_晴斓_魔女的交换__
下载: _晴斓_魔女的交换__.txt
摘要
《魔女的交换》是一部充满悬念与诗意的异世界奇幻小说。故事开篇,主人公在无边黑暗中醒来,记忆犹如破碎的镜片,残留着断断续续的低语:“好久不见呢”、“请忘了我吧”。在灵魂与记忆的交错中,主人公经历了一次与魔女们命运般的交换,其间两位神秘少女的温柔呼唤和坚定告别,构成了一段既充满温情又令人心碎的转折。随后,叙事将读者引入伊珂的世界——一个关于重生、身份错位和心灵救赎的温柔叙事。少年凯尔的焦急寻觅与伊珂关于过去与未来的沉思,都令人感受到内心最真实的震荡。作品采用朦胧又细腻的笔触,将昏暗的黑暗、突如其来的光明和那流淌在时空中的命运洪流描绘得淋漓尽致,一句“我会想办法……等我!”更是唤起了对转生宿命的无限遐想。整个故事彷佛一场梦境,在诗意的叙事中,既有对过去碎片记忆的追寻,也有对未来未知世界的迷茫和希冀,令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渴望探寻其背后的深意。
其他信息
其他信息
Attribute | Value |
---|---|
Filename | _晴斓_魔女的交换__.txt |
Type | document |
Format | Plain Text |
Size | 3810010 bytes |
MD5 | c2ed68213fba3e42b602c83dda4ce9f1 |
Archived Date | 2025-03-11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晴斓 |
Region | 未知 |
Date | 未知 |
Tags | 西幻, 异世界, 重生, 女性主角, 命运交错, 记忆重构, 双重身份, 灵魂之谜, 时空错位, 生死离别, 意识流, 灵魂觉醒, 人生转折, 宿命轮回, 文艺, 哲学思考, 心灵写照, 梦境探秘, 诗意叙事 |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本书下载自搜书吧:
备用地址:
题名:魔女的交换
作者:晴斓
Tag列表:西幻、异世界、重生、女性主角
原始网址:
简介:异世重生,记忆残缺的灵魂寄宿于来历不明的身体。一次突发灾难,两枚异色能晶,悄然拨动命运之轮。我和“我”,从何处来,到哪里去?这个世界,究竟是终焉,还是起源?
月铃篇·正篇
序章
黑暗。
死寂般的黑暗。
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大概我已经死了吧。
但我却还能思考,仿佛只有意识飘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我尝试着呼喊,却发不出一个声音,似乎遇到了什么无法突破的屏障。
没有了时间概念,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该过多久,我开始慌张。
忽然,一声轻轻的呼唤传来,仿佛穿透黑暗和时空的天籁之音。
“好久不见呢。”
这熟悉又久违的少女声音,让我莫名紧张起来。
我甚至能想象得出那少女温柔的笑容,尽管我现在看不见。
我迫切想回应她,却发不出声。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时,又有一声稚嫩的童音飘来。
“嗨!”
那宛若夜莺般的清音,驱尽先前的孤寂。
可随之而来的,却又是一阵阵感伤,仿佛有心痛的感觉。
我看不见。但我能听出来,那是少女和女孩的声音。
我想看见,想接触她们。然而……什么都做不到。
幸好,视觉似乎在恢复。
渐渐的,我似乎能感觉到,在那无际黑暗之中,仿佛有两点模糊亮光。
我还能听到。我听到女孩和少女在对话。
“姐姐你好!第一次见面!不好意思,我读取了你的记忆……哇,好久远啊。”
“你好,嗯……小艾,彼此彼此,呵呵。”
“哥哥没有回应哎,是坏掉了吗?”
“应该不是。虽然有些意识和记忆被洪流撕碎了,不过大部分意识还在。”
“可是哥哥不搭理人哦……戳戳……”
呃……我感到一阵阵异样的触感……
“可能还没习惯吧。”
“嗯……不过能再次见到哥哥,已经……可以了……”
我感觉到女孩的声音在轻微颤抖。
我想呐喊,想安慰她,焦虑和不安在急速蔓延……
“见不到不是更好吗?这傻瓜的执念太强啦。”
哎?
我做了什么?
我忽然才意识到,之前的记忆,似乎都没有了,只剩一些残缺不全的碎片,拼不起完整的画面。
“是吗……呐,姐姐,你说哥哥这么久没见到我们,还记得我们吗?”
“不好说,可能只剩下潜意识的一些碎片了吧。”
“容器没用吗?”
“有用,但多次转生,越久远的意识和记忆损失越多。”
“姐姐不能修复吗?”
“意识和记忆被洪流撕碎成暗能量的话,是不可逆的。就算是完整的我们也没办法呀,你知道的吧。”
“呜呜呜……”
“别哭,小傻瓜……”
别哭。
我感到越来越强烈的心痛。
就在这时,我感到黑暗似乎不再那么黑,仿佛光亮从黑暗的缝隙中透射而入。
也许,我很快就能看见了。
“姐姐,法则好像要启动了哦。”
“嗯,很强的能量和执念呢。这傻瓜……小艾,你要走吗?”
“不,我不要,更不想用这种方式出去。”
“那么,我们向这位勇敢的傻瓜告个别吧。来,开心点。”
“咳……咳!嗯哼!哥哥,很高兴终于能见到你啦!虽然见面的时间很短,也没能说上什么话,但我很开心的!所以……”
女孩的声音暂停了一下,又轻快地响起:“谢谢你!不管再过多久,我都不后悔的!!那么……再见!”
少女的声音,紧随而至:“傻瓜,珍惜一下自己,珍惜身边爱你的人,好吗?真想要为我们做点什么的话,那就作为一个普通人,幸福,平凡地活下去……好吗?”
“姐姐,怎么变普通人啊?你会定向转生吗?”
“不会,我还领悟不到……啊,启动开始了。”
刹那间,光明驱散了黑暗。然而,过于耀眼的光亮,让我一时睁不开眼睛。
我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这才发现身体恢复了自由。
而与此同时,我感到汹涌而至的不明洪流,仿佛要把我吞噬!
我仿佛身处洪水之中,刚恢复不久的身体瞬间又没了自由,如同飘在波涛巨浪中的孤叶,不知下一秒会被带去何方。
不行……!我挣扎着,费力睁开眼睛。
我终于看见了,看见了那站在我面前的少女和女孩。
银发少女和不及她腰高的小女孩。
我看见她们的笑容,不知为何却感到愈发沉重的哀伤。
在洪流的冲击下,我离她们越来越远。
我听见了那少女最后的声音。
“请忘了我吧。”
女孩的声音,也轻飘而至。
“也忘了我吧。”
我仿佛听到心碎的声音,不应该有的痛感蔓延全身。
当那少女和女孩的身影归于虚无,我终于能呐喊出来:“不……我不要!”
身处那汹涌前行的洪流之中,我用尽力气向反方向的黑暗大声呼喊:“我会想办法……等我!”
然而,已经没有任何呼应。
我咬着牙伸出手,在黑暗中挥舞着,却抓不住任何物事。
啊……
我放弃了挣扎,闭上眼睛,任由身体随着洪流而动。
不知过了多久。当一切的一切都重归于沉寂,那汹涌的洪流也渐渐放慢了速度。
我感觉好像躺在星夜之下的小溪流中,静静地,缓缓地流动。当我睁开眼睛,仿佛看到周围微波荡漾,点点星光相映生辉。
这是要到哪里了?彼岸是什么样的光景?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正告别这个时空。
我是不是要陷入沉睡了?但我害怕闭上眼睛,害怕一睡过去,我就不再是我。
然而,强烈的睡意,渐渐压垮我的意志。
至少,当我再度醒来,能保留一点记忆。
哪怕是支离破碎的潜意识。
……
第1章 异世
风很轻,很柔,带着丝丝暖意,像是初夏在轻拍我的脸颊。
似乎有什么长长细细的东西在挠动我的额头,不一会竟轻戳起我的眉毛,刺得我忍不住抖了抖眉尖。那是垂在我前额的头发吧,好像不管我怎么束发,总有那么几缕不听话的小东西偷溜下来,这会倒成了风逗弄我的玩意。
我闭着眼睛,仰躺在一片并不平整的土地上,身下很软,风还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隐约间,似乎还闻到一缕微弱而独特的花香。
嗯……是不是该起来了?
我不舍地睁开双眼,霎时感受到倾泻而下的强烈阳光,令我忍不住皱起眉,抬起右手遮在眼前。
透过指缝,我能见到朵朵白云缓缓飘过的蓝天。
侧身一瞥,不远处那阳光下微澜轻动的溪流,仿佛披着碎银星钻织成的薄纱。
更远处,小溪顺流汇入一个满月形的湖泊。湖光闪烁,倒映着晴空别样的蓝。
娴静的午后,旧地小憩,身心仿佛都沉醉在自然深处。
“嘿!”我小喊一声,坐起身子,双手拍拍衣服和挎包,抖落一地的杂草和泥土。
我寻着淡淡的花香而去,弯下腰拨开碍人的野草,终于见到那一片连着一片的野花。
嗯,月铃花。花色淡白,茎短叶少,花朵下垂,未盛开的花型正看似是铃铛,侧看则像满月。
很漂亮的花儿,一簇接着一簇点缀在蛮蛮野草之中,像是沉睡于深坑中的原玉。
她不像紫瑰那般有着张扬灿烂的惊艳,有的只是远离尘嚣的静雅。她一生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沉眠,只在仲夏的月夜绽放一宿,那一刻是她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光,但却等不到翌日的晨曦,仿佛一生只为了那一刻的夜舞飞扬。许多诗词和剧作以她为主题或隐喻。在这个世界,她的花语是:“落寞的哀伤”。
我蹲下身子,静静地看着月铃,看着她们在微风中点头,心头总有一阵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拂过,让我安心之余,却又有莫名的心酸。
我只是稍微低下头,便有一阵清香扑鼻而来。
很香,让人有沉醉的感觉。再焦躁的情绪,在她面前也会沉眠。
好一会过去了,耳边似乎只有风掠过野草所撩动的沙沙声。
不过,轻风似乎又带来另一阵呼唤声。
“伊珂……伊珂……”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我挺立身子,回头一望,只见阳光倾洒下的一处小山丘上,一个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那人似乎也看到了我,加快脚步朝我跑来。
那是一个少年。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清瘦的脸颊上带着稚嫩的笑容,似乎也不在意我未回应他的呼唤。
“伊珂……”少年停下脚步,半弯着腰,双手按在膝盖上喘了几口气。少倾,他才抬起头,笑着对我说:“……找到你啦……”
“凯尔。”我看着少年额头上冒出的汗珠,不禁莞尔:“跑那么急干嘛?”
我算过的,从镇口到溪流边的月铃花地,慢悠悠地走也不会超过10分钟。
“我……就是有点担心……”凯尔大概恢复过来了,挺起了身体。
但他刚和我对上眼,便很快地移开眼光。他那半低着头又斜着脸说话的模样,仿佛对话的对象是我脚下那丛月铃花:“温芝学校的老师说你出去了……但我在镇上又找不见你……就心想你会不会又去野外了……不是说外面不太安全嘛,我就担心呀……”
“不会呀,这里很安全啊。”我看着他那笨拙又扭捏的样子,忍不住就想逗弄一下他。于是我顺着他的眼光,伸手指向微风中摇曳的月铃花:“看,她们在这里长得多好。你还担心的话,就把她们带回家养起来呗?”
“不是啦!”凯尔似乎有点急了,不过很快就放低了声音:“嘉妮老师说过的,让我们一起去采购明天要用的班级毕业纪念品嘛,我怕太晚了,就赶紧过来找你呀……”
嗯,我当然记得这件事。不过……
“我们不是约好今天下午5点多才去集市吗?”我抬头眯起眼睛,瞥过一眼天边,只觉此时日光尚盛,估计现在也就3、4点钟不到。
“呃……好像是呢,哈……”凯尔挠着头开始尬笑:“所以……”
“所以现在时间还早,别急啦。”我大概能猜到,凯尔午后早早出门,去了温芝之家,再去温芝学校,在镇上兜兜转转后又跑到这里来的寻人之旅。但真说出来太尴尬了,于是我选择转换话题:“难得天气这么好。来,一起感受下我的庇护地吧。”
说罢,我便以野草为垫,轻轻坐下。
凯尔呆了一会,“嗯嗯”连声跟着坐下。
我似乎感觉到凯尔松了一口气。应该不是错觉……
一时无语,仿佛又回到刚刚的静谧时光。
微风轻拂,花香飘逸,我只觉得身心俱醉,忽略了旁边的人,忍不住抬高双手伸了个懒腰,闭起眼睛长哼一声。
只是,当我不经意间一瞥,又对上了凯尔的眼光。
“看啥?”我索性转头盯着他。
“不是……”凯尔马上转头避开对视,片刻才接着说:“就是……怎么说呢,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感觉你这两年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当然,不是说不好啦……”
两年。
嗯,我来到这世界两年了。
我不是以初生儿的姿态来到这世界的。就像是做了一个长梦,梦醒后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记得,那是发生某个清晨的事情。我莫名在温芝之家宿舍的床上醒来,就像是很普通的日常,并没有发生事故乃至起死回生之类的桥段。
我还能清楚记得苏醒后的身体异样,当第一次见到镜中少女模样的自己时,那不适和尴尬满满的羞耻感。
而在那时接踵而至的,是我脑袋中如走马灯般快速翻转的陌生画面,似乎是专属于少女的记忆,极速写入我的意识。那信息洪流的嵌入迅猛异常,让我头疼欲裂,几乎昏阙。
我的原初意识就那样莫名附在这身躯体上,并继承了身体原主人的往事回忆。
所以,当我头痛过后,我才能冷静梳理一下状况。
少女的信息很简单。孤儿,名为伊珂,被温芝之家收养,在温芝学校念书。人际关系上,继承记忆中有点印象的,只有比较尊重的嘉妮老师,不知算不算朋友的凯尔,其他就是路人般的同学等。没有其他关键词了。
但我继承的只有伊珂的大部分回忆,没有对人对事的情感。
我也有属于自己的回忆,只是太碎片化了,没法连成线。
这算是转世吧。而且,从我那有限的原初记忆碎片中,我总感觉不是第一次转世。
不过,那也只潜意识般的感觉而已。我自己的记忆丢失了太多,就像被撕碎抛进无底深渊中。我每次努力地回忆,就如同在黑暗中找寻一条若有似无的线,让我心揪不已。
我只能不去回忆从前,转而适应今夕。
所幸,借助“伊珂”的回忆,我能大致理解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社会经济和人文特点,不用太久就适应了环境。
唯一麻烦的就是这副身体。迥异的生理问题和生活习惯,最开始半年里闹出的各种悲剧,现在回想起来,真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神啊,请删除我那些难堪的记忆吧……
我还有另外在意的地方。
我是“正常”醒来的。这两年里,我的意识适应并支配着这身体的行动,我也能肯定从未出现过梦游、第二人格、幻觉等异象。那么,“伊珂”本人的意识哪去了呢?是被我“挤出”到哪里或是哪个世界了?
我想知道,我是谁,我怎么来的,我该做什么?我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可是,太多的关键记忆空白,让我梳理不出清晰的逻辑。我越想就越觉得自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该飘到哪里去。
“伊珂?你怎么了?”
凯尔关切的声音骤然响起,中断了我的沉思。
“哦,没事。”返回现实的我,对着凯尔应了一声。呃……对方那关爱病人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我只好推上笑容再强调一次:“没事。”
“那就好……”凯尔又移开眼光,低头数起脚边的月铃花:“刚刚你好像思考了很久……有点像以前的样子。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嗯,我记忆中的“伊珂”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不过她的学习成绩倒是很不错。
“没关系。”我想了想,提出一个问题:“凯尔。那你觉得,是两年前的我好呢,还是现在的我好?”
“啊?你和你……不都是你自己,有什么区别吗?”凯尔不太懂我的意思。
“认真点,想想再回答啊。”我强调了一下。
我在犹豫着是否告诉他真相。如果他看重的是“伊珂”本人,那我是不是要跟他坦白比较好,免得他一直误会下去。
“嗯……”凯尔思考了一会,回答说:“以前的你,总是与人保持着距离,大家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现在的你没有了那种距离感,更平易近人。说真的,就像现在这样,能在一起说话聊天,就像朋友一样……我觉得……更好……”
“这样啊……”
我沉思片刻, 决定暂时保持现状。现在告诉凯尔真相,没有什么帮助,也不能解决我的问题。
或许刚刚那一瞬间的犹豫,只不过是因为这两年间无人适合倾诉困惑,突然冒出来的不成熟想法罢了。
还是理智点好。
“谢谢。”我送给凯尔一个微笑:“那我们以后都一直做朋友吧。”
“啊?哦……好……”凯尔似乎在小声嘀咕:“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他稍微沉默了一会,便又努力地笑着创造话题:“是了,还要祝贺伊珂考上宁溪谷学院呢!真厉害!不过,你为什么要选择能晶工学专业呢?”
我记得,他之前已经祝贺过我三次了,真辛苦……
应该说,幸好“伊珂”算是个学霸,我继承的知识储备很丰富,使得我的学习能事半功倍,才能顺利考上宁溪谷学院。
“为什么选择嘛……因为感兴趣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是实话。我对这个世界特殊的能量开发和利用很感兴趣,研究其中的奥秘,说不定能解开我的心结。
从玄学角度讲,就是下意识地喜欢,没有任何理由。
“嗯嗯,有兴趣就好。”凯尔似乎还是有点疑惑:“因为女生选择的多是语言,商科之类。当时你选这个专业时,大家都觉得很惊奇呢。”
“各有所好嘛。”我转而问起他:“那你为什么要选择国防学院呢?”
“因为……国防生分数要求低一点嘛,没办法,我是笨蛋啊。”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但也算是很实在,没吹出一番理想信念当掩饰。
我稍微读取了一下记忆。嗯,凯尔,16岁,班级成绩长期垫底,确实是个笨蛋。
而且他的体能好像也不怎么样,估计国防生的路不太好走,我有点替他担心。
“当然,主要的是……”凯尔挺起了胸膛:“我想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哦?”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很不爽啊!我忍不住打击他:“意思是,你现在既不堂堂正正,也不是个男人?”
“不是啦,哎呀呀!”凯尔急了,苦着脸解释:“我已经成年啦。我的理想,就是成为有担当的军人,可以保护家园,保护……保护……嗯,保护这个国家的所有人!”
好伟大……我有点想给他鼓掌了。不过,现在可是和平年代,不太可能有大战什么的。
“对了!”那边的凯尔开始放飞想象:“伊珂学的是能晶工学,那如果我将来要上战场了,你会不会开发出超厉害的武器或防具什么的给我?”
“可能跟你想象不太一样。”我在学校的小图书馆学习过简单的知识,尽自己的理解回答:“这专业好像主要研究的是核心元件理论,也就是能量的转化和输出之类的。跟能量的外延利用比如器械什么的有区别哦,那好像是工程学的事。”
“不太懂,意思就是能开发出很大威力的炸弹吗?”凯尔的思维持续跳跃中。
“嗯……首先你得给我够厉害的容器,然后我研究怎么输入更多能量……”我有点头痛:“啊,还要考虑触媒,载体特性什么的,那好像跟材料学关系比较大……”
“哇,好厉害!那是不是能炸出像月铃湖那么大的坑呢,就像传说中那样?”凯尔兴奋地站了起来,思维已经飞到了天际。他指的是远处那个满月形的湖泊。
那就是月铃湖,传说中由不明大爆炸形成的深坑,经过改道的溪流长年累月汇流而成。湖畔满是月铃花,景色宜人,别名月铃湾。
“哈哈哈……”我仿佛听到自己理性崩裂的声音,跟着那笨蛋一起瞎想:“一切都有可能啊。哈哈……”
虽然有点跨界对话的样子,但回头想想,好像就是因为这种无厘头的对话和奇怪的兴趣点,才会在两年里一点点拉近距离,成为能聊天的朋友。
“不过,说真的,月铃湖一个就够了。”我很喜欢那里,总觉得有说不出的情感:“其实我还想今天过去那边看看的。毕竟再过一段时间,就要离开这里了呢。”
我有另外的忧虑。
举目远眺,月铃湾往东四五公里外的丘陵河谷深处,是数年前被发现的露天能晶矿区,矿业公司半年前也已经进驻开发。所以,这小镇说不定会慢慢转变成工业城市吧。或许再过几年,十几年,那潺潺溪流,粼粼镜湖的田园时光都会变成遥远的过去。
“来回要半小时以上,现在可能来不及哦。伊珂,我们还是先回镇上吧。”凯尔终于收回了飞散的思维,认真地提示说。
“嗯,我知道。待会我还要回学校,跟嘉妮老师谈谈,还要拿推荐信。”
宁溪谷学院除了要求考生考试合格,还需要提供权威推荐信。温芝学校虽然规模不大,但历史很长,听说成立时间甚至比宁溪谷学院还早很多年,具有很特殊的声望。
我掐指一算,今天没时间了。明天是学校毕业典礼,同时还有全镇的仲夏满月庆典节日,时间安排也很紧凑。
真不该懒散地在半途睡午觉。嗯,都怪那温柔的风儿!
不知怎么的,我对满月之夜的月铃湖,有着别样的期盼和好奇。我忍不住就说出了声:“那,我想明晚再过去看看。”
“明晚?可能不太好呀……”凯尔停顿了一下,坚定地说:“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就让我陪你一起去吧,两个人安全点。”
“好的。”我感觉无法拒绝,便微笑着回应他的好意:“那么麻烦您了,凯尔国防生。”
“不客气。”凯尔立正,左手垂下紧贴腰间,右手伸起,手心向内按在心脏位置,颇有气势地回答:“不客气,伊珂女士。”
噗……我记得明天才够格被称为女士的,罢了。
“好啦,走吧。”我边走边嘲笑他:“装模作样的,嘿……”
“嘻嘻。”凯尔快步跟上,与我并行。
……
翻过几个小山丘,就能看见坐落在平原和溪流交汇处的别致小镇。
那就是月铃镇,是我两年前梦醒的地方。
……
第2章 能晶
下午的月铃镇商业街区颇为热闹。
明天就是仲夏满月庆典节日,今天又是难得的周末公休日,这会商业街人头涌动,原本只能容四人并排而行的小街更显拥挤。
耳边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还有好一些难以听懂的外地口音,仿佛异国语言。
自从镇外能晶矿区开采以来,一拨拨陌生的外地人涌入月铃镇,带旺了商业街的酒吧和旅馆,也带来了大城市的罕见商品。
人太多了,也太吵了,头有点晕。
“凯尔,我买好贺卡了,你看好纪念品了吗?”我将贺卡塞进随身挎包,转头看向还在礼品摊埋头寻觅的凯尔。
“好了,好了……”凯尔转过身来,满脸推笑,几步跃至我面前,向我摊开他淘到的宝贝:“看看,看看,这些怎么样?”
我定睛一看。嗯……
嵌着小碎晶的心形胸针。
带着水滴珠子的吊坠。
别着四叶草佩饰的银丝手链。
最骚的是一条带流苏的红色缎带。
“如何,如何?”凯尔看起来十分开心,双眼仿佛塞满小星星:“伊珂,觉得那个好?你喜欢哪个??”
感觉头更晕了。
“这个就挺好。不过呢……”我拎起那条红缎带,绕到凯尔后面,挑起凯尔后脑勺的小撮褐色头发,将缎带轻贴上去:“只可惜你头发太短,扎不起来哦。”
“哎?啊……不对……”凯尔抖了一下,却也不急着挣脱,但思维似乎还没正常运转:“这,这是女生用的……”
“都是毕业纪念品,凭什么你不用?”我放开凯尔的头发,走几步重新面向他,对着他的眼睛,双手各捏住缎带的两端,稍微举高缎带横着拉开,好让他看得更仔细些:“嗯,那要不,也可以在你脖子上系一圈,再打个结?也可以系在手腕上哦?”
“不不,我不适合……”凯尔脸开始发红,拼命摇头。
“不适合,你挑这个干吗?”我笑出了声,看向凯尔的碎发刘海:“这边头发真好,可以考虑戴个蝴蝶结或插朵花呀。”
“好啦,我重新挑就是了……”凯尔说话的声调低了三度,那低落的样子就像是从哪个妄想星球回到了残酷现实。
“跟去年差不多也好吧。”我注意到礼品摊上那一堆嵌着月铃型饰品的银白小十字架,便提示凯尔:“我们读的是教会学校,有地方特色的祝福纪念品就挺好的。”
“嗯嗯,好的……”凯尔顺着我的眼光看去,很快就锁定了目标,接着就跟摊主说道:“大叔,我们是温芝学校中学部毕业生,要15个小十字架当纪念品,便宜一点算给我们。”
“可以,可以,一定按最优惠价给你们。”那和蔼可亲的中年大叔笑着答应:“我先看看存货啊。对了,你们要不要再买一些包装?有透明礼盒,香袋……”
“透明盒子挺好看的,还蛮衬礼品哩,伊珂,怎么样?”凯尔将小十字架装入盒子,举高看了看,恰好看到在阳光倾洒下点点闪烁的纪念品,顿时又微笑起来。
“无所谓,剩余预算200元内。经费交给你了。”我觉得包装是个小问题,不过能一目了然透过包装看到纪念品,倒也不错。
“交给我吧!”凯尔接过我的钱币,又挺起了胸膛。嗯,看起来非常可靠的样子。
可算要完成任务了,我松了一口气。
便在凯尔转身与摊主讲价的同时,我漫无目地散着步,打发着闲暇时光。我的眼光快速扫过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摊位,看过一间间热闹非凡的水果店,鲜花店,杂物铺……
再走下去,就是接近镇口的酒吧街,这会许多店铺尚未开门营业,略显冷清,与热闹的商业街形成强烈反比。
不过,到了晚上,那就是全镇现在最吵闹的街道,几乎彻夜不休。
那是与小镇以往宁静夜晚截然不同的光景,所以酒吧街才会被规划在远离镇中心广场和教堂的商业街末尾。那临近镇口的位置,恰好将一群随时失控的酒鬼、不知底细的外人隔离在外。反正,不会影响白天小镇居民出行,而晚上也很少有人进出小镇。
嗯,那就回头去找凯尔吧。
我刚想着往回走,不经意间扭头一瞥,注意到一间颇为冷清的店铺。
这是一家窝在闹市角落的小店。屋檐下挂着字清色艳的“聚能联合商社”招牌,店门敞开,正常营业,却门可罗雀。
记得这是一家开业两三个月不到的新店。我偶尔经过时也会匆匆看几眼,但从未驻足仔细观察过。完全不同于庆典前夕周末商业街的热闹景象,这显得有点凄凉的小店引起我强烈的好奇。
“打扰了……”我带着探究一番的心情走进小店。进门的刹那,感觉却像是在拜访神秘的魔法屋。
天花板中央挂着一个水晶造型的小吊灯,六个小圆筒灯源发出颇为耀眼的白光,将小店照得光亮通透。
进门便能看到一排玻璃展柜。
左边的展柜中零散摆着三个从小到大不等的黑色金属盒子,最小的盒子比成人的拳头大一些。展柜上方摆着一台黑银相间、遍布管道的机械,造型粗犷却又不失金属美感。
中间的展柜中分成两格,一格摆放着五种标准体积的白色水晶型物体,最小的水晶与成人拇指差不多大。另一格装的是细碎的黑色小水晶,差不多只有小指甲的四分之一大,就像是被碾碎的白水晶,只是颜色有明显区别。
右边的展柜也是两格。一格装的是大小不一的透明水晶块,另一格转的是被雕刻成各种造型的艺术透明水晶。
就在那堆形态各异却又清一色清澈透亮的水晶制品中,一抹鲜丽的紫色格外显眼。
那是一颗小指大小的纯紫水晶状物件。
为什么非黑即白的世界会有这种颜色?
好神奇……
“欢迎光临!”一声响亮的男高音骤然响起。
我寻声看去,只见左边展柜上的黑大粗机械后面,走出一位头发杂乱、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穿着宽松的背带裤,塞着一件皱巴巴又带着几点污迹的褐色衬衣,打量了我几眼后,就走到展柜右边,有点懒散地向我推销商品:“小姑娘,我们的货都是天然原料,手工制作,造型一流,很有收藏价值的。看,这只飞天猪崽肥嘟嘟的多可爱……”
“这是天然能晶吗?”我一开始对那些标准制式的工业品很感兴趣,但现在眼光却聚焦在那枚紫色能晶身上。
“是的,是的!小姑娘也懂能晶?”男人忽然变得精神了些。他拿出紫色能晶,摆在玻璃展柜上,语气变快了一些:“保证纯天然!一个月前刚从镇外矿区开采发现的,就这么一丁点!嵌在一堆白能晶矿石里!很神奇吧?”
“这个能晶没能量的吗?”我很好奇。我在书上看过,透明能晶是耗尽能量的白能晶残渣。为什么它会和透明能晶摆一块呢?
“没多少,就像异种能晶一样。”男人点点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聚能联合工业那帮家伙一开始还以为开采出宝贝,结果拿到实验室测试,就是个渣渣。本来要当废料处理的,不过那几个家伙觉得好歹还能看,又不想出钱加工,就直接托在这里卖,换几个酒钱算啦。”
“我能拿起来看看吗?”我想看得更仔细一些。
“可以啊,难得小姑娘对这个感兴趣。”男人忽然变成话痨:“小姑娘是这镇上的吧?哎,说真的,这小镇很落后啊,还在用煤油灯,还在拉马车!一到晚上除了酒吧街全镇一片黑!现在已经是能晶时代啦!哎,我被发配到这里,天天拍苍蝇!两个月啊,除了向酒吧供货,最忙的时候就是维护全镇唯一的动力车!无聊得要死!哈,小姑娘,听罗特大叔发牢骚,不好意思啊……对了,小姑娘,你是本月第一位客人啊,你叫什么名字啊?”
“伊珂,叫我伊珂吧,谢谢罗特大叔。”我能大概理解罗特的郁闷。毕竟这儿还是农耕谋生为主的小镇,没有那么强的经济实力购买工业品。要不是聚能联合工业发现了月铃镇的能晶矿区,估计也不会有关联商社进驻这儿。
不过,这家店看起来前途堪忧啊……
获得了罗特的允许,我便以两指轻轻夹住紫色能晶的上下两端,拿近仔细端详。
感觉像是接触着一枚神秘的上古之物。
指尖传来的丝丝冰冷,仿佛无法融化的极地寂寒。
晶体密布的无数划痕,如同流淌千年的岁月印记。
不带杂质的深邃纯紫,犹如永恒不灭的古老誓言。
很美,让人怦然心动。
令我忍不住试探一句:“罗特大叔,这个……要卖多少钱啊……?”
呃,其实,我肯定买不起的,就是问问。
“这个嘛……”罗特报出一个惊人数字:“寄卖的那些家伙想卖一万元哩,哈哈。”
呼呼。我倒吸一口凉气。
真不好意思,我身上连50元都凑不齐。
“刚刚,你还说它什么来着,渣渣,废料?”我有点不舍地将紫晶放回展柜上。或许刚刚我表现得过于入迷了吧。不过,再怎么讲价,估计也是接受不起的价钱。
“哈哈!都是那些家伙的幻想啦!”罗特爽朗地笑了几声,马上就交底说:“没错,按我说,这就是块没用的废料,光好看有什么用?反正他们也没给底价,全让我做主,那就1000元吧!怎么样?”
“……”我低头盯着紫晶,沉默了再沉默。还是不行啊。
气氛冷得有点尴尬。同时,我却感觉耳根正悄悄地发热……
“好了,好了,我最不擅长应付这场面了。”罗特的语气平缓下来:“伊珂还是个学生吧?那就……500元,怎么样?够他们一人喝几杯龙舌兰酒就算了。”
“谢谢,不过……”我抬头,送给罗特一个感激的微笑,回应他的好意。
真是个好人。他看起来更像是个技术型工程师,不像是油腔滑调的商人。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店,但是按这经营水平,我非常确信这店将会很快倒闭。
不过,估计这店也不是他自己的,或许他就只是个商社兼职雇员。嗯,先祝他失业后能早日找到适合他的工作……
说回价钱,确实已经是良心价了。但很可惜,我不但是学生,还是个无亲无故的穷学生。幸亏有温芝之家的收养,我才能长大成人。学校日常管理严格,镇子又小,未成年的我不能光明正大地打工赚钱。我平时就算帮帮左邻右舍干活也是拿些青菜萝卜日用品当酬劳,卖也卖不了几个钱。
“我暂时买不了。”我很是遗憾地回答。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饰品一样的东西动心,但看来遇见的时间不对。我计划着成年后可以边读书边打工,但这家店能否撑到那时,或者紫晶那时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没关系,没关系,如果你真喜欢这个,我就帮你留着吧。”罗特贴心地回答,接着又自嘲说:“反正这店也没什么人来,没关系,哈哈……”
好尴尬。
拜托,再来一个人吧……
“打,打扰了……”凯尔的声音及时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身一看,便见到正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凯尔,赶紧招呼说:“凯尔,我在这里。”
“伊珂,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凯尔快步向我走近:“我在外面来回走了几圈都没找到你……这是什么店啊?”凯尔说罢,好奇地四处张望起来。
“这里是尖端能晶动力专营店!小伙子,快看!”罗特热情地向凯尔介绍起中间和左边展柜:“这是当前最先进的超高能量密度白能晶,配套高敏感度黑能晶触媒!那边的是小体积动力核心元件,上面摆着的是高效率兼低损耗的超强动力源!怎么样,小伙子,感受到时代力量了吗?!”
“抱歉,我不懂这些哎。”凯尔轻描淡写地给罗特泼了一盆冷水,马上便看向了右边展柜上的紫色能晶:“这是什么?还挺好看的。”
我仿佛听到罗特在轻声叹气。不过,我现在想多看几眼这神秘的紫晶:“这是紫色的能晶,很罕见……嗯,说不定还是独一无二呢,真有趣。”
“哦?伊珂,你……喜欢这个吗?”凯尔轻声问道。
“有点好奇。”我收回思绪,转向凯尔说:“凯尔,毕业纪念品都买好了吗?”
“谈好价了,200元包15个小十字架和透明盒子。不过老板说要备货哦,让我们晚一个小时左右再去拿。”凯尔给我看了看收据,接着问:“那……我们要不要再去哪里逛逛?”
“我想先回学校。跟嘉妮老师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吧,得走了。”我对着凯尔说:“今天下午谢谢你帮忙啦。你把收据给我呗,待会我再去拿货就好了。”
“嗯,那我跟你一起回学校吧,反正没事做。我又不急着回家,待会我拿就好。”凯尔动作利索地收好收据。
“不用吧,你去学校又没事。”我笑着说:“你不是要逛逛吗?你那几个死党呢?”
