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剑_百合版_
下载: 黎明之剑_百合版_.txt
摘要
《黎明之剑》是一部充满奇幻与穿越色彩的小说,故事交织着命运、幽默与宿命的思辨。作品以女主角艾希为中心,她在穿越过程中意外失去了常规肉体,仅以固定的视角漂浮观望大地。艾希的世界充斥着荒诞的时间流转和断裂的记忆:她浮游在异界大陆上,目睹了从原始生物的进化到文明崛起的史诗变迁,“正常人早该疯了”的自嘲便映衬出她那孤寂而坚定的思考。就在她苦苦挣扎于固定视角带来的精神困境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机械式警告——“能源故障,主机重启失败。逃逸程序已启动。”——打破了她的漫长沉默,让人不禁揣测其背后交织着更大的玄机。与此同时,故事又将视角转换到一个远古的石厅中,在封闭的魔法力量下,瑞贝卡与忠诚的骑士拜伦·柯克正在努力抵御外围怪物的进攻。古老的壁画和斑驳的浮雕述说着曾经的辉煌与悲情,瑞贝卡内心的紧迫与勇气,成为整个故事厚重背景下的一道亮丽风景。两条看似独立的叙事线,最终交织成一个关于身份转换、时间断裂和不可预知命运的传奇史诗,充满悬念且扣人心弦。
其他信息
其他信息
Attribute | Value |
---|---|
Filename | 黎明之剑_百合版_.txt |
Type | document |
Format | Plain Text |
Size | 19920959 bytes |
MD5 | 0619e5be20fa68e0886b15948cd5fe56 |
Archived Date | 2025-03-11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远瞳(修订薇荌) |
Region | 未知 |
Date | 未知 |
Tags | 穿越, 异世界, 奇幻, 玄幻, 古代, 轻小说, 言情, 百合, 伪娘, 男娘, 魔法, 变装, 固定视角, 时间跳跃, 意识漂浮, 宿命论, 黑暗幽默 |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黎明之剑》
作者:远瞳(修订薇荌)
内容简介: 艾希穿越了,但穿越的时候稍微出了点问题。 在某个异界大陆上空飘了十几万年之后,她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具身体才算是成为一个完整的穿越者,但她并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成功之后竟然还需要带着这具身体从棺材里爬出来,并且面对两个吓懵了的曾曾曾曾……曾孙女。 以及一个即将迎来纪元终结的世界。
人设和地图 设定集完整版:
正文 第一章 穿越成一个视角是什么鬼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分某秒。
下面的世界一如既往,可观测区域晴朗,无风,云层稀薄。
艾希静静地以一个绝对俯视的视角遥望着那遥远的大地,静静地思考人生——毕竟她也干不了别的事。
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保持这种状态有多少年月,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尽管她能够根据昼夜的交替来粗略判断时间,但说实话——在昼夜交替进行了数十万次之后她也就懒得去计算了。
自己这算是穿越了吧?
说实话,关于“穿越”这事儿艾希还是很看得开的,倒不是说她这人有多大觉悟能做到视生死如无物,而是上辈子坐飞机掉下来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世事无常生死在天的道理,毕竟在那种已经死定的情况下,能有个穿越的机会总比真的落地成盒要强,她看不开的主要是自己穿越之后怎么就飘在天上了呢……
还一口气飘了天知道多少万年。
艾希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她无法转移视角,也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事实上除了视觉之外,她已经彻底失去对外部环境的感知能力,所以她也不能确定自己现在到底是一缕残魂还是一个飘在轨道上的太空浮尸,但唯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她现在绝对不是以正常人类的状态在这儿飘着。
因为她能肯定,正常人类的精神结构绝对做不到孤零零在天上飘了好多万年之后还能跟自己现在一样思维清晰记忆完整,甚至还有闲工夫在这儿思考人生。
正常人早该疯了。
但她没疯,不但没疯,还记忆力超群。
数以万年计的时光流逝丝毫没有影响到艾希的记忆,时至今日她仍然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前世最后时刻所经历的那些事情——刺耳的尖叫,警报,剧烈震动的机舱,舷窗外不断翻滚的天地,还有邻座死活戴不上的呼吸面罩,以及飞机在空中解体时的那一声巨响。
所有事情都清晰的仿佛昨天才发生一样,而她也能清晰地记着,在那一声巨响之后,她重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飘在这么一个陌生星球上空时是有多么惊愕。
从重新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自己注视的绝非地球的陆地与海洋,于是她用了一点点时间来推导并接受自己来到异世界的事实,接下来用了更长的时间来研究怎么让自己别再这么飘下去。
很遗憾,第二件事没成功。
她发现自己被“固定”了,或者说她此刻的形态可能压根没有活动能力,她成为了一个俯视大地的“固定视角”,并被死死地限制在当前位置。她能注视大地,但也只能注视大地,甚至她还只能注视大地上一块被限制住的区域——这片区域是一块不规则的大陆,周围可以看到一圈海洋,但她的视野根本看不到周围更广一点的地方。
她无法左右转动视线,因而也不能确定那海洋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陆地——同样的原因,她时至今日也没能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星空是什么模样。
她甚至不确定这个世界是不是存在别的天体——说不定把视角一转扭头一看就TM看到一个白胡子上帝正举着个聚光灯在那普照万物了。
妈蛋,真想仰泳啊……
哪怕仰泳之后只能看到一个举着聚光灯普照万物的白胡子大爷也行。
然而一切都是奢望,这个俯视大地的视角是无法改变方向的。
可是在努力了很长时间之后,艾希还是找到了这个视角的一点可操作部分——虽然无法左右移动,但她却能在这片视野范围内进行放大和缩小,或者说拉近和推远自己的视角。
在发现这一点之后,她着实高兴了很长时间,然后就尝试着各种缩放自己的视野,虽然这个视野拉远到极限也无法观察到那一圈海洋之外的事物,但至少她可以选择拉近之后看看那片大陆上到底有些什么。
那上面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很明显是存在生命的。
如果能看一下异界人们的日常生活也是好的嘛,虽然自己还是只能在这儿飘着,但至少看着异界人的风土人情也算能解点无聊不是?
然后她就把自己的视野拉到了最近,一直近到能清晰地观察到大地上一草一木的程度为止。
那一天,她绝望地发现,大地上的哺乳动物们……
还没有一种学会直立行走……
但是没关系,艾希很有耐心——或许以前作为人类活着的时候她耐心有限,但在穿越成一个俯视视角之后,她发现自己真的有着巨大的耐心。
她愣是等到了那帮猴子学会直立行走的一天。
然后又过了很多年,她亲眼见证了第一个人造火种诞生的瞬间。
是燧石取火。
变化,也正是在那火种诞生之后产生的。
艾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大地上的第一个火种诞生之后,她觉得一切突然都“变快”了,或者说是她自身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出现了问题——大地上的事情开始飞快演变,就如一段被快放了无数倍的视频一般。她看到那些人形种族飞快地建造起了原始的部落,然后部落又成为早期的城邦,她看到那些人形种族掌握了匪夷所思的能力,并用那些像是魔法一样的技巧开疆拓土,但还不等她看清大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早期的王国又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废墟,紧接着又有新的人形生物从废墟各个角落重新繁衍起来……
人类与其它各种各样的种族开始争夺在大陆上的生存空间,他们建立了各种各样的王国,各种各样的信仰,高呼着各种神明的名号彼此征战,然后又飞快消散。
进程在不断加快,艾希渐渐开始无法处理自己所看到的海量信息,她看到有仿佛巨龙一样的生物突然闯入视野,却不知道那些“巨龙”到底是在大陆上进化出来的还是来自海洋之外。
她看到有刀兵兴起,战火几乎焚毁了整片大地,但一眨眼的功夫却又有新的文明建立起来。
在那之后又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意识到并非是大地上的进程加快了,而是自己“跳过”了大量的信息。
她的“观察”正在变得断断续续,从最开始的连续观察变成了每隔几年甚至十几年才会记录到几个画面,而这些时间跨度巨大的画面连续起来,才让她产生了进程加快的错觉。
她之前无法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在观测视角中断的那些时间里,她本人的思维也是静止的。
而当观测视角重新启动,她的思维又好像无缝衔接一般继续进行。
所以她根本意识不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问题。
要遭重。
艾希脑海中这三个字如闪电般划过,但这个闪电般划过的念头实际上恐怕用去了几百年的时间。
因为她清晰地看到了大地上的沧海桑田——脑海中冒出三个字的同时,便又有一个王国从鼎盛化为了废墟。
艾希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这肯定不是正常情况。从那些不断掠过、时间跨度以年为单位计算的画面中,她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其实已经快要消失。
每一百年,她能思考的时间加起来恐怕还不到一秒钟。
并且她的“思维中断期”还在不断加长。
因为她意识到大地上的事物跳跃幅度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那些浮光掠影一般飞快切换的“幻灯片”已经快要到完全看不懂的地步了。
照这样下去,或许在某个瞬间之后,名为“艾希”的心智就将彻底消散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她会在那个瞬间中永远地沉睡,并再无重启的机会。
不知道多少万年以来,艾希第一次产生了紧迫感,她开始疯狂催动自己的思维,想要挣脱如今这种局面,她觉得自己脑子转得飞快(假如她还有这个器官的话),无数的念头井喷一般涌出来,然而看着大地上不断切换的“幻灯片”,她就知道自己的思维其实已经慢到了千年等一帧的程度。
当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但真实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脱离这个局面,脱离这个局面,脱离这个局面,脱离这个局面……
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以什么形式,必须脱离这个局面,哪怕是让自己回到那架即将坠毁的飞机里,也不能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艾希感觉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混沌,意识逐渐模糊,原本“无缝衔接”的思维接续看来也出了问题,她愤怒而竭尽全力地思考着,可是穿越成为一个固定视角的她,不管怎么愤怒地思考也无法改变现状。
但就在她觉得自己思维即将彻底消散或静止的那一瞬间,一个声音却突然从不知何处传来:
“能源故障,主机重启失败。
逃逸程序已启动。”
下一瞬间,那个固定的视角消失了——艾希眼前一片黑暗。
但她的思维却没有停止。
无数年来第一次,她在“闭上眼睛”的时候却还保持着思考。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种黑暗中呆了多久,她觉得自己仿佛在翻滚,在下坠,在进入一个寒冷逼仄的地方,各种已经陌生的知觉从四肢百骸传了过来,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而在这些混乱之中,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年轻的女声,那个声音听起来相当慌张:
“别……先别杀我啊!比起这个你们老祖宗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啊!”
正文 第二章 穿越完从棺材里爬出来又是什么鬼
随着沉重的石门在古老魔咒的推动下缓缓闭合,魔法的力量沿着墙壁和地面上的沟槽游走,形成封闭的能量循环,外面那个噩梦般的世界也仿佛被彻底隔绝开来。
听不到卫队长的怒吼声,也听不到受伤垂死之人的惨叫,更听不到那些恐怖怪物的嘶吼与咆哮,所有声音都被沉重厚实的石头与钢铁阻隔着,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阻隔仅仅是暂时,但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中,瑞贝卡还是忍不住长长呼出口气——如果外面那个地狱真的只是一场噩梦该多好。
然而下一秒,瑞贝卡便用力甩甩头发,把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软弱念头统统抛开。厚重的岩石与钢铁并不能带来真正长久的安全,反而有可能削弱意志,让她沉溺于这短暂的安全假象中。想到这里,这位塞西尔家族的年轻继承者忍不住用力握紧了手中已经暗淡的法杖,并希望这件兵器能带给自己更多的勇气。
家族骑士拜伦·柯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子爵大人,通道已经封死了,那些怪物短时间应该进不来。”
瑞贝卡回头看了一眼这位忠心耿耿的骑士,对方的精钢铠甲遍布伤痕,胸甲上还有一处不大不小的凹陷,而他那头灰白色的短发上则可以看到一片明显的烧焦痕迹——那是之前赫蒂姑妈为了将这位骑士从一头怪物口中救下而用大火球烧出来的,当时的情况真是惊险万分,火球几乎贴着这位中阶骑士的头皮炸裂,如果不是幸运之神的眷顾,这位为家族效忠二十年的骑士恐怕已经化为一具尸体了。
当然,瑞贝卡也不敢确定这是不是因为赫蒂姑妈那远近闻名的“魔法永远打不中人”体质在产生作用……
“辛苦了,拜伦骑士,”瑞贝卡垂下眼皮,以掩饰自己眼中的疲惫,“我们至少能喘口气了。”
随后她回过头,打量着身边仅剩的几个人:三名士兵正在举着火把警戒四周,赫蒂姑妈则手托着一个燃烧的火球认真打量着石厅尽头的墙壁,而那个稀里糊涂跟过来的小侍女贝蒂则紧握着那个被她拿了一路的平底锅,畏畏缩缩地藏在士兵们身后,正用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算上她自己和拜伦骑士,眼下这七个人恐怕就是最后的幸存者了——那些留在地表的人不可能幸存下来。
确认了每一个人的状况之后,瑞贝卡不由得留意打量了一下这间石厅的情况。
这是一个年代久远的地方,长方形的石质大厅中随处可以看到蛛网和厚厚的尘土,一些腐朽的器物被堆放在大厅的一端,尽管已经陈旧不堪,却仍然能看出它们昔日的精美与华贵。而在石厅四周的墙壁上,则还能看到保存完整的壁画与浮雕。尽管壁画已经褪色,浮雕也略有磨损,却仍然不影响观看。
赫蒂·塞西尔便认真打量了那些壁画与浮雕很长时间。与近代兴起的、源自北方诸国华而不实的轻佻风格相比,这间石厅中的一切装饰都显得庄重而朴实,带着明显的“第一王朝”气息,壁画用于描绘英雄形象或风土人情,浮雕则刻写着那些偏向神话传说的场景与抽象的神明符号,而作为一个博学的施法者,赫蒂很擅长从这些古老的图画中解读出有用的东西。
看着那些壁画与浮雕上的内容,赫蒂忍不住把左手放在胸前,低声说道:“愿先祖宽恕……”
“赫蒂姑妈,”瑞贝卡提着法杖来到赫蒂身旁,这个年轻姑娘脸上有点紧张,直到此刻,她仿佛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什么样的地方,并略有不安起来,“这里……”
“这里便是塞西尔家族的先祖沉睡之地,”赫蒂很严肃地说道,“千万不要做出失礼之事。”
瑞贝卡咽了咽口水,环视四周:“看上去已经很长时间没人进来过了……”
“自从一百年前格鲁曼侯爵擅自从先祖陵寝中取走圣物并参与了那场几乎导致家族覆灭的叛乱,这个地方就被彻底封锁了,塞西尔家族的后裔人人都知道开启这里的方法,但由于家族训令,除非生死关头,谁也不敢擅自进来,”赫蒂深深地看了瑞贝卡一眼,“一百年来,我们是第一批踏进这里的人。”
“现在也确实是到了那个‘生死关头’啊……”瑞贝卡深吸口气,“先祖她会原谅我们的吧?”
赫蒂僵硬地笑了笑,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按照壁画上的提示继续寻找开启深层墓室的机关。
她并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那个特殊的石柱,随后将手按在石柱顶端,微微用力压下。
通往深层墓室的石门立刻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随后整块石板便在摩擦声中缓缓向上升起。
但就在石门升起的一瞬间,瑞贝卡却听到那扇石门后面传来了异样的声响——一阵器物落地的声响从门背后传来,紧接着还有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里面有人?!”赫蒂也立刻反应过来,低声喊道,“拜伦!”
骑士不等更多吩咐,便已经紧握长剑冲向了石门的方向,另外三名战士则紧随其后,而瑞贝卡在愣了一下之后也立刻跟着冲了上去,一边冲一边头也不回地对那个稀里糊涂的小侍女下令:“贝蒂!找地方躲起来!”
刚刚冲进墓室,瑞贝卡便看到之前冲进去的拜伦骑士正挥剑砍向一个敏捷的娇小身影。
那个娇小的身影像一阵风般绕着拜伦骑士左冲右突,并时不时化作一团黑色烟雾遁入墓室中无处不在的阴影区域里,她操纵暗影的力量和步法的敏捷让瑞贝卡大开眼界——平常还真见不到几个可以跟拜伦骑士纠缠这么久的潜行者。然而随着剩下的三名士兵完成合围,以及手中缠绕着火舌的赫蒂堵住了墓室的大门,那个敏捷的身影还是彻底失去了逃窜的空间,狼狈不堪地落在地上。
等她停下来瑞贝卡才看清这个入侵者的容貌——那是一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女,但比自己要矮一些,她穿着一身陈旧的皮甲,留着齐耳短发,容貌秀丽,虽然脸上沾染着不少污渍,但仍然可看出是个美人坯子。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对方的耳朵,那耳朵尖尖的,却不像精灵那般欣长,这足以说明她的血统:一个混血精灵。
但无法判断她的另一半血统到底是什么,毕竟精灵的血统力量是那样强大,基本上不管人类还是兽人跟精灵混血之后的种族特征都差不多。
混血精灵少女刚一落地,骑士拜伦便一步上前将长剑搭在了对方的脖子上,剩下的三个士兵也立刻在旁边围拢,三把利剑封死了对方所有的逃窜路线。
“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入塞西尔家族的先祖陵寝?!”赫蒂大步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不可抑制的愤怒,对于一个像她这样的贵族后裔,先祖陵寝被盗墓贼光顾这件事足以让她怒发冲冠了——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塞西尔家族摇摇欲坠的名声恐怕就全完了。
瑞贝卡也瞪着眼睛看向那个混血精灵——虽然这个突发事件让她还有点懵圈,但一个外人出现在作为禁地的先祖陵寝中,这件事本身便让她足够生气了。
半精灵少女被长剑按着,又被赫蒂和瑞贝卡这么一瞪,顿时声音都哆嗦起来:“等……等一下!我还什么都没偷啊!”
拜伦手中的长剑顿时再次下压了一分:“你好大的胆子!”
骑士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喀拉喀拉的怪响突然从墓室中央的黑钢棺材中传来,这声怪响当即传入了所有人的耳朵,包括瑞贝卡在内的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片刻之后,瑞贝卡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的法杖顶端冒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遥遥指着半跪在地上的混血精灵:“你对我们的祖先做了什么?!”
半精灵少女这次是真的快哭出来了:“别……先别杀我啊!比起这个你们老祖宗的棺材板要压不住了啊!”
伴随着半精灵少女带着哭腔的声音,那黑钢棺中的声响变得越来越大,甚至棺盖都明显地震动起来。
“祖先啊!”赫蒂顿时花容失色,这位在贵族圈子里一向以端庄优雅著称的女士头一次这么失态,“请安息吧!惊扰您的人会得到惩罚……”
半精灵少女咋咋呼呼地嚷嚷起来:“这时候废话这些管什么用啊!赶紧把你们老祖宗的棺材板压住啊!”
三名士兵面面相觑,就连拜伦都是一脸发懵,但这时候好歹瑞贝卡反应了过来,她一个健步便冲到安置棺材的平台上,而与此同时,那棺盖已经被彻底推开,一只白皙到近乎纯白的修长手掌也从缝隙中探了出来。
瑞贝卡见状二话不说抄起法杖抡圆了便砸下去:“祖先大人啊!你安息吧!!”
那只手当场被直接砸回棺材里,同时还有从棺材里传来的一声痛呼:“卧槽谁砸我手!”
瑞贝卡愣愣地抬头,看到自己的家族骑士、姑妈以及三位战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瑞贝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法杖,这次轮到她快哭出来了:“姑妈,我对祖先大人是不是有点不尊敬……”
然而赫蒂却突然大叫起来:“瑞贝卡!快离开那!”
瑞贝卡一愣:“姑妈?”
“这有可能是亡灵复生!”赫蒂脸色惨白,“或许是地表的那些怪物……腐化了祖先的圣骸!”
这个可能性顿时让瑞贝卡也冷汗直流,而就在她准备跳下平台躲到士兵们身后的时候,那黑钢棺材沉重的盖板再次被推了起来——而且这次棺材里的人用了全力,整个棺盖竟然直接被推飞了出去!
随后,一个留着浅棕色系的淡色披肩发,面容仿若少女般精致姣好,身穿黑白色古制贵族皮裙的女人从里面坐了起来。
半跪在地上的混血精灵少女扭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一声长叹:“看吧,你们老祖宗这次彻底诈尸了吧。”
(第一天双更,之后应该是保持隔天双更的节奏……毕竟我属于码字比较慢的型号……)
正文 第三章 终于……能动了!
从一个可疑的黑色金属箱子里坐起来之后,艾希正陷入严重的懵逼状态,事实上就连“坐起来”这个动作,她都是在无意识中完成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眩晕感正袭扰着她的大脑,她感觉自己耳朵里嗡嗡嗡响成一片,浑身上下都在传来疯狂而难以分辨的各种感觉,眼前的所有东西都带着至少四个重影,而且其中俩重影还是黑白的——然而在所有这些混乱之中,她的思维能力却还没彻底完蛋。
或许应该感谢之前不知道谁一棍子砸在自己手背上,她在差点就要被混乱吞噬的一瞬间得到了宝贵的清醒。
但那一棍子是真疼啊……
而在思维渐渐回复正轨的过程中,艾希终于回忆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突然中断的视野,什么逃逸程序的启动,不断下坠的错觉,以及现在……这个实实在在的,有知觉的,可以活动的身体。
身体!!
她得到了一副身体!
在穿越天知道多少万年之后,在差点就要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个第三人称俯视视角的时候,艾希获得了一副身体!
头脑的混乱是可以理解的,全身上下传来的混乱感知同样可以理解,她已经太多太多年没有过除了视觉之外的任何感知能力,即便她的神智因不明原因保持了正常,她也很难适应这种能够感知到冷热痛痒的状态。
不过艾希能够感觉到,自己正在飞快地适应这副身体,适应重新回归物质世界的种种感觉,在大脑中的眩晕稍稍减弱一点之后,她眼前的禁忌·四重影分身视觉也终于恢复正常,周遭的情况便映入眼帘。
她首先看到的便是前方不远处那四个武装起来的彪形大汉——其中一个是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穿着看起来就很坚固的钢铁铠甲,腱子肉几乎长到脑门上,手持一柄银灰色的长剑,而另外三个的铠甲与武器则明显简单许多,却能看出制式的痕迹。
一个体型娇小的女孩子被这四个彪形大汉用剑压着半跪在地上,由于头发的遮挡以及角度问题,看不清她的面貌,但却能看到一截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来。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则站着一位身穿红色长裙的女性,那带着优雅与成熟气质的姣好面容以及凹凸有致的身材让艾希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于是她很快便注意到了这位成熟贵妇眼中那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恐惧。
但是身旁传来的动静很快吸引了艾希的注意力,她扭过头,正好看到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慌慌张张地从自己身处的石台上跳下去,那少女手中拎着一根看起来砸人就很疼的金属棍子……
联想到少女之前所在的位置,艾希脸色顿时有点怪异:“刚才……是你砸我的吧?”
这话一说出来,她自己首先愣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并非汉语,而是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可是这陌生的语言却好像与生俱来般熟稔无比。
瑞贝卡却不知道“老祖宗”脑海里都在转着多少乱七八糟的念头,这位刚刚继承子爵爵位又遭逢巨大变故的贵族少女已经快哭出来了:“祖先大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艾希其实到现在还完全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尽管她挂在天上盯着这个世界看了很多很多年,但换成第一视角这还是头一遭,她的懵逼程度和现场每一个人比起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们是……”
那位身穿红色长裙的美艳贵妇看起来是现场最镇静的一个,在艾希坐起身子并主动出声交流之后,她脸上的恐惧与紧张便明显减少了许多,此刻她更是向前走了一步——虽然仍是满脸戒备,但却冷静地开口了:“您可知道自己是谁?”
“我?”艾希愣了一下,但在下意识说出自己的名字之前她先激灵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现在应当是另一个身份才对。
看看自己身子底下这箱子,虽然样式古怪了点,但这玩意儿绝对是口棺材,再看看周围这环境,虽然宽敞的比自己上辈子的家还大,但怎么看怎么像个墓室……
再联想到周围人脸上的神色,艾希意识到一件事:她诈尸了。
这时候她但凡说出与自己所附身的这具“尸体”不符的任何一个名字,肯定第一时间被当成妖魔邪祟给干掉——刚才旁边那小姑娘说啥来着?祖先大人是吧,那她可以大胆猜测一下,自己是附身在了对方祖先的身上,先不考虑他们家老祖宗当年是吃啥长大的以至于能死了这么多年都肉身不腐,重要的是自己作为一个外来的灵魂,不但占了人家老祖宗的身子,睡了老祖宗的坟,刚才还一脚踹飞了人家老祖宗的棺材盖……这TM暴露之后用尴尬俩字都不好形容的……
念及此,艾希低头做出思考的神色,但实际上却是在飞快地寻找着托词,比如经历了漫长的沉睡所以记忆有点混乱之类,可就在集中注意力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袭击了她。
她刚刚好不容易适应了新身体并摆脱了眩晕,结果这时候第二阵又晕了上来,当场身子一晃就差点倒回到棺材里去,而那位身穿长裙的贵妇在看到艾希举止异样的瞬间便紧张地举起了法杖,眼看着就要一发气定神闲大火球糊在自己祖宗脸上——可是从艾希口中传来的略显沙哑的嗓音却打断了她的动作。
“艾希·塞西尔,我是艾希·塞西尔,安苏王国的开拓者……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艾希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抬起头,眼睛中波澜不惊,深邃如海。
脑海里其实波澜万丈。
属于艾希·塞西尔的记忆正在疯狂地涌出来,但却仿佛电脑硬盘里的资料一样被迅速归档,记录,她在刚才那短暂的眩晕中读取了这些资料里最浅显的部分,并知晓了自己现在应有的身份。
她最大的惊讶便是这具身体的名字——竟然同样是艾希。
只不过这位“艾希”可不姓艾,她另有一个姓氏,塞西尔。
这是某种巧合么?
此刻的艾希完全没有余裕去思考这份巧合有多么奇妙,因为属于艾希·塞西尔的记忆仍然在不断涌出来,她必须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至于晕倒或露出狰狞的表情,而在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她隐约听到了身旁那位用铁法杖敲了自己一棍子的少女用清脆的声音回答自己:“现在是安苏历735年啦,祖先大人您睡了七百多年……”
赫蒂在听到艾希的回答之后也大大松了口气,作为一个理论知识极其丰富的施法者,她对亡灵复生还是有些了解的——这些亵渎的生物有着灵魂上的致命缺陷,他们在刚苏醒的时候几乎都无法言语和思考,即便其中较为强大的那部分可以很快获得思维能力,却也会完全遗忘自己生前的事情。
而且他们绝对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不管是找回了记忆,还是被人提醒,亡者一旦说出自己生前的名字,都会导致灵魂之火的反噬与灼烧,即便不被烧“死”,那种痛苦也是让亡灵都无法承受的。
而且灵魂之火反噬灼烧时的现象也绝对藏不住。
所以她放松下来,但却仍然处于莫大的困惑之中,因为如果眼前的老祖宗不是被亡灵复生起来的,那此刻这事儿就更没法解释了——
老祖宗你咋死着死着就突然起来了呢?
但不管再困惑,必要的礼貌还是必须有的,于是赫蒂上前一步,带着紧张与敬畏弯下腰:“塞西尔家族的先祖啊,我是您的后裔,赫蒂·塞西尔,旁边这位同样是您的后裔,瑞贝卡·塞西尔,请您看在她年轻不懂事的份上不要追究她刚才的鲁莽举动,以及……请原谅我们打扰了您的安眠。”
额,眼前这个是曾曾曾曾……曾孙女,旁边的好像也是。天可怜见的,她前世可就是一个单身时间等于年龄的普通“女孩子”啊,这怎么突然就连曾曾曾曾……曾孙女都有了。
疯狂的记忆灌注似乎终于结束了,艾希现在顾不上认真翻阅那些在自己脑海中整齐排列的资料,而是想尽快搞明白周围的情况,她扶着自己的棺材想要起身,同时咕哝着:“没事没事,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醒的,你们谁来扶我一把?”
她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对新身体的适应能力,一使劲竟然还没坐起来,顿时有点尴尬。
旁边拎着法杖紧张兮兮看了半天的瑞贝卡发现终于轮到自己表现的时候了,立刻颠颠地蹦到石台上,一边扶着艾希的胳膊往外搀一边说道:“我来扶您出棺,我来扶您出棺……”
怎么听怎么别扭。
“七百多年么……”艾希浑身僵硬地被少女扶出棺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所感慨的事情让瑞贝卡很是糊涂,“这料子什么材质的?”
“好像是精灵织的月痕布和暗夜皮革吧……”瑞贝卡不太确定地说道。
“真是黑科技。”感谢异世界的黑科技,让她不至于在直立行走的第一天就得裸奔。
瑞贝卡:“哎?”
老祖宗说话好深奥.jpg。
在瑞贝卡的搀扶下,艾希总算是走下了石台,并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她感觉自己对这幅身体的控制能力正在飞快提高,就像灵魂正在飞快地安装驱动一样,她的意识与身体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在协调着。
她放开瑞贝卡的手,自己尝试着向前走了一小步。
下一刻,她几乎泪流满面,如果身旁有一个话筒,她觉得自己可以不带重样地感谢完自己所认识的每一个人以及每一个电视台。
这么多年了,搁在小说里的穿越者身上已经差不多可以屠神灭佛统一宇宙了,她却刚刚完成作为人类的第一个挑战成就:直立行走……
而在达成直立行走的成就之后,她才想起那个差点被自己忘掉的、正被四个彪形大汉围着的小姑娘。
正文 第四章 一觉醒来就在一个烂摊子里
艾希感觉自己的状态正在飞快好转,大脑正在渐渐清醒,对身体的控制也达到了行动自如的程度,便终于有精力去关注一下那个仍然被押着的姑娘:“话说……这是怎么回事?”
半精灵少女在这之前一直努力地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并寄希望于这些塞西尔家族的人能在“面见老祖”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忘掉有人挖他们祖坟的事儿,但还不等她找到开溜的机会,艾希就把视线投了过来,于是这位倒霉的窃贼小姐只能一缩脖子,露出很可怜的模样:“我只是想进来躲一躲……”
“躲一躲需要一路钻进最深处的墓室里么!”赫蒂立刻一瞪眼,对艾希说道,“先祖,就是这个卑鄙的盗墓贼亵渎了您的安息地,惊扰了您的沉睡!”
艾希愣了一下,看向那位半精灵少女的视线便古怪起来:“也就是说……是你把我叫‘醒’的?”
如果不是人体结构限制,窃贼小姐这时候把脑袋缩到盆腔里的心都有,她声音都哆嗦起来:“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我一开始真的就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结果钻进来之后一不小心职业病犯了才钻到墓室里的,可是钻到墓室里我也什么都没……”
艾希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道:“总而言之谢谢啊。”
窃贼小姐:“……哎?”
包括瑞贝卡和赫蒂在内的所有人:“……哈?”
“咳咳,把她放开吧,你们四个大男人这么押着一个小姑娘也不好看,”艾希说完谢谢之后也意识到了有哪不对,但又不好改口,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不符合骑士精神,嗯,骑士精神。”
赫蒂脸上闪过犹豫之色:“但是先祖,她可是……”
“我倒想谢谢她把我从沉睡中唤醒,”艾希摆摆手说道,“放了吧,我都没意见你还说什么?”
拜伦骑士神色古怪地看了这位单看长相简直可以说是过分年轻靓丽的“塞西尔先祖”一眼,最后还是在赫蒂的眼神示意下收回了自己的骑士长剑,旁边三名士兵也随之后退。
半精灵少女四下看看,好好确认了一把眼前这情况并非恶作剧,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并跟艾希确认了一下:“那个,你是长辈,要说话算话,你不要反悔啊!”
赫蒂眼角顿时一跳,用多年培养起来的贵族修养压制了半天才终于克制住把这个盗墓贼暴揍一顿的冲动。
艾希好奇地看着少女,从刚刚继承来的记忆中,她可以判断对方的种族应当是混血精灵:“你叫什么?”
半精灵少女眨巴着眼睛:“琥珀。”
艾希捏着光洁白皙的下巴:“琥珀?倒是有些森林精灵的风格……”
这时赫蒂突然出声,打断了艾希和自称为琥珀的半精灵之间的交流:“祖先大人,我不得不打断您——现在并不是闲聊的时候,我们现在并不安全!”
