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魔王的合理生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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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章讲述了曾并肩作战的圣剑勇者里埃尔·里奥苏尔,与当年在艾森伯格峡谷“牺牲”的魔剑士希恩·雷诺斯意外重逢的惊人反转。里埃尔携同北方矮人战士加尔姆、圣女埃丝黛尔、精灵法师玛娜,深入魔王城,却在王座前看见三年前已殒命的战友端坐王座。希恩直言:“好久不见,里埃尔。自艾森伯格峡谷一别已有四月了吧?”面对勇者一行的愤怒质问,他淡然揭示,这一切都是基于“当魔族猖獗世界陷入危机时,受圣剑选中的勇者将奋起抗争”的古老预言,为避免自我实现预言带来的惨剧,他用极致变形魔法潜入队伍三年,目的正是“制造心灵破绽”。
在魔王城的废墟中,希恩又提出令全人类接受“魔人化改造”的存续之策,试图消弭人与魔族的生理与环境隔阂,但因对肉体与信仰的尊重,勇者团队集体拒绝。最终,理性与信念无可调和,里埃尔与希恩展开一场为期七天的生死对决,魔王城化为焦土,山川崩裂。里埃尔以圣剑贯穿希恩腹部,二人在绝望中仍互诉心声:如希恩所言,“只要理性谋划,为所能及之事竭尽全力……之后就无需后悔。”这场生死对决,既是王与勇者的宿命之战,也是一曲关于信念、情感与责任的史诗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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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ttribute | Value |
|---|---|
| Standard Name | 转生魔王的合理生存策略 EP0001 |
| Filename | 转生魔王的合理生存策略.t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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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rchived Date | 2026-01-24 |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 Author | 未知 |
| Region | 未知 |
| Date | 未知 |
| Tags | 转生, 魔王, 勇者, 剑与魔法, 阵营对立, 背叛, 牺牲, 心理战, 预言, 史诗战争, 友情, 决战, 军事策略, 政治阴谋, 感情觉醒, 复仇, 生命哲学, 史诗, 武士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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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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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好故事都需要反转。
但对故事当事人而言能否享受这种反转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大多数情况下,故事的反转带来的不是惊喜而是惊骇。
这次也不例外。
"谎话……你为什么在这里……?"
圣剑勇者里埃尔带着惊骇的表情仰望着魔王城王座。
同伴们亦是如此。
坚毅的北方矮人战士加尔姆、
始终带着慈爱微笑的圣女埃丝黛尔、
寡言的精灵法师玛娜——
此刻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瞪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端坐在王座上那身着铠甲的身影,实在太过'出乎预料'。
"好久不见。里埃尔·里奥苏尔。自艾森伯格峡谷一别已有四月了吧?"
"少胡说八道!!!希恩我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啊!!!"
里埃尔涨红着脸怒吼。
随着他情绪激荡,圣剑燃起的火焰愈发炽烈。
"等等,别冲动。这可能是敌人的陷阱。"
"没错。或许是幻术之类的伎俩,企图扰乱我们取得战术优势。"
加尔姆和玛娜低声劝慰着,但两人眼中同样掩藏不住动摇。
这很自然。因为他们都感受到了——
这绝非幻术、伪装或其他任何作弊手段。
王座上的男子,确确实实是三年来同生共死的战友希恩·雷诺斯。
"不可能……你明明在那座峡谷里为阻挡魔物军团自我牺牲了……"
"没牺牲成啊。本王可是魔王,谈何被魔物所害。"
希恩平静的断言里带着特有的冷静沉稳,语调与昔日的魔剑士分毫不差——
除了第一人称变成了"本王"。
"难道至今为止……全是场游戏吗……?
就为了看着我们拼命挣扎的模样,躲在暗处取笑……!"
"……"
"回答我!!希恩·雷诺斯!!"
——轰!!!
暴怒的里埃尔将圣剑砸向地面。
仅是这般举动,整座魔王城便如遭地震般剧烈震颤。
但在余震中,被称为希恩的男人只是闭目静立。
待震动平息,他终于开口:
"有个预言。"
宛如追忆远古往事般。
"'当魔族猖獗世界陷入危机时,受圣剑选中的勇者将奋起抗争。
唯其能与拥有伟力的魔王抗衡。'"
"…这又如何?"
圣女埃丝黛尔谨慎反问。毕竟这是女神亲赐教团的神谕。
魔王希恩仍闭着眼继续道:
"这条神谕的内容,本王自然早已知晓。
随后不久,果然出现了圣剑选中的勇者——连人选都分毫不差。"
"……"
"知道本王听闻后作何感想吗?"
他忽然睁眼凝视众人。
"第一个念头是把你们全杀了。在祸根萌芽前连根拔起才是上策。
毕竟初出茅庐的你们,连对付哥布林群都勉强。"
"…难道你就是为了——"
"但很快发现这并不明智。"
希恩缓缓摇头。
"有个概念叫自我实现预言。
为躲避预言采取的行动,反而促使预言成真。
本王不会轻视你们信仰的那位神祇。她确实是本王最大的阻碍与死敌。"
尽管由于某些未知的限制,她无法直接干预这个世界,但其权能显然达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
这样的她,怎可能没预料到敌方会提前获取情报并试图铲除勇者的可能性?
倒不如说,她难道没在因果律层面预先安排好应对这类情况的策略吗?
这恰恰是最令人担忧的地方。"
希恩说着展开了手掌,如同他平时向队友解释战术时的习惯动作。
"因此,我选择了另一种方法。"
"另一种方法…?"
不知何时,里埃尔的声音已重新恢复平静。他同样好奇这个聪明人接近他们的真实目的。
面对那道目光,希恩微微颔首。
"没错。细看预言就会发现,上面只说'势均力敌地战斗',从未提过勇者击败魔王。
恐怕连这点都没能纳入因果律,说明女神权能存在极限。
所以我想到——若无法阻止你获得与我同级别的力量,那就为那之后做准备。
亲手制造出能瞬间决定胜负的心灵破绽。"
"啊…!"
加尔姆发出叹息。作为经验丰富的战士,他最先洞察了魔王的意图。当两名剑士实力相当时,胜负往往取决于实力外的因素。
当天的状态、意志差距、细微的幸运或不幸,都可能左右战局。那么,若其中一方怀着'必须斩杀生死与共的同伴'的犹豫战斗呢…?
"所以假扮我们同伴。像今天这样在关键时刻用卑劣表演扰乱我们心智。"
"正是。"
面对希恩坦率的承认,加尔姆发出沉闷的咳嗽声。身旁的埃丝黛尔同样面露震惊。
而玛娜歪着头提出疑问:
"奇怪。那你为什么现在对我们全盘托出?"
"……"
"假设你说的是真的,这样光明正大坦白反而会激起我们的愤怒,根本达不到让你期待的动摇效果。
可你还是毫无保留地交代了,为什么?"
这确实是合理质疑。在四人怀疑的目光中,希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们魔族本质上,对人类所谓的'关系'概念很淡薄。
并非没有感情。我们也会愤怒、困惑、喜悦。
纯粹的喜怒哀乐确实鲜明地存在于我们体内。
但这些永远只局限于自身,从不指向他人。
所以你们说的战友情、母爱、友谊、爱情,对我们而言不存在。
就算亲生子女构成威胁也会清除,相识十年也能毫不迟疑地背后捅刀。
这就是我们,这就是魔族。"
"没错。"
玛娜点头附和。这不过是魔族的基本常识,也是其社会能维持绝对服从秩序的原因。
但希恩接下来的话出乎意料:
"因此原本以为,这场'同伴扮演'中承担风险的只有你们……
至少最初是这么认为的。"
"……?"
曾经这么认为?难道现在不是了?
玛娜正疑惑时,突然捕捉到希恩眼中闪过的某种"情感"——
分明是寂寥与悔恨。
"简而言之,变形魔法过于完美了。
当然有必要性。半吊子的伪装中途暴露风险更大,非但达不到效果反而会激发敌意。
所以我用尽全力的变形术将自己完全转化为人类。"
但这正是毒性所在。你太过完美地模仿人类,以至于也开始感受到你们人类的感情。
是的……这种之前从未感受过的,名为"同伴情谊"的情感。
"……"
"坦白说吧。我现在不想杀死你们了。"
这句话在勇者一行人中间引发了骚动。
加尔姆静静地闭上眼睛,埃丝黛尔将手按在胸前。玛娜握法杖的手加重了力道,里埃尔稍稍垂下高举的剑。
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不知道的。
眼前这个男人此刻是百分百真心说出这话。
因为——其实他们自己也有着完全相同的心情。
"那么…"
(待解密的乱码)
作为代表,里埃尔缓缓开口:
"能不能…撤军?如果你仍把我们当作同伴的话……"
带着些许恳求与期待的语气。
然而希恩却摇着头,令他的期待黯然失色。
"不行。你们应该也明白吧。我们魔族并非单纯因贪婪而发动侵略。
这是为了确保种族生存权而不得不做的决定。"
"但只要有时间总会找到办法…!"
"其他部下会接受吗?在世界征服近在咫尺时突然停手的行为?"
希恩发出"哈"的冷笑。
"根本没可能。他们会以"被勇者花言巧语迷惑导致战意消沉"为由攻击我。一个不落,所有人都会。"
他补充道:这就是魔族这个种族的生理特性。
而这确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魔族社会虽以服从命令为原则,但前提是统治者必须持续为共同体带来利益。
若无法认同其决策,他们会立即掀起叛乱。将先前的忠诚像翻手掌般轻易抛弃。
"不过,并非没有实现停战的方法。"
"什么!?真的吗?!"
"当然。"
希恩又习惯性地竖起食指。
"我苦思冥想后找到了答案——只要你们人类全员接受魔人化改造就行。"
"?!"
埃丝黛尔倒抽一口气,仿佛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这反应情有可原。魔人即是被注入魔族/魔物基因改造成傀儡的人类。
事实上勇者队伍就曾多次被魔人化的王国士兵特攻逼入苦战。
现在竟要对全人类实施这种改造?这还算清醒的提议吗?
"当然不同于你们见识过的魔人化。"
观察到反应的希恩迅速补充说明。
"以往的魔人化是为武器化而施加操控术式的改造,而我提出的方案自会剔除这部分。
在完全保留你们自由意志的前提下,仅对肉体进行异变。"
"…即便如此,这样做又有何意义?"
"道理很简单。魔族与人类无法共存只因生存环境差异过于极端。
就像不存在水陆生物能同时存活的环境。
所以要让全人类躯体魔人化。这样双方就不会再起冲突。
得以在相同的魔界环境中共生共存。"
希恩缓慢而有力地说道。
"这对人类而言也非坏事。魔族基础体能远超人类已是常识。
若全人类都能获得同等恩惠,难道不是种族进化的一大步吗?"
"……"
"当然,如何信任我仍是问题所在。
这点确实无法证明。说着这些话时,我可能正在暗中策划背叛——这种可能性始终存在。
"可唯独这件事,即便没有证据也请相信我。我以和诸位共同经历的三年光阴作担保。
请体察吾……不,希恩·雷诺斯的真心。"
说这话时,希恩的声音里浸透着深切的焦灼。
这话绝非虚言。事实上,希恩提出的方法的确是实现人族与魔族共存的唯一解决方案。
毕竟连队伍中最聪慧的玛娜此刻也想不到更高明的对策。
但是。
"非常抱歉,这不可能。"
最先摇头的是埃丝黛尔。
"我们的肉体乃神明亲手锻造之物……因此随意亵渎它,是难以言喻的不敬之举。
恕我难以赞同。"
"即便要与吾为敌,也要以神谕为优先吗?"
"非常抱歉……可我是圣职者。"
埃丝黛尔歉疚地低下头。虽然遗憾,但这关乎圣职者的基本戒律,无可指摘。
接着表态的是加尔姆。
"我也反对。要我放弃多年锤炼的肉体转变为其他形态?荒唐!
不仅是我,部落成员都会视这提议为侮辱。"
他嗤之以鼻,态度坚决得毫无转圜余地。
希恩静静凝视着两人,随后将目光转向身旁的玛娜。
"你呢?我以为至少你能理解这个提案的合理性。"
"……确实,我对肉体异变不怎么抵触。
也承认你提出的方案是实际可行的生存之道。"
"那么……!"
"但不行,这太勉强了。"
玛娜摇头。
"你该明白,最优解未必是最佳选择。
即便你我认同,这方案也需要全人类一致同意才能实施——而我认为这绝无可能。
届时必将爆发反对声浪,镇压又会引发流血冲突。那就称不上『和平』解决方案了。
所以,我反对。"
"……"
面对玛娜理性的反驳,希恩垂下了头。过去三年的人类生活让她深知对方所言不虚。
最后。
始终沉默观望局势发展的勇者里埃尔终于开口:
"希恩,能问你件事吗?"
"什么?"
"魔人化的人类会变得与魔族完全一样吧?不仅是生理特征……连情感也是?"
"啊……"
身后的埃丝黛尔发出低声惊叹。但里埃尔继续追问:
"我明白你深思熟虑过,也一直探索解决方案。
所以请教:你能舍弃此刻驱使着你的这份情感——那份令你苦恼的驱动力吗?"
"不能。"
希恩立即回答。里埃尔苦涩地笑了:"我也一样。过去三年共同经历的冒险,是我无可替代的珍宝。
若不能再珍视这些回忆,我宁愿选择死亡。"
"是吗。"
希恩了然地点头,嘴角浮现混杂着苦涩与无奈的微笑。随后……她缓缓抽出了背在身后的剑。
"看来……唯有一战了。"
"……"
凝视着三年来熟悉的紫色剑光,里埃尔凄然道:
"最后再问一次……不愿投降吗?"
"绝不。"
希恩立刻回答,脸上浮现出三年来常见的、充满傲慢自信的腐朽微笑:
"毕竟吾亦有身为王的尊严。"
此后,正好过去了一周。
那七天里,他们真正做到了废寝忘食地战斗。没有丝毫休息,可谓是倾注一切地激烈搏杀。
天空碎裂,大地崩裂。两三座山峰被炸飞,河川彻底干涸。号称魔界最坚固的魔王城连残骸都没能留下。
当玛娜、埃丝黛尔、加尔姆这些支撑勇者的同伴们相继倒下,最终只剩希恩与里埃尔时——
"……咳嗬。"
"哈啊、哈啊……!!"
在最后关头,刺穿对方要害的——是勇者一方。
"呵呵、呃啊…!这就是女神钦定勇者的力量吗…!没想到连这具身躯都……"
"哈、哈啊…别、别开玩笑了……!"
将圣剑刺入希恩腹部的里埃尔,踉跄着跪倒在地。
"你明明还能打得更卑鄙吧?比如专攻防御薄弱的后排,或者用心灵操控术支配我们其中一人当傀儡……
这些手段一个都不用算怎么回事…!"
"呵、呵呵呵…"
听到这话的希恩笑了。
即便被刺穿腹部,那笑容却带着释然的畅快。
"因为…上次说过要『制造心灵破绽』的作战,不是被阁下完美破解了吗。
这就是所谓自作自受吧?"
"可恶…净说些…无聊的话…!"
话音未落,里埃尔也重重仰面倒下。
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已耗尽。
紧接着,万籁俱寂。
望着魔界阴郁的紫红色天空,里埃尔轻声道:
"…希恩。"
"怎么。"
"对不起。"
希恩闻言嗤笑出声。
"何必道歉?你尽到了勇者的职责,我也履行了魔王的使命。
这不过是必然的结局罢了。"
他忽然改用庄严的口吻:
"余常说——只要理性谋划,为所能及之事竭尽全力——"
"之后就无需后悔,对吧?"
里埃尔笑着接过话头。这是三年来希恩总挂在嘴边的话。
『啊…果然。』
共度的岁月并非虚假。纵使开端与结局皆不如意,至少过程确实闪耀过。
不知不觉,泪珠已滚落脸颊。里埃尔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而哭。
"里埃尔。"
希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擦去泪水,抬头望去——
挚友的身躯正从脚尖开始逐渐化为灰烬。
"余虽与你们女神交恶,恐怕永远无法前往所谓的『天国』…但…"
逐渐涣散的意识中,希恩挤尽最后力气微笑:
"若有缘,他日必当重逢,吾友。"
这想必是魔王——不,希恩·雷诺斯最后的遗言。
里埃尔抹去眼泪,以最灿烂的笑容回应:
"嗯,一定会!"
随着这句话,魔王的意识永远沉寂了……
——五百载光阴流转——
"说是重逢…"
圣都阿斯托利亚的中央神殿前。
少女望着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巨型里埃尔雕像,轻声呢喃:
"可没说是这种形式啊。"
身后欢呼『新勇者大人降临!』的人群喧嚣不止。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领悟大约在五岁时突然降临。
契机是勇者里埃尔的英雄传说。五百年前击败魔王拯救大陆的传说勇者里埃尔。
听到昔日同伴希恩·雷诺斯名号的瞬间,眼睛里啪地迸出火花。
"……啊。"
这就是我。
这才是我的名字。
一旦点燃的记忆火花,顺着脑海中的回路如野火般蔓延。
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曾试图做过什么。能够做到什么,实际上又成就过什么。
以及最终,迎来了怎样的结局。
"是吗。汝是复活了啊。"
虽然不明原理,但希恩复活了。甚至跨越了长达五百年的岁月。
可是究竟为何复活,又为何偏偏在五百年后,这些暂时都不重要。
更重要的是。
"偏偏复活后是这种环境吗…开局不太妙啊。"
希恩望着窗外咂了咂舌。
他居住的地方是底层民众聚集的贫民窟。在光辉灿烂的圣王国王都阿斯托利亚中仅存的溃烂之地。败者们的巢穴与地下组织的圣地。
赛莱姆王国最大的贫民窟——下城区。
希恩偏偏就诞生于此地。
"虽然没指望多好的起点…但这未免太过分了吧?好歹也该是中产阶级才对。"
这世界并非没有底层民众,但全家挤在漏雨的单间棚屋里的赤贫家庭也实属罕见。
而抽中这罕见下下签的希恩,运气差到可谓倒霉透顶。
"更雪上加霜的是,身体还这副模样…"
他这次看向了积着雨水的木桶。
水面上倒映着看似纤细柔弱的银发少女。
即便考虑年幼因素,那瘦弱手臂让人怀疑能否拿起一根树枝。
但与孱弱体格相反,容貌却出类拔萃。
虽然因无法洗漱而脏兮兮的,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迷倒周围人的美貌。
天生透着典雅气质,堪称天赐的容颜。
但凝视着这副容貌的他(或她)脸上却布满忧愁。
"若环境稍好些,这美貌本可成为优势…"
遗憾的是,在治安恶劣之地,美貌反而会招致祸患。说不定哪天就会被醉汉侵犯失去贞洁。
不,那还算好的。若运气更差,可能被专业奴隶贩子掳去贩卖。届时等待的将是无间地狱。
孱弱身体、美丽容貌与贫民窟。这三要素的叠加效应堪称最恶。若非觉醒前世记忆,恐怕早已迎来悲惨结局。
"不过万幸的是,还不算太迟吧。"
人类体内负责魔力的器官约在8-10岁停止自然生长。
因此贵族们会赶在孩子达到生长极限前,搜罗所有珍贵灵药让他们服用。
因为这次定型的魔力将决定其后半生。
而挣扎求存的中产阶级与匍匐在地的底层民众,根本不敢奢望这等灵药。
这正是五百年后阶级社会依然稳固的原因。
那么希恩呢?
"呵,没有也有没有的办法。"
事实上希恩作为魔族时的出身也不显赫。按阶级划分顶多算中下层。
能从如此平庸的出生登上魔王之位,唯有一个原因。
因为希恩本身,就是那般聪慧卓绝。
像是高速魔力采集与蓄积法这类技艺,历经五百年岁月至今仍记忆犹新。
"毕竟,曾经也是魔王啊。"
如此低语着,希恩微笑着躺上床铺。
现在她最大的优势就是身为小孩这件事。而且由于是个体弱多病的少女,所以不会被分配什么任务,空闲时间也很多。也就是说有充足的时间进行自我提升。
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恢复力量。其他事情决定暂时搁置一边。
三年后。
在她八岁生日前后,希恩已经恢复了原本全盛时期三成左右的力量。
虽说三成听起来很少,但这是以曾让整个大陆陷入恐惧的魔王力量为基准的三成。
此时的她战斗力已经远超普通骑士,甚至凌驾于王室近卫骑士团长之上。
当然知道这个事实的除了希恩本人外没有任何人。
当确信这种程度足以自卫时,希恩决定执行筹划已久的第二步行动。
"妈妈~我能去一次中央神殿吗?就一次!"
"嗯?为什么要去中央神殿?"
希恩现在的母亲克劳迪娅露出疑惑的表情问道。因为女儿突然提出了莫名其妙的要求。
她转头望去,只见女儿羞涩地微笑着,绞着手指说道:
"那个…传说中勇者里埃尔小姐沉睡的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不是有这么大的里埃尔小姐雕像嘛!还有圣剑艾克希亚!"
"呃…"
看着女儿充满梦想与希望的闪亮眼神,克劳迪娅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那个,希安。神殿可是要每人收取五金币入场费的。很遗憾妈妈没有那么多钱——"
"我有!这里正好五金币!"
"!?!"
面对突然递来的金币,克劳迪娅惊呆了。
"怎么回事,你从哪儿弄来的钱?!该不会是从什么地方偷——"
"哎呀怎么会~巷子尽头有个醉酒大叔走路时掉的钱,我捡到的。这不算犯罪吧?"
"不,但应该还给人家啊…"
"可我追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走掉了。也不知道是谁"
"呃…"
克劳迪娅扶住了额头。
虽然怎么听都像谎话,但没有追问的证据。更何况看她笑得那么灿烂的模样就更难开口了。
而真相究竟如何呢?当然是假话。
倒不如说'捡到掉的钱'这件事本身就是谎言。实际上只是用了扒手手法。靠魔法暗中实施的。
虽然是魔王力量无数用法中最下等的一种,但希恩毫不在意。因为"自尊心是恶性库存"是她一贯的主张。
自尊这种东西,有余裕时留着无妨,但捉襟见肘时反而会造成损失。而且是极其严重的损失。
希恩向来不惮于在必要时低头妥协。
正因如此她才能以魔王之身制定出成为勇者伙伴这种破格的策略。
也是现在能完美演绎八岁少女却毫不羞耻的原因所在。
看着这样的希恩,克劳迪娅发出苦恼的呻吟。
"好吧…既然都筹到钱了也没办法。
但必须答应我在太阳下山前回来?去了之后绝对不能对别人失礼。"
"耶!遵命!"
希恩(现世名希安)欢呼雀跃着蹦跳起来。
当然这夸张举止有一半是演技,但另一半倒是出乎意料的真情流露。因为她确实非常想去中央神殿看看。
这既非有利可图也不是谋求机会,纯粹出于完全个人的理由。
'果然该去你长眠之地祭奠一次啊。'
勇者里埃尔·里奥苏尔。曾是希恩·雷诺斯前世最珍贵的挚友。
虽然如今已逝,但去献上一束花才是应有的礼仪。
恢复力量后,希恩决定优先处理此事而非其他行动。
因为她觉得若不先对里埃尔做个了结,一切都无法真正开始。
"那么我出门啦~"
"这孩子!再怎么着急也该换件衣服再走啊!"