“我跟他们说过了,我今天都没空……”凯尔有点不好意思,反过来催促我:“好了,好了,快走吧……”
“呵……随便你啦。”我向罗特告别:“罗特大叔,我们走了。真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长时间。”
“没事!有时间多来打扰,哈哈……”罗特顿了一会,对着我说:“我先帮你留着啊,什么时候需要就过来吧。”
“好的,谢谢。”跨出店门之前,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紫色能晶。
有缘再见吧,就这样。
嗯?
凯尔好像也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他在看啥……?
……
第3章 碎片
我和凯尔赶到温芝学校之时,火烧云恰好染红了天边。
夕阳余晖下的学校,娴静而又安详。
周末的学校大门紧闭,只留下一扇未锁上的小铁门,看门人却不知所踪。
我自行推开小铁门,踏入校园,马上就看到一座两层小教学楼。
不会迟到了吧?我身上没有钟表,只是看着天色微暗,不免有些焦急。
于是,我便跑了起来,急匆匆地推开虚掩的教学楼门,快速踏上木制楼梯。
吱呀作响的木头余音飘荡在狭窄的走廊里,和着更后面的凯尔呼唤声。
“伊珂,伊珂……等我一下……”
我顾不得后面的人,只是自顾自跑着,直至看到那紧闭着门的二楼中学部办公室。
我站在办公室门前,先平缓一下呼吸,扭头瞥了一眼暂时还未有人影的楼道,快速整理好衣领,将衬衣下摆束进裙腰,抚平衬衣腰间褶皱,顺带拍拍几下长裙,接着便抬起双手拨开前额乱飘的发丝,一手扯开后发的素黑发带,一手收拢长发再度束好。
待得准备完毕,我也见着那爬上二楼朝我跑来的凯尔。
“伊珂……”凯尔一边跑一边喘气。他到底是怎么考上国防生的?虽然他选的是情报分析或后勤之类的专业,但将来的体能课会有他受的。
我笑着向凯尔点点头,接着便敲起办公室的门。
“咚,咚,咚。”
轻轻敲下的三声,在这会的走廊里显得颇为响亮。
门内传来了一声女音。
“进来吧。”
好的。
我轻轻推开办公室门,踏进一步,向那位坐在窗边办公前椅子上的温雅女性问好:“嘉妮老师,您好,我来了。”
“伊珂。”嘉妮放下手中的书,轻推了一下眼镜,向我展露一个笑容:“随便找张椅子坐下吧。”
她穿着一袭裙摆近地的黑色连衣长裙,梳着一个整齐的中分发型,黄褐色长发顺着两鬓收拢至后盘成发髻。透窗而入的微风拂过她的长眉,霞辉恰到好处地遮住她眼角的细纹。
我轻轻地搬过一只椅子,摆在靠近嘉妮的办公桌旁边,面对着她,端正地坐下。
我并拢双腿,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我似乎不太适合这正经姿势,总觉得很不自然。便在我身子稍动调整之余,双肩也跟着抖了一下。
“别紧张,今天只是毕业谈话而已。”嘉妮笑了一声。
“嗯嗯……”我稍微放松了一下,赶忙先取出挎包中的贺卡,整理好并放在嘉妮的办公桌上:“老师,毕业贺卡已经买好了,纪念品也挑好了,跟去年差不多的祝福十字架,不过要晚点去提货。”
“好……”嘉妮的眼光转向办公室门外:“凯尔也在吗?”
我跟着看去,见到正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凯尔。
“是,是的!”凯尔立刻在门口立正,严肃地回答:“报告老师,我今天下午帮忙伊珂同学做事,那老板知道我们要买毕业纪念品,就给了我们优惠价和预算内能买到的最好材质,对了,这是收据……不过,老板还要备货,我晚一会再过去拿。”
凯尔说完便掏出收据,想让嘉妮过目。但嘉妮并未看向收据,而是对着凯尔微笑点头。
“知道了,谢谢凯尔帮忙。嗯……凯尔,我们之前已经聊过了吧?今天下午我约了伊珂同学谈话。”嘉妮看了我一眼,便转而对上凯尔的眼睛:“你要等伊珂吗?”
“嗯,好……那我在旁边教室等吧,待会我还可以帮忙包装纪念品的。那我先出去了……”凯尔轻步退出办公室,接着又很贴心地把门关上。
办公室仿佛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
很安静,似乎听见飘过耳边的轻风细语。
嘉妮在看着我,带着让人抓摸不透的微笑。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难道沾上了郊外的泥土?我不禁抬起手摸了一下右脸颊。
“左边,耳垂。”嘉妮保持着微笑,温柔地提示。
“啊?”我赶紧抬起左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捏住左耳垂使劲摩擦,待得收手后低头一看,拇指还真的有些灰迹。
“裙腰也有呢。”嘉妮的笑容带上了一丝逗弄的意味。
“不……不好意思……”我感觉耳根开始发烫。
“没什么,活泼点挺好,更可爱些。”嘉妮饶有兴趣地评论着我:“就这样子……嗯,挺好的。”
“老师……”我暗叹一声:饶了我吧……
“好了。”嘉妮终于停止打趣我。她转而拉出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给宁溪谷学院的推荐信。我也给学院教导处的瑞莉主任写了信,介绍了你的情况,也提前申请了助学金。你到学院报告后,记得找她办理一下手续。”
“谢谢老师!”我感动地站起来,双手接过推荐信,向嘉妮鞠躬说:“伊珂深受老师照顾这么多年,感激不尽。谢谢!”
我感怀的不仅仅是转世两年来的经历,更是“伊珂”记忆中的十年时光。
虽然“伊珂”的过去记忆已经很模糊和碎片化,但还能回忆起一些清晰画面,能记起十二年前在温芝学校门口的那位清秀少女模样,直至今日面前依然风姿绰约的她,不过是秀发间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银色。
“别客气,坐下吧。”嘉妮感慨说:“时间过得可真快呢。看着你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就算自己老去,也是值得的。”
“怎么会……”我坐下后,将推荐信平放在膝盖上,双手压好后,对着嘉妮说:“老师还是很年轻漂亮呀。”
我记得,嘉妮是早一年入学的,进修的是宁溪谷学院的师范专业,三年毕业后就来到温芝学校当老师,是“伊珂”两年学前和十年中小学的全程班主任。
“伊珂”与嘉妮的第一次遇见,似乎恰好是嘉妮入职的第一天。
记忆碎片中,还清晰记得嘉妮那时候惊讶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但再之前的回忆,就都没有了,或许是因为过于久远吧,无法想起。
“呵呵,老啦。”嘉妮自嘲说:“虽然我十八岁就工作了,但这会也过了三十。女人的年龄是藏不住的。”
“总之,老师在我眼里一直都是温柔美丽的人。”我很坚定地给嘉妮打气。
“呀。你去掉‘年轻’形容词了呢,谢谢提醒。”嘉妮笑了一声,然后便换了话题:“伊珂确定选读能晶工学专业了吗?”
“是的。”我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可算说到正经事了。
“将来怎么打算呢?当研究员?或工程师?”嘉妮问。
“后面确实没想那么远。”我犹豫了一下,回答说:“就只是……感兴趣而已。”
“只要有兴趣就好。”嘉妮没有质疑我与众不同的选择,只是鼓励说:“你到学院后,遇到困难可以找瑞莉商量。她是我的大学室友,算是老朋友了,会尽力帮你的。”
接着,嘉妮又对我强调说:“老师也会一直支持你的,只要你喜欢。”
“谢谢老师。”我感觉心头暖暖的,情绪一时有点波动:“其实,我也有点担心会不适应什么的。不过,我会努力的。”
“我相信。你一直都很努力。”嘉妮点了点头,稍停一会后说:“你这两年变得成熟了。如果是几年前,可能我还有点担心,现在的话,更多的是不舍吧。感觉就像自己的孩子要出远门求学一样呢……呵呵。”
我动了动嘴唇,却一时说不出话。
嘉妮现在仍孑然一身。十二年间,她倾注了太多心血在伊珂身上。
我所获取的“伊珂”记忆中,尽管“伊珂”很少与人交流,但印象深刻的记忆画面中,很多都有嘉妮的身影,犹如见证一个年轻青涩的少女成长为落落大方的老师。
而“伊珂”的明显变化,却是要从我转世那时开始。
之前的日子,真的是辛苦嘉妮了。她那么努力地开导和鼓励“伊珂”,倾尽身心照顾一个仿佛会随时坠入深渊的孩子。
如果,再之前……呢?
“最初”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感觉心脏扑通一跳。嘉妮是伊珂最亲近的人,她是否记得我并不知晓的细节呢?
于是,我下定决心,小声地问起:“嘉妮老师……我总有些心事放心不下。您……了解我的身世吗?我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嘉妮慢慢收起笑容,隔一会才反问我:“伊珂,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啊?没有……就是忽然冒出来的想法而已。我想知道那时候的事……可以的话,请老师多告诉我一些。”我快速回想一下,也没有什么事。就算是今天,也只是去了郊外,在镇上逛街,然后见到了奇怪的紫色能晶。那紫晶确实让我有些介意,但也只是好奇而已吧?
“没什么事就好。不过也是,你已经长大了,总会有寻找过去的心思。”嘉妮叹了一口气,很遗憾地说:“但是,我也不清楚详细的情况。我只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还是1489年的冬天呢。”
“那还是个晚上哩,很冷。”嘉妮回忆说:“那天是我工作的第一天。我一个人在宿舍里有点不习惯,煤油灯又坏掉了,就跑去门房那里借灯,然后,就看到外面街上好像有个小小的身影……”
“嗯,就这么小……其实就是你啦,但那时我可不知道。”嘉妮坐着伸出右手,按在腰间比划了一下,接着说:“因为那时候的镇上一到晚上几乎没人上街的,何况是冬夜呀。那时我借着灯光,看到街上有什么黑影在挪动,竟然吓呆了!呵,伊珂不要偷笑,老师也曾经少女过呀……”
“后来呢……等你走近一些,我才看清是个小女孩的模样,但还是既惊讶又害怕。”嘉妮努力地回想细节:“因为你明显不是镇上的人,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甚至赤着脚!我那时真以为遇到鬼魂了……还好你朝着我喊了一声,我才反应过来。”
喊了一声?
“伊珂”的记忆碎片似乎找不到这些内容了。
我不禁摇了摇头:“我真的不记得了……那,那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呢?”
“你那时候很虚弱,没走几步就倒下了。我赶紧把你抱回宿舍安顿,待你隔天清晨醒过来后,我就问了你一些情况。”嘉妮回答说:“那时,你记得自己名字叫‘伊珂’,记得自己的年龄只有四岁,甚至记得生日的月和日,那其他的都不记得了。”
啊……我听完真是大失所望,这些信息意义不大啊。
“你可能会失望,但情况也确实如此。不过,既然说到这里,我也有东西要提前给你。”嘉妮转身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黑色小盒,转而递给我说:“打开看看吧。”
我好奇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却是一个崭新的银色怀表。
有点不明所以。我疑惑地看了一眼嘉妮。
“先别说那些沉重话题了。”嘉妮面带笑靥,向我轻抖眉尖:“想一想,明天是哪一天?什么日子?”
“6月17日,毕业典礼?”我记得很清楚啊。
“连自己的生日也不记得了吗?”嘉妮笑着提示:“这是提前送给你的生日礼物。祝你祝你生日快乐!打开表盖看看?”
“谢谢老师!”我真把“伊珂”的生日抛在了脑后,也没想过要庆生或祝贺成年之类的,但能收到这么一份爱心满满的礼物,真的让我很感动。
我小心打开表盖,只见洁白素雅的表盘中装着三根银色铜针,表已上好弦,估计也较好时间,秒针活泼地划过一个个罗马数字,滴滴轻响的声音仿佛时间流淌之歌。我还注意到,表盖内壁嵌着一张蓝色饰纸,中间明显凸起,似乎藏有什么东西。
“把表盖的蓝纸抽出来吧,看看对那东西有没有什么印象?”
会有什么?
我依照嘉妮所说的,抽出饰纸一看,心头骤然一紧。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细小蓝色水晶状物体。
这恐怕也是能晶,但与下午所见的紫晶相比,颜色截然不同,而且明显小得多,更像是一块碎片,难怪能躲进那小巧的怀表中。
我拿起那块蓝晶碎片看了又看,心头翻起忽明忽暗的波澜,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一阵接着一阵涌来,感觉满脑都是问号。
“当时,你手上一直紧抓着这东西,有印象吗?”嘉妮问。
为什么“伊珂”会拿着这样的碎片?我想了再想,却没有任何头绪,只能摇头。
“伊珂,老师所知道的所有线索,也就这些了。”嘉妮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抬手轻抚几下我的头发,像在安慰一个迷茫的小孩:“别想太多了。明天你就成人了,答应我,过去如果已经过去,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好吗?”
“好的,我明白。”我抬起头,对着嘉妮的清澈眼眸,抬起嘴角送出一个微笑。
“那么,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嘉妮收手转身,朝着办公室门口走去:“我们去看看凯尔同学是否忙完了?今晚我还得写一写贺卡,整理好纪念品呢。”
“好的,谢谢老师。”我赶紧将蓝晶塞回怀表表盖,嵌回饰纸,再将怀表和推荐信都收进随身挎包,这才起身跟上嘉妮的步伐。
……
办公室的门一打开,就见着满头大汗的凯尔。他好像刚到,还保持着抬手屈指的样子,似乎正要敲门。
“啊,老师!伊珂!”凯尔仿佛被吓了一跳,赶紧站好姿势,正儿八经地报告:“我把纪念品都拿回来了!包装我也弄好了!我还贴上大家名字的纸条,这样就绝对不会错了!”
接着,凯尔便将装着纪念品的大袋子张开,稍微放低声音说:“老师,纪念品都在这里了,看看。”
我也跟着瞄了一眼。
哈?怎么都换成小香袋包装了?先前不是说好用透明盒子吗?
而且都是一样的东西,有必要贴上名字吗?
“哦?凯尔同学这么细心呀,真不错。”嘉妮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接着便探手从袋子里拿起一个香袋:“嗯……迪卡同学的么,我看看。”
嘉妮拉开香袋口小绳,拿出十字架纪念品看了一眼,评价说:“嗯,挺好的。”
“还有丽佳……文希……嗯,都挺好。”嘉妮似乎很有兴趣。她不慌不忙地,一个接着一个打开香袋,对着同样的东西看了又看,评了又评,接着又装回原样。
我看见凯尔的额头还在渗汗。他抬起的双手扯着袋口的两边,好像在微微发抖。
“累了?”我朝着凯尔问了一声。
“没事,没事……老师……”凯尔的声音也有点发抖。
真没事?
我嘟着嘴,淡然地看着面带笑容的嘉妮拆礼品。
“哦,这个是伊珂同学的……”
就在嘉妮的手指刚接触到贴有我名字的小香袋时,凯尔忽然一个激灵,迅速将袋子往后一扯,扎好袋口,大声说:“老,老师!”
我惊讶地看着凯尔。他是在演哪出戏?
嘉妮仍是微笑看着他。
半响,凯尔才冒出一句话:“我……我饿了!”
……
“所以,所以!”凯尔面色略白地解释说:“现在有点晚了,老师先别检查了,都先吃饭吧!那,那我先把袋子放到老师办公桌上吧!”
他一说完,竟然就真的绕过我和嘉妮,自己跑进办公室,将礼品袋子放在嘉妮的办公桌上。待他跑回来后,脸上已然绯红一片。
“确实也是有点晚了,那就先这样吧。谢谢啦,贴心的凯尔同学,你先回家吧。”嘉妮转而对我说:“伊珂,今晚我们一起吃饭吧。不过周末食堂没人在,我们得自己动手。我来做饭吧。”
“好的,那我帮忙打下手和清洁。”我点头答应。
凯尔张了张口,最终只是浓缩成只言片语:“那……那我就先回去了,谢谢老师。再见,伊珂……”
他转身离去之余,我好像看到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
等到凯尔走远些,嘉妮才带着我一起离开。
天色开始暗了。
在寂静校园里,就在去食堂的路上,我总能感觉到嘉妮不时看向我的眼光。
嗯……好像她还是笑着看我。
“老师?”我忍不住问了一声。
“凯尔是个好同学。”嘉妮莫名其妙地评价起来。
“就是有时候会犯傻,哈。”我不小心脱口而出,还笑出声。
“所以经常会有些自作聪明的小把戏。”嘉妮点点头,不但没反对,还加一句:“可能是有家族遗传。”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如何应答。
“伊珂同学,平时在公共场合,不可以说别人坏话哦。”
“……好的。”
……
夜色全黑了。
温芝之家紧挨着学校,只是一栋普通的平层砖木房子。
这几年,我成了温芝之家收养的独苗。这会空荡荡的四人宿舍房间里只有我一人。
窗外皎月高悬天边。我坐在桌前椅子上,在屋内昏暗的灯光中,仔细地观察蓝晶碎片。
当我拿起这块碎片,闭上眼睛时,思潮万千,仿佛有沉沦于未知空间的异样感觉。
记忆中出现了一些未曾有过的细节。
那是……“伊珂”的记忆?似乎清晰了些。
我仿佛看到那个冬夜的景象。却已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境。
……
寒冷,弥漫全身的寒冷。脚底更传来钻骨般的酷寒。
这是哪里?“我”从何而来,到哪里去?依然想不起之前的任何回忆。
前面出现了灯光,像黑暗中缥缈不定的希望。
哦……那是灯光。前方有一位提灯站立的少女。
是……姐姐吗?不对的,应该不对的……
可是,“我”仍是情不自禁地喊出来。
“姐姐!!”
……
好亮,是阳光吗?
变得好暖和。很舒服。
闻到阵阵香味。很温馨。
看到棕色木质天花板。很安心。
哦……
“我”躺在房间里的床上,正盖着被子。我的衣服似乎也被换了,不过也太大了……
“我”看见床边的少女,嗯,不是姐姐……
哎……?
“姐姐”是谁?
“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你叫什么名字?”少女在问“我”。
“伊珂……我记得我叫伊珂。”
“好的,伊珂。你几岁啦?”
“四岁……我记得。”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就你一个人吗?”
“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那……还记得其他什么吗?生日?家的地址?父母等亲人的名字?”
“我只记得……我生日是6月17日……其他都不记得了。”
“真可怜。这里是温芝之家,我是个老师。你可以叫我嘉妮老师。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谢谢,嘉妮老师。我……我有个问题……”
“什么?”
“今天……是哪一天?”
……
第4章 毕业
“今天是新历1501年6月17日……”
……
“愿圣主保佑你。伊珂,祝贺你毕业!”
“……”
“伊珂?”
“啊?”
我如梦初醒。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温芝学校校长海伦女士。就在刚刚的毕业典礼上,海伦校长向我颁发毕业证书并祝贺之时,我竟然傻傻地发了呆!
“对不起!谢谢海伦校长!”我双手接过毕业证书、叠在上面的贺卡及纪念品,赶紧弯腰向海伦鞠躬。
就在我弯腰低头的刹那,偏偏额前的一小撮发丝滑过耳根和脸颊,很不识相地在我眼前飘来荡去,挠得我很不自在。
真糟糕,我应该好好检查束发的……
“没事。”已然满头白发的海伦校长,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再将那束调皮的发丝拨过我的耳边,接着再说一次:“愿圣主保佑你。伊珂,祝贺你毕业!”
“谢谢校长!”我很感激海伦的宽容,令我心情舒缓不少。接着,我便赶紧退下,小步跑回我的座位。
今天的毕业典礼是在温芝学校的小礼堂举行,毕业生们排队上台接受校长祝福。此时的礼堂,观众区已座无虚席,前两排坐着中学部的老师和毕业生们,后三排是学生家属,再往后就没座位了,只有站着看热闹的在校中学生,就连门口也挤满小学部的孩子。
刚刚真丢人……我低着头在狭窄的座位间走道匆匆穿行,眼睛扫过一张张偷笑着的同学脸庞,听到一声声远近交错的窃窃私语。
“伊珂同学刚刚怎么了?”
“没睡好吗?”
礼堂太小,我甚至听到更后方一阵男人的聊天声。
“那个女生在发呆吗?难道是……灵魂出窍?”
“也可能是……忘记充能了,呵。”这是一个我有些熟悉的男声。
“充能啥意思?”
“嗯,该怎么说……就像动力车要用能晶充能才能行驶啊,你不懂吗?”
“不懂。所以你刚刚是在讲笑话吗?”
“听不懂算了……”
嗯,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我终于寻到自己的座位,赶紧坐下,将自己隐没在人群中。
我身旁正是凯尔。他马上就凑过来说:“伊珂,你怎么了?早上海伦校长开始毕业讲话的时候,你就一直在发呆……刚刚也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我随口敷衍说:“我忘记充能了。”
“啊?什么意思?”凯尔一脸茫然。
“嘿。”我噗呲一笑:“我听到你舅舅这么说的。”
“哦……估计是跟他的动力车有关的无聊笑话。”凯尔跟着笑起来:“他有时候就是这么显摆的,真是抱歉啊。”
“没事啦。”我笑着回应。我知道他们的关系很好。凯尔的舅舅叫维利,因为经商的关系走南闯北,也算见识多广。不过他三十好几还单着身,平时生活也像个大孩子一样,总能和小他十几岁的凯尔玩在一块。
我遇过维利好几次,每次都是见他在校门口和嘉妮尴聊,所以对他的声音有些印象。
看着等候上台的人数渐渐变少,我又慢慢陷入沉思。
昨晚的睡眠确实不好。我做了好多个梦。
梦里有未曾出现的画面,似真如幻,让我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梦境。
但是,仍是没有关于“伊珂”四岁之前的记忆,就算在梦中也没有。
不,也不是说完全没有……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但没有与之相关的清晰记忆。
越想越是烦闷。
今天,毕业女生们统一穿的是带领白色长袖连衣长裙,领口紧系蝴蝶结领花。现在的礼堂有很多人,感觉有些闷热。我忍不住抬起右手,伸出两指按在颈部紧绷的衣领处,用力扯了几下黑色蝴蝶结。
“伊珂?伊珂……你在干啥啊?”旁边传来凯尔小声的提醒。
“啊?”我刚刚又旁若无人地发呆……我匆匆整理过衣领,收起右手,转而捏住装有毕业纪念品的小香袋。
呃?
触感如此不同,不像是十字架的形状。
我低头扯开香袋口,马上就见到一枚熟悉的紫色物件。
那不就是,聚能联合商社的紫色能晶?!这镇上绝不可能有第二枚。
我还看到藏在袋子里的一张小纸条。什么来的?
我拿起纸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三行字。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成人快乐。
祝你毕业快乐。
呃……
我默默收好纸条,扎好袋子,心情复杂地看向凯尔。
凯尔此刻正盯着前方主持毕业典礼的海伦老师。
“喂……”
我听见海伦老师开始宣讲毕业寄语。看来全体毕业生都完成毕业仪式了。
“……”
我看着凯尔。他却没回答我,也没转过头来。
“解释一下呗。”
我听见海伦老师说了一句“再见,亲爱的同学们,温芝学校永远以你们为荣”的结束语。
“……”
我看见凯尔的脸上飘起一点绯红。
“海伦校长走了哦。”
我听见小礼堂开始响起如潮般的掌声。
“……”
我一边鼓掌一边看着凯尔。他就这么呆呆地盯着前方台上的空气,机械地跟着全体人员鼓掌。
“待会人少点,我们再聊聊啊。”
我听见礼堂的掌声渐渐消退,便停止了鼓掌。
“……”
我看见凯尔也放下了双手,但他的耳根却在迅速转红。
我和“伊珂”,我们的毕业典礼,结束了。
接下来上台的是丽佳,我们这一届毕业生的班长。她宣读接下来的安排:“各位同学,下面是自由活动时间。今天下午2点开始毕业生合唱演练,是正式表演前的最后一次彩排。虽然昨天早上我们已经练习得很好了,但还请继续加油!让我们齐心协力,为晚上的仲夏满月庆典献上悠扬动听的祝福之歌与青春之歌吧!”
又是一轮掌声响起,夹杂着热情激昂的口哨声和欢呼声。
……
在座的人纷纷离席。毕业生们雀跃着,寻找自己的亲人,朋友,老师,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
此时的小礼堂,依然人声鼎沸。
第二排只剩下我和凯尔还在座位上。
“昨天下午我看你很喜欢那块紫晶的样子,我就把它买回来了,当做你的生日礼物……”凯尔终于开口了。他红着脸说:“其实,我是想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你马上就发现了……”
“一摸到袋子就感觉不对劲了好吗……”我这才明白他昨天那连串不同寻常的行为。不过,这礼物对我们而言未免贵重了些,让我很是过意不去。
“是这样吗……”凯尔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应:“不过,还好昨天嘉妮老师没发现。我还特意贴了名字呢,幸好礼物能顺利传给你。”说罢,他还松了一口气。
“嘉妮老师也早就发现了好吗……”我叹息着说。我想起昨天下午嘉妮的言语和行为。估计她晚上写贺卡的时候就顺便确认了吧。
“啊?不会吧……”凯尔还没反应过来。他可能觉得自己的计划完美无比。
我还想说点什么,却见到正在朝着我们走来的嘉妮老师。
“老师!”我赶紧站起来,顺手将毕业证和贺卡礼物都放在椅子上,向嘉妮打起招呼。
“伊珂,祝贺你毕业!”嘉妮向我道声祝贺,接着瞥了一眼我摆在椅子上的东西,便转而笑眯眯地看向凯尔:“凯尔同学,礼物送出去了?”
“哎?啊?呃……”凯尔一脸愕然地站起来。
我听得都有点尴尬,就在这时,我见到两男一女也朝我们走来。
“凯尔,你父母和舅舅来了哦。”嘉妮向着来人问好:“劳尔,卡丽,维利,你们好。欢迎参加毕业典礼。”
他们四人的年纪差不多,也颇为相熟。
凯尔的父亲劳尔是位比较严肃的黝黑大叔,粗糙的皮肤满是农场长年累月工作的岁月痕迹。今天,身材健硕高大的他穿着一身正装,处理得不见半点胡渣的脸上,略带生硬地挤出笑容,说了一句“谢谢嘉妮老师”,就没了下文。
凯尔的母亲卡丽是个热情得多的家庭主妇,平日还经营农场的小杂货店。她穿着淡红色的圆领长裙,扎着小马尾,跟嘉妮打过招呼后,便数落起自己的孩子:“哟,凯尔,你领带歪了啊!耳朵怎么这么红?哈……?”她仿佛联想到了什么,直接笑出声。
凯尔的舅舅维利穿着宽松的上衣和马裤,留着一头爽朗的褐色短发。他虽然只比劳尔小两岁,看起来却年轻得多。他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嘉妮:“嘉妮好!今天的嘉妮依然这么端庄和美丽啊!”
“谢谢。”嘉妮笑着回应维利:“你也一如既往地浮夸呢!”
“不不,我的一如既往,只在你面前……”维利的恭维还没说完,就被他姐姐卡丽掐断。
“维利少不要脸啦,姐姐都听不下去了!呀,伊珂今天真可爱!来,让阿姨好好看看!”卡丽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伸出双手轻搭我的双肩,微笑着看了我片刻,便收拢双手帮我整理衣领处的蝴蝶结:“嗯!真好看!”
“谢谢阿姨。谢谢老师。”我满怀感激地看着卡丽和嘉妮,感谢她们亲情般的温柔和体贴:“阿姨和老师更是端庄,美丽!今天是,以后都是!”
“伊珂真会说话!阿姨好开心!”卡丽抬手贴着脸颊,笑靥如花。
“就是呢。跟某人完全不一样。”嘉妮对着我点头回应:“谢谢伊珂,老师也很开心。”
“喂喂……”旁边的维利不太服气地插话:“我们讲的是一样的话吧……”
“能一样吗!感觉完全不同好吗!”卡丽收起笑容,毫不客气地给维利定性:“你说出来就像街头流氓在搭讪一样!呆子!”
“不像话,竟然和女孩子较真,真是……”嘉妮跟上一句,却没把话说完。可能她照顾维利的面子,没把“不要脸”之类的话说出来。
“嘉妮,真对不起,我这不要脸的弟弟让您受累了!”卡丽倒是很爽快地补刀。
“没事,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嘉妮风淡云轻地回答。
“……”维利在旁边哭丧着脸,难发一言,仿佛受到莫大的心理创伤。
“嘉妮老师,伊珂,我们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吧!”卡丽热情地邀请我和嘉妮,接着又牵起我的手,对着我感叹说:“伊珂真是亭亭玉立呢!阿姨越看越喜欢。说真的,阿姨一直希望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呢……”
“好的。”真是盛情难却,直让我难以招架,只能乖乖答应。
那边的嘉妮也笑着点头答应。
下一秒,卡丽便挥手用力拍了一下凯尔的肩膀:“这个傻儿子,一直呆在这里干嘛呢?石化了吗,说点话撒!”
“我……”红着脸的凯尔,刚憋出一个字马上又被她母亲打断。
“要努力啊!妈妈可不想你变得跟你那蠢舅舅一样!”卡丽转而唾起维利:“再会赚钱不会经营人生有什么用!看看这个人……轻浮,邋遢,成日不知在哪里鬼混……不要带坏你外甥好吗!”
“我……”苦着脸的维利,刚刚还油腔滑调的他这会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也觉得头很痛。努力啥啊!
于是,我便对着凯尔使了一下眼色。我的意思是:不,你不用努力……就这样挺好。
“好啦,卡丽,我们给年轻人点空间吧。他们下午还要排练呢。”嘉妮也笑着看了我一眼,不知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不过倒是给了我一个离开良机。
“哦,对,对。”卡丽自己拍了个手,仿佛宛然大悟地说:“那,伊珂,凯尔,你们先去忙吧。中午十二点我们在礼堂门口见。好吗?”
“好的。”我答应一声,转身将椅子上的东西收入挎包,向凯尔示意说:“走呗。”
“嗯嗯。”凯尔也拿起他的证书,跟着我离开。
身后,余音未了。
“姐姐,你和姐夫随便去哪儿溜达一下好不好?也给我点空间啊。”
“干嘛,你有啥企图?不行,我要监督你!防止你再做出什么失礼的事!”
“你只是好管闲事而已吧……你到底是我妈还是我姐啊?”
“你说什么!”
……
“哈哈,维利,你又出丑啦!”那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似乎是在毕业典礼时候与维利聊天的人。
“力诺,你还在啊?不是说还要忙吗?”
“嗯,马上就要回去矿区值班了。说实在的,我到现在仍觉得你刚刚的笑话很无聊。”
“知道了,你个反射弧超长的无聊大叔,赶紧去守护你的晶矿仓库吧。”
“哈哈。”
我稍微回头看了一眼,见到维利正在跟另一个男人聊天。
嗯,那是力诺大叔吧,似乎近期在矿区担任仓管员。我记得他是凯尔家的远方亲戚,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印象中是一个蛮认真的人。
……
我们穿过人声嘈杂的礼堂和校园,进入教学楼,来到此时恰好空无一人的二楼教室。
我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伸手轻抚眼前已经粗糙开裂的木板桌面,仿佛还能记起已然流逝的平淡时光。
片刻之后,我对着站在桌边的凯尔说:“这礼物太贵重了……给我不合适。”
“不会,不会……”凯尔慌忙摆手:“不算贵……我跟那大叔讲了好一会价,他听说是要送给你,最后答应350元卖给我,还说优惠的150元是祝贺费。”
呃……就是祝愿纸条上写的那三个祝贺吗?原来每个值50元呢。
我也很佩服凯尔。可能他就是跟着维利学的,没想到他还能进一步压榨价格。
“而且,这可是用我自己赚的钱买的。”凯尔非常自信地解释:“我这几个假期跟着维利舅舅在外面的时候,帮忙他进货看店做买卖,可是有提成的!虽然很少就是啦……而且我也有在外面一些地方偷偷打短工的,这可是我这十个月来一点一滴积累的储蓄,没有用家里的一分钱哦!”
未成年还能去打工?他到底去了外面什么地方啊,我有点惊讶。
“都花在这么一颗莫名其妙的紫晶上,不觉得可惜吗?”我抬头问凯尔。
“我是看不懂这个啦。但是我觉得,这东西对伊珂来说一定不是莫名其妙的。因为你从不对任何花哨的饰品动心过……”凯尔的语调一路向下:“而且,我们不是朋友嘛,这就是送给朋友的纪念品呀。如果伊珂觉得过意不去……那……以后再回报就好啦。”
“需要我回报什么呢?”我却是听得很清楚,便问了一句。
“啊?我还没想好……不不,刚刚瞎说的……不用回报啦,别放在心上,哈哈。而且,不是多出一个十字架吗,就当是你给我的回报吧,哈哈……”凯尔赶紧摇头。
“我想好了。”我看着凯尔,认真地说。
“啊?什么?”凯尔顿时呆住。
“先欠着。”我笑着回答,并不急着说出刚刚的灵光乍现:“谢谢你,凯尔。我很喜欢这个纪念品。”
“那,那就太好了!那……那……”凯尔竟然握住拳头鼓了个劲。他似乎迫切想知道我的答案,不过仍是遏制住好奇心说:“那……我就先期待吧。”
就在教室里回归宁静之时,窗外一阵急风袭来,引得窗帘飞舞。
我不禁看向窗边。一会后,凯尔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真怀念呢……”
“怎么?”我仍是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湛蓝天色,想象着夜晚天边的明月。
“嘿,以前可真没想过,能和伊珂像朋友一样地聊天呢。伊珂,你还记得……呃,差不多两年前,也在这教室里,我们第一次对话吗?”
“记得啊。”
……
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转世后的第一天,是我自己的回忆。
那天清晨,意识到自己是个学生后,我匆匆从宿舍衣柜里拿出一件长裙笨拙地套上,慌忙洗刷好后便直接跑去教学楼。
路上恰好遇到嘉妮老师,我还大大咧咧地跟她借发带扎住乱飘的长发。我还记得当时嘉妮惊讶的表情。
进了教室,凭着“伊珂”的记忆找到座位坐下,还能听到周围同学的小声议论。
“伊珂今天居然迟到了哦……平时不都是第一个来吗?”
“第一次见到她扎头发耶……可是头发很乱,哈……”
“衣领扣子都没扣……”
弄得我很不自在。我很想找个人交流一下,但“伊珂”的记忆中似乎没有朋友。
白天的课肯定是上不好的,我时刻处于走神状态,脑袋一片混乱。
几次被叫起来回答问题都答非所问,还好看在“伊珂”往日好学生的薄面上,没被罚站。
中午被嘉妮叫去谈心,好艰难才搪塞过去,心累……
等到下午下课后,才知道我还是当天值日生,而且任务不小。
对了,还有另一个值日生。他就在前面,背对着我,一个人慢悠悠地打扫。
我想赶紧回宿舍整理下情况,于是便努力搜寻记忆画面。
嗯……找到了,他叫凯尔。“伊珂”记忆中比较有印象的,为数不多的同学。
“凯尔同学!”我马上朝着他大喊一声。
凯尔转过身来,张大嘴巴看着我,却说不出话。
可能我有点急吧,声音大了些。但他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我小步跑到窗前,关好窗户,用力拖来一张桌子靠近窗沿,接着便踏上椅子,站上桌子,对着那边连眼睛也瞪大了的凯尔说:“同学,今天我们还要擦玻璃吧?我们来分工吧!我来擦,你帮忙打水和洗布,好吗?”
