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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_探虚陵_古代篇(已完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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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探虚陵 古代篇》讲述了一段充满神秘与悬疑的古代传奇:主角漪儿与冰肌玉质、沉默智慧的昆仑相依为命十年,共享竹林深处的隐逸生活。故事中,昆仑与漪儿每日研习机关风水、奇门遁甲,在萱华轩中细读残卷、练就内功。然而平静的生活被一位神秘白衣女子的突然造访打破,凛冽的哨声、破阵之力以及那残缺的指尖,无不暗示着一场命运的捉弄与血脉恩仇。随着昆仑话语中的“书,好好瞧”以及那句“若你敢伤了她,你主人便什么也得不到”,故事情节急转直下,漪儿在风雨飘摇的迷局中体会到了无尽的孤寂与震撼。从萱华轩的竹椅到夜幕低垂的竹林,每个细节都流露出古风凄美的韵味,交织着奇幻与魔法般的命运反转,让人难以释卷,欲知后事如何,唯有亲自沉浸其中方能体会其中的悬疑与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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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t Plain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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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2025-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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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未知
Region 未知
Date 未知
Tags 奇门遁甲, 古墓机关, 心理悬疑, 血脉恩仇, 命运捉弄, 古代, 玄幻, 奇幻, 轻小说, 古风, 言情, 魔法, 跨性别, 变身, 伪娘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竹林访客

我来到蜀地已经十年,那边却从未捎来任何音讯。当然,我也安于享受这般平静如水的生活,没有高墙内的尔虞我诈,精心算计,临了还能捡回一条命,我自当心怀感激。

我每日跟着昆仑学习那些晦涩的九宫八卦,机关风水,徜徉在古籍遍布的萱华轩内,等着破旧的残卷在手上一日日地变薄,而身体也一日日地拔节长高,那些机关秘法几乎消耗掉了我大半的时间。

昆仑的竹舍很少被阳光照射,我每日窝在萱华轩看书练功,皮肤总是苍白的很,倏无血色。我以往头发留得很长,也不愿扎起来,披在肩上,昆仑有时会帮我打理,十六岁的时候她曾送我一支玉簪,玉簪通体晶莹,简单地雕刻着古兽的形状,我辨得出那是狴犴的模样。狴犴司狱,原本过于阴冷肃杀,对女孩子似乎不大适合,可我对这礼物爱不释手,自那以后,长发一直简单地用这小巧的玉簪挽起来,也算是免了那披头散发的慵懒模样。

自小的印象中,昆仑一直是个沉默的女人,一年四季着青色,仿佛夏季永不凋零的绿荷,静然卓立。我遇过的人很少,可我仍然相信,昆仑定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女人,她轻功造诣早已入化,只是可惜,现在只能坐着轮椅出行。

不知为何,她这几天总绷着脸看我,脸上阴云密布,我被她瞧得心里发怵,揣摩了一下,料想是我最近颇疏于研习惹恼了她,便做了几个小菜,带壶酒去找她赔罪,晚霞满天的时候,她总是习惯呆在竹林。

“漪儿,老远便闻到了玉液青的香味。”昆仑静坐在轮椅上,闭着眼,侧脸被夕阳染了层薄薄金粉,鲜少的恬淡静谧。我安静地上前,为她摆好酒碟玉箸,她最爱陈年玉液青,酒窖里珍藏了好几坛,闲暇时喜欢取出品上几口,这些酒,据说是她一个过世老友送给她的。

“昆仑,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在旁小心询问。她眼皮微微抬了抬,唇角有些笑意,道:“没有。我只是最近有些焦躁,在等一个人。”

我从她的眸中读出某种释然,不知怎的,我很怕看到那种神情。她凝神静听了一会,忽然接着道,“不过现在不用急了,我等到了。”

话音刚落,我便听到了尖锐的一声哨响,刺破苍穹,我身子猛地一震,顿时反应过来,竟是我设在萱华轩前的五行梅花挪移阵被人给破了,虽然阵仗的火候远不及昆仑,但也是我多年研习的得意之作。我震惊之余,便要匆匆忙忙去瞧是哪个胆子大的敢闯我阵仗,刚迈出步伐,却被昆仑一把拉住,她摇摇头,示意我往前看。

前面密密的扶蒿突然被分开,哗啦一声,从里走出一个身形颀长瘦削的人儿来。

那女子戴着斗笠,着一身素白衫子,脸被纱巾遮着,仅能从露出的缝隙中看到紧俏的薄薄嘴唇,脖颈雪白晶莹,宛若枝头薄雪。

随即那女子上前施礼,“我家主人有请。”话语很短,惜字如金,声音则宛若她的肌肤般,给人苍白无力的感觉,且极是如烟清冷。

我仍然惦念着我的五行梅花阵,对她颇有敌意,目光锁着她,带着怒气。她仿佛感受到我的不满,转过头来望着我,即使隔着纱巾,我还是被那强大内力带来的压力威慑住,我自忖自己功夫不弱,却不料这今日造访的不速之客,阵法功力均远在我之上,果然是呆在这弹丸之地里太久,不能仰望山岳之高了。

昆仑倒是神色平静,挥了挥手道:“那请姑娘稍等。”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旋即对我道:“漪儿,先随我回趟房间,我要收拾下。”

我不敢多言,把疑惑咽进肚里,推着昆仑回房,临了回头看那女人仍是木头般立在原地,原本女子应该袅娜的风姿放在她身上便成了僵硬,恍惚间我看见她左手缺失了一个小手指。

回房后,按昆仑的意思,我给她换了套衣裳,靛青的颜色,加上她的脸很白,看上去像是守孝的女子。

这想法一出,把我吓出一身冷汗。昆仑却不知何时拿出一本旧书,交与我,轻声叮嘱道:“好好看。”

我把那书捧在手上,见那书封面残破,勉强能看出上面写着两个古篆:“探陵。”

随意翻开浏览一番,发现里面详细地记载了一些古墓中的机关风水以及奇门遁甲,以往我接触过很多这样的书,但能发现这书与其它书有很大不同。这本书,很像是私人传记之类的,味道有些刺鼻,仿佛被人遗弃了很久。

昆仑见我翻得入神,抬手打断了我,道:“随我出去,这书留着以后看罢。”

“昆仑……”我把书收入怀,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且照我的意思去做,无需多问,不然,我会不高兴的。”昆仑平静地看着我,脸上是我习惯的威严。

我与昆仑相依为命十年,最是敬她,从来不敢忤逆她的意思,这下只得噤声。出门一看,那女子仍然保持着原先的姿态长身而立,甚至连站立的位置都没有改过。

昆仑朝她点点头,示意可以出发了。我理所当然地推着轮椅上的昆仑要走,谁知昆仑却道:“漪儿,你留下来。”

我大吃一惊,手仍是抓着她的袖襟,不敢相信她的话,随即眼圈红了起来。我暗怪自己的鲁钝,这女子的主人,分明不是什么好货色,昆仑这下是被她挟持了。

我挡在昆仑面前,怒瞪着那女子:“你要带她去哪儿?!”

那女子不答我,只是向昆仑道:“主人这趟仅仅是要我来接前辈,只是这位有些不善,若她还要阻挠,等下发生何事,前辈休要怪我。”

昆仑脸色顿时白得煞人,急得向我吼道:“现在立刻回去,如今你长大了,便敢不再听我的话了么?”她语调硬上了三分,连带着身子都有些颤抖起来。

我被她这句话堵住,说不出话来。那女子此时走过来手搭在昆仑的轮椅上,作势欲走,我赶忙踏步上前,愤恨地扣住她的腕,大声道:“你敢带走她试试看!”

那女子冷哼一声,反手一转,反而勾住了我的手,凉得像坚硬的冰,我刚想用内力顶回去,却发现内力聚在手腕,如何也不能施展,疼得我冷汗直冒,这分明是古书上记载的专门对付邪魅的缚鬼手,寻常诡物遇上都难能逃脱,何况是我这么一个又没甚实战经验的血肉之躯。幸好她只用上几分力道,不然,我这手便算是从此废了。

“放手!”昆仑急了,狠狠地瞪她:“若你敢伤了她,你主人便什么也得不到!”

女子闻言松了手,冷冷道:“放心,我不会伤了她,现在可肯同我走了么?”

昆仑抿着唇,面色越发的白,似有幽怨地瞧我一眼,道:“书,好好瞧”。那“书”字咬字很重,我一愣,下意识地去摸怀中那本“探陵”。抬头却见昆仑被那女子推着走远,她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我咬紧嘴唇,不知这变故从何而来。我呆立着,直到那抹青色从我眼中消失,再也寻不到任何痕迹。

恍恍惚惚才发现已经日落西山,萱华轩向来缺乏阳光照射,这下日暮时分越发的阴冷,只看见天边一圈镶着金边的黑色。我脑子麻木,踉跄地回到屋内,屋内摆设依旧,窗台昆仑种下的花仍是静静地开着,一如往常。

下意识地去看厅堂的竹椅,以往昆仑都会躺在上面闭目养神,现在却空无一人。

我蹲□,心脏忽然绞痛起来,颓然地望着那竹椅,仿佛做了一场梦,现在,已经醒得太晚。

我颤抖地去摸怀里的书,一页页仔细翻过去,那些奇门符号一个个从我眼前跑过,我头痛欲裂,翻着翻着,从里面飘落了一张纸条,上面是昆仑娟秀的字迹。

“即刻离开此地,不得耽搁。”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修改前面的,回头看时发现用词和描述都有欠缺,逐个章节修改,顺便修小BUG。

☆、夜斗

我盯着昆仑的字条,心脏似擂鼓一般,抬头看看窗外,已经冷夜沉沉,只微微透出些淡蓝色的磷光。外面竹林萧索,随着风的轻抚发出沙沙声响,仿佛蚕食的声音。我这住了十年之久的萱华轩,如今似乎因为昆仑的离去而变得陌生阴冷起来。

今天发生的事,是我从未料想到的,我自小避人而居,外面的纷争纠葛我是一窍不通,始终陪着我的,也只有昆仑一人。过了许久,我才定下心神,开始盘算着以后的路,当务之急,是照昆仑的意思,早些离开此地,然后再去想解救昆仑的应对之策。

我跑到内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除了昆仑送我的狴犴玉簪和那本“探陵”,我只带了一些银钱,另外还有我娘亲留给我的那方挂在脖子上的天官方印,上面镌刻着“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八个字。

迅速收拾完毕,才想起腹中饥肠辘辘,忙去厨房弄些冷掉的吃食随意地对付下,我没有点烛,昆仑以前训练我暗夜能视的本领,即使四周黑漆漆的,我也能辨得出大概的方位。

出了厨房来到厅堂,空气中似乎开始涌动着一些陌生的气息,我眉头一皱,急忙御起轻功小心地飞上房梁,尽量不弄出声响,眼睛则直直地在地上搜寻开来。屋内有些混沌,当我的视线落到房门时,却听那门轻轻吱呀了一声,开了一条小缝,紧接着,一只靴子探了进来。

我看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只见门开得更大了些,两个黑影一前一后钻了进来。那两人轻手轻脚,很快便到了我所在的房梁下,只听其中一个身形偏高的人闷声道:“五弟,你去内屋瞧瞧那物事藏在哪儿,我在这里盯着,另外主人说还有条鱼漏了没抓,记得先莫要打草惊蛇。”

我听得真切,这口气,分明是和白天那面纱女子一路的,顿时恨得咬牙切齿,那女子在昆仑面前假惺惺没带走我,临到晚上却又找同伙偷袭,当真是不要脸。

那被唤作五弟的矮个子也没答话,径自往里屋走去,而那高个子则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那珠子通体发出柔和的光,居然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随即他便借着夜明珠的柔光,在我下面小心地翻着昆仑往日摆放药材和书籍的柜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我芒刺在背,可却又不好现身发难。

时间过得似乎格外的慢,梁上空间狭小,蜷缩着身子的我颇有些不自在,冷汗早就打湿了背脊,额际的发丝被汗水濡得透湿,汗又自顾自地顺着脸颊流下来,格外地难受。

良久,那高个貌似是一无所获,低低地骂了一声。正好适逢那矮个从里面出来,我朝那矮个细细瞧去,这不瞧还不打紧,一瞧那矮个子的眼睛此时在暗夜里竟然发着幽幽绿光,宛若猫一般,把我惊得一个激灵,大滴的汗珠往下落,就在这关头,却看见那矮个子忽然停□形,慢慢地抬头往上看去。

我心道不好,下意识握紧了开始藏在腰际的短剑,底下那碧幽幽的眼睛此时却像钩子般锁着我,似蛰伏待发的恶兽。

我见势不妙,无奈之下只得选择先发制人,率先从房梁上跳了下来,提了剑便朝那高个子的腰部刺去,那高个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就哎哟一声挨了下狠的,手中的夜明珠也滚落在地上。他不似我一般眼睛能夜视,离了夜明珠便只能瞧得见模模糊糊的一片混沌,只得在原地踉跄地后退,口中大叫:“五弟,快来帮我!”

我心里忌惮着那个矮个子男人,提防他从后面过来偷袭,回头一看,后面空空荡荡,却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我感觉这矮个绝非常人,立时调动周身五感,目光一寸寸地往四周搜寻,生怕着了对方的道。而那高个挨了我一击,此时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口中不停骂道:“好……好个不要脸的,尽会偷袭你爷爷!欺负你爷爷看不见是不是!哎哟……五弟……五弟你可给我看准了……替哥哥我报仇。”

他兀自在那骂骂咧咧,我被他搅得心烦,冷不防耳边丝丝凉意,惊得飞身连连荡开,却见那矮个硬生生立在我面前,凑近的脸色惨白如纸,丝毫血色也无,两只眼森森地盯着我,却一动也不动。

我拿剑指他,狠狠道:“少在那耍什么花样!把昆仑还给我!”

那高个在后面咳了一声,讪讪地笑道:“你说那残废么?我家主人嫌她残了,没多大用处,便让我等来请你这个小徒弟……咳咳……想不到你这小妮子倒挺心狠……”

我咬牙忍了那高个的胡说八道,心中早已把他剐了千万遍,只是他受伤不足为患,倒是眼前他的五弟仍然一动不动,不知有何意图,我心中忌惮,也不敢贸然出手。

“哈……哈……五弟,你好本事,何必和这小丫头废这么大劲,直接现身不就得了么?”那高个冷不丁在我身后大笑,这番话着实令我心脏漏了半拍,现出真身?那我眼前这个是……?

眼前的矮个仍然面色惨白,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我后怕似地反应过来,驭纸术!

这个家伙,只不过是那矮个滴了精血的纸人!

我这想法刚漫过脑海,脖颈忽然重重被人敲了一记,接着两眼一黑,意识便跟着涣散了。

醒来的时候眼皮格外的重,我来来回回折腾了几下才适应了入眼的光明,脑海里片段穿梭,边努力拼凑着边四下张望,眼前是个收拾得干净素雅的屋子,家具物事却都是名贵的金香木,奢侈得令人咂舌。桌上燃了一炉檀香,烟丝渺渺,惹得我脑子越发的混沌。

许久,我才缓过劲来,猛然想起我这是被那两兄弟给掳了来,只是受掳却住这么舒适的屋子,于情于理怎么也说不过去。昨晚被打昏留下的疼痛仍然在,揉着发酸的脖颈站起身来,发现自己并没有受到任何禁锢。依稀听那高个的话似乎他主人对我有所求,这也倒如了我的意,既然到了这虎穴,定然要见到昆仑,其他也就随缘听命。

我正思忖着,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走了进来,手上端个水盆,眉目含笑道:“姑娘醒了,那便好,我家主人要姑娘收拾后去见他,他在大厅候着姑娘。”

我心中冷哼,候着我?候着我还需要费这么多周折么?漠然地瞧着少女,随意洗漱一下,一言不发地随她出门。既然到了别人的地盘,对方亦不对我缚手缚脚,定是有恃无恐,我也只能静观其变才能寻得出路。

走到屋外我才被这宅院的阵势给惊呆了,但见眼前屋顶金漆雕龙,琉璃作凤,气势压人,四周绿树环绕,依稀点缀些汉白玉桌椅,仔细看那绿影与白玉雕台竟是按照奇门术中的“吉格”排列,稍远处一潭人工清池,白莲迎风傲立,四周假山上九条小型瀑布缓缓下流,水声潺潺,俨然是取自九龙取水的帝王格局!

“雕虫小技,妄作朝堂春秋大梦。”我盯着院中九龙取水之景,嗤笑。我虽离开纷争之地多年,却也知道那龙位最是令人虎视眈眈,这小型仿造的九龙取水之景,只不过是种心理慰藉,若天子是那么容易做得来,也不会山河哀号,血流成河了。

那丫鬟闻言,吓得花容失色,急急作势拉我在一旁道:“姑娘可要小心乱说话,被别人听到可就不好了!”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冷冷一抹女子的嗓音:“可不巧,我已听到了。”那声音苍白,听来竟然有几分耳熟。丫鬟见了那人,急忙躬身做个万福:“洛大人。”

我转身一看,见一女子身形单薄瘦削,着一身月白色锦丝袍,镶着黑红封边,上绣竞秀白鹤朝飞暗纹,腰间琅琊佩环,打扮不同常人。可是她上半边脸上却戴着一张白玉面具,露出晶莹若雪肌肤,视线下移,那掩在宽大袍袖下的玉手,俨然缺失了一只小手指。

我霎时想起这竟是昨日带走昆仑的那名厉害女子!只是昨日来的时候衣着寻常,也戴着斗笠纱巾,若不是那说话的阵势和那手指,我断也料想不到她原来还是一位贵人。

那洛大人见是我,似乎也很是吃惊,未被面具遮罩的薄唇抿了抿,道:“怎么是你?”

我冷笑:“怎么不是我?不是大人串通同伙把我掳了来么?早知如此,昨日为何不将我和昆仑一起带走?”我见识过她的厉害,也不敢如何放肆,随即冷冷道:“带我去见昆仑。”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来这里发文,多有不熟,还望点进来的同学打分支持下,也不负我写文辛苦。拜谢了

☆、居心

洛大人冷哼一声,道:“不是我,我只依照主人意思去接昆仑前辈,并不知道你被带到了这里。”随即似不愿与我多做纠缠,转头向那丫鬟道:“谢二和常五去哪里了,等下主人要召见。”

那丫鬟有些紧张地答道:“听人说好像是二爷昨晚执行任务,被……被这位姑娘刺伤了,五爷在旁照看他。”边说还边往我这边瞟。

洛大人闻言安静地瞧着我,视线从上扫到下,昨日遮着面纱未看分明,如今她掩在面具下的眼眸静如深潭,波澜不惊,深邃得叫人不敢直视。我听了丫鬟的答话,貌似这女子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回想方才出言无礼,心中不由闪过一丝歉疚,只是她亲手带走了昆仑,是以我对她仍是充满了敌意。

看得出我为谬怪她一事有些心虚,她也未多说什么,转身便朝那院落深处走去,白色锦袍飘荡,若一缕清冷孤烟,在那一袭深绿中显得格外惹眼。

丫鬟瞧着那女子的背影,脸上有些畏惧,又参杂着些许艳羡,随即领着我穿过长长的阁廊,向厅堂走去。我不失时机地向她打探了些消息,知道她名叫绍景,是这里的大丫鬟,也算是管了些府上的琐事,而且性子颇耐不住寂寞,口风松得很。

从绍景口中得知那洛大人名唤洛神,是这宅院主人尊王跟前的红人。十年前我也在宫中待过一阵,并未听过有尊王这位王爷,莫非是后来才封的王么?

思绪纷杂中,不知不觉行到一座气势恢宏的主殿前,看造势是这宅院中最为高耸的一座,殿前匾额龙飞凤舞四个大字:“古音流韶”。绍景笑道:“师姑娘,就是这里了,我就在这里候着姑娘。”

我深吸口气,顺着台阶上去,即使眼前是龙潭虎穴,既然到了这里,也是要闯上一闯了。

只是走到门前我才被里面的场景吓了一跳,只见鎏金雕黄的厅堂左右两侧分坐了四个形貌迥异的人,而盘龙柱左侧立着一个身着玄衣的男人,身形熟悉,面目阴冷,正是昨晚用驭纸术偷袭我的矮个。

满屋子的人此时都扫向了我,仿佛我是那误闯牢笼的困兽,无形中股股压力蜂拥而来。厅堂中间则端坐着一名着黑红锦袍的中年男子,白面有须,透着儒雅的书卷气息,细观其眉眼,其中却参杂着些许令人胆寒的阴絶,定是那尊王无疑。

而那唤作洛神的白衣女子长身立在他身旁,玉啄面具隐隐流光,宛若一尊玉像。

我十年间接触过的人用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此时自己俨然成了众矢之的,不免有些慌乱窘迫,这尊王把我叫到这满屋豪杰的地方到底是何居心?

我抿着唇立在那,也不说话,在场的宾客此时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尊王侧头轻声朝洛神说了句什么,洛神点点头,径直朝我这边走来,随即领着我坐到那名唤常五的矮个身边,又退回了尊王身边。我心中埋怨这尊王好死不死地要把我安排到这煞气逼人的矮个子旁边做甚,许是我伤了他兄弟,常五对我颇有怨缔,见我过来时一双眼睛寒霜暗结,瞧得我心里打了个激灵。

“诸位英雄今日前来是小王的荣幸,招待不周还望各位英雄莫要见怪,本王先干为敬。”尊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番话极是谦逊,完全没有藩王的架势,惹得在场众人无不惶恐,纷纷站起身来举杯回礼。

其中一个衣着朴素的老道背负长剑,貌似是他们之首,弯腰作揖道:“王爷哪里话,这是折杀我们了,承蒙王爷不嫌弃我们这些靠挖土吃饭的粗人,还招入府中,王爷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我等定唯王爷马首是瞻!”

挖土吃饭?我眉头微皱,仔细地端详起那坐着的四人,那负剑老道不像是待在观里等着他人进献香火的,满脸风尘仆仆,一双利眼精光闪现,绝非等闲之辈。而他旁边坐着个衣着倒是颇为考究的年轻人,容颜俊秀,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笑,见我正往他那边看,竟然朝我眨了眨眼,气得我怒瞪回去,他才嘻嘻作罢。

余下两位貌相却颇为寻常,只是这四人身上齐齐散发着一丝阴阴凉意。一般倒斗营生的,会隐隐带着一股土腥味,倒得厉害的,眉眼格局甚至会留存着古墓的阴气,这四人说自己挖土吃饭,恐怕十有八九是那盗墓的了。

那尊王拉拢这四名盗墓者,又带走昆仑,临了还让我坐在这听他们假惺惺寒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本王今日有件物事要在座各位看看。”尊王言罢眼神示意,身旁的洛神手中托着一方丝帕,首先呈给那老道看,那老道端详了会,忽然脸色大变,口中低呼:“这……这是……!”其余三人凑过去细看,脸上也都满是惊异之色。

我好奇那是什么物事,洛神转身见我脸上似有渴望,走过来拿出另一方丝帕递到我面前,也不再退去,直直立在我面前。面具下我也猜不出她怎样表情,只是周身似乎都被她那双深邃的眼眸窥探一般,毫无自在可言。

我索性不去管她,自顾自去瞧躺在丝帕中的神秘物什,只见那是一小片金箔,安静地散发着跨越历史的沉重与苍茫感,小小一方面积,却盘龙附凤地雕琢了极为精巧的古兽花纹。我手上这方金箔上面完整地刻着一只麒麟,一条金龙,另有一只金凤缺失了右边身体,中间祥云环绕,连神兽身上的羽次鳞片都能辨得清清楚楚。

金箔有些地方被陵墓的阴气潮湿所伤,有些斑驳,但并不影响这小片金箔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价值,上面刻着残缺不全的几个字,依稀可辨得出是战国时期的残片。

“诸位可看出什么端倪了么?”尊王微笑道,言谈间目光似乎朝我这边飘来,我见他笑得有些促狭,感觉很是不适。

老道躬身道:“回王爷,从金箔上刻的篆字来看,推溯朝代,这金箔应为战国时期所有,只是这上面精雕的花纹刀法走向,依稀又是汉朝的特色,令贫道着实费解。”

我也看出这点来,按理说,若是汉朝的金器,上面却刻着战国篆书,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历来改朝换代,统治者对金银玉器极为讲究,一定要代表自己这朝的特色,以泽荫后世,寓意统治千秋万载,但还有一种可能是汉朝工匠在流传下来的刻有战国篆书的金器上再刻以这金龙玉凤的花纹,这便不得而知了。

“这残片是我一名下将在薄田县的一座山上找到的,遂进献给了本王,本王夜夜把玩这几片金箔,甚是喜爱,也滋生了许多疑惑,这篆字残缺,若他日能得完整岂不是一件美事?本王希望几位英雄替我再去那边调查调查,也能解了本王心中的期许。”

这尊王一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滴水不漏,那几位倒斗的顿时心领神会,连连躬身称是。

我心里冷笑,好一个尊王!既然薄田县有这金箔出土,看他那气定神闲的架势,料想那山上的墓葬定是肥得流油。只是倒斗向来为民间所不齿,他堂堂一个王爷也不好亲自派军队动手,况且古墓凶险,前途难料,便把这大肥鱼抛给这倒斗为生的四人,自己只等着那肥鱼做好端上桌便可,以那金片的价值,那几个倒斗的恐怕早就蠢蠢欲动了吧。

只是他大可差这四人前去,但为何又要把我和昆仑“请”过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换行貌似好点?

☆、启程

“这位师清漪姑娘也是本王请过来的贵客,她师承当年岭南风水大师昆仑之手,精通奇门八卦机关拆解之术,便让她与几位英雄同行吧。”

我正思忖着,冷不防尊王忽然把话题跳到我身上,惹得在座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了我,我又惊又怒,扭头瞪着尊王,却发现尊王嘴角藏笑,手上似乎刻意把玩着某件物事,我仔细一瞧,竟然是昆仑一直不离身的青龙琉璃玉,顿时身体一阵无力,靠在了椅背上。

昆仑。

我的心隐隐作痛,是了,昆仑还在他手上,如今,成了要挟我的一件利器,逼得我无从招架。

迫于无奈,我只得站起身来向在座众人作揖,说了今日在堂的第一句话,“有礼。”言罢颤颤坐下,脑子里却早已乱作一团。

这尊王的意图,经验菲薄的我不能参透半点。看他似乎与昆仑渊源颇深,昨晚潜入昆仑的萱华轩到底是在找什么物事?今日又威逼我去那薄田县的古墓,难道真是因为我擅长风水机关么?若论布阵,他这位洛神洛大人分明更胜我一筹,莫非古墓凶险,他不舍得自己手下这位得力助手犯险,而让我这无所依的人去陪葬?

尊王似乎很满意我的识趣,接着道:“那明日薄田之行就有劳各位了,本王有些乏了,诸事由洛神安排便好,几位英雄有什么事找她即可。”随即起身捏了那青龙琉璃玉,意味深长地瞧我一眼,常五则快步走到他身边,随着他慢慢进了帷幔遮掩的内堂。

那负剑老道一行恭送尊王:“王爷慢走。”随即均朝我快步走了过来。

那老道干瘪的的脸上露出笑容,向我点头道:“想不到姑娘原来是昆仑居士的高徒,贫道青松子,看姑娘骨骼清奇,非常人也。”我对他的客气恭维此时没多大兴趣,指节捏得惨白,只是简单地点点头。

其余三人见状也自报姓名。

“在下成云。”

“在下谢龙。”

“在下萧戬。”

那唤作萧戬的青年正是在厅堂上朝我挤眉弄眼的男子,我担忧着昆仑的事,对他顿时有些不耐,脸色更加冷淡。

萧戬见状嘻嘻笑道:“青道长,这师姑娘貌似不大开心呢,我们莫扰了佳人,还是早些回去,明日也好办大事。”青松子似乎也察觉到我和这尊王之间的关系不是主人与宾客那般简单,也不敢淌这趟浑水,做个招呼,四人便走出了大门。

厅堂顿时空旷了许多,听不到半点人声。我颓然坐着,绞尽脑汁也无法明白这其中的蹊跷,要是昆仑在,她会如何应对?她肯定不会像我刚出茅庐一般懵懂无知,缺乏周旋之术。

我正恍惚间,突然觉得鼻息间一股清香扑面而,抬头一看,却是洛神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跟前,手上端着一个精致的玉盏,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玉盏,诧异地瞧她,她头朝玉盏点了点,示意我喝下去。

我把玉盏移到眼前,里面玉液清澈透亮,映照出我一张略显惨白的脸。

“放心,不是毒药。”洛神嘴角上浮,见我怀疑,似乎有些轻蔑。只是可恨这女子被面具遮罩,我也再难看清楚她的表情,如今人心难猜,再碰上个脸都不让人瞧的怪胎,真是叫人难受。这些个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也不知算计些什么,又想得到些什么,我此时便像是颗棋子,被人随心所欲捏着走,茫然无措。

我见不得她那几丝轻蔑,一时脑热,端起玉盏一饮而尽,饮罢将那玉盏倒过来,气势逼人地瞧她。现在只剩下我自己,为了能见到昆仑,从今以后不能输掉一点,也不能被人瞧出我势单力薄的怯懦。即使我从未真正入过古墓,但自小在萱华轩看过许多典籍,对这墓葬制度及风险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了解,日后倘若真入了古墓,也不至于会如何受困。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得不承认,其实那玉液入口芬芳,我的身体蓦地感觉轻松了许多,宛若清泉涤荡一般,有通骨洗髓之感。

洛神见我饮尽,嘴角笑意勾起,只是稍纵即逝,惹得我连连后怕。她也不再言语,直直地盯着我,我下意识去摸小腹,等了许久安然无恙,不由得心里一阵苦笑。洛神仿佛看热闹般,将我脸上从惊恐到释然的转变一一收在眼里,我难耐她这般模样,皱眉问道:“洛大人可还有事?”

“我有说过这毒酒是一时半会便发作得了么?”她眸光微闪,淡淡开口,而这突然的一句话,又把我赶到了悬崖边侧。

“你……!”我惊得站起身来,随即揣摩到她话里竟有几丝讥讽意味,抬头看她,她薄唇边竟是戏谑的一抹弧度。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烫,如今被她耍得团团转,我却毫无招架之力,而对方仍旧是深潭般波澜不惊,两厢对比之下,衬得我着实是可笑极了。

“毒死我最好!”我一甩衣袖,愤愤起身离开,想早些离开与她独处的不自在,所幸门外花树旖旎,阳光细碎铺叠,助我脱离这暂时的压抑。

一夜无话。

清晨时分,尊王府前早已备好车马,一行人趁着晨曦赶路,我多年未骑马,骑艺生疏,马上的颠簸令我颇吃了不少苦头,所幸我身体还算强健,倒还撑得住。未免路人怀疑,几人皆是寻常商人打扮,一匹马上驮了些货物包袱,实际上里面球儿装着倒斗的一些必要物事和武器,我的兵器也就是那把雕花短剑,一直掩在腰间。倒斗物事是由萧戬一手准备的,我当时好奇那些玄异工具,以往只在书上见到,却不能摸到实物,便走到萧戬旁边观看。

萧戬虽然平日看来嬉皮笑脸,对这些物事却十分谨慎,几套粗麻绳,几瓶朱砂,火折子,黑狗血等辟邪物事一应俱全,甚至还配了木匠用的墨线。

古墓里向来多蹊跷,统治者带着大批至宝长眠地下,不得不防着倒斗者觊觎那些宝贝而前来盗墓,是以墓中皆有严格风水格局,配以匪夷所思的机关阵法甚至守护恶兽,来阻挡倒斗手艺人的入侵。只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倒斗者付出生死代价,渐渐积累了许多破邪的手段,流传下来甚至发扬广大。古墓里最忌惮的便是起尸,尸体若是在开棺时纳入生人气,便有起尸的可能,而朱砂,黑狗血,墨线等便是对付这起尸的辟邪物。

夜暮时分我们才到达薄田县,萧戬找了间干净的客店,一行人用过晚饭,皆回房休憩,连日的奔波,令我有些困乏,便早早掩灯睡了。这薄田县在附近算得上一个较为富庶的县,盛产茶叶,只是到了晚上有些阴气森森,窗棂微微透出红色,皆是大街上悬挂的大红灯笼所致。

也不知是何风俗,这里大街小巷每隔段距离便灯笼高挂,晚上不免有雾,远远望去,雾气里团团红色,当真是诡异非常。

洛神就住在我隔壁,原先我以为尊王舍不得这位红人前来,如今看来,她八成是来监视的,若是我们有什么风吹草动,回头也好告知尊王。私下里萧戬朝我抱怨,说如今洛神跟了来,若是倒到什么好物事估计也轮不到我们,全都得给尊王,着实是一件舍命不讨好的亏本买卖。不过他一想到和当朝王爷斗,还是全身一个哆嗦,嘟嘟囔囔抱怨几句之后,只得作罢。

此时我正睡得昏沉,朦朦胧胧中,隐约听得隔壁房里传来些许声响,居然是一种极为痛苦的呻吟声,我听得有些心惊,这大半夜怎么会有这般声音?

我连忙从床榻上坐起来,穿好衣物靴袜,走到墙角处,将耳朵贴着墙壁细细一听,发现那呻吟声越发的清晰起来,且听来格外煎熬苦楚,好似发出声音的人正在经受某种常人无法忍受的苦痛,俨然是隔壁洛神发出的。

我急急忙忙推门而出,来到洛神门前,扣了扣门,轻声问道:“洛神……洛神?”

房间里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等了一会,屋里点起了灯,漾出一片昏黄。随即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素白纱衣的女子立在门口,长长墨发懒懒倾泻在肩头,夜晚来看,风姿袅娜,远不似先前我所见到的那般僵硬,烛光反照到她的白玉面具边沿,给她蓦地添了淡淡一抹柔和的光晕。

我瞧得一阵恍惚,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她这身段窈窕纤细,甚至比昆仑还要好看。

“何事?”洛神的声音有些疲惫,透着一丝力不从心,我眼尖,瞥见她露出的雪颈上沁着细细一层汗珠。

☆、客栈

“你……”我拖沓着,思忖要不要问清楚方才的事情,从一开始这女子便掩掩藏藏,叫人捉摸不透。

洛神见我欲言又止,不再开口,薄唇一如既往的抿着,显出强硬的弧度。我历来五感通透,耳中辨出她方才的呼吸气息有些紊乱,暗忖莫不是半夜练功走火入魔,否则怎会有这般的呻吟与倦怠?