希恩无视克劳迪娅的话跑了出去。天气恰好是适合外出的晴朗春日。
王都阿斯托利亚中央神殿。
虽说神殿通常给人虔诚庄严的祈祷场所印象,但这里作为观光地的特色反倒比宗教场所更为突出。
大概是因为世界各地朝圣者蜂拥而至的缘故吧。
毕竟"女神降下神谕之地""英雄长眠之地"这样的头衔具有极高的象征意义。
"所以就算衣衫褴褛的女子,只要付钱也能进来呢。"
穿过巨大大理石入口时,希恩噗嗤笑了出来。
说实在的,神殿收取门票并非什么值得称道的事。
他确实听过不少批评,说这种做法过于世俗化且充满拜金主义。
但人们不得不容忍的原因,大抵是因为作为女神教总坛需要维持庞大的财政支出吧。
"世上总有些人以为钱会从地里哗啦啦冒出来呢。"
魔王时期统治的魔族是这样,勇者小队的经济观念也不怎么好。主要都怪里埃尔总喜欢花钱帮助他人。
这么想来,当时对这类"浪费"最唠叨的好像就是自己?
真是美好的回忆。
"请-请-大家看这边!前方可以看到巨大的勇者雕像吧?还有底下相对小巧的石棺。
里面沉睡着勇者里埃尔大人的遗骸。当然绝对禁止触碰哦~"
附近导游正反复强调着。混在人群里的希恩也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向石棺。
朴素无华的、随处可见的普通石棺。
确实像是里埃尔会沉睡的地方。
"不过你的功绩终究没有被遗忘呢。作为挚友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了。"
明明过了五百年早该开始所谓"重新评价"的诋毁了,里埃尔·里奥苏尔这个名字依然保持着伟大与荣光。作为朋友,希恩对此比谁都欣慰。
短暂沉浸在感慨中的他,下一秒被祭坛旁插着的黄金大剑吸引了视线。
"哎呀,那个是——"
"接下来大家看到的就是勇者大人使用过的传说圣剑——艾克希亚!
据说是由女神亲自锻造,被誉为凌驾世间所有名剑的至宝!
因只有被选中的勇者才能举起,也被称作『抉择之剑』。
在场可有自认为下任勇者的挑战者?只要支付一金币就能尝试拔剑哦~"
导游咧着嘴介绍收费项目。连这里都要捞钱吗。真了不起。希恩暗自感叹。
此刻圣剑方向突然出现挑战者,某个壮汉正咚咚踏上台阶。是个筋肉虬结的板寸头巨汉。
"这种破剑老子一根手指就拔出来了!看好了!呃……!唔唔唔!!"
男人握住剑柄开始发力。不仅脸憋得通红,连肌肉都开始充血膨胀。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剑身纹丝不动。简直像是从一开始就焊死在祭坛上似的。
最终壮汉放弃挣扎瘫倒在地。
"咔哈……!这玩意儿也太沉了!该不会底下涂了胶水吧老师?!"
"哈哈,怎么可能呢!不信的话您要检查看看吗?"
"呃……"
面对戴眼镜祭司活力十足的反问,男人挠着后脑勺语塞了。
"如果真是什么人都能拔出来,我们也不会就这么摆在公共场所啊。难道不怕半夜被人偷走吗?"
"反过来说,这把剑在公开场合摆放了五百年都纹丝不动,正是圣剑真品的证据。"
"也是,这么说来确实..."
男人表示理解后走下了祭坛。原本就是故意找茬,看来也没打算继续纠缠。
"嗯......"
与此同时,站在后排的希恩陷入了纠结。
一金币。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大数目,但实在不想平白无故浪费这笔钱。
反正那柄剑早就看腻了,事到如今何必花钱专门去碰.....
"啊等等。说起来那家伙是自我之剑啊!"
刹那间,希恩脑海闪过一道灵光。
圣剑艾克希亚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拥有独立人格。
虽然与"圣剑"名号不符的轻浮性格,但和同样爽朗型的里埃尔倒是意气相投。
反观希恩就经常和它吵架,关系并不融洽。
不过眼下这点旧怨根本无关紧要。
"既然是自我之剑,现在应该也能对话吧?"
这意味着(尽管对象是把剑)终于有了能分享里埃尔回忆的存在。
原本这三年就莫名感到孤独的希恩,此刻这份领悟更显得珍贵。
不能错过机会。希恩快速冲上前将一枚金币塞给祭司。
"我也要试试。"
"咦?哎呀,小姑娘也想拔圣剑呀?"
"嗯。"
虽然目的不是真要拔出来...希恩姑且点了点头。
反正除了里埃尔没人能拿动这东西。只要假装用力拔剑,趁机跟艾克希亚搭话就行。
不过后面排队人多没法聊太久...怀着这般念头,希恩登上了台阶。
"嘿咻。"
娇小的身体令登台阶都格外吃力。就像孩童般需要两步才能跨上一阶,好不容易才爬完楼梯。
驻守剑旁的祭司慈爱地看着气喘吁吁的银发少女。
"要帮忙吗?"
"不用了。"
早知就该用变身魔法增高...希恩略感后悔。
"来,像这样牢牢握住剑柄——绝对不许碰剑刃!明白吗?"
"明白。"
"很好。现在往上使劲——嘿!用力拔!嘿!"
戴眼镜的祭司边说边夸张地比划上提动作,还配上"嘿!嘿!"的拟声词。
左耳进右耳出的希恩同时用精神感应向艾克希亚发话:
-"喂,顽固分子圣剑。"
-"........."
-"醒着没?起来说句话。"
没有回应。
希恩咋了下舌。
不知为何,这家伙从以前就经常长时间装死。明明是把剑根本不需要睡觉。
到底为什么整天昏昏欲睡?完全无法理解。
"小姑娘,在用力吗?"
"啊,在的。"
见希恩僵立不动,身旁祭司投来疑惑的目光。
被唤回神的希恩敷衍道:
"再等一下......"
反正拔不出来,至少装个样子吧。
如此想着的希恩,象征性使了点劲试图提剑。
全然不知这将成人生中最严重的失误。
"嗯——!"
发誓真的只用了丁点力气。即便自认使了劲,终究只是八岁女孩的臂力。
然而仅是如此——
-嘿。
五百年岿然不动的圣剑,就像拔萝卜般被轻松抽出。
刹那间。
"......啊?"
"......咦?"
"......诶?"
祭坛上鼓励希恩的祭司,下方等候的访客,甚至隔壁观光的游客,全部齐刷刷看向银发少女。
什么情况?我眼花了?
圣剑被拔出来了。
圣剑......被拔出来了?
"……咦?哎呀呀??"
另一边,同样感到慌张的还有希恩。
"这、这是怎么回事?明明说过除了里埃尔之外的人都不该被选中的……?"
难道自己就是这一代的勇者?
不,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吧。若真如此,作为魔王的记忆不可能延续下来,况且当前世界根本不存在需要勇者现身的危机——
他转动着眼珠思考现状时,冒险第一年的回忆突然掠过脑海。
那是他们还未成长、尚显稚嫩的时期发生的事……
"啊,啊啊啊!!对了!!!那时候的『权限设置』!!"
希恩甚至忘记了身处公共场所,发出了响亮的惊叫。
可以断言,这是他包括前世在内的人生中最为惊骇的瞬间。
虽然如今的里埃尔被称为"史上最强剑士"、"女神祝福的英雄"等赞颂名号,但他并非从一开始就如此强大。
刚拔出圣剑时,他也曾弱得离谱。甚至有过被哥布林痛殴的经历,可想而知。
虽没到那种程度,但这是发生在相似时期的故事。那时勇者小队还未正式进入魔界,正处于艰苦奋斗阶段。
"咕喔喔!!"
"希恩!右边来了一只!"
随着里埃尔的喊叫,一只巨怪狂暴化后扑向希恩。
事实上这种巨怪,别说一只,就算百万只同时来袭也绝非原本的希恩对手。
但此刻他正伪装实力混在勇者队伍里。
所以必须配合队友水平,适当展现苦战姿态……
"哼!"
于是他故意挨了三下才解决巨怪——这已是自尊心允许的极限。
再怎么说也不能在巨怪面前显得太狼狈。
"嘎嗷嗷!!滚开渺小人类!!"
"谁渺小…呃啊!?"
"勇者大人?!"
而里埃尔是真的被巨怪逼得手忙脚乱。别说反击,光是防御攻击就够呛。
勉强能用剑挡住劈砍已是全力。
目睹这一幕的希恩直咂舌。就这水平真能成长到击败我?
难以置信。
"干脆帮忙算了…但这样他就学不到东西…
等等,或许这样对汝更有利?"
正当希恩喃喃自语陷入纠结时,战场形势突变。
"啊哼,咚,贝尔,恰里克…油腻术!"
披着长袍的狗头人术士念出邪恶咒语,法杖指向里埃尔。
油腻术。在物体表面形成油膜大幅降低摩擦系数的魔法。
通常用于让敌人滑倒,但这只狗头人用法不同。
"呜哇啊啊啊?!"
-"啊呀主人?!?"
圣剑突然覆满透明油膜,慌张的里埃尔失手滑脱。飞出的剑像陀螺般旋转着滑向地面。
……偏偏朝着旁边深不见底的悬崖方向。
"艾克希亚啊!?!!!?"
-"主主主主人呐!!?!?"
要命。
希恩扶额。这群人傻的吗?
"先集中精神躲闪。剑的事我来想办法。"
说着他开始吟唱魔法(确切说是装样子)。
"轻柔缠绕向我而来——次级念动力?!?"
但咒语戛然而止。结印的手突然被咔嚓一声拽向地面。
不仅是被压制到里埃尔水平的"希恩·雷诺斯",就连魔王本体都难以抗衡的压倒性重力。
再这样左手真要粉碎了。
"什、什么鬼?!这突然的超重力…!"
-"希恩先生!!解除魔法!!不能随便碰那把剑!!"
"啊…!"
这才想起圣剑【唯资格者方可持】的设定。
居然连魔法都受限。不过若非如此,谁都能用念动力偷剑装勇者了,合理限制啊。
但没想到连现任魔王都会被压制……!
-"呜啊啊啊!!!要掉下去了啊!!"
"不行!!!艾克希亚!!"
就在希恩挣扎时,剑仍在滑向悬崖。里埃尔和艾克希亚像生离死别的兄妹般哭喊着。
当女神赐予的传说圣剑即将坠落悬崖之际。
"世间万物皆扎根大地…缠结术。"
-"呜哇?!"
地上的杂草突然以数十倍速度疯长,转眼间就变成了令人联想到丛林的茂密藤蔓。这些藤蔓缠住了艾克希亚,使她不再打滑。
"直接用魔法干涉可能不太妥当,所以我就间接阻止了下坠。现在你自己过去把它拿回来吧。"
"谢谢你玛娜!!我爱你!!"
"不用客气。"
被称为玛娜的红发精灵女法师用清亮的声音回应道。她说话的语调绵软悠长,几乎感受不到语气变化。
"需要帮忙吗,希恩?"
"不,不用了……解除。"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施加在艾克希亚身上的念动力法术被解除了。同时他左手上承受的过载负担,也像从未存在过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算什么丑态……"
堂堂魔王不但没能看破圣剑的特性而狼狈不堪,现在连施法技巧都被低等精灵法师比下去了。
再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了。希恩久违地感受到自尊心被狠狠践踏的刺痛。
"看来不把剩下的杂鱼清理干净,这口气是消不下去了。"
说着,希恩脸色阴沉地举起了长剑。
一小时后。
"那么,开始反省会。"
玛娜把法杖往地上一杵,用相当严肃的声音宣布道。清澈的夜空下,他们围坐的篝火正噼啪作响。
"疼疼疼……这里,这边骨头好像断了。"
"稍等。轻伤治愈。"
"唔嗯……谢谢。"
浑身淤青的里埃尔缠满绷带呻吟着。站在一旁的埃丝黛尔手忙脚乱地施展着治疗法术。
玛娜直勾勾盯着这一幕,突然轻轻咳了一声。
"首先关于这次苦战的原因……我觉得主要是加尔姆过早倒下导致阵型崩溃造成的。"
"唔嗯,无地自容。"
戴着头盔的矮人深深低下了头。但玛娜连连摇头。
"不,只是运气不好。谁能料到箭矢会刚好在那个时机直射肩胛骨呢。
再深一点就会刺穿颈动脉,从这个角度想反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嗯嗯。"
"但不可否认这确实成了我们陷入苦战的导火索。
原本负责突袭敌阵后方牵制的希恩被迫转为防守姿态……"
玛娜补充道,结果就是因此错过了对付敌方术士的时机,导致圣剑脱手。
"下次如果再弄丢剑,不管发生什么里埃尔你都要亲自冲过去捡回来。经过这次教训,我们都已经清楚外人碰不得它了。"
"嗯……我会记住的。"
里埃尔绷着脸点了点头。
这人应该没问题。虽然还有些笨拙不成熟,但他属于一旦意识到错误就绝不会再犯的类型。单凭这点确实配得上勇者之名。
话说回来。
"居然说武器脱手后只有主人能捡……这也太不方便了吧。"
希恩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剑士弄丢剑虽然不算常见,但也绝非没有。
就像刚才被魔法击中,或是遭敌人重击时,剑随时都可能脱手。
要是普通武器准备备用就行了……但那是圣剑。根本没有替代品。
所以为了维持战斗力,哪怕是里埃尔之外的人也必须能回收剑才对……
"难道就不能稍微放宽限制吗?比如让队友也能拿取。"
-"可以哦?"
"我就知道没戏……你说什么?"
愣住的希恩反问道。圣剑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
-"我是说可以。只要您希望,随时都能降低权限让各位拿起我。"
"这能做到吗?真的吗?那不是女神亲自设下的限制吗?"
- "嘛,我可是世界上最特别的终极超级圣剑啊?这点灵活度算是必备素养吧?"
咳咳,调皮圣剑摆出一副故作清高的样子。
- "总之,那种程度可以自行调节。不过擅自解除有点不妥,需要主人您的许可……"
"是吗?那立刻帮我解除!现在在场的五个人全部。"
里埃尔豪爽地喊道。听到这话的众人都愣住了。
加尔姆假咳一声后开口:
"真的可以吗?虽然不该指责你容易轻信的性格,但对相识不足三月的我们过度信任未免……"
"战斗需要不是吗?况且你们总不会带着圣剑逃跑吧?这玩意儿又没法转手卖掉。对吧?"
呵呵呵,里埃尔笑了起来。
看到那自来熟笑容的伙伴们也不自觉跟着笑了。就连埃丝黛尔和加尔姆自不必说,连平时鲜少表露感情的玛娜也不例外。
准确来说,唯独希恩没有笑。
'偷走圣剑…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那敏锐的头脑正为评估刚才那个想法的可行性而高速运转。
现在勇者的战斗力大半…不,几乎90%都依赖圣剑权能。若能将其偷走,必将大幅阻碍其成长。
带回魔王城仓库角落封存的话,连回收手段都没有,这样一来就足以……
"……不,还是算了。"
预言记载着"勇者将成长到与自己同等的境界"。
圣剑存在并非必要条件。即使没有圣剑,也无法排除勇者自身成长到那种程度的可能性。
对于女神预言的部分,应视为因果律中既定事实来行动。这样选择最终风险更小。
若因愚蠢举动导致苦心经营的高塔崩塌,损失就太惨重了。
"再说——"
希恩环视围坐在篝火旁的伙伴们。
不知不觉开始上演甜蜜恋爱喜剧的里埃尔与埃丝黛尔。用促狭声音调侃她们的艾克希亚。
严肃举杯的加尔姆。不知何时取出魔法书沉迷阅读的玛娜。
倒也不坏的景象。
比他想象中要好。
"暂时享受旅程也不错。"
魔王时期过于忙碌,稍微休憩应该不会遭天谴吧。
如此说服自己的希恩,忽然意识到某个事实。
啊。
确实有这么回事。现在才想起来。
不如说为什么会忘记呢?明明是这么鲜明的记忆……
"难、难道拔出圣剑了?那个小不点?"
"我也不敢相信,但那姿态确实是……"
在嘈杂人群视线聚焦下,希恩诅咒着自己的愚蠢。
为希恩稍作辩解的话,其实他的遗忘情有可原。
虽然共享权限时设置了保险机制,但里埃尔之后从未在战斗中松开过艾克希亚。
加之当时尚属冒险初期,考虑到后续事件的密集程度,埋没在记忆角落也非怪事。
当然在现下状况中,这类辩解毫无意义。
"……哟"
戴眼镜的祭司流着冷汗,下一瞬间突然起身高喊:
"勇者大人降临啦啊啊!!"
"哇啊啊!!"
"真的吗?!真的假的!?!"
"塞勒姆万岁!!女神大人万万岁!!"
随之爆发欢呼的观众们。
支撑中央神殿的立柱仿佛遭遇地震般摇晃。并非物理冲击,而是纯粹声浪造成的共振。
立于这场骚乱中心的希恩只是茫然呆立。
"这究竟怎么回事…"
他在心中暗暗叹息。
自己是勇者?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魔王兼职勇者的世界到底存在于宇宙哪个角落?
必须解释。否则会损及挚友里埃尔的名誉。
如此想着正要开口时——
"……啊。"
希恩突然僵住了。
"等等。有必要解释吗,这个?"
他的大脑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现在再怎么后悔也已经晚了,事情本身就像泼出去的水。要操纵这么多目击者的记忆,就算是全盛时期的他也做不到。
所以"某个少女拔出了圣剑"这个事实肯定会传播开来。
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没法挽回。
那么在无法控制情报的前提下,解释与不解释有什么区别?
"首先不解释的话。"
希恩会被当作下一代勇者对待。虽然没有女神的神谕,但人们理所当然地会认为能拔出圣剑=有资格成为勇者。
虽然会失去一些东西,但能得到的更多。
毕竟她现在只是个住在贫民窟的悲惨底层民众。应该不会跌得更低了吧。
"反过来解释的话。"
这种情况下真的可能变得更糟。
凭他积累的力量要证明自己是魔王并不难。虽然不难,但周围人的态度会天差地别。
赞美与欢呼会立刻变成戒备与猜疑,别说荣华富贵了,连活下去都很困难。
女神教的异端审判官会盯上他的脑袋,那些贪图"讨伐魔王"称号的野心家们也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
而能在这所有损失中保住的,就只有"勇者"这个名号的荣誉。
就算里埃尔是独一无二的朋友,现在还有必要继续讲义气吗?
反正她已经死了不是吗?
"好像没什么必要。"
希恩果断得出结论。
反正重生后也没什么远大目标。只想混个不错的地位,享受财富和权力罢了。
就算过程是假扮勇者,也没什么区别吧。
"好。决定了。"
快速理清思路后,希恩板着脸将圣剑高高举起。
"呜、呜哦哦…"
"好神圣…"
"怎么能如此高贵…"
神殿里的人群齐声赞叹。
女神教以太阳为主要象征。所以女神教的神殿顶部中央总是敞开的,确保整个神殿都能沐浴阳光。
在倾泻的阳光中,举着圣剑的娇小少女正闪闪发亮。
虽然穿着破旧邋遢,但这种适度的寒酸反而更突显了奇迹感。传说中的初代勇者里埃尔不也是平民出身吗?
何况这位新勇者还挺漂亮。
"哦哦…勇者大人,勇者大啊啊啊人!!!"
戴眼镜的祭司甚至流着泪跪地连连叩拜。人群中也有跟着模仿的。
而希恩正拼命憋笑。
『噗…女勇者…噗哈哈…!』
以前是勇者小队成员,现在直接成勇者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出人头地太离谱。
上辈子就在诈骗,这辈子又来。这命运也太讽刺了。
『好吧。接下来就是怎么模仿那家伙的技能…』
最终决战时的里埃尔能把圣剑力量发挥到120%。
不仅能随意释放切断钢铁的剑气,还能凝聚阳光引发爆炸或治疗队友。
加上近乎完美的身体素质,当初近身战时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幸好,那些奇迹大部分现在的希恩都能勉强模仿。
只要暗中吟唱类似魔法,再用幻术盖层神圣特效就行了。
『唯一模仿不了的是神圣力…不过纠结下去总会有办法的。』
希恩的态度相当从容。
他如此从容是有原因的。普通法师根本不可能妄想通过咒语模仿勇者——施展法术必须吟唱咒文,纵使成功也无法掩饰残留在空气中的微弱魔力痕迹。
但他不是普通法师,而是魔王。
省略吟唱自不必说,就连魔力痕迹也能随心所欲彻底抹除。与里埃尔同行的三年间,他一直在用这种作弊手段——
-"哈啊……"
"?"
可就在此时。
一阵声音击碎了正得意洋洋的希恩的笑容。
-"哎哟喂,今天怎么这么吵…平时的船也没这么闹腾啊。那什么圣剑睡眠权能保障下不行吗?嗯?"
"……"
-"…咦?但总觉得映进来的景象和往常不一样…咦?咦咦咦???"
剑身内传来了特有的顽童般嗓音。
正是此刻最不希望醒来的那位。
-"搞啥。我怎么被拔出来了?"
圣剑艾克希亚。
这个冒充勇者计划中最大阻碍的存在,此刻睁开了眼睛。
圣剑艾克希亚。自诩为"超高级特别的世界最伟大圣剑"。
这把剑最恼人的一点就在于,你无法否定它那充满自夸的自我介绍。因为艾克希亚确实就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圣剑。
与其他那些所谓天使赐福、湖泊精灵授予的圣剑截然不同,这可是女神亲自锻造赐予的圣剑。
所以当使用者具备足够实力时,就能发挥出字面意义上神话般的力量。
将太阳光瞬间聚焦引发大爆炸的天堂爆发(Heavenly Burst)。
将剑插入地面使周边区域神圣化的神圣领域(Holy Area)。
让光与剑合为一体斩裂空间的绝对斩击(Absolute Strike)。
此外虽然还有各种小技巧,但主要的大招就是这些。
旅程后期的里埃尔曾肆意施展这些战略级必杀技。
至于剑本身的强度,作为世界最强圣剑确实无物不斩。
在遇见艾克希亚之前,希恩根本想象不到精金竟也会因物理冲击而碎裂。
只不过...存在唯一一个问题——
"性格不合我意。"
没错。这就是艾克希亚最大的缺点。
作为世界最强圣剑,说话腔调却轻浮得过分。
被酸性液体溅到就会惨叫得像是天塌了,撞上岩石就抱怨剑刃受损能絮叨半天。
曾经还自诩世界最强圣剑对不死族都是一击必杀,结果真碰上幽灵类就哭闹着要赶紧逃走。
这精神年龄惨得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圣剑还是熊孩子。
但另一方面又莫名有着正义感,常主动卷入毫无利益可言的苦差事。
嚷嚷着身为勇者小队做到这种程度不是理所当然吗,尽管实际上只是被勇者挥舞着根本没干事。
与主人里埃尔意外地合拍,但希恩始终看它不顺眼。因此整个旅程中他都这么称呼艾克希亚:
『只会叽叽喳喳的顽固圣剑』
简称为『顽固分子』
那么艾克希亚这边又如何?
艾克希亚同样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希恩。
严谨精打细算是好事。为了管束血气方刚的主人,确实需要敢于直言的角色。
但即便如此,希恩有时会厚颜无耻到非人程度地只讲求合理性。
看到被魔王军诅咒腐烂的森林,不花时间净化直接整个烧掉。
为完成任务面不改色勾引妇人共度春宵,事后招呼都不打就抛弃。
为获取情报不惜威胁刑讯。
若要权衡多数与少数性命,会毫不犹豫舍弃少数。
当然希恩并非整个旅程都如此。
基本上他尊重队伍意见,勇者做决定时虽会发牢骚但仍坚持到底。
但这终究只是为避免分裂作出的妥协,本质从未改变。
最后的选择亦是如此。在艾森伯格峡谷,为了四位多数牺牲自己这个少数。
正是他才会作出的选择——必要时刻连自己性命都能毫不犹豫放上天平。
虽然后来发现连这也是虚假把戏。
因此艾克希亚始终讨厌希恩。况且它本身脾气也不小,对骂自己顽固分子的希恩从不退让。
『毫无道德可言的流氓魔剑士』
简称为『流氓』
两人关系恶劣至此。说水火不容也不为过。
旅程中近半日常对话都是艾克希亚与希恩在争吵。
事实上这些细节反而给了后世的创作者灵感,甚至掀起了希恩×艾克希亚的热潮——不过这事暂且搁在一边。
关键在于,现在希恩必须让那把艾克希亚承认自己才是新主人。
偏偏要让那把顽固的圣剑臣服。
这种情况下,希恩选择的最佳策略——
"咦,哎哟……您是?"