凯尔沉默半响才回应说:“伊珂同学,你的裙子……是不是不太方便?”
“啊,啊,我知道啦。”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裙子太长啦,是很不方便啊!我没办法呀!你快来帮忙吧,我们赶紧弄完回去。”
“哦,好,好……”凯尔呆了一会才动起来。他很快就打来一桶水,帮忙拧干抹布递给我,就那么傻傻地看着我擦玻璃,也不懂得抓紧时间打扫一下地板。
“伊珂同学……”过了好一会,他才小心翼翼地提出疑问:“你……真的是伊珂同学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便向凯尔微笑点头。
“是的,我当然是伊珂。”
嗯,在“伊珂”的记忆中,都是凯尔主动搭话,但“伊珂”并没有任何话语回应。
我是不是过于主动了?不,应该没露馅的……
转世的第一天,就是这么混乱又忐忑的一天,当然印象深刻。
……
风变缓了,只能掠起一角窗帘。
我收回全部思绪,自言自语:“今天忙完都晚上了吧。我想到时去月铃湖看看。”
“我知道。我会陪你去的。”凯尔干脆地说:“昨天下午已经说好了。”
“不觉得我很奇怪吗?”我很感谢凯尔。有人作陪当然好,就是好像有点强人所难。
“伊珂有自己的理由吧。反正我就是闲嘛。”凯尔又挺起胸膛,威风十足的样子:“男人嘛,说话就要算话,嗯!”
“呵,谢谢你嘞。”
“嘿。”
……
确实,我有自己的理由。
我的记忆中有一些模糊的画面碎片,不属于“伊珂”的记忆,也不知是不是我的记忆。
这些记忆碎片穿插于昨晚的梦境中,让我愈发在意。
黑夜,黑色镜湖的湖畔,晚风中摇摆的草木,满月的皎洁光亮下,飞舞着的精灵般花絮,那是月铃花盛开的景象。
那里,一定是月铃湖。
……
第5章 冲突
傍晚时分,镇中心广场旁边的教堂中,正回荡着一曲婉转悠扬的赞歌。
自教派改革以来,古时的复杂仪式已简化了许多,教堂的祈祷集会也不再是节日的主要庆祝方式。此时,广场上热闹非凡的公众游行和歌舞娱乐才是庆典的主流活动。
尽管如此,现在的教堂里仍坐满了虔诚的信徒。遵循旧时代传统的人们,共享着肃穆仪式感带来的心灵慰籍。
我们排成两行站在台上,在古老管风琴的庄严伴奏下,以歌声传颂美好的过去,祝福希望的未来。
当里奥牧师敲下最后一个音符时,我们也结束了献唱,在袅袅余音中依序退场,整齐站在前厅侧边位置。
长久的掌声过后,里奥牧师站在面向教徒们的祈祷台前,宣讲节日祝福,带领我们朗诵并主持信徒祈祷。将近一个小时后,在满场异口同声“愿圣主保佑”的祷告后,教会的庆典集会终于拉下帷幕。
正式活动一结束,我们这边的毕业生们匆匆告别前席的校长和老师后,便嬉笑着三两成群散去,有几个心急的同学甚至拔腿跑向门外的广场,全然不顾还在教堂内低头祈祷的少数信徒。
终于结束了。我暗舒一口气。此时,站在我和凯尔面前的是嘉妮老师,劳尔大叔,卡丽和维利姐弟。
“伊珂,表现很棒哦。”嘉妮赞赏地说。
“谢谢老师。都是集体表现得好。”我赶紧回应。
“就算是集体合唱,我也能听出你的声音呢。”嘉妮笑着说:“就像终于在满月之夜绽放的月铃花一样,老师很开心。”
我大概能理解嘉妮的心情,毕竟以前的“伊珂”就像是个与集体绝缘的异类。或许我现在的样子让嘉妮宽心了不少。
就在我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另一边的维利马上插话。
“嘉妮老师,我在刚刚上百号人的祈祷声中,也能清楚分辨出您动听的声音哩。”
“是吗?你可真厉害。”嘉妮笑着看向维利:“没想到,维利也有兴趣参加教会的庆典活动呢。”
“那是自然的。”维利严肃地点头回答:“我可是个尊重传统的人。”
“所以才会从活动开始到结束全程打瞌睡吗?”嘉妮保持着迷人的微笑,忽然伸手一指:“啊,嘴角还有口水……”
“哈,哈,哈!那是因为我的精神在回应圣主的征召……”维利稍稍仰头轻甩头发,故作镇定地抬起右手真往干净的嘴角一抹,才发现是被对方逗着玩。但他转眼间就喜上眉梢地惊叹:“哦,哦,哦!嘉妮老师竟然注意了我这么长时间吗!这,这,这!真是深感荣幸……哎呀!”
正要开始做梦的维利,被卡丽狠狠掐了一下,瞬间痛回现实。
我注意到卡丽一手提着一个鼓鼓的大袋子,还有长柄状物体漏出袋口,那是啥?
“这么严肃的场合不要乱**行不行!”卡丽一边加大力度掐得维利呱呱直叫,一边看着劳尔说:“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劳尔,待会在自家猪棚挖个坑把他埋了吧!”
“好的。”劳尔语不惊人死不休,此时的他严肃紧绷的脸显得尤其可怕。
“喂喂……姐夫,你是说笑吧。”维利真的吓坏了,转而向卡丽求助:“姐姐,我错了,你别怂恿姐夫犯罪啊!”
“哼!”卡丽本来冷若冰霜的脸转向我,马上换上温柔的笑容:“伊珂,以后还有1个月的暑假时间吧?多来我们家做客好吗?阿姨中午很开心呢!你看,我刚刚还在外面采购了好些新厨具,阿姨对自己的厨艺很有自信的哦!”
“好的,如果有空我就去。”说实话,我对卡丽的热情似火有些招架不住。我转而看向卡丽展示的袋中各种模具、刀具、锅具,不禁大开眼界:“哇,好多我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哩!我都不怎么懂做饭……”
“是吗!伊珂,要不现在就去我家吧!阿姨很擅长烤制糕点面包的,可以教你哦!”卡丽兴奋地说:“如何?嗯……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三明治做起!”
“啊……现在就先不了……”我为难地回答,又朝着凯尔努嘴示意:你也说点啥啊!
凯尔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之际,嘉妮老师已经上前救场。
“好啦,卡丽。难得的节日庆典,伊珂今晚可能还有活动呀,是吧?”嘉妮朝我眨了一下眼睛。
“是的,所以先谢谢卡丽阿姨啦,我隔天再去拜访吧。”我赶紧接着说。
“那也是,那也是。”卡丽很快就甩开失望,接着说:“伊珂,你是跟谁有约吗?如果一个人的话,现在晚上外面有好多陌生人,阿姨有点担心呢,要不就让凯尔跟你一起吧。”
“是的,就是跟凯尔一起去办点小事而已。应该很快就好了。”我回答说。
“嗯,那好吧。总之,好孩子不要在外面逗留太晚哦。”卡丽就像在嘱咐自己闺女一样。
“卡丽说的也对,现在外面人比较杂,老师也有点担心哩。”嘉妮也向我嘱咐说:“伊珂,虽然你已经成年了,按理说老师不应该过多干涉你生活的。不过,毕竟你现在还算是温芝之家的人,那还要遵守门禁时间。当然,考虑到今晚是仲夏满月庆典,就适当延长至8点半前回来吧,好吗?”
“好的,谢谢嘉妮老师。”我之前已看过怀表,估算现在大概7点半左右,有1个小时的活动时间,没意外的话应该来得及。确实,以前在学校的严格管理下,没法随便跑出去外面看满月,也不合适。所以,今晚可以说是难得的机会,再往后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更何况,现在的我莫名地焦急。一想到要去月铃湖探险,心脏就扑通猛跳,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神奇感觉。
难道是谁在召唤我……?
不,不可能吧……
“阿姨还是有点不放心。来,伊珂,拿上这个!”卡丽转眼就从袋子里掏出一根东西塞到我手里。
我呆了一下,仔细一看,是一根长约35公分,直径约4公分的木棍。
这……
“这是……擀面杖?”我举起这根比小臂还长的粗木棍,困惑至极。然后呢?
“嗯,没错。要是遇到流氓,你就给他一棍子!”卡丽抬手用力挥了一下,气势十足。接着,她盯了凯尔一眼,“哼”了一声说:“要是凯尔像他舅舅一样做些失礼的事,你就拿这个狠抽他屁股!我跟你讲,用起来效果超好的!我用过几次……”
“妈……”凯尔的眉毛皱得都扭曲了,仿佛在无声请求:别再说下去了……
“这个……恐怕不太方便……”我好无语。带把擀面杖去看个湖,怎么想怎么滑稽。
“难道还不够安全?”卡丽想了想,再度敞开袋子搜索了一下,悠悠地说:“其实还有别的东西啦,都是我平时看店时用来对付些臭不要脸的死流氓,我看看……嗯,还有平底锅,斩骨刀……”
“哦,哦,那还是这个好哩。谢谢阿姨!”我马上决定接受擀面杖。
嗯,相比带着锅和刀穿街过巷去看湖,带个杖很正常啊!嗯,就是这样!
“那好嘞!”卡丽开心地笑了,又再三嘱咐凯尔:“你小子,记得保护好伊珂啊!要是敢乱来,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保证你屁股开花!”
“我不会乱来啦……”凯尔哭笑不得。
终于告别卡丽等人。我和凯尔走出教堂门口后,不由而主地同时松了一口气。
呼……
……
我和凯尔都穿着今早的毕业礼服,这会身上也没带挎包之类。走出教堂,我就将显眼又突兀的擀面杖甩给凯尔,让他记得带回家去。
我看到凯尔露出了苦笑,可能他也感得违和吧。不过,这毕竟是他家的东西,还附上他母亲的嘱咐,他也不好随便扔掉,只能硬着头皮拿着,与我同行。
镇中心广场的晚风有些温热。
此刻,广场中心的木头高台正燃烧着熊熊篝火,向着夜空起舞的火光映衬着天上的皎洁满月,一如千年来神秘的祭祀传承,只是多了今夕欢乐的节日气氛。
以篝火为中心,里三层外三层牵手围成圈的人们,在乐手们欢愉轻快的音乐伴奏下,带着强烈的节奏感踏歌起舞。
大半个镇上的人聚集在这里,和少些对民俗风景感兴趣的外地人,不分彼此地对歌共舞,痛快淋漓地抒发着喜悦和兴奋之情,烘托起炙热的庆典气氛。
我却无意驻足于此。
穿过人群拥挤的广场,走过略显冷清的大道,踏上商业区小街道,这儿是另一个世界。
此时的商业街,很多店铺已经提前打烊。坚持开业的少数商家,昏暗的灯火,稀稀落落的行人,令得大半条商业街更显冷寂幽暗。
与昨天下午人声鼎沸的商业街截然不同,此刻最热闹的是街道末尾的酒吧街。
我看到酒吧街灯火通明,少见的成排七色彩灯给街道披上妖艳的流光溢彩。
小镇未通电网。那是由小型能晶动力源供能的稀罕浮夸灯具,维护费用不低,只有那些客流如织的火爆酒吧才需要这些玩意。
离酒吧街越近,人声越是嘈杂。勾肩搭背的男男女女,肆无忌惮的嚷笑声,迷离于浑浊空气中的烟酒味……
与镇中心广场淳朴的节日气氛截然不同,这是属于灯红酒绿世界的快乐。
真糟糕。但无奈非得经过这里才能出镇。
再走几步,我忽然发现前方的街道上,竟然还半躺着一个人。
那人衣着脏乱,鞋子上满是泥土,蓬头垢面,歪头靠在墙边,大半个身体却瘫在路上,占据了本来就不宽敞的小半街道。
几个酒瓶子堆在那人身边。夜风吹过,那人身体一抖,不慎碰翻一个空酒瓶,那瓶子便咕隆咕隆地顺着风势滚了起来。
若不是看到那人动作,我还以为那是一条死尸。
这是哪里来的酒鬼流浪汉?我不记得镇上有这号人。
我小心翼翼地从那流浪汉脚旁绕过,小声对凯尔说:“快走……”
就在不经意的一瞥间,我见到那人睁开眼,顺手拎起一瓶酒就往嘴里灌,一边喝一边看向我这边。
我赶紧加快脚步。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教会学校的学生啊……呵呵。愿圣明保佑你们,嘿嘿。”
我愣了一下:圣明?这不是教会崇敬的圣主称谓。那人在说啥胡话呢?
我忍不住回头一看,见到那流浪汉仍在喝着酒看我。那人对上我眼光后,还朝着我咧嘴一笑,顺便举了举手中的酒瓶。
真教人不舒服!
我几乎跑了起来。当我刚转回头想要看路时,却看到个黑影。
不好……
“哎呦!”我来不及停下脚步,直接撞上前方某人的身板。
“不好意思……”我后退几步,这才看清前方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看清楚点走路啊!嗝……”一个略胖的男人,右眼圈一团肿黑,双眼迷离地看着我:“哟,学生妹啊……”
“急着投怀送抱吗?哈……”旁边另一个男子,左脸一片淤青,笑起来又猥琐又滑稽。
这又是哪里来的家伙?我厌恶地再退两步。
“打扰了!”这时,凯尔迅速跑到我前面,转头对我说:“伊珂,我们走。”
“走什么走啊。嗝……”黑眼圈男没有半点让路的意思:“这么晚,想走去哪里啊?要喝酒吗?还是想去郊外干什么啊……哈哈。”
“现在的学生真不像话啊,哈……”左脸淤青男的眼神绕过凯尔,上下打量着我:“太不像话了,穿得这么正经,内心这么龌蹉……呀,小妹妹穿的都是主管喜欢的款啊!白礼裙,黑蝴蝶结,平底鞋,哦哦,是不是里面还套了长筒袜啊!什么颜色的啊?哦,也是白色吗!要缺钱的话,可以卖给叔叔哦!反正你待会也不需要吧!”他一边说,还一边看向黑眼圈男:“是不是啊,主管……嗝。”
“屁!你才喜欢!”黑眼圈男似乎还有点清醒,马上就骂着回应。
“啊?刚刚在‘月神’酒吧,你不是说……”左脸淤青男还想继续爆料,却马上被他主管打断。
“屁!你再放屁!嗝!” 黑眼圈男恼羞成怒。
“说够了没有,流氓!”凯尔生气极了,抬高声调吼了一声,举起手中的擀面杖,伸直手臂,棍头直指两个酒鬼:“快让路!”
可那两个酒鬼只是愣了一下,马上就大笑起来。
“哈哈!”黑眼圈男看向他的酒鬼同伴:“这小子在威胁我们啊!怎么办啊,亨利?给我正当防卫一下啊!”
“哈哈!”那个叫亨利的左脸淤青男,向前走几步,斜低着头,伸出右脸几乎贴近凯尔握紧前伸的棍头,怪笑着挑衅:“来呀,打呀,用力打这里啊!”
凯尔冷着脸,很爽快地抽出一棍子。
“啪!”
这清脆的声音瞬间吸引了酒吧街上好些人的注意。
“哇!”亨利怪叫一声,双手捂着右边新增的长条状淤青,往后跳了一步,气急败坏地大叫:“还真打啊!我揍死你!”跟接着,他就咬着牙向凯尔扑去!
“亨利抓住他,我来帮你!” 黑眼圈男抡起衣袖,也加入战团。
凯尔二话不说,小步跑到离我稍远一点的地方,便跟那两个酒鬼混战起来。虽然他有棍子在手,但毕竟没受过什么格斗训练,一对二很快就挨了几拳,没几轮就落下风。
再一会,凯尔就被亨利从背后锁住双臂,连棍子也被黑眼圈男抢走。
“哼哼,刚刚打得很爽是不是?亨利,要我打他左脸还是右脸啊?” 黑眼圈男举高棍子,得意洋洋地问。
“左,左右都各来几次!哎呦,主管,快动手啊,这小子力气好大!”亨利一边吃力地困住凯尔一边说。
“住手……”我看到凯尔死命挣脱不得,紧张地在街上四处张望,寻找帮助。
好,我看到了!
那个瓶子不错!
我快步捡起刚刚被风吹滚起来的空酒瓶,不顾街边那个半死人般的酒瓶原主人眼光,只想快点加入战局!
嗯,目标就是那个黑眼圈男的后脑勺!
“住手!”
我还没动手,前面已有人捷足先登。
黑眼圈男举高的棍子已没法抡下,他的右手腕此时正被一个挺身而出的高大壮汉单手控制住。
“哎呦……”黑眼圈男不一会就呼喊起来,手指一松,棍子立刻掉到地上滚起来。
“怎么?”壮汉冷冷地看着黑眼圈男:“刚刚在‘月神’闹事被赶出来,马上又在街上搞事?”
与此同时,凯尔也乘机猛地抬头撞向亨利的下巴,只把对方撞得“哎呦”直叫并松手跌坐在地上。恢复自由的凯尔,马上先拿起地上的棍子,然后才跟帮忙的壮汉道谢。
我看到又有一男一女走近亨利。其中的年轻男子动作利索地将亨利两手锁至起身后,逼得对方无法动弹。
“可恶……又是你!我,我跟你拼了!” 黑眼圈男一咬牙,不顾一切地向抓住他右手腕的壮汉打出左拳。
“哼。”壮汉一个转身绕至黑眼圈男身后,右腿一扫便把他绊倒在地,控制着痛叫连声的他面朝下躺在地上,火速掏出一个手铐将他两手紧锁在身后。
跟接着,壮汉快速搜了一下黑眼圈男的全身,从对方的前口袋中搜出名片和工作证,严肃地说:“聚能联合工业月铃矿区主管德肋,很好,没想到提前相遇了,谁说你今晚在矿区值班的?行为不端,刚刚在酒吧里猥琐女性,现在又攻击他人,你被捕了。”
“胡说!你有什么证据!我要控诉你!你是谁!”德肋一边吃着地上的灰尘一边大吼。
“国家调查官,莱特,编号03184,欢迎提出您宝贵的意见。”壮汉转而向亨利边上的男女喊话:“菲利,芙琳,跟镇上的治安官联系一下,给这两个酒鬼安排个地方醒醒酒。”
“哼,哼……调查官啊。”德肋冷言冷笑:“检察院的人要管到治安小事吗?不用劳驾您大人吧!你无权逮捕我!”
“您说得对。但我有专项调查令,关于非法货物运输……今晚我们先好好聊个通宵吧。”莱特语气严厉地回答。
“……”德肋眉毛抖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再没说出一个字。
“已经没事了。”莱特看着站在旁边的我和凯尔,语气温和得多:“后面交给我们就好。你们可以离开了。”
“这不公平!”亨利喘着气展示他右脸上的淤青;“看看这个!我被那家伙拿棍子袭击了!为什么他们可以走!你们怎么不管!你们有权移交治安官处理的吧!”
“什么棍子?”莱特扫了一眼凯尔手里的东西,马上判断说:“我只看到一根擀面杖。”
“你!我,我要向检察院投诉你!”亨利气急败坏。
“好的。你记得按文本格式写投诉信。”莱特看向芙琳,交代说:“芙琳司务官,麻烦你到时亲自受理一下这位先生的投诉。”
“没问题。”芙琳展颜一笑:“我很习惯这种事了。”
“……”亨利彻底闭上了嘴。
……
这段意外的冲突就这样结束了。凯尔受了点皮外伤,还好没什么大碍。
我悄悄扔掉手里的酒瓶,和凯尔谢过出手相助的莱特等人,继续赶路。
浪费了点时间,应该没问题吧……
一路上,我看到凯尔嘴角的小片淤青,很是过意不去地道歉:“对不起,凯尔。要是你没来,就不会受伤了。”
“没事,是我自己要来的。”凯尔却笑着回答:“还好我来了,要不受伤的就是你了。”
“谢谢……”这让我更加过意不去了。
酒吧街的明亮灯光渐渐甩在了身后。
马上就要出镇了。
……
第6章 精灵
仲夏之夜,高悬天边的满月比平时更大更亮。点缀着夜幕的繁星凝聚成河,一抹千里,直落天边,仿佛与地上蜿蜒流淌的涓涓溪流共汇于远方的月铃湖。
借着皎洁的月光,我们翻过小丘,踏过草地,沿着溪流一路前行。
夜晚的野外更为冷寂。此时,能打破这份静谧的,只有偶尔作响的风吹草动声,淙淙的水流声,以及踏过脚下碎石的摩擦声。
从镇口到月铃湖,就算走路也不过30分钟左右的距离,此时却显得特别漫长。
感觉就像过了一个世纪。
路上的月铃花越来越多了。月光倾洒下的累累花朵饱满圆润,就像悬挂的串串夜明珠般压弯着娇嫩的花身,又仿佛在等候绽放的时刻。
待得步入一片广袤的月铃花田,我终于看到前方那幽雅辽阔的湖泊。
黑夜拥抱着深邃的湖,明月和群星给她嵌上闪烁的晶钿,点缀着朵朵银珠的月铃花田是她的高领项链。
这就是月铃湖。
夜幕下,看不清遥远的天水交界线,听得到深沉的风起浪涌声。就在一刹那间,我仿佛有面朝大海的错觉。如果面前的是神秘的生命之海,那今夜她会揭示什么样的奥秘呢?
感觉心跳在加快。耳边传来的,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们是走走跑跑来到这里的。夜风送来一丝冷意,我倍感精神放松之余,才发现身体的疲累。
好的,已经到达目的地了,接下来干吗呢?
我却不知道。
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傻。因为一些破碎的记忆和莫名的梦境,就急匆匆跑来月铃湖。确实,满月之夜的月铃湖散发着别样的魅力,美轮美奂的景色让人陶醉。可是,也不至于大费周章地跑来观赏呀。
我感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淌着,却不晓得下一步要做些什么。
难不成我真的是干了一件大蠢事?
我不禁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凯尔,却看到对方也在看我。
尴尬地对视几秒,我们竟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也许他刚刚有着相同的想法。
不过,有朋友作陪干一件傻事,感觉挺好的。就像是一个傻瓜变成了两个,感觉做的事也不会那么傻了。
还好有你,让我不至于显得那么蠢。
我从裙腰下方的缝隙口袋中掏出怀表,打开表盖一看,只见此时已经是7点59分。秒针再走一圈就是8点了,按嘉妮老师的门禁时间,差不多就要回去了。我还要等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我茫然地看着秒针转动,像在等待一场并不存在的演出开场。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
表盘时针指向了“8”点位置,秒针开始了新一圈的轮回,一如不可逆转的时间流逝。
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拂过耳边又卷起我几缕发丝的晚风。
我似乎还隐约听到沙沙作响的声音自远方传来。那是风吹草动的声音吗?
打开表盖的怀表躺在我的右手掌中。我伸出左手,食指隔着表盖饰纸轻轻触摸着其中的蓝晶碎片。冷酷的锐利感透过指尖直入心扉,只觉愈发惆怅。这并不是打开神秘奇迹世界的钥匙,或许是我想多了。
只觉得晚风更甚,阵阵冷意扑面而来。更多的长发被冷风掠起,随风拍在我脸上,像在提醒我回归现实。
可能是刚刚着急赶路,发带又松了。我总是扎不稳这轻柔的长发。于是,我便收好怀表,准备收拾下这些总是跟我过不去的调皮鬼们。
风更急了。
当我抬起右手,仅以食指和拇指摘下发带之时,一阵劲风骤然袭来。
呀!
我的发带就这样被急风掠走,卷上半空,又向着右前方飘落下去,遁入暗夜之中。
我下意识追了过去。那是第一天跟嘉妮要来的发带,磨合到现在,几乎都有感情了。
后面的凯尔见状,也追上来帮忙。
急风却是一阵接着一阵。当我着急弯腰寻觅时,又不得不抬起右手按住半边乱飘的头发。
眼光扫过四周之余,我看见花田中那缕缕珠玉般的花朵正摇曳不止。再过片刻,那些原本弯下娇躯的花身们竟缓缓地挺直了腰。
白玉般的月铃花蕾,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绽放了。
月光倾洒下,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通体洁白的花瓣末端竟还带着数撇深红,鲜艳如血,这是她们生命的最后徽记吗?
然而,没等我赞赏多一分钟,那些花瓣便一片接着一片脱离花茎,随风飘起。
我挺直腰身,抬起头,惊叹地看着漫天飞舞的花瓣。疾风和夜空为她们搭起最后的舞台,月光给她们披上绵长的银纱,仿佛在缅怀她们短暂的生命。
没想到这花儿竟脆弱如斯。待得风止之时,花雨自天而降,悄然洒落满地芬芳。
那是一种摄人心魂的凄美,透过眸子,沁入心扉。
如果可以,能否再给我一束更亮的光,好让我看得更仔细些?
我在心里祈求着。
就在这时,仿佛有什么声音,直入脑海。
叮……
那是什么?
我看到前方似有一点光亮,在花雨中穿梭,慢慢向我接近。
是萤火虫吗?
我很好奇地向那光点走去。
嗯,我看清了,那是一个如月铃花蕾般大小的小光球。她在我的眼前停下,不像那些坠落在地的花瓣,而是就这么悬停在空中,仿佛在凝视我的双眸,好神奇。
我伸出双手,想触碰这团光亮。当我的双掌与她愈近时,我能感到些许温暖,完全不同于蓝晶或紫晶的冰冷。
我改变注意,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小光球。指尖未传来任何实体感觉,但我却见到这团光亮稍稍飘开一些距离,仿佛在害羞的样子。
“你是哪里的精灵吗?”我收回手,笑着问那光球:“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咯?”
那小光球只是飘了几下就停止动作。
“精灵吗……”凯尔站在旁边,看得呆呆的:“从没见过呢……不过感觉很可爱的样子。”
“我也没见过……”我正要这么说下去,却忽然卡壳。
我没见过吗?
是的,应该是的,我现在的记忆中,没见过的啊!
我努力地说服自己。可是,刚刚脑海里的奇怪闪回又是啥?
想不起来。
“如果是精灵,是不是可以许三个愿望的?”凯尔大开脑洞地瞎想,跟接着便说:“那么,精灵,请听我第一个愿望,帮伊珂找到她的发带吧!”
“凯尔,别说笑啦……”我正想打消凯尔那不切实际的念头,却见到那小光球竟然又动起来,径直飘向右前方。
咦?我愣了一下,便和凯尔一同跟上。
片刻后,小光球停在一处花丛上,接着便缓缓沉下。
我跟过去,拨开花草,顿时呆住。
发带真的就躺在那地上。除了小光球外,我居然看到另一个更小的光球。只是,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两枚光球便先后潜入地里,很快便看不见任何踪影。
我惊讶至极,一边拿起发带扎好头发,一边盯着那片泥土出神。
“伊珂……真的找到了?这么神奇?!”凯尔凑上前来,惊讶得嘴巴都张大了:“难道真的是精灵?真的能实现愿望?那是不是还真有两个愿望的……啊,不行,要是乱许愿会不会要付出什么代价的……”
“凯尔,把擀面杖给我一下,谢谢。”我对那片泥土很在意。
“哦,好,怎么了?”凯尔一边递给我棍子一边问。
“我想知道地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我接过凯尔的棍子,蹲下来后,用棍子挖起小光球刚刚潜行的土地。
本来我还想着是不是要挖出个大坑才行,但没一会就感觉棍子碰到了硬物。
这么快?
我加快速度用棍子拨开周围泥土,很快就挖出一枚小物件。
这是什么?
我拿起这颗小东西,对着月光一看,更加诧异。
又是一枚小指般大小的水晶状物件,通体深红色。
竟然是一枚红色能晶!?
完整的小圆筒形状,这应该不是类似蓝晶的碎片。
不同于蓝晶和紫晶的冰冷,这枚红晶有些温度。
是因为里面寄宿了两个光球,或是两位精灵的缘故?是的,我再也见不着小光球,怕是已经回归到这神秘的红晶中。
“这也是能晶吗?长得好像紫晶啊,但又是红色的。难道是被谁埋藏在这里的宝物?”凯尔也蹲了下来,很惊讶地问。
“应该不是……要真是被藏起来的话,埋的土也太浅了。说不定是被谁丢在这里的,而且时间也没多长,所以只被掩盖了一层浅土。”我觉得很奇怪。这红晶并跟紫晶不同,并非从矿石中被挖掘出来的,也不像是被谁特意藏在这里的。如果真是被人丢的,那为什么要丢呢?这红晶似乎还附着两个精灵般的小光球,如此神奇的物件,谁会无故丢弃呢?
“好像也是哩……伊珂,能看懂这红晶吗?这什么来历呀?”凯尔继续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也想懂,谁能告诉我答案?
“算了!可能这就是缘分吧!伊珂,恰好你要读能晶工学专业,这些说不定就是吉兆呢!是不是?”凯尔很乐观地说:“没关系,以后就能弄懂了!”
我点了点头。嗯,吉兆吗?听起来也不错的。
但愿如此……
“那,凯尔,我们回去吧,时间似乎有点晚了。”我琢磨着现在也想不出答案,不如离开。而且,今晚竟会有这样的奇遇,实在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了。
本来,我原本的想法,是如果看到满月夜的月铃湖,会否唤醒一些沉睡的记忆。
现在,不但没有什么回忆,反而多了更多的谜题。
红晶,光球,而且是两个光球……
还有紫晶,以及蓝晶碎片,这都什么意思呢?
越想头越痛。
罢了,回去吧。
我和凯尔站起来后,我将红晶收入口袋,把擀面杖递给凯尔,两人沿着原路返回月铃镇。
……
风停了,感觉却更冷。
踏着满地的花瓣,看着洁白丛中点缀的鲜红,感叹之余,却有寒意攀上心头。
毕竟,虽然是很美的景象,但绽放之后的凋零也意味着死亡啊。
嗯,别想太多,自己吓自己……
我这么安慰着自己,却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又低声嘱咐凯尔:“我们走快点吧……回去要迟到了。”
穿过花田了。再往前走一段路,沿着溪流逆流而上,就是回去的路。
只是,身后怎么还有飒飒作响的声音?
这时候可没有风啊。
我骤然紧张起来。
“伊珂,伊珂,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凯尔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往后张望。
“快走,别停……”我紧张地催促凯尔,却发现他彻底呆在原地。
“那是什么……”凯尔的神色多了些许惊恐。
我循声望去,看到后方的花草一簇簇地被压倒至两旁,花丛中似有什么东西在穿行。那些花草再高也不超过人的半身,可此刻我却看不见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难道……是什么动物在爬行?
“嘶……”
我听见凄厉的低吟声。
那些东西,没有半点气息,缓缓闯出花丛。
一只,两只……
此刻,却只能听见我和凯尔紧张的呼吸声。
……
第7章 死灵
再度吹起的夜风打在脸上,寒意如触电般遍及全身,令我不禁打起哆嗦。
那两只东西就在我们面前,不过十步之远。月光让我得以看清它们可怖的模样,却感觉更加胆颤。
如野狼般的猛兽,此刻正四脚着地,半弓着身,作势欲扑……!
我看到那两只野兽咧开嘴巴外露的尖锐獠牙,从它们嘴角淌下的却是黑色粘稠的液体,而且兽身都没有呼吸起伏的特征!
再看仔细些,还能发现两只野兽几乎都被瞳孔占据的眼球,其中一只半边脑袋似被削掉一角,另外一只的右小腿已明显折断并露出骨头,但都似乎对它们没有任何影响。
我甚至闻到随风飘来的腐臭味。
这不是活物……!
是僵尸狼?!什么力量在驱使那两具死尸,是死灵?恶魔?!这个世界竟然真的有这些恐怖的东西吗!?
猝不及防见到这么超现实的可怕怪物,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身体一阵僵硬。
我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的怪物,害怕不小心转移视线就会遭袭。
就在这令人胆战心惊的对峙中,那两只怪物虽一直未有动作,但利齿摩擦传来的尖锐声音仿佛在撕裂着空气。
该怎么对付这些已经死掉的东西?!
也许我应该先后退,保持更远的距离,然后赶紧……跑!
我看着那不知何故站着未动的怪物,依然心存侥幸的想法。就在我想提示凯尔之时,他略带颤抖的声音已经响起。
“伊珂,伊珂……我们先一步一步后退……保,保持镇定!”凯尔又一次站在我前面,右手紧握着擀面杖,仿佛举着一把利剑指向前面的怪物,伸出的左手护在我身前,示意我慢慢后退。
“小心点,凯尔……”我看到凯尔僵硬地点着头,而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前面。
我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后退着。
很好,前面的怪物始终没动。它们是在忌惮什么吗?如果是的话,就烦请保持那个姿势,放我们安全离开吧……
距离二十步远了。
距离三十步远了……
我的心脏跳得更快,好像计划马上就要成功。然而,就在这紧要关头,我的左脚却被地上的劲草绊住,后退的右脚来不及收回,一个踉跄,身子立刻失去重心,向着左后方倒下!
“呀!”我不禁喊出了声。
“伊珂!”凯尔被我的声音惊到,回头一看,马上便弯下腰要扶住我。
但我却见到前方那两只急袭而来的怪物!
“小心!”我用力把凯尔推开到旁边,自己却也摔倒在地上。
杂草堆成了我的缓冲垫,令我不至于摔得太重,但下一秒我就听到凯尔的惨叫。
“啊!”
我看到凯尔拿着棍子的右手已被其中一只怪物咬上!那怪物瞬间就扑倒凯尔,而棍子也在同一时间脱手,滚到了草地里。
“凯尔!”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忽然小腿靠近脚踝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
我痛得也叫出了声,低头一看,我的裙子恰好被卷上一小截,另一只怪物已咬住我露出的右小腿!獠牙刺破我的长袜和皮肤,冰寒的痛感直入骨髓。我半躺在地上,下意识地收腿,却是连着那怪物也一起拖了过来。我看到那怪物的漆黑瞳仁如深渊般死盯着我,感到伤口处的剧痛一阵甚过一阵,强烈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令我恐慌地喘息起来!
不……我才不要死在这地方,我不想被这样的怪物杀死!
强烈的求生欲望,令得我咬着牙半撑起身体。我现在手无寸铁,但我还有双手!我忍痛屈着腿,好让那怪物离我更近一些。跟接着,我吃力前倾,伸出双手掐住那怪物的脖子!
那怪物的皮肤似乎都腐烂了,我能感到自己的十指掐入它的烂肉,近距离直冲而来的腐臭味让我作呕,但我只能用力坚持!