艾希努力把自己代入到新身份中,她严肃地看向赫蒂:“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是怪物!”在旁边半天没吭声的瑞贝卡大声说道,“从塞林道口和矿山方向涌过来的怪物!领地上的军队和治安队都不是那些怪物的对手——现在外面恐怕已经完全被那些家伙给占领了……”
“我们尽可能组织了抵抗,并在局势彻底崩盘之前让菲利普骑士带着一部分士兵掩护平民进行了避难,但在第二批避难队伍出发前,那些怪物摧毁了吊桥,”赫蒂补充道,“我和瑞贝卡没有辱没塞西尔家族的名誉,这些勇敢的战士也一样,我们在城堡中一直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直到内庭的大门也被攻破,我们才不得不撤退到这里。”
随后艾希又询问了一些问题,终于拼凑起了整件事的轮廓:
这里是塞西尔家族从第一任祖先传承至今的先祖领地,而旁边那个拎着铁法杖看起来简直像个高中女生的小姑娘瑞贝卡竟然就是这片领地如今的领主。在怪物袭来的时候,这位年轻的领主小姐确实尽可能地组织了抵抗,但很显然失败了——怪物最终摧毁了所有的防御力量,并屠戮了沿途所有的人类。在第一批幸存者被撤出之后,恪守领主义务的瑞贝卡与最后的士兵们被困在了城堡里,他们坚持战斗了很长时间,但最后城堡也被攻破,他们才不得已退入到城堡下面的先祖墓穴里来。
然后就正好遇上了自己诈尸……哦,附体。
而那位名叫赫蒂的美丽贵妇,其实是瑞贝卡的姑妈。
但这些辈分关系对艾希而言都没啥意义,反正都是曾曾曾曾……曾孙女,多一个曾少一个曾也没区别。
至于那个名叫琥珀的半精灵,她确实是一位盗贼,但这次她还真是来找地方避难的——只不过这位盗贼小姐的职业技能委实高超,竟然一路钻到了塞西尔家族先祖墓穴的最深层墓室里面……
“一醒来竟然就是这么个烂摊子么……”艾希揉着额头,一边思索如何解决眼下危机一边从脑海中那些记忆库里查询能帮上忙的资料,“这么说,那些怪物已经完全占领了上面,出去就是死路一条啊。话说一直怪物怪物地叫着,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推测是某种恶魔的亚种,”赫蒂说道,“但恶魔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主物质世界出现了,还是这么大规模地出现,我也不敢肯定。”
瑞贝卡则抓着法杖,带着希冀的目光盯着艾希:“祖先大人,难道以您的力量也没法解决外面的怪物么?”
艾希顿时愣了一下:“我?”
“对呀!传说中您不是安苏王国,甚至整个北方大陆最强大的女骑士么?历史上认为您是近现代骑士的缔造者,被人称之为所有骑士的领袖与楷模,骑士中的骑士!”瑞贝卡的眼睛几乎开始闪闪发亮,“据说您当年一剑就斩杀了蛮族的大督军古尔格……”
艾希赶紧检索自己的记忆,结果大吃一惊:艾希·塞西尔竟然还是个传奇级别的猛人!
她是安苏王国开拓时代最伟大的英雄人物,也是被称为“第二次开拓”时期最早的开拓者之一。
在古代刚铎帝国崩溃,帝国的遗民们回归到混乱荒蛮之中,人类的文明灯火逐渐被从大陆腹地蔓延出来的混沌魔潮吞噬的黑暗年代里,这位艾希·塞西尔和同时期的一批猛人们率领着幸存的人类逃离了崩溃的帝国废墟,并向着四个方向进军,而其中向北方前进的一支便是安苏王国的先民们,艾希·塞西尔便身处其中。
她的一生极其短暂,甚至于终生未曾婚嫁,就连唯一的后裔也是拜托某位德鲁伊圣贤,让其以她自己的遗传因子和少量血肉为基,强行合成的人造人。但是她的一生却又辉煌无比:以十五岁的少女之身启程,成为当年最年轻的开拓骑士;和当时的其它开拓骑士以及第一代安苏王披荆斩棘,用了十年的时间在大陆北方建立新的国度,并将人类重新拉回到文明与秩序之中;安苏立国之后成为王国七将军之一,镇守南部边疆,抵御了大大小小十几次来自黑暗魔潮的反扑,未尝一败……
只不过如此辉煌的人生就像燃烧过于猛烈的蜡烛,这位传奇一般的人物最后只活到三十五岁,在最后一次对抗黑暗魔潮的战役里,艾希·塞西尔力竭而亡。
继承来的记忆也就到此为止。
这就是这位猛人的一生。
艾希感觉自己的额角在跳。
附身到一个不得了的人身上了!
没有沾沾自喜,也没有诚惶诚恐,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她最大的反应其实是……心里没底。
瑞贝卡正在希冀地看着她,琥珀也是同样的神情,就连那位看上去最成熟稳重的赫蒂女士,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充满期待与信赖。
但他们所看的是艾希·塞西尔,而不是艾希。
艾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尽管看起来苍白修长,仿若艺术品,但是她却能感受到那看似无力的手掌间隐隐涌动的奇特力量,但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控制这具身体的时候又能让这具身体发挥出多大的力量。
可是这种心里没底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艾希自己的记忆活跃了起来,那是长达数万年,甚至可能数十万年的记忆——尽管这些记忆的实质内容恐怕并没有多少,却足以让她迅速端正了心态,并对自己充满信心。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被艾希·塞西尔的传奇一生给惊着了,但眼下这个情况她需要的不是惊愕与动摇,而是坚定自身。
这份自信的来源很简单——
早在这片大陆上的智慧生物们还不会直立行走的时候,她就在注视着这个世界了!
她知道这些记忆并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作用,但此时此刻,她只需要给自己鼓把劲就行。
然后借着这股劲,想办法活下来。
而一旦镇静下来之后,办法自然也会有的。
她很快便在属于艾希·塞西尔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一路打出去是不现实的,”艾希摸着光滑的下巴,严肃地说道,“我沉睡了太久,不一定能发挥出多少实力,而且我们也不能确定外面的怪物究竟可以强大到什么程度,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找一条路绕开那些怪物,跑到安全的地方。”
瑞贝卡:“但吊桥已经被毁了,另外几条路也被封死……”
艾希摆手打断了这位不知道几重曾孙女:“地下,塞西尔领曾经是王国南部防线的一部分,这里的地下有一个秘密隧道系统,它的主体是被土元素赐福过的,哪怕一千年也不会垮塌,而这个秘密隧道的入口就在城堡下方。”
“还有这种东西?!”瑞贝卡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那还等什么呀,咱们快去找隧道!祖先大人您来带路!”
“但是有一个问题,”艾希摊开手,“我只知道从城堡出发该怎么走,但我不知道从墓穴这里出发的路。”
瑞贝卡一脸惊讶:“您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这里的路么?”
艾希:“……”
拜伦骑士与士兵们:“……”
赫蒂脸色苍白,觉得老祖宗有极大可能会被这个不争气的后代给气死了……
正文 第五章 盗贼小姐的作用
艾希不知道这个叫瑞贝卡的小姑娘是不是之前跟怪物打架的时候脑袋被砸懵了,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一句:“虽然我在这儿‘住’了很多年……但那时候我已经死了好么!你死了之后能知道自己的坟长什么样么?”
瑞贝卡想了想,想提醒一下自己的老祖宗当年安苏开国之君的皇陵就是在国王还活着的时候修好的,国王自己都甚至参与了设计,但仔细一琢磨,她觉得自己要是再多嘴很容易被赫蒂姑妈当场打死,就把嗓子里的话硬咽了回去,转而尴尬地笑着:“啊哈哈……有道理哎。”
“现在我们不能原路回去,”赫蒂叹了口气,冷静地分析道,“城堡的中庭和先祖墓穴的入口都已经被那些怪物占领了,从原路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必须找到别的路,”艾希一边回忆着继承来的记忆一边说道,“已经七百年过去了,这片领地上的城堡恐怕也不是当年的结构了吧?”
“上层结构进行了好几次翻修,不过基础没动,”赫蒂赶紧说道,“您提到的那个入口应该还在原地。”
“是么,那就好办了,”艾希说着,朝旁边的一名士兵伸出手,“剑借我用一下。”
接过士兵递来的长剑,艾希在地上勾勾画画起来,她首先画出城堡轮廓的俯视图,然后又画了个大致分为三层的侧视图,虽然都是仓促间画成的草图,但大致区块的划分还是很清楚的。
“入口在这个位置,地下两层,挨着酒窖和粮食库——当年是酒窖和粮食库。有两个通道可以进到里面,但这两个通道都要从地面走,所以大概是行不通的。”
瑞贝卡好奇地看着艾希随手画出来的草图:“那里现在也是酒窖和粮库,不过我还从不知道它们之间竟然还有第三个房间啊……”
“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夹层,用了些建筑上的小技巧,隐藏在墙壁和支撑梁之间了而已,”艾希笑笑,“当年这片土地可不太平,边疆之地,从刚铎帝国的废土中冒出来的怪物和疯掉的旧帝国军几乎十天半个月就会打上门一次,最早的塞西尔领几乎就是照着战争要塞的标准建造的,在这种情况下,暗道与夹墙是必不可少的东西,能用于紧急撤离,也能在被围困的时候输送补给。”
拜伦骑士在那副简易地图前认真看了一下,随后抽出自己的长剑在地图斜下方勾勒起来:“所以我们要前往城堡二层的入口……而且不能经过包括中庭在内的任何地上通道。这里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先祖陵寝是在城堡东南方向建造的地下结构,有大约三分之一和城堡的地基重合……”
“就在这个重合区域,应该有通道,”艾希打断了拜伦的话,“陵墓是在七百年前建造,那时候的工匠还是建造战争要塞的那批人,这些建筑物也是按照当年的标准和规则建造的,备用通道必然存在。”
说着,她有些奇怪地看了瑞贝卡一眼:“你对此真的一无所知?这些应该都是塞西尔家族代代相传的知识才对。”
瑞贝卡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我……”
“先祖,我们辜负了您当年为家族争来的荣耀,”赫蒂咬了咬嘴唇,颇为艰难地说道,“塞西尔家族在这七百年里经历了很多事情……”
“好吧,我知道了,”艾希一摆手,此刻并不是讲故事的时候,“等离开这里之后,我会找你们好好了解一下这七百年间发生的事情。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从陵墓前往暗道的路。”
瑞贝卡,赫蒂,拜伦,仨人蹲在那些简易地图前研究起来,但他们虽然了解塞西尔家族的古堡,却不清楚墓穴中的结构——这座有着七百年历史的陵寝可不是两银币一张门票的旅游景点,别说隔三差五过来溜达了,哪怕一百年前陵寝没有封闭的时候,家族继承人一生也只有有限的几次可以进入陵墓内部——而且还不准靠近先祖安息处。
谁知道暗道开在哪啊!
在这个问题面前,就连艾希的记忆都没了作用,毕竟她当年死的时候肯定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还得爬起来寻思出去的事儿……
但就在几个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始终老老实实呆在旁边的琥珀突然开口了:“呐……我可能知道路……”
顿时,墓穴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半精灵窃贼身上。
琥珀的脖子顿时一缩。
赫蒂皱着眉:“你怎么会知道?”
“我……”琥珀有点害怕,但在看到艾希鼓励的目光之后,她胆子大了起来,“我就是从那边钻进来的……方向应该差不多,我猜那就是暗道了。”
艾希点点头:“很好,你带路。”
琥珀拍拍胸口:“只要你们不再追究我挖过你们家祖坟的事就好……”
赫蒂瞪了这个口无遮拦的半精灵一眼,提起法杖转身走向墓室大门,而艾希则在迈步之前突然停了下来。
“祖先大人?”瑞贝卡好奇地看着她。
“你还是叫我姐姐吧,总是祖先大人祖先大人的叫,感觉都快把我叫老了。”艾希一边随口说着,一边折身返回了墓室。
“先祖,这是否有些不妥……”赫蒂表情有些微妙,她的礼仪和教养,都让她这事实在是太过离奇和古怪了:
自家死了七百年的老祖宗让一个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后裔喊姐姐,这说出去谁信啊!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就‘姐姐’就行了,实在不行就‘祖先姐姐’。”艾希无所谓地回着,视线开始在这墓室到处扫过。
瑞贝卡则是全程有些懵逼,听到最后,她决定还是听自家祖先大……呃,祖先姐姐的话。
毕竟赫蒂姑妈肯定也得听祖先大……姐姐的不是?
旁边听完了全程的半精灵盗贼小姐,要不是因为现在气氛不合适,她真的差点笑出声。
“这……”赫蒂这边正纠结呢,看到艾希似乎在寻找什么的样子,连忙将刚才那个无关紧要的细节问题放到一边,看着艾希语速飞快地问道,“先祖,您是在找什么?”
“我也得带把武器。”艾希说道,虽然她并非七百年前那个开疆拓土的传奇女大公,但在这个危险的地方找一把防身武器的常识还是有的。
她的视线在墓室中扫过,一名士兵主动解下了腰间佩剑准备递过来,但艾希摆摆手谢绝了士兵的好意。在记忆的引导下,她来到那口黑钢棺材旁,探头在棺材里面寻摸起来。
她在棺材里找到一把纤长偏细,剑柄漆黑、剑身暗银,至剑尖逐渐雪白,闪烁着暗色银光的剑刃靠近护手处雕刻着神秘的白色花纹的沉重长剑。(参考人设图)
长剑入手的瞬间,一种熟悉与趁手的感觉便涌上心头,就仿佛这柄剑上的每一道纹路都与自己的掌纹严丝合缝般不可思议,艾希下意识地挥舞了两下长剑,每一次挥舞的动作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一般。
她知道,这是自己如今这幅躯体所留下的记忆——即便灵魂已经改变,每一条肌肉却还记着如何运用这把武器。
这可以说是一个惊喜,但也没太出乎意料。
除了躯体残留的记忆之外,脑海中也可以找到艾希·塞西尔生前的所有战斗知识,不仅有基础的剑术与骑术技巧,也包括那些在艾希看来近乎魔法的超自然力量,这部分内容毫无疑问令人心动,然而现在却不是试验和学习的时候。
先摆脱如今糟糕的局面再说吧。
瑞贝卡在看到那把暗银色长剑时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甚至连声音都有点微微发抖:“这就是……那把传说中的安苏·开拓者之剑?”
听到瑞贝卡的声音,本已经走到门口的赫蒂瞬间就回过头来,她定定地看着艾希手中的剑,脸上难以掩饰激动之情:“开拓者之剑?!”
“如今也只不过是一把比较锋利的剑而已,”艾希叹了口气,“七百年了,哪怕受到精灵赐福的武器不会被磨损和腐蚀,里面的魔力也已经逸散一空,重新充能还不知道需要多久。”
说着,艾希转头看向棺材前方,在那里有一个小的石质平台,但平台上却空无一物,这让艾希瞬间皱起眉头:“等等,我记着这里还有一面盾牌来着……我盾牌呢?那么大一个盾牌怎么没了?”
赫蒂脸上的表情瞬间难看起来:“先祖……您的后裔再一次辜负了您的眷顾,安苏·王国守护者之盾在一百年前被您的后代格鲁曼·塞西尔从陵墓中取出,随后遗失在了战场上……”
赫蒂说话吞吞吐吐,明显还有很多事情没敢说出来,或许是担心把一百年前那桩大事说出来之后眼前的老祖宗直接一个急火攻心当场去世——虽然旁边就放着棺材重新安葬也很容易就是了……
艾希能察觉赫蒂的迟疑,但也没有点破,而是皱着眉骂了一句:“败家玩意儿……幸亏剑是放在棺材里的,那个格鲁曼倒还没丧心病狂到把老祖宗的棺材撬了凑个套装出来!”
赫蒂和瑞贝卡只能一脸冷汗地低头听着,老祖宗从棺材里蹦出来大骂太爷爷,这事儿已经严重超出了玄幻的范畴,当小辈的真是喘口气都觉得压力好大!
幸好艾希也只是因为少了件可能会派上用场的装备而有些恼怒而已,骂完一句之后便不再多说,而是带着大家离开了这间墓室。
在离开墓室来到石厅之后,瑞贝卡向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后冲着墙角招招手:“贝蒂!出来吧!安全啦!”
艾希好奇地看过去,正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比瑞贝卡可能还小一点的女孩畏畏缩缩地从墙角阴影中走了出来,小姑娘身上穿着粗布的衣裙,脸上还有几颗属于青春期的雀斑,亚麻色的头发披散在脑后,手里则紧紧地握着一口平底锅。
看到艾希之后,被称作贝蒂的小姑娘脸上明显露出迟疑和紧张之色,以她那不太灵光的脑瓜大概绝对想不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是从哪蹦出来的……
“这是城堡里的女仆,我们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被第一批突围的队伍落下的,反正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过来了,”瑞贝卡简单地介绍着小姑娘,“贝蒂,这是……”
从陵墓上方传来的一阵轻微震动打断了瑞贝卡的话。
“不是说话的时候,”艾希扬起长剑,看向琥珀,“现在,带路吧。”
(第二更!投推荐票的时候到啦!)
人设和地图 设定集完整版:
正文 第六章 这是啥玩意儿
优秀的潜行技艺大师,暗影力量专业人士,挖坟掘墓爱好者琥珀小姐有一句至理名言:路就在那里,门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装饰品罢了,只要抛开心理上的问题,哪怕皇家宝库的大门也只需要一根芹菜而已。
好吧,这个世界恐怕并没有芹菜,但对于琥珀而言,捅开一个古代陵墓中的大门也用不着芹菜。
只要一点小小的暗影戏法,再加上一些对古代禁制的了解,以及一些微不足道的运气,这位半精灵窃贼就轻而易举地破解了塞西尔先祖陵墓中的禁制,一条连赫蒂和瑞贝卡都不知道的通道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所有人都跟在琥珀身后步入了这条通道。
用岩石和镇魂砖堆砌而成的墓穴通道比预想的要宽敞很多,即便是拜伦这种身高接近两米的重装骑士在通道中也不会感受到狭窄逼仄,通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的注魔灯台已经枯竭,但在赫蒂施展了几个基础的法术之后,这些已经有七百年历史的古老灯台还是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指示出前路的方向。
“我真的只是个小盗贼啦,平常就混口吃的,”琥珀走在队伍前面,一边走一边谦虚地说道,“我可是森林精灵的后代,很尊重先魂的,怎么会干挖坟掘墓这种事呢?”
艾希对她的说法不屑一顾:“都熟练成这样了,还好意思解释?”
或许是确认了自己的小命已经得以保全,这个丝毫没有种族矜持可言的半精灵脸皮厚的跟刚刚被她撬开的墓室门一样:“开锁技术和破解术是我们这行的标配啊,我基本功扎实还有错喽?”
这时候走在队伍中段的瑞贝卡突然问了一句:“你是塞西尔领的领民么?”
琥珀皱着眉想了想:“我在这地方住了好几年,但我又没申请过成为正式领民,但按照你们塞西尔领的规矩,常住三年以上而且按时交税的就算领民……那你说我算不算?”
瑞贝卡摇摇头:“没有申请就不算。”
“哦,”琥珀拉长声音,“那你问我这个干嘛?”
“我是塞西尔领的领主,”瑞贝卡很严肃地说道,“所以如果你是我的领民的话,我就有义务保护你了。”
琥珀:“……那你早说这个啊!我现在改口来得及么?”
瑞贝卡一脸认真:“来不及。”
艾希看了一眼认真脸的瑞贝卡,又看了看毫无节操可言的琥珀,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虽然一醒来就在这么个烂摊子里,但重新为人的感觉还是比之前那见鬼的状态要好多了。
她看向走在自己身后的赫蒂,这位不知道是自己第几重曾孙女的女士已经不止一次偷偷把视线飘过来了,她一直在等对方主动开口,但看对方到现在还没有打破沉默的意思,便只好主动发问:“你想问什么,就说吧。”
赫蒂略略一惊,但很快深吸口气平静下来,她看着艾希那与家族画像上一样精致秀丽的面庞,谨慎选择着措辞:“先祖……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您真的就是……”
“没错,真的就是那个艾希·塞西尔,七百年前的那个开拓者。我可以把我三十多年的人生经历都背给你听,或者要我给你讲讲二次开拓年代的事情?不过说实话,光凭这些恐怕也证明不了什么,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说不定比我讲的还要可信,毕竟我口才不怎么好,”艾希耸耸肩,“你就是想确认一下我的真假吧?”
“请原谅我的疑虑,”赫蒂慌忙说道,“但这实在有点……虽然英灵复生的故事从古至今都有,但亲眼看见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我听说有一些圣骑士和银月精灵可以做到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假死,依靠圣光和精灵秘术的力量保存自己的灵魂和生机,但我从未听说人类骑士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更何况……您死了七百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艾希摇着头说道,虽然她很想当场编一套逻辑严密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的理论来唬住眼前的曾曾曾……曾孙女,但不管是从她自己的知识面还是艾希·塞西尔的记忆中都找不到可用的理论,因此还是干脆地承认了自己无法解释这一切,“或许与我生前经历过的事情有关吧。你知道的,我曾经在领导先民开拓荒野的时候接受过元素的祝福,这大概改变了我的体质。”
“是这样么……”赫蒂不置可否地说道,随后突然抬起头,看向前方的道路。
“有气流,”她低声说道,“而且有不一样的魔素反应,前面应该是陵墓区域的尽头了。”
艾希点点头,她按照记忆的本能,从兜里摸出根黑色的头绳将自己散乱的披肩发绑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防止头发在之后可能发生的战斗中影响到自己,然后握紧了手中的开拓者之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感让她觉得前面恐怕并不安全。
“提高警惕,”与琥珀一同走在最前面的拜伦骑士仿佛也有所感应,他抽出了自己的精钢阔剑,另一只手在剑身上随意拂过,那剑刃立刻升腾起一层微微的银光,“你们三个,注意保护好后面。”
一阵金属擦碰的声音响过,三名士兵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尽管他们只是最基础的战斗职业,但毕竟是在抵抗怪物的战斗中活到最后、被塞西尔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精锐战士,他们此刻脸上的无畏和镇定迅速让有些紧张的琥珀和被保护在队伍最中间的小侍女贝蒂安下心来。
墓穴的甬道虽然深邃悠长,但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两侧石壁上每隔十米镶嵌的镇魂石砖便是陵墓区的标识,而随着这些镇魂石砖的消失,前方出现了一个像是十字路口般的、略微开阔的地方。
这便是陵墓区和城堡地下区的交界处,也是通往那些古代暗道的交通枢纽。
琥珀伸手指着“十字路口”的其中一条岔道:“我就是从那边钻进来的,那里通向城堡外面的一个枯水井,不过那边现在肯定已经被怪物占着了。”
艾希看向赫蒂:“哪边是西?”
赫蒂伸手在空气中勾勒出一个简单的魔法符文,符文随之变成一条发光的飘带,摇摇晃晃地指向某个方向。
“就是那边。”艾希说道,但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一种危机感骤然袭上心头。
根本来不及多做思考,这具饱经历练的身体比思想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艾希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开拓者之剑一挡,紧接着便感觉到一股铁锤重击般的冲击从剑身传来。
她的身体微微一晃,随之稳住了身形,而袭击者也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伴随着一阵含混不清的、仿佛呢喃般的声响,三个摇摇晃晃的高大身影从十字路口其中一个黑沉沉的甬道中走了出来!
那根本不是自然界中任何一种生物所能具备的样貌,而更像是那些亡灵巫师和恶魔术士共同发挥邪恶创造力所拼凑出来的怪物,它们身高接近三米,仿佛干瘪畸形的巨人,但它们的躯体却是由仿佛泥浆一般流淌的不定形物质形成,那些污泥一样的东西在它们体表起伏涌动,甚至时不时会露出巨大的空洞,而在空洞之中,则可看到血红色的骸骨。
“啊!”在看到这三个怪物的一瞬间,瑞贝卡便发出了短促的惊呼,贝蒂则赶快咬住自己的嘴唇,仿佛随时都会被吓的哭出来,赫蒂抬起法杖重重地顿在地上,一个弱效清神术被激发出来,抵消了怪物对每个人造成的恐惧效果,同时她飞快地对艾希说道:“先祖,就是这些怪物!”
这时候艾希已经从初次见到非人魔物的冲击中醒过神来,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了与之对应的记忆:“竟然是这些东西?!”
此刻那三头怪物已经再次发动了攻击,它们不断发出仿佛梦呓一般的呢喃声,同时其中两个大踏步地冲向了艾希一行,剩下的一个怪物则抬起手臂,一团黑暗的能量箭随之凝聚在它手臂前方,并在下一秒笔直地飞向站在队伍最前面的琥珀!
“哇!”琥珀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瞬间缩到了拜伦骑士身后的阴影中,并在下一刻出现在十米开外的另一片阴影里,而拜伦骑士则扬起了充盈着银辉的阔剑,一声怒吼之后主动迎向其中一个冲来的怪物。
“赫蒂,瑞贝卡,你们解决掉那个会放暗影箭的!尽量别用奥术,奥术魔法对这些东西几乎没用!琥珀,你和战士们保护好施法者!”艾希大声喊道,声音清冽而响亮,随后一挥长剑,硬着头皮也冲了上去。
她从未挥舞刀剑与人战斗。
她也从未见过什么非人的怪物。
前世的她也不过只是一个喜欢看书的平凡大龄女青年。
尽管经历了穿越重生,但她直到今天,才第一次以自己的双腿站在这片异界的土地上。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凭着一点残留在躯体中的战斗本能以及脑海中那些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战斗知识,再加上一把失去了魔力的古代长剑,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可是很多时候,命运是不会给你选择权的。
你就站在这儿,怪物就站在那儿,你周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手中只有一把七百年历史的古董剑,本来还能有一面盾牌,但盾牌已经在一百年前被一个败家子儿给祸祸没了,这种情况下你还能干啥?
怼,怼他娘的!
不就是畸变体么?
七百年前的艾希·塞西尔,一个人能揍它们一百个!
今天只有仨,老娘还解决不了了?
正文 第七章 那些古老的事情
当紧握长剑冲向那狰狞诡异的魔物时,艾希心中没有了紧张,没有了犹豫,也没有了恐惧,非要说有点什么的话,那恐怕只是一点点的恍惚和不真实感。
她还清晰地记着自己飞机失事的那个瞬间。
她还清晰地记着悬挂在这个世界高空的那十几万年。
她还没有很好地适应艾希·塞西尔这个从天而降的身份。
然而就在这一刻,她却握紧了一把古老的家族长剑,猛扑向一头不知道是恶魔还是亡灵的诡异怪物。
砰!
巨大的冲击从剑刃上传来,脑海中所有的杂念瞬间烟消云散。
以近乎本能的反应躲过那怪物横扫的利爪,艾希顺势将上半身扭转了小半圈,荡开的剑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流光,狠狠地劈砍向怪物一侧的肩膀,而在剑刃下劈的同时,她努力调动着蕴藏在这具躯体中的力量,并将那股力量引导至手中的长剑上。
剑刃根部那一缕微弱的红色在力量的刺激下绽放出璀璨的红光,并仿佛火焰一般沿着剑刃迅猛蔓延,在灼热高温的炙烤下,就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扭曲起来。
那三米高的怪物从剑刃高温中感受到了威胁,以完全不符合其庞大体型的敏捷猛然一个后仰,结果艾希的一记劈砍就这么差之毫厘地落空了。
第一次以自己的手释放出这种仿佛魔法般的超自然力量,艾希心中难免会有一瞬间的激动和兴奋,大概正是这瞬间的兴奋之情让她没能把握好第一次攻击的节奏,不过很快她便调整了心态,重新将力量灌注在长剑上。
记忆中那些来自艾希·塞西尔的技能知识果然都是可以调用的,这副身体也还没衰退到完全发挥不出力量的程度,虽然不知道可以发挥出几成实力,但艾希此刻已经平添了大量的信心。
她开始沉浸在战斗中,并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将脑海中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战斗经验转化成自己可用的力量。
而在另一边,拜伦却已经陷入苦战。
这位中阶骑士算是塞西尔领数一数二的高手,在为塞西尔家族效忠之前的战斗生涯也让他积累了非凡的战斗经验,然而他在之前怪物进攻城堡的时候便已经消耗了太多的气力,再加上被怪物的诡异魔力侵蚀,体内的暗伤进一步降低了他的战斗力,这让骑士十成的战斗力也只能发挥出四五成而已。
此刻面对怪物的连番猛攻,他只能紧握长剑努力维持不败,一边尽可能节约体力,一边努力寻找着对手的破绽。
瑞贝卡聚集起魔力,一个头颅大小的灼热火球从法杖前端飞出,与远处那只施法怪物的暗影箭在空中激烈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随后她喘了口气,并立刻注意到拜伦那边的危险局面,顿时大声对身旁的领地士兵喊道:“你们三个,去帮帮拜伦!”
一名士兵犹豫了一下:“但是领主大人……”
瑞贝卡一边凝聚新的火球术一边叫道:“我们这边暂时没事——但如果拜伦倒下就完了!我以领主的身份命令你们去!”
三名士兵只能领命,与拜伦骑士一同对抗那只可怕的怪物。
艾希渐渐沉浸在战斗中,脑海中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经验正在飞快地转化成自己的东西,并提高着她对自己这幅新身体的掌控能力,这个过程给她带来了十足的成就感,等到她从这种沉浸状态稍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眼前的怪物已经被自己压着打了。
那涌动着“污泥”的畸变躯体也不是刀枪不入的,被砍了照样会受伤,砍的多了照样会死掉,尽管它们力大无穷又有着体型优势,但只要掌握对抗的方法,人类之躯照样能消灭它们。
这是七百年前留下的经验。
怪物的利爪从头顶掠过,艾希一矮身,反手将长剑刺入对手的大腿,后者终于发出一声浑浊的吼叫,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朝着一旁歪倒,而趁着这个机会,艾希对拜伦大声喊道:“尽量攻击它们腹部和下肢,别管胸口,这些家伙没有心脏!”
随后她趁着自己的对手失去平衡,扭身绕到了对方的侧后方,扬起长剑刺向那怪物的后腰:“除了腹腔,它们的另一个弱点在后面!后腰!”
听着来自塞西尔家族先祖的指点,拜伦顿时精神一振,在三名士兵的配合下,他迅速地牵制住了那怪物的行动,并以拼着肩甲被利爪贯穿的代价,直接从对方的胯下钻过,反身一剑命中要害。
而在拜伦解决敌人的前一秒,艾希眼前的怪物也沉重地倒了下去。
解决掉敌人之后,艾希立刻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正在用暗影箭和瑞贝卡的火球对轰的怪物,但就在她刚要冲过去刚正面的瞬间,那怪物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随后浑身痉挛地倒了下去。
琥珀的身影出现在怪物身后,两手各转着一把淬了毒的精钢匕首:“戳菊花哦,我擅长啊。”
瑞贝卡放下法杖,脸颊因为连续施法而微微有些泛红,她喘了两口气以平复气息,随后严肃地纠正道:“祖先大……祖先姐姐说的是后腰,不是菊花。”
琥珀将手中匕首飞快地旋转了两圈,那匕首便不知道被她藏到了哪里,她跨过怪物的尸体,一边走过来一边撇撇嘴:“切,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那些被解决的怪物死掉之后便开始飞快地崩解,它们身上不断流淌涌动的泥浆状物质首先停止了流动,随后渐渐干枯、板结,并出现大量细微的裂纹,而随着这些异变“血肉”的腐化脱落,它们将以极快的速度变成一副巨大的、扭曲的血色骸骨。
艾希站在被自己击杀的那只怪物旁边,低头看着这个过程,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原来就是这些东西袭击了塞西尔领么……”
赫蒂好奇地看着她:“先祖,您知道这些怪物的来历?”
艾希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展露出了对这些怪物极深的了解,甚至还指点了拜伦该怎么对抗它们,所以这一点自然是瞒不住的,她自己也没想瞒着。
“留在这里可能还会遇到它们,我们先进暗道,暗道里有压制那些怪物的东西,它们轻易不会进去,”艾希一边迈步向前走去一边说道,“详细情况我可以在路上跟你们说。”
等钻进那条古老的地底通道并前进了一段路之后,艾希才打破沉默:“我当年确实对付过它们——事实上当年我们主要对付的就是那些东西。你们应该知道刚铎帝国的崩溃以及第二次开拓的历史吧?”