接下来两人谁也不说话,就这样僵立着,屋内烛光晕霭,映得光影憧憧。

“无事,是我弄错了,早些休息吧。”我顿了许久,终究不耐这无声的气氛,作个招呼便要转身离开,谁知此时马厩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匹嘶鸣声,刺破夜空,紧接着是凌乱的马蹄声,在这暗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还未反应过来,洛神早已经一个箭步自二楼栏杆上跃下,速度快得骇人,转眼便推开了一楼的大门,倏然没入了夜色中,只剩下门口两盏大红灯笼,落了一地幽幽红影。我急忙也施展步法紧随其后,谁知刚到门口的石阶便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许是站地不稳,那人脚下一个踉跄,嘴里痛得直哼哼:“哎哟大半夜的,疼死老子了!”

听声音竟然是萧戬。

原来他在三楼听到马厩的异常声音,急得穿了衣服便从窗户往外跳,只是轻功火候没到家反而把自己的脚扭了。

他见是我,急得大叫:“师师姑娘快些扶我一把!”

我最恼别人叫我师师,世上除了娘亲便再无人这般唤我。这该死的登徒浪子还没认识几天竟敢这般放肆,我气得扭头,也不管他死活便朝马厩奔去。

一路上雾气忽浓忽淡,只辩得物事大致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气味,还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几欲作呕。

走到马厩才发现现场脚印凌乱,我们总共有七匹马,数了数只剩下六匹,地上血迹斑斑,貌似是什么大型野兽将马匹给叼了去。我四处寻了寻也不见洛神的影子,此时四周除了马厩里惊马的嘶鸣声,便再没有别的声响,那马匹越是叫得凄厉,我就越是心寒,不知不觉手心便沁出了一层冷汗。

我蹲□来仔细观察地上那带血的印记,除了马蹄印之外还有一种不知名野兽的爪印,那爪印硕大,留存的血印显示着那兽掌只有两个锋利的爪子,突兀地伸出来,令我暗暗心惊。

我几乎能够想象那猛兽就像站在我眼前一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喷出腥臭的气体,只一个瞬间便能将我撕成碎片。

我心中正胡思乱想着,突然闻得身后幽幽浅浅地绕过来一丝冷香,下意识瞥眼去看时,却发现肩上搭上了一只素白冰凉的手。

我吓得猛然站起身来。

回头一瞧,却见洛神悄无声息地立在我面前,玉白的面具下一双眼幽冷深邃,看得我心里似撒了片冰。

“被它逃了。”洛神薄唇轻启,听出话语里些许惋惜。

“是什么东西?”我许久才缓过劲来,脖子上还满是虚汗。

“个头很大,我久追不上只得作罢,看逃走方向好像是东边那座山。”

“那山叫哨子岭,几位客官可莫再往那边追了,马丢事小,命丢可事大。”洛神话音刚落,一名老者手中提了盏灯笼,走到我们跟前颤颤说道。

我认出这是客栈的木掌柜,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模样精壮,另一个身形颀长,只是走路有些跛,正是成云和萧戬两人。萧戬见到我便嬉笑抱怨:“师师姑娘好狠的心,叫扶我一把也不愿,当真是伤人的心。”

我冷哼道:“这不是能笑能走么,成大哥扶着你岂不是很好?”随即我亦懒得搭理她,向木掌柜询问道:“掌柜的,这哨子岭,可有些什么蹊跷?”

木掌柜面色有些死灰,在红色灯影照射下越发骇人,声音低沉道:“那哨子岭是本县通往其华山的必经之地,除了一条地道外周围都是峭壁,县里都是通过这地道前往其华山的,客官也知道我们薄田县茶叶颇有些名气,而这其中就数其华山上的土质长出来的茶枝最是喜人。只是两个月前连下暴雨,把其华山冲塌了一块斜坡,露出个山洞,几个茶农去了山上采茶反倒遇上麻烦,就剩下东街的一户人命大,丢了条胳膊才逃了回来。从此以后,这薄田县就不大太平了,这不,大晚上的家家户户都得挂着大红灯笼驱邪,晚上几乎没人敢在街上晃啊。”

我一听心里有些门路,这其华山,不就是尊王那位下将军挖出金片的山么?

这时萧戬在旁咋呼道:“哎呀莫不是那底下的粽子出来扑人了啊,这下可不得了了。”

那木掌柜奇道:“粽子?这位小哥,这粽子又怎么会扑人呢,莫要说笑。”

粽子是倒斗里的行话,指的是陵墓里的尸体,若是对倒斗无甚了解的,确实是听不明白。

我怕萧戬再口无遮拦会把我们的老底都给抖了出来,虽然是尊王的命令,若是弄到上头官府也是不好的买卖,未免少生事端,忙使个眼色给成云,成云心领神会,搀着萧戬道:“萧子你脚扭了,何必非吵着要来,来让哥哥回去给你瞧瞧。”没等萧戬出声,便快作几步将他给拖了回去。成云练得一手名唤精钢手的外家功夫,力大无比,这萧戬便像个小鸡般给成云拎了去,半点声都作不得。

洛神对这闹剧倒是波澜不惊,接着道:“敢问老先生这生还的那位唤作何名,住在县里何处?”

木掌柜道:“那人叫谢主,我们都叫他谢老三,他家住得不远,就在杏花巷,几位一问便知。”临了又有些担忧道:“几位还是快些回到店里去,晚上还是少出来为妙啊,我这把老骨头,还不知道能经得住多少惊吓了。”

洛神点点头,朝他打了个躬,拿出一块散银递与他道:“今日惊扰先生了,烦请先生收下。”

那木掌柜见状,连连推辞:“这可万万使不得,几位刚入了我的店子就折了匹马,老朽实在是过意不去,再拿银子就是大大的不是了。”

“那权当是我在先生这住店的定钱,我们还得多叨扰些时日。”

掌柜的听洛神这么一说,这才收下,千恩万谢后提了灯笼一路蹒跚地去了。

我在旁有些诧异,这女子平时冷冷淡淡的,对这老人家倒是很懂礼数。

“那明日要去杏花巷打探消息么?”我问她。

“那是自然,不过现在我还有件事情要办,师姑娘,你不觉得今晚上有些蹊跷么?”她这是第一次叫我师姑娘,令我颇为意外。

“蹊跷?有野兽出来便是蹊跷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我不是说这个,”洛神顿了顿,抬头向客栈三楼示意道:“三楼住着谁?”

“萧戬,成云和青松子,谢龙和我们在二楼住。”言罢我忽然醒悟,惊讶道:“这马叫如此凄惨,连掌柜的都一并出来,其他寻常宾客害怕不敢出来情有可原,青松子,谢龙与我们一路,又是倒斗中人,怎么也没见到人影?”

☆、红夜

远远瞧去,谢龙的房间倒是透着烛光,而青松子的房间却漆黑一片。我和洛神对望一眼,随即朝客栈大堂行去。

客栈大堂灯火通明,许多房间透出光亮,皆是那些被马叫惊醒了的房客,只是被晚上诡异的气氛给吓住而未敢出门。

萧戬此时正和成云,谢龙围坐一桌交谈,桌前摆了些酒菜,萧戬还时不时拍着谢龙的肩膀大笑。我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这萧戬还有心思喝酒谈笑,弄得我都有些怀疑他是否有着探墓的真本事来。

“师师姑娘,洛姑娘你们来得好,如今……也就这样了,管他爷爷的什么粽子……马匹的,反正现在也睡不着,一并来……把酒言欢如何?”萧戬见我们过来,挥着手招呼,他醉得狠了,连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我被这登徒子气得不轻,洛神倒是没说什么,顺势也坐下来,取了酒壶倒了杯酒自顾自地喝起来,萧戬在旁看得哈哈大笑:“还是洛姑娘豪爽,我喜欢!”

洛神瞧也不瞧他,饮罢,又拿出个干净的酒杯斟满放在旁边,也没甚言语,我在旁看得有些愣,随即反应过来,坐到她旁边,拿了那已经斟好的酒喝了起来。偷偷侧过目光打量着她,这喝酒的女子低着眉,安静地瞧着前方昏黄烛火,宛若没有旁人在场。

我心里蓦地有些触动,不由得想起前几日那杯沁人心脾的玉液来。

对面萧戬和成云,谢龙此时已经行起酒令来,我边喝酒边装作漫不经心地端详着不远处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谢龙。他是典型的北方汉子,铁青的下巴落落一些胡渣,我想起先前洛神的话,不由暗忖这谢龙模样憨厚,哪里会有什么蹊跷?

过不了一会,谢龙忽然急得站起来大步疾走出了大堂,萧戬见状,笑得趴在了桌上,成云也跟着笑,我有些奇怪,目光瞥向那一脸通红的两名男子,道:“谢大哥去哪里了?”

成云醉眼朦胧道:“从晚……晚饭起,我们老大每隔几分钟就……闹……闹肚子,到现在还没消停呢,啧……啧,这不又跑……去出恭了!”

我顿时心中了然,瞥眼瞧了瞧洛神,她此时仍旧没什么表示,悠闲自在得很。

这两个闹得糊里糊涂,还一个雕像一般坐着,惹得我平白生出无趣之感来。端了杯酒走出大门,屋外依然是浓雾连绵,其中红惨惨地渲染着灯笼的光晕,眼前世界无穷无尽,宛若身在鬼城酆都。

东边依稀可以瞧见连绵的高山,中间突兀地凹陷下去,后面紧跟着又突出一方山峰,耳边隐隐约约地似乎听到那高山阴影里传来几声野兽的嘶吼声,我心里思忖着,那是否便是怪兽隐匿的那座哨子岭和那其华山?

忽然,眼前浓雾似是被撕扯分开,接着一个干瘦的老者脚步流云地朝我走了过来,我定睛瞧去,竟然是青松子。这么晚,他这是从哪里来?若是谢龙因为在发生混乱时闹肚子情有可原,那这青松子又是怎么回事,还是洛神说的那般里面有什么蹊跷?

“前辈。”我按照礼数朝青松子揖了揖,青松子有些吃惊,道:“这么晚,师姑娘为何还不睡?”随即看那客栈灯火通明,不时有喧闹声传来,不觉更加惊奇:“发生何事了,怎么客店彻夜不眠?”

我回道:“前辈不知么?”

青松子仍是一脸茫然,我低头瞥见他靴子旁沾染了些许泥土,暗黑色。

“贫道有些私事要办,耽误了些时辰,确实不知。”他说得诚恳,脸上的苍老沟壑纵横,我料想着这般也问不出什么,便把晚上发生的事告知他,他听后是预料之中的诧异。

“看来此行凶险非常,其实贫道日前也曾为这次倒斗卜过一卦,九死一生。只是有些事情身不由己,我们这行当,其实和刀口舔血差不多,师姑娘还是早些歇息,明日也好有精神行动。”转而他又接口道:“其实这行当女子不沾便好,墓里多脏物,师姑娘和洛大人也该小心谨慎些。”

我思想来回,辨不出他这话是何意味,随即冷静地瞧他,低声问道:“道长又是为了什么选择走了这条路?”

青松子愣了愣,随即爽朗笑道:“适逢乱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罢了。”言罢,向我点了点头,转身朝客栈去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我听得有些心累,若是我也是为了这般明通通的简单理由该有多好,只是昆仑到现在还被困在尊王手上,我做起事来缚手缚脚,若是他朝一个不慎葬身古墓,不知昆仑又会如何?

也不知站了多久,倦意袭来,回头见客房的火烛几乎都被掩灭,几个喝酒的也一众散了,大堂里冷冷清清,仿佛晚上的这场惊变不曾发生,只剩下个小二在柜台上趴着睡得正香,估计是等萧戬那几位大爷喝酒等得不耐,又惦记着关门,撑不住先趴下了。

我轻手轻脚把门拴好,上楼回到房间休息。

窗外依旧大红一片,侧耳听隔壁洛神房间也未发出什么声响,耳边静得厉害,不一会儿倦意袭来,也朦朦胧胧睡着了。

恍惚回到八岁那年,我赶着去凌云阁,连靴袜也没穿,赤着脚在皇宫的御花园飞快地跑,宫里花树开得富丽,却总给人压抑之感。

我跑得急跌了一跤,痛得厉害,在地上大哭起来。宫人们潮水般聚集起来,立在我周围,他们嘴唇不停地翕动着,窃窃私语,我辨得出那是嗤笑,厌恶,与不屑。

“知道么?这青平公主原来是个妖孽,把她亲生母亲克死不说,前几日照看她的宫人还莫名其妙地死了……听说啊,是被吓死的呢。”

“是啊,是啊,想不通皇上为何还不赶紧把她丢了,省得放在皇宫里脏了地方。”

“听说她母妃原是个民间女子,皇上仁爱宽厚才将她母妃接回宫来,不想待不了多久就死了,当真命薄。瞧瞧,她以为她真是公主呢,不过就是个中途进宫来的民间野种。”

耳边谩骂越来越多,我脑子涨得厉害,一张张模糊的脸从我眼前划过,我一个个地去辨,眼前的影子又像漾开的波纹一般散去,叫人好生厌烦。

我依稀听到了昆仑的声音:“漪儿,随我来。”

“漪儿,随我来……”

眼前忽然现出昆仑的影子来,依旧是那青衣翩然的模样。我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去握她的手,大哭起来:“昆仑……昆仑……”

握住我的那双手,是那么有实在感,我带着泪笑起来,还是昆仑待我好,即使世上的人都遗弃了我,我还有昆仑陪着我。

恍恍惚惚耳边又是一阵清冷的声音传来:“师姑娘……师姑娘……”

师姑娘?我讶异,昆仑怎会叫我师姑娘?猛地睁开眼,光线瞬间涌进来,眼前赫然是那永远冰冷的一张白玉面具,而我的手,正紧紧地抓着那面具女子的手腕。

此时洛神就着一身白衣立在我床榻边上,幽邃的眸子里也没甚异样,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声音平静道:“该起了,大家在下面等着你。”

接着不动声色地将手抽离开来,站起身来便转身欲走。

“等下……!你……你听到些什么?”

我很是尴尬,特别是这般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她眼前,急忙出声叫住了她。我许久未曾做这般的噩梦,最近这是怎么了?

“我什么也没听到。”她却只是简单地扔下一句,随即是轻声关上房门的吱呀声。

我下楼的时候眼睛有些红肿,萧戬见了我,起身递过来一碟馒头,笑道:“这是怎么了,好好一个美人变成这般?”

我懒得搭理他,随意地吃着早点。

成云和谢龙早已经把马匹牵了出来,在门口守候,青松子也坐在一旁,就是不见洛神的踪影。待我吃过早点,几个人便聚在客栈旁边等着洛神,此时正值赶集的开市期,人流已经开始慢慢多了起来,萧戬渐渐等得有些不耐烦,正要出去找寻时,却见一个全身素白的女子分开人流,脚步轻盈地朝这边来。

洛神见一众人都在,走到旁边僻静处,低声道:“方才我去见了杏花巷的谢老三,他说其华山的洞塌在东头,要过去必须得经过哨子岭,哨子岭中间有个很长的地道,只是连下大雨,地道里水涨得很深,估计得雇条小船才能过得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一天课满,可能会来不及更新,望见谅。

若是文章有什么设计盗墓的专业知识有误,希望能帮我指正,我也好修改,多谢。

希望看过的同学打分鼓励下,好让我有动力,毕竟新人初来乍到发文都很不熟,还望支持。

☆、哨子岭

我们都料想不到这都到山门前了还得走水路,只得到县里租了条小船,只是那船笨重的很,又出了些银钱打点了几个力夫托运。起初那几人听说要去哨子岭,吓得脸都白了,头晃得和拨浪鼓一般,不过在洛神那锭银闪闪的银锭子面前,立马又瞪大眼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萧戬在旁边看着大把银子水一般地流出去,肉痛得很,低声唠叨了句:“这么大手笔,那老子还倒个破的斗啊,直接把这个有钱的主娶回家不就好了么?”幸好他这句没给洛神听见,不然估摸着不拆骨头也得脱层皮。

上哨子岭的山路由于前些日子连下暴雨变得坑坑洼洼,以前来来往往很多人经过,依稀能瞧出山路修葺过的影子,倒是道路四周围杂草疯长,我们队伍负物较重,行进得颇有些吃力。

由于折了匹马,我和洛神只得共乘一匹。我坐在前头被她的手臂环着,偶尔颠簸中不小心跌到她身上,不知道是不是路上吹了风,她身体冰凉冰凉的,我在马上仿佛也被冷得一身鸡皮疙瘩,束手束脚的格外不自在。

托运小船那几个力夫的管事叫做盘黑,生得五大三粗的,却像个女人一样喜欢碎嘴,一路上不停地和我们搭讪,幸好我们这有萧戬这个滑头周旋,一路上语声不断,倒也不无聊。

“这位大哥,你们这赶急着跑到其华山去是要干啥子呀?以前倒是没多大的事,现在那地头可是闹得凶。”盘黑朗声道。

萧戬奇道:“没多大的事?这么说还是有事喽?”我听得在意,忙也竖起耳朵听。

“其华山其实历来有些邪乎,不过有些东西以前也只看撞不撞得上,哪像现在这样进去不死也得缺条胳膊断条腿的。我老黑以前经常跟着去其华山,路上就遇上这么一件邪事,现在想起来还差点尿裤子。”

这盘黑说到此处还故意顿下来喝口水,吊我们口味,急得萧戬道:“我的哥哥,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事啊?”

盘黑嘿嘿阴笑一声,道:“那时我帮着东家托运茶叶,我们哥几个殿在后头走,天色也晚起来,四周嗖嗖的风。那哨子岭的地道深得很,也不像现在一般涨起水来。我把茶叶担子从上头吊下来,人刚一落地,便看见地道不远处的左边墙上忽然什么东西亮了,绿油油的发光。”

我在旁笑道:“许是山沟里的鬼火罢了,不妨事。”

“这位姑娘,要是鬼火我还倒不怕,几个人挑着担子挑了灯笼就往前赶,以往也没这么晚走过地道,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怵,我们尽量靠右走,不去靠近那绿色光团,只管脚下生风般地走。等过了那绿光,我心里好奇,想近距离去瞧,只是这一瞧差点没把我的胆给吓破。”盘黑说到这脸仿佛暗得厉害,声音都有些颤抖,“我看见那鬼火绿莹莹的,周围看得模糊,就见个白惨惨的女人影子在那立着,长长的头发,一动也不动,我当时吓得没命地跑,连茶叶担子也顾不上了。”

盘黑话音刚落,我明显感觉环着我的那双冰凉手臂忽然紧了一下,缰绳也往后勒住,只是我背对着洛神,也不知道身后的女子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被盘黑的话给吓住,有些害怕了?似乎也不是,看架势洛神不知比我强上多少,我都只把它当做寻常鬼事来听,她断也没有害怕之理。

刚想着,眼前道路顿时变得宽阔起来,四周围乱石堆叠,不远处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蛰伏在那,仿佛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着猎物的进入。

这时盘黑等几位力夫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许是靠近地道口,都从心底生出了深深惧意。洛神点了些散银子交与盘黑几人,嘱咐他们把马匹都牵回客栈去,那几人哪敢久留,各自牵着马匹便风也似地往山下行去。

我好奇那传闻中的地道,凑近去一瞧,那地道里头是无尽的黑暗,近处倒是借着外围的光瞧得分明,水位很高,许是混杂了山上流下来的泥沙,水面泛着怪异的浑浊颜色。等到船只入水,成云和谢龙两人各自拿了只桨先跳上了船。

余下几人把马上的包袱行头也都搬到了船上,我坐在船尾把干粮和水分装开来,再分放到每个人身上。

地道里面安静得诡异,只剩下划桨带出的哗啦水流声,渐渐的黑暗越来越浓稠,我们在船头点着两只火把,四周围才勉强能看个分明。

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压抑感,宛若是做梦一般,甚至恍惚中怀疑自己这是漂浮在地府的忘川河上,转而又想到踏入古墓的旅程真正在此时展开,心里俨然是说不出是战栗,彷徨。

可能气氛太过压抑,萧戬也反常地闭上嘴,手上把玩着自己的飞刀,他擅长短小兵器与暗器,腰间此时缠上了一个皮革质的剑套,里面排满了各类小型的锥针暗器。成云和谢龙也专心致志地瞧着前方,手上同时用力,小船行得还算平稳,而青松子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的,苍老的脸上似有疲惫,正靠在船舷休息。

洛神的沉默是我所习惯了的,此时她正在擦拭一把长剑,我这才得以近距离端详她手中的武器。那长剑似乎很有来头,剑柄泛着岁月沧桑变迁所镌刻下了青铜古锈,锋口寒光逼人,泛着阴阴寒气,肯定是不知喂了多少活人的鲜血。

“停……停下……!”耳边忽然炸了一声,打破了这长久的静默,我心里猛然一个哆嗦,却见萧戬站起身来指着右边石壁道:“那有蹊跷,云哥你们赶紧把船靠过去!”

成云和谢龙急忙一起合作将船一点点靠右,随着船越靠越近,我看见那石壁因为长年阴冷湿润,上面爬满了类似青苔样的植物,从缝隙里还不时伸出一些长长的藤蔓,缠绕纵横。我定睛仔细观察,见那植物虚掩下竟然露出一张青面獠牙的怪脸来!

“这是什么?!”我惊得往后一退,船身也跟着晃动起来,萧戬脸色也有些发白,倒是一旁休息的青松子端详片刻,冷静道:“这只是一盏灯。”

“灯?”

青松子点点头,探过身去,吹了火折子往那怪脸上方一点,一团碧幽幽的火苗瞬间窜了出来,把四周都渲染成一片诡异的赢绿。

我深吸口气借着绿光看去,那果真是一盏古灯,下盘灯座被雕琢成一张阴冷的夜叉鬼脸,龇牙咧嘴十分凶恶,两边伸出夜叉的两只头角,里面灯盘里的灯油竟然还未干涸,支持着那团火苗在风中左右飘忽,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火一般。

萧戬在旁大叫:“难道这劳什子是盘黑那老小子见到的鬼火?这么说那个白衣长发的鬼美女也在附近?”

我心里霎时一个咯噔,下意识地去看周围,四周水面荡漾,一圈圈光晕散开来,耳边听到萧戬捂住嘴的笑声,不觉怒上心头,该死的家伙青天白日胡说八道来吓我。

青松子琢磨半响,道:“这灯很有些年头,估计这地道也和这灯一般年代久远了,只是这么深的地道,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若贫道料得不错,往里走这种灯定然还掩藏了不少,若不是水位涨得高,平常人们在里面走动,是极难发现上面这灯的蹊跷的。”

我瞧着这灯,心里忽然有些异样,那绿光就在我眼前摇曳,同时,鼻息间隐隐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我回过头去,见洛神也左右微嗅了下,嘴唇咬得有些苍白,我见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就在这时,我们的船底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剧烈地摇晃起来,水面漾起波纹,正一圈圈荡漾开去。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基本日更啦,希望同学们支持打分~~

☆、绝斩

我被那一撞,跌到了船中央,萧戬和青松子方才站立位置太靠近船舷,差点掉到水里去,船上顿时乱作一团,成云和谢龙也赶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撞击过去之后,四周围又是死寂一片,只余下荡漾的水纹。

洛神剑锋一指,带起的劲风把那夜叉古灯给熄灭了,只剩下船头两只火把静静地燃烧着,不时发出哔剥的火星爆裂声。

我心脏剧烈地抖着,颤声道:“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过肯定和这灯脱不了干系。”洛神长身立在船尾,仔细地盯着水面,严阵以待道。

萧戬气得大骂:“娘的这还没到墓里呢,这么快就妖蛾子满天飞,这不要老子的命吗!”边说着边抽出一把鹿皮短刀就想探到水边上看个究竟,水面浑浊的很,加上光线又暗,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诡物作祟。

猛然间他哆嗦地往后退,我顿时也吓得浑身发软,就看见一条又粗又长的黑影从船边上飞速地掠了过去。

显然青松子也瞧见了那黑影,幡然醒悟道:“糟糕,那灯油里掺的是引蛇香!成云,谢龙,快点划!”

我一听是引蛇香,吃惊得很,这引蛇香原本是由南蛮之国的一个部族所制,由七十二色蛇毒,蛇胆,蛇最爱吃的蛇涎果以及其它香料经熬煮所得,味道奇异,蛇大多闻味而趋之。那部族的人以灵蛇为图腾,祭祀的时候便将引蛇香投入火中燃烧,附近的蛇闻讯而来便可享用贡品。

只是这引蛇香怎么会掺在这奇怪的古灯里呢?而这地道才淹了不到两个月,这蛇又是从何而来?

那厢划船的两条汉子听到青松子的话,哪里敢怠慢,各自抡起船桨风一般地往前划,船顷刻便在这两名以外家功夫见长的精壮汉子手里宛若箭一般地射出去。

只听“碰”的一声巨响,船底又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左右晃荡,成云虎口被震得发麻,手中的浆差点脱将出去,我见状急道:“那蛇在船底下不露面,来阴的我们斗不过它,得把它引出来!”

洛神闻言厉声道:“把船靠右划!”此时情势紧急,她这番话宛若命令般令人不敢抗拒,顷刻间船便向右边石壁靠去,那石壁上青苔藤蔓掩盖间却赫然又是一盏夜叉古灯!

只见洛神手中长剑一挑,沾了些许灯油,转而剑锋在火把上一烧,剑尖一簇绿色火焰霎时擦亮,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引蛇香独有的气味来。

洛神立在船舷,将长剑悬空于水面,火焰擦着波涛随着船往前行进,猛然间水面剧烈地震荡起来,宛若游龙在海般地竟然高高卷起丈高的浪墙,随即在水花四溅中探出半条巨蛇的身子,周身紧密排列的鳞片在昏暗火焰照射下泛着幽幽冷光,两只灯盏般绿莹莹的眼睛正怨毒地盯着我们。

六人一蛇就这样在水面上对峙,煞是可怖。

那蛇身看起来起码有水盆一般粗细,高昂起的头死死地勾着洛神的长剑,剑尖上的绿色火焰虽然被水花浇灭,但仍留存着强烈的引蛇香的味道。

此时此刻,我感觉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许是受不了引蛇香的诱惑,那巨蛇上半身往后弹了弹,蓄势待发,随即猛然向前探头,闪电般直冲洛神而去,那蛇身如此硕大,搁在岸上与我们缠斗都有些麻烦,更何况此时我们身在空间狭小的船上,若是给那蛇一压,估计我们一行都得冲到水里去。

我只见那蛇张开的大口朝船这边靠过来,上下颌的长牙宛若匕首一般闪着寒光,急忙握了那雕花短剑横在胸口,随着蛇头的无限放大,身后萧戬寻个破绽射出一梭子飞镖,刚好打在巨蛇的两只眼睛里,那蛇凄厉地咆哮一声,满眼血淋淋的,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周围满是腥臭的味道。

巨蛇被萧戬激怒,发狂似地就要咬来,蛇牙刚到船头,只听一阵金属的撞击声,却是洛神迎上前去,那柄寒气森森的古剑此时正横格在巨蛇的长牙上,猛烈的撞击使得小船左右晃荡,宛若浮萍般转瞬便要被风吹去,洛神玉白的面具几乎就快要欺到巨蛇眼前,整个身体则完全暴露在那幽幽巨口中。

洛神这倾身格挡的举动不过瞬间,我却仿佛经历了极为痛苦煎熬的年岁。

她……她这是疯了么?

旁边萧戬吓得大叫:“我的祖宗!”他几时见过这般人蛇如此近距离的缠斗,估摸着眼泪都快要掉下来,这边成云和谢龙也快吓得傻了。

那蛇也是狡猾,见状急忙将蛇头往后一缩,水中那半截身体仿佛巨大的皮鞭一般甩将过来,这力道眼看就要将我们的小船拍至粉碎,我只感觉一股腥臭的劲风钢刀一般扑面而来,而在同时,便伴随听到一阵皮肉撕裂的声音。

只听“哧”的一声,眼前仿佛下了一场小型血雨。

我惊愕地瞪大眼睛,就见四周围的水迅速蔓延成一种猩红色,被斩成两截的蛇尸就漂浮在我们边侧,原先不可一世的霸气被凄凉的死亡所取代。这安静来得太过迅速,我甚至能听到萧戬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那宛若地狱里来的白衣女子,此时正凄凄冷冷地立在船头,右手所执的古剑正往下滴着殷红的血,滴答滴答,随即在船板上刻印出妖娆的花朵。

在火把的映照下,洛神玉白面具此时早已溅上点点血迹,面具空隙下一双幽冷的眼投射的目光将船上的人都扫了一遍,那深邃的目光裂空而来,仿佛我们便和方才被顷刻斩杀的巨蛇一般,我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被对方扼住,不住地颤抖。

长久的静默后,洛神也不管我们错愕的目光,就势坐下将染血的长剑擦拭干净,随即轻声道:“走吧。”

萧戬早已支持不住,一屁股跌到船中央,他恢复得最是快,随即嘴巴像水车般转了开来,内容无非是夸赞洛神神功盖世啊今后入了古墓见了粽子一剑上去就能解决了云云,气氛渐渐变得缓和起来,船开始缓慢向里面滑行,青松子咳嗽一声,随即也收起了尴尬的表情,靠在船舷休息。

除了地道里漂浮的巨蛇,一切仿佛如常。可我看得出,其余几人已经从眼神里流露出了恐慌,带着对洛神的忌惮与不安。

毕竟有这样一个女子在身边,若是对方有杀心,自己还不是任她宰割。其实我们这个看似一体的盗墓队伍,是分为三组,我一组,洛神一组,萧戬青松子他们一组,表面上和和气气,实际上还是有着不同程度上的沟壑。

我坐到洛神身旁,端详她的面具,有一刹那的失神,随即掏出丝巾将上面沾染的血迹一一擦拭干净,洛神也不说话,只是静默地闭上眼睛,就此掩藏了她眼中幽冷光华。

我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靠近她的脸,虽然相隔的面具给我指尖带来丝丝的寒意,但我能发现她嘴唇的弧度已经不似当初那般强硬,变得有些柔和起来,露出的下半张脸莹白似玉,仿佛能就此代表它主人隐藏起来的芳华,即使那芳华,是构筑在令人战栗的强大上。

这,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希望看过的同学打分支持啊,说说感想啥的,感激不尽.

☆、别样洞中天

击毙那巨蛇后,我们一路在水道中并未再遇到什么险阻,隔段距离我便会看见一盏盏夜叉古灯狰狞着面容,在葱葱枝叶中显出古朴神秘的苍凉。这些灯在石壁上停留了太久的岁月,谁也料想不到拨开历史的灰尘,竟然还能有被点燃的一天。

只是令我费解的是在灯里面为何要添上那引蛇香,心中隐隐感觉里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胡思乱想间,眼前的黑暗被外界的光线一点一点填补,这一霎,漫长黑夜似乎已经过去,黎明的到来令人倍感欣喜。

船缓缓地靠近地洞出口,谢龙先跳上岸将船只拴好,接着一众人陆续上岸,空气中弥漫着大雨过后的清新与山岭中特有的静谧,我环顾四周,发觉里面还参杂着一丝不自在的诡异。

“东面山坡上以前大量种植着卯然茶,只是许久没有人去打理采摘,如今已然荒废了。卯然茶可是上等的贡品茶,只是这里的人都不知道为何在这片地方才长得如此青翠。”青松子拔下背上负的长剑,冷冷地盯着四周环绕的山岭道。

我被他的话激得好奇,定睛仔细去瞧瞧那茶园,但见附近云雾袅袅,久滞不散,飘渺如烟,只是隐隐混合着几分凄凉的感觉。

这茶园杂草丛生,偏生又在洼地,四周四座突起的小山,呈现四方拱瑞的祥气,可是洼地湿气不能外泄,被困在这里面,倒把一处好风水给毁了,若在旁边有条小河引出湿气,那便是妙绝了。

青松子借着长剑砍开有些茂盛的草丛,一路边走边接着道:“师姑娘,卯然茶性喜阴,你可知道?”

“道长,清漪不知。”我摇摇头道,这茶道我确实是很少涉猎。

“卯然茶性喜阴,所以喜爱尸气。”身旁一个冰冷的声音接口道。

青松子闻言大笑:“洛大人好见识,如今知道这其中道理的人,可是不多。”随即纵身一跃,跳到一块巨石跟前,向后面的谢龙,肖戬和成云招呼道:“三位弟弟,过来把它搬开。”

萧戬见那石头块头极大,眼一翻,撇撇嘴道:“道长,这石头的个头,估计要把我们哥几个给累死。”

“废话怎么那么多?萧子你给我过来。”成云瞪他一眼,三步上前,随即稳下腰盘使出他的阳性外功去推那巨石,谢龙与他一样以外功见长,身形魁梧,也俯身去挪,两人瞬间聚力爆发,萧戬急忙跳过去帮把手,只听“嘿呦嘿呦”的纳气声回响,不一会儿,石头慢慢地挪动起来,往外一滚,竟然滚出了老远,轰隆的声音不绝于耳,许久才听到一声巨响,却是落水的哗啦声。

我大吃一惊,急忙走上前去细瞧,见刚才大石所在的地方着生了一层厚厚的青苔,一片湿润,想必以前定然有水流经过,随即探□去一瞧,下面竟然是一个巨大的水潭,而大石所在的地方原先竟然是一处疏水的小型瀑布,只是被大石堵塞,久而久之便出现干涸,这茶园洼地的引水也就断绝了。

“这……”我讶异地瞧着青松子。

看这附近的风水,原先应是极好,竟然是被外界的突变给强行改变了风水的路数,只是这石头,怎么就如此碰巧地堵在这个地方,断了这处好地方?

