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身之百变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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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附身之百变人生》描绘了一段超现实的梦境与现实交织的奇幻旅程。故事从一个被称为“清醒梦”的状态展开,主角熏在半梦半醒之间体验着令人难以捉摸的身体与意识的错位,仿佛在现实与梦境之间游走。文本以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熏那矛盾而心动的内心世界——“我就这样能不能起来?”的疑问中蕴藏着对命运的探索与自我重塑的渴望。随着情节的发展,熏逐渐发现自己与何志文的记忆在不断交融,究竟是重生还是穿越?而那段经历中夹杂着校园生活的琐碎与严苛的校规情境,又将他(她)引向更为戏剧化的人生转折。小说中富有悬念的情节,如通过“元神出窍”、“意识的强念力再现”等描写,传递出一种超越日常的奇异感;而在细节处,诸如“脱口而出的日语”、“妈妈再见”的呼唤,更为整个故事增添了一份意外的温情与荒诞。作品以梦幻般的文字构筑了一个充满冲突与迷离反差的世界,让人不禁为主角命运的跌宕起伏与身份的百变而心驰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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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t | Plain Te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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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 2025-03-11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未知 |
Region | 未知 |
Date | 未知 |
Tags | 伪娘, 变装, 穿越, 附身, 百合, 后宫, 魔法, 轻小说, 言情, SM, 现代校园, 成长, 梦境旅程, 意识交错, 心理探索 |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清醒梦”是一种极为奇妙的,大多人都经历过的一种现象……少见,但却寻常。感觉自己从睡梦中苏醒,躺在床上,卧室的环境、周围的声音、光线,都是“真实”的,但实际上却还在梦中——这就是“清醒梦”!这种“清醒梦”通常出现在即将要陷入睡梦或即将醒来的时候,往往意识到“我在做梦”,或者是在梦中想要起身穿衣服、活动一下手脚的动作的时候,就会因为妄动突然的醒过来。弗洛伊德在自己的《梦的解析》一书中,对此做出了解释,认为这是一种“意识的强念力再现”。当人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屋顶、墙壁、家具……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睁开眼睛,也并没有看到任何的东西;他听到了一些声音、闻到了一些味道……这个或许是真的,但也极可能并未听到任何的声音、闻道任何的味道……他感觉自己动了一下手,但实际上却并未动手……这一切都是“意识的强念力再现”!
正是后半夜,屋显得极暗,只有窗户透进一些稀薄的天光,将室内糊出一点可怜的光亮,炉火已烧成了暗红,从炉盖的缝隙透出来。床上的人一“醒来”,就“睁开眼”,看到了这一幕,但旋又意识到——他并未醒来,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清醒梦。他伏着,一动不动,怕一动就会醒来。
才后半夜……醒来了,再要睡着,便不很容易了。
他有过几次经验,知道不小心的一动,便会因为动作醒过来——别人是不是这样不清楚,但他就是这样的。好几次清醒梦,都是想要起了,一动,就一下子彻底醒过来了。不动的话,过一阵,便会重新迷失在梦里。
他就那么伏着……
过了好一阵,他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处在这种“清醒”的状态,心中却百无聊赖的泛起了一个念头。
我就这样能不能起来?
他有了“起”的念头,伏着不动的身体就被这个念头控制着以一种缓慢、笨拙的方式升起来,离床有一尺多高,头在墙壁上“砰”“砰”的顶了一圈,正顶到了一旁的侧屋的房门,身体便不受控制的被顶的侧了身,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儿。逐将墙壁碰了一个圆,首尾相衔,才又飞到了床上方。
他想:
这莫非就是“元神出窍”么?
……
他试图飞的高一些,却擦到了屋顶,被屋顶阻挡着无法飞的更高。
他试图飞到窗户处、门口,试着飞出去……但门和窗却挡住了它的路。
想要出去,就要打开门。
但他又不敢动——他的意识很清楚:只要自己的姿势一变动,就会立刻从这种“清醒梦”的状态脱离。
他就这么笨拙的飞着,这里碰一碰、那里蹭一蹭,就感觉在意念的操弄之下,是上是下,是左是右,丝毫感受不到“重力”的存在。就在他又一次浮到了门口,头在门上“砰”“砰”“砰”的时候,他整个人就忽然醒了……只是一睁眼,一起身,却是一愣,整个人都呆住了——入眼的是一条横着的晾衣绳,绳上挂满了衣服,将前方的小阳台遮挡的严严实实。衣服下面摆了一排塑料盆,盆里是衣服上沥下的水,现在衣服已经干了,显得很安静,空气却因此显得潮湿、发冷。左侧是一个双开门衣柜,靠近阳台的位置是一个书桌,上面放着台灯、书册等……另一侧,则是供人进出的,一条只有一尺来宽的过道。“这……是梦?”他下意识的嘀咕,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土里挖哟没带死”的日语,还是一个清纯的女声,手却是下意识的叉开了手指,如梳子一样插到头发里,就要抓……但这一句“土里挖哟没带死”和下意识的动作、手感,却又让他一愣住了。他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一句日语,似乎理解其中的意思,也毫无违和感。他的下意识的动作……那不应该是他习惯的动作,太过于女性化了一些,但……他低头一看,便看到了“自己”的身体,身上穿了一件宽松的大T恤,纯棉的质地、粉色,印着一个蓝色的机器猫的图案。胸前凸起了一个翘挺、却并不显得傲人的弧度。还不及想更多,忽的就听外面一个女人的声音:
“熏……快点起床!上学要迟到了!”
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嗨!知道了,妈妈。”
忙推开了被子,从被子覆盖的一头取出一条厚实的黑色裤袜穿上,再套上了安全裤,穿上了铅灰色的校服裙,和一双厚底皮靴,在床边站起来后,脱掉了宽松的,印着机器猫的大T恤,又取了一件紧身的白色背心套在身上,外面穿上了白色衬衫,衣襟塞进了裙腰。再套了一件褐色的小马甲,外面则是一件同样铅灰色的外套——样式是大翻领的,上臂蓬松如藕,小臂却收的很紧,用的是一种弹性面料。
穿好衣服,便匆匆的跑出卧室,进了盥洗室。一阵洗脸、刷牙、束发,将头发按照某种方式固定,成为一个略扁的圆髻,扎上了一朵绿、白相间的头花……便再次匆匆的回到了卧室。
从椅被上拿起了一双和衣服一样颜色的手套戴上,再抓起了书包背上,出卧室门的时候又顺手提上了一个袋子……
出门前,又很自然的在厨房里“领”了一份便当,说了一声“妈妈再见”,又推出了自己心爱的自行车,推上了路。
……
一切就像是被按下了“一键启动”一样,他的所有的行为都如同一种本能,不需要刻意的去寻思什么,便已经都做好了……所有的一切,似乎重复了一日又一日,本应如此一样。一直到推着车,上了路,他依旧没有回过味儿来。
但有些念头却异常的清晰——他必须快一点,否则一定会迟到的。去学校的路线也很清晰:
需要骑行20分钟左右。
自行车在路上疾行。
“我似乎不会骑车……”
可现在他分明骑着自行车在飞驰。
“熏,等等我!”
一个同样服饰,微胖的女生奋力的蹬着车从一条岔路拐过来,从后面追上了他。他本能的和对方打招呼:“香。”
“香”是“熏”的同学,二人小学的时候便在一起,一直到了初中、高中也都在一起,只是从高中开始,就不在一个班了——但二人却在同一个社团里面学习跳马,关系非常的好。一些简单的线索,便让他想起了“熏”和“香”在一起的,许多的童年经历……同时,也有另一份不属于“熏”本身的回忆。风,吹在身上,凉的沁人,他骑着车,神思不属……那凉意,似让他的意识沉淀了一些,清明了一些。
“在想什么?”香和熏并排骑行,说:“是关于校园祭的活动吗?不过骑车的时候还是不要想太多,专心一点,很危险诶!”
吸了一口气,熏说:“也是。”隔了几个呼吸,才又说:“我没有想校园祭的事情,而是另一件事……一件……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好!”
香转移了话题:“你昨天听说了吗?今天渡边君要和山崎八尺决斗,山崎八尺好像弄坏了渡边君的自行车……他们都是柔道社的,平常关系也挺好的,没想到……”香一阵八卦,等这个八卦说完,二人就到了学校。二人在校门外下了车,推着车走,校门处则有三男三女六个学生会的正在执勤,检查入校学生的衣着、行为规范——校服的穿戴必须符合规定要求,男、女发型也要符合要求。男生的要求是平头,女生的要求是使用统一的盘发手法盘成的统一扁圆形,绿、白相间头花,另还比男生多出了一双手套。其中一女手里拿着一根用纸卷起来的纸棍,在女生路过的时候,便会用棍子将裙子挑一下,检查是否按照要求穿了裤袜,另一人则是检查上衣——透过领口可以看到里面的衬衫、小马甲的层次,还有一人则是拿着一个文件夹进行记录,合格的划×,不合格的便划○,并禁止入内。另一边的男生是一样的程序,两个人分别进行检查,一个人记录。
熏、香二人顺利的通过了检查。
熏一边推着车往停车的车棚走,心里忍不住想:“检查的真严格呢!”跟着,又想到:“真的太自觉了,竟然只是学生会在负责这种事情,并没有老师看管……”他很自然的做出了这样一种比较——另一份不属于熏的记忆里,像是这样在校门处执勤、检查的工作,必然是以一位或者几位老师为主导,学生为劳力的组合。这种完全由学生进行“自主”,由学生来“执行”“维持”的……堪称不可思议。
正想着,就听香抱怨:“真是的,为什么我们学校就不能和别的学校一样!”
熏知道香抱怨的是“穿裤袜”和“戴手套”,以及“裙子太长”这件事——就在同市的其它学校,其中大部分是不允许穿裤袜、长筒袜的,一小部分允许穿长筒袜,而只有极少数的一两所学校允许学生在天冷的时候增添肉色裤袜——但也只能是肉色。夏天的时候,这无疑很清爽,但冬天……却只能“冻人”。熏、香所在的这所学校却算得上是一个另类,不是“不允许”,而是“必须”穿……她们冬天不必那么“冻人”,但夏天的时候,却又无疑会很热。再一个就是必须戴手套,以及比别的大部分学校更长、更厚的校服裙,和更加厚实、严密的上衣……这让她们的夏天分外难熬。
真的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但在这个国度,这却就是一种常态——校规死板的不允许丝毫变通。
严冬的时候,有女学生在寒冬中裸露着双腿,不是因为爱美,而是“校规”的规定必须这么穿。
酷暑的时候,有女学生穿着后裤袜,厚实的长裙、上衣,还戴着手套……这是熏所在的学校的“校规”。
同样都是一年四季不会发生变化,无论是严寒还是酷暑。
熏说:“但那样冬天好冷……”顿了一下,做出总结:“所以还是我们学校的校服好一些……至少冬天的时候不会那么冷,也只是夏天热一些。但他们从秋天的时候就开始感觉冷了……”
香一听,点头说:“是哦,好有道理。但还是那种短裙漂亮。”
“嗯呢!”
“熏,你又心不在焉……”
“对不起……”
……
二人进了教学楼后便分道扬镳,熏几乎是下意识的走到了自己所在的教室,去到后面打开自己的柜子,将袋子放进去。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清晨的阳光正好撒进来一些,落在了肩膀上。她放好了书包,取出书本之后,就开始出神……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总是无法释怀的。
“我”是何志文,“我”正在做清醒梦,试着“元神出窍”似乎算是成功了,然后我现在是在梦中,还是已经醒来?
“我”是熏……今年17岁,是一名高三年级学生……家住茶树町,父亲是藤野雄文,母亲是藤野英子,“我”……那么这是一场梦吗?这显然不是一场梦——这一点“我”能清晰的分辨出来。
……
这是重生还是穿越?
……
但不论是“重生”还是“穿越”,却毫无违和感……他,不对,是她熟悉这里的一切,并没有因为他的“醒来”而割裂、生疏。那只是、只是……只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奇妙感觉。就像是在“发梦”一样,拥有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但却偏偏在“梦中”醒悟过来是在做梦一般。
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并非是梦,而是一段切实、鲜活的人生罢了。熏和何志文的记忆像是水和乳一样交融在一起,不再区分彼此,而思维却又是唯一的……是属于何志文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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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请你站起来……”一个颇为严厉的声音将熏飘飞的思绪拉了回来,声音的主人是一个穿着一身正装,矮胖敦实,戴着一幅圆框眼镜,蓄着八字胡的中年人。中年人站在讲台上,目光落在熏的身上。这是高三年级的英文教师斋藤静堂先生,有着三十多年的教学经验,为人严肃、认真、负责,将自己的半生都奉献在了教育事业上……也正因为他的严肃、认真、负责,学生们都有些怵他。熏赶紧站起来,鞠躬道歉:“对不起,由于我的走神……万分抱歉!”
斋藤静堂点头,声音朴实无华,却自然有一种力量:“距离高考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是诸君拼尽全力证明自己的时候了,不论因为什么事,都不能干扰最后的奋斗!熏,你坐下吧……”
“嗨咿——”
熏坐下来,也不再走神。
从一睁眼开始的“迷茫”经过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魂不守舍,也已经理顺了。心思回到了课堂上,斋藤静堂的英语是少有的没有多少口音,带领大家一起复习。还给差等生提供了一种足够笨拙的学习方法——将英文课本全部背诵下来。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英文是可以取得一个不错的成绩的。
“我曾经是一个足够笨拙的人,但我的理想就是考入早稻田……而当时,我的英文成绩太差了,老师讲的语法我根本听不懂,没有办法。后来,我就想到了这样一个办法——我将初中、高中的英文课本全部都背诵了下来……很神奇的是,那个不通语法的我,竟然在高考的时候,超过了班级中的许多人……”
讲台下的同学一阵“死阔以”,惊叹不已。熏心道:“这还真的是一个笨办法——但的确有用!”
她想起何志文的记忆中,曾有一位大佬为了去国外参加专业的研讨会,硬生生的零基础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背完了一整本法语词典……于是,自然而然的,也就“学会”了法语,可以和当地的专家、学者无障碍的进行交流了。
背诵。
是真的有用。
当然——前提是记忆力要好。
“好,就到这里,接下来我们继续针对以上的例句进行复习……”斋藤静堂制止了大家的惊叹,继续带领大家进行复习。
处在“高考怪物房”中的中、日、韩的高三学生的学习、生活是大同小异的,都是一样的“辛苦”。
但熏所在的学校却有自己独有的高三复习模式——采用的是长时间的大课模式,每天上午、下午各一节,每一节大课可以中间修习十分钟左右。剩下的时间,就是高强度的学习,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中午。中午的时候,可以修习一个小时,取消掉预备时间,是五十分钟,大家可以吃饭、休息、活动。然后下午的课程则会持续到三点半左右……剩下的时间,则是社团活动。
社团活动是必须参加的:有一些人会带上课本、习题册,在活动的间隙进行学习。也有人是全程学习的。
熏下午的课程是数学。
下课之后,就去更衣室换了极为专业的女子连体长袖运动服,脱去了厚沉的校服、裤袜,换了透气的运动软鞋,一下子浑身都是一阵清爽。三点来钟的风裹着一股温吞的热气吹在身上,感觉却是凉丝丝的。换好衣服,稍微等了一下香,二人便一起去了社团。一共是七名成员,在社长的组织下,先拉伸了一下韧带、活动关节,而后便是三千米的慢跑热身。之后,又重新拉伸了韧带,进行了几组针对性的下腰、劈叉、倒立、踢腿、跳跃等准备活动,才终于开始正式训练。
熏的柔韧性极好,弹跳力也是上佳……大纲中计划的训练动作都可以很轻易的完成。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帮助其它的社团成员。
训练一直进行了两个半小时左右,最后又慢跑了一圈调整状态,才是结束。跳马社的成员结伴去更衣室换回了校服,熏感觉就像是身上的热气一下被封印了一样,内外密不透风。收拾了一下装专业运动服和运动鞋的袋子,背好书包,便和香一起去车棚推车,然后又一起出校、上路、回家。
回到家的时间是七点钟,因为藤野雄文还没有回家,所以作为主妇的藤野英子需要等藤野雄文回来,熏也要一起等藤野雄文。
英子说:“熏,你先去学习吧。等吃饭的时候我会叫你!”又去给她取了一袋子薯片,“你可以先吃一些薯片……”
“谢谢妈妈……”
晚饭是一直等到过了九点半之后才吃的。藤野雄文带着一身的酒气回来,说是自己已经吃过了,不用管他,进了卧室之后倒头就睡。藤野英子跟进去帮他脱了鞋袜、外套,盖好了被子,这才叫了熏,娘俩将冷了的饭菜热了一下。吃完饭后,熏便又回去学习,英子却在外面忙碌。
她埋头苦学,一晃神,瞥了一眼放在一旁的翻盖手机……手机是粉色的,机身上还贴着一个很卡拉瓦伊的卡通贴纸。
00:17
不觉就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她忽然涌出一股茫然:
“我怎么一下子这么努力了?是熏的意志吗?”
记忆中的何志文从未这么努力过,也没有这么坚韧的意志,可以一学就学到后半夜。她忽而一笑,冲着墙低声的说了一句:“这样也挺好吧……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以前的我(何志文)即便心里知道要努力,可无法坚持下去,现在能够这样努力……真不错!”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的深吸一口气,暗道:“或许,未来会因为努力而变得不一样……美女,可不要咸鱼啊!”她给自己打气、加油——在这里,她更没有不去努力的理由。如果她只是熏,且只是从小习惯于这个社会,那么她可能不会觉着有什么……但现在她却也是何志文,便不甘心。
她不允许自己成为缠绕着大树,依靠着大树才能生长的藤蔓。但藤蔓,却是霓虹女人中绝大部分的一种宿命。
如果说中国是一个伪装成文明的国家,那么霓虹……就是一个伪装成现代化的封建国家。在这个国家里,女人就是藤蔓,男人是树干——除了各种的“优”,以及传统的服务领域外,就很难见到女性的身影。这就是一个骨子里充斥着“男权”的社会,对女性极度的不友好!当有了属于何志文的一份记忆的融入,这种“不友好”就从一种理所当然的隐秘、视而不见,变得显眼而违和。
当她设身处地、小心翼翼的去思考“未来”这两个字的时候,忍不住就生出了一种深深的战栗。
成为“熏”是无法选择的事——甚至可以主动选择的话,她宁愿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只要天亮就可以醒来。
能够选择的,便只剩下“努力”——以足以傲人的成绩和姿态考入大学,然后毕业,再离开这里。
“咄咄咄……”
是敲门声。
英子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熏,已经后半夜了,洗澡休息吧。虽然要努力,但也不要太过劳累自己。”
熏应道:“知道了妈妈,我马上……”说着便将书本一一收拾起来,将第二天需要的课本、试卷装好,就在自己的房间里脱掉了校服,穿上宽松的大T恤去盥洗室洗澡。热腾腾的水汽淋漓,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体内的元气也都被激了出来,整个人剔透的就像是云雾中的玉一般。
擦干了身体、头发,将头发用浴巾裹起来,熏便回去睡觉。
……
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简单、直白且枯燥,却又有独属于人在青年的时候才有的朝气和锐意藏在其中,充满了斗志、憧憬和希望。
她躺进了被窝,脑子里想:“或许只有这样的朝气和锐意,斗志和希望,才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人,本就不应该那样的麻木、圆滑世故,不应该像是行尸走肉,像是一个机器上的部件一样,渐渐迷失,成为一种物化的工具……”才一想完,她就睡着了。只是眼睛一闭、一睁,也没有做梦,就已经是次日的天明。然后便习惯性的起床、穿衣、洗漱、上学……一囫囵出了门,骑车上路,才彻底清醒过来。
朝阳撒在身上,在铅灰色的校服外套上镀了一层清冷的色彩,熏一阵猛蹬,迎面激出一股清爽的风,吹在脸上,沁人心脾。
又转过了街角,在路口和香汇合的时候,熏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香问:“怎么了?”
“刚才好像有人看我……一回头就没影了!”熏有些不确定。她刚才直觉有人注意她,但转头一看却并没有人……或许,是太过于敏感产生的错觉吧?香皱眉,说:“哦,这样啊……或许是错觉,不过还是要小心一点……”毕竟,这个社会上的变态挺多的——家里的长辈也不少叮嘱,要小心防范街上的“鬼畜”。
总之“小心”无大错。
熏道:“是要注意一些……今天放学跟我一起买防狼喷雾和电击棒吧!”不管是不是有人在暗中窥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准备上防狼喷雾、电击棒肯定是没错的——这绝对比什么拳击、散打、柔道都好用。
香一愣,无语道:“虽说是要小心一些,可你这反应也太大了吧?”
熏说:“就这么说定了。”
于是,等到跳马社的活动一结束,熏就拉着香去超市里面逛……要是中国的超市,这种防狼喷雾、电击棒之类的奇葩产品肯定是没有的。但霓虹就不一样了,有些超市里面连“男士胸罩”“JJ保暖套”都有——当然了,并不是所有的超市都有,这就需要顾客有一双善于发现的慧眼了。足足逛了十多家超市,熏终于是如愿以偿,入手了两个防狼喷雾和两个电击棒——多买了一组,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有了这两样宝贝,熏感觉自己的心里一下子踏实多了……
“哎呀累死了,你要请我吃冰激凌……”香一幅可怜巴巴的模样。
熏便买了两个冰激凌,二人一边吃一边推着车往回走。吃完了冰激凌之后才骑上车并排在路上疾驰。
一到家,英子就问她:“今天怎么回来晚了一个小时?我和老师通话,老师说你并不在学校……”
熏问:“妈妈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忽然想到了什么,取出自己的手机一看,却是因为耗干电量关机了。便先解释:“我去买了一些东西……今天上午去学校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跟着我,我有些担心,就和香一起去买了这个……”熏取出了防狼喷雾和电击棒。英子点头,说:“原来如此……下次记得及时给手机充电,无法联系到人,实在是太让妈妈担心了……”
熏说:“这只是一个意外。”
第二天早上上学的时候没有感觉到有人窥视……或许只是一种心理作用,手有喷雾,心里不慌。
一恍便是周末,是成为“熏”的第五天。周末学校休息,熏便在家里埋头苦读,读过了周六的一整天零一夜,晚上的时候,藤野雄文就和英子、熏商量,周末的时候全家人一起去瑞严寺游玩儿、祈福……一来是看熏学习太过于辛苦,全家人一起出去玩儿可以放松一下,二来是为熏的高考祈福,希望熏的努力可以获得丰厚的回报。藤野雄文信誓旦旦的和熏说:“瑞严寺非常的灵验,你老爸上学的时候成绩并不是很好,就是去寺庙中祈福,然后才取得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成绩,拥有了现在这样一份不错的工作……”熏:……如果“祈福”有用的话,那还要努力干什么?只是,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份“祈福”的保佑,对心态上的加持,却真的是极强的——它所带来的自信,是其它的方式难以弥补的。而这一点的差距,放在学习上,就会被极大程度的放大。
当面对一个难题的时候,没有自信的本身,便会踟蹰不前,再努力也难以迈过那一道坎儿。
而拥有自信,却可以激发灵感,轻轻松松的一步跨过去。
次日,一家人便起了个大早。藤野雄文开车,载着英子、熏去瑞严寺,先上了香祈福,然后就在寺庙中玩儿了半日,一直到了下午的三点多钟才是回家。藤野雄文打水洗车,英子则去忙和家务,熏回了自己的房间,摊开书复习……瞥一眼窗外,可以看到藤野雄文正蹲在地上,用抹布擦轮胎。
至于么?
周一……照例和香会师,搭伴上学。生活规律的就像是钟表的齿轮,不紧不慢的咬合在一起,推动者时间一分一秒的走动。
熏和香来的格外早——因为这一周她们所在的社团需要负责校门处的检查、执勤。二人放好了书包,便在校门处站了半晌,险些将人热化掉。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四天,香就颓废了:“让我屎!”熏不想说话,半个字都不想说……似乎这样的沉默,可以让她的体内能少产生一些热量。
直到学生全部入内,预备铃声响了,跳马社的几个人才离开了校门处。一进入教学楼内部,没了阳光的直晒,一下子就清爽了好多。
周二,天下起了中雨。熏、香等人披着雨衣在校门处执勤……这让熏感受到了老天爷的森森恶意:
莫非是这贼老天知道我是重生的,所以故意给我使绊子不成?昨天晒的要死,今天就给我整上雨了……上个星期人家执勤也没见这样啊!好吧……上一周的那个社团执勤的时候都是大晴天,也晒得够呛。
执勤……复习……跳马……这一周就这么过去了。新的一周,熏和香不用执勤,但却还需要复习、跳马。
……
又是一个周一,熏在她和香会师的路口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也没有等到香。便取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香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香的妈妈。香的妈妈告诉熏,说是香生病了,今天不会去学校。
“哦,阿姨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晚上的时候我会去看香的!”挂断了电话,一个人上路。
习惯了和香一起骑车上学,一个人走的时候,竟然有一些孤独。
忽然,一辆运输蔬菜的厢车从侧后方行驶过来,不小心别了她一下,自行车一下控制不住,车把左扭右扭,就歪倒在地上了。运输蔬菜的箱车靠边停下,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戴着蓝色帽子的中年人下车,问:“你没事吧?”熏忙起来,“我没事……”“我看一下,万一扭到脚就不好了……”中年人蹲下身,便去捏她的脚踝,“还好,并没有什么问题……有时候脚扭伤了,因为麻木,自己都不会知道……”只是轻捏了几下,中年人似松了口气,说:“你试一下!”熏在地上踩了踩,脚踝并无疼痛感。熏说:“谢谢了,大叔!我的脚并没有问题。”中年人说:“这毕竟是我的疏忽,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受伤,真的很抱歉。如果不介意的话,请你稍微等一下……”
中年人打开车门,略微有些笨拙的爬进半个身,翻找了一会儿,便拿着一个嫩黄、可爱的皮卡丘退出了驾驶室。皮卡丘的大小只盈盈一握,用料是软塑料,触感细腻、绵柔,稍微一用力捏,就会被捏的变形。中年人双手捧着皮卡丘,微微鞠躬,“这个送给你……就当,是我的歉意吧!”便将皮卡丘塞进了熏的手里。熏下意识的拿着皮卡丘,中年人扶起自行车,检查了一下,“车没什么问题……”熏一只手拿着皮卡丘,一只手扶住了车把,说:“这个皮卡丘……”
“很可爱,不是吗……皮卡皮卡皮卡咻!”中年人将手在头顶两侧做出了一个“兔子耳朵”的形状——就是食指、中指竖着,小指、无名指弯曲,用大拇指压住,然后食指、中指向前一曲、一曲的动作。配合着口中“皮卡皮卡皮卡咻”的声音,曲动手指,身体左扭右扭,满是一种童趣。
熏被他这样滑稽、有趣,充满了童趣的动作逗的“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又觉这样很失礼,忙用手遮住了嘴,收敛了一些。
中年人也“哈哈”一笑,对熏说:“皮卡丘……它曾经是我最好的伙伴!现在,它是你的伙伴了。好好的照顾它……再见了,同学。我该去送菜了!”他上了箱车,又和熏挥手作别,便走了。
熏的一只手里拿着皮卡丘,将皮卡丘和车把一起握着,推车走了一会儿便骑上车,朝学校去。
这一只皮卡丘也给枯燥的“大课”增添了几分生趣……觉着神疲力乏时,便忍不住伸手去捏一捏这个小东西,将它攥的变形,一松手,就又恢复原状了。熏心说:“还真的是一个解压小神器呢……这个小东西也太有用了。”她感觉自己今天的学习状态,要明显的比昨天、昨天的昨天、昨天的昨天的昨天……要好。
于是……皮卡丘就不离手了。
随时捏一捏,都很有趣。
……
第二天一早,在路口和香会师,香一眼就注意到了熏手里的皮卡丘。问:“熏,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皮卡丘,挺有意思的……”熏把皮卡丘抛给香。香接在手里便捏了一下,只觉着很好揉捏,手感分外的得劲儿。一边飞快的蹬着车,香一边捏皮卡丘,一边问:“熏,这个皮卡丘你从哪儿买的?我也要买一个,捏着真好玩儿……”“不是买的,是昨天上学的时候一个大叔送的……”熏拿回了皮卡丘。
香提高了声音:“大叔?”
熏给了她一个白眼,吐槽:“你还真会抓重点……”
香问:“那个大叔怎么了?”
“就是昨天早上的时候,一个运输蔬菜的大叔……我当时在前面走,他的车从后面过来,一不小心别了一下……”熏便将昨天的“事故”说给香听,不给她脑补、八卦的机会。香说:“原来是这样啊,所以那个大叔送了你这个皮卡丘,表达自己的歉意?”熏说:“是呀!就是这么简单!”
说话,就到了学校门口。二人下车,推着车到校门口。执勤的社团同学检查了二人的衣着规范,便把人放了进去。
放好自行车,进入教学楼后,俩人便分道扬镳。
又是一天枯燥且高强度的复习。
放学后,脱下了校服、裤袜,换上那种紧身的长袖运动服,浑身登时一阵清爽。之后便在社长的组织下进行了热身,拉伸韧带、活动关节、慢跑三千米。之后又是一番劈叉、下腰等,各种准备活动,然后才是正式训练。熏对待社团活动的态度一贯认真,并不会利用社团活动的时间去做复习、读书、学习这些事。一整套训练下来,她身上的运动服都湿透了,被风一吹,却凉的沁人。
香应该就是“陪太子读书”的那一个——她加入跳马社,是因为熏这个好朋友加入了跳马社。
所以,做了一些热身之后,正式训练,她只是简单的练了几个动作,就开始摸鱼了。取出了一套试卷,开始和试卷较劲。足足两个半小时左右的社团活动,她做完了两套卷子,可谓是成果斐然。
训练一结束,熏走到香的身边,说:“你又偷懒。”
香晃一下手里的卷子,说:“没有啊,我做了两套卷子……该跑步,调整一下状态就结束了吧?”她麻利的将试卷收拾起来。“哼”了一声鼻音,说:“好容易可以穿着体操服凉快一会儿,你们简直就不懂得‘舒适’呀!训练的一身燥热,哪儿有我这样舒服……同时还学习了。”
另一个和香一起摸鱼的女生说:“对呀!好容易能不穿校服舒服一会儿,一整天都闷着,学习也很难专心……我就觉着这会儿状态最好,思路清晰,学习不仅仅不是煎熬,还很享受……”
社长和熏站在一起,一条胳膊曲肘搭在熏的肩头,一手叉腰,吐槽这个摸鱼的女生:“奈奈子,如果你的手里拿的不是《挪威的森林》,或许会更有说服力!”
奈奈子:……
“啪!”“啪!”
社长拍拍手。
“全体都有,慢跑一圈,今天的活动就结束了……”
沿着跑道慢跑了一圈,调整了一下状态。跳马社的七人就去更衣室换回了校服。收拾了运动服、运动鞋,背了书包,熏和香便结伴去推了自行车出校。“我们去街上转一转……我也想买一个这种可以捏的、软软的娃娃……”香提议。熏点头,说:“好啊。不过不能太晚。”晚了总归会让家人担心——也的确有些“不安全”——虽然,霓虹国被认为是世界上犯罪率最低的国家。
但用脚趾头想一想都知道:就霓虹国的社畜们下班之后的那种“应酬”的职场文化,每一天都是“酩酊大醉”的醉鬼一大堆!
而一个“醉鬼”,尤其还是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之下的社畜,被酒精麻痹之后,做出什么样的变态行为也都不奇怪!
香说:“就买一个娃娃,找到就买了,怎么会晚?”
二人逛了半条街,就在一个不大的玩具店里买到了娃娃——香看中的是一个绿色的小恐龙,小恐龙的肚子胖乎乎的,捏起来很有手感。又在附近的店铺逛了几圈,眼见的时间不早,二人便骑车回家。
进了自家的小院,放好了自行车。熏推门进家,在玄关处换了拖鞋,英子说:“回来了……今天有些晚,是又和香一起逛街了吗?”
“嗯,香早上看到了我的那个皮卡丘,感觉很好玩儿。所以下午活动之后,就要我陪她去买了一个……”
“这样啊!熏,你先去学习吧。爸爸可能要晚一些回来……饿了的话,先吃一些饼干……是海苔饼干哦!”
“知道了妈妈……”
熏回了自己的小屋,埋头复习。一直到九点钟左右,英子才来叫她吃晚饭……这样的“晚饭”她已习惯了……藤野雄文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应酬,少有早于九点钟回家的时候。但不论是否在外面吃过饭,身上也或多或少的有一股酒气。今天的藤野雄文依然一身酒气。见熏过来,便一招手,说:“熏,来爸爸身边坐!你来看,爸爸今天给你准备了礼物!这可是一个很贵重的礼物哟!”
熏坐过去,“爸爸,是什么礼物?”
藤野雄文说:“你来猜猜看……这个礼物是你很想要的,而且很贵重。而且这个礼物呢,有着非凡的意义!”
熏想了想……自己最想要的,而且很贵重……
她想要什么呢?
“是和珠穆朗玛峰有关吗?”
“是。”
“不会是一张明信片吧?”
……
“哈哈……”藤野雄文“哈哈”大笑,说:“怎么可能只是一张明信片!不过,你的答案已经很接近了。”藤野雄文将“礼物”放到了桌子上,是一个30×20×20的盒子,“再猜一下……”
盒子的大小明确的告诉熏,这并不是明信片,而且还是一个“大家伙”……只是,究竟是什么呢?