“当然知道,”瑞贝卡立刻点点头,这些历史可以说是她作为贵族子女的必修课,“七百多年前,洛伦大陆原本只有一个人类国度,那就是位于大陆中央的刚铎帝国。历史记载它是当时大陆上最强盛的帝国,甚至连大陆南部精灵们所建立的白银帝国都不敢轻易与其为敌,但后来笼罩在这个世界周围的以太海发生动荡,在洛伦大陆引发了一场被称作‘黑暗魔潮’的大灾难,灾难的爆发点就在刚铎帝国腹地——几乎是一夜之间,刚铎帝国的首都和三分之一国土被魔潮吞噬,并被汹涌的元素力量分解……”
“并非一夜之间,事实上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刚铎的宫廷法师们在魔潮面前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艾希打断了一下,随后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不过从结果来看也差不多,你继续。”
“哦……哦,”瑞贝卡脸红了一下,就像被家长检查作业一样更加谨慎地说道,“在那之后,刚铎帝国腹地的魔潮继续向着四周蔓延,并最终完全摧毁了整个国度,这就是刚铎帝国的崩溃。而在那之后,随着以太海的逐渐平静,魔潮的威力开始降低,幸存下来的刚铎遗民便开始了重建文明,由于大陆的中心区已经一片糜烂,不再适宜人类生存,所以他们在一批开拓者的引领下离开了已经变成废墟的帝国,并向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进行开拓,史称第二次开拓。祖先姐姐您就是当年最著名的开拓骑士之一。”
“嗯,历史学的不错,”艾希随口夸了一句,“那你应该也听过吧,尽管魔潮结束,刚铎帝国的废墟中却仍然盘踞着大量在魔潮中诞生的怪物,那些怪物就是第二次开拓时人类所面对的最大威胁之一。”
赫蒂睁大了眼睛:“您是说……”
“没错,当年跟我们打的,就是那些东西,”艾希叹了口气,“它们从魔潮中诞生,有着仿佛人类一般的轮廓,却绝对不是什么人类。当年刚铎帝国崩溃之后,大量那样的怪物从化为废墟的帝国腹地涌了出来,不断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追杀着当时的幸存者,所以第二次开拓的前半段与其说是开拓之旅,倒不如说是逃亡之旅。而且即便后来我们脱离了帝国的废土,在大陆边缘建立起新国度,那些怪物也没有消停下来,它们还是不断从帝国废土的方向涌来,频繁冲击文明世界的防线……在安苏立国之后的头十年里,我差不多天天都在跟它们打交道。”
瑞贝卡张大了眼睛,似乎已经被这些古老而传奇的故事深深吸引:“啊,那安苏立国十年之后那些怪物就不再出现了么?”
艾希笑了笑,伸手抚摸着少女的头发,露出看傻狍子的笑容:“傻孩子,那之后你祖先姐姐就挂了啊……”
瑞贝卡:“……”
正文 第八章 重见天日
虽然只和这位名义上的曾曾曾曾……曾孙女相处了不到一天的时间,艾希仍然对瑞贝卡产生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并且不止一次地怀疑这孩子小时候脑袋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夹过……
按理说不至于啊,哪怕刨除掉贵族子女必须接受的精英教育不提,她本身施法者的身份也差不多能证明智商了,毕竟随手搓出个大火球这种事情可不是一般人能掌握的……
而反观其他人,此刻却没有心情追究瑞贝卡说话不过脑子的问题,就连一向对瑞贝卡很严厉的赫蒂此刻都只余深深的忧虑:“您是说……出现在塞西尔领的是七百年前那些怪物?”
艾希叹了口气:“看你们对那些怪物陌生的样子,想来这好几百年间都不曾见过它们了吧。”
“开拓期结束之后与魔物的那些战争岁月已经是历史了,”赫蒂轻轻摇头,“虽然史书上有记载,但最近的记录都在至少六百年前……据我所学的知识,从古帝国废土中游荡出来的魔物确实骚扰了安苏很长时间,但自从精灵们帮助人类建造了那些哨兵之塔,那些怪物就彻底成了个传说……”
艾希微微蹙眉:“哨兵之塔么……精灵建造的东西不会这么容易出状况。”
“这件事必须告诉国王陛下,”瑞贝卡突然用力握了握拳,一脸严肃地说道,“几百年前就销声匿迹的怪物突然重新出现在帝国境内,必须有人赶快把情报传回去才行。而且塞西尔领遭到这场无妄之灾损失惨重,我们……我们必须向王室求助了……”
艾希想了想“自己”当年的丰功伟绩,很有信心地笑着说道:“放心吧,以塞西尔家族在安苏的地位,还有我留下的影响力,想必圣苏尼尔城将不遗余力帮助你们重建领地。”
却没想到她这句话一说出口,赫蒂和瑞贝卡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安心的模样,反而神色变得异常古怪起来。
艾希一头雾水:“额……怎么回事?”
难不成七百年过去之后,传奇开国女大公艾希·塞西尔的名头在这个国家已经没人认了么?
“先祖……”赫蒂脸色显得异常难看,她用力咬了嘴唇好几下,才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其实在墓穴中的时候我就想告诉您一些事情,只是……实在说不出口。”
艾希心头隐约已经猜到了什么,但还是点点头:“你说吧,我听着呢。”
“塞西尔家族的荣光已经不复当年,虽然您仍然被王国上下认为是传奇的开国女大公,但是……”赫蒂有些为难地看了瑞贝卡一眼,“但是如今继承家族爵位的瑞贝卡,仅仅是子爵而已,这片塞西尔领……也是家族最后的一片领地了。”
艾希目瞪口呆:“……哈?!我怎么记着我当年‘死’的时候就已经是公爵爵位,而且还世袭罔替来着?领地更是从塞西尔领一路延伸到圣灵平原上去……后边的塞西尔后裔到底干什么了?刺王杀驾还是举兵谋反了?”
赫蒂羞愧地低下头:“……七百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家族也是,这个国家也是。如今的安苏已经不再是第一王朝,而是第二王朝,塞西尔家族也不再是支撑王室的封疆重臣,而是背负污名,被王室放逐之人。”
旁边的瑞贝卡接过赫蒂的话:“一百年前,安苏第一王朝的最后一位国王达利安三世因暴病而亡,死前没有留下子嗣,当时王室内部已经矛盾重重,甚至连达利安三世本身的继承权都是存在争议的,而在国王死后,王后与辅政大臣未能及时控制局势,结果导致了‘雾月动乱’。
“具备旁系继承权的皇室成员在安苏635年的雾月为争夺王位展开争斗,雾月结束的第三周,宫廷斗争激化为内战,各皇室成员以及他们背后所站的大贵族开始进行直接的武力对抗——塞西尔家族也被卷入其中……
“祸根是格鲁曼侯爵。当时的塞西尔大公年事已高,但仍然非常健康,而且与其长子格鲁曼·塞西尔的关系很是紧张,格鲁曼侯爵大概是感觉到了危机吧……便暗中策划,参与了当年的那场内战。因为还未继承家族大权,没有足够的号召力,格鲁曼侯爵便把主意打到了传奇先祖的身上……”
艾希捂着脑门:“我想起来了,我盾牌是让他拿走的是吧?”
赫蒂点点头,替瑞贝卡继续说下去:“格鲁曼侯爵首先软禁了当时的塞西尔大公,随后从先祖陵寝中取走了您的圣物,安苏·王国守护者之盾,接着以塞西尔家族继承人的名义宣布支持托许亲王,同年三月,托许亲王被刺杀身亡,随后格鲁曼侯爵火速宣布支持菲迪克亲王,同年四月,菲迪克亲王兵败自尽……”
艾希:“……”
但这还没完,赫蒂还有后话:“在那之后,格鲁曼侯爵又找上了达利安三世的一个叔叔,他用自己卓越的口才促成了结盟,但在那之后的第二个月,一直没有插手内战的北方大公布伦·维尔德突然将一个少年推上舞台,并宣布那名少年是前前代国王的私生子。随后北方大公以此为筹码参与内战,并在安苏636年的雾月结束了这场内战。在内战结束前夕,格鲁曼侯爵又想故技重施地宣布效忠新王,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明,便在战场上被敌我双方的人同时攻击,死在乱刀之下。
“在那之后,就是安苏第二王朝了。当然,关于‘第二王朝’这个说法……现在仍然是个比较敏感的话题。”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听着没开口的琥珀突然悠悠说了一句:“整场闹剧只持续了一年,却把整个王国的秩序都来了一次大洗牌啊……整个大陆谁不知道这段历史?”
“因为最后登上王位的是一名私生子,所以私下里这场战争又被称作私生子战争,”赫蒂说道,“内战所涉的大贵族数量众多,所以有相当多的家族受到了牵连,但这总归也还是贵族规则的一环,再加上第二王朝成立之初国内极端混乱,新王亟需整肃秩序,而这就需要老贵族的力量,因此大部分家族都没有被赶尽杀绝,除了……”
“除了那些跳的最狠的是吧?”艾希唇角抑制不住地抽抽着,这整段历史让她这个在天上俯视苍生十几万年的长者都感觉到了极大的不适,只能感叹果然生活比小说更加夸张——小说还讲个基础逻辑呢,那位格鲁曼侯爵咋就这么天赋异禀呢,“估计没有比格鲁曼·塞西尔更能折腾的了吧?”
“在那之后,塞西尔家族便一蹶不振,”赫蒂低下头,“原本家族的命运可能会更糟糕,但您的名望和当年那位老大公的努力总算是保住了家族的血脉和最后一点根基,只是从那之后,‘塞西尔’这个名号就再也不可能成为王国的中心了,就像您看到的……”
艾希顺着赫蒂的视线,看向了脑子被夹过的瑞贝卡·塞西尔小姐。
瑞贝卡注意到艾希的视线,扭过头来:“祖先姐姐?”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艾希捂着额头,尽管她并非塞西尔家族真正的先祖,但那位格鲁曼侯爵的战绩之辉煌、事迹之离奇已经达到了闻者惊心见者垂泪的地步,哪怕旁听一下都让她感慨不已,“而且那败家子还把我盾牌弄没了……”
赫蒂&瑞贝卡:“……”
老祖宗再次骂太爷爷,当小辈的果然还是不开口的好。
好在艾希并非事件真正的当事人,她很快便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这在赫蒂看来就成了心胸宽广气量惊人——随后微微摇头:“算了,追究这些过去的事情无益于眼前的局面,不管怎么说,那些再度出现的怪物对人类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圣苏尼尔城的那位国王可以不重视已经衰落的塞西尔家族,却不能不重视那些怪物,因此他也就必须重视从这场灾难中逃出生天的我们。”
赫蒂用力点头:“您所言甚是。”
在这之后,艾希也就没有了说话的兴致,昏暗逼仄的地下通道消磨着每个人的交谈愿望,所剩下的,唯有加快速度继续赶路而已。
好在笔直的地下通道可以以最快的速度穿越整个塞西尔领,最近的出口距离城堡也不是太远,在赶了一段时间的路之后,艾希便通过记忆判断他们已经抵达了一处合适的出口。
在土元素祝福的作用下,古老的隧道阶梯也没有丝毫坍塌,出口附近没有完全被土石掩埋更是颇为幸运,在清除了一些堵塞出口的树根、藤蔓以及浮土之后,清新的空气终于久违地吹拂在每个人脸上。
重见天日。
拜伦骑士带领着士兵们首先跃出洞口,等他们发来安全信号之后其他人才鱼贯而出。瑞贝卡爬上地面之后立刻深吸一口气,然后欢快地低声叫道:“咱们出来啦!”
艾希跟在瑞贝卡身后来到地面,她的激动不亚于后者,甚至犹有过之。
一个广阔的天地。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抬起头,望向天空。
不巧的是,此刻外面的世界正是黑夜。
但也应感谢这夜幕,能让她第一次看到这异界星空。
天边已经隐约出现一点白光,黎明的临近让天上的星光显得稀薄而暗淡,那稀稀落落的星辰都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朦胧而疏离。
是完全陌生的群星。
天边的白光正越来越亮,黑夜过去了,黎明正在到来,从地底隧道中逃出生天的每一个人此刻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而艾希更是怀着异样的欣喜与激动迎向了那朝阳的方向,她张开双手,似要拥抱这个新世界的太阳。
然后她看到一道空前巨大的、喷薄着微微光雾的发光弧面渐渐升上了地平线,并将光辉洒满这个世界。
那不是太阳。
正文 第九章 焚烧
艾希久久地眺望着地平线的方向,在最初的几分钟里,认知上的巨大冲突甚至让她根本猜不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东西——不管那是什么,都与她所知的太阳相距甚远。
那一道宽阔而宏伟的弧线在继续上升,而且在最初阶段比太阳升起的速度要快很多,所以没过一会艾希便看到了它的一小部分弧面,那道弧面确实在发光,边缘有着朦胧的色彩和看不真切的、仿佛云雾一般的结构,这个世界的光和热应当便是这个东西在提供,但它的光芒却不像太阳那样刺眼到无法直视——事实上正好相反,艾希不但可以直视那弧面,甚至可以从弧面上看出一些细微的纹路来。
在大致判断了那东西的弧度之后,艾希意识到这是一个目视直径比太阳大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东西——当然,它的真正尺寸应当比一颗正常的恒星要小,只是它距离大地实在太近了。
在这个距离上,它若升起,或许将遮蔽五分之一左右的天空……当然,这只是艾希粗略的感官,因为她所受到的触动实在很大,直觉判断出的东西难免会有很大偏差。
目视一个巨型天体在眼前升起,所带来的压迫感是很难言传的。
迅速检索艾希·塞西尔的记忆,果然,在那记忆中找到了无数次同样壮观的“日出”,天上的那个东西并不是什么异常天象,而是这个世界最正常不过的景观。
那么解释呢?
艾希很快便根据自己掌握的知识做出了诸多解读,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与自己故乡的宇宙截然不同,因此恒星的光和热效率都相当低下,而自己脚下这个星球离恒星非常近,所以便可以看到这样巨大的太阳,与此同时大地却又没有被烧焦;也有可能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太阳,而是一个发出光热辐射的洞,或者是别的什么一点都不科学但却很魔法的玩意儿……
但更有可能的是,自己脚下这颗星球并非围绕着太阳运行,而是在围绕着一颗气态巨行星,它根本不是什么行星,而是后者的卫星,天上升起的……
是这颗卫星的母星。
这一刻,艾希所感受到的“异界他乡”之感,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先祖?先祖大人?”赫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总算将陷入呆滞和沉思状态的艾希给惊醒过来。
“啊……啊?”艾希一下子醒过神,有点惊疑不定地看着身旁的N曾孙女。
美丽的贵妇人离开了那阴暗逼仄又危机重重的地下隧道,这时候稍微恢复了一点昔日风采,她对艾希微微欠身:“先祖,您刚才在发呆,但我们要先离开这里才行。”
艾希支吾了两声敷衍过去,这才注意到地道的出口是一处无遮无挡的小山坡,在周围情势不明的情况下傻站在这里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于是她点点头:“先去高处看看,确认一下附近情况。我所知的是七百年前的地形,放在今日不一定还好用。”
于是一行人便在艾希的指示下向着不远处的山坡前进,而在这路上,艾希又忍不住抬头看了那个巨大的“太阳”好几眼。
“祖先姐姐,您一直在看太阳啊?”走在艾希身后的瑞贝卡忍不住有点关心地问道,“有什么问题么?”
旁边琥珀随口说道:“你们老祖宗睡了七百年不见天日,好不容易看见太阳了肯定多看两眼啊。”
艾希无视琥珀,并看了那位N+1层曾孙女一眼,微微摇头,心中则确认了这个世界当地人对天上那玩意儿的称呼——果然也是叫太阳的。
或者说,不管那个单词怎么念,在这个世界上人们的心目中,该单词所指代的东西就是太阳,别无他物。
艾希再次检索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在尝试了好几次关键字和模糊信息之后,终于心有所感地抬起头,眺望着另一侧还稍有些昏暗的天空。
在那尚未完全明亮起来、还残留着不少星辰的天空中,她找到了一个大概有米粒大小的、比所有星辰都明亮的“星星”。
这个世界的人类将那颗特殊的星辰称作“奥”,并赋予了它很多在宗教上以及魔法仪式上的象征意义。
之前的两个猜测或许都可以推翻了,只有第三个猜测是靠谱的。
“奥”便是这个星系的恒星,遥远到不可思议,其光辉洒在艾希脚下的大地上,几乎和其它星光一样寒冷。
而在清晨微凉的风中,艾希攀上了山坡的顶端。
一片被战火焚毁,呈现出诡异溃烂状态的大地呈现在远方。
就好像强酸泼在皮肉上一样,大地腐烂不堪,大片大片的岩石与泥土变成了灰黑色,随处可见龟裂纹在四处蔓延,土地上的植被早已被腐化干净,残存下来的树干纷纷扭曲成了仿佛魔鬼利爪般的魔化状态,更远一些的地方,更是可以看到坍塌的墙垒,烧焦的房屋,以及笼罩在烟尘中的塞西尔家族古堡。
仿佛巨人一样的畸变体怪物在那片废土上游荡着。
田地和庄稼早就湮灭在怪物所卷起的魔潮中,完全无法分辨了。
“家族的领地……”瑞贝卡趴在山坡上,死死地咬住了牙关,眼眶有些泛红,不知愤怒还是悲伤的眼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这位刚刚继承家业,甚至还没有适应领主身份的少女此刻似乎失去了一切。
“被魔潮腐化的土地就是这个样子的,”艾希则叹息了一声,“当年刚铎帝国从内而外都腐化成了这幅模样,我猜直到今天那些腐化应该还盘踞在旧帝国的废土上——结果新的腐化却又出现在文明的疆域中了。”
琥珀冒了一头的冷汗:“阴影之神在上……咱们之前竟然一直被这些玩意儿包围着?”
赫蒂则思考着家族恢复元气的可能:“还有救么?”
“没救了,”艾希摇摇头,“你们没有挡住畸变体的进攻,它们已经形成群体共鸣,所引发的魔潮造成的元素侵染是不可逆的。即使消灭了所有的怪物,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污染也将持续相当长的时间。”
“会持续多久?”赫蒂看起来还有些不死心。
“现在人类文明重返刚铎帝国的土地了么?”艾希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那里仍然是一片生命禁区,宏伟屏障另一侧的土地是无人敢涉足的。”
艾希耸耸肩:“那看来塞西尔领的腐化至少也得持续七百年了。”
瑞贝卡与赫蒂有些惊异地看着这位先祖,她们无法理解这位开创了塞西尔家族的伟大人物在面对家族最后一块领地被怪物毁灭的场面时为何能做到如此镇定——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简直像是在看与己无关的事情一样,这种态度甚至让她们有点恐惧。
不过艾希很快便注意到了二人的眼神,主动问道:“有什么问题么?”
“祖先姐姐,您就不……生气么?”瑞贝卡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塞西尔家族的最后一块领地了……”
艾希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还是未能完全代入角色,这就露出了破绽,于是赶紧板起脸把自己全部的演技都憋出来:“沉溺于这些事情于事无补。艾希·塞西尔是一个开拓者,这个家族的每一寸土地与财富都是我从零开始建设起来的,领地没有就没有了,大不了重新找地方拓荒去——婆婆妈妈干什么?”
赫蒂和瑞贝卡赶紧连连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对老祖宗佩服的五体投地,心说真不愧是传奇级别的老祖宗,这眼界和心胸果然不一样——就是不知道在这个所有土地都已经被现有贵族体系瓜分,无主之地基本上全都属于禁区的年代,祖先姐姐打算上哪开荒去……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咱们接下来得规划规划行程,下一步首先是找到城镇,然后想办法跟当初突围出去的那拨人汇合,”趁着自己装X余威尚在,艾希赶紧转移话题,“我记着是一个叫菲利普的骑士带着人突围了把?你们当初商量汇合地点了么?”
瑞贝卡赶紧回答:“商定的是北部的坦桑镇,如果坦桑也被怪物袭击了,就沿着王国大道继续往北。”
艾希点了点头,正想离开,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让她停下了脚步。
愣了片刻之后,她和旁边的拜伦骑士几乎同时喊道:“趴下!躲起来!”
虽然不明所以,但瑞贝卡和赫蒂还是立刻跟着拜伦骑士躲到了附近的一块巨石下面,而琥珀在艾希开口的瞬间就已经遁入暗影钻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了。艾希紧跟在瑞贝卡身后隐蔽起来,却突然看到那个看起来有点呆呆傻傻的小侍女贝蒂还抓着平底锅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于是蹭一下子窜出去把对方拽了回来——而几乎就在下一刻,一种令所有人心头战栗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在逐渐上升的“巨日”光辉中,一个优雅而庞大的生物缓缓飞过天空。
那是一头体长数十米的巨龙。
赫蒂在惊恐中下意识地施展了一个三阶的法术“曲光立场”,将所有人的身形隐蔽起来,但她完全不敢确定这个粗浅的法术是否能瞒过一头传说生物的眼睛。
但那头巨龙确实没有发现地上的人——也有可能是压根不屑于去理会。他或者她只是缓缓拍动翅膀,优雅而威严地飞过天空,那双巨大的眼睛中倒映着被魔潮毁灭的塞西尔领的土地。
随后它一口盐汽水……哦,吐息烧了这个地方。
正文 第十章 回到实际问题
龙。
这种生物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凡人的世界中了——事实上,对于洛伦大陆的绝大多数智慧种族而言,龙都是一种介于神话和现实之间的生物。他们明确地知道这种强悍生物的存在,但基本上没有谁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一头真正的巨龙。
南方那些神神叨叨而且特别能活的精灵除外,寿命悠长的精灵是很有资格自诩为历史见证者的,在精灵帝国漫长的历史中,与龙打交道的记录还是有那么一两次的。
那头有着深蓝色鳞片和巨大双翼,优雅而强大的生物就这样一边飞过天空一边降下致命的吐息,那已经灼热到发白的火柱中蕴含着古老的龙语魔法,其威力绝非简单的火焰那么简单,火柱扫过之处,大地燃起熊熊大火,而且在没有燃料的情况下持续燃烧并不断蔓延,仅仅几次吐息之后,整个塞西尔领便已经完全陷于火海之中了。
而在做完这一切之后,那头巨龙又在这里盘旋了一小会,仿佛是在检查自己的工作效果,最后才振翅飞向高空,消失在正逐渐明亮起来的云层中。
艾希听到好几声深深的呼吸从身旁传来,包括赫蒂在内,每一个人都直到现在才敢敞开了深吸一口气——如果那头龙再多盘踞一会,真不知道他们里面谁会先憋不住晕死过去。
“龙……龙……”瑞贝卡紧抓着自己的法杖,嘴里不断喃喃自语,“先祖啊,我见到龙了……”
艾希清咳两声:“咳咳,不用你说,我也看见了。”
瑞贝卡这才激灵一下子醒过神来,有点尴尬地看了艾希一眼,随后神色复杂地看向塞西尔领。
被魔潮肆虐一遍,又被龙炎焚烧一遍,这片地方是彻底要不得了。
而那些怪物……虽然对塞西尔领那些战斗力拙劣的卫兵而言颇为棘手,但它们终究只不过是最下层的畸变体而已,在龙炎焚烧之下,几乎已经全部灰飞烟灭,纵使还有一些幸存下来的,在周围环境发生巨变之后它们的自我解体也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我还以为龙只会出现在传说里,”沉默寡言的拜伦骑士都忍不住开口道,他身旁的三名士兵这时候还在打着摆子站不起来,一贯严格的骑士此刻却也没有责备他们,而只是皱紧眉头,“大人,您曾与龙打过交道么?”
“没有,”艾希摇了摇头,“龙是一种很神秘的生物,哪怕是七百年前半个洛伦大陆天翻地覆的时候,他们也没有介入过俗世。”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艾希心中对那些巨大的生物却并没有太过震惊,因为她从别的渠道见过巨龙——挂在天上的那些日子里,她不止一次见过这种生物出现在大陆上。只不过龙确实神秘,即便艾希在天上挂了不知道多少万年,见到的巨龙也相当有限,在加上那些画面凌乱琐碎,她也总结不出龙类的多少特征习惯来。
这时候艾希身旁的影子突然晃了两下,她扭头一看,果然看到琥珀正站在自己身后,半精灵小姐脸上还颇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
“我见到龙啦!”琥珀咋咋呼呼地嚷嚷着,“我妈妈绝对不会信的——我见到一头龙!那~~么大的!”
“行了行了,在这儿的都看见了,”艾希瞪了这个胆小又聒噪的盗贼一眼,“你刚才跑哪去了?”
“钻在附近的石头缝里,”琥珀挺着基本没啥存在感的胸脯说道,“我逃命的本事一流!”
艾希扶额叹息:“暗影亲和至少是大师级,正面战斗能力就比鹅强点有限,你还挺自豪。”
随后她摇摇头:“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点离开吧。”
她迈步向山坡下走去,虽然龙已经离开了,但天知道还要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冒出来,所以尽快离开才是王道。而赫蒂却神色复杂地看了家族领地最后一眼:“先祖……那头龙焚烧了我们的领地。”
“他焚烧的是我们的废墟,严格来讲,他焚烧的是那些怪物,”艾希看了赫蒂一眼,之前巨龙释放吐息的时候她是认真观察过的,基本上都是冲着怪物最密集的地方喷,虽然不知道为啥有好几次都喷偏了方位,但其喷吐的倾向性已经相当明显,“塞西尔领在那头龙来之前就已经没了。”
“但是……”
“你还想跟一头龙讨公道不成?”艾希耸了耸肩,“讲点实际吧。真要做点什么的话,那就是尽快回到文明社会,把怪物和龙的事情统统报告上去。”
赫蒂无法辩驳,只能点了点头:“是。”
其实艾希很理解赫蒂的心情——塞西尔领是她的故乡,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尽管故乡已经毁灭了,可心里的那道坎却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哪怕明知道那头巨龙只不过是在废墟上又放了一把火,而且这把火很有可能还是为了烧那些怪物,她也多少会有点别扭。
毕竟这算当面鞭尸。
但理解归理解,艾希却很难做到带入其中——毕竟直到从棺材里爬出来为止她还不是这个塞西尔家族的老祖宗呢……
带着各种各样凌乱的心境,一行人离开了这片地区,接下来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密林。
赫蒂一手提着法杖,一手在空中勾画出几个明暗不定的符文,随后抬头看向密林的方向:“要穿过这片林子才能回到大道上去,那是通往坦桑镇的必经之路。”
艾希则带着好奇与羡慕(尽管她努力掩饰了)的表情看着在赫蒂手中闪耀的符文:“魔法还真是个方便的玩意儿……”
“先祖?”赫蒂有些困惑,紧接着就露出有些惶恐的表情来,“我这些技艺惹您不高兴了?”
艾希一愣:“啊?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塞西尔家族一直是以骑士的力量立足,武艺与骑术才是家族正统,像我和瑞贝卡这样走上了法师道路的……若是放在一百多年前,别说继承权了,恐怕在家族中立足都会成问题,”赫蒂有点紧张地解释道,“只是……只是自从一百年前那件事之后,家族地位一落千丈,人丁也渐渐凋零,能掌握超凡力量的子弟稀缺,所以骑士之路以外的路子才算得到认可……但不管怎么说,这却违背了家族的规矩。”
艾希随口来了一句:“这傻X规矩谁定的?”
对于这种典型的迂腐族规,拥有开放思想的她一向是深恶痛绝的。
却没想到她这句话一出口,现场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拜伦骑士第一时间低下头假装系鞋带——尽管他穿着一双铁靴子,赫蒂则愣在当场,而瑞贝卡则在两秒钟后怯生生地抬手指了指艾希自己。
艾希:“……”
检索一下记忆,当年……好像是有这么件事来着。
年轻气盛的女英雄艾希·塞西尔,在一次凯旋之后与安苏王国的开国之君查理一世痛饮庆功酒,这一男一女酒后没按照传统艺能乱那啥,而是开始可劲吹牛逼,讨论到如今大业将成,当年苦逼地领着族人们逃难到北边的一帮人如今也个个成了开拓功臣,奠基之人,可以预见不久后的将来那就是一大波的初代贵族,而且只要能活能生(题外话:艾希是唯一的例外,丫唯一的后裔还是找人捏的),这帮毫无底蕴可言的初代贵族身后就将诞生出一个个传承悠久根正苗红的古老家族……
所以俩喝高了的开国君臣就凑到一起寻思,是不是应该提前搞一搞规范化,制定点族规家训之类的东西出来,以防止那帮子孙后代忘了老祖宗的精神,而作为开拓者中的开拓者,奠基人中的奠基人,艾希·塞西尔和查理一世毫无疑问应该以身作则一下。
于是七百年前的艾希·塞西尔一口闷了大半杯高度酒,又看了自己腰间的骑士剑一眼,抬手在桌子上挥毫泼墨留下一行字:
骑士比法师牛逼。
查理一世看见之后甚感欣慰,于是也挥毫泼墨一行字:
艾希卿说得对。
前者成了塞西尔家族的祖训,后者……后者让查理一世的侍从和谏官们给死谏回去了。
为大局着想思虑深远的大臣和醒了酒的国王陛下当然不会把这种酒后嗨言给列到基本国策里去,可是艾希·塞西尔,却是认认真真地把自己当时的心中感想给列到族规里去了。
从记忆库中脱离出来,艾希满脸尴尬地看了赫蒂和瑞贝卡一眼。
她叹了口气:“当年喝高了,你们就当没这条规矩吧……”
赫蒂&瑞贝卡:“……?”
而就在这时,旁边琥珀肚子中传出来的一阵咕噜声总算是给艾希解了围。
“虽然我知道在你们祖孙尽享天伦之乐的时候说这个有点不太合适,”半精灵少女有点尴尬地揉着肚子,“但是我有点饿了。”
而琥珀的肚子饿仿佛成了个起始信号,在她话音落下之后,紧跟着就是好几声肠胃蠕动的声音从现场的每个人腹中传来。
就连艾希也不例外。
直到此刻,艾希才意识到,自从离开那个阴暗的墓穴之后,在场的所有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进食了。
而她没有进食的时间要尤其超过每一个人——她上一次享受咀嚼食物的满足感时,洛伦大陆上的猴子们还远远不会直立行走呢。
正文 第十一章 前路漫漫
闯荡异界并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在那些激动人心的遗迹、魔法、巨兽与英雄故事之间,更多的却是不得不去面对的那些实际问题——比如在野外的风餐露宿以及如何填饱肚子。
逃亡之旅处处匆忙,尤其是在城堡被攻破、与最后几名亲卫拼死抵抗到最后一刻的前提下,谁也不可能还有功夫准备一个塞满了干粮的行囊出来,而且众人最后出发的地方是先祖陵寝,那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贮藏着食物的地方……
所以琥珀肚子一饿,大家都意识到了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
周围是一片荒地,光秃秃的连根草都没有,山坡对面是已经化为火海废墟的塞西尔领,但是在山坡下面稍远一些的地方,却有一片密林。
在这个处于魔法版中世纪的地方,城镇之外的密林就是危险的代名词,文明灯火无法照耀之处,除了猛兽就是强盗与怪物,但是密林同时也意味着另一件事:食物会比较多。
而且要前往北方的坦桑镇,也是不得不穿过这片密林的。
一行人在林子边缘找了个平坦开阔的地方暂时歇息,随后开始分配负责寻找食物的人手。
艾希首先看了那个呆头呆脑的小侍女一眼——这个叫贝蒂的小姑娘着实缺乏存在感,但胆子却大的可以,之前巨龙飞来的时候她都没有被吓哭出来,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吓傻了所以毫无反应。这时候小姑娘手里还是紧紧地抓着那口平底锅,有点紧张不安地站在原地,注意到艾希的视线之后,她稍微缩了缩脖子。
“贝蒂,赫蒂,瑞贝卡,你们三个留在这儿,拜伦你留下当护卫,”艾希开口说道,“其他人和我一起去打猎。包括你,琥珀。”
贝蒂是没有战斗力的,赫蒂和瑞贝卡作为魔法师虽然不一样,但她们并不适合在林子里追逐野兽,而且她们精力损耗很大,从之前在城堡中的战斗之后一直到现在就没有冥想恢复的机会,这对于需要良好精神状态才能发挥实力的施法者而言是个致命问题,所以不如留下来看家,尽快回回蓝的话接下来的旅途还能多几分战斗力。
三位忠诚的家族战士对这些安排当然没有怨言,琥珀却瞪大眼睛:“为什么我也要去?我也好累的啊!”
艾希瞪了她一眼:“摸摸你的耳朵,多少有半拉精灵血统,不跟着我去林子里打个猎好意思说自己祖上是住树上的么?”