我看到怪物脖子上黑色血水般的东西顺着我手指流出来,我也能感到自己的血液正从小腿伤口处渗出。就这样以血换血,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怎么消灭这怪物,但我似乎没感到那么痛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我指尖的皮肤流进体内。
很冷,像是寒冰细流,仿佛嵌入血管急速流动,连着我的双手都变得冰冷,渐渐地没了力气。我惊讶地看到,从手指幽幽蔓延至手掌手背的诡异漆黑。
只是,那诡黑攀至我的手腕后,就终止了前行。一会后,那团诡黑竟缓缓退去,而我的双手也渐渐恢复了原色和温度。
怪物紧咬着我小腿的獠牙,竟开始慢慢松开。
一小会后,那怪物虽然还张着嘴巴,却歪着头向旁边瘫去。
我抽回双手,任凭那怪物翻倒在地动也不动。我愣了一下,快速脱下半截长袜,瞥过一眼小腿仍流着血的伤口,见到伤口周围也弥漫着一圈快速退散中的诡异黑色,待得诡黑退尽,伤口处便从冷寒刺痛转为火辣疼痛。
强忍着小腿的痛楚,我撑着站起来,走几步捡回地上的棍子,便朝着凯尔那边冲去!
“伊珂!别过来……!”凯尔被扑倒在地,以右臂挡着怪物的攻击,左拳击打着怪物的同时,还向我喊了一声。
我可不管这么多。我吃力冲到凯尔旁边,对着那撕咬着凯尔手臂的怪物脑袋,狠狠地甩下棍子!
“咔……”一阵闷响。
那怪物腐烂的皮肉又塌下一块,却仍是死死咬住凯尔右臂不放!
“怪物……放开!”我强忍难闻的恶臭味,左手掐住怪物脖子,右手抡起棍子用力砸向它的脑袋。
“去死……”我低声喊着。我不知道这已经死去的东西还能怎么再死一次,我只是本能用棍子砸着它,一下,两下……
冰寒,又是冰寒的诡异气息,从我那掐入怪物死肉的指尖传来。所幸的是,那些酷冷的异样感消逝得很快,仿佛被我的体温融化。我看到我的手指在逐渐变黑,但那些诡异的黑色攀至手背后便又慢慢变淡,直至消于无形。
我看到怪物开始松口,那驱动怪物的力量仿佛消失不见,令我忽然感觉像是掐着一条死去已久的狼尸。
“呼,呼……”我喘着气,将左手掐着的东西猛地一扔,只见那怪物在地上滚过一下后便没了动静,仿佛又回归尸体的状态。
结束了……么?
刚刚支撑我行动的力气瞬间都被掏空。我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甚至都抓不牢棍子,任凭这根功勋武器掉落在地。
“不,不是叫你别过来……吗……”凯尔还躺在地上,左手按着右手臂上的伤口,喘着气歪头看向我。
“没事……没事就好。”我呆呆地看着凯尔,看着他鸡窝般的头发,抹布般的领带,脸上青一片红一片,衬衣黑一片绿一片。
对视片刻,我却傻傻地笑出声:“哈……哈。”
“哈……”凯尔也跟着傻笑起来。
我的发带又松了,数束发丝在前额随风乱飘,戳得我忍不住眨了几下眼睛。我猜自己现在的狼狈样子应该不比凯尔好太多。不过,至少还活着,不是吗?
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
“哈……啊,咳,咳……”
凯尔笑着笑着,就喘起气来。不一会,他的声音竟开始颤抖。
“伊,伊珂……”凯尔笑不出声了,满脸的恐慌神色。
我愣了一下,旋即清醒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靠近凯尔。我半跪在地,拉过他的右手,拔开他的右袖袖扣,用力卷起他的右长袖一看,顿时吓住。
凯尔的右手臂上是一排触目惊心的血洞,血已凝固成黑色块状,伤口周围的肤色全部变成深黑,而那诡异的黑色还在分别向着手掌和上臂蔓延,仿佛暗黑的毒蛇缠绕着他的手臂,一点点吞噬着他的血气。
“伊珂,伊珂……”凯尔的嘴唇逐渐失去血色:“我……我的右手,好冷,好冷……肩膀……也开始冷了……怎么办,怎么办……”
“别怕,别怕……”我的声音也颤抖起来。我看到凯尔整个上手臂都已经变成黑色,衣服遮住的地方我看不清,但听他的说话,怕是已经蔓延至肩膀,那下一步是要到哪里?!
我越想越怕。我原以为那些诡黑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异像而已,却没想到凯尔的情况与我完全不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人而异吗?还是有什么我疏漏的破解细节?!
“伊珂……我……头有点晕……”凯尔的声音开始迷糊起来,仿佛陷入什么回忆:“哈……我,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给我讲的故事……她,她说,夜里外面会有死灵游荡……会带走活人的灵魂……所以,小孩不要外出太晚……哈,哈。那只是传说吧,是,是她吓我的,而已吧……”
“……”我沉默着,咬牙强迫自己思考。为什么我会没事?我当时手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啊!为什么那些诡黑会消退?!我身上还有什么啥?怀表,蓝晶碎片,红晶……都不可能的,我没用过这些啊!
难道……是我自己,我的双手……?
于是,我抱着一丝希望,颤抖着伸出双手,按住凯尔的手臂伤口。
寒冷。可怕又熟悉的寒冷气息,犹如钻入我的指间皮肤,在我的血管中肆意闯荡。
我的指尖,手指,也开始变黑了。
“伊珂……我,我是不是要……要死了……”凯尔艰难地吞咽着,声调变小了许多:“我不想这么快……死掉……我,我还有话没跟你说……”
“等一会再说。”我匆匆回答,看了一眼凯尔,看到他的脖子上似乎刚冒出几痕黑线,但很快便又缩入衣领内。
难道真的有效?我惊喜交加,全然不顾自己的手掌也弥漫着诡黑。
神啊,真的发生奇迹了!
我看着凯尔手臂的诡黑正在消退,他的手掌和上臂都渐渐恢复了血色,原本的一片漆黑开始分散成团,变成黑痕,慢慢变淡。
我看得几乎要哭出来。
“伊珂……不行,还是不能说……”凯尔的意识似乎还很混乱,继续说着胡话:“我,我都要死了……乱说话会给你造成困扰的,不行。总之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你以后也要快乐,一直快乐……”
“放心,你不会死的!你没发现自己说话顺畅很多了吗……?”我看到自己手掌的诡黑也消退了。待得那些可怕的痕迹都消失后,我松开手一看,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血污,而凯尔手臂上的伤口也在重新渗血,不过,已经是鲜红的血。
“借一下啊。”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凑上前把凯尔的领带扯下来,给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嗯,应该没大碍了吧……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凯尔,问了一声。
“好像……除了伤口痛,刚刚的冰冷和窒息感都没有了……我刚刚明明感觉心脏都快停跳,可忽然又没事了。”凯尔呆了呆,恢复过精神后,赶紧问我:“伊珂,伊珂!你呢,怎么样了?!”
“没事,我没事。”我疲劳极了,想站起来,却发现腿部又麻又痛,刚刚是跪了多久?而且,我的右小腿也有伤。
于是,我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解开自己的蝴蝶结领花,拆出丝带给自己右小腿包扎伤口。
片刻过后,我忽然想到个事,便问起凯尔:“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哦,啊,哈!”凯尔的脸刷地红起来,过了好一会才憋出几句话:“我想说……谢谢你,刚才一定是你救了我吧。不然,我可能真的就死掉了。”
“不……是我要谢谢你才对,连累了你。”我低头道歉。我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件,但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我连累了他。若我的猜测不成立,凯尔真的死去,我该怎么跟他父母交代?想起来真的是既后怕又后悔。
“不……还是谢谢你。”凯尔坚持说。
“不,是我对不起你。”我也很固执。
下一秒,我们便沉默对视起来。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不对,现在还不是放心的时候。
“回去吧。”我收回眼光,低头捡起棍子,随手拍拍身上的灰尘,吃力地站立起来。其实拍也是白拍,估计现在这条裙子脏得可以扔掉。
“嗯,赶紧走吧,不能再久待了。”凯尔很快就醒悟过来,跟着站起来后,又问了我一声:“伊珂……走路没问题吗?你的腿受伤了。”
“还行。走吧,走吧。”我边迈开步子边催促凯尔。感觉小腿虽然很痛,但好在没有伤筋动骨,还走得动。
我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条躺在地上的狼尸,刚刚那可怕的经历仿佛一场噩梦。
是什么力量在驱动那两个死物?这力量又是怎么消失的?
跟“我”……有关吗?
“我”究竟……是谁?
我浑身一颤,不敢多想。
我想赶紧回去,回到那温暖的港湾。
……
我们急匆匆地赶路回去,一路上总是胆战心惊,生怕再遇到什么怪物。
黑夜,野草,晚风……同样的景象,此刻却显得狰狞凶恶,只有天边的满月仍洒下温柔的光亮,为我们指引回家之路。
我们终于见到久违的小镇灯光。
踏入镇上的街道,饶是那空气浑浊、灯光妖艳、人影暧昧的酒吧街此刻也显得温情无比。
好些人驻足对我们指指点点,隐约还有嬉笑声传入耳朵。
我和凯尔不敢停留,几乎一路小跑。
穿过昏暗的街道,我见到那个酒鬼流浪汉还半躺在地上。当我再度经过他的脚旁,我不小心又对上他那深暗的眼珠,见到他一边嘴角往上翘起令人不舒服的笑容,刹那间仿佛闪过被怪物盯住猎物的错觉。
快走,快走。
我下意识地在心中嘱咐自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踏上镇中主街道,能看到远处的中心广场依然人流如织,还能听到绵长不断的歌乐声。
我不想太引人注目,便和凯尔绕进其他小路,七折八拐终于望见前方的温芝学校。
路上,我抽空掏出怀表一看,天,都9点10分了!
我看到嘉妮老师正站在校门口,而她显然也看到了我。
我们硬着头皮走上前,惨兮兮地站定。现在的我们,衣服如同在泥巴地里滚过,而且其中一个手臂上扎着领带,一个小腿上绑着蝴蝶结丝带,该如何解释好?
嘉妮很惊讶地看着我们。她上前几步把我拉到她的身边,看着凯尔手臂上的领带问:“凯尔同学,你……”
“嘉妮老师……哦,我没事了,不要紧了。”凯尔强行装出一个笑容试图圆场,但下一刻就向我告别:“伊珂同学,那,我先回去了,我没事的,放心,哈。”
“嗯,那你小心点。我明天再去看你。”我看着凯尔的脸色,虽然他疲劳满脸,但嘴唇血色如初。他应该是真的没事吧。
圣主啊,保佑他吧。
“啊,不用……你好好休息吧。那,我走了。”凯尔顿了一会,再次告别后才转身离开。
嘉妮扶着我走回学校里的温芝之家宿舍。刚踏入校门,她便关切地问:“伊珂,你有没有受伤?”
我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我的长裙恰好遮住小腿的伤口和蝴蝶结。此时感到满满的安心之余,小腿处又传来阵阵疼痛。
……
温芝之家宿舍的木板床,此刻真是舒适无比。
不过……
“痛……!”我已换好衣服,屈起腿坐在床上,忍不住喊出声。已经肮脏不堪的礼裙叠好摆在桌上,旁边还放着一根擀面杖。呃,我一直抓在手里的棍子,刚刚忘记还给凯尔了。
“还好,伤口不深。”嘉妮坐在床边,用酒精给我小腿伤口消毒,然后再绑上纱布。
“好了。”嘉妮处理完后,拿起小半瓶酒精看了一眼,自言自语起来:“嗯……快用完了呢。得抽空再去城里补点货才行,这东西可有点紧俏哩。”
这个时代的酒精似乎仍主要采用蒸馏法提取,传自西方的冯克王朝。那是崇尚铁血的军事帝国,频繁的战争助推了发达的能晶科技和医疗技术。
嘉妮站起来将酒精和剩余纱布放好在桌上后,她又重新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
我能看到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中呈现着我的倒影。许久之后,我打破了沉默。
“对不起,嘉妮老师……”
“先躺下休息吧。”嘉妮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过来枕头铺好。
“您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有点担心地问。
“等你想说了再讲。”嘉妮扶着我轻轻躺下。
“您生气了吗?”我顺势躺下,转头看着嘉妮。我没能遵守约定的时间回来,还差点惹出祸事。
“生气啊。”嘉妮淡淡地回答,轻轻地帮我盖上被子。
“那为什么……”为什么看不出她有什么生气的表情,也听不出她有任何责怪的语气?
“因为更多的是……心疼吧。”嘉妮给了我一个温馨的笑容。
“谢谢您。”我回赠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将身子缩进被窝里。
嗯,真暖。
就这样睡过去吧。醒来后,又是晴天。
一如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夜。
……
第8章 访客
一阵清脆的鸟鸣声扰醒了我。
当我打开沉重的眼帘时,已能感知到透过窗帘而入的光亮。
我蜷缩着身子躲在被窝里,稍微一动,却感觉浑身酸痛。昨晚睡得真沉……
如果昨晚的可怕经历只是一场噩梦就好了。
我触碰了一下小腿的伤口位置,还有些刺痛。很遗憾,这才是现实。
迷迷糊糊间,我隐约听到宿舍门外的对话声。
“都说了……她状态不太好,还在休息……你们还是先离开吧。”
“这样啊……那我们在外面等一下吧……”
“这里是学校,你们这样令人很困扰。所以……你们有什么证据吗?还是说,只是因为一些无端猜测就来骚扰我的学生?”
“不,嘉妮女士,您误会了。我们只是问几个问题,没有其他意图。我们时间也很紧张的,事实上刚刚已经在校门口被挡住好久,实在不想再折腾了。而且……说句实在的,这可能关系到您的学生安危……”
“这不是威胁……我能这么理解吗?”
“绝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担心最坏的情况。”
呃?
我能听出嘉妮的声音,其他人的声音似乎也并不陌生。而且那对话内容是什么意思?!
我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没走几步,便感觉到行动的不便。天知道我昨晚是怎么从月铃湖畔赶回学校的?
我打开宿舍门,看到嘉妮正站在门口,另外还有我并不陌生的两男一女。我记得为首的壮汉正是昨晚帮我们解围的莱特调查官,另外两人分别是菲利和芙琳。
“伊珂……!”嘉妮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关切地问:“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走路痛吗?”
“好多了,谢谢嘉妮老师。”我不想嘉妮太过担心,便笑着回答。
“真是正好,伊珂。”莱特见到我,先打个招呼:“我们昨晚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我叫莱特,国家调查官。”
“记得。”我点点头,向他问好:“早上好,莱特先生。”
“早上好。抱歉这么早来打扰你。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可以吗?”莱特看似在询问我的意见,实际上却让人无法推脱:“你要不要先整理一下……也可以选个合适的地方,就聊一聊。我们可以等,没问题。”
“可以。那……就现在吧,在宿舍里就好。”我刚刚走路都觉得有点不顺当,实在不想走太远。反正,只是聊一聊而已的话应该也很快,那就不先洗漱什么的啦……
“那好。”莱特转而看向嘉妮:“嘉妮女士,我们想单独和伊珂聊一下,好吗?”
“我不能在场吗?”嘉妮皱起眉头:“她只是个学生。”
“没事的,嘉妮老师。我待会再跟您报告。”我感激嘉妮的好意。对于莱特的来意,我猜想可能与昨晚的可怕经历相关。但我们在那次事件中完全是受害者角色,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好吧。”嘉妮仍是不太放心的样子,嘱咐我说:“伊珂,我就在门外。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对或不妥,你就喊一下我。”
“好的。”我点了点头,转向莱特说:“那你们进来吧。”
“正式打扰了。”莱特说完,一行三人便跟着我走进宿舍。
“嘉妮女士,抱歉。”走在最末位的芙琳,对着门外的嘉妮老师说了一声后,便将宿舍门轻轻掩上,只留下一条缝隙。
“嗯……宿舍里只有一张椅子,真不好意思。空着的床也可以坐的。”我走路时仍感到右腿隐约作痛,略显僵硬地走到自己床边,将被子和枕头随意推向墙边角落,再坐在床头位置。现在的四人宿舍只有我一个人住,屋内显得很空,除了桌椅、衣柜和床,没有其他家具。
莱特拖过来一只椅子,面向着我坐下。
菲利紧跟着莱特,站定在他身后。他的眼光快速扫过一圈宿舍后,落在窗前桌子上的脏礼裙和擀面杖上。
芙琳最后跟上来,她走近我的床尾,微笑着对我说:“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可以,请随意。”我很快地回应。眼前这位女性穿着修身衣裤,留着一头偏分中发,自然卷的半边发梢撩在锁骨位置,那干练阳光的模样令人心生几分好感。
“谢谢。”芙琳轻笑着答谢,坐在床尾位置后,从上衣口袋中掏出小本子和笔。
“那么,伊珂。”莱特看着我,提起问题:“昨晚分别后,我注意到你和另外一个男孩……叫凯尔是吧,一起往镇外的方向走去。你们昨晚是去了野外吗?”
“是的。”我看着莱特,坦荡地补充说:“我们去看湖了,月铃湖。”我猜他可能要问我们去干什么,那就干脆先回答了吧。
“看湖?”莱特愣了一下,继续说:“那个湖离镇上也不近吧。抱歉,我无意打听年轻人的活动内容。昨天晚上,镇上有些人看到你们回来的样子不是很正常。你们在野外遇到什么事情吗?”
“是的,我们在月铃湖附近,遇到两只怪物,很可怕。”我现在回想起昨晚的遭遇,仍是后怕不已。
“什么样的怪物?抱歉……还得请你稍微回忆一下。”莱特尽量小心地斟酌用词。
“看起来像是野狼的动物。嗯……但又不是动物……我的意思是,那些怪物看起来不是活的动物,更像是……能动起来的死尸。”我又想起那难闻的腐臭味,烂肉般的触感,顿时胃里一阵难受:“呃……”
“伊珂,歇一会。”原本坐在床尾的芙琳放下笔和本,坐到我身旁后,伸出手轻抚我的后背。接着,她便略微埋怨地看向莱特:“调查官先生,麻烦你稍微照顾一下别人的感受。”
“啊,抱歉,抱歉。职业习惯使然。”莱特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过了好一会后,他才继续问:“那……那些怪物袭击你们了吗?你们是怎么脱离的?”
“我们确实被袭击了,并且被迫和那些怪物搏斗……最后弄死怪物后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但总之那些怪物后来都不动了,应该就是死了。”我简略地回答。
“弄死……?你们怎么弄的?”莱特似乎更惊讶了。
“有一只是被我掐死的。”我想了想,这么说似乎没错。
“……另一只呢?”莱特的表情仿佛听在天方夜谭。
“被我用擀面杖打死了。”我指着桌上那根污迹斑斑的棍子,回答说。
“……我能看看那个吗?”莱特沉默了一会,征求我的意见。
“可以啊,随便看。”我完全没意见。
“……”莱特好奇地站起来,拿起那根棍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看着遍布其上的黑红污迹,接着便伸出双手抓住棍子的两端,挑着桌上的一处空白地方滚起棍子,就像在擀面团一样。他在动作的同时还向我:“这真是擀面杖?就是……外面卖的5元一把那种?”
“我不知道价钱,差不多吧。不过你想要的话得自己去买一把,这是我朋友的,不能给你。”我想,莱特应该不会想把这东西拿回去当证物吧。
“噗……”
那一直站着不说话的菲利竟然自己笑出了声,不过他很快就闭上嘴,继续装着一副严肃的样子。
我看到菲利的眉毛好像在抖……
“……”莱特瞪了一眼菲利,沉默着放下擀面杖,重新坐回椅子。他十指交握思索了一会,看着我的腿部:“那你们……是不是受伤了?伊珂,我看你走路好像不太方便。”
“是的,我的右腿被怪物咬伤了。”我如实回答。
“有什么异状吗?现在什么感觉?”莱特一边问还一边看着我的右腿位置。他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入神了。
“刚受伤的时候,伤口变黑了,但很快就恢复正常。现在的话……就是还很痛吧。”我注意到莱特的视线,就问过去一句:“你要看吗?”
“啊,哦,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莱特收回眼光,不好意思地回应:“如果你现在感觉没大碍,那是好事……”
我现在仍穿着睡裙。“伊珂”的衣柜里全是裙装,而且以学校制服为主,头痛……
“咳。”芙琳停止了记录,看向莱特:“调查官先生,你现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都记录在案哦。请注意你的言行。”
“我没有那意思……”莱特有些哭笑不得地回应:“司务官女士,你说得我好像是某个犯罪嫌疑人一样。”
“抱歉,习惯使然。”芙琳淡淡地回应,继续在本子上刷刷地记录着些什么。
“那么,我总结一下。”莱特无奈叹了一声,便转而对我说:“伊珂,根据你的说法。昨晚你们在月铃湖附近遇到了怪物,且遭受怪物的袭击,但你们只凭一根擀面杖就打死了其中一只怪物,甚至赤手空拳打死了另一只。虽然你们受了伤,但现在看来都没有什么问题。是这个意思吗?”
“凯尔……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还没找他……”莱特的话引起我的注意。过了一晚,凯尔的情况怎么样了?我还是很担心。
“凯尔应该没问题的,别担心。”莱特看出我的担忧,安慰我说:“其实,我们最开始是去找他的,但他睡得很沉。我们跟他家人简单了解过,凯尔昨晚回来后没表现出什么异常情况,就像普通受伤而已。我们也到他房间看过,他就是单纯地在睡觉,呼吸正常。因为我们今天时间安排也比较急,所以就想着先过来你这边了解一下。”
“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气,对着莱特回答说:“事实情况就像你说的那样。”
“……”
“……”
一阵沉闷的静默后,莱特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伊珂,不是我不相信你所说的,但确实有些超乎我们的想象。”莱特的十指握得更紧,一会后,他便盯着我说:“接下来我要说的,可能就是些不太符合常识的事物。所以,还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要说什么?我惊讶地看向他,忽然感觉有些紧张。
“你们所见到的怪物,在其他地方也出现过,我们把它们称为‘死灵’。”莱特放慢了语速解释:“没错,死灵。伊珂,你们读的是教会资助的学校,应该多少读过一些圣典吧?就像是里面所提及的上古时期死灵。应该死去却不安息,仍游荡在世间的怪物。”
“死灵……?这东西真的存在吗?”我也怀疑过那些怪物是否死灵,但如今被权威机构的官方人员确凿定性,仍是让我内心震惊不已。
在我的认知中,这个世界并没有神秘莫测的魔法。根据我所读过的一些科普书籍,能量通则是维持世界运行的基本法则之一,能量是万物的生命之源,死亡意味着能量耗尽。既然如此,驱动死物的又是什么呢……?
“虽然匪夷所思,但确实存在。当然,我们至今也没弄懂这怪物的原理,所以就借用了传说的称谓。”莱特停了一会,看着我说:“我要说的重点是,这种本来就已死去的东西,是不可能再被杀死的。我们虽然能用各种办法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但也仅此而已。普通人遇到这种怪物,是很难安身而退的,更多的是……以命换命。”
“……这是什么意思?”我顿时愣住。
“抱歉,可能会吓到你。我的意思是,死灵一般是夺人性命后才会停止行动。”莱特想了一下,继续补充说:“当然,那是通常情况。死灵也不是完全不死不灭的怪物。根据一些调查报告结论,它们的生存时间可能数天不等,过了时间也会真的‘死’去。”
“这太……说不过去了。我们昨晚遇到的那两只怪物,很快就变回尸体一样了……而我们都没事。按你的说法,是它们恰好到期了吗?”我提出疑问。
“这都是有可能的。但是。”莱特提出另一个关键点:“你们都被袭击了,也受伤了,甚至伤口都有黑化的情况,是吧?但……你们都没事。当然,没事是好事,我为你们高兴。”
“既然有这些矛盾,就是说,那些怪物并不是死灵咯?”我倒是有点安心的感觉。
“不,我们有间接的证据。有个事情,可能很快就会传到你们镇上了,我先跟你说一下。”莱特稍微压低声音说:“昨晚,月铃矿区有四个值班工人死亡,尸体全身发黑。而且,在他们旁边的,还有四具腐烂的狼尸。据推测,他们死亡的时间在晚上7点至8点之间。伊珂,你们当时大概是在什么时候遇袭的,有印象吗?”
“什么……”我一下子真被吓到了,顿时打了个冷颤。我记得昨晚在月铃湖畔的花草地上还掏出怀表看过时间。所以……
“大概是在8点10分到8点20分左右吧。可是,你们是怎么推测的……而且,矿区事故跟我们的遭遇……有什么关系吗?”我突然感到有些害怕。
“有关系。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昨晚在矿区的狼型死灵,应该有六只。明显有两只离开了矿区,因为那时矿区已经没活人了。”莱特叙述着昨晚的事件:“昨晚被我们逮捕的那两个矿区管理者,晚上7点在镇上电话所跟矿区值班工人通过电话,那时还一切正常。8点后,在局子里让他们再与矿区通话,那边就没人回应了。”
“这……可能吗……但是,我们确实是活下来了,那些死灵也都‘死’去了……这是事实。”我忽然想起莱特昨晚逮捕德肋时讲的“非法货物运输”。我不清楚这里头有什么不法勾当,但估计莱特通过调查得知死灵的数量应该是真的,毕竟数目都对上了。
只是,相比矿区那四个不幸的人,我和凯尔都还活着。
难道……如果我没有那种神秘的能力……昨晚我和凯尔也会凄惨地死去……?
我不禁颤抖起来。
“为什么被死灵攻击会发黑并死去呢?难道那些怪物……带着可怕的病菌或是毒物吗?”我有些恐惧地看着莱特。如果死灵的攻击会带来死亡,那我怎么能对抗?这里又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奥秘?
“很遗憾……这些情况我们都不清楚。”莱特叹了一口气:“事实上……我们也有好几个执法的同事在调查类似事件时因遭遇死灵而牺牲了。伊珂,你们的幸存简直是奇迹。如果你们知道哪些缘由,请一定要告诉我们,好吗?”
“好的,但我现在……确实什么都不懂。”我双手紧抓裙边,一时心乱如麻。就算我有什么神秘的能力,我也不懂运用原理。要是乱说话,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我决定还是暂时保持沉默。
“莱特调查官,要不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芙琳已经收好了小本子和笔,对莱特说过一声后,便伸手轻拍我的手背,安慰我说:“伊珂,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也可以找我们聊聊,好吗?”
“啊,对,那今天就先这样吧。”莱特站起来递给我一张名片:“伊珂,如果你理出一些头绪了,或是需要我们的帮助,都可以来这里找我们。”
“碎石城宁中大道157号国家检察院调查司一处……”我接过名片念了一段,便说:“我7月要入学的宁溪谷学院,恰好也在碎石城哩,不过是在溪南大街那边。”
“呀,那可真了不起,恭喜伊珂!这两地方距离不算远,搭车的话半小时左右就到了。”莱特笑着向我祝贺,又指着名片上的电话号码说:“主城区架设了电话网,如有急事找我们,可以在学院或城里找电话所之类的地方打电话,这是总机号码,到时转接调查司一处,找我们三人那个都行。”说罢,莱特便招呼亨利和芙琳都给了我名片。
“好的。”我内心感叹一声:听起来都城确实要发达得多。貌似这时代的电话线传播距离很有限,只能在几个主要城市普及中短途电话网,稍远的地方仍然要靠书信来往。镇上前不久刚搭起的电话线,也只是专设用于矿区与城镇的通讯。
“那,我们就先走了。”莱特三个人都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
“莱特先生。”我想了一会,问起莱特:“你们……待会还要再去找凯尔吗?”
“应该不去了。今早在这儿已经了解很多信息,虽然有些情况还没弄清楚。”莱特回答后,又再次跟我确认:“伊珂,昨晚袭击你们的死灵,尸体是在月铃湖哪个位置?我们得过去确认一下。”
“应该是沿着溪流一直走到月铃湖附近,月铃花丛的边缘位置吧。”我记得莱特说过他们时间安排很急,应该不会再去找凯尔了。那是最好的,免得凯尔额外多说一些事。
我刚刚有个猜测。假设死灵携带的是致命毒物,那我,或者我的双手……是不是就是解毒的药?我亲眼目睹凯尔已然变黑的手臂经我双手触碰后恢复了血色,即便我的双手和右腿伤口都也变黑过,但很快就消融了诡黑。所以,如果那诡黑是致命的毒,那我解掉的毒……哪里去了?
难道散发到空气中去了?
该不会,是沉淀在我体内哪里吧……
嗯,不可能的,我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任何不妥啊!
想不通,算了。感觉严重超越我的知识范畴。
于是,我也站起身,向莱特等人告别:“那么,再见了,祝你们调查顺利。”
“好的,再见。”莱特笑着向我告别。
当莱特和菲利转身向宿舍门口走去时,芙琳停下步子,看着我说:“伊珂,虽然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事,但你总体上表现得很冷静呢,真了不起。”
“是吗……其实,我还是满害怕的……”我老实地说。
“不怕,都过去了。”芙琳笑着再安慰了我,又问:“伊珂今年几岁了?”
“昨天刚满16岁。”我回答说。嗯,现在想想,真是一个难忘的生日……
“刚成年呢……真好。不过,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幼一些呢,哈。”芙琳感慨一声,然后才向我告别:“说不定,我们以后会在碎石城再见的。”
“嗯,希望吧。”其实我内心希望的是不再见,总觉得和他们再见会搭上不好的事。
我目送着他们打开宿舍门出去,接着便转身瞥了一眼桌上的肮礼裙。
哦,对了。
那里,还有一枚似乎寄宿着两个精灵的红晶。
……
第9章 笨蛋
莱特一行人离开后,我就向进门的嘉妮述说了事情经过,包括昨晚我和凯尔在月铃湖遇到的意外,今早莱特找我所问询的事情,以及矿区的死亡事件。我尽管平静地讲述着,但语气不免带着些许颤抖。待得我讲完之余,发觉心跳也加快了许多。
嘉妮神色凝重地听完一切。紧接着,她呼了一口气,双唇轻抿,露出两个很好看的小酒窝,将脸上的沉重转成温柔,接着便伸出双手,轻轻地将我拥入她的怀抱。
咦……
这猝不及防的温暖令我一时手足无措。但很神奇的,我的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速率。这就是亲情吧。不管身处何种黑暗,只要身边总有一束烛光,那便不会害怕和彷徨。
“好些了吗?”嘉妮的声音如春风般拂去我的惧意:“伊珂,你很勇敢和坚强。老师为你骄傲。”
“谢谢嘉妮老师。”我安心了许多,但终究还是感觉很不好意思,于是双肩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
“那就好。”嘉妮可能意识到我的动作了,放开我后,和我一起坐在床边。
“老师……就您所知,死灵是真的存在吗?会不会……就像传说中那样可怕的灾难?”我现在心里更多的是忧虑。我担心矿区的事件只是起端,万一死灵之类的怪物不是特殊个例,那除了有奇异能力的我之外,普通人随时有性命之忧。我不想自己熟悉的人遭遇不测。
“伊珂,虽然老师觉得难以置信,但我没办法否认那些未知的东西。就老师的看法来说,现在所谓的‘死灵’,可能就像那位调查官所说的,只是套用传说称谓的未知异类。这跟古籍所记载的死灵,是有本质不同的。”嘉妮解释说:“那是遥远的黑暗年代传说,是长年累月的天灾,战争,瘟疫等等可怕历史的衍生记忆,是无助的人们对死亡的恐惧。”
“是这样吗……但是,我还是有些担心,害怕哪些死灵会再出现,害怕我认识的人会受到伤害。”我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为他人着想是好事。”嘉妮笑着轻抚我的头发,开导我说:“但是,不用过于担忧甚至恐惧未知的事件。不管怎么说,就算生老病死是必然的,意外是难料的,但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不是吗?你想想,黑暗时代的人们面对长达几个世纪的苦难,如果那时的人类都屈服于对死灵的恐惧,那时代就不会进步到如今的模样。”
“再说了,就算现在真有什么可怕的事件,我想共和国也是有能力解决的。”嘉妮补充了一句。
“嗯,这样一说,感觉自己的烦恼可笑得微不足道哩。”我自嘲过后,顺着嘉妮的话题感慨说:“那年代的人们才真勇敢和坚强,要不是精神强大,怎能熬过几代人的劫难呢?”我大致了解那千年前被称为黑暗时代的历史,那是遍及灾祸和战乱的同一片大陆,是死灵和恶魔传说最多的时代。
“我想,是因为信仰吧。因为一群追求并宣讲真理,相信并传播希望的人,因为他们对理想和信念的坚定信仰,令他们得以成为传颂千年的先知,伟人或勇士,得以带领人民走出蛮荒的黑暗,迎来久违的光明。”嘉妮看着我说。
“信仰吗……嗯,嘉妮老师,我……”我忽然有点小紧张。虽说“伊珂”是在教会学校念书长大的,沉浸在教会的价值观中长大,但记忆里本人一直都未信教,包括我自己在内。这是否说明自己没有信仰呢?
“呵。伊珂,老师所说的信仰,不是只局限于对唯一真神,对圣主的信仰。”嘉妮大概看出了我的紧张,安慰我说:“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这个国家是尊重宗教和言论自由的。比如这学校和慈善机构是教会资助为主的,也是以宣扬教义的希望、博爱和仁慈为主调的,但未强迫你们一定要信教的吧?只要你认可并坚信这些价值观,那也是有信仰的人。”
“当然,如果只是这么说,或许你会产生另外一些质疑。老师想强调是,宗教信仰是有意义的。”嘉妮讲述着对信仰的理解:“我们的行为都是受信仰或信念指引的,就算是希望,真理,博爱之类的名词,理解差之毫厘,行为异之千里。当人们的信仰需要明确的对象和准则时,我们的先知和历代圣徒,穷尽一生倾听和钻研神音,历经千年的锤炼和沉淀,形成被广为接受的教义,成功将信仰的圣主神旨具象化,得以作为信徒们的人生指引,并嵌入社会的主流价值观,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真抱歉哩,嘉妮老师,我……这么多年,其实都没怎么读过圣典……”我听嘉妮这么讲下来,反而感觉更羞愧了。我一直对信仰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呢。
“没关系,老师刚才已经说啦。教会并没有非要你们信教的说法。我们的宗教也是经历千年的进化和改革的。无私,贡献,宽容和理解是圣主教的主流价值观之一。很多人忙碌一生,直到生命的尽头,甚至是在病榻的最后一天才入教的,这都不妨碍他们被称为有信仰的追随者。”嘉妮微笑看着我说:“伊珂,哪怕不是信徒,只要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也是教义所鼓励和支持的。而且,伊珂不是要研读能晶工学吗?你以后更多的时间会放在科学研究上,老师只希望你能坚持对真理和希望的不倦追求,那也是信仰的一种方式。”
“嗯,谢谢老师,感觉心灵像洗礼过一样哩。”我笑着点了点头,仿佛从精神到身体都放松起来。
“不客气,为学生排忧解惑可是老师的职能之一呢。”嘉妮笑着回答后,便语重心长地嘱咐我:“伊珂,答应老师,不管任何时候,都不要屈服于对未知的恐惧,不要因为恐惧而被歪理邪说所迷惑,不要因迷惑而以希望之名行诡邪之事。只要坚信人间的正义和公理,就算经历千般磨难,也不会绝望和堕落。明白吗?”