青松子看出了我的心思,捻须笑道:“师姑娘,贫道也不知其中道理,估计这诀窍,都在这下面的水潭中。”

洛神瞥眼看着这沧桑的老者,冷道:“道长既然不知其中道理,又如何知晓这石头的秘密?”

青松子笑道:“贫道在泥巴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这眼睛,还是有些敏锐的,这石头生的突兀,一看便知。”随即也不多做解释,叫萧戬把工具分发给众人,干粮也用防水的皮革包裹住一一分配,看这架势,估计是要做真正踏入古墓的准备了。

可我光看这四周走势,却无法判断附近是不是真有古墓,更何谈那古墓的入口,难道这书上所学的,放在实战中便不能起作用了么?

青松子见我有些出神,温言道:“师姑娘你虽然是昆仑的高徒,在这倒斗里面却是个刚出茅庐的,这古墓四周的险阻,可怕得紧,你要好生保护自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锐利的双眸有意无意地瞧了眼洛神,此时洛神正在往身上绑着探钩索,没有留意到青松子的举动,我却是把这一切收入眼底,任由心中纳闷,也不敢多问。

我们各自将探钩索的挂钩绑在附近的大树上,将末端系于腰间,便要从这高处下到下面的水潭里。

这探钩索极为坚韧,伸缩力强,是当时民间采药人必备的装备,那些采药人常年要攀爬于悬崖峭壁之上,随时有掉下去的危险,久而久之为了适应艰苦的环境,便发明出了这种探钩索。

我有些恐高,只能双手紧紧抓着绳索,双脚抵住峭壁,慢慢地将自己的身体往下放。

这峭壁的土质开始松软,落脚处常常有泥土屑落下,越到后面越坚硬,周围长着些不知名的杂草,不远处的杂草中间突兀地开出了一支猩红色的花朵,迎风傲立,花朵的形状有些像人的手伸开,颇有些诡异。

我紧紧地盯着那朵猩红色的花,仿佛魂都被吸走了,身体冷汗直流,气息都有些不顺,急忙强行挪开目光往下一瞧,见萧戬他们早已经下到很远的地方了,第一次心里虚的厉害,莫大的寒冷瞬间包裹了我,身体颤颤巍巍地几乎要松开绳索掉下去了。

“你在想些什么?”耳畔忽然绕来一抹温软清新的气息,我吓了一跳,手眼看就要松了,一只冰凉的手却从旁边紧紧揽住了我的腰,令我不至跌落。眼前便是那常年冰冷的白玉面具,洛神揽着我,两人悬在峭壁上一动不动,我此时惊魂甫定,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你再这样,就要掉下去了。”那抹清新的气息依然紧紧地贴着我的耳畔,宛若梦呓般地接着说道:“记住,别看,别看那花。”

我仿佛被那声音蛊惑般,不由自主地转脸紧紧盯着洛神,她那白玉面具上繁复奇异的花纹,那眸中深潭的不可捉摸,那唇角的冰冷弧度,一一落在我的眼里,仿佛一只手紧紧地揪住了我的五脏,我恐慌地急忙撇开目光。

“小心了,我和你一起下去,你闭着眼睛,跟着我慢慢向下。”

我心里发怵,想起方才猩红的花便不寒而栗,听话地闭上眼睛,在洛神的牵引下一步步向下,我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脚底的气息越来越冷,湿气越来越重,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脚便探入了一片柔软冰冷的水泽中。

☆、帝女丝

这是个极大的水潭,原先应该是有几条瀑布汇聚到这里的,少有的龙气聚集之地,只是瀑布全都干涸了,如今留下的潭水隐隐泛着赢绿,宛若透明的翡翠,身体浮在水上,看不清楚水下的情况。

潭水比我想象中来得更为冰冷刺骨,寒气袭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一身鸡皮疙瘩乍起。睁开眼一瞧,我的手还死死地攥着洛神的手腕,她的手比潭水更冷,身体仿佛从来没有温度存在过一般。

“多……多谢。”我想起方才的场景,还心有余悸,尴尬地向洛神道谢,即使她是为尊王办事,又带走了昆仑,这几日相处下来,除了性格冷淡点外,倒也不讨厌。

“恩。”洛神简单地点头,便向远处游去,让我觉得方才在耳边留存的那温柔蛊惑的声音,莫不是幻觉?

“啊……啊嚏……!”萧戬捂着鼻子打个喷嚏,在前面抱怨道:“什么破地方,道长,我们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打个盗洞延伸过去啊,这水可是冻死个人!连个上岸的地方也没见着。”

青松子在旁斥道:“萧老弟,平日叫你多学点,你总是不听,这水潭四周可是个极好的龙气聚集之地,原先有龙脉取水,要是附近有陵墓,绝对是极其尊贵的人,那金箔十有八九便是从那里流传出来的,从这水潭瞧瞧,定能看出端倪。”

“道长,这地方的确有龙脉没错,可是如今龙气被破除,依然转成了凶脉,怕这趟,不是很好对付了。”我插话道。

青松子恢复了原先的深沉面容,点头道:“师姑娘所言甚是,如此大家要小心些。”

水潭处于最低处,四周峭壁环绕,四处望去完全没有上岸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岩洞,更别提从附近打个盗洞达到出入目的。我在水中滑游,几声猛禽的呼啸从高空传来,清晰可闻,倒衬得潭子里越发静得诡异。

只听水声哗啦,前面洛神等一众人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在这个幽闭的水潭里慢慢行进。

我一个人落得有点后面,忽然瞥见萧戬身后的水痕比其他人要粗大得多,溅起的水花也很高,若不是我跟在后面,根本看不出不同来。我的脑海里猛然闯入了地道里那种巨蛇的影子,莫不是……又一条?

“萧戬……”我停下来,声音轻的厉害,生怕被那东西听见。

许是我声音太小,萧戬没有听见,仍是游得起劲,眼看着身后那条粗大的水痕越来越逼近萧戬,我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大声喊道:“萧戬小心身后!”

萧戬被我吓得心惊,急忙一个游鱼出海凌空跃起,跳出了水面,与此同时那水痕骤然消失,水面平静得好像没发生任何事情。

“怎……怎么……啦?”萧戬落回水中,面若菜色,估计被我这忽然一喊吓得不轻,结结巴巴道。

“你后面有蛇!”

“蛇?”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萧戬后面有东西,我怀疑是地道里那种蛇。”我独自一人在远处浮着,想起那蛇的可怕,不禁一个寒战。

洛神有些诡异地瞧着我,眸中是浓浓的诧异:“师姑娘,你确定是蛇?”

所有人此时都安静下来了,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是个怪物。

“怎么了大家?”我被他们投来的怪异目光瞧得有些手足无措,窘迫非常,怎么那般表情,难道大家都被吓得傻了么?

随即我见洛神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我这边,一双冷眼中杀机闪现,而背上的古剑早已出锋,萧戬则战战兢兢地说:“师……师……你……别动。”

萧戬话音刚落,洛神早已经朝我急速逼近,就在此时我的身体猛然往下一沉,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将我拖曳了下去。我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江倒海,汹涌的水直直灌向我的口中,一阵天旋地转中,那力量拖着我飞速地在水中行进,我被袭击个措手不及,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早已经被扯出了老远。

我脑中混沌得厉害,腰间仿佛被几条粗大的绳子缠着,勒得生疼,下意识地去摸腰带处,那雕花短剑还好好地别着,急忙抽出短剑对着腰间一阵胡砍,只听一阵刺耳的尖叫,那束缚瞬间被弹了开来,身体也脱离了掌控我的那股蛮力。

我匆忙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潭水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在这短短时间,我仿佛从地府的门口转悠了一圈回来,心脏也似擂鼓那般,惊惧地盯着水面。

洛神在我旁边冒出头来,左右环顾一下,大声喊道:“大家集中到这儿来!”

不一会儿,一行人都聚集在了一起,各自朝着一个方位放哨,青松子皱眉道:“那是什么东西?倒不像是蛇。”

“那是帝女丝。”洛神平静道。

“帝女丝?!”我惊诧,其余人则眼露不解。

“异志里言说帝女丝是一种很可怕的蜘蛛,体型硕大,可以在水中游动,它的丝粗若麻绳,是捕猎的利器。”我解释道,“传闻这种蜘蛛是陵墓的守护者,陵墓主人将帝女丝放养在陵墓外围的护城河里,若倒斗的要从护城河去到陵墓主道,一个不慎,必会成为帝女丝的腹中餐。”

“你说这水潭是个护城河?!”成云惊道,“师师姑娘果真好见识,只是难道这附近便是陵墓主道?这未免也太快了吧。”

洛神摇头道:“不是,这不会是护城河,不过十有八九会有通往里面的水洞。帝女丝出来的地方,必然是我们的入口。”

青松子担忧道:“这帝女丝如此厉害,如今虏劫师姑娘不成,恐怕还在附近徘徊,大家要多加小心。”

青松子话音刚落,我心念微动,耳边恍惚听到了一些非常细微的声响,极是诡异,抬眼瞧去,就见不远处一个露出嶙峋乱石的小角落里微微泛着涟漪,正一圈圈荡漾开去。我连忙转过身,向洛神使个眼色,洛神心领神会,掏出一个小瓶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撒了点粉末,示意我们离她远点。

那粉末撒了不到一会,水面便剧烈地震荡起来,搅得碧绿的水面越发浑浊,我们也不能安稳地浮在水面,只能随波来回涌动,而只听一声尖利的声响,几条血红的长麻绳般粗细的蛛丝从水面激射而出,不远处露出一块巨大的帝女丝背部,那畜生背部黝黑,上面着生着五彩斑斓的花纹,一些大小不一的疙瘩杂乱地分布着,倒不像是蜘蛛,而像是只大蛤蟆。

那帝女丝不知为何极为狂躁,蛛丝一股脑地全朝洛神射来,洛神左躲又闪,间隙还挥剑斩了它几根,那畜生原先便被我刺了几剑,更加的暴躁,蛛丝连心,此时恨不得立刻便将洛神勒死。

洛神却也不急,待砍掉了一些张牙舞爪的血色蛛丝,便倏然沉入水下,不见了踪迹。

“洛大人呢?”萧戬惊魂甫定,见等了一会也不见洛神浮上来,惊奇道。

我也是好奇,同样那蜘蛛也不见了踪影,水面依旧晃荡得厉害,但四周却恢复了开始的静谧。

焦躁地环顾,却仍是不见洛神浮出来,她的身手我是见识过的,我所知道的,也就只有当年还未残废双腿的昆仑才能与她匹敌。这蜘蛛虽然凶狠,但论技艺高低,洛神未必会输。

正想着,听见不远处水声哗啦,却见一个女子冒出头来,头发湿淋淋的,冷目环视了下,抹了把脸上的水,朝她所在的位置指了指,又沉入了水中。

青松子心领神会,道了声:“跟着洛大人。”也一个猛子扎下去,消失在了水面。我急忙跟随闭气潜入,潭水下面看物体不是很清晰,模模糊糊看到一个颀长的女子身影在前面,闪了几下便在一处消失了。

我游到洛神消失的地方,赫然发现那里一个巨大的水洞,里面黑黝黝的看不见任何物事,洛神方才定是进到这洞里了,而这洞便是帝女丝出来的地方。我浮出水面换了口气又沉了下去,紧随而至的萧戬朝我打个手势,示意我跟着他,谢龙和陈云两位大哥殿后,几个人陆续地慢慢进到水洞里。

水洞里宛若无止尽的黑暗,我这辨微的眼睛也看不分明,只能凭借前面萧戬的划水声来确定方位,我感觉呼吸越来越难,若是再不快点从水里出去,估计便要窒息了。

所幸这水洞不长,游了一会便瞧见亮光传来,恍惚间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触感柔滑,昏暗中我不能辨别。

我匆忙下意识地挣扎,谁料那手紧紧抓着我不放,而我被一股力道一扯,自水面中探出头来,却见就着这微弱的光,洛神就静静地浮在我前面,湿漉漉的乱发贴着前额,面具下双眸冷光闪现,宛若鬼魅。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章慢热,会很长,不会坑。

☆、悬空棺

“你……”我这个字还未吐出,洛神便举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我莫要作声,惹得我生生又把话语给咽了下去。我惊诧中看出她胸口起伏得厉害,似是有些紧张,又似有些恼怒。她发丝上的水滴落在水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午夜催魂的梆子声。

我们所处的地段是一个比较空旷的溶洞,右边便是怪石嶙峋的石岸,水流还在往远处延伸着,看不到边际,而那只巨大的帝女丝此时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萧戬等人一一从水底冒出,当然也与我一样得到了洛神的止语警告,这女子神神秘秘,可我们当中数她本事最高,我们也只得乖乖听从。

众人拖着湿漉漉的身体上了岸,环境阴暗潮湿,若是呆得久了估计会落下病根。黑暗中萧戬吹了个火折子,小小的火苗闪耀,将我们巨大的影子映照在墙上,说不出的凄凉诡异。

借着火折子的微光,洛神比划着手势,道:“等下小心走。”

我也做个手势,回道:“为什么?”

“跟着我,别多问。”洛神有些不耐,似是想早些离开此地,回完我手势,便自顾自地转身朝前走去,全身冰冷的气场激得萧戬龇牙咧嘴,使劲朝我比划着手势,动作夸张非常,惹得我差点笑出声来。

右边石壁下乱石堆积,六个拖长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再加上一掠而过的各种怪石造型,仿佛在上演民间鬼事的皮影一般,我身上湿透,看到那般景象更加心里发毛。

古墓里多匪夷所思,这我早就知道,可是若我当真遇上方才那般帝女丝的怪物,还是头皮发麻,恨不得打道回府,只是想起还软禁在尊王府的昆仑,又只能忍气吞声地挨下去。

忽然,我瞥见石壁的一处投下一道长而巨大的影子,顺着那影子往上看,隐约一个长方形的大匣子般的物事,回头示意萧戬把火折子举高点令我好看得分明,那萧戬顺着我的意思一照,顿时两眼放光,火折子都给掉到了地上。

“啊……!”萧戬一阵惊呼,队伍骤然停了下来,也打破了不能发出声响的禁忌。

萧戬这厮浑然忘了那规定,眼中精光闪现,激动道:“好东西啊!”

只见那石壁高处悬挂着一个体积颇大的石棺,在火光的照耀下柔光流转,隐隐光华,一看那质地便非凡品,原来竟然是一块上好玉料打造的玉棺。

倒斗行里有句老话,“升棺发财。”历来倒斗的对棺材有着一种极为特殊的感情,棺材多凶物,可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无一不是留存在棺材里的。特别是一些罕见材料铸造的棺材,里面更是藏着不得了的好物事。

“娘的,这可是瑶玉啊!”萧戬的倒斗本质瞬间被激发出来,叹道:“啧啧,我们这回可算是发达了。”这模样,就差抡起袖子爬上去大干一场了。

一听瑶玉,青松子他们打转回来,皆探头朝上一看,也都激动非常。

他们常年在古墓里摸爬滚打,棺材是他们必摸的发财行当,倒斗的人,无一不是想要发笔横财,不然谁吃撑了才会跑到妖魔横行的古墓里活受罪?若是考虑到丰厚的利益,他们便是什么危险都忘到脑后了。

瑶玉一小块便价值连城,更何况如今是整整一块用来做玉棺?而这棺材中,谁知道又到底是埋了如何价值连城的宝物?

我不是个倒斗的,对这些事物素来冷淡得很,可昆仑偏生要教授我这些奇门八卦风水奇术,注定我日后便要和那地底沉睡的世界脱不了干系了。

我不明白昆仑为何执着于盗墓,我知道她不是为了求财,她是在追寻某种东西,以至于不知疲倦,可是到底是什么东西对她那么重要,值得她付出所有精血遍访线索,甚至是付出一双腿的代价,而如今又失去了自由?

我思绪纷杂,想起昆仑的事情,又盯着眼前的玉棺,隐隐觉得眼前的事情有些不对劲,随即蓦地意识到,那么上好的玉棺,怎会突兀地出现在这溶洞里,而且还是高高地悬在石壁上,若里面躺着尊贵人物,为何不放在墓室里?

就在此时,一阵莫名的窸窸窣窣声响从玉棺里传出来,仿佛是大量蚕在啃食桑叶的声音,萧戬他们貌似也听到了,安静下来,脸上是不解的神情。

“什么……声音?”萧戬的声音都有点抖,这家伙是典型的见钱胆大,见鬼胆小。

“还不快跑,你们是想到地府里去发财么?”

此时洛神冰冷的话语里带着很大的愠怒,我们开始将她的警告忘在了九霄云外,如今看样子又是惹了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了 。

话音刚落,那石壁上的玉棺蓦地剧烈地抖动起来,一行人见势头不妙,急忙施展身法急速狂奔,萧戬吓得大叫:“娘的感情里面还住着个生的粽子爷爷,他老人家住那么高,也不怕摔折了老骨头!”说话间,却跑得比谁都快。

我倒觉得听声音里面不像是个粽子,若是个粽子我们没有开棺又怎么会起尸?开始洛神要我们不要发出声音,难道这东西听到声音便会复苏暴起伤人么?

后面的情况也不知是如何,仿佛很多东西顺着石壁飞速下来,我不敢往后看,只是狼狈地飞奔,恨不得昆仑教授的“移花步”能更熟练些,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跑,萧戬更是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只知道洛神喊了“快跑”后,心理便是没来由的惧怕,可谁也不知道从玉棺里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一件事情,那便是逃命。

可叹人都是这般,慌乱起来便失了分寸。

等我明白过来早已不知跑到什么地方了,四周漆黑一片,只知道环境渐渐变得干燥了,从牛皮包里掏出个火折子点起来一瞧,差点没把我吓死。

周围除了我以外,竟然没有其他的人!

我顿时陷入了绝望,一颗心都要跳将出来,没有道理的,明明方才大家都是一起往这个方向跑的,怎么就会跑散了呢?从小到大,可是从来没有考虑过我会遇到一个人呆在阴森恐怖的古墓里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颤颤地举着火折子扫了一遍,发现自己是身处一个石头修葺的甬道中,左右墙壁上还点缀着零散的古旧灯具,也是地道中那样的夜叉古灯,浓浓的一股霉旧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嗅觉,远处甬道延伸,依旧是没有终结的未知黑暗。

我静下来回想下方才大家一起逃跑的混乱场面,料想莫非还有很多这样相同的甬道,我和大家跑错了入口么?

如今也不知道那玉棺里出来的东西还在不在附近,只剩下我一个人,倘若一个不小心,我也就在这交待了。看这甬道格局,是古墓修建中最普通的过道,象征通往主人沉睡英灵的征途,我终于是到了古墓的里面了。

所幸我身上带着干粮和工具,好歹也能应付上一段时间。

总之如今最要紧的是查清楚这古墓是谁的墓,怎样的墓葬制度,是什么历史背景,也好找出金箔的线索,顺着金箔的下落找寻,定能再和洛神她们重新会合。

☆、孤影

甬道羊肠一般,长得没有尽头,我举着火折子小心前行,还要不时提防可能埋设下来的机关陷阱。在一些必经的甬道里,坟墓的建造者往往会设下阻碍,那些机关技艺诡异奇谲,令人防不胜防,这也是昆仑当时主要叫我研习机关技法的原因之一。

明灭的火光下,四周一切都变得鬼影憧憧起来,孤单的影子随着摇摆的火光慢慢拉长,投射在石壁上,说不出的狰狞,我瞧着那墙上的孤影苦笑,如今落了单,自己的影子都怕了么,难道以前不是自己独自一步步走过来的么?

我并非胆小之人,小时候的事情恐怕当今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与我有相同际遇,幼小的眼睛中,只能看见无尽的杀戮,明晃的冷刀,凄惨的嘶喊,血流成河。昆仑曾对我说过,世上鬼怪妖邪固然可怕,可它们再可怕,也比不过人心的险恶阴冷。

人心,只一招,便能致人死地。

“嗒嗒……嗒嗒……”空洞的脚步声回响在甬道里,放佛是有什么人一直尾随着我,而实际上我亦明白,这狭长的空间里,不过只有我一人执火前进。

渐渐地,我发现两边石壁上斑斑驳驳,仿佛涂着一层装饰,有些地方还脱落下来,凑近一看,竟然是一些彩绘。

我心中不由一阵欢喜,古墓里的彩绘浮雕通常会透露出墓主人的生平信息,虽然有些过于神化,但还是能大致推断出一些来,如此一来,也就知道这墓里面究竟是葬着哪位贵人了。

由于这条通道靠近水潭,加上年代久远,破损的程度还是比较大。彩绘的第一幅图描绘的是一场盛大的皇族婚典,一个头戴金冠的男子俯身亲吻一名身着盛装的女子,那女子的面部有些污损,看不清容貌,不过看那身段袅娜,料定也是倾国倾城之绝色。

那女子身着的衣服与其他人不同,男子和侍从皆着汉人华服,而那女子穿戴的却并非中土风格的衣饰,身上琅琊铃铛,流光溢彩,估计是来自别族和亲的公主。

接下来几幅则绘制着金冠男子与女子的日常生活,那男子至少是藩王级别的人物,雍容奢华,从彩绘中显而易见。只是到了后面,画面斗转,却是金冠男子悲痛地坐在塌前,而那女子躺在榻上气息奄奄。接下来最后一幅便是声势浩大的下葬仪式,女子被几名男子安放入玉棺,同时放入的还有八条黑色的长蛇。

从这彩绘中,都是很平常的桥段,无非是哪位藩王或者皇帝迎娶了外族的女子,倍加宠爱,结果那位女子病故,男子便为她修建了这座安寝的陵墓。不过自古外族和亲的皇族比比皆是,单单凭借这几幅画,我也不能判别到底是历史上哪号人物。

瞧完彩绘,我刚要接着往前走,却发现前面一个红影迅速飘过,宛若疾电,我霎时心里一个咯噔,我们一行人可没有人穿红色衣服,这来去如风的,到底是什么人?

抑或,他不是人?

我不敢往下去想,轻轻将火折子吹熄,以免被对方瞧见,小心走到那红影消失的地方,竟然发现那里是条死路,甬道的尽头到此为止!

我宛若遭受当头一棒,心说难道那红影穿墙去了?

弥漫的冷气一层一层地擦过我的肌肤,我小心地靠近那面墙壁,生怕那红影忽然从里面扑出来把我一下给结果了。不过随着我用手覆上去,很快却发现那里的墙壁比其他地方要有些不同,手感要滑腻许多,不经哑然失笑,原来这里埋藏了一个暗格机关。

我不禁埋起自己太过一惊一乍,慌乱中倒把自己的本行给忘了。

说起机关术关键是“望,触,闻,”也即眼睛要毒,手感要敏,耳朵要尖。古代机关奇术要数墨家,机关暗器多以木质嵌合而成,配以精细的木质齿轮,奇门巧术独领风骚。

我屏气凝神,一只手在墙面附近摸索,耳朵同时贴住墙面慢慢谛听,看是否有暗格机关转动之声。

沉下心,手一寸寸摸索过去,心中默数,果然如我所料,石壁的一处有细微的突起,正是一处暗格。我轻轻将里面的拉环一扯,一阵细微的机关运作之声传来,右面的墙也随即开启了一道暗门。

我急忙穿过门过去,惊异地发现那是另一条与方才规模一样的甬道,只是空气中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霎时扑鼻而来,拿火折子一照,墙面上四散的血迹斑斑,还兀自未干,表示着方才这里出现过一场惨绝人寰的恶斗。

进到这里面来的人也就只有我们一行人,我以为是洛神她们发生了什么不测,紧张地环顾四周,见不远处躺着一个人,飞奔过去一瞧,竟然是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满脸血污,脸上狰狞的表情显示着他临死前难以忍受的痛苦。

他身上绑着倒斗用的一些工具,看样子是个同行中人,只是可惜一只手臂残缺,断口参差,暗红色的血从缺口处汩汩地流出,瞧得我胃里翻江倒海。男子胸口的一处吸引了我的眼睛,俯身一看竟然是绣着一朵血红色的红莲,在四散的血污中显得分外妖异。

眼下可以断定的是肯定还有另外一批人也进入了这座古墓,这种情况是倒斗的大忌,二虎相斗,必有一伤,更何况是为了古墓里的罕见宝贝。

我正琢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是很多东西朝这边来了,分明就和方才玉棺里出来的东西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我心道不好,急忙御起“移花步”逃离,估计杀死这男子的凶手便是那些东西,他们原本在附近徘徊,肯定闻到我这生人的气味又寻了过来。

我可不想变成地上躺着的尸体那副惨样,只是没命地移动步伐,那可怖的声音越逼越近,移动速度快得惊人,我甚至觉得那些东西就跟在我的脚边,就等着扑到我身上将我撕碎,浑浑噩噩中右手被什么东西扯住,我心道那东西是攀上了我的手臂,急忙下意识一甩,谁料没甩掉,倒被一股很大的力气给拖了过去。

我被拉扯到高处,后脑突然触到了一个冰冷的面具,很是熟悉的轮廓,顿时心里又惊又喜,道:“洛神?”

“别发出声音。”一抹冰冷的声音擦过耳际,不是洛神又是谁?

一个人摸索许久之后又遇上相识的人,这种喜悦是无以名状的。只是眼前的形势不容我们多说,我调整心情,发觉目前我们是站在石壁上方的一方凹陷的区域,昏暗中也不能确定具体方位。

远处噪杂的声音渐渐清晰,一路像旋风般席卷而来,我甚至在其中还辨出一些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不时还有一声揪心的惨叫传来。

很明显,我们即将面临一场屠杀。

声音很快已经到了我们下面,我依稀辨出几只奇怪轮廓的怪物蹲在地上,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刺耳声响,前面一个奔跑的人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身体一歪倒在地上,嘴里还扯风箱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似是受了很重的伤。

“畜生……!”那人声音沙哑,嘶喊道:“有本事来吃你大爷我……大爷皮糙肉厚,硌不死你的牙!”言罢,喷出一口血,估计是放弃了抵抗,瘫软在地。

那些追赶他的家伙个头虽然很小,却有大约五六只,一拥而上围住了那人,嘴里发出贪婪的声响,在空寂的甬道里令人毛骨悚然 。

我感到后面的洛神突然闪电般抬手,与此同时,地上一只怪物顿时发出“吱”的一声惨叫,倒翻在地。

其余几只察觉到突如其来的危险,纷纷停下动作,在原地转着圈判断危险的方位,我隐隐发觉它们的耳朵奇大,似是听觉极好,怪不得洛神在玉棺附近会叫我们不要说话,只是我们没有在意,倒把这些凶神给请出来了。

“叱”的一声,又一只怪物应声倒地。

这下下面的畜生们明显是慌了神,它们凭借声音判别方位,可是我们躲在高处,且洛神出手奇快,还未等它们察觉又恢复了安静,是以它们焦躁非常,叽叽喳喳的发出不耐的声音,却又无可奈何。

不一会,剩下的几只在原地徘徊几下,似是对眼前的猎物不舍,拖延一二,还是一一飞速地跑离了。

洛神见危险脱离,揽着我跳了下来,波澜不惊道:“怎么跑散了?”

黑暗中我点起了火折子,火光中洛神的白衣上沾染了点点血迹,宛若雪中红梅,她的周身渲染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脸隐在面具下,与古墓相融合,仿佛她便是这地下古城的住人一般,神秘而渺远。

不知怎的,我此时极其有种欲望想要把她隐藏面容的白玉面具揭开,好看看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一时竟也忘记了回答洛神的问话。

洛神没发现我的异样,接着道:“我叫他们在另一个墓道等我们,等下我带你一起去会合。”

闻言,我这才明白,原来她这是出来寻我来了。

正在这时,地上那人咳嗽一声,似是又吐出一口血,我们凑过去一瞧,发现那人竟是个俊秀的青年男子,衣着和我开始见到的那名男子有些相似,不过他是以黑色为主,我特意瞧了眼他的胸前,果然在相同的地方绣着一朵妖娆的红莲。

☆、阵中有天地

这俊秀男子身上没有一处好的地方,被划破的伤口正不断地往外冒着鲜血,可见那群怪物攻势有多猛烈。

我瞧得心惊,急忙掏出治伤的药粉洒在男子的伤口上,并为他简单地包扎了下伤口,那男子疼得说不出半句话,一味地发出痛苦低沉的呻吟,奇怪的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始终瞬也不瞬,只是死死地盯着洛神,着实怪异。

我瞧见这男子的眼神,奇道:“洛神,你认识他?”

洛神淡淡摇头道:“不认识。”

“那他怎么那样看着你?”

“不知道。”这女子,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那冰冷的气场便能把人给冻成冰疙瘩。

我无奈,只得转移话题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丢下这人离开吧,那些怪物还在附近……对了,那些是什么东西?”

洛神俯□,似是留意了下男子胸前的红莲,有了一刹的失神,随即回答我道:“是饕餮兽,它们耳朵极尖,胃口也极大,是南蛮的禁兽。”

怎么又是南蛮?这夜叉古灯里参杂的引蛇香原本便是南蛮部族之物,如今且又冒出来个我未曾听闻过的饕餮兽,莫非这古墓和南蛮有些渊源纠葛么?

只是这墓葬都是严格遵循中土的规格来的,自古以来中土与边疆各族界限很深,加上南蛮擅长巫蛊,中土向来忌惮,按理来说是不会混为一谈的。

我正出神,洛神却早已将男子扶起,毫不避讳地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头,冷淡道:“疼也忍着,不然就这只能丢在这里去见阎王。”

我原本还为她的仗义救人感到眼前一亮,可随即带出来的话差点没把我噎死,你这冰块救便救,吓唬别人作甚?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么?不过转念一想若是真指望这冰块口里说出什么温存的话,恐怕我自己也被吓死了。

那男子靠着洛神,随着洛神的步伐慢慢前进,估计是受伤过度,只是间歇地咳嗽几声,也没说什么话。看他和先前那个死者身上的红莲,估计是属于同一个组织的,只是我避居多年,江湖上到底新生了哪些势力,我是一概不知。我料想对方估计是带了一大队人马进来,此行到底是和我们有相同目的----为了那神秘金箔,还是有着些别的什么原因呢?不过看到男子重伤到话都说不出,我也不忍相问,只能将疑惑生生咽了下去。

由于拖着伤员,我们走得很慢,磨磨蹭蹭地在狭长的通道里七转八折,所幸洛神选的路极好,一路走来没有遇上什么危险,随着眼前骤然宽阔起来,不再是那种阴冷无尽的甬道,我才发觉我们是进到了一间墓室里。

火折子照射的范围有限,我也不是很清楚这间墓室有多大,只能看见墓室中间修建了一个高台,上面摆放着一具石棺,东西南北四个方位也同样建立了四座差不多的小型高台,高台中央各自放着个什么物事,我好奇凑过去一瞧,竟然是源雅木制作的降妖牌,上面朱砂飞龙舞凤,刻画着汉朝篆字,显然是高人所绘。

“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个诛鬼阵?”我诧异道。

“师姑娘所言甚是,这的确是个诛鬼阵。”我话音刚落,一个苍老熟悉的声音响起,随即几个身影从黑暗中闪将出来,正是青松子,萧戬,谢龙,成云四人。

我又惊又喜,上前道:“原来大家都在这里!”

萧戬几步跃到我面前,只差泪眼婆娑了,抓着我的手激动道:“师师你个倒霉孩子怎么就给迷路了,可担心死萧大哥我啦!”

成云却在旁笑道:“萧子你少趁机动手动脚的,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快把你的手拿开!”

我不动声色地从肖戬手中抽离,也是笑得尴尬,转移话题道:“这石棺里是有什么凶物么?值得大费周章弄个诛鬼阵来困住?”

诛鬼阵,顾名思义便是镇压恶鬼的大阵,施阵时定要借助东西南北四方玄气,加以朱砂做墨,源雅为牌,再者源雅木极其难寻,一般若无深仇大恨不会轻易设下诛鬼这种大阵的。

洛神放下那受伤的男子,走到我身旁道:“我们阴差阳错跑入这里,发现你不见了,所以暂且在此逗留。这墓室在整个陵墓里显得格格不入,若是供墓主人安寝的陵墓,不会设个诛鬼阵在这里,这阵仗极凶,会将陵墓的龙气风水败个一干二净,如今人齐了,我们现下立即离开此地,以免多惹是非。”

“听见没萧子?你个鬼崽子还想着打这棺材的主意,小心不得好死呀!”成云一脸阴险地捅了捅萧戬,萧戬则摸摸头,笑道:“你看我这不是忍住了么?这次也真是见鬼,看见啥值钱的啥不能动,你说我今年莫非白虎附体,没有财运?”

青松子道:“既然大家都齐了,便早些动身吧,此地确实不宜久留。”忽然他瞥见一旁休息的受伤男子,奇道:“这位是?难道这墓里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进来了?”

我连忙解释道:“道长,的确是有另一批人也进到古墓里来了,这位少侠受了重伤,被我和洛神带了过来。”

青松子闻言,眼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在男子身上上下打量,宛若利刃,忽然间他仿佛看到了什么,目光变得凌厉非常,转眼背上的青松长剑已握在手中,举剑便朝那男子刺去,我被他突兀的举动惊得呆了,一时间忘了动作,只听叮的一声,长剑猛地被弹了开来,青松子被一股力量逼退,待得站定脚步,怒气冲冲朝洛神道:“洛大人,为何挡我报仇!”

此刻的青松子仿佛发狂的猛兽,两眼通红,完全不是以往深沉老者的形象。

洛神立在受伤男子跟前,面具下双眸挂霜,冷冷道:“道长,他已身受重伤,不管有何深仇大恨,趁人之危可是不齿。”

“咳咳……”那受伤男子此刻刚刚从鬼门关门口转了一遭,咬牙挤出些许字眼,似是十分痛苦,“道长,风骏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对我……下……下手。。 ”

“哼,无冤无仇?”青松子怒视他,一甩衣袖,质问道:“你说,你是不是墨银谷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翻看了好久,发现写GL盗墓的就我一人= =难道这题材这么冷门么?