“猜不出来……”熏放弃了。
藤野雄文示意女儿:“拆开来看看。”
熏很小心的拆开了盒子,盒子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玻璃箱子,箱子里面则是一个珠峰的模型。熏的心忍不住的悸动……轻呼:“天,竟然是珠峰的模型。这个礼物我太喜欢了……真的太漂亮了……”
藤野雄文一伸手,打开箱子的一个开关,玻璃箱子里的装饰灯就亮起来,让那皑皑雪景,巍峨群山变得更加绚烂、动人。
似有一种说不出的静美。
藤野雄文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的抚在熏的头顶,说“这里有开关,打开装饰灯,就会更加漂亮……今天我路过一家店的时候,突然就看到了这个小盆景。我想起你小的时候,就说自己将来一定、一定要登上珠峰,登上世界第一高峰。我看着这个盆景啊……果然,你很喜欢。”
熏有些熏熏的“嗯”一声,把小盆景从包装盒中取出来,放在面前一个劲儿的欣赏。这的确是一个贵重、且意义非凡的礼物——从其细节上就可以看出它的“贵”,它也因熏的“梦想”而意义非凡。
熏把这个小盆景放到了自己的书桌上,好好的摆弄了半天的方位,才出去吃饭。自也惹得英子唠叨了一阵,藤野雄文不时的“哈哈”大笑,最后又给熏解围:“好了,不要说这些了,熏也是高兴……咱们吃饭吧。熏还要学习。”
熏赶紧帮腔:“对,对……妈妈,我还要学习……”
英子:……
吃过晚饭之后,不知不觉的,熏又学到了后半夜才睡。
不欲做攀附大树的藤蔓。
便要付出百分之三百的努力。
……
=
“熏,上学要迟到了……快点儿起床!”妈妈的声音杳杳入梦,渐由恍惚而清晰。熏自梦中醒来,小阳台挂满了衣物,遮蔽的昏暗,空气里满是晾了一夜的衣物,弥漫开的潮湿和阴冷……正愣着,就又听见英子叫她,“熏,醒来没有?要迟到了!”熏这才回神,忙应了一句:“知道了,妈妈!”
说完,就赶紧坐起来。推开了被子,从被子覆盖的一头摸出厚实的黑色裤袜穿上,又套了安全裤,穿上校服、小皮靴。出卧室,去盥洗室洗脸、刷牙、扎头发,又回卧室戴了手套,背了书包,提了装运动服的袋子……
再领一份“便当”,出门。
……
这一整套程序都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一出屋门,清晨特有的凉意便扑面而来,熏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着每一天的“清晨”是最惬意、最舒适的——身上的校服恰挡住了清晨的凉意,让身上暖暖的,却又不至于热。清凉的空气落在脸上,却又沁人心脾……可惜,“清晨”总是短暂。还未让人怎么惬意,便就开始热了。熏推着自行车上路,在岔路口和香汇合,结伴骑行。
二人并成一排,将自行车骑的飞快。香卖力的蹬车,一边和熏说话。“你昨天几点睡得?我昨天晚上十一点就熬不住了……熏,你有没有熬夜的好办法?再这样下去,我会离我心仪的大学越来越远。”
熏默了一会儿,说:“怎么会?香,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才行……”
“可是别人都学到十二点钟以后,我……”
“不同的人和人,资质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善于熬夜,而有的人并不擅长……但这并不代表不擅长熬夜的人,就没有天赋!”熏安慰香,“别人的努力,也许只是看得见的努力——但它未必是有效的。学习呢,是一件脑力劳动,所以如何有效的、高强度的用脑,这才是关键。机械的堆砌时间,说是看了多长时间的书、背诵了多少东西、做了多少的例题,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用处……而且,你每天在社团活动的时候,不也会抽出时间来做题吗?两个来小时的社团活动呢……”她笑的一脸灿烂,“十一点钟,再算上这两个小时,就已经到了一点多钟了……这可要比别人厉害好多!”
香说:“可别的同学一样会在社团活动的时候努力啊……”
努力“摸鱼”么?
熏心里吐槽。
给了香一个分外无语的眼神,说:“那你非要这么想,就没办法聊天了……凡是你都要往坏的方面想,无论我怎么劝说,你也都会想到坏的方向!”
香说:“不过,听你一说……我感觉更要自暴自弃了……我感觉我就是在一直做无意义的机械的堆砌。”
“……”
熏不再理她,埋头蹬车。
香大声的说:“别不说话啊,再劝劝我呗……姐们儿?”
熏说:“我放弃了。”
“熏,你不够意思。”
“……”
“你教教我怎么用脑!”
“用脑啊……那可是一种了不得的天赋!麻瓜是不可能学会的,香同学,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可恶!”
二人骑着车在路上一阵追逐,一直到了校门口,都意犹未尽。只感觉这一段路程实在是太“短”了一些,根本不够她们撒野的。推着车过了门口的检查,放好了车,二人结伴进了教学楼,然后才分开,各自去自己的班级。放好了物品,坐下不多时,第一堂大课就开始了。今天上午的大课是数学……很枯燥。数学老师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像是竹竿儿一样的中年男人,一头花白、斑驳的头发,双目有神,只是站在讲台上,都给人一种极为摄人的、锋锐的感觉。
就像……是一把刀!
这位数学老师的名字也和“竹竿儿”有着妙不可言的联系……竹取月百式。据说本人一直修持剑道,是什么“萨摩示现流”的一个流派。还是学校的剑道社的教练。这个什么“示现流”不“示现流”的,熏对它的理解仅限于:歇斯底里的一声大吼,用尽全身力气,劈就完了。(剑道社的同学说的。)
反倒是“记忆”之中,何志文对此了解的更多一些。
这一份了解源自于一个人。
陈鹤皋。
一个戴着近视眼镜、一身腱子肉,将闪避练成了被动,弟子数次“见义勇为”,创造出杀死歹徒,本人正当防卫,不担刑责的奇男子。因其创立的“无限制格斗”的“无下限”被人嘲讽,一度“泥头车”都成为了一个梗——该派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核心的格斗思想,就是用尽一切办法,制造对“我”有利的环境,制造局部的、尽量大的优势,杀死、战胜对手。能杀死,绝不击伤,能击伤,绝不放过……又因为在格斗时,会发出“嗷”“嗷”的,犹如犬吠一般的叫声,所以也被人称之为“疯狗拳”。
于是,一样有这种疯狗一样,“嗷”“嗷”嚎叫的“萨摩示现流”自然就进入了何志文的视野,多多少少的通过网络,了解了一下。
那场面,真的是——
嗷!
啪!啪!
嗷!
砰!砰!
……
竹取月百式鞠躬,说:“上课。”便直入正题——就像是萨摩示现流的剑道一样直接、粗暴,不见花俏。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机械而空洞,但偏偏声音很洪亮、清悦,就像是鹤鸣一般,极富有穿透力。他一步、一步的引导,上半节课复习基础,下半节课拓展延伸,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
下午是历史课。
放学。
社团活动。
跳马社的七个人在更衣室汇合,换了衣服一起出去。香和另外两个摸鱼的热完身,就各忙各的。练了大概四十分钟左右,熏用毛巾擦了一下汗,在香的身边坐下来稍事休息。打趣说:“跳马社一共就七个人,就有三个人摸鱼……我感觉我们的跳马社有被取缔的风险……别写了,起来练一会儿。”
香不为所动,说:“拜托,我们都高三了好不好!要取消,也是等我们走了之后,到时候……管他洪水滔天呢。”
顿了一下,又补充:“当初加入进来,不就是为了可以摸鱼吗?”
熏……
你说的好有道理的亚子。
我竟然无言以对。
“喝口水!”香打开一瓶矿泉水递给熏。熏便小口、小口的细了一会儿,抿了半瓶水。放下矿泉水,和香说:“那你摸鱼吧,我要继续训练了……”实话说,跳马这项运动,玩儿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至少,熏是乐此不疲……在木马上练习各种高难度、低难度的动作,忽的在空中转体的时候,就瞥见了学校的网围栏外,一个在那里徘徊,向里面张望的中年人……正是昨天那个中年人。
“这个大叔……”熏的心头闪过了一念,然后就继续练习……中年人就一直在校外徘徊,看操场上的一群学生活动。
又一次休息的时候,熏一边擦汗,就一边朝着那里走过去。中年人注意到她走过来,神情略微有些慌乱,似想要走。
“大叔……”熏叫了他一声,中年人反倒是镇静了许多。熏问:“大叔,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用工作吗?”
中年人愣了片刻,低落的叹一口气,说:“我不用工作了……往后,也都不用再工作了……”
熏问:“大叔,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因为我个人的一点小小的原因,不再适合开车了。所以就无法帮人送货。”他咧嘴一笑,说:“这也是没办法了的事情。我刚才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里,看到你跳马——”竖起了大拇指,“非常的厉害!”顿了一下,他又带着一些希冀,问熏:“可以和我这个失败的老头子坐一会儿吗?”
“嗯……”
熏便在网围栏下,低矮的水泥墙上坐下来。水泥墙的表面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年轻,真好啊……”
中年人不禁感慨。
那一声感慨,听的人五味杂陈。熏不禁“记”起了一句歌词:“时光一去不复回,往事只能回味!”人,总会经历少年、青年、壮年和中年、老年——时间是一个单方向的矢量,不会弯折,也不会回头,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一个人的出生、成长、老去、死亡……这就是时间的本身吧?”熏有些出神,想着:“源于物质的、最基础、最根本的……动。而且过去,也总有一些幸福、遗憾,但无论是什么,也都是回不去、改变不了的。”她虚着眼,操场上跑步、跳高、跳远、打网球、排球、乒乓球的同学在映在她的眸中,如幻动的、富华的光影……“青春啊!等我到了这样的年级,应该会一样的回味、感慨吧!”一个人的“青春”中,总是充斥了太多的遗憾和美好。
青春——那是一个最躁动、最无忧无虑、最纯粹的时段。
荷尔蒙在躁动,无处安放的精力,总会让人去做一些在以后看来很奇怪的、不可理喻的事;
生命中最浓烈的、火热的时候,不会去思考未来的不得已,不会去思考工作、思考生计,只是奔着自己的理想,莽就完了。无论这个理想是多么的可笑,也都愿意为之付出百分之一千的努力……理想没有高下之分——这或许就是“中二”吧!但步入社会,却会发现,钱把理想分成了三六九等;
但……青春,便纯粹在它不掺杂所谓的“利益”!
……
“喜欢乒乓球吗?我上学的时候……”中年人满是怀恋的,嘀咕起自己上学的时候——他在初、高中的时候,非常热爱乒乓球,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还不止一次的代表学校参加过比赛……那是一段极令人怀恋的日子。因为之后的人生,一天十四、五个小时,都被繁重的工作、兼职填满了。他就再也没有触碰过乒乓球,人也一天比一天麻木……他说:“那应该是我最难忘的一段日子,工作之后最大的奢求,竟然是可以不用闹钟叫醒,然后一觉睡到天亮……”边说着话,边松开熏的手,扶着熏从床上坐起来。“但我必须工作,我的妻子、儿子,所有的生活费都需要我打工赚取……如果我休息一天,那么他们就会饿肚子……”
他说:“我的乒乓球打的不错,但我的学习成绩一团糟。这或许是我将大量的精力用在了乒乓球上的原因……毕竟起初的时候,我是想要成为一名职业运动员的。我高中肄业了,只能从事一些体力劳动,做一些底层的工作。”
熏只是听着,便是想说也说不出来……心头却莫名的涌上一句话:社会将人变成了鬼!不是“旧社会”——就是这个社会。
熏同情的想:“可惜,现在连这样一份底层的工作也没了。”她问:“那,大叔……你的妻子……”
“啊……没关系的。她没关系的……”中年人神色间透着一些凄然,“我不会回去了,我会成为一个流浪者,露宿街头,得过且过。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她也可以从政府那里得到救济……只要我‘不存在’了,一切都会变好。我的儿子……很优秀,在东京大学读国际关系……”
熏附和,“东京大学啊……那真的很厉害!”
中年人问:“你……高几了?”顿了一下,又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熏说:“藤野熏。叫我熏就可以了。”
“熏……”中年人赞道:“真是一个温柔的名字呀……我姓山岛——山岛次郎。你有心仪的大学吗?”
“如果成绩允许的话,肯定也想要去东京大学呀……不过,我的成绩……还是实际的选择一些成绩差不多的学校。”熏很有自知之明——“理想”可以有,但“现实”就是现实,她的实力不足以支持她达成这样的“理想”——即便是拼上性命。顶尖的学府……那不是有意志、有勤奋、努力就可以的。更重要的,是“天赋”。她很明白“天才”“学霸”之于凡俗朽木的区别。
云泥之别。
山岛次郎鼓励,说:“那也要试一试……一个人的禀赋,有时候自己并不一定可以看的清楚。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可以不可以呢!熏同学,我感觉你的禀赋是很好的,要相信自己……”
“是这样的吗?”熏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山岛次郎笑,说:“是的哟。漂亮的女孩子都很优秀——就像是动物界中,同一物种之中,越是漂亮的个体越优秀一样。所以,一定要相信自己啊!这是基因赋予的优秀……人作为动物之中的一员,自然也要遵守这一规律!”
熏笑,说:“真的吗?可是……好多漂亮的女孩子学习并不好呢,我的同学有好几个都放弃高考了……”
山岛次郎说:“如果一样东西触手可及……你根本不需要任何的努力,只要长得漂亮,就可以轻易获得。那么,她们为什么还要去努力呢?拼劲全力,努力学习、工作,最后得到这些——如何选择,这不就是一个很简单的选择吗?这就像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都是到达目的地,明明可以坐车轻松到达,又为什么要辛辛苦苦的狼狈徒步?”
所以……明明“漂亮”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去“努力学习”呢?这种“漂亮”甚至可以简单、粗暴到不需要多在意“人际关系”,不需要去动脑、去分析,就可以获得迁就、谅解,在社会里混的风生水起。
这很现实!
这个世界本就是一个“看脸的世界”,说什么“不知妻美”,那他怎么不去把凤姐、乔碧萝娶了?
美!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为雄厚的资本。
熏说:“是这样的。”
山岛次郎说:“我的意思,只是说漂亮的女孩子其实都很聪明,并不傻瓜……并不是让你……嗯,还是要上大学的,尽量上好的大学。漂亮的本身,是一种资本,但这种资本却只能依赖于别人,只是一种依附……”
“是藤蔓……失去了大树,藤蔓就失去了攀附的能力。所以,只有成为大树,才能够让自己变得茁壮、自主……”
“没错。藤蔓,说的真好呀!这才是一位合格的现代抚子的品德。传统的抚子,应该成为过去了……”山岛次郎击掌称赞。
熏:“……”
“山岛大叔你是女权吗?”
“额……”
……
“熏,我们要走了……”正这时,香来叫她,问:“这个大叔是谁?”熏介绍说:“就是那个害我摔倒,还送了我皮卡丘的那个大叔啦!”又和山岛次郎道别:“山岛大叔,我要走了……”
一边往更衣室走,香就一边问:“他怎么在那里?难道不应该是在工作吗?”
熏就和香说:“山岛大叔失业了。”
……
换回了校服,因为刚和山岛次郎说了半晌的话,后面也没训练。校服穿在身上,倒是少了往日那种拘束和闷热……虽然,依旧有一些,却并不强烈。幽怨的瞥了香一眼,熏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越来越喜欢偷懒了!”香一乐,蛊惑她,“那,熏同学,就跟我一起浑水摸鱼吧!”
“哼……”
熏扬起了下巴。
背了书包,提上手提袋,推了自行车。二人漫出了校门,骑着车往家去。路上就又说起了山岛次郎。
山岛次郎无疑是一个可怜人——一个中年人,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工作,家庭的压力落在一个人身上。
工作没了,作为家庭的“支柱”他必须要做出取舍……能够选择的路,无非就只有两条:流浪或者死亡。
香叹口气,说:“那大叔也太可怜了。”
熏说:“是呀。”
在霓虹,类似“山岛次郎”这样的“大叔”有很多、很多,他们将自我放逐在街头,换取政府对家庭的救济,拯救了自己的妻子、孩子……这是在中国、美国、俄罗斯等其它的地区的人所无法理解的。应该说,这是霓虹“特有”的——因其对“家庭主妇”的法律保护,而催生出来的,一种“薅政府羊毛”的手段——当然,但凡是有一点儿办法,也没人愿意采取这样会让自己“妻离子散”的手段。
这就像是一种“舍身击”,舍了自己的一切,将自己从原本的家庭、社会的角色中抹去,成为一个“流浪者”或者“死人”,以换取家庭的经济支撑。
若一个男人,永远离开了自己的家,无法去面对妻子、儿子、女儿……那么,这个“家”的存在意义,又是什么呢?
谁又想“流浪”呢?
……
熏叹了一口气,说:“都是不得已。”
“为什么呀?那个大叔看着好好的……”香满是不解——在霓虹的企业,往往是不会辞退员工的:“正式工”三个字,往往就意味着“终身”,即便是“临时工”,也都很稳定,不会被轻易的辞退。香说:“那个大叔,年龄也不大,看着还很精神……让人想不通嘛!熏,你知道原因吗?”
“或许……是身体的原因吧!”熏想了想,说。“大叔说,以后他也不会再找工作了……他以后会流浪。”
香“嗯”了一声,说:“那肯定是身体的原因了。”
否则……又怎么会不再去找工作呢?
一个人,想要生活下去,就至少要有一份“工作”,这个工作必须是稳定的。除非……是找不到!一份稳定的“临时工”的工作,都找不到!唯剩下的……也只是“生存”了——依靠极不稳定的、时薪低廉的“钟点工”,运气好做大半天可以填饱肚子,甚至买一些酒水,醉生梦死;运气不好,便饿上一天,甚至连续几天……但终归是不至于饿死的。但这样的“生存”也太过可怜了。
“嗯……”
熏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
“走了……熏。”
香和熏在岔路口分开。
熏快蹬了几下,不多时就到家了。
她脱了鞋,和英子说了一声,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取出课本、资料,翻看着,时不时的往嘴里送一块饼干……只是,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沉浸到学习的状态。总是不自觉想起山岛次郎,去同情他的遭遇。如此反复了几次,熏就放下了资料、笔,心中暗叹:“心,有些乱了啊……孟子见梁惠王,说‘君子远庖厨’是‘见其生,不忍见其死’,这是一种不忍之心。那个大叔的遭遇,还真让人不忍呢!”她不能专心,是“不忍”的心在作祟……但这似乎并不算一件坏事!
她抬起头,看着墙壁上的挂表出神……
“人,故有仁心,有不忍之心,才算是一个人啊!”
这是她的感触。
……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咔嗒”一声轻响,英子很小心的、尽量轻巧的进来,将熏的皮靴提进来,放入了鞋柜。
这双皮靴,是必须要每天刷一遍、除臭、除潮、除菌的。因为是“校服”的一部分,每天都要穿——厚底、高帮小皮靴本就不透气,又将一双脚捂的严严实实,连脚踝都包裹住了。熏所在的高中又在进教室、办公室需要拖鞋这件事上,再次唱了反调——不允许脱鞋。双脚在厚底、高帮的小皮靴里捂一天……那酸爽,可想而知!之前高一、高二的时候,课业压力不大,给皮靴刷洗、除臭、除潮、除菌都是熏自己做的,每天回家都要刷鞋,隔三差五的,还要调开时间,洗身上的衣服。直到高三,面临着高考的压力,课业负担大增,刷鞋、洗衣服的事才不用自己做了。
见熏在走神,也没学习。英子也不用小心翼翼了,起身和她说:“要不出来休息一会儿吧,已经快要九点钟了。爸爸估计快回来了。”
熏回过神,应道:“哦,妈妈。我知道了……”不禁又有些抱歉,“我刚才一不小心,走神了……”
在面临“高考”的关口,时间本来就紧张,这样的“走神”简直不应该……这样的浪费时间,让她怎么能不心生愧疚呢?
英子安慰,说:“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稍微放松一些,反倒是会更好的。对了,这个周末就是学园祭吧?”
熏说:“是。我一直有好好训练,这一次学园祭,我一定会好好展示自己的。妈妈,你和爸爸一定会去的吧?”
熏的脸上,不禁洋溢出一些幸福。
她的爸爸、妈妈很爱她。
二人对熏的爱简直达到了“溺爱”的程度——熏从小到大,连一点磕碰、冷冻都没受过,藤野雄文虽然严肃,却也从未对女儿说过一句重话,凶过一句。为了女儿冬天不会受冻,还特意去学校找过校长、老师——藤野雄文是又社团背景的,其所在的社团以渔业为主,藤野雄文所负责的就是国际出口部分,将制作成为成品的鱼肉,出口到世界各地。生意是正经生意——但人却也的确是社团中人——但在日本,社团本身就是一种合法组织,所以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当然,作为一个“社团”,像是禁海期捕鱼,捕猎鲸鱼这种事也是少不了的——不然的话,他们和普通的公司又有什么区别呢?学校也不会因为一些不涉及原则的小事,而得罪他这样的人。到了高学的时候,也是为了这么一个理由,让熏选择了这所学校——而不是那些有名的私立重点学校,或者是公立的学校。
但二人在“学习”上却并不“溺爱”,对她有一定的要求……不说要取得怎要骄傲的成绩,但至少,要努力。
在高三之前,也一直都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一点儿也不打折扣的。
她的未来……
藤野雄文、藤野英子也有一些规划。是希望她以一个正规的身份进入到藤野雄文所在的社团企业,并逐步的接替藤野雄文的职位,成为国际出口部分的一把手……当然,这只是一个规划,关键还是要看熏自己的意思。
……
对“溺爱”熏的二人而言,每一年的学园祭也自然就是一件“大事”——尤其是今年,已经是高中的最后一年了。
英子说:“藤野先生肯定不会缺席……且也不会迟到。”
“耶!”
熏欢呼。
英子问:“刚刚想的那么出神,在想什么呢?”又试探,“我家的熏,是不是有了喜欢的男孩子了?”
“没有,我是在想今天下午的事情……”熏也没瞒着英子,随着英子出了屋,便和英子讲了山岛次郎的故事。她“唏嘘”了一声,说:“就是挺感慨的……一个好端端的人,一下子遭遇这样的变故……真的太压抑、也太绝望了……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一下子,全都变了……”
“嗯,是啊……真是一个可怜人。”
……
“妈妈,你说,又有多少这样的可怜人呢?”
“应该有很多吧……”
说着话,熏就偎依进英子的怀里。
像是一只猫。
……
又过了一会儿,藤野雄文就回来了。藤野雄文人未到、声先至,“英子、熏,我回来了。”说完,人也推门进来,换了拖鞋。他说:“韶光刚从中国回来,晚上的时候我们给他接风洗尘,已经吃过了。对了,熏……”藤野雄文的脚步有些不稳,就像是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的摇晃过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块漂亮的女式手表……“诺,这是你韶光哥哥给你带的礼物哟!”
“真漂亮!”熏接过手表,吊在眼前欣赏了起来。手表的链子是玫瑰紫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晕……表盘的形状是椭圆形的,整体的形状就像是一个手链。
“戴上看一看……”藤野雄文示意熏戴上。
熏将手表戴到了手腕上,白皙的手腕、玫瑰紫色的链子交相辉映,让白的更白,也让紫色的光晕更迷人。
英子说:“真的漂亮……”
“宝玑那不勒斯……”
熏注意到了牌子。
只是……
原谅她的孤陋寡闻,没听过。
藤野雄文说:“这可是一个很厉害的品牌……你韶光哥哥打小就疼你。这件礼物就好好戴着吧,韶光看到了,会开心的。”
熏却没有意识到这个“很厉害”究竟是有多厉害……
宝玑创始于1775年,距今已有240余年的历史。从18世纪开始就一直致力于为皇室、各个领域的杰出人物这些高端人士提供产品和服务,在业内有“表王”之称,还有“现代制表之父”的美誉。
宝玑发明了业界超过70% 的技术,其最具代表性的三大复杂功能的发明有陀飞轮、万年历和三问音簧。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品牌的机械腕表,无论是手动上弦还是自动上弦,至少有两项技术、发明、专利、装置来自于宝玑。如果把属于宝玑的部分拿走,没有一块腕表能够正常运行。 每一块机械腕表上都有宝玑的影子,因此宝玑是最纯粹的高级制表师品牌。
……
这,是一块“名表”。
可供收藏的,顶级的那种。
……
举着一只手,左右快速的转着手,让手表在手腕上“不灵”“不灵”的反射着灯光,熏觉着,这手表真漂亮。不过……也仅仅就是“欣赏”罢了,心说:“都二十一世纪了,人手一个手机,谁还用手表呢?当个手链儿不错,挺好看的……”欣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问:“韶光哥哥这一次回来多久?”
藤野雄文说:“大概……会待上半个月左右吧。将一些事情处理完,休息一下,回家看一看,就该走了。”
“什么嘛……”熏很不乐意的撇嘴,“走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几天呀!”
“哈哈……韶光很忙的,中国那里离不开他呢!”
藤野雄文伸手揉了一下熏的头发。
他的手,厚实而温热。
“韶光以后也要留在中国吗?美新也快生了……将来的孩子……”英子关注的,却是“孩子”的问题,“有了孩子,留在中国的话,教育上要怎么办?要是让美新和孩子回来,只留下韶光一个人,这也……”藤野雄文默了一下,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其实,美新和孩子留在中国,也不用太担心教育的问题。上海那,有日本人学校,孩子可以在那里上学,一直到高中,然后回来考试。学校是寄宿制的,管理很严格,和本土的学校没有什么差别,老师也都很优秀……”
毕竟……这所学校本身,就是日企联合体为了各自公司的,身处海外的员工的子女建设的,所以投入上,也分外的下本钱。无论是基础建设还是师资力量,都毋庸置疑。
熏问:“韶光哥哥说了以后的孩子要叫什么吗?”
藤野雄文笑,说:“也就和我说了一两句……那种公司举办的酒会,说这些事情并不合适。等你韶光哥哥来家里拜访的时候,你亲自问吧!”顿了一下,又问:“这周末,应该就是你们学校的校园祭吧?如果没记错的话!”
熏说:“对啊。”又问:“韶光哥哥会不会来?”
“哈哈……都这么大了,还是惦记着韶光哥哥……”
藤野雄文笑着打趣。
“他要是不来,我以后都不理他了!”
熏挥了一下拳头,“哼”了一声。
“哈哈……”
“我去端饭……”英子点点头,起身去端了饭菜放在小桌上。藤野雄文说:“把我的酒拿出来,我再喝点儿。”拍拍熏,示意熏去拿酒。又嘱咐了一句:“多拿两个酒杯……今天是一个好日子,陪爸爸一起喝点儿。”
熏去拿了一壶酒,又拿了三个酒杯出来,分别倒上酒。鼻翼间便是一股清酒的香味,勾的人馋虫大动。
这却也怪:“记忆”中,何志文对酒是深恶痛绝的,闻着味儿就感觉压抑、恶心,那股所谓的“香”简直让他作呕,更别说喝了;但熏自己却是有些馋的,且有数的,记忆中和爸爸一起对酌的时候,都是分外的有滋味的……酒,对她来说,又是一种难得的美味。无论是身体、心灵,都为之愉悦。
“藤野先生,来!”熏搞怪的端起酒杯,敬了藤野雄文一杯。喝了一口,清酒的口味淡淡的、香香的……真的很好喝。
心想:“或许,是因为体质吧。熏的体质可以感受到酒水的愉悦和美好,何志文的体质能感受到的,却又截然相反……有意思。有人视之如命,有人畏之如虎,不外如是吧。”
“好!”藤野雄文也饮了一口。
父、女二人喝了一个,英子也抿了一小口。然后就开始吃饭。藤野雄文坐在一旁,一边小口的抿酒,一边时不时的,伸出筷子给熏夹一些菜,眼神中满是慈祥。见熏的杯子里没了酒,还给她满上了,“就这一辈了,不要多喝!”熏便有些不舍的,小口、小口的抿,饭吃完了,一杯酒也喝完了。
英子也喝了两杯清酒,面上看不出醉意来。倒是藤野雄文反倒是“清醒”了一些,动作也似乎更稳了……
熏惊奇:“爸爸,你这半壶清酒下肚,还解酒了?”
“哈哈……来,扶我起来。”藤野雄文让熏扶着他起来,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说着自己的歪理:“在外面喝酒,那是应酬。在家里喝酒,那是惬意。这是不一样的……在家嘛,放松,喝点儿酒,自然也舒服……所以,应酬时候的疲惫、难受就没有了。嗯……”他抬手虚点,“这,就是禅!”
熏听的一头黑线……心说:“这肯定又是那个色鬼和尚的歪理!”
“色鬼和尚”是藤野雄文的一个好友,法号“虚延”,熏一直叫他“虚延叔叔”——是一位隐在山中的寺庙的住持。他和藤野雄文是很偶然的一次认识的。那是藤野雄文刚高中毕业,他也高中毕业,那会儿他还不是和尚。这位“虚延叔叔”泡酒吧,恰好被几个坏家伙堵了,恰好被藤野雄文看见,帮他解了围。于是,二人就成了朋友……后来一“虚延叔叔”继承了家里的寺庙,藤野雄文也成为一部之长,二人的身份虽变了,但彼此的交情、友谊却并未因此冷落,友情反倒更深了。
这“虚延”叔叔类似的“歪理”却是不少,是极潇洒、率真的一个人。本人更是精研《心经》,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上有着极高的造诣!如果……他不教藤野雄文那些“歪理”的话,熏还是很喜欢这个叔叔的。
……
进了卧室,藤野雄文便直接往床上一倒,和熏说:“熏……今天早点儿休息吧,晚上就不要学习了……”
“知道了,爸爸……”熏退出房间,在门口说,“爸爸,就不用关门了,一会儿等妈妈睡的时候关门吧。”
“嗯……”藤野雄文随意的应了一声。
……
熏便又去帮英子,英子却不用她,说:“只是一点点,我一个人一会儿就干完了。你也喝了一些酒,今晚就早些睡,好好的睡一觉吧。已经紧绷了好久了,好好睡一觉,放松一下精神,这样才能有更好的精力、状态投入学习。去睡觉吧!对了,妈妈给你买了新的大T恤,睡觉的时候记得穿,还有……”
熏问:“什么?”
英子说:“妈妈还给你买了几件塑形衣,也是应该注意保持身材的时候了。以后要记得坚持穿。”
“……”熏听的无语,嘀咕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穿的。”
“不许敷衍我,我会检查你的。”
“哎,知道了。”
……
熏觉着有些心累。
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就看到了妈妈给她买的塑形衣——新买的塑形衣足有六套。每一套塑形衣都是独立的包装,挺括的盒子有一尺多厚,塑形衣便被叠的整整齐齐的躺在里面。六套塑形衣分别是两套连脚带袜的长袖款,两套长至大腿的半长袖款,还有两套是无腿无袖款的——想穿哪一款就穿哪一款。一样两套,也方便换洗。熏将塑形衣全部取出来,一阵挑选。便选了一件连袜的、长袖款的穿上,按照说明推、揉了好一会儿,调整了肩带、腰封,身体便被塑形衣紧紧的包裹住。又另穿了一条内裤,套上新的T恤,便睡了。
或许是穿了塑形衣的原因,被子就显得很“裹”,让她有一种被被子封印了的感觉……这种感觉……并不讨厌就是了。
只是一会儿,熏就睡着了,癔癔忽忽的,听着一声似梦似幻的“熏,起床了……要迟到了”的声音快速的真实,人便也随之醒过来。她说了一声“我马上”,就坐起来,麻利的往身上套裤袜、白衬衫、校服裙、校服上衣。要出去洗漱时,一开门就正看到了英子。熏忙停下,说:“妈妈。”
英子伸手撑开她的领口,见里面穿着塑形衣,便放过了她:“快去洗漱吧。”熏很是无语,嗔道:“你这是多不信任我呀!”
英子“哼”了一声,“有前科的人不值得信任!”英子说的气势十足,让熏感觉自己有点儿卑微……她可是有前科的人呢!
这个“前科”有点儿微不足道……那还是她的胸刚刚开始发育的时候,英子给她买了胸罩,当时因为很平,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时候,以前也没戴过,所以戴着胸罩很不舒服,她就偷偷把胸罩藏起来了……然后,都没隔夜,当天上午就被收拾房间的英子发现了。可也就那一次呀!
熏嘀咕了一句:“也就那一次好不好,妈妈你太记仇了,到现在还记得!”
说完,就赶紧跑了。
英子等她洗漱完出来,就接着刚才的话跟她理论,“什么时候等你结婚生子了,我也就不用操心你了。”
熏说:“结婚是不可能结婚的,生子更是不可能生子的。”说完,就回房间戴上手套,拿了书包、装着运动服的手提袋出来。英子把便当拿出来,直接放进了手提袋中……说:“路上小心一点。”
“我走了……”
推着车上路,骑到了和香会师的岔路口,香却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香戴着一副口罩,坐在自行车上,叉着腿停在路边。见熏过来,就挥挥手:“熏,你今天晚了诶。往天都是你先到的,今天换成我等你了。”
熏解释说:“早上被妈妈检查,耽搁了一会儿……”
香问:“检查什么?”
“你怎么戴口罩了?”熏问。
说话,便一起骑车出发。
香呼口气,说:“昨晚给桃太郎剪指甲,被桃太郎抓了一下……它太不老实了。我和妈妈一起,两个人都没摁住,然后就这样了……”香指着自己的脸,吐槽:“要不然正经人谁戴口罩呢?”
除非……嘴巴、下巴、脸蛋没长好;没化妆;受伤了、起痘痘等!
熏:“……”
“你还没说阿姨检查你什么了?”
=熏、香二人的自行车相互吸引,认垄一样彼此靠近、要贴在一起时,又不约而同的一扭把,分开了,驶出两条若即若离的、纤细、圆润的轨迹。骑出了十多米,熏便短暂的遛了车……大概是遛了不到两秒,就又蹬起来,说:“昨天她给我买了塑形衣,让我睡的时候穿上,今天早上一起来,就守我门口检查……真是的,一点信任都没有……”香却有些羡慕,“哇,英子阿姨给你买塑形衣了?”又说:“我也想买,不过妈妈不同意。”语气中,满是对二人的不同境遇的感慨。
“塑形衣只是有一定的保持身材、塑形的作用……”熏看了香一眼,劝说:“又不能减肥——也就是让你穿着的时候,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利用衣服的收束、紧绷的力量,把身体表面的脂肪推到它应该去的地方……但是——”
凡事就怕“但是”!
但是——
“脱掉塑形衣之后,那些肉肉从哪儿被挤压过来的,还会回到它来的地方呀!而且……香,你有些胖,直接穿的话,还会勒肚子,挤压腹腔里面的肠胃,使之变形。会让你的消化系统出现问题的……所以,要穿塑形衣,肯定要先减肥才行!”蔑视了香一眼,熏直接宣判,“每天跳马都偷闲,减肥就不要想了……塑形衣和你没缘分的。它注定只是属于身材好的仙女……”
“藤野熏!你看不起谁呢!”