琥珀扁着嘴,满肚子怨念:“你这是种族偏见——谁告诉你精灵就一定要在林子里打猎的,我学的是潜行,不是巡林……”
“你挖我坟。”
琥珀:“……好吧。”
艾希领着三名士兵和一个自称不会打猎的半精灵去林子里打猎了,留下忠心耿耿的拜伦骑士与三位女士在临时营地中看家。
在用所剩不多的魔力布置了一些警戒符文之后,赫蒂疲惫地坐在石头上,而瑞贝卡则领着贝蒂在拜伦骑士的警戒范围内绕了一圈,随后抱着一小捆从附近找到的枯树枝走了回来。
把树枝堆在地上之后,瑞贝卡退开两步,抬起法杖,念动最基础的引火咒文,一个不稳定的爆裂火球随之在空气中凝聚起来。
赫蒂赶在这个火球爆炸之前拦住了对方:“算了还是我来吧。”
用正常一点的魔法火苗点燃篝火之后,在地下隧道以及凌晨夜风中积累起来的寒气终于渐渐被逼出体外,赫蒂松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着瑞贝卡:“你要什么时候能学会火球术之外的魔法啊……”
瑞贝卡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姑妈。”
“别这么容易就露出没出息的模样,哪怕道歉的时候也别把头低成这样,”赫蒂更加无奈地揉着额头,“你已经是继承爵位的人了,知道么?你今天的表现……说实话,那位先祖恐怕是很失望的,虽然她没表现出来。”
瑞贝卡顿时紧张起来:“那……那怎么办?”
赫蒂怔了怔,叹口气:“唉,又能怎么办呢?看看家族如今的样子,恐怕没有一个塞西尔家的子嗣能让先祖感到满意吧。我们如今的模样……与家族昔日辉煌实在太不相称了。”
瑞贝卡用力抿了抿嘴,对于从小就按照一般贵族子弟的生活轨迹按部就班长大的她而言,最近经历的一系列事情桩桩件件都大大地超出了她的认知,没有一个老师告诉过她该怎么面对这些事情——不管是魔潮与怪物的袭击,还是老祖宗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事实——这一切都让这位年轻的子爵小姐手足无措。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瑞贝卡终于鼓起勇气:“姑妈,您觉得先祖……她真的是复活了么?”
赫蒂看着瑞贝卡的眼睛,她很容易就能猜到这位侄女的心思。
“你是怀疑先祖,还是怀疑先祖的复活?”
“其实我知道不该怀疑,但这件事……着实有点难以置信。”
“我也一样,但事实摆在面前,”赫蒂摇了摇头,“还记着每一个魔法学徒都要学的第一课么?不是什么理论知识和魔法公式,而是一句格言:真实或许与常识背道而驰,但真实永远都是真实。这句话用在魔法之外的领域也一样成立。”
看到瑞贝卡陷入思考,赫蒂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不管先祖从长眠中复苏的原因是什么,塞西尔家族的先祖复活一事都必须是个事实……”
贝蒂看了两位女主人一眼,发现完全听不懂她们交谈的事情,于是低下头,继续抱着她那宝贝的平底锅发呆。
很快,前去打猎的艾希便领着三名士兵和一只琥珀回来了。
猎获并不是很丰富,但还算令人满意,他们带回了三只兔子和两只叫不出名字的、有着华丽羽毛的大型鸟类,顺便还摘回了一大堆五花八门的野果,填饱肚子应该是没问题了。
看着琥珀手脚麻利而熟练地处理着猎物的尸体,艾希撇了撇嘴:“还说自己不会打猎,你这手艺娴熟的简直跟苔木林里的灰精灵一样了好么。”
苔木林是位于安苏王国和西边的奥古雷部族国边界线上的一片广袤森林,生活在苔木林中的灰精灵——精灵中的一个亚种——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猎人,单论在密林中追逐猎物的本事,他们甚至比森林精灵都要优秀。艾希在发现自己着实需要恶补这个世界的常识之后,便闲着没事就翻翻脑海中的记忆库,这方面的知识也是刚翻找到的,便拿在这里活学活用了。
努力假装自己是个根正苗红的当地人.jpg。
琥珀一边收拾着那只华丽大鸟的内脏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真不愧是七百年前的女英雄——你这关于灰精灵的段子少说也得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吧?你知道现在灰精灵搞药材进出口,已经不打猎了么?”
艾希:“……”
琥珀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把收拾好的猎物串在一根长木棍上,架在篝火旁,接着看了艾希一眼:“我跟你说,我是真不会打猎,虽然我有一半精灵血统,但打我记事那年起,我就已经在人类社会生活了,是一个老盗贼把我养活大的……”
“那你这手艺……”
“虽然我不会打猎,但我会偷鸡啊,”琥珀笑的像个刚挖完人家祖坟之后还能跟当事人谈笑风生的孩子,“这手艺都是那时候学的。”
艾希:“……”
旁边赫蒂听到琥珀的话,微微皱了皱眉头:“真是粗俗不堪。”
琥珀摇晃着手指头:“是是是,我粗俗不堪,谁让我是个小偷呢,只能偶尔从路人的口袋里摸几个铜板,比不过你们这些住在城堡里可以堂而皇之从领民口袋里掏钱的贵族嘛。”
琥珀小姐话音未落,拜伦骑士手中的长剑就“铮——”一声出鞘,搭在了她的脖子上。
半精灵的冷汗当场就出来了。
艾希摆摆手,让拜伦把剑收起来,随后好奇地看着琥珀:“我就奇怪了,别的不说,就光凭你这张嘴,你是怎么到今天还没被人打死的?”
半精灵小姐还没吭声,艾希便已经模仿着她的口吻摇头晃脑地说道:“逃命本事一流——是吧?”
琥珀:“……”
“行了,有什么阶级矛盾意识冲突的都先放在一边吧,现在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艾希呼了口气,随手从旁边摸过一个果子放在嘴边,“大家先恢复体力,法系的抓紧时间冥想恢复法力,中午之前必须出发。我们已经在地下过了一个晚上,不能再浪费掉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
“贝蒂,你先把那个放一边吧,”瑞贝卡看了自己的小侍女一眼,好心地提醒道,“现在用不上的。”
贝蒂看了看自己的女主人,又看了看手里的平底锅,仿佛陷入犹豫之中。
艾希有些好奇:“话说你为什么一直拿着这口锅?”
贝蒂对艾希显得有些畏惧,她缩了缩脖子,紧紧抓着锅子的握柄:“汉森太太告诉我,我以后就负责煎香肠和面包片……用这个平底锅。”
“汉森太太负责管理城堡里的厨房,”赫蒂小声对艾希解释,“但是已经死了。”
艾希叹了口气,看着那个脸上有着几粒雀斑的小姑娘。
“这口锅子是你的,今后都是你的,”她说道,“现在你可以先把它放在一边,过来吃饭了。”
(二更来啦!!)
正文 第十二章 阴影
无名的密林。
在这片远离文明中心的欠开发地带,类似的无名地区可谓是随处可见——虽然所有的土地都有领主,但却不是所有的土地都能得到开垦。
王国没有多余的人力物力来开发那些靠近刚铎废土的边境地区,而由于精灵们帮助人类建造了以哨兵之塔为节点、绵延包围整个刚铎废土的宏伟之墙,当代的各国也不需要在边境囤积过多的兵力来对付那些偶尔从废土中游荡来的怪物,因此边境就这么陷入持续衰退的恶性循环之中。
从塞西尔领前往北方的坦桑镇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但穿越林地走上官道是其中最近的一条。若是选择别的路线,要么得绕过整片地区,要么得穿越更加危险的无法地带,都算不上什么明智之选。
越是深入林地,天光便越是昏暗,地上堆积的厚实腐叶也变得更加烦人起来。这里虽然还称不上是什么大森林,但一片不受人类干扰、肆意野蛮生长的树林也着实让艾希涨了涨见识——前世的她生活在钢筋水泥浇铸出的人造丛林里,穿越之后的很多年她则只能以一个过于遥远的视角来旁观这个世界,此时此刻亲身踏足其中,她才意识到自己对自然环境的想象还是太过肤浅了。
但好在她正逐渐习惯这具身体,这具身体本身所具备的强大体能和综合素质让她还算能比较容易地面对荒野求生的挑战,身旁的拜伦骑士和琥珀也不乏穿山过林的经验,这趟路途还是不那么糟糕的。
只不过赫蒂就要受点苦了——哪怕塞西尔家族已经没落,它也仍然是个历史悠久、直接对国王效忠的贵族世家,出身其中的赫蒂是根正苗红的贵妇人,在贵族圈子里,这位女士已经称得上饱经磨练、作风艰苦,但在大自然的挑战面前,她确实还需要点历练。
再说了,一个法师,体力本身也不可能强到哪去。
瑞贝卡的表现倒是让艾希有点意外:这位看起来像个地球上女高中生的姑娘一路上都没有掉队,在压根没有道路的林子里跑起来甚至不比那些人高马大的士兵差劲,艾希好奇地问了一下,瑞贝卡回答时却有点不好意思:“我小的时候很疯,总是跟男孩子一样到处乱跑,甚至钻进领地的林子里探险。那时候我还没有表现出魔法天赋,父亲觉得我说不定可以被培养成一个骑士……结果让他大失所望。但虽然走不成骑士的路了,我平常还是很注意锻炼的,毕竟祖训里说过嘛,要成为一个可以保护领民的领主,首先需要一个强健的体魄……”
艾希默默点头,这位N+1层曾孙女虽然有时候脑袋像被门夹过一样,但还是挺朴实正直的。
这在贵族圈子里可不多见。
旁边那个已经快喘不上气的N层曾孙女还不快学着点。
“这片林子的深处可能会有一些魔物,但不会很强,”拜伦骑士用长剑从地上挑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团东西在他的剑尖慢慢变得透明,并逐渐消散在空气中,“阴影元素富集,林地中心应该是存在天然的魔力焦点,不过应该是很弱的那种。”
“肯定很弱啦,”琥珀手里转着一把精巧的小匕首,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四周情况,“要真有高质量的魔力焦点,这片林子肯定早就被秘法会或者星术师协会宣布自古以来就是他们的地盘了。而且看周围植物……都没有明显的变异,说明这里的元素富集程度甚至连花花草草都影响不到。”
艾希有点意外地看着这两个野外生存专家:“你们很懂的样子?”
瑞贝卡看了拜伦一眼:“在效忠我父亲之前,拜伦叔叔曾经当过佣兵的。”
拜伦似乎并不太习惯提起过去的事情:“都是过去了,小姐。”
琥珀手中的小匕首转的愈发欢快:“嘁,一脸沧桑的样,谁还没点过去?”
虽然半精灵小姐满脸都是“我的过去也很厉害的所以你们快来问我好不好”的表情,但艾希是一点都不打算配合这姑娘的表演。就从这短短一天半的接触中她便足够了解对方的一些脾性了,她那丰富的野外知识十有八九是因为隔三差五就会被巡防队的人满城追杀,然后不得不钻进林子里荒野求生才锻炼出来的,但你真要问的话她肯定不会这么说,她一定会给你编个惊心动魄波澜壮阔的故事出来——比如曾经游历整个大陆而且和精灵王谈笑风生之类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向着林子的更深处走了又一段路,周围的树木生长的愈发茂密,透过树冠洒向地面的天光也显得更加稀疏起来。
艾希抬起头,在那影影绰绰的枝桠之间,那轮巨日被分割成了细碎的一片光点,就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盘子倒扣在天上,而洒在身上的阳光显得似乎更加清冷了一些。
体质最弱的贝蒂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感觉自己手冷的厉害,平底锅都差点掉在地上。
琥珀停止旋转匕首的小动作,她突然伏低了身子,一双浅色的眸子中闪烁着警惕的神色,她看向艾希,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口白气:“你们觉不觉得……现在这气温有点低的过头了?”
赫蒂突然眼神一凌,之前赶路时的疲态被硬生生压制,她抬起法杖用力顿在地上,同时飞快地念出一段拗口的咒语:侦测歪曲。
这是一个通用魔法,从正式法师中的二级开始可以学习,一直到九级的魔导师都有对应的法术模型,这个法术没有任何攻击性,其作用是侦测一定范围内被隐藏起来的能量现象,比如隐藏的魔法陷阱或者不可见的能量场。在完整施法的情况下,侦测歪曲最高可以检测到比施法者等级高一级的能量痕迹——而赫蒂是一个三级的法师。
从职业等级上,赫蒂这个三级法师(低阶的顶峰)比已经进入中阶(虽然只是初级阶段)的拜伦要弱,但从魔法的便利性和泛用性来看,她的法术能起到比武力更大的作用。
随着侦测歪曲的效果发动,艾希发现周围起了雾。
不,那不是雾,而是之前隐藏起来的、已经浓郁到足够影响物质界的灵体能量。
它们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不断富集和变强,此刻竟然浓到了几乎让人看不清几十米外树木的程度,而在那翻滚的苍白雾气之中,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有一些朦胧的影子在一闪而过。
贝蒂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正要尖叫出来,却被艾希一把捂住嘴巴:“嘘,别出声,会惊动雾里的东西。”
小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几乎要流出来,一边紧抓着手里的平底锅一边努力点了点头。
艾希忍不住摇摇头:之前见到巨龙的时候都没被吓哭过,这时候却吓成这样,真是人跟人的弱点不一样。
“这些是什么东西?”瑞贝卡也有点害怕,她握紧了法杖,法杖尖端已经有一些小小的火星在跳跃,“咱们什么时候被……被这些东西给包围的?”
“怨灵迷雾,见鬼,”赫蒂咬了咬牙,“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怨灵迷雾,艾希已经在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知识,它是一种既可以自然产生,也可以人为制造的产物,其中自然产生的较为常见:在暗影能量汇聚又有亡灵游荡的地方,怨灵迷雾就有极低的概率出现,它是暗影环境的一部分,但又受到了亡灵气息的影响,从而变得极富破坏性。然而这种迷雾在出现之后却是不可见的——它会在灵界成型并生长,在物质界,人们连一点痕迹都看不到。
除非牺牲者已经踏入迷雾的深处。
它会在不知不觉间将误入其中的牺牲者慢慢杀死,通过低温以及侵入脑海的幻象、恐惧来完成这一过程,寻常人若是误入其中,很多时候直到死都不会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们直到死也什么都看不到。
浓雾会直到在他们的灵魂坠入暗影界的瞬间才出现,并占据他们的全部临终记忆。
人工制造怨灵迷雾也是可能的,只不过条件过于苛刻,对施法者的要求极高,而效果又不如大多数同级的法术,因此那些阴暗的通灵师们都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艾希已经抽出自己的开拓者之剑,但却没有进行任何攻击:怨灵迷雾很特殊,虽然只要进入其范围就会受到伤害,但实际上它一开始并不会主动攻击,那些伤害都只是它作为“负面环境”的固有属性而已,只有当迷雾里的“东西”受到惊扰,它才会狂暴起来。
而狂暴之后的怨灵迷雾是很难对付的。
艾希拿不准迷雾是不是已经受到惊扰,所以没有下令攻击,而是谨慎地寻找着迷雾的薄弱点,准备伺机突围出去,但是就在她这么做的时候,一阵轻轻的、空灵的笑声却突然从迷雾深处某个方向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喵的竟然被一团雾给耍了!
艾希当即扬起长剑,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剑挥下,一道暗红色的火光随之从剑刃脱离,将雾气中浮现出的某个隐约影像一分为二。
“集火那个在雾里窜来窜去还穿一身白的!”
正文 第十三章 暗影界
空灵而又诡异的笑声不断从迷雾中传来,仿佛一个轻浮的女人正在调笑着那些在迷雾中手忙脚乱的迷途者,被艾希一剑劈成两半的幻影确实是烟消云散了,但在下一瞬间,它便在迷雾中的另一处完成了重组。
这团怨灵迷雾……竟是有神志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赫蒂感觉自己额头上冒出了细微的冷汗。
那迷雾首先做出了没有意识的假象,好让众人以为情况并不那么危急,并试图寻求突围的机会,但在这个过程中随着时间流逝,每一个人的体力都会被迷雾不断削弱,等到艾希一行真正开始突围的时候,所有人的状态必然已经有了不同程度的损伤——那时候迷雾中的怨灵再突然出手,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或许是亡灵类生物在神志方面的固有缺陷,从迷雾中传出的轻笑声破坏了它(或它们)自己的陷阱。
可即便如此,情况仍然糟糕。
普通的士兵面对这种诡异的敌人很难发挥作用,他们只能凭借平日里锤炼出来的坚韧意志来抵挡不断从迷雾里渗出来的恶意与恐惧,毫无战斗力的贝蒂更是第一时间被护到了队伍的最中心。拜伦骑士手中的精钢长剑上涌动着灼热的高温,他以这把剑不断驱散那些无处不在的寒气,并斩断从迷雾里伸出来的无数幻影手臂,而在他的护卫下,赫蒂和瑞贝卡才能有一个相对稳定的施法环境。
赫蒂念动咒文,不断用五花八门的低阶辅助法术削弱周围迷雾的力量,但瑞贝卡的攻击就简单粗暴多了——她挥舞着法杖,释放出来的魔法从头至尾都只有一个——火球术。
大大小小的火球从瑞贝卡的杖头飞向迷雾之中,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但效果却着实说不上好:火焰确实对亡灵类生物有一定的克制作用,但怨灵迷雾是一种很特殊的东西,它稀薄而宽广,没有可以承受爆炸伤害的实体,一团火球在雾气中炸裂开来,其杀伤力有一大半都会散失掉。
“别用火球术!”艾希注意到瑞贝卡的战斗方式,连忙高声提醒,“用大范围的法术——威力不用多大,范围一定要大!否则这些迷雾会把所有攻击都分散掉!”
瑞贝卡大叫起来:“可是我只会用火球术!”
艾希大吃一惊:“什么?!”
“瑞贝卡只会火球术!”赫蒂的声音几乎有些气急败坏,“学了五年,就会这一招!”
瑞贝卡涨红了脸,为自己在魔法资质上的愚钝而气恼不已,她将强大的魔力聚集到一起,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才将其约束成法术模型,随后法杖一挥,一个脸盆大的……火球术飞向了迷雾最密集的地方。
临阵顿悟紧急突破惊天逆袭之类,不存在的。
这个远超标准的火球术引发了远超标准的爆炸,甚至众人正前方的迷雾都变得稀薄了一些,然而几乎是在下一瞬间,迷雾中的缺口便被重新填补起来,而更糟糕的是,艾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饱含着恐惧和愤怒的吼叫。
一名家族战士双眼血红,怨灵迷雾所传递的负面力量终于彻底击溃了这个士兵的灵魂,而灵魂上的损伤又立刻体现在身体上:他的皮肤就像风干的羊皮纸一样迅速变得干瘪苍白,整个人也在嚎叫中发了疯,他高高扬起长剑,开始疯狂地胡乱劈砍,就仿佛四面八方都是生死仇敌一般。
附近的另外两名战士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在躲过对方毫无章法的胡乱攻击之后,他们一拥而上按住了那个已经发疯的可怜家伙。
那个被按住的士兵疯狂挣扎,全身血肉就仿佛要离体而出般剧烈蠕动、扭曲着,他怒目圆睁,终于嘶哑地吼叫起来:“杀了我!杀了我!”
然而在另外两名士兵的眼睛里,血色也仿佛阴云一般正在逐渐汇聚起来,对同袍的请求,他们毫无反应。
他们也即将失去神智。
艾希见状,立刻将开拓者之剑用力刺入大地,按照脑海中所记录的方法调动着这具身体原本的力量:“心智震慑!”
这是骑士为数不多能够作用于心灵的能力之一,强大的意志力会扫过战场,对所有存在敌意的目标造成强大的心灵压迫,也可以对己方人员产生强大的鼓舞效果。
在心智震慑的作用中,两名士兵迅速摆脱了恐惧状态,但被他们压在地上的可怜家伙却已经完全被怨灵迷雾摧毁了灵魂,在挣扎几下之后便彻底不再动弹了。
艾希双眼飞快地扫过战场,她看到周围的迷雾非但没有丝毫削弱的迹象,反而在赫蒂与瑞贝卡的攻击中显得越来越浓郁,而在原本三名士兵所处的位置,贝蒂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踪影。
“贝蒂上哪了?!”艾希心中一紧,高声喊叫起来,“贝蒂!”
琥珀从附近的阴影中跳了出来:“我刚才看到那个小姑娘跑进迷雾里去了——看着跟梦游一样!”
“糟糕……她那是失去心智了,”艾希大吃一惊,“这片怨灵迷雾的情况怎么会这么奇怪?!”
琥珀满脸惊悚:“我不知道哪奇怪,反正情况已经糟透了!”
“怨灵迷雾一点都没有消散的迹象,按理说被攻击这么久了,再厉害的迷雾也该有点削弱才对,”艾希飞快地说着自己根据脑海中那些知识所作出的判断,尽管那些记忆都不是她的,但她发现只要自己主动去调动,它们就会像自己原本的知识与经验一般好用,“而且我们之前也判断过,这里的魔力焦点不会很强,如此普通的魔力焦点,怎么会孕育出这种甚至都可以产生灵智的怨灵迷雾来?”
琥珀很聪明,一点就透:“你是说这片迷雾不是自然产生的?有什么人工能量源之类的玩意儿在维持它?”
“不一定是人工能量源,但肯定有东西在维持它——”艾希紧皱眉头盯着雾气,就仿佛想要用视线穿透迷雾,看清它的本质一般,“而且那个维持它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附近,只是我们被蒙蔽了感知,根本看不到它!”
“但是赫蒂女士已经用侦测歪曲……”琥珀困惑地说道,接着突然张大了眼睛,“……难道并不在‘这一层’?!”
话音未落,艾希就看着这位半精灵小姐突然向后跳出一步,整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在空气中。
不,她并没有消失。
艾希注意到附近的地面上浮动着不正常的影子,那是一团模模糊糊的人形剪影,依稀可以辨认出是琥珀的轮廓,这个只有影子没有本体的轮廓就好像瞬移一般在附近的各个平面之间跳跃、转移,时而出现在地表,时而出现在附近的树干上,在跳跃了几次之后才真正彻底失去踪迹。
那并非真正的影子,而是琥珀在暗影状态下行走于物质界的边缘,并在物质世界中投射出的“倒影”。
如此简单粗暴而又强大的“暗影行走”让艾希大开眼界。
这个半精灵盗贼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等艾希冒出更多疑问,琥珀的身影突然再次出现在空气中,她急冲冲的向这边跑来,艾希刚想开口询问情况,便被对方一把抓住胳膊,然后被她用力一拉。
艾希踉跄了一下,随后感觉自己穿过了一层冰凉、虚幻的屏障,等她的视线再度聚焦起来,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模样。
万事万物都失去色彩,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两种颜色,一层稀薄的雾笼罩着这个世界,雾气冰凉,但却不像怨灵迷雾那般有着夺去生机的力量。
艾希环视四周,发现密林已经消失了,然而周围的地面上却有着一个接一个的干枯树桩,那些树桩的位置和林中树木的位置完全吻合。
而包括赫蒂在内的所有人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然而他们却像是中了石化魔法一般僵硬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瑞贝卡的位置距离艾希最近,她保持着一个紧握法杖、满脸紧张的姿态,双眼却没有任何神采,已经化为灰白色“雕像”的她就这么空洞地看着前方,皮肤的质感就像某种粗糙的陶瓷制品一般。
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正从附近的地面升腾起来,钻入他们的体内,并在他们那陶瓷般的身体上制造出细微的裂纹。
这诡异恐怖的景象让艾希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在确认这双手仍然洁白无瑕,依然是人类女性的肢体之后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后她握紧开拓者长剑,快步走向瑞贝卡的方向,准备斩断那些明显有害的黑色雾气。
但刚迈出半步,琥珀便突然出现在她身旁,半精灵小姐紧紧地抓着她的胳膊:“别靠近,外力帮不了他们,一不小心反而会让情况更糟。”
艾希惊愕地看着此刻的琥珀——她在这个黑白双色的世界里竟然有着另一幅模样。
她的头发变长了,并且仿佛无重力一般漂浮在身后,而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中此刻却充盈着淡淡的金色光辉,一团仿佛火焰一般的黑色烟尘在她脚下聚集着,并不断重复凝聚-消散的过程。
艾希·塞西尔的记忆里也没有对应的东西能解释眼前景象。
“别问我太多东西,你问了我不说这会很尴尬——尤其是我刚挖过你坟的情况下,这会让我有罪恶感的,”琥珀飞快地说道,“我们时间有限,我自己都是头一次进入这么‘深’的地方,再带上个你,天知道能维持多久。”
“这是什么地方?”艾希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暗影界,”琥珀淡淡地说道,并冲着赫蒂等人所在的地方努了努嘴,“看吧。”
那里是贝蒂和士兵们一开始所呆的位置,但其中一个士兵此刻已经倒在地上,变成了无数苍白的碎块——真的就像是摔碎的瓷器,而其他人则和瑞贝卡一样,还保持着刚刚与怨灵迷雾接触时的动作与神态。
只不过在小侍女贝蒂的脚下,有一排散发着微光的小小脚印向前方延伸出去……
正文 第十四章 野法师
暗影界。
艾希不知道如今的人类各国对于暗影界有着怎样的理解,但在那些继承来的记忆里,七百多年前的刚铎帝国在这方面是很有一些研究的——那些皓首穷经的学者们整日整日地对着枯燥的典籍和数据,盯着埋在魔力井中的晶格标尺,以推测这个世界真实的模样,而有一个经典模型便用来描述世界的“分层”。
在这个经典模型中,学者们认为世界是分为数个“界层”的,其中最上层是最为稳固的物质界,它的一切皆有规律可循,可以直接接触,易于观察,同时也是世间绝大部分生物所居住的界层;而在物质界之下,便是大部分人类无法直接接触的暗影界,暗影界是物质界的扭曲倒影,寻常人类无法直接接触和观察到它,但却可以通过魔法与精神领域的技巧来感知和测量它;从暗影界再往下,便是幽影界,那是一个更加虚妄诡秘的区域,是暗影界的倒影,它已经到了任何魔法与精神力都无法探寻的程度,一些幸运的魔法师抓到了少数具备基础理智、可以交流的暗影生物,才从那些生物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到了幽影界的存在。
而更有一些激进的学者将这个经典模型扩展,他们认为在幽影界之下或许还存在更深的界层,只是那一层已经属于神灵的领域,是创世神在制造这个世界时打下的“起源之基”,已经不是凡人可以研究的范畴了。
而以艾希的理解,这个模型就好像是一层一层半透明的牛皮纸,现实世界的实像位于最前方,而这个实像的影子便投影在一层层的纸张上,越往后就越是模糊扭曲。
她和琥珀所处的,便是第一张纸的背面——暗影界。
即便只是第二层,也已经是绝大部分人类未曾踏足过的地方了。
她很明智地没有在这个时候追问琥珀为什么会具备进入暗影界的能力——而且从琥珀刚才的话语可以判断,她自己也是第一次“进入这么深的地方”,追问的话多半是得不到什么答案的。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秘密值得探寻,很多事情不是在天上挂了很多年就能看明白的。
在简单的判断之后,艾希觉得循着贝蒂的脚印走下去是唯一的突破点。
但在离开现场之前,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赫蒂与瑞贝卡等人还是以“瓷娃娃”的状态僵立在那里,他们的本体正在现实世界中抵抗怨灵迷雾的侵袭,但在暗影界的投影中,他们却被静止在了遇袭的瞬间,而那些从地下渗透出来的黑色雾气正在不断瓦解他们。
幸运的是,根据那些雾气侵蚀的速度判断,他们还有一段时间。
“或许这就是怨灵迷雾的真实状态,”琥珀也顺着艾希的视线看了一眼,摇摇头说道,“咱们这个发现要是卖给秘法会或者星术师协会你说得值多少钱?”
“他们会给你灌一堆药水然后在你头上绑个记录晶石,最后一个放逐术再把你扔到暗影界里当人肉探姬用,”艾希白了琥珀一眼,“跟上,正事要紧。”
琥珀一边跟在艾希身后一边还在念念叨叨:“但是可以让你出面啊,你怎么说也是安苏的开国老祖吧,他们还能给老祖宗灌药水不成?”
“你以为呢?”艾希扯扯嘴角,“他们乐意把我挂在墙上,写在书上,供在桌上,甚至国王都愿意每年领着全家老小亲自给我摆个花束顺便放自己三天假——毫无风险还能赚个好名声,但如果这个老祖宗真的从棺材里蹦出来了,之前把我供在台子上的那波人第一反应恐怕都是把我摁回到棺材里,然后四面八方钉两百多个钉子,狠一点的估计还要灌铅……”
琥珀吓的目瞪口呆:“为什么?!”
艾希看了这个不开窍的半精灵一眼,没好气地扔回去一句:“因为全国的三天扫墓假都没了!!”
说完这句话艾希顺手抚撩了下耳边长发,就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留下琥珀在后面反应了半天才突然嚷嚷起来:“等一下!你搞错啦!给你扫墓的时候不放假!只有给开国先王祭奠的时候才放三天假!你是死早了所以不知道吧……”
艾希差点一头栽下去。
不过虽然打消了琥珀把暗影界情报卖出去的念头,艾希却有着自己的打算,她对这个暗影界充满好奇,或者说……她对这整个世界都充满好奇。
(吐槽:我很好奇!——发出了千反田的声音(ゝω・´★) )
所以总有一天,她要搞明白这一切。
那串脚印并没有延伸出去多远。
或许是暗影界的环境特殊,以至于物质世界中对远近距离的判断习惯在这里难以生效,艾希与琥珀只不过沿着脚印走了一小段距离,一座木屋便突兀地出现在她们眼前。
那木屋又小又破,不知道已经在这里伫立了多久,木屋周围可以看到一圈已经残缺的篱笆,看篱笆的稀疏程度,恐怕已经起不到任何防御的作用。而在木屋的一角,艾希注意到了一抹色彩。
那是苔藓的颜色,在这个黑白的世界中显得分外突兀,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点点颜色正在飞快地褪去。
贝蒂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木屋的门前。
琥珀抽出了自己的小匕首,紧张地在胸前比比划划:“等会您老人家直接开着天神降临冲进去砍瓜切菜,我在后面给您压阵……”
艾希想了想,克制住拎着琥珀的领子把她扔进去趟地雷的冲动,而是一只手按在开拓者之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灰白色的大门。
然而没有任何攻击袭来。
木屋里面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屋子,陈旧,破落,仿佛一张黑白的老照片。
但里面有人。
一个胡子拉碴,身上穿着破旧短袍的男人坐在木屋中间的方桌后面,他是如此憔悴和沧桑,以至于艾希根本无法判断他的真实年龄,而在这个男人身后,则可以看到两个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木架以及一个陈旧的炼金台。
屋子各处都可以看到进行魔法实验所需的装置,但它们全都和更多破破烂烂的杂物堆积在一起,任何一个正常的法师看到这寒酸凄惨的一幕恐怕都会有想哭出来的冲动。
方桌后面的男人抬起头,看着艾希的方向,他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啊,客人——已经很久没有客人来我的实验室了。而且还是两位?”
琥珀从艾希身旁探出了小脑袋,半精灵少女脸上满是警惕:“不……不打啊?”
艾希没有拔剑,但也没有让自己的手离开剑柄太远,她保持着随时可以攻击的状态步入木屋:“我们从此路过,来找人——是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的姑娘,她拿着一口平底锅……”
然而桌子后面的男人却仿佛没有听到艾希的话,他只是迟钝地笑着,微微点头:“请找地方坐吧,安妮正在准备午饭,深山老林中找不到歇脚的地方,不嫌弃的话就留在这里吃饭吧。”
“安妮?”艾希下意识地问道。
“是我的女儿,”男人笑着,“很乖巧的。”
这时从旁边传来了少女的惊呼声:“夫人?”
艾希循声望去,看到贝蒂正一脸惊讶地站在木屋角落的一扇小门旁。
“贝蒂?你没事就好,”艾希顿时松了口气,“我是来接你的。”
然而贝蒂却微微摇了摇头,方桌后面的男人也随之看向小姑娘,温和地问:“安妮,午饭准备好了么?”
贝蒂乖巧地点点头:“就快了,爸爸。”
小姑娘转身钻回了厨房,艾希和琥珀交换了一个眼神,在确认方桌后面的古怪男人没有什么反应之后,她们也跟了上去。
贝蒂正在厨房里做饭,用她那口宝贝一样的平底锅。一丛苍白的火苗在灶台中跳跃着,平底锅上的香肠被煎的滋滋作响。
琥珀的关注点很清奇:“暗影界里面竟然也能做饭的?”
“这是怎么回事?”艾希来到贝蒂旁边,低声问道。
从小姑娘的神态举止上可以判断,她并没有受到精神控制之类法术的影响,但她却以自己的意志留在这里做饭,而且把外面那个古怪男人叫做“爸爸”——这就着实有点奇怪了。
“我也不是很明白,”贝蒂脸上露出一如既往带着点糊涂的模样,“但外面那个人好像是把我当成他的女儿了……”
琥珀瞪大了眼睛:“那你就这么听话地把人当爸?”