“明白,我知道了。我会坚持对真理和希望的信仰。”我坚定地回答。是的,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我,但我想这回答一定是对的。
“……”嘉妮微笑着向我点头。她没再说什么,但我仿佛能从她的眸子里读出满满的心爱和希望。
我也看着嘉妮,一时无话。
这是我所敬爱的老师,也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此时我的希望,是希望她能一直保有对希望的信仰,一生幸福,挚爱一生。
……
下午,我换好便装,靠在床头,盯着手中的晶石出神。
我左手拿着的红晶传来阵阵暖意,右手中的紫晶却是冷冰冰的触感。
也许……是昨晚的精灵赋予了红晶灵魂?我坚信她们就在那枚深红之中。
可是,她们怎么不再出来了呢?
嗯……不行,摩擦摩擦也没用,红晶又不是火柴,燃不出想象的光亮。
呼唤也不行……我连她们的名字是啥都不知道。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伊珂……在不在?方便吗?”那是凯尔的声音。
“凯尔?”我愣了一下,便回应说:“我在。门没锁,你自己进来吧。”
“打扰了……”凯尔推开门走进宿舍。他兴冲冲地小跑几步到我桌边,打开撑得鼓鼓的挎包,将里面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摆到我桌子上,扯开袋口对我说:“我带了慰问品过来,是我们农场刚收摘的新鲜草莓哦!”
“哇,谢谢!”我闻到了阵阵清甜气味,看着那袋颗颗红宝石般的果子,感觉身心都被治愈了一样。我笑着问起凯尔:“我不是说今天去看你嘛,怎么你反倒自己过来了?”
看着凯尔那精神十足的样子,我顿时安心了许多。看来昨晚的事件应该没有后遗症,真是太好了。
“你现在走路肯定不方便吧,所以我想过后,决定自己先过来比较好。”凯尔从袋子中挑出一枚草莓,笑着递给我:“我拿过来之前已经都清洗过了,可以直接吃哦。”
“嘿。好吃,真甜……”我右手放下紫晶,不客气地接过草莓,一口吃下。接着我便发问说:“话说你是怎么说服守门人,进来宿舍的?”我记得那位守门的老太太可没那么好说话,就算本校学生,非读书日想进来学校也没那容易,更何况这里是温芝之家的宿舍呢?
我稍稍关注了一下凯尔。嗯,今天的他穿着短袖上衣,右手臂几乎都绑着绷带,脸上还有几道红痕,似乎是新伤……话说他那杂草般头发里藏着的一片叶子又是几个意思?
“咳。说不通,今天很严,硬是不让进。”凯尔的眼光飘离到了窗外:“所以,其实,我是爬树翻墙进来的。”
“哈?你这是非法潜入啊。”我调侃起凯尔:“宿舍门也没关……话说嘉妮老师也住在附近哦,万一被她或是巡视的老太太发现,小心被退学……呃,忘记你已经毕业了。”
“不,不用关门啦,关了门再被抓到不是更糟糕……”凯尔不知想到了什么画面,略带结巴地说:“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一下,很快就走啦。所以……伊珂,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其实走路也没什么大问题,明天应该更好些。”我稍微挪动一下右腿,便看向凯尔的右臂:“那你呢……都这样了还爬树,万一再受伤怎么办?你家人有说什么吗?”
“今天感觉好多啦。至于我家人么……昨晚我回到家,确实把他们吓坏了。我爸连夜把隔条街的老医生请过来为我疗伤,我妈还担心得哭了哩。我从来都没见他们这么慌乱过。”凯尔停了一下,又有些迷惑地说:“不过,我中午才醒过来,刚走出房门就被我妈虎着脸教训了一顿……总之很莫名其妙啊。”
“没事就好……嗯,你知道早上调查官找你的事吗?就是昨晚遇到的那三人,今早他们也来找我了。”我向凯尔概述了来龙去脉,并特地交代说:“他们所讲的死灵和死亡事件太过异常。我们昨晚能奇迹般生还,虽然不懂是什么原因,但我也不想到处宣扬。”
“我知道的。我睡醒后,只觉得那就是神迹。既然是神迹,那就要一直放在心里才好,过于张扬是会反噬的,嗯。”凯尔的思维在这方面倒是很超脱。接着他便换了个话题:“矿区发生的事故……我中午也知道了,消息都已经传播到全镇,现在大家都有点恐慌。而且,我来这里的路上还见到一个人,就是昨晚在小街道看到的那个酒鬼流浪汉,你有印象吗?”
“啊?有印象,他怎么了?”我立即就想起昨晚那个半躺在街上的流浪汉。我记得他的胡话,记得那双浑浊深沉的眼睛,光想起那个人就觉得不太舒服。
“那个人……好像叫里克。”凯尔回忆片刻后说:“我经过广场的时候,刚好遇到他在跟镇上的人对话。这次事故后,没人敢去收殓尸体,特别是还要处理那些怪物的尸体。因为,现在已经有死灵之类的谣言了,大家都有些害怕,担心被传染怪病之类的。”
“然后……他愿意干那些事?”我有点惊讶地问。
“是啊!”凯尔继续叙述说:“那时镇长在劝人去干,但没人愿意。然后,他就主动报上姓名了。而且他也没怎么讲价,很轻松的样子,简直就像……习以为常那样。哎,这样说可能不太对,但他就是给人那样的感觉,我也觉得很不舒服,就离开了。”
“虽然如此,不过有人愿意站出来,也是好的。不然的话,那些死去的人就太可怜了。”我叹了一声,为那些不幸死去的人默哀。
“的确如此。听说这次遇难的人中,有两个本地和两个外地的。镇上已经在赶制棺材,明早8点左右里奥牧师就要为他们主持葬礼。”凯尔有些哀伤地说:“说起来,其中一位死者还是我家那边的远方亲戚呢,所以我们明早也会去参加葬礼。”
“难道是……力诺大叔?”我心中一震。大叔昨天参加了他儿子迪卡的毕业典礼,我还记得他跟维利聊天的情景,想起他说过要回矿区值班,没想到那刻之后就是阴阳相隔。
“是的。”凯尔点点头说:“嗯,不知你有没有印象……他昨天也参加了毕业典礼的,可是就……。”
“我知道。哎,节哀顺变。”我感觉心情又沉重起来,稍思片刻后,便对凯尔说:“我跟力诺大叔也见过几次面的,虽然不算熟悉,但也是认识的人。所以,明天我也去参加葬礼吧。”
“好呀,伊珂如果方便的话。”凯尔轻轻地说:“多一个认识的人在场,相信力诺大叔的灵魂也能更快安息吧……”
“……”我沉默下来。小镇上的本地人口不多,彼此间的关系也比较密切。以往的寻常葬礼上,部分较亲近的镇民都会出席。但这次的死亡事件并非寻常意外,且听凯尔所言,镇上已产生了谣言和恐慌情绪。
所以,如果真有灵魂转世,哪怕只是多一个送别的人也好,希望逝者的那段历程能少一点孤单。
……
“不讲这些伤心事了……”凯尔注意到我左手中的红晶,便问起我:“伊珂,那就是昨晚发现的红晶吗?能再见到那精灵吗?”
“没有再出现了哩……不知为什么。”我看着手心中的红晶,喃喃自语:“难道……昨晚看到的只是幻觉?”
“幻觉?两个人看到的幻觉吗?嗯……”凯尔不知又在想些什么。不过没一会,他的声音便变得有点紧张:“伊珂,伊珂……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像是走廊上传来的……”
“听到了啊,是脚步声吧。”我早就听到了。那熟悉的脚步声,一听就是嘉妮老师。我看着凯尔那慌慌张张的模样,不禁翘起嘴角:“我们坦坦荡荡地聊天,你慌什么?”
“不行啊,我,我都不是正常进来的……”凯尔紧张地看向宿舍门口。
“喂,你别关门啊。关上门更说不清。”我笑着提示。
“那,那么……”凯尔无助地在宿舍里四处张望,视线扫过衣柜,空床,窗外……
“别瞎想啦。衣柜里和床底下都塞不下你。”我打碎凯尔的胡想,指着敞开的窗户,逗着他说:“这窗框还蛮大的,说不定能挤得出去?反正这里只是一楼,你也可以试试跳窗跑路嘿。其实,就算被走廊巡视的守门老太太抓到,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哦,了解,谢谢!”凯尔如获妙计,马上行动。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凯尔,看着他真的跃上桌子,猫着身子,从恰到好处的大方格窗框空洞处急匆匆地钻出去,在一声闷响中摔倒在窗外的石板地上。
“哎……”我赶紧收好晶石,走到桌边,踮起脚尖看向窗外,看到正蹲在地上的凯尔双手捂着额头,赶紧问一声:“又受伤了吗?”
“没事,没事……”凯尔吃痛地呼了几口气,慢慢站立起来,费力地向我摆摆手:“那,那我先走了……”
“啊,等等。”我叫住凯尔,把桌上的棍子透过窗户递给他:“你家的擀面杖,接着啊。不介意的话,洗洗还能用,要觉得不祥的话,就扔掉吧。”
“哦,哦,好……”凯尔愣愣地接过擀面杖,似乎有点迷糊。
“我这里没药,你回去记得处理一下额头的肿包。”我看了一眼凯尔额头上的青肿,对他说:“待会怎么出去?别再爬树了吧。”
“呃……你刚刚不是说那老太太在走廊巡视么……哎,算了。”凯尔笑着向我挥手再见:“我看情况啊,直接冲出去也可以啦。那我走了。”
“总之你自己小心啦,别再受伤了。”我也向凯尔挥手告别,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
……
“伊珂?刚刚是什么声音呀?有人来过吗?”我的身后传来嘉妮的声音。
“啊,老师。”我回头看着嘉妮,点点头说:“是的,凯尔来过。”
“哦?”嘉妮走到桌前,看到桌上的大袋草莓,顿时眼睛一亮:“还带了礼物吗?凯尔同学可真有心。哟,还带着水滴,洗过的?”接着,她便拿起一粒草莓尝了一口,津津有味地评价说:“嗯,不错,很甜。”
“来,伊珂。”嘉妮笑着再挑出一枚草莓,直接递到我嘴边:“尝尝凯尔的心意。”
“嗯,我尝过啦。”我笑着接过草莓,轻咬一口。嗯,依然很甜,好吃。
“凯尔走了吗?”嘉妮看了看门口,若有所思。
“嗯,刚走的。”我点点头回答。
“哦……刚刚在走廊可没见过他呢。”嘉妮转头看了看窗框,不一会便笑着说:“现在才发现,这窗框空隙可真大。伊珂,晚上自己一个人睡觉,记得要关好门窗,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老师。”我回应说。记忆中,“我”已经在这宿舍住了十二年,从今天起,最多也就再常住一个月吧。说不定,以后很少有机会再来呢。
就在我忽然有些感伤的时候,却听到远处的一阵吵闹声。
呃……
“好像……校门口有什么动静?忽然一阵嘈杂呢。”嘉妮看着窗外说。
“是吧……”我小声地说:“哎,那个笨蛋。”
“笨蛋也并非一无是处啊。”嘉妮显然注意到我的低语。她转过头看向我,意味深长地笑着说:“特别是青春期的笨蛋,老师觉得很可爱啊。及时笨蛋,过期不适哦。”
“是,是这样吗……”我无话可说。所以嘉妮老师是如何将信仰理念和人生歪理和谐共存甚至融汇一体的?我真的好佩服。
看着窗外逐渐静谧下来的校园,我只能在心中感叹一声。
笨蛋,总是做多余的事……
……
第10章 葬礼
小镇的温差略大,清晨8点的郊外墓园更显冷寂。
死者有四位,但现场除了主持葬礼的里奥牧师,主要为其中两位本地死者的亲属与朋友,另外两位外地死者的亲属尚未到位。
这是一场匆匆举行的葬礼。墓碑和棺材都是连夜赶制的,今早就要完成入葬埋土仪式,甚至等不及所有死者的亲属到场。
四个新坑,已放入四具收殓好尸体的棺材。那竟然是铁制的棺材,而不是普通的木头棺材,我还能看到封住棺材四角的粗铁钉。据说是流传数百年的习俗,凡是死于非命的,自裁的人,死后都要封入铁制棺材并尽快入土,而在遥远的物质匮乏时代,集中火葬是更主流的做法,就像是封印邪灵的远古宗教仪式。
里奥牧师已经开始念诵葬词。我听到他的声调带着些许颤音,不知是否因偏冷的郊外晨风所致。
“……愿圣主抹去你们的迷茫。请安息吧!你们的灵魂终将回归天堂,那里不会有恐惧,不会有苦难……”
伴随着神父祈祷词的,是家属们的低泣声。
当仪式结束后,镇政厅招募的几个工人,迅速进行填土,直至最后一铲黄土淹没铁棺,堆起新坟。
葬礼结束后,我跟在凯尔一家人之后,向迪卡和家人致哀。我不忍看那同学紧缩的眉头和哀伤的神情,只能希望他更加坚强以挺过难关。
最后,除了死者直系亲属仍站在墓前缅怀和祷告后,其他人开始陆续离开。
今天来到墓园的是凯尔和他的父母。他的舅舅维利昨日一大早就去了外地跑商,这会也赶不及过来。
卡丽和我并排而行,朝着墓园门口走去,跟在我们后面的是凯尔和劳尔大叔。
“伊珂,现在外面不是很太平,你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平安就是人生最大幸福。”卡丽很郑重地嘱咐我。
“嗯,我明白。对了,阿姨,前天晚上……真的很对不起。”我向卡丽道歉。因为我的缘故,差点害了凯尔。我都不敢去想象另一种结局,只能说感谢奇迹。
“我知道。”卡丽对着我点了点头,说:“我已经狠狠教训了凯尔一顿。你放心吧。”
呃。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我无奈地回头看一眼凯尔,见到他朝着我苦笑一下。
好可怜,为无辜的你默哀。
我在心里暗暗说着。
忽然,我看到墓园门口附近的铁围栏边上正靠着一个人。那不就是自称里克的流浪汉?
他在这里干什么?哦,我听说他是自告奋勇收殓尸体的人,所以他也是今**礼的工人之一吗?
借着白天的光亮,我得以看清他的衣着和模样。这人身穿一件污脏不堪的棕色长袍,样式倒跟里奥牧师的着装有些相似,只是更加简朴和破旧。他的面容尽是深纹,浓密的胡子圈住下巴和唇边,头发结成一簇一簇,仿佛历尽沧桑,也不知多久没洗漱过,让人一眼猜不出他的年龄。
只是看了里克一眼,便又对上他那双如深渊般令人不适的眼睛。我赶紧收回眼光,尽量自然地走出墓园门口。
我似乎还能察觉里克正看向这边。感觉……就像进入死灵的视线一般。我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又见面了啊……小姑娘,小伙子。真是奇遇。”里克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心里一颤,但不想停下脚步。就在这时,我发觉有人挽住我的手臂,我顺势看去,见到卡丽的关切眼神。
卡丽小声地问我是否认识那个人,我只是茫然地摇头。
“那就别理他。”卡丽挽着我,径直走向回镇的小路。
我稍微张望一下,见到急步跟上的凯尔和劳尔大叔,顿时安心许多。
但身后传来的声音,让我更加惊诧。
“我埋葬了六只完整的死灵,却只见到四名发黑的死者。”
我再也挪不动脚步。我从卡丽的臂弯中松出手,立定后转身看向里克。我又看到他那令人不适的笑容,听到仿佛来自异界的不详预言。
“还差两位死者。”
“你说什么?”我忍不住质问里克,心中却是一阵恐惧。
“不平衡。那是足以比拟人类体量的死灵。不平衡。”里克只是笑着自言自语:“所以,这是神迹吗?我在世间巡修了二十年,终于在这里看到……神迹。”
巡修?我疑虑地看着呓语不断的里克。这人竟然是个巡修者吗?可是,哪个巡修者会在暗夜的街头上烂醉如泥?如此不注重行为的清修,言论又是这般混乱,这……怕不是邪门教派的信徒吧?!
“所以……”里克的眼神转向我这边,还向前迈出一步:“你是圣明的侍徒吗?亦或,你就是……”
我惊讶地看着里克那仿佛在寻求救赎的眼神,竟与先前那令人不适的感觉大不相同。就在此时,凯尔又一次站在我前面,而劳尔大叔更是直接走向里克,打断对方的话语。
“巡修者,我们都很感谢你在这次不幸事件中所付出的劳动。但是,请你注意言辞,尊重死者和仍在世的人。恪守教诲,尊爱他人,是任何教派的巡修者都应摆在首位的吧?”强壮的劳尔比里克高出个头,说话威严十足。
“呵。您说得对。”里克又捡起漫不经心的笑容:“圣明在上,允许我们这些卑微的巡修者只进行心灵的修炼,其他都是可有可无的形式。”
“这里是圣主教的墓园,是灵魂安生的场所。”劳尔严肃地对里克说:“邪教徒,你是选择自己离开,还是等我把你揍一顿后再送到治安所?”
“好的,好的。我会离开的。”里克无所谓地耸肩,笑着转身:“真庆幸这时代没有裁罪所,我捡回一条狗命呢。”
里克头也不回地朝着别的方向走去。那不是回镇的路,不知道他下一站想去哪里。他边走边喃喃自语,不知在说给谁听。
“命运的安排是既定的……时间,空间,只能延迟,不能否定……呵。”
我呆立在原地,脑袋里回荡着里克的言语,感觉仿佛处在无尽洪流的漩涡中。忽然一阵头痛,令我不禁皱起眉头,差点就喊出声来。
“伊珂。”卡丽走上前对我说:“别听那疯子乱说,走吧。”
我点点头,却看到前面的凯尔猛地一低头。
“阿嚏!”
凯尔转过头,一边吸着鼻子,一边不好意思看着我:“哈,好像有点着凉了……”
“你怎么回事啊……”我被凯尔逗乐了,刚刚的不适情绪顿时消失于无影之中。
“嗯,应,应该没事……”凯尔这样说着,却又转过头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这孩子真是的。”卡丽甩过去一个鄙夷的眼神:“就这样子下个月怎么去读书?”
“下个月再说……”凯尔还没说完,又不争气地打起喷嚏。
“那赶紧回家休息吧。”我关心地说:“别感冒啦。”
“嗯,嗯。”凯尔答应一声。
等到劳尔大叔走近后,我们四个人便走回镇上。
在路上,我尽量不去想里克的那番怪话,但总觉得心里有莫名其妙的异样感。
简直就像……多了一根刺。
……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
凯尔家二楼房间的床边,我正坐在椅子上,看着窝在床上被单里的他。
“好点没?”我叹了一口气:“发烧了两天。凯尔国防生,你的身体需要改造呢。”
“嗯,其实今天已经不烧了。就是躺在床上太久反而感觉更累,哈。”凯尔无奈地说:“不好意思呀,你还专门来看我……”
“因为多少跟我有点关系啊,这是回访。”我回答说。
我刚刚已经从卡丽那里听说了。前几天,摔迷糊了的凯尔慌不择路跑出学校后,竟然踩到野狗,被追了一路不说,还不小心掉到水沟里去。结果,隔天他参加葬礼时被冷风一吹就感冒发烧了,简直是被诅咒般的倒霉。
“话说……你的右手还好吗?”我看到凯尔的右臂仍打着绷带。他的伤口比我严重许多,不知恢复得如何了?可别再伤上加伤。
“嗯,其实好多啦。”凯尔轻描淡写地说着,就跟几天前在我宿舍说的一样。他转而问我:“那你呢?现在走路还会疼吗?”
“恢复得很快哩。好像快结疤了……你看。”我保持坐姿,低头的同时向右下方侧弯着腰,左手撩起一边裙角,屈起右腿,踮着脚尖,右手轻轻滑下一截长袜,看着那小腿靠近脚踝的位置,伤口已无大恙。
“不,不用看啦……我,我知道了……”
我听到凯尔有些慌张的声音,抬头一看,却见到凯尔有些发红的脸,而他的眼神正瞥向房间门口。
此时,门外凑巧传来卡丽的声音。
“伊珂,我带来了柠檬茶哦!”
我顿时清醒,快速拉上袜子,放下裙边,挺立坐姿,转身一看,恰好见到端着茶水走进房间的卡丽。
“谢谢阿姨。”我笑着向卡丽打招呼。
卡丽看了看凯尔,又看了看我,“嘿”了一声:“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没有。”我斩钉截铁地微笑回答。
“那好,那好。”卡丽笑着走进来,把茶水放在桌上后,又笑着退到门口,再问一声:“房门不用关吧?”
“不用,不用。”我保持笑容,脑袋跟着伸起的两手一起摇起来。
“那行,那行。”卡丽走出一步后,又探着头说:“伊珂,忙完了就来厨房哈。”
“好的,好的。”我点了点头,但仔细一想,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便转而轻笑着摇起头:“不忙,不忙。”
“嘿……”
我听着卡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还带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呼了一口气,翘得已近僵硬的嘴角赶紧恢复成水平线。
啊,好累……
“那就先这样吧。”我站起来,对凯尔说:“其实,我今天过来,也是想跟卡丽阿姨学点厨艺哩,那我就先下去啦,你先休息。”之前卡丽已经邀请过我了,我心想总得来拜访一下才好。而且,如果能学到一技傍身也不错,毕竟下个月就要出远门求学呢,说不定还能用上。
“好呀,那你去吧。”凯尔点点头说:“嗯,虽然我妈很凶……不过她的手艺很不错呢。”
我深表赞同。刚刚我尝了一口卡丽自制的柠檬茶,微酸甘甜的味道好极了。而且,他们农场杂货店出售的卡丽自制糕点,也是镇上有名的。
“对了……”我想起另外的事,便问起凯尔:“那天你带回来的擀面杖……怎么处理呀?”我心想那好歹也算根棍子,结果凯尔却还被野狗追了一路,实在是……
“呃,因为不太干净,我妈不要了。”凯尔笑着说:“但我总觉得扔掉太可惜,毕竟也算是救命利器之一吧,哈哈,我就把它洗刷过几遍后收起来了。它就在我房间里头。”
“好吧。那我先下去啦。”我不置可否。应该说凯尔是感恩之心泛滥呢,还是说他有收藏破烂的潜质呢?
“嗯……那你晚上在这里吃饭吗?”凯尔问。
“当然,我要蹭一顿饭呢,谢谢招待。”我笑着回答。
“哦,哦,那好。嘿,期待你的手艺哈。”凯尔也笑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呃,还是不要期待比较好吧……
……
晚上7点左右,身心俱疲的我结束艰难的厨房之战,和凯尔一家三口人围着餐桌而坐。
卡丽准备了一桌好菜,还特地指着桌上的一盘三明治,笑着对凯尔说:“来,先试一下伊珂的劳动成果吧!”
我这时却是心中五味杂陈。呃,一下午就只对付这最简单的东西,而且……
“好呀!”凯尔很开心地拿起一块三明治,吃过几口后便评价说:“嗯,很好吃。简直……嗯,不比妈妈做的差,呵呵。”
“那就多吃些吧,快点恢复元气。”卡丽的语调多了些温柔,接着又微笑看了我一眼。
我也只是笑笑不说话。算了,就这样也挺好。
“伊珂,不要客气,我们都开动吧。”卡丽起身先给我盛了一碗番茄浓汤,再交代起凯尔:“待会伊珂要回去的时候,你记得要送她一程。”
“嗯,嗯……”凯尔嘴巴塞得满满的,一边吞咽一边点头回应。
“阿姨,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反正也不远。”我想回绝卡丽的好意,毕竟凯尔这样子还是继续休息的好吧。
“没关系。”卡丽坚持着说:“天黑了,女孩子还是要小心点好。男孩子嘛,受点小伤也无妨。”
好吧。我只好同情地看了一眼凯尔,不过对方却没不愿意的样子。
柔和的烛光,轻松的闲聊,温馨的聚餐。美味佳肴也不过如此吧。
这就是……家庭的温暖吗?
真好。
……
第11章 入学
矿区事件一个月后,镇上再无发生类似事故,流言也逐渐消散,生活又回归到日常样子。
主要的变化,就是镇上的外地人明显变少。由于那场可怕的事故,月铃矿区被国家行政院强令封闭,据说检察院已经介入调查,但后续的事态发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镇上的普通人而言,所能知晓的,只是相互传闻的一些简单信息,以及亲身感受到小镇逐渐恢复到往昔的宁静。
酒吧街由于大量店铺倒闭而冷清许多。毕竟外地人流大量减少,而本地人能养起一家“月神”酒吧就算不错了。那家“月神”也是颇具传奇色彩,除了酒吧还经营旅店,据说是有几百年历史的老店呢。
今天是去学院报告的日子。
早晨7点,我和凯尔站在温芝学校门口,在场的还有嘉妮老师和凯尔父母,不远处的是维利和罗特,还有一辆皮卡造型的能晶动力车。
我颇为好奇地看着维利和罗特对动力车做维护。
“昨晚帮你检查过一遍发动机和传动件了,没问题啦……今早还硬把我拉来。”罗特站在车前,打着哈欠埋怨。
“今天要载人跑长途嘛,还是要小心点好。”维利笑着揶揄罗特:“而且你那破店还能坚持多久?赶紧再教些技巧啦,别等我回来你就不在了。”
“知道了,我会尽量坚持的。”罗特掀起前车盖,抽出发动机的动力源,打开上层的黑色盒盖,看了一眼嵌在六格能量槽的能晶,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逐一拿起其中的三枚透明能晶并放到工具盒中。他稍微用力按了一下盒子里的透明水晶,就将其压成了几块碎片。
“这些全透明的能晶已经耗尽能量了。不过还能当工艺品原料,你可以找聚能联合商社回收。”罗特将装着碎晶的工具盒递给维利:“现在的新时代动力源效能利用率很高,能晶本身发热量不算大,但最好还是带上隔热手套装卸能晶。”
“总觉得补充能晶有些不方便哩。哈哈,要是能像加水一样就好了。”维利开玩笑说。
“液化技术还在研究呢,现在还是固态能晶可靠高效。”罗特依次装好三枚崭新的白色能晶后,压紧上层的能量槽盖,再抽出下层的十八格催化槽,检查了一下嵌在其中的小黑能晶说:“催化物只有几枚变透明,其他估计还能用蛮久的,就先不换了。”
“充能完毕,看看其他的……”罗特将动力源装回发动机,打开另一处的盖子,看了一眼,评估说:“能量输出管道和碎晶滤网稍微有点脏,不过没什么大问题。上次清洗是三个月前吗?再过三个月也行。现在的动力源对能晶的物理损耗已经比较低了,反正你差不多到时间就找我或其他维护站清洗下管路就行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那就好。这次到碎石城顺便再买一些能晶当储备。”维利皱着眉说:“不过,能晶消耗也不少啊……从这里到碎石城,来回一趟就用光6枚能晶。这规格型号的白能晶要价80元一枚呢,真不便宜。”
“已经可以了,除非你开飞车啊。匀速100公里每小时的话,理论上够你开6小时的。”罗特笑着说:“或者等下一代动力源咯,说不定能多开10分钟,或者等能晶矿区和工厂多上产能,降低成本吧,哈哈。”
“好吧。”维利无奈地摇摇头,结束和罗特的谈话,转而看向我们:“伊珂,凯尔,准备得怎么样啦?”
凯尔跟他父母站在一起。劳尔大叔没说什么话,卡丽却是唠叨不断。
“凯尔,有事没事都多写信回来啊。”卡丽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最后又吩咐说:“还有啊,你们两个小年轻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多关照伊珂啊。”
“好的,妈……”凯尔点头回应。
呃……我却记得宁溪谷学院和国防学院并不在一起,之间还有点距离。总之,出门在外,自己先照顾好自己吧。
“伊珂,加油。”嘉妮微笑着鼓励我:“老师会一直支持你到毕业的。”
“谢谢嘉妮老师。”我鞠躬回应说:“我会努力的。”
我明白嘉妮老师的意思。我的行李包里有一个信封,装着嘉妮赠于我的第一个月生活费500元。不管我怎么说,她都坚持要资助我直到毕业。那些钱都是从嘉妮的微薄工资里省出来的,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我感激不尽。
“好了,以后不用这么客气了。伊珂,保持平常心就好。当你有能力帮助别人的时候,记得尽力而为,那就是对老师的回报了。”嘉妮温柔地扶正我的身子,拂去我心里的忐忑。
“那么,维利,靠你啦。”嘉妮看向维利,说了一声。
“放心吧,嘉妮老师。”维利走到嘉妮面前,义正言辞地说:“有你这番话,我一定会把他们安全送到学校,万死不辞。”
“……说不要摆着严肃的脸说这种话好吗?”嘉妮向维利展现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说笑,说笑。我这辆车从昨晚到现在已经调试了几次,保证万无一失。”维利一副陶醉的样子,不知不觉就胡说起来:“什么时候,也请嘉妮老师感受我这新时代动力车的激情和活力,那简直如御风而行呢……”
“是吗?”嘉妮看着维利,淡笑回应说:“但是,我更喜欢旧时代马车的稳当和温情呢。”
“哦,这好办。”维利转身朝着卡丽潇洒地挥手:“姐姐,把你们家农场的两匹马借我一下呗,让它们牵着我的车走,好让嘉妮老师感受下缓步慢行的马车体验……”
卡丽回应维利的,是甩过去一个白眼,踢过去一脚,顺便把维利掐得痛叫起来。
“马上,速度,滚去发动你的车。好好开,开稳点,不要做白日梦,明白不?”卡丽黑着脸命令维利。
“知道,知道……哎呦,姐姐,松手啊……”维利好不容易挣脱卡丽的毒手,笑着向嘉妮告别后,便灰溜溜地走进动力车的驾驶室。
于是,我和凯尔拿起行李,向嘉妮、卡丽和劳尔告别后,便打开车门坐上第二排车位。
一阵轰鸣过后,动力车启动并驶上前往碎石城的道路。
“再见!”我探出车窗,向车后的众人挥手告别。
那些熟悉的人们也在挥手向我们告别。在车子的前进声中,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地变小,直至再也看不见。
……
我们所乘的车子在乡间小路颠簸半小时后,终于驶上平坦的国家公路。
车窗外,日光渐盛,我看着天边的湛蓝深空,远方的青山绿影,在扑面而至的晨风中,感受着风驰电掣般的行进速度。
“真有点快啊……”我笑着对凯尔说。这种由能晶驱动的动力车跑得又快又稳,舒适得有些超乎我的想象。
不过,凯尔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毕竟他跟维利已经出外好几次,早就习惯了坐车。听到我的评价,他赶紧小声回应:“嘘……别夸他……”
“哈哈,还能更快!”在前排驾驶位的维利兴奋地嚷起来:“这就是我的坐骑,晨间奔驰的野马!来,看我加速到140公里每小时……”
“维利舅舅……”凯尔咳了一声:“我妈说什么来着……”
“哈?哦,哦。好吧,好吧,开稳点。”维利控制着方向盘,盯着前方,回应说:“按这速度,起码还要2个半小时才到碎石城哦。”
“嗯,进城后先到宁溪谷学院吧。”凯尔跟维利说了一声后,便转而对我说:“时间还长……要不先小睡会?把车窗摇上吧,免得冷到。”
“好的,谢谢咯。”我和凯尔将两侧的车窗摇上,车里顿时暖了起来,人却感觉更困了。
我闭起眼睛小憩。
忽然间有一种错觉,仿佛置身于汹涌前进的洪流之中。
只是,这种感觉怎么有点熟悉呢?
……
我在半梦半醒中,似乎感到那凶猛的洪流逐渐放缓了速度,自己也仿佛泛舟于潺潺而行的溪流之上。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让我甚为彷徨。
当我清醒之后,又会处在哪个奇异的时空?
我犹豫了再犹豫,仍是振作起精神,打碎迷梦,慢慢地睁开双眼。
哦……
车窗外已不是人迹罕见的郊野,林海,麦田。同一片天空下的,是宽敞的大道,气派的建筑,密集的人群和车流。
我们肯定进入碎石城了。我好奇地观赏起这个城市。现在,我们的车子正行驶在双向八车道的城市中央大道上,各式车辆往来如梭,我还看到载客近40人的大型公共动力车。
这是横贯东西的主干道,我们应该已经来到宁中大道。我已见到国家立法院,国家行政院,国家检察院、终审法院等大型建筑。这些行政机构建筑虽然只有三四层高,但占地很广,沿着街道向东西两边延伸并挺拔而成的庞大体量,给人以威严且雄伟的观感。
只是,看到国家检察院的名牌,却让我想起莱特等人,以及哪些让人难以置信的事件。
“呼……宁诺共和国的首都,不管来几次都感觉很厉害呢。”凯尔感慨地说,看着窗外的建筑发呆。
我也陶醉于眼前的景象。这是一座历经千年沧桑的历史名城。从有史记载的溪谷小城邦发展到现在,经历过古典时代,黑暗世纪,自治领和共和国时期的风风雨雨,拥有无数沉厚的历史记忆,却不曾受困于此,而是时刻展现着魅力十足的新时代灿烂身姿。
我们的车驶上跨越宁江的大桥,透过车窗还能望见远处那座高耸的圣石大教堂。那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之一,听说占地不大,却是荟萃各地奇石并耗时几世纪才建成的璀璨明珠。
宁江南边是碎石城的旧城区,随处可见相对低矮密集的建筑群。不过,车子沿着溪南大街往东南部方向走过一段路后,周边便逐渐空旷起来,周边建筑反而变得时尚崭新一些。毕竟,旧城区主要位于宁江南北岸的部分区域,宁江的东南地带以前都是农田,现在正被开辟成新城区。
宁溪谷学院历史上也是位于碎石城郊外,但城市扩容后反而变成了市内大学。
再行驶过一段路后,我便见到沿着溪南大街边上建起来的围墙,以及墙内各种高低不一的建筑。很快地,我便见到了学校大门。
终于到了,宁溪谷学院。
……
等维利将车子停稳在学院门口的停车位后,我便打开车门,提着行李包下车。
站在坚硬的石板地上,我空出左手从行李包中掏出学院寄给我的报到指南,复习一遍基本流程,刚抬头看向那熙熙攘攘的学院大门,就听到凯尔的声音。
“伊珂,我先陪你去报到吧。”
“啊?会不会耽误你啊?你也要今天上午报到的吧。”我转身看到凯尔也下了车。
“没关系,时间够的。刚刚我问过维利舅舅了,国防学院离这儿也就六七个公车站左右,不算远。如果坐我们自己的车去,20分钟左右就到了。”凯尔边说边关好两边车门。
“也好,就当先逛逛这边的学院呗。”我笑着回应。
“嗯嗯。”凯尔转而看向维利:“那,舅舅……”
“我知道,我知道。我开了3小时车也很累啦,就在这里休息一下,等你出来后再去国防学院。”维利已经放低前座,两手抱着后脑勺,换成一个舒服的半躺姿势,对凯尔眨了一下眼睛说:“我可不像姐姐那么不识相……哼哼,我也懒得去挤占你们的空间。”
“好的,舅舅,那你休息吧,等我啊。”凯尔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没问题,你走吧。”维利接着又说:“哦,对了。我在城里租了个小地方,注册商社也开始营业了。以后我可能会经常在这里搞贸易。你们读书或生活需要帮忙的话,记得找我啊。”
“好的,谢谢。”我和凯尔不约而同向维利道谢后,便一起向学院门口走去。
“伊珂,我帮你拿行李吧,方便你看指南。”凯尔似乎觉得他自己空着手不太好。
“不用啦,我没那么柔弱。”我笑着看向凯尔。
“哼~我到学院后会加强锻炼的,一个月后让你看看全新的我。”凯尔装出生气的样子。
“真的吗?那就让我拭目以待吧。”我打趣着凯尔,和他一起跨进学院的大门。
……
哇哦。
我站在学院的中轴线大道上,望见远处的中心大礼堂,瞥到分布在礼堂环形道路两翼的教学楼和各专业大楼。大道两旁皆是高耸挺拔的苍天大树,茂盛的枝叶仿佛遮住了半边天。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倾洒而下,给石板路面嵌上斑斑点点的晶莹。
风起之时,两旁古树摇曳的枝叶飒飒作响,犹如齐奏已传颂千年的乐章,教人沉醉之时,仿佛亦能感知到久远的历史气息。
这就是历史沉淀而成的名门气质吗?无须知晓,只需感受。
我好一会后才恢复常态,却见到旁边仍满脸惊叹的凯尔。
“走啦,我得先去注册学籍。”我右手还提着行李包,拿着指南的左手四指稍微屈起,伸直左食指戳了一下凯尔的右臂。嗯,他的右臂已经没有了绷带。今天的他依然穿着短袖,不过伤口也都好了,只剩下一些浅显的痕迹。
“哦,哦,对。”凯尔回过神来,探头看了一眼我重新展开的指南,问:“嗯……是在礼堂那边注册?”