☆、红莲火

风骏捂住胸口,点头道:“正……是……”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纳命来吧!”青松子低吒一声,手中长剑滑出,带着极大怨怒,势头恨不得将风骏千刀万剐,洛神身形一转,白鹤流云一般侧身擦过长剑,轻盈落地之下,早将青松子的长剑夺下,随手扔到地上,发出刺耳的铮鸣。

“他的命是我救回来的,道长你要杀他,可曾问过我?”洛神睨着他,周身寒意层叠而出,我见状急忙上前劝解道:“这个中恩怨,道长何不先与我们明说,莫要弄得剑拔弩张的,我们暂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免得错杀了好人。”

青松子颓然立着,一股悲凉之意倾泻而出,火光下,满脸的沧桑悲戚,缓了半天才颤颤道:“清虚门,清虚门上下四百多人,全没了,全没了啊……都是因为你们!”转而他又暴怒起来,指着风骏喝道:“都是因为你们墨银谷的血洗,我被灭门丧家,一生颠沛流离,无奈才转行做了这摸死人尸体勾当的事情!你们墨银谷在江湖上臭名昭着,荼毒生灵,我青松子曾立誓若是遇上墨银谷的人,定当将其千刀万剐,以慰我清虚门四百余人的在天之灵!”

我听得心惊,原来这绣有红莲印记的墨银谷,竟然是江湖上的邪恶组织么?只是我对这江湖势力不甚了解,转而向旁边的萧戬低声道:“萧戬,你可曾知道墨银谷?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萧戬耸耸肩道:“墨银谷是早在十几年前便扬威江湖了,财势浩大,行踪诡异,尤其是武功路数极其阴邪,不过听说老谷主早已病逝,如今由他的女儿继位掌权,听说这新谷主唤作雨霖婞,容貌惊为天人,引得天下男子共绝倒,一些名门正派的侠士甚至痴迷她到癫狂的地步,不过最终还是会被这妖女折磨玩弄致死,师师你常年待在蜀地,不知道也不足为奇了。”

“呸!”萧戬话音刚落,风骏随即向他啐了一口,道:“恩人……你莫要听这小子……胡说八道,你小子侮辱我可以,岂敢侮辱我……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何时是你们传闻的这般,且我们也没有灭掉什么清虚门,这种小门派我们墨银谷才不屑动手!”他后面可能说得过于急切,牵动了伤口,又喷出一口血来。

我连忙上前扶住风骏,急道:“道长你看他伤成这样,若你杀了他岂不是为正道所不齿?权且冷静一二。”其实如萧戬成云般江湖闲散的倒斗人士,是没有什么正邪之分的,只是青松子出身道门,即使转入倒斗这行,原本自诩的江湖傲骨还是留存的,我故意强调江湖正道,是希望青松子能暂时冷静一下。

谁料青松子被仇恨冲昏了头,狠狠道:“贫道曾经立下的重誓今日不会忘记,邪魔终究是邪魔,我今日放过他,难道是留着他以后继续在江湖作恶么?”

好一个老顽固。

我无奈地看向洛神,洛神立在原地似有些出神,仿佛没有再留意眼前之事,倒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

她的听觉比我还要聪敏,此刻难道是听到什么危险了么?正在此时,耳边传来几声媚骨酥人的娇笑,接着一个娇媚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老道士,你不是要杀光墨银谷的人么?怎么还不动手呢?”

我还未反应过来,就见一团红影清风般闪入墓室,闪电般掠过我眼前,待得定睛细看,身边重伤的风骏早已不见了踪影。

眼前不知何时立着一名红衣女子,盈盈柳腰,青丝流泻,眉若黛染,唇若朱寒,火光映衬中一张妖娆妩媚的脸上染着丝丝娇笑,宛若天人下凡,更像是从地狱燃烧出来的红莲之火,这曼珠沙华般灿烂夺目的女子,别说在场的男人,就连我看得有些痴了。

何谓风华绝代。

何谓夺人眼眸。

一切言语都是多余。

那美丽女子揽着风骏,满眼的爱惜,心疼道:“阿骏,这里的人可真是坏啊,你看看你都这样了,那老道士还要杀你。”随即她眸中杀机暗闪,柳眉一挑朝青松子道:“你不是要杀阿骏么?你若伤他一分,我便断你一条腿,你若伤他两分,我便断你两条,定叫你生不如死,老道士,你说好么?”这般残忍的话,从她的朱唇中滑出,宛若儿戏一般,叫人不寒而栗。

红衣女子环视了下四周,随即目光落在洛神身上,洛神也同样回望她,一个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另一个面容隐藏,看不见表情,两人的气场诡异非常,这一红一白,一火一冰,一个似水底朱砂,一个若雪山冰雕,简直是两个极端。

只听红衣女子格格一笑,向洛神媚眼一抛道:“我就说这地方怎么冻死个人,原来是你个死鬼在这,不过若是你先发现那东西,可别怪我翻脸无情和你抢啦!”

看样子,她和洛神竟是旧识,而洛神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应答。

“雨……雨霖婞!”那边萧戬则嘴巴大张,吃惊的模样估计可以塞下一个馒头。

“哎呀,这位俊俏的公子竟然还知道霖婞么?霖婞惶恐。”雨霖婞眼波流转,转脸朝着萧戬望去,这架势,估计萧戬早就骨头酥软了。

萧戬傻乎乎地干笑一声,道:“我……我有你的画像,收藏了好久……我花了好大价钱才买回来的。”整个就在雨霖婞的目光侵略下变成了傻子。

我一听差点晕倒,这家伙丢人真是丢到老家去了。

雨霖婞不再搭理萧戬,转而朝我望来,目光是我读不懂的深邃,我僵立半响,却听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双眼眸勾着我笑道:“哟,原来是你啊,想不到你还能找到机关出口走出来,倒还挺有点意思的呢。”

我瞧着那似火的红衣,蓦地想起了甬道里遇上的神秘红影,当时还以为是鬼,原来竟是她。

“妖女,看招!”那边青松子极是恼怒,提剑就要刺来,雨霖婞“啧”了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绯色长剑,灵蛇一般舞了过去,她步调诡异,只几招之内,青松子便败下阵来,握剑的手上鲜血淋漓,显然是被刻意划了了几道血口子。

雨霖婞面色一沉,冷笑道:“这等三脚猫功夫,还敢班门弄斧?”

作者有话要说:修文之路好漫长= =

☆、凶神出阵

青松子吃痛之下额头青筋暴起,喝道:“妖女,你害我如今落到这般田地,加上清虚门上下累累血债,原本要将你千刀万剐,只恨我技不如人,如今你若要杀,便痛快些吧!”

雨霖婞媚眼微眯,冷笑道:“我看你是高抬自己了,什么清虚门的小门派我也没兴趣听,我敬你年长,也就不和你一般见识了。”言罢揽了风骏,朝旁边洛神笑道:“老朋友,我先行一步,我们且赌赌看到底谁先会找到那物事。”

洛神淡淡道:“随便,反正每次打赌都会是我赢。”

“是么?”雨霖婞一声轻笑,“那可不一定,这次恐怕,会是我赢吧。”

我听得云里雾里,也不知这两人打的什么哑谜。谁知就在这时,一阵“嗖嗖”冷气裂空而来,直逼雨霖婞后背,雨霖婞身形微偏,举手间火袖一挥,那急速而来的暗器转而迅速掉转方向,生生给反弹回去,只听“叮”的一声,随即一阵碎裂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我听到那声诡异的碎裂声响,霎时傻眼了,心说这还真是个惹祸精。

而雨霖婞回头狠狠盯着此时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模样的青松子,一双美眸杀机浮现:“这便是你们说的名门正道?暗箭伤人,很好,很好,老道士,今天你这条命,我便要了!”

青松子冷眉一拧,估计亦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旁边萧戬,成云,谢龙三人急忙上前拉住青松子,成云向来识大体,急道:“道长莫要和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这妖女我们四人合力都不能对付,更何况她和洛大人相识,我们万万不能再次动手啊。”

那边情况僵持,只有我此时冷汗涔涔,因为我隐隐听到墓室中央传来一声“清啸”,抬头遇上洛神的目光,她薄唇紧抿,显然也是发现了。

熟悉布阵的人才会知道,那声轻微的清啸,便是“破阵”的破空声。

先前雨霖婞击退青松子的玉机子时,阴差阳错,竟然将诛鬼阵高台上白虎方向的源雅降妖牌给击碎了。

墓室里此时暗潮涌动,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冷风,穿过过道,带着霉旧的的气息,轻缓地擦过我的鼻尖。

“嚓嚓嚓……”细微的诡异声响侵略着我的耳膜,恍惚之间,不自觉扣住雕花短剑的手早已沁出丝丝冷汗。需要动用诛鬼阵这种凶煞大阵镇压的,究竟是怎样的东西?我可不敢想象。

那边雨霖婞和青松子他们似也感受到了墓室里的异变,暂时停下手边恩怨,齐齐将目光投向诛鬼阵中央的石棺。

“嚓嚓嚓……”石棺里声音越来越清晰,似乎是金属的摩擦声,又似老旧的树枝折断声。

洛神早已将古剑拔出,我站在她旁边,瞧见她胸口起伏不定,原本静如深潭的双眸泛起了名为恐惧的涟漪,令我大为惊异。只听洛神冷冷叮嘱道:“道长,萧戬你们几个带着师姑娘暂且避到过道里去,这里由我和霖婞暂时挡一会儿!”

雨霖婞似有疑惑地盯着洛神,有些轻蔑道:“这里面是个什么东西?你竟然也会害怕?”

洛神一字一句道:“听着,诛鬼阵不是谁都能设的,这世间,只有两人能够做到,一个是鬼手柳归葬,一个是碧鲮甲董少轻,你说里面困住的,是个什么东西?”

雨霖婞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我心中更是翻起汹涌浪潮。柳归葬和董少轻都是汉朝叱咤风云的布阵高手,武艺皆出神入化,他们两人情同手足,只要被是他们盯上的陵墓,决计没有一个能够逃过清洗,以往我只是在古旧的杂书上浅略看过诛鬼阵的简介,倒不知这布置诛鬼阵后面的深层关系。

这时,随着一声巨响乍起,另外三块残存的源雅降妖牌同时被某种外力震碎,随着石棺的棺盖被慢慢掀开,一只泛着绿光的手,扒在了石棺的边沿。

耳边一声低低的嘶吼,似是十分痛楚,随即那棺材里的东西轻轻一跃,从棺中站了起来。

那东西,不,准确地说应该称呼为粽子,此时还未适应外界突如其来的变化,干枯的乱发下面容干瘦,泛着铁青,显然是一丝水分也无。他全身却披着奇怪的铠甲,铠甲上的甲片仿佛是无数的翡翠甲片穿成,隐隐绿光逼人,竟然是一件世间少有的宝物。

“出……出来了……!”萧戬见状大叫起来,急忙过来拉我,“师师快些逃命啊,这家伙是个难缠的主,我们打不过,别给洛神她们添乱!”

我立在原地没有应声,眼睛怔怔地盯着眼前烟雾弥漫中立着的人形怪物,心里总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合常理。

可具体什么地方不合理,我一时也考虑不明。

只见那粽子目光缓缓环视一遍,似乎在判断什么,转而朝着洛神一声低吼,闪电般地朝洛神掠了过去。

看他矫健流云的动作,我心念电转,终于反应过来,这诛鬼阵里出来的家伙,竟然身怀武功!

“该死!”洛神闷哼一声,也早已疾风掠出,我道她是要速战速决,但凡被封在棺材里的粽子,刚出棺时阴气损耗,修为是最低的,若不在此时迅速解决,便是后患无穷。

此时雨霖婞也宛若一只火鸟般紧随着移步上前,绯色长剑血光流转,隐隐带着煞气,想必是饮过无数人的鲜血,这般的利器,对付阴邪之物最是管用,毕竟,人的怨恨,才是六界中最可怕的力量。

两人快速欺身过去,红白两道身影舞得飞快,转眼便与那绿甲粽子缠斗起来。

这两人武功境界早已入化,一个鬼魅阴邪,一个霜冰尺寒,速度快得惊人,不过那绿甲粽子却不容小觑,运掌如钩,徒手与两柄神兵厮杀,也未见落得下风。绿甲粽子周身气劲坏绕,俨然是行云流水一般的武功路数,若不是他形容枯槁,远看去几乎便和活人无异。

雨霖婞瞅准洛神与绿甲粽子缠斗的空隙,绯剑一折,游龙般直朝对方后背刺去,谁料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绯剑硬是刺不入,反而弯折一翻,又带着猛劲反弹回来,雨霖婞几时考虑过这种事情,疏忽之下,握剑的手被回弹的力道震得微微颤抖。

“啧,这死东西身上竟然穿着碧鲮甲!”雨霖婞反应过来,咬牙怒喝道。

碧鲮甲?!我闻言大惊。

董少轻刀枪不入的碧鲮甲为何会穿在这粽子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累死我了,盗墓的不好写啊,三叔你即使坑了我也不会怪你的,我的亲叔TAT

PS:我的小师师你没有开外挂啊,咋这么不会打捏抹泪,赶紧跟着洛神走吧不然会被粽子扑了的= =

☆、碧鲮甲

事态发展得越来越匪夷所思,据书上记载,碧鲮甲是以玄天翡翠一片片组合而成,穿以南海鲮鱼之靖细骨,触感寒气迫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后来被董少轻所得,作为入墓倒斗的防备之物,他的“碧鲮甲”称号也由此而来。只是在董少轻和柳归葬最后合作了一次倒斗之后,世人再也没有听过碧鲮甲的任何消息,柳归葬和董少轻也出乎意料地宣称金盆洗手,从此不再踏入倒斗这个行当。

如今,这碧鲮甲竟然出现在这座还不知墓主是何人的陵墓里,莫非是董少轻曾今到过这座陵墓,加之他有御阵奇才,在此设了这诛鬼阵么?

我紧张地盯着墓室中央斗得正酣的三人,准确地说是两人一粽,由于那粽子仗着碧鲮甲护持周身,洛神和雨霖婞两面夹击,也只能将他困住,却不能动它分毫。

出棺的粽子本是死物,这等阴邪之物能够自由活动无外乎两种可能,一种便是开棺时纳入了生人之气,另一种则是死时受了极大苦痛,心中积怨极深,阴气不散从而凝聚,支撑其成为行尸走肉,后面这种原因形成的粽子准确地来说,应该称呼其为“尸人”。

绿甲粽子显然毫无神智,他能施展武艺,无非是靠生前身体的记忆作祟,我在旁细细观察他的武功套路,仿佛是遵照某种固定的路数施展,再往复循环,偏生这东西鼻子极灵,能根据生人之气判断方位,是以洛神和雨霖婞的攻势来路他都能一一化解,并给以狠狠反击,反正仗着碧鲮甲在身,任何兵刃也伤不了它。

“叮!”随着一声撞击声传来,却是洛神古剑一格,剑尖直指绿甲粽子胸前,绿甲粽子此时被雨霖婞灵蛇绯剑织成的剑网缠住,迎面受了这一下重击,身形稍微缓,只是那古剑到此为止,再也不能刺进分毫,那边绿甲粽子被洛神这番攻击激怒,右手劲风扫来,洛神倒仰着一滑,堪堪从它的右边空处掠过,才算躲过一劫。

不然,被那利爪一抓,也就香消玉殒了。

此时雨霖婞则趁着这当口,轻盈退身,转瞬便移到了我的身边,我刚还在为这险恶环生的恶斗捏一把汗,见她忽然弃了战斗过来,顿时呆住,心说我的雨姑奶奶,你留着洛神一人在那死扛,倒是有闲情跑到我这里来作甚?!

我瞧见洛神一人拖住那绿甲粽子似是比先前更为吃力,正欲催她过去帮忙,谁知雨霖婞直接凑到我的耳边道:“你瞧,这样可根本杀不了它,得想办法把这家伙的衣服给扒下来!”

“怎么脱下来?难道那粽子会乖乖坐在板凳上,让你给他脱衣服?”我被她呼出的温软芳香气息激得一寒,急忙挪了几步,离她远些,酸溜溜道。

“我没看错的话,你师承岭南昆仑之手?”雨霖婞索幸将绯剑也收了起来,一双美眼睨着我的脖颈处,好像是在看我脖子上挂的那方天官方印,流火的双瞳里闪着莫名的意味。

我这边急得跟个热锅上的蚂蚁,她反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无奈之下只得说道:“是……是……我的师父正是昆仑。”说话间,眼神瞟了瞟远处的洛神,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被绿甲粽子给钻了空子。

雨霖婞见状,冷哼了一声,轻蔑道:“你担心她作甚?她暂时还死不了。”转而又道:“昆仑的拿手绝技炫瞳和移花步,想必你是学得了吧。这碧鲮甲虽然玄之又玄,但实际上是仅由一整条鲮鱼靖细骨串成的,只要是串成的,肯定会留有线头,你只要在我们缠住它时用炫瞳术将线头挑出来,这碧鲮甲片,也就四散了。”

我听了,心里直直打了个哆嗦,心说你让我移花步过去拆线头,不是叫我去死么?果真是妖孽,连个想法都不让我活。

雨霖婞娇媚的脸上换上无所谓的态度,慵懒道:“你身怀炫瞳,可以辨微,移花,可以瞬步,这艰巨任务非可是你莫属。你瞧瞧那粽子砍也砍不进,剁也剁不了,若是胆小不敢做……”她忽然停下,做个抹脖子的动作,笑眯眯道:“我们全体,都会变成粽子。”

妖孽!

我被她一脸惑人的笑噎得无话可说,无奈之下只得施展移花步移到那绿甲粽子附近,此时洛神正与那粽子拆招,剑锋一扫,迅速将那粽子击开,见我前来一双冷眸里满是惊异,我无奈回她个苦笑,心想,雨霖婞那厮,只怕此时正在旁笑嘻嘻地看这热闹呢。

我自知那碧鲮甲的厉害,不敢怠慢,急忙凝神运起了炫瞳术。而所谓的炫瞳之术,便是察微之术,能辨之以秋毫,无物不可视。

凝神静气之下,我的眼前瞬间变得清明许多,脚下随即踏九宫,走八卦,同时御起移花步的瞬步一诀。

我故意贴着那绿甲粽子身旁转圈,那绿甲粽子注意到身边忽然换了一种生人之气,掉转攻势欲要朝我攻来,幸好洛神此时横插一剑,又将它的注意力给转移过去,我才捡得一条性命。趁着他们缠斗的空隙,我脚下生风,目光不断搜寻,果然在那碧鲮甲的下摆处发现一处极细微的白色突起。

所幸鲮鱼的靖细骨比较粗,不然我要找到这线头,死了都不定能完成。

“雨霖婞你别光在那看热闹,还不赶紧帮我挡一会,我找到那什么劳什子线头了!”我这边喊着,那红衣妖孽早已绕到我身旁,挺剑护在我身旁,免得我等下拆线时被那凶险的家伙反手攻击,我趁着她绯色剑网的防护,矮身一倒,擦到绿甲粽子的下摆,准确地捏住那靖细骨,只一个轻扯,那碧鲮甲的翡翠甲片霎时簌簌落下,珠玉落地般散了一地。

“嗷……!”那绿甲粽子瞬间发出一声痛楚的嘶吼,没了碧鲮甲的护持,只一刹那间,便化作了黑色粉末。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得太快,连我这个参与者都没反应过来,一场恶斗便结束了。

我呆了半晌,才从雨霖婞柔软娇媚的轻笑声中反应过来,只见这妖女一脸阴谋得逞的得意,抚掌笑道:“啧啧,好厉害,不愧是昆仑的好徒儿,我就知道你行!”

我行?我刚才差点便死了,什么叫我行?!

由于炫瞳和移花同时使用,我精力损耗颇大,便直接跌坐在那四散的玄天翡翠中,站不起来了。

那边洛神也收了剑,朝我望了过来,唇边竟是漾起浅浅一丝弧度。

她是在笑么?我以为是我用眼过度导致眼花,仔细一瞧,果然,是我眼花了。

此时那白鹤般优雅的女子依然安静地立着,依旧是一副冰雕不倒的模样,想必是我犯糊涂,竟然会看见她笑的幻觉。

这时躲到过道里的萧戬几人听见没有了打斗声,也走了出来,见到满地的狼藉残骸,皆是满脸惊异。可气的是萧戬这家伙没过一会,便恢复了财奴的嘴脸,也不管大家,只是激动地将散落在地的玄天甲片一一扫入包裹里,估计是心心念念着一笔横财到手。

我见惯了他这般丢脸的德行,索性不去管他,恍惚间,手似是触到了一个轻软的物事,随手一抓,竟然是一张金黄色的布帛。估计原本是贴身放在碧鲮甲中,现在碧鲮甲散了,布帛也现了出来,连忙招呼众人过来道:“这有东西!”

几人闻言,皆停下手中动作,聚集到我的身旁。

那布帛经历了许久岁月,竟然还是灿然如新,也不知是什么罕见料子织成的。上面除了写着一长段话,还绘着一些河岳山川的简图,还被人用朱砂笔细细地作了注脚批注。

我按照那布帛上的字一一念道:“锦凌吾儿,为父一生纵横地下,所得奇珍异宝无数,唯一愿未了,便是勘破生死大关,以求长生于世。为父之结义兄弟柳归葬,对外与我肝胆相照,实则包藏祸心,心狠手辣无出其右。只因柳老贼手上握有残缺秘宝一份,为父才迫不得已与其苟同。今日为父为寻秘宝,已入楚王王妃陵墓,惊觉恶变,掐指算下,恐生不测惨祸,遂留书一封,若为父身死,望吾儿能寻吾尸身,好了为父心愿。昔日楚王以金箔为衣,上绘无上珍奇,赠以其妃。为父入得陵墓步步深入,一路抽丝,竟然窥得楚王王妃之惊天秘密……”

文字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笔法缭乱,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使书写者匆忙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请潜水的同学偶尔冒个泡哈,文章刚刚上路,需要动力啊啊啊啊(掩面泣)这文写得好累= =

等俺文章更新到三四十章时乃们再潜水也不迟嘛,现在非常时期就冒出来打下分撒~

☆、投石问路

“照这上面的口气,这粽子原来竟是那碧鲮甲董少轻?”

我惊叹,果然什么江湖传言书籍记载皆不可尽信,所谓的情同手足,金盆洗手,在柳归葬与董少轻这里转眼化作灰烟,不过是谬传而已。不过柳归葬在这楚王妃的陵墓里害死董少轻后,害怕其积怨起尸,竟然下得狠手去对他的兄弟设下这等凶险大阵,当真是阴毒。而且柳归葬这么做,对陵墓原本的龙气风水起着极大的破坏作用,那些什么牛鬼蛇神的玩意儿全都跑出来活动身体,估摸着也是这诛鬼阵惹的祸端。

脑海里不自觉地划过甬道里遇见的那些壁画彩绘,那琳琅满佩的美丽女子,腰肢轻软,宛若云雾仙子入凡尘,想来定是那所谓的楚王妃无疑,只是这里所说的楚王,具体是历史上哪个楚王,我们也摸不清,不过我唯一可以肯定的便是那王妃并非中土人士,从那饕餮兽和黑蛇来看,十有八九便是南蛮那边哪个部族的女子。

我边寻思,边照着布帛接着细细看下,结果越看越是心惊,布帛上用朱砂细细批注了一些红点,其中一个批注落到的地点便是我们所在的薄田县附近,想来定是标注墓葬的图谱,朱砂红远至边疆,细细串联,所跨疆域之广令人咋舌。

原来这竟然是一张董少轻亲手批绘的藏宝图,柳归葬和董少轻所追寻的秘密,多半便在这布帛里。

一堆人围在我旁边,也都看出这图是个宝贝,兴奋异常,只有洛神闭目养神在不远处坐着,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我偷偷瞥眼过去瞧她,见那女子淡淡如烟,仿佛什么事情都知晓,根本不屑于去瞧那藏宝布帛,这点也最令我奇怪,如果她是尊王的人,应该对寻找金箔的事情格外热衷才对,怎么全然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难道她随我们来,是有其他目的?

我光顾着想事情,耳边雨霖婞却哎呀一声,一把将那布帛抓过去,盯了许久,随即格格笑道:“这董老儿也当真有趣,一生入墓干掉的粽子定是无数,最后反被他的好兄弟给变成了粽子,当真是可怜呐!”

我心里暗暗摇头,你这妖女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笑话他,不能积点德么?

我手一伸,向她道:“雨霖婞你别玩了,把图递过来,我们还没研究完呢。”

“我玩什么了?”这妖女美眸流转万千,笑吟吟地瞧着我们,仿佛是一只红狐狸盯着一堆傻乎乎的小白兔,“姑娘我赶时间,我那一群弟兄估计快完工了,阿骏也急需疗伤,我也就不奉陪了。” 转而众目睽睽之下,竟然淡然自若将那记载路线的布帛给揣入怀中。

我霎时傻眼。

感情这妖女,她还是个强盗?!

萧戬见状连连摆手,结巴道:“雨姑娘,你……这可使不得啊,这图可是个藏宝图,咱可是一条船上的,你把这图拿走,我们怎么办啊?”

雨霖婞杏眼一瞪,道:“谁和你们是一条船上的,开始也不知是哪个老道士喊打喊杀的,现在怎就成一路的?我堂堂墨银谷的谷主,我想要的东西,必然要得到,谁也拦不了!”说话间,眸间神色骤冷,那投射过来的视线,瞧得我心里一个激灵。

青松子正欲发作,雨霖婞身形一转,早已飞速揽起墙角处的风骏,轻风一般地出了墓室,那红影迅速融进远处的黑暗中,任谁也追她不到。

萧戬见那红色身影转瞬消失,在原地呆立了半响,许久才反应过来,忍不住捶胸顿足,破口大骂:“他娘的怎么这样啊,那可是藏宝图啊,得多少宝贝啊,瞧她长得像天仙,心咋那么黑啊!”

转脸瞧了瞧成云几人皆义愤填膺,我也是一阵无奈,心说雨霖婞这厮也太奸猾了,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把藏宝图给骗走了,不过以她的身手,要是硬抢我们也不是她的对手,看来墨银谷的主人,行事风格还真不靠谱。不过其实我内心深处对那藏宝图也不是很热衷,纯粹是好奇,毕竟,我来到这楚王妃的墓里,还是被尊王给逼的,只要昆仑安好,其他事情也不太打紧。

洛神倒是依旧无所谓地站起身来,淡淡道:“我们接着往里走,迟早会和霖婞见面的。”说话间,已经迈开了步伐,我急忙上前紧随其后。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隐隐觉得这女子简直是个强大的靠山,不管遇到什么险境,跟着她准能化解,心里不自觉地便想去多依靠着她。

接下来,我们一路走下去,发现这楚王妃的陵墓倒也不是很复杂,其中以狭长的甬道偏多,我们一路提心吊胆,顺着甬道七拐八拐的绕了不少的路,刚想喘口气,就见前面打头阵的洛神突然抬了下手,示意我们停下。

我将火折子举到前面一瞧,却见前面的通道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原来的甬道里是铺着那种小块的石砖,而前面的通道却每行只铺着三块玉青石板,一路延伸下去,很像是放大的围棋盘。

我一瞧,这架势看上去似乎有些眼熟,蓦地想起昆仑给我的那本“探陵”上面曾经介绍过这种机关,名字唤作“投石问路”,狭长甬道里的那些大型玉青石板下面其实内藏乾坤,有些可能是实打实的地面,有些则是万丈的深渊,有些则是致人死命的机关暗器。说起来倒很像是九宫格,行走的方法需要参照一定的规律来定,而一般的规律则会出现在“投石问路”附近。

可我四处瞧了瞧,却哪里有什么机关提示,这青石板下面没一个准数,完全是靠运气,走得好,安全通过,走得不好,那可是万劫不复。分明便是陵墓修建者变着法要弄死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盗墓贼,简直就是一条死路。

眼前洛神似是有些踌躇,在原地逡巡半响,也不敢踏上那玉青石板。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难道要退回去再寻出路么?我正想着,却见谢龙蹲□来,盯着石壁下方一个突起的物事,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我们目光齐刷刷地被谢龙发现的东西吸引,我暗自高兴,还以为是找到了机关线索,却见那石壁靠地板方向突出了一个猛兽的头,全身泛着青色,也是一种罕见的玉石材料做成,那古兽的模样令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和昆仑赠给我那发簪上雕刻的狴犴一模一样么?

谢龙伸手便要去摸,洛神见了,脸色一变,冷喝道:“别碰它!”

众人皆被吓得一个哆嗦,只是此时已经晚了,谢龙的手刚碰到那狴犴的头,只一个瞬间,两边的墙壁上霎时密雨般嗖嗖射出无数利箭,谢龙靠得最近,一投手间,便被活生生地射成了一只刺猬!

这一切来得太快,任谁都来不及考虑,只见眼前霎时血色弥漫,耳边是青松子他们悲痛的呼喊,场面混乱不堪,这是我进楚王妃墓里第一次经历队友的死亡,我知道进到这里面来,便相当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但却不知道这死亡来得如此的迅速,分明便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个白色的身影一把拉过我,剑影挥舞,将那些利箭挡在剑网外面,洛神喊了声:“快跟我跑!”我被她拉着跑到了那“投石问路”的机关之上,估计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时惊得懵了,只是一个劲地被那只冰凉的手拖着前进,眼前仿佛是一片黑乎乎的影子,我茫然无措地搜寻着活命的曙光,却没有希望。

奔跑间忽然觉得左手一阵剧痛,竟是慌乱中被一只利箭射中,剧烈的疼痛惹得我脚下一个踉跄,脚步虚浮中踩了隔壁一块青玉石板,霎时我的身体下面出现了一个黑黝黝的大洞,洛神见状急忙过来拉我,不过为时已晚,两个人的身子都一下子悬空了,就这样抱着跌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有亲提了下,再次说下本文会很长,所以角色感情是慢热的哈,请容我慢慢道来~~(捂脸)

☆、斯人

不知道下面等着我的是粉身碎骨还是刀枪剑刃,我心中狂跳不已,耳边听得风声呼啸,只能拼尽全身气力紧紧地抱着那如冰的女子,全身骨骼估计都缩了起来,生生地刺痛。

其实从掉下到着地的时间间隔极短,不过惊鸿一刹那,而我仿佛度过了最长的年月,试想一下,要在一瞬间见证生与死的差异,这刹那,也是变得极其的漫长痛苦。

“唔……”随着身下女子发出一声闷哼,我才从晕得七荤八素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身体倒是没有受到多大的摔伤,多半的受力全由垫到我身下的洛神给挡了去。待到反应过来,我急忙一个翻转,从身下那片轻软上离开,急道:“洛……神?!”

谁料洛神却不答我,四周围安静得厉害,黑乎乎地像泼了墨一般,只能听到她极其细微的呼吸声。着急中用左手去摸那火折子,左手粘糊糊的,麻麻的竟是使不上半分气力,才记起掉下来前被那暗箭刺穿流了许多的血,接着那伤口震颤抽疼,不由得“嘶”地发出一声呻吟。

眼前忽然亮起了晕霭的光亮,却是洛神半支起身体,吹了只火折子照亮了四周。火光映照下,那女子肌肤宛若透明,只是唇角微微残留着几丝血迹,衣襟处也染了淡淡几朵红梅,看模样是受了些伤,所幸不是很重。

我知道若不是她替我挡了下,我早就摔死在这冰冷的墓穴里了,当即对她生出许多感激之情,又转念想到此番困累了她,又不由得愧疚起来。

洛神轻轻咳嗽一声,挪动□体靠在身后一个低矮的灯座下,道了声:“看看……这是个什么地方?”她的声音是少有的疲惫,许是她平常强硬冰冷惯了,这般的娇软模样惹人无端生怜。

我环顾下四周,发现这地方极大,也极高,火折子能照射的范围有限,便见远处墨黑一片,看不到墙壁,也看不到顶,只见影影幢幢中矗立着一些巨大的身影,身上也不知是缠了些什么物事,中间则是一条长道,两边隔段距离便立着一个高台,上面也不知道是蹲着什么动物,所幸那些东西都一动不动,貌似是些陪葬的石雕。

“看这架势,倒像是陵墓的主殿。”我忍了手臂的剧痛,也凑过去靠着那灯座坐下,那灯座模样十分奇怪,竟然雕刻成半跪着的侍女形象,手中捧着宫灯,栩栩如生,差点让我以为这是个真人。

“你还好吧?”我担心洛神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恐她伤了五脏,忐忑问道。

“我不妨事,倒是你……”洛神侧过身子望着我,招招手示意我到她身旁去。

我顺势靠她近些,却听洛神道:“你这手上的箭,若是再不拔出来,这手便算是废了。”话音刚落,只见她迅速欺身过来,攥着我的手一个起落,我被她突兀的动作惊住,恍惚间只觉得左手上瞬间一阵锥心的疼痛,恨不能把牙都给咬碎,痛楚地“啊”了一声,冷空气霎时席卷着进到我的心肺里,差点没将我呛着。

随着那利箭被一股瞬力扯出,我身子蓦地一软,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给抽得精光,无力地跌靠在洛神的肩头。

隐隐的冷露气息霎时扑入鼻翼。

洛神的肩头似乎僵硬了一下,随即托过我的背,将我扶着靠好,掏出治伤的药粉帮我上药。

我仰靠着人形灯座,眼前似是鬼影幢幢,四周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仿佛是身处另一个世界,待在这地下久了,我的五感似乎也变了,全身毛孔都被这古老神秘的气息一一充斥,只觉得心头堵得慌,根本喘不过气来。

“谢龙就那么死了。”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忍着那药粉对伤口的极端刺痛,“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身边有熟识的人死去,这滋味,可太久不记得了。”想起那沉默汉子被射死的惨状,心中生怖,一股酸楚之意涌出,“萧戬与青松子他们几个,现下也不知是怎样了?”