贝蒂摇了摇头:“他很可怜的……所以我就想给他做顿饭再走。”
艾希与琥珀面面相觑。
然后贝蒂突然伸手在自己的女仆裙口袋里掏了几下,掏出一本陈旧的笔记递到艾希面前。
“夫人,给——这是那个男人给我的,里面很多东西我看不太懂,但您应该能看明白。”
“你还是叫我主人或者大人好了……夫人听起来怪怪的”艾希汗了一下,随即接过了那本并不是很厚的笔记本,打开之后匆匆翻看着最后几页的记载。
琥珀好奇地把脑袋凑上前:“什么什么?我看看我看看……魔法公式?符文排序?”
被那些复杂符号和算式弄的晕头转向的半精灵小姐抬起头来,一脸懵逼地看着艾希:“原来那个怪老头竟然还是个法师呢?”
“严格来讲,是个野法师,”艾希卷起笔记本,在琥珀脑袋上敲了一下,“而且你一进门看见那么多魔法实验器具的时候难道还没看出来么!”
正文 第十五章 烟消云散
黑与白交织而成的暗影界中,艾希,琥珀,贝蒂,以及一位无名的野法师围坐在简陋的木屋中,他们面前摆放着贝蒂刚刚做好的午饭——简简单单的面包片,煎香肠,还有一些蔬菜汤。
这一切都毫无色彩,就像古老的黑白照片。
艾希没有动自己眼前食物的意思,虽然暗影界中确实可以做饭,但她实在不敢确定自己这个活生生的人类(大概)如果吃下了暗影界的东西会有什么后果。
旁边的琥珀和贝蒂也一样没有动刀叉。
桌子对面的那位野法师并没有催促她们,他只是默默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显得非常安静。
一种诡异的默契萦绕在木屋中。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艾希:“你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了,”野法师放下刀叉,显得很有礼貌,“从离开秘法会的第二年,我就定居在这里。”
“你曾经是秘法会的成员?”艾希有些意外地问道,“我还以为你一直是个野法师。”
“我原本是秘法会的二级会员,”野法师静静地说道,“按秘法会的标准,我是一个蹩脚的施法者——我擅长计算和推理,但却缺乏将其转化为法术模型的能力,换句话说,我的施法水平永远都在初阶,这样的法师,在秘法会是不受欢迎的。”
“所以他们把你赶走了?”琥珀感觉很不可思议。她知道一个真正的法师是很宝贵的,哪怕他的施法水平很蹩脚也一样——蹩脚只是对那些秘法大师而言,在普通人眼中,哪怕只能放出个小火球的法师也属于不得了的大人物,即便这些基层施法者在秘法会中不受重视,也不至于会被扫地出门。
“是我自己离开的,”野法师摇摇头,转头看向贝蒂,“为了我的女儿,为了治好她,我不得不离开。”
贝蒂愣头愣脑地看着野法师,然后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艾希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而是盯着野法师的眼睛,右手按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慢慢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们是来干什么的——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野法师那僵硬迟钝的表情终于微微有了些变化,他的身体稍稍发抖,接着低下头去:“……客人,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贝蒂有点紧张地看着艾希:“夫……主人?”
艾希皱着秀眉,片刻之后把手从开拓者之剑的漆黑剑柄上移开,她放缓了口气:“那就等一会吧。”
野法师低下头,继续安静而沉默地吃着自己那一餐饭,在进食过程中他仅有的多余动作便是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上旁边的贝蒂一眼。
食物最终是要吃完的,艾希也不可能无限地等下去。
野法师吃下了最后一口香肠,然后用面包片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汤盘里的菜汤,他吃完饭,抬头看着贝蒂的方向——但他的眼睛其实根本没有聚焦在贝蒂身上,而是聚焦着更遥远一些的地方。他身体摇晃着,似乎是要站起来,可是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最后还是贝蒂将他扶起来的。
“爸爸,我要走了,”小姑娘扶着野法师的胳膊,确认对方站稳之后才松开手,她小步挪到艾希身旁,“瑞贝卡小姐和赫蒂夫人还在等我——而且主人也来了。”
野法师嘴唇翕动着,最后轻轻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并仔细做着交待:“不要乱吃陌生人给的东西。”“要按时睡觉。”“记着要听老师的话。”“不要和别的孩子打架。”
理智的光辉正在渐渐从这个可怜人的眼睛中褪去,艾希知道他现在所说的已经全部都是呓语了。
虽然他之前全程也几乎没有清醒多少。
野法师的身影渐渐变淡,但在那愈发暗淡的虚影中却突然有一团火焰样的东西燃烧起来,艾希早就在等着这一刻,她迅速抽出了开拓者之剑,剑刃上涌动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琥珀迅速将贝蒂拉入怀中,及时捂住了小姑娘的眼睛。
艾希将长剑刺入野法师胸膛的那团火焰中,火焰猛烈抖动起来,本已经向着邪灵方向转化的野法师骤然间停止转化,虚幻的身影迅速重新固化为实体,然后熊熊火焰吞噬了他,并将他整个人烧成一具狰狞可怖的焦尸。
足足燃烧了半分钟,那具尸体才彻底灰飞烟灭。
咔擦咔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小木屋在失去主人之后迅速崩解,密密麻麻的裂纹眨眼间便布满了墙壁和房顶,外面世界那苍白的光芒透过木板上的裂纹洒进了屋中。
艾希拉着琥珀和贝蒂飞快地跑出屋子,而就在她们跑出去的一瞬间,那木屋也彻底坍塌下来。
坍塌的木屋在她们眼前燃起了大火,大火持续的时间很短,就好像被烧掉的不是一座木屋,而是一座纸房子一般。
而在木屋逐渐化为灰烬并随风飘散的过程中,琥珀突然拉着艾希的胳膊指着木屋的地基惊叫起来:“哎哎!你看那个!”
艾希凝神看去,看到在木屋的灰烬下方,一片闪烁的线条正明亮起来,光芒透过了那些飘零的飞灰,逐渐形成一个复杂而庞大的结构——那赫然是一个大型法阵的模样。
“这大概就是那个野法师这辈子的最高成就了,”艾希微微点头,“大概也正是这个法阵出了问题,才导致他沦落到这个局面。”
说话间,贝蒂的身影开始逐渐转化为飘飘荡荡的光点,这些光点原地飞舞了两圈,随后向着艾希和琥珀来时的方向迅速飞去。
琥珀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原本已经化为灰白色的双手正在重新焕发出血色,而随着色彩重新回到她和艾希身上,暗影界对她们的排斥也变得愈发明显起来。
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从四周的稀薄雾气中凝聚出来,它们完全没有形体,但却显然不怀好意,暗影界中的原生居民们终于嗅到了外来者的气息,一些位于最浅层的东西冒了出来,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渐渐聚集。
“咱们必须撤啦!”琥珀对艾希说道,“这个地方开始不欢迎咱们啦!”
艾希最后深深看了小屋废墟一眼,将那些发光的线条和符号努力记在脑子里,然后一拉琥珀的胳膊:“走!”
短暂的眩晕之后,现实世界的光景再度出现在她眼前。
怨灵迷雾已经消散,密林重新回到原本的模样,而已经脱力的瑞贝卡和赫蒂正相互支撑着靠在一棵树下,拜伦骑士用长剑支撑着身体勉强护卫在两位女主人身旁,幸存下来的两个士兵则已经瘫倒在地。
贝蒂应该是所有人中状态最好的一个——她正抱着平底锅站在瑞贝卡身旁发呆,就好像这种呆呆的表情已经固化在脸上似的。
赫蒂看到艾希之后立刻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先祖——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随后她便看到了艾希身后跟着的琥珀,脸色瞬间微妙起来:“这个盗贼原来没有逃跑么?”
“嘿!你这区别对待是什么意思!”琥珀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我跟你们家老祖宗刚才去暗影界里面九死一生才把你们救下来好不好!你这个胸大无脑的老女人……”
赫蒂万没想到这位盗贼小姐竟然敢跟自己对着骂街,脸色立马就不好看了:“住口!简直是无礼至极!你知道这样冒犯贵族是什么……”
艾希赶紧插到中间打圆场:“别吵别吵,琥珀没说谎,我俩刚才确实是一起解决危机去了——当然她后面骂你胸大确实是她的不对……”
现场安静了一小下,瑞贝卡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先祖大人,刚才琥珀总共就说了这么一个褒义词还被您给否了……”
赫蒂一脸的生无可恋。
艾希:“……”她顺便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能毫无障碍的看到脚面,虽然还是有起伏,但这个大小对自己根本就毫无影响嘛,抬起头又看了看这姑侄俩那明显比自己颜色深得多的多的发色,心中哀叹,这怕不是自己的遗传……
幸好赫蒂也是识大体的人,没有在这些小问题上纠结太久,等艾希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解释清楚之后,一切误会也就烟消云散了。
而艾希与琥珀在暗影界中的所见所闻则让所有人感到惊讶,甚至连对魔法一窍不通的拜伦骑士都忍不住凑过来听了半天。
这毕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经历。
“你竟然能进入暗影界?”赫蒂第一个关心的果然是琥珀的特殊能力,她带着狐疑上下打量了琥珀好几圈,就仿佛要从半精灵小姐脸上看出答案来,“只有少数暗影系的高阶法师或者暗影系诸神的‘神选’们才有这个能力,你是怎么办到的?”
琥珀别过脸:“我是暗夜女神的神选行不行?”
赫蒂瞪着她:“别闹,一个神选能被拜伦用一把普通钢剑拍在地上?”
“算了,不要追问了,”最后艾希阻止了赫蒂追根究底的举动,“我已经答应她不追究这些——等她想说的时候她自然会说的。”
天大地大老祖宗最大,艾希都如此开口,赫蒂也就只能选择偃旗息鼓。
“先把死者安葬了吧,”迷雾消散,温暖重新回到每个人身上,看到大家都稍微恢复了一点体力,艾希便起身来到那名因灵魂碎裂而死去的士兵身旁,“他也曾勇敢战斗,应该像个战士一样得到安葬。”
两名幸存下来的士兵有些惊讶地看着艾希。
艾希有些不解:“怎么,我哪说错了?”
“他是农奴之后,”拜伦骑士从旁边走了过来,“是子爵大人颁布了恩令,他这样的农奴子弟才有机会进入领地军队,以服役来赎身——但他刚服役半年,所以现在还是农奴身份,这样的身份是不能作为战士被安葬的。”
艾希皱起秀眉,看向瑞贝卡:“是这样?”
瑞贝卡立刻像是做错了事一样紧张起来:“对……对不起!但是我觉得农奴制度真的不……不是很合理,所以就让他们能以服役来赎身,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可是……”
艾希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不,我没怪你。”
随后她弯下腰,摸索着从怀里取出一枚硬币,并将这枚硬币塞进了那名死去士兵的胸前口袋里,贴着心脏放置。
那枚硬币是七百年前艾希·塞西尔下葬时,查理一世亲手放置的。
琥珀在看到那枚硬币的瞬间就意识到了那是什么,紧接着便捂着眼睛:“妈呀……至少半个庄园……”
但艾希自己却对此毫无所觉,她只是按照记忆中的规矩办完了这些事,随后拍拍手站起身:“现在有人赎却他灵魂的债务了,安葬他。”
拜伦略显迟疑:“但是规矩……”
艾希看了他一眼:“我就是规矩。”
正文 第十六章 前兆
在距离众人遇袭之地不过数百米远的地方,艾希找到了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小木屋。
它就倒在林木之间,从烧焦的痕迹可以判断摧毁它的是一次自内而外的大火,但火势并没有蔓延到更远的地方——或许是一场降雨及时挽救了这片山林。拜伦骑士检查了木屋周围残存的痕迹,判断出火灾应该是在半个多月前发生的。
赫蒂则在现场探测到了已经非常稀薄的魔力反应。
“我们在暗影界中见到的,应该是一个倒影,”艾希看着林中空地上那座已经化为废墟的木屋,说着自己的判断,“这个野法师多年来都隐居在这个地方,这里位于领地之外,连猎户都不会过来,所以压根没人知道这里还住过一个隐士。”
“问题在于……事故是怎么发生的?”赫蒂皱着眉,“这里只有一个羸弱的魔力焦点,而且住在这里的野法师实力也很低微,即便他的某次魔法实验失控了,烧毁了这座房子,也不可能在暗影界制造出一个长时间的投影来,而且还生成了那么强大的怨灵迷雾……这一切所需要的魔力都不是区区一个野法师能提供的。”
“或许这本笔记能解答你的疑惑。”艾希说着,将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交到了赫蒂手上。
那正是之前在暗影界里从贝蒂手上得到的笔记,它既是那个无名野法师的日记,也是研究笔记。
赫蒂按照艾希的指示翻开了笔记的后半部分,认真看了下去。
“……安苏729年,火月,XX日。搬到这个地方已经半年,在塞西尔家族的领地边缘找到了一处魔力焦点,虽然强度根本没法与千塔之城的公共魔力焦点相比,但已经足够支撑我的实验室。这里的元素力量单一而稳定,安妮的病情应该可以得到缓解。
“安苏729年,丰收之月,XX日。安妮的情况似乎有所好转,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发作——但还不知道是这里的环境产生了作用,还是我的仪式与药剂真的有效。这里的魔力焦点太弱了,即便借助增幅法阵的作用,我的仪式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或许我应该重新考虑此前曾推导过的那些公式……虽然秘法会的那些人总是嘲讽我的计算,但反正我已经脱离秘法会了,他们可管不到这里……
“安苏730年,雾月,XX日。那些公式与推导完全符合预期!不,应该说是事实的发展就如我计算的那样——在新的增幅方式下,魔力焦点的力量被极大增强了!借助额外魔力的辅助,我终于可以展开对安妮下一阶段的治疗,虽然她这几个月几乎没再发病,但治疗必须进行下去,因为她已经经受不起更多折腾了……
“安苏731年,冷冽之月,XX日。在治疗后,安妮竟然可以起床走动,甚至为了做了一顿饭!有煎香肠和蔬菜汤,我觉得自己简直已经有一百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虽然香肠已经糊掉,蔬菜汤里还忘了放盐……事实证明,我的治疗方案是有效的,而且只要这里这个魔力焦点能继续稳定地供应魔力,安妮的痊愈将指日可待……”
在这之后,日记内容更多的是书写者与自己女儿的日常生活,赫蒂把这部分内容快速略过,直到一片潦草凌乱的记录出现在最后几页:
“安苏734年,霜月,XX日。安妮发病了。该死!!
“我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所有治疗都在按计划进行,仪式的每一步都没有差错,药剂也是——都用了好几年,从未有过问题!但安妮还是发病了,而且病得厉害……比之前每一次都严重。我必须尽快找到原因。我要记下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我要找到原因。安妮一定会没事的……
“安苏734年,霜月,XX日。安妮仍然没有好转,新的药剂没有任何效果,她还是在不断虚弱下去,而且……正在逐渐远离这个世界。今天早上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双手就像雾气那样变得透明,而且脸上起了很多水泡。这个世界在排斥她,把她推到暗影界去,我该怎么办……
“安苏734年,雾月,XX日。那该死的太阳,它那些暗红色的花纹就好像在嘲笑我的软弱无力!我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但我根本无力解决……元素正在富集,不正常地富集,魔力在上涌,这个弱小的魔力焦点根本容纳不了过量的魔力,即便我撤去了那些增幅法阵也无济于事。这时候让安妮远离元素富集的地方才是明智之举,但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呆了太久,她的身体与这里的元素环境共鸣着,这种共鸣延续了她的生命……但又会要了她的命!
“安苏734年,雾月,XX日。整个地区的魔力都不对劲,翻腾的厉害,塞西尔领的边界就好像落入了传说中的魔力之海一样。我已经无法逆转安妮身上的变化,她现在半个身子都已经离开了物质世界,早上的时候她甚至说她看到整个屋子变成了黑白的。或许……我只能另辟蹊径……
“安苏735年,火月。长久的准备终于结束了,安妮的虚弱也到了极限。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没有别的选择。
“既然我无法让安妮在物质世界活下去,那不如选择另一条路。
“暗影转化的仪式在书上都有记载,只不过需要的魔力庞大到无法想象,但对我而言,或许并不是无法实现。我用了新的增幅公式和法阵绘制方法,并将借助魔力涌动的力量。这片区域的魔力正处于反常的活跃状态,魔力焦点中积蓄的能量被我压制了几个月,到今天终于堪堪够用。接下来只要等到太阳升至正中,魔力最强大的时候,我就可以开始转化。
“安妮,坚持住,爸爸会救你的,而且爸爸会陪你一起去暗影界,我们会在那里长久地生活下去,你再也不会疼了。”
日记到这里结束了。
赫蒂正打算合上日记本,艾希突然指了指最后一页的角落:“这里其实还有几个字。”
赫蒂连忙凝神看去——那角落有一团黑呼呼的墨渍,原本她还以为是打翻墨水瓶造成的脏污,但现在仔细分辨之后,她才意识到那其实是手指沾着墨水写下的潦草字迹:
“魔力失控了……太阳是红色的……”
赫蒂不明所以地重复着这些字眼:“太阳是红色的……太阳怎么会是红色的?”
“会不会是上次赤斑爆发的时候?”瑞贝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就是半个多月前的事,太阳表面出现了比平日要多很多的赤斑。如果这个野法师当时的神智不太清楚,说不定就会认为太阳是红色的……”
赫蒂眨了眨眼,好像是接受了瑞贝卡的这个说法,随后她晃了晃手中的笔记:“有这本笔记的话倒是能解释清楚很多事情。看来是这位无名法师为了给自己的女儿治病,在这里设置了规模不小的魔法阵列,后来更是想出了将自己和女儿都转化为暗影形态以延续生命的疯狂主意,但他的转化仪式因为魔力上涌而失控,结果导致了半个月前的大火,也导致了怨灵迷雾的成型,以及先祖在暗影界中见到的……”
“这些都不是重点,”艾希突然打断了赫蒂的话,“不管是怨灵迷雾还是暗影界的木屋,这些都能在笔记中找到直接的解释,我想让你看的是笔记里提到的两次细节——一次是关于太阳表面的暗红色花纹,一次是太阳表面大规模的赤斑爆发。”
赫蒂注意到艾希脸上的严肃神情,跟着有些紧张起来:“先祖,这两件事……”
艾希摆摆手:“另外这个野法师在日记里提到的魔力上涌,你们两个作为法师应该也有所感知吧?”
赫蒂与瑞贝卡对视了一眼,同时点头:“最近一段时间塞西尔领这边确实有几次魔力上涌,但魔力上涌是很正常的事情——世间一切魔力都来源于太阳,而太阳每时每刻都在运转变化,地上的魔力自然也会起伏不定,最近一段时间领地范围内的魔力涌动情况虽然频繁,却也没到令人在意的程度。”
艾希看了看她们两个,慢慢说道:“刚铎历1736年,帝国各处报告观察到太阳表面出现大规模的暗红色花纹,1738年,观察到史上最大规模的赤斑爆发,太阳表面将近一半的面积被红色斑块覆盖,同年,帝国境内二十六个行省报告发生了大范围的魔力涌动——涌动规模都不大,但范围却覆盖了近乎三分之二的国土。1739年,血日当空,全国被笼罩在暗红色的天幕中,但当时没有任何灾难爆发,反而有大量魔法天赋卓越的婴儿降生,根据记载,那一天诞生的新生儿中近乎三分之一都具备天生的元素亲和能力,各地的新生儿检测机构甚至发生共鸣石供不应求的局面,所以宫廷学者们宣布将那一天称作‘魔法黎明’。但也是在同一年,刚铎帝都附近最大的魔力供能设施‘深蓝之井’发生大爆炸,爆炸原因是深蓝之井所处的魔力焦点中突然充满了混沌而强大的魔力,粹取法阵无法处理这些混乱的力量,最终导致炉心融毁……”
艾希停了下来,但赫蒂却脸色有些苍白地接着说道:“……刚铎1740年,魔潮爆发,史上最强大的人类帝国在数月内覆灭……”
正文 第十七章 坦桑镇
等赫蒂话音落下之后,现场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只有贝蒂除外小姑娘压根没听懂。
瑞贝卡忍不住联想到了毁灭家族领地的那些怪物,那些怪物就是魔潮的产物。她在此之前一度认为那些怪物是从刚铎废土游荡过来,穿过了宏伟之墙,侵入到安苏境内的毕竟塞西尔领就位于安苏的南部边境,与刚铎废土很近,如果真的是某座哨兵之塔出了问题导致宏伟之墙出现漏洞,那么有一些怪物跑出来也是可以想象的事。
但是现在,瑞贝卡忍不住想到了更糟的可能如果那些怪物不是来自刚铎废土,而是在塞西尔领自然产生的呢?
如果那些怪物……意味着一次新的魔潮呢?
“这……咱们会不会有点太紧张了?”琥珀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半精灵小姐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指着赫蒂手上的笔记,“只是一个野法师留下的日记,记录的内容还不清不楚的,就要直接联想到魔潮上么?”
艾希倒是没有反驳她,反而点点头:“嗯,也有可能是我神经过于紧张了。”
毕竟只是根据脑海中那些继承来的记忆胡乱分析一波,虽然一口气以第一人称把七百年前的历史大事背出来确实很爽,可是背完之后她自己也觉得这有点耸人听闻了。
“就是嘛,”琥珀看到艾希点头,立刻跟着松口气,“您老人家死了七百年,脑筋还在当年没转过弯来呢我知道你当年经历过魔潮,多半是那时候心理阴影太……哎呀!!”
瑞贝卡一法杖敲在这个半精灵头上,瞪着眼:“不准对祖先姐姐无礼!”
艾希眼神古怪地看着瑞贝卡的法杖,心说这小丫头片子不久前抡着“安息棍法”殴打老祖宗的时候怎么就不觉得无礼了……
“不管这些事情可信度有多少,等到了圣苏尼尔,都要报告给国王陛下,”赫蒂一边说着,一边把那本笔记还给艾希,“至于国王会相信多少……那就不是我们能影响的了。”
艾希默不作声地收好笔记,将各种纷繁的思绪都压在了心底。
随后她抬起头,仰望着天空那轮巨大的“太阳”。
林中空地上方没有树冠遮挡,天空开阔,一轮巨日此刻正上升到一天中的最高点,那庞然而充满压迫感的光之冠冕正为这个世界带来光和热,以及魔法的力量。
或许正是这最后一项要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与地球上截然不同的自然规律。
艾希的视线在巨日表面游走,那些隐隐约约的纹路应该是气态巨行星表面的风暴,她试图从中找到那些不详的暗红色花纹,但最终一无所获:那些纹路大概真的只是昙花一现,此刻都消失了。
不过艾希心中的紧迫感却没有消失,她只是将其暂时压在了心底,并默默规划着将来要走的路。
首先,就在这个世界上立足吧,虽然只是一个破落的老家族……但有个起点总比穿越到荒山野坟里要强。
穿过密林之后,路途显得顺利了很多,大概“人品守恒定律”这种东西真的存在,一行人再也没有遇到魔物或者奇奇怪怪的“自然现象”的袭击,他们顺利地踏上了官道,而且还顺利地在半路上遇到了一支小规模的商队。在付出足够的价钱之后,艾希一行终于摆脱了凭着双腿翻山越岭的窘境,得以坐在商队的马车里赶赴坦桑镇。
商队老板是一个胖胖的北方人,从王国的富庶之地来这南方边境做着贩卖土特产和草药的生意,据说他原本是打算前往塞西尔领做最后一单交易的,可是中途听说了塞西尔领发生的可怕灾难,于是只好半途折返。对于带着一身杀伐气的艾希等人,这位胖商人起初还有一些戒备和抵触,但赫蒂最终还是用两块金子说服了这位谨慎的商队老板,甚至让这位商队老板把自己的马车都让了出来。
金子果然是口才最好的商业谈判专家确信。
在离开塞西尔领的第七天,坦桑镇的大门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还是艾希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个世界的人类城镇当然刚离开塞西尔领的时候她倒是爬上山看了一眼自己名义上的庄园地产,不过那时候整个塞西尔地区已经被暴动的元素力量搅成废墟,又让一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蓝龙一口盐汽水喷成了抽象画,委实是看不出什么风土人情来了,而眼前的坦桑镇……给她的感觉说实话并不怎么好。
甚至可以说有点失望。
坦桑镇的规模很大,这是瑞贝卡的说法。大概是地处平原,土地肥沃,又紧邻河流的原因,这个地方是南部地区人口最多的城镇之一,有将近一万人生活在这片三角形的平坦土地上。白水河自西而来,在坦桑镇前一分为二,从镇子的南北两侧奔流而过,它灌溉着镇子附近的大片农田,同时也是这里的交通命脉,而在镇子东部则靠着一座矿山,那矿山则是整个镇子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但就是这样一座既有良田又有矿山,还有一条河可以用来充作航路,怎么看都是个风水宝地的地方,艾希在进入镇子之后所看到的最多的,却是面黄肌瘦的平民,以及无数低矮破旧的木屋,还有散发着各种异味、肮脏不堪的街道。
由于这个世界的文明还远未发达到可以让人类碾压自然,各种魔物猛兽尽皆收入动物园的程度,再加上边境区域时常会有冲突,整个镇子外面都有一圈低矮的城墙保护,而破落的平民区就在城墙内堆积着,像苔藓与烂疮一样层层叠叠地挤成一团,那些破屋烂宅毫无美感可言,充其量只能起到遮风挡雨的作用,而从城门到镇子中心倒是有一条宽阔的大道,那大道上的景色却也丝毫好不到哪去。
艾希便坐在商队的马车上,看着外面街道上的景状,她看到那些穿着短衫的贫民在街道两旁行走,只有一小部分人脚上穿着鞋,剩下的大多是绑着破布,更有连破布都绑不起的贫苦人混在其中,而走在街道中央的则明显衣衫干净很多,脚上也都有鞋可穿。
他们相互之间没有交流,甚至也没有冲突,他们只是静静地走着自己的路,像隔着一个世界。
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城镇,走在同一条路上,他们却仿佛两个世界的人一样泾渭分明。
艾希搜索着塞西尔的记忆,却发现在这部分竟然没多少可供参考的东西:艾希·塞西尔出身于辉煌的刚铎帝国,而且生长在富裕之地,那个年代那个地方并无此种景色,后来刚铎魔潮爆发,塞西尔领导人民杀出一条血路奔赴北方,一路上大家都是同甘共苦,更无高低贵贱之分再然后安苏建立,开拓者们在一片荒原上建立王国,一切从零开始,连几位开国大公和国王本人都有过放下刀剑下田扶犁的经历,又从何看到这一幕?
再然后……再然后艾希·塞西尔就战死在南部的边境线上,这位三十五岁便英年早逝的女英雄,根本没有活到亲眼见证自己所开创的这个国度出现贫富分化的那天。
于是她只能向“自己的后代”求教,问问那路上的是什么规矩。
“走在道路两旁的是农奴,还有矿山里的奴工,”赫蒂解释着,“也有外围地区的贫苦自由民,他们是不被允许走在大道上的因为在修道的时候他们也捐不出钱来。走在路中间的是体面的市民,还有从外面来的商人或者佣兵之类,这些人交得起各种税,便可以走在路的中间了。”
艾希想起了在商队进门的时候,那个胖商人塞给守门卫兵的几枚硬币那想必就是进城的税了。
随后她想起了那个已经被安葬在林中的士兵那位农奴之子。
他能够拿起刀剑为领主而死还是瑞贝卡开恩的结果,但即便他为领主而死了,也不被允许按照战士的方式安葬:因为他还没有赎清自身,他甚至连自己的那把剑都还没有赎清。
“先祖大人,有什么问题么?”注意到艾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赫蒂有些疑惑地问道。
艾希收回看向车外的视线,微微摇了摇头:“不,没什么问题。”
她只是以一个穿越者的心态本能地对这些事情感到抵触而已,但现在还不到她对此进行什么批判和“纠正”的时候。
因为她还不够了解这个世界。
短暂的思考之后,她看向赫蒂:“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赫蒂显然已有打算:“先去找这里的领主,安德鲁子爵还算是个比较好说话的人,通过他应该能比较容易地联络到菲利普骑士。如果菲利普骑士那边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就可以找到当日突围出去的人马了。随后看情况是先原地安置领民还是直接前往王都。塞西尔领发生的事情不是派一两个信使就可以的,必须由瑞贝卡亲自去面见国王说明情况才行。”
艾希觉得没什么问题,主要是她一个穿越过来还跟现代人有七百年代沟的“老祖宗”也实在想不出啥建议来:“那就先这么办吧。”
二更到喽,有票投票喽
正文 第十八章 安德鲁子爵
若说坦桑镇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艾希不那么失望,并且略微能体验到兼具着古典与优雅之美的异界风情的话,那便只有位于镇子中部偏北一些的富人区了几条道路和一道围墙将这里与外面的贫民区隔离开来,有头有脸的体面人都居住在这片相对干净整洁一些的地方。
这里有着漂亮的二层小楼,每一座小楼都用浅灰色的石头和香柏木建造,小楼二层延伸出来的阳台上晾晒着鱼干和腌肉,这些都是富裕人家的象征。
尽管坦桑总体上只是一座镇子,还远远达不到城市的规模,可是住在富人区的人都会以光荣而自豪的市民自称。
他们都是既有自由之身,又能交得起各种税款,而且在城镇里有着体面工作,也就是农场主和矿上工头的大人物。
而今天,这些有头有脸的体面人物就像往日一样站在他们晾晒着鱼干和腌肉的阳台上,和邻居讨论着最近发生的事情,所有略微有点意思的事情都是值得大谈特谈的,而最近最值得谈论的,无疑便是发生在塞西尔领地的那件大事。
坦桑镇及其周边地区是安德鲁子爵的封地,塞西尔领与安德鲁子爵领则是邻居,虽然两块领地各自的繁华区之间有着大片的荒凉地带,但总归还是有官道的,因此即便是在这个信息交流不畅的年代,发生在塞西尔领的事情还是早早就传遍了整个坦桑镇。
最先是有一批像难民一样的人在一名骑士与十几名士兵的带领下逃难到这个地方,然后就是传扬开来的,塞西尔领被大量魔物与元素潮汐彻底淹没、摧毁的消息。
这个耸人听闻的噩耗简直就像那些吟游诗人胡编乱造的故事一样,在太平年代生活了很多年的市民们起初压根不相信这件事的存在,然而那些难民和狼狈不堪的士兵却实实在在地进了镇子,紧接着安德鲁子爵便下了命令,不但执行起更加严格的宵禁制度,还增加了镇子周边地区的巡逻人手,于是荒诞不经的恐怖故事就变成了事实。
市民们把发生在塞西尔领的噩耗从茶余饭后的谈资提升成了……认认真真的谈资。
一开始他们还只是在酒馆里碰面的时候偶尔聊上两句,现在,他们都需要站在阳台上,以鱼干和腌肉为背景来认真谈论这件事了。
而就在这些体面人谈论那个日薄西山的塞西尔家族这次终于是彻底玩完的时候,塞西尔家族的主事人已经穿过富人区和教堂区,进入了安德鲁子爵的城堡里。
不管坦桑镇的贫民生活有多么困苦,安德鲁子爵的家都是富丽堂皇的,事实上由于领地本身的富庶以及家族敛财有方,这位子爵大人所修建的城堡要远比瑞贝卡从小生活的那座小破堡垒要漂亮多了。
在向城堡里通报了访客身份之后,安德鲁子爵的管家便把艾希等人请进这座城堡中,她们被带到宽敞明亮的会客厅里,坐在红木制的长桌后面,等待着那位子爵的接见。
坐在宽大舒适的天鹅绒座椅中,看着眼前用银子打造的精致茶具,艾希却总是忍不住想到外面那些衣不蔽体形容枯槁的贫民,以及那些像窝棚一样的房子。必须承认,她对这个剑与魔法的奇幻世界有些感觉……幻灭。
“祖先姐姐,”坐在艾希旁边的瑞贝卡悄悄戳了戳自己老祖宗的胳膊肘,“等会我们怎么介绍您啊?”
“就按刚才商量好的,直接说,”艾希不动声色地说道,“在这里,我们高调就可以了。”
“先祖,”赫蒂也开口了,同时对着琥珀的方向努了努嘴,“您真觉得……她适合出现在这儿么?”
琥珀就坐在艾希对面,这位半精灵小姐这时候正认真研究着她面前的银质茶具,她的主要研究方式是把茶水倒掉,然后把杯子塞进怀里,在艾希抬头的功夫里,她又塞了个汤勺进去。
艾希瞪了对面一眼:“琥珀!”