“对呀。”我指向前方的中央礼堂:“就是礼堂门口那里,摆了一堆桌子,还有人举着旗子牌子什么的……哦,排队的人也好多。要不,你还是先回国防学院吧。”
“没事,没事。”凯尔毫不在意,继续和我向礼堂门前的报到点走去。
……
“伊珂?你就是伊珂呀……啊,奇迹啊!”
由帐篷、桌子和椅子组成的简易报到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他仔细地看过桌上的报到名录后,又看着我好一会,发出莫名其妙的惊叹。
“什么……?”我听不懂他的意思。我稍微看了一眼名录,发现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名都已经被打了勾。所以我是最后一个报名的人吗?但那又怎样呢?
“不好意思,因为没想到最后一名来报到的同学也是女生,我一时有点激动,别误会啊。”眼镜男站起来,有些兴奋地向我解释:“能晶工学专业已经连续四届没有女生选读了,哈哈,都被别的院戏称为僧侣专业,我们这些还没毕业的就被叫做苦修者,搞得我们很烦恼啊!没想到啊,这一届终于有女生来了,简直就像破除了魔咒一样啊!”
原来是这样吗?可我一时不知要如何回应他,感觉是好无聊的烦恼。
“说到这里,我还蛮羡慕这一届的学弟们呢。”眼镜男露出还算阳光的笑容,向我伸出右手:“正式认识一下吧。我是二年级的丹尼,伊珂同学,你好。”
“你好,你好。”
“你好。”
“……”
“……”
不好意思啊。
因为我左手仍拿着指南,右手还提着行李包,所以,说过一声“你好”后,我只能看着……
凯尔正在热情地和丹尼握手寒暄。
“这位同学,你是?”丹尼大概觉得很奇怪,名单上的人不是都报到了吗?
“哦,我是伊珂的同学,国防学院的新生。”凯尔放开丹尼的手后,左右手掌互相搓擦着说:“我看伊珂双手正忙,就只好代劳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丹尼笑着抽回自己的手,在桌面上擦拭过自己的手掌后,站着帮我完成学籍注册后,对着我说:“好了。现在我们专业的所有新生都已经报到了,让我带路去宿舍吧……”
“不用了。”我直接回绝,看着指南说:“东区樱园……很好走啊。我自己去就行了,谢谢学长好意。”
接着,我便示意凯尔一起离开。凯尔临走前还向丹尼道了一声再见。
身后,似乎也传来一声“再见”和其他的什么话,不够很快就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
东区樱园,四层宿舍楼门口。
凯尔被宿舍管理员挡住,无法进楼。
“看清楚上面的字。”看上去就很难对付的守门太太,指着大门口贴着的“男生及宠物禁入”牌子,面无表情地拒绝凯尔的进入申请:“要么在外面等,要么离开。”
凯尔无奈地朝我看了一眼,转眼却盯上宿舍楼外那些光秃秃的树木细枝。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打消凯尔的胡思乱想,劝他说:“我住在二楼哦……别瞎来啊,这树很脆的样子。”
那好像是某种樱花树,但已过了花期。
“到这里就好了。”我对着凯尔说:“我去宿舍整顿一下,待会还有点事要忙。你还是赶紧去国防学院报到吧。”
我记起嘉妮的话,还得抽空去找瑞莉主任落实一下助学金的事情。那可是能抵扣我学费的关键呢。
“那好吧。嗯,那我报到后,再给你写信讲我住的地方。”凯尔说。
“嗯,好的,我现在住的地址你知道啦,宿舍号是202。”我想起了什么事,便笑着跟凯尔说:“到时忙完我再去找你咯,先预约个时间吧。嗯……就8月中下旬的一天呗,到时再联系。”
“好好。不过,你忙自己的事为主吧,有空再聚,没关系的。”凯尔笑着摆手向我告别:“那你进去吧,我走啦……”
“嗯,再见。”我挥手告别凯尔,收好指南,提着行李包,走进宿舍楼。
……
第12章 室友
樱园宿舍楼比我想象中冷清得多。空荡荡的二楼走廊,紧闭的宿舍房门,与报到处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应该没走错宿舍楼吧?不可能啊,宿管员都给我钥匙了。我在心里嘀咕着,看着门牌走下去,终于在走廊尽头处找到挂着202门牌的宿舍房间。
就在我摸索着掏出钥匙的时候,对面的201宿舍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我转身一看,恰好见到一位留着棕色披肩短发的妙龄女子走了出来。
“大一新生?”那女子打量了我一眼,问了一句。
“是的,你好。”我礼貌地回答她。这女子看起来很成熟,不太像中学刚毕业的样子。
“你好~嗯,以后我们就是邻居咯。”女子妩媚笑了一下,跟我告别:“姐姐有事先走,以后有空再聊哦。”
我惊讶地看着那女子轻盈离去的背影,愣了一会后,才拿起钥匙打开202宿舍门。
首先呈现在我眼前的,竟是一个布置好布质沙发和木制小圆桌的正方形客厅。我好奇地在客厅中走了几步,估算着这客厅起码也有十五六平米大。客厅的西边紧挨着两个关起门的小房间,分别挂着2021和2022牌子;南边还有装着沐浴设备的卫生间,带洗刷槽的小厨房,北边的是用玻璃门窗隔开的阳台,透过玻璃还能见到楼外的樱花树林。
这学生宿舍的条件也太好了吧?
我一边感慨着,一边扭起2021房门的门把,却发现门被反锁着。同时,一个清脆的女声透门而出。
“啊?是谁?麻烦稍等一下!”
“哦,我以为没人,不好意思!”我赶紧放开门把,退后一步。我想起丹尼在报到处所讲的话,才意识到这一届应该还有女生。所以,2021房内的那位就是先到一步的室友吗?
我提着行李包,在门外等过片刻,瞥见隔壁的2022房间。
嗯……这里面又会有谁在呢?
于是,我挪动脚步走过去,试探着敲了敲2022的房门,但没有听到任何回音。
没人吗?我试着按下2022房间的门把,这次很轻松就打开了房门。
哦,这是一个收拾得很整洁的约十平米独立房间,正对房门的朝西大窗户,窗纱和窗帘已卷起来束到一旁,整个房间通透光明,凉风阵阵,让人感觉非常舒畅。靠窗的木制写字桌和椅子,北侧墙边的收纳柜和衣柜齐齐整整,靠近南侧墙边的是一张普通单人床,而且并非上下铺的那种床。
原来这是个单人间。我这才明白过来,202宿舍就是个两室一厅的套间,而且,应该只住两个人。
真好啊……
我呆立片刻,将行李包甩到空空如也的床铺上,从中拎出跟随多年的小挎包,仔细再检查一遍镇政厅用印的身份证明文书,温芝学校出具的学生情况介绍信,嘉妮老师撰写的推荐信,我一早写好的事项申请书等材料,接着便背上挎包,右手拍了拍裙腰缝隙口袋,确认一下其中的怀表及装着红晶和紫晶的小香袋,便准备转身出门。
“你好!”
又是那个莺歌般的活泼声音。
我转身,看见一位少女现身在2022房间门口处。她留着齐肩的水波微偏分中长卷发,恰到好处地衬托着精致的小脸,身着一袭不过膝的高腰碎花连衣裙,脚踏浅色小短靴,自信地展现高挑苗条的身材。她面带笑靥,俏眉轻挑,挥起右手热情地向我问好:“我叫蕾雅!你也是1501届新生吗?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我是伊珂,请多指教。”我微笑着向眼前的俏丽女生打招呼。她就像从门口照进来的另一束灿烂阳光,满溢而出的朝气与开朗令人动容。
“伊珂同学,那以后我们就是室友啦,多多指教!嗯……我可以进来吗?”蕾雅细腰微倾,俏皮地往我房间探头一看,接着便双手背握,十指相扣,往前踏入几步:“我来自紫樱城,嗯,东南部的那个沿海城市,紫樱,就是楼外那种樱花树的同名。伊珂是哪里人呀?”
“我来自月铃镇,嗯,西南边的一个小地方,离这里得有300多公里呢……”不知不觉中,我与蕾雅的距离已经缩小了许多。我注意到她的个子比我还要矮一些,而我也才1米65左右,但她那青春洋溢的新时代装扮风格很好地突出自己优势。我记得地理课讲过紫樱城是以海外贸易闻名的沿海城市,据说那里的民风相对内陆城市更自由奔放一些,现在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呢。
“哦,我知道那地方。嘿,我们都是来自花开的地方呢。”蕾雅真是很能说。她先热情地跟我天南地北地瞎聊,接着便兴奋地讲起紫樱城的风俗和历史,全然不顾快挤不出话的我。
糟糕,不会太晚了吧……我本来要去教务处的,这会着急之下,不禁紧握起挎包的背带。
“你知道吗,别看紫樱城现在总被人说是向钱看的世俗城市,可传说中出现过圣女神迹哦……”蕾雅本来还在讲个不停,但她似乎注意到我不经意间的动作,便转而说:“啊,不好意思。伊珂,你是准备要出门吗?”
“嗯,嗯,我想去教务处办点事。”我赶紧点头回应。
“教务处?教务处……那,那我也一起去吧!”蕾雅似乎想到了什么,提出要与我同行后,又接着提议说:“而且也快中午了,我们待会就去食堂吧!嗯,吃完饭,配我一起逛街买些东西吧!你看看这宿舍,什么都没有!”
“嗯,好的,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感觉她好像也要去教务处办什么事。关于后面的活动嘛,我更想逛一下校园。至于宿舍……我看基本条件非常好啊,没多少东西需要买吧。
“当然方便!等我!”蕾雅咚咚咚地跑回自己房间,一眨眼的功夫,她便提了个小包重新站在门口向我招手:“那我们出发吧,伊珂同学!”
我答应一声,和她走出202宿舍,锁好门后,并行走在依然冷清的楼道走廊。
蕾雅很自然地跟我走得很近。我能闻到飘逸而来的香水味,那是一种柠檬和柑橘交织而成的清新气味,让人感觉心旷神怡。
“我是倒数第二个报到的呢……当时我一看报名单就心凉了半截,哈。”蕾雅笑着跟我打趣说:“学长还说我是本专业五年来唯一女生!天,我才不要当这种异类!伊珂~还好有你,不然我就要孤零零住在这里了……我们以后要相依为命哦!”
“哈……太夸张啦。”我忍不住笑出声。但当我再次环顾只回响着我俩脚步声的走廊时,不禁发出疑问:“这宿舍楼确实有点冷清呢,真奇怪,好像都没看到其他新生。”
“咦?你不知道吗?这不是普通的大学生宿舍楼。”蕾雅可能意识我确实不太清楚情况,便接着解释说:“送我过来的学长说的。这里住的都是研究生和辅导员,可不知什么原因,最近有两年没接收新生。今年好像是重新开放的……刚好别的女生宿舍楼安排很紧张,就把能晶工学专业的女生安置在这边了。”
“所以……其实我们算是来开荒加人气的。”蕾雅停顿一下,说:“没办法,谁让这个专业的女生少得像珍稀动物呢?”
“是这样吗……但是,这里条件很不错啊。”我稍思一会,不知为什么想到月铃矿区事件,便下意识地说:“为什么会封闭一两年呢?不会是出过事……呃,闹过鬼吧?”
“讨厌,你别吓我啊。”蕾雅露出惊恐的表情,不自觉地向我更加靠近:“真是的,送我过来的那个学长也是这样吓我的,很讨厌。伊珂,学长没跟你讲这些事吗?”
“不是,我是和别人一起过来的,不知道这些情况。”我接着问:“送你过来的学长是叫丹尼的吗?戴眼镜那个?”
“不是哦,没戴眼镜。我报到的时候,那边有两个人,另外一个学长送我过来的。”蕾雅笑着说:“那个学长一路不停地跟我介绍,很热情呢,就是最后吓我的那一刻很讨厌。哦,后来我在房间里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又被敲门声吓了一跳,还好是你。总算有伴了,嘿。”
“哦,至于那个学长嘛……哎呀,他好像最开始有报过名字的,但听他讲了太多话,我把他名字忘了……”蕾雅接着便无所谓地摆手说:“哎,不管那人了。这走廊阴冷冷的,我们赶紧出去外面晒一下太阳。”
我深有同感。当我们走出宿舍楼,转眼又见那生机勃勃的阳光校园。
……
我和蕾雅漫步在校园之中,和她的话题不知不觉转移到占卜一类。
当然,基本是单方面地听她讲。没想到她还有这方面的爱好,而且听她头头是道地阐述日月星辰运转和运势轮换理论,看起来还蛮有研究的,不像是兴趣跟风而已。
我们经过大礼堂时,发现临时报到处已基本收摊,先前做迎接工作的学长们都也不在了。
沿着大礼堂的环形道路继续往北走,很快便见到学院行政大楼。那是由中央大钟楼和两侧裙楼组成的壮观建筑,当我们踏入大门时,便见到中空大厅那充满历史沉淀感的古式石头装饰风格。
一楼兼顾学院历史陈列馆功能。我们在大厅中央咨询台问过地址后,便踏上石梯来到二楼,在西侧裙楼找到教务处。
我走进教务处的大办公室,从一位职员那里了解到瑞莉主任的办公室房间。
接着,我刚想跟蕾雅说话时,却见到她正在四处张望。
“好像不在呢……”蕾雅似乎在找什么人。一会后,她便跟我说:“伊珂,那我在外面走廊等你吧。”
“好的,那稍等一下啊。”我点点头,便转身向瑞莉办公室走去。
……
瑞莉的办公室没有关门,但我仍小心地敲了敲门,在对方的一声“请进”中走进去。
“瑞莉主任您好,我是嘉妮老师介绍的伊珂。”我向那坐在桌前的儒雅女士问好,并从挎包中拿出一叠资料送到桌上:“这是我准备好的一些资料,您看看还需要我补充什么。”
“欢迎来到宁溪谷学院,伊珂同学,先坐下吧。”瑞莉指示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翻阅我准备的资料后,微笑着说:“情况我之前已经了解过。嗯,材料准备得很充分,助学金方面没什么大问题,我会安排人对接的。如有其它要补充说明的事项,到时会有人跟你联系。”
“对了。”瑞莉接着问:“嘉妮老师最近怎么样呀?”
“挺好的……”我回忆了一下,笑着说:“一直都是位温柔又体贴的老师,能在她的指导下长大是我的荣幸。”
“呵,她十几年始终如一呢,一直都是我印象中的那个模样,真好。”瑞莉感叹了一句,又问我说:“伊珂同学,你还对哪方面有兴趣?学习或生活方面的问题,都可以跟我商量。”
我想了下,助学金没问题的话,学费方面应该不用愁了。于是,我便向瑞莉请教奖学金以及勤工俭学之类的问题。
“学院有最高级的国家奖学金,但要经各专业学院推荐,校委会评选,不仅要求品学优良,还要求一定研究成果,流程长,竞争大,不太适合大学新生。”瑞莉介绍说:“不过,每个专业学院也有自己的专属奖学金。比如能晶工学专业的温琳奖,只要专业学期综合成绩第一就可以获得二等奖,如有专业认可的论文或重要发现贡献等,可获得一等奖。奖金不比国家奖学金少哦,而且每学期颁发。毕竟能晶工学专业是本学院的标杆,为国家培养很多优秀人才,行业资助者很多,伊珂可以重点竞争这个奖。”说罢,她便从抽屉里的一沓资料中翻出说明材料。
“好的,谢谢瑞莉主任。”我接过瑞莉递来的材料,仔细地看起注意条款。
“至于勤工俭学嘛……”瑞莉想了一会,便翻出一份申请表格给我:“学院中央图书馆有兼职管理员的职位,专门向在校学生开放的,只要求每周四个半天或晚上的工作时间,可以根据上课时间灵活排班的,周薪50元,每周结算的,很便利。需要的话就填表,我来签名,到时你把表交给图书馆的理查先生,每周五前跟他登记下周工作时间就行。”
“这个好,谢谢!”我眼前一亮,接过申请表,按着要求填妥要素,再递回给瑞莉:“麻烦瑞莉主任了,谢谢!”
“不客气,总之加油吧。”瑞莉笑着接过表格,爽快地在表格下方的推荐人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瑞莉主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小心地压低声音问:“我能利用空闲时间出去打工的吗?学院有没有相关禁止性规定?”
“……”瑞莉将申请表递回给我,严肃地说:“伊珂同学,我没办法明确回答你这个问题。我只能说,学院并不鼓励这种行为,学生首先要确保自己的安全,其次要专注于学业。”
“我明白。谢谢瑞莉主任,我没其他问题了。”我揣摩瑞莉的意思,就是说,学院不禁止,如果我能确保两个前提的话是可以做的,是吧。
嗯……从今天起算,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就先试试吧。
“明白就好。”瑞莉微笑着对我说:“伊珂,中央图书馆有最新书报资讯,工作也不会很忙,好好利用资源学习吧。总之,你要记住,安全是第一位的。”
“好的,谢谢瑞莉主任。”我收好资料,起身向瑞莉告别并走出办公室。
……
我走出教务处,却没见到蕾雅。
她离开了吗?我在走廊上张望着,在远处的二楼中空回廊看到她的身影。
蕾雅在和一个男子聊天。那男人比蕾雅高出一个半头,但远远地背对着我,让我看不清其人相貌。
当我向蕾雅走近之时,男子也恰好跟蕾雅挥手告别,顺着楼梯走下楼。
“蕾雅?”我走到蕾雅身边,向那正出神看着楼下大厅的她打招呼。
“啊,伊珂?好了吗?”蕾雅回过神来,回应我说:“那我们走吧。”
“好。”我点点头,并未去问她刚刚的事,但蕾雅却自己先说了出来。
“刚才我遇见了能晶工学专业的梅林教授!”蕾雅的语气中似乎有些陶醉:“很厉害的人!嗯,我们明天的第一堂专业课就是他来讲的!”
“是吗?”我对此却没有多少概念,只是顺口回答:“那我期待一下哦。”
“嗯,期待吧!”蕾雅却是很自信地点头,不知是要我期待什么?
……
入学的第一天下午,是与蕾雅一起渡过的。我和她在食堂吃过午饭后,便陪着她从校园内的小便利店一路逛到新城区大百货店,看着她一脸欢愉地提着大包小包,跟着她乐此不疲地走路和搭乘公车,我从心底里佩服她的体力和耐心。
我简单采购了一些日用品。在食堂吃完晚餐,回到宿舍自己的房间后,我只想把自己扔在床上,好好歇一会。
此时夜色已暗。我在床上翻了个身,从行李包中抽出薄被子和小枕头,刚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便被门口的一阵响声惊醒。
“伊~~~珂!我泡好了茉莉花茶,出来和我聊会天嘛!”蕾雅扎了个刘海高马尾发型,换了一身宽松的休闲服,推开房门向我喊话。
“不要……大小姐,求放过……”我已从下午的聊天中知晓蕾雅是紫樱城某个富商家的千金。只想休息的我,闭起眼睛,蜷缩身子,盖起被子,打着马虎眼说:“我现在是床板……你看不到我……”
“好的,床板同学,我抓到你了!跟我去客厅吧!”蕾雅不讲理地掀开我的被子,直接把我拖起来就往门外架着走,空留下我的一路哀嚎声。
……
“如何?伊珂大人,茉莉花茶还合您口味吗?需要加糖吗?”蕾雅随性地盘坐在沙发上,双手托着下巴,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靠近沙发的低矮桌子上,雕花茶具和茶勺,盛放花茶的盒子,装着砂糖的瓷器,几碟应景的小点心一并俱全。
嗯,茶真好喝,稍微抚慰了我的睡魔。
“很好,蕾雅女士。”我品过几口茶,很满足地夸赞蕾雅:“我代表202宿舍宣布你毕业,明日起可择时出嫁。”
“哎呀,真是的……!”蕾雅抿嘴一笑,转身便从背后掏出星盘、铅笔、一些画着莫名其妙图案的卡片,对我说:“来,我们实践下午所说的游戏吧!”
啊?
哦,对,就是占卜游戏之类吧。
于是,便在那淡然的茉莉茶叶清香,柠檬和柑橘相融的香水味中,我饶有兴趣地陪着蕾雅完成各种各样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游戏。
蕾雅的情绪似乎在对明日的运势占卜中达到顶点。
“嗯!明日是7月24日周二!这是一个自信的日子,忘记身份,放开束缚,战斗吧!”蕾雅忘情地发表不知所谓的宣言。
呃……
大小姐,你想和谁战斗……
但是,当我看着眼前这位可爱的少女,却仿佛连情绪也会被她感染。我忍不住地说出声:“真有趣呢……”
“咦,怎么了?”蕾雅笑着看着我,双手还拿着卡片。
“我是说,你好像对这些神秘学之类的东西很有兴趣和研究。但是,为什么上午又……嗯。”我指的是她好像同时又很害怕灵异之类,难道是这类女生的矛盾之处吗?
“啊,这是两回事啦,两回事……”蕾雅的反应却蛮出乎我意料。她的笑容很快地就消失了,右手刚放下卡片,仿佛下意识地抬起手触摸自己的脸颊,沉默一会后,又重拾笑容说:“哎呀,不好意思,都这么晚了!我,我得先去洗漱整理一下咧,抱歉。”
刚说完,蕾雅便匆匆地跑进自己的房间,带出一堆衣物和形形色色的小盒子往卫生间走去。接着,她又探着头跟我说:“伊珂~我先用一下哈,不好意思,可能要花点时间。”
“好的,你随便用。”我朝着蕾雅挥挥手,听着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
不一会,安静下来的客厅,似乎还传来卫生间里面的水流冲刷声。
无所事事的我,决定先回自己的房间。
嗯,已经不困了,要不先写封信吧。
我打开房间里的能晶天花板顶灯开关,房间里顿时一片明亮。真不愧是发达城市区域,基础设施条件要比镇上好太多。
接着,我把椅子拖到桌前坐下,看着窗外的点点亮光,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尊敬的嘉妮老师:我已在宁溪谷学院报到并办妥各项手续,凯尔上午陪了我一会,可能他也已经报到了。我找到了瑞莉主任,她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并同时向您问好。今天一切顺利。”
写到这里,我想了一下,便笑着再写一段。
“今年的能晶工学专业只有两个女生,另外一个叫蕾雅,是个很有趣的女生。我们住在樱园宿舍,这里的条件非常好,请老师放心。”
接着,我便向嘉妮老师表态。
“我会努力学习,争取学院的奖学金,加油自力更生。谢谢老师,祝您一切安好。”
最后,我便落款,结束这一封信。
“学生伊珂。1501年7月23日。”
……
第13章 来信
翌日清晨,阳光明媚。
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里,我坐在倒数第一排的长桌前,一边听讲一边记着笔记。
今天早上是面向全校的数学公共课,大教室里坐着近百号人。我坐在那尴尬的靠近角落位置,时不时得向前费力睁大眼睛,好让视线探过重重人影,越过几个已经趴倒在桌上的学生,艰难地追踪一位老教师在长黑板上挥舞般写下的数学公式和字母符号。
本学期的第一堂公共课有些难。我看到前面又有几个人陆续倒下,无声地宣告阵亡。
我左手撑着下巴,在脑袋里努力消化那些复杂的数学知识,右手不自觉地开始转起笔。
然而,最可气的是,思考总是被身旁一个肆无忌惮的声音打断。
“嘿嘿哈……”
喂喂,大小姐,你放肆的笑声成功吸引了前面三排男生的回眸好吗!
我忍不住放下笔,抄起笔记本,朝着那位头低得快贴近桌面还怡然自得搞着小动作的蕾雅同学轻拍过去。
“啊,怎么?”蕾雅抬起头看向我。她左手按着一本放在膝盖上且已打开过半的小开本厚书,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抹去眼角边上的晶痕,两边嘴角弯起好看的笑靥,一副不明所以却又保持呆笑的模样,似乎还没从某个幻想世界中返回现实。
这家伙不但公然在课堂上看小说,还笑出了眼泪……
“什么怎么?”我白了蕾雅一眼:“陪你坐在这边陲地带,就是安排我打掩护,好让你愉快地摸鱼吗?”
“可是,课上那些东西我早就懂了呀。”蕾雅看了一眼前方黑板上的挂钟,又笑着说:“哎呀,这不是快下课了嘛,我就看那么一小会……刚刚才到精彩关头呢。”
“不是,你上课没过5分钟就看起小说一直到现在好吧。”我记得蕾雅说过她读的紫樱女中是超前教学主义,而且她确实是个罕见的理科高材生。一想到她能这么逍遥自在地上课,我就觉得好不公平……
“而且,你看归看,别笑出来好不好,总是招惹别人看过来,好多次了……”我放好笔记本,提笔重新做起笔记。呃,我似乎又感到附近的人在看着这边并窃窃私语。
“哈哈嘿……”
我服了。
看着那再度沉迷小说又笑得花枝乱颤的蕾雅,我只想翻白眼。
……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将近虚脱的我,哀怨地看向那位正一脸满足合上小说书本的蕾雅同学。
那是什么书?我瞄了一眼。
呃,《伊芙璃转世400次后的第4天》,这都什么鬼……
“伊珂,伊珂。”蕾雅收好书角翘起的小说、桌上崭新如初的教科书、一片空白的笔记本,带着意犹未尽的语气问我:“你相信灵魂转世重生的说法吗?”
“……”我整理好笔记和书本,沉默了一会,回应说:“相信。”
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毕竟我就是这么一个特例的存在。我的自有意识,“伊珂”的部分记忆,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碎片记忆和潜意识组成今世的灵魂,共同寄宿在这副身体里。所以,我到底是谁呢?这是个令我头疼不已的问题。
“真的吗?我也相信哦!”蕾雅兴奋地凑近我说:“嗯,说不定我就是远古时代某个人的转世呢!我偶尔会突然涌现一些陌生的记忆,对一些明明陌生的场景反而有莫名熟悉的感觉……是不是很神奇?!”
我惊讶地看着蕾雅。我不清楚,她所说的究竟是真实感觉,或只是单纯的少女幻想。当我想再说点什么进一步确认时,她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泄了气。
“而且呀,这些感觉即使醒过来后依然很清晰呢!”蕾雅兴致勃勃地描述着,然后又问起我另一个问题:“伊珂,伊珂……有没有想过,就像这小说讲的,如果有一天转世成一只大橘猫,你会怎么办?!”
所以她只是在做梦吗?我叹了一口气,说:“我选择自尽重新转生。”
“咦~为什么啊?”蕾雅皱起眉,一会后便笑着向我推荐起她所读的小说:“嘿,这书里的主人公呀,即使转世变成了猫,却误打误撞回到恋人身边。哈哈,虽然闹了很多笑话,但也很温馨呢!”
“是吗……”我本想笑笑而过,但不知为何却感到莫名的惆怅,接着便念出了心声。
“近在眼前,触碰得到彼此,对方却甚至不知道你是谁,不是很悲伤吗?”
“哎呀……你这么一说,喜剧就变悲剧啦。”蕾雅嘟起嘴表示不满。
“不好意思哟。”我笑着站起身,催促起蕾雅:“走啦,接下来是能晶工学专业课吧?”
“是呢!快走,快走!”蕾雅忽然变得精神,反而跳起来催着我走。
我和蕾雅刚走到过道上,我便注意到,坐在附近座位上的几个男生正笑着讨论些什么,还有人时不时地看向我们。这时,一个男生起身向我们走了过来。
“美女们好!你们的笑声,就像晨间的莺歌一般动听,你们的笑颜……”男生朗诵起肉麻的打油诗。
“我没笑,你认错人了。”我非常不满风评被害,直接擦身而过。
“就是,你认错人了!真没礼貌!而且老土!”蕾雅追加几句暴击,跟着我匆匆离去。
身后,传来一阵挣扎般的无力之声。
“啊……等……”
……
刚踏入能晶工学专业楼的课室,我便跟蕾雅说:“先讲好,这次绝不陪你坐到最后一排。麻烦你也节制下,好好听课啊。”
“知道啦。其实我也是爱学习的好学生啊!”蕾雅不服气地反驳。她环顾了课室后说:“你看,最后一排也已经坐满啦,只有前排位置。”
我也看到了。
这本来就是只用于本专业学生上课的小教室,最多不过30个座位,这会已基本坐满了人,而且全是男生,富有传统的僧侣专业果然名不虚传。
我感到漫射而来的各种眼光,听到模糊不清的低声细语。当我再次瞥过一遍课室后,见到有的人避开了视线,有的人依然盯着这边,也有的人抬起了手似乎在打招呼。
“伊珂,就坐这里吧!”蕾雅找了个正对黑板中央的第一排座位,示意我在她身旁坐下。
耶?这次竟然这么积极的吗?我略带惊讶地坐在她身边。
不一会,便又有一位男生走到我们桌前,跟我们打起招呼。
“伊珂同学,蕾雅同学,你们好。”这位男生自我介绍说:“我是这一届的班长。嗯,你们可以叫我舒亚……”
“你好,你好,班长同学。”蕾雅抬起头,向舒亚展现着灿烂的笑容。
“你好。”我也跟着回话。
“呃……”舒亚尴尬地点了下头,便继续介绍说:“昨天下午我们班还开了个临时会议,但是你们都没来。班会只选出班长,但还差副班长。你们是本专业这么多年唯二的女生哦,大家都很希望你们能参与班级管理,如何?只要做些对外联动,班级服务,组织活动之类的事就好了,活跃些更好,很简单的!”舒亚很努力地动员我们。
“啊,抱歉,不行。我空闲时间要去兼职中央图书馆管理员,没空呢。”我盘算了一下,估计会有时间冲突,而且我也没兴趣做哪些事。话说回来,昨天还有啥班会通知吗?是不是忘记在报到处了?那蕾雅还拉着我去逛街一下午……她也忘了?
“咦~”蕾雅惊讶地看向我,一会后便也拒绝了舒亚:“那,我也不行哩,因为我既不活跃,又不会服务别人,真不好意思!”
“啊,那真是遗憾……不过,没关系,你们再考虑一下吧。”舒亚看起来有些失望,说完后就离开了。
……
“你都没跟我说要去图书馆兼职呢……”蕾雅埋怨似的地看着我,但很快就释然地说:“不过,学院的中央图书馆很不错的,新书更新很及时呢。嗯,我会经常去找你的,嘿!”
“可以呀,只要你别太引人注目就好,哈。”我不敢想象蕾雅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边看书边傻笑的画面。如果真有那种情况,我就假装不认识她吧。
“又笑我!那只是偶然啦……”蕾雅狡辩了一下,不经意间瞥见课室门口的人影,便急忙说:“啊,梅林教授来了。”
当那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男教授走到讲台之前时,上课铃声也恰好响起。
“同学们,欢迎来到新时代的前沿领域。”梅林教授富有磁性的声音回响在课室里:“我们的先辈用了五百年时间,才打开能量真理大门的一丝缝隙,使后人得以一窥其中的奥秘。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为大家做好向导工作,和你们共学习,同成长。而你们,自今天起乃至一生,在这领域的每一步探索和成就,都将为未来五百年的后辈打开更宽广的视野。”
“我想,很多人应该都知道能晶。现在,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梅林从随身的袋子中分别掏出一小段圆木头,一个煤块,一枚拇指大的白色能晶并摆放在讲台上。接着,他便拿起那枚白能晶并举高了手,好让课室的人都看得清楚:“就这么一枚小东西,你们知道它曾经的称谓吗?”
我听到课室里各种交头接耳的声音。有人小声地试探着回答:“白水晶?”
“魔晶。”
蕾雅抬着头,眼神落在梅林的脸上,轻轻地回答。
“这位同学说的也对。”梅林赞许地回赠蕾雅一个微笑,引得对方也笑了起来。
“确实,从民间传说来看,被称为魔晶的东西,其实就是能晶。”梅林解释说:“传说中的魔晶总是蕴藏着强大的魔力,而且只有天选之人才能利用。听起来是不是很玄乎?”