直接装成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虽然这样就没法按照原计划与艾克希亚回忆往事了,但能化解眼下的最大危机。
这就够了。当务之急是堵住这没眼力见的家伙多嘴。
迅速盘算完毕的希恩佯装慌张地看向手中圣剑。
混合着对剑中传来声音的困惑、被万众瞩目的焦躁,以及拔出憧憬之剑的微妙悸动——
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可挑剔的完美演技与姿态。
而艾克希亚的反应是:
- "……流氓?"
『怎么被看穿的!!』
希恩的表情瞬间扭曲。
『不可能!连那个敏锐的玛娜都被我演技骗了三年!
居然被勇者小队里迟钝愚蠢程度排第二的艾克希亚一眼识破?!究竟怎么回事?!』
他在内心呐喊着难以置信。
此时艾克希亚却出乎意料地快速给出了答案:
- "不是,刚才半梦半醒时听见有人用这声音称呼我『顽固分子』来着……"
"醒着的话就早点跳起来啊!!"
希恩终于忍不住咆哮。
尖利的怒吼引得围观人群骚动起来。
"怎么了…?突然大喊…?"
"意见不合吗?"
"说不定真是勇者大人…?"
哈。
最后这句话让希恩猛然清醒。
现在不是和这家伙争论的时候。为了大义与未来,必须暂时忍耐。
"等等艾克希亚。听着,这里面有复杂缘由——"
"快看,圣剑被拔出来了……!"
霎时神殿内冲出一位白须飘飘的老人。
从那华美服饰与帽子来看,显然是女神教最高位者——多半是教皇。
他用敬畏眼神凝视持剑的希恩。
"天啊…老朽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证旁人举起此剑…!
感谢女神…!垂怜吾等世代赐予新勇者的恩典……!"
老人当即跪地反复祷告,随后赶来的枢机主教们也望着剑旁的希恩瘫坐流泪。
另一边艾克希亚的反应:
- "新勇者~?"
"……!"
戏谑拖长的尾音让希恩背后冒出冷汗。
她揶揄着对老人开口:
- "那个,老伯。这人可不是什么新勇者——"
『沉默术(Silence)!』
但希恩快了一步。
他瞬发沉默术打断了话语。
"……?刚才剑那边是不是有声音?"
"好像要说什么……"
人群窃窃私语中,焦躁的希恩再度发动心灵感应:
-
"听着,顽——不,艾克希亚。"
-
"干嘛突然封嘴?还叫得这么恶心。"
-
"只求你帮个忙。"
他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
-
"因故要假扮勇者,能否替我向周围宣传?"
-
"哈??当然不行!!"
艾克希亚发出由衷厌恶的尖叫。
-
"不是别人偏偏要让我侍奉您为主人???我凭什么啊???才不要呢?!?"
-
"不用真的侍奉。只要假装演一下就行。"
-
"就算演戏也不要!!您和我的价值观明明这么不合拍!"
-
"唔……"
希恩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说的确实没错。如果希恩也被作为勇者优待的同时必须背负艾克希亚度过余生,他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喊出拒绝。
但拔都拔出来了。总不能把泼出去的水就这么放着不管吧。
-
"总之我是真的不愿意所以请死心吧。赶快给我解除魔法。"
-
"艾克希亚啊啊……"
早知道你被召唤时就该立马醒过来的…
强压下沸腾的杀意,希恩陷入了沉思。
难道就没办法改变她的心意吗?面对固执拒绝承认自己勇者身份的艾克希亚,到底该怎么说服…
三秒后,结束思考的他开口道。
-
"艾克希亚……这真是明智的选择吗?"
-
"哈?又要编什么歪理…"
-
"不是歪理。正因为了解你才这么说的。"
希恩迅速环顾四周的祭坛。
-
"插在这里无法动弹的过去五百年…真的快乐吗?我想答案应该是否定的吧?"
-
"呃……!"
艾克希亚像是被戳中痛处般发出呻吟。
-
"切、切换成休眠模式不就行了。"
-
"啊,那样确实能忍受无聊。但仅此而已不是吗?
没有任何刺激与变化的枯燥生活。而且既然里埃尔已经不在了,今后也没人能带你去别处。"
-
"……"
-
"艾克希亚你对这样的生活感到满足吗?真的吗?
在队伍里活泼好动程度数一数二的你?"
- "……"
圣剑陷入了沉默。
他的指摘完全正确。艾克希亚从未对安置在神殿的生活感到满足。
和朝圣者们交谈也就是最初的几年光景。之后实在无法忍受无聊,便一直保持自我休眠状态。
如此度过了足足五百年。
怎么可能不想出去。
- "可、可是……"
即便如此,艾克希亚仍在挣扎。
勇者的称号可是女神亲自赐予的神圣权威本身。怎能偏偏授予希恩这种流氓?
不,如果只是个人好恶倒还能忍耐。
但这家伙可是魔王啊?再怎么说也不能把勇者之名冠在魔王头上吧?
-
"……喂,就算这样我也——"
-
"人类模式。"
仿佛要堵住她的反驳,希恩下达了最后通牒。
-
"对你施展我最高秘技之一的完美变形术(Perfect Polymorph)吧。让你重新以人类姿态漫步大地。"
-
"……!"
-
"虽然不像里埃尔那种自然的拟人化只是模仿……但效果应该差不多。特别是最重要的部分。"
说着,希恩微微勾起嘴角。
- "不想再尝尝吗?草莓味刨冰。"
宛如恶魔的微笑。
"……搞什么啊?"
"为什么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僵住了吗?"
另一边,围观群众完全没看懂状况。
少女手持的圣剑突然没了声响,就像时间停止般凝固在原地。(实际上正在用心灵感应对话)
跪地祈祷的老人也察觉到异常,起身朝两人走来。
"那个,请问没事吧……?"
"……"
端详圣剑片刻的希恩猛地转过头。同时在心中默念咒语。
解除。沉默术失效。
"啊,我没问题的。似乎圣剑大人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想说的话……?"
老人的视线转向了艾克希亚。这么一说,刚才她不是试图说什么来着…?
- "……."
在众人的注视下,艾克希亚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 "……我……"
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犹豫。
是使命,还是欲望?是与主人的道义,还是冰冷甜蜜的草莓刨冰?
但即便看到这般情景,希恩也丝毫没有紧张。
毕竟作为共同旅行三年的伙伴,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艾克希亚这把剑的本质——
"……我认可这位少女成为下任勇者。"
果然如此。
在爆发的欢呼声中,希恩暗自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真容易。"
那一天,世界天翻地覆。
"圣剑被拔出来了"这个消息就是如此轰动的新闻。圣剑与勇者这个名号,本就承载着与之相称的地位。
五百年前,艾尔庇迪昂大陆确实险些灭亡。全都是因为一群名为魔族、来自异世界的侵略者。
当所有人都畏惧于那股压倒性的力量陷入绝望、准备接受毁灭时,唯一挣脱绝望奋起反抗的,正是勇者里埃尔和他的同伴们。
真正闪耀的事物永远不会消逝——世人至今仍铭记着他们创下的伟业。
而跨越五百年的岁月,终于出现了继承他们衣钵的后继者。
而且还是个穿着破破烂烂、身材瘦弱、顶多八岁少女模样的孩子。
"不可能。真把那把艾克希亚拔出来了?没骗人吧?"
"但听说圣剑亲自认可了……"
"哎呀,我可是亲眼在现场!不信我说的?"
那一整天,王都从上到下都沸腾着这个话题。
有人为传说中勇者的再现欢呼雀跃,相反也有人坚称这明显是造假死都不信。
有人警告这可能是新灾厄来临的征兆,也有人分析新勇者出现对国际局势的影响。
报童们争相叫卖着号外在街头飞奔,大白天就三五成群的妇人聚在一起闲聊。
在神殿偶然目睹拔剑场景的人们突然成了明星,各自在酒馆对着几十名观众添油加醋地夸夸其谈所见景象。
过程中自然也混杂了各种流言蜚语。
什么其实是勇者的遥远后裔啦,背后长出天使翅膀啦,举起圣剑时天花板的破洞里有强烈光芒如祝福般倾泻而下啦……
虽然连一天都还没过去,神殿里发生的事已被渲染得像真正传说中才会出现的戏剧性情节。
甚至有些故事里还增加了魔兽窜出、少女勇者将其一刀两断的战斗场面。
但在消息向四面八方扩散的过程中,始终有个未解的疑问。
这个让所有人好奇却谁都无法确切回答的问题——
"所以那孩子究竟是谁?"
王都、姓名、年龄、出身,全都不明。
简直是凭空出现的来历不明少女。
热血沸腾的记者们涌向带走少女的中央神殿,却只会在推脱'今日接待已结束'的祭司们面前吃了闭门羹。
用钱贿赂或权势施压都无济于事。这本就不是那种级别能解决的问题。
那孩子到底是谁?
为何能拔出圣剑?
真是勇者里埃尔的转世吗?
怀揣未解疑问的市民们,不约而同紧盯着中央神殿。
只能望眼欲穿地等待那里即将发布的官方声明……
而在此时,话题当事人正在哪里做什么呢——
"呼啊——"
独占宽敞的中央神殿大浴场,将身体浸泡在滚烫的热水中。
"泡澡果然最棒了。说实话本以为至少要等五年后,没想到这么快就实现,感觉超赞。"
原本希恩对于出人头地有着相当长期的计划。
先专注培养位于心脏的魔力器官到十岁,等充盈得差不多时,就假装偶然造访魔法塔。
接着以'拥有惊人魔力的好苗子'身份被选中,花三到五年修行(表面上装作修炼实际上逐步展示实力)。
然后堂堂正正晋升为史上最年轻正式法师,享受各种荣华奢侈的生活——包括这个大浴场泡澡。
虽然因意外事态提前实现了……但当然心情并不差。倒不如说正合我意。
"不过相应的,一旦暴露就会面临更大的毁灭风险……但无所谓吧。毕竟这具身体对隐藏身份早已驾轻就熟。"
说这话时,希恩相当自信。这也难怪,就连那位贤者玛娜不也整整三年都没看穿他的演技吗?
没想到前世的经验竟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希恩无意识地轻笑出声。
- "……那个,希恩先生。可以问个问题吗?"
这时,摆放在浴池旁浴室地面的圣剑突然开口。希恩转头望向艾克希亚。
"什么事?"
-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但您为什么突然复活了?而且还是以女性身份?"
"啊……"
也是,确实会好奇吧。换作自己也会想知道。
不过——
"不知道。"
- "咦?"
"就是说,吾也不清楚。"
他将身体更深地沉入浴池,缓缓追忆道:
"吾最后的记忆确实终止于你刺穿吾腹部的瞬间。就是你和里埃尔在魔王城最后那场战斗中发生的事。
当时明明了无遗憾地笑着接受了消亡……再度睁眼时却来到了五百年后的世界。连性别在内的肉体全都变了样。"
- "……完全不知道原因吗?没想过调查看看?"
"懒得管。当下认为恢复力量才是首要任务。"
哗啦。
他轻弹手指,平静的浴池水面漾开涟漪。
"况且坦白说,就算这是谁的刻意安排,吾也没什么损失吧?
保留着身为魔王时的全部知识与经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若这都是某人的精心安排,吾甚至该向他伏地叩谢才是。
所以无论始作俑者是谁,吾都没兴趣追查。对方现在应该也过得不错吧。"
若这次转世让希恩蒙受损失,他必定会追查到底实施报复。因为魔族从不会忘记刻骨之仇。
但这次重生对他百利无一害,顶多就是对性别转换不太满意罢了。
所以根本没必要刨根问底。对于被放在门前的礼物,心怀感激地收下就好。
- "真的不是您自己策划的?"
"当然不是。要是吾的手笔,肯定会选你们还活着的时代转世,何必特意跳到五百年后?"
- "也是……"
如果里埃尔还活着,肯定会双手欢迎希恩复活。而希恩既然没有敌对理由,自然也没必要避开里埃尔。
所以若真是他策划转世,绝对会瞄准同一时代。
毕竟他们的友谊坚不可摧。
"……说出口后,突然很想念呢。"
希恩双臂展开,仰头望着天花板。
"里埃尔、加尔姆、埃丝黛尔、玛娜……本想着一定要再见一面,可如今全都已经不在了。
多希望能和你们把酒夜谈,重新绽放那些故事啊……不论是在死后世界还是什么地方……"
- "?不是所有人哦。"
"嗯?"
希恩撑起身体看向艾克希亚。
"不是所有人?什么意思?"
- "还有一位活着。"
"哦,是说你还健在所以算一个的话……"
- "不对不对,我是剑嘛。除了我之外。"
滴答。
天花板落下一滴水珠,打在圣剑的剑身上。
"有一位,至今仍活得好好的。"
蒂尔·奥·西迪的玛娜。
关于她的称号多如繁星:大森林的贤者、史上最强的大魔导师、行走的活体图书馆、知识界的巨擘……
但连她本人在内,多数人最钟爱的称呼始终是:
[勇者小队的法师]。
"艾克希亚被拔出来了?"
橡木建造的玛娜私人书房——这个世上魔力最为充盈的所在。正在阅读的玛娜听到弟子传来的消息,困惑地偏过头。
"是的。现在外面都在传第二位勇者诞生,简直闹翻天了。"
"好奇怪。这不可能。"
"咦?"
玛娜的低语让弟子瞪大了眼睛。
"您说不可能,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勇者是女神将自己被允许的权能全部倾注于一个个体而诞生的存在。
因此只有在史无前例的危机迫在眉睫时才会出现。对女神而言这也是一场押上存在本身的赌博。
但现在的世界不是完全和平吗?根本不可能出现勇者。"
"呃……会不会是预示接下来将有重大危机降临的征兆?"
"要是那样神谕也会同时降下。就像我们那个时代一样。"
玛娜以理所当然的笃定语气说道。看着这番景象,弟子陷入了混乱。
被称为艾尔庇迪昂最聪明人物的师父不可能说错。事实上她至今断言过的事情从未出错过一次。
但是,那么最新出现的勇者究竟是……?
"难道是冒牌货?"
"冒牌?图什么?"
"这个嘛,最近女神教和塞勒姆的威望不如从前,说不定是为了挽回声势的伎俩……"
"这说不通。只要艾克希亚仍好端端地存放在中央神殿,立刻就会穿帮吧。毕竟现在这片大陆上能移动它的人除了我之外不存在。"
"这倒也是……"
弟子挠了挠头。可如果不是真货也不是假货,那到底算什么?
玛娜闭目沉思片刻,合上了书本。
"看来得亲自去一趟了。"
"现在这个时间?已经很晚了……"
"别担心。很快就会回来。"
说罢,玛娜拿起靠在旁边的法杖往地上重重一敲。
"高阶传送。"
随着这简短的咒语,玛娜的身影如粉尘般从书房消散。
刹那之后,她已伫立在阿斯托利亚中央神殿的正中央。
本应为防范空间入侵而设有防护魔法的重地,对玛娜这等大魔导师而言形同虚设。
只要她愿意,字面意义上可以到达大陆任何角落。而当今艾尔庇迪昂无人能阻止此事。
"艾克希亚真的被拔出来了……"
透过宏伟穹顶的天窗倾泻而下的月光。
望着空荡荡的祭坛映照在月光中,玛娜喃喃自语。
"没有幻术痕迹…这样看来假冒勇者的可能性可以排除了。
但真勇者也不可能出现,那么所谓拔出圣剑的人究竟是谁?真是里埃尔的转世?"
虽然普遍认为灵魂转世后通常会重生为截然不同的存在,但勇者的灵魂或许有所不同。
由于完全无先例可循,推测前世权限得以延续也并非不可能…
但这真能解释现状吗?莫非真的是正统勇者降临了?
"无论如何,得见见问题人物才行。"
正低语着准备向神殿内部迈步时——
- "都说了晚点再去啦!现在溜出去惹出麻烦怎么办!"
"啊,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回来不就行了?
重点是过去时定位,回来时记着坐标就没问题。用一次传送术就好。"
- "不是这个问题!这个时间发动传送阵肯定会暴露啦!听我劝嘛!
果然流氓本色,根本不听人说话!"
"哈,换作是你听到这话还能坐得住么?!怎么可能——"
神殿深处,背着比自己体型还巨大的剑的少女正与什么争论着向外走来。
熟悉的剑形与全然陌生的少女外貌。
紧接着,两人的视线猝然交汇。
"………啊。"
希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忆中那个总是沉静淡漠的红发精灵魔导士——此刻正以与五百年前分毫不差的模样,真切地站在眼前。
她清澈的视线在希恩和希恩手中拿着的艾克希亚之间来回游移。
- "哎呀,玛娜小姐?您该不会已经听到消息了吧?"
"嗯。话说回来这稚嫩的声音…真的是艾克希亚呢。"
玛娜嘀咕着。
瞬间,希恩几乎哽咽落泪。因为玛娜的外貌连同声音都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 "那个,玛娜小姐!请别害怕—这位是…"
"不,等一下。艾克希亚。"
希恩制止了正要开始闲聊的艾克希亚。
"让吾来说。"
唯独这件事,必须亲自传达。
希恩将手按在砰砰直跳的胸口向前迈步。从天窗倾泻的月光照在她紧张的脸庞上。
会相信我吗?一定会吧。因为玛娜是明智的女子,肯定…
"那个,玛娜。其实这副身体—"
"自尊心受伤了呢。"
"……嗯?"
就在希恩刚要开口时,玛娜像刀切般打断了她。
自尊心受伤?究竟怎么回事?
面对突如其来的打断,希恩用呆愣的眼神望过去,玛娜继续道:
"我曾是队伍的法师。处于必须获取所有能获取的信息、为问题制定解决方案的立场。
这样的我,三年来竟没察觉身旁有魔族使用变身魔法,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所以啊,玛娜继续说道。
"自那以后,为挽回失误拼命努力。
为不再被同样的作弊手段蒙骗。即使欺骗我们的当事人再度出现在眼前,也能立即识破。"
说着这话时,玛娜的右眼泛起金色光芒。
"真视术(True Sight)。"
她口中念出的,是自己开发的顶级识破咒语名号。
能够超越透明化、幻想、变身等任何视觉性障碍,直接凝视目标本质的魔法。
已无需更多解释。因为希恩的灵魂本身,早已映在那双眼眸中…
"欢迎回来,希恩·雷诺斯。"
玛娜微笑着说道。
那泛着幽幽欢愉的,平和而优美的微笑。
"快来吧。我的朋友。"
对于能使用九环法术的法师来说,场所之间的实际物理距离根本毫无意义。
一句话、一个手势就能弯曲空间实现移动,远近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被称为大陆七大奇景之一、所有探险家梦想之地的"夜空安息所",对玛娜而言也不过是个想来就能来的地方罢了。
当然太频繁拜访会削弱感动,所以只在特别日子偶尔来访就是了。
而今天正是那个"特别日子"。
- "哇啊…整片森林都在闪闪发光…简直像星星在地面闪耀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是这里独有的特殊花朵影响。那些孩子释放的花粉会与自然状态的魔力产生反应引发发光现象。"
- "原来如此…"
像孩子般惊呼的艾克希亚,与慈祥微笑着解释的玛娜。
另一方面,虽然不及艾克希亚,希恩也确实受到了感动。虽然感动的切入点不太一样就是了。
"没想到你居然会有产生审美意识的一天…成长了啊,玛娜。"
很久以前他们共同旅行时,玛娜的感性简直贫瘠到近乎不存在。
希恩作为魔族也有类似倾向,但玛娜比他更严重。
看到极光笼罩的极地夜景时,她只会用"闪得眼睛疼"一句话打发。
这样的她居然会主动为"漂亮景色"做准备,怎能不令人感动呢?
面对希恩的称赞,玛娜微笑着回答:
"想着万一哪天你们回来了…希望能在一个令你们开心的场所谈话。所以提前考察过而已。"
"这就叫成长。"
"是吗?"
五百年足够漫长。足以让冷漠古板的年轻精灵变成懂得关怀的温柔大人。
玛娜将同伴们带到附近的庭院。这是她特意在奇景一隅开垦的花园,为访客准备的场所。
坐在白色长椅上的希恩望着倒映星光的湖泊说道:
"确实很棒。不过…缺了点什么。比如说——"
"酒?"
"你怎么知道?"
希恩惊讶得怀疑她用了读心术。
"因为希恩一直很喜欢酒啊。"
说着玛娜划开虚空从中取出小酒瓶。
布鲁瓦山,1403年份红龙吐息。
"尤其是葡萄酒。对吧?"
真的成长了呢。
希恩感动得连连点头。
星空如刺绣般璀璨的夜空下,坐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披着宽松长袍的沉稳红发精灵。
另一个是看起来不满十岁的银发少女。
精灵喝着热牛奶,少女却在啜饮红葡萄酒。
虽然看似颠倒,但对这两人来说这才是正确形态。这里也没人会多嘴说小孩子喝什么酒。
"这样啊。"
少女放下酒杯的声音带着不符外表的苦涩。
"加尔姆是三百年前离开的啊。"
"嗯。"
矮人平均寿命约二百年。虽远比人类长寿,却远不足以跨越五百年时光。
况且加尔姆在队伍里时也不年轻了。
即便如此,如果撑到三百年前才离世,倒算相当长寿…
"…要是能再早来些时候就好了。"
希恩垂头露出阴郁表情。
当然明白的。无论早晚,能获得第二次生命本就是莫大幸运。
理性虽然明白…情感却无法自控。
因为对希恩而言,那四个人就是如此珍贵的存在。
"至少你还在…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说着这些话,希恩直直注视着眼前的法师。
她真的和那时相比一点都没有变化。
如妖精眼眸般纯净无瑕的眼神,全身散发出的独特沉稳气质,以及与其他红发不同、让人感受到宁静而非活力的深红发丝。
全都和希恩记忆中的模样一模一样。
"虽然知道精灵是长寿种族…但能保持不老到这种程度吗?"
希恩产生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活着的精灵考虑到漫长寿命还算合理,可若非龙族的话外貌总该有些变化才对。
对于这个疑问,玛娜端起茶杯回答道:
"我们种族本就长期保持青年模样…加上积攒的魔力越多老化就越迟缓,可能是这个缘故。"
"原来如此。"
魔力本就是自然界发散的能量。因此体内积蓄大量魔力,等同于与自然高度同调。
更何况像玛娜这样的大魔导师就更不必说了。
玛娜小口啜饮着牛奶问道:
"所以,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嗯?你指什么?"
"既然刻意拔出艾克希亚扮演勇者,总该有什么计划吧?目标是什么?"
啊对了。这家伙还不知道事情始末。
在玛娜看来,自然会认为"希恩是为了实现某个目的才以勇者身份拔出圣剑"。这才是正常的推论。
她恐怕难以想到,这其实是因为我忘了关闭权限共享导致的巧合。
"……"
重新回想起来实在太羞耻,希恩的脸颊泛起红晕。
但不得不说。
玛娜是现今艾尔庇迪昂中唯一能真心信任并寻求协助的对象。
更何况她的名望与影响力都遍及世界,根本没有拒绝协助的理由。
要牢记。自尊心是滞销品啊,滞销品……
"虽然难以置信,但我是失误拔出来的。"
"?失误?"