“哇!”盗贼小姐被艾希清冽而故作低沉的御姐音吓了一跳,略微夸张地惊呼了一下,接着讪讪地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包括两个茶杯三个汤勺一个银盘一个怀表一把坚果两个酒盏以及刚才那位管家先生挂在胸口的单片眼镜。
艾希:“?!”
卧槽这位哆啦珀小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一刻,艾希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身边暗银色的开拓者之剑,由衷地感谢这位盗圣之前挖坟时候的不偷之恩……
“她是我复活的重要见证人,”艾希努力忍住脸上的抽搐,一本正经地说道,“而且你不觉得如果把这家伙放在一个咱们盯不到的地方反而更容易坏事么?”
赫蒂顿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位安德鲁子爵终于走进了会客厅。
橡木大门被侍从推开,一个消瘦而高挑的男人走进房间,他穿着贴身的黑色长摆礼服,黑褐色短发在抹上香膏之后紧贴着头皮,两撇一丝不苟的小胡子在鼻子下面向两旁延伸,而他的面容则在苍白中带着一丝不太正常的晕红这种有点病态的面容在贵族里其实很常见,尤其是那些不太具备魔法或武技天赋的贵族们。
为了体验超过自身天赋的超自然力量,以及进行更放纵的享乐,他们会过量使用昂贵的魔药来“强化感知”,而这种魔药的副作用便会体现在脸色上。
他们甚至以此为荣,并将脸色的苍白视作贵族标识之一。
在这一点上,仍然遵循着祖训老老实实锤炼技艺,依靠个人努力来修习武技或魔法的塞西尔后裔们倒成了贵族圈子里的另类。但这也没办法,毕竟塞西尔家族已经没落,别说往往有价无市的魔药了,瑞贝卡甚至没钱把家族城堡上的破洞修补一下当然,现在她也用不着修补那个破洞了。
“啊,美丽的赫蒂女士,还有同样美丽的瑞贝卡小姐,我真为我的迟到感觉抱歉,”一进屋,那位安德鲁子爵便高声说道,语调抑扬顿挫,脸上也仿佛带着真诚的歉意,“但我实在太忙了,发生在塞西尔领的噩耗已经传遍我的领地,人民正在惶恐不安,我不得不把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安排领地防务和听取巡逻队报告上。”
艾希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小声嘀咕:“跟这年头的贵族谈话都得用这种咏叹调么?”
瑞贝卡压低声音:“祖先姐姐您当年的贵族不是这样么?”
“我们当年通常都钻在酒馆里一边灌高度酒一边商业互吹,然后就顺便把事情谈了。”
“……那现在风俗确实跟当年不一样了。当然,安德鲁子爵的说话方式确实……也比别人特殊一点。”
“我们理解,您现在确实应该忙碌起来,”赫蒂看到作为塞西尔正统继承人的瑞贝卡这时候竟然在忙着跟老祖宗唠嗑,完全没有意识到应该站起来作出回应,顿时尴尬而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后者一眼,紧接着站起身,“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一下,您应该称呼瑞贝卡为子爵,而不是小姐,她早在去年就已经继承家族的爵位,在这样的场合,您应该称她瑞贝卡子爵或塞西尔子爵才对。”
这个世界的贵族在一般场合下称呼爵位时的规矩似乎没那么严格,爵位前既可以冠名,也可以冠以姓氏。
瑞贝卡被赫蒂瞪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站起来,对安德鲁子爵行了个同级贵族见面应有的欠身礼,姑且还算动作标准:“安德鲁子爵,很感谢您的招待。”
“应该的,塞西尔子爵,”安德鲁被赫蒂不软不硬地提醒了一下,便回忆起这位女士在贵族圈子里的声望,于是他收敛了一些,在称呼瑞贝卡的时候还专门选择了在爵位前冠以姓氏而非名字这是相对严肃一些的称呼方式,“我对塞西尔领发生的事情深感遗憾,那真是一场灾难。但让人高兴的是您安然无恙,塞西尔家族的传承看来不至于断绝了。”
接下来就是几乎毫无营养的客套与祝贺之词,一方严格合乎规矩地表达自己的关切之情,另一方则要努力表现出自己在受到温暖之后的感激与触动,显然脑子疑似被门夹过的瑞贝卡小姐并不是很擅长这方面的交际,于是她很生硬地把话题直接拉回到正轨:“在城堡陷落之前,菲利普骑士带领着一支队伍掩护平民突围,他们应当撤到了这里。依照开国先君制定的法律,他们此刻应当正接受您的庇护。不知道他们情况怎么样了?”
“当然,先君制定的法律是神圣的,我这领地虽小,但要接济一下落难的邻居还是绰绰有余,”安德鲁点着头,“那位勇敢的骑士当时满身是伤,现在还没有痊愈,我安排他在圣光教会的教堂里休息,那里可以给他提供最好的治疗。而那些忠诚的士兵以及可怜的平民都被我安排在东城区和南城区,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因冻饿而死。”
逃难至此的塞西尔领民没有一个人因冻饿而死,这已经是很尽心照应的表现了。当然,安德鲁子爵愿意收容那些难民也是有道理的毕竟,他所收容的每一个塞西尔领民都会折算成债务压在瑞贝卡身上,如果瑞贝卡要重振家族,她就必须按人头向安德鲁子爵付出“酬金”。
就如“应量力帮助落难的邻居,一个贵族应收容庇护临近遭难贵族的子民”被写入了安苏的法律,“受助者应对施助者付出必要之报酬”也是明明白白写在法典上的,艾希对此清楚的很。
毕竟这两条法律都是当年艾希·塞西尔和查理一世凑在一块定下来的……
瑞贝卡作为一名贵族虽然还不够成熟,但这条规矩也还是懂的,在听到安德鲁子爵的话之后,她的脸色不禁有点难看,因为她很怀疑自己究竟还有没有能力清偿这份突然到来的债务。
她忍不住看了艾希一眼,脑海中冒出一些大胆而欠揍的想法。
老祖宗……一身古董吧……要不撺掇着她老人家把她那身一看就十分稀有的黑白色皮裙给卖了?
正文 第十九章 债务
艾希并不知道瑞贝卡脑海中那个大胆而欠揍的想法,但她也知道安德鲁子爵对塞西尔领民的庇护必然不是无偿的,那个领主誓死保卫子民,全民上下守望相助,人人都为重建文明而无私奉献的年代早已过去了,七百年后的安苏王国虽然还未能恢复到刚铎时代的辉煌,但贵族在自私自利这方面的技能倒是无师自通的点到了满级,毫无疑问,在塞西尔领的难民进入坦桑镇的那天起,瑞贝卡就背负了一个天降的债务。
但背负这份债务总比人都死了要强。
“塞西尔家族会感谢你的帮助的,”艾希出声打破了沉默,“不过眼下更重要的还是这场灾难本身。”
安德鲁子爵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坐在瑞贝卡与赫蒂中间的艾希,而且他对这个穿着古代贵族皮裙、身旁放着一把暗银色长剑、面容精致清丽的女人很是好奇,在他所知的贵族圈子里并没有这一号人物,毕竟能有着如此倾城容貌的女子若有声名那绝不可能小,可是从赫蒂与瑞贝卡面对这个女人时的恭敬态度可以判断,这个女人又肯定不是什么一般人。
所以在艾希开口之后,他便顺势发问:“恕我冒昧,刚才我便在好奇了,请问阁下是?”
“塞西尔家族先祖,开拓者中的开拓者,安苏开国七将军之一,南境女大公爵,艾希·塞西尔,”赫蒂早已等着这一问,此时立刻站了起来,一脸严肃地介绍道,“您应当从小便听着这个名号长大,她是黎明之晨曦。”
艾希板着脸努力做出不怒自威的严肃样子来(虽然因为长相实在是过于年轻漂亮而完全严肃不起来就是了,笑~),配合着赫蒂的强行吹爆而微微颔首,但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愣,悄咪咪地跟旁边瑞贝卡询问:“最后那个名号是什么鬼?”
瑞贝卡赶紧解释:“您死后开国先君为您立的谥号”
艾希大惊:“那个老中二就不能想个好听点的名字?!”
而在安德鲁子爵那边,这位一丝不苟的正统贵族在听到赫蒂的话之后第一反应却是满脸呆滞。
这位女士是因为家族遭逢大难又被魔物惊吓,结果精神压力过大终于疯掉了么?
就如艾希一开始便想到的那样:除非亲眼所见,否则旁人根本不可能相信塞西尔家族的老祖宗会从棺材里爬出来这档子事儿,哪怕是见多识广的贵族和学识渊博的法师们都不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反而是那些大字不识一个却满脑子迷信思想的平民说不定会信以为真。
安德鲁在听到赫蒂的话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请侍从上来喂这位女士吃药就已经是很有涵养的表现了。
“女士,请容我额容我思考一下,”安德鲁努力调整着表情,似乎是想找个既能体现自己情绪又不会过于失礼的说法,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实话实说,“我知道您遭遇了难以想象的噩梦,但您用这样一个异想天开的故事来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赫蒂表情不变:“我知道您会是这个反应,事实上连我们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然而塞西尔家族的先祖确实已经从长眠中醒来,我们亲眼见到她从棺中坐起,手中还握着开拓者之剑,而且我们也已经验证了她是真正复活,而非亡灵苏生之类的把戏”
安德鲁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如果您对我有什么请求,那就请直接说吧,这”
艾希摆摆手,让赫蒂坐下,她将开拓者之剑放在桌上,转头看着安德鲁子爵:“子爵,你觉得赫蒂撒这样一个谎有什么意义呢?一个子爵领被魔物与元素潮汐毁灭,而且还有一头龙出现在我们的领地上空,这种程度的事件已经可以直接惊动王都里的国王陛下,在这种要命的情况下,我们会安排一个人穿上古代的戏服,拿上劣质的古剑,来到你的城堡里给你讲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就为了寻个开心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体内的魔力注入到开拓者之剑中,而随着魔力的注入,那柄古老的长剑上从雪白的剑尖开始浮现出了暗红的纹路,向下缓慢延伸最终连接上了剑格护手处的白色花纹,纹路也愈加清晰,并逐渐侵染白色花纹使得也变为了相同的颜色,而当纹路彻底被激发时,暗红色的神秘花纹光芒大盛,在剑柄附近投射出了利刃与铁犁交叉的纹章图样,那正是塞西尔家族在安苏立国之日便定下的徽记,代表着开拓岁月的家徽。
骑士也是有魔力的,只不过他们使用魔力的方式与法师截然不同而已。
虽然开拓者之剑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大半威能,但最基础的识别特征还在,安德鲁在看到那柄剑的瞬间就有点发呆,他并未见过真正的开拓者之剑,但这把剑的复制品却就供奉在王都的皇家圣殿里,他数年前曾有幸见到过那件复制品,自然是不会认错的。
如果桌上的那把剑不是塞西尔家做的赝品,那就只能是真货了,被封存在塞西尔家族墓地里的、即便他们家族衰落都没人敢去打主意的那件真品。
这个没落家族会去把祖先的坟扒开,把圣剑挖出来之后用来撒个弥天大谎么?
安德鲁犹疑起来,如果这件事真的是个闹剧,那这闹剧的成本未免高的吓人了点,但如果不是闹剧
老祖先死着死着就突然从坟里跑出来这件事,真没人敢信呐!!
“你大可以找精灵工匠来鉴定这把剑的真伪,这剑当年便是他们的族人打造,他们知道应该怎么检查精灵符印,你也可以把开国诸王公的画像拿出来跟我比对一下,虽然沉睡了七百年,但我本人的容貌倒是有幸没怎么变化,”艾希看着安德鲁阴晴不定的面孔,微微笑着说道,“如果能做到的话,你也可以找找看有没有参与过第二次开拓,如今已经隐居山林的精灵佣兵,说不定里面还有认识我的人呐。”
“不,不必了,”安德鲁子爵摆了摆手,他揉着眉心,觉得眼前所发生的事情着实不是自己擅长处理的事务,“既然是像您这样的传奇英雄,沉睡七百年然后复活这种事说不定也是可能的吧。”
虽然是这么说着,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位子爵先生恐怕还是不怎么相信艾希的身份,他只是在半信半疑的情况下找个由头暂时中止这个讨论而已。
他已经想明白了塞西尔家族的老祖宗从棺材里蹦出来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何必纠结此事的真假嘛,既然塞西尔家的人说这是真的,那就当成真的好了。
反正只是一个已经死了七百年的古人。
而在想通这些事情之后,安德鲁子爵才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艾希提到的一个细节:“等一下,刚才您说有一头龙出现在这附近?!”
“没错,蓝龙,不知道从哪飞来的,但最后往西北方向去了”艾希点点头,随后便顺势将发生在塞西尔领的事情统统告诉对方,“事情就是这样。”
“畸变体魔潮时期的怪物还有龙,我的天”安德鲁子爵的眉头仿佛要锁成一团,那苍白面孔上的一抹晕红都消退下去,“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世界怎么样是那些学者和国王陛下要考虑的事情,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把这里发生的事传递给圣苏尼尔城,”赫蒂打断了安德鲁的话,“事情已经很严重了。”
“我已经派了一个信使,去报告塞西尔领遇袭的消息,”安德鲁子爵说道,“信使骑着快马出发,这时候应该走到一半了。”
看来这位安德鲁子爵还是很能做些实事的,他不但接纳了临近领地的难民,而且第一时间派出信使向国王汇报,这在这个年代的边陲贵族中应该已经算得上很优秀,可赫蒂却不得不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安德鲁子爵,这还不够事情已经严重到必须由瑞贝卡亲自面见陛下的程度。而且塞西尔女大公从长眠中苏醒,她也要前往王都才行。我们很感谢您对塞西尔家族的帮助,但我们仍然需要更多的帮助。”
安德鲁听到赫蒂的话,微微垂下了眼皮,似乎是在思索,随后他站起身来,负手在长桌前走来走去。
“你们都需要什么?快马?补给?护卫?”
“都需要,”瑞贝卡鼓起勇气说道,“而且我们还需要请您再帮忙照料塞西尔领的子民一段时间,直到我们从王都返回,并有新的领地来安置那些人”
“这便是关键所在了,”安德鲁子爵抬起手,打断了瑞贝卡的话,“事实上我正要谈到这个问题:我已经在尽心竭力地帮助自己的邻居,而且我也很乐意做一个慷慨的人,但我只不过是个区区子爵而已,我又能拿出多少东西来喂养那些难民呢?”
艾希端起眼前已经有些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心说这位子爵先生终于谈到“正事”了。
瑞贝卡有些急躁地说道:“菲利普骑士在突围的时候带着一批金银,那些金银应该足够”
“当然,我知道那些金银,”安德鲁子爵再次打断了瑞贝卡,“请放心,我并不是一个乘人之危的人,但不管是药材还是食物都需要成本。我刚才应该说过吧?那位勇敢的骑士抵达坦桑镇的时候已经伤痕累累,他带来的士兵和平民也几乎个个带伤,为了治疗他们,我用掉了领地里最好的药材,还请了最好的牧师,这些是很花钱的,那些金银只是堪堪够用而已。”
瑞贝卡瞪大了眼睛。
“当然,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我并不会乘人之危,”安德鲁子爵继续说道,“所以我会继续收容那些难民,并且会尽可能地为你们提供帮助,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在我做到这些之后,塞西尔家族究竟还有没有能力来偿还这笔债务?”
人 设 和 地 图 设 定 集:1k1o_uMRgdlnLhVUXi3ddGg?pwd=ayy0 (请自行在 前面加上度 盘 的前缀)
正文 第二十章 投资价值
艾希开始觉得这位安德鲁子爵是个有意思的家伙了。
他像是一个商人,更胜过一个贵族。
但他同时却又是一个不怎么高明的商人,至少在艾希看来是这样。
一个高明的商人不会在这时候就把交易、筹码、债务之类的东西摆在明面上,一个贵族则压根不屑于提起这方面的事情。安德鲁子爵此刻最好的做法应该是不动声色地继续为塞西尔家族提供帮助,但同时又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到那些被庇护的骑士和士兵之间,同时利用贵族的身份,在法理上确定自己对塞西尔家族的“债权”,并且最好把这个债权捅到国王面前去,然后……瑞贝卡是否愿意偿还这笔债务就已经不再重要了。
这个国家的法律和贵族体系的规矩都会帮助他完成这笔交易的。
当然,艾希觉得自己也能理解安德鲁子爵的心情,毕竟塞西尔家族的没落已经是众所周知,尤其是在家族核心领地被完全摧毁的今日,瑞贝卡能有多大的“偿还能力”着实是个未知数。
“塞西尔家族不会欠别人的东西,”瑞贝卡的话显得有点缺乏说服力,“放心,我们有能力偿还,虽然我们失去了最富庶的地区,但塞西尔领外缘的一些山林还在,而且只要我这个继承人还在,秘银宝库中就始终有一笔属于塞西尔家族的贷款在等着,大不了……”
艾希清咳两声,打断了瑞贝卡的话。
她觉得自己已经看够了戏,也大概了解了现在的情况,同时脑海中的记忆也整理的差不多,便站起身来:“瑞贝卡,别急躁。安德鲁子爵,眼光放长远一些。”
安德鲁看了艾希一眼,这个“疑似古代女英雄”的女人终究还是对他产生了一定威慑力,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这位子爵先生都收敛起来:“抱歉,我确实是有那么一点……贪婪的。”
他竟然坦然承认“贪婪”二字,这让艾希略有意外,她挑挑眉毛:“你倒是很诚实,不过这样也好追求利益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只是我们要搞清楚现状,一个子爵领被摧毁了,一头龙出现在王国境内,魔潮时期的怪物重新现世在这些事情面前,谈论生意是不合时宜的。”
不等安德鲁开口,艾希便继续说了下去:“当然,大义凌然的话说完之后,咱们还是要考虑一下现实问题。你在担心对塞西尔家族的援助会无限积累,最终让你血本无归,那我便明确告诉你,塞西尔家族不但有能力清偿任何债务,而且如果你能抓住机会,我们还可以为你带来无限的利益。”
安德鲁子爵看着艾希的眼睛:“请继续。”
“我本人,”艾希指了指自己,“我本人就是你最大的投资。”
安德鲁表情凝固了几秒钟,随后有点为难地扯扯嘴角:“女公爵……阁下,我先相信您真的是那位女公爵阁下,但我不得不提醒您一下,您已经离开人世七百年了,安苏甚至已经是第二王朝,不管是您的爵位还是财产其实都已经被分封、继承、消耗或……被王室收回。当然,我对您个人是崇敬的,每一个安苏人都崇敬您,可我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是一个领主,我应该为我的领地与子民考虑……”
艾希耸耸肩:“思路放广阔一点,子爵先生,难道只有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领地才是投资价值么?”
安德鲁:“您的意思是……”
“我有永久开拓权,”艾希抬了抬手里的那把剑,“当艾希·塞西尔手持开拓者之剑,便有权在任意无主之地进行拓荒,包括且不限于安苏境内的未开发区、各国境外之荒蛮区、刚铎废土等不存在法理争议之地区,只要能保证对上述地区进行拓荒之后维持一定的控制力,开拓者之剑所到之处,皆为塞西尔家族领地,且安苏王室将在任何时刻承认并确保艾希·塞西尔的领主权益。”
艾希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安德鲁子爵越睁越大的眼睛,然后故意放慢了语速:“以上开拓权,由安苏开国先君查理一世签署,同时西部奥古雷部族国、东部提丰帝国、南部高岭王国、精灵白银帝国,以及北方诸城邦国度共同承认,有效期为无限。只要被授权的开拓者,也就是我还活着,它就永久生效。
“其实这条法令不是签给我一个人的,当时的开拓领袖们人人都有一份对应授权,只不过到了今天……能行使这项权利的也就我了。”
说到这儿,艾希娇俏的脸蛋上绽放出了明艳的笑容:“当年签下这些文件的老家伙们肯定没想到我有朝一日会揭棺而起。”
处于目瞪口呆状态的安德鲁子爵还没有开口,旁边的瑞贝卡已经忍不住惊呼起来了:“祖……祖先姐姐!!您这……这是真的?!”
“到底是谁负责她历史课的?”艾希忍不住捂着脑门斜眼看了赫蒂一眼,“还是说这条法令已经废止了?如果废止的话那我这倒是有点尴尬了啊。话说各国首脑应该不会无聊到隔了几百年突然凑一块开个代表大会,宣布取消掉一条早就没啥作用的开拓法案吧?”
“瑞贝卡的历史课……其实是我教的,但成绩确实一直不好,”赫蒂满脸红晕地解释道,然后赶紧回答艾希的问题,“另外您提到的这条法令当然没有被废止,在开拓骑士们还在世的时候,没人胆敢废止它,而在最后一个开拓者去世之后,这项法令则成了荣耀的一部分,代表着人类重塑文明的信念,就更没人会去废止它了。”
安德鲁子爵接上了后半句话:“非但没有废止,那些历史学家和博学家们还会对它大书特书……”
艾希耸耸肩:“所以我突然诈尸对他们而言绝对既惊喜又意外,这条七百年前的法律终于又有用武之地了。”
安德鲁子爵盯着艾希,尤其着重看着对方手里的开拓者之剑:“我承认,这确实是个……我从未想到的思路……如果用永久开拓权的话,您确实是有重新振兴塞西尔家族的可能,但恕我直言这将是一笔很长期的买卖。您知道现在王国边境有多少可开拓的无主之地么?”
“大概知道一些,在路上我的后代们已经跟我讲过了,”艾希看了旁边的赫蒂与瑞贝卡一眼,“基本上能养人的地方都已被分封,无主之地皆是莽林毒沼,或者就是与刚铎废土接壤。”
“所以您打算怎么办呢?”安德鲁子爵摊开手,“您要在什么地方重振您的家族?”
“那就是我要考虑的问题了,”艾希微笑起来,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一张从高空俯视大地的图景,那是这个时代的人类绝对无从入手的、精度与广度都近乎丧心病狂的卫星地图,它深深的存储在艾希的记忆中,虽然它可能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前的过时记录毕竟现在艾希已经与那个俯视视角断了联系,但却足以为艾希指明未来的道路,“你只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一个参与过第二次开拓,而且到现在仍然保持着永久开拓权的开国女大公能有多大投资价值就好。”
安德鲁低下头来,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件事情。
良久,他开口打破沉默:“如果您的永久开拓权真的得到王室承认,那我这个小小的子爵将很乐意为您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标准的圆滑贵族发言不留破绽,不逾规矩,还能显示出一定的恭谨。
瑞贝卡张大眼睛:“难不成开国先君和各国先祖们都承认的永久开拓权,当今的国王陛下会不承认?!”
艾希笑着看了这位不太成熟的后辈一眼:“他当然不想承认喽,事实上他有极大可能都不会承认我的身份,即便查理一世蹦出来证明我是真的,那位国王陛下和他的幕僚们恐怕也仍然会发自肺腑地祈祷我能当场去世,然后重新被埋回到王国南境的古坟里去。”
“为什么?!”瑞贝卡感觉三观受到了挑战,“您可是开国女大公!是供奉在庙堂上的人物!国王和贵族们每年都要缅怀您,难道他们不希望您能回来重新帮助这个王国么?”
艾希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到桌子对面的琥珀嚷嚷起来:“因为他们少了三天假!”
一边嚷嚷着,半精灵小姐还一边故意对艾希挤眉弄眼,这惹来了赫蒂一个恼怒的瞪视。
“别听她胡说,那是我给她开的玩笑,”艾希摆摆手,“真正的原因……赫蒂与安德鲁先生应该都已经想明白了吧?”
赫蒂叹了口气:“国王会缅怀英雄,因为英雄的形象与声望可以用来巩固他的统治,但他绝不会希望这位英雄回来,一旦英雄回来了,那些形象与声望就不再是他能控制的东西了……”
由于安德鲁在场,赫蒂还有一些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没说出来:尤其是当这位国王起源于一位私生子,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的时候。
“所以我们要考虑的问题其实就明确下来了,”艾希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开拓者之剑,“那就是……让我的永久开拓权生效而已。”
正文 第二十一章 交易的达成
在接受了安德鲁子爵的宴请之后,艾希一行被暂时安置在城堡中的客房内在艾希的特意要求下,包括两名士兵、侍女贝蒂和琥珀都有干净整洁的房间可用。
反正这位安德鲁子爵的城堡大的很。
在屏退了侍者之后,赫蒂忍不住提出问题:“先祖,您认为安德鲁子爵能靠得住么?”
虽然是领地相邻的“邻居”,但赫蒂深谙贵族之风气,那便是既无诚信又无荣耀,尽管他们平常最强调的就是这两点,但他们欠缺的也正是这些,尤其是在这远离政治中心、荒芜野蛮的南境地区,贵族们的生存方式就更是不堪。如今塞西尔家族彻底跌落谷底,除了突然蹦出来一个老祖宗算是加分项之外,赫蒂实在没什么底气能在与其它贵族的交锋中占得什么先机。
“靠得住?我压根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艾希的回答让赫蒂大为意外,“几个小时之前我还不知道安德鲁子爵是个什么模样呢。”
旁边瑞贝卡惊着了:“啊?那您还跟他谈了那么多”
“因为这是必要的,”艾希看向瑞贝卡,“咱们现在用穷途末路来形容也不为过,先不说那些落难的领民还要养活,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的口袋,还有下一顿的饭钱么?所以我们必须寻求助力,那位安德鲁子爵只不过是没得选的选择而已。除了他,你们在南境还能找到认识的人么?而说到他有多可靠我既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他的家族,甚至连他的领地范围还是前两天从你们口中听来的,我哪知道他可不可靠?”
瑞贝卡感觉脑袋有点转不过弯来:“那您为什么觉得他一定会帮忙?”
作出回答的却不是艾希,而是一直趴在桌子旁边往嘴里塞葡萄的琥珀,这位半精灵蹭了蹭嘴巴,对瑞贝卡甩过去一个白眼:“笨,因为他不想赔钱啊。”
“不想赔钱?”
“当那位菲利普骑士带着难民来到坦桑镇的时候,那位安德鲁子爵其实就已经做过决定了,”琥珀不紧不慢地说着,“他完全可以紧闭城门等那些难民自行退去或者饿死在外面。别拿什么互助法说事,这种边远地区,王国的法律还不如商人的金币管用。那既然那位子爵先生接纳了难民,就说明他是要从塞西尔家族收取报偿的,他既有这个念头,又相信塞西尔家族有能力偿还债务,你看,交易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成立了,而今天只不过是把交易的范围扩大了一下,明确了一下而已。”
瑞贝卡对琥珀目瞪口呆:“你你怎么还能懂这些东西?这年头的盗贼门槛这么高了么?”
琥珀呲着牙:“这很高深么?我是不懂你们贵族的行事逻辑和一大堆规矩,但我最起码懂贼不走空的道理在涉及到利益的时候,你们贵族和那个不想走空的贼有区别么?”
瑞贝卡顿时大怒,抽出法杖就召唤出一个脑袋大的火球:“你要再不管管自己的嘴巴,信不信我真的一个火球砸你脸上!”
琥珀仿佛是吃定了这位稚嫩的领主小姐不会玩真的,还嬉皮笑脸地挑衅:“有本事你搓个寒冰箭出来”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自己耳边唰的一凉,一枚寒冰箭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尖飞过去,并在她身后的墙面上冻出了一片冰凌,而不远处的赫蒂则保持着抬起一根手指的姿势,面冷漠:“你要的寒冰箭。”
琥珀脸上滑落一滴冷汗,刚才那枚寒冰箭与皮肤的距离之近所产生的恐怖感甚至超过了寒冰箭本身,她不禁怀疑这究竟要多高的控魔技巧才能做到如此的精准。
瑞贝卡则微微抽了一下嘴角:赫蒂姑妈的攻击性魔法果然是一如既往的打不中人,描边走位
艾希拍拍手,结束了这短暂的闹剧:“好了,姑且都算是自己人,都收敛点。”
老祖宗发话还是管用的,不管愿不愿意,赫蒂与瑞贝卡都收起法杖表示了服从,而琥珀虽然跳脱欠揍,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主要是一发寒冰箭的威慑力确实很大,扁扁嘴也不再吭声了。
而就在这时,房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在得到艾希的许可之后,小侍女贝蒂推开门走了进来。
“主人,赫蒂夫人,瑞贝卡小姐,”贝蒂挨个称呼,并直接跳过了琥珀,“菲利普骑士来了。”
“哦,正等他呢,”艾希点点头,随后注意到贝蒂手上的平底锅,“等会你怎么还拿着它呢?”
贝蒂眨眨眼,想了一下说道:“因为还没到家,随便乱放,怕丢。”
艾希捂着脑门:“你……好吧你随意。”
片刻之后,那位率领塞西尔领的难民突围的菲利普骑士走进了房间。
让艾希有点意外的是,这是一位相当年轻的勇士: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留着一头淡金的短发,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虽然五官整体算不上多优秀,但作为武人的英武气质以及挺拔的身材却足以让他在普通人中脱颖而出。由于是在常时,对方并未身穿铠甲,而是披着一身常服,腰间挎着长剑,在其露出来的手臂和脖颈等处,还可以依稀看到有未拆的绷带。
他确实是带伤突围的。
“领主大人,夫人,”菲利普骑士进屋之后立刻对瑞贝卡与赫蒂行礼,“真高兴看到你们安然无恙。”
“菲利普骑士,快起来吧,”瑞贝卡赶快把对方搀扶起来,“真是多亏你,才能保下那些士兵和平民。”
她注意到了对方身上的绷带:“这些伤”
“突围时所受,但已经好多了,”菲利普赶忙说道,“安德鲁子爵为我安排了牧师和药剂师。但是”
这位年轻的骑士露出为难的神,面容中还有着羞愧与懊恼。
“你是说让你带出城堡的那些金银吧,”赫蒂主动说道,“不用放在心上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应对不时之需的,当初让你带走的时候我们就说了,都由你支配。”
“还请不用担心,其实被安德鲁子爵收走的金银只是一部分,”菲利普的脸好看了一些,接着压低声音说道,“在进城之前,我便把一部分财物分开交给几个亲信士兵保管,还有一些埋在了城外。我当时担心万一安德鲁子爵过于贪婪,至少要留下一部分钱来养活大家,或者让士兵们能自谋生路”
艾希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一个既有勇气又有头脑的年轻人,他能带着区区十几名士兵护卫着一大群没有战斗力的平民突围,这说明了他的勇武,而在进入别的贵族的领地之前,自知自己无法与贵族抗衡的情况下能想到如何尽量保全主人交给自己的财物,甚至想到安排士兵们自谋生路,这就更是不易了。
于是她露出赞许的神色:“做的不错。一共有多少人活下来?”
菲利普其实从一开始就看到了房间里的艾希,毕竟后者那娇俏艳丽的容貌也着实醒目。此刻听到对方问话,他才终于有机会询问:“难道您就是……”
“看来安德鲁子爵已经告诉你了,”赫蒂点点头,“这便是塞西尔家族的先祖,安苏开国大公,黎……”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艾希就赶紧打断:“行了行了,那个老中二起的名号就不用说了,听着起鸡皮疙瘩”
这边话没说完,菲利普已经在艾希面前单膝跪下:“艾希女公爵!我我听说了这个消息,但我真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您是所有骑士的楷模,我从小就……”
“行了行了怎么还没完了!”艾希又赶紧把菲利普拽起来,作为一个占据了别人躯体的外来户,她此刻真是前所未有的尴尬,“你先告诉我有多少人活下来?”
菲利普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激动情绪,脸也跟着这个话题沉了下来:“当日突围出去的一共只有一千多人,后来减掉遇到魔物袭击、伤重掉队、疾病而死的人,最终活着抵达坦桑镇的已经不足九百”
“具体是多少?”
“八百七十三人,这其中除我之外,有十六人是正式的士兵,三十个是民兵,其余皆为平民。”
瑞贝卡的身子摇晃了一下。
“这就是塞西尔领最后的幸存人数了么”赫蒂喃喃自语,“真没想到”
艾希拍了拍赫蒂的肩膀:“你知道七百多年前我们刚从刚铎腹地跑出来的时候有多少人么?”