“不知道。不过生与死其实没什么不同,不过便是奈何桥上走一遭,这世上大多数人求生,却不知有些人求死。”她低头,从衣摆撕下一条白丝布,手法细致地替我绑住伤口。

我惊诧她话里的意味,一时忘了截住她的话,许久都没发出声音。

她抬起头,定是猜到了我的讶异,顿了下,嘴角微微浅浅一丝弧度勾起,“你觉得我是冷血么?”

我急忙摇头。

她将那白丝布打了个结,道:“你若是我这般,恐怕便不只是冷血了……”那张白玉面具霎时欺到我眼前,一双冷眸深深地望着我,仿佛要将我的心都瞧个透亮,却见她吐气清甜,薄薄的唇瓣接着出声道:“你会疯。”

你会疯。

这三个字听得我心里蓦地一颤,我盯了她许久,一时没个遮拦,那句一直缠绕在我心头的话霎时便脱口而出,“我能看看你的脸么?”

她停下手中动作,面具下双眸深邃如泉,淡淡道:“瞧些什么,人生的是美是丑,好歹不过是个皮囊,死了化作白骨累累,还有什么可言?再说,”她忽然顿了下,“若是我长得丑,在这阴森恐怖的陵墓里,你岂不是会被吓死?”她语气戏谑,我瞧着她如雪晶莹的肌肤,不由暗暗撇嘴,这般的身段,若是长得丑,莫不如叫世上的女人都去撞死。

就在我出神之际,只听洛神轻哼一声,低声道:“我倦了,要睡一下。”随即微微蜷起身子,当真靠着那灯座闭了眼。

大殿空旷得很,漫入鼻息的是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丝丝冷风,加之又在地下,个中寒意着实难耐,我怕那正在熟睡的女子着凉,忍了左手疼痛,将她的肩头揽在我的腿上,以前处境惊险万分,从未曾细细看过这女子,如今近处瞧来,白皙的脖颈,宛若上好的细瓷,几缕柔软的黑发顺着玲珑耳际一垂而下,倒是掩了她半日的冷漠冰霜,平添几分静谧温柔,昏黄火光下,素白的衫子皎洁如月,恰似仙间琉璃玉。

我瞧着她白鹤般身姿,心里不由得感叹,世上怎会有人将白衣服穿得这般好看?

只是可惜这女子似乎看了太多尘世,什么都是淡淡的,如山中冷雾,似暗夜昙花,叫人看了便想凑近去窥探那隐藏的轮廓,可待到你仔细去瞧,那雾便散了,花也谢了,飘飘摇摇中,徒留一地残骸。

我这想法一出,顿时觉得不妥,我一个女孩子,做什么见了别家姑娘想些这乱七八糟的事?顿时脸微微发烫,忙晃晃脑袋将这些思绪一一清除。

长时间的奔波与惊吓,加上手上箭伤,我的身体已然疲惫不堪,没过多久倦意袭来,就着怀中女子的隐隐冷香,渐渐睡了过去。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原先兀自燃着的火折子早已经灭了,四周重新陷入了一片漆黑。下意识地摸摸怀里的女子,竟然发现洛神抱着我的腰,蜷得紧紧的,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嘴中细微的呻吟传来,痛楚难耐,像极了那日晚上留宿客栈时的情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不容易抓住一篇极其文采的文,看到中午才悲剧地发现没有码字- -急忙连滚带爬地点开WORD开工(抹泪———)

于是作者君对于没有存稿还要日更的杯具感到压力很大,求虎摸,求虎摸~

PS:鉴于S君提出的小师师有些呆,与前文差别有些出入,我找了找发现主要是存在第十七十八章节里,

当然我含泪表示这一章一点都不呆,就上章稍微呆了点囧(其实俺很萌天然的可是与前文形象有些出入的话我还是觉得有些许不妥,便做了细微的修改~希望有啥建议疑问便提哈,俺。。俺很严谨~捂脸)

☆、翩鸿白影

我只觉得我的腰被一双冰冷的手缠住,整个身体像被铁钳钳制一般无法动弹,艰难地抽出仅能活动的右手,顺势摸到那蜷缩女子的脖颈,谁料这一碰,仿佛是触到一块千年寒冰,顿时心道不好,怎会这么冷?这分明便不是人类的体温。

“冷……好冷……”洛神模模糊糊低喊着,整个人都往我怀里缩,她此时气力极大,我差点被她攥住腰部的手箍至窒息。耳边听着那难耐的呻吟声顿觉心寒,平日里瞧她冷漠坚忍,不像那种吃不得苦的柔弱女子,可想而知,她此时所承受那种苦痛,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洛神身上寒气渐渐越来越重,喘气也粗重了许多,我一咬牙,伸了手揽住了她的腰,让我的身体与她紧紧贴着,好暂时驱逐去她的寒意,甫一相接,我身上的热度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尽数握住,全都被她给吸了去,全身汗毛竖起,激得身上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我暂时没有心思考虑她这突然的病症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眼下我正被怀里那块冰冻得浑身发抖,照这形势发展下去,两个人估计都得被冻死,急忙挣扎着抖抖索索地掏出火折子点了那人形灯座,再将那火折子搁在旁边,这大殿原本便极其阴冷,我想若是见着点火光,心里有个依托温暖,好歹也能撑个分秒。

很快我便发现在这空旷的主殿里点起几蔟火苗是太过不切实际,人形灯座蓝色的火光不时跳跃着,散发着隐隐冷光,瞧来反而寒意更甚。

“姽稚,快杀了我……快些杀了我……”怀里的女子忽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好冷……好冷,杀了我……”

“洛神……洛神……”我见她双唇早已泛白,整个肌肤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透明,急忙凑到她耳边喊道,“姽稚是谁?你在喊什么胡话?!洛神?!”

“唉--------”就在这心急火燎之际,不知从何处角落里传来了一声幽幽叹息。

若有若无的轻叹卷入了我的耳朵,刚听到这种声音时的恐怖,我不知该如何描述,只觉得全身汗毛倒竖,心脏颤了下,便像是永远停顿的一个瞬间,我的全身血液,从头到脚,全都凝结了。

就见不远处戚戚然然立着一个白影,长发如瀑,估计能到脚踝,仿佛是一张全数泼了浓墨的画中勾勒的几抹写意之影,那白影便要从那画中羽化而出。要是这女人搁在别处,我瞧那远处翩翩倩影,定会惊觉哪家天女下得凡间来,只是这是楚王妃的地下陵墓,这般飘渺的白影,便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生生横在我的喉前。

我心里抽了口冷气,莫非是阴魅?

阴魅是倒斗之人最不想遇上的一种魍魉,它是人死后精气所化,有形也无形,很像民间传说中吸食男子精气的女鬼,不过阴魅不是吸食-精气,它最爱的事物是新鲜的人类血液,其手段残忍之极,最是令人生怖。

那白影似乎正慢慢朝我二人靠着的人形灯座飘来,在周围淡淡的火光渲染下,只能瞧见那飘荡的白色衣襟,那女子的脸隐着,总也看不分明,我瞧得心中骇然,急忙用尽全身力气抱紧怀里的洛神,眼睛闭得紧紧的,恨不得我此时五感全失,听也听不着,瞧也瞧不见,动也动不了,变成一块石头,也好免了这恐惧的磨折。

此时主殿里除了洛神的呻吟声外,一丝声响也无,那女人走路,不带一丝声音。

若是我和洛神是在平常,早就跳起来与那白衣阴魅打了起来,倘是斗不过,逃跑的能力还是有的,现下洛神这般模样,我也是腰痛手折,两人如折翼之鸟,只能堪堪抱作一团等死了。

等了许久,鼻息之间淡淡的一抹檀香袭来,这香味来得太过突兀,与洛神散发的冷香全然不同。

我知道那女人是到了我二人跟前了,那檀香在充满着腐旧气息的主殿里显得那般的不同,我不敢睁眼,脑中却不可自制地想象着眼前的画面,我仿佛灵魂飞出了壳,在我的躯体上空俯视着眼前的女子。我紧闭双眼,脑海里却能瞧见她惨白的面容,阴郁森森的冷眼,那眼睛盯着我的灵魂,我的魂也跟着发颤,她的唇一定是很鲜艳欲滴,宛若刚饮过那温热的血,衬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瞧着我冷笑。

我脑内疯狂地幻想,越是细致想象那女子的模样,心中越是要发疯。

不知怎的,我做好一切的准备,周围却半晌也没有动静,那抹淡淡的檀香一直若有若无地缠绕在我身旁。怀中洛神不知为何渐渐安静下来,身子也慢慢回了温度,全然没了方才咬牙挣扎的痛苦。

我正暗自纳闷,这时却听耳边脚步声有些嘈杂,似是许多人进了主殿,转而一个脚步急匆匆朝我这边跑来,我在黑暗中心想那白衣阴魅是走了么,谁料不一会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句酸不溜秋的话语:“啧啧,你这两口子这般亲亲热热,抱作一团这是在做些什么?”

这声音娇软惑人,我一听立刻抬头睁开眼睛,便见雨霖婞红衣苏锦,俏生生立在我的面前。此时她面上正佯装惊异,拿那火袖半掩了娇颜,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我见是她,心中一喜,急忙道:“雨霖婞,你快瞧瞧洛神,她不行了!”

雨霖婞瞧见洛神的模样,脸色顿时僵硬下来,喃喃了一句“怎地这死鬼又犯病了?”转身招呼道:“阿却,你快过来下!”

话音刚落,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急匆匆跑了来,一身的儒雅气息,恭敬道:“谷主有何吩咐?”

雨霖婞褪下那俏狐狸的模样,转而换上阴冷威严,指了指我怀里的洛神道:“叫几个人将她抬到一旁去好好照料,我前些日子给你的暖香丸可还有?”

“还有。”说完,那唤作阿却的男子随即转身喊了声,便见几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黑衣男子跑了过来,几个人身上纹着红莲,显然是墨银谷的人无疑。

阿却过来要将洛神扶起,却怎么也扯不动,洛神昏睡中还保持着昏迷时紧紧箍住我的腰的状态。只是我被折腾得浑身无力,加上方才被那悄无声息的白衣女子吓得惊了身冷汗,如今也腾不出手将洛神从我身上抽离,只得尴尬一笑。

雨霖婞瞥了眼我,嗔怒道:“粘得这般紧,我还就不信了!”俯下身一拉,好歹来把洛神的手从我腰间给扯下来,旁边几名男子急忙小心翼翼地将洛神抬到旁边,我见阿却将一颗红色药丸喂给洛神,知道这暖香丸极其名贵,有疏血活络暖身的功效,当下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乃们知道怀里抱着美人,却要闭着眼睛等死的感觉么?(被抽飞~~)

这章里面有些伏笔,希望看文的亲慢慢点。。TAT

依然吼一句,稍微支持下,打分留评哟~~

☆、前尘往事

“啧,怎地你也挂了彩?”雨霖婞一把抓过我的手,瞧着那血迹斑斑的白色丝布,顿时纤眉拧起。

“洛神已经帮我上过药了,不妨事。”我笑道。

“上过的药便能管上一世么?你当不用换药?”她忽然斜了我一眼,随即将那白丝布扯开,我瞧见我手上的伤口似是愈合得不是很理想,血肉模糊的,雨霖婞轻哼一声,拿出一个碧玉小瓶,从里面弄了点青碧色的药膏便往我手上抹,顿时一股清凉之感传来。

“紫清雨露膏?”我闻着那药膏的特有清香,一时脱口而出。

“还挺好的眼力。”她笑得有些戏谑,“这可是极品药膏,皇帝都用不上,你可真福气。”

我听出她这是在磕碜我,瞥见不远处昏睡的女子,急忙岔开话题道:“你和洛神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久了,”雨霖婞美眸眨了眨,似在回忆,随即道:“那年我才十五岁,第一次和我爹爹出去闯陵,外人都道我们墨银谷财大势大,其实很大一部分财富是我爹爹和手下的弟兄挖死人坟墓给挖出来的,我爹爹在谷里设了个分堂专门攻寻龙点穴。”

我嗯了一声,心想十五岁就去踩盘子,胆子可真大。

“那一天下很大的雨,山风吹得很凶,我们就在山脚下的一个亭子里歇息,我靠在那栏杆处,便见远处一个影子慢悠悠走了过来,那女人穿了一身白衣,浑身上下淋得透湿,却丝毫也不在意,待得她慢悠悠走进亭子,我才发现她戴着一个白玉面具,一双眼睛瞧得人心里凉凉的,我那时还小,被那慑人的眼神一瞟,顿时有个错觉,便是我在她眼里好像是个死人。”

我听着心里也一个哆嗦,洛神出场的时候这么惊悚?!

雨霖婞瞧着我的反应,咯咯笑道:“你还别不信,现在她可是好很多了,以前她整个人都,嗯,怎么说,好像很厌世。”

“厌世?”

“对,厌世,可怜这死鬼,肯定小时候是舅舅不疼姥姥不爱的,一身衰神的气场。”她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接着道:“她当时背上背了把剑,我爹爹瞧见了她背上的剑,一时就变了脸色,那剑分明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巨阙剑,谁知竟被她一个女子给拿出来了,谷里的弟兄也都摩拳擦掌地恨不得冲上去把那巨阙给抢回来,这斗也不用倒了,当回强盗就能把宝贝倒出来。”

我听了之后极是吃惊,巨阙乃古时十大名剑之一,乃春秋铸剑师欧冶子所铸,一路在历史中颠沛流离,原来竟是落到了洛神的手中。第一次见到洛神那把古剑便觉得那剑寒气森森的,只是当时也没细看,不想却是巨阙。

“她也不说话,刷地一下便把那剑抽出来,冷冷地瞧着我们,我爹爹好歹也是个江湖经验老道的,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便能将那巨阙从墓里给拿出来,可见其本事之大,又见对方一副难缠主的模样,当下挥挥手,示意我们打消抢劫的心思。那女人见了,转身便走出了亭子,我在后面觉得她穿着白衣服很好看,背影冷冷烟烟,就这样走进雨里,再也寻不见了。”

我听得入迷,不想手上一紧,却是雨霖婞就着那白色丝布狠狠地打了一个结,脑海里勾勒出的那个所谓的好看白影,霎时便被那突如其来的疼痛激得烟消云散了。

雨霖婞见我一副疼得要龇牙咧嘴却强行故作矜持的模样,嘴角勾笑,接着道:“之后不知为何,我在闯陵时遇见了她好几次,当时还纳闷着这女人怎么好像和我过不去,我到哪里她便到哪里,当间还和她动过几次手,不过后来渐渐相熟了,只知道她一直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像个游魂一般,在这地下世界来来回回地穿梭。”

游魂一般?

我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孤独的白色身影,在一片黑暗中逡巡,蓦地有些心酸,半响才低声道:“你们,好像将古墓当做串门了一般。”

谁知此时雨霖婞却白我一眼,道:“你当我愿意跑到这么?江湖多少美事,美酒泛舟,纵马狂歌,多少快活的事情等着我去做,谁稀罕往这阴气森森的陵墓里面跑?“

她说完这句便很快站起身来,脸上似有落寞,头也不回地朝远处走去,那一身火红的妖娆,隐在周围或明或暗的阴影里,宛若曼珠沙华盛开之后卷席的萎靡阴郁,那种红色,太过鲜艳,太过热烈,只是归根结底,骨子里弥漫的还是那种死亡的凄凉感。

我摇摇头,心想我遇上的人怎都这般猜不透心思?

转脸一瞧洛神已经醒了,一个人靠在那,似有些呆滞地看着虚空,宛若一块石头。

“醒了?”我起身走过去,并排和她坐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一团漆黑的虚无。

“那有什么?”

“时间。”

“时间?”我有些莫名其妙。

“姽稚……是谁?”我想起她发病时喊的名字,还让这个叫姽稚的人杀了她,心有疑虑,便接着随口问道。

谁料洛神忽然不说话了,整个人似是灵魂出窍般,重新回归了她那冰块的模样。我看着看着,鸡皮疙瘩又冒出来了,心想不久前在怀里的那抹冷香肯定是我的幻觉,亏得我还产生了怜香惜玉的心理,当时看着她那样子心疼得不行,转脸她便不认识人了?

我正抱怨着,眼前火光一闪,视野霎时明亮许多,整个主殿变得亮堂起来,却是雨霖婞挽弓射了两支扎着火把的箭,点亮了主殿两旁柱子上的长明灯。

这一下,楚王妃陵墓主殿的情形便一一落入我的眼帘,中间一条白玉阶横通主殿前后,白玉阶两旁整齐地排列着两排高台,每个上面蹲着一只煞是诡异的石雕怪兽,身子短小,耳朵奇大,分明便是先前攻击我们的饕餮兽。而原先模模糊糊的那些雕像,竟然是几尊的巨大凶神,每个身上都缠着一条硕大的蛇,那蛇瞧着十分眼熟,我认出和地道里遇上的那种蛇长得一样,蛇的头顶一点殷红,倒是很像仙鹤的头顶。

我走到那几座凶神下面,一一数出他们的名字:“拓折,招魂,雷神,焚尸。”顿时心惊道:“这分明便是南蛮分支一个叫乌衣族供奉的凶神,这么说,这楚王妃,是乌衣族的?”

“乌衣族。”走过来的雨霖婞在一旁听了,立刻皱眉。

历史上一直将南蛮部族划分为西南区域,一说是包括了楚国,一说是楚国作为中土一个富饶的国家与其相邻,而南蛮里的乌衣族以黑蛇为图腾,善于妖蛊,精通炼魔,是个邪气比较重的部族,有人传说部族里人均寿命极长,是个专于长生的部族。

“谷主,你看那边。” 那唤作阿却的儒雅男子指了指主殿的前方,我和雨霖婞却见眼前一副镶金弄玉的壁画下,立着两个人的身影。

我心说怎么有两个人?走上前去一看,却是一男一女两座惟妙惟肖的玉像。

那男子头戴金冠,剑眉入鬓,双目如星,端的是位贵气逼人的美男子,而那女子盈盈素腰,长发如瀑,细观其眉眼,皎洁若月,其中又掺着一丝妖媚,俨然绝色,瞧着这两人靠得极近,我的脑海立刻跳出了甬道里那几幅彩绘的影子。

原来这是楚王和楚王妃的玉像。

待我细看之下,心不由得一颤,却见那女子玉像身上套着一件金光闪闪的衣衫,只是瞧来破破烂烂,倒像是被什么人给扯坏了一般,再看脚下,一些大小不一的金色箔片四散,好一副杂乱狼藉的模样,而在那金箔周围,却是一摊暗黑色的痕迹。

那竟是一滩干了许久的血迹。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盗墓的文,很费脑力,还得考据(当然乃们别考据我的,里面肯定很多BUG~~)

还是写些JQ爱情轻松啊啊我怎么会开了这个文,都是三叔的错~

顺便我家历史上是楚国,苗疆卡卡卡她的巫蛊多么迷人~~

亲耐的童鞋们请浮水打分哈,我多么不容易呜呜呜(被抽飞~~)好歹慰劳下我

☆、金箔

我蹲□,捏了一片金箔细瞧,果然同前些日子在尊王府里见过的那种一般模样,上刻精细花纹,其间篆字镶嵌,只是文字依旧是残缺的。想从地上那些零散中间拣些出来匹配,摸索了半晌,才无奈叹口气:这地上杂乱无章的,要寻出来配对根本就是大海捞针。

不过我此时看到这些金箔,疑惑中更多的还是激动惊喜。

此番这地上金箔加上玉像身上残余的,分明不能构成整件衣衫的数量,显然是有很大一部分遗失了,不过我若是能将这小部分金箔带回去给尊王复命,昆仑或许也有得救之日。隐隐又觉得这事情没这么简单,脑海里霎时划过那男人鹰鹫一般的犀利目光,顿时觉得脊背发起凉来。

这时却听雨霖婞在旁道:“这金箔衣衫有些蹊跷,你瞧,好像是一片片嵌在那玉像里的。”

我抬起头,循着雨霖婞所指细细摸去,果然那一片片金色与玉质整合得天衣无缝,玉像身上还残存着一部分,参差不齐的,很像是个破破烂烂的蜂巢。

雨霖婞赞道:“这从玉里剥离出金箔的人也当真厉害,要知道这可是一件精细的活,稍不留意,这宝贝便毁了。”

我闻言,脑海里顿时呈现出这样一幅画面,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倒斗者来到这座陵墓里,继而发现了楚王妃玉像上面的金箔衣,当下便小心翼翼地用什么方法将这金箔一片片抠下来,只是这人抠到一半,忽然出现了异变,这人仓皇之下胡乱卷起一堆金箔散片便逃了,这也能解释地上那一滩干涸许久的血迹,以及为何尊王手下的下将军能在在这其华山附近寻到几片零散的箔片了。

只是具体这个人,是谁呢?

“柳归葬。”背后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回答了我心中的疑惑,只听洛神走过来淡淡道:“柳归葬来过这里。”

雨霖婞点头道:“我猜也是他,也只有他,才能有这般精致的手艺活。”

的确,董少轻想是当时已经被柳归葬害死了,估计被害的原因无非是柳归葬这老狐狸要独吞那金箔。只是柳归葬此人工于心计,武功技艺极高,到底有什么东西令他害怕到舍弃这剩余的金箔,仓皇逃窜呢?

我盯着地上的金箔,心中的欣喜忽然一点点消磨下去,我一歪头,想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原先这金箔是我来到这陵墓的终结点,我只要找到这金箔的源头讯息,能给尊王一个交代,昆仑的事情也好办了------一直以来,我都是抱着这个想法进入陵墓的。

只是其中发生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我来的目的也变得不是那么单纯了,我能感觉内心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要拨开阻隔我视线的那层迷雾去窥视真相,却发现剥离了一层,还有一层迷雾在那挡着。

我生平最恨这些个藏着掖着的物事,若是不弄清楚,心里便不痛快。随即我把我到这楚王妃墓的始末来来回回地细细回想了一遍,然后将内心的疑惑一一地罗列了出来,谁料这一整理,整个脑子都乱套了。

我列出的疑问大约是:

第一,洛神和尊王表面瞧来是主仆关系,可这样的女子,又如何会轻易认人为主呢?当日她称呼主人时那般的不卑不亢,显是没把尊王瞧在眼里,她定是是有着格外的意图,雨霖婞说她在找东西,她是寻些什么,也是这金箔么?

第二,尊王为何要将昆仑带走,又为何将我强行塞入古墓?难道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算计的东西么?论到布阵机关,身手技艺,洛神无不远胜于我,为何他硬要我也跟着来?

第三,那日尊王派常五兄弟两个过来,显然是要翻找什么东西,昆仑到底有些什么东西值得他惦念的?

第四,昆仑和尊王貌似是旧识,他们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第五……

我此时思绪飞快地转着,越想越是心惊,线头一条条扯出来,反而越扯越乱,我像是是掉入了一个无形的巨网里面,却全然想不出拆解这些线头的关键。

关键?对,关键,蓦地我想到洛神也一直是这般神神秘秘的,从她身上入手,或许还能摸到一星半点的有用讯息。

我转身盯着洛神,一字一句道:“洛神,尊王他要这金箔做什么?”

洛神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雨霖婞却在旁拍了下手,格格笑道:“师师啊,世上只要有人要这金箔的,无非是要一件事情,便是要------长生之术!”

长生之术?!

雨霖婞瞧着我惊愕的模样,笑道:“这原本便是个秘密,我想死鬼也是知道的,柳归葬那老头定也是贪这一口。”她顿了下,接着道:“其实很多年前,江湖便有人传言世上有那记载了长生之术的秘书,那传言说曾经有个楚王取了外族的女子,将那长生之书以文字的形式刻在分散的金箔上,赠给他的新婚妻子,这书的名字,便叫做“玉梭录”,相传此书分为三部分,即活人之卷,长生之卷,死人之卷。”

“怎地这玉梭录,还要分成三个部分?活人之卷尚且可以,这死人之卷又作何解释?”我疑惑道。

雨霖婞耸肩道:“这我也不知,有些事情神神叨叨的,越传越玄乎,若不是我今日亲眼见了这金箔,我还以为我爹爹临终时的话是骗我呢。”

这时许久不说话的洛神开口道:“世上人多残病,活人即神农之经,医者救人,死人之卷即地府之鬼,暗杀折磨。只是生生死死,原是纠葛在一起的,长生,不过是生死轮回的另一种形式罢了。”

雨霖婞先是一脸错愕,随即大笑道:“死鬼,你倒是懂得很多,我爹爹告诉我那点小碎末还藏着掖着,我怎就不知道你懂得还这么多,不怕出去后被杀人灭口么?”她忽然一脸阴险,捅了捅洛神的手臂,笑道:“还是你,读过?”

“没有。”洛神墨色渲染的眸子闪过一丝光华,答得十分僵硬。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洛神,却见她似乎有些不自在起来,目光飘得有些远,随即转过身,走到一旁闷闷地坐了下来。

主殿里光影幢幢,她的白色背影敛在那或明或暗的阴影里,透着一股莫名的萧索落寞。

而她于我来说,就像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谜题,我如此渴望她这个谜题的真相。

我思绪纷杂,心情不觉有些郁郁起来。这时雨霖婞挥挥手唤了几个年轻男子过来,那几个男子皆沉默寡言,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我仔细看下发现他们的手指皆是纤长,似很是灵活。

只见那几个人各自从身上掏出一枚小钢针,对着玉像上的金箔便开始仔细地捣鼓着起来,明显便是个十分浩大的工程。

时间过得格外缓慢,等了不知道多久,那几个男人还在继续剥离金箔。我的心不知怎的,却有些焦躁起来,空气里似乎流淌着某种不安定的气息,有意无意地去瞟那楚王妃的玉像,看这女子身段袅娜,只是那张脸瞧来邪气森森的,又似含冤带愁,我盯了几眼,倒生生惹了个冷颤。

就在这时,耳边竟是一阵轰隆隆的巨响裂空而来,地面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似乎是有什么千钧重的东西朝这边来了,在场的人被这轰隆雷声般巨响吓住,手上动作也都停了下来。

我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将雕花短剑拔了出来。

雨霖婞脸一沉,冷道:“你们几个别停,继续。”随即绯剑出岫,高声嘱咐道:“阿却,叫弟兄们准备弓箭!”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只山般巨大的身影从主殿的侧门处闪将出来。

我从未见过这般巨大的野兽,那巨兽瞪着一双铜铃般巨眼,瞧来里面暴戾之气四散,身下伸出两只锋利如刀的爪子,头上毛发火红,很像是只大狮子,头顶上却长着两只角,两柄钢刀般地长牙龇出嘴边,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抖了抖身子,准备随时伺机而发。

洛神见那巨兽出来,一早便跳了起来,朝我道:“在客栈叼走马匹的便是这种东西!”我一瞧,那巨兽的爪子和上次的血印果然一个模样。

随即洛神利落地拔出巨阙,高声道:“霖婞,把它引到那头去。”当下一个纵身,翻到了主殿的入口附近,那里比较空旷,离玉像也很远,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这时那巨兽吼了一声,震得人耳朵刺痛,墨银谷众人皆惊恐地连连后退,口中叫道:“祖宗啊……这……这是龙啊!”

“什么龙?!这是睚眦!龙能长得这副磕碜样,还四脚着地呢!等下看我打得它祖宗都不认识!”雨霖婞气愤地冷哼了一声,绯色身影早已箭一般舞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修改之处比较多,于是修文之路任重道远= =

☆、修罗

相传龙生九子,一子为睚眦,嗜杀喜斗,刻镂于刀环、剑柄吞口,凶狠残暴。

那睚眦见雨霖婞欺身过来,高吼了一声,宛若天空中炸了一道响雷,巨大的尾巴一扫,那玉阶的一部分便被砸出了一个大坑,雨霖婞原先直直朝它冲去,待到了它面前,赶忙身子一扭,御起轻功便朝洛神那个方位奔去,准备将它引向主殿那头。

谁料那睚眦转头瞧了瞧她和洛神,爪子在地上挠了挠,若有所思,那只大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随即转个身,一双铜铃巨眼流露出贪婪之色,紧紧地盯着我。

我被那凶光毕露的眼睛一盯,心跳差点漏掉半拍,心说我的娘,你怎么就看上我了。

只听那边雨霖婞惊呼一声:“难道本姑娘没有吸引力?!”这边却见那睚眦卯足了劲头,朝我冲了过来。

我当时离它最近,原以为雨霖婞会将它引开,一时疏于防范,被那巨兽的脑袋狠狠顶开,这一撞之下,一股劲风便卷着我飞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怕是要碎了,背上的骨骼疼痛欲裂,腰都直不起来。

在这当口,墨银谷的年轻人都拉弓挽箭,利箭如雨般纷纷落到睚眦的身上,我刚想喘口气,却见那睚眦巨兽浑然不管那些朝它射来的利箭,仿佛那些箭头在它坚韧的皮革上面不过是挠痒痒罢了,依旧朝我这个方向猛扑过来。

耳边震耳欲聋的声响裂空而来,整个承载我的地板都在震颤不已,我瞧得后背一凉,难道我最是细皮嫩肉么你个畜生专挑我下手?!

此时哪顾得上身上被撞的伤,一个鲤鱼打挺爬起,在那睚眦准备朝我张开大口的那一电光火石间,移花步瞬间一滑,堪堪躲过一劫。

那边雨霖婞执剑大喊:“师师你偷了它什么东西,它这样追着你不放!”说话间早已和洛神两人踏步而来,欲要上前解围。

我恨恨地朝那红衣妖孽望了一眼,你才偷它东西!我第一天认识它!

那睚眦兽却不像是第一天认识我,死命追着我绕着这主殿跑,非得要和我叙叙旧的模样,若不是我仗着那旋风般的移花步,恐怕此时已经成了它肚里的点心了。

我脚下生风,移花步一刻也没有停歇,恨不得脚下能生出双翅膀,忽然我只觉后背劲风扫来,夹杂着一股野兽的腥臭气息,紧接着肩部被一道锋利一划,锥心刺痛霎时席卷而来。与此同时,只听耳边又是叮的一声冷剑交锋的声音,却是洛神上前一步,将那睚眦的长牙压开,我才留得小命,不然,整个半边肩头都要送到那睚眦的幽幽巨口中。

我跌在了地上,喉间一甜,一股血腥气直往外冲,“哇”地便吐出一口鲜血。

这下子我觉得整个身体都热了起来,眼前顿时呈现一片诡异的红色,此时在那片红色背景衬托下,两个模模糊糊的女子正缠着一只巨大的阴影打斗,只是转眼间,那个巨大的身影又气势汹汹地朝我奔来。

我死死地盯着那飞速逼近的大家伙,耳边似乎放空一般,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只余下一片空寂。

这家伙在那一片刺目的红色中瞧来极为碍眼,一个想法瞬间便从我内心深处钻了出来,这想法简直可以说是自己从我意识里爬出来的,格外突兀,甚至惊悚,但却有些熟悉。

这种想法以前一定是埋藏在我的内心深处,蛰伏待发,终究在今天,它再一次露出了苗头。

杀了它。

我只知道它不死,我便不能活。

我的心脏擂鼓一般,跳得颤颤地响,一咬牙,双手在地上一撑,一个翻身之下攀上了那突如其来的野兽背部,取出那雕花短剑朝那结实的脖颈便是一阵乱刺,我此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有,蹦跶出来的字眼便只有一个,“杀。”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勒紧我的脖子,我的手发自本能浸入鲜血里,那一片涌遍全身的耸动使得我全身都战栗了起来。

眼前又是一片刀光剑影,如潮水般涌进来的卫兵,富丽堂皇的永乐宫,倒在地上的尸体,摔碎的白玉碗里流溢出来的毒药,还有那身着明黄锦袍男人的盛怒。这些凌乱的场景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

那些场景宛若暗夜里单调重复的皮影,明灭中,死了,又再复苏,都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纠缠着我,撕扯着我。

青平公主是个妖孽!

恶鬼,杀了她!

杀了她!

她杀了皇后,杀了她,杀了她!

我整个人都疯狂起来,仿佛是被人点燃了一把火,我只当是不把那火释放出来,我便会疯掉。

那睚眦吃痛,疯狂地扭动起身子,要把我甩将下来,我左手攥着它的毛发,右手一下一下地刺过去,那受伤的手也似麻木般,一点也不知道疼。狂乱中只听见咔嚓一声,那雕花短剑断在这畜生的骨肉里,竟是再也拔不出来了。

我盯着那短剑的断口,心恨自己也没有件称手的武器。

这下那睚眦完全被我激怒了,硕大的脑袋狂爆地一甩,我被一股力带了出去,身子悬空,顿时撞到那个楚王玉像上,所幸我一直死死攥紧那极长的火红鬃毛,这才免于跌落的处境。那楚王的玉像轰然倒地,倒地的瞬间我瞥见楚王腰间的佩剑,好像是把真剑。

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了,右手一伸,捞起地上那把楚王的佩剑,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那睚眦结实的脖子便是一下,这剑极为锋利,只听叱的一声,剑身没入睚眦的头颅,待得我奋力扯出时,温热的血宛若泉水一般喷薄而出,那睚眦哼也没哼一声,便躺在地上,动也不动了。

我喘着粗气,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腿肚子都是软的,立在一滩鲜血中,瞧着那地上的硕大尸身,浑身燥热难受,那一片鲜艳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急忙偏头转移视线,顿时看见了呆立在一旁的洛神和雨霖婞。

“师师……你的眼睛……”雨霖婞此时正颤抖地指着我,好像我是个怪物。

“我的……眼睛?”我长长呼出口气,下意识地去摸,拿下来一看,却是满手的血。

“刚刚……你的眼睛……”雨霖婞刚要说,洛神抬手打断了她,我瞧见洛神整个单薄的身子都颤抖起来,似乎格外的震惊,咬紧薄唇怔怔地望着我,恍若失了神一般。

其他人,个个脸上也都流露出讶异之色。

瞧着他们惊愕的脸,忽然很希望有人能给我一面镜子,好看看自己此时是怎样的模样,能令他们一个个都流露出这般的表情。

我思绪电转,觉得很是后怕,好像从天而降一盆冷水,将我从头淋到脚,整个人都僵硬了,透心的凉。这真的是我做的么?整个过程我好像眼里没有瞧见其他人,我只知道我一刀一刀地往下剐,像是在机械性地重复着一种名为屠戮的动作。

脑海中混混沌沌,黑暗中似乎立着个人,但见那个人慢慢地抬起头来,满脸的血,整个两只眼睛呈现出一种鲜红色,一脸哀怨地望着我。

那个人的脸,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我身子一颤,身子像是被抽干一般,蓦地跌倒在地。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以前的日日夜夜,我多么想把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从记忆里给抹去,却终是无法做到。我每晚都噩梦缠身,受尽各种痛楚的煎熬,若不是昆仑的照料,我那时恐怕早已经精神失常了吧。

那时候一个人拿着短剑立在空旷的宫殿,四周繁花似锦,琢玉鎏金,一片奢华的景象。

只是,在这繁华暗枝之下,却躺着一具冰凉的尸体。

这个百般奴役我娘亲的人,令我娘亲愤愤自杀的人,这个拿着鸠酒强迫我喝下去的女人,我当时就是在这样暴虐的状态下杀了她的么?