"没错。"
希恩假装咳嗽了一声,随后讲述了这一整天发生的事。
听完来龙去脉的玛娜眯起眼睛:
"说像你的作风又不太像,说不像又确实像你会犯的错……"
"什么叫我的作风?"
"因为你虽然通常严谨周全,但偶尔会在完全意想不到的环节出纰漏。
比如以前在克里姆巴茨领地那件事……"
"……别提那个。现在偶尔想起来还会踹被子。"
希恩连连干咳掩饰尴尬。
"所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帮忙公开身份吗?"
"不,没必要。"
希恩摇头拒绝了玛娜的提议。
"虽说是从失误开始,但既然演变成这样,我打算继续扮演勇者。毕竟没必要自曝魔王身份自掘坟墓。
听说你们也没公开希恩·雷诺斯是魔王的事?"
"嗯。"
玛娜点头。
长久以来并肩作战的同伴其实是魔王——这个冲击性真相。
与他的战斗结束后,幸存四人一致决定隐瞒这个事实。
即便他们出面辩护,也必定会有人指责希恩是"狡猾的骗子"。
四人都不愿看到那样的场面。
"托这个福,关于你身份出现了不少有趣的猜测呢。
被魔王军摧毁村庄的唯一幸存者,女神选定的候补勇者,混有魔族血统的半人类等等……"
最后那个算有一半是真相吧,希恩苦笑着想。
"老实坦白不是更好吗?那样你们后续行动会更顺利。"
"单就利弊而言确实如此,但我们不愿意。"
玛娜轻轻摇头。
"就算是我也分得清好恶。"
"这样啊。"
希恩啜饮了一口葡萄酒。
他所提到的"之后"是指前世希恩死后的时期。
在击倒魔王并拯救大陆的勇者里埃尔,随后用尽毕生精力展开的第二场战斗。
正是"魔族迁徙中界计划"。
"据说一开始反对声浪简直像开玩笑一样强烈。"
这是理所当然的。从人类立场来看,魔族是突然从异世界飞来屠杀人民的侵略者。
光是被他们夺走珍贵故乡、家人、朋友的人就不知有多少。
现在却突然要和这些家伙和解共存?这像话吗?
自然里埃尔遭到了猛烈抨击。
说什么疯了,在魔界待太久被同化了,诸如此类。
最温和的意见也不过是"心情可以理解但无法接受",激进派甚至高喊应当剥夺勇者资格。
但里埃尔和他的伙伴们没有退缩。对他们而言,这是继承逝去战友遗志的唯一道路。
那位为拯救子民而献出生命的孤独君王的遗志。
"不过那个计划所谓的『魔族人类化』会不会有点...实际上只是把你当初的计划方向颠倒过来而已吧?"
"早就说过,这终究是唯一解决方案。况且这种程度的权利对胜者不是理所当然吗?"
"倒也是。"
魔界的崩塌与灭亡从长远看已成定局。连希恩都放弃寻找解决方案转而侵略异世界就是明证。
因此勇者小队决定借鉴希恩曾提出的折中方案——魔人化构想。
魔族人类化。向魔族注入人类因子,改造身体使其能在艾尔庇迪昂生存。
当然魔族方面并不欢迎。
人类身体素质远逊于魔族。凭什么要他们退化成劣等种族?
对此里埃尔回答得很干脆:
"不愿意就别做。只对自愿者实施。"
简而言之——要么接受"劣等种"命运活下去,要么作为"优等种"骄傲地随故乡消亡,自己选。
若两个都不选执意要侵略艾尔庇迪昂,就由他亲自出面斩杀。
对于这个近乎疯狂的二选一强压,里埃尔补充道:
"不服气就该赢下来啊。"
意外的是多数魔族竟认同这句话。
支配魔族社会的基本法则正是胜者通吃。
对这些家伙来说,既然己方战败,由胜者决定种族待遇正是天经地义的权利宣言。
最终约七成魔族接受人类化手术。
"但即便获得同意,推进过程恐怕也不轻松吧?"
"没错。"
玛娜坦然承认。
首先是技术难题。擅长变性术的魔族虽多次进行将人类改造成兵器的实验,人类方却毫无相关经验。
需要在短期内开发出效果相反且安全无副作用的手术。
这任务落在了玛娜肩上。好在魔族保留着魔人化手术数据可供参考。
"好不容易启动后...初期简直一团糟。
假借接受手术实施恐袭的魔族,袭击移民的强硬派与奴隶贩子..."
当时的混乱实在难以言表。
人类与魔族间横亘着深厚的情感鸿沟。
试想——当你在战场目睹最亲密的战友被改造成魔人自爆兵器驱赴死地时的心情。
怎能不恨?怎能不复仇?
要消除憎恨需要漫长的时间。很久,很久的时间。
"幸好说服工作由埃丝黛尔负责,镇压犯罪则由加尔姆包办。
明面上借助宗教力量倡导宽容与仁慈,暗地里则逮捕极端分子加以惩处。
大约持续了四五十年的光景都得这样应对吧。"
"想必真的不容易呢。"
"嗯,确实不容易。"
玛娜抿了一口茶杯。
"况且到最后也没能彻底解决。"
她所指的正是魔族地位问题。
在五百年后的今天,若问魔族是否真已在艾尔庇迪昂安顿下来,答案仍有些微妙。
必须承认与过去相比极端仇恨确实减少了。现在至少不会仅因存在本身就被视为怪物。
但社会氛围仍对魔族戒备排斥,除桑奇纳这类魔族领地外,完全不存在由魔族掌权的国家。
侵略者的后代——大多数魔族仍背负着这样的枷锁生存。
'其实在下城区时也见过不少魔族。'
穿行贫民窟时,常能看到角上搭着毛巾醉酒蹒跚的魔族男性。
阿斯托利亚底层民众中混血魔族比比皆是。
或许希恩体内也流淌着部分这样的血液。
"……抱歉。"
"嗯?说什么呢?"
正当希恩追忆往事时,玛娜突然道歉。
"没能做得更好。我们的...不,是我的力量不足。"
她垂着头说道。
若真想继承希恩遗志,本该创造魔族与人类平等共处的社会。
至少不该重蹈如今这般充满轻蔑与歧视的覆辙。
尽管拼尽全力,他们仍未能达成这个目标。
这成为玛娜心中唯一的遗憾。
但。
"我倒觉得..."
希恩扑哧一笑打断了她的苦恼。
"看来汝对吾等魔族存在根本性误解。"
"误解?"
玛娜的耳朵轻轻弹起。希恩点头道:
"不错。如当年所言,吾等天生缺乏所谓'共情'概念——无论是同伴意识或友谊
这份与生俱来的缺陷同样适用于种族情感。
昔日率魔族入侵中界纯粹是为生存所需,绝非出于体恤同胞或部属。
虽说作为统治者确有几分矜持与野心,但仅此而已。对子民从无个体层面的关爱或责任感。"
或许听起来不负责任,但这就是吾等魔族本色——希恩补充道。
"所以即便听闻魔族在艾尔庇迪昂定居的消息,也不过想着'是么,那些家伙辛苦了呢'。汝不必自责。"
"……这种说法反而让人空虚呢。"
听到玛娜略显消沉的声音,希恩阴森一笑。
"啊,别误会?并非不知感恩。
听闻汝等为悼念吾所做之事时,曾在病榻上暗自落泪。
只是这份感激仅针对'终生铭记并体恤着汝'的情谊,与汝等功业本身无关。
故而不必道歉。"
"……"
玛娜闭口凝视希恩的表情。
那并非安慰的客套话,而是发自真心的神情。
当然以希恩的演技力而言也有作伪可能...
"……呵。"
她微微莞尔。
"还是不擅长安慰人的男人呢。果然是缺乏共情力的魔族。"
"什么?被汝这么说实在太冤枉...那该怎么说才对?"
"这个嘛。比如'做到这份上已足够欣慰,辛苦你们了'?
"这话不就是你刚才说的翻版吗?"
"确实。"
玛娜发出"啊哈"的笑声。对于情感波动极少的她而言,这种灿烂笑容实在罕见至极。
虽然希恩完全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让她如此开心。
之后两人(准确说加上艾克希亚是三人)进行了热烈的交谈。
里埃尔与塞勒姆公主联姻受封爵位的事,而后又因改不掉冒险者习性惹出各种麻烦的事;
冒称希恩生父的家伙被揍得稀烂的事,加尔姆部族喝光阿斯托利亚所有库存啤酒引发紧急调酒行动的事等等……
正当聊得兴起时,玛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说起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指什么?"
"假扮勇者这件事啊。既然要继续演下去,总该有具体行动计划吧?"
"嗯……"
希恩抱起双臂。
"其实正如我之前所说,这一切纯属偶然事故…暂时没考虑过宏伟计划。
原本所谓的目标也不过是『出人头地过上好日子』这种程度。事到如今更没兴趣征服世界。
如果贤者大人有什么建议,不妨说来听听?"
"好吧。首先是加入我经营的学院…"
玛娜说到一半,上下打量着希恩的身体。
"不行,现在还太早了。最低入学年龄是十五岁,你目前的身体比那还小。"
"嗯?那个学院是什么?"
"这是我为促进全大陆和谐设立的跨国教育机构。详情以后再说。"
话锋一转。
玛娜凝视着希恩继续说:
"眼下嘛…对了,该先担心你的身体问题。"
"我的身体?难道这具肉体有什么隐患?"
"不,不是物理层面而是贞操层面的问题。"
贞操层面?
望着歪头困惑的希恩,玛娜投下震撼宣言:
"因为你再这样下去,就要被迫和塞勒姆王子结婚了。"
要概括塞勒姆这个国家的特点,可以用"圣王国"这个词来形容。
塞勒姆是整个艾尔庇迪昂最具宗教色彩的国家,从上到下整个社会都深深渗透着女神教的影响。
大多数国民会将收入的一部分捐献给教会,每个星期天早上全体国民聚集在教会进行礼拜,用餐前必定坐在椅子上向女神大人献上感恩祈祷——就是这样的国家。
实际上由于女神教总部位于首都阿斯托利亚,可以说塞勒姆与女神教是密不可分的关系。
然而……
"问题在于女神教本身的势力正在逐渐衰落。"
传统上女神教的权力基础由祭司们持有的神圣力量与异端审判官/圣骑士团强大的武力两部分构成。
但随着技术进步加速,两方面都难以维持原有的威严。
在这个用炼金术治疗疾病、用魔导工学制造新式武器的时代,女神教已不再具有特殊地位。
加之祭司们在长期和平中开始堕落也是重要原因。
不知廉耻的神职者数量大增——他们非但不向神明奉献自我,反而只顾填饱私利。
甚至连作为教团核心的中央神殿也未能幸免。
而女神教的没落直接导致塞勒姆的衰败。
五百年前塞勒姆牢牢掌握的国际秩序霸权,如今已悄然转移到以魔导工学为基础建立起强大军力的埃斯佩拉帝国手中。
目前塞勒姆对外的形象,简直就像是个度过全盛期等待死亡的老人。
"正因如此,塞勒姆绝对不能错失汝。绝对不能。"
- "嘿……"
与玛娜分别后的归途上,希恩向艾克希亚说明了自己的处境。
"新一代勇者再次守护塞勒姆……仅凭这个事实就能凝聚逐渐淡化的信仰心,彻底提升逐渐下降的国际地位。
所以塞勒姆必定会不择手段将汝纳入他们的国家。"
- "而方法就是让您与王子结婚吗?"
"没错。毕竟已有先例。"
当年里埃尔与王室联姻支持国家时,塞勒姆迎来了全国性的黄金时期。
现任国王当然想重现那段辉煌历史。
"问题在于,这对汝而言相当为难……"
- "为难?为什么?"
"哈?你居然不知道?"
希恩投来"这还用问"的眼神。
"我可是异性恋。没有扑在男人怀里撒娇的癖好。"
- "啊……"
确实。虽然现在这副美丽少女的模样容易让人忽视,但希恩原本可是个男性——还是个情史丰富的男人。
既非公主却要和王子结婚,任谁都不会开心吧。
- "说起来确实让人反感…那要拒绝吗?"
"要是能随心所欲拒绝,我就不用这么苦恼了。"
希恩捧着脸发出呻吟。
"假设拒绝看看。你觉得塞勒姆会乖乖说'好的,我们尊重您的决定'然后退让吗?"
- "诶?难道不会吗?"
"当然不会。不是说了吗?那些家伙赌上了国家存亡在汝的行动上。"
说着希恩捡起附近的石子。
"利诱或威胁还算好的。但如果汝的存在让他们觉得碍事的话——"
咔嚓。
他握紧拳头,将掌心的石子碾成粉末。
"就会变成这样。"
- "……"
咕噜。
传来艾克希亚吞咽口水的声音。
- "但、但您不是足够强大吗?虽说前世魔力没有继承,这些日子总不至于游手好闲……"
"啊,当然现在的话,就算成群的杂鱼扑上来也不是对手。"
他的身体能力虽然因年龄所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取而代之的是对魔法压倒性的知识储备——这份知识曾经将他推上魔王之位。
若能善用这份力量,保护自己本应易如反掌……
"但现在的吾并非孤身一人。"
-"啊?您是说有家人吗?"
"正是有亲眷之意。"
说着这话的希恩,脑海中浮现出今早还住着的破旧棚屋。
"父亲布拉姆、母亲克劳迪娅、姐姐西尔维娅……虽然从情感上不觉得是真正的家人,但他们确实用自己方式珍视着吾。
总不能让吾连累他们遭殃,对否?"
-"遭殃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若吾拒绝婚事,难保王室会对他们做出什么。"
"呃……"
艾克希亚发出呻吟。
-"再怎么说王室总要顾及颜面——"
"恰恰相反。看来汝太小觑权力二字了。
无论是魔族还是人类,但凡智慧生物为维持对他人的支配权,都会不择手段。字面意义上的不择手段。"
-"唔……"
艾克希亚仍显困惑的模样让希恩失笑,到底是孩子心性。
"总之可明白了?吾当下处境如何。"
-"大概明白逻辑了。就是要想办法自然回避婚事对吧?
让我想想……"
艾克希亚哼哼唧唧片刻,突然拍手高呼:
-"不如公开性取向后改和公主结婚?就寝时您再用变身魔法扮成男性——"
"不妥。且不论社会接受度,当今王室仅有一位比王世子小一岁的次公主。会引发继承权纠纷。"
-"继承权?"
"确有此事。"
若年龄差悬殊倒罢,仅一岁之差将酿成大患。纵使嫡长子王世子于正统性、势力、能力皆占优,"勇者配偶"这一头衔也足以逆转所有优势。
这般操作非但会打乱既定继承格局,更会招致第一王子派怨恨。本质上毫无助益。
-"……啊!那用变身魔法把王子变成公主呢?皆大欢喜——"
"可能么。"铿!
-"痛!"
希恩用剑身轻敲她脑袋。艾克希亚夸张尖叫活似挨了爆栗。
-"人家好心帮想办法还动粗……"
"帮倒忙。榆木脑袋再苦思也蹦不出高明主意。"
-"这什么口气啊?!"
艾克希亚叽喳抗议声中,希恩若有所思。
『照此发展只能任人摆布……自然不愿。可顾及后患又难以断拒。』
可有两全之策?既能规避强迫婚姻,又不致遗留祸端……
"……"
指尖抵唇沉吟约十分钟。
希恩终得良策。
"果然只剩那条路。"
-"???"
艾克希亚满脸问号。
-"有法子了?"
"然。虽说是条迂回曲折之路。"
-"迂回曲折?"
无视追问,希恩仰望夜空。
繁星间皓月当空。
"那就开幕吧。为生存而设的大型骗局,第一幕。"
少女绽开狡黠笑容。
"春日祝圣巡礼"是塞勒姆最重要的年度盛典之一。
当漫长寒冬结束,蜷缩的春光开始舒展身躯时,自阿斯托利亚出发的浩荡队伍便会应时启程——以国王御驾亲临为首,数千名祭司、骑士与侍从组成的仪仗。
他们花费约两到三周时间巡礼塞勒姆全境,举行祝圣仪式。
为了让历经寒冬而失去生机的大地重新获得女神祝福恢复活力,也为了让今年能继续像往年一样丰收,他们诚心诚意地祈祷着。
受祝福的土地在司掌生命的女神庇佑下会成为更肥沃的土壤,产出更多粮食作物。
实际上与未进行祝圣巡礼的邻国土地相比,产量存在两倍左右的差距,效果可谓有目共睹。
虽然近来在短期效率上被研发出「肥料」的帝国反超,但至今仍公认没有像祝圣巡礼这样安全无副作用又能使土地丰饶的方法。
因此除非发生重大变故,春日祝圣巡礼向来都不会取消。
比如说突发天灾,或是邻国举兵进犯……
再比如说新勇者出现,拔出了圣剑。
"汇报情况。"
年届三十六岁的塞勒姆国王卡桑提乌斯·德·塞勒姆步入神殿说道。
身旁的首席辅臣低头禀报:
"是。目前被圣剑选中的少女已护送至神殿内部严密保护。所幸据神官们反映,她未作反抗表现温顺。"
"身份确认了吗?"
"已确认。是居住在下城区名为希安的八岁女童。"
"下城区?"
卡桑提乌斯皱起眉头。下城区不是贫民聚居地吗?
"那地方出来的女孩拔出了圣剑?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其父母双方都已控制,经交叉验证证词确认他们确实是少女的双亲。"
"交叉验证…该不会让他们父女相见了吧?"
"当然没有。"
辅臣连忙摇头。
虽然少女现在表现冷静,但见到父母难保不会情绪波动。为避免节外生枝,将双方隔离才是上策。
卡桑提乌斯捋着胡须陷入沉思。
"贫民窟出身…依操作手法不同,既能成为传说的最佳调料,也可能变成棘手的枷锁呢。"
平心而论,这位国王虽称不上天才倒也头脑灵光。
他深知「勇者」名号蕴含的力量。
即便女神教势力不如往昔,至今仍是艾尔庇迪昂全域信徒遍布的主流宗教。
而身为女神教精神象征的勇者,正能让塞勒姆重新成为大陆焦点,堪称最佳外交王牌——
前提是必须货真价实。
"她拔出圣剑确凿无疑?没有作弊嫌疑?"
"绝无虚假。当时现场数千名朝圣者都亲眼目睹。
甚至教皇陛下都亲自前来验证,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
"圣剑艾克希亚大人亲口宣布少女是下任勇者。毋庸置疑。"
确实…若是圣剑亲口认定就值得相信。若是冒牌货绝不可能说动艾克希亚。
『那就先假定勇者为真,接下来…』
卡桑提乌斯脑海中飞快推演着各种盘算。
察言观色的辅臣小心翼翼请示:
"那个…冒昧请示,其父母该如何处置?目前虽然暂时扣押着…"
"唔?嗯…"
卡桑提乌斯略作沉吟后下令:
"放了。适当给点钱打发了。贫民的话应该会满足。"
"咦?直接释放吗?"
"不错。但要他们签保密协议,严禁对外透露此事。"
"遵命。"
见辅臣领命,卡桑提乌斯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
"啊,以防万一我先提醒你,绝对不能用威胁的语气说话。
要用安抚的方式说服对方:国家会好好保护勇者大人,请放心回去。明白吗?"
"呃?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就怕那孩子不识时务产生多余的念头……"
"没办法。眼下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别触怒勇者大人。
要是随便粗暴对待那对父母,等勇者大人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别忘了对方只是个八岁的小孩子。"
"……确实是我考虑不周。陛下果然英明。"
辅佐官完全被说服,低下了头。
"退下吧。"
"是。"
辅佐官深深鞠躬,迈着小碎步离开了。
卡桑提乌斯目送其离去后,重新转身面向神殿深处。
"新一代女勇者啊……"
他脑海中自然浮现出长子的面容。
今年刚满十岁的长子,已到了该物色配偶的年纪。
原本计划让他与格兰菲尔家的长女联姻,事实上也有过口头约定……
"虽对公爵很抱歉,但这门婚事必须取消了。"
若没有正当理由就毁约,势必引发轩然大波。但比起因此造成的损失,联姻勇者能为塞勒姆带来更大的利益。
反过来说,若不能牢牢拴住这枚棋子——
"就会酿成大祸。"
阿纳托利亚学院的创始人玛娜,曾是勇者小队的法师。
这样的她不可能对新诞生的勇者无动于衷,必定会不择手段将少女带回学院亲自教导。
这倒无妨。但学院汇聚着各国贵族子弟——
倘若勇者与某国贵族看对眼呢?
若偏偏是塞勒姆最大假想敌埃斯佩拉的人……
"简直就是灾难。"
本就岌岌可危的两国平衡将遭受致命打击,甚至可能导致塞勒姆沦为附庸国。
为避免这种未来,必须让新勇者与长子完婚。
如果拒绝的话……
"最坏情况下,或许要考虑暗中'处理掉'。"
作为圣王国统治者本不该有此念头,但卡桑提乌斯已下定决心。
勇者便是如此具有炸弹般影响力的存在。
无法掌控,就要铲除——
这正是他治国的一贯准则。
"就是这里?勇者所在之处?"
穿过长廊的卡桑提乌斯停在神殿后侧小门前。引路的近卫兵低头禀报:
"是的,正在修行中。"
"修行?"
卡桑提乌斯面露疑色。昨天还是贫民窟里懵懂无知的丫头,突然修什么行?
士兵支支吾吾地回答:
"这个……您进去看了就明白。"
"哼。"
本想斥责对方卖关子,但注意到士兵'难以言表'的神情便作罢了。
横竖亲眼看看便知。
"开门。"
"遵命。"
随着卡桑提乌斯的号令,侍从们缓缓拉动门把手。
——吱嘎
厚重的后门向两侧开启,然后……
卡桑提乌斯看见了神明。"
人们常说当技艺(Art)达到极致时就会成为艺术(Art)。
无论身处哪个领域,深入钻研至极限并优化后的动作本身就会散发出美感。
每一个手势、每一个步伐相互协调,将漫长岁月中追求完美的过程压缩呈现。
面对这份积淀的伟大,即便是全然不懂的外行也会不自觉地为之倾倒。
更何况并非外行而具备一定鉴赏力的人呢?
"……"
卡桑提乌斯是个武人。
虽然作为政治家也展现出不俗的敏锐度,但其本质始终系于腰间的一柄剑。从幼时起便是如此。
如今三十六岁的他仍每日勤修不辍,有机会就与近卫骑士对练——这便是名为卡桑提乌斯的男人。
而此刻映入他眼帘的光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 嗖,沙。
体格勉强够到他腰际的少女,正挥舞着比她体型还巨大的剑。
太阳般闪耀的黄金剑身,如蝴蝶般在庭院中央翩翩起舞。
一招牵制对手,下一步便瞬间拉近距离。
紧接着施以决定性一击,又在反击来临前稳稳架起防御姿态。
进攻与防守。移动与闪避。前进与后退。
所有动作严丝合缝如精密的齿轮啮合运转的光景。
若剑术之神降临凡间,想必就是这般感觉。
"……呵。"
他心知肚明:那终究只是徒具其形。
少女的剑舞缺乏气魄,没有底蕴,理应伴随巨剑挥动产生的风压也无影无踪。
这是毫无实战价值,仅保留形式的、缺乏破坏力的剑术。
多半是因她那娇小身躯根本使不出能将招式威力彻底释放的肌肉力量吧。
但即便如此——
少女呈现的形态,仍具备令人忘却这些琐碎缺点的、压倒性的美感。
"……果然,这就是勇者吗。"
倘若这样的存在还不是勇者反倒更令人吃惊。若非勇者,八岁少女怎能展现出如此行云流水般完美的剑舞?