“而站在今天我们的角度,所谓魔力,就是能量。在科学的使用办法面前,也不再需要天选之人。而且,既然是能量,就可量化,可利用,可比较。打个比方……”梅林放下能晶,拿起那段圆木头,说:“假设这是一公斤木材,我们通过燃烧它,破坏它,获取一定程度的能量,这个能量大概有多少呢?如果没有比较,我们不会有多少概念,只知道它足以让我们度过寒冷的冬夜,但如果在野外,那还不好说。”
“但是,你们看这块煤炭,几百年来的主要燃料。”梅林一手拿着木头,一手拿起煤块,对比着说:“那公斤木材蕴含的能量,还没只有其三分之一重量的煤块多。这样一比,我们是不是就有个能量大小的概念?那么,我们再来看看这个小东西。”
梅林放下木头和煤块,重新拿起白能晶,衷心地感慨:“我们穷尽办法将木头和煤块破坏殆尽所能获取的能量,也没有这一小块能晶所蕴含的能量多。如果单以每重量单位所含的能量密度来衡量,能晶确实是魔晶,是天赐之物,是神的馈赠。”
“而且,它很友好。对人体没有明显的毒害,非常温顺。所以,在能晶无法被充分利用的古代,它更多的是被用于艺术品制作。”梅林将白能晶放在左手掌心中,右手轻轻划过表层,像是在抚摸一只听话的小猫:“但是,这层坚硬又美丽的外层,隔绝了内里的高密能量。即使它被雕刻,被摧毁,也不能提取其中的能量。我们需要一种触媒,就像用火燃烧木材获取能量那样的东西,将其中的能量释放出来。这是什么呢?”
说到这里,梅林环顾了一下教室,笑着说:“我听见有同学已经说了。没错,就是黑能晶。这是另一种奇妙的天之恩赐。很有趣的,就矿区而言,但凡有白能晶的地方都见不到黑能晶,有黑能晶的地方也找不着白能晶。这两种天生不在一起的物质,直至八百年前,甚至更早的千年前,被炼金术师偶然放一起炼化,在极偶然的条件下迸发出澎湃的能量,乃至引起了莫大的火灾并被记入史书,这才让后人意识到这种艺术品的内涵,才有了魔晶的别名。”
“讲到这里,我想让大家先记住能量通则的基石定律。”梅林放下白能晶,转而在黑板上写下漂亮的文字:“第一,万物皆有能量。这里又涉及到两派学说,一派是天赋说,认为世间万物天生具有不同程度的能量,当能量耗尽则物灭,已灭的物是死物,不再是天赋说所认可的‘物’。另一派是容器说,建立于万态能量守恒的基础学说之上,认为世间万物只是能量转移的容器,能量在则物在,所谓死物,也只是丧失了能量输入与利用或输出功能而已。”
“至于那派是对的,并无定论。”梅林继续讲演:“第二,是代价转移。或者说,叫等价交换。对于天赋派,要提取能量,意味着消耗物之寿命,也即通过破坏乃至摧毁物理内在结构来提取能量,这就是代价转移。对于容器派,能量输入一个容器后利用或再输出,都需要消耗一定代价的物质,这就是等价交换。”
“举个例子,比如白能晶的能量提取和应用。白能晶仅仅靠物理破坏是不行的,需要黑能晶当触媒带出其中的能量。虽然学界至今仍没能精确定义及衡量黑能晶蕴藏的物质,但根据白能晶能量耗尽转为碎裂型透明能晶的状态,结合黑能晶也有类似的特征,还是能间接度量那种神秘的东西。所以,讲到这里,大家是否对能晶工学的前生有一些了解呢?”梅林笑着说:“接下来的理论课之前,大家可以先进行半小时的讨论。”
“老师,我有问题!”蕾雅举起手不到一秒,就自行站起来说:“老师,你刚刚所指的万物,是否也包括人类?如果人类天生具有能量,难道也要破坏自己……才能使用能量?”
“蕾雅同学,你提了一个比较禁忌的问题呢。请先坐下吧。”梅林笑着指示蕾雅坐下,再认真地解释:“按照天赋派理论,确实人类是以消耗自己的生命来换取能量。但我更喜欢容器派说法,比如,我们咬碎并消化食物,获取其中的能量,并通过消耗能量来驱动身体机能。当然,我们不会再通过什么太大代价来输出能量,比如巫术啊小说啊之类所指的能量波动爆炸之类,以人类的肉身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梅林似乎对蕾雅蛮熟悉的,知道她喜欢些古怪的学说。接着他便再看过一眼开始自由讨论的其他同学,问:“那么,大家还有其他问题吗?”
“老师,我还有问题!”蕾雅刚坐下没多久,又站起来说:“但是,活着的人,除了能量,还有记忆、意识、认知之类的东西。请问这些也算是能量吗?能转移吗?还是天生俱来的?”
“这个嘛……其实这更接近于哲学问题呢,不是科学所能解释的范畴。”梅林再次示意蕾雅坐下,尽力地回答:“这涉及到人之所以为不同个体的问题。有天赋派认为,意识跟能量一致,每个人天生不一样。也有容器派认为,意识也和能量一样,可能是分属于不同层次的非物质世界,能量是连贯输入的,而意识可能是粉碎重组后输入的。”
“啊,意识能输入,也就是说能输出?”蕾雅第三次站起来,兴奋地说:“如果意识能输出,那算是灵魂的转世重生吗?可是,要输出的话,要付出什么代价吗?老师,你刚刚说喜欢容器派说法,所以,你相信灵魂转世重生吗?”
课室里开始飘荡起阵阵笑声。
“这位同学……我刚刚加了前提的,可能是粉碎重组的输入。所以,不一定就是你所认为的转世重生。而且,我并没有将容器派等同于玄学的灵魂转世说,这是两码事……”梅林无力地抬起手让蕾雅坐下,带着疲倦的神态看了看充斥着笑声和聊天声的课室,问:“其他同学还有问题吗?如果没有,我们就……”。
“老师,老师,我,我……”蕾雅迫不及待地第四次站起来,不过她的热情很快就被梅林浇灭。
“这位同学,请你先坐下。”梅林咳了一声,转身拿起厚厚的教科书,在黑板上写起字母公式:“自由讨论先到此为止。现在,我们开始学习能量密度分布理论。”
蕾雅无奈地坐下,鼓起腮帮的样子看起来特别有趣。
我对蕾雅佩服至极。好端端的科学理论课,差点被她改造成神秘学研讨会。而且,她简直就是活跃度爆表啊!
不过,梅林刚刚不是说自由讨论有半小时来的?好像才过了10分钟哩。
呃,还是算了,就这样挺好。
……
刚一下课,蕾雅便站起来,跑向梅林。
“老师……”蕾雅刚开口叫了一声,就被梅林打断。
“啊,不好意思,蕾雅同学,我马上要去开个会,下回我们再聊好吗?”梅林说完,便急匆匆收好东西,快步走出课室。
我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后,看着那呆呆站在原地的蕾雅,默默地帮她收拾好桌上的书本等东西,向她走近。
“走吧?”我问了蕾雅一声。
蕾雅点点头,接过我递给她的书本,没说什么。这时,舒亚又走了过来。
“蕾雅同学,刚刚提的问题很有趣呢。”舒亚笑着说:“其实,我也相信灵魂转世重生呢,听说,灵魂和意识其实就是一种类似于能量的非可见特殊物质……”
“哦,是吗?谢谢班长,你真是好人!”蕾雅向舒亚抛过去一个看起来很开心的笑容,接着便拉着我的衣袖说:“伊珂,我们先走吧。”
我无所谓地跟着蕾雅走出课室。身后,似乎又传来一阵长呼声。
“啊……”
……
“你认识梅林教授吗?”我走在校园里,好奇地问起蕾雅。
“认识啊,他很厉害的!他是宁溪谷学院1495届能晶工学专业的,大四就拿到了学院的国家奖学金,毕业后离校任教,只用两年就评到教授,是本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呢!他还是黑能晶X物质发现与提取研究的前沿学者呢。”蕾雅如数家珍地讲着,语气中尽是钦佩的意味:“所以,我很崇拜他呢!说他是偶像也不为过!”
“我的意思是……你很早之前就认识他了?”我试探着补充一句。
“是啊,你看出来了?”蕾雅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补充说:“其实,他和我曾经是邻居呢。他大我6岁,从小就像大哥哥一样。他大一大二的时候,还当过我的假期家庭教师呢!不过,他刚读大四时因变故搬家,后来一年多都没联络过。”
“尽管那样,他不但没颓废,反而更努力呢,真的很了不起。”蕾雅衷心地感叹:“后来,我听别人说,他毕业前就有了学界认可的理论创新成就并拿到国家奖学金,我就特别高兴,果然他仍是我一直所憧憬的那个人呢。但是,看他现在成长得这么快,我又有点失落,感觉自己和他的距离更远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感觉了。虽然那时候他也一直很优秀,但我们至少还是哥哥妹妹间的距离。”
“所以,你就选读能晶工学专业吗?”我大概有些明白:这算是一位少女的追梦之旅吧。
“是的,我要靠自己的努力,主动缩小与他的距离。”蕾雅左手怀抱着书本,右手紧握成小拳头给自己打气,仿佛发誓般地说:“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平视我,和他平等交流,等价交换感情……嗯!”
“等价交换感情?啥意思?”我噗嗤一笑。
“哎呀,讨厌!你害我都说了些什么啊!”蕾雅的脸颊抹过一丝红晕,挥起右拳轻锤我的胳膊,嚷嚷说:“不讲了,走啦!”
……
中午回宿舍休息时,我刚走到宿舍楼门口,就被宿管员安娜太太喊住。
“伊珂,你的信。”宿管员安娜太太递给我两封信。
两封信?
我接过信快速看过署名,顿时愣了一下,接着便将两封信叠好。
“凯尔是谁!?”蕾雅不失时机地凑过来,恰好看到最上面那封信的寄信人。
“是我的中学同学……”我如实回答。
“男的?!”蕾雅夸张地张大嘴巴。
“对啊。嗯,男同学。”我无奈地强调一下。
“伊珂同学。”蕾雅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缓缓逼近我说:“你是选择如实交代呢,还是从实招供呢?刚刚你诱导我说那么多,现在你是不是也要交底啊!等价交换明白嘛?!”
“好好,大小姐,请您放低声音,先进宿舍再说。”我发现周围的人在对我们指指点点了,决定先把这位骚乱制造者劝进楼。
“要讲得详细点!时间跨度至少十年起……哼!”蕾雅一边走一边笑着要求。
“哈……”我苦笑着敷衍。明明她刚才也没讲那么多吧!
走进寂静的楼道,我的心里涌上一阵疑虑。
因为,第二封信的署名,是莱特。
会是……什么事?
……
第14章 遇见
本周四的上午没课,我一大早就走出宿舍楼,独自来到学院最北部的细语湖畔。
这是由母亲河宁江的支流汇聚而成的湖泊,占据了整个学院三分之二的面积。由湖泊和溪谷低地连绵而成的世外桃源,常年如春,气候宜人。古典时代的智者们曾在这里谈经论道,百家争鸣。即使在黑暗世纪的阴霾笼罩下,伟大的教育家希徕仍不畏艰难,在这里开创人文与科学教育学派,成立宁溪谷学院。
我看过学院的介绍,据说最初的学院不过希徕一个年轻教师和五个追随者学生,但就像无尽黑暗中的一点光亮,即使渺小,却顽强地存在,预言着希望的未来。当黑暗最终散去,光点成长为光明,仿佛今日洒遍这边土地的明媚阳光,看着曾经风雨中摇摆的破烂草屋逐渐扩大成气势蓬勃的学术之城,见证曾经席地而坐激烈辩论的六个少年逐渐成为学院历史所记载的大贤者和五大先贤,关注一代又一代的学者在这里成长并留下自己的足迹和印记。
漫步在学院的最初圣地,我感受着自然的新鲜与历史的沧桑,却也有另一种似曾熟悉的感触。
是的,这里跟月铃湖有点相似。
湛蓝深邃的天空,微波荡漾的湖泊,醉人的清晨柔风,青翠的湖畔草地。便在那七彩争艳的丛丛野花与青草中,我的眼光却被几束高挺的鲜红所吸引。
我走近些,看着那如兰花草但却浑身深红的植物,略微回忆一下,便记起她的名字。
这是红叶,也被称为红兰,是另类的兰花草。她成长伊始,便骄傲地展现靓丽的深红,但过于突出的颜色,在自然界中并不好生存,属于一种较罕见的植物。即便如此,看似娇嫩的她也从未低下寸腰。我记得她的花语是“不屈”,一如她那挺拔望向穹苍的身姿。
依然这么美呢。我很自然地感慨一声。
与此同时,我却愣了一下。
我应该是第一次见到红叶,第一次来到细语湖的吧……?
这里……跟月铃湖一样,当我遇见时,情感上总会有一些奇怪的波动。就像是被心门封锁在深处的强烈感情,无法迸发却又时不时扰乱心绪。
我叹了一声,做个深呼吸,平复情绪后,继续向细语湖的小码头走去。
……
终于来到这个别名静湾的湖边一号码头。这里是观赏和散步用的沿湖木制栈道游廊,码头是起点位置。但是,由于学院安全管理的原因,整个湖都禁止游泳和划船。
这是莱特在信中约好跟我见面的地方。
不过,我好像来得太早了。我掏出怀表一看,现在才8点钟不到,距见面时间还差1个小时。
可能是我有些紧张吧,我不知他想约我谈些什么,信中只提及他将与另外一人来见我,并希望今早9点在细语湖静湾码头见面。
而且,他竟然这么快就知道我的住址,莫非也知道我的周课程排表,所以专门挑了今天上午我没课的时候?真不愧是国家检察院人员……
我习惯了有事早起。但这会时间充裕过头了,我便百无聊赖地沿着湖畔再走一会。
嗯……是不是别走得太远比较好?
我寻到正对着栈道的湖边石头靠背长椅,那里距静湾码头不远,很适合休息和等人。
但这会,已经有人坐在那里。
那是一位打扮成熟的女性,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西北侧的细语湖远处风景,似乎没注意到从东侧码头一路走过来的我。此时,我与那女子不过十步之遥,恰能将对方看个仔细。
她留着披肩的微卷短发,前额头发梳成两侧刘海,沿着脸颊轮廓弯曲垂下,修润着精致的瓜子脸。她穿着黑色半身裙套装,紧扣白色打底衬衣的衣领,外披黑色小外套,配着淡黑色丝袜和黑色高跟鞋。黑白主色调的装扮中,唯一亮色是别在外套右胸口位置的蓝银配色蝶形胸针,蓝宝石雕刻而成的蝶身,银丝拉伸而成的蝶翼点缀着晶莹的碎钻,很是别致。
她腰肢挺立,修长的双腿并拢向左斜放,双手相握置于遮住膝盖的裙上。她侧着脸,不知看什么看得入了神,仿佛在这个静寂的时空里只剩下她一人。
当风起时,她侧颜的几缕卷发轻舞飞扬,扰得她细眉轻抖,忍不住抬起右手抚过发丝。就在她转回脸颊之时,她也发现了我的存在。她看了我一小会,便微笑着向我点了点头。
“啊……你好。”我有点尴尬地向她问好。我观察了她好一会,而刚刚也似乎被她发现了,真是失礼……
“你好。”女子很礼貌地回话,接着却饶有兴趣地打量我。
我一时不知要跟她说些什么。毕竟,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于是,我便还给她一个微笑,重新走了起来。
我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站在湖边,看着沿湖蜿蜒而成的栈道,又看了看东侧不远处的码头,一时却不知要去哪里。这会真是个尴尬时间。沿湖散步的话,走一圈说不定就得走两三个小时。就算只是逛完这段游廊,来回可能也要一个小时。我寻思着莱特说不定能早到的话,也许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就了事,那我上午还能去一下图书馆熟悉兼职事宜呢。
就在我想着是否干脆坐在草地上之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女音。
“同学,你是在等人吗?”
我寻音回头,见到那位女性正微笑着看向我,便如实回答说:“是的。”
“不介意的话,就坐这里吧,站着太累。”她指了一下身旁的位置。
“啊……谢谢。”我思索片刻便接受对方的好意,走到石椅之前,向她道谢后,在右侧的空位坐下:“打扰了。”
“不客气。”她的声音好听且温柔,不会让人感到勉强和为难。
这确实是可容纳两人并排坐的石椅,不过还是局促了些。当我坐下时,能几乎感到对方的气息,不得不又往边上稍微挪过位置。
我闻到多层逐渐展开的淡香水味,从罗勒的清新到橙花的鲜扬,最后点缀成蜂蜜的甘甜。
“你……是哪个中学的学生,来这里参观学校吗?”她向我提出疑问。
“呃,不是,我是刚入读学院的新生。”我今天穿着温芝学校的制服长裙。没办法,谁让我就是这些衣服为主呢,休闲的衣服不过一两件,总不能天天穿。再说,我看起来仍像个中学生吗?
“抱歉。因为你看起来很……呃,青春。”她打量着我,笑着问:“不是跳级升学的吧?”
“不是……正常入学的。我已经16岁成年了。”我猜,她其实心里想的是我看起来很青涩稚嫩。
“明白了……”她看着我的眼睛少刻,便自我介绍说:“我也是学院的学生呢,不过已经毕业了。我是法学专业的,名叫戴莎。”
戴……莎?
心脏突然猛跳了一下。我仿佛感到汹涌而来的情感,但却转瞬即逝。难道我熟悉这个名字吗?不可能的……我对面前的人毫无印象。我努力地搜索各种记忆碎片,却没有任何线索。
哦,对了。这名字跟温芝之家和温芝学校的共同创始人有点像,可能仅此而已吧。
“失礼了,学姐。”我甩开那些莫名其妙的玄乎感觉,转而向戴莎介绍说:“我是伊珂,能晶工学专业,刚入学四天,请多指教!”
“哦……伊珂。”戴莎焕然大悟似的点了下头,便又笑着说:“能晶工学的女生……很少见呢。”
“是呀。”我自嘲说:“听说,这五年来包括我在内,只有两个女生选读这专业呢。确实跟文科、商科、师范,哦,还有法学有很大区别,哈。”
“倒也不是,法学十年前也是很少女生的。”戴莎回忆说:“这几年国家导向和社会风气有所变化,情况才好了些。当年我刚入学时,竟然是那届法学系的唯一女生呢。”
“啊,是这样吗?我都不知道哩。哎……?”我突然醒悟过来,惊讶地看着戴莎。
她看起来相当年轻。我以为她不过二十岁左右,或许只是刚毕业入职的新人,但听起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啊,我刚刚忘记说了。”戴莎大概看出我的表情意味,便笑着说:“我是1491届法学系的,今年26岁啦。抱歉,吓到你了?”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学姐看起来很年轻哩。”我赶紧解释一番,忍不住又偷偷瞄了一眼戴莎。她只比嘉妮老师小了几岁,但谈笑之间,脸颊肤色圆润,眉角未见细纹,不知是天生丽质还是保养得当使然。
“是吗?你的意思是,我们看起来都显嫩吗?嗯,听起来真开心。”戴莎抬起右手托着半边脸颊,半倾着头看向我,笑容中多了一份俏皮的神采。
“哈……”我被她顺带夸了一下,略带尴尬地说:“不过,也许我看起来不太成熟吧,毕竟只是个刚入学的菜鸟哩……”
“那倒无所谓,成熟有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那曾经的校园生活和心境,过去了便不会再重现。”戴莎又一次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刚刚你在看湖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背影,忽然有些唏嘘呢。十年前,我也曾经长发及腰,也不需要多余的成熟,但那时的人和事,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听着戴莎忽然讲起略微沉重的话题,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我和她对视了片刻,正想着移开眼光时,却见到她换了个坐姿。
她并没有挪动身子,只是将并拢的双腿由向左转为向右斜放,稍转腰身,右肩轻触石椅的靠背,便让我感觉与她的距离近了许多。
“你的眼睛很漂亮呢。很清澈,就像细语湖的湖心。”她依然看着我的眼睛,仿佛要从眸子里读出隐藏的信息:“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透过这扇窗,或许还能认识心灵深处的灵魂。你相信吗?”
她……她这是在读心么?!
不可能的,不存在的。这世界不会有这种玄奇的法术。
我挥去不切实际的想法,却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视线,转而换了个话题说:“真抱歉,我不是很懂这个呢……对了,学姐。你好像一大早就来到这里了,难道也是在等人吗?还是说,只是抽空回来学院散心呢?”
“哼……?呵。”戴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仿佛被唤起什么回忆。一会后,她转而看向细语湖的远处风景,说:“两者兼有吧。我确实有事回学院一趟。但我心想既然要来,那就顺便早点过来散心好了。而这里恰好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便乘着这会没什么人的清晨随意发个呆,直至遇见了你。”
“至于等人嘛……这也是事实。”戴莎再次看向我,笑着说:“现在看来,还要再等另外一个人。”
“啊?”我听得有点发愣,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却不知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当我转过头移开视线时,恰好见到东边的静湾码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于是,我便站起来,朝着那人挥手。
“莱特先生!”我喊了一声。
那正是莱特。他听到我的呼唤后,便快步向我跑来。
“伊珂,你很早就到了吗?不好意思啊。”莱特来到我面前,先跟我打个招呼。当他见到仍坐在石椅上的戴莎时,顿时“咦”了一声。
“有位男士让两位女士等了一段时间呢。”戴莎抬起头看向莱特,笑着说:“莱特调查官,早上好。”
“非常抱歉。我已经提前15分钟到了,但没想到两位女士更早。”莱特认真道歉后,便向我介绍起戴莎:“伊珂,这位是国家检察官戴莎,也是国家检察院的候补副检察长。”
这真是大大出乎我意料。我还以为跟莱特一起来的是菲利或芙琳,没想到却是另外的人。而且那人一早就在我身边,还跟我聊了好一会。
这时,戴莎也站了起来,微笑着向我伸出右手。
“你好,伊珂。我是检察官戴莎,叫我名字就好。很高兴遇见你。”
……
第15章 请求
我稍愣片刻,便赶紧与戴莎握手问好。
“你好,戴莎……学姐。”我总觉得直接叫她名字不太礼貌,便加上了称呼,但又觉得有些别扭。
“嘿。我们坐下继续谈吧,伊珂小学妹。”戴莎笑着抬起左手轻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一同坐下后,又对着莱特说:“莱特调查官,这椅子容不下第三人,根据先来先得法则,不好意思啦。”
“没关系,这是应该的,谁让我迟到了呢。”莱特笑着回应,站得更加笔挺。但他就像是迟到的学生被罚站似的,样子有点滑稽。
“伊珂,我就直说目的了。”戴莎收回笑容,换上严肃的表情:“我们希望你能以证人身份,出席下周三的高等法院庭审。”
“……是跟月铃矿区的事件有关吗?” 我马上就联想到满月庆典晚上所发生的事。但是,那次事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矿区管理人不也被逮捕了么,我还以为事情都告一段落了,难道还没完结?
“是的。很抱歉引起你不好的回忆,但你是那次事件的幸存者之一,所以我们考虑再三后还是过来找你。”戴莎对我说:“我们正在对矿区主管德肋提起公诉,控告他危害公共安全。如果罪名成立,他将被判入狱三至五年。不过现在进展不太顺利,我们需要引入证人来补强证据链。”
“怎么会……害死了四个人,就只是判个三五年,而且都过去一个月了,还不太顺利?”我想起参加葬礼时的所见所闻,听着现在这个结果,真的感到既惊讶又失望。
“很遗憾,伊珂,但法律更看重程序的合法性。如果他当时在现场,说不定也是死者之一。而且从他在整个事件的角色来看,控告他伤害罪的难度较大。”戴莎接着说:“在过去一个月中,我们已经尽全力办案,并由碎石城检察院先在区法院起诉了他,却因证据不足败诉。现在,我们通过国家检察院表达异议并上诉至高等法院,但根据两审终审制,这次如果也败诉,他就会被无罪释放了。”
“这……太不公平了。”我有点气愤地问:“你们不能一直关着他吗?”
“不行。事实上,当时莱特调查官联合地方治安官扣留他后就发生了矿区事件,我们是迅速后补调查令和逮捕证后才能羁押他的。这次区法院败诉后,我们也利用了法律抗诉复审程序才关押他至今。如果在高院二次败诉,我们就没有理由继续关他了。毕竟这不是重罪,又过了两审,终审法院是不会再受理复审的。”戴莎向我解释。
“但是,矿区的事故是事实,现场遗留的死灵尸体也是事实啊。”我不太明白。我本还想说,就连我和凯尔遭袭的事件,也是事实,这还不足以成为证据吗?
“虽然如此,但现场没有目击证人,是否为死灵也不好认证。事实与事实之间缺乏逻辑关系,不能成为决定性的事实,说服不了初审时的陪审团。既然不能成为决定性事实,法官就倾向于认可陪审团结论,也不会继续定罪量刑程序。”戴莎叹息了一下,接着说:“聚能联合集团的律师团很厉害。下周的高院庭审,即便有了证人,我们也没有必胜的信心。”
“这意思是,就算我作为证人出庭,也不一定能定他罪?就是能定罪,他也就在监狱里待个三五年就出来了?”我突然感到特别心塞:“那月铃镇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怎么办,这就是法律的公义吗?”
“不是这样的,伊珂。”戴莎身子向前微倾,十指紧握相扣,神色凝重地看着我说:“这不只是一个意外事故那么简单,背后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事情。德肋不过是一个小角色而已,但这会恰好成了一块敲门砖。如果我们能把这块敲门砖掌握在手里三到五年,我们就有充裕的时间揭开更大的黑幕,那才能真正伸张公义。”
“但如果他被放出来了,那就线索落空,是这样吗?”我似乎有点明白了,便回应说:“所以……集团才拼命要保他出去吗?对这家伙可还真好啊!”
“呵,我想也不是的。他顶着集团的招牌出了大事,也许集团有人恨不得他马上死掉呢,只是他绝不能在当前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更不能定罪后而死,否则会坐实集团有问题,国家检察院也将有充足理由出手。”戴莎打了个比方说:“我们就像捏着鼻子在抢夺一块臭不可闻的茅坑石头。如果我们抢到这块石头,或许就能踹开更恶心地方的大门。但如果是别人抢到,或许等风声一过,就再也见不到这块烂石头了。”
我听着戴莎讲起并不好笑的比喻,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我有些郁闷地问:“那他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么……而且,这样的事故过后,他就没有一点良心发现过的时候吗?”
“良心发现吗……那是宗教感怀的事。对法律来说,只能利用人性来推进。”戴莎的眼神冷峻了许多:“他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并不妙。事实上,他待在监狱里还更安全。我们最初就是利用他自保的心理来劝导的。本来,他已经有配合调查的倾向,但他和集团律师谈过后,态度就变了。”
“而且,这次事件并不是刚开始。在此之前,已经有好一些无辜平民在类似事故中死去,且现场没有任何幸存者。我们也牺牲了几位调查官。”戴莎朝着莱特点了下头,接着说:“以前的事件大多跟邪教相关。德肋是唯一跟死灵和聚能联合工业都有关联的人,这可能是一个重要突破口,我们自然不会放弃。”
莱特没有说话,只是表情肃穆地点了点头。
“邪教……?”我忽然想起言行举止怪异的里克,疑虑地问:“死灵和邪教有关的吗……?那他会否也是邪教的人?”
“过去我们确实是在重点调查死灵与邪教关联事件,但在突击搜查一处邪教集会地后,意外发现月铃矿区可能有6只‘未投放货物’的模糊字条线索。恰好莱特他们当时在中南部的小云城,所以才会顺路去西南边的月铃镇。”戴莎看向莱特,说:“不过,当时证据不足,出不了调查令和逮捕证。莱特他们原本计划暗地里调查和监控的,没想到的是下午刚到,当晚就发生了连串意外。”
“没错。”莱特接着补充说:“月铃镇满月庆典当晚,德肋发酒疯被我控制住的时候,我就说了非法货运的事来试他。估计他当时也是脑子不太清醒,表现得很不自然,明显心里有鬼,这就让我们更有把握拿他当突破口。”
“是的。至于他和邪教的关联,我们暂时还没找到这方面的证据,但也不排除这些可能性。当然,如果他不是邪教的人,对我们来说是最有利的。再说了……”戴莎露出鄙夷的神色:“就算邪教也是有信仰的,且不论那些信仰有多荒谬,但你看那个人的德性,像是有信仰的样子吗?”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那个人实在是糟糕,某种程度上还不如神经兮兮的里克。如果那天不是满月庆典节日,矿区就不会只有四个留守的人员。那样的话,得发生多大的伤亡事件?实在无法想象。就算他没有主观上的故意,至少也是客观上的玩忽职守。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判他把牢底坐穿。
“事情就是这样。”戴莎再次诚恳地看着我,说:“我听莱特他们说过。你……有着超乎年龄及外表的冷静和坚强呢,真了不起。所以,伊珂。能否帮助我们一回,好让法律的公义得以伸张?”
“言重了,学姐……抱歉,能否让我稍微考虑一下?”她的话其实说到我的心坎里了,但如果出庭作证就意味着公开身份,会否有什么后遗症?而且,作为罕见的死灵事件平民幸存者,我该如何解释其中的缘由呢?
“没问题,为时尚早,我等你的答案。”戴莎的脸上舒展了一丝笑容,将之前的愁云尽数驱尽,笑着邀请我说:“伊珂,今天上午有课吗?没有的话,能否陪我一下?就在校园里。”
“嗯……好的,学姐。”她让我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使我难以拒绝她的请求。至于图书馆……下次再说吧。
“谢谢。那么……”戴莎转而看向莱特,笑着说:“莱特调查官,你先回去吧。我要跟小学妹在校园里独处一下。”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莱特笑着点了下头,很识相地转身离开。
……
我和戴莎并排漫步在细语湖畔,交流着一些刚入学时的点滴见闻,在谈笑间度过难得的闲暇时光。
这会日光更盛。当我们离开细语湖,踏上南向通往中心大礼堂的主干道之时,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伊珂。”戴莎看着我说:“上午在细语湖边的时候,我所说涉及案件的事,很多只是在推测阶段,实际上不应该对外讲的。所以,烦请你保密一下,不要对外宣扬。”
“我明白,我不会跟别人乱说的。”我点头回应。其实,我也奇怪她为何会和我讲那么多细节,如果只是为了说服我去当证人,似乎也不需要这么费力。
“嗯,我相信你。”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语气中竟带着信任的意味,仿佛我们已经认识多年一样。
“谢,谢谢……”我却有些慌张地别开眼光。她的双眸仿佛能看穿别人外表的伪装,让我有些忐忑。倒也不是害怕之类的感觉,只是不知怎么回应。
万一,万一她真的能透过“伊珂”的眼睛,发现“我”的灵魂呢?
可是,我连我自己究竟是谁,都也不知道啊!
“伊珂。”戴莎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静。
“学姐?!怎,怎么了?”我被吓了一跳,慌乱地问。
“嘿……”戴莎笑出了声,仿佛很享受捉弄我的感觉。少倾,她便邀请我说:“今天上午10点钟,我应邀去大礼堂给法学系的学生们开一个论坛讲座,你也来听听,好不好?”
“啊,是这样啊……”我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她要讲啥,真是自己吓自己。
“一起来吧,好不好?”戴莎又问了一声,满是期待的意味。
“好的,让我见识一下学姐的风采吧。”我根本就无法拒绝,便答应了。
“呵呵,但愿不会让你失望。”戴莎微笑着回应。
……
第16章 演讲
大礼堂的中央厅里,可容纳上百人的观众席已经座无虚席。
我坐在第一排偏右侧的位置。前方演讲席除了左侧讲台外,还布置了三个沙发,那应该是嘉宾的座位。
戴莎和另外一位男性已经入座。那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衣装整洁正式,前额卷发后梳,额头饱满,鼻子高挺,眼睛炯炯有神。
我看到坐在最左侧沙发上的戴莎正和那位男性谈话,看来应是互相熟悉。
十点过后,礼堂里嘈杂的人声逐渐平息下来。这时,一位身着蓝色长裙礼服,身材高挑的靓丽女主持人上台,带着兴奋的语气宣布:“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第四十届法学之夏论坛,我是主持人佐霖!今天,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到国家立法院的副议长科恩先生,国家检察院的候补副检察长戴莎女士作为我们本次论坛的嘉宾,感谢两位法学前辈的到来!”
在全场热烈的鼓掌声中,坐在中间沙发位置的科恩率先起身,接着戴莎也起身向观众鞠躬致意。
“好的,再次感谢诸位嘉宾,请就座。今天,我们论坛的主题是时代变迁与法理内涵。在此之前,我们先请嘉宾们依次为同学们讲个话吧。在场超过三分之一都是刚入学的新生,两位嘉宾作为宁溪谷学院法学系的前辈兼社会精英,能否为现场的学弟学妹们送上一些金玉良言呢?”佐霖说完,便笑着邀请起科恩:“下面,请科恩先生为我们讲演,谢谢!”
又是一阵轰鸣全场的热烈掌声。
科恩微笑着走向讲演台,站定后,看着佐霖说:“刚刚,这位美丽的主持人提到了精英,我想,这是最能概括我们法学专业人士的词语。”
“同学们,我希望大家从入读这个专业的第一天起,就要坚定精英思维,坚信自己都将成为社会精英。”科恩看向全场学生,以充满鼓动力的声调讲演:“法则是社会正常运转的根基,就像日月星辰轮换的自然秩序一样。维护自然秩序的是谁?是难以观测的宇宙通则,也许是无形的力量,也许是伟大的圣主。如果自然秩序错乱,世界就会完蛋。如果社会法则崩塌,我们就会退化到黑暗世纪,甚至是茹毛饮血的野蛮时代。维护这个社会法则的是谁?没错,就是你们,是在座的你们!从这层意义上讲,你们就是可比拟伟大自然力量的法则建立者和守护者。你们不做精英,谁来做?!你们如果不具备精英思维,碌碌无为,那谁来守护社会法则?所以,你们绝不能妄自菲薄,要自信,自信,更加地自信!”
当科恩话音刚落时,现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还夹杂着一阵阵欢呼声。
科恩伸开双手,示意全场冷静后,再次讲演:“同学们!我刚刚所说的精英思维,只是精神层面的前置要求。你们要知道,法学是文明的基础之一,从最初的口言相传,到风俗习惯,到成文法典,到法律体制,是历经数千年一点一滴精炼而成的庞大宝库。就像紫樱城的雪湾海滩白沙,宁江西溪沿岸的鹅卵石,都是经过漫长的历史洗练而形成的壮丽景色!拥有精英思维,有助你们从这座宝库获取得可成就精英身份的专业能力。但是,如果没有毅力,不懂学习,虚耗光阴,那你们面对的就是难以攀越的高山险阻。”
“努力吧,同学们!”科恩振臂一挥,提高嗓门喊道:“以为只要想想就能成功?做梦吧!以为躺到毕业就能成为精英?趁早滚蛋吧!同学们,你们既然选了法学之路,那就先珍惜学院这个温柔的练兵场吧!未来,你们还将面对更残酷的战场,你们要像战士一样,去搏斗,去成长,去战胜敌人,去赢取应得的荣耀,塑造你们精英的身份。我相信,你们不会让我失望的,是不是?未来的精英们?!”