香气急败坏。
二人在晨阳下沿途一阵追逐。
过了一阵,香就又好奇的问:“塑形衣穿着有什么感觉?”
熏:“……”
香催促:“你倒是说啊。”
“好奇心害死猫知不知道?”熏突然提速,喊:“快走了,胖橘……”
“啊,熏你完了!我要杀了你……”
……
然后,就一路“追杀”到了校门口……香累得气喘吁吁,推着自行车一边往学校里走,一边喘气。虽然她的体重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熏的体力、耐力上,却都明显要比她强很多……这一路蹬着车狂飙,也只是身上略微发热,面上多出了一些红晕,呼吸稍微粗了一些……而已。
“早……熏,你们是在千里大逃杀吗?”这一周执勤的是网球社,门口负责检查的正还是熏的同班的一个女同学。女同学打趣了一句,就很认真的检查了一下二人的校服着装,然后放二人进校。“进吧。”
一路推着自行车,将车放进车棚,香都一言不发,只闻“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直到快到教学楼,才说话:“终于缓过气了。累死我了,你可真能跑!”
熏“嘿嘿”一笑,促狭的说:“累的够呛倒没什么,关键还没追上!你就说气不气?”说完,趁着香的脑子还没转过弯儿,马上就闪人了。
香:……
进了教室,熏便放好了手提袋、书包,取出了上午需要的课本、资料和纸笔,而后就不禁洋溢出一些笑意,心说:“看来大量运动之后,缺氧会导致脑供氧不足,从而影响到一个人的思维和判断呢……嘿嘿!香,应该反应过来了——吧?”她不无恶意的揣测……心头的那种温馨、快乐,却又难以按捺。
不觉,就上课了。
上午的一节大课、下午的一节大课很不经意的结束,然后就是社团活动。训练的间隙,熏又看到了山岛次郎——
他就站在网围栏外,有些出神的看着网围栏内正在活动的同学。休息时,熏便又过去和他说了几句话。
他告诉熏……今天很走运,上午的时候一个垃圾站需要人手,他去帮忙,得了一笔小钱。午餐在一家东北餐厅里吃了面,量很大,吃的很饱。晚上的时候,应该会买一些清酒,剩下的钱不够住宿,但应该可以在网吧里住上一宿了。他说:“这似乎是一个好的开始……一个人不会总是绝望、倒霉。”
熏也替他高兴,说:“那还真的不错……大叔,你也最好稍微留点儿钱在身上,总归有些准备的好。”
“哈哈,会的……”山岛次郎说。
“大叔,我去训练了……”
“嗯,加油!”
……
跳马社的训练即结束,熏就见到了许久不见的“韶光哥哥”,他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将一身健硕、坚实的腱子肉隐在衣下,戴了一幅平光眼镜,一头精神的短发。他抱着胸,靠着墙,挥手和熏打招呼,“嗨,许久不见了!小跟屁虫!”
“韶光哥哥!”熏循着声,一眼就看到了韶光。本来那一个“小跟屁虫”的揶揄是让人有些羞恼的,但这一丁点儿的羞恼,和见到韶光哥哥的欣喜一比,却一下子荡然无存了。
韶光说:“真不错……你的跳马水平越来越厉害了。也许可以试着去参加奥运会……哈哈……”
熏问:“韶光哥哥你怎么来了?”
韶光一笑,说:“来接你呀。”
香也凑上来,问:“韶光哥,好久不见!”她和韶光是认识的,但并不太过熟悉——认识也是因为二人有着共同的交集——熏。韶光也随意应付了一句,“嗯,好久不见。”态度中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种颐气使指的气场。然后,又和另外几个跳马社的成员打招呼。之后,就又问熏:“手表喜欢吗?”
熏“嗯”了一声,说:“很漂亮!很喜欢!”
韶光也笑了,说:“喜欢就好。在回国之前我纠结了很久,也没想好要送你一件什么礼物……还是美新的主意……这方面她要比我擅长的多!”
熏说:“美新姐姐毕竟是女生嘛……”
一边说话,就一边往更衣室走。
到了更衣室,熏进去换衣服,韶光就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熏换回了校服,背着书包、提着手提袋出来。韶光接过手提袋,说:“交给我吧!在中国,一般都是男士给女士拎包、跑腿……”“可这里是日本诶!”说是这么说,熏的动作却很麻利,直接连背上的书包也取下来,塞给韶光,用中文说了一句:“能者多劳。”让韶光惊讶不已,奇道:“你竟然可以说中文,而且说的还这么好?”
熏心说,这可是“我”的母语,能不好吗?又问:“韶光哥哥,你的中文怎么样?不会这么长时间,还说的不流利吧。”
“嘛……”韶光干笑,“马马虎虎,还是可以听得懂的。”忍不住给自己辩解,“公司的下属在汇报工作的时候,也都是说的日语,有时候也会说英语,中文用的很少。”
熏再次用中文说:“喂,别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事实就是不老实——不老实,就是欠收拾。”
韶光理解的有些费劲,不过这句话里面的韵律优美,还是能够get到的,问:“这是一首古诗吗?听着韵律好像很优美……是那首诗?你用日语念一次,看看我有没有印象?”
“笨蛋,这不是一首诗,你在中国居然不知道这句话吗?它的意思是……”熏切换回日语,给这个笨蛋的韶光哥哥科普了一下。韶光一阵“死阔以”,不知道是“死阔以”自己的孤陋寡闻,还是“死阔以”熏的知识、见识的丰富、多彩。提着熏的手提袋,抱着熏的书包,他一路被熏鄙视到了车棚。
然后,又一起推车出去……熏骑上车,给了韶光一个眼神,说:“上车!”
韶光愣了一下,便坐在了车后架上。
……
“香,走了。”
……
骑着车,载着韶光哥哥,熏的车依旧骑的飞快。坐在后面的韶光不时的提醒熏一句“慢点儿”——这一切都像极了曾经,记忆中那些温馨、快乐的童年。那时候,是熏坐在后面,韶光骑车,喊的也不是“慢点儿”,而是“快、快……韶光哥哥再快点儿”……这些记忆,就仿佛昨日。
“我想风儿一样自由……”熏蹬着车,情不自禁的唱出了一句歌词。也只是这一句,翻来复起的唱了好几遍。
原谅她只是唱了这么一句——实在是只记得这一句,后面是什么,歌是谁唱的,是人是鬼,是男是女,统统一概不知。
再然后,就到家了。
熏脱掉了皮靴,换上拖鞋。今天见到了韶光哥哥,自然也就不复习了……毕竟复习早一天、晚一天都可以,但韶光哥哥回来一次却不容易。她很殷切的去给韶光泡了茶,端上了点心。英子也一起坐下来,告知韶光:“你叔叔稍等一会儿就回来了。知道今天你会来家里,晚上就早回来一会儿……”韶光应了一声,英子又问他一些美新的情况,关心了一下他在中国的生活……她没去过中国,也并不了解中国,所以才会担心韶光和妻子在中国的生活。韶光应对得体,简单的介绍了一下,宽慰说:“阿姨,现在中国的生活很好,您不用担心的。上海也很发达,比东京都要发达……周边的城市我也去过,都非常的好。等熏高考结束,有了时间,您和熏一起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英子说:“嗯,等熏高考结束的吧……”然后,便让熏陪韶光,自己去厨房里给一家人准备丰盛的晚餐。
熏说:“中国啊……”语气中,却有一种莫名的感慨!心中暗自寻思:“也不知那里是否有一个彰城、武和,在那里,是否又存在过一个名为‘何志文’的人呢?或者……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梦’……或许是吧!只是真实了一些……”又忍不住去想——若是真的,那她和他,又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是一种很突然的,源自于“记忆”的共生吗?源自哲学层面的思辨,让她有些出神……
“在想什么?”韶光问。
“哦,我在想……”她说,“中国那么大,我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将各个地方的风景、人情都看一遍!”
韶光问:“那想到了吗?”
熏说:“没有……人家正想着呢,就被你打断了。”一边说话,一边就又给韶光的杯子里续了茶水,“我最想去的还是西藏,就算不能爬上珠峰,在下面近距离的瞻仰一下……那我也心满意足了。”
正说话,就听的门响。藤野雄文开门进来,换了鞋,“韶光已经来了……”韶光起身,说:“我先去学校接了熏,一起过来的。”
“坐,在家里不要拘谨、客气……”藤野雄文让韶光坐下来,自己也坐。熏陪在一旁,饶有兴致的听二人聊天,二人聊的话题“上天入地”,熏时不时的也跟着插一两句。说了一阵藤野雄文就讲起一个笑话:“今天中午的时候,我在茶室喝茶,来了一个英国人,他并不会日语,就用英语点茶。服务员就用英语应对……之后……”他讲的是一个“日式英语”的笑话——以为英国人不懂“日式英语”的发音,而闹出来的笑话。
熏被逗的“噗嗤”一声,笑出声……这个笑话虽然有点儿冷,但还是能让她get到点的:
英国人“不懂”英语嘛!
……
英子端了饭菜出来,摆放上桌,说了藤野雄文一句:“一会儿可不要讲笑话了,吃饭的时候讲笑话,会呛到的。”只是话中蕴含的情绪却并没有丁点儿抱怨的意思,反倒是乐在其中……熏则是好奇,问:“那……爸爸,你今天真的去喝茶了吗?茶社里真的来了一个不会日语的英国人?”她怎么就不相信呢!
藤野雄文瞪她一眼,假装呵斥:“熏呀,竟然我这个一家之主的权威。我,藤野雄文,是绝对不会撒谎的……”
“哈哈,爸爸,这是你讲的第二个笑话吗?”
熏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对了,叔叔。熏是什么时候学的中文?”藤野雄文的这个笑话让韶光一下子想到了熏那一口“地道”的外语——中文。
藤野雄文:“中文?”
“瓦蓝蓝的天上飞老楞,我在高岗眺望北京……侧耳倾听,母亲的声音,放眼欲穿群山峻岭……”
熏的双手垫着下巴,像是跳新疆舞一样的动脖子,一双明眸搞怪的左右顾盼。唱着“眺望北京”的时候,还手搭凉棚,做出一幅眺望的样子……简直就是“戏精本精”。一家人不禁为之捧腹……英子评价,说:“这是疯了!”
熏很不满英子的评价……这叫“古灵精怪”好不好!而且,“古灵精怪”了一次,熏发现好好玩儿。
……
藤野雄文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是一句中文,而且还是中国东北的口音,拥有着极高的辨识度。
藤野雄文颇为惊讶,问:“我的女儿真厉害,竟然还会说中文……只是你们学校也没有中国来的转学生,你是跟谁学习的呢?”熏“啊”了一声,随意的找了一个借口:“我是偶然在网上学会的……还有波棱盖子,好像是膝盖的意思,还有胯胯轴子、知不道……”
藤野雄文:……
“熏的中文水平有些出乎意料啊……爸爸考校你一下!”藤野雄文便用生硬、难懂的中文和熏说:“就凭熏的中文水平,等到大学毕业之后,完全可以帮助爸爸负责对华的贸易了……在未来,接替爸爸的位置,成为商社的社长。那会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熏只是听懂了一个大概的意思——藤野雄文的发音实在是太生、太硬了。不过,要“阅读理解”已经足够了,熏皱了一下鼻子,说:“其实我大学毕业之后,更想去世界的各处去走走看看,等到什么时候玩儿累了,再回来继承爸爸的家业!”藤野雄文说:“你这样的想法,可不像是一个年轻人呀!”
熏挥一下拳头,得意的说:“那是当然,我可是一个老油条……所以,忽悠年轻人的那一套忽悠不了我……自己打拼,是不可能自己打拼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弃父辈的优势,自己从零开始,那不是傻?”
“额——”藤野雄文扶额,说:“我的女儿,是国民教育下的漏网之鱼吗?”
英子:……
韶光:……
熏“哼”了声,不屑的说:“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放弃遗产的继承,让他们做出一个看似是有益的选择,但实际上却是一种‘贫民’的手段。让人处于一种生存的困境之中,他们才会努力工作,才会创造价值——政府需要足够的劳动力,这对我们这样一个岛国而言,尤其的重要。”
藤野雄文更惊讶:“贫民……熏,你都看了一些什么?”
这样的见识……
简直不像是一个高中生!
不——
应该说,简直不像是一个“常规”的日本人。
熏歪着头,想了好一阵,才有些不确定的说:“这个……好像是《商君书》里面的驭民五术的内容——农有余食,则薄燕于岁。大概也就是这么一个意思,政府有意的让大多数人不去继承遗产、家业,但实际上真正掌握了社会资源的人不会这么去做。因为它所夺走的,就是一种能力——调动社会资源、分配社会资源的一种能力。这一种能力,失去了是不会再有的……”
失去了……便只能是打工人。然后,这些资源便会归于诸如大财团、大财阀以及藤野雄文这样的人的手里——世世代代,只要日本不陆沉,那么这种权力便是永固的!沦为打工人的人,便永远不会再有翻身的余地。
熏一边思索,一边说:“这是一种对内的,极为温和的掠夺——并没有人强制让你放弃什么,是你自己不要的,是吧?”
“……嘶,真是可怕啊!”藤野雄文吸了一口冷气,熏说的这些,是他从未思考过的——但顺着熏的话一想,还真的就是如此。
熏……
“有么?”
英子、韶光却是不知道二人说一些什么,听二人叽里呱啦完了,英子才问:“老公、熏,你们在说什么?”
藤野雄文溢出一些笑意,说:“我在考校熏的中文。熏的中文可比我这个老头子厉害多了,不仅仅发音标准,还非常的流利,简直就像是一个中国人。英子,我们的女儿是一个天才……一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们的女儿……或许,是我以前的时候都把她当成了小孩子,一直都停留在那个骑在我的脖子上,手里拿着风车,兴奋的喊着‘爸爸,驾驾’的小丫头……”说着,心头便忍不住感慨万千,这种女儿长大了的感觉让他眼角便忍不住湿润,他吸了一口气,仰起脸,用手在鼻翼上捏了一阵,不让眼泪流出来,过了一阵,才又说:“刚才我和熏是在用中文讨论有关于遗产的继承问题,熏的认识之深,有些惊讶到我了……”
他很是自得的,将熏的观点、看法讲出来。英子、韶光二人这才知道刚才藤野雄文和熏都说了一些什么。
“真的可怕啊!”韶光也是一样的感慨……“叔叔,熏的这一份见识,已经超越了我很多了啊。《商君书》……这可不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喜欢看的东西!”别说年轻的女孩子了——他自己都不看,也只是听过,知道有这么一本书。此时、此刻,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熏,这个自己屁股后面的“小跟屁虫”已经如此的厉害、可怕,拥有这样的眼界和气量了。是……可怕的智慧,中国的古人,竟在数千年前,就有了如此洞彻的眼光和考量,真是一个可怕的民族。
英子问:“是这样的掠夺吗?”
“穷人能支付的起遗产税吗?不能,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放弃继承遗产。这一个政策本身就是在收割底层的穷人的,他们设置了种种的门槛儿,目的就是要让穷人不得不放弃继承!而这个门槛儿,就像是给财阀、资本们量身打造的一样——他们可以继承,但是穷人不行。于是,财阀手中的资源,就会越来越多,最终掌控一切……”熏说。
“后门”开到了这种程度,“人选”都已经内定了,一大群陪考的跟着掺和什么劲儿呢?这是合法的让一个人无法保住自己的“家业”,生活在这个社会里,就只能遵守这样的规则——很多人并未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所在,但这却不妨碍他们的本能驱使,彻底的躺平,产生了“宅”之一族。
这就像是一只被强按头河水的牛,无论牛是否要河水,都会被按着将头低到水槽之中,别无选择。
唯一的破局之法却是两个字:
革命。
……
“但整个社会的氛围,从媒体到身边的人,都会告诉你——努力!奋斗!加油!”熏说,“所以根本不必要那么认真嘛……作为一条咸鱼,你在煎锅上主动翻身是一条咸鱼,你不动让别人翻身,还是一条咸鱼。你干工作的时候摸鱼是一辈子,不摸鱼同样是一辈子,是吧?”
“可是……”韶光揶揄,说:“熏,你本就是财阀的阶层。你,是掠食者的一员,而不是那些平躺的咸鱼。”熏愣了一下,也才反应过来,说:“对啊,我又不是咸鱼!”心说:“这绝壁是要让我逆练神功的节奏呀!”忽的,又想到了什么,问韶光:“韶光哥哥,你的孩子应该叫我姨,是吧?”
韶光不明所以,点头说:“对呀,这有什么问题吗?”
熏说:“没问题啊。”
她就是问一问。
……
约莫是八点来钟,藤野雄文就提议:“我们去唱歌吧!”之后,一家人就带着韶光,去了附近的一家KTV。藤野一家经常在庆祝、家宴之后,来这里唱歌,店员们也很熟悉。简单交谈几句,就开好了房间。一家人坐下来,熏就去点歌,问:“你们要唱什么?”熏翻着菜单,从中选了一首舒缓的歌曲,拿着话筒轻声的唱。
歌声舒缓、轻柔,就像是一缕晚风。
韶光说:“歌声真不错……熏,你如果去训练一下,都可以去做歌唱明星了。听着很适合这种舒缓的曲风呢!”
熏皱了一下鼻子,说:“我堂堂的‘大小姐’,怎么可能去做明星?”“自降身份”也不是这么降的——日本明星“没地位”。
藤野雄文说:“再唱一个……”
熏再选了一首歌——是《血疑》的主题曲。名字叫做《感谢你》,熏的记忆里并没有这首歌,但何志文的记忆中却对这个旋律印象深刻——虽然记不得歌名,但一听到旋律,便像是一下子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一样,一些相应的记忆就涌出来。所以她便选了这首歌。她盯着墙壁上的投影的字幕,跟着歌词,一个字一个字的唱:
“你的痛是这样深重,都是因我而起……我愿意自吞苦果,只求你的原谅……”
《感谢你》充满了感伤。
……
英子惊讶,说:“了不起呀,竟然能够演唱这样的老歌,这首歌我还是小的时候听过。好像是一个电视剧……对,是《血疑》的主题曲,是山口百惠唱的!”熏会唱这首歌,简直太出人预料了。这首歌的大火还是在70年代,距今已经是四十多年了。今天的人,还能够熟悉这些歌曲的,却是不多。
熏说:“只是巧合,看过《血疑》……所以才对里面的歌曲有很深的印象。”
藤野雄文说:“哦,那是一部很好的电视剧。当时热火的时候,我才是小学三年级,应该是三年级吧……大街上可以看到很多人模仿相良光夫、辛子的装扮。现在想起来了……已经好多年了。”
熏问:“你们谁要唱歌?”
“给我!”
韶光要了话筒,让熏选了一首歌……只是,韶光的歌唱的稀碎。熏就觉着自己是置身于一个工厂,里面角磨机、气锤、车床齐作。不过韶光自己却感觉良好,吼的尽情尽兴。藤野雄文也是一样的鬼哭神嚎,唱的一些慢歌听起来就像是神调——就是神社之中的巫师歌颂神明、请神的调子。无论是什么歌曲,都能唱出这种味儿来。熏吐槽:“爸爸、韶光哥哥,你们一直都是这么折磨下属的吗?”想一想二人这演唱水准,一群员工不仅仅要认真、陶醉的“洗耳恭听”,还要腆着脸鼓掌,说“唱得好”,就喜感。韶光叹息,说:“哎,长大了的妹妹果然没那么可爱了啊!”
熏:……
“英子,你也来唱吧!”藤野雄文将话筒递给英子,英子的歌声明显是在线的——不难看出,母女二人是一脉单传的。
……
四人也未玩儿到太晚——因为熏还要上学。故只是十一点钟左右,就出来了。韶光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熏和爸爸、妈妈则是步行散步回去。一回家,也不做别的,洗漱了就去睡觉。
英子却没有睡……因为熏的鞋子还没有刷,那是第二天还要穿的。一直做完了清洁、除臭、除菌,进房间将熏的皮靴放进鞋柜,都快要到凌晨的一点钟左右了。熏恍惚听见了一些动静,却又不觉,一觉醒来,还是被叫醒的——又是该去上学的时候了——自从到了高三,睡眠似乎总是不够。
度过了一个上午、一个下午的两节大课,放学没多久,韶光便来学校看她训练,还给另外的六个社员买了冰激凌。
之后,熏就又看到了山岛次郎在网围栏外,出神的看网围栏内的学生……
熏告诉韶光,说:“那是一个可怜人。”
韶光只是附和点头。
心里却并未在意。
……
翌日,周五。熏训练了一会儿,休息的空暇,就又去和山岛次郎说话,她总是忍不住去同情这个大叔的遭遇。山岛次郎的手,在裤子两侧摩挲,有些不好意思,“那个……熏同学,听说明天学校要举行校园祭了。我也是昨天偶然和一个送货的人交谈,才知道的。校园祭要好好表现哟!”
熏笑的一脸灿烂,脆声说:“知道了,大叔。大叔,今天的工作顺利吗?”
山岛次郎不答,反倒是取出了一张卡片……
“熏同学……这是大叔送给你的一个小礼物!”他双手拿着卡片,隔着网围栏从下面的缝隙塞进来。殷切的看熏,示意她打开。“你就像是一束光一样,让大叔原本黑暗的世界,一下子重新有了色彩……”
山岛次郎说的情真、意切。
卡片的封面,是一个卡通的肖像,肖像下面是“浜崎あゆみ”几个字……结合着字,再看肖像,似乎也真的很像是滨崎步。熏打开卡片,一行字就映入眼帘:
前方的路,不会只是一个人的旅行。
是《my all》的一句歌词。
极简单的音符,也随着卡片的展开响起。卡片的折页处安装了机关,只要打开,里面的小音乐盒就会唱歌。单调、简陋的音符,却偏偏有一种很动人的力量……熏问:“是滨崎步的《my all》,大叔,你喜欢滨崎步吗?”
“不……我只是喜欢这首歌!它给了我力量。”山岛次郎却又对滨崎步满怀恶意:“但滨崎步却是一个坏女人。她一点也不静美,有好几个‘前男友’,私生活一塌糊涂。她也不在意形象,竟然穿着牛仔裤和背心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但却又矛盾的,认为滨崎步是一个拥有“爱心”的人——她的伴舞都是聋哑人,她对自己的伴舞不离不弃,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山岛次郎说:“她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坏女人”,却又是一个“善良的人”,这一个评价充满了矛盾——但实际上却又并不矛盾:从私人的情感生活来说,她的确是“坏女人”,但这和她内心是否“善良”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善良”是一种天性,或者说是一种“感性”——感性的人容易感动,所以便也容易发使自己的善心,相反冷莫的人便不容易因为看到悲苦而心生同情,因为一个人的遭遇而怜悯、难受,不会因为听到宁死不屈,为了理想而舍生忘死的时候,心生悲壮,热泪盈眶……这是天生的。但成为一个“好人”或者“坏人”却是后天的——是家庭的教导、学校的教育。滨崎步出生于一个单亲家庭,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当模特……她的家是缺失的。山岛次郎说:“这都是她的父亲的错——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教育的缺失,让她变成了一个坏女人。如果是有一个完整的家,那么她或许不会成为歌手,但却一定会成为一个充满了善良、爱心的好女人。我听说这一首歌是她自己亲自填的歌词。”
《my all》中,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她心中的那种内在——这便是一首歌最打动人的地方。
“这首歌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对很多、很多的人,应该都有着特殊的意义吧……在人生的道路上,不仅仅会有崎岖,还会有光明的寄许……它在我曾经人生最为黑暗的时候,给了我希望。”山岛次郎对熏说:“没有经历过那种生活压力下的绝望、看不到明天的感觉,就不会明白……”
……
《my all》是汤汲哲也作曲,滨崎步填词并演唱的一首歌——是一首滨崎步写给陪伴自己一路走来,一路经历坎坷、不离不弃的粉丝的。发行于2008年的1月1日,收录在专辑《Guilty(原罪)》中——也因这个有些特殊的年份,让它多出了一些传奇的色彩。有人说,它让无数人在绝望中,看到了一缕光明。而另外一首有着相同的传奇的歌曲,则是中岛美雪的《骑在银龙背上》……这些“传奇”的背后,是真、是假,是后来被“有心人”渲染,推上神坛的,还是本应如此,无人知晓……但,对山岛次郎来说,滨崎步的《my all》却是的的确确的,让他走出了绝望,挨过了那一段最苦的日子。
2008年发生了什么?
“记忆”最深的,是2008年中国的汶川大地震!北京奥运会!神舟七号首次太空行走……是“众志成城”的胜利,是奥运的成功,是航天的进步。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人为之自豪……相比之下,另一件全球性的“灾难”反倒是显得黯淡无光,不那么被人记住了。所以,它在“记忆”中并不显著——同一年,因次级房屋信贷危机而引发的全球经济危机爆发!
这一场经济危机波及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在霓虹……大量的企业倒闭、破产,大量的失业、破产的绝望的人选择自杀……也是这一年,《my all》横空出世!
……
“身处绝望的时候,你不会懂得……即便是一点点的,微不足道的宽慰、鼓励,都可以让人感受到温暖和希望。”
这是《my all》对山岛次郎的意义。
……
“那个时候,我是一个车企的装配工,突然的失业对我的家庭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我看不到希望……整个日本似乎都笼罩在一种绝望之中。就像是电影中,我们曾经眼睁睁的看着美国人的飞机从我们的头顶飞过,然后投下一颗颗的炸弹……我当时就想要一了百了,毕竟,又有什么是死亡无法逃避的呢?”他说。
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了百了。
后来,他听到了这首《my all》,心中就又多出了活下去的勇气——又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走过前路的崎岖,就会看到光明的风景。
……
熏小心的合上了卡片,说:“我知道了。”
然后,熏就又去训练。
第二天(周六)一早,因为校园祭的原因,熏依然和上学的作息一样,起了一个大早。熟练的穿上校服、洗漱,重新扎了头发,箍上头花。然后就带了便当和装着运动服的手提袋去学校——也只是不需要带着书包而已。
无论是正常的上学时间,还是节假日,学生进入学校必须按照规定穿着校服——这,是校规。
虽然并非所有的学校都有这样的“规定”,但大部分却都是这样的……极少数的一部分学校甚至规定,不论是在校内、校外、居家,都要穿着校服。相比一些“奇葩”校规,熏所在的学校已经算是霓虹诸多学校里,比较“正常”的一个了。但——这并不影响她对周末去学校还要穿校服这件事进行吐槽!
厚实的裤袜、长裙、上衣,还要戴着手套,将人密封的严严实实的。闷热的滋味很不好受。
熏吐槽说:“周末还要穿校服,学校简直不当人。”
香说:“就是嘛……但还是抵挡不住学园祭的诱惑……”
真香。
“学园祭”是一个可以展示自我的形象、能力,让人极有满足感、成就感的活动。也会根据时间、地域、主办方的意志的不同,有着不同的“主题”,熏所在的学校,每年的学园祭活动都是九月末或者十月初,具体的日期并不固定。“学园祭”的主题,也一直都是“艺术与体育”——参与其中的各个社团,都会在不同的区域展示各自的成果。周六、周日这两天,学校对外开放,学生的家长、附近的居民以及一些有兴趣的“社会人士”也都会前来欣赏。
每一次的“校园祭”也都很热闹!
学校门口依然有负责执勤的社团检查。
熏心说:“死板。”
等了一下香,检查完后,二人便一起去车棚放好了自行车。然后就一起去了更衣室,脱下校服,换上了体操服。香羡慕的看熏腿上的塑形衣的袜子,“你的塑形衣好漂亮!”熏听的一头黑线,“不至于……以为我想穿呢?”说了一句,便在更衣室里的条凳上坐下来,穿上软底白鞋。
香也穿好鞋,挨着熏坐下。稍微等了一会儿,便又有女生来换衣服……是跳艺术体操的,跳拉丁的……等了好一会儿,跳马社的另外四个成员和社长才来。聚集齐了七个人,七个人就去了跳马社的地盘儿。
距离“校园祭”开始还有一阵子,社长开始分配各自的任务。香和奈奈子负责“引流”,就是拉人过来看;另外一个“摸鱼”的一会儿负责“解说”——要讲跳马这项运动的历史渊源和发展,给观众们进行科普!剩下的四个人,由技术最好的社长、熏两个人轮流进行动作的演示,从简单动作到一些能够做到的高难度动作……另外的两个人,就是进行这些动作的解说了。
跳马的技术,集中在腾空之后,落地之前的短暂的时间内——那些动作,如果不经过解说,看的人是很难明确的知道其中的难处的。
普通观众:不就是跳起来翻个跟头吗?不就是空中转了个体吗?看着好像一点儿都不难的样子……
于是,就需要专业的人士来进行解说,告诉大家这里面的动作难点在哪里,为什么这么难,等等……
……
类似的情况“剑道社”也有——一样需要专业人士将简单的一声大吼,一刀简单的下劈做解释。告诉观众里面的门道。
……
随着气温的升高,校外的“观众”也被放进来,校园祭就正式开始了。“观众”们被揽客的同学分别带到了不同的社团,跳马社这里也逐渐聚集了不少的观众。藤野雄文、藤野英子夫妇,香的父母、韶光等……跳马社的成员的家长都来了,熏就在跳马上做一些简单、基础的动作,一旁的同学负责介绍。
站在家长群中,负责“讲解”跳马运动的历史的学生,也轻车熟路的开始给家长们介绍这一项运动。
“熏的动作真漂亮呀!”藤野雄文夸赞自己的闺女,神色间没有一丁点儿不好意思的意思。
至于讲解……才不关心呢!
……
山岛次郎也出现在围观跳马的人群里,不时的和周围的人一起赞许。大概是过了半个小时左右,一群家长就移驾其它的社团,又有一批新的家长填补了空位,社长也接替了熏的工作,让熏休息一会儿,自己继续展示……
人流时而疏离,时而聚集,周围的“观众”换了一茬又一茬……时间已近午,熏在跳马上腾跃,做了一个高难度的转体,稳稳的落了地。却是忽然的,自心头升起一股心悸、心慌的感觉,身上的燥热也突然被莫名的抽走,一下子发冷,眼前的光景一暗,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渐感觉到了光线……眼前是一片鲜艳的橘红,身上也不冷了。她稍稍用力,睁开了眼睛。
白花花的天花板正入眼帘。
这是哪儿?
……
然后,她就注意到了挂着装满了输液的药水的袋子的架子,以及一根输液管……它垂下来,插在……自己的手上。
这是医院!
我怎么会在医院?
对了……我好像是昏迷了……
……
“熏,你醒了……”
是妈妈的声音。
熏循着声音,将头转到了另一边,就看到了英子。英子的眼圈有些红肿,似乎刚才哭过,她坐在床的另一侧。熏一醒来,就看到了天花板,然后又被药水吸引,并没有看到另一边的英子。熏有些不解,又有些心疼,问:“妈妈,你怎么哭了?”问着,心里便忍不住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莫非……
“没事……就是妈妈看你昏迷,一时着急……”英子抿起一丝温柔、慈爱的笑,用手抚着熏的额头,问:“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熏“嗯”了一声,声音略显得有些乏力,说:“有一点点晕,还觉着恶心……肚子里一阵一阵的。身上懒得没劲儿。”说完,才又问起来:“妈妈,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下就晕过去了?”
英子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心里满是医生从急救室出来,对她、藤野雄文、韶光以及一个热心的,一起帮忙将突然昏迷的熏送来医院的中年人说的话:“幸亏送来的及时……经过一轮透析,维持体液平衡,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你们做家属的,孩子有尿毒症,你们也不知道注意,还让她参加高强度的体育运动!”尿毒症——当时在场的四人都懵了!熏怎么会得这种病?
但……医生又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乱说。
熏被护士推出来,送进了病房。
英子就跟进了病房,坐在床边照看着昏睡的熏……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哭!一直看着熏,等着熏醒来……
熏叫了一声:“妈妈……”
“嗯。”
英子回过神来。
熏看着英子。
英子说:“是——”只说了一个“是”字,便又停顿了一下,才又重新说:“是……是尿毒症!”
“尿毒症?”熏惊呼一声,眼前便又黑了一下,身上也随之冷了一下,似乎只是一瞬,又恢复过来。心里却满是不解:“尿毒症?怎么可能是尿毒症?我之前一直……一直都那么健康,也没有任何征兆……”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是尿毒症!她是知道“尿毒症”的,生物课本上有过一些简单的介绍,这是一种临床综合征。是慢性肾衰的终末阶段,肾脏的三大功能丧失,出现一系列症状和代谢紊乱、失衡。轻一些是可以通过调理治疗的,重一些的,就需要定期透析,想要“好”,就只有换肾一个办法。一些病患,几乎是隔一天就要透析一次,每一次都要四个多小时,简直生不如死……对于他们而言,透析就只是“花钱等死”——不,是“等肾”,等不到,就等到死。她的“记忆”中,何志文认识的一个同村的人便是得了这种病,是移植了母亲的肾脏才好的。但……这个例子毕竟也有一些“前奏”,却也不是她这样,突然的“咔嚓”一下!
没有任何的预示、征兆……突然就昏迷了过去,一醒来就在病房中,被告知是得了尿毒症。
英子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一下情绪,说:“没关系的,熏……这个病不算是绝症。是可以通过移植肾脏来治疗的,而且血亲的话,有六成的概率是可以匹配成功的。爸爸和妈妈……一颗肾的话,也不会有太多的影响!”
熏努力笑了一下,说:“妈妈……我只是感觉,太奇怪了。”
正说话,病房门就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身材矮胖、敦实,戴着黑色的圆框眼镜,发际线很高的医生率先走进来,藤野雄文、韶光和另一个中年人也跟进来……熏的目光在医生的身上略微停留,医生的工作牌上写着职位、名字,这是一位“主治医师”,名叫“野田川”,然后,目光掠过他,从藤野雄文、韶光身上,一路看到了中年人……这个中年人,正是山岛次郎。
熏说:“爸爸、韶光哥哥……山岛大叔,你怎么也在这里?”