你是杀人犯!你是杀人犯!千万种声音充斥着我的大脑,原先的燥热早已被透骨的寒意所取代,我一时傻了,茫然地立着,渴望有人能过来拉我一把。

“你在发什么呆,快走开!”这时洛神在不远处忽然声嘶力竭地向我吼了起来,转而提了剑朝我飞奔过来,最后留给我的印象便是那凌乱的身形。

恍惚中只觉得腰身一紧,好像被什么巨大的绳索给捆住,顿时一口气都提不上来,勉强一看,冷汗霎时湿了背脊,脑子瞬间也清醒了,真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但见一条硕大的黑蛇下半身卷了我,猩红的蛇信子嗤嗤地吐在我的脸颊旁,那蛇身子一弓,像拖尸体般一下子拖着我朝主殿的侧门游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只知道一路黑暗中磕磕碰碰,碰到地上的突起,就被割破一条口子,两只手在地上刮痧着,好像被烧红的铁水烫着一般,火辣辣的。我被那巨蛇卷麻花一样拖着,全身骨头都快散了架,脑袋晕晕乎乎,就像塞了一团棉花。

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就听见耳边一道似裂帛撕扯开的声音,卷着我腰部的力道霎时松开,却是那条蛇舍弃了我和一个追上来的人打了起来。

我晃晃脑袋,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就听咕噜一声,什么东西滚了过来,刚好滚到我手边上。我定睛一瞧,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只见眼前一颗巨大的蛇头怒目圆睁,蛇头顶上一抹鲜红,和缠绕在凶神身上的黑蛇无异。

洛神此时就凄凄冷冷地立在我面前,手上的巨阙还在往下一滴滴淌血。我欲要站起身来,不想双腿哆哆嗦嗦的,就和水做的一般,身子一软,又给跌到了地上。

洛神见了急忙上前一步,手一伸,拦腰将我打横抱起,我的身子霎时跌入她怀里,撞个冷香满怀。

“你……你做什么?!”我一阵面红耳赤。

“抱你。”她完全是没有丝毫波澜的回答。

我此时恨不得喷出一口血,我犯蠢么?难道看不出你在抱我?霎时一阵羞恼,想想倘若是男子我早就一个巴掌扇过去了,幸好她是个女子。不过说回来,我现在也着实没有刮人耳刮子的力气,两只手无力地垂着,使不上半分气力。

这时,耳边似乎有些“沙沙”的声响由远而近,就像是绳子划过沙地的声音,光是那频率一致的声响,就叫人心中发麻。

“什么东西过来了?是那种蛇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不堪的疲惫。

洛神凑到我耳边,声音冰冷:“嘘,别说话,还有。”她一边环顾四周,凝神静听,一边口中数道:“一……二……三……六条。”

六条?算上刚才被洛神斩掉蛇头和上次地道里遇上的那两条,总共是八条。我想起了那甬道的彩绘里放入楚王妃棺木的那八条黑色长蛇,心下了然,这里莫不是那楚王妃尸身所在的墓室?

急忙环顾四周,却见四周竟然弥漫着柔和绿色,整个墓室四个角落立着白玉支架,上面一个托盘,每个托盘上悬着一颗流光溢彩的夜明珠,正缓缓地吐露出如梦似幻的光芒。中央一座巨大的莲花台,上面稳稳地安放了一具通体晶莹剔透的水晶棺,隐约瞧见里面好像躺着个女人。而在那玉棺的不远处,并排还有一座玉棺,旁边那玉棺棺盖翻向一旁,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我头皮瞬间便炸了起来。

“它们来了!”只听洛神忽然低吟一声,一个闪身,抱着我便跳到那空玉棺里,转而盖上了棺盖。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虽然只有3877字但还是相当于四千字,我已经吐血死掉了

这一章主要讲的是师师同学的黑化历史- -人家作为一个公主成长环境很是心酸~~

乃们快点虎摸我,安慰我受伤的身心(尤其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小影同学~颤抖指~)

☆、此情与谁言

霎时,眼前被一团墨黑笼罩,玉棺里因着挤了两个人,空间显得十分狭小,我都不知道我和洛神到底是以一个怎样尴尬的姿势抱着,身体无奈地紧紧贴合着,蜷在这一方小天地中。

鼻息间闻得棺中萦绕着淡淡檀香,我欲要辨别分明,那檀香却很快被洛神弥散开来的幽幽冷香给掩盖了。我不得不承认我极是喜爱这抹幽冷气息,淡淡的,如烟似雾,叫人无端想要贴近。

我的脸差不多是埋在她的胸前,明显能够感觉她锁骨处精致的突起,还有女子特有的温软馥郁,她的身体远不似那般冷,倒是温暖得紧,甚至有些发烫。

那属于青春女子特有的呼吸,带着清甜,卷着热气,一遍遍地擦过我的耳朵。

太过贴近的呼吸,惹的我颇有些不自在,更令人要命的是,洛神的手,哪里不搭,偏偏要拦在我的腰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蔓延到我的肌肤,一阵无端的燥热袭来,使得汗早已湿了背脊。

我被自己的这种莫名反应惊住,想来既然同为女儿家,这么抱着又有些什么好害羞的?

她有的,我可也有。

我内心深处这般安慰自己,可这翻来覆去的内心纠缠,还是抵不过身体的热度。脸颊仍旧是不争气地烧得厉害,急忙寻思着要换个姿势将脸转过来,便听到一阵刺耳的“沙沙”声在棺外响起,缓缓刮痧着,显然是那游蛇在地上游走的声音。

听着这毛骨悚然的声音,我心霎时凉了起来,半边身子是热的,半边身子是冷的,夹在一个冰与火的缝隙中,气都喘不匀称了。

那“沙沙”的爬行声音宛若刑场的凌迟,一刀一刀,薄薄地削下去,听来叫人腿脚发软。我心里祈祷着这种无尽的心理折磨能快些过去,谁知道一阵“嗤嗤”的蛇信子吐出声就在我耳边炸响,我一时心惊,下意识地捏住了洛神的手腕,力气用得极大,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自己的手都捏得软了,身下的洛神却一直是一声不吭的,也不知道她怎么受得住,顿时歉意涌上心头。

这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哨声,随即只听得一个凄冷的女人声音道:“小畜生,怎的跑来这里叨扰,速速回巢去。”

女人的话音刚落,耳边的“沙沙”声便开始快速而整齐地退去,很像是退潮的声响,不一会儿,墓室里便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我的心咯噔一声,心说这是谁来了?身下的洛神似乎也僵了一下,贴得那般近,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骤然加快了。

我忽然意识自己处在一个太过匪夷所思的坏境里,来的这个女人这是人是鬼?怎么会将那些蛇像仆役般驱赶走?那声呼哨就像是饲养人对自己饲养的宠物下达的命令,我想到这,顿时不寒而栗。

周围也没有脚步的声音,静得厉害,待到一会之后,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弥漫开来,我闻着那熟悉的檀香,不觉暗忖,这莫非是上次我和洛神遇上的那个白衣阴魅?不过这样子便更是奇怪,阴魅素来无形无质,怎么会发出声音,进来的这个分明便是人。

这时候,只听那声音又幽幽开口道:“影儿,我瞧你来啦。”

影儿?

“影儿,你瞧,山那边又开了许多的花,我知道你历来喜欢花,便采了这许多,你说好看么?”

我心里一个哆嗦,这里被称呼为影儿的,唯一的可能便是那躺在水晶棺里的女人,除非那女人失心疯,在那一人唱演两个角色。不过来的这女人到底是谁?还对着一个死去那么多年的尸体说话,顺便捎带朵花,世上还有比这更扯的事情么?

正当我要为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疯狂的时候,发现洛神不着痕迹的捏住了我的手,随即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在我的手心比划,触感柔滑,痒至心间。

我静心分辨她在我手心的比划走势,“楚----”,“王----”,“妃------”。

楚王妃?!

我差点要跳起来,洛神的意思是躺在水晶棺里的女人是楚王妃,那来人如此亲切地唤她影儿,明显便是旧知,难道来人……

我简直不敢往下想,太惊悚。

只听那女人又自顾自地轻笑一声:“影儿,我现在不敢轻易出去啦,外面那些人见了我,无不是连滚带爬逃走的的,影儿,你说我这般可怕么?”

“哎,你听了定是要说,我长得最好看,你最喜欢了,呵,你这嘴巴,总是这般甜如蜜。”

她一直慢慢地说着,口中吐露的无不是一些自己的琐碎小事,她似是满心欢喜,好想一股脑地全说给那人听,我听得真切,这女人口中叫唤影儿的时候,无不是透出款款深情,好像是说给她这世上最亲的爱人听。

“影儿,我好累了,好想休息了,我每天在这里不停地走,这地宫里可冷的紧,你知道,我最怕冷了。今日我又去看了绯骏,他还是那般摸样,俊秀挺拔,立在那里,一如从前他站在我身边,我现在可一点也不恨他啦,这么多年,我在这世上游荡,什么也都散得干净了。”

“你说过,不准我去那个世界找你,你放心我不会去,我就这样一直这样守着你,那些个人要什么,有本事拿的,便都拿去了罢,只要他们不跑进来打扰我们……”

这女人声音温婉,一个人在那慢悠悠说着,仿佛说着世间最苍凉的诗。不知怎的,我的心里竟然涌出一股悲凉之感,倒是将那恐惧感给掩埋了。

只可惜,她说这么多,无非是说与一具冰冷的尸体听,说与那个安睡在水晶棺里的女人听。

而那人,此时什么也听不见,也瞧不见了。

就在我听得犯痴的时候,那女人忽然“咦”一声,道:“我出去的时候,这玉棺明明是开着盖儿的,怎地它自己合上了?”

我听得她发现了我们藏身玉棺的蹊跷,心中连呼要糟,这外面的女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和这楚王妃这般交好,简直可以称得上至死不弃了,这该是哪里来的人物,莫非是那活了千年的老妖怪?

此时洛神似乎也沉不住气了,压在我腰上的那只手瞬间揽紧我,看样子也是乱了阵脚。

这时候又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随即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由远及近地急喊道:“师师-------死鬼--------”

话音突然戛然而止,就听一众男人“啊”了一声,大叫道:“有……有鬼啊!”

☆、血色琉璃玉

我心说糟了这下可该怎么收场,身边洛神却伸出手臂一顶,将玉棺盖掀开,随即我被她搀着,从玉棺里跳了出来。

那边甫一赶到的雨霖婞等人此时正立在不远处,面色皆白如纸,脸上惊惧交加,一副如临大敌的摸样,此番又见了我和洛神这般狼狈地从玉棺里爬出,眼睛都给瞪圆了,纷纷呆立当场。

我刚在洛神的搀扶下站稳脚跟,抬头便瞧见眼前俏生生立着一名白衣女子,脂玉之肌,弱柳之腰,瞧来七分晶莹梨花白,内藏三分如烟玲珑月,偏生是那素净的模样里还参杂着几丝烟视媚行的妖娆。

她腰间就系着一条花纹繁复的锦玉腰带,上面斜斜地挂着一只青色短笛。

只可惜那张脸,分明美得不似人间之人,落在我的眼中,却是令人掉入冰窟的恐惧,惊悚。仿佛无数冰凌子正从我身体内激射而出,我的思绪都飘得空了,奈何我见着这世间许多怪力乱神,却无法去相信眼前的事实。

这白衣女子,俨然和主殿所立的楚王妃玉像一模一样!

原来洛神在我手心写的“楚王妃”三字,不是指的那水晶棺中的女子,而是指的那对着逝者婉转倾诉的伊人!

“她是人,是鬼?!”雨霖婞此时提了绯剑,与我和洛神并排站着,凑到我耳边悄声道:“我长这么大,可第一次被吓破胆,这是唱的哪出啊,太惊悚了。”

那边女子柳眉微皱,脸上是令人参不透的迷蒙表情,淡淡道:“偷偷摸摸在说些什么,我自然是人。”

“你……你可是那楚王妃?”我的话语不可抑制地变得结巴起来,瞧着那酷似的脸,暗想自己此时当真是疯了,竟然还能站在这里与她攀谈起来。

“以前是,如今却不是了。”楚王妃道。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无不发出惊叹,那些墨银谷的弟子纷纷交头接耳,我也好似被一把大锤给锤住了胸口,果然,果然,那玉梭录里的记载并非子虚乌有,世上果真有那长生不老之人!

我感觉以前身在蜀地时的避世闲情早已经散得干干净净,我被迫走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也渐渐习惯了去慢慢接受这许多的匪夷所思,若是以前,我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我竟会与一个活了千年之久的人站着交谈。

我嘴唇抖了抖,接着低声问道:“这陵墓本是楚王为你修建的,为何那玉棺里躺着的,却……却是别人?她……她是什么人?”

天知道我此时是多么希望她能接着解答我的疑问,这一堆的问题堆叠在我心口,生生堵得我气闷。转念又想,对方可是活了千年的王妃,我当真如此天真,要和她促膝长谈?

楚王妃闻言,娇笑一声,道:“你胆子倒挺大,问题也多。”回头望了眼那水晶棺里安睡的美人,眼眸越发深邃起来,接着幽幽道:“她,是我的爱人。”

话音刚落,墓室里霎时安静了下来。

“可是你……你们两个,是……而且,楚王不是……”

这可太混乱了,我心里暗道。

“都是女人,是么?”楚王妃轻笑出声,截住了我的话头,道:“我若喜欢她这个人,却还要分什么性别?”

听了她淡然自若的话语,我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壁画上那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原来那些情景都是虚影,只是楚王他自己修造陵墓时臆想的么?难道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

脑海里回响起方才在玉棺中听到的那些深情款款的话语,霎时明白过来,这女人,只是为了另一个女人,竟然守了千年。

只是一人已逝,一人长留,这般凄凉痛楚的长生,要来,又有何用?

我想法偏转,瞥眼却瞧见洛神好似什么也没去理会,一双眼睛定定地瞧着不远处的水晶棺,我惊讶地发现,她面具下眼眸流露出来的眼神,竟然是伤怀凄婉的,我从不曾想我能见到她这般的眼神。

这般凄伤的眼神,使得洛神整个人仿佛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哎,今天可真热闹,要知道这里可许久,没有来过人啦。”楚王妃捋了捋胸前一抹娇俏的黑发,把玩半响,忽然幽幽叹了口气。

“影儿她不喜欢热闹,很不喜欢,你们在外面怎样,我不拦着,可如今闯到这来,影儿她会生气的。”她眸中此时投射出淡淡的厌倦,透过那琥珀般的深邃,我仿佛看到我们一干人落到那里面的影子,俨然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不好,这女人,此时竟然起了杀念!

雨霖婞也发现了楚王妃突如其来的杀意,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道:“此番我们……不慎闯入王妃豪宅,实属机缘偷巧,前辈也不需要多送,我们多有叨扰,这便要走了。”

“走,何必要走呢?留下来不是更好?”

楚王妃一直都是这般淡淡的口吻,可此时我听来却是一阵毛骨悚然,正暗自心惊,却见楚王妃素手抚上了腰间锦玉腰带上拴着的那只短笛,轻轻将其解下,放在唇边便自顾自地吹了起来。

那笛音珠玉之质,弥漫在整个墓室,渐渐飘散开来,渺远哀怨,勾得我整个心都颤抖起来,那笛音,便好似那幽冥地府中萦绕而来的勾魂之音一般。

我终于知道楚王妃为何能如此慢慢地和我们闲聊,因为,对着即将成为死人的人说话,还有些什么好顾虑的?

在那片诡异笛声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众人听见那潮水般涌来的声响,脸色泛白,都不知道是些什么罗刹魍魉朝我们这边来了。

“莫要再吹了!”一直沉默的洛神忽然颤颤道了声,随即从怀里摸出一个绯红的物事,递到了楚王妃面前。

“我们是来取回一个东西,很快便走。”洛神声音干涩异常,我从旁观察那个物事,竟是一块鲜红色的琉璃玉,雕刻成一只鲤鱼模样,活灵活现,仿佛才刚刚跃过龙门,灵动脱然,实非凡品。

楚王妃见到那鲤鱼形状的玉佩,原本孰无血色的脸变得更加惨白,立刻停止了吹笛的动作,那嘈杂的声音霎时也消失不见。幸好她此时停下,不然被那笛音引来的,又该是怎样难以对付的主。

我偷偷去瞧洛神,见她薄唇紧抿,上面一丝红润也无。

“你……”楚王妃手轻轻抚摸着那块鲤鱼玉佩,举手投足中百般怜爱,随即轻叹一声,瞧着洛神道:“你也和我一样,是个可怜人,你们随我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表示,要扯清楚许多事情的文章,怎样都是个杯具!

于是,我再写个几章脑内补完的情节就能把第一卷完结了,师师乃们赶紧出了陵墓去发展JQ吧!掀桌!

☆、只是开端

楚王妃几步上前走到那莲花台旁,随意地动作了一番,那莲花台后面的石壁顿时发出一声连贯的“咔嚓咔嚓”摩擦声,这声音,我再熟悉也不过,是那机关转动的声音。

石壁霎时门户大开,现出一个一人多高的石门来,楚王妃一闪身,便进到了这黑黝黝的暗门中。我忍着好奇,与洛神,雨霖婞一同上前,也追随着进入。

双脚甫一迈入,扑鼻而来的霉灰味道呛得我眼泪直流,这时四周忽然变得亮堂起来,墙壁上整齐的几盏夜叉古灯正兀自幽幽燃着,散发出古老神秘的光芒。

这间暗房里积聚着千年不曾抖落的灰尘,眼前雾霭渺渺,如梦似幻,我恍惚觉得自己惊鸿一过,早已顺着时间漂流到楚王妃所处的那个时代,那个她和她的影儿鲜活存在的时代。

但见房间最里面摆着一张石台,上面安放着一个流碧的翡翠小盒,上覆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图案和文字,很像是某个古老种族的图腾。我甫一看到那上面的图案,内心深处忽然震颤了一下,仿佛一个极其细微的角落抖落了遮盖,里面某个东西正突兀地冒出头来。

我暗自冷汗簌簌,脚步虚浮中踉跄地后退了一步。

洛神不动声色地从后面将我后背拖住,她的手远比以前温热许多,低下头看我,微阖的眸子里现出一抹亮光,似要窥探我的灵魂一般。

“怎么了?”

“这图腾,我觉得好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是么?” 眼前唯有洛神那双墨色渲染的眸子,她脸上的表情,从来都是隐藏在白玉面具之下。是以,她的眼睛对我来说是唯一的感情流露的窗棂,而此刻,我从那眼中看到的,竟然是淡淡的愁苦。

“许是书里见过罢。”她似是安慰我般,低低道了一声,转而上前走到那石台旁边,默默地端详着那个神秘的翡翠玉盒。

书里见过?我看过的书都记得清楚,可不曾看过这种图案文字,那些文字仿佛在我眼前自己慢慢组合,以一种奇异的形式呈现出来,只可惜,我无法辨别出它们的意思。

正当我为这些文字在意之时,楚王妃望向洛神,指着那翡翠玉盒幽幽开口道:“它就在这里,你便拿了去罢。”她纤眉聚敛,随即从怀里也摸出一只鲤鱼玉佩,正好与她手上洛神先前那只配成一对,原来那绯色琉璃,本是双鲤。

绯色双鲤,同游于水,永不离弃。

“她……怎么死的?”洛神语气有些飘忽,接过了那两只绯色鲤鱼。我静心去听,辨得她口中所指的那个“她”指的便是那影儿了。

“她,是代替我死的。”楚王妃苦笑一番。

“我虽贵为楚国王妃,却不过是乌衣族欲和楚国交好的牺牲者罢了,说白了便是祭品。只是我嫁过去之后,绯骏待我极好,我原以为我可以做她妻子,永生永世,只可惜我后来遇到了影儿。她是个漂泊的旅人,我收留了她,却也爱上了她。最终,我们的关系败露了,于是国人纷纷上表,言楚国国母有失伦常,触犯众怒,绯骏悲痛欲死,最终不堪各方重负,下旨鸠酒赐死于我。”

“怎么会?!”我听到这,捂住了嘴巴。

“宫廷之中,原本便是这般,影儿她最工易容,在赐酒那天,将我迷昏后,她自己喝了那鸠酒,扮成我的模样替我下葬。我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醒来之后疯疯癫癫地跑到绯骏为我修建的寝陵,在里面找到了她。”楚王妃淡淡一笑,接着道:“后来就像你们看到的一样,游魂一般,我一直呆在这里。我只是希望,有我陪着她,她在这里睡着,既不会冷,也不会闷。”

整个暗房里此时静到极致,我低下头,慢慢冥想。我从来没有爱上任何人,更别提会爱上哪个女子了,只是作为一个旁听者,暗自琢磨这爱情到底有些怎样的魔力,惹的这世间许多多情之人疯狂?原本一个凄楚的故事,从这美丽女子口中简单地道来,竟是那么的淡。许是年岁过去太久了,她不愿再多咀嚼,只能让以前这些对她来说悲伤的事,被那厚厚的历史灰尘所掩埋了罢。

毕竟,她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便是一如既往地守着她。

一如她为她,舍了性命。

而她为她,舍了时光。

洛神怔了半响,就这样愣着立在原地。我从旁看她,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眸子里的冰霜变得淡了,古灯的幽光投射过来,为她披了件昏黄的纱衣。我忽然很想知道,像她这般性子冰冷的人,是否也有过爱上的人,若是爱上了,又该是个怎样的模样?

这时雨霖婞面色凝重,一咬牙,说道:“说些这伤心的物事做什么,情情爱爱的,徒惹伤心,我宁可不要!”随即一抹眼,径自去那石台,取了那翡翠玉盒,朝洛神道:“喏,你东西拿到了,可得动身走了,难不成你还要在这喝茶?”

我听得她的话,暗自好笑,妖孽,你可都要哭出来的样子,又做些什么装模作样?不过想来金箔也到手了,我这旅途也该结束了,只是我心里惦念着萧戬几人,在这古墓里这么久,却连个影子也没瞧见,便向楚王妃道:“王妃可曾见过一个高挑的青年,还有个精壮汉子,另带一个年纪较大的道士呢?”

楚王妃道:“不曾见过,不过我的那些小畜生向来喜欢收集尸体拿来囤积,我带你去瞧瞧,看能否找到尸体。”

我听得冷汗直冒,心说感情那些蛇都是你的宠物?一口一个尸体的,好似当他们都死了。当下心中感怀,即使不幸找到他们的尸骨,也不能叫他们埋骨于此,忙道:“王妃可否带我们前去?”

楚王妃道了声:“你们随我来罢。”随即转身走出了暗室。

我们一众人随着她行去,走过那错综复杂的墓道,行到一个冰冷的大洞里,里面气味腥臭,弥漫着死亡带来的萎靡气息。那些巨蛇此刻全都被楚王妃给遣走了,目之所及,皆是成堆的白骨,有人有兽,我举着火折子在那些尸骨堆里搜寻一番,就见萧戬和成云两个人浑身是血,躺在那角落里一动也不动。

我急忙上前一步,去探他们两人的鼻息,好歹还有气,雨霖婞便叫了墨银谷的人对他们两进行伤口包扎抢救。

只是我左翻右找,却是寻不见青松子的身影,当下告诉洛神,洛神沉吟一番,眼中似有狐疑。

“莫非青松子已经被那些巨蛇给啃成白骨了?”我心里暗忖,霎时伤神起来,想来到了古墓的人,没有一时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如今青松子和谢龙两人什么也没得到,便化作了那地底亡魂。

那边楚王妃却道:“东西,人可都找到了,你们走罢,我将放下断龙石,这座墓,从此以后便封了。”随即引着我们到了另一处墓室,我惊讶地发现,那墓室的角落处里竟然有着一口古井。

“这古井下面连着外面的通道,是以前修建陵墓的工者们留下的,带着你们得到的,速速离开。”楚王妃淡淡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去。

墨银谷的弟子见这么简单便有了出口,无不大喜,当下搀扶着昏迷的萧戬和成云,陆陆续续下了水,洛神与雨霖婞也相继沉入古井中。我临行前回头瞧去,就见那白衣如烟的倩影立在远处,随即转身,如一缕幽魂,渐渐行得远了,永远消失在了那茫茫黑暗之中。

“你在想些什么,不走么?”原本下水的洛神忽然又像鬼魅一般从井里冒出头来,捉住了我的手,我没注意,当下哎哟一声,一下子便被她拉扯了下去。

我被洛神牵引着,潜得一会,便发现眼前隐隐透着微光,那光淡淡撒落,在我瞧来恍惚如隔世。这旅途,如梦似幻,我匆匆忙忙捡拾了心中那些疑惑感伤,往那出口的亮光游去。

我自然明白,这一切并不是结束,而只是个开端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金箔风云”到此结束,于是悲催的作者表示,第一卷其实就是个引子,就是个预热(娘的乃的引子可真长!)

第二卷,“古城沉浮”,JQ探索之旅就此展开~

当然,我们的洛神御姐就要解开她还算神秘的面具- -

还有姽稚,长生(我挂了她这个名字好久了囧)等一重的新角色将登场亮相= =

终于将第一卷修改完了= =抹泪,还有两卷要修改,倒地。。。

☆、弈棋

天空黑黝黝的,好似破了一个极大的洞,墨黑的墨汁涌进去,重又翻滚,黑云笼盖之下的都是那四散的尸体,那些原本殷红诡艳的血,此时瞧来,都像是被墨水染得黑了。一些形状奇异的鸟在夜空低低徘徊,翅膀大张,掠过那些名为屠戮的明晃刀剑,搅动着死亡带来的萎靡气息。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漠然地穿过那片血流成河的土地,街道两旁的小贩,手艺人,来往的行人,全部被细细碾作尘土,这座城里原本的繁华锦绣早已退却,徒留一座废墟。

我瞧着这一切,眼泪慢慢地流下来,渗入嘴角,却开始不停疯狂地笑。

都死了啊,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哈哈。

死了好。

哈哈……都死了才好!

“师姑娘……?”耳边忽地隐隐一个绵软的声音传来:“师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被一只手轻轻了摇晃下,眼前的场景霎时烟消云散,随即猛地坐起身来,扭过脸,瞪视眼前的人。

“你……!”来人惊恐地后退一大步,似是被我吓得分外厉害,无奈她的手被我紧紧攥住,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只怕是要即刻掉下泪来。

“绍景?”我脑子霎时清醒,瞧了眼前人的摸样,认出这是尊王府的那个大丫鬟,急忙松开了手,忙着道歉:“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绍景勉强一笑,脸上还带着未曾退却的惊魂甫定,道:“姑娘下次睡着了,我可不敢再叫醒你了,”她似有些尴尬,声音也变小了许多:“看姑娘的眼睛,好似是要吃人了。”

我腾地一下红了脸,接过她手里的药碗,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喝了下去,将碗递还给她:“如此,有劳绍景姑娘了。”

随即靠了床头,待到绍景出了房将门给掩上,我才算是真正静下神来。

算起来这是我从楚王妃陵墓里回来的第三天了。由于身上内伤外伤,在墓里面强撑着倒不觉得怎样,一出陵墓到了外面,立时便晕厥了,当即被洛神他们给抬回了尊王府,而重伤的萧戬和成云则被安排在城里的一间医馆里照料。

却说尊王见了我们带回来的部分金箔,由于有部分被雨霖婞带回了墨银谷,剩下的金箔数量微薄,他脸色似是不大好看,不过还是打赏了萧戬和成云两人许多金银,并嘱咐府上的人好生照料我。

我这几日里,每日所做之事便是躺在榻上修养,绍景则负责过来递药送饭。我每天不断地请绍景帮我传递消息询问昆仑的事宜,得到的却永远是“稍安勿躁,定会有重逢之时”这一句推脱之言。

这教我如何能不急躁?

我甚至都冒出过昆仑是否早已遭了尊王毒手的念头,临到此处,又只能生生将这可怕的念头给压下去。只要一想起他那张苍白的脸,便总忍不住暗忖他到底在算计我什么,我无权无势,漂泊无依,却又有些什么事值得他惦念的?

不过有件事我是肯定的,他对我有所图,所以才会让我在尊王府接受照料,如此想来,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我便有翻身掌控的可能。

洛神倒是经常会过来看我,依旧是那副清冷如烟的样子,在我榻旁一坐就是许久,言语甚少。有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还是能感觉到枕边飘着那抹冷香,不知为何,闭上眼闻到那抹香,心便像有了依靠似的,稍微能安稳一二。

“我是犯了心魔么,怎地梦都是那般恐怖?”胡思乱想之际,我下了榻,自嘲地笑了笑。

最近经常会做恶梦,画面凌乱,不过都和杀戮流血有关,这令我每次醒来都是冷汗涔涔的。我以往一向在昆仑的教导下修身养性,从不曾有过这般阴暗的梦,为何自楚王妃陵墓出来后,这般的噩梦便多了起来?

奈何那梦境太过真实,令我不知所措。

我简单地整了下衣衫,穿好靴袜,打算出去透透气。既然身体恢复得还算可观,也不能总在屋里憋闷着,此番出了门,便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

我住的地方是长丰苑的客房,冷冷清清的,貌似只有我一个客人,所以留守的仆人极少。穿过条条花-径,渐行渐远,一路空气清新,周身毛孔也都似张开了那般,畅快地去汲取这晚春的清爽宜人。

走着走着,一个很大的园子却吸引了我的注意。但见那园子围墙上头花树压枝,许多绽了白花的枝条探出头来,极是喜人,抬头一瞧,玉色匾额上书“玉砌雕阑”,当真是雅致非常。

走进去一瞧,这园子里倒是一派清清冷冷的样子,左拐右拐中,瞧得密密种了十几棵杏花树,却见那繁华紧促的洁白花枝之下,坐着一个白衣女子,正手执棋子,一人在那石台上弈棋。

“洛神?”我低吟一声,蓦地想起她曾经说过,她是住在玉砌园的,莫非便是这里?

洛神转头见是我,眸中微有讶色,随即将棋子落回棋盅,安静地坐在那里看我,如水的墨发如今随意地散落下来,一两朵晶莹的杏花落在上面,她也未曾理会弹掉,四周白花皎洁,衬得她整个人仿佛都剔透起来。

“青松远黛无锦绣,却是人间有谪仙”便是指代着这般的人物么?我暗忖着,走过去坐到她对面,见四方的棋盘上黑白凌乱,早已厮杀了半边江山。

一个人在这下棋,倒是符合这冰块的兴趣,我心里暗笑一声。

“笑什么?”洛神淡淡地盯着我,眸子乌黑,恍若墨玉。

“我可没笑。”我赶紧狡辩,天地良心,我面上可是严肃得很。

“那你眼睛里藏着的都是些什么,它们可都出卖了你。”

我暗道糟糕,却听洛神接着道:“身体,可好些了么?”

“还好,我不是那么脆弱的人。”我低声应着,见了眼前棋局,微微心痒,便从棋盅里捏出一枚黑子,轻轻落下,道:“此一子,起涟漪。”

“为什么将子落到这里,可惜了我那两方和解的局面。”洛神叹口气,自去捏了那白子落下,道:“白白挑起干戈。”

我展开阵势,昆仑往日教授我的棋艺,我可半点都不曾落下,边落子边道:“若是按你那样下,永远都是和棋。”

“和棋却又有何不可?”

“和棋?世上最难的,可就是和棋,因为它从来不曾存在过。你若弱了,强的便会来欺负与你,所以,你只能奋起反抗,打破战局。”

“清漪……”洛神愣了会,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竟开始不再唤我师姑娘,而是直接唤我清漪,语声轻盈,恍若鸿羽,我闻言,感觉自己的心都微微颤了下。

“你是想和主人争么?”

“对。”我静静地望着她,很想从她冷淡的眸子里挖出某些隐藏至深的东西,续道:“我想通了,这条路我会慢慢走下去,我所不能理解的谜题,我自己要亲自将它们一一解开。我想要的,无非是真相和昆仑的自由,你呢,你想要什么,洛神?”

我刚说完,洛神捏住白子的手霎时悬在了空中,顿了半响,随即落下一子,整个局势扭转,白子反攻,我被杀得铩羽而归。

“我输了。”我无奈笑道。

谁料此时,她忽然倾身过来,手一伸,摸上了我的发,那冰凉的感觉一侵袭,惹得我整个人都似是僵硬了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开始修改……改过之后许多细节和用词都和以前不一样,皆以JJ为准。

☆、燕归来

恍惚只觉一抹冷香扑面而来,一晃眼,洛神手上竟然多了一根晶莹剔透的玉簪,尾梢处雕琢着狴犴的摸样,定睛细看下,俨然是昆仑赠我的那只玉簪。

“你做什么拿我簪子?”我惊讶地抚住发髻,这冰块做事总是出其不意,害得刚才倾身过来之际,我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吊起来了一般,悬在高处,我都不明白自己怎会出现这般奇异的感觉。

“你不是想知道么?倘若你日后不会后悔,便随我来。”洛神深邃眸中闪过一丝神采,随即转身向后面的屋子行去,我被她的话晃得有些头晕,她这神神叨叨的,却这又是在说些什么?