即使无人告知,卡桑提乌斯也从心灵深处确信眼前的孩子就是勇者。
"……啊。"
此刻,少女察觉到了卡桑提乌斯的存在。
剑势收束,脚步停滞。原本在庭院一角华丽绽放的蝴蝶振翅,瞬间归于静寂。
强忍惋惜之情,卡桑提乌斯开口道:
"看来是我打扰了。抱歉。"
"不,反倒是我献丑了,实在羞愧。"
胡言。若方才的表演也称得上拙劣,世间剑术皆该被视作垃圾。
硬生生咽下冲到喉咙的辩驳,他问道:
"知道我是谁吗?"
"……"
少女恭顺地垂首:
"若斗胆揣测…您莫非是国王陛下?"
"猜对了。怎么认出来的?"
"直觉使然。"
少女的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带着令人愉悦的沉着与优雅。
"……名字是?"
"希安。"
"希安。"
虽早已知晓,卡桑提乌斯仍故意再问。
与其说不了解少女身份,不如说想将这名字再次烙印在脑海。
希安,是叫希安啊。
"刚才那些动作是从何时开始能完成的?"
"昨日开始。"
希安补充道:更准确说是在拔剑的瞬间。
"当剑被拔出的刹那,不知为何我脑海中闪过短暂画面——
一位黑发青年剑士挥舞与我相同武器斩杀魔物的身影…"
"是勇者里埃尔吧。"
果然,方才的剑招属于里埃尔。卡桑提乌斯顿时了然。
"是。我只是尽力重现所见景象…污了您的眼实在抱歉。"
"不,说什么玷污。反倒是有幸目睹珍贵之物,唯有感激之情。"
"呜……."
希安深深低下头。是为了掩饰羞怯吗?倒是很有那个年龄段孩子应有的可爱反应。
俯视着这副模样,卡桑提乌斯刻意清了清嗓子说道:
"不过,为何从清晨就如此刻苦练习剑术?小孩子就该像小孩子那样在房间里休息才是。"
事实上,对卡桑提乌斯而言这才是最令人在意的点。
从贫民窟的乞丐一夜之间成为次世代勇者。纵使因骤变的环境哭闹折腾也不足为奇。
又或是无法理解自身处境,单纯为拥有宽敞房间而欢喜。
但这孩子,为何能如此沉稳地专注修行呢。
"……."
面对卡桑提乌斯的提问,希安低着头回答:
"我做了个梦。"
"梦?"
"是的。"
希安点了点头。
"梦中出现了一位美丽的女性,她对我说:
'本世纪内艾尔庇迪昂将面临重大危机。而能拯救世界的只有你'。
'前往神殿吧。在那里拔出圣剑证明资格,并为抵御灾厄磨练实力'……"
"……."
是女神的启示吗?但灾厄是指?
卡桑提乌斯皱起眉头。莫非像五百年前魔族入侵那样的事件会再度上演?
虽说勇者现世时出现相称的灾厄并非怪事但……
"唯独在你梦中显现并如此告知?"
"似乎是这样。最初我也以为是自己的妄想,但实际拔出剑后不得不信。
所以想尽可能提升实力应对……"
"嗯。"
卡桑提乌斯捋着胡须。五百年前明明有神谕降于中央神殿,这次为何只出现在勇者梦中?
难道现今女神教腐败太甚,才特意只给勇者启示?
相当合理的推测。自己每次见到贝利亚尔大主教那厮的恶行时也对女神教心生厌倦。女神大人就更不必说了。
"具体灾祸何时降临可知?"
"不……十分抱歉。"
"无需道歉。"
女神既如此说又能奈何。知晓本世纪内会发生已算有价值的情报。
"今年是1434年,最多还有66年……"
搞不好要等到我死后呢……
正这么想着,卡桑提乌斯猛然意识到一个重要事实。
'等等,这样岂不是没法让她结婚?'
准确说婚姻本身可行。但绝不能生育后代。
若灾厄来临时勇者因怀孕行动不便,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若不能生育,便无法培育继承者。
没有继承者,作为正室就失去价值。
'纳为侧室倒无妨…但让勇者当侧室?女神教那边会闹翻天吧。"
本来按身份规格,勇者远比王子尊贵。
每代世上诞生数十位的王子,与史上仅出现两次的勇者。该谁屈尊不言自明。
换言之无论正室侧室都只能放弃婚约。
"呃……."
"?您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不,没什么。"
这样就得从根本上调整计划。毕竟得不偿失。
若只考虑将勇者拉拢至塞勒姆阵营,总会有其他办法。
对了,比如说——
"希安。"
"在,陛下。"
"可愿成为我的养女?"
"……!"
少女瞪大双眼仰望着卡桑提乌斯。
"若如此,你将成为王国公主。无人敢轻视于你,反倒会被奉为至高存在侍奉。
这座城堡的宽敞房间、豪华的食物、众多侍从——所有这一切你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直到你死去的那天为止。
怎么样?成为我的孩子,和我一起支撑塞勒姆吧?如果是你的话,完全有那样的资格……
"……
希安将视线垂向地面。
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口道:
"……很抱歉,我已有生身父母。
只要还记得他们的面容和微笑,我就无法背弃天伦。恳请原谅我的失礼。"
说着这番话的希安恭顺地低下头。
"……这样啊,我明白了。"
看到这一幕的卡桑提乌斯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原以为对方才八岁,或许能用富贵荣华诱惑成功……但看来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因为这孩子的心理年龄早已超越普通成年人。
——确实有成为勇者的资格啊。他在心中暗想。
'不过既然是个如此充满使命感的女孩,至少不用担心某天突然被外国轻易拉拢。'
这次对话只要能确认这点就已算收获。至于将她争取到塞勒姆阵营的事,日后再另谋手段吧。
得出这个结论后,卡桑提乌斯转身离去。
"打扰你练习了,抱歉。那么告辞。"
"是,请您慢走。"
希安低头行礼,目送着卡桑提乌斯远去……
咔嗒,咔嗒,咔嗒。
听着逐渐远去的国王脚步声,艾克希亚压低声音发来心灵感应:
- "那个,希恩先生?"
"怎么?"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对艾克希亚而言,这是充满疑问的事态发展。
昨晚对方神秘兮兮笑着说有好主意,今早起床后却突然声称"去挥会儿剑"就把她带了出来。
一小时后突然出现的国王与他们交谈,还提到从未听说过的女神神谕。
等回过神来,事件居然已经落幕。
- "虽然有很多想问的……先确认这件事吧。关于灾厄的消息是真的吗?"
"不是?"
- "!?"
希恩坦然回应:
"就像之前说的,我本来就没打算拔你这把剑。只是因为太久不见想聊聊天罢了。
什么该死的神谕,简直胡扯。"
- "啊、啊……这样也行吗?!"
"什么行不行?"
- "这不是明目张胆伪造预言吗!!做这种事真没问题?"
听着艾克希亚惊慌的声音,希恩轻哼一声:
"大惊小怪。那冒充假勇者就允许了?"
- "……"
这话倒让人无言以对。
立刻意识到自己也是共犯的艾克希亚顿时语塞。
- "……唔,好吧。这点先放过……
所以那位大叔为什么会退让?按希恩先生预期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定下婚约了吧?"
"呵,这个嘛……"
希恩带着得意的笑容说明了自己的意图。
特意将灾厄降临的时间说得含糊不清,使得对方无法发生夫妻关系。
同时通过委婉暗示这点,大幅降低她作为配偶的价值,最终让对方主动放弃提亲。
"这样做的话,即使最坏情况下婚事成立,至少能守住寝宫安全。
毕竟有了坚决拒绝的正当理由。不对吗?"
- "哇啊……"
听完解释的艾克希亚发出嫌弃的声音:
- "正常人会为了不想要那个就伪造预言吗?太厉害了……"
"换作是你处在剑的立场,要是听说不想办法就会被同性贯穿,是不是也会绞尽脑汁想对策?"
- "难说。严格来讲我没有性别概念,所以不太理解那种感受。"
总之,艾克希亚继续问道:
- "大致逻辑我懂了。但还有一点不明白。"
"什么?"
- "所以为什么要做挥剑练习呢?"
对艾克希亚而言,这才是最大的疑问。
如果现在这个故事属实,剑舞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光是向国王传递伪造的预言,就已经完美构成了基本逻辑。
但为什么非要一大早起床假装训练呢?
面对艾克希亚这个问题,希恩啧啧咂舌摇头道。
"正因为你不懂这个,才成不了一流的骗子啊。"
- "不,我本来也没想当什么一流骗子……"
"行了,听好。"
希恩展开手指,俨然是前世他开始说明时的习惯动作。
"所谓谎言,可不是光靠嘴里说出些似是而非的话那么简单。
需要营造出让人不得不信的处境、演出和氛围。能做到这些才算得上真正的一流。"
- "嘿诶……"
不愧是欺骗众人三年的叛徒,说的话可信度就是不一样。艾克希亚硬生生压下了想挖苦的冲动。
希恩继续伸着手指解释:
"卡桑提乌斯·德·塞勒姆是以特有的硬骨气质闻名的国王。直接模仿里埃尔已成体系的剑术很难一眼看出非凡之处。这里先得一分。
其次,展示清晨刻苦修炼的模样来彰显诚实品质。这里再得两分。
最后,用压低的声线和沉稳语调营造神秘高贵的印象。这样总共三分。
那么靠这三分开场能获得什么效果?"
- "不知道。能获得什么效果?"
"就是‘这孩子绝对不像是会说谎的人’这种印象。"
希恩嘴角浮现坏笑:
"作为‘天选勇者’名号当之无愧,怎么看都不平凡的少女。
谁会怀疑从她口中说出的话?换作你是国王能起疑心吗?"
- "……确实,没法怀疑呢。"
"没错吧?"
艾克希亚不得不承认。毕竟方才希恩模仿勇者的完成度实在太高。
见她认可,希恩情绪高涨地喊道:
"说谎就该这么玩。谎既是戏,戏既是谎,物我合一的境界!倾注灵魂的欺诈!
明白了吗艾克希亚!唔哈哈哈!!"
- "啊,嗯,那个……"
艾克希亚干巴巴地回应。
厉害是明白了。虽然明白了……但这种事值得那么自豪吗?
看他露出标志性坏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 『……算了,本人高兴就行。反正也出成果了。』
艾克希亚在心中耸了耸肩。
- "不过确实某种意义上很厉害呢。
虽说动机不纯,但为了计划成功从早就拼命流汗付出努力……有点刮目相看了。"
"嗯?努力是指什么?"
- "诶?"
艾克希亚突然愣住。
- "就是……刚才不是模仿主人的剑术练习了吗?
挥动我应该不是轻松事,在国王抵达前一小时明明都……"
"嗯?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在练习吧?"
- "???"
希恩噗嗤笑了。
"怎么可能?就这副干柴似的身体怎么跳剑舞。
真要挥剑的话,怕是两三下胳膊就脱臼了吧?"
- "哈……?那刚才到底是……?"
看着目瞪口呆发问的艾克希亚,希恩耸肩坦白:
"当然是装样子啊。挥剑动作和脚步移动都用念动力模仿的。
真要活动身体多累啊,还会出汗。何必自找麻烦呢对吧?"
- "你这流氓混帐啊啊啊!!"
艾克希亚终于憋不住爆发了。
- "把我刚才的感动还回来啊混蛋!!"
"哥哥,你真的不去吗?"
布满华丽装饰的宽敞房间里。
塞勒姆的第一王女伊莎贝拉·德·塞勒姆抱着枕头坐在床上,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哥哥。
"那可是勇者啊!是那个传说中的‘勇者’!五百年前拯救大陆的祖先转世!
这怎么能不去看看呢?"
"伊莎贝拉,我说过很多次了。"
浅金色头发的少年叹了口气,转动椅子面向她。
"凡事都有适当的顺序和流程。在父王正式引见前,我们不该擅自行动。尤其是这么重要的会面。"
他压低声音劝说道。但伊莎贝拉显然不满这种反应,像河豚般鼓起脸颊。
"马丁哥哥老是这套说辞!规矩规矩规矩!这么喜欢规矩干脆和规矩结婚算了!"
"规矩又不是人怎么结婚……"
"哥哥也不是人!是魔像!木头魔像!"
她边说边用枕头砰砰砸床。马丁按住太阳穴露出头痛的表情。
要放在平时,妹妹这样耍赖他多半会屈服。马丁和伊莎贝拉的关系向来如此——被任性妹妹牵着鼻子走的哥哥。
可这次绝对不行。毕竟对象非同寻常。
"听好了,伊莎贝拉。勇者大人降临人间绝不是为了玩乐。祂是为参与我们难以想象的残酷战斗而来的。
所以我们不能打扰祂修行。"
实际上,被选为勇者的少女确实每日勤修剑术从不懈怠。指导骑士们都为她的刻苦动容,甚至主动申请延长训练周期。
真令人敬佩。人类怎么能如此自律?光是完成规定课程就让自己累得要死……
"又、又、又讲这些没劲的话!!!"
伊莎贝拉的尖叫声把走神的马丁吓了个激灵。
"哥哥怎么尽说无聊的事?好不容易当上人人羡慕的王子,整天阴沉沉窝在房间里不嫌闷吗?
换我早就气得跑出去玩了!"
"伊莎贝拉,哥哥不像你那么精力旺盛…"
"啊,不管了!!"
她猛地跳下床。
"我要去。"
"去哪儿?"
"见勇者大人!"
"什么!?"
马丁惊慌地跟着站起来。
"等等!没听见我刚才的话吗?不能打扰勇者大人!要是影响正事怎么办!"
"不打扰不就行了!远远看一眼就好!"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最后肯定兴奋得直接扑上去!"
"呃......这次不会啦!"
"少来!你每次都这样!"
马丁磨着牙回忆血泪史。
被这个冒失妹妹牵连背锅的次数根本数不清。要相信她能安分?宁可相信兽人改吃素。
"说真的,要是被发现会被父王重罚。涉及勇者的事不能儿戏。"
"不被发现就行啦。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虽然你魔法天赋确实出众..."
马丁长叹一声。最可气的是这孩子明明性格幼稚,偏偏脑子好得出奇。魔法课进度甚至超过他这个哥哥。
天才都这样吗?
"总之我一定要去!拦我也没用!"
"……"
看来伊莎贝拉是铁了心。
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见那位新选上的勇者吧。她从小就是勇者故事的狂热粉丝呢。
虽然你也憧憬着勇者的故事,并非不能理解这份心情……
"……好吧,知道了。"
盯了妹妹半晌的马丁终于无奈地举起双手。
"我也一起去总行了吧?"
"真的?!太好啦!!哥哥最棒!!!"
伊莎贝拉高兴得蹦蹦跳跳。
"但是——"马丁用严肃的语调补充道,
"绝对不能打扰那位大人。我们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就回来,明白吗?"
"知道啦~~!"
要是平时也能这么听话该多可爱啊。
听见妹妹活力充沛的回答,马丁露出苦笑。
当连黑暗都陷入沉睡的深夜里。
月光都照不到的漆黑小径上,有两道身影正在悄悄奔跑。
他们身上层层叠叠施加着防气息遮蔽和透明化魔法以免被人发现。
"确定是这边?"
"当然。我用窥视术全部确认过了。"
面对马丁的提问,伊莎贝拉点了点头。回答时她的步伐仍一刻不停。
'虽然最后还是跟来了,但这到底算什么啊……'
明明连家庭教师布置的作业都还没做完,居然还有闲工夫陪她胡闹。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看到眼前哼着歌精神抖擞前进的伊莎贝拉,马丁终究没能说出口。
看她这么期待的样子,要是现在说要回去,估计接下来一周都不会理我了。
再说…其实马丁自己也挺好奇勇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听说是个和伊莎贝拉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
既然和伊莎贝拉同龄,也就是说才八九岁的小孩子。
正是该到处跑跳玩耍、体验世界成长的年纪。
那个被称为勇者的少女却在这样的年纪突然背负起拯救世界的责任。
她到底怎么看待这件事呢?会不会觉得负担而讨厌这个身份?
就像我自己这样?
"……"
想到这里,马丁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的手。
作为将要继承塞勒姆未来的"王世子",马丁·德·塞勒姆从未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即便这是众人憧憬、甚至不惜流血争夺的地位。
理由很简单——他根本不想当国王。
'讨厌和家臣们周旋。讨厌国家的每件大事都要由我决定。'
用世俗的话说,他性格过分怯懦软弱。而且对当国王也没什么特别的野心。
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整天埋头在书房里读自己喜欢的书。
这不是靠努力能改变的先天性格问题。马丁恰恰就生成了这样的人。
为什么偏偏是我成为王世子?换别人不是更合适吗?
比如我那个永远精力充沛的妹妹……
"发什么呆呢哥哥?快跟上来啊。"
"啊,好。"
就在马丁驻足时,已经走远的伊莎贝拉回头挥手。马丁摇摇头甩开思绪追了上去。
现在为这种事苦恼也没用。同样的烦恼他已经重复了成千上百次,每次都得出一模一样的结论。
归根结底,自己软弱到连反抗命运的勇气都没有。
想必后世史书上会记载他是个无能又优柔寡断的国王吧。
……不知道勇者会怎样呢。
"到了!"
伊莎贝拉小声惊呼。她左右张望了一阵,突然指向某个方向喊道:"找到了!就在那儿,那个!哥哥!"
"嘘,别这么大声……"
马丁例行公事地提醒着,却也本能地顺着方向望去。他也好奇勇者究竟长什么模样,此刻正在做什么。
然后。
"啊……"
世界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黑暗的水槽中化作摇曳的霭气。连树木都屏住呼吸退让开来的、无比神圣的生命圣域。在这宛如画作般不真实的景象中,少女正静静跪坐着。
她双手交叠,闭着眼睛。
"……"
"……"
兄妹俩不约而同地被这幅景象震慑得说不出话。
如十字架般垂直插在地面的圣剑前,少女正沉默地向女神祈祷。雪白的连衣裙与同样皎洁的银发沐浴着月光熠熠生辉,不可侵犯的宁静化作实体在她周身流淌。
仿佛时间停滞的空间里感受不到丝毫动静。根本无需警告——无论是马丁还是伊莎贝拉都鼓不起勇气破坏这幅景象。
"太厉害了…那就是勇者大人吧……"
伊莎贝拉用充满惊叹与敬意的声音呢喃道。她转头问身边的哥哥:"怎么样?来这一趟很值得对吧?"
"……"
"哥哥?"
要让一个少年坠入爱河需要什么?
并不需要大费周章。只要一个瞬间就好。
一个永生难忘的、足以铭刻在灵魂里的瞬间。
此刻的他,正亲身印证着这个真理。
"哥哥?你脸红得好厉害,没事吧?"
"……啊,嗯。"
马丁抬起手臂遮住脸答道。突然涌上的羞耻感开始吞噬他——那个比自己年幼的少女正肩负着更沉重的责任,却始终从容应对着一切。
而自己呢?明明年长许多,却只会不停地抱怨。
羞耻。简直羞耻得无地自容。他的存在、价值观、人生态度……一切的一切。
"……回去吧。"
"欸?这么早~?我还想多看看……"
"够了。"
马丁拽着嘟囔的伊莎贝拉转身离去。现在的自己根本不配站在她身边。不,甚至不配用双眼直视那份神圣。
他们灵魂的差距就是如此悬殊。这份认知令他痛彻心扉。
现在确实如此。但是未来呢?
就在此刻,一簇火苗在少年灰烬般的心中燃起。
就算希望渺茫如蛛丝也好,就算要经历削骨剜心的磨炼也罢。
只要能以平等身份挺起胸膛站在她面前……只要能问心无愧地直视那双眼睛……
"王子殿下!!公主殿下!!您们去哪儿了!!"
不远处传来护卫骑士焦急的呼喊。马丁(一把抓住想开溜的伊莎贝拉)朝声源走去。
"啊,原来在这里!我们找了很久——"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刚刚陪妹妹在夜游。"
"夜游……?"
骑士正要责备这个荒唐借口,却在看见马丁眼神的瞬间哑然——那里面凝结着与往日不同的决意。
"对了弗雷德里克卿。现在能立刻觐见父王吗?"
"咦?您突然要见陛下是……"
"有无论如何都想说的话。"
马丁说着扬起嘴角:"比如请求从明天开始把我的课业量翻倍之类的。"
(两个小时前)
—"那个,希恩先生。"
"干嘛?"
—"为什么非要跑到这种人迹罕至的森林里来?还有您现在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正在为积蓄魔力进行冥想啊。"
—"冥想?"
"没错。这个地方可是整个王宫——不,整个阿斯托利亚魔力浓度最高的区域。
所以趁停留在这儿的时候,要尽可能把更多魔力储存在身体里。"
—"唔…但非要用这个姿势吗?腿会很疼的吧……"
"嗯?啊,姿势其实无所谓啦……只要能正确集中精神,盘腿坐着或是直接躺着都没区别。"
—"哎?那为什么特地摆出祈祷的姿势?"
"因为这样大家都会以为我在诚心向女神祷告吧?既然要积攒魔力,这种额外收益当然也不能放过。
这可是作为勇者的形象经营啊形象经营。本来神职系走这种神秘主义路线就很吃香。"
—"真是个垃圾……"
"说什么呢。这叫合理利用。"
西尔维娅和父母的关系算不上多好。
这可能是青春期特有的叛逆心理,也可能是因为从根本上价值观就不合。
拥有典型小市民气质的父母,与相反地具备近乎鲁莽的冒进性格的女儿。
气质完全相反的双方会产生冲突,从某种角度来看或许是必然的。
但即便如此,西尔维娅和父母的关系表面上也没到最糟的地步。
毕竟无论如何性格不合,终归是生养自己的父母。从人之常情来说,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撕破脸。
所以西尔维娅就算在家里遇到不顺心的事,也总是尽量忍气吞声。
直到今天为止。
"少开玩笑!!"
哗啦!!
西尔维娅抓起矮桌上的水瓶砸了出去。伴随着巨响,碎片四处飞溅。
她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着眼前的两人。
"把女儿……把女儿卖了?!这是父母能干出来的事吗!?啊!?"
"……西尔维娅,再说一次这是不得已——"
"给我闭嘴!!!"
咚的一声,她重重拍打桌面。
迄今为止的西尔维娅虽然不喜欢父母,但至少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尊重。
可此刻完全不同。无论怎么想都绝对无法接受。
"收了十万金币?你现在是在炫耀这个吗?啊?!"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
"就为了这点破钱!!"
她把桌上放着的钱袋摔向地面。闪亮的金币从袋中洒落,在地面上滚动。
看着那些光泽,西尔维娅扭曲着嘴角笑了。
"啊,这成色真不错。亮得刺眼呢,嗯?
这下我们终于能搬进梦寐以求的有顶房屋了。是吧?用卖掉亲生女儿当奴隶换来的钱!!!"
"西尔维娅!"
忍无可忍的父亲布拉姆大声喊道。
"这不是钱的问题!十万金币还是一亿金币都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国家需要希安!"
布拉姆紧紧攥住拳头。
"难道我……难道我愿意送走希安吗?我亲手养大的孩子,从婴儿时期就背在背上带大的可爱女儿……!