山岛次郎“哈哈”一笑,说:“我见你出了事情,就一起帮忙把你送过来了。”
……
“熏同学,最近一段时间……嗯,三个月内吧。有没有出现过一些诸如头晕、恶心、心悸、乏力之类的症状?”野田川直奔主题,一只手拿着笔,准备开始记录。熏很认真的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野田川记录了下来,感慨说:“这样无症状,突然出现的尿毒症我从医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神情却冷淡,颇有一种”见怪不怪“的意思,“但这的确是尿毒症……接下来,要观察几天,看看你的身体情况。根据具体情况,确定你的症状,再确定治疗方案。”至于情况,也无外乎那么几种——最好的结果,是一周只需要透析一次,这样既不影响生活也不影响工作,就当它是一个小病就好。然后慢慢的物色肾源,配型成功,就一劳永逸的好了,配型不成功,找不到,一周一次透析。次一些的结果,是一周要透析两次,这会对身体有影响,却也不是很大。
最差的……就是几乎隔一天透析一次,甚至一天透析一次,只能住院,什么都不能做。被透析过程中的痛苦折磨,日复一日……等肾。
当前,野田川明确告知的,是:已经无法通过治疗调理,恢复身体健康了。
……
熏默然无语。
……
野田川医生走了之后,藤野雄文、韶光待了一会儿便走了。山岛次郎也走了,病房里就只剩下熏和英子。
熏呆呆的看着天花板发愣,窗外的阳光也渐渐的倾斜,一直到夕阳渲染出了漫天的红晕,香、社长、奈奈子等六个跳马社的伙伴就来看她。六个人还给她买了礼物——有花,有水果,还有一本小说,有……
香问:“感觉好一点没有?”她点点头,没有告诉香自己得了什么病,只是说:“好很多了……”
社长则是代表大家,“跳马社可少不了你这样的骨感……给我快点好起来!然后我们还一起跳马!”
“嗯……会的。”
……
香她们走后不久,藤野雄文、韶光二人就又来了。二人给熏带来了笔记本电脑,“别有心理压力,这只是一个小病症!”藤野雄文很认真的说,“医生都喜欢吓唬人!”韶光则是说:“没事儿可以玩儿电脑,心情好一些,病也会很快好的。”说着话,就打开了电脑,说:“看我给你下的新游戏,很有意思……”
熏说:“我不喜欢玩儿游戏。”
韶光:……
熏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将电脑放在了被子上,随意的浏览一些咨询、新闻……然后又打开一些视频看。
不多时,护士就给熏送来了晚餐。
是特意为她量身搭配的。
“谢谢……”
熏吃了饭,藤野夫妇和韶光又陪着熏待了一会儿,一直到九点来钟才走,临走前英子还嘱咐她:“不要玩儿电脑玩儿的太晚,早点儿睡……”病房里只剩下了熏一个人,熏忍不住就开始发呆,一些负面的愁绪也不自觉的富集……任谁摊上这种事情,心中又能好受呢?她想不通——为什么是“我”!
……
一直观察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就进行了二次透析。然后又是观察……第二次透析之后,熏被允许可以出病房活动。
她不乐意待在病房——因为那样显得自己像是一个病人——虽然她确实是一个病人。一个白天,在护士给她检查完体征数据信息之后,她便会抱着笔记本,或者拿着一本书,在离医院不远的小公园中,坐在椅子上玩儿笔记本电脑、看书。护士也总能在这里找到她。爸爸、妈妈、韶光哥哥也能找到她。
之后……第三次透析!
第四次……
再便是一个好消息:
“肾源”有了。
……
是一个不愿意和她相见,也不愿意透露姓名、身份的人。
换肾的手术,进行的相当顺利。
……
她,是如此的不幸!
但,又是如此幸运!
待刀口愈合,她就可以出院、回家,在家修养一段时间。再然后,就可以和从前一样去上学、准备高考……这样平淡、朴实的“未来”,此刻憧憬起来,竟然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令人神往,令人有些迫不及待。
一周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藤野雄文、英子一起过来,接她出院。韶光三天前就又去了中国——公司的事情重大,让他无法在这里耽搁更久。
藤野雄文“哈哈”的朗声大笑,说:“今天出院,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庆祝之前,藤野雄文和英子就带着她去了深山中的一个寺庙——正是那位“虚延叔叔”住持的庙宇。将车停在了山道边,藤野雄文就微微蹲下身,背起熏往山上走。进了庙,虚延就迎出来:“熏的病好了?”
熏笑,说:“叔叔,我的病已经好了。是一个好心人……”
她笑的像是花儿一样。
“快进来……”引进了一间客舍,亲手沏茶,虚延说:“是来给熏除一除晦气,驱邪的吧?你们坐一会儿,我去准备一下……”让三人坐着,约莫过了四十多分钟,才有沙弥来引三人去了大殿。虚延换了一套法衣,周遭也坐了一圈僧人,虚延就让熏坐在了众僧中间。然后,僧人们就开始念经……熏全程坐在一群念经的僧人中间,足足坐了半天,腿都有些麻了。法事才结束。虚延留三人在寺内吃了午饭,临走的时候,便送给了熏一串开光的佛珠、一个装了符咒的香囊……以及一本线装的手抄本《心经》。说:“知道你生病了,叔叔就一直给你祈福……这一串佛珠、香囊也都是为你祈福的时候做的。这本经书也是……拿着吧,它们会保佑你的。”
“嗯,谢谢你,虚延叔叔。”熏小心的接过虚延的礼物……这些礼物并不值钱,但却分外的贵重。
虚延“哈哈”大笑,打趣说:“行了,丫头……以后你要是不骂我是色鬼和尚,和尚就阿弥陀佛了。”又和藤野雄文说:“快下山去吧。这么高兴的日子,就不要在我这里委顿了……等以后,一起喝酒、聊天的机会多的是。”
藤野雄文便又背着熏下了山,上车。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英子就让藤野雄文停一下车,自己下车去了趟便利店,须臾就拿着一袋口罩回来。说:“接熏出来的时候,都忘了戴口罩了。一高兴就容易忘事……熏,把口罩戴上,刚从医院出来,身体还需要慢慢调理。这段日子一定要谨防一些流感之类的……”说着,就打开一个口罩——是半球形的口罩,防护极为严密。长长的弹性的挂绳正好可以缠在发髻上,方便且牢固。熏接过口罩戴上……她一下记起来,上一次她还和香说“正经人谁戴口罩”,现在,她也成了“不正经”的人了。想着,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随之又忙忍住,不敢放肆的大笑。
新换的肾脏还经受不住……
车……到了游乐园。
游乐园中有不少的游客,英子拉着熏上了旋转木马,大声的揶揄:“来吧,藤野先生!”旋转木马上不是孩子就是年轻的姑娘,却是没一个成年的男性。藤野雄文略是犹豫了一下,就一起坐上了旋转木马。三个人、三匹木马,在音乐还彩灯中旋转,坐在紧挨着熏的后方的马背上,藤野雄文微微的走神……
“啊……”熏闭上眼睛,张开了双臂……感觉自己就像是真的在骑着马驰骋一样,满是一种快乐。
下了旋转木马,藤野雄文就从一个小摊位上买了两个气球,一个气球是叮当猫,一个气球是一个胖嘟嘟的飞机的图案。他把叮当猫气球送给了熏,把飞机气球给了英子。之后又碰到了一个卖面具的小摊,三个人一人买了一个面具。熏扣上了一个河童面具,藤野雄文则是一个褐色的牛头鬼面,英子的面具是一个面如傅粉,森白吓人的雪女面具——真,一家子“妖魔鬼怪”。
“尝试一下过山车吧!”藤野雄文怂恿。
英子说:“熏现在不能玩儿这些刺激的游戏……”
“妈妈,爸爸,你们可以坐啊!”
于是,熏就在下面看藤野雄文和英子坐了一趟过山车。藤野雄文在过山车飞驰、沿着轨道起伏、旋转中,放声大叫。平日的那种威严彻底崩坏,荡然无存。熏坏笑着用手机录下了这一宝贵的“黑材料”。
……
再见到了卡丁车……
“我们来一场卡丁车比赛吧!”
英子vs藤野先生。
二番战。
……
英子玩儿的很开心。藤野雄文也放下了那种成熟和稳重,彻底放飞了自我,陪着英子和熏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游戏——一些温和一些的游戏,便一家三口齐上阵,一些刺激的游戏熏不能玩儿,他便和妻子一起玩儿。这样的快乐,似乎就是这么的“简单”。一直玩儿到了四点多钟,一家人才离开了游乐场。
三人又去了商业街,从就近的一家商场开始逛,花了两个小时左右,将商业街的商场逛了一个遍。然后才又回头去买货比三家之后,挑选好的商品。
等到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完成了购物,都已经是下午的六点钟左右了。
藤野雄文问:“在外面吃,还是回家吃?”
英子说:“回家吧。外面鱼龙混杂。”
那就回家。
到家之后,就先将大包、小包的衣服、鞋子全部搬运进客厅,英子便和熏一起将衣服全部摆开,开始一件一件的挑选,收拾。藤野雄文则是坐在一旁,看着母女忙碌。将新衣服整理了一番之后,就再次进行搬运,将自己的衣服都放到了自己的衣柜中。
最后是鞋子……留下了第二天穿的鞋,剩下的便放进了鞋柜。
……
熏的衣柜和鞋柜一下子就从原本有些“拥挤”的状态变成了“饱和”。
……
关上了柜门,熏盯着鞋柜看了一阵,又扭头去看衣柜……心头不由感慨:“衣服、鞋子有些放不下了……看来,我需要一个新的衣柜和鞋柜。”这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想着,便伸手在额头上用力的蹭了蹭,便出了自己的房间,回到了客厅。英子问:“衣服、鞋子都放好了?”熏说:“嗯,都放好了。”
“你和爸爸坐一会儿,我给你们做晚饭。”英子去厨房忙碌了一阵,饭便好了。吃罢饭,一家人少有的一起坐在客厅。“自从熏上了高中之后,咱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熏,去打开电视。咱们一起看电影吧……”藤野雄文说。
熏便去开了电视,然后就从电视柜的抽屉里翻找,翻出了《七武士》《忠犬八公的故事》,还有一张《A计划》,熏将《忠犬八公的故事》挑出来,问:“爸爸、妈妈……看《忠犬八公的故事》怎么样?”
藤野雄文说:“那就看这个吧!”
熏放入了碟片,坐回到英子、藤野雄文的身边。很安静的靠着英子,抱着英子的胳膊看电影。
……
《忠犬八公的故事》讲的是一条叫做“八公”的狗的故事——“八公”被一个名叫帕克的大学教授收养,习惯了每天上班的时候,将帕克送到车站,下班的时候,在车站等待帕克出现……之后帕克因为心肌梗塞死了,“八公”却一如既往的每天去车站,一直到老死。这是一个关于“坚守”“忠贞”和“爱”的故事,叙事的节奏也是剧情片那种特有的舒缓……但,却分外的感人。
看到了结尾处的时候,英子忍不住抹泪。藤野雄文则是伸手轻轻的抚摸着熏的头发,满是慈爱的看她。
熏被温热的大手抚摸的有些难受,便蹭了蹭,“爸爸,你干嘛呀!”
“啊,哈哈……”藤野雄文收手,说:“只是被电影感动了……熏,无论是在什么时候,爸爸都一样的爱你,就像是八公一样!”熏皱了一下鼻子,很破坏气氛的说:“可是爸爸,八公是一条狗诶!”藤野雄文整个都登时卡壳,瞪了熏一眼,用命令的语气说:“时间不早了,去睡觉吧……”熏站起来,便去盥洗室洗漱,刚进了盥洗室关上门,跟着就又丫开了一条缝隙,将头探出来:“藤野雄文先生——真理是不畏强权的!”熏又关上了门,一阵“哗哗”的水声过后,便洗白白的,回自己的房间换上塑形衣,大T恤在床上躺下来。
闭上了眼睛……她轻柔的呼吸,只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静。
静中,癔癔忽忽的似听见了一些细碎的说话声……那声音细小的就像是幻觉,隐约的说什么……熏试图集中注意力去听,可一集中注意力,反倒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大概……就是一种幻觉吧!
……
之后,那个声音便又来了……再然后,那个声音就被梦境彻底的吞没。
一觉醒来就已经是大天亮了。
“今天的光线好像不刺眼了……”熏睁开眼,便先穿上了一件长至膝部的大T恤去洗漱,洗漱之后,便回房间换下了大T恤,在塑形衣外套上了一条几乎将大腿都紧紧的遮住的紧身安全裤,又穿上了一条湖绿色的、文雅的长裙,在外面罩了一件满是十字星花纹的,样子有些像是披肩的外罩,手上戴上了一双灰蓝色的、柔软的皮质短手套。在镜子前照了又照,熏才离开了房间。
英子正将早饭端上桌,便见了熏这一身打扮,夸道:“这一身衣服简直太漂亮了,将秀外慧中的美,体现的淋漓尽致。”
熏捂脸:“这么夸人……好脸红诶。”说话就从指缝中注意到了英子的神色有些憔悴,眼部的黑眼圈也有些重,忙问:“妈妈,你昨晚上没有睡好吗?黑眼圈好重!”
“妈妈有些担心你会睡不好,毕竟戴着口罩睡觉,会很难受。醒来看过几次……没事的,只是没有休息好。等午后睡一觉,就恢复过来了。”英子说。
“以后不要这样了!”熏宽慰英子,说:“我睡得可好了……你看,你眼前的少女是不是活力满满!”熏挥了一下拳头,家里的枕头可比医院的舒服多了,她昨天真的睡得极好。
“去叫爸爸吃早饭!”英子让熏去喊藤野雄文。一家人坐在一起吃过早饭,藤野雄文就去上班了。
英子收拾家务,熏拿出虚延和尚送的《心经》,在客厅的阳台处席地坐下,随意的将书本摊开……她才出院,还需要修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是不能太耗费精力的——不能学习,就连玩儿电脑游戏、看一些小说都要节制,还要注意“心情”的修养,不能有大惊大恐,不能激动等等……读一读《心经》倒是不错。
既可以打发时间,又能陶冶性情……
一行、一行的字便映入眼帘。
通篇的汉字若是换一个高中生,乃至是大学生,都不一定认的全、看得懂……但熏却是一个例外,读起来丝毫没有艰涩感,也不存在不认识的字。
她一字一字的自上而下、自右往左的读——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
心不知不觉,就沉寂在了经文中。
半日的时光不经意的流逝。
下午的时候,英子便陪她一起在家的附近转了转,享受了一番午后的阳光。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懒散。那种微微有些热的出汗的暖,裹着身体,让人的心情都为之熏熏然。
晚上吃过了晚餐,一家三口便又看了一部电影,依然是一部剧情片……熏似乎很偏爱剧情片——
《危情十日》
是一部惊悚的令人寒毛直竖的剧情片。这部影片熏本身没有看过,只是记忆中何志文却“看过”。
随着剧情的展开,熏抑制不住的感觉一阵恶寒,身体本能的战栗,整个人都钻进了英子的怀里,两只手揪着自己的耳朵,用力的贴着英子。但却又偏偏忍不住被剧情吸引着往下看……胆小,偏偏还瘾大!英子拍了一下熏的屁股,“这么堆在我身上,你热不热?”熏不为所动:“电影有点儿吓人!”“吓人你还看?”“好看呀!”英子无语了,恶狠狠的说:“那看你今晚睡不睡觉了……”
“没事,睡着了就不害怕了!”熏振振有词——而且不用等睡着了,看完之后就不害怕了。熏表示……害怕只存在于“进行时”,只是看的时候害怕——回想、回忆的时候就不会了。
英子无语,真不知道该说她“没心没肺”好,还是欣慰她这样的“豁达”……
至少此时,这种“没心没肺”是好的!看了《危情十日》害怕的钻进了英子怀里的熏,看完之后,依然美美的睡了一觉,真的毫无影响。第二天一觉醒来,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只是气温明显凉了。熏便多加了一件衣服。
“这样的好天气,出去走走吧,熏。”藤野雄文带着熏出门,沿着路朝着公园的方向散步,藤野雄文一边走,一边和熏说话。“我和你的老师进行过多次的电话交流,又和妈妈商量了一下……”藤野雄文说:“等你的身体痊愈,就在家复习吧——毕竟耽搁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去了学校,也跟不上学校复习的进度。在家里复习,还自由一些。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给老师打电话询问,需要说什么资料,也可以找老师。或者,我和妈妈都可以……距离高考也就两个来月……”
熏“哦”了一声,却没有更多的反应。
……
熏一路走,一路的琢磨“复习”的事——她对这件决定自己的“未来”的大事,还是很上心的。散完步回家,吃早餐的时候,依旧在琢磨。整个上午、下午的琢磨。倒是也有了一些想法:
时隔一个多月,便多了一个多月的空窗,且无论是状态,还是之前掌握的知识点,都必然会生疏很多,甚至是一些内容还需要从更早一些的复习内容重新开始,才能重新接上——至于说是直接跟上现在的复习进度,几乎是不可能的。
既然这样……那就根本不考虑什么进度了吧!没必要去追赶别人的学习进度,就从头开始重新复习,过上一遍。争取做到将没有掌握的知识点重新掌握,争取将已经掌握,却模棱两可的东西,变得更加确切……我学的是文科,大量的东西是需要背诵的,这样的话,历史方面……
熏越想越顺,“外语的话,我可以选择中文——即便无法满分,也可以获得一个极好的分数。国文可以投入的精力小一些,里面的文言文部分,我还占据了比别人更大的优势……”
算来算去……
熏真正要投入大量精力的就只有地理、历史这两门课程了。
……
晚上吃过了晚饭,熏就和英子、藤野雄文讲:“今天早上爸爸和我说等我好了,就在家里复习,我就想着要怎么复习……毕竟落下了那么多的功课,如果是按照学校的复习方法,那肯定是没法子的。所以,我就想着,为自己量身打造一个合适的复习方法……”她说了一下自己的分析,又说:“爸爸,我的计划是这样的。高考——保证合格。只是学力测试合格应该不难。所以,我的时间还是很充足的……”
藤野雄文一派严肃,听的很认真,说:“嗯,继续。”
熏就和英子、藤野雄文说了一下自己的“需求”,“爸爸,因为学习的原因,我需要一些工具,还需要一个很大的空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征用客厅!”熏说完,就巴巴的看英子和藤野雄文。
藤野雄文和声问:“你说说看,都需要什么样的工具?另外,需要客厅来做什么?还有你的学习计划……”
“我要针对世界历史进行复习,同时复习地理!所以我要制作一个囊括了世界上所有地方的地图——在制作地图的过程中,去熟悉每一块地方上发生的历史,去熟悉它们的地理位置、气候、环境、植被、人文……我想,这会是一种极为有效率,且让人印象深刻的学习方式……”
“这样的复习方式吗?”
“是的!”
“需要什么就和爸爸说,爸爸会全力支持的!”藤野雄文跪坐在地上,微微鞠躬,很是郑重。
“妈妈也是!”英子说。
熏说:“剩下的也没什么了……反正我现在也没办法复习,资料和地方就慢慢的、一点点的准备就可以了。等下一周复查,如果医生允许的话……我就可以酌情投入一定量的学习了……”她的语气中,满含期待。
第二天的时候,英子便开始收拾客厅,所有的摆设都收拾走了一点一点的搬走,最后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地板。藤野雄文也帮熏买来了一个足有一米多高的大地球仪,地球仪上的山川、高地、平原都是立体的,做的极为细节。另外还有专业的制图工具、资料……
四天后,藤野雄文、英子便陪着熏去做了复查。复查的结果表明一切都很好。经过询问,野田川也表示熏可以进行适度的学习——但最好一天不要超过六个小时。熏就这样开始了自己的“复习”,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趴在客厅参考学习资料、课本绘制地图,编辑历史、地理的资料片,专注、投入的就像是走火入魔了一样。
一个月后……基本痊愈。熏也可以放开手脚,进行高强度的学习了。整天、整天的,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参考学习资料、课本绘制地图,编辑历史、地理的资料片上!
藤野雄文、英子每一次经过客厅,也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触碰到熏平铺开的各种资料、卡片信息。
平摊在客厅中的,大片、大片被胶带粘结在一起的白纸上逐渐被各种的等高线、边界线覆盖,一叠、一叠大大小小的,记录着历史的信息、地理信息的纸片铺了厚厚的一层,充满了一种厚重感……
熏就这样的,以一种“心无旁骛”的姿态埋头按照自己的方式学习,不知不觉中,整个地球上已知的历史、地理、人文便装进了她的心中,并且融汇杂糅在一起,以空间、时间、事件相互交错的方式,混合成为一体。
地图和资料,几乎都是一天一变,那一种变化和增长的速度是英子和藤野雄文亲眼所见的:
越是到了后来的时候,或许上是因为总体的融会贯通,熏收集、记录资料的速度几乎达到了看上一眼资料,然后一转头,就一口气将之快速记录在卡片上……而这一过程,却是每天都要持续至少十三个小时——偶尔有一天足足持续达到了十五个小时的。
这样一天下来……
……
“高考会考这些?”藤野雄文渐也看出了熏的“超纲”,相比高考历史的“浅尝即止”,熏汇总的这些资料,却是太过于深入了一些——客厅的地上密密麻麻的资料,光是大略看上一眼,就让人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但熏处在其中,却是那么的游刃有余……这里写下的一切,都在她的心中。
胸有成竹。
……
这一天,熏终于完成了自己这一次不知道经历了多久的“复习”,她并没有去记录过去了几天,反正每一天都在做这件事,日复一日,再复一日,机械的重复着。
她从客厅的地面上站起来,轻轻退步到了墙角,从“南极洲”的位置俯瞰整个地图……这便是她的世界!
整个世界。
“这,是我的世界呀!”她很享受的闭上了眼睛,轻轻的吸一口气,似乎能够闻到那种独特的芬芳。过了许久,才睁开眼走到阳台向外看去。便看到街上的行人已明显穿了厚实的衣服,已是冬季了。熏心道:“时间过的好快啊……一转眼,就这么冷了!”
之后,熏便将自己完成了这一艰难的复习告诉了英子,等到藤野雄文回来之后,就又告诉了藤野雄文。
“哇……我的女儿实在是太厉害了。”藤野雄文用一种极为肯定的语气,说:“熏一定可以考上京都大学,不,是东京大学的……”
“完成了复习,不如晚上的时候我们稍微的庆祝一下!”英子问藤野雄文:“我们去唱歌吧……”
“好,去唱歌!”
一家人便去了离家不远的一个小的KTV,要了一间包厢。一坐下来,藤野雄文和英子就让熏唱第一首歌。英子说:“熏,想要唱什么?今天可是为了庆祝你复习完成呢!”藤野雄文说:“今天就尽情的释放吧,然后以更好的状态迎接高考——虽然说学力测试对你而言并无难度……”
“那……我就把——”熏翻着歌单,正好就看到了《my all》,下意识的就点开了这首歌。
心头一恍,便又想到了那位叫“山岛次郎”的大叔……那个大叔,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天气这么冷了,不知道……他,应该还好吧。
……
“时光记录下了我们的记忆,那是我从未想过的奇妙际遇……曾被我们认为遥远的距离,也已经都成为了过去……”
……
“正闪耀着夺目的光明——一路上的风景!有坦途有崎岖!可让我最安心,是一直在身边的你……是你让我相信前方的路不会只是一个人的旅行……”
熏的声音,充满了一种活力。
……
“真的太棒了,熏……”藤野雄文说:“这首歌简直唱的太精彩了。简直和滨崎步唱的一样好!不——还要更好。”还抑扬顿挫的,吟了一句诗——“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熏无语……父亲这样的夸奖,让她觉着有些羞耻。但内心中那种小雀跃,却有是按捺不住的!她将话筒塞给藤野雄文:“爸爸,该你唱了!”
英子掩口“吃吃”的笑。
藤野雄文便挑了一首老歌跟着唱,一边唱还一边起身手舞足蹈,极其陶醉。只是那歌声实在是……魔音灌耳。相比之下,英子的歌唱水平就强多了,声音和煦温婉,听着很舒服。鉴于藤野雄文的“魔音”,之后就再也没有抢夺到话筒,母女二人熏唱完了英子唱,英子唱完了熏唱,不给藤野雄文一丁点儿机会。
藤野雄文眼神中满是“岂可修”,一直幽怨到了回家。
果然:还是跟随下属们一起唱歌比较快乐。他们都称呼他为“歌神”……英子和熏根本就不懂得欣赏!
“庆祝”之后,回到家,时间已经到了翌日的零点七分。英子催促着熏先洗漱了去睡,熏一觉就睡足了九个小时,元气满满的起床。拉开了窗帘,便见外面的天色阴沉,眼见着似乎要下雨,家里被荫的发潮、发冷,熏便套上了一条厚裤袜打底,穿了一条简约的蓝色连衣裙——裙子极致的简约、只有右单肩,腰间是一条白色的腰带,腰带扣是一个带着一条斜杠的圆环,像是一个“禁止标志”一样,呈一种极亮的金色。熏又将一件长款的外套披上,一下感觉肩膀、胳膊也是暖暖的……
“要下雨吗?”熏也不穿鞋,就那么站在阳台上,看了许久。
这个时候下雨,无疑是一件令人极其厌恶的事!
“妈妈!”熏打开门,喊了一声“妈妈”,然后就循着英子的声音进了厨房——期间跨越过客厅中的那一大片的“世界”却并不需要小心翼翼!
这一片“世界”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份资料,也都是她自己查找、添加的……当这一个“过程”结束之后,实际上地面上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都在心里。
熏问:“妈妈,今天早上吃什么?”
“喏!”
英子将早餐端给熏。
是一碗海带豆腐汤,一个煎鸡蛋,还有一个掺杂了火腿肉丁、鸡蛋液、青椒、萝卜、白菜数种食材,软糯爽口的小厚饼,饼子分了两层,中间夹了一些芝士。熏拿起小饼子先尝了一口,满口生香:“妈妈,这个实在是太棒了!”英子示意道:“再尝一尝汤……今天的早餐是我新学的——爸爸感觉味道稍微重了一些,有点不习惯!熏,你的感觉呢?需要再清淡一些吗?”
熏“嗯”了一声,习惯了那种日式的清淡的味蕾的确感觉今天的早餐味道重了那么一点点。
熏说:“是稍微重了一点……再淡一点点就好了。”
英子在一旁看着熏吃完了早餐。
“妈妈,我去复习了……”熏和英子说了一声,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决定利用剩下的时间看一看数学——她打开教科书,一边看书,一边翻阅各种的例题解析、各种的拓展训练……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就一皱眉,升起了一些疑惑,暗问自己:“我的记忆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一边看教科书一边翻例题,竟然只是看了一遍,就将所有的内容都记住了——这样的记忆,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她以前可没有这么厉害!
……
这么一想,之前复习地理、历史的时候,一些因为专心于复习而忽略的记忆上的细节也一下子清晰起来。
那些地理、历史的知识点似乎也是一下子就记住了,所以才可以那么快的查阅资料、那么快的一次性完成复习,那么……可明明之前在学校,跟着老师复习都那么的困难,怎么一下子就……一下子,就变得这么容易了?
……
“到底,是因为什么?”一个疑问开始在熏的心头盘亘,让她无心再去看书,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
过了许久,她忽然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台索尼笔记本,将“一个人的记忆力在什么样的条件下会忽然提高”的问题输入了搜索框……然而,一路下拉,却也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然后,她将这个转化成了一个问题挂在那里,想了想,又用中文在中文的搜索引擎上问了一遍。
一直到晚上的时候,熏又刷了一下自己的问题,便在中文的问题下看到了一个充满了调侃意味的答案:
不会吧?如果题主问的是真的,那么我能够想到的唯一的靠谱的答案就只有两个,一个是脑瘤压迫,一个是朊病毒……当然,这两种也都是极小的概率,可以忽略不计。说实话,朊病毒导致大脑进化这种概率:目前全人类感染朊病毒,估计一起玩儿完,也难以产生一位因此大脑进化的。
脑瘤她知道……毕竟“癌症”的知名度挺广的!
朊病毒就……
熏一下就想起了关于“朊病毒”的一些历史资料,这是她之前复习地理、历史的时候亲手整理的资料之一:
朊病毒又称朊粒、蛋白质侵染因子、毒朊或感染性蛋白质,是一类能侵染动物并在宿主细胞内无免疫性疏水蛋白质。朊是蛋白质的旧称,朊病毒意思就是蛋白质病毒,朊病毒严格来说不是病毒,是一类不含核酸而仅由蛋白质构成的具感染性的因子。
朊病毒是动物和人类传染性海绵状脑病的病原。是存在于宿主细胞内的一些正常形式的细胞朊蛋白发生折叠错误的产物。朊病毒通过不断聚合,形成自聚集纤维,然后在中枢神经细胞中堆积,最终破坏神经细胞。根据脑部受破坏的区域不同,发病的症状也不同,如果感染小脑,则会引起运动机能的损害,导致共济失调;如果感染大脑皮层,则会引起记忆下降。变异性克雅氏病的致死率较高。
另:朊病毒其实是“普遍”的,每个人都有……只是数量极少,不会达到致病的量……正如那句话说的,“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这也是同类相食会增大患病几率的原因。食用同类,会让朊病毒数量增多,只要过了阀值,就会得病。
除提到的几种由朊病毒引起的疾病均发生在动物身上外,人的朊病毒病已发现有4种:
库鲁病Ku-rmm、克——雅氏综合症CJD、格斯特曼综合症GSS及致死性家族性失眠症FFI。
临床变化都局限于人和动物的中枢神经系统。
病理研究表明,随着朊病毒的侵入、复制,在神经元树突和细胞本身,尤其是小脑星状细胞和树枝状细胞内发生进行性空泡化,星状细胞胶质增生,灰质中出现海绵状病变。朊病毒病属慢病毒性感染,皆以潜伏期长,病程缓慢,进行性脑功能紊乱,无缓解康复,终至死亡为特征。
“朊病毒感染大脑皮层,从而导致记忆力的下降……而这种错误的蛋白质的折叠方式,也是有一定的几率……”熏深吸了一口气。“这是病啊……”而且还是会致命的、一种无法治疗的病——
“记忆力提高”和“记忆力衰减”没有区别,都不过是朊病毒导致的一种表征……朊病毒……
熏哂然一笑,心说:“这怎么可能?”她又没咬过人、吃过人,怎么可能是朊病毒作祟呢?
不知道小时候啃自己手指头上的角质硬皮算不算?
……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吃了……患病的概率也是极小的!
这个“极小”的概率有多小?
世上大概有六十多亿的人口,这些人几乎每一个都喝过自己的血、一大半在少不更事的时候咬过别人……这也算是“吃”到了……可因此导致正常的蛋白组织变异成为朊病毒的又有几个?除了非洲的某些食人部落,似乎压根就没听过相关的“传言”——造谣都不敢这么造!
忽的就听到了门外妈妈的声音:“熏,太晚了,睡吧。不要学习的太晚。”熏合了电脑,不再胡思乱想,说:“知道了,妈妈!”说完,她就关上了灯。躺下后,就又忍不住一阵心意驰骋……
什么丧失、舔食者、进化之类的东西,在脑子里一阵纷扰。过了许久,才是睡着。
第二天,熏照常的复习,各种的辅导资料、教科书上的内容都纷纷烙印在了她的记忆中——牢固、严密、毫无错漏!将所有的数学教科书、例题解析、拓展训练等教辅资料全部看完,仅用了不足一日。看完了数学,熏不禁向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正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一股阴郁的冷透过窗户渗进来……天色暗沉,云是一种灰靛色。熏感觉到有些冷,有些气闷。但却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缠绵。
她站起身,轻轻的将手覆在玻璃上。一股凉意便透过手套,沁在手心、手指间……过了许久,嘴角便多了一些笑意,心中便想着:“这便是我吗?它的样子,或许本来并非如此,但在我看来,却就是这样的……”
开心的时候,延绵的小雨菲菲,沁人心脾的凉意便是一种说不出的写意、浪漫;但绝望的时候,便只剩下了绝望、压抑、阴郁……和那种仿佛处在阴曹之中,毫无阳气的冷,令人从心到身都感到一种不适。
……
淅淅沥沥的小雨时断时续,一直下了四天才放晴。久违了的阳光洒落人间,也撒进了熏的房间,将小小的阳台填满。
透过阳台,恰好可以看到一挂彩虹坐落在东边的天空上,一虹横跨南北,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分明。熏的目光从国文课本上移开,一眼就看到了那一挂彩虹……她有些痴痴的看着彩虹,心头不禁响起了滨崎步的《my all》的旋律——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便充塞着她的身体。
她用极低的声音,伴着脑海中的共鸣,低声的唱……“时光记录下了我们的经历,那是我从未想过的奇妙际遇,曾被我们认为遥远的距离,也已经都成为了过去……”
一层水汽淹没了彩虹,让七色光变得斑驳的如同夜里城市的霓虹,闪烁着并不真切、却像是洗过一样的色彩。
“或许现在我们拥有的一切,尽管不够完美却还依然灿烂如新,像那聚集幸福光芒的水晶,正闪耀着夺目的光明……一路上的风景!有坦途有崎岖!”
“可让我最安心——是一直在身边的你!是你让我相信,前方的路不会只是一个人的旅行……”
……
这种雨破天晴的美好。
……
五天后,便是“学力测试”的日子,熏换上了一身正装——一件浅灰色的无袖连身铅笔筒西装裙,罩了一件铅黑色的小西装,显得正式且成熟。藤野雄文、英子一块儿送她进了考场,然后就在外面等着。第二天的考试亦如是——“这一次的英语题目的难度并不大,及格还是不成问题的!”熏和藤野雄文、英子分享自己的得失。相比较之下,熏对历史、地理以及伦理、国文、数学却是信心满满——简直毫无难度可言。“所以,学力测试肯定是可以轻松通过的……接下来的学校内部的测试,我只要把短板换掉就好了。”
“这样已经很好了……”英子说。藤野雄文说:“等到成绩下来,考了东京大学的校内考试,咱们一家人出去旅游怎么样?”