满腹狐疑地跟在她后面,一路慢行,等到进了屋,才发现洛神的住所收拾得极为简洁,空落落的,角落处随意地摆放了几盆花草,许是这屋子太大,太过冷清,倒也没什么春意,反而给房间里徒增了几丝凄凉。

洛神走到厅堂站定,回头望了我一眼,又径自往里屋走去,等到她从里屋出来的时候,手上却捧着一个碧绿色的小盒。

我认得,那是从楚王妃那里带回来的翡翠玉盒。随着视线紧紧盯着那流转凝碧的小块玲珑,在楚王妃陵墓里的各种记忆霎时潮水般朝我涌来。

这次楚王妃陵墓之行,带给我的困惑太多,单凭我个人胡乱猜想,便是十年八年也理不出个清晰的头绪来,而如今我最在意的除了那些剩余金箔的下落外,便是这个翡翠玉盒。为什么当时洛神拿出那块绯色鲤鱼玉佩,楚王妃便会如此简单地拿出这个盒子,最重要是,这盒子里到底,拥有怎样的秘密?

“知道主人要什么么?”洛神随意瞟了瞟她手上的小盒,道。

我回过神,瞧着她轻蔑地笑:“像他那般地位的王,想要的无非三样,财,权……”

顿了顿,直直望入她的眼:“还有命。”

“对。”洛神淡淡应了声,眉眼里,永远掩藏着我读不懂的积淀。

她接着道:“那些记载玉梭录的战国金箔,肯定很大一部分被柳归葬给带到别处,不过即使我们集齐金箔还是不够的,还需要别的一些东西,比如说,我手上这个盒子。”

她将玉盒递将与我,我顺势接过翡翠玉盒,等到再次瞧见上面的图腾,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发虚。勉强定下心神,反复端详起这个翡翠玉盒,这才发现盒身浑然一体,连个缝隙都不曾瞧见,当真是奇绝,等我翻到底部时,发现玉盒下面有着一个奇形怪状的小孔,轮廓及其的不规则,却有些眼熟。

我暗暗皱眉,不料洛神将那玉簪递到我面前,道:“这簪子,是把钥匙。”

我心里一个咯噔,自洛神手里接了那玉簪,轻轻往那轮廓不甚规则的小孔里一插,竟然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我吃惊不小,而只听咔嚓一声,那盒身裂成两半,掀开一看,就见下半盒里正静静躺着一面古镜,周身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花纹镂空雕琢,镜面中央一只冷漠的眼睛,雕刻得栩栩如生,正在那静静地盯着我。

瞧着瞧着,那眼睛里仿佛有一只苍白的手,突兀地伸将出来,随即迅速攥住了我的思绪,狠狠摇晃,似是要将我脑中的一切,全数不落的,一一抖将出来。

“天命镜?!”我惊得后退一步。

天命镜,知天命。

昆仑那本“探陵”里曾详细介绍过这面奇异的古镜,那上面的诡异眼睛我便是化成灰都认得,传说这面镜子能知古博今,甚至能窥得凡人寿命,前世因果,真假本相。

因着传得玄乎其玄,我对其一直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如今居然瞧见了实物,这令我以往的某些认知,在此刻突然有了转变。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惊恐地瞧着洛神,低喝。

太可怕了,昆仑赠给我的玉簪,怎么会是这古墓里带出来的盒子的钥匙。而这把所谓的钥匙,竟然能将天命镜这般神器类的物事带到我面前,这一切,身为玉簪的主人------我自己都不知情,反而让洛神知晓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得太多,多到令我后怕,我在她面前,仿佛没有秘密,即使是我朝夕相处的一个小物件,在她看来,也可能是我永远也不曾想过的诡谲线索。

“你的表情,好像是我会吃了你一般。”洛神逼近我,唇角波澜不惊:“我,很可怕么?”

我无处可逃,咬牙低低道:“玉簪是昆仑赠我的,我要见她,问个清楚。”

“不可。”

“你带我去见昆仑,我现在就要去见她!”我音调忽然拔高,颤抖道。

“不行,我不知道她现下在何处。”洛神抿唇。

“你不是尊王跟前的红人么,以往侍奉在尊王身侧,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连我的玉簪是开这劳什子盒子的钥匙都知道,为什么这个却不知道?!”这次,我几乎是朝她吼了起来。

“清漪……”

“够了……”我将手上的翡翠玉盒和那面古镜颤颤交还给她,截住了她的话头:“我不想再说。”

太乱了,这一切太乱了,我无法承受,转身便跑。

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住所,我失魂落魄地靠着床头,脑海里片段里断断续续,来回穿梭,却都是洛神的身影。

她看不清楚的面容,缄默的唇,仿佛是一块磁石,紧紧地吸劳我,或许,我该将她那张面具扯下来,可她心思那么沉,我即使扯下来,会不会又有另外一张面具在等着我?

期间邵景进来递药送饭,我机械地完成了吃饭喝药的任务,这样枯坐许久,光阴便大把大把地流走了。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我抬头瞧了瞧窗外,又是一个冷月夜,走过去将窗户掩了后,和衣躺了下来。

随着心情慢慢平复,我渐渐开始后悔,后悔方才不该对洛神那般态度,她是我什么人,又有些什么责任帮我去寻找昆仑,我怎能无缘无故地冲着她发火?

说来说去,都还不是因为我无能为力。

生平第一次,我感到如此强烈的孤独无依。

如今没了昆仑,世上便只剩下我一个人。

而昆仑,她为什么要将那支玉簪赠我,进一步忖来,她定是还有许多事情瞒着我。他们都各自有秘密,都掩掩藏藏不告诉我,却偏偏又要把我这个毫不知情的人给拖下水。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更多的消息来源?

这样反复辗转,倒也睡了过去,睡得迷迷糊糊中,却隐隐听到一阵“咚咚”的叩击窗户声,那声音极轻,我侧耳倾听,起身下了榻,随意着了一件薄衣,走过去小心将窗户推开,便见洛神披着一身淡淡月华银灰,安静地立在窗外。

我揉揉红肿的眼睛,一脸尴尬诧异。

“跟我来。”她压低声音道。

“做什么?”瞧着她的摸样,我心中悔意更甚。

“此时你最想见谁?”

闻言,我心里猛地一颤,从窗户跃出,落到她的身边,却听洛神接着道:“通往主门附近都有专人把守,我们从东面墙下走。”

“把守?”

“你这附近,都是主人的暗哨。”

我顿时心寒,原来这些日子,自己都生活在别人的眼线之下。

跟着洛神在府里开始东绕西绕,此时明月高悬,不少地方都是斑斑驳驳的暗影,我的心砰砰跳得厉害,这种感觉比在古墓里来得还要紧张,在墓里,你要对付的,都是些没有心思的诡物,可现在,面对的都是处处在盯梢的人。

洛神在前面引路,离我不远不近,自始至终都只留给我一抹淡淡的背影,轻轻薄薄,似披上了一层银纱。随着道路曲折延伸,我们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一个绿树环绕的小院中,院落格局雅致,倒很像是有钱人家的休憩场所。

“她就在里面,下午我跟踪了常五,知道了这个地方。”洛神淡淡嘱咐完,便欲要离去。

“洛神……”我急忙叫住她。

她不说话,停住,回头安静看我。

“白日是我失礼了。”我声音有些嘶哑,为我的莽撞和误会忏悔:“还望你莫要介怀。”

她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微微朝我点下头,足间轻轻一点,跃到浓密不一的树影中,仿佛暗夜里孤单的白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我盯着她消失的地方楞了一会,随即收拾心神,御起轻功从院墙里翻了过去。院落里树影婆娑,偶尔听得几声虫鸣,空寥寂寞,惹得整个院落仿佛从俗尘里抽离了出来一般。

其中一间屋子里此时还透着亮光,我靠了过去,在窗纸上轻轻戳了个洞,开始窥看屋内的情形。

屋子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女子华服琅琊,铃铛佩环,模样娇柔,正在一旁的桌子旁沏茶。视线旁移,却是另外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她此时背对着我,身子陷在轮椅中,整个人沐浴在昏黄晕霭的烛光里,正在低头研究着些什么,整个人周身都萦绕着一抹淡淡的祥和气息。

我定定瞧着那轮椅中的女子,捂住嘴,生怕自己一时激动叫出声来。

昆仑。

果然是她!

“时辰不早了,早些歇了吧。”那衣着考究的女子嘱咐,声音极其温柔,看得出她对昆仑及其细心。

“今日工事差不多算是完了,只是这些金箔残片太过凌乱,一时倒也拼不出什么来。”昆仑侧过头,接过华服女子递来的茶盏,话锋一转道:“你这么晚回去,他不会担心么?”

“无妨,他不敢多说什么。倒是你,莫累坏了身子。”

昆仑敛眉,低下头道:“王妃……现下我只是个低贱的囚徒,王妃何必屈尊,特地跑来这里照顾我这个残废。”

王妃,莫非这华服女子竟是那尊王妃。

“你总这样和我见外,我,我可是你师妹啊。”那华服女子闻言,声音一颤,似是伤心之极,便欲落下泪来,昆仑急忙转过脸来,我这才得以看清她的摸样,她看上去清瘦了不少,眉眼上下都染着几分疲倦。

“小叶子。”昆仑叹口气:“我错了,莫要与我生气了。”

“你……你终于肯叫我小叶子啦……”那华服女子展颜,显得十分娇俏可爱,玉容雕琢,青山连翠,倒不像是已为人妇的摸样。

昆仑握住华服女子的手,温柔笑道:“我何曾忘记了我的小叶子呢?不过你得早些回去,他真的会担心的。”

小叶子?

叶紫絮,我暗忖,邵景说过她的主母便唤作叶紫絮,不曾想身份尊崇的尊王妃,竟然与昆仑是同门师姐妹。

“那好……“叶紫絮嗫嚅半响,才道:“师姐,我先行回去了,你腿脚不便……”说到这里霎时顿住,似是又伤起心来,盯着轮椅发了好久的怔,昆仑见了,抬起头怜爱地瞧着她,随即冲她摇了摇头。

“我走了。”叶紫絮低低道了声,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得抹了抹眼,转身推门去了。

昆仑见状,幽幽叹口气,只听得她对着那缈薄的烛光,轻声道:“锦念,我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师锦念,是我母亲的名字。

我见屋里再没外人,轻轻推开窗户,跳了进去。

昆仑猛然回头,看到是我,顿时呆住。

光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她的面色比以往更为苍白,昏黄烛光下,她还是一如离去那天一般美丽。我与她的重逢,仿佛是过去了许多年月,绿荷依旧静静伫立,挽了那西子湖畔的微风,瞧来恍然隔世。

不知不觉,我的眼睛已经泛起潮湿。

“昆仑……”我唤她。

作者有话要说:累死我了,囧。这一章分量还是比较足的,我把一章半拼起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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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妈没什么大碍了,只是告诉大家我很快便要开学,今天下午要坐车返校,可能更新会不是很定时了,学校到上课之前不会开通网路,实在抱歉。

这文章是我的兴趣所在,感谢大家有时对我的拙作的惦念,(即使一点点也好)毕竟GL的盗墓文实在是很冷门的题材。

我会在宿舍慢慢码好字,网路通了便会更新。

想必大家在念书的也要快学了,新学期加油了~

☆、夜谈

“漪儿……”昆仑眼眸微垂,内里似有凄楚:“你终究是来了,我原本还侥幸他会放过与你。”她不再言语,随即微笑着招招手,唤我过去。

我擦擦眼睛,走到她椅边蹲□来,抬头瞧见那熟悉的面容,宛若身在梦幻,我每日心心念念想要见到她,不料如今心愿得偿,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淡淡烟眉,皎皎皓玉,落到我眼中,依然是那窖藏深处的古酒,清郁绵长。

“昆仑……”我哽咽。

昆仑爱怜地摸摸我的头:“倒像是瘦了许多……”抓过我的手,看到上面的绷带,纤眉微皱,“这是怎么伤到的?漪儿你过得不好……”

我急忙摇头,同时发现自己有太多的疑问要问她,却不知道该从哪条线索下开始着手,只是道:“我没事,一些小伤,日后同你明说,倒是昆仑你,那王爷手上拿着你的玉佩,我以为你被他……”

“我无妨。”她忽然淡淡笑下,算是给我一个安慰。我记不起有多久没有见过她这般笑靥,如今看来,心中更是酸涩难捱。

接下来,她随意地和我说起一些最近的琐事,无非一些饮食生活上的小处,我安静地靠着她的轮椅,抬头听着,恍惚回到以前蜀地的生活,与她在一起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总是那般平静,恬淡。

昆仑的手拂过我的发际,忽地轻声道:“你的玉簪呢?怎么今日长发散了?”

我猛然想起白日里走得太过匆忙,将那玉簪给落到洛神的玉砌园了,脑海里围绕那玉簪和翡翠玉盒的景象霎时蜂拥而来,残忍地将我拖回现实。我和昆仑,如今到底是处在一个什么境地,可否有个人,能将我心中那千种疑惑给一一解开来?

“昆仑……那玉簪,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天命镜……”

我望着她沉静的眸,低低发问,而在我说完“天命镜”三字后,她手中的茶盏落了地,在地上碎成一片惨白的凌乱。

“你说什么?!”昆仑颤颤说着,面上的震惊,我从未曾见过。

我站起身来,叹口气,随即将我这些天遇见的事情细细同昆仑说了,昆仑脸上表情风云变幻,在听完我的简述后,她脸色已然煞白,孰无血色。

我接着道:“昆仑,有些事情,你定是明白,可你为何不愿意告知与我,难道,我不是你的亲人么?如今我长大成人了,却不能成为你的依靠么?你要找的,我帮你找,你的心愿,我帮你完成,别人若然欺负你,我定也不会令他好过!我只求你莫要再瞒着我了,这个中滋味,实在是太难熬了。”

我说得激动,昆仑怔了怔,随即哀怨瞧着我,道:“漪儿,这些天,你添了许多戾气,可记得以往我是怎么教导你的?”

我咬咬嘴唇,回道:“神若游丝,心若止水,不惊不怒,不悲不躁。”

她将我拉到她跟前,手拂过我的脸,苦笑道:“是了,你记得这四句,可为何不做好?漪儿,你和别个不同,这些平添的戾气,将来会害惨了你,你切莫情绪波动过大,最近……是不是又做了些许噩梦?”

“嗯。”我点点头,那些噩梦自我从古墓回来后,越来越频繁,竟然也越来越真实,它们仿佛化作无数的蛊虫,钻进我的肌肤和骨骼里,从头到脚一寸寸地嗜咬我,叫我夜夜不得安宁。

“漪儿,我晓得你是在怨我许多事情都不告知你,本来我是希望你一生无忧,这般平平静静地过下去,什么凡尘俗世的烦恼,你都不要有,可如今……”她顿了顿,眸中神色在烛光渲染下,显得空洞非常。

“我和锦念,谢子元,也就是如今的尊王,还有我的师妹叶紫絮,四人原是旧识,那时谢子元并未被封为王爵,是个倒斗的江湖浪子,你娘亲锦念是发丘天官师朗的女儿,而我和紫絮则师承风水老生聂乌影。我们四人那时情谊极深,年少轻狂时也做些入墓翻宝的事情,只是多年前,自一个前朝大官的墓葬回来后,我们的人生,却因为一个东西,尽数发生了变化。”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隐隐猜到那个东西,具体是指的什么。

昆仑接着道:“我们发现了世上竟然真有长生秘方的存在,看到了有关不死卷玉梭录的记载,还看到了,墓里面活生生的人,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她面色骇然,仿佛当年的情景真实再现,我抿嘴,暗忖这摸样与我当时看见楚王妃时,定是一模一样的。

“以往,我是不信这些,可事实摆在那,我不得不信。谢子元原本便不是安于生活的人,从此便对那玉梭录起了贪念,下决心定要找到长生的秘方,后来围绕着这玉梭录的找寻,发生了太多事,真的太多了……”她叹口气,似乎不堪重负:“最终的结局是人散了,嫁了,死了,都化成灰了……”

昆仑定定望着我,眸中隐有涟漪:“漪儿,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么?”

“昆仑……你也是想要那玉梭录么?”

昆仑点头,却又摇头,却听她一字一句慢慢道:“我想要的,无非是锦念能活过来,若然她能活过来,我便什么都愿意去做。”

这句话像是一记晴天霹雳,击得我颤颤后退:“娘亲能活过来?!”

我对娘亲的记忆,停留在她最为风华绝代的时候,她该是世上最美好最温柔的女子,有着世上最灵巧的双手和最甜美的声音,可是那个男人却不懂得好好珍惜她,任由别人对她施以无情的诽谤,和践踏。

我想起这种种往昔,心里阵阵抽痛,仿佛有一条鞭子高高扬起,正狠狠地鞭挞着我内心深处那些灰暗的回忆。只是我奇怪的是,母亲对他人的恶言倒是丝毫不以为意,她是个温柔惯了的人,平日里照顾我时,说得最多的,便是一个叫昆仑的女子,我无法忘记她在提到昆仑二字,脸上洋溢的,是怎样和煦的微笑。

那时候,我甚至有种错觉,母亲根本不喜欢那个男人,反而喜欢昆仑多一些。

后来她死了,被那个恶毒的皇后逼死了,而我也在她离开人世的那一天,彻底疯掉,成为了皇宫里最令人唾弃的怪物。再后来,我便杀了那个女人,而在被处以极刑的时候,是昆仑救下了我,并带我来到了蜀地,这一住,就是十年。

这时昆仑重又开口,打断了我沉沉浮浮的回忆:“漪儿,玉梭录里的活人之卷,可以令人起死回生……”她话音刚落,窗户忽然被人轻轻敲出几声轻微声响,我们闻声同时变色。

“有什么人过来了。”我压低声音道,同时心中暗忖,刚才敲打窗户的,莫不是洛神,是她提醒我有情况发生么?

“快些走,谢子元定是派人来问询了。”昆仑情急之下连忙催我,我咬咬牙,匆匆忙忙之中,只得推开窗子飞身而出,刚跃出窗外,从房子的屋顶上忽地又倒悬下来一个人,将我唬了一跳。

那人掌心冰凉细腻,一把抓着我的手,翻身将我提了上去,随即两人轻轻落到了那青瓦之上。

“嘘……”来人对我做个噤声动作,我一瞧大喜,果然是洛神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开学了,网路恢复啦,从此恢复更新。

大家久等了,呼呼,新学期加油了诸位!

☆、月影

这时于远处的淡淡月色下依稀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待到来人走近,却是一个五短身材的男子,面貌轮廓很是熟悉,竟然是尊王身边的常五。

我疑惑地瞧了眼洛神,洛神则抿了唇,轻轻揭开屋顶上一片青瓦,顿时屋内的烛光自洞口外泄了出来。我俯□子,从那空洞处向下瞧,见那常五此时已经进了屋,昆仑背对着他,正一言不发地伏案书写,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我方才来过的痕迹,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前辈。”这常五以前看来阴森可怖,想不到倒是懂些礼数,朝昆仑揖了揖,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金丝软缎包裹的物事,瞧来极是贵重,走上前去,小心地将那软缎搁在昆仑一旁的桌上。

昆仑回头,敛眉:“这是……?”

“这是主人今日刚得的一批货。”常五轻轻将那金丝软缎打开,一大金色物事霎时跳入我的眼帘,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那精巧鎏金的罕见物事,我再熟悉不过,竟然是一批数量可观的金箔残片!我下意识去看洛神,洛神也扬起脸看我,漆黑的眸子里点起少有的亮光,似乎也有些吃惊。

“怎么短时间,又多出了这许多金箔?”昆仑捏起一片金箔端详,看似漫不经心地道。

“主人今日接待了一位客人,这批货是那客人带来的见面礼。”

客人?

我蹙眉,什么客人这么有来头,还将这么贵重的金箔献给尊王,却是何意?

昆仑淡笑:“那客人可是开出了什么交换条件?”她笑得颇有些轻蔑,又道:“谢子元做起生意来,倒是有些手段,以往我怎就没看出他有这般天赋?”

常五沉默一番,也没有接话,随即道:“主人吩咐下来,前辈且在这里安心破译金箔,至于这后续的货,我们会慢慢添补过来。”

“那是自然,你回去告知他,不必过于焦心,我与他,如今可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自会好好替他打算,尽心尽力。”昆仑面沉如水,咬字缓慢,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常五,仿佛要将他从外往里瞧个通透。

那常五似乎有些不自在,匆忙打个揖道:“那前辈好生休息,我这便回去复命。”随即转身推门,流云般地去了。

常五掩好门后,等得一阵,昆仑这才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瞧我这边看了一眼,冲我摇了摇头。

我心领神会,咬了咬牙,待得常五走得远了,才低低对洛神道:“走吧。”翻身跳下房屋院墙,落到外围的花树丛中,洛神也轻盈跟了过来。

我一言不发,在斑驳树影之下行走,四周除了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一丝嘈杂,此时月亮升得高了,银色月华自银盘中撒落,落在地上,显出一片柔和之色。

这条小路仿佛没有尽头,我踏着碎银,一路缓行,而身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始终淡淡相随。

四周安静非常,我心里却是起伏不已,一会又是洛神的摸样,一会又是昆仑的音容,还有那常五带过来的耀眼金箔,这些事情慢慢糅杂,却又牵扯着缠绕,慢慢地拼合浮现出我娘亲的温柔笑靥,她素衣柏钗,正婷婷立在小路的尽头,笑着唤我漪儿。

我瞧着那虚幻景致,一阵心颤,脚步不由变得匆匆起来。

我的娘亲,真的能如昆仑说的那般活过来么?

她离去的时光太过久远,如今想来,恍若一个太过梦幻的镜花水月,可即便是这般的虚幻飘渺,现下因着昆仑的一句话,却给予了我极大的期盼。我捏了捏手指,暗下决心,看来以后不管前途如何艰辛迷惘,我也是要搏上一搏了。

我思绪飘飞,冷不防衣袖自后被人轻轻捉住,身子一滞,一时愣在了原地。

“莫走得急了,停下可好?”

我被身后那冷静的女子牵住衣袖,薄衫下的手霎时一阵发烫,急忙缩了回来,窘迫道:“洛神,可是有事和我说么?”

“没什么要事,清漪可否陪我走一会?”洛神语气依旧淡淡如往昔,却仿佛含着令人无法拒绝的一抹韵意。

我半晌没有说话,惊讶于她竟然会说出这般的邀请之言来。

她向来冰冷,现下这是怎么了,竟然会提出要我陪她走一会的要求?

怔怔盯着那月下女子,她身上安静幽冷的气息,在这皓皓银月下越发显得淡漠,绰约的轮廓,亦被月光渲染上如水光辉。只是可惜的是,她那白玉面具下半遮半掩的面容,隐在云遮雾绕中,却总也瞧不分明。

我恍惚中觉得,那面具勾勒出的轮廓,那双眸下的沉水冷静,似乎曾经在何处见过?

想到这,脑中忽地搅得一片混沌,仿佛有一根粗大的藤蔓正在从内心深处破土而出,渐渐生枝长叶,便要将那布满灰尘的记忆开来,可是再想认真细想,终究一无所获。

是什么时候,也是这般的月光,我曾经见过洛神么?

“好。”迟疑中,我点点头。

“你似乎总在想事情。”洛神唇角微勾,漾出浅弧,虽是极淡,近处瞧来,却足以令月华失色。仿佛晶莹昙花幽雅绽放,于暗夜中吐露冷芳,这种沁人心脾的宜人,藏在子夜的最深处,总是不被人所捕捉。

我鲜少见她笑,此番见了她唇角那抹隐隐笑意,竟自愣了片刻,心中也仿佛由着她这淡笑,卸下了万千负担,蓦地变得轻松起来。

“你们若是将那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都一一告知于我,何需要我这般日日百思琢磨,好生辛苦?”我也笑道。

她迈开脚步,走到我旁边,并肩而行:“你知道有些事情可说,有些事,却不可说。”

“可说,不可说,倒也无妨。”我挑眉道:“这些事情,日后我自会尽力摆弄清楚。现如今昆仑无恙,我也能安心去做我自个的事情了,你主人不是禁锢我不让我离开么?我便如了他的愿,和他做笔交易。”

我看得出,我在尊王眼中,定是还有别的用途,他禁锢昆仑,无非是想威胁我,央我答应他那寻找长生之术的要求。我不知道自个到底能起着怎样的作用,但是玉梭录,不管它是否子虚乌有,为了我娘亲,为了昆仑,我定也要踏遍河川将它找寻出来。

我也终于能体会昆仑的想法,这世上最适合与人做交易的人,不就是这握有许多线索和财力人力的王爷么?

“你要答应主人的要求,去寻那玉梭录?”洛神仿佛有些不可置信:“这不该是你……”

“不是我,那洛神你说,如何才是我?”

洛神停下来,抿唇不语。

我笑:“你不晓得,我便更不晓得自己到底是什么了。小时候,宫人们都说我是个怪物,恨不得时时避而远之,我那时在想,我真有那般可怕么?后来随着昆仑每日在轩子里读书练功,自己以往是个怎生模样,却又忘得干净了,上次在王妃寝陵,我杀掉那睚眦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见到恶鬼般的表情,却又提醒了我,我,定是一个不祥之人。”

或许我本身便是个魔障,昆仑这才会从小叫我心平气和,不准嗔,不准躁,如若不然,便会被噩梦夜夜纠缠,不得安生。

我自嘲的话还未说完,肩膀微微一凉,竟然是被那贴近的女子给按住了。

突如其来的接触令我心里微微一颤,心里仿佛随着裂开一个毫无实质的大洞,那洞虚无地张着,从里面溢出些许难以名状的异样之感,令我有些惊慌无措。

“莫动。”洛神叫住我,从怀里取出了那枚狴犴玉簪,倾身过来,淡淡幽香立时扑入我的鼻翼,随即轻柔地将我身后垂下的几缕散发拨上,再替我将那玉簪别了上去。

“终归是你的东西,戴在你头上,最是合适不过。”她眼眸微眯,静静地盯着我。

“多……谢……”我支吾,摸了摸头上安然回归的玉簪,面上早已经烫得厉害,却又听出她的话里,似乎有着别的一层意味。

“时辰不早了,我该是谢你能陪我走这一段路,回了罢。”她重新向前行去,我顶着发烫的脸急忙跟了下去。

奇怪的是接下来这一路下来,两人却又忽然不再说话,我有意无意地与她保持距离,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想起每次洛神只要一靠近我,心里便总是平静不下来,却又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般奇异感觉出现。我虽是疑虑,但是也不敢再往深处细想,也许我心底里,对这种陌生感觉,有着一种潜在的畏惧也未可知。

在洛神的陪同下,我小心避过耳目,安然回到长丰苑客房,洛神也未在长丰苑多待,送我回屋后,便也举步回了玉砌园。

我静静倚在榻上,房间里寂静非常,只余下我一人的呼吸声,盯着那冰冷桌椅,想起今日种种,心思渐渐放得远了,最终昏沉睡去。

或许今夜,又该是个难以安稳的夜晚,而我,深夜又会梦到怎样的情景?

作者有话要说:我其实想说,悲催的作者君每天都是满满的课程,于是更新,也就变得在晚上的某个时间,一切皆有可能。

诸位,晚安。

☆、风月阁

睁开眼的时候,头依旧昏沉,每晚绍景添置的凝神焚香此时已然没了袅袅细烟,偌大的屋子里,只是隐隐覆盖了一层薄细温柔的暗香。

我梳洗完毕,换身水绿色衫子便要出门,今日风和日丽,倒是个别致的日子,只是原本寻常女儿家最喜相约踏春同游的愉悦,我却无福也无暇享受,毕竟现下,是该找尊王谈谈的时候了。刚到门口,便见绍景手上捧着个长长的物事,远远走了过来,到我跟前道:“姑娘这是要出门么?”

我笑道:“有些事情要做,你主人可没有禁我的足吧。”

绍景颇有些尴尬:“瞧姑娘说的,绍景来只是告诉姑娘一声,昨日有位公子到府上,今一大早带他四处闲逛,谁知他到了姑娘这长丰苑,便再不肯走了,托我将这东西带给姑娘。”说完随即将手上的长物递与我,我接过来,却是个沉甸甸的长匣子。

绍景道:“东西送到,我也得回了。”说着,她似是脸色有些羞涩,泛起晶莹粉红:“那公子,倒是……倒是长得好生俊俏,姑娘真是好福气。”

我一懵,转眼便见这平日温顺的女子宛若凌雀,小跑着一路地走了。低头瞥了眼手中长匣,轻轻将那做工精致的匣盖打开来,却发现里面居然静静躺着一柄泛着碧色的长剑。我一向对古剑颇有些涉猎,一下便看出这碧色长剑绝非凡品,剑身雕琢着绮丽的花纹,上面还刻着两个娟秀小字,“锦瑟”。

我心中暗忖,这古剑的模样,好似十分眼熟,到底是于何处见过?不由得对那远来的客人感到好奇起来,昨日常五为昆仑送去了一批新的金箔,料想那金箔,也定是源自这位神秘公子之手。

正心意驰远,冷不防耳边温软之声入耳,带着淡淡馨香:“师师可喜欢在下的薄礼?”

我急忙后退几步,却见眼前立着一名身形颀长的锦衣男子,玉扇遮面,单单自上头露出一双盈盈桃花眼,宛若能掐出水来。

“你……你……你!!”我睁大眼睛,指着眼前那人,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什么?这么些日子不见,师师可曾念想着我?”那人嘴里没个正经,待得他拂下玉扇,一张熟悉的玉颜便呈现在了我的眼前,一双裹挟风情的双眸正含笑望着我,不是前些日子分别的雨霖婞,却又是谁?

“你怎么来了?”我被她一逗,窘迫难当,当即皱眉道:“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整成这般模样?”

心里却不得不承认,雨霖婞衬着这副打扮,活脱脱便是尘世间一位翩翩美公子。美冠玉容,锦绣华服,相较平常男子而言,却又平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柔媚,怪不得绍景说到这远道而来的公子时,脸上会露出那般表情。

“我这次自是来瞧你呀!”雨霖婞接下我的话头,指指我长匣中的古剑,面上依旧挂着勾魂摄魄的笑:“瞧我回去以后,可是对师师你日思夜想,不想却忘了将这锦瑟古剑交与你,今日送来,权当聊表心意。”

“呸,什么日思夜想……”我急忙啐道,这妖女,嘴中可当真喜欢胡说八道。目光落到手中的锦瑟,琢磨半会猛然想起,这竟然是我当日在楚王妃陵墓时用来击杀睚眦的楚王佩剑,当时事态紧急丢在了陵墓的主殿,不想雨霖婞却将它给取了出来送与我。

“自古宝剑赠美人,师师可是喜欢?”

我摊手瞧她,叹气道:“莫在这里作耍,说罢,你这次来将金箔赠给尊王,可是捞到了别的什么好处?”

雨霖婞揽过我肩头,笑道:“聪明,我有奖励!赶紧换身装扮随我来,难得我们再次相聚,这便去一个地方耍耍。”

“去何处?”我狐疑道。

“捉青。”雨霖婞忽然一脸严肃。

捉青,是倒斗的土话,意思是找主顾打探墓葬明器下落,俗称探鼎。

“这位王爷的确是个厉害人物,人脉遍布四方,与他做起生意来,很有几分意思。要知道,墨银谷除了倒斗,对经商之道,还是颇有些心得的,这回我用陵墓里的部分金箔与尊王交换,倒是摸到一些宝贵的线索。”

我紧紧盯着雨霖婞,期待她的下文,雨霖婞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耳边,轻声道:“这次捉到的,可是关于柳归葬的消息。”

我心里一沉。

“如何?师师有没有兴趣?”雨霖婞依旧拿那双狐狸眼瞧我,一副放长线钓大鱼的模样。

我低下头,沉默不语。柳归葬,当年那大部分的金箔,便是落到了鬼手柳归葬的手里,若是这线索是真的,顺藤摸瓜,不是可以找到玉梭录的下落么?

等得半晌,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雨霖婞抚掌,笑道:“那便好了,这便随我前去。不过出门前,还是需得打扮一番。”说完,一把拉过我,风风火火便朝外走。

半个时辰后。

我盯着镜子中陌生又熟悉的男子,恍惚好像做梦。月白色的薄丝外衫,内里衬着藏青色的长衣,腰间则随意系着一个双龙琉璃螭玉佩,而那熟悉的玉簪还是依旧待在它主人的发髻之上。这是我第一次穿男装,全都是由雨霖婞张罗,颇有些扭捏地整顿完毕,便见雨霖婞立在一旁,频频点头。

“不错……不错……”妖女此时笑得奸诈。

我瞪她一眼,随即两人来到王府大门,却见一辆华丽马车停在大道,便是雨霖婞准备的无疑,只是上前掀开帘子一瞧,我不由得惊呼出声。

马车里此时端坐着一名白衣青年,单单就以一条白玉带将长发束在脑后,上别玲珑寇玉环,他墨发极长,束发后依旧铺散在车厢中的锦毯之上,脸上则戴着月白面具,即便如此,仍然难掩他如雪风华。

只是那男子此时身子颇有些僵硬,面具下眼眸投望过来的神采,竟然透着隐隐一丝羞涩不自在。

“洛神?!”我惊道。

洛神盯着我,薄唇透着微微的粉色,深邃眸中,意味不明。

“死鬼,怎么还这么别扭,先前叫你穿你还死活不穿,这下不是挺有的模样么?”雨霖婞跟上来,轻盈跳上马车,和洛神说笑,洛神尴尬地轻轻咳了一声,挑起帘子,扭头看着窗外。

马车在闹市中穿梭,雨霖婞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近发生的些许事宜,而洛神则在旁一言不发。交谈之间,我偶尔会掀起帘子,打量一下窗外景致,尊王所在的膺城,历来是个富庶的地方,两面店铺林立,来来往往行人络绎不绝,极是繁华热闹。

经过一段时间的颠簸,马车停下,我们三人顺势下了马车,但见眼前耸立着一座气势恢弘的楼阁,处处彩锦,片片鎏金,楼前往来之人纷纷,却都是男子,而门口则立着几个容貌娇俏的女子,笑意盈盈,正扭着腰肢,亲热地招呼着那些春风满面的男人。

我皱眉,目光上移,发现楼前挂着一块巨匾,上书“风月阁”这三个旖旎丛生的大字。

瞧着这楼阁的阵势,以及来往男子的衣着打扮与神情,反应过来,我的脸立刻便绿了。

“雨、霖、婞!”我转身,一字一顿怒瞪这始作俑者。

雨霖婞贝齿含笑,举起扇子作势欲挡,口中道:“哎哟,好重的杀气!”