但是没办法啊……希安拔出了圣剑,突然成为大陆最出名的人物,必须和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划清界限。如果不这么做,整个家族都会被心怀不轨的家伙盯上陷入危险……
所以现在分开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们这么说,这么要求……"
布拉姆的声音颤抖起来。一行泪水从他眼中滑落。
"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嗯……?"
"……"
西尔维娅沉默地瞪着布拉姆。脸色虽然比刚才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燃烧的激愤。
短暂沉默后,她终于开口。
"……我明白了。"
"西尔维娅。"
克劳迪娅用饱含期盼的眼神望向她。
但下一秒,西尔维娅如同挥开这种视线般冰冷而轻蔑地说道:
"你们是全天下绝无仅有的懦夫和胆小鬼——这次我算是彻底看清了。"
"西尔维娅!"
布拉姆发出怒吼,但西尔维娅充耳不闻地拿起挂在旁边的外套穿上。
然后抓起房间角落的短剑别在腰间,头也不回地说:
"拿着那十万金币去什么空气清新的乡下过日子吧。用卖女儿换来的钱厚颜无耻地锦衣玉食到死。
我走了。别再联系。永别了。"
"等、等等你去哪——"
咚!!!
西尔维娅用尽全力摔上玄关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克劳迪娅撕心裂肺的呼喊:
"西尔维娅,西尔维娅!!!"
将那悲痛的呼唤置若罔闻,西尔维娅缓缓消失在昏暗的巷子尽头。
希安,希安。
放在眼里都不会觉得疼的,我可爱又惹人怜惜的妹妹。
或许是因为年龄差了将近十岁吧。对西尔维娅而言,希安更像是女儿而非妹妹。
这是从她牙牙学语时就被自己亲手照顾大的女儿啊。
每当结束艰辛的"工作"深夜归家时,希安那灿烂笑着迎接自己的笑容——光是这份笑容就让她的心灵获得了多少救赎,又给予了她多大的力量。
但现在再也见不到那个笑容了。
因为他们把女儿卖掉了啊。
"……狗杂种们。"
西尔维娅抑制不住怒火,狠狠踢飞了地面的石子。
说什么不切断和希安的联系全家都会遭遇危险?所以呢?
难道家人不正是该共同承担风险也要一起活下去的关系吗?难道家境不好就能随时沦为陌生人的也算家人?
那种东西根本不配叫家人。真正的家人就该是无论遭遇何种苦难都紧紧团聚的存在。
从忘却这个道理抛弃希安的那一刻起,西尔维娅就已经无法承认那两人是父母了。
"索性这样更好。本来就看腻了那混蛋家里的嘴脸,现在总算能彻底撇清关系了。"
她用冷冰冰的语气嘀咕道。
当然这是逞强。就算是摇摇欲坠的棚屋好歹也算个家。要是跑出来的话,今晚连栖身之所都没有了。
要么随便找家酒馆趴着睡……或者找张草席去无人的树荫下……
"哎呀,大姐!"
正当西尔维娅抱着纷乱的思绪行走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个时间是要办什么事吗?已经要开工了?"
"吉尔皮啊……不,不是那样。"
"是吗?"
被称为吉尔皮的少年瞥了眼她腰间悬挂的短剑,眼神里透着"真的吗"的疑问。
察觉到视线的西尔维娅解释道:
"啊,这个是因为不能再放家里才带出来的。遇到盘查得藏起来。"
"不能再放家里?您这是离家出走了?"
"……"
西尔维娅沉默着。吉尔皮瞪圆了眼睛。
"真的假的?"
"……发生了些事。"
她别过脸明显表露不愿多谈的态度。
嗯……少年沉思片刻后点点头。
在下城区谁都有苦衷,除非特别必要否则不随便探究才是明智之举——况且他还想多活几年。
"比起那个…"
少年假咳一声转移话题:
"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待会儿去中央广场看看?"
"中央广场?为什么?"
"就是那个啦,听说最近有个女孩拔出了圣剑?
所以正午要在广场举办正式任命她为新生代勇者的仪式……咦咦咦?!"
吉尔皮突然吓得怪叫。因为在听到"勇者"这个词的瞬间,西尔维娅全身迸发出骇人杀气——浓郁到足以当场宰人的程度。
"怎、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呼,没事。"
西尔维娅长叹一声收敛杀气。这家伙又没做错什么。
"那个仪式几点开始?"
"呃…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正午到一点之间……?"
"是吗?知道了。"
她点点头。察言观色的吉尔皮小心补充:"您真要去吗?不方便的话不用勉强…"
"不,我要去。"
西尔维娅斩钉截铁地断言,眼中凝结着坚定的决心。
"至少要认个脸。哪怕远远看着也好。"
广场早已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光是首都阿斯托利亚的居民聚集就已达饱和状态,更何况还不断有人从城外涌来。
闻讯赶来的外地居民,乃至从国外来的女神教朝圣者们都聚集于此。
此刻的中央广场拥挤不堪,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踩踏致死。
而西尔维娅就这样径直穿过了密集人群的正中央。
"等、等一下……跟我一起走啊,姐姐!"
吉尔皮在人群中手忙脚乱地喊叫。西尔维娅闻言回头,不耐烦地说:
"能不能走快点?再磨蹭我就丢下你了?"
"是姐姐走得太快了啦!"
吉尔皮委屈地大叫。
究竟要怎么才能像这样在汹涌人潮中如流水般穿行?吉尔皮暗自咂舌。
虽然知道她柔韧性和平衡感非同寻常,但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
然而走在前面的西尔维娅却焦躁地觉得速度还是太慢。
"必须尽可能抢占好位置。"
离中心越远,台上的人看起来就越小。即使距离够近,角度不好也看不清面容。
所以要看清脸就必须抢占极其有限的最佳位置。
想到这里,现在停滞不前的时间更是浪费……
"呼、呼……太、太快了……!"
"干脆丢下你算了,真是……"
西尔维娅扭头看着吉尔皮正嘟囔时。
"有请勇者大人登场~!!"
"!"
台上的祭司通过扩音魔导器宣告了勇者的现身。
这句话让包括西尔维娅在内的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到台上。每张脸上都写满期待与好奇。
片刻后,广场前端神殿大门开启,显露出巨大的轿子。
而在轿顶之上,是熟悉的剪影。
"唔……我先过去了!"
"啊?等等,姐姐?!姐——姐——!!"
不顾吉尔皮急切的呼唤,西尔维娅拨开人群向前奔去。她脑海中此刻只剩弟弟的身影。
不知从何时起突然变得成熟,不再撒娇任性的希安。
但西尔维娅知道——看似稳重的表象下,他其实寂寞得厉害。
每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就是证明。
他还那么小。需要有人陪在身边。
本应陪在他身边的……!
"希安!!!"
西尔维娅不停地奔跑。只为能离他更近些。
当轿子完全现身,阳光洒落其上的刹那。
"……啊。"
她双手垂落,茫然低语。
高居队列顶端的希安,这三天里变得判若两人。
褴褛的衣衫化作庄严祭司袍,蓬乱的头发重生为流泻的银发。
本就出众的底子经过精心打理后,简直像女神亲临人间般散发着高贵与神圣。
但也仅此而已。
最重要的脸庞……已完全失去笑容,只剩空洞。
"……"
扑通。西尔维娅双腿脱力般瘫坐在地。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早已无可挽回地…全都——
"感谢诸位虔诚信徒莅临。首先有请教皇陛下致祝词……"
司仪神父的喧嚣传入耳中,西尔维娅却什么都听不见。她的目光只凝固在台上的希安身上。
失去光彩的眼眸。感觉不到任何情绪的虚无。
"……对不起。"
簌簌泪珠从她脸颊滚落。
要是自己能早些回家、不逞强接手多余的工作、在他想去神殿时立刻牵着他的手同去的话。
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
看着像蜡像人偶般被制成标本供奉着的希安,西尔维娅狠狠握紧了拳头。
她内心深处涌起强烈的憎恨。
对收取赏金卖掉女儿的父母的憎恨。对擅自夺走他人家庭的王室与神殿的憎恨。对不明就里欢呼喝彩的民众们的憎恨。
以及最重要的,对这纤细少女强加勇者这一不合理宿命的女神的憎恨。
"……绝对。"
嘎吱。
西尔维娅咬紧了牙关。
"不惜任何代价,也要夺回来。"
定要解救出来。
从那些将妹妹贬为神明玩具的混蛋手里,夺回昔日纯真的希安。
哪怕要向魔王出卖灵魂。
"一定。"
另一边,轿辇上。
-
"真是无聊到发困。人类为何偏爱这种毫无意义的仪式?太不理性了。"
-
"虽不想赞同您,但确实如此。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
"……不行了。昨晚魔力采集太拼命现在好累。本大人要睡会儿。"
-
"什么?!疯了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
"无妨。用幻术覆盖成睁眼模样就行。随便装个庄严肃穆的表情就好。
若有人搭话或念到汝的尊讳就叫醒我。那么。"
-
"稍等一下,希恩小姐!希恩小姐!!"
-
"……"
-
"……喂,该不会真的——"
-
"……Zzz……"
-
"你这家伙!!"
七年时光转瞬即逝。
希恩预言的灾厄(理所当然地)并未降临。
中部缓冲地带小国间仅有些许零星摩擦,纵观大陆整体仍是毫无巨变的和平年代。和平到甚至令人觉得乏味的程度。
而希恩本人却经历了巨大改变。
"嗯。"
站在全身镜前的希恩仔细检视着自己的模样。
相比童年时期因营养不良而过分消瘦的模样,现在身体已发育得恰到好处。特有的雪白银发如同浸染了女神祝福般神圣闪耀,脸庞上稚气与成熟完美共存的模样令人惊叹。用倾国之色形容这般俊美容貌也毫不夸张。
"以这姿色就算不假扮勇者,要掌权也是易如反掌吧。"
希恩轻轻提起外出礼服的裙摆转了一圈。仅凭这个动作就让房间里绽放出春日般的明媚气息。
靠在墙边的艾克希亚扑哧笑了出来。
-"怎么,您要转变取向了吗?"
"怎么可能,我说过自己是异性恋。"
-"谁知道呢,不是有句话说心灵会跟随身体改变吗?说不定哪天会是希安·雷诺斯而非希恩主导感性呢……"
"不会的,绝对不会。"
希恩连连摆手。
觉醒后以女性身份生活十年都没事。总不会今后就变了吧。
"至于力量方面……"
她稍加集中精神,测算着心脏积蓄的魔力浓度与总量。
"大约恢复了六成...不,七成吧。"
多亏这些年持续进行(虚假)祈祷,希恩的魔力储量已恢复到接近全盛时期的水平。得益于王宫内高浓度魔力环境、前世知识及七年不懈努力。
可惜身体能力尚未达到同等程度。毕竟魔族先天优越体质与幼女孱弱身躯间存在难以弥补的鸿沟。虽经努力获得了相当的肌肉力量与耐力,但现阶段别说骑士,连普通成年士兵都远远不及。
不过希恩并不太担心这点。因为肉体缺陷可通过循环过剩魔力强化全身来弥补。这技法虽非希恩独有,全世界骑士都在使用,特别之处在于她可调动的魔力单位量级截然不同。仅循环10%魔力就足以引发地震级劈斩。
综合计算恢复的力量约达全盛期七成。绝非玩笑,若资金与人脉到位,这力量足以再次谋划征服世界。尤其现在艾尔庇迪昂连里埃尔都不在……
-"希恩大人,您该不会在胡思乱想吧?"
"才没有。"
希恩轻描淡写地否认。
倒不是说谎,即便恢复超越全盛的力量她也没想征服世界。毕竟希恩本质上厌恶战争。所有战斗都要支付超额流血作为必要经费,无论胜负皆是如此。因此战争堪称非理性浪费的终极形式。
"我更喜欢在幕后悄悄操纵,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利益。所以不必多虑。"
-"果然是在盘算多余的事情!!"
啊啊——艾克希亚尖叫起来。真是的,和平解决方案哪里多余了……
-"比起那些怪念头,请先想想怎么履行承诺。等待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
"承诺?什么承诺?"
-"喂?!你听听!?"
艾克希亚难以置信地提高了声音。
-"您该不会忘记答应要对我施展变身魔法的承诺了吧?!
要是真忘了,我现在就出去大肆宣传您不是勇者而是魔王!?"
"咳咳……知道,知道。别激动。刚才开玩笑的。"
希恩噗嗤笑着让艾克希亚镇静下来。
"不过确实有些问题。首先第一点,使用完美变形术需要相当多的魔力。
毕竟是为了追求'最完美的变身术',所以续航相当差。因为它弥补了现有变形术所有琐碎缺点嘛。"
- "是吗?具体到什么程度?"
"这个嘛……用完会消耗掉现存魔力的三成左右?"
- "嗯?"
艾克希亚歪着头。
- "那不还是很充裕吗?反正消耗的魔力睡一觉就能恢复啊。"
"听我说完。这只是第一个条件,还有第二个。"
- "第二个条件?"
"没错。"
说着,希恩啪地弹响手指。
突然半空出现一个小洞,伴随着喀拉声响掉下某样东西。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把与艾克希亚完全相同的剑。
"!?这是-"
- "你的'替身'。"
希恩拾起剑说道。
"既然是名义上的勇者,总不能让你在人类形态时空着手行动吧?所以秘密准备了这东西。"
- "哇啊……真的和我一模一样呢。"
艾克希亚新奇地打量着假货版的自己。
从剑身形态到镌刻纹路,乃至手柄末梢的细微装饰都完美重现。
- "什么时候打造的?我看您平时不是埋头修行就是冥想……"
"不是闲暇做的。通过玛娜联系了加尔姆曾效力的尼弗海姆部族,委托他们打造的。
矮人的锻造手艺不是向来有口皆碑吗?"
- "果然……"
艾克希亚点头。确实矮人出品值得信赖。
希恩轻抚剑身继续道:
"但即便是替身,也不能用粗制滥造的玩意充数。
这把剑熔铸了秘银、精金、山铜及其他所有称得上稀有的金属,堪称顶级名剑。
搞不好单论锋利度甚至能超越你呢?"
- "嘿,嘿……"
艾克希亚略带挑衅地提高声调。
- "既然这么想,要碰一碰试试吗?看看到底谁比较强??嗯???"
"噗……不了,谢绝。"
希恩笑着摇头。
说能超越当然是玩笑话。
即便抛开权能单论剑的物理性能,也没有任何剑能接近艾克希亚,更遑论比肩。这就是神造兵器的含金量。
当然,她平日言行完全看不出来这点才是问题所在。
"不过,关于强度是玩笑,但这把剑确实有胜过你的地方——
它被设计成挥剑斩击时会形成朦胧白光般的特效。"
- "哈?为什么要加这种无关紧要的功能……"
"很重要。为了彰显勇者的特殊性啊。"
虽说希恩持有着艾克希亚,但严格来说他并非'勇者'。
因此即便挥动她也无法使用任何特殊功能。
"所以至少得弄点类似效果的演出。这样才能减少怀疑。"
"原来如此……考虑得很周全呢。"
艾克希亚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 "说到功能,那个限制您准备怎么处理?其他人无法举起我的限制。
假货没有这种限制,万一有人误举起来可能会引发大骚乱……"
"当然也做了防范。
通过条件式施法设置了'除我之外有人试图举起时'会触发极端重力。
除非是能举起山峰的神力持有者,否则没人能承受那种重量。"
"哦嚯嚯,真的呀。果然滴水不漏呢。"
艾克希亚由衷赞叹道。这种地方确实能看出不同人的特质。
"但既然准备都已就绪,现在就能马上施法了吧?还有什么顾虑要拖延时间呢?"
"不,其实还有个最终条件没说。"
"最终条件?"
"对。就是——"
就在这时。
走廊外响起嗒嗒的轻快脚步声,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希安姐姐~~!!准备好了吗!?"
伴随着元气十足的声音冲进来的,是赛莱姆王国第一王女、马丁的妹妹伊莎贝拉公主。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希恩迅速将伪装的艾克希亚塞回次元仓库。伊莎贝拉歪着头露出困惑表情。
"哎呀?刚才不是有两个艾克希亚吗?"
"您说什么呢?"
"不是吗?难道我看错了……?"
挠着头的伊莎贝拉。然而眼前的少女只是作出听不懂的表情。
也罢,无所谓了。伊莎贝拉切换了话题。
"比起这个,姐姐真的超级可爱!简直像天使穿上了人类衣服!"
"您过誉了,王女殿下。"
"不不,是真的啦!"
伊莎贝拉说着悄悄靠近,突然张开双臂抱住希恩。
"啊最喜欢姐姐了!真的不能和我结婚吗?求求你嘛~"
"……很抱歉容我拒绝,咳咳。"
"呜~为什么?为什么呀??我真的会对你超级好的!"
噗噗。伊莎贝拉用手指戳着希恩的脸颊。真是个活力充沛的姑娘。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是姐姐呢?我今年才十五岁,您明明还比我年长一岁……"
"嗯?不是说过了吗,这是尊敬的表示!实际年龄根本无所谓啦!
我决定这辈子都要把姐姐当姐姐对待。就算将来你不再是勇者也一样!"
伊莎贝拉说着双眼闪闪发亮。那是毫无虚假、纯粹由憧憬构筑的目光。
'为什么这些家伙对我的好感度都这么高?'
希恩看着这番景象不禁歪头。
不知为何,赛莱姆王室的兄妹俩从初次见面就对希恩表现出异常好感。
若说是单纯喜欢勇者故事,这种程度的好感显然无法解释。
莫非之前发生过什么?某件自己并不知晓的往事……
"伊莎贝拉,我说过多少次不能随便打扰勇者大——"
这时马丁追着妹妹闯进房间。当看到身着外出服的希恩时,
"……噫!"
顿时满脸通红地别过头去。
"快、快松开!勇者大人会觉得困扰的!"
"诶?才没有呢~姐姐不觉得困扰对吧?"
"给我松开!!"
马丁揪着伊莎贝拉的后颈,使劲要把她从希恩身边扯开。
即便如此他仍扭着头不肯看向希恩这边。
任谁都能看出,这是不敢直视心上人的模样。
-"哎呀呀,真可怜呢~"
艾克希亚在后面用心灵感应揶揄道。
-"偏偏爱上您这样表里不一的老古董,那孩子命可真苦。对吧?"
-"说什么呢。关我什么事。"
-"可您又没打算和她发展恋情对吧?毕竟精神是男性嘛。所以觉得可怜咯。"
-"哈,你根本不懂。"
面对艾克希亚的调侃,希恩笑着反击。
-"恋爱本就数心动阶段最幸福。真在一起之后,爱意只会逐渐消磨直至断联。
所以放任单相思未必是坏事。那段时期才能看见世间最明媚的光景。"
-"哼嗯?说得像专家似的……区区魔族还讨论起爱情了?"
"那个是什么?旅行的时候也遇见过很多女性不是吗?"
"但那些都是任务的一部分……啊,说起来那时候也是用这种逻辑为自己行为开脱的吧。"
真是个小流氓啊,艾克希亚笑着说道。
另一边,伊莎贝拉被力量比从前强得多的马丁制服后拖了出来。
脸上仍带着红晕的马汀假咳一声说道:
"咳咳……舍妹失礼了非常抱歉,勇者大人。反复提醒过她还是这样……"
"不,没关系。"
希恩气度雍容地回答,优雅地将手搭在胸前莞尔一笑。
"完全不必在意。我反而很欣赏两位这般充满活力的模样。"
"……!?!"
马丁像触电般浑身一颤,脸颊比方才更红了。
希恩挂着微笑注视这一幕。
-
"……你其实乐在其中吧?"
-
"无法否认呢。"
他的唇角微妙地上扬了几分。
塞勒姆王宫,国王御前。
卡桑提乌斯·德·塞勒姆望着跪列在眼前的三名少年少女。
说是肩负着塞勒姆王国未来也不为过的三人。
他对着其中气质最耀眼的银发少女开口道:
"今年你终于到入学学院的年纪了。"
"是的,正是如此。"
希安恭顺应答。嗓音仍如珠玉滚动般清丽动听。
见她从容沉着的态度,卡桑提乌斯安心地继续道:
"虽然这话有些难以启齿……但和你同期入学的伊莎贝拉相当顽劣。希望你在旁多加照看避免出事。"
"等等,父亲大人!!"
伊莎贝拉猛地直起身子。
"这么说把我当什么了!别在希安姐姐面前让我丢脸!"
"可这是事实吧?而且你现在这模样也很不得体。"
"哥哥你给我闭嘴!"
看着气呼呼攻击兄长的伊莎贝拉,卡桑提乌斯低声叹息。
"……就是这样的孩子。明白了吗?"
"明白。"
希安浮现淡淡微笑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请放心。
卡桑提乌斯颔首,这次看向儿子。
"你作为早两年入学的学生会长,要负责保护和监督他们。在兼顾学业的同时,确保两人顺利适应学院生活。
尤其会有各怀鬼胎之徒接近勇者大人,需要你妥善协调。能做好吧?"
"遵命。必定全力以赴。"
过去七年成长显著的马丁沉稳应答。卡桑提乌斯满意地捋着胡须。
虽然勇者降临为塞勒姆带来诸多积极影响,但其中最显著的莫过于马丁的蜕变。
原本散漫消极的少年,自勇者到来后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始勤奋学习。
这对于向来不满儿子性格的卡桑提乌斯而言,简直是千金难求的收获。
'照此发展王国的未来大有可为。'
他只盼学院里别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故。
"那么,你们可以退下了。注意休养身体。"
"""遵命。"""
三人齐声合唱,同时起身。
三十分钟后,载他们前往安纳托利亚的飞空艇降落在王宫前。
飞空艇,利贝里号。
一般来说飞空艇为了尽可能多地搭载乘客和货物,都会设计得十分庞大。但贵族或王室专用的飞空艇则有所不同。
反正乘坐人数不多,自然没必要执着于体积。
不过相应地,专属飞空艇极为华丽。
外装甲的奢华自不必说,内部装潢也处处彰显完美细节。
从最低数千金币到最高数十万金币的顶级家具和艺术品琳琅满目。
仅仅是视觉享受吗?便利设施也一应俱全。
用于舒展身体的修炼室、摆放着纸牌轮盘的娱乐室、塞满各类书籍的图书室——
甚至客房内还配备了私人浴室,虽不明白其中原理。
即使与普通贵族宅邸相比也毫不逊色的优秀设备。
若不是脚下传来的微妙震动,几乎难以察觉这是艘飞空艇。
-"哇啊,太厉害了……"
走进客房的艾克希亚再度为内部的奢华发出赞叹。
-"技术的发展真是惊人。这简直是把整座宅邸搬到天上移动嘛,以前根本不敢想象。"
"听你说话仿佛初次见到这种景象。你不是在这世上存在了五百年吗?为何还如此不通世事?"
-"哎~整天被关在神殿里动弹不得,我能见识到什么嘛~"
艾克希亚自嘲般哈地笑了。看来长期困守积累了不少压力。
-"话说当年旅行时要是有这个,去魔界入口肯定快多了。对吧?"
"不可能。恐怕刚起飞就会被飞行魔物击落。"
-"是吗?"
这艘飞空艇看起来就对外部攻击毫无招架之力。
对付狮鹫或许还行,若是深红飞龙那种级别的魔物出现,绝对会立刻坠毁。
反过来说,这种交通工具能普及本身也证明着世界的和平。
-"……希恩先生反应比想象中平淡呢。对飞空艇不感兴趣吗?"