“好啊!”熏满怀雀跃。
考试后的第三天。一个邮差开车来到熏的家,按响了门铃。熏打开门,邮差就问:“是藤野熏小姐吗?这里有你的一封信!”“信?”熏分外的奇怪……这年头,竟然还会有人写信?更奇怪的是……“给我的?”
邮差双手递上信封,说:“地址、姓名都没有错!藤野小姐,请您签字吧!”
“哦,好……”
熏忙签字,邮差送完信就走了。
熏满是疑惑的拿着信,进了屋子。心头则是萦绕着一些疑惑……这信是谁写给她的?又写了一些什么呢?信封拿在手里,明显的很厚重,里面应该写了不少的东西。她便在客厅的阳台上坐下来,撕开了信封。
熏同学 谨启
当你看到这一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这是一个早已经可以预知的必然的结果。我的失败的人生,也终于有了一些光彩,当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虽有遗憾,亦有绽放——就像是花,它开放的短暂,也会在秋天凋零。但它盛开的时候,总是浓烈、美好的。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我险些撞了你,害你摔倒,我……
……
我有病——是脑转移瘤扩散……那天就是压迫了相关神经,致使我的动作突然失控。才险些出了意外。
……
公司找我谈话,介于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无力担任运输员的工作了……而且,我也知道,我再无法担任任何的工作……我的动作,会越来越不由人,我的思维,也会受到影响。它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砰’的一下,爆炸……
……
熏同学真的很让人喜欢,就像是一道光一样……哈哈!
……
熏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看,心中却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原来那个“好心人”竟然是山岛次郎——熏得了尿毒症,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参与了肾源的配型。或许,这就是一种“缘分”——山岛次郎在信中称呼这是“缘分”——是缘分让他在生命无多的时候,遇到了熏,是缘分,让他刚好成为熏的肾源。无形中,仿佛是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推动着这一切……他说——
代替大叔活下去吧。健健康康的成长、结婚、老去……去享受生命的精彩。真的,对这个世界恋恋不舍啊!
他说,他最想去登富士山。
所以在医院休养了一段时间,他就出发了。
这封信就是他在富士山下的一家旅社中写的。
他写:
我会像一块山上的顽石,每天迎着日出、日落,我的骨头,会融化在那里,和山同休。我一定会找一个没人能够找到我的地方……大叔小的时候躲猫猫可是很厉害的,和乒乓球一样厉害。哈哈……
不说了,我要上山了。
永远不会下来。
……
熏的手,轻轻的颤抖。泪水打湿了信。
轻喃:“大叔。”
……
过了一会儿,她才翻到了下一页。
我有一个小秘密,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分享过……因为,我自己都感觉这个秘密是有些变态的。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我的父母都不知道。我,要死了啊……昨天我摔倒了两次,一侧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我啊……它不能就这么和我一起消散。所以我决定将这个秘密告诉你……
一定要帮我保密啊。不然大叔会被人笑话的。
我是一个变态……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女性的丝袜,那会让我很兴奋。我喜欢看她们被捆绑,喜欢她们被迫穿上紧身的全包衣,无法挣脱、无力、徒劳的挣扎,喜欢看她们戴上防毒面具,用尽全力去呼吸……这一切简直太美好了……每一次,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兴奋啊……
我,将这些深深的藏在心里……这个世界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充满了恶意和不认同,我不敢表露分毫。我只能去看一些电影……但他们太恶心了,竟然去做那种事情,简直不可饶恕……岂可修!
这个世界很不公平——有钱、有权的人可以满足自己各种的愿望,变态的也好,不变态的也好。但穷人却不能。我不想带着遗憾死去,那样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可惜呀!
能够在有限的生命中,实现自己最渴望做的事情……这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无法完成的。能够支撑一个人的喜好、愿望的,是一个人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以及可以自由支配的金钱——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穷人一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同时打好几份工,才能够维持住自己的生活,每天的精力被压榨到极限,回到家之后倒头就睡,他们根本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也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但光有自由支配的时间还不行——没有钱的话,就只能去做诸如在地铁上偷偷用手去摸女人的屁股这种事——这无疑是违法的!但有钱的人不是这样,他们可以雇佣一个漂亮的女人,让一切变得心甘情愿且合法……同样是一种变态的行为,但结果却是不同的。而即便一个人的爱好并不是这样的病态,但一样的……这,应该算是我的一个遗憾吧!但没办法,不是吗?
受困于道德,只能在心里去想,却始终无法迈出一步。
这就是现实啊,它远远比你现在感受到的更加窒息。
心里存着一个“秘密”,或是因为“不能”,或是因为“难以启齿”而无法和人分享、倾述,一直闷在心中……这种感觉,一定会很煎熬、痛苦吧?或许,也正是因为“难以启齿”,所以才会在煎熬中,变得越发的“变态”——从一种“癖”变成一种“病”。就像是那个《国王长驴耳朵》(南斯拉夫童话)的童话故事一样,一个国王的耳朵越长越长,为了不让人发现这个秘密,他戴上了高高的帽子。后来,头发实在是太长了,只能找理发师理发。理发师发现了国王长了驴耳朵的秘密,国王命令理发师保密。理发师不能说出这个秘密,越想越煎熬,竟然生病了……后来,一个医生告诉他,只要去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大声喊出来病就会好。果然,他将心中的秘密喊出来后,就好了。人的心中,藏着“秘密”,是会郁结的……而当他(山岛次郎)写出这个秘密的时候,一定很畅快、很轻松吧?这或许是他最轻松、最舒服、最愉悦的一刻!
只是……这个“秘密”实在是……本来,熏看前面的信,还为山岛次郎伤心,这一封“秘密”却是让这一份伤心被松散了,剩下的满是一种怪异!心里更是忍不住吐槽:“我能说不愧是霓虹吗?还真够变态的!”
看完了信。
熏就喊“妈妈”,英子问:“怎么了?”熏说:“妈妈,你和爸爸肯定知道,是那个山岛大叔给我捐的肾脏对不对?”
英子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山岛……他不想让我们告诉你,让我们一定要保密。他和我们说,自己得了脑癌,时日无多。他是不想你在那时候伤心,刚才的信,应该就是他写给你的吧?”
熏说:“嗯,他死了。”
他死了。
……
人的生命,就是如此的脆弱。
……
只是歇了两天,熏就再次投入到了复习大业之中——复习的内容,更多的集中在了思考、融会贯通、细节补充上——多数的时候,她就端着一本书,惬意的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像是在发呆。间或的,拿起身边的笔记本电脑搜索,浏览一番。
专心于复习的,也不觉着时间的逝去。一转眼,“学力测试”的成绩就下来了——成绩不出所料:英文差了一些,但也拿到了八十一分,是一个看得过去的成绩。其它的科目只是被扣了两三分的样子。
这个成绩,更让她感觉“大有可为”,信心十足!
又过了两天,就是复查的日子。
英子做了两人份的早饭——熏要做检查,不能吃早餐。就坐在一边看爸爸、妈妈吃饭。熏可怜兮兮的,说:“就不能‘同甘共苦’吗?让我看着你们吃,太恶意了。”又过了一阵,藤野雄文、英子吃罢了,英子便收拾厨房、洗了碗筷,熏和藤野雄文回到客厅坐了一会儿。一直等着英子做完了家务,一家人才换上了衣服,开车去医院。
藤野雄文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坐在驾驶位。熏戴了一顶遮阳帽和一个遮挡的严实、防晒的裙边口罩和英子一起坐在后排,手上另外套了一双黑色的丝绸手套,抱着英子的胳膊不撒手。英子穿了一身宽松的浅蓝色连衣裙,罩了一件同色调的小西服,显得极为精致、成熟。
……
驱车到了医院后,也没有排队、等待,就直接开始了检查。因为有复查的单子,档案信息上都留有记录,所以人一过来,自然就优先级的做了安排。
拿到了各项的检查的报告,一家人就去了野田川的办公室。野田川翻着报告,将报告的内容看了一遍,神情渐渐有些严肃,“再做一项检查,看看结果吧!有一些东西,我还不能下结论……”野田川又开出了一张单子。藤野雄文拿了一张单子,便领着熏和英子去了一个科室——医生让熏趴下,用一根钢针刺进了熏的第三、四节之间的椎骨缝隙中,抽取了一些脑脊液……需要熏配合的工作,就完成了。
“好了……检查的结果会在一个小时内出来。诸位可以去周围转一转,在医院的不远有一个公园……”医生送四人出来科室。
“这种检查……”熏莫名的就想到了电影、电视中的名场面:那些白血病患者和骨髓配型的,似乎都会做这种检查,心不由的就悬起来,暗想:“不会吧?难道我……也不对啊,要是真的是那种白血病……”
熏暗暗撇嘴,却是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要做这个检查!
英子问:“熏,疼不疼?”那一根针扎下去,足足扎进去半根手指的深度,看着就很吓人。
熏道:“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有种酸胀的感觉。”
藤野雄文说:“你们去公园里走一走吧,不要在医院等着了。我留下来等结果……这里有一个人就可以了!”。
英子说:“我们不会走远的,如果结果出来了,就打手机。”
嘱咐了丈夫一句,她便领着熏离开医院去公园里散步。不大的公园绿树成荫,小径通幽,有的地方特意留出来一片、一片大小不等的草坪、沙地,隔着一段就有一条长椅,供人休息。三人沿着小径漫步,不觉就过了一个来小时,藤野雄文便给英子打来电话,说是已经出了结果,让她带着熏过去。
熏和英子回了科室。
野田川和他们说:“检查的结果我看了一下……是我有些多虑了。熏的身体并没有任何的问题!你们看这份报告,这是……”野田川大略的将诊断报告讲了一下,之后就送一家人出了办公室。回去的路上,藤野雄文说:“这一下,算是彻底的放心了。今天我们去吃寿司吧……顶级的寿司!”
英子说:“是应该好好的庆祝一下……”
熏很矜持的“嗯”了一声。
……
一家三口就去了本市一家极富传统的寿司店,三人各自点了一些喜欢的种类。藤野雄文还要了清酒,一脸的笑容可掬:“我要开车,不能喝酒。你们母女喝一些……熏,很久没有品尝到酒的滋味了吧?”熏“嗯”一声,说:“都三四个月了。可真馋人。”“哈哈……”藤野雄文为英子、熏一人斟了一杯,“那今天请务必尽兴,解一下肚里的馋虫!”英子嗔他一眼,对熏说:“那也不能多喝,只喝一杯……”
熏娇憨的说:“知道了。”
寿司陆陆续续的上,一家三口一边吃,一边闲聊。足足是吃了近两个小时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回到家,熏就又开始拿起一本书,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身边,开始“复习”……她有些享受此时的,这种“复习”的状态,感受着思维的活跃、知识随着脑海中时而迸发的能量融汇在一起,真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妙——思考和学习——这似乎是一种超脱了固有的时间、空间的维度的,一种源自心灵深层的愉悦。
晚上,一家人在一起看了电影。
一部电影看完,已经是九点多钟了。英子便催熏去早睡。熏洗漱一番就回了房间,只是躺了好一会儿,却依然睡不着……实在是早了点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隐隐约约的就听到一阵低语,听的并不清晰……什么“朊病毒”“记忆力功能”的,一晃而逝,还夹杂了一阵低声的啜泣。
然后……一切都淹没在蒙昧之中,沉沦。一睁眼便见天光大亮,看了一眼手机,才不过六点钟。
她起床,赤着脚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看了看。随后便脱了T恤,换上了那条湖绿色长裙,出了卧室。洗漱一番,英子和藤儿雄文也随之早早的起来。藤野雄文和熏说:“熏,去换一件适合运动的衣服,一起去跑步吧!”稍顿了一会儿,续道:“我记得,熏在很小的时候,就说自己有一个理想,那就是攀登上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那可是要足够的体力、耐力和意志的!”
“那,爸爸你等一下!”熏便回到房间,换了一条超短的紧身牛仔裤,一件白色的带裆的长袖紧身衣出来。问:“爸爸,这一身怎么样?”
藤野雄文说:“很好,出发吧。”
藤野雄文带着熏出门,沿着路朝着公园的方向慢跑,藤野雄文一边跑步,一边和熏说话。慢跑了一个“五公里”之后,父女二人刚好折返回家。藤野雄文累得气喘吁吁,喘着气说:“太久没有做这样的锻炼了……果然身体跟不上了啊!还是熏厉害呀!”一旁的熏只是呼吸稍微粗重了些,面颊上带着红晕,似乎只是热了一下身而已……虽然有四个多月没有进行锻炼,但之前积年累月的训练的底子却还在。
熏说:“爸爸,没事吧?”
“休息一下就好!”
藤野雄文强自坚持,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可以恢复过来了。
一进家,熏便去盥洗室擦了一下脸上、颈上的细汗,又取了一条毛巾给藤野雄文,藤野雄文一边擦拭,一边感慨自己的“懈怠”——“如果一直坚持锻炼的话,跑五公里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又下定了决心:“熏,明天继续和爸爸一起跑步吧!咱们一起锻炼身体……”
熏劝道:“爸爸,你之前很长时间没有锻炼,这样一下子跑五公里,身体会吃不消的!”
藤野雄文强硬道:“爸爸身体很好,只是因为长久不跑步,所以一下子无法适应,只要适应一下就会很厉害的……不信等过上一段时间,咱们来一场比赛,看看究竟谁跑的更快!”
英子无语,说:“都四十多岁的人了,逞什么能?”过了一阵,就又叫熏和藤野雄文吃饭。
吃过饭,藤野雄文就去上班。英子收拾家务。熏在客厅的阳台上惬意的晒着太阳,沉浸的复习……一恍,就到了“报名”的日子。熏信心满满的在“报名入口”填报了自己的信息,隔天,便由英子陪伴,乘坐火车去东京。这还是熏第一次来东京,英子也是第一次,简单的将行礼放入一家距离东京大学不远的旅馆中,随身携带了重要的证件后,二人就在东京的各处逛了一圈。
东京铁塔、皇居、东京国会议事堂、浅草寺、浜离宫、上野公园与动物园、葛西临海公园、台场与彩虹大桥、东京迪士尼乐园、代代木公园、日比谷公园、新宿御苑、幕张奥特莱斯、奥多摩湖、Hellokitty乐园、明治神宫、忍野八海、池袋、上野公园、东映动漫Gallery、涩谷、升仙峡、丰田汽车会馆、筑地市场、千鸟之渊、秋叶原、二重桥、隅田公园……等!
当然,还少不了秋叶原。
……
那简直是“二次元”圣地。各种极富特色的商铺、满街的二次元人物、表演,都让人流连忘返。
熏和英子逛了足足一天,一直到晚上的九点钟才回了住所。虽然还未尽兴——但毕竟是来考试的,需要节制一下,不能影响熏的状态。熏一觉睡到了自然醒,吃了早餐,稍微散了一会儿步,就开始进考场。
从上午的九点来钟开始,一直到下午的五点来钟……足足五门课程的考试,用一天的时间就考完了。
熏在考试休息的间隙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少量的喝了几口水润喉,剩余的所有时间里都严严实实的戴着口罩,行动的范围也只是局限在考场外的走廊……在走廊里转一圈,就当是“放松”了——可以说,这样重要的考试,怎么小心都不为过。而能够杜绝的所有意外,也一定要杜绝!
这一天“考”下来,熏的腿都有些发软。一直走出了考场,见到一直等在外面的英子,熏才生出了一股子力气。
“妈妈,我考完了……”熏扑上去,和妈妈抱在一起。
英子问:“考的怎么样?”
熏说:“很好……我感觉,我能得好几个满分。剩下的就是等待面试了……”她满是雀跃的跳,英子被她抱着,跳的难受,说:“哎、哎……好了好了,饿了一天了,咱们先去吃一些东西吧……就说让你中午带饭的,你偏不,结结实实的饿一天……”熏听英子不住的唠叨,只是笑。
英子唠叨完了,她才说:“人家也是担心吃东西之后,因为要调动很大的精力去考试,所以会消化不良嘛。考试的时候,肚子消化不良,那简直完蛋了。”
英子指着她手里的矿泉水,说:“那水呢?一天就喝了小半瓶?”
熏说:“少喝点儿,不怎么渴就行了。多了容易尿急。”
英子:“……”
英子问:“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一套一套的?”
“哼……我这可是从《垫底辣妹》吸取的经验教训……”熏仰着脸,颇为得意:“考试的时候,一定不能乱吃、乱喝任何东西。既然不知道那样东西会给自己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那就不要去吃、去喝就好了!反正就是考一天,又饿不死人的……”然后又愁眉苦脸,“不过,真的好饿啊,我们去吃饭吧。我记得我们昨天路过一家中国人的餐馆,里面好像有……”
英子一脸惊恐:“怎么可以吃那种东西?”
熏:“只是羊……”
英子坚决道:“不可以。我们还是去吃寿司吧!”
“……”
熏只能从了英子……因为财政大权都在英子的手里。吃完了寿司,就又玩儿了一晚上,第二天就退了房,坐车回去。
下了火车,出站就坐上了藤野雄文的车。藤野雄文一边开车,一边问:“考试怎么样?顺利不顺利?”
熏表示:顺利她妈给顺利开门,顺利到家了。考试全程可谓是“完美”,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
她说:“接下来,就只要等通知进行面试了……”
“以后上了大学,家里可就要寂寞了呀!”藤野雄文感慨了一句,“这两天你们不在家,我一个人,都觉着空落落的……”
熏很是“老气横秋”,说:“藤野先生……雏鸟总会长大的。”
藤野雄文:“……没大没小!”
……
一回到家,熏就跑回自己的房间一啪!
“啊,还是我的床好!”
金窝银窝,也都比不上自己的小狗窝。
睡惯了。
认床。
……
好好趴了一会儿,熏才是出了房间,去客厅里和爸爸、妈妈一起坐着说话。给藤野先生讲了在东京的见闻。藤野雄文一边听,一边点头附和……藤野雄文很“博闻”,且因为工作的关系,也时有去东京出差,对东京的各处都很了解。最后,熏还控诉了一番英子的独裁霸道——
“真是的,人家就是想吃羊杂,妈妈不许吃!”
简直不能忍!
……
“想吃就让孩子吃嘛!”藤野雄文向着熏说了一句,又补充:“等以后自己去东京上学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怎么能吃羊杂?羊的内脏,能干净吗?”英子一脸嫌弃。
“只是羊杂而已嘛!我又不是吃屎……”
“藤野熏!”
英子暴走。
熏缩了一下脖子,举手投降……
……
不过,当晚熏就如愿以偿了——藤野雄文带着她去吃了羊杂面。羊杂放的很足,羊杂也很“足”,满是肠子和胃,羊肝羊肺只是占据了一小部分。熏吃的叫一个香,看着就像是一直小仓鼠。“慢点儿吃,别急!”藤野雄文给熏递了水,熏喝了一口,就继续吃。一大碗面吃完,就感觉人生圆满,“嗝……好饱!”
结账后,出了馆子,藤野雄文就和熏说:“我们出来是吃了生羊片,记住了?”熏心领神会,说:“懂。”
藤野雄文问她:“什么时候,一下子喜欢吃羊杂的?”
“谁知道呢?”熏想了想,说:“很多事情,都是不需要理由、莫名其妙的……就像,是我突然喜欢上了羊杂。”
“哦,很有哲理哟!”
……
“假期有两个来月的时间,想好要去哪些地方了吗?”
“嗯,还没有……”
“那要尽快想了。等面试后,咱们就准备出发。”
……
去哪儿呢?
熏一路想……
一晚上的想……
躺下了还在想……
然后,就想的睡着了。
淅沥沥的雨声入了梦,又将人扰醒。她睁开眼,屋内昏昏暗暗的,屋外似乎也是昏昏暗暗的。“下雨了啊!”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六点多了。本来应该是天光大亮的清晨,却被深沉的黑云笼罩着,像是还在夜里。她便躺在床上,放空了心神,任由泛起的思绪在空白的心神间释放、驰骋。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脑脊液”检查,是检查什么的?这个念头,就像是一个线头,一扯就是一大串……
这是她之前并未在意的一个问题——因为医生说只是确认一些东西,最后也说了没什么问题。
但……
此时她却忍不住思考:
医生要确认的是什么问题?
她想着,便下地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抱上来,然后就搜索了“脑脊液检查”这个词条……
脑脊液检验是指通过物理学、化学、细胞学等方法对脑脊液进行检验。脑脊液含有一定的细胞及化学成分,病理情况下,被血-脑屏障隔离的物质可进入脑脊液,导致其成分发生变化,脑脊液检验可了解这些变化,帮助进行疾病诊断。
一般检测……分子成分检测……细胞检测……病毒……
……
实话说,熏没怎么看懂。
……
窗外的雨还在淅沥沥的下。
……
她继续搜索。
好像网络上能够找到的、已知的信息,都也无法“对号入座”,她……好像真的没什么问题。心想:“大概,就是医生单纯的,在复查的体检中感觉某些地方有问题,所以验证了一下吧……不过也真够奇葩的!”她实在想不出更多的可能——这大概就像是何志文高考那年体检,血压计出了些问题,测出了他“高血压”,然后赶紧验证是一个道理吧!她想到何志文那次体检,便忍不住好笑。
然后,就顺手将彰城、武和录了进去,进行输入……然后,就搜出了相应的地名。但却对不上号——
无论是省、市、地区,都对不上。
“果然没有吗?”
“再搜搜其它的……”
她天马行空的搜索各种内容,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就搜什么。正玩儿的兴致,就听的敲门,英子在外面喊:“熏,起床了。都睡到九点钟了!”“妈,知道了。”应了一声,一看时间,果然已经是九点来钟。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就忙穿了衣服去洗漱,之后就跑去厨房:“妈妈,早餐吃什么?”
“给你做了皮蛋瘦肉粥……”
“妈妈,爱你,么——”
熏送给英子一个飞吻,就自己去厨房将皮蛋瘦肉粥端出来,盛在小碗里一汤匙一汤匙的小口慢咽。
粥的火候恰到好处,味道也极为细腻、香美。
吃过饭,读上一会儿书,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外面的雨依旧在下,还下的更大了。晚上的时候,熏就做了一个很怪的梦……梦里,她忍不住哭,一边哭,一边在一张纸条上写字:
其实一切都是有所预兆的,就像是失了一颗马蹄钉,丢了一个马蹄铁;丢了一个马蹄铁,折了一匹战马;折了一匹战马,损了一位国王;损了一位国王,输了一场战争;输了一场战争,亡了一个帝国……我的记忆力越来越好,现在什么东西只要看一遍,就能够记住,而且记忆的很牢,不然的话,我不会在两个月里完成那么复杂的事情。但当时身处其中的我并未意识到。
可一旦脱离了那种专心,这一个异常就变得明显且不合理——这个世界上存在什么可以让一个人的记忆突然变得极强的方法吗?
并没有。
……
这不是一个难以得到的答案。而且恰好,我有了这样的记忆力,它让我将一些琐碎的知识都记忆的极为牢固。有关于朊病毒的发现、有关于脑脊液检查、有关于……也因此,这些很容易会被串联在了一起。
不知道应该算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
熏写着、写着,泪水就打湿了稿纸。
……
爸爸。
妈妈。
我爱你们!
……
这,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
……
她写完了这封信,然后将它夹进了自己的日记本中——等到自己走了以后,爸爸、妈妈收拾自己的遗物的时候,便会看到它。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的寿命,但已经是“过目不忘”的记忆,却无疑告诉她,她的病情实际上已经非常的严重了!
所剩的时日,已经不多。
……
梦,突然醒了。
那种莫名的伤心、痛处,也突然退却。唯独剩下的也就是“莫名”了。她满是疑惑:“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这么一个念头闪过之后,再去回忆梦境,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已不记得自己梦到过什么。但心头,却莫名的有一个念头:一会儿,去趟医院,问一问野田川医生吧。
他,无疑知道答案。
然后,她就开始思考“措辞”——要直接、了当的说出自己的目的,这显然不是一个聪明的办法。所以“诈”……她想着,便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她想:“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也都要一个明确、切实的结果!”
无论这个“结果”是好的,还是坏的——一个确切的“结果”无疑会让人很安心。她心里默念“记忆”中,属于何志文的那一部分中,何志文经常叨念的一句话:
“……我讨厌被人捂住眼睛打针,那种看不见护士什么时候扎,如何扎的恐惧……我奇怪为什么有人会感觉这样很安心——看不见很安心吗?不,那只会更加恐惧!只有睁大眼,看她如何下针,看针扎进自己的身体,看到每一个详尽的过程,这样才会安心……”
……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天明。吃过早餐,熏就和英子说了一声,出门了。她只是和英子说出去玩儿,转一转,却是骑着车直接去了医院。
她进了野田川的办公室,野田川惊讶了一下,说:“藤野小姐?”熏直接说:“野田医生,我已经大致知道自己的情况了……能够麻烦您,将我的详细病情告知我吗?”
野田川问:“你知道了?”
熏说:“是的。野田医生!”
“坐吧!”
野田医生让熏坐下来。
他并没有去怀疑熏的话。
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了熏的病历档案,野田川便从头说起来,“你看,这是半个月前的相关检测,这里、这里……”野田川介绍了一大串的数据,做出总结:“疑似是一种新型的朊病毒病,在临床上并无任何可以参考的案例。不过从你目前的身体状况看,是属于良性的,并无任何的异常……”野田川说到这里,就又给熏介绍了几种朊病毒病——这些都是熏知道的。“而目前,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你之前突发的尿毒症,这种朊病毒病应该就是诱因。从诊断和复查的记录上看……”
“所以,未来……其实并不确定,是吗?”熏忽然笑了,说:“我可以将自己当做是一个正常的人。”
野田川点头,说:“可以这么认为。”
熏吸了一口气,说:“这就像是一个属于我的‘意外’,也许我可以安安稳稳的一直老去,也许就是下一刻,它突然发作了……不过,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谁又能保证自己不遭遇一些意外呢?”
野田川起身,“藤野小姐,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熏出了办公室,“不过,谢谢你的坦诚,野田医生……我总是恐惧不清不楚的东西,你能够告诉我这些,我一下就放心了。”
……
出了医院,熏便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经过了昨天的一场雨的洗礼,今天的天空分外的明艳!
“一万年太久啊……只争朝夕!”她吐出了一口浊气,便骑着车回家。下午,又约了香去逛街。
第二天又和香逛街,去鬼屋冒险,去一起购物,唱歌,一起……第三天一起去看了剧团的演出,一起吃了寿司……第四天就收到了面试的邀请。
2月2日,熏便又一次坐上去东京的火车。
“面试”对她而言并不难,几个老师对她的专业知识的掌握深度、融汇程度都很满意,足足聊了比别的学生多数倍的时间……若非是因为时间不允许,可能还会继续和她多聊一会儿。“面试”顺利的有些过分。完事之后,熏当日就又坐着火车回去。这一趟是她独自出行,英子和藤野雄文很不放心的在车站等着她。一直见人儿从车站出来,这才放下心来。藤野雄文故作淡定,问:“面试的结果怎么样?”
熏说:“当然没问题。”
……
完成了“面试”,就是两个来月的假期了。
这个假期怎么过?
去中国旅游是肯定的,去哪儿?
藤野雄文提议:“我们在上海玩儿几天吧……这里可是全中国最大、最豪华的都市……顺带去看一看韶光和他的妻子。然后,我们就去西藏,去珠穆朗玛峰。去感受一下第一高峰的魅力……”
第一高峰啊……
她自然知道藤野雄文的意思——她的生命已经无多,所以藤野雄文想要让她完成自己的“梦想”,不给自己的人生留下任何的遗憾。
……
一家三口就带着全套的登山装备上了飞机,直飞中国的上海。一家人就在上海玩儿了好几天,全程都是上海分部安排,还特意派了一名中国员工作为向导,寸步不离的“陪玩儿”,最后又将一家三口送上了飞机,至成都后,转拉萨。一下飞机,一家人就见识到了什么是“高原”——天空蔚蓝的有些刺眼,云好像就在地上贴着地飘着,枯黄的植被上还有一片一片斑驳的雪帽,更有一种骤然的胸闷、气短。
英子出现了轻度的高原反应,在机场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才适应过来。熏和藤野雄文却并没有出现高原反应。
之后一家人便去参观了布达拉宫……亲眼所见的布达拉宫远比照片上的震撼,给人一种超脱于世俗的高、远之感。当日便在拉萨住了一夜,第二天便包车去日定,这一路足足走了两天,入眼的尽是一成不变的辽阔……在原野上奔驰的汽车就像是一直在原地,没有移动一般。
前、后、左、右还是枯黄的草、裸露的石堆、不时出现的牦牛、羊,遥远的喜马拉雅山依旧那般大、那般远。
山似乎是以一种“静止”的方式在接近,只有将时间的尺度放大到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才会知道它近了。
……
到了日定之后,便先找了一家相对来说可以一些的旅馆住下来,将司机也安排着住下。藤野雄文说:“路上劳累了两天,熏、英子,你们先洗一个热水澡,好好休息吧。我去打听一下,看要怎么办理证件……之前司机说想要前往珠穆朗玛峰,是需要办理边防证的……”藤野雄文便出去打听。熏和英子刚洗完澡,藤野雄文就回来了:“熏、英子,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熏问:“什么好消息?”
“我在外面打听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个日本登山队,他们可以带着我们一起办理相关证件,一起登山!”藤野雄文说。
“这还真的是一个好消息呢……”英子很高兴。
第二天办理了相关的证件,一家人就随着登山队前往大本营。做了一番休整后,一行人就徒步走了将近一天时间,到了山脚。再次休息之后,就开始登山。一行人向上艰难的行进,就像是一群蚂蚁。“如果感觉到胸闷、窒息、头晕,立刻停下来……再攀登下去,会很危险。”登山队的人不时的提醒熏、藤野雄文和英子。只是,走了不多远,熏就停住了。熏的眼中,那巍峨的山、蔚蓝的天忽的失去了颜色,思念中最后的一点余烬飞扬……
生命。
在这一刻定格。
可是,明明还有很多遗憾……
……
只是眼前一黯……又突然惊醒!一如熏被囚困在地下室中,小心翼翼的保持着睡觉的卧姿,提着心,生怕乱动,恍惚要睡着了,又忽然的惊醒。他突然睁开眼,大口、大口的喘息……他正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墙壁、窗子,一阵呆滞……环境似乎有些陌生!“我记得……我好像是晕过去了,这里是医院?不像呀!”过了许久,脑子里才转出了这么一个念头,再过了一会儿,似乎更清醒了一些,那种“陌生”便飞快的褪去,周遭也一下变得“熟悉”起来,“哎……我这不是在家吗?”他想:“真的有点儿睡迷瞪了……原来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他回忆起那个“梦”……这一场“梦”实在是太过真实了,一点儿也没有寻常时候的梦境一般荒诞、不羁。他回忆着“梦”中的“自己”的人生、梦中的父母,却忍不住心中一阵发堵,流出了泪水。
“我怎么流泪了?”他用被子蹭去了眼泪……眼泪一流出来的时候是温热的,然后就变得冰凉了。
又过了好一阵……天光便亮了。
……
那“梦”的记忆却丝毫没有褪散。
这无疑让这个“梦”显得特立独行、非同寻常。
……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这样的“特立独行”的、一场真实的仿佛是另一段人生的梦境,让他不禁思考这样一个很哲学的问题……但除了“庄周梦蝶”和“蝶梦庄周”的疑惑,却别无所得。“那一段人生,是否是真实的呢?”忽的,他心头一动:“这句话用日语怎么说?”似乎是一种本能,他没有任何的思考,便说出了一句日语:“唢呐西塞佤心即特内斯嘎。”然后,他整个人都呆住了……这一句日语是那么的自然、本能——而他却从未学过日语,仅有的一些“一库”“雅蠛蝶”“森森”等少量的词汇,也不过是源于一些视频,但此时,他却掌握了日语——是以“母语”的方式掌握的!“做了一场梦,学会了外语,谁敢信?”他自己都不敢——但事实摆在眼前,又不得不信。“起床吧……时间已经不早了!”他从床上起来,穿了衣服,便出门去。此时的天色尚早,外面显得极安静,光线也昏惑,空气透心凉。
何志文出了巷,沿着乡道出村,又转进了田间的土路。一边走一边想着,渐渐便忘了走,只剩下了想……
诸多的杂乱、冗余的念想一点一点的随着他的脚步沉淀下去,渐渐就只剩下了关于那一场梦、关于熏的思考。
……
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早点摊——这是他每天早上散步的一个转折点,在早点摊吃了早饭之后,就会原路返回。一切都在“有意无意”之间,仿佛这就是生活中的一种真意……想着熏的故事,不知不觉就来了。或者是平常的时候,有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想——人会随着走的过程,一步、一步的将一切的念想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种宁静,整个人的心灵就像是一滩平静的潭水,不起波澜——但却依然会抵达这里,吃了早餐之后再回去。
早点摊主是一对夫妇,五十岁左右,早点有煮方便面、饸烙面、刀削面、馄饨、水饺、粥、馅儿饼、油条、豆腐脑、豆浆、炸豆腐数种,已经将摊位固定在路口有将近二十年……食客也都是多年的老客。
何志文寻了一张空桌坐下来,要了一碗豆腐脑、一碗炸豆腐、四根油条,吃好了之后便往回走。
回家之后,将夜间焖了一夜的炉子重新捅开,烧上一茶壶的热水,然后往电脑跟前一坐,便算是“开工”了——他的“工作”很自由,既做一些外包,也会闲暇的时候写一些网文,手有余财,不缺吃喝。他对钱并没有多少的执念,八个字概括就是“钱不在多,够花就行”。所以无论是外包,还是网文,都显得很随性……外包做到了“够花”便不会再继续苛待自己,拼命去做更多;网文也只是写自己喜欢的,不会去迎合任何人,赚钱了那是意外之喜,有多数人喜欢固然可喜,自己一个人单机……那也没什么失落的。他的这种心态,似乎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也让许多人背地里非议。何志文以为他们这是嫉妒:有些人活的很累,所以就分外的见不得别人活的轻松……实际上,更是一种扭曲的价值观在作祟——他们需要一种认同!但偏偏,他却是“不屑一顾”的。
行异于人,人必非之。
他们的眼中“钱”是那么的神圣,是可以为之放弃尊严、放弃健康、不顾一切都要苦苦索取的“至高”。
他眼中“钱”不过只是一种工具……这又是何等的蔑视?