礼堂的气氛更加沸腾了,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叫好声让全场提前进入高潮。我往后望去,还能看到一些学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鼓掌和呼喊。
“谢谢大家。”科恩微笑着挥手示意,放缓语气做结束语:“这就是我对你们的期盼。我希望,十年后,我能看到在座的某位同学,站在这里为新一届的学弟学妹们传承宁溪谷学院法学系的传统与荣耀。而我,也将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在观众席上欣赏你们成长的英姿。我非常期待那一刻的到来,谢谢!”
在长久不息的掌声中,科恩离开讲台,走回嘉宾席,与已经站起身的戴莎握手后,换为戴莎走向讲台。
戴莎在讲台前站定后,环顾过全场,耐心地等待全场掌声平息后,才开始发言。
“科恩先生刚刚的精彩发言,让我心情至今难以平静呢。”不同于科恩暴风雨式的讲演,戴莎的语气如涓涓细流般温柔得多:“同学们,我想在科恩先生发言的基础上,分享一点个人想法,那就是法学的初心。”
“同学们,你们为什么选择法学?请抛开所有的物质因素,认真回忆最初的想法。当时,触动你们灵魂深处的,引起对法学兴趣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戴莎娓娓道来,像在述说一段往事:“是因为对某个人的憧憬,想追随那个人的步伐,类似于初恋或是崇拜的情感?是因为对某件事的看法,觉得自己通过法律也能做到或做得更好,类似于模仿或有所为的意愿?是因为对某个目标的向往,只是纯粹地认为法学就应该是那个样子,类似于信念或者理想的情怀?”
“我想,不管是什么样的情感,回归本源来看,最初的样子一定是朴素的,温暖的,美好的。”戴莎离开讲台,缓缓走在演讲席中央位置,面朝全场观众,动情地呼吁着:“想想吧,同学们。最初的你们,是不是为了守护某个人,某个群体,某种公义,某个信仰,而选择了法学?如果是,请不要怀疑这份初心,继续坚持下去。”
“现在,让我们将眼光放远,将时间轴拉长,静下心理解这个国家的法则。”戴莎的语气依旧如平静的海面般波澜不惊,却似乎酝酿着强烈的情感:“我们的国家虽是只有几百年建国史的年轻共和国,但人民早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千年。凝结成这个国家信仰的,是经历过诸多苦难的人民所渴望的自由,平等,友爱和公义。我们的开国先贤们,凝聚绝大多数人民的共同价值观和期盼,以简练的语言概括成国家宪法的精髓条款,形成最初的法理核心,构建起逐步完善的法制体系,我想,这就是共和国现代法学的初心。”
“同学们,当你们在研读每一条法律条文时,是否觉得枯燥晦涩?”戴莎继续讲演:“现在,请你们尝试着,沿着逻辑链一路往回追溯,回到法制的主树干,回归法理的核心,回想先贤们拟定宪法条款时的时代背景与心境。那一刻,你们的心灵深处是否会有共鸣?你们的初心是否已与先贤们的初心重叠?你们是否对这个国家法则的信仰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如果答案为是,那么,希望你们从现在起,都能沿着这条主线走下去,去学习,去成长。”
这时的大礼堂中央厅,除了戴莎的清丽轻音外,听不到任何其他的杂音。
我能清楚地听到戴莎所讲的每一个字。就在她略作停顿之时,我看到她转身望向我这边的位置,我接触到她投射而来的目光,见到她展示迷人又温柔的微笑,便在那片刻的万籁俱寂之后,听到她重新开始讲演。
“同学们,珍惜学院这个温室吧。诚如科恩先生所言,出了校园,你们可能面对的是一个残酷的世界。”戴莎依然望向我这边,言辞真挚地讲演,仿佛在叙说自己的信仰:“我们希望法制能如阳光般笼罩这片大地,但我们毕竟是凡人,我们的法律不可能穷尽一切可能性,就像世界上总有阳光照耀不到的缝隙和角落。我希望,你们能坚持自己的初心和法理的信念,化身为点滴光亮,就算再微不足道,你们也能照亮阳光所不能覆盖的阴暗之处。我希望,当你们遭遇黑暗时,不要畏缩,不要害怕,不要失去自己的亮色,不要被黑暗吞噬。如果黑暗的角落太大,希望你们能和我们一起凝聚成更大的光亮,净化黑暗,还以亮色。”
“愿我们将有携手奋战的一天,谢谢!”戴莎演讲完毕后,转身向全场鞠躬致敬。
她的话音刚落,一点一滴的掌声逐渐在礼堂里响起,直至汇成波涛汹涌般的嘹亮掌声。
“非常精彩的讲演,真让人心潮澎湃!”主持人佐霖出场,引导戴莎回到原位坐下,自己再挑着最右侧的沙发坐下,并向科恩和戴莎提问:“那么,现在让我们进入时代变迁与法理内涵的热点主题讨论吧!”
“科恩先生,戴莎女士,我们已经知道,法理是法制核心和原初法源,并以宪法的形式记载下来。而宪法第一篇章自第三次修订以来,已经将近三百年没改过一个字了。随着能晶新时代的来临,请问法理是有否还能代表新时代下的价值观?”佐霖询问说:“比如,我们的宪法授予公民宗教信仰与言论自由权利,要求政府不得干预这项权利。近年来,社会出现了很多新兴宗教,有的宗教去年在这个州被认定合法,今年在别的州被裁定非法并遭取缔。请问,这种现象是否违宪,或者说,宪法乃至法理已滞后于时代的发展,导致法律执行混乱?”
“真是尖锐的暖场问题啊。”科恩笑了一声,回答说:“我先探讨与立法相关的部分吧。这里涉及到几个递进层面的问题。首先,时代变化是值什么?能晶时代带来的是生产力和生产组织方式的变化,只是物质层的变化。精神和价值观变化了吗?也许有些新生代人群变化了,但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大多数人变化了吗?我想还没有。法律本来就是代表多数人的利益,只要法理还能代表主流人群的主流价值观,就没有修正的必要。当然,我们可以通过具体法律的修订和废立,来回应某些社会热点现象,这是相对通行的做法。”
“至于执行层面的具体问题嘛……”科恩微笑着看向戴莎:“就请戴莎女士来回答吧。”
“主持人的问题涉及到宪法条文的理解和执行依据,也是学界的争论关键。这里,我只能阐述自己本人所采用的解读。”戴莎稍思片刻,解释说:“宪法第一篇章的第一条款明确说,公民生而平等,公民的生存权与财产权神圣不可侵犯,公民享有宗教信仰与言论自由权利,政府应保障而不应干预公民的上述基本权利。请注意这个排位次序,平等,生存权和财产权在前,然后才是宗教信仰与言论自由。任何人在任何时候以包括宗教在内的名义侵犯公民的生存和财产安全,政府就有理由制止这种行为。一样的,如果某人因保护自己的财产侵犯别人的生存权,或是某人为保全自己的生存损害平等原则,司法机构都有理由进行制裁。”
“不过,因为宪法没有明确注明优先次序,也有人认为这代表的是同等关系而非优先次序关系。所以,可能在基层具体执法上会有一些偏差,这就要引入判例参考。”戴莎接着说:“但如果从大原则来看,我们更倾向于按习惯法来处理,也就是最重要的最先讲,并优先执行的原则。”
“当然,如果遇到影响特别大的争议事件,那就需要科恩先生推动国家立法院来做权威立法解释啦。”戴莎笑着将球踢回给科恩:“所以啊,科恩副议长,能稍微加快新兴宗教定义与规范法律吗?这样执法部门也会方便许多。”
“啊哈。戴莎女士,公众论坛之上,我们更要遵循权力分立原则,任何影响立法倾向的公开言论都是不合适的。”科恩微笑着回应戴莎。
“确实如此,我考虑欠周了。那么,我收回后半句话。”戴莎笑着点点头。
“谢谢,戴莎女士。立法院今年以来已做了九次重大立法解释,多次支持终审法院的司法解释和执法部门的行动。在为国为民方面,我们的最终目标应是一致的。”科恩回复。
“谢谢,科恩先生。我想,我们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和人民的福祉。”戴莎看着科恩,强调着说。
“嗯。”科恩微笑着点头回应,不再接话。
“那么,两位嘉宾!”佐霖继续主持话题:“刚刚科恩先生提及立法院今年前7个月做了九次重大立法解释,实际上已超过去五年的总量。这是否说明社会思潮已有了较大变化,即使如此,宪法和法理依然不可动摇吗?”
“法理是宪法核心,宪法是立国之本,一点改动都可能动摇国本,甚至改变这个国家的属性。”科恩回答说:“这里,我个人是比较认同刚刚戴莎女士所讲的优先次序原则的。就以这个原则为前提,我们来聊一聊法理,国家和民族的本质吧。”
“我们国家的前身是宁诺商业自治领。母亲河宁江哺育的古老宁诺地区,是传说中圣主承诺赐于人民的富足之地,这里的人民长期崇尚自由,平等,守约,因为这是先民们对母亲河和圣主的诺言。这些理念从最初的习惯传承演化为自治领的行文法则,少了宗教色彩,多了理性规则。因此,宁诺共和国成立后,宪法最核心的第一篇章第一条中的前三个词是公民平等,人权和财产权。这反映了我们国家的世俗主义,人本主义和重商传统。在制度设计上,国家立法要代表多数群体发声并制定具体法律;司法机构要依据法律条文主持公义;行政机构是‘小’政府,是公民雇佣的管理者;宗教以圣主教为主流,主要引导社会的主流道德观和价值观。”
“而在我国西边的冯克帝国,则是另一套法理,是以圣神教为国教,奉行君威神授,分权治理原则。他们历史上以圣神教立国,宗教理念和价值观是法理的核心。经历近千年变迁和政治斗争后,如今演化为三级授权制,反映的是国家威权主义,宗教以神的名义将世俗权力全权授予君主,只保留社会精神层面的指导权和威仪;君主将权力全部转授于权力机构,只保留国家三权机构最高负责人任免权和上议院一票否决权。”
“在北方的络伊共和国,他们是以络伊真神教教义为法理核心,反映的是神权主义,宗教深度介入世俗事务。宗教仲裁委员会是最高级集权机构,将大部分世俗权力分授于立法、行政和司法机构。国家选举的总统和三权机构的最高负责人须经委员会多数票认定才能履职。委员会的大长老主要负责日常宗教事务,但也掌握国家重大事项的否决权。”
“介绍到这里,我无意比较不同法理和制度的好坏,让我们回归到问题本身吧。”科恩看向主持人说:“如果你指的是宪法第一篇章的第一条基石条款,这肯定是不可改变的,改变可能意味着革命。如果是第一篇章之后的非关键条款,我不否定这种可能性,但如我之前所说的,只要还能代表大多数公民的利益,就没有改变的必要。当然,也可以由代表群体的议员谨慎提出方案,然后交由立法院表决来验证。”
“而且,站在维护宪法威严的角度出发,也不宜频繁改宪,否则,宪法就不再是法理的表现形式,只是一部可随意打扮的法律。”科恩笑着举了个例子:“听说过厕所税法吗?这片土地被别国统治的黑暗世纪里,宗主国对这里实行领主分治和包税制。那个年代的法律制定没有法理根据,纯凭各位领主大人的喜好。碎石城所在地的领主就发明了厕所税法,预估每位居民一年可能上厕所的次数及对宁江的污染度进行课税。当然,按实际缴纳税款,每位居民折算下来得每天上三百次厕所,一年得上万次厕所而且得提前一次性缴付。这个税就被称为万尿税,领主当时所在的宫殿就被戏称为万尿殿。”
在哄堂大笑声中,科恩笑着对佐霖说:“所以,主持人,你现在理解了吗?法理是先贤在这片土地播下的种子,宪法是长大的主干,法律是枝干,行政法规和各级规章制度是枝干茂盛成长后延伸的末端枝叶,没有种子,就没有茁壮成长延续数百年的参天大树。我们作为园丁,日常修整的都是末端枝叶,不会随便去挪树甚至是砍树。”
“说到这里,作为这株大树的守护者之一,戴莎女士,有什么要补充的吗?”科恩看向戴莎,问了一声。
“我认同科恩先生的比喻。”戴莎回答说:“只要这株大树还适宜成长在这片土地之上,我作为一只小小的啄木鸟,将和其他无数的守护者一起,倾尽一生尽好职责,抓出害虫,让这生命之树能健康成长,荫庇更多的人民。”
“太精彩了。”佐霖笑着鼓掌,并站起来看向观众席:“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自由问答时间。同学们,你们有什么与主题相关的问题吗?请抓紧时间与两位嘉宾交流吧!”
顿时,观众席上一片骚动。我放眼望去,见着好多人都举起了手,真是反应热烈。
本来,我只是以陪同的心态来参加这场跨专业论坛的,但不知是被现场的气氛所感染,还是因为被讲演触及到心灵,我感觉心跳正在加快,竟有些紧张地紧握双拳。
这场景……似曾相识吗?
……
第17章 誓言
“那么,有请第三排中间位置那位穿着灰色衣服的男同学提问!”主持人笑着向第一位学生摆出邀请的手势。
“尊敬的科恩先生,您好!”那位男生站起来,提出问题:“我叫纳修,大四法学系学生,来自西北部边境州。那里高山险峻,土地贫瘠,没有发达的工商业,发展很慢,人口也不算多,自古以来就被称为神眷未至的土地。如果法律是要体现多数人的利益,那这里的人民是否属于不被重视的少数群体呢?如果是这样,宪法如何体现公平性呢?作为一个即将毕业的法学生,我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迷茫,请科恩先生给予指点。”
“这位同学,很遗憾告诉你,宪法的平等概念并不完全等同于公平。”科恩神色冷峻地说:“公民生而平等,指的是本国公民天生应拥有人权与自由发展权,这是与个体密切关联的精神层概念,也是个相对可行的理想与信念,所以作为共和国的法理核心并写入宪法。”
“而公平,习惯上更多指的是资源的分配和使用原则,这是与个体相对分离的物质层概念,也是实际上很难实现的偏空想理念,因为人生而不公平,生理,家庭,社会关系与资源,统统天生不公平,而且随着时间的发展会更加不公平。”科恩放缓语调说:“以学校的操场为例。宪法保障你进入这个操场比赛的平等权利。你所认为的公平可能是当你进入赛道时,应和别人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比赛,但问题是有些人早就跑到前面去了,把他们拉回来和你一起比,或让你到他们的位置一起比,对你的公平却是对别人的不公平,而对你一时的公平也可能变成下一刻对你的不公平,这反而有悖于平等原则和人权。”
“绝对公平是不存在的。”科恩总结说:“法理和宪法反映特定社会基础条件和发展目标,不应该引入空想式的概念。公平虽然听起来很美好,但如果作为法理核心,可能会引起法律体系的絮乱,拖累整个国家的发展效率,削弱国家潜能,反而形成更广泛的事实不公平现象。所以,宪法不体现公平性,但法律可以从国家福利与救济方面来照顾少数地区和群体,保障一定程度上的公平性。”
“当然……也许是我们的智慧还不足以构建能体现公平的法理。或许在未来能有一种包括公平、自由、平等乃至效率的宪法,那肯定是另一种法理思维,法制体系和政治制度了,但至少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是无法想象的。”科恩笑着提了个假设。
“明白了,谢谢科恩先生。”那位名叫纳修的男生点点头,叹过一口气后,若有所悟地坐下。
“好的,同学们反应都很热烈呢!”佐霖看了一下全场,再次点名:“请第五排左起第三位女同学发言!”
“谢谢!尊敬的科恩先生,戴莎女士,我是法学系大三学生莎拉。”女生提问说:“我们国家根据宪法精神制定了三权分立原则,但从实践上来看,似乎立法、行政和司法各有一些职能重叠的权限,这是否会削弱三权制衡的设计初衷呢?”
“哈,现场缺乏一个行政机构的人来讲解呢。”科恩笑了一下,举例说:“这位同学,你指的是国家行政院的紧急行政令么?那确实是宪法所允许,由立法院转授的权力,授予国家行政院在战争、重大灾害、宣布进入紧急状态等特殊情形下,可出具相当于临时立法效力的紧急行政令。”
“这其实反映了我们国家的另一个属性,即精英民主主义。”科恩解释说:“与古典共和投票决定从日常管理到重大法律乃至紧急决策的制度不同,为避免古典共和派投票处死卫国英雄,导致古共和国灭亡的悲剧,我们的建国先贤承认精英治国的现实主义,由立法院特别授予行政机构在特殊时刻高效决策和执行的权力。当然,如果政府滥用这种权力,立法院可以发起暂停乃至收回该项权力的决议,只要三分之二议员投票通过即可生效。”
“而且,要是发生那种情况,检察院也会及时出手,是不是?”科恩笑着看向戴莎。
“嗯,检察院主要负责司法监督、案件调查和公诉,并设专门委员会负责监督权力机构人员行为合法性。”戴莎回答说:“检察院无权推翻立法、行政、司法机构正式出具的法律和政令,但有权督查人员在执行中的违宪行为,视情节严重性可出具调查令和逮捕证控制违法人员并提起公诉,间接遏制权力被无限制滥用乃至失控的情形。”
“没错。从某种意义上讲,戴莎女士和她的团队,就是悬在我们头上的利剑,哈哈。”科恩开玩笑说:“身为国家的公民,我们都得小心翼翼工作才行哩”。
“科恩先生说笑了。”戴莎笑着回应:“检察院虽然兼有监督、调查和公诉权力,但并非历史或别国的特务机构啊。检察院在立法院根据宪法转授的权力范围内运作,要向立法院负责呢。所以,检察院必须以宪法和法律为指引,以事实为基础,如果偏离航线乃至违宪的话,立法院也可以表决收回检察院权力,甚至把检察院整个踹了呢?”
“所以,这位同学,你看到了吧。”科恩看向提问的莎拉,说:“国家立法院虽为宪法授权的最高权力机构,实际上已经把很多权力转授给行政和司法机构,并形成了互相制衡局面。如果现场还有行政机构和法院人员,我们还能表演出一场四角牵制好戏呢。”
“感谢科恩先生和戴莎女士,非常生动的说明。”莎拉继续提问:“我还有一个问题,可能跟平等和公平也有关。我们已知道,宪法无法覆盖当今时代发展的方方面面,总会有一些空白地带。那么,在具体的法律执行上,是否会变为漏洞和后门呢?比如基于时代进步和技术发展,很多大商社和大集团迅猛发展并组成影响力越来越大的财团,例如聚能联合财团之类,这些财团会否进一步膨胀成相互关联的利益团体,并影响到其他小商社和公民的平等发展权,造成社会贫富差距扩大,加剧社会不平等和不公平现象呢?如果是,立法院有可能出台相关限制性法律吗?”
“贴切时代特征的问题啊。”科恩感慨地说:“具体财团的情况我不适宜展开讲,就讲个人的一些思考吧。我个人更倾向于将宪法空白理解为预留接口,因为宪法作为基本法,既是法理和信念的载体,也是现实和利益的妥协。规定过细,就没有妥协的空间,而国家总需要一些空间来平衡群体利益,汇聚群体力量。我个人认为,只要当前财团的发展还能带动社会进步和效率提高,就暂时没必要约束。相反而言,如果财团已经膨胀至垄断某个领域并阻碍行业发展或降低效率,那就有必要研究反垄断立法。”
“我个人能理解科恩先生的观点,但站在司法机构的角度,法律的空白对于具体案件而言,可能意味着效率下降甚至公义受损。”戴莎补充说:“对于无法可依的新时代具体事件,司法机构可能会综合参考各类判例,习惯法则,法理等等,这是个相对漫长的艰难过程,且判决也往往充满争议。检察院虽然能起到监督和抗诉再审的作用,但也意味着开始新一轮的艰难历程,这就较难体现公正和效率的司法信仰。”
“谢谢科恩先生和戴莎女士的解读。或许,这就是现实吧。谢谢!”莎拉鞠躬后坐下。
“现在还有15分钟,同学们抓紧机会咯。”佐霖微笑看着全场过半数举手的学生们。
又有两个学生提问了几个专业问题,在获取了答案后满意坐下。
第五个被指名的,是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女生。
“尊敬的戴莎女士!我是语言文学系新闻专业大四学生韦娜,毕业后将成为一名记者!”这位洋溢热情却又带着狡黠笑容的女生,开始向戴莎提问:“我听了您的讲演,特别感动。根据您所提到的优先次序原则,最重要的最先讲,那么,引起您对法学兴趣的,是您所提及的第一点,即对某个人的憧憬,类似于初恋的感觉吗?!”
顿时,大礼堂中央厅响起一阵笑声,很多学生都笑着看向演讲席。
“很有趣的问题呢!”佐霖也绽放着笑靥看向戴莎,补充说:“我记得,戴莎前辈是十年前那届法学系唯一的女生,可说是新时代女士的先行者和代表!是什么精神支持前辈踏入这个深奥的法学领域,并形成对后辈的鼓舞和示范效应呢?”
就连科恩也饶有兴趣地看着戴莎,笑而不语。
我无奈地看着那位名叫韦娜的女生,这难道是要从事花边新闻的专业记者么?不过,连主持人都配合转变了整个论坛的气氛。果然,比起专业度,还是娱乐性更吸引大众兴趣啊。
但是,即使在这样的轻松气氛下,我却感到莫名焦灼的心情。
我的心跳更快了,记忆中仿佛浮现出一幅只有简单笔划的模糊画面,没有颜色,没有清晰的场景,感觉似曾见过,却总是回忆不起,让我特别心焦。
“咳。”戴莎看了一眼佐霖,笑着回应韦娜:“这位同学,很高兴你记住了法学优先次序原则。所以,也请你回忆一下主持人说过的话,交流的问题得和主题相关才行,也即时代变迁与法理内涵主题,这就是法学前置条件原则。基于这个前提,我可以回避这个问题哦。”
“咦~~~”现场一片惋惜和叹息声。
“不过,出于交流目的,我就从另一个角度来回答吧,个人观点,仅供参考。”戴莎看着韦娜说:“我想,最初对法学兴趣的朴素情感,只是一颗种子。在长年的学习与实践中,法学的甘霖使得这颗种子在心灵中发芽和成长,逐步形成能支持我走下去的信仰。对我而言,对公义的坚持和追求,就是这种初心羽化后的信仰。”
“谢谢戴莎女士。感觉像意外获得一个重要的答案和指引呢。”韦娜开心地笑着说:“希望我也能找到自己的信仰。”
“预祝你成功,韦娜同学。”戴莎鼓励说:“文学和法学都是由文字来精炼和演绎,新闻更是弘扬和引导价值观的渠道之一。我想,如果回归本源,我们或许拥有相近的信仰。”
“谢谢!我会以此为目标努力的!”韦娜鞠躬感谢后坐下。
“好的,由于时间问题,我们只能邀请最后一名同学了。”佐霖看着全场依然热烈举手的学生们,笑着感慨:“哇哦……同学们仍然很热情呢,但是,机会只剩一次了。刚刚我们一直在邀请左侧和中间位置的同学提问,现在,我们把最后的机会让给右侧的同学吧。”
我看见佐霖转过身并望向我所在的右侧区域,正在物色最后一名发言提问的人。
我看到演讲席上的戴莎也微笑着看向我这边。她保持着端庄的坐姿,视线穿越过一段很长的距离直对我的眼眸,似乎在期待我的回应。
我听到周围的学生们热情的叫声,他们都在争取最后一个提问的名额。
真奇怪,我……明明只是一个旁观者,就应该无所谓地坐着,看着,听着,就当参加一个消遣时间的讲座。可现在,我却感到一阵接着一阵的悸动,情感仿佛如压抑许久的火山般等待倾泻而出的时机,而这个时机仿佛就是现在。
我这是怎么了?我微微低下头,闭起眼睛,想让自己放空在这片喧闹的人海中,但就在这时,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于是,我脑海中那幅潦草的画面,便突然有了人物,有了背景,有了颜色,在刹那间忽然清晰得犹如昨日的记忆。
我猛地惊醒,睁开眼睛,抬头望向演讲席,双眼所见的景象却如与记忆中忽然涌现的画面重叠。似梦如幻之间,我仿佛见到前方的演讲席上,一样的沙发摆位,却有着不一样的嘉宾,那是一位年轻又自信的男子,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一双热切又清澈的眼眸,一个温柔又灿烂的微笑。我感到内心的澎湃情感急切想要回应那个人的期盼,于是,我不由自主地缓缓举起右手。
“右边也有好多热情的同学呢,那么,我们就请……”
我听到主持人开始指名的声音,但我已经先行站立起来。我的双眼仍盯着前方的演讲席,那画面又开始模糊了,我很害怕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我迫切地要发声,甚至等不及是否轮到我。
“哎……”主持人惊讶又疑惑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我已全然不顾。
不要消失,不要消失,让我再看一眼,让我好好记住那幅画面,那块新的记忆碎片。
我仿佛感到四周的喧哗全都沉寂下去,于是,我脑海中出现了一段话,透过我的声带,送至演讲席上的嘉宾,就像在朗诵一段早已熟知于心的台词。
“学长。”我紧盯前方,喃喃自语,像是另外一个灵魂通过我的身体发声:“请明确告诉我,您是否认同,姗姗来迟的公义仍是公义?”
当我话音刚落,那幻觉一样的画面也如雨露般蒸发不见,那段新的记忆碎片再一次沉沦到意识深渊,我看到前方的演讲席恢复了现实的模样,那里仍然是戴莎,科恩和佐霖三个人,而此刻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却多了些惊讶的意味。
“嗯,这是个经典法学问题。从我个人角度看,由于立法滞后可能导致的公义来迟确实是个现实问题,但至少来迟的公义仍优于永恒的不公……”科恩率先反应过来并发言,但他的回答竟被人打断。
“我不认同。”
那是戴莎。她慢慢站起身,朝着我的方向走过几步,双眸回应我的眼光,不顾法制避嫌和论坛礼仪,仿佛也如对背台词一般,诵读与她身份不完全一致的答案。
“迟到的公义不是公义,是法制漏洞的遮羞布,是现实不公的胭脂粉,是对法理的懈怠,是对事实的傲慢,是对加害者的纵容,是对受害者的侵犯。”
“当要有光之时,我们的立法者就是造光者。我们的信仰,是及时将公义如光明般送达每一个阴暗的角落,让那里的执法者和人民摆脱黑暗的侵蚀和伤害。”
戴莎讲完后,现场鸦雀无声。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寂静的大礼堂中央厅中,仿佛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就算隔着那么长的距离,我也仿佛能透过她的双眸读出那如烈焰般熊熊燃烧的坚定信仰。此时的她,真的是她吗?她是执法者,不是立法者,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可是,这些言语却让我的心潮如漪涟般层层散开,敲开了我的心门,释放出一种特别的情感,触发了我深层记忆中的某个开关。
于是,有那么一些文字,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让我不由自主地念出来。
“在光明未到的至暗时刻,你愿意化身为光点吗?哪怕被冒犯,被伤害,被扑灭?”
“我愿意。”戴莎不假思索地回答:“至少,我留下光存在过的印记。”
我感到浑身颤抖。她的言辞,如同穿越过时空的誓言,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我轻启双唇,却已分不清是记忆中的另一个声音,还是我自己的心声。我就这么轻轻地,缓缓地,念出或许只有自己听得到的细语。
“我也愿意。”
……
第18章 好奇
“非常感谢最后一位同学的提问和戴莎女士的精辟回应!”主持人佐霖及时反应过来,以总结的方式圆场说:“感谢今天两位嘉宾的出色演说,和同学们的精彩互动!相信每位同学都能从这次论坛中获取知识,启发思维,开阔视野!最后,戴莎女士所表达的信念与期盼,也值得每位同学去深思和理解。再次谢谢出席本次论坛的嘉宾们,同学们,让我们明年再见!”
全场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科恩也站起身,和戴莎一起向全场观众鞠躬并挥手告别。
我坐回原位,让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当心跳恢复正常,记忆中那幻觉般的画面和脑海里的其他杂音统统消失不见,我的意识似乎重新掌控了这副躯体。于是,我听到了周围依然喧哗的人**流声。
振奋的讲演。实用的知识。有趣的讨论。令人惊叹又百感交集的最后一次问答。大家基本都围绕着这些话题来议论,尤其是最后一次问答,有人觉得虽然很直击人心,但又似乎有些奇怪的违和感。
我,我刚刚都做了什么啊……
我冷静下来后回想,那时候就像不由自主地在复刻记忆中的某个场景一样,可是,那块记忆碎片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来,又瞬间沉寂下去,不留下任何痕迹。当我想再重新回忆时,已经没有任何头绪。
即便如此,当时戴莎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呢?她最初给我的印象是谨慎细致,但最后那次问答的表现却完全不是那样。
我抬头看向演讲席。这时候,围绕着科恩和戴莎讨论的学生们都已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主持人还站着在交流些什么事。我环顾一下大礼堂中央厅,只见大半观众都已经离场。我本想离开,但思考片刻后,觉得还有事情要告诉戴莎,于是便起身向演讲席走去。
戴莎很快就注意到我,马上向我喊道:“伊珂!先别离开,等我一下。”
“哦,这就是那位提问的……小姑娘啊。”科恩打量了我,微笑着说:“是叫伊珂吗?你刚刚提的问题蛮有趣的。如何,有兴趣考读宁溪谷学院的法学系吗?我觉得你很有潜力……”
“啊,不好意思,科恩先生。”我有点懊丧今天的中学衣着了,便回应说:“我是学院1501届能晶工学专业的大一新生,刚入学4天。”
“咦?”站在戴莎旁边的佐霖惊讶地说出声,但很快就补充说明:“嘿,我还以为是法学系的新生呢。”
科恩呆了片刻,接着说:“原来如此……抱歉,真看不出来呢。不过,学院可以攻读双学位的,也可以考虑一下。呵,说起来,关于你所提的问题,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也希望能分享一下我的个人理解,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给你作参考。”
“谢谢科恩先生,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向您请教,从多个方面对这个问题作深入剖析和理解。”我恭敬地回应科恩。他在最后环节被戴莎抢了话语权,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服气呢。
“很好,我欣赏你这种学习的态度。能晶工学从理论到应用遵循一套严密的科学逻辑,法学从法理到法律也沿袭一条紧密的思维逻辑,我们虽分属于分科和理科,但都有着科学的方法论。我想,我们一定会有共同语言。”科恩露出满意的微笑。
紧接着,科恩又对我说:“能晶工学是新时代科学的明珠,是引燃大规模生产工业革命的助推器,拥有难以估计的发展前景。我们国家的能晶工学研究和应用都走在世界前沿,这是国家得以生存和发展的保障之一。宁溪谷学院的能晶工学理论研究处于领先水平,聚能联合集团是该专业最大的科学资助者和成果应用者。在这个旧传统与新时代激烈碰撞的世纪,社会总有各种各样的看法和争执。伊珂,如果今天的论坛对你有所启发和触动,希望你也能坚持多方面参考解读的学习态度,从不同侧面理解同一件事物。须知一个硬币尚且有不同的两面,世界更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区分。”
“谢谢,我会铭记于心。”我打心里佩服科恩的陈述,不禁鞠躬道谢。这确实是一位很有煽动力的政治领袖,如果最后的问题由他来回答,肯定能给出足以打动人心的另一套说辞。即便如此,当我回想起戴莎所讲过的话,我依然更认同她的理念和信仰。
“话说回来,戴莎女士最后的发言,让我很是惊讶。”科恩看向戴莎,提起疑问:“戴莎女士是准备辞去检察院职务,参选国家立法院议员吗?或者说有参政的想法?”
“不,我很热爱现在这份工作。刚刚我表现有些失态,请科恩先生忘了吧。”戴莎冷静地回答。
“是吗?不过,说真的,戴莎女士作为杰出的女性代表,特别符合社会和公众的新时代期望。”科恩笑着说:“如何?如果真有参政的意愿,请务必考虑一下人民党。我们应该可以成为盟友。”
“谢谢科恩先生的好意,我会慎重考虑的。”戴莎微笑着回应。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科恩友好地跟戴莎握手。
“那么,佐霖主持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很高兴你能邀请我参加这次论坛,我收获良多呢。”科恩转身跟佐霖握手。
“不不不,是我感到荣幸才对,非常感谢科恩先生能抽空出席这次论坛!”佐霖激动地伸出双手与科恩握手。
“伊珂,那我们下次有机会再交流吧。”科恩转而向我伸出手。
“谢谢科恩先生。”我赶紧与科恩握手并再次感谢他的好意。
跟我们一一告别后,科恩便先行离开大礼堂。
戴莎也跟佐霖握手告别,然后叫上我一起离开。
……
“伊珂,你下午才有课是吗?中午和我一起吃个饭吧。”刚走出大礼堂,戴莎便邀请我:“就去细语湖的湖心餐厅,好不好?不用花太多时间。”
“这……好的。”我想了一下,盛情难却,就答应了。我想起早上在湖畔时,远远望见细语湖西北与东北之间相对收窄的两点之间,恰好有一条长堤直通连接两岸。长堤中间位置就有一座扩展而成的水上单层建筑,那里就是湖心餐厅吗?
“那我们就出发吧。嗯,声明在先,按照本院传统,都是由已工作的前辈请客哦。”戴莎笑着说。
“嗯,谢谢戴莎学姐。”我想,这就是她打消别人顾虑的方式之一吧,真是温柔。
于是,我们再度踏上朝北的校园主干道来到细语湖,沿着湖畔走到西北长堤,经由长堤走进中心位置的湖心餐厅。
这会已是中午时刻,但顾客不多。我们挑了户外露天的座位,看着四周微波荡漾的湖水,感觉仿佛被细语湖拥抱在其中。
“伊珂,来过这里吗?或者说,有什么……印象?喜欢吃点什么?”戴莎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问。
印象?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第一次来这里呢。嗯,这里风景真好,能望见远处的湖……那里远处就是湖心吗,哇,水真的很清澈,跟湖边的绿水完全不一样呢。”我转头看向周围的湖景,感受着灿烂的阳光和清爽的阵风,只觉特别心旷神怡。
接着,我便看着戴莎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喜欢什么,就全凭学姐做主吧。”
“这样啊……”戴莎双臂交叉置于圆桌上,看着我说:“那……我推荐青柠甜橙绿果酱鳕鱼和玫瑰薄荷茶。”
“好的,谢谢。”我自然是接受了。只不过,那连串酱的名字让我心里直嘀咕:这不会是什么黑暗料理吧。
于是,戴莎便唤来服务员下单,她自己点的是牛油果鸡胸肉沙律和鲜橙汁。
“伊珂,你可以考虑一下哦,科恩的提议。”戴莎身子略微前倾,对我说:“双修法学如何?成为我真正的学妹吧。”
“哈,这个嘛……我恐怕精力不够啊,要是不能毕业就本末倒置了。”我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说:“说起来,科恩先生挺厉害的,知识渊博,能说会道,不愧是社会精英呢。当然,戴莎学姐也很优秀!你的发言让我特别激动,现在再回想一次,心跳都会
文件内容超过上限。请下载txt文件获取完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