我上前一步,气急道:“你敢说,那捉青的主顾,便在这烟花之地!”如果目光可以杀人,这妖女定是要在我目光下死上十次八次。

怪不得三人都要作男子打扮,竟是为了出入这种地方,要是昆仑晓得我一个女儿家竟然出入风月场所,不知道会作何表情。

洛神此时抬头,静静地端详着眼前之景,嘴角抿出的弧线也仿佛凝固了一般,面具遮掩下的一双冷眸里,透着淡淡几丝无奈。

这边雨霖婞却道:“师师,这你便不知道了,所谓大隐隐于市,可不正是这个道理?那捉青的主顾,正是在这风月阁里面,我的消息,怎会有错?”

她话音刚落,便有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朝我们走了过来,领头的那个女子举手投足风韵无限,朝我们柔媚一笑,道:“三位公子快里边请。”声音娇婉,好似一池春水。

她说罢,上前便欲揽我的手臂,我脸涨得通红,急忙从中脱身开来,后退几步,离她离得老远。

那女子有些讶异,随即扑哧一笑:“这位小公子当真是可爱得紧,莫非是第一次来?”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一大早看到的更新,那都是错觉= =

作者君现在上课去了,大家随便坐~

☆、素渊

“我……我……”我涨红着脸支吾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心中却道我一个姑娘家若不是第一次来这地方,那才叫一个惊世骇俗呢。

雨霖婞见我被那风月女子逗得窘迫,在旁掩嘴偷偷地乐,我横过眼去瞪她,她却又朝我眨眨眼,随即走上前向那领头的女子施礼,道:“现下我们三个想向姐姐打听个事,不知姐姐能否行个方便?”

那女子见雨霖婞一口一个姐姐的,似是很受用,挑挑眉,含笑道:“三位公子是有何事?”

“我们是想知道素渊姑娘今日是否会客?”

那女子闻言,脸色忽然敛了下,随即摊手无奈道:“几位公子今天算是来对日子了,素渊今日以画会友,城里的大老爷们今儿个都正排队眼巴巴等着呢,阁子里现下可都坐满了人,瞧我们,可都被冷落得没人惦记了。”

雨霖婞闻言,墨色眼眸光波流转,笑道:“瞧姐姐说的,几位姐姐花容月貌,堪比日月,瞧了便叫众人念想。”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镶金弄玉的小盒,接着道:“这是城东珠玉轩最好的胭脂,送与姐姐当做见面礼,聊表钦慕,还望姐姐莫要嫌弃。另外,不知姐姐能否给我们几个讨个好位置?”

那领头女子一把将那胭脂盒接过,细细端详一番,脸上满是欣喜。

素来这般爱美的女子,将胭脂珠粉奉为无上贵事,更何况她们通常不过是哄男人玩乐的,何时受过这般礼遇,这时只怕笑得花都散了,连连道:“公子好甜的嘴,又这般周到,可甜了我们的心坎,这便随我来罢。只是原先准备的位置几乎全让城里的那些达官贵人们给高价标了去,只剩下素渊的画案前那张桌子因为几家争抢,还不曾决断,现下便让与公子三人。”

她又朝雨霖婞眨眨眼,道:“那些男客拿了钱过来玩乐,却何曾顾及我们的喜怒,也只有公子这般好,只是这回公子瞧完素渊,可别忘了我们姐几个啊!”

雨霖婞躬身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在下定不会忘记姐姐大恩。”

这两人一来二去,客套得慌,我瞧得不由在旁咂舌,妖女哄人的功夫,这俗世上恐怕再无人能出其右了。

却说那领头女子欢喜地收了胭脂盒,便殷勤将我们引入风月阁厅堂。进去后,但见里头人流攒动,厅堂两边则各有四排桌椅,衣着体面的男人们列作其中,门外一些没有钱买不起位置的男人也都伸长脖颈,站在门口朝里张望,只愿等下分得半分风月。

厅堂四周围栏则俱都用轻纱相连,宛若身处霓裳之境,中间最里头摆放着一张墨色雕花长案,铺着流云锦绸,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我们走过去,在指定的位置相继落座,霎时厅堂的男人目光齐刷刷地朝我们这边投射过来,似是在讶异这等风水宝地到底是被何人给占了去,我听力极好,隐隐听到几个声音在附近嘀咕,其中一个粗粗的嗓音道:“哎哟,这都是些个什么人,占个这么好的位置?”

随即一个声音接道:“哥哥你瞧那戴面具的,身形袅娜,实打实的便是个好人儿,那旁边两个,也是个玲珑的主,姿容竟然比这阁子里的姑娘还好些,做男人还当真是个浪费。”

又一个尖细的嗓子笑道:“二哥不曾想你还是个兔儿爷,还好男色?怎么不上前去勾搭一二?不过你得小心点,那戴面具的小子还带了把剑,小心等会一下将你给剐了,哈哈。”

几个声音来来回回摩挲,听得我怒上心头,不想洛神倒了杯酒,抿了口,随即站起身来,一双冰雪眼眸冷冷地盯着右方角落正窃窃私语的那几人,宛若春天的池水霎时冻结,挂了累累冰凌,我坐在她旁边,隐隐都觉得有了寒意。

角落里那几个男人经洛神目光这般一瞥,忽然缩了缩脖子,面上都有菜色,个个在那动也不敢动。

雨霖婞见了在旁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拉着洛神坐下,“厉害厉害,且叫他们在那满口胡言!要是本公子出马,管叫个个嘴巴都得缝得严实,扔到城外喂狼!”言罢桃花眼微微眯起,往那角落里瞟了两眼,那几人被那似笑非笑的目光触碰,身体便和抖筛糠一般,哪敢再行胡说。

“噗……”我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急忙喝了口酒,掩饰得极为辛苦,雨霖婞那厮见了,则朝我挑挑眉。

接下来,三人坐在前排,随意吃些点心美酒,用以消磨等待时光,四周吵吵嚷嚷,尽是些男人浊气,污言秽语夹杂其间,叫人堪堪不自在。

从雨霖婞口中得知,这素渊原是膺城头号瑶姬,生得好似那画上的人儿般,且本身又爱画成痴,舞得一手好墨色,更兼爱好奇特,对一些个古董字画醉心其中,与别个楼里的姑娘大不相同。男人都是图个新鲜,见了这素渊,个个都迷得不得了,只是银子大把大把花出去,却仅仅换得佳人几面,甚至连个只言片语也不曾捞到。

许是等待的时间有些长了,那边一个身形壮硕的男人再也忍不住,高声叫道:“奶奶的,老子等了这么久,这婆娘怎个还不出来?感情在房里面绣花?!”

顿时满堂大笑。

这时一个谄媚笑声自阁楼传来,只听一个中年女声接道:“什么绣花,素渊姑娘梳妆打扮可得花些时日,何老乌你个莽撞汉子口上也不积点德,当心等下大棒子打出去!”

话音一落,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摇摇摆摆地掀了帘幕走将出来,摇着花团扇,一副扭捏姿态,正是风月阁的老鸨。真正擦亮我们眼睛的却是后面露面的一名女子,两抹黛眉染着淡淡哀愁,星眸里漾着水波,好似春日里刚刚绽出头来的梨花,又似扶风弱柳,怕是一个微风便要吹倒了,叫人心里怜得很。

果真绝色,我心中暗暗赞道。

此时那素渊沿着阶梯,慢慢地自阁楼上走下来,满座的男宾都伸长脖子,眼珠子一个个像生了根般长在她的身上,随着佳人的脚步移动着。他们先是沉寂半响,忽而又聒噪起来,嘴里吐出的,自然不是什么正紧言语。

只是素渊盈盈驱步走到那墨色长案前,也不说话,我们离她最近,能清晰瞧见她肤若凝脂,脸上敛着淡淡神采,叫人捉摸不透。她朝我们的座位望了一眼,随即安静执笔,在那如雪宣纸上勾勒起来,她握笔的手腕晶莹,看起来虽是柔若无骨,捏起笔来,却颇有几分凌厉姿态。老鸨也走了过来,替她研磨,在她旁边侍候着。

我侧过头,轻声道:“怎这个素渊都不说话?”

雨霖婞道:“听人道她原是会说话的,却不知为何自从到这,便不再开口,听闻有好事的贵人花万金想买她金口一开,却不曾如愿。”

“如此人儿,却不愿说话,岂不寂寞得紧?”我心里惋惜,等得半响,却听老鸨摇摇扇子,道:“好了,各位老爷们,画已完成,请诸位老爷标价吧!”

那唤作何老乌的汉子摆摆手,不耐道:“又是这套路,老子出一千两!”

老鸨笑道:“今儿个不是要银钱,我家素渊只要那口舌价……各位老爷可得抓紧机会,若是哪位让我家素渊点头了,今天她的溯玉居可就任君出入了!”此话一出,满堂的男客都纷纷骚动起来,个个脸上激动非常。

雨霖婞撑开玉扇,道:“妈妈,敢问这口舌价是个什么道理?”

老鸨道:“就是对着这些个画说些啥子道理,我反正不懂,你们只管说,素渊姑娘听着。”话毕,她将那画轴展开,画轴上面墨痕兀自未干,但见青山远黛,两只体态婀娜的神鸟在空中嬉戏,绵绵情意跃然纸上,我一见,便觉眼前一亮。

何老乌瞧了眼,啐了口道:“什么鸟画?却又能当饭吃?那小小两只,莫不是两只山鸡,又怎比得餐桌上香喷喷的肥鸡?”

我心中暗笑,这汉子虽是嘴上粗莽,倒是个直言不讳的直肠子,颇为磊落。那素渊也是个好脾气的主,脸上仍是敛着温婉笑容,一言不发地瞧着众人。

只是其他男客嘴里低低咕哝着,却没有人能指出这幅画的内里一二。

我见状,站起笑道:“此画名曰凤求凰,乃中山玉虚山人的绝笔,指在悼念其亡妻,虽是笔锋寥寥,素渊姑娘临摹的这一手,已是得了山人大多神韵。”

素渊望着我微微一笑,眼里晶莹,朝老鸨点点头,那老鸨会意,连连朝我笑道:“俊哥儿好见识,我家姑娘另有一副叫你明言,只是它不是我家姑娘亲手绘制的,你且瞧瞧。”说话间,挥手示意,要拿身后的小厮去将画递将过来。

男客们此时俱都吵嚷起来:“这小白脸不就识得个破画,倒得了脸面,老子有的是钱,要多少都出得起!”

老鸨懒得搭理宾客吵闹,估摸这场景见得熟了,轻手轻脚打开递过来的黑匣子,从中取出一副老旧的卷轴。

她甫一将那画轴展开,我便感觉到一股森森冷气裂空而来,却见那幅画有些残破,上面怪石嶙峋,树木森森,几只乌黑像是猴子的动物在冷月下手舞足蹈,我瞧得冷汗直冒,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扼住咽喉,一时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旁洛神眸中神色渐敛,墨色双眸锁着那副诡谲的画,朝素渊轻声道:“山魈夜游图,此画沾着地下阴气,极凶,姑娘本不该留着它。”

素渊俏脸微变,身子也微微颤了起来,忽而朱唇轻启,声音绵软,似那天边流云,道:“这位公子,可否随小女子到内阁一叙?”话音一落,顿时满座哗然,料想他们在这阁子里混了那么久,却是第一次听到素渊开口说话。

洛神转头朝我们望了眼,雨霖婞赶紧朝她使个眼色,做个快去不宜迟的手势。

洛神点点头,朝素渊道:“那承蒙姑娘美意。”

老鸨见状,急忙朝在座男客挥手:“好了好了,都一众散了罢,今日这彩头由这位公子给夺了,各位老爷请各归各处,该寻谁找谁,妈妈来帮你们张罗!”老鸨态度悠然,全然不怕在场宾客会因着不满,愤而砸场。原来这风月阁后台极硬,似是朝堂上有人,因而那些男客也不敢得罪,各自吵嚷骂了几句,便作鸟兽散了去寻其他姑娘。

洛神随着素渊走后,我和雨霖婞被领到一间上房暂作等候,房间里点着熏香,桌上则香酒美食阵列,我锁着眉,单手扶住下巴,却毫无胃口可言。

眼见时间流逝,洛神却半点回来的音讯也无,脑海里闪过那幅山魈夜游图,又想起洛神临走的神色,转念又想到那素渊姑娘柔柔弱弱的,国色天香的模样,她和洛神,不晓得现下正在做些什么?

胡思乱想间,心里隐隐一阵酥麻,好似某个不曾打理的空地,如今无端冒出些恼人的草来,叫人好生心烦。

“师师?师师?”突然,一只玉手在我眼前挥了挥,随即一张俏脸凑过来,陡然放大,我被唬了一跳,思绪被猛地拉了回来。

雨霖婞不满道:“又走神了,在想些什么,都不听我说话!”

我急忙道:“听着呢,听着呢。”

雨霖婞勾着眼瞧我,一脸坏笑:“听着呢,那你说,我说了些什么?”

我尴尬之极,瞥见桌上摊开的明黄布帛,想起方才雨霖婞将她之前在楚王妃墓里抢走的那幅藏宝图拿了出来,欲要和我研究上面的批注,便道:“你正说道那北边的奴马草原,董少轻重点标注了那处,定是有个不得了的墓葬。”

雨霖婞叹口气,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佯装伤心道:“什么奴马草原,那都是半个时辰前的事情啦!”

我一时语塞。

雨霖婞歪着头,轻轻在我头上敲了一记:“到底想些什么?”随即直直地盯着我,纤眉微微挑起,道:“你莫不是担心死鬼被那娇滴滴的小娘子给吃了?”

我一惊,慌乱中将手旁的茶盏给碰翻了,连忙退开身,将那茶盏扶起,眼睁睁地瞧着水流自雕花桌上蔓延下来,滴滴答答,落到地上。

“你……你个妖女胡说什么,她们都是女的!再说……再说……”我颤颤指她道。

雨霖婞嘻嘻道:“可死鬼现在是男子装扮,瞧来郎才女貌的,要是那小娘子瞧上眼,转身倒贴,这般模样,死鬼定是难以拒绝呀!”她眼珠滴溜溜一转,续道:“再说,女子之间,一些事情还是可以做的,不如,我来给师师你示范一二?”

我脑子一时懵了,便见她靠将过来,捏住我的手,一双如水的眸勾着我,温热芬芳的气息直直地呵在了我的脸上。

我被她那柔软的手捏着,身子竟都软了,连忙推开她,满脸通红从她身边脱出,心脏擂鼓般,几步奔到门口,便急急开门逃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还是。。字数挺肥的,╮(╯▽╰)╭

☆、卿之颜

廊道里不时有些醉酒的男子搂着姑娘经过,醉眼迷迷糊糊地朝我这边望来,熏人的酒气弥漫开来,呛着我的口鼻。

我暗暗皱着眉头,尽量避得远些,偶尔一两个阁子里俏丽的姑娘从廊道那头盈盈走来,又皆掩着嘴嘻嘻从我身边擦过,仅余下几抹旖旎入骨的香。

每间厢房前都挑着暧昧的红灯笼,淡淡红影碎了一地,一路向前铺陈过去,望不到尽头。所谓风月之地,全然是那蚀骨的毒药,那些莺歌燕语,层层叠叠地自厢房中传出,惹得我脚步更为匆匆。

方才被雨霖婞这么一闹,心还是乱的,恨不得内里空空,不再思量,也可不再叫那些陌生的藤蔓从身体里伸出,兀自缠了我,惹得我连呼吸竟都有些困难。

男子与女子之事,这风月阁,莫若最好的见证。

可这女子与女子……

正心烦意乱之中,迎面摇摇摆摆地走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身形壮硕,醉得有些狠了,连脚步都有些虚浮,正是先前那粗莽汉子何老乌。而另一个面色阴郁的男子扶了何老乌,慢慢行走,抬头之际,能瞧见他目光有如鹰隼,正锐利地朝我扫将过来。

那何老乌见了我,恍恍惚惚甩开旁边男子的手,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嘴里咕哝道:“哟,是小白脸你啊,怎么不去……寻……寻个姑娘,一个……一个人在这逛,就不……不怕嘴里淡出鸟来?”

我尴尬道:“房里憋得慌,出来吹吹风。”

何老乌眼珠子一转,忽然伸出粗大的手掌拍拍我的肩,哈哈大笑:“房里……房里憋得慌?好小子,有意思,也不知道哪家倒霉……姑娘在你房里,可怜……得紧啊!”

我暗自叹气,这汉子说话,怎这般不检点?

原先在厅堂里离得远了,我倒还未察觉,此番凑近一接触,惊觉这何老乌身上缠着隐隐一股阴瑟,仿佛是那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古旧气息。身旁那如鹰的男子身上寒气更甚,且腰间系着一枚暗黑色的牙齿般物事,居然是浸过黑狗血的野兽利齿,顿时心下了然,原来这两人,竟也是干那倒斗行当的主。

那男子扯过何老乌,在他耳边低低道:“三哥,闲事莫扯,我们得赶急走了。”

何老乌不满地皱眉,甩手道:“急个什么……劲?老四你婆婆妈妈怎和个娘们似的?我和这小白脸倒是投缘,说上几句又怎地,再说那地方又不会长腿跑了!”

那男子似是很敬他,闭了嘴不再言语,临了,却又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似是怪我扰了他的行程。

我不去理会那名阴寒男子,而是向何老乌做个揖,道:“这位哥哥豪气,小弟佩服,这便向哥哥打探下,不知这素渊姑娘的溯玉居处在何处,我怎么寻也寻不见。”

何老乌大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说房里憋闷,原来是想着那绝顶姿色的美人!”他脸色忽然沉了下,又嘀咕道:“不过你那戴面具的朋友不是先一亲芳泽去了么?感情你还要跑去横刀夺爱?他们在尽头第二间,啧,还是第一间?奶奶的,记不得了!自己去寻!”

言罢挥挥手,由那男子搀扶着,一步三晃地走了,我立在原地,瞧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暗自擦汗,这汉子,嘴里也太过胡说八道。

有了何老乌的提点,我沿着廊道一路走下,等到了尽头,抬头见第一间厢房外围雅致,匾额上果然嵌了“溯玉居”三个玉字,心念微动,盘桓一二后,便欲要上前叩门。

我的手甫一抬起,却又僵在了空中,门上繁复的花纹似织锦般荡开,仿佛燃烧的火焰,正在烧灼着我轻举的手腕。

怔了片刻,缩回手来,暗暗垂下眼。

我是疯了,还是傻了,这是在做什么蠢事?

原本之前被雨霖婞斗闹,心中尴尬,本意是想到外边来透透气,怎地鬼使神差地便到了此处。现下洛神正在里面,应该正在为了那柳归葬之事与素渊详询,我这般贸贸然进去,当真好不识时务。

叹口气,正欲离去,却听耳边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窈窕人儿从内走了出来。那人比我高出些许,我躲闪不及,前额被冰冷的硬物略微擦过,那是美玉特有的滑腻冰凉,一碰,凉意似是蔓延至心口。

“清漪在此何事?”上方淡淡语声裹挟着冷香传来,我急忙后退几步,却撞进洛神那幽邃深深的双眸。

我脑中转得几个弯,佯装镇定道:“妖女……雨霖婞叫我来问问,现下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起身回去,只是不晓得你消息打探得如何了?”话虽这么说,脸却莫名地发起烫来。

洛神没有回答,一双眸勾着我许久,良久才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我下意识探探脸颊,急忙摆手,尴尬道:“方才被雨霖婞拉着多喝了几分薄酒,有些醉了。”

“可你身上,并无酒味。”

我暗道要糟,这冰块今日怎么话有些多,居然盘根问底起来,无奈道:“其实酒力也不是很过,估摸着来的路上又叫这附近的酒香给熏了。”

洛神闻言,就这样立在那边,嘴边波澜不惊地噙了一丝弧度,瞧起来却又似笑非笑。

我被她瞧得不自在,冰块笑起来,一般都没好事,正要另外寻个话题搪塞过去,却听身后媚生生一个声音笑道:“什么酒那么香啊,光是靠闻便将师师你的脸都熏红了,哪天也叫我尝尝!”

妖女!我转身,怒瞪回去,却见雨霖婞不知何时到了我身后,笑得直不起腰,老半天才缓过劲来,一双水色桃花眼盯着我,里面满是难忍的波澜。

笑罢,笑罢,当心笑死你这厮。

我嘴角抽动一下,对着洛神咳了声,佯装正色道:“别闹了,我们来说正事,那素渊姑娘可怎么说?”

洛神敛了淡笑,换上一贯清冷,接道:“她道那山魈夜游图是她前些日子从一个外族的汉子手上收来的,她向来好画成痴,见了这奇画心下欢喜,便将那画买回来好生收藏。只是山魈这种东西邪得紧,从此她便缠上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沉吟半响,才道:“起先我还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瞧了那画心里不舒服,后面才想起曾经阅读过关于山魈夜游的卷宗描述,这山魈传言能通人言,性残忍,夜晚出游,若是寻常人不慎遇上,将是要魂飞魄散的。”

洛神点点头:“清漪说得对极,随后我耽搁这许久,便是教她如何克制此画凶煞。”

雨霖婞听了蹙起纤眉,摆手道:“说了这么多,怎不说到点子上,尊王那信物你有没有交给人家姑娘?柳归葬那厮后来到底去了哪里?”

洛神道:“自然,柳归葬,他去了北方的奴马草原。”

我和雨霖婞同时色变。

原来董少轻那里得来的藏宝布帛,对奴马草原着重批注还是有缘由的,两位倒斗界的大家,竟然都对北方的这方广袤碧土情有独钟,那一方绿得流油的水土,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三人拜别素渊,整装回去。

我们在颠簸的马车上对奴马草原之事作了个简单的探讨,并计划了接下来的行程。说话间,我撩起车内帘子,远目而去,只见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街边房屋屋檐下挑起灯笼,朦胧的光与暮色融合,安静之极。

夜晚,就要来了。

回到尊王府上,雨霖婞与我们分开,以王府贵客身份去尊王那里赴宴详谈今日之事,她带来的墨银谷弟子如今都驻扎在城外,只待她谈判达成便可听侯调遣。

洛神和雨霖婞追逐这些物事许久,且都是做事果断之人,拟定计划是明日便动身前往奴马草原,我如今也被卷了进来,且不说如今与这两人熟稔,舍不得离开,单单是为了昆仑和娘亲,我都要去那奴马草原走上一遭。

随意用过晚饭,我在长丰苑里散步消食,走到门口,便见绍景手中捧着一个食盒自我苑前经过,一边走,一边还不住叹气。

我上前叫住她,绍景转过身来,脸上敛着淡淡愁容,道了声:“师姑娘。”

我打量着她手中食盒,道:“这是……”

绍景回道:“这是洛大人的晚膳。今日我按时送将过去,却发现食盒搁在台子上,动也不曾动,只得又将它提回来了。”

我眉头微敛,却听绍景解释道,原来洛神孤身惯了,不喜与他人共餐,也不愿其他人进到她的玉砌园里,下人们便将准备的饭菜拿食盒装了,趁热端过去,搁在洛神院子里的石台上,洛神自会取了去。

只是今日食盒反常地原封不动,绍景不敢进去打扰洛神,只得取了食盒,原路取回。

我心中暗忖,莫非洛神是今日累了,早早地便歇下了么?

想想却又不是这个理,只得朝绍景道:“绍景姑娘,这食盒便交与我罢,我替洛神送去。”

绍景道:“这怎好烦劳姑娘,再说,洛大人以前明言过,不准他人进到她屋子里去的。”

我笑道:“无妨,她的玉砌园,我原是去过几次,不曾有碍。”随即从绍景手中接过食盒,掂了掂,发现已然冷了有些时辰了。

绍景微露讶色,道:“洛大人以往可没有这般,她待师姑娘,可真好。”

我冲她笑了笑,随即提了食盒朝玉砌园方向行去。走到半途,料到这冷掉的饭菜无甚滋味,折返又跑到厨房,向厨房的师傅借了炉灶食材,重新做了几道热腾腾的拿手小菜装入食盒,以往昆仑的饮食全由我来侍候,如今材料现成,不多时饭菜便好。

今夜银月被浮云遮了大半,只余下零零散散几颗星子散在空中,寂寞得很,洛神的玉砌园也似以往般沉寂,十几棵杏花树遮遮掩掩躲在阴影中,晶莹花瓣铺了一地,倒是比那细碎的月光要来得明亮几分。

来到洛神住处外围的台阶上,抬眼看去,见她厅堂大门虚掩,内里则一团漆黑。

大门未关,想来应是没睡罢。

我走进厅堂,在黑暗中轻唤了几声,也不见洛神出来,只得摸到内屋,走到洛神的房门口,试探性地推了推,那房门吱呀一声,居然被推开了小半边。

我莫名地有点紧张,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发现屋里不曾掌灯,窗子开了半扇,有清冷的月光倾泻而入。

屋里则寂静非常,只余我的呼吸和脚步声响。

“洛神?”我低唤,却不曾有人应答,走得几步,脚下忽然撞上了一个硬物,借着月色望去,竟然是一把坍塌的椅子。

我心中一惊,放下食盒,几步摸到一张完好的桌子旁,点燃了上头烛灯,摇曳的昏黄灯色顿时蔓延了整间屋子,变得透亮起来,随即我便瞧见四面桌椅片散,一片狼藉,好似曾经有股可怕的力量,将它们生生给碾成了碎片。

屋里景象越看越是心惊,目光移过去,见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正靠在床头,动也不动。

我快作几步走过去,见洛神闭着眼,原先束发的白玉带不知去往何处,墨发尽散,自床沿一直流泻而下。她的唇更是苍白得可怕,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细瓷般的脖颈处,脆弱得好似暗夜里随时凋谢的花。

这副模样我再熟悉不过,原来洛神她竟是犯病了。

她定是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间房里,犯了寒疾,难忍的痛楚令她痛不欲生,而这屋子里的狼藉,便是她难耐苦痛的见证。在楚王妃陵墓,我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彻骨的寒意,宛若掉入无尽的冰冷深渊,只盼来日再无此等遭遇,却不想这平素清冷的女子,隔些时日便要经历一次,又该是怎样可怜。

我叹口气,将那因精疲力尽而沉沉睡去的女子扶下躺平,替她掩好被衾,掌了灯侧坐在她身边。

昏黄烛光下,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她,那平日里静如深潭的眸如今闭得紧紧的,我发现她的睫毛原是极长,此时灯下瞧来,为她平添了几分娇柔,忽然无端地涌起一股怜惜之情,下意识地伸手在那冰凉的面具上描摹,指尖流转下,带起阵阵酥麻。

流连间,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来,不知现下,我能否看看她的脸。

我为心中这个想法感到颤抖不已,举着烛灯凑近,伸手轻轻摸到了她面具旁的节扣,我知道,只这般轻轻一拨,便能窥得她的容颜。

此时连我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心里到底是有多渴望看见她的面容,她就像一个谜,我心痒难耐地想知道她的谜底。

恍惚中想起西域原是有个美丽的女子,久居深闺,她的丈夫只在晚上过来陪她,却从不愿她掌灯,是以女子从未见过她丈夫的容颜。一日晚上那女子再也忍不住,举着烛凑近去瞧她丈夫的面貌,她丈夫被烛泪滴醒,惊讶地望着她美丽的妻子,随即在破碎的约定中,化作青烟而去。

我叹惋,不知道我瞧了她的容颜,这美好女子会不会同那个传说一般,化作青烟,叫我抓也再难抓住。

我犹豫着,最终还是缩回了手。

不由得想起前些时日子她在墓里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得是美是丑,好歹不过是个皮囊,死了化作白骨累累,还有什么可言?”

化作累累白骨么?我喃喃道:“什么白骨,都作他想,我……

只是……只是想瞧你一眼罢了。”

低喃中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安静的眼眸。

洛神的眸隐在火光中,定定地锁了我。

“我……我可什么都没做!”我见她忽然之间睁开眼,目光瞬也不瞬地将我望着,连忙挪□子,离她远些,却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这开脱之词,明显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洛神轻声道:“做些什么?”声音隐隐透着一丝疲惫,双手撑床便要起身,我连忙伸手托住她的腰间,将她扶在床头靠好。

“你现在好些了么?”我不敢瞧她的眼睛,接着道:“我做了些饭食,你权且吃点,还热着呢,吃了身子会暖和些。”

“我没气力。”洛神瞥我一眼,懒懒道。

“那,那我喂你吧。”我踌躇半响,从旁打开食盒,端出了一盏青花瓷汤盅,道:“先喝点姜片鸡丝粥好了,味道也清淡些,姜片和鸡丝都是性暖的食物,对你很有好处。”

隔着瓷盅,温热之感透过掌心传来,我舀了一小勺粥递过去,洛神微微欠身,小口噙了粥,不着痕迹地咽了下去。

接下来,我喂一口,洛神便吃一口,如此往来,粥已去了小半碗,可我只觉得时间过得极慢,盯着那靠近的唇,握着银勺的手有些发颤,背上早已汗津津的,烧灼得厉害。

“我好了,多谢清漪。”洛神微微侧头,表示不想再吃,我见状将汤盅放回食盒,道:“那不要吃些别的什么?芙蓉鱼羹怎样,昆仑她很喜欢吃我做的这道。”

洛神摇摇头,沉默良久,忽道:“你方才,是想揭我的面具?”

我脸登时通红,狡辩道:“不曾有的事,天色……天色不早了,我得回了,饭菜我先放在这里,明日再过来收拾……你可记得吃啊。”边说着边起身,欲要逃离这种窘迫,只是甫一站起,手却被身后一抹柔滑冰凉给稳稳捉住。

我回过头,看向她。

“既然想看,便看罢,也无不可。”

随即洛神微微欠身,捉了我的手,在我惊讶的目光中,将我的手引到她耳边,牵引着我,拨散了她面具后的禁锢。

节扣一松,那冰凉的白玉面具,跌落在床上,接着又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四周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我紧张得无法呼吸,紧接着,在那声响间,见到了人世间最难忘的容颜。

我曾经多少次在心中,在梦里描绘过她的模样,都是极美,可如今我才发现,不管何如,那想象的容颜都比不过眼前真实的触动,我再熟悉不过的眼,隐在烛光中,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沉静,烟眉淡淡,鼻梁高挺精致,冰雪之姿,皓玉之容,所有人世间的荣华,都汇集在她身上,增一分则过,减一分则嗟。

她晶莹的眉心之间一点朱红,宛若美玉中央一点藏血,又好似雪地里一瓣红梅。

白得洁净,红得妖娆。

我发现我无法去描摹她的脸,只觉得什么样的苍白语言都造就不了她,能造就得了得,却又都不是她。满室的柔光似乎都围绕在她身上,那烛火散作点点星辰,都环绕着她,她陷在那昏黄的光中,宛若镜花水月般不可摩捉,一触,便要散了。

我僵立在那,身子仿佛生了根。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亲爱的筒子们,我爆种了!呜呜,竟然一激动写了五千多字,竟然一激动搞了暧昧,竟然一激动,将我家洛神姑娘的面具给扒了!(手拂着胸口庆幸,还好不是扒衣服,不然我就被巨阙给砍了。)

于是从此以后,我们遮遮掩掩的洛神姑娘正式亮相了= =(众:娘的你拖到三十多章才让女主角露脸,你丫欠揍!)

☆、大地如碧

“我的脸,这下可瞧见了?”她忽然淡淡笑了,没了面具遮罩,玉颜浅笑层层叠叠铺陈开来,宛若春日最为芬芳柔软的花。我毕生,未曾见过这般光辉,一时竟痴了。

“你生得,可真好看。”我呢喃着:“做什么藏起来呢,这样岂不极好?”

岂止极好,叫人瞧了,便能足足管上一世。

她神色忽然微凝,眼帘垂下,微阖的眸似隔了一层纱,良久她才道:“你说极好,便好。”我一愣,方要揣摩其中意味,却见她伸手指着一旁食盒,轻声道:“芙蓉鱼羹,可否一尝?”

我闻言,笑道:“自然。”取了鱼羹出来,碗底此时仍有余温,她盯着碗中汤羹似是好奇,道:“这鱼羹通透若玉,瞧来叫人欢喜,不知如何得来?”

我道:“取饮酒之鱼,切成薄片,配以豆腐作花,中调小葱生姜,谓以芙蓉。”

她点点头,我随即勾了勺鱼羹递到她唇边,边喂她边偷偷在旁端详,但见她凑近的玉颜晶莹,眉间朱砂熠熠,似是要滴出血来,一时恍惚,宛若身在梦中,心中惟愿永驻此刻,再也不要醒来。

清晨时分,日头已然挂在东方,我提了雨霖婞所赠的锦瑟,走出王府大门,便见门口一方天地中,墨银谷的弟子都牵了马在外等候,而雨霖婞一袭如火红衣立在一匹檀色骏马身旁,手中握着马鞭,抚摸着那马的头,嘴里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走到她身旁轻轻拍她肩背,她见我来了,笑得灿烂:“师师过来瞧,这马俊么?你骑下试上一试。”

我见那马身形俊逸,眼睛乌亮,心下赞赏不已,跨上马镫,稳稳坐上马背,抚了抚骏马的鬃毛,赞道:“果然好马,与以往别个真是天差地别。”说话间,却听周围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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