"嗯?啊…当然这技术力确实令人惊叹。"
希恩抚摸着客舱墙壁说道。
"但若单纯追求快速抵达,使用传送法阵即可。那个叫阿纳托利亚的地方既是知名场所,必然已登记在册。
虽说费用略高,但堂堂王室总不至于付不起。
即便如此仍选择飞空艇,想必是为悠闲游览——可你的喜好向来偏向简洁高效。
一旦注意到效率低下的部分,感动自然就淡了。"
-"嗯哼……"
艾克希亚眯起眼睛。
-"真是,你还是一点没变。凡事都要先套效率准则的毛病毫无长进。"
"有何不妥?效率。不依赖主观感受,由客观数值证明的实用性。这种普世性才是真正的美。"
-"道理我懂,可你实在太极端了。只要稍欠优化就全盘否定……"
不过啊,这种地方才像希恩先生嘛,艾克希亚笑着补充。
-"总之,刚才要说的事是什么?"
"什么?"
-"就是让我变成人类的另一个条件呀。"
施展完美变形术的魔力储备。制作替代艾克希亚的相似形态之剑。
连接这两者的、促成艾克希亚人类化的第三个条件。
-"到底是什么?先前公主打断没能说完,现在告诉我吧。"
"啊,那个……"
希恩稍作迟疑。
说出来并不难,只是……
"……稍后再谈。"
"咦??都到这儿了还要拖延时间?!"
艾克希亚发出一声惊叫。
"既然好奇就直接说嘛!别这样吊人胃口!"
"不,是有正当理由的……"
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希安仍想尽可能规避风险,他这么想着开口道:
"总之很快你就会明白的。"
- "?"
贝莉尔至今已换过三任主人。
第一任是暗巷孤儿院的院长。表面上是位收养无亲孤儿的慈祥神父,实则对孩子们进行严酷战斗训练,将他们培养成杀手。把成品"作品"贩卖给组织牟利的——堪称高级奴隶贩子。
贝莉尔在那里学会了刀法与格斗术。
第二任是她祖国埃斯佩拉的伯爵。
当孤儿院的真相被领地骑士团揭发并剿灭后,这位收留了无处可去的她。从众多同伴中唯独选中贝莉尔,想必是看中了她潜在的才能。
贝莉尔在那里掌握了家政技能与礼仪规范。
第三任是常驻塞勒姆的掮客。
当时卡桑提乌斯正在物色与子女年龄相仿的侍从,埃斯佩拉阵营便为贝莉尔伪造身份安排潜入。
监视希安的一举一动并汇报动向,必要时进行拉拢或直接清除。
贝莉尔在那里学会了欺骗之术与笑里藏刀之法。
而现在,即将迎来第四任主人。
"勇者大人啊……"
站在分配到的客房门前,贝莉尔轻声低语。
据街头传闻,这位与她同样是贫民窟出身,父母双亡的孤女。却因拔出圣剑而人生逆转,如今站在全大陆仰慕的位置。
她究竟是怎样的人?与自己在哪些方面存在差异?
到底是哪里出现分歧,才让双方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贝莉尔凝视名牌片刻,定神敲门。
- 咚咚
"失礼了。"
短暂沉默后传来回应。
如黎明朝露般清澈动人的声音:
"哪位?"
"我是即将负责侍奉勇者大人的侍女,特来问候。"
"啊,请进。"
贝莉尔深呼吸后推开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墙角倚着的巨型大剑。
黄金剑身上布满难解铭文,仿佛凝聚了阳光的圣剑。
而在它旁边——
"幸会,我是希安。"
霎时间,贝莉尔仿佛听见天国私语。
迎接她的少女美得如同将神圣具现化之人。
泛着幽幽金合欢香气的纯白银发,比自己矮半头的纤细身躯。
即便如此仍自然流露的,难以遮掩的高贵气质。
她确信了——这人与自己活在截然不同的维度。
不是地位或身份这种表象,而是更为本质的灵魂层次差异。
"……"
贝莉尔一时失语呆立。希安歪头问道:
"那个...所以你是...?"
"...啊!"
我这是怎么了。贝莉尔连忙收摄心神。
"我、我是奉王命前来侍奉勇者大人的侍女贝莉尔。
今后将全力辅助学院的日常生活,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召唤。"
她躬身九十度行礼。
刚才的迟应该没留下坏印象吧?
贝莉尔内心忐忑。不知为何,她格外不愿被这个人讨厌。
不仅仅是为了避免在任务执行中出现差错,纯粹就是出于本能而已。
希安直勾勾地盯着那模样说道。
"是贝莉尔小姐吗……那个,如果不算失礼的话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好的,请尽管问吧。"
她的视线落在贝莉尔的腰部附近。
"为什么要在裙子里藏短刀呢?"
"……!?!"
贝莉尔冒出了冷汗。怎么回事,怎么会被发现?!
不对,现在重要的不是『怎么』发现的。
必须解释清楚。否则最坏情况下,可能从一开始就会暴露间谍的身份。
"这、这是那个……作为侍从兼护卫履行职责时藏好的武器。
当有对勇者大人图谋不轨的人接近时,趁敌人疏忽之际制服对方用的……"
"嗯哼……"
"请、请相信我!绝对没有怀着不好的心思才带着的!"
贝莉尔哭丧着脸。那表情真切地表达着被误解的委屈。
希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灿烂地笑了。
"请不用担心,我不会误会的。若是埃斯佩拉倒有可能,但塞勒姆不可能会伤害我。"
"……"
咕噜。贝莉尔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麻烦了。刚开始就遭到这种怀疑,还怎么顺利执行任务。
难道全副武装带来是个错误吗。
"……但您究竟是怎么察觉的?藏在裙底明明看不到才对。"
"哎呀……就是感觉?"
感觉?
贝莉尔歪着头。成为勇者后连这种事都能凭感觉知道吗。是女神赐予的危险感知能力之类的吗。
这样的话今后的事情会相当棘手呢。
希安仔细端详了贝莉尔一会儿,双手交叠着说道:
"比起那个,能拜托您一件事吗?"
"咦?啊,好的。请尽管吩咐。"
"这艘船上有信纸和钢笔吗?如果有的话能准备一下吗?"
"信纸和钢笔吗……请稍等片刻。"
这要求比想象中琐碎多了。贝莉尔立刻出去准备所需物品并返回。
接过信纸的银发少女坐在客舱深处的书桌前摊开纸张,开始用钢笔认真书写些什么。
……说起来听说她没有家人,是要寄给谁呢?
"贝莉尔小姐。"
"啊,在。"
糟糕,又差点走神了。贝莉尔立即立正站好。
希安移动着握笔的手问道:
"能把那么长的刀子自然藏好,实际上您非常强吧?"
"不敢当。与勇者大人相比不过是羞于启齿的微末之力。"
"但按一般标准已经很强了吧?毕竟您有自信兼任我的护卫。"
"呃……"
这里该怎么回答呢。
事实上贝莉尔对自己的实力颇有信心。
自幼便以短刀替代拨浪鼓玩耍,普通骑士程度能轻松制服的实力还是有的。
若没有相应实力也不会被派来。
但该如实回答吗?会不会显得像个没有背景的狂妄之徒?
不过在勇者面前说谎同样可能招致反感……
"……姑、姑且算是吧……"
犹豫许久的贝莉尔深深低头羞赧道。
果然如此——希安笑了。
"初次见面时就感觉到了。虽然表面看来是与我年龄相仿的少女,内里却如刀锋般锐利精炼。
即使即刻与现役骑士交锋也不会逊色。"
"是这样吗……"
连这都能看出来吗。贝莉尔再次惊叹。
"所以很惊讶呢。因为王宫里见过的其他侍从都不像您这般强大。"
说着希安转头看向贝莉尔。
"为什么您这么强?是接受过什么特殊训练吗?"
"嗯,要说收到没收到的话确实算是收到了……"
在此之前,贝莉尔开口说道。
"我与其他侍从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阿纳托利亚学院原本规定无论身份多么高贵的贵族或王族都只能带一名随从入校。"
"是这样吗?"
"是的。"
私立阿纳托利亚学院——建立在已消失的前魔界入口之上的、全世界最具权威与盛名的教育机构。
最初提出这个构想的不是别人,正是圣女埃丝黛尔。她相信大多数争端与战斗都源于"缺乏理解"和"对他者/他国的冷漠",为此向贤者玛娜寻求解决之道。最终诞生的成果便是阿纳托利亚学院。
这处让全球贵族王族同堂学习交流的空间,表面上打着提供顶级教育的旗号,实则另有深意。两位创立者认为,将情感丰沛的少男少女们聚集在同一空间,不仅能消除立场差异带来的对立,更能建立跨越国界的羁绊与共情。埃丝黛尔坚信,当这些学会理解他国视角的孩子成长为统治者时,世界必将比现在更加和平。
事实上,学院创立五百年来大陆基本维持着无大战的和平状态。尽管人们对这种制度的效果褒贬不一,但阿纳托利亚对长期和平格局的影响力无可否认。
"基于这样的建校理念,学院不仅接收贵族王族,也会有限度接纳有才能的平民。同时无论出身,每名学生仅允许配备一名随从——这是为了在校园环境中培养独立人格而定下的规矩。"
"嘿诶……"
"正因如此,这名唯一的随从必须经过严苛筛选。作为尊贵之人唯一的贴身助手,必须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所以战斗力也是重要考量标准。"
"那王子和公主的随从也像你这么强吗?"
"理应如此。"
贝莉尔点头回应。虽然尚未谋面,但想必实力不凡——毕竟那两位需要的护卫水准更甚于勇者。当然,肯定比不上她自己。
希安抚弄着发梢沉吟道:"受教了。没想到有这样的背景设定,谢谢你解答。"
"能帮上忙就好。"
贝莉尔低头行礼。看着她恭敬的模样,希安继续写完剩余信件,随后搁笔将信纸仔细折好递出。
"写完了。现在能请你贴身保管带回去吗?"
"当然。请问需要转交给谁?"
贝莉尔将信收入衣襟时问道。闻言,希安绽放出灿烂笑容。
"你呀。"
"嗯?"
"就是说,给你看的。"
话音未落,她已朝对方头顶伸出右手:
"心灵爆破(Mind Crash)"
咔嚓。
心灵爆破。顾名思义就是将对手的心灵彻底粉碎的魔法。
实际上与其说是魔法,更接近邪术/禁术的咒语,是操纵灵魂的心灵操控术体系中最危险的招式。
一旦遭受这种能力,若当场抵抗失败,灵魂会立刻被粉碎,无法保持完整理智。
身体虽然存活但精神死亡,成为完美的植物人状态。
甚至心灵一旦被破坏,修复方法也极其有限,堪称近乎即死技的咒语。
而希恩毫不犹豫地对眼前的侍从施放了它。
"啊……"
贝莉尔的瞳孔骤然扩大,其中的光芒随之消失。
心灵爆破绝非无敌的咒语。若凭顽强意志力抵御住魔气侵蚀,便不会产生任何效果。
以贝莉尔艰险人生历练出的精神力本不该轻易中招……
但这次她遇错了对手。站在她面前的,是曾被称作全大陆噩梦的男人。
- 扑通。
如同断线的人偶般,她的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再也不会醒来。
希安注视着这一幕露出微笑。
"成功了。"
- "您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艾克希亚愤怒的喊叫。这很自然——她清楚这个咒语的后果。
即便艾克希亚平日有些随性,本质仍是圣剑。绝不可能容忍加害无辜者的行为。
"您疯了吗!?!?怎么能对素不相识的人用那种邪恶咒语——"
"好了好了,冷静些。"
与艾克希亚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希安始终从容不迫。
"不必担心,并非你想的那样。输出功率已精确调整过。"
- "调整功率……?"
"没错。保留认知与思维功能区,仅破坏涉及自我的记忆。
约三十分钟后她就会完好如初地苏醒。被粉碎的仅仅只是记忆而已。"
希安耸了耸肩。
"你也该清楚吧?吾之咒语操控力连玛娜都能驾驭。
在魔力精密操控领域,吾敢断言无人能及。"
- "话是……这么说……"
艾克希亚声音发涩。
- "究竟为什么?要消除她的记忆?到底有什么必要……?"
"因这是吾提到的『第三条件』。"
- "第三条件?"
"正是。"
希安伸出三根手指断言道。
"继魔力总量、伪圣剑之后,第三个条件…正是『身份』。"
- "身份……?"
艾克希亚困惑地喃喃自语。希安闻言咂了咂舌。
"愚钝的家伙,想想看。假设吾成功将你变为人形,让你获得四肢自由活动。
这样的你究竟『是谁』?该如何被世人、被周遭认知?"
- "啊……!"
艾克希亚这才恍然大悟。
简而言之:用变形术成为人类固然容易,但届时无法再自称『圣剑艾克希亚』——毕竟外观分明是把剑。
因此需要伪造身份。一个能在勇者身边活动却不会令人生疑的合理身份。
"若吾能像昔日里埃尔那样自由切换你的人形状态,倒不必如此麻烦。需要时在剑与人体形态间转换即可。
但完美变形术并非如此便利的咒语。需经漫长吟唱与准备,且无法遮掩施法过程。"
希安瞥了眼倒地的贝莉尔。
"正因如此才需要这个身份。人类化的您留在女王身边也不会令人起疑的身份…也就是『专属侍从』这个位置。"
- "……也就是说,您要夺走那个人的位置给我?"
"可以这么理解。"
- "……。"
短暂的沉默。
艾克希亚无言地轮流看着贝莉尔和希恩,缓缓开口:
- "……不能直接让她恢复原状吗?"
"哈?为什么?"
- "不是,您反问我『为什么』才奇怪吧……因为我的缘故让素不相识的人受害啊?
如果知道是用这种方式实现愿望,我一开始就不会提要求了。"
即便再渴望草莓刨冰和肉体,也该有不能逾越的底线。
身为圣剑的艾克希亚,并不想通过毁掉他人人生来实现欲望。
但希恩听到这话却耸了耸肩:
"虽然复原并非不可能……
看来女王解释得不够充分呢。说什么『毁掉人生』,这种说法太荒谬了。"
- "那不然这算什么呢……"
"你看。"
说着,希恩从怀中取出某物:
"猜猜这是什么?"
- "?"
那是个小皮袋,里面塞满了不明物体。
"装满宝石的袋子。兑换的话能到手五六十万金币(约合五六十亿韩元),是我七年来通过各种渠道零零碎碎攒的。"
- "所以呢?"
"我打算把这个送给那姑娘。"
希恩大步走向倒地不起的贝莉尔,弯腰郑重地将袋子系在她腰间。
"五十万金币足够她逍遥一辈子——这可不是夸张。何况她身体素质和技术都不错,
至少不会沦落到被杂鱼抢光财产、穷困潦倒的境地。"
- "……算是补偿?"
"既然因我方缘由剥夺身份,这点补偿是应当的。"
希恩又耸了耸肩:
"刚才的信里写明了原委——
『因不可抗力不得不消除您相关记忆』、『为此将提供五十万金币保证您后半生衣食无忧』、
『深究此事对双方都无益,望勿追寻过往』,诸如此类礼貌的说明。
只要她遵从最后那条忠告,就不可能过得比现在差。
一边是终生为奴的生活,一边是挥霍五十万金币的自由人生——孰优孰劣不是很明显吗?"
- "唔……?"
艾克希亚更困惑地盯着希恩:
- "既然有这么多钱,当初直接说服她拿钱走人不就行了?
给这笔钱让她去环境好的地方生活,不是更简单吗?"
"最初确实这么打算。"
希恩再次耸肩:
"如果她不是敌国埃斯佩拉的间谍的话。"
- "啥??间谍??"
"没错。"
希恩低头看着昏迷的贝莉尔:
"即便身份可以随意替换,但谁知道她背负着什么秘密任务?
要完美伪装就得知道定期联络的频率和对象,这需要模仿她的汇报模式。
我用思维探测魔法调查时,意外发现了她的间谍身份——
而且还是受过原主大恩,绝无二心的死忠间谍。
这就难办了,原本想用钱收买的路子根本行不通。"
说是向上头告发换其他人来执行,但不仅需要等待那家伙露出马脚才能收集证据,来回周折也很耗费时间。
所以最后选择的替代方案是……
-"记忆消除?"
"没错。"希恩点了点头。
-"从结果来看不是皆大欢喜吗?
这家伙原本在被汝发现时就应该押赴刑场,如今仅以失忆作为代价获得宽恕,还得到了足以安稳度过余生的巨额钱财。
汝获得了安插人手的渠道,今后随时都能向埃斯佩拉方面散播虚假情报。
至于阁下就不用说了——终于能以人类形态生活了。
如何?所有相关者都获益的双赢结局吧?"
"……"
听完希恩的解释,艾克希亚大致理解了他的计划全貌。
包括行动目标、采取手段的理由以及收尾方案的来龙去脉。虽然完全明白了,但……
-"哈啊……"
"怎么,做到这种程度还不满意?对吾而言可是大出血的服务了。"
-"不、那个……我明白您确实为我和对方的立场做了考量……只是……"
艾克希亚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
他策划的方案总是这样。虽然不至于被断定为恶行,但也绝非善举,永远处于暧昧的灰色地带。这种将需要保全与可以牺牲的事物冷酷区分,毫不迟疑予以处置的思维方式。
当然必须承认,正如他所言这确实是『合理』的方案。
-"但至少行动前该和我商量下吧……那样作为当事人的我就能参与考量了不是吗。"
"嗯,有理。下次会注意。"
说着希恩转过头去。实际上他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抱怨,所以故意没提第三个条件来拖延时间——要是她突然正义感发作喊出『这种事情绝不能容忍!』就麻烦了。
古语有云:与其事前获得许可,不如事后求得原谅。
"条件式施法·高阶传送术。触发条件是目标恢复意识时。"
希恩吟唱着将咒语设定为当贝莉尔苏醒时,会自动传送到远离首都的某个乡村地带。没立即传送的原因显而易见——要是宝石被偷可就糟糕了。
这边的事总算告一段落。
"那么。"希恩转回身面对艾克希亚。
"现在开始期待已久的身体转化吧?"
-"……"
艾克希亚凝视着他,最终长叹一声。
-"哎……好吧,按希恩先生想做的来。反正事到如今就像打翻的水无法收回。"
"好个傲慢的丫头。吾究竟是为谁辛苦到这一步?
要不是阁下的魔法抗性高得离谱,本可以用普通变形术解决问题。换言之事态发展到这地步也有阁下的责任。"
-"是是,都是我不好行了吧。"
艾克希亚敷衍地应付着希恩的牢骚。
毕竟他确实为达成自己的愿望付出了努力。想到这点,她也不好单方面责备对方。从人类化计划的构思到实施,不都全权委托给他了吗?
『难道连这步都算计到了吗,那个奸诈的男人?』
艾克希亚突然冒出这个疑问。当然即便向本人求证也只会被否认,永远无法得到答案。
"接下来要开始吟唱了……慢慢放空心神,对流入的魔力彻底开放意识。明白吗?"
-"明白。"
希恩郑重叮嘱后,艾克希亚停止了思考,静静清空意识。
再说一遍,艾克希亚就算是腐朽了也是女神亲手打造的圣剑。它那强大的魔法抗性,即使是身为魔王的希恩也难以用普通手段突破。
需要准备各种抵抗渗透的样本,还得艾克希亚本人对涌入的魔气不排斥并采取顺从态度,才有可能勉强成功。
不过鉴于至今使用魔法的经验,只要不出现特别严重的变数应该没问题……
"那么……随森罗万象流转的魔力啊,遵照日月星辰的箴言将汝重新排列——"
希恩低声但迅速地开始了吟唱。
要说变数确实存在。拖延太久的话,说不定伊莎贝拉就会杀过来。
虽然暂时锁了门,但那位冒冒失失的公主随时可能淡定地连门带锁一并砸碎闯进来。
真到那时,这间屋子里的光景可就难以解释了。
因此希恩在确保施法不失败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缩短了吟唱。
"……支付上述代价以示恳求。依汝意志重获新生。完美变形术(Perfect Polymorph)!"
希恩清朗而清晰的宣告声终于回荡在房间里。
与此同时,艾克希亚的身体开始泛出蓝光。
整把剑化作液态魔力团块,迸发出令人目眩的强光。
在这压倒性的光辉中,希恩忍不住闭了闭眼。
"……"
"很好,成功了。"
眼前站着一位金发少女,正穿着女仆装。那张脸无比熟悉。
宛如盛夏晴空下挺拔的向日葵,夺目到能瞬间吸引所有视线。
若将希恩现在的模样比作月亮,这少女便如同太阳——虽没有那份含蓄典雅的高贵感,却焕发出令人眩目的蓬勃生命力。
那副容貌,简直是她平日大惊小怪吵闹性格的具象化。
正是三年旅途中屡屡得见的、艾克希亚的人类形态。
"噢噢,成功了!!终于变回来了!!!整整五百年没这副模样啦!!"
确认形象的艾克希亚忘了先前的苦恼,欢蹦乱跳。
看着她这副模样,希恩噗嗤一笑。
"别跳太凶,当心隔壁听见动静……对了,暂定用『伊莉丝』当化名吧。
今后叫你伊莉丝就是。明白吗?"
"伊莉丝是吧~明白啦!"
艾克希亚绽开灿烂笑容,啪地敬了个礼。
"呃虽然还有些细节不满意——但为我重塑身体这点必须诚心感谢!辛苦您啦!"
"不必。只是履行约定而已。"
"可谢意还是要表达的嘛!"
她嘿嘿笑着。
"啊啊下去先吃什么好呢?纠结死啦~"
想到五百年后终于能再享美食,艾克希亚嘴角已经挂满口水。
她按捺不住兴奋,在屋里转来转去。
静静望着她的希恩突然开口,脸上挂着惯有的扭曲坏笑。
"话说回来,伊莉丝。"
"?伊莉丝是谁……啊是我来着。怎么啦?"
"你打算怎么称呼我?"
"?"
艾克希亚歪了歪头。
"还能怎么叫,当然是希恩先……啊不对您现在不是希恩。那就是希安先生?"
"先生?区区侍从敢叫先生?"
"呃……希安大人?"
希安连连摇头。
"完全不懂规矩。对尊长直呼其名本就不妥,应当用职务或关系来称呼。"
"职务或关系?"
"没错。比如勇者大人,或者……"
他抿嘴一笑。
"『主人大人』之类的。"
"……!?!"
艾克希亚的脸色瞬间煞白。
"等、等一下…那个有点……."
"有点什么?难道你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勇者'大人无礼吗?
要是敢那么做的话,立刻就会被记恨上,然后被炒鱿鱼变成穷光蛋在暗巷里流浪哦?"
"呃,呃啊!?!"
艾克希亚猛地打了个寒颤。这确实是可能发生的事。
但是,即便如此……!
"请、等一下!!!只有主人不可以,只有主人!!!"
"是吗?要是换成其他勇者大人就没关系?"
"那样更不行!"
'主人'和'勇者大人'——都是艾克希亚用来称呼里埃尔的称号。正因如此,这些称呼绝不能随意用在其他人身上。
因为这等于亵渎了应当献给真正主人的正当敬意。
艾克希亚挤出卑躬屈膝的笑容说道:
"那个……就、就当是允许我称呼希安大人这样达成共识好不好……"
"我拒绝?"
"?!?"
希恩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汝凭什么觉得吾该答应?从逻辑上来说,这里有任何需要照顾汝方便的理由吗?"
"利、利益……!!!"
直到这时艾克希亚才察觉希恩的算计。
"你、你这卑鄙狡猾的人类……难道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这一切,就为了羞辱伪装成侍从的我吗!?"
"嗯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有证据吗??"
"喂!!"
艾克希亚气得大叫。但希恩只是坏笑着耸了耸肩。
"来,所以你怎么选?勇者大人还是主人大人,二选一?没有其他选项。"
"可、可恶呃呃……!!"