赫蒂望向艾希:“那时候……”
“好几万人呢,”艾希叹了口气,“所以今天这局面确实挺让人头大。”
赫蒂:“……”
而在同一时间,在安德鲁子爵的办公室内,这位子爵先生正在书写一份密函。
密函是直接写给国王的。
由于刚铎废土的存在,安苏在立国之初便将南境视作王国最重要的屏障区,即便如今南部已经太平日久,一些延续数百年的规制也仍然在这个地区延续着,比如南境大大小小的每一个贵族,都是安苏王室的直属封臣,他们皆有直接与国王对话的权力,也有直接对国王汇报事务的义务。
“致敬国王陛下,您的直属封臣向您问好。
“南境塞西尔领所遭遇之灾变您应已在上一封信函中知悉,如今此地又有新的变故。此事之离奇前所未有,但臣已亲自确认,它竟是真的。
“塞西尔家族的先祖,安苏的开国女大公,七将军之首的艾希·塞西尔,近日已重归人世。
“臣亲眼见到有光芒降临在塞西尔领的废土上,那些入侵的怪物皆被光所灭,随后又有巨龙出没关于巨龙一事,臣将另具表详奏,臣亲往查探,便与塞西尔子爵一道,见到了英灵复生的景象”
正文 第二十二章 仰望天空
在密函上做好了特殊的印记,随后将其卷起,一丝不苟地打上火漆封,等做完这一切之后,安德鲁子爵轻轻吐出口气,回忆着自己是否有遗漏或错误的地方。
应该没有了——之前商定的内容都已经写在密函上,而且写的也很真实可靠,安德鲁子爵对自己编造故事的能力颇为自信,他觉得任何一个人在看到密函的时候都会相信他真的是“那件事”的亲历者。
剩下的,就是看远在王都的那位老国王对这件事本身是否愿意相信了。
不,应该说是他想不想承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这是一次有些冒险的举动,但安德鲁子爵并不是一个抵触冒险的人——如果不冒险,他当年也根本不可能从七个兄弟姐妹中脱颖而出,成为莱斯利家族的继承者。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的新冒险会与塞西尔家族绑在一起。
那个已经日薄西山的,在一百年前便退出王国政治中心的,到近代更是人丁稀薄到快要自然消亡的家族。
安德鲁子爵对自己的“邻居”一向很关注,这不仅是因为双方的领地相邻,平日里多有贸易上的往来,更是因为塞西尔家族的衰落在近两年愈发严重,如果按照原本的进度继续下去,基本上在安德鲁的有生之年他便可以期待将莱斯利家的领地扩大一倍——那个匆忙继承家业的小姑娘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领主,虽然她很努力,但她是肯定保不住自己那点家业的。
只不过命运给所有人开了个玩笑,而且还是用那种谁都想不到的方式:在听闻塞西尔领被怪物毁灭的时候,安德鲁整个人是懵的;在听闻那些怪物与历史记载中的魔潮生物很相近的时候,他还是懵的;在听进城的商人提到有一条龙出现的时候,他也是懵的;在瑞贝卡·塞西尔和赫蒂·塞西尔带着一个号称是她们老祖宗的女人进入城堡的时候……安德鲁子爵表现出了极大的镇定与接受能力。
那是因为他终于懵逼习惯了。
但在结束了与那位“祖宗大人”的交谈,回到自己的寝室之后,安德鲁子爵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决定。
一个即将消亡的贵族谱系和一个被烧成白地的领地是没有价值的,再挤也挤不出水分来,如果想要收回成本,还不如从一个贪婪的压榨者变成一个慷慨的好邻居,而且那位“祖宗大人”的存在更是关键——安德鲁子爵现在已经九成相信了这件事的真实性——塞西尔家有没有那位老祖先,完全是两个概念。
他将密函封入银筒内,并在银筒上缠绕了一圈魔法丝线,随后交给站在旁边的老管家:“交给最优秀的游侠信使——乘狮鹫出发,让信使在第一个信使抵达之后、塞西尔家的人抵达之前把它送到白银堡里。”
管家接过银筒,正准备转身离开,安德鲁子爵叫住了他:“等一下,另外你去银库——把属于塞西尔家的金银原样送回去。”
“是,子爵老爷。不过只要原样送还就可以了么?”
“原样送还就够了,在他们出发的时候,我会以路费的名义再准备一点心意的。”
情况有了变化,之前因为那点可笑的贪婪之心而收取的“费用”现在成了烫手的山芋,原样奉还只是第一步,但却不能一下子做的太过。
安德鲁子爵认真地在心中权衡着,并希望那位七百年前的古人能够理解自己的诚意。
夜色已深。
艾希披着睡袍,推开自己房间的阳台门,来到了子爵城堡二层的露台上。
这个世界的夜晚是没有月亮的,深沉的天幕中,有的只是比在地球上更加繁密的群星,那些闪烁的星辰为这片大地带来清冷的光辉,每一道星光对艾希而言都格外陌生。
从来到这个世界至今,她就很喜欢仰望天空——不论昼夜都是如此。白天的时候,看着那轮巨大而不太刺眼的“太阳”,晚上,则看着无月的夜幕。
她的视线在群星之间移动着,试图在那些闪烁的星辰之间寻找到一个静止不动、格外特殊的天体。
但这注定是徒劳的尝试。繁星何其之多,她又没有足够的资料与计算数据,她不可能找到自己当初俯视大地的位置,即便找到了,她也没办法把它从满天繁星中分辨出来。
但她就是忍不住会这样做,因为她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个世界的天空中隐藏着秘密。那里有着某种东西,或许是某种监控装置,一个卫星,一个空间站,或者一艘船。尽管它现在有极大可能已经停摆,但不能排除还有别的没有停摆的东西还挂在天上。
她曾经是那个监控装置的一部分——这是艾希在思考多日之后,所得出的最接近的猜想。
如果她没有那些俯视大地的经历,如果她一到这里就穿越在艾希·塞西尔身上,那么她根本不会有这方面的认知,也不会产生相对应的压力,但她偏偏就是知道了一些事情,于是作为一个有着现代化思想的地球灵魂,她无法控制自己对天空的好奇……以及忧虑。
那挂在天上的,到底是什么?它或它们对大地会有什么影响?它或它们会一直这么安分地挂在那里么?它或它们的制造者——如果有制造者的话——会有什么样的目的?
这一切都让艾希有一种无法为外人道的紧迫感,就好像一个地球人突然知道了自己头顶的轨道上正停着一艘外星人的飞船一样,哪怕那艘船十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都一动不动,住在地上的人也很难安下心来。
必须搞明白它或它们的来龙去脉才能睡的踏实。
而且即便没有这份忧虑,仅凭着好奇心,艾希也没法对天空视而不见。
“话说你每天都抬头看天啊——要么看太阳要么看星星的。”
身后突然传来了少女的声音,艾希回头一看,却看到半精灵的盗贼小姐正坐在露台的栏杆上,背朝着外面,笑嘻嘻地看着自己,她的双腿在栏杆下面荡来荡去,一点都不担心掉下去的样子。
艾希瞥了她一眼:“三更半夜偷偷摸摸钻到别人阳台上吓唬人,这可不怎么礼貌。”
“夜晚是我的天下,到处都是影子,我想去哪就去哪,”琥珀在栏杆上晃了一下,身体随之融入阴影,下一刻便出现在阳台另一侧,“而且你堂堂七百年前的女英雄,难道还怕晚上有人突然跟你讲话?”
艾希没好意思承认自己刚才确实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话说你每天到底在看什么呢?”琥珀看艾希不吭声,于是转移了话题,“白天看太阳是为了辨认方向,晚上看星星难道是在占星?你还会占星术么?”
“你觉得天上会有什么?”艾希反问对方一句。
“天上?不就是星星太阳之类的么?”琥珀随口答道,“哦对了……你不会还想跟我说众神的宫殿也在天上,然后跟我传教吧?那我可没兴趣——我信仰的是阴影与暗夜女神,也就是夜女士,夜女士的神国可是在无星之夜的最深处,那是跟现实世界的天空截然不同的地方,我每天只要闭上眼睛祈祷一下就算敬神啦!”
“你还真是暗夜女神的信徒啊?”艾希有点意外地看了琥珀一眼,虽然她自己没什么信仰,但从艾希·塞西尔的记忆中她还是知道不少有关这个世界宗教的知识的,那些五花八门的神明和大大小小的教派让她大开眼界的同时却也敬而远之,只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一点都跟虔诚沾不上边的盗贼竟然也是个有信仰的人。
“随便信一信喽,反正夜女士既不要求供奉也不会下达神喻,还不需要定时定点参拜祭祀什么的,一个铜板不花我为什么不顺便信一下?”琥珀轻描淡写地说着在真正的信徒听来大逆不道的话,“而且暗影之道多少跟夜女士的权能沾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祈祷一下还真的能变厉害一点呢——虽然后来每次都证明是喝高了之后产生的错觉。”
艾希撇撇嘴,决定不搭理这个没个把门的半精灵了。
简直是精灵之耻——她另一半血统不管是啥,也都是对应血统之耻。
“哎哎,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嘛,”琥珀却不打算放过她,“你还没说呢,你到底在看什么?”
艾希斜了她一眼:“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人在死后灵魂就会回到天上,在群星之间游荡,每一颗星辰其实都是一个先人的灵魂……”
“没听说过,我听说有信仰的人死后,灵魂会被他所信仰的对应神明收走,然后在神国里嗨,而没有信仰的人死后灵魂则统一被死神收走,然后被死神的老婆用一把铁梳子把所有的记忆都梳掉,再扔回人间——所以也有人说世间众生不论信仰如何都默认是死神的信徒,”琥珀巴拉巴拉地说着,“但你的这个说法也好有趣,人死后就会上天?这是七百年前的某个宗教说法么?”
艾希有点尴尬:“不,这是……”
“啊,对啊!你是死过的诶!”琥珀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睁大眼睛看着艾希,身子一晃便来到她面前,凑过来急吼吼地问道,“难道你当年死了之后就原地上天了?人死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给我说说呗!”
“去去去——一边去!”艾希白净的素手摁着琥珀的脸把对方强行推开,“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明白不?我刚才就是闲着无聊瞎说的!”
“嘁……”琥珀瞪着艾希看了半天,确认对方真的不想告诉她之后便别过头去,“老太……咳,老年人真无聊。”
艾希:“你再说一遍?!”
唰一下子,琥珀就不见了。
正文 第二十三章 前往王都
从塞西尔领那场噩梦中逃离的人是幸运的,但又是不幸的。
熊熊燃烧的房屋,被元素力量腐化的大地,从混沌的迷雾中阔步走出的恐怖巨人,还有那些惨死在这一切之下的亲朋好友所有东西都如同噩梦般纠缠着每一个逃出生天的人,即便已经逃到了安全的坦桑镇,即便有着骑士和士兵的保护,恐惧也从未从幸存者的内心中消退过哪怕一时半刻。
因为即便是那些穿着铠甲的士兵,其实也没几个在这几天能睡安稳的。
很多人不得不用酒精来麻醉自己,那些连买醉都做不到的穷苦人便只能饱受折磨,再加上以在这个年代以难民身份流落到别的领主的地盘上必然不可能有良好的生活环境,情况便显得更加恶化起来。
别说维持难民们的秩序,菲利普骑士现在连维持那些士兵,让士兵们每天定时汇报情况都已经感觉有些力不从心。
但幸好,领主平安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强大支柱。
在坦桑镇外,瑞贝卡看着自己面前聚集起来的领民们,这些人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尽管安德鲁子爵确实做到了基本的安置和食物分配,但这个年代的贵族对平民所作出的施舍是极其有限的,能让这些人没有冻饿而死便已经是那位子爵先生格外仁慈、远超同僚的体现了,瑞贝卡对此不能要求太多。
而对于那些从塞西尔领逃出来的人而言,领主的出现是一支足够有效的强心剂。
这个年代的平民并没有太高的觉悟与心理素质,对领主其实也谈不上多大的忠诚,虽然瑞贝卡算得上是一位仁爱友善的领主,主要原因是小姑娘脑子不好使,还学不会贵族同僚们的狡诈贪婪,可她毕竟才上任一年不到,鉴于信息传递的不畅,其实很多领民甚至压根不知道自己的领主长什么模样。
但领主的出现仍然是一种鼓舞,对于这些已经惶惶多日的可怜人而言,只要有个人站出来,宣布会继续保护他们便已经足够了。他们不关心自己的主人是谁,也不关心她长什么样,数百年的封建体制让平民们失去了很多思考能力,却也让他们变得非常易于满足,在艾希看来,这是一种基于愚昧和无知的凝聚力,可确实有效。
前来送行的人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人留在坦桑镇里,照看财物或者做工换取大家的食物,瑞贝卡看了看这些人,想要讲几句话,但实在不知道该讲些什么,便看向菲利普骑士:“这些人还是要靠你照顾了,骑士,在我们回来之前,尽量保证一个都不要少。”
“以我的誓言向您保证!”菲利普挺直胸膛,“我会为您守护好塞西尔家的每一个子民和每一分财产!”
“也别忘了交待给你要做的事,”艾希说道,“安德鲁子爵会提供必要的帮助,你只要把那些腿脚灵便脑瓜好使的人都派出去不用吝惜钱财,他们要做的事比钱财宝贵得多。”
“是!”年轻骑士高声答道,但还是难掩困惑之情,作为一个生活在闭塞年代,又专精武技的人,他是很难跟得上艾希的想法的,“可是那些事真的那么重要么?”
“当然重要,”艾希笑了起来,“往小了说是流言蜚语,往大了说叫舆论效应,可别小看这些无形的力量,一旦人人都开始谈论同一件事,连国王都会坐立不安的。”
在安排一番之后,艾希与瑞贝卡乘上了安德鲁子爵提供的马车,与她们同行的包括作为女仆的贝蒂,忠心耿耿的拜伦骑士,超强盗贼琥珀,以及十二名家族士兵这些士兵称不上是精挑细选,因为跟着菲利普骑士突围出来的战士总共也就只有十几人,再加上跟着艾希她们跑出来的两个,满打满算也不到二十人,在这种情况下凑出十二个装备齐全的士兵可以说是塞西尔家族仅存的脸面了。
成熟稳重的赫蒂被留了下来,以维持这边的局面,但这位“赫蒂姑妈”显然对自己的侄女即将踏上王都之行显得颇为担忧,她站在马车下面,抓着瑞贝卡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记着自己的身份,不要辱没了塞西尔家的脸面,但也不要与王都的贵族起冲突,见到国王要恭敬,不能破坏规矩,不要用大火球砸人,王都不比咱们乡下遇上听不懂的事情不要忙着回答,找先祖或拜伦骑士商量,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揣测很多遍最最重要的是千万要听先祖的话,尤其是在和贵族们打交道的时候,你不擅长这方面,但先祖是大公爵,她懂……”
艾希听着赫蒂的这些交待,心中也跟着沉重起来,因为她真的不懂……
不光她不懂,正牌的艾希·塞西尔其实也不懂,那位开国女英雄死的时候安苏还是一帮泥腿子当政呢,当年的宫廷规矩基本上都围绕着拼酒和在朝堂上与国王对着骂街进行,想来七百年后的今天跟当年应该不一样……
但为了不让本就已经神经过敏的层曾孙女彻底抓狂,她还是按着赫蒂的肩膀给对方递过去一个令人安心的眼神:“放心,我都懂。”
于是在赫蒂安心的笑容中,马车载着啥都不懂的瑞贝卡和表面看着啥都懂的艾希驶上了前往王都的大道。
而在同一时间,菲利普骑士也按照艾希临行前的安排派出了人手。
那些是从领民中找到的机敏之人,以及在坦桑镇当地雇佣到的腿脚灵活口舌便利之徒,其中甚至不乏几个铜板就能收买的混混与无赖,与这些人打交道让年轻骑士分外别扭,而让这些人去做的事情更是让骑士感觉莫名其妙,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向着四面八方出发,前往每一处有人烟聚集的地方,钻进酒吧,钻进黑市,钻进贫民窟的臭窝棚里,然后和当地人吹牛逼。
最好还能顺便找到路过的吟游诗人们吹牛逼。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这样的景象在南方地区频繁出现:风尘仆仆的异乡人操着古怪的口音出没于各种人群密集之处,带着神秘却又信誓旦旦的表情说着内容差不多一样的事情:
“哎,听说了么?南边那个塞西尔家族出事了!领地被怪物和龙摧毁了!据说还惊动了地下的亡魂,塞西尔家那个传奇祖先揭棺而起……你没听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艾希·塞西尔,从长眠中苏醒了!她一定是为了消灭那些怪物……
“嗨!我骗你干什么!这件事南方的人都在传,你随便去坦桑镇或者林木镇那边打听打听都知道。而且你看见我这身衣服没?我就是从最南边那逃出来的,我跟你讲,塞西尔家先祖复活的时候我还亲眼看见了呢!”
几乎每个人都说着一样的事情,而且他们最后都会信誓旦旦地保证这些离奇的东西都是他们亲眼所见,哪怕不是菲利普骑士最初派出去的那些人,后续传播流言的家伙也十有八九会说出同样的话来。
如果有一个人能把所有的流言都聚拢到一处,那他一定会惊讶地发现:在塞西尔家的老祖宗复活的时候墓室里起码站了一千个人在行注目礼,而且外面坟头上还得有一万个围观的……
然而在这个年代,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的人并不会关注到这些在街头巷尾泥腿子之间的传言,而听信并传播这些消息的人……他们根本不会想太多。
而在正驶向圣苏尼尔城的马车上,艾希正无聊地看着车外的风景,同时思考着应该如何面对那位高坐在圣苏尼尔城白银堡中的国王陛下。
她不知道自己让菲利普骑士做的事能产生多大效果,事实上她对此甚至连三成的信心都没有。这是一个矛盾而蒙昧的世界,魔法的存在让很多事情显得分外便利,甚至便利到了超出时代的程度,但魔法等超自然力量又仅仅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个世界的人还没有或者说他们认为没有必要将魔法转化为更广泛的生产力,所以在那缺乏力量的下层社会,一切又都落后到不可思议。
通讯靠吼,交通靠走,流言蜚语可以在一座城镇里飞快传播,因为酒馆八卦可以说是平民们劳动之余仅有的娱乐项目,但消息要从一座城传到另一座城却难上十倍,因为荒芜的旷野阻碍了大部分流通行为,再加上还有各地贵族对自家领地的人员流通管制存在在没有得到领主允许的情况下,平民要从自己居住的村子前往隔壁领主的村子里买一只鸡甚至都要冒着被绞死的风险!
塞西尔家与莱斯利家安德鲁子爵的家族联合签署的通行证可以解决人员流通管制的问题,但却解决不了除此之外的困难。
但做出一些努力,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艾希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让“塞西尔先祖复活”这件事尽可能地传扬开来,传扬的越广越好,它不能只是贵族圈子里知道的机密,而应该成为平民甚至贫民之间的热闻,如果可以的话,它甚至要传扬成怪谈,传扬成惊悚故事的程度,事实上那些流言也确实正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着。
这些消息会在传播过程中被一次次加工,那些迷信又蒙昧的中世纪民众会按照自己的理解给它加上一大堆的细节,艾希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的具体内容,她只要这些消息不断发酵就好。
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塞西尔家族的先祖已经复活,而且那位传奇的开国女大公是在怪物袭击王国的时候苏醒的……
第二十四章 王都之旅
艾希这一路走的并不快。
虽然瑞贝卡一路上都显得有点焦急,但艾希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安排着这趟行程,她让队伍在途经的每一座城镇停留,停留之后便会安排那些士兵乔装为旅人或佣兵混入人群,去传播“开国女大公艾希·塞西尔英灵复生”以及“艾希女大公将在近期抵达圣苏尼尔城”的消息,同时也会收买当地的吟游诗人和混混无赖去传播内容类似但更加离奇古怪的版本——从安德鲁子爵那里得到的资助足够她完成这些事情。
原本艾希还在担心,自己和瑞贝卡都没有与类似地头蛇打交道的经验,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会不会遇上困难,却没想到同行的拜伦骑士展现出了非凡的能力,这位中年骑士的实力在同僚中或许算不上高,但他与那些社会闲散人员打交道的能力却强的令人刮目相看,基本到了一个城市之后用不上多久他就能和那些“老鼠”们搭上线,然后在士兵们把消息传扬开之前,关于南境的各种小道流言就开始在社会底层传播起来了……
艾希想到了这位拜伦骑士的出身——据瑞贝卡所说,拜伦并非正儿八经的贵族子弟,而曾经是个走南闯北的佣兵,他是在某次事件之后才被上一代塞西尔子爵收容并得以跻身骑士阶级的,现在看来,这位前佣兵先生当年的经验着实还没有荒废掉。
而另外一个帮上大忙的人倒是没出乎艾希预料,琥珀在与那些地痞无赖打交道的时候果然是一把好手,而且该说是职业素养高还是业务水平强呢……艾希给了这位半精灵小姐一点资金去收买那些混混,她忙完之后回来钱还变多了……
这种行为当然受到了家教良好的瑞贝卡的强烈谴责,而为了在子孙后代面前维持自己高大上的形象,艾希也只好摁着琥珀的脑袋让她答应把那些偷来的钱财又都还了回去,并且答应以后绝不再犯。
这让琥珀分外受伤,仿佛人生价值受到了否认——艾希觉得要让这个精灵之耻建立个正常的三观大概是不可能了。
而这一路走走停停除去是为了让流言发酵之外,艾希的另一个目的便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了:她需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
不是因为脑海中的记忆与当今时代有着七百年的代差,而是因为她本身压根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在天上看到的画面终究只能当做地图用,继承来的记忆则缺乏足够的代入感和灵活性——这一点在她好几次尝试搜索记忆却因为不了解对应的“关键词”而白费功夫之后就意识到了,因此对于现在的艾希而言,最迫切需要的,就是了解这个世界。
这一过程还算顺利。
她见识到了安苏王国贫穷落后的南部乡村,也见识了繁华热闹的中部城市,见到了山野丛林,也见到了人类修筑的堡垒要塞,而所有这一切,都正在逐渐和她脑海中记忆的那些俯视地图融合在一起。
通过对一些细节的判断,她确认自己脑海中“最新”的一张俯视地图应该并没有过时太久,它大概是在十年前左右留下的记录——那是她在天上挂着时所看的最后一眼。
对于这个节奏缓慢的世界而言,十年前的地图用起来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至于离开南境如此之久,坦桑镇那边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艾希并不像瑞贝卡那样担心。她相信赫蒂的能力,也基本可以确定安德鲁子爵会认真履行交易的内容——并不是相信那位子爵先生的人品,而是她相信利益可以将对方与塞西尔家族牢牢地绑在一起。在离开南境之前,她便安排了菲利普骑士将各种小道消息散布出去,那些消息除去让大家知道艾希·塞西尔复活一事之外,更可以让那些幸存下来的塞西尔领民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也让收容了那些领民的安德鲁子爵别无选择——他只能继续把那些难民养着,一直养到艾希·塞西尔从王都返回,一切事情都安定下来的那一天才行。
不管路途花了多久,旅程都会有其终点,在离开南部地区两个月之后,圣苏尼尔城的巍峨城墙终于出现在艾希一行的眼前。
这是一座建造在平原上的城市,其规模远非那些贫穷落后的南方小城可以比拟,洁白的城墙以及成片整齐的亮蓝色屋顶是这座城市最大的特征,因此其又有“圣白之城”和“蓝顶王冠”这样两个美誉。
自七百年前的开国先君查理一世带领子民在这片平原上开垦田地,垒土筑城至今,这座城市已经进行了数不清的扩建和改造,最原始的土石城墙早已不复存在,仅在城内的旧城区留下了几处纪念性的墙垒,而全新修筑的巨石城墙则比最初扩大了足足十倍,修筑城墙的石料均是来自北方磐石岭和东部地区的坚硬石材,砖石之间以熔化的铜和铅浇筑,而在这样厚重坚固的城墙里面,每隔百米还埋设有一块受到土元素祝福的水晶,以确保它不会开裂崩解——其豪华程度,当年开拓至此的先人们恐怕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艾希站在苏尼尔的城墙下,仰望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石砖,发现脑海中根本没有任何与之对应的细节。
这座城,与艾希·塞西尔记忆中的那座小城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地方了。
有着合法的通行文书,又有着切实可靠的贵族身份证明,艾希一行入城没有遇到任何波折。
那位统治着整个安苏王国的国王陛下弗朗西斯二世便在他的皇宫——白银堡中等着这些来自南方的访客,尤其是等着某位来自七百年前的特殊客人的到来。
事实上他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天,甚至已经快等出神经衰弱来了。
老祖宗太TM能折腾了,这一届国王表示不带你这么玩的——来自南方各地的密报以及从南至北沿途每一座城镇的情报几乎就没停过,来自各级官员的正式情报以及从民间搜集到的小道消息加起来差不多能在书桌上堆一米多高,其中内容至少有一百多个版本——还不包括方言版,而不管是哪个版本,其中心内容都是在讲那位老祖宗突然揭棺而起、领着后代直奔王都的事情,可是只有这些消息一天天不停地送过来,那位老祖宗本人……
咋就是不来呢!?
在最初接到来自安德鲁子爵的密函之后所作出的预案早已被放弃,和亲信顾问们商量出来的应对方法也在那位老祖宗一路的游山玩水以及招摇过市中挨个失效,现如今艾希·塞西尔的回归已经是人尽皆知——当然,考虑到这个时代信息传播的效率,说人尽皆知是夸张了点,但最起码有能力打探消息的商旅和小贵族们肯定是人人都知道这件事情的。
那么弗朗西斯二世能做的事情就变得很有限了。
坐在白银堡里,正大光明地接见那位回归的传奇女大公,正大光明地与她交谈,然后正大光明地送走这个活祖宗。
最起码在每一个会被人所关注的环节上,都必须正大光明。
然而艾希还不打算就这么快让那位国王陛下解脱——或者说,她前半段的目的已经达到,现在她要稍微测试一下那位国王的态度以及国王身边那些人的态度,因此她没有低调地让车队直接前往白银堡,而是在进城之后没多久便下令所有士兵取出了车子里早已准备好的旗帜。
那旗帜上绘制的是塞西尔家族的徽记,以及安苏王室的剑与盾徽记,两个徽记并列在一起,正是艾希根据记忆所还原出来的、在艾希·塞西尔作为南境女大公爵还在世时所用过的旗帜。
哪怕只有十二个大头兵,也要走出仪仗队的阵势来。
塞西尔家族确实已经衰弱了,但即便衰弱到如今地步,这个曾随先王开疆拓土、以武立族的家族也还保留着最后的那一点骄傲,捍卫人民与土地,战场之上绝不妥协——现今只有十七岁、只会放个火球术的瑞贝卡可以说是塞西尔有史以来最弱的一代领主,文治武功样样不行,脑子还有可能被门夹过,但她都能领着最后的几个家族士兵死守着城堡,让最后的平民突围出去,所依靠的便是那一份传承至今的荣耀。
因此,塞西尔家有着南境最贫弱的封地,却照样培养了南境最优秀的战士。
哪怕这些战士到如今已经死的只剩下十几个人也一样。
士兵们举起旗帜,骑在马上排成两列,看着那旗帜上飘扬的徽记,他们仿佛也受到感染,头颅高高地扬起,而在他们身后,瑞贝卡和艾希也已从车上下来,骑在马上与士兵们一同前行。
拜伦则在最前方开道,这位佣兵出身、半道出家的骑士尽全力让自己像个真正的贵族一样做出得体的姿态来,好不至于辱没了自己所效忠的家族的脸面,但艾希却驱马来到他身旁,低声告诉他:“放松下来——把那些仪态规矩放一边去,当年我们走到这儿的时候,有些人身上背的甚至是伐木的斧头。”
而在队伍最末尾,那辆原本应该由艾希和瑞贝卡乘坐的马车中,现在坐着的却是盗贼小姐和正在打着瞌睡的小侍女贝蒂。
“贵族真是一种有病的生物是吧?”琥珀探头看了看车外面,回头戳着贝蒂的胳膊,“有车不坐非要出去骑马嘚瑟,脑子有坑。”
贝蒂脑袋一点一点的,看着好像在点头一样,但却突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鼻涕泡。
琥珀眨巴着眼睛看着贝蒂,突然注意到对方放在手边的平底锅,顿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她发挥出自己作为神偷的优秀技巧,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口平底锅……
贝蒂猛然把平底锅抄起抱在怀里,瞪眼看着一脸惊愕的琥珀:“不给!主人说了,这个是我的!”
琥珀:“……?”
第二十五章 王都之旅2
尽管只有十二个士兵,尽管塞西尔这个姓氏早已远离王国的政治中心,尽管从一百年前,家族在王都里的最后一分产业就已经被收归王室,艾希仍然以最醒目的方式入了城,而且打出了七百年前的那个旗帜。
那旗帜是只有在艾希·塞西尔还在世时才被允许使用的,打出这个旗帜与其说是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不如说是在给如今的安苏王室传达一个信号——
“进城的不是那个十七岁的塞西尔子爵,而是南境女大公。”
听到侍从官回报的消息,弗朗西斯二世立刻便理解了那位“古人”传达给自己的意思,这位已经老迈的国王走到白银堡的露台上,眺望着塞西尔家族进城的方向。
在这个距离上,他看不到任何东西——这座城已经比当年大太多倍了,甚至大到站在白银堡的最高处都望不到边际的程度,不知道那位从七百年前沉睡至今的古人在踏进这座城市的时候,有没有感到惊讶呢?
她是否会意识到,七百年过去,一切已经不再是往日那番模样?
侍从官仍然在旁边等待自己的命令,弗朗西斯二世收回视线,看向这个样貌普通的中年人:“按照接待公爵的标准接待她,然后告诉她,我会在明天正午与她见面,请南境女大公在白银堡内休息一日,以缓解旅途劳顿。”
侍从官领命,但在即将退下之前,弗朗西斯二世又叫住了他:“另外,除了会面安排之外,塞西尔女大公提出的一切要求都尽量满足——在礼数方面不容有失。”
侍从官退下了,一名身穿华服,留着淡金短发,面容英俊不凡的年轻人从旁边走上前来——他之前一直就站在附近的柱子旁:“父王,您认为那位‘复活’的女大公是真是假?”
“这个并不重要,”弗朗西斯二世看着自己的继承人,“虽然安德鲁送来了那封信,虽然我们还得到了许许多多的佐证,但具体那位古代女大公是不是真的,还要看接下来的发展。至于现在,我只能说……它确实不是一场闹剧,那位复活的古人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年轻人垂下眼皮,做出虚心求教的模样:“您认为她的来意如何呢?”
“在见面之前,所有来意都只能猜测,根据她这一路上制造的声势和那些明显有人推动的流言来判断其行事风格,她肯定不会把自己的意图明明白白地提前表露出来,”老国王摇了摇头,“你可以找机会接触一下,看看她的态度,但要拿捏好度,我们面对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情况,你不要激怒了她。”
年轻人允诺下来,转身离开了房间。
而弗兰西斯二世则转过身,继续看着城内的方向,心中却微微叹息。
还是太年轻了,自己这位继承人还不太擅长隐藏真实的想法,他对那位从天而降——或者说从地里爬出来的古人表现的太过上心,以至于自己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迫切来。
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与其让他自己私下里偷偷去接触,倒不如顺势给出这个机会。
等看到侍从官骑马离开宫殿之后,弗朗西斯二世点了点头,对着旁边的空气说道:“暗鸦,去监视艾希·塞西尔一行,有任何情况都要回报。”
老国王话音刚落,附近廊柱下的一条纱幔便轻轻晃动了一下,但却没有任何人影浮现。
“另外,千万不要靠的太近,如果那真是七百年前的传奇,贸然靠近一定会被发现。”老国王补充道。
廊柱下面的纱幔一动不动。
……
艾希一行从圣苏尼尔城的正门进入,一路骑马穿过城中大道,几乎半座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而在抵达白银堡之前,一行人便遇到了国王派出来迎接的队伍。
迎接的队伍很豪华,排场也甚是隆重,红毯从白银堡的深处一路铺到了艾希脚下,盛装的侍者与侍女们沿途撒着花瓣,另有号手与鼓手在两列奏响音乐,这一切都意味着那位国王陛下恐怕准备了不止一天——但艾希还是可以确定,如果她进城的方式改变一下,或者进城的日子提前一下,此刻的欢迎形制就又会有所不同。
天知道那位国王陛下都安排了多少个预案来应付这个时刻。
虽然艾希自己并没有跟贵族或王室打交道的生活经历,但脑海里的记忆中却有不少相关的知识与经验,艾希·塞西尔虽然是安苏立国之初野蛮时代的人,但她同时也经历过刚铎帝国的辉煌年代——她见不到七百年后的安苏是什么样,但她却知道七百年前的刚铎帝国是何等光景。
七百年前那个盛极一时的人类帝国,其复杂程度是如今的大陆诸国都不敢想的。
“请随我前往白银堡,国王陛下已下令准备了最豪华的房间与最好的饭食,还有温泉水为诸位贵客缓解劳顿。会面安排在明日正午,今天晚上就请好好休息吧。”
一个看起来气质沉稳的接待官员——也不知道是哪个姓氏的的内廷贵族——站在艾希面前,礼节周到地说道,艾希扭头看了旁边的瑞贝卡一眼,却发现这个傻姑娘正在好奇地瞪大眼睛到处张望。
尽管一路上她都努力保持了稳重,但在白银堡前,在盛大的欢迎仪式中,这位从乡下来的领主小姐还是果断地被震懵了,她的眼睛都已经不再够用,甚至不知道应该先看那些整齐而华丽丽的仪仗队,还是该先看远处那座巍峨雄伟,整个外墙都贴满了银箔的皇宫。
“我还以为那位国王会迫不及待地见到我,”艾希耸耸肩,也不下马,而是低头看着接待官员,“毕竟一个从棺材里蹦出来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接待官员略微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传奇女大公的说话风格是这样,但他还是很快调整过来:“陛下考虑到诸位车马劳顿,所以将会面时间安排到了明日。”
“是么……”艾希故意停顿了很长时间,在那位接待官员快要冒出冷汗的时候才继续说道,“那我便感谢陛下的好意了。不过既然今天不见面,那我也没必要进他的城堡——白银堡里我住不惯。”
接待官员脸色微微一变:“那您……”
“还是住在自己家里更舒服点吧,”艾希笑了笑,“只是不知道七百年过去,皇冠街四号是不是已经被你们拆了?”