……
“哐当!”一个不锈钢盆飞过院墙,正好砸在了何志文家窗前的空地上,接着就是一阵摔碗、打架的声音。歇斯底里的“球子”“我操你妈的”“滚”让他无法继续,只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隔壁这样的争吵、打架隔三差五,几乎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媳妇嫌弃丈夫鬼混,丈夫喝点儿酒就撒酒疯,叮叽咣啷的一折腾就是大半天,有很多时候都是半夜开干,将周围的邻居都吵得不得安宁。这种事情,谁遭遇到了也没奈何,隔壁的那个“丈夫”更是一个混球,尤其是喝过了酒……用隔壁那位“丈夫”的妈的话说:“没喝酒的时候还算是个人,喝上点儿酒,简直就不是个人了。”
何志文都有些“习惯”了……毕竟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
既然无法工作,那就读会儿书吧。
何志文打开了《金花的秘密》。
这本《金花的秘密》是最近突然火起来的,许多的UP主做了相关的视频,介绍这本荣格解读卫礼贤翻译的《太乙金华宗旨》的心理学著作……只是,限于UP主们的“外行”看热闹,内容上也不过是限于简单的百科都能找到的一些东西,大量的篇幅不过是“我国古时候的心理学就如何牛逼”这种毫无营养,却可以让观众老爷们感觉到自豪、牛逼的玩意儿。但这已足够引起何志文的好奇,让他下载了一本《金花的秘密》。和所有的译作一样,开篇都是“译者”自己的话,而且还很长。何志文对这些“译者”怎么想的毫无兴趣,便直接跳过,从心理和宇宙论背景开始看。
这种书是很有趣的……何志文沉浸在里面,隔壁的吵架声自然就听而不闻了。“‘金花’究竟是什么呢?”何志文心头问出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书中似乎有答案,但实际上却没有——只有一种描述,而没有答案。
“首先这不是一种‘视觉’,而是一种‘幻视觉’,很显然——人的眼球是无法看到体内的,所以也自然无法真正的看到金花。如果将视觉这一个‘视’的过程描述出来,那么就是眼球先接受了光线,然后这些信息通过眼底的神经网络传递给大脑、大脑进行分析、渲染,然后成为我们看到的影像。”
“而要‘内视’,就要去掉眼球接受信息这一个环节,那么剩下的,就是大脑处理信息的环节了……”
“金花”无疑就是大脑针对一种原本并不属于“视觉”的信息,通过“视觉”的处理手段,获得的“幻视觉”。
“由于人的处理视觉信息的方式是一样的,所以同一种信息,不同的人利用视觉处理的结果,也是一样的。由此,推而广之,同样可以有‘幻听觉’,让人听到‘金花’形成的奇妙音乐,也可以是‘幻嗅觉’‘幻味觉’‘幻触觉’……也可以让真实的声音变成其它的方式的信息……就如同声音变成可视的波一般……”
……
何志文打开一个文档,在里面记录:
信息录入-处理-输出
……
“那么,为什么是‘花’呢?为什么是‘曼陀罗’?为什么那些信息被处理之后,会变成金色的曼陀罗?”
他的思考,到达了这里之后便戛然而止。从沉浸中醒过神来,何志文就觉着浑身一阵困乏,便用力伸展了一下身体,撇开电脑在地上做了几个俯卧撑。眼见着已经中午,简单的炒了一个小菜,盖了一碗米饭,吃过之后睡足了三个小时才又起床,开始忙碌自己的“外包”,什么“金花”之类的思考,也暂时抛在了脑后。中途吃过了晚饭,又一直做到十一点多钟,何志文便不继续了。
……
他从不熬夜。
……
焖好了炉火、关灯、躺下,何志文便又想起了熏的那些记忆……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然后醒来,便又是新的一天。
他起床、出门、在漫步中越发宁静,不知不觉到了早点摊吃过早餐,然后回家,继续自己的“外包”。一天、一天的单调重复,却又充满了平淡的滋味。就这样一直过了一个多星期,“外包”的工作终于完成了,何志文感觉到浑身都是一阵轻松:“终于搞定了……又可以轻松一段时间了。”
=
《金花的秘密》也在工作的闲暇看了过半,陆续的做了关于“金花”的曼陀罗形象、心灵的平、燥关系,荣格提到的意识、潜意识、集体潜意识的相关笔记。“外包”的工作完成之后,没了旁骛,何志文便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将吃饭、睡觉以外的时间都用在了《金花的秘密》这本书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去读、去咂摸、去引申、去旁证、对比、思索。这个过程的酣畅和淋漓,可要比什么《王者荣耀》《绝地求生》之类的游戏有趣的多了。阅读、引申、旁证、对比、思索,让他很自然的将“三魂”之说,和荣格的意识、潜意识、集体潜意识对应起来,认为“三魂”之中的“天魂”即“集体潜意识”,“地魂”是潜意识,“人魂”则是意识。亦根据自己的“清醒梦”的精力,提出了一个“公共意识”的概念。
“公共意识”是显性的,是基于每一个个体的生命对环境的信息要素的收集,汇聚在一个大的集合中,并且“动态”实时更新的,一种对“现实”的完全同步模拟。
“阴神”也好,“阳神”“仙家”也罢,所以出游者,皆是在此处。
……
但“金花”为什么是“花”、为什么是“曼陀罗”?为什么是“金色”的……一直到将整本的书读完,也没有找到一个答案。
“或许是我太蛋疼了吧?”他自己吐槽自己:“正常人谁会穷究这种问题呢?”
“金花”为什么是“花”,为什么是“曼陀罗”,又为什么还是“金色”——反正入境内照,所见就是“金色的曼陀罗”,荣格认为这就是一种心灵轨迹的写照,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毕竟,这个“为什么”是无法确切的进行临床试验的,但“结论”却是可以通过临床得到。
而《太乙金华宗旨》中,也不过是“取象于金华”之述,更多言之的,则是“回光之功,全用逆法,注想天心,天心居曰月中”的法。一样无法解开何志文心中的疑惑。
一本《金花的秘密》读完……剩下的便是一种“意犹未尽”的空虚、阑珊!用力的将背靠在椅子上,用力的吸气,舒缓了一下自己的心绪。过了半晌,何志文才喃道:“路漫漫兮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真,有意思啊!”喃罢,便又缓了一口气,“金花的秘密……还有熏……”他又忍不住开始想藤野雄文,想英子……想的有些莫名其妙,心也莫名的发堵。真的很“莫名”……“这或许就是熏的感情吗?”他心说。窗外的天光飞速的敛去,片刻之后,屋内就暗下来。窗外的凉意渗进来,直渗过了衣服,落在皮肤上,何志文也从那种“莫名”中醒过神……
开了灯,给窗户遮上了棉窗帘,之后便给自己炒了一份青椒肉丝,蒸了正好一顿饭的米饭。
正吃到一半,手机便响了。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保和平,卫祖国,就是保家乡……”
来电铃声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军歌》,充满了一种由内而外的、膨胀、饱满,充塞于胸的气势。有着一种惊涛拍岸、怒潮狂卷的磅礴、大气,一呼而过,不可阻挡。何志文一看来电,是他的爸爸。
“喂!”才接通电话,“喂”了一声,对面就问:“志文,你什么时候回来?志清、志诚兄弟昨天就回来了……”
“明天、明天我就回去!”何志文便定下了时间。虽然,他并不想太早回去——同宗的那些兄弟、姐妹也都告别了单身,一个比他小了五岁的妹妹的孩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若是时间短些还好,稍一长,便不免被父母“关心”一下个人的情感问题——但他真的对婚姻、对“交朋友”没什么兴趣,对于“未来”也分外的佛系。另一头,爸爸问:“明天几点的车?几点到?”
何志文无语。
……
一边操作着买了一张火车票,一边回应:“八点半的火车,大概等到下午的一点来钟就到了……不用接,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行……”然后,就挂了。
父、子之间的交流就是这么的简单、枯燥且无华。
……
翌日一如往常起床、散步,在早点摊吃了早餐之后,便等了公交直奔火车站。取了车票之后,就在候车室等着检票……候车室的人很多,各种说话声混在一起,“呜嚷呜嚷”的,播报的广播也听的不是很清晰,总感觉是被人蒙上了耳朵,非常的不舒服。何志文便随意选择了一个角落玩儿手机。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左右,才终于检票、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是一个靠窗的位置。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走过来,对他旁边的一个男人说:“这是我的座位。”那个男人说:“啊,我的座儿就在对面,你做那儿吧!”女人说:“这个座位是我的……”
何志文:……每一次坐火车,似乎都会遇到这样较真的人——他们总是会严格的“对号入座”,不容让丝毫的通融!
女人便在何志文的旁边坐下来,之后对面又坐上来一个头发花白,却一根一根竖起来,硬的像是钢针一样的老人。老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手里是一个装了些糕点的塑料袋。跟着一起的,是一个操着东路口音的年轻人:“师父您坐!”又拿了水杯,去给老人打了热水过来……
车,开始走起来。
……
车上也渐热闹起来:有人买了啤酒、白酒,还有泡爪、豆干、火腿、花生米之类的小吃,开始一边吃喝,一边打发时间;有人开始和同行的熟人闲聊……有人……开始和陌路的旅人谈天说地,吹牛打屁。
身后的一个座儿上一个脖子上戴着颈部固定器的人大着舌头,滔滔不绝:“我这脖子……撞的么!额之前就去找人看了……nia(人家)那可厉害的了。额甚也没说,nia一眼就看出来了,说你家里头不干净,堂堂堂的一说,你家里头都有谁谁谁,院里头有甚了,祖上干过甚,都知道……”
一个人问:“哪儿看的?”
那人说了一个地址,不远处便有人附和,说:“这个人我也听过,听说就是可神的了。谁去看甚也不用你说,你是癔症还是普通的病,分的清清楚楚……”
……
“我也去给我家老爷子看过……”
……
何志文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这是火车最有意思的地方——比飞机、高铁、汽车更有一分烟火气!
“你这是春节回家?”对面的老人突然问了何志文一句。何志文“嗯”了一声,说:“回家,你们呢?”
“这是我请的师父,打算过年回去看看坟。”年轻人接口。
“哦,阴阳?”
“干了半辈子了……”老人打开了话匣子,“一直都给人看风絮(水),一块儿地,我不用罗盘,往那儿一站,就知道风絮好不好。这眼看的就过年了,要不是他跪下求我,我肯定不出来……又不赚钱,又跑的乏。”年轻人说:“师父心善嘛!”然后又说这位“师父”如何的厉害、眼光毒辣,说:“前年的时候我舅舅家一直不顺,就是师父给看了一次才转运的……”他讲了一阵“舅舅”前年的时候连逢诸多的变故,失业、车祸连续破财,妻子又生病怎么也治不好,一直到看过之后,才转运的经历。何志文不置可否,一旁的女人则是问师父:“我家也有些不顺,师父能不能给这个小伙子看完,给我也看看。我家在宝成……”“我也是宝成的,我在大西沟。”“那倒是不远,我家在世纪小区!”一阵攀谈之后,双方就互换了联系方式……
到了宝成之后,三人下车,又有两个小姑娘提着箱子上来。二人坐下来之后就低头玩儿手机。
另一边依旧在高谈阔论。
……
中途又停了一站后,下一站便是何志文的“家乡”武和市的武区。何志文直接打了一辆出租回家——是一个老小区。一进家就被摁在了餐桌上,吃了一顿饺子。然后又是一阵数落,一是回家“晚”了,二是习惯性的“不带行李”,他妈说:“知道的你这是外地回来,不知道的以为你遛弯儿呢!”
“回家又不是搬家——我又不是不回去了?”何志文振振有词。嘀咕了一句:“昨天都等不了我回来了,这刚一到家就开始嫌弃……”
“啪!”
后脑勺直接被兜了一巴掌。
之后,就步入了正题:“你爸有个同事,女儿在社保局工作,人性格有些内向,挺好的。咱们约好了,晚上见一见……”
何志文:……
……
=
之后的一个下午,何志文便围绕着“正题”被支配——首先是和爸爸一道,去小区外的发廊捯饬一下头发,做一个“精神”一些的发型,尽量的帅、尽量的俊。之所以是“爷俩”,一小部分原因是何爸也还没理发,眼看着要过年了,怎么也要剪个头,一大部分原因则是要看着何志文……防止他一个人敷衍了事:要是弄个平头,或者是光头,今晚精心安排的“相亲”就毁了!
小区附近只有一家叫“SHOWTIME”的发廊,正逢春节前夕,理发的人都堆在了一起,一共五个理发师,一个洗头工,忙的不可开交。供顾客等待、休息的沙发上也坐满了人……
何志文就在门口站着,一边刷一本手机里保存的电子书,一边等。
他不喜欢玩儿游戏。
但喜欢看书。
……
店里的顾客主要是做头发的女性,各种的漂染烫卷焗,很是费事……当然,也很赚钱。对于理发店来说,最受欢迎的顾客就是“女顾客”,尤其受欢迎的是“长头发的女顾客”。去一趟发廊,发型、发色在“做头发”之前和“做头发”之后毫无区别,几百大洋甚至上千元就出去了——这是何等的“暴利”。一直等到了下午四点钟,才轮到了他,何志文洗了头坐下来,理发师问:“您看要剪什么发型?”不等何志文说话,他爸就插进来:“精神一点儿的……你就看着给他剪吧。看看他脸型适合什么样的发型!”何志文将身子一靠,说:“你就看着剪吧!”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是什么毛病,在理发店的转椅上一坐,他就会感觉犯困。闭上了眼睛之后凭着理发师折腾——或者是手指夹住头发轻轻一揪、或者是电推子的齿、梳子贴着头皮梳过去,都会感觉很舒服,就像是按摩一样。
一直感觉理发师开始用海绵扫他的脖子,何志文才懒懒的睁开眼睛,就像是睡了一觉,浑身舒服。
镜子里倒影出他的新发型:
限于头发的长度,头顶的部分弄成了毛寸样式,错落有致,看起来就像是一大块黑色的菠萝,两侧的头发被贴着头皮剃光了,脑后也是凉丝丝的……沿着发际线向后延伸出的轮廓,特意在两边做了修剪,形成了一条极为显眼的“白线”。
真的很精神。
理发师动作麻利的用海绵扫着而后、后颈等各处的细小发茬,见何志文睁眼了,就问:“您看这个发型还满意吗?”
“还行!”何志文应付了一句——这个发型的确让他突然间“焕然一新”了。何志文通过镜子看到了他爸爸,他爸爸只是把头发剪短了一些,并没有改变发型。起身去又将头洗了一遍,父子二人便结账走人,俩人共花出去一百多——他爸爸剪短了一些,花了二十,他自己的这个发型,则是花了九十……虽说也算得上是“物有所值”了,但何志文却还是感觉这钱花的冤枉——
淘宝一个可充电的电推子活动价只要19.98元,也就是二十块钱,用一年都不成问题。
平日里他也都是自己用电推子修理自己的发型——基本上一个来月剃一次光头,刚刚好。
……
何爸爸一路走、一路观察何志文的发型,快要到家的时候才说:“这个发型是不是太轻佻了?感觉不够稳重,像个小混混……”
这却是一种很典型的心理,是一种心理的重心的转移……通俗点说,就是关注点发生了变化——一般在“消费”的过程中,这个关注的点会被销售人员、服务人员进行引导,让其心理始终处在某一个具体的目标上,一些其它的点就会被忽略掉。等这种感觉褪去之后,才会逐渐发现其它的一些问题。
何志文随口说:“挺好的啊……现在很多人都留这种发型,就这样吧……”
一进家。
何妈妈就开始让何志文试衣服、换衣服,一直换来换去、换到了最后,换成了一件整套的休闲装,蓝黑色的裤子,黑色的休闲卫衣,款式很修身。卫衣的胸前是一个很草率的“M”,一个“一”随意的来了个“一箭穿心”。脚上是一双蓝色的休闲运动鞋,鞋底是白色的。何妈妈终于决定:“就这身吧……”
何志文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叹什么气?累着你了是不是?这一天天的,我这都是为了谁呀我?”何妈妈很是不满他的态度,“让你换个衣服还不乐意,相亲不是为了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老大不小的。你看看人家谁家三十来岁还不结婚?你看看你?你那个同学,好像叫曹新宇的是吧?人家都二婚了……”
这一通数落,杀伤性不大但羞辱性极强。
“那他干嘛离婚?还不是结婚草率了?”何志文反驳。
“那人家好歹还知道结婚,你别管人家是不是二婚,就算再离了三婚也能找一个。你呢?你离了几个?”
……
何志文很明智的闭嘴。
……
何妈妈一直絮叨到一家子出发。何爸爸特意让何志文去车库开了车出来。这车是一辆二手宝马——还是三年前买的。何爸爸是一个要面子的人,见别人有车,自己就也想要要一辆。只是买了车以后也没事情做,基本上大部分时间都锁在车库里,今天这还是这个冬天唯一一次“见天日”,车上的电瓶都没电了,还是用了备用的电瓶才打着火。何志文在“开车”上很有天分——
快、准、稳。
起步快、出库、入库等操作都是“嗖”的一下,一步到位,骤启骤停,每一次的距离、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但……他却不怎么喜欢开车。但凡是有点儿办法也不会自己开,通常也都是何爸爸开车,他坐车。要么就是坐公交、打出租。这一次就属于“没办法”的,父母逼着他开车——有房、有车,对于相亲来说是一个很加分的选项。
“志文……这车天天在车库里放着,都快放报废了。你这次就把车开走吧……你看看人家和你差不多大的,哪个没有一辆私家车?”何妈妈坐在后排,又说到了这辆车上……“你爸爸那二把刀,开个车我也不放心。再说了……”一年都开不了十回,动用车的次数两只手能数的过来,那一手技术简直是……何妈妈对何爸爸的技术很不放心。但对何志文的开车技术确实极为放心的。何志文开车的“快”“准”“稳”任一个人见了也都会啧啧称奇——那简直就“不科学”!
只是这爷俩在对车的问题上却是截然相反——一个是二把刀,但是瘾头大,另一个是天赋过人,十年不摸方向盘,一上手也都是得心应手,将车控制的如臂使指,但却偏偏就懒得自己开车——但凡有一点儿办法,只要通公交,也宁愿多走几步,也不会选择自己开车。
何爸爸不言不语,通过车内的后视镜厌了何妈妈几眼。
……
瞎鸡吧扯!
何志文在等红灯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瞎鸡吧扯”的招牌,“瞎鸡吧扯”是一家以鸡为主要烹饪食材的餐厅,今晚何志文相亲就定在了这里。何志文一边等红灯,一边想:“这都是啥名儿呀,真有创意……”感觉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正经——但却很容易记住。何志文问:“就是那家吧?”“就是那家!”何爸爸朝着“瞎鸡吧扯”瞅了一阵,“我看到你庞叔叔他们了——那个留着大辫子的就是你庞叔叔……”
“瞎鸡吧扯”的门口台阶上站着一男二女,男的颇为矮胖,长得圆嘟嘟的,头发梳在背后,留着一根低马尾。二女一老一小,老的穿着一件羽绒服,小的穿着一件短款的军绿色风衣,一条紧身的白裤、白色长筒靴,模样因为距离过远,又是华灯初上,却是看的不是很清楚。
感觉上……还是很周正的。
毕竟是“相亲对象”,哪怕是心里并没有更多的想法,却也会下意识的去在意一些。何志文咂摸了一下这种奇异的心理,心头一阵好笑。
暗想:“人的心思变化……真的有意思。因为知道这是相亲,受到了语言的暗示,就会在心中种下种子,见到了对方就会本能的在意一些东西。这也应该算是一种‘催眠’吧?”
……
红灯一过,须臾车就停到了“瞎鸡吧扯”前方的一个空的临时停车位,何爸爸一下车,就大声的和大辫子打招呼:“老庞……你们来这么早!让你们久等了、久等了……杨彩,这个就是百灵儿吧?都这么大了,有点儿认不出来了。”
何妈妈也上去打招呼,“哎呀,咱们都进去坐吧。在这儿等什么……志文、志文!”何妈妈将何志文召唤过来,“这是我儿子,何志文。这是你庞叔叔、杨阿姨,你小那会儿在机械厂的时候还见过呢……”
何志文却是对这个庞叔叔和杨阿姨毫无印象,只是礼貌性的叫了一声“叔叔”“阿姨”,庞叔叔说:“我记得我走那会儿,志文才五岁吧?咱们上班,他就一个人在废渣堆玩儿……志文,听你爸说,你现在在网上写书?”
“兴趣爱好而已。”
……
两家人寒暄着进了店,服务员引他们进了包厢。两家人就坐下来,点了菜,庞叔叔、杨阿姨和何爸爸何妈妈算是久别重逢,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何志文和百灵儿却是相对陌生,各自坐在一边,面对面,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等过了好一阵子,两方大人才是想起了何志文和百灵儿,话题便逐渐的倾斜过来。何志文、百灵儿就听着胖叔叔、杨阿姨和何爸爸、何妈妈你来我往,宛如是玩儿着高明的太极推手,将彼此的工作信息、性格做了一番介绍。
杨彩忽然问:“我也看一些网文,听说网上写小说都挺赚钱的……”
……
“还好吧……运气好一些大富大贵,运气差一些也能有口饭吃。我也就是写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去迎合读者,所以赚的并不多……”按照何爸爸的观念,这个时候肯定是要“吹”的大一些的,但何志文却算是“实话实说”——他知道,这样的说辞,已经足够让对方失望了。
一见面他就知道,他和百灵儿不合适!确切的说,是杨彩身上那一股挥之不去的甜腥的发腻的气味,决定了他们“不合适”。
这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气味——甚至可以说,这并非是一种气味,而是一种“幻嗅觉”,是只有何志文自己可以闻道的味道。而这种味道,只意味着一种结果:对方是某一种宗教的信徒,极大的概率是天主教或者基督教。如果是佛教,还会辅以那种真实的檀香的味道——这是何志文从小就具有的一种能力!此外还有一种能力,就是看脸,应该可以规律到“幻视觉”上……一些沾染上了不干净的东西的人的脸上,会被染成绿脸蛋——这也同样只是他一个人可以看到的。或许,也正是这样的一份“因缘”让他佛、道的一些经典,对荣格、弗洛伊德充满了兴趣!
这种“信仰”的不同,又怎么谈恋爱?更别说以后组建家庭、结婚生子了。那简直就是灾难!
那种“味道”总体集中在杨彩的身上,庞叔叔的身上也有,但却很淡。百灵儿的身上也是一样的淡淡的。
“我们老同事坐一会儿,你们俩年轻人……一块儿去看个电影吧!这附近有电影院吧?”庞叔叔开始“赶人”。
“有,你们去吧。志文你开车,等我们走得时候叫你……”何爸爸让何志文开车走。
何志文:……
一对年轻人出了“瞎鸡吧扯”,百灵儿说:“咱们就随便走走吧……”过了一阵又问:“你觉着我俩合适吗?”
何志文不答、反问:“你妈是天主教还是基督教?”
“你怎么知道?”百灵儿悚然一惊。
何志文揉了一下鼻子,说:“我从小就能闻到!”过了一会儿,才又说:“信仰不一样,你说合适吗?”
答案不言而喻。
……
二人便沿着步行道一路漫步,彼此相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只是走,却是谁也不再搭理谁。
一直走了一个多小时,何志文看了一下时间,说:“往回走吧,回去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刚说完,何志文就一抬头,正瞥见五六个高中生骑车从身边经过,其中一个白净的男生的脸上,似涂了一层绿油油的绿脸蛋。
“这是干嘛了?”何志文目送着五六个高中生走远,心说:“年纪轻轻的整天也不知道瞎作什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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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灵儿问:“怎么了?在看什么?”何志文随口说:“没什么!”他没说自己看到了什么,这些东西,说出来也没人信——更不乏有些人会用自己拙劣的逻辑,说是可能是眼睛的问题,却根本就不会去想:为什么同行的六七个人,就一个人的脸是绿的——难道这还是“看人下菜碟”的眼疾不成?如果真的是一种“眼疾”,那就应该是在同时,看到的所有的人脸都是绿的才是……而这也很好达成,趴着睡一会儿,用手背垫着眼睛,只要压迫一段时间,看什么也都是绿的。第一次看到这种绿脸蛋,是许多年前他才上初中的时候,一个同学的父母有事,他便邀了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去家里做个伴——毕竟一个人有些害怕。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这个同学的脸就是绿的……老师、同学都无法看到这种绿脸蛋,就只有他看见了。他问那个同学:“你的脸怎么是绿的?”那同学又是照镜子、又是让别的同学看、让老师看,结果都说没有,但在何志文的眼中,他的绿脸蛋却足足在他的脸上待到了下午三点多钟,快要放学的时候——这是何志文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眼睛的一些“特殊”——是的,当时的他,以为这是眼睛的特殊。后来,他读到一本《天才向左,疯子向右》的书里的一则故事,讲的是一个女人,在看别人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在她眼中变成动物。而所看到的动物,正和被看到的人的性格有关,比如对方睿智,看到的就是蜘蛛,对方溜须拍马,她看到的就是一条狗,对方任劳任怨,看到的就是牛……从这个故事里,他意识到自己的眼睛实际上并不特殊,那些东西也并非是看到的。他根据自己的经历,确定这是一种“非视觉信息的视觉化处理”,是一种“幻视觉”——它并非是一种“看到”的东西,所以别人看不到。但它却是以“视觉”的方式呈现给自己的,所以他可以看到。他有心打听,才知道这个同学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在家里玩儿“请笔仙”,一直玩儿到了大半夜。第二次也是在初中,这一次何志文是亲眼看着一个同学的脸“变绿”的,当时这个同学家里刚买了vcd,放学后一群人便去他家里看鬼片,何志文就是其中一员。鬼片的名字已经记不清楚了,但对何志文来说,什么鬼不鬼的也就那样。只是那个同学却非常胆小,俗称的“人菜瘾还大”,当时正式下午的五点半多一点,那个同学看着看着脸就绿了,但其它的同学、包括他的父母在内,都看不到他脸上的绿色。第三次是在大二的时候,同宿舍的一个哥们儿半夜回来……今天这应该是第四次——也幸亏这是一种极小概率的事件,活了三十多年,今天也才遇到第四次。不然的话,看一个人脸是绿的、看一个人脸是绿的,简直太影响正常的生活了。影响视线倒是小问题,真正的大问题,是影响心态——太渗人了。按何志文的经验,刚刚看到的那个“绿脸蛋”高中生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他的初中同学、大学同学也都没出什么问题!
二人回了“瞎鸡吧扯”,双方的父母已经坐在楼下等着了。两家人出了饭店,又说了几句才散。
一上了自家的车,何妈妈就忙问:“你跟百灵儿谈的怎么样?”
“我们不合适!”何志文说。
“你、你气死我了……”何妈妈气的哆嗦,从后面弓起身,揪着何志文的耳朵一阵拽、一阵晃,“你说说怎么就不合适了?什么叫合适?”顿了一下,松开了手,说了一句“回家”,就别过脸去,不理何志文了。何志文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子,一直到回家、上楼,何妈妈都一言不发。第二天,也是一言不发,第三天……“你给我一句痛快话!你这辈子倒地找不找了?你要是说不找,我现在就一了百了。”何妈妈盯着何志文,大有一言不合就自绝当场的意思。
何志文服软:“妈,我也没说不结婚啊……”就是心里不这么想,他也不敢说……自己的妈自己了解——自残、自杀这种事,是真的能做的出来。他可不敢赌这单纯的就是一个“威胁”!
何妈妈说:“那就是同意了?”
“……”何志文被噎的卡住了,也放了狠话:“不同意!我就是娶个黄米(做皮肉生意的女人),这个也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你倒是说说怎么就不行了?”何妈妈问着,自己就哭起来,让何志文一阵心烦。
“她家信教,我闻着味儿了。反正你要是非要让我根教徒结婚,那你也别威胁我了,我现在就去跳楼,省劲儿!”
“信个教怎么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哥不是也娶了个天主教吗?人家生活还不是好好的?”
“反正我不行!”
……
母子二人又开始了冷战——确切的说,是何妈妈单方面的冷战,想要逼迫何志文就范。但对何志文而言……可以妥协的东西很多,但却绝对不包括跟一个信神的教徒结婚、生子、一起生活。
不可以妥协的,哪怕是去跳楼、去跳河,结束自己的大好年华,也不会妥协。
……
就这样一直冷战到回乡下农村,去爷爷、奶奶家。直到进了爷爷、奶奶家,何妈妈才像是没事儿人一样和何志文说话,但只要避开了爷爷、奶奶,就又会对何志文爱答不理,当他不存在……何志文很苦闷,却又无可奈何。自己的后半生、妈妈的一时欢愉哪个重要他拎得清。
在爷爷、奶奶家坐了一会儿,一家人就开始四处拜访。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这个七大姑那个八大姨,多多少少的都沾亲带故,又多是老人家,也理应都去拜访一下。这算是最基本的礼数。
一家人先是拜访了爷爷的两个兄弟,一个是大爷爷、一个是三爷爷,大爷爷已经没了老伴儿,是一个人住的幸福院,很小的一个屋子,感觉有些局促。三爷爷和老伴儿住在土屋里,一进去显得黑黢黢的,有点儿压抑。
去大爷爷的家里,大爷爷便将花生、红枣、水果糖之类的零嘴都端了上来,一个劲儿的让一家人吃。
大爷爷说,这些都是村里特意给老人们发的年节福利,所有年满六十岁的老人都有。老人家说的时候一脸的满足……虽然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不值钱。但至少让老人家能够感受到了一些温暖——这是一份心意,至少还有人关心,还有人探望。这才是老人家最为眷恋的东西。
去三爷爷家也是一样……或许老人都是一样的。
“拖鞋上炕……”三奶奶拉着何志文的手,还当他是一个孩子,把他拉到了炕沿,就要给他脱鞋。何志文赶紧自己脱鞋,可不敢用三奶奶。三奶奶又让何爸爸、何妈妈上炕,二人就挨着炕沿坐。坐了一阵子,何爸爸、何妈妈就说还有要拜访的,要走,三奶奶有些不舍得,就说:“那志文你多待一会儿吧。”
何爸爸说:“那你就根三爷爷、三奶奶多在一会儿哇。等一会儿你一个儿去你二姑奶奶那儿!敢去不?”
何志文无语,说:“这话说的!”
二姑奶奶家里又不是龙潭虎穴,又有什么“敢”“不敢”的……只是如果没有必要,他很不乐意去就是了。
他的二姑奶奶是一个能在睡觉的时候“过阴”的能人,也因此显得有些精神状态异于常人——看起来就跟疯子一样。但实际上如果接触久了,就知道除了能“过阴”之外,也和常人没什么两样……但,何志文还是很怵二姑奶奶那种直勾勾的眼神!但,这一次何志文却在犯怵之外,多了一些期待……或许,二姑奶奶可以给他一些答案。
在三爷爷家待了好一会儿,何志文才是去二姑奶奶家。二姑奶奶住在村西头,房子还是老式的土坯房,窗户不大、门已经掉漆了。院子里的一株榆树上挂着零零碎碎的、纸扎的金元宝,还有白纸剪的纸钱、灯笼等物。一进院,这些纸物就给了何志文一个下马威,让何志文不自觉的感觉有些冷意。再推开了房门,一入眼的就是一口棺材,棺材还没上漆,大头正对着何志文。
何志文深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了一句“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那种不适感就少了几分。
“二姑奶奶,我来了……”何志文推开主屋的门,走了进去。
主屋的北侧,是一排红色的,一米多高的木柜。上面的墙上是一排镜子,在最中心的位置上则是遮了一块布,布底下是什么却不清楚。只是,那布给何志文的感觉却分外的阴森,屋子里并不冷,但却让人忍不住哆嗦……何志文盯着那布看了片刻,然后,那种感觉就一下子退散了。
二姑奶奶靠窗户坐着,炕上还放着一些水果、花生,看样子也是村里发的。只是由于屋子里的光线,以及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让这些果盘……就像是坟头、神像前面摆放的贡品。
二姑奶奶说:“志文呀,上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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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文脱了鞋、上炕。二姑奶奶拍一拍炕头,说:“做炕头,炕头上暖和。你爸和你妈刚走。”说着,就抓了一把核桃,足擎了四个,放到何志文的腿边,“吃核桃。今年三十几了?有对象了吗?”何志文说:“还没呢……这种事情要看缘分。”二姑奶奶说:“也老大不小了,抓点儿紧!”
“二姑奶奶你这几年还给人看的了?”何志文说:“我看树上还挂着元宝、纸钱了……我从小就对这种纸扎的东西犯怵……”
二姑奶奶说:“哎,人家找上门了。大伙儿都是沾亲带故的,不给看说不过个哇!我也不费劲,就给过个阴,下去问一问,打送打送。那个(院里树上的元宝、纸钱)是给三宝打送的,这不是他爹死了,他媳妇一直不安生,医院看了没办法了,就找我这儿了。我前天刚给打送完。”
“打送”就是打发、送走的意思。二奶奶口中的“三宝”是和他父母同辈的人,跟着他爸爸这里,他应该叫叔叔。
“三宝叔他们前天回来的?”何志文问。手抓着核桃一阵使劲儿,核桃却是纹丝不动,明显是硬气的不想让他吃。何志文问:“二姑奶奶,有夹核桃的钳子吗?”
“你们这些小年轻,连点儿劲儿都没有!”二姑奶奶从何志文手里拿过核桃,用手一捏一攥,只听的“咔吧”一声,核桃就分开了两半,那两半也都变形、裂开了口子。二姑奶奶又顺手将另外三个核桃给何志文捏开……一边说:“三宝他们前天早起回来的,跟我这儿看了就走了。他们那一家子,那个媳妇儿,也不怨家里头不安生。不是三宝给我这儿跪下了,我都不想管他们家的事儿。”
“他媳妇咋了?”核桃仁油润、饱满,味道一点儿都不苦。何志文嚼着核桃仁儿,听二姑奶奶说,“一家子生分子,把个老汉汉硬‘卡达’(亏待、折磨的意思)死了。我下个找见老汉一问,那个惨呀……”
“你说哇,好好的一个老汉汉,给人家老汉汉大冬天盖的是薄盖窝,睡的是冷阴房,连冻带饿的死了。本来人家老汉汉还有六年寿数了。”
听二姑奶奶讲,何志文也是默然无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又拿了一块核桃仁放进嘴里咀嚼,问二姑奶奶:“二姑奶奶,咋看人的寿数了吗?怎么就能看出一个人活多久,有多少的寿数?”