听到皇冠街四号这几个字,接待官员和附近的几名内廷官脸色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变化:虽然弗朗西斯二世提醒过,但他们还真没想到艾希提出的要求竟然会是这个方向!
那是七百年前的艾希·塞西尔在王都中的府邸。
虽然艾希·塞西尔是南境女公爵,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南方的封地上,但就如其它同期的开拓者一样,她在王都中也有属于自己的居所,那是开国先君查理一世为每一个初代开拓骑士修建的宅邸,而这些宅邸都位于皇冠街——距离白银堡最近的街区。
每当各个开拓者从自己的封地前往王都商议要情的时候,他们就会住在自己的府邸中,这是当年的规矩。
如今七百年过去,所有的开拓者(除了某个刚刚诈尸的)都已经死去,但是皇冠街的每一座宅院却都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并且王室还在出资,在这七百年间维持不断的翻新、修缮工作,以保证它们能永久地存在下去。
它们事实上已经成为了一种活化石般的存在,只不过这些活化石到现在仍然有人住:当年各个开拓者的后代还是活着的,而且都继承了先祖的遗产。
只有塞西尔家除外——自打当年出了个天赋异禀的格鲁曼·塞西尔之后,皇冠街四号已经被收归王室一百年了……
“皇冠街四号……”接待官员吞吞吐吐地说着,“那里确实还在,不过已经完全翻新了很多次……”
“哦,那是肯定的,毕竟只是一座宅院,不如城堡结实,”艾希笑了起来,“但既然有翻新,那就说明如今保存的不错?我住进去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当然……”接待官员本来打算说他要请示国王才能做决定,可在看到艾希靓丽的小脸蛋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之后却又说不出话来,“可是……”
“我知道,已经被收归王室了对吧?”艾希不打算让一个只是跑腿办事的人过于为难,便主动说道,“不过我又听说,那里现在并没住人——事实上这一百年里都没人住进去吧?”
“是的,毕竟先君在那里留下了……很多东西,无人胆敢将其拿走,而时至今日都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继承它们,所以皇冠街四号仍然空置着。”
艾希继续笑着:“既然无人继承,那我回自己家住一晚,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可以,”接待官员记起了国王侍从传给自己的命令,不得不点头道,“那请大人稍等,我这便带路……”
“不用了,自己家的路我还是记着的。”艾希摆了摆手,“你就回去和国王说一声,告诉他我明天中午会准时来白银堡拜访他就好。”
随后她便拨转马头,在临走前还拍了瑞贝卡的脑袋一下:“傻孩子,走了。”
瑞贝卡这才激灵一下子:“哎?祖先姐姐咱们今天不在皇宫里住啊?”
“皇宫里有什么好的,当年盖的时候我就跟查理说过他选的那块地土质不行,结果盖起来第三年屋顶就裂个大口子。走,我带你去我当年住的地方,那才像个家呢。”
看着艾希一行自顾自离开的身影,接待官员感觉脑门上酝酿已久的冷汗终于流了下来,随后他一把抓过旁边的人:“快,派个会变鸟的德鲁伊!去皇冠街四号,让他们速做准备!”
第二十六章 这算是故居吧?
艾希并没有让队伍走得很快,因为她猜也能猜到那些接待人员需要匆忙准备一番才能让皇冠街四号的宅院做好迎接主人的准备,而她并不打算过于为难那些只是听命行事的工作人员。不过即便她领着队伍溜溜达达地在街上绕了半圈,等抵达皇冠街四号的时候还是看到有一些穿着侍者制服的人正在满头大汗地跑进跑出。
但是好歹,他们的准备工作也差不多了。
一个戴着白色假发,打着黑色领结,身材又高又瘦的管家样中年人从宅邸中迎出来,并在艾希的马前鞠躬致敬:“阁下,您的宅邸已经准备好了,鄙人是目前负责打理这处产业的詹姆斯·布雷恩,在您滞留王都期间,有幸作为您的管家为您服务。”
“布雷恩……我对这个姓氏有印象,”艾希想了想(搜索记忆),笑着说道,“啊,对了,霍利·布雷恩,当年查理身边的小侍从,布雷恩这个姓氏还是查理给他起的。”
自称为詹姆斯·布雷恩的中年人带着一丝惊奇,每一个有幸和古人打交道(而且这个古人还跟自己老祖宗认识)的人恐怕都会感受到同样的惊奇感:“是……是的,霍利·布雷恩正是先祖,我们的家族世世代代作为王室侍从,王室在王都中的直属产业也都是由布雷恩家族成员代为打理……”
艾希呵呵一笑:“是啊,我这座房子现在可是王室产业喽。”
詹姆斯·布雷恩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这话题的尴尬指数绝对是今天王都之最,打个比方就相当于把你绑在椅子上,当面朗诵你十四岁时写在空间里的青春悲伤文学……
不过艾希只是跟对方开个玩笑,很快就略过这个话题:“让大家不用这么折腾,我住不了多久。”
詹姆斯·布雷恩挺起腰:“鄙人接到命令,必将尽心竭力为您服务,将宅院准备妥当是我们的责任。”
“比如把门口卖票的和里面当导游的先清理出去?”
“……啊?”
跟异界人交流真麻烦,梗都不通。
艾希有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侍从,随后领着自己的N+1层曾孙女以及一大帮人踏入了这座已经有七百年历史的古老宅邸。
确实就如之前那位内廷官员所说,皇冠街上这些历史悠久意义非凡的宅邸不但保留着,而且都在不间断的修缮中维持了最初的模样——七百年时间,即便有魔法这种不科学的玩意儿存在,很多东西也早该腐朽殆尽了,所以艾希几乎可以肯定这里至少一半的东西都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原物,仅仅保持似是而非罢了,但她自己对这些反正也不在意——她又不是真正的艾希·塞西尔。
穿过一个不大的花园和前庭,经过一段短短的走廊,紧接着便是主厅——作为开国大公的宅邸,皇冠街四号的规模委实有点寒酸,基本上任何一个有能力在王都中置办产业的家族都有能力在城内盖起一座比这里规模大上一倍的房子,因此琥珀一进门就嘀咕起来:“就这啊?比我想的差远了……”
“这可是七百年前盖起来的,”艾希看了半精灵一眼,“那时候的白银堡也就比这儿大一圈。”
“我觉得挺好的……”瑞贝卡小声说道,“我住的城堡除了地基很大,各方面好像还不如这里……”
琥珀甩过去一个白眼:“那是,毕竟你们都快把家底败光了。”
“不准在这儿扔火球,”艾希顺手摁住瑞贝卡和琥珀的脑袋,“你也老实点,别仗着逃命本事一流就使劲作,有朝一日真遇上个暗影大师你怕是要当场去世的。”
让拜伦骑士和士兵们在侍从的带领下去安顿休息之后,又安排贝蒂去厨房帮忙准备晚餐(小姑娘的平底锅终于能派上用场了),随后艾希便在主厅中绕起圈子来。
“还真是都保留下来了啊……”
绕过两圈之后,艾希轻声感叹了一句,她脑海中的记忆不断涌出,与眼前所见的每一样事物相互印和着,尽管其中很多东西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原物,可是源自记忆中的熟悉感还是让她忍不住感叹起来。
瑞贝卡也跟在艾希身后绕来绕去,带着好奇与一丝复杂的感情看着主厅中陈设的器物。当年的初代开拓者们皆有其后代,如今那些子嗣有不少甚至就住在这皇冠街上,但是她,开拓者中最伟大之人的后代,塞西尔家族的当代家主,却直到今天才知道祖先姐姐当年住过的房子是什么模样。
这里的很多东西她甚至只在家族的书籍中见到过描述,比如挂在主厅墙上的一柄古老战斧。
“这是当年和查理比试剑术的时候从他那赢过来的,其实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一把矮人战斧罢了,”艾希指着墙上的斧头,一边检索记忆一边随口说道,“也不知道那些矮墩子都怎么发育的,一个个都只到我的胸口,却愣是有一膀子力气,这么大的斧头给人类士兵用都显得沉重,他们却能一手一把挥的跟风一样。”
瑞贝卡却注意到艾希提到的名字:“查理……难道是开国先君查理?”
“查理·摩恩,今天被叫做查理一世的家伙,还能是谁?”艾希笑笑,“我提到的查理就只有他。”
虽然只是套了个艾希·塞西尔的壳子,但这种第一人称吹比的感觉真的好爽.jpg。
不过艾希这么表现也不只是图个第一人称吹比,而是她确实需要在很多场合下熟悉代入自己现在的这个身份——在可以预期到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艾希·塞西尔的身份都显然是大有用处的。
琥珀倒是对诸如家族历史、王国秘辛之类的事情不感兴趣,在大厅里绕了一圈并且权衡了一下假如自己在这里偷东西会被艾希揍成啥样之后,这位富有职业精神但更爱惜小命的半精灵小姐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边晃着脚一边东张西望:“话说你执意要来这儿是不是为了要把这里的东西收拾收拾打包带走?毕竟你家后代已经快把家底败光了,像今天这样找个借口来搬东西的机会可不多……”
艾希目瞪口呆:“你这思路哪来的?”
琥珀洋洋得意:“别不好意思嘛,多正常的思路——你要担心东西太多不好夹带的话可以交给我,我帮你把东西带出去,绝对不会被人发现——以我的本事,给我三次出门买菜的功夫我就差不多能把这儿搬空了……”
这种跟原主人大大咧咧商量着怎么把东西偷出去的盗贼也真是个稀罕品种,现在琥珀小姐已经不仅是精灵之耻,她甚至已经是盗贼之耻了……
从种族之耻进化到职业之耻,感觉达成了不得了的成就。
“省省吧,我要真想带走什么东西的话还用不着找你帮忙,”艾希摆了摆手,打断琥珀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弗朗西斯二世再糊涂也不至于在这种问题上斤斤计较。”
琥珀眨眨眼:“好吧,也是,我看这屋里的大多数东西确实也不值钱,差不多都是复制品,就那把斧子和门口的花瓶是真的……哦,花瓶也是假的。”
妈耶这姑娘才多大会功夫已经把这儿所有东西都鉴定一圈了?!
你有这本事稍微匀出点精力来管管自己的破嘴顺便锻炼一下胆子行么?
见到没人愿意搭理自己,琥珀晃了一会腿之后又开始找新话题:“话说你非拽着我来是要干什么啊?我又不是你们家的骑士,也不是士兵,我就一个路过的小贼,能帮你什么忙么?”
“第一,你挖了我坟,虽然你说是避难进去的,但要按照王国法律这仍然是绞刑的罪过,我作为当事人免了你的罪,你不觉得自己有义务也有必要帮我做点事么?”艾希看着琥珀,“第二,我还真是看中你的能力了——当然不是说偷东西的本事,而是你作为潜行者的天赋。这里是王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盯着这个地方,盯着我们每一个人,而拜伦是个只擅长正面搏杀的骑士,瑞贝卡只会火球术,我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实力,所以我确实需要你,一个技艺精湛的暗影大师,这个回答你满意么,琥珀小姐?”
艾希后半句话的语气已经认真起来,而琥珀也被这认真的语气感染,神色一时间有点呆滞。
她还真没想到艾希会这么郑重其事地跟自己说话——作为一个小偷小摸,跟所有贵族天生声望-1的盗贼,打死她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贵族如此郑重地拜托。
而且对方还是那个传说中的塞西尔女大公。
回头可以吹半年哎!
“你……你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帮就帮喽,”半精灵小姐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不过你再多夸我几遍呗——就暗影大师,技艺精湛那段,你多说两遍我就不跟你要钱了……”
艾希扭头看看瑞贝卡:“你能把火球术控制到正好糊在脸上还糊不死人的程度么?”
琥珀:“?!”
不过琥珀并没有享受到火球术糊脸的待遇,因为那位布雷恩家族的管家先生出现了。
“大人,有客人,”詹姆斯礼节周到地微微欠身,“埃德蒙王子拜访。”
第二十七章 继承权的问题
艾希在会客室中见到了那位王子殿下,同时在场的还有被艾希拉着过来见世面的瑞贝卡。
埃德蒙·摩恩,如今的安苏国王弗朗西斯二世最为器重的子嗣。艾希在此前并不认识这位王子,但是为了这趟王都之旅,她专门找赫蒂和安德鲁子爵恶补了很多当代王室的知识,所以她知道不少关于当代王室的事情。
弗朗西斯二世如今已经年迈,然而子嗣稀少,除幼子埃德蒙·摩恩之外,便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其中长子威尔士资质极为平庸,而且生性懦弱不善权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算是老国王的心头病,只是老国王的整个前半生都只有那么一个儿子,所以威尔士曾被立为王储长达十七年之久,但是后来,弗朗西斯二世老来得子,一名宠妃一下子为他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子女,便是公主维罗妮卡·摩恩与王子埃德蒙·摩恩。
与资质平庸的长子威尔士比起来,这对双胞胎姐弟可以说是横空出世一般,在很小的年纪便表现出了卓绝的天赋——不论武艺还是智慧都令他们的宫廷教师极为称赞。一直因继承人问题而发愁的老国王就此算是得到了拯救,几乎没怎么犹豫,他便取消了长子的王储身份,并准备将继承权转给自己的新子女。
朝野上下对此毫无异议,就连那位威尔士王子,也对这个安排淡然接受。
安苏的王位传承不限男女,不过最终王储的身份还是落在了埃德蒙·摩恩身上,并不是因为老国王如此安排,而是维罗妮卡公主在公布新王储之前便主动宣布放弃王位继承权,并皈依了圣光教会,成为光辉大教堂中的一名修女(现已经升到了高阶司祭),这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结果——老国王顺理成章地为自己的女儿送上祝福,并把她送进了教会,紧接着就将埃德蒙立为王储,于是安苏王室的传承就这样在相当平稳的情况下完成了。
不少人认为维罗妮卡公主的“皈依”其实是王室的一步棋,通过这种方法,安苏国王在自成体系的圣光教会里安置了有着王室血统的高阶成员,而且一个放弃王位继承权、一心皈依圣光之神的公主也确实是让教会无法拒绝的人物——不管从象征意义上还是利益上都是如此。但同时也有相反的意见,认为这是圣光教会影响力增强,对王室进行侵蚀的征兆。
两种意见的持有者都不少,但在艾希看来应该都属于战略忽悠人员,毕竟他们都只是瞎BB而已……
艾希对这些王室故事背后的利益分割不感兴趣——或者说现在的她还达不到能对这些利益分割产生想法的程度,所以她只是把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年轻人身上。
埃德蒙·摩恩是一个十足的美男子,同时又英武气质和沉稳的书卷气息兼具,举止之间仿佛教科书一般标准,见面之后仅仅打了个招呼,艾希就跟瑞贝卡嘀咕起来:“瞧见没,学着点——别整天只想着拿大火球糊人。”
瑞贝卡想提醒一下老祖宗,刚才撺掇着自己用火球砸人的就是她自己,但怕挨揍就没敢吭声。
埃德蒙脸上带着周到得体的微笑:“希望您能在这里住的习惯,如果侍从和女仆们有不到位的地方,可以直接告诉詹姆斯管家。”
“放心吧,没有比住在自己家更让我习惯的了,”艾希在高背椅上坐下,“你们把这地方保持的不错,基本上都跟七百年前一样……你们甚至还把我最喜欢的那套茶具都还原出来了,真够可以的。坐,不用客气。”
“保持英雄的故居,就是保卫我们的荣耀,”埃德蒙带着好奇与敬意说道,“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从小听着您的故事长大,我甚至还收藏了一套您当年用过的武器铠甲的复制品在房里,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像您一样开拓疆土,保卫人民……可惜不管身为王储还是国王,都不可能过得那么随意。”
艾希上下打量了这位王子殿下好几眼,直到对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说道:“我身上有哪不对么?”
“跟我说话放开点,别跟面对一个古板老太婆似的,”艾希摆摆手,“我是死了七百年,但我死的那年才三十五,也没比你大太多。”
埃德蒙露出一点尴尬的神色:“额,您说的也对,我是忍不住会把那七百年加到您的年龄上……”
“七百年的代沟肯定还是有的,”艾希笑了笑,“比如我们当年说话的时候就比现代人直白多了,只要一起打一架或者喝一场就可以进入正题,但现代人却非要客套半天才行。”
埃德蒙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仿佛如释重负:“我就说嘛,您不会跟我父王想的一样难打交道——他还叮嘱了我半天千万要注重礼仪什么的,我都跟他说了,废话说太多是要惹人烦的。”
“你看,这种说话方式我就很喜欢,”艾希点点头,“那就直说吧,你今天过来是找我探探口风的?”
“……您这个也直白的过头了点……”
“古人都心直口快,”艾希摆着手,心说反正那帮死了好几百年的家伙也不会从坟里蹦出来打自己,最起码在人类社会这边,能随便编排古人的就她一个,也就怎么合适怎么来了,“所以你也不用藏着掖着——你那个老爹派你来,是想打听打听我这个突然从坟里蹦出来的到底打算干什么,对吧?”
埃德蒙耸耸肩:“这不是父王的意思——他老人家谨慎地很,哪怕要了解您的目的也不会做出派我直接来问这么莽撞的事。这是我自己的意思,而且我……确实是很好奇您的来意。”
艾希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您醒来已经这么长时间,想必已经知道这七百年间很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尤其是……一百年前的变化,”埃德蒙说着,看了瑞贝卡一眼,“你是为了塞西尔家族的利益而来?”
“这个问题太笼统了,我肯定是为塞西尔家族利益而来,但重点是哪部分利益,”艾希看了这位王子一眼,“从我的观点出发,我能讨要的东西可不少,最直接的——塞西尔家族世袭罔替的公爵爵位和南境封地就是个很大的、可讨论的点,不是么?”
埃德蒙顿时怔住,似乎是不敢确定艾希这句话到底是不是认真的,但他还是强行笑着回答道:“您的爵位和封地在您死后便已经由您的后代继承,随后您的后代触犯了王国法律,无力继续保有他们的爵位和封地,这一切都是在王国法律的框架内进行的……”
艾希调整了一下姿势,靠近埃德蒙,似笑非笑地说道:“是啊,按照王国法律,但按照法律的话,我的继承人在我死后才能完全继承我的爵位和封地,而在我活着的情况下,只有我的长女具备我的次一级爵位,并且具备有限的‘法理代行权’(注),而除长女之外的所有塞西尔子嗣都仅有贵族身份,而不持有任何法理权力——很明显,我现在是活着的,而且安苏法律中没有任何一条提到过,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应该如何界定她的继承权是在何时生效,又是在何时失效的,以及在生效和失效期间所产生的矛盾应该如何界定。”
(法理代行权,在安苏法律中指具备资格的贵族子嗣以家族名义行事,享受对应特权并承担对应风险责任的权利。)
埃德蒙:“?!”
艾希摊开手:“所以第一步就不成立——继承是无效的,一百年前的那个格鲁曼既不应该是侯爵,也不应该掌握任何塞西尔家族的法理代行权,你们只是从一个压根不具备继承权的人手中夺走了压根不在他手上的东西而已。”
瑞贝卡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老祖先,万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步操作,而在旁边房间贴着耳朵偷听的琥珀则扭头看了拜伦骑士一眼:“好厉害——竟然比我还不要脸!”
在艾希面前的埃德蒙王子殿下则是已经到了表情崩坏的边缘,他嘴角抽抽着,半晌憋出一句话:“但制定法律的时候谁能想到您会突然活过来啊……更何况,您确实已经死过一次。”
“所以,在跟我说话的时候就先把那些逻辑与规律放一边吧,它们在我揭棺而起的时候就已经失效了,”艾希笑了起来,“我当然不是冲着那些已经被收走的封地和我子孙后代的爵位来的,一百年前那个败家子儿干的事我都知道,换我我也抽死他,王室对此作出的判决没有错,我也不打算推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如果我真想跟你抠着王国法典的字眼来讨论塞西尔家族的继承利益,那实在是有太多的猫腻可以扯来扯去了——谁让继承权这块的一大堆条文都是围绕着我死不死来展开的呢?”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埃德蒙举起手表示投降,“您刚才还说七百年前的人说话都耿直,不擅长绕弯子,但现在看来您恐怕比我的辩论导师还难缠。”
“我可不光经历过安苏的野蛮年代,我还经历过刚铎帝国最鼎盛的时候,所以别小瞧了七百年前的古人,”艾希撇撇嘴,“我们野蛮的时候能做到茹毛饮血,我们优雅的时候能给一种红酒起三十六种名字,而且每个名字还配十四行诗。”
“……这一点确实厉害,”埃德蒙心悦诚服,“那么我们可不可以详细谈谈,关于您明天中午要和我父王谈的事情……”
艾希点点头,心说果然就如自己想的一样,比起明天中午大庭广众之下的会面,今天这恐怕才是真正的交涉环节……
第二十八章 新的访客
埃德蒙·摩恩离开的时候带着微笑,看来这场交涉对他而言颇为令人满意,只不过这位王子婉拒了艾希邀请他留下吃晚饭的好意——他说他要尽快返回白银堡,那位老国王还在等着他的好消息。
等埃德蒙离开之后,瑞贝卡才开口评价:“看起来是个很和善的人嘛——我还以为王储会是个特别不好相处的人,一大堆宫廷礼仪什么的……”
“那是因为他面前的是一个七百年前的长辈,而不是一个破落的边陲子爵,”艾希看了瑞贝卡一眼,“你以为他在这里表现出的就是他平日里的样子?正好相反,正因为他刚才的表现几乎完全符合我的交流习惯,我才敢肯定他是好好做了一番功课才来的。”
瑞贝卡:“啊?”
艾希想了想,对她解释道:“所谓交涉的技巧,再多东西总结完之后也无非就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他一开始以王子的身份来拜访一个辈分极高的‘贵族家长’,表现了恰到好处的礼貌和成熟稳重,然后注意到我的说话方式和态度,他就立刻也变得轻松幽默起来,这能让我更愿意和他多谈谈,这是极大的本事。”
瑞贝卡挠了挠头发:“……诶?”
艾希叹了口气:“……你还是研究火球术的四种搓法吧。”
哪怕瑞贝卡脑袋再怎么一根筋,这时候也能感觉到艾希深深的无奈,她顿时有点紧张:“祖先姐姐,我是不是……在这方面有点太笨了?”
“人各有所长,你的才能不在这儿,不用强求,”艾希揉了揉瑞贝卡的脑袋,“而且说实话,这种勾心斗角的技巧我也不怎么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当年那种一帮人把生死置之度外,埋着头就是在荒原上莽出一条生路的画风……”
瑞贝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好奇地问道:“对了祖先姐姐,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么?”
艾希:“你指什么?”
瑞贝卡很认真地问道:“你们当年真的会给一种红酒起三十多种名字,然后每个名字还配十四行诗么?”
艾希叹了口气:“当然是真的。”
“听起来好厉害!”
“但事实上是因为穷,是因为那时候开拓队伍连圣灵平原都还没到,在找到产粮区之前,大家填饱肚子都很艰难。我们给一种酒起三十多个名字是因为当时我们只有一种酒,而且还是最后的一桶,我们给它配十四行诗是因为除了这些之外根本没有别的娱乐,所以你要知道,贵族那些繁复的礼仪和规矩要么是吃饱撑的,要么是饿急了憋的,本质上都是无聊透顶的东西。”
瑞贝卡的眼睛闪闪发亮,感觉增加了很多不得了的知识——这些东西赫蒂姑妈可从来不会教她!
这时候房间的窗户突然被人推开,琥珀从窗外跳了进来,她把自己往椅子上一扔,晃着腿跟艾希打趣:“你还挺有意思的嘛!就冲你刚才那番话,我对你的评价就要超过所有贵族啦!”
艾希瞥了琥珀一眼,“不是让你在外面巡逻么?溜进来是想偷懒么?”
琥珀在椅子上摇晃着身子,仿佛一刻都静不下来似的:“我巡逻了啊,然后啥都没发现,就进来喝口水,你总不能不让我休息吧——话又说回来,你怎么就这么确定会有人偷偷摸摸上门呢?你看人家王子,都从大门进的……”
“如果王子都翻墙进来的话,那查理估计得跟我一样从棺材里蹦出来,”艾希嘴角一抖,“但并不是每个想要从我这儿了解一些事情的人都会从大门进来,我今天在这里,就是等这些人的。”
“好好好,现在你是老板,”琥珀摆了摆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咕咕灌下,然后起身走向窗户,但在跳出去之前她又反身回来,从艾希准备当茶点的松饼中顺手捏走两块,“外面冷,我吃点东西垫补垫补。”
开拓者之剑没拿在手上,艾希对此甚是遗憾。
然后她看向自己的N+1层曾孙女:“你先回屋休息吧,明天与国王见面,你必须以最好的状态面对。”
瑞贝卡点点头,紧接着问道:“那祖先姐姐您呢?”
“我习惯晚睡,而且打算去书房一趟,”艾希说道,“多少算故地重游,我得看看这里到底变了多少。”
瑞贝卡听话地与艾希道了晚安,转身离开了房间,而艾希则在原地站了一会之后走向位于二楼的书房。
艾希·塞西尔以武力扬名,但也不只是个知道舞刀弄枪的女骑士,事实上她同时还算得上是半个博学家和草药学家,并且闲暇时候颇喜欢看书,因此在皇冠街四号的这座宅邸中,除了有一间给主人存放兵器铠甲战利品的藏品房间之外,还有着一座不小的书房。
坐在后世复原出的书桌前,艾希一边沉思着一边用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她的视线在那些古朴的书架与墙上的挂画之间移动,最后又落回到桌面上。
脑海中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再次翻涌起来,让她对眼前这些东西多出一丝莫名的熟悉,她感叹着后世之人的尽心尽力——他们不但复原了这里的家具,甚至书桌上的魔水羽毛笔和纸张都放在艾希·塞西尔生前最熟悉的位置,这种近乎偏执的复原甚至让她隐隐有一种恐惧。
就好像有谁早就知道她会回来,专门准备好了这里似的。
但记忆虽清晰,却终究不是自己的,难以产生感情上的共鸣,艾希很快便收回视线,并离开座椅伏在地上,在桌子下面的地板上摸索着。
一个暗格被打开,她感觉自己的手指接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摸索到金属表面的一个拉环之后,她将其从暗格里提了出来。
那是一个精致的小箱子,散发着清冷的银光,历经七百年仍然如新。
看到这个小箱子,艾希顿时松了口气。
还在。
这座宅邸中或许有一大半的东西都已经不再是原物,但有些东西却是可以保存七百年以上的,比如一个秘银打造的小保险箱。
箱子上铭刻着复杂的魔法花纹,但除了这些花纹之外,那上面还用精金和星铁铸造出了一个剑与盾的徽记,徽记旁有着精致的字符,以及查理一世和艾希·塞西尔的联合印绶。
这些标记与文字,再加上摩恩家族(安苏王室)内部代代相传的密令,可以保证哪怕有人重建房屋的主体,找到了这个小箱子,也会再次把它封存在原来的地方。
但这也是因为艾希“复活”的还不算太晚,因为古老的密令和先君的威慑力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失去效力,尤其是如今已经是第二王朝,第一王朝的影响力正落入谷底,如果她来的再晚一些,这座宅邸再次经历一次全面翻新的话,那就谁也不敢保证这个小箱子的下落了。
艾希郑重其事地把小箱子放在桌上,如果说此次王都之旅最为重要的目的是那个“永久开拓权”的话,那么眼前这个秘银保险箱,就是第二重要的目的。
她没有带瑞贝卡来找这个箱子,并不是她不信任那位自己理论上的后裔,而是因为她也不敢确定这个箱子还在不在,万一神神秘秘地带着一副“老祖宗给你看个好东西”的表情把小姑娘忽悠来了,结果趴地上一摸啥都没发现,那多尴尬。
艾希按照记忆中的方式为箱子表面的魔法花纹注入魔力,随后将自己的一滴血涂抹在箱盖中心的徽记上,这个小巧的魔导物品内部立刻发出清脆的机械运转声,随后其盖子微微弹起。
里面的东西很少,除了几块已经失去魔力、只能充当装饰品的水晶之外,便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白金圆盘。艾希把那几块水晶暂且放在一旁,拿起圆盘打量着。
它表面同样铭刻着复杂的魔法纹路,但除了魔法纹路之外还有一些仿佛漂浮在盘面上、不断微微抖动的字符,那是与元素沟通所用的印信。
“好,这下钥匙就到手了……”
艾希低声咕哝了一句,将水晶与圆盘都塞进怀里,但就在她刚刚起身的时候,一阵微风却突然拂过耳边。
她立刻拿起放在桌旁备用的一把短剑,同时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这番敏锐与反应力,看来确实是您本人没错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艾希这才注意到书房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打开,而一位蒙着面纱、身穿紫色长裙的女子竟凭空浮现在空气中,并凌空朝着窗口的方向走来,“请放松些,你我这样的人,一旦交手恐怕半座城的人都会被惊……”
女子话音未落,一道迅捷的黑影便突然从房顶上窜了下来,还伴随着琥珀的大呼小叫:“小贼!我终于抓到你啦——啊呀!”
琥珀,暗影亲和大师级,潜行与暗影步加到满的鬼畜级人才,但由于正面战斗力只有一点五鹅,被神秘女子随手打飞。
不过神秘女子好像也被吓了一跳,把琥珀打飞之后她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那是什么?”
艾希手握短剑,还是没有放松:“如果没错的话,是我的护卫。”
“啊,抱歉,”神秘女子赶忙道歉,这番态度倒是令人意外,她看了一眼琥珀掉下去的方向,转头解释,“突然冲出来,下意识就动手了。但别担心,她没事,顶多稍微晕一小会。”
艾希稍微松了口气,但态度丝毫没有放松:“你到底是什么人?”
“抱歉,看来我的出场方式有些欠缺考虑,”神秘女子站在窗台上,很有礼貌地鞠了一躬,“秘银宝库向您问好,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您的贵宾专员,梅丽塔·珀尼亚,您在圣银宝库中的储蓄皆由我负责。”
艾希皱着秀眉:“My Little Pony?”
第二十九章 秘银宝库
听到艾希下意识说出来的话,戴着面纱的神秘女子略微怔了一下,有些困惑地眨眨眼:“我的名字是梅丽塔·珀尼亚,这个发音可能确实和北方国度常见的名字不太一样……”
艾希赶紧把已经跑偏的思路扥回来:“哦,抱歉,不用在意不用在意,是我的发音不准。”
然后她干咳两声,努力让自己严肃一些(顺便拯救一下气氛):“那么这位来自秘银宝库的代理人小姐,你这样深夜突然拜访——而且还是从窗户进来——是有什么事么?”
女子从窗台跳下,来到艾希面前:“从窗户进来是无奈之举,毕竟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里,而您留在秘银宝库中的东西却是‘绝密’级,按照当年的协定,不管是存是取,这个过程都必须保密进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在夜色下微微发出淡紫色光泽的眼瞳盯着艾希,虽然罩着面纱的脸孔看不到表情,但那双眼睛中却是明显的审视神色。
艾希的脑筋已经飞快地开动起来。
她知道秘银宝库——或者说,她的记忆中有秘银宝库相关的记录。
秘银宝库并不是什么神秘组织,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智慧生物都知晓它的存在,但与此同时,又没有一个人敢说自己了解这个“宝库”的真实面目。
在表面上,它是一家综合性的金库,它可以帮你储存钱财,也可以帮你
文件内容超过上限。请下载txt文件获取完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