“这寿数有数了哇!一个人能活多大,一生下来就定下了。不过年轻的时候剩多少看不出来,就是快死的时候,本来寿数就不多了,就能约莫出来一个大概。少了就好约莫,要是就剩下十来天,就肯定看的准了……”
“哦……”何志文听的很认真,二姑奶奶说的不甚明白——毕竟老人家是一个文盲,大字不识,要将一些东西系统的概括、表达,就有些难。不过,其中的几个要点何志文还是听懂了:
1一个人可以活多久,或者说是“寿数”是一出生的时候就决定的;
2“寿数”是一种可以直观的看到的东西,二姑奶奶在出阴的状态是可以看到的,甚至对大致的“量”有一个估计;
3“寿数”是一定的,但人会遭遇,因为种种的原因无法活到预定的极限。这其实就像是一件电器,在出场之前,电器的使用年限就规定好了——有的人保养的好,就可以多用一些时间,有的人保养的不好,还没到年限就坏了。这些其实都是正常的……但总体上,大多数的人的“寿数”和实际的“寿数”还是吻合的。
“这么厉害?”
何志文惊讶。
二姑奶奶说:“厉害甚了……就是能看见哇。你好比咱们村的瞎子,他要是有眼了,就不瞎了,就能看见。谁们要是能出阴,谁们也都能看见。那要是没长眼,肯定就看不见了。”
“下头是甚样儿的?”何志文越发的好奇。
“跟咱们生活的差不多,也是农村、土房子。就是里头住的都是死了的人……”二姑奶奶说。
“都是上一辈子的人?”何志文问。
“嗯,都是上一辈子的人,这一辈子的也有……不过你必须要下个才能找见,不下个是见不着的。生活的跟活人也差不多,每天种地、放羊、蹲墙根根。”二姑奶奶带着回忆,说:“人家也都过的可好的了,折腾孩子的少……毕竟人鬼殊途!”何志文听的心中隐约有了一些想法——“只能是上一辈和这一辈的人?”二姑奶奶肯定了他的猜测,说:“是,不过不在一块儿……”
“不在一块儿?”何志文不是很理解这句话——有些东西,若非是亲眼所见,是无法理解的。
“你看……比方说你太爷爷的爷爷、你太爷爷的大跟你太爷爷这是三辈人,你爷爷没见过你太爷爷的爷爷,你爷爷找我来过阴了,就能看见你太爷爷的大跟你太爷爷,你太爷爷的大就是最大的,阴间里头村子里的人也都是那一辈的人,还都是必须你爷爷出生以后到死之前这段儿活着的时候的人……”
二姑奶奶的“比方”显得无比硬核,一口一个“你爷爷”“你太爷爷”的,也算是“比方”的清楚了。
何志文是这样理解的……“也就是说,过阴的时候能看到什么人,是有一个明确的区间的,这个区间,就是某一个‘参照物’的从生到死。而过阴的方式,一种是以自身为参照物,一种是以别人为参照物,我虽然不记得我太爷爷,但因为太爷爷死的时候,我已经出生好几个月了,所以我求您过阴,就可以看到太爷爷……”但是这样一来,却就出现了一个很难解释的现象——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的阴魂被区间分割,既在某一个区间里当重孙,又在某个区间里当孙子、当儿子、当爹、当爷爷……每一个区间又都是独立的,但偏偏彼此之间,却又存在某一种联系。何志文想到了这个问题,就去问二姑奶奶。二姑奶奶又怎么会知道答案呢?老人压根就没想过这么烧脑、复杂的问题。“看来,这个问题只有我自己琢磨了……二姑奶奶,这个下阴究竟是怎么下的?”
二姑奶奶哑然,“这不就是乘着睡觉的时候就下个了,这还用咋下?”
何志文:……
又问:“那咋回来了?我在网上看,说是要下阴之前放两只鞋,一只朝里一只朝外,放错了就回不来了。”
二姑奶奶显然没听过这种说法,“放甚的鞋了,睡醒了不就回来了?”二姑奶奶的办法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且枯燥——或许,对二姑奶奶这样“天赋异禀”的人而言,根本就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就像是学霸对学渣的碾压一样:这种问题也算是问题?答案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吗?啥?还要这个步骤?这么麻烦?何志文无语,顿了一下,才细问一些“下阴”的细节——怎么睡觉、怎么醒来等等。
只是……二姑奶奶的这种“过阴”的本事纯粹是天生的,睡觉、醒来也和常人没什么不同。
但有一点却很重要——二姑奶奶是随时可以睡过去,也随时可以醒来。
……
“这是天生的静心的功夫!”何志文的心头突然一亮,“只有这样天生的对心意的控制,才能想睡就睡,想醒就醒……这还真的是天赋异禀,谁也学不来!”何志文想着,就朝窗外看了一眼,恰见一个男人抱着婴儿,跟了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快步进来,一家人的脸上多多少少带着一些绿色,尤其严重的是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脸绿油油的,厚厚的一层圆脸蛋,男人怀里的婴儿则是全身散出一些青绿色,还隐隐约约的有些枯黄……何志文深吸一口气,和二姑奶奶说:“二姑奶奶,有人来了……那个孩子好像招惹了什么东西,那个婴儿……可能……”
二姑奶奶问:“看见甚了?”何志文能看见一家四口的绿脸蛋,二姑奶奶却看不见。
何志文说:“一家人脸都是绿的,肯定招惹了什么东西。那个小孩子脸上的绿最重,应该是他招惹的——估计是去什么地方玩儿弄出来的。”
“你能看见?”二姑奶奶问了一句……何志文能“看见”的本身,似乎要比她能够“过阴”还不可思议。
“嗯……”何志文没多解释。
……
只是说话的工夫,抱着婴儿的男人就和女人、七八岁的孩子进来了。一进来就忙说:“姨姥姥您快给安妮看一看,这孩子也不知道咋了,从昨儿下午一直到现在都这样,我们连夜去的医院,一晚上了一点儿用都没有,您看看是不是癔症?”
这一家四口何志文并不认得,但听对方叫“姨姥姥”,便知道应该是二姑奶奶外甥家的孩子。
二姑奶奶给何志文介绍了一下,说:“这是你大姑奶奶的孙子,叫明轩。”又给对方介绍了何志文,“这是你二舅爷爷家孙子志文。”二人只是点点头,也没说话,这会儿也不是寒暄、客套的时候。介绍了二人认识之后,二姑奶奶就将直勾勾的盯上了那个七八岁的孩子。
二姑奶奶问:“昨天下午你去哪儿耍了?都耍甚了?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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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是孩子、别说是孩子了,就是大人,也没几个不怕二姑奶奶的。那孩子被二姑奶奶直勾勾的盯着,喝问了一句,登时就要哭,却又不敢去哭,两只手打着哆嗦抓住了女人的手。女人显是意识到了什么,抬手在孩子脑袋上推了一下,“曹瑞杰,你倒是说呀……你气死我了你,你妹妹要被你害死了……”
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泪涕横流,一张小脸须臾就被泪水淹了,充沛的泪水由泪腺渗入了鼻腔,挂着鼻涕一抽、一抽的。
“啪——”
一声炸响,哭声戛然。
却是二姑奶奶一巴掌拍在了炕沿上——炕沿贴了一条竹子,这条竹子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多少年了,被磨的光滑、发亮,呈琥珀色。竹子和炕沿之间有一些空腔,二姑奶奶的手劲儿又大,那一声响当真是如霹雳一般,又脆又亮。二姑奶奶直勾勾的看着曹瑞杰,说:“不许哭!”又对二人道:“你们别说话!”然后又让曹瑞杰将自己去哪儿玩儿了、都玩儿了什么说一边……
曹瑞杰一边啜泣着,一边断断续续的说起来。昨天下午的时候他和一个一同回乡的“哥哥”去了之前的旧村那里玩儿了——去探险。
旧村原本是一个自然村,随着改革开放之后年轻人的不断外出逐渐的老龄化、空心化,原本一个村子将近一百户的人,最后只剩下了不足十户。后来治理空心村,就直接撤了自然村,将人集中到了行政村居住。旧村也因此废弃了……现在,已经废弃了足有六七年的时间了。
曹瑞杰就和“哥哥”去了旧村的一个碾子房探险。原因也很简单,因为那个碾子房给人的直观感受就是——
恐怖!
……
“把孩儿放炕上,我看一看。”二姑奶奶让明轩将安妮放在了炕上,自己则是拿了个枕头躺下来。只是过了十来分钟,二姑奶奶就睡完了一觉,说:“有点儿麻烦,孩子让阴气冲了,还丢了魂儿。她的身上卡了一个黄鼠狼的身子,卡住了,出不来进不个……要是光丢魂儿了,叫回来就完事儿了,现在这叫回来也回不去了。小孩子的魂灵儿松松垮垮的,丢了一块儿,又卡进来一个黄鼠狼,卡死了……要是治不好,就算是活下来也疯疯癫癫的……”“姨姥姥你给想想办法!”明轩跪下来就磕头,“姨姥姥,安妮是我跟春香好不容易才有的,您给想想法子……”
“快起来……起来,要是有法子咋能不救了么?”二姑奶奶说:“你起来咱们一块儿想办法,别在地上迁死死(跌皮放赖的意思)……你们那,也都比我有文化,咱们一块儿想个办法。”
“这咋想了?我们又不懂这个……”
“书都白念了!”二姑奶奶瞪了他一眼,“我一个没文化的老板板(老婆婆的意思)能想出甚办法了?让你想个办法,想也不想,还不懂,你懂甚?”
明轩懵在哪儿,却是不明所以。何志文“哎”了一声,暗叹:“这就是见知障呀!”也不怪二姑奶奶生气——二姑奶奶已经将问题说明了,就是让他一起动动脑子、想想办法。这个办法本身其实并不涉及“玄学”的成分,毕竟专业的问题二姑奶奶也不会让明轩一起参与、一起想。但明轩却把普遍的分析问题的办法、思路,统一归纳到了二姑奶奶拿手的“过阴”的领域之中……而二姑奶奶说他“书白念了”,说的也正是他遇事情不动脑筋——二姑奶奶朴素的观念里:大学生分析问题,肯定要比自己这个没念过书的老板板厉害。这个观念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出在“明轩”本身的世界观上——他的世界是没有“方法论”和“认识论”的,而是一种机械、僵化的“非黑即白”。何志文又看安妮,分析说:“要叫魂、回魂,首先要想办法把那个黄鼠狼弄出去……”她爹、她妈是指望不上了,二姑奶奶又没什么文化,何志文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了……他又怎么能视而不见呢?“现在的问题,是卡死了……”说到这里,何志文的手指便忍不住在炕布上“哆”“哆”的敲起来。
……
“小孩的魂灵结构本身很松,现在卡紧了……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重新变松呢?只要一送,这个黄鼠狼肯定会跑。惊吓会丢魂,如果我们可以再惊吓一下,让安妮再次丢魂,结构应该会松散起来……黄鼠狼的魂儿一跑,我们就马上把魂儿叫回来。”过了半晌,何志文说了一个办法。
“还有,或许可以找到那只黄鼠狼,先把它宰了。死了之后,魂魄没有依托,就会慢慢消散……”何志文说:“这样或许会慢一些,但应该也行。”
这个办法,却是何志文从“三魂”和“人格”之说的角度入手想到的,至于是不是靠谱,也只有天知道了。
但孩子已经这样了……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别管办法是不是靠谱,有一个总比一个没有抓下来的强。
“那就都试一试哇!”二姑奶奶让明轩:“你去找几个人,看看能不能把那只黄鼠狼找出来,就在碾子房里头了。我们试一试看看能不能把黄鼠狼的魂儿弄出来!”明轩有些怀疑何志文的办法:“这行不行?”二姑奶奶也没个好脸色:“快去,你的书白念了,别人也跟你一样?等治好了好好谢谢志文哇你……快去!”然后,二姑奶奶就让明轩的媳妇和曹瑞杰去了堂屋等着,还吩咐:“不管听到了什么,别出声。”何志文却是被留了下来——因为他能帮上一些忙。
何志文问:“咋弄了?”
“惊她……这人也好、狗、猪也好,你只要一惊他,立马就愣住了。志文呀,你二姑奶奶没文化,你的办法二姑奶奶想不出来……”二姑奶奶压低了声音,传授给何志文一些秘诀:“二姑奶奶能走阴,遇着的事儿多了。里头的门道说不明白,就是有用。你要是遇见了疯子、狗,你‘呔’的一声,都能镇住了,镇住了,你爱是招魂儿还是干甚也都好干点儿,要是你用的劲儿大了,说不定一下能给这个黄鼠狼直接震出个。这小孩子吓唬起来比吓唬大人更简单,你让她感到害怕就行了……”
这种“惊”“吓”何志文自然做不来,二姑奶奶确实是经验丰富,她下地掀开了北墙上的布帘,然后就露出了布帘子盖住的一撮黄毛……
然后就上了三炷香,说是请大仙来一趟……大概只是三十多秒钟之后,何志文明显的感受到了一种令人浑身忍不住哆嗦的感觉——那并不是一种冷,因为屋子里很暖和,但那种气息却让他忍不住有一种战栗的感觉,就像是被“冷”的!
何志文意识到:大仙……来了。
……
敏感的婴儿同样感觉到了。
……
何志文盯着婴儿的脸看,就见婴儿的脸上那种隐约的枯黄突然亮了一下,变成了红色一闪而逝,脸上的绿色也随之消散了许多。
何志文将婴儿脸上的变化说给二姑奶奶听,二姑奶奶“嗯”一声,说:“我知道,大仙在我身上,我现在能看见。好了,还真的给吓走了……”跟着,二姑奶奶的声音忽然一变,变成了另一个有些飘渺、灵动的声音:“何志文……有意思,晚上的时候我会去找你!”然后那种让人哆嗦的感觉就没有了。
“这……应该是‘幻触觉’吧。或许,人们常说阴气,实际上应该就是这个东西了,只不过大部分人应该没有如我一样分的明白,因为往往伴随着害怕的情绪,而且周围确实有些冷,会将阴气和阴冷、害怕混为一谈。”何志文心念一转,“大仙啊……有意思,晚上会是一个怎样的情形呢?”
二姑奶奶说:“大仙好像看上你了。”
“二姑奶奶……这个大仙叫什么?”何志文问。
“黄九娘。”二姑奶奶说:“它老早就在咱们东边儿的那个山上修行,这一片儿能看事儿的、走阴的基本上有些事儿都找它。”
……
接着,二姑奶奶叫了明轩媳妇和曹瑞杰进来,和明轩媳妇说:“等傍黑的时候,你抱着孩子去碾子房那儿叫魂,孩子背上别一块红布,走一步叫一声,记住了啊……安妮,跟妈妈回家,一直回家以后就关住门,晚上不要出来了。白天的时候去给孩子买点儿营养品补一补,最好半个月晚上不要开门——孩子魂灵儿刚回来,要养一养,这段儿时间晚上出去,容易带回来一些东西……”
用一句不那么好听的话讲,这就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在魂魄没有稳固,随时可以离散、走失的时候,被一些“苍蝇”见缝插针,是很正常的。
所以,有新生儿的家里实际上一般都很机会夜出晚归、大晚上的来人、开门这种事情。
讲完了一些叫魂的方法,做出了叮嘱之后,二姑奶奶便让明轩的媳妇上了炕,曹瑞杰有些害怕,也上炕挨着妈妈坐。二姑奶奶又将各种的干果端上来,“等一会儿吧,一会儿明轩应该就过来了。吃一些……这孩子算是没事儿。”又说:“以后注意点儿,这孩子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能惯……明明知道那地方阴森森的害怕,还就要往里头碰,安妮这还小的了,哪受得了这种东西?”
这种话题,何志文也插不上嘴。就捻着花生一颗、一颗的吃。又坐了一会儿,便和二姑奶奶说:“二姑奶奶我先走了……”便离开了二姑奶奶家。
出了院子,隔着大门向里看了一眼,何志文深吸一口气,便往自己的爷爷家走。今天这一趟经历,还真的是颇为离奇。
晚上的时候,一家三口就和爷爷、奶奶一起挤在了一张大炕上睡下来。癔癔乎乎的,何志文便听有一个女子的声音不断的教他……
“何志文……何志文……”
“何志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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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文“醒”过了,心下疑惑:“谁叫我?”他睁开眼,凝神细听……一声、一声的“何志文”似是“回忆”,呈现出一种金灿灿的、浊黄色的暖镜头——但却也因此被过滤的失真,像极了那一句歌词:“往事如烟,时隔多年”……他想起小时,窗外的伙伴叫他出去玩儿,也是这个样子。屋子充斥着黑暗,窗户遮挡着棉窗帘,只有边缘上部可以看到一线的天光。炉子里的火正烧的旺……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但何志文却清晰的知道——他在做梦。他又想到:“是了……之前在二姑奶奶那里,二姑奶奶说大仙看上我了,要来找我……她叫我,是因为进不来吧?”
“进不来”自然是因为“意识的强念力具现”,时常住人的房屋,人的“意识”反映中便和现实中的房屋别无二致——这就是“强念力”对这种意识反映的“具现”,且还是许多人共同叠加、重合,形成的一种极为强力的具现。
它……便是“公共意识”的一部分。
……
“去,还是不去呢?”何志文想着,便动了“起”的念头,他保持着躺着的姿态,飘飞起来。何志文笨拙的飘到了门口,头“砰”的一下撞在门上,就听见了一串忍俊不禁的笑声:“笨蛋!”
何志文说:“我又没经验,你教教我……”他很干脆很老实的靠门平趟,就飘在那里等着。
女子说:“你在做梦!”顿了一下,又强调了一次:“你在做梦!”
何志文说:“我在做梦?我感觉你是在嘲讽我‘痴心妄想’。”
女子说:“那一定是你的错觉……我只是在提醒你。”
何志文说:“那能不能给更多的提醒?”
女子沉默了。
何志文也在想开门的法子。
……
做梦。
梦!
……
做梦怎么了?
“开门”的办法应该就在“做梦”之中,但他却想不出来。
过了一阵,才听:“能让你听见我说话,这已经很费力了……”
“好吧!”
女子一说,何志文一下恍然大悟,因为“意识的强念力具现”的房屋阻碍。也就是对方是“大仙”,有着一些道行,否则是一丁点儿的信息也都无法传递进来的。显然,即便是简短的一句话,要传进来也很费劲——这就是女子无法具体的指点他的原因!而他能够将声音传递出去,只是因为……这是他爷爷的家,也算是他家——他是屋子的主人之一,也是“强念力”的主人之一,在意识的具现上有着一分比重。何志文心道:“原来如此,可我究竟该怎么出去呢?”刚纠结到这里,忽然又暗骂自己:“我果然够本的,刚才不是想到了嘛,我是房屋的主人之一,这里的一切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的,意识的强念力具现是有我一分的,所以我可以……”
就像是控制自己漂浮、悬空一样,何志文升起了一个极为纯粹的“开门”的念头,门上的暗锁“咔哒”一声,然后就自己打开了。
“走……”
他悬浮着躺着,就像是睡在炕上,以这样一种颇为滑稽的姿态飞出了门,又用意念控制着关上了门。犹如是机械表的指针一样,在半空中转了半圈,就找到了院门外一个有些模糊,趴在门上的身影。那身影穿着一件红袄,梳着两条麻花辫,见他转过来,就举起一条胳膊朝他奋力的挥手。
“何志文……快点儿……你怎么打着横就出来了?”
她的声音也明显更“真实”了一些,院门的“具现”程度明显要比房屋弱了不止一筹。何志文便飞过去,打开了院门出去。何志文也看清楚了女子的模样,看着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一个姑娘。何志文关上了院门,绕着她转了一圈,问:“你就是黄九娘?看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黄九娘皱了一下鼻子,“哼”了一声,说:“你不会也和那些愚夫愚妇一样,要我变得和画像里面的观音大士、王母娘娘一样才行吧?”
何志文无语。
何志文问:“那你变过吗?”
“……”黄九娘量他一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能不能站起来?你这么躺着我别扭……”
“我也不想这样,可我一动就怕醒来。”何志文自曝其短,忽的心中又是一动,心说:“我这不是骑着驴找驴吗?眼前就是以为精善此道的,别管人家是什么,肯定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便问:“那个……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你可以忘掉你的身体的话,你怎么活动都没事的,并不会因此醒过来。而且,这也是一种特殊的清醒的状态,实际上和你的身体并不冲突,所以这个、那个……”黄九娘吞吞吐吐——并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说不清楚。
何志文接口:“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黄九娘一拍手,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何志文:“……”
黄九娘问:“你都知道了,那你能起来吧?”
“我试试……”
何志文便“竖”起来,虽然依旧是躺着的,但至少看起来已经是“头上脚下”的了。何志文说:“就这样先凑合吧……等我什么时候能坐忘了再说,这样好歹顺眼了一些了……”黄九娘双手捂脸,吐槽:“你这个样子太辣眼睛了……下次睡之前能不能换个姿势,就跟电视里的道士一样盘腿出神,好歹盘坐着看起来像是个出窍的样子,你这算什么?帕金森吗?”跟着,就又说:“我们去南边的山上吧,那里看星星会很漂亮……知道么?这些年的星星越发的多,也越发浩瀚了。”
何志文说:“是因为观测手段的发展,让星星越来越多了吧……人们知晓了,在这里便可以看见。”
“你的眼界和你的道行一点儿都不匹配!”黄九娘轻盈的飞掠,何志文便被她带着飞,须臾就上了南山的山顶上。山顶上积雪斑驳,细细的山风吹来,明明是年关,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的冷意。月光撒在二人的身上,渲染出一层银色的光辉。黄九娘随意的在雪地上坐下来,何志文躺在了她的旁边,黄九娘抱着双膝,抬头看着天,一双明眸中映着星星和月亮的影子。她说:“星星都在天上,离的那么远,你说它们寂寞吗?”
“不知道。”何志文说。
“我也不知道——我成仙之前不知道什么是寂寞,成仙后的很长时间也不知道。只是和人接触的多了、时间长了,也逐渐的就感觉寂寞了。我也想找人说话,只是不是不能,就是隔阂……”黄九娘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频繁、随意的招惹人,会被一些人盯上,会被杀死,而那些供奉我、请我的人,又有着隔阂,无法交流。所以我常来这里看星星,感觉又没有那么寂寞了。”
“我二姑奶奶是什么时候开始供奉你的?”何志文随意的问。
“很小的时候……你二姑奶奶是天生的能过阴,所以小的时候需要我这样的仙家看护。恰好,这十里八村的,就我一个,所以就请我过去了。这样的事,我又怎么会拒绝呢?是吧?”
“那你为什么又来找我呢?”
“我对你有兴趣!”黄九娘一转头,故意将脸变成了青色,将嘴岔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幅狰狞、可怖的表情。何志文只是看着她,面色不变。黄九娘笑嘻嘻的说:“你看,你一点儿都不害怕——你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和我印象中的你也不一样!今天,我发现你竟然能清晰的将意识和现实区分开,你能分得清楚意识产生的视觉、嗅觉、听觉和触觉与真正的视觉、嗅觉、听觉、触觉之间的区别……”
何志文问:“以前的我呢?”
黄九娘说:“以前的你,就是一个胆小鬼。你的太奶奶死了之后,你趴在窗户上看见了,然后好几年睡觉都不敢关灯,怕黑、怕鬼……我去给你看过一次,都没有看好。没想到竟然自己好了。”
听到她说自己儿时的丑事,何志文有些脸红。
黄九娘问:“你是怎么把自己弄好的?”
“……”何志文巴巴的看黄九娘,心里隐约知道黄九娘为什么对他“感兴趣”了……这就像是一个医生医治一个身患疑难杂症的病人,用尽了手段也无可奈何,只能放弃治疗了。然而数十年后,这个病人竟然活蹦乱跳的,疑难杂症不翼而飞——但凡对医术有那么一点儿痴迷、好奇的医生,就不会不感兴趣!
黄九娘就是那个“医生”,他就是那个“病人”。
何志文想了想,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大致的倒是有些猜测——可能是我通过自我的心理暗示,将所有的恐惧都转移到了昆虫身上。我一直挺怕苍蝇、蚊子、蜘蛛、毛毛虫这些东西……而且,这个怕我自己很清楚,是可以随时变成不怕的。”
“转移?”
黄九娘嘀咕了一句。
……
“咕咕咕……”忽的响起了公鸡打鸣的声音,黄九娘说:“哎呀,这天就要亮了?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吧。今天晚上……”黄九娘说:“晚上你在大门外面等我,记住了……对了,今天白天多睡一会儿,要不然晚上消耗的精力不补回来!别介让人以为我在害你——不许给我招惹麻烦!”
黄九娘张牙舞爪的威胁了何志文一句,何志文被逗的忍不住就笑,却是硬生生的直接笑醒了。
“这九娘……只是把人逗笑,就醒过来了。”何志文睁开眼,屋内还黑着,心道:“真有意思。”然后,就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睡。
这一觉才算是真的睡好了,一直睡到了九点多钟才被叫起来,吃了一些早饭之后,何志文就不瞌睡了。但身上那种空虚、疲惫的感觉却异常的清晰——显然,这是长时间做清醒梦造成的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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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算了,一会儿多吃点儿高糖高脂的,下午的时候再好好睡一觉吧。”何志文心里思虑,又想:“今天晚上要还是看星星,那我就早点儿回来睡,不然真的顶不住!”想罢,就和爷爷、奶奶、父母说了句:“爷爷、奶奶,我出去转悠一圈儿、溜达溜达。”出了院,他便直朝着南山走。
才到了南山脚下,何志文的一对小腿就已酸胀、无力。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这里距离村子也才不到一里地的样子。
“昨天只是做了一晚上的‘清醒梦’,让我跟着九娘一起在山上待了一晚上,竟然就消耗了这么大的精力!”
这简直有些难以置信。
何志文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栏,将“清醒梦”“精力”两个关键词录入进去,搜索了半晌,却毫无所得。于是,他就换了一个说法,将“清醒梦”替换成了“元神出窍”,几没有怎么去找,便寻到了答案——“元神出窍”会消耗大量的“内气”,故有“七日一出窍”的说法。也就是说,“出窍”一次所消耗的“内气”,也就是一个人的精力,是要休息整整七天,才能弥补回来的。何志文心说:“好家伙!出窍一次,七天才能补回来。这还是会练气的,我这种普通人只怕要至少一个月吧?那今天晚上……”他有些犹豫,今天晚上究竟要不要去呢?只是纠结了几秒钟,何志文就有了决定:“去!多少也不在乎这一次……百度得来终觉浅,还是晚上问一问九娘吧!她是一个过来仙,肯定有经验!”思索了一会儿,腿上的酸胀、无力也消退了很多,何志文便朝山上走。山坡上一大群牛懒洋洋的低着头寻草、咀嚼,他越过了牛群,上到了山顶。
这山并不陡峭,最陡的地方也不过是和地面呈四十度左右,整个山坡平阔,也没有那种荆棘。只是一些低矮的草、裸露的石和一片一片斑驳的雪……山上的景和昨夜的一样,只是真的很冷。
冷风吹得他很清醒。
“那种‘清醒梦’的状态为何会消耗那么多的精力呢?”何志文想……首先,他想到的就是“清醒梦”的区别——为什么同样是“清醒梦”,之前的几次寥寥的经历却都不如这一次这么疲惫?同样是“清醒梦”,它们的不同点在哪里呢?这个不同点,自然是“范围”的不同——之前他的“清醒梦”都不曾离开“家”这一范围,一直都是处于“屋内”的,而这一次却是离开了家。
家——那是自己的“意识的强念力具现”,但家之外的范围,却是一个更为广泛的“公共意识”的具现。
……
是因为自己的“意识”进入了“公共意识”这一集体意识的显性区域,所以才造成了大量的精力上的消耗吗?
九娘之前叫他的时候,似乎也很费力……
……
一直在山上待了许久,快要十一点钟的时候何志文才下山,吃过了午饭就又闷头睡了一觉,直睡到了四点来钟才醒过来,晚上睡着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了九娘“何志文”“何志文”的叫他,人便自梦中清醒,用意控制自己悬浮起来,开门出去。黄九娘还是红棉袄、一双麻花辫的打扮。
黄九娘说:“你这人!昨天都说好了你等我,结果还要人家叫你!”又打量了一下何志文,说:“状态还可以。”
“我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梦……”何志文的理由是如此的令人难以辩驳,“对了,九娘,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每次你一叫我,我就能从睡梦中进入到这种清醒梦的状态?这太奇怪了。”
“这本就是这个状态的一种功用,你去推人、拍打人、叫人,都可以将人在这种状态叫醒的……”
“就这样?”何志文有些难以置信……这也太过于随意、简单了一些。
“本来就这么简单呀!”黄九娘盘着自己的麻花辫,说:“有些事,真的不用想的太复杂。这个就和用眼睛看、用手摸没有任何的不同……”说着,她就上上下下的看何志文,嬉笑道:“其实你不是无法控制,你只是不想控制——因为你有些犹豫。毕竟昨天一下子消耗了那么多的精力……”
“首先,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控制,因为我从来没有主动去控制过,都是随遇而安的。其次,犹豫是真的有……”何志文说。
“然后呢?”黄九娘问。
“为什么昨天一晚上会耗那么大的精力?你是过来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实际上即便我睡上一整天补觉,吃高热量的东西,也不补回来。”何志文问,问完,就看着黄九娘。黄九娘把玩辫子的手一停,双眸似亮起了光,说:“这个啊……所以,你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吗?”
何志文说:“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黄九娘说:“这是因为你的神离开了身体——离开了身体,需要的精力自然就大了。这和寻常的做梦不一样,平常做梦,你只是在你的身体里做梦。而我也的确没有害你——因为这是我知道的,一个生灵由凡俗到仙,必然经历的一个过程。你要熟悉这一个过程,身体的亏空,一定的程度上会让你的神更加凝实,这是一个锻炼的过程。而短期的亏空,并不会让你的身体落下病根。只要等你熟悉了之后,再补回来就行了……你真的不用担心,你是人呢,这方面可得天独厚的多了。”
何志文问:“比如说?”
黄九娘说:“我们这些野物,懵懵懂懂的到了这个关口,大部分都不会意识到自己要去找足够的食物囤积。也只有少数几种有囤积食物习惯的,才有机会成仙——但即便如此,也有很多是死在了关口上的。”
何志文听的心头一跳,“都是饿死的?”
“一些,是饿死的。还有一些……你知道这种状态,身体是被罢黜的,所以一旦被天敌盯上,就什么都没了。”
仙途……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道路,绝大多数的生物只会浑浑噩噩的一生,一直到死都不会走上这条路。
“我很幸运,找到了这个……”黄九娘的手里幻化出一根人参,“不是这东西吊命,单凭一些粮食,根本就无法支撑到成仙。当我从无知无觉之中醒悟,找到了自我,我的身体已经快要饿死了。你是人,你不一样……你随便去一家药房,都能买到一大堆的人参、鹿茸、枸杞、冬虫夏草。这些东西,即便是药性差一些,也能够用数量来弥补——但这种东西,你知道我们要自己找,需要花费多大的功夫?尤其你们还不用担心天敌……我也不知道你们人的方法,所以我只能告诉你我经历过的方法,然后用我的方法引导你!何志文,你已经不是凡人了……”
“我明白了!”何志文明白了黄九娘的办法——这是一种让身体的五感削弱、濒死,从而凸显出神秘的“意识”本身,在有限的时间里去认识它、拥抱它、拥有它的办法。进一步,则把握“意识”,成仙了道,退一步,身死道消。何志文叹一口气,说:“这个办法,也太过于弄险了!”
黄九娘看他,说:“世间安得两全法?”
何志文“哈哈”一笑,说:“也是……这可是成仙啊。哪有不弄险的?”何志文深吸一口气,说:“成仙呵!”
何志文的笑容收敛的和煦。
……
一阵清泉一边的乐声在静怡的夜色中响起,说不出是什么音乐,只是感觉分外的安逸、好听。黄九娘突然抬头,吃惊道:“这是什么声音?为什么突然会有声音?”何志文说:“这个声音好听吗?这个声音,就是我们此时所在的风景呀!”何志文张开了双臂,尽情的享受自己制造的声音——“意识的强念力具现”不一定非要是“形状”“色彩”,同样也可以是声音、味道,这一切的关键旨在于如何进行“转化”。何志文便是在“形状”“色彩”之外,将之转为了“声音”。
这么做有着极大的风险——他可能会因为自己的行为,一觉醒来之后变成一个“盲人”,原本的视觉信息,会被大脑处理成为声音信息,和耳边真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也有可能只是看到的信息、同时被处理成为声音……
但黄九娘说的不错:
这是一个由凡到仙所必然经历的一个历程,如果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去踏出这一步,那就永远不会迈出这一步。
“这……究竟是什么?”黄九娘皱眉,理解不了何志文制造出来的这一切,更理解不了何志文的解释。但何志文却“理解”了黄九娘的疑惑、不解,理解了一些无法言喻的、玄之又玄的东西——这是何志文摆弄了“幻听觉”之后,一下子就“自悟”的一种能力——无论是幻视、幻听、幻嗅等,实际上都在“转译”的过程中,存在一定程度的信息损耗。那么最原始的信息是什么?
意识!
“意识”被强念力“具现”之后,便是色、声、香、味、触、法。色、声、香、味、触、法是意识的“具体”,但也因此变得缺失。
“意识”之中一些玄之又玄的信息是无法通过具体的某一种感官来描述、体验的,也只有“意识”本身才是完全的。
只是“意识”本身非声非色非香非味非触非想非非想,和人类也好、其它的动物也好,习惯了的声音、色彩、香味、气味、触觉、念头等都截然不同——它没有所有的这些显性的表征。所以,即便是“元神出窍”之后,它们也都本能的会将“意识”进行转化,成为熟悉的色彩、声音,凡人们也在无意识的这样做!何志文却是在验证之后,彻底的将意识和六识进行了一次层次分明的分割。
在黄九娘的“幻视觉”中,何志文抿唇笑着,眼睛也是笑的,一脸的愉悦。就听着何志文说:“我还有一些东西要试一下,明天就知道结果了……”
而在何志文的观感中,包括“幻视觉”“幻听觉”在内的,所有依附在“意识”表面的具象的信息也都随之消失了,只剩下了意识本身。他能感受到黄九娘,感受到了家里的人,但这却只是一种“意识”本身的感受。
这就是他要“试”的东西……
……
“今天叫我出来,就只是引导我走上这条路吗?还有没有别的了?”黄九娘听何志文问,不等黄九娘回答,何志文就又说:“行吧,那我就陪你一起去看星星……”却是不等黄九娘反应,周遭的环境就突然大变,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揉捏过一样,一下子就置身云雾之中了。头顶的天空更显得黝黑,星星却变得少了。何志文说:“其实越高,看到的星星就越少,失去了大气的反光之后……不过,这里是公共意识的区域,只要大家有印象,实际上并不影响……”
星星又变得明亮,而且大了足有三倍的直径。
“这怎么做到的?”
……
“等我慢慢教你……看星星吧。”何志文躺下来,头枕着双手,以云作床。但他本身却只是意识,以一种极为抽象的方式去感受那种全面的信息,也逐渐的让自己习惯这种非色非声非香非味非触非想非非想的信息……这是一种全新的感触,让人很不习惯。这就像是习惯了电脑的窗口系统、平台,突然没了窗口系统,对着一大堆的代码去理解代码本身的信息,而不是图像、声音、文字信息一样。何志文想:“希望我的猜测是正确的——不去转化意识信息,应该可以节省大量的精力。”
正确与否。
一切就看“明天”醒来之后的感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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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黄九娘问。何志文说:“人之受、想、行、识,受色、声、香、味、触、法,想色、声、香、味、触、法,行色、声、香、味、触、法,识色、声、香、味、触、法……你的言,是你想声、法,行声、法的一个结果,你要表达什么,实际上你的意识本身早已具备,想推动了你的行,行则是为了让我受、识、想——这是一个将你的意识通过这种转化的方式,传递给我的过程。但——我为什么不能直接去理解你的意识呢?”他笑吟吟的转头、看黄九娘:“这里的大地、天空、星辰、你、我,所呈现出来的色、声、香、味、触、法,本就是虚幻的。”
《心经》说“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又说“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却是字字珠玑,无丝毫虚言。
何志文感触尤深……
“虚妄的……”
黄九娘看着星星,眼中有些迷离。
“我们在这里‘看到’用的不是眼睛,‘听到’用的不是耳朵,‘感到’冷热、接触,用的也不是我们的身体……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吗?”何志文说:“在这里,我们又是凭什么‘看到’‘听到’的呢?既然并不是看到、也不是听到,那么就只能是我们受了什么,又想了什么……”
“不是听到、看到,感觉到,那自然就不是眼、耳、鼻、舌、身,剩下的也只有意了。”黄九娘说。
“这就是答案!”何志文说。
“意!”
黄九娘似是呼气一般,念了一个“意”字,便不再说话。她只是看着天空,在心头辗转、咂摸着这一个字。
……
何志文也不再“说话”,他只是以那种非色非声非香非味非触非想非非想的“意识”本身去感受那种完整、纯粹的信息。沉浸于那种意识,去习惯那种意识,心头偶尔也流出一些念头……一闪而灭,犹如梦幻一般。
……
夜色,静怡。
并不觉着时间的逝去,一阵鸡鸣声便从村子里传出来。何志文说:“啊……这就鸡叫了!咱们回吧!”
他一下就醒了过来,睁眼看着天花板,心想:“我这也算是成仙了?”过了一会儿,又想:“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何志文又闭上了眼睛,须臾便入睡,又一觉睡到了九点多钟。之后吃过了早饭,便又去了一趟南山……这一次走到山脚,小腿并没有出现酸胀、无力的情况,显然他的猜测是对的。
省去了将“意识”进行“六识”的显示这一过程,节约了这一种无用且低效的模式,的确节省了大量的精力!
今天的状态明显比昨天好,这说明他这一晚上做清醒梦、出神不仅仅没有让他的身体不堪重负,变得越来越差,还让自己的精力得到了修养,有了一些“盈余”。如此以来,便是天天没事儿出神溜达,身体也不会有问题……甚至,可能还会越来越健康,精气越来越充足。
……
“幻视觉、幻听觉、幻……这些个将意识显化,强念力具现的玩意儿,对人的精力的消耗还真的不一般大呀!”何志文感慨。
……
中午吃过了饭,何志文就继续“补充精力”,只是才睡到两点来钟,爷爷家里就来了人。是大爷爷家的大儿子一大家子,儿子、儿媳、孙子、孙媳妇还有孙子的儿子,一下就将屋子挤满了。何志文也理所当然的要起来——客人来了,怎么也没法儿继续睡觉了。这一家子待了一个来小时,刚走了不久,另一家就来了。第二天的时候,又是三爷爷家的……再接着,就是除夕了。几个堂兄弟组了局,凑在一起打牌,何志文对这些棋牌游戏没什么兴趣,丁点儿的好感都欠奉,就跟着弟媳妇、嫂子和几个妹妹、老妈一块儿做年夜饭。眼看着要过了十二点钟的时候,忽的一个弟弟就跑来叫他:“哥、哥,你快点儿来一趟!二姑奶奶叫你了!”这个弟弟叫何志臣,今年才刚大四,开始实习,是八叔家的独苗。何志文忙问:“志臣,二姑奶奶咋了?”何志文心头一突,暗道:“莫非是二姑奶奶出事了?”“快点儿快点儿!”何志臣拉着他就走,半道上才解释,说:“是志诚哥出事了,去了就知道了。”
“他撞邪了?”何志文心头一动,问了一嘴。心里却又有些不解:“如果是撞邪,二姑奶奶怎么会找自己呢?莫非……”
他很自然的就想到了黄九娘。
九娘是什么个意思?
……
进了二姑奶奶家,何志文就看到了一脸狰狞,被五花大绑坐在椅子上不停挣扎的何志诚,何志成的额头上青筋抱着,双目呆滞、诡异,口中发出一种“嘶嘶”的声音。二姑奶奶一见他,就说:“志文你来了?赶紧给你哥看看哇……我刚才请大仙,大仙说让我找你,你有办法!”
何志文:……心说:“我有什么办法?九娘你闹哪样呢!”何志文细观察何志诚,又问了几个人:“他是怎么撞邪的?”
“我们正耍的了,他紧尿了,就出去在院里撒了一泡尿,刚一回来就这样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么简单。
“……”
何志文伸手翻了一下何志诚的眼皮,何志诚用力的甩头、挣扎,还想去咬何志文。何志文看了许久,也没想到个法子,又看了一眼墙上揭开的布帘子下那一撮黄毛,无语到了极点。跟着,心头就忽然闪出了一点灵光,和诸人说:“你们都别出声,我需要好好看一看……”何志文脱鞋、上炕,就在炕上盘膝一坐,闭上了眼睛。心中诸般受想行识一散,人就置身于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
何志文一意就察觉了何志诚的状态,跟着就从那种似睡非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和诸人说:“他不是撞邪,是受惊了。去他撒尿的那棵树那里叫一叫魂就行了……”
一群兄弟面面相觑。
二姑奶奶促道:“快去,都杵着干什么?”
一人问:“怎么叫?”
“你就去树跟前喊,怎么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三缺一就等着你呢就行了!一边儿走一边儿喊,一会儿就回魂儿了。”何志文说的很是随意——这一套叫魂的词儿也算是“不走寻常路”了。一群人听了主意,就忙去叫魂,何志臣没有跟着去,而是问何志文:“志文哥,这靠谱吗?神神叨叨的真行?”
“行不行一会儿你看看就知道了……”何志文随意说了一句,然后就等着。只是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何志诚就一下子恢复过来,满是不解:“我怎么给绑这儿了?我刚不是去撒尿了吗?”
“还真没事儿了?”何志臣却是震惊不已。
去叫魂的兄弟也都回来,给人松了绑。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牌自然是打不成了。不过一群人却是好奇何志文的本事,抓着何志文一个劲儿的问。何志文自不会说实话——否则以后麻烦不断!何志文说:“这有甚好说的,我的眼天生的,能看见点儿东西。就比如撞邪了的人,我看他们的脸就是绿的,丢魂的是另外一个色儿……”这话是真的,但说的东西却和他刚才的手段没有丁点儿的关系,却是成功的将自己的本事掩盖住了——只是一双天生的眼睛而已!“二姑奶奶叫我过来,其实就是看一看,她也不肯定是撞邪了还是丢魂儿了。”
“一个手上的指头还不一般长了么……”二姑奶奶见何志文遮掩,便顺着何志文的话说了一句。
这个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
之后,几人就让何志文看他们的脸,问自己的脸绿不绿。在二姑奶奶家里待了一阵子,一群人才走。吃过了饭,就各自找了地方睡觉去了……过去的旧俗,除夕是要一直熬夜到第二天天亮的,不过现在也没几个人熬夜了。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升起来,拜年就开始了。何志文还没起床,就被侄子、侄女、外甥薅走了身上所有的现金。起床洗漱了,还没出门,就听见了一个消息……同村的,一个住在幸福院里的老太太死了!正死在了除夕的后半夜,已算是初一了。
一个灵棚就直接搭在了幸福院大门偏东的一块空地上,灵棚里面停着棺材,拜访了花圈、贡品、纸扎……
何志文拜完年回来,就听的家人在感慨那个老太太。何志文也没有参合这种话题,一个人取出手机随意的浏览里面的新闻。
大概是下午,灵棚那里就开始吹打,凄厉的唢呐声、扬琴、二胡、板胡混合在一起交响,就像是一阵旷野中掠过的风,随风而来,随风而去,却没有什么依凭。明明唢呐震天响,但却感觉是那么的空旷、寂寥。
二天头上,唢呐班子就开始唱。唱的并不好,但村子里的一些老人却拿着板凳、垫子跑去看。
三天的时候就来了灵车,将老太太拉去火化,然后下葬。
……
下葬那天天下起了大雪,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就下了厚厚的一层,大概有棉被那么厚。第二天更是一个大冷天,何志文的爷爷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说:“这天气……那一家子安生不了!看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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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和“安生”与否并无必然的因果联系,这不过是老人家的一种习惯性的说法,且也不一定是真的认为会“不安生”。爷爷的潜台词实际上说的是:老太太的儿女不孝,对老人家不管不顾……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谴责”。只是“一语成谶”,当晚的九点来钟,一家人还没睡,就忽听的隔壁“啊”的一声女人惊叫,跟着就听有男人喊:“疯了……快按住她!”又是盘子摔在地上的“霹雳咔嚓”声,女人的尖叫不绝,尖锐惊悚,过了好一会儿才歇了,变成了一阵喘息声。那喘息声听的很清晰,还夹着低声抽泣的哭声,又听男人说:“先生还没走,我去找先生……”何志文一家人和爷爷、奶奶本来已经铺开了被褥,准备着睡了,听见了隔壁的动静之后,便不禁停住了动作,屏息凝神的听完了整个过程。过了好一阵,爷爷低声说:“还真说着了!”何爸爸说:“我去看一看?”何妈妈扯了他一把,说:“你去看甚了,消停待着,咱们睡觉……你管人家的闲事干嘛了?”爷爷也说:“这种事儿别参合,给招咱们家里了……”
一家人都躺下来,关了灯。过了一会儿,就听的男人带着“先生”过来,那先生抻了一阵子,就说:“这是老太太闹的,五千块,我给你破了!”听着隔壁送走了阴阳先生,消停下来,爷爷、奶奶和何志文的父母就又一阵私语。
隔壁是初一一早回来的,是老太太的两个儿子、媳妇还有一个三个孙子,因为没地方住,就暂时借宿到了隔壁。
这一惊一闹的,爷爷、奶奶都说隔壁那户人家倒了大霉了。这种事儿发生在自己家里,简直就是晦气。
“行了,睡觉吧。”何志文打了一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只是呼吸之间便已入了梦中,在梦中醒来……这一介入“清醒梦”的“出神”过程也因他跨过了“关口”,高屋建瓴,一次比一次娴熟:虽不能做到“信手拈来”,但呼吸之间介入“清醒梦”的状态,却已不成什么问题。而且,何志文的“清醒梦”却也和以前不同了——它不再对“意识”中的色、声、香、味、触、法进行具现,“意识”亦只是一种非色非声非香非味非触非想非非想的本来,不使“强念力”,自然也就没有“强念力”。何志文一动念,已在村东十里外的东梁上,东梁是一条横卧的山体,很长,但坡度却并不大。一条、一条的农田直上了半山腰,再往上则是东一堆、西一堆的坟头。既有本村的,又有山梁另一边的村子的……这里坟不少,因为东梁就是这里的“风水宝地”。
黄九娘坐在一块一米多高、两米多宽的大石头的边缘,双手撑着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晃。一见何志文,就说:“你来了?”
她眼中的何志文,自然是色、声、香、味、触、法具全的,因为色、声、香、味、触、法都是她受、想、行、识的产物。
打一个不算是恰当的比方,何志文就像是一台没有桌面系统、没有显卡、音频等一系列程序,自己不显示任何的图像、声音的电脑。但何志文这台电脑传输出去的信息被黄九娘接收了,黄九娘的屏幕上自然就会显示出各种何志文不显示的信息。
黄九娘说:“又是这样的突然出现。”
何志文已经不止一次这样出现。
何志文问:“等了多久?”
黄九娘说:“也就一会儿。”
黄九娘从墓碑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她说:“今天带你去‘阴曹’见识一下,咱们就去你住过的村子吧……”“阴曹?”何志文沉吟,又问:“怎么去?”他的确是有些疑惑的——这本应是一种“仙”的本能,甚至于天赋异禀如二姑奶奶这样的人,睡一觉就过去了。但他却有些想不通。黄九娘皱了一下鼻子,说:“真笨……你这人呢也真有意思,一会儿聪明的吓人,举一反三,鞭辟入里。一会儿又憨憨的,这种本来不需要问、不需要想,就像是抬抬手、迈迈腿的简单事,你反倒是弄不懂……”何志文“哈哈”一笑,说:“是是,我这样的笨蛋……九娘,咱们快走吧!”
九娘便领着他,顺着田间的路一路下了东梁往西走,不多时就进了村。本已经废弃的空心村此时呈现出另一种完好、原始的面貌。一进村,还能看到一些留着油乎乎的大辫子、穿着死时的寿衣的人,蹲在街头,似乎是在侃大山。同样的街头,和这些人重叠起来的,还有一些其它的大辫子、光头、有年轻、有年老……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张又一张从久远到近一些年月的,一代又一代人的照片重叠在了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分明混沌,但在这种出神的视角下,又变得异常清晰的画面。
这……
“从村子建立,一直到现在所有的村民死后,也都在这里了。你看那些最早的,他们实际上已经只剩下一种固定的程式了——延续着生前的生活习惯,机械的重复,或者说是一段不断重复的‘记忆’更合适。”
“那个,好像是我太爷爷?”何志文在层层的重叠之中,找到了自己的太爷爷。太爷爷正和人下象棋。
“过去看看?”黄九娘问何志文。
“去看看……”何志文点头。黄九娘一拉何志文的手,便带何志文过去。也不知黄九娘做了什么,周围的人竟然一下子消散了,就只剩下了太爷爷,以及和太爷爷下棋的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儿。何志文试着叫了一声:“太爷爷?”太爷爷忽然一抬头,惊道:“你是谁?志文?你咋来了?”一连问了三句,没等何志文回答,就赶人:“走、走……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以后也甭来了!快走……”
何志文说:“太爷爷,我……”
“还是我来说吧……”黄九娘“噗嗤”一声笑,替何志文解释:“老爷子你不用赶他!旁人来不得,他可不一样呢。您这重孙,现在可是仙家,和我是一样的,出入幽冥不过等闲……可还比我厉害多了。”
“仙家?”太爷爷震惊。
……
“仙家”啊。
……
太爷爷将他邀进了屋,还是当年的老土屋,屋内的陈设很暗。太爷爷、太奶奶问了很多关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生活,何志文便挑选了一些说,心中却通过褪去了一切外象的意识,明白了太爷爷、太奶奶这种“鬼”存在的状态——是依托于思念存在的,他的爷爷一辈的人、父亲一辈的人记得他们,所以他们便依托于这种“强念力”而具现,一旦这种“强念力”消失了,他们也会逐渐沦为一段无意识的,机械的按照生前的轨迹重复又重复的记忆。那,便是真正的“死亡”。
他心想:“古人是否早已经发现了这些,所以才对祭祀先祖、建设祠堂、家谱如此的执着……”
因为这样一来“先人”就能依凭着后人的思念,或者说是“强念力”而活。
这便是一种“不朽”。
立功!
立德!
立言!
唯青史留名,故可以“不朽”。
……
“太爷爷,我给你换一个堂皇的住处吧!比现在这土屋舒服……”何志文说完,周围的土屋就突生变化,骤然之间就变成了一栋高大、堂皇的现代化别墅。太爷爷、太奶奶满脸的不可置信,问:“这是仙家的手段吗?”黄九娘眼中异彩连连,深吸了一口气,说:“这不是仙家手段,但却是人间手段……”
这“人间手段”四个字用的极妙……本质上来说,何志文所为就和“烧纸”这一行为没有任何的区别。
“烧纸”的纸钱、纸扎、纸别墅、纸宝马、纸人实际上也不过是纸而已,在被烧之前也就是纸扎成的东西——即便是被烧的时候,它也是一件普通的纸做成的物品。真正赋予了“价值”的,也不是这些东西,而是人的意识通过强念力的具现。
只是,普通人要使意识之中的东西,在逝去的亲人那里“具现”,实际上是需要一个具体的东西作为引导、寄托的。
但何志文不需要……所以,他念头一到,这里立刻就立起了豪华的别墅,别墅外还停了宝马香车,别墅内一应家电俱全。然后,太爷爷、太奶奶就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身上也换了更时髦、更现代的衣服。这些对于何志文来说,不过是动动念头的举手之劳,但在太爷爷、太奶奶看来,却是一种不可思议。
又坐了一会儿,何志文便和黄九娘离开。出了村子以后,黄九娘才问:“感觉怎么样?”
何志文说:“也就那样吧……”
他没有多少感触。
正这时候,他便又听见隔壁女人“啊”的一声叫,何志文无语的和黄九娘说:“我睡着的隔壁又开始了……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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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一看?”黄九娘不解:“可我们要怎么过去?院子还好说,人气薄弱,费力一些可以钻过去,但屋子的话……”就是撞一个“头破血流”,也进不去。如果是在外面,却又因为人气阻碍,什么都看不见!何志文浅笑,说:“无妨……我带你直接过去!”才一说完,下一瞬,何志文便带着黄九娘出现在爷爷家隔壁:
炕上两个男人、一个女人正抓手的抓手,压腿的压腿,将一个女人摁在被子里。女人的身体则被一只刺猬不断的啃咬、撕扯,一片一片半透明的、犹如细胞壁一样的东西被撕扯开……
孩子则是缩在墙角,已吓得呆住了。
……
“它在做什么?”何志文知道它在撕咬女人的意识,且已经将原本颇为圆润的意识,撕咬出了缺口。何志文问:“钻窍?”
那只刺猬忽然抬头,看向二人。看了一眼之后,就又低下头去,继续啃咬。
黄九娘说:“是钻窍……也是报复。”
这只“刺猬”是一只保家仙,是狐黄白柳灰五大类中的白仙,名字叫“查宝”,“查宝”成仙时,眼见功亏一篑,险些饿死,正好被年轻时候的老太太在地里救下来,喂了一些吃食,才挺过了一关。之后,“查宝”为了报恩,就暗自关照老太太,一直保佑着老太太……虽然老太太并不知自己救了一个“仙家”,但恩却是实实在在的恩。“查宝”对老太太的感情,可要比两个儿子深多了!
“钻窍”是一种“仙家”附体的前置手段,就是在人的意识中钻一个洞,可以随时让自己嵌入进去,对人进行接管、控制。
“钻窍”有着很大的局限性,也只能是那些体型小的“仙家”才能对人进行“钻”,但凡是体型稍微大上一些,都不行!毕竟,如果“钻头”的本身的个头接近了目标,那也就没法儿钻了。于人而言,“仙家”的体型再稍微大一点儿,很可能“窍”没有钻出来,人就魂飞魄散了。
但即便如此……被钻死的,也都是大多数!
……
毕竟“钻窍”这个行为的本身,就是从人的“意识”上往下扯一些东西,一个人的魂魄会被扯的不全——一旦被扯的过多了,魂魄本身的系统无法维持,那也就是该死的时候了。而看这只刺猬的架势,分明就是要往死了钻。
……
何志文、黄九娘冷眼旁观。
……
过了好一阵,女人终于被压住了。一人才反应过来,赶紧又去找来了阴阳。就见阴阳用黄纸剪了个拿着刀的纸人,用火烧了,一个拿着刀的大汉就忽然出现,提刀便朝查宝砍过去。查宝呲牙,便忙跑开。
黄九娘暗用手肘捅了何志文一下,“帮查宝!”
“嗯。”
何志文应下,只见拿着刀的大汉直接被抹去了,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一样。何志文心头暗想:“这民间法术,原来如此……也和烧纸没多少区别,只是若修一下心意,可以做到心无瞻前顾后,真要剪出一个纸人烧了,却也不会这么水……”只是,何志文认为“水”的东西,对查宝、黄九娘这样的“仙家”来说,却又极为赖手,难以对付。黄九娘松了一口气,说:“这家伙被干掉了……可真吓人。这东西,要不是你,我也只能尽量跑了……”心里却想:“为何同是仙家,明明你还是成仙家没几天,连下阴这种本能的东西都不会,可偏偏……却又差距如此之大?”
二者简直不像是在一个次元的!
何志文知她所想,说:“这或许是知识上的差距吧!”
“谢谢!”查宝的声音像是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它谢过了何志文,就又去对那女人进行撕咬。
寻常的“钻窍”是小心翼翼的——就和“扒沙堆”的小游戏一样,每一口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将沙堆上的木根扒拉倒;但查宝却是大胆、奔放,扯着哪儿咬哪儿,咬着什么撕扯什么,根本就是奔着女人的“命”去的,巴不得这女人去死。在非色非声非香非味非触非想非非想的“意识”中,这便是两个“意识”之间的一种争斗,以更为本质的方式,展现在何志文的意识中。
阴阳烧的纸人只是让女人停了一下,就又复发,当下大惊,再次施了手段,书了一张符箓。
符箓一烧,整个房屋内便被黑云吞没,黑云中点射吞吐,一道闪电就要朝着查宝劈下。只是才酝酿出一些明耀,就忽然消散。何志文摸索着下巴,暗暗寻思:“符咒,都是针对的阴神鬼物啊……这符烧了也没用,不知你还有什么手段呢?”何志文一边关注着查宝,一边关注那阴阳。
阴阳都傻了。
“你们这招惹了什么?我连五雷符都使了……我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阴阳腿肚子都在打哆嗦,说完了就想要溜。却被人挡住了门,“先生你再想想办法,钱不是问题……”
阴阳说:“我有什么办法?该使的,能用的,也都用了。”
“再想想办法……”
……
“他还能想出什么办法呢?”黄九娘说:“刚才的五雷符还真吓人……没想到结果竟然也是一样的……”
“于我而言,无论是纸人、符咒,实际上都是一样的。它们都是一种‘意识的强念力具现’。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个纸人的念力强度比五雷符的念力强度弱了很多,它们具现不具现都不重要——意识的念力是否纯粹,才是根本。”何志文解释了一句。只是,黄九娘却有些听不懂——没有读过弗洛伊德,就无法理解什么是“意识”“强念力”,什么又是“具现”。在何志文看来是“一种”的东西,在黄九娘看来,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之前的提刀大汉和黑云压顶,天雷即临是不一样的东西。
阴阳有些语无伦次,“我再想想、再想想……”他的身体抑制不住的哆嗦,过了一会儿,才又想到了一个法子:“对了,还有一个法子,要找一个能过阴的人把人引上来,问一问、谈一谈。”
“过阴……”
只是一会儿,二姑奶奶就被男人请了过来。二姑奶奶穿着一件棉袄,因为走的急,脚上的鞋都穿反了。
二姑奶奶一躺下,就看见了何志文、黄九娘,何志文说:“二姑奶奶,这里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一会儿醒来就往大里说,就说他们得罪了厉害的神仙,你也无能为力。”二姑奶奶醒得了,醒来之后,就说:“这事儿老板板管不了,你们得罪的是天上的雷震子……”
何志文:……
女人已不再挣扎,奄奄一息。查宝的状态也不是很好,跑过来像何志文拱了一下爪子就跑掉了。
何志文再一动念将黄九娘送走,之后便不再“出神”。第二天过完了初五,一家三口便回了市区。一直挨过了十五,十六当天何志文就坐着火车回了自己的小窝。回去以后,已经是下午六点来钟,华灯初上。屋里一片冰凉,点上了炉子,一只烧到晚上十点来钟,才暖和了一些。
简单的收拾、清理后,何志文就睡下了。
这一晚他也不出神。
只是普通的睡觉。
……
翌日起了个大早,何志文锁了门,便出去散步。吃过了早餐后,便回家中,又开始找一些外包,翻找途中,忽的心头一动,便在淘宝的一家贩卖书画的店铺下了一个单,花了七十多买了一幅字,四个字:受想行识!又扫了十来本荣格的著作和一些道家典籍,才继续寻找一些性价比合适的外包。
……
三天后,快递就陆陆续续到了。
何志文将“受想行识”挂在墙上,书放进了书柜,只留下一本放在了电脑桌上。何志文在做“外包”之余,剩下的时间便用来读这些书……
一晃眼便又是一个多月,何志文于“清醒梦”中出,将色、声、香、味、触、法合而分之、分而合之,时而梦中,时而梦外,游弋于表里之间。忽的眼前一黯,复就陷入到了一个梦境。在一片金黄色的麦浪中,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是一个穿着白裙,骑着车在乡间的小路上飞驰的女孩儿。
天空也是金黄色的,空气有着那种温温吞吞的暖意,明明麦浪翻滚,却没有风。
麦田中的稻草人突然咧开嘴,冲着她傻笑。
“啊……”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原来是一个噩梦。
床头灯亮着温柔的橘色。
……
我,是安静。
我,是何志文。
我,又……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
这次他成了“安静”,和上一次成了“熏”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毫无征兆、一样的突然,在“清醒梦”中一下变成了另一个人。只是这一次,却少了那种初始的迷茫、困惑,更多了几分“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的思索。“这或许就是‘一回生,二回熟’吧?没一点儿迷糊,就顺理成章了……”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暗淡的、橘色的床头灯的光晕下,呈现出一种极为暗淡的褐色,显得很暖。正中的位置嵌着一个椭圆形的、肚子微鼓的灯具,吸了床头灯的光,显得更亮一些……就像是一只眼睛。安静在看着天花板,它在天花板上看着安静。
“真热。”思考被闷热搅乱,一阵心烦意乱。安静嘀咕着抱怨了一句……虽然开着空调,却依旧热的难受。
她有些烦躁的,用脚跟擦着床面,很用力、很缓慢的蹬脚,伸直了腿。似乎这样就可以将那种烦躁给蹬走一样……但也的确一下子舒服了很多,腿伸到了薄被外面,也一下子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凉意。她的腿上,是一双并不算薄的肉色裤袜,紧紧的裹出了一条纤细、优雅的曲线——穿着裤袜睡觉,并不会舒服。但安静却已经习惯了,从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要求她这样睡觉,尤其是夏天开着空调的时候。毕竟夏天天气炎热,晚上更难熬,开着空调虽然舒服,但睡着之后一踢开被子,把腿露出来,是很容易受凉的——很容易就会落下一些毛病,腿疼、关节疼的。
她的上身则穿了一件连体的塑形衣,却也不是为了塑形、为了受罪。只是因为穿着塑形衣,可以让她那无处安放的36D可以被更好的衬托、固定、安放,配合上穿在塑形衣内和塑形衣外的两层胸罩,能够减轻很大的负担。
36D的痛苦……除了36D的拥有者本人之外,无人能懂。
……
薄薄的一层薄被在她的躯干处堆积,局促成了一朵牡丹花儿一般的形状,被安静抱在怀里。
一阵辗转反侧。
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才是03:26,安静心说:“才三点来钟,还早呢。再睡一会儿……一、二、三……”但却睡不着……她一直数到了“一百”,虽然数的有些不知道对错,却怎么也睡不着。何志文那种快速睡眠、入梦的本事,她也没有。数着数着,一个新的念头就蹦出来……“明天(实际就是当天)学校会怎么安排呢?不知道会让我教哪个年级……通常应该是从高一开始的吧?”她对自己未来的“教师生涯”充满了憧憬:当一名教师,是她从小的理想,并且一直为此努力……也终于如愿以偿,成功应聘,成了九江市第九实验中学的一名老师。她应聘的是英语,整个面试的过程很顺利,毕竟九中的校长就是她的亲叔叔……虽然,她并没有“走后门”的想法!而且也确实没有走后门——她是凭着实力应聘面试进去的。
其实安静本来是不想进九中的——因为她的叔叔是校长。只是父母却更希望她去九中,有一个校长叔叔照顾,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安静被爸爸、妈妈和校长叔叔轮番说服,终于还是去了九中。只是她却要用堂堂正正的方式证明自己!
“走着瞧吧,我一定会教出拳打211,脚踢985的学生的……”
……
“嗯,我要怎么开局呢?”
……
“嗯,我可以让同学们信服,一定可以的,比如说是身先士卒……对了,同甘共苦,共同进退,还有……”
纷纷扰扰的杂念就像是野蛮滋生的草。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
然后,她就被这些杂念、杂思吞没了,莫名的就又睡着了。再接着,却是被定好的手机闹钟叫醒的——正好是七点钟。安静在床上愣了十来分钟,便忽然挺身坐起来,又是一会儿愣神。
大概是愣够了神,这才从床上起来,踢着拖鞋从衣柜中取出了一件镂花的玫瑰紫胸罩,一件粉肤色的塑形衣、一条轻薄、透气的肉色连裤袜和一件紧身白衬衫,一身铅灰色的铅笔筒裙、西装套装。找齐了服装,便抱着衣服出卧室,去卫生间。先行排泄后,便脱了穿了一夜,汗津津的裹在身上,颇为难受的塑形衣、连裤袜和内衣,舒服的洗了一下热水澡,便换上了刚才找出的衣服。
36D顶的白衬衫鼓鼓囊囊的,胸前的扣子似乎都要裂开了。衬衫的腰却收的很细,束在裙腰中,精致、小巧的西装罩在外面,看着极有一种成熟、干练的味道。
“安静……加油!”
安静冲着镜子里的自己鼓劲、加油。
然后,她就又将头发盘起来,用一朵深紫色的头发进行固定,扭头欣赏了一下,感觉分外的完美。
安静欣赏了好一会儿。
“安静!好了没有?”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自外面传进来,“啪”“啪”拍门,这是安静的爸爸,叫安嘉和,在林业局里工作。“好了好了!”安静忙打开门,让出了卫生间。安嘉和穿着一条大裤衩,赤着上身,进来便说了句:“哟,小安老师这一套西装一穿,还真的挺有当老师的范儿呀!”
“爸你专心撒尿,小心劈叉!”安静一口虎狼之词,跟着“砰”的一下就关上了门。安嘉和一头黑线,无语凝噎:“这妮子。”
安静跑去厨房:“妈,今天早上吃什么?”
安静妈妈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上衣,袖子挽起了一些,腿上是一条紧身的运动七分裤,灰色的。妈妈的身材极好,人也显得年轻、漂亮,说:“皮蛋瘦肉粥。”又说:“去,把碗都端上去……又没到出门的时候,先把西服脱了,不嫌热?”安静“嘿嘿”一笑,说:“妈,人家这会儿正新鲜呢,别扫兴!”
“不管你了。”妈妈不再搭理她,让她将煮好的粥端出去。
安静将粥端出去,又用小碗一人盛了一碗。一家三口便在饭桌前坐下来。安嘉和端着碗吸了一口粥,取笑说:“看看,这当了老师,就是不一样了。还没正式上任呢,就知道帮忙盛饭了……以前可没这么懂事!”
安静说:“王淑珍女士,快管管你老公。”
“王淑珍”是安静妈妈的名字。
王淑珍说:“怎么,还说错了?哎,安老师,你什么时候帮我干过一点儿家务?”
“……”
这没法儿聊天儿了。
吃过了早餐,时间已经到了七点四十多一点。安嘉和便换上了西裤、西装,拿了一个公文包,“我上班儿也正好顺路,这会儿学校也没开学了,时间上也正好。开学前这几天就坐爸爸的车去学校吧。”
安静“嗯”一声,说:“那我回来的时候坐公交!”
安嘉和说:“看看要是人多了就打车。”
“去把遮阳帽、口罩和手套都戴上,小心晒着……”王淑珍人在厨房,听父女二人要走,就探出头嘱咐了安静一句。也将后果描述的分外可怖:“这时节太阳正毒辣的时候,不注意几天就成黑煤球了。”一个小伙子成了“黑煤球”自然没什么,可一个女孩子晒成黑煤球,那就太可怕了。安静瞬觉惊悚,从善如流,忙找出了防晒的遮阳帽、防晒的,照顾了脖颈的口罩戴上,又戴上了一双铅灰色的手套。几件防晒装备一上身,虽然是防晒了,但也真的是热……呼出的气热的发烫。
“走吧!”
父女二人直接坐电梯下地下车库,他们家在九楼,中途也有人进电梯,走走停停大概是过了半分钟左右,才进了停车场。
一进入地下的停车场,就是一股对比强烈的冷气。安嘉和打开了车门,自己却坐进了副驾驶。
安嘉和说:“你开车吧,我坐旁边儿看着……正好也乘机会练练车。这会儿正是车多的时候,刚好合适。”
安静说:“我的技术可好了,不用练。爸爸还是你开吧……”
安嘉和用极为古怪的眼神瞅了安静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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