艾克希亚陷入了激烈的内心挣扎。希恩挂着戏弄的笑容看着她苦恼的模样。
事实上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哪边对艾克希亚更致命是显而易见的。
终于,她用快要断气般的声音说道:
"……主、主人大人……."
理所当然。对于圣剑艾克希亚而言,'勇者'这个称号的意义就是如此特别。
虽然曾经为草莓刨冰的诱惑出卖过一次良心,宣布希恩是勇者,但要她持续这么做的话绝对无法忍受。
宁可选择屈辱地称呼主人大人也好过前者。
希恩狡黠地笑了。
"很好,我尊重你的选择。那么现在就叫一次试试。"
"诶?!现在吗!?"
"当然。从此刻开始彻底习惯,关键时刻才不会说漏嘴吧?"
被完全堵死退路的希恩,像催促般对艾克希亚勾了勾手指。
"来,快点,赶紧的。"
"……."
"发什么呆?不是让你快叫吗?"
"……呜呃……."
羞耻到满脸通红的艾克希亚。
她深深低着头,抓住裙摆的手不停颤抖。经过漫长的思想斗争后,终于含着泪开口:
"……主、主人大人………."
"噗哈哈哈!!"
最终希恩没能忍住爆笑出声。
"呜嘻、呜嘿、呜哈哈!!呼哈哈!!
那个艾克希亚!!!那个顽固不化的死脑筋!!!居然叫汝主人大人,呜哈哈!!"
"呜呃!!!不准笑混蛋!!"
艾克希亚对着希恩使出了飞身踢。
"你们俩在房间里玩捉迷藏了吗?"
这是伊莎贝拉来到希恩房间后说的第一句话。
客房内部的状态确实糟糕到让人理解她为何会有此疑问。
床单上满是沾着泥灰的脚印,枕头和被子散落一地。角落的花盆边缘还缺了一块,泥土正从中漏出。
这场面实在难以相信是在如此短时间内造成的。
希恩轻轻咳嗽了一声:"发生了点小状况。不过不值得公主殿下担心。"
实际上确实没什么。虽然用魔法制服艾克希亚很容易,但那样太无趣,就当解闷陪她玩玩罢了。
毕竟那家伙本来就傻乎乎的,反应又夸张,捉弄起来特别有意思。
"真的没事?"
"嗯。其实是有老鼠跑进来了,现在已经抓住处理掉了。"
"这样啊……?"
出发前明明交代过要彻底除虫防疫,底下人竟敢偷懒?
伊莎贝拉想着待会儿要让侍从长好好训斥他们。无辜的侍从们由此在看不见的地方遭了殃。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艾克希亚:"所以这就是希安姐姐的新侍女?"
"啊,是的。她叫艾...不对,是伊莉丝。"
"嗯哼……"
伊莎贝拉上下打量着艾克希亚,突然歪头:"长这样的家伙,我们王宫里有吗?"
"!?"
艾克希亚倒抽一口冷气。
虽然因其天生乐观活泼的性格容易让人误会,但伊莎贝拉绝非愚钝之人。相反她属于天资过人的那一类——五岁时就自行领悟了魔法飞弹这样的基础魔法。
正因如此,她对王宫工作人员的脸孔过目不忘,连最底层的见习女仆都记得。
可眼前这位金发少女却不在她的记忆数据库中。
她锐利地盯着艾克希亚:"你从哪来的?隶属哪里?"
"呃,那个..."
当艾克希亚汗如雨下地组织语言时,希恩插话了:"公主没听说过她很正常。她并非正式侍女,原本是我的朋友。"
"姐姐的朋友?"
"对。"
希恩点头:"伊莉丝是和我一起在贫民窟同甘共苦的挚友。我原本体弱多病总待在家里,是她主动带我出门见识世界的。是吧伊莉丝?"
"啊,呃...当然!!"
希恩抿嘴微笑望向艾克希亚,后者慌乱地使劲点头。
伊莎贝拉再次歪头:"那她为什么跟来了?"
"这个嘛..."
希恩流畅地编织起(虚假的)故事。
她说自己在王宫时曾偷偷外出与伊莉丝见面,用这份友谊排遣孤独。得知要远赴安纳托利亚时,因即将长期分离而绝望。
经过深思熟虑,最后向某位辅佐官提出了『能否让挚友担任随行侍女』的请求。
整整一部史诗般的长篇故事从她口中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
"承蒙那位大人包容我的任性,才让伊莉丝得以同来。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撒娇实在羞愧..."
"......"
希恩刻意露出愧疚神色,仿佛为自己耍小聪明感到惭愧。
当然这全是谎话。
安纳托利亚贵族侍从需兼备家务与战斗能力——这不是贫民窟玩伴能胜任的工作。
打个比方,就像要求"让我的专属护卫(普通人)当我的朋友"这种事。就算是勇者的请求也让人有点为难。要是搞砸了连自己的脖子都会不保。
希恩也很清楚这点,所以从一开始就没跟塞勒姆那边提过。
但对不知内情的公主殿下,大可用『苦苦哀求后才勉强答应』这套说辞。
事实上伊莎贝拉盯着希恩看了一会儿后,突然灿烂地笑起来。
"什么嘛~就这点事?这种撒娇要多少有多少!
不如说尽管撒娇!对我姐姐想干嘛都行!"
砰砰拍着希恩肩膀豪爽宣言的伊莎贝拉。听到这话希恩露出(假装)安心的笑容。
伊莎贝拉又看向伊莉丝那边。
"嗯,让我看看……叫伊莉丝是吧?"
"啊,是……"
"这样的话留下也没关系,不过有个注意事项。"
说着伊莎贝拉稍微正色道。
"刚才看到你对希安姐姐很自然地说平语,之前是朋友就算了,但从现在开始不行。
我知情所以能理解,但别人可不一样。至少在公共场合要对姐姐保持礼仪。"
"礼、礼仪……?"
"对。来,跟着我说。『希安主人大人』。"
噗!?
希恩在内心爆笑。干得好啊伊莎贝拉!
"啊、啊……现在就在这里说吗??"
"对。当着我的面说。快"
艾克希亚浑身一颤。伊莎贝拉天真无邪的眼神把她刺得体无完肤。
她深深低头局促地扭着手指说。
"……希、希安主人大人。(蚊子叫)"
"喂,声音太小了!"
伊莎贝拉用严厉的声音啪地拍桌。咿!艾克希亚发出惊叫。
"希、希安主人大人……!"
"再大声!"
"希安主人大人!!!"
"再大!!!"
像训练场教官般吼叫的伊莎贝拉,以及如新兵般立正高喊主人大人的艾克希亚。
看样子伊莎贝拉也发现了捉弄艾克希亚的乐趣。看她眼里快溢出来的笑意就知道。
不过再欺负下去就太可怜了,希恩决定伸出援手。
"刚开始别太严厉嘛,公主殿下。哪有一口吃成胖子的?"
"希、希安……!"
"以后每天坚持反复练习总会进步的。对吧,伊莉丝?"
"!?"
更正。这边才是恶魔。
"所以姐姐选修课要选哪个?"
坐在床边紧搂着希恩抚摸她的头发,伊莎贝拉问道。
"那、那个公主殿下……是不是靠太近了……"
"哼。我和希安姐姐本来就是这个距离感懂吗?外人少插嘴。"
对女仆打扮的艾克希亚的指摘,伊莎贝拉狠狠瞪了一眼。同时像孩子抱玩偶般贴得更紧了。
"哈啊……姐姐太可爱了……味道也香……真想一辈子供在我房间当装饰品♥"
"……"
这家伙的发言危险度是不是有点高?
艾克希亚通过心灵感应悄悄对希恩说:
-
"这样放着不管真的好吗?感觉她的危险程度与日俱增……"
-
"随她去。反正还是小孩?再说就算她暴走你觉得我会受伤?"
-
"话是这么说……"
艾克希亚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两人。
虽然希恩似乎把伊莎贝拉当侄女宠,但公主的眼神怎么想都不像那种程度。
那双眼里熊熊燃烧着迟早要把希恩占为己有的欲望。
真的没问题吗……
"总之,姐姐选修课要选什么?有想法了吗?"
"嗯,这个嘛……"
希恩把手指抵在嘴唇上,故意做出一副苦恼的表情。
"还没明确决定呢。反正听说每个年级头两个月都可以试听各种课程,我打算先把所有课都听一遍再做决定。"
"诶诶~但总有'这门课一定要上'的吧?一门都没有吗?"
"嗯……硬要说的话可能是神学?"
"咳。"
伊莎贝拉发出厌恶的呻吟。
魔力与神圣力相互排斥是常识。对于五岁起就和魔法共生的伊莎贝拉而言,神学确实是少数几门"死都不想听"的课程之一。
说到底本来就够无聊了。
但对方是获得女神启示的勇者……不能强加自己的标准。伊莎贝拉用略带急切的语气问道:
"那、那社团活动呢?考虑过这个吗?"
"啊,那个也还没……"
"既然还没决定要不要来我和哥哥领导的学生会?!"
伊莎贝拉一把抓住希恩的手。
"只要和希安姐姐说一声随时都能特批入会的!嗯?马丁哥哥肯定也会超欢迎的!"
"呃……感谢邀请,但真有我的位置吗?据我所知过去一年这个组织运作得很顺利……"
"嗯?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吧?随便挑两个干部赶走给我们腾位置就行啦。"
"这不可以。"
希恩冷静地打断她。伊莎贝拉立刻呜呜地鼓起脸颊。
"呜……但我下届学生会成员身份基本上已经确定了。
姐姐要不要也一起来?这样我可能就不会太孤单……"
"那是下届的事吧?人员安排不是应该先赢得下次选举战胜帝国派之后再考虑吗?"
"嗯?哎呀,那根本不是问题。"
伊莎贝拉充满自信地断言。
"时隔足足五百年苏醒的'勇者大人'站在我们这边,怎么可能输掉选举呢。对吧?"
"……"
在她心里我加入那边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吗?
希恩暗自叹息。确实若'勇者'参战,缓冲地带的选票将会大量涌入。
那片区域是受魔族侵略最严重的地方,至今仍保留着对勇者的感恩之情。
按理说是这样没错但是……
"我再考虑看看。既然是难得的学院生活,社团也想多观摩几种。"
"唔,好吧……"
伊莎贝拉遗憾地咂嘴,似乎真心想和希恩共事。
"不过改变主意的话随时联系我哦~姐姐的位置永远为你留着。"
"我会记住的。"
希恩点点头。
"另外建议尽量不要加入外部社团。说不定会惹上麻烦。"
"麻烦?"
"嗯。"
伊莎贝拉抱着胳膊说。
"就是那些……埃斯佩拉的家伙们?他们肯定不会喜欢姐姐的存在。实际上会把你当作我们塞勒姆派的人。"
虽然一起长大倒也不算错啦,她补充道。
"再加上在他们眼里是肉中刺……姐姐的出身不是有点那个吗?所以会有不识相的蠢货想来轻视找茬。
上课时间我和老师能贴身盯防,但放学后就没办法了。所以希望尽量别给他们可乘之机。"
"唔……"
希恩表情微微僵硬地点了点头。
这番话说得有理。若非战乱时期,对'勇者'存在感到不快的大有人在。
更何况天生地位低微就更甚了。
"明白了。感谢建议,我会注意的。"
"嗯!我相信就算不操心姐姐也能处理好的!"
伊莎贝拉露出灿烂的笑容。她松开至今紧抱着希恩的手臂,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那么,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啦~开学典礼可不能迟到,明天飞空艇降落时记得准时醒来。明白吗?"
"明白了。祝公主殿下晚安好梦。"
"嗯。姐姐也要梦见我哦~♥"
她俏皮地眨眨眼,蹦跳着离开了。嗒嗒嗒的轻快脚步声在外部走廊上回荡。
见她离去,艾克希亚长舒一口气。
"简直是地狱般的时光……早知如此,真不该提想当人类这种话。和当剑的时候不同,要注意的事情太多了……"
"哎呀,区区这点程度就开始抱怨?还差得远呢?"
"咦?"
艾克希亚露出慌张的表情。
"还、还有别的?究竟是什么?"
"你名义上可是'侍从'啊。除了侍奉主人外,与外人交际的礼仪规范啦,操持家务的方法啦,这些都得学。为了自然演绎角色嘛。"
"呜诶诶诶——!?!?"
艾克希亚发出惨叫。
"这、这种讨厌的事!不能让我恢复原样吗!?我知道错了!"
"哈哈哈,这家伙。当然不行。原侍从的记忆早被清除扔到远方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啦。"
"不要啊啊啊……"
艾克希亚扑通瘫坐在地,摆出沮丧的姿势。
"人、人家不过是想吃草莓刨冰……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想做,整天只要吃喝玩乐就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单凭这个没出息的愿望,就证明你是个无可救药的顽固分子。"
啧啧,希恩咂了咂舌。真是个既无上进心又没毅力的家伙。
没理会自暴自弃的艾克希亚,希恩躺到床上。
"话说回来,'勇者'的认知转变倒是意料之外的发展。"
"吸鼻子……咦,是这样吗?"
"毕竟女巫时代勇者可是大陆全体希望的象征啊。"
说着,希恩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在世人眼中,我们是终结艰险魔族战争的救世主。所到之处无不欢迎,人人仰仗我们,为我们的活跃而感恩。
虽然后来有些地方结局不太愉快,但起初没有直接敌对我们的势力。"
"倒也是,从前确实如此。"
与魔族的生存竞争是无分国界的全人类灾厄。
因此被预言将击败魔王的人,自然能获得全人类的敬畏。
但那个浪漫的时代,如今似乎已然终结。
现代'勇者'一词不再是无条件希望的象征,而成了政治要素之一。
"虽说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还是有点遗憾呢。"
希恩用怀念的目光望向天花板。
他并不执着于流逝的过去,但难免会进行比较。虽然现代艾尔庇迪昂比五百年前耀眼得多,但失去的东西同样不少。
比如大陆各国不再如从前般紧密团结。
若为此感到惋惜,是否说明自己也老了呢?
"……作为侵略始作俑者说这种话,不觉得太厚颜无耻了吗?"
"有吗?"
希恩扑哧一笑。倒也没说错。
"总之既然现状如此,就该提前做好准备。免得那些不自量力的蠢货随意攀附。"
"您已有对策了?"
"算是吧。"
躺在床上的希恩竖起手指。
"等着看吧。对于那些卑劣不成器的家伙,自有简单易懂的答案候着。"
他漾开笑容说道。
次日。
"希安姐姐!!你在哪里啊?!!?!!!?"
伊莎贝拉陷入恐慌状态,在着陆场附近到处乱跑翻找着。
没有。哪儿都没有。
明明下飞船时还牵着手确保不会走散,等清醒过来却发现她完全消失了。
这种事可能吗?伊莎贝拉感觉像被鬼附身似的。
"伊莎贝拉!那边找过了吗?"
"找过了没有!哥哥呢?!"
"我也没找到!"
马丁和伊莎贝拉急得直跺脚。
"怎么办?再过十分钟就要开学典礼了……"
"还能怎么办!没有希安姐姐我绝对不进礼堂!宁可被退学遣返回王国!"
"呃……"
马丁咬紧了嘴唇。
他也想这么做,但身为学生会长,即便寻找勇者大人再重要也不能玩忽职守。
他焦躁地东张西望着说:
"……应该不会有事。这所学校比较大吧?逛着逛着迷路也很正常。
而且现在所有侍从和教职工都在掘地三尺地找,迟早会发现的。"
"这只是猜测而已……!我要亲眼见到姐姐才能放心!我要自己去找!"
伊莎贝拉眼眶含泪地抗议道。不过她除了跑腿之外也确实没什么好办法。
可恶,为什么勇者会天生受到神明祝福啊。此刻伊莎贝拉生平第一次怨恨起那具神圣躯体——如果不是神圣力与魔力会相互排斥,早就用探测魔法定位到了。
看着啃咬手指焦躁不安的妹妹,马丁长叹一声:
"……好吧。那就找到开学典礼前一分钟为止。你还能用维度门对吧?
尽量找到最后时刻,如果找到就用魔法直接飞到礼堂前。
但如果到点还没找到就必须放弃去参加典礼。要是塞勒姆的两名新生同时缺席就太丢王国脸面了。明白吗?"
"好。"
伊莎贝拉点点头。
两人交换眼神后,不约而同朝相反方向冲出去,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勇者大人!!您在哪里!!"
"希安姐姐!!听到请回答啊啊啊!!"
没有回应的喊声化作回声在蓝天中回荡。
与此同时,引发这场骚动的希恩正在做什么呢?
"大家忙着找汝呢~"
"……"
他正在附近森林的树梢上撸猫,悠闲地俯瞰着这一幕。
身旁的艾克希亚翻着白眼看他:
"那个……这是在做什么?"
"嗯?"
"别装糊涂……"
艾克希亚望着远处陷入恐慌的两人问道:
"为什么要做这种古怪行为?难道您以看他们慌乱为乐吗?"
"怎么会。吾可没有这种低效的恶趣味。"
"那是为什么?"
希恩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为了最大化演出效果。"
"演出效果……?"
艾克希亚歪着头。这人策划了什么吗?但怎么想都没头绪……
"当前时间是……距离开学典礼还有三分钟左右。"
希恩收起怀表,把膝头的猫咪抱起来站起身。
差不多该回去了。
"羽落术。"
他施展魔法从树顶跃下,轻柔如羽毛的风减缓了下坠速度。
"喵呜~"
"嘘。镇定情绪。"
被突然移动吓到的猫咪刚叫出声就被他施法安抚。
能使人心情平静的魔法镇定情绪。随着简短的吟唱,猫咪又温顺地偎依在希恩怀里。
同样从树枝上跳下来的艾克希亚问道:
"您要回去吗?"
"对。"
"嗯……?"
艾克希亚歪着头。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人做出难以理解的行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今天格外令人费解。简直猜不透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本以为他会乖乖牵着伊莎贝拉的手老实跟着,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施展闪烁术移动到了附近森林。
接着东张西望,冷不防对路过的猫咪施加催眠魔法将其捕获,又爬上大树。
这一连串行动到底有什么深意?抓猫又是为什么?
"失礼了,王子殿下……"
正当艾克希亚满腹疑问时,希恩走向马丁小心翼翼地搭话。转身的马丁露出惊骇表情。
"勇、勇者大人?!这段时间您去哪儿了?!"
"抱歉,突然不告而别……"
希恩像是无话可说般连连低头。马丁发出"呃"的呻吟声按住太阳穴。
"不,回来就好……您没受伤吧?"
"嗯,毫发无损。"
"那就太好了。我们还担心您是否遭遇不测,能平安归来真是万幸。"
这时马丁注意到希恩紧紧抱着的猫咪。
"这孩子是……?"
"在树上遇到的猫。"
希恩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走路时四处张望偶然发现这小家伙。不知怎么爬到了下不来的高度……听见它喵喵叫着求救就去帮忙。
本想很快回来,但树比想象中高,上下花了些时间。抱歉。"
说着希恩又低下头。
原来猫咪是障眼法!艾克希亚终于明白猫的用途,暗中拍了下膝盖。这下解开了其中一个谜团。
'真厉害的人啊。怎么能立刻想出这种主意?'
艾克希亚再次感叹。
对于失踪或迟到的借口要多少有多少。但像这样连"善良心意"都能展现的方法可不多见。
换作自己顶多只能编出上厕所之类的借口。
正如艾克希亚所料,马丁果然露出略显感动的表情。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消失……
不必道歉。这反而让我们安心,的确是勇者大人的作风。只是下次请事先告知。"
"好的。"
看着点头的希恩,马丁温和地笑了。他内心对希恩的好感度又提升不少。
这时马丁背后传来动静,伊莎贝拉从转角冲出。
"哥哥,那边找到了吗——姐姐!!??"
发现希恩的瞬间,伊莎贝拉以光速扑进她怀里。受惊的猫咪立刻从希恩怀中跳下逃走了。
"到底去哪了!!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公、公主殿下恕罪……"
看着眼眶泛红的伊莎贝拉,希恩装出愧疚的表情。当然内心毫无悔意。
吸着鼻子的伊莎贝拉抹去泪痕:
"算了。之后再说原因。现在离九点只剩不到一分钟了,快走吧。要迟到了。"
"好的,请稍等我片刻。"
"嗯那就……"
伊莎贝拉低声吟唱:
"维度啊,自行弯曲开启通往约定之地的门扉吧。维度门!"
空间立刻扭曲,浮现出小型传送门。她拽起希恩的手冲向门口。
"来,抓紧!没时间了!"
"明白。"
三人穿过维度门,眼前出现了一座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巨型礼堂。
伊莎贝拉迅速检查了正门。或许因为离活动开始还有段时间,礼堂大门紧紧关闭着。
内部传来其他学生嘈杂的交谈声。
她发出"唔"的呻吟。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怎么办?这样进去会超引人注目的……不如借用哥哥的学生会专用通道——"
"不用,直接进去吧。"
"诶?"
伊莎贝拉惊讶地看向希恩。
"真的可以吗姐姐?你不是最讨厌被关注……"
"总不能为了这种小事麻烦王子殿下。"
这本来就是计划中的一环,希恩暗自窃笑。
"那抓紧时间进去吧,趁司仪宣布典礼开始前。"
"啊等等姐——"
不等伊莎贝拉阻拦,希恩已大步上前握住门把手。
在铰链吱呀作响的刹那,她轻声念道:
"威压气息(Frightful Presence)。"
微弱的波动以她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
伊斯玛·冯·乌尔门瓦尔特心情糟糕透顶。
据说这届塞勒姆新生里混进了那个大名鼎鼎的"勇者"——一个拔出圣剑就鸡犬升天的贫民窟神话主角。
而这正是他最反感的环节。
与平民同校尚可容忍,毕竟是教育方针之一。但要对那个平民使用敬语尊称"勇者大人",实在有损贵族尊严。
"这年头要勇者有什么用?"
大陆已有五百年未经历大战,魔导工程学发展突飞猛进。如今就算魔王他爹亲征,人类也足以击退。而站在最前线的,必是比其他任何国家都先进优越的祖国埃斯佩拉军队。
怀着这种信念,伊斯玛真心认为勇者纯属多余——不过是牧师和愚民们沉迷的过时偶像罢了。
"本想看看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开学典礼就迟到……贱民倒是挺会摆谱啊?"
他咂了咂舌。
难以忍受。连他们这些高贵的血脉都提前到场,对方竟敢厚颜无耻地迟到。
而他向来主张对看不顺眼的事物要立即"解决"。想必其他埃斯佩拉同胞也这么想。
很好。等那家伙进来就全力碾碎她,让这蝼蚁认清自己多么微不足道。
对这"教育关怀"十分满意的伊斯玛点了点头。
——吱呀。
后门突然轻声开启。
包括伊斯玛在内,所有学生不约而同回头。
呵,终于驾到了。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几个学生冷笑着嘀咕。
然后。
"……!"
刹那间,伊斯玛与全场师生寒毛倒竖。
那是生平未遇的战栗。
如同直面咆哮巨龙的压迫感,遭遇生命层次远超自身的存在时,生物本能迸发的恐惧。
『会死』
不知为何,伊斯玛的本能如此尖叫。最原始的危机感将方才的怒火瞬间冻结。
而引发骚动的始作俑者正不疾不徐地踏着中央红毯前行。
——咔,咔。
一步一步飘动的雪白银发。
她的身材并不高大,说起来甚至有些娇小。
外表也看不出什么突出的肌肉,找不到任何能让人感到压迫感的要素。
但即便如此,聚集在礼堂的所有人却都不约而同地瞬间领悟到——
这就是『勇者』。
"……哇啊。"
有人不经意地低声惊叹。
老实说他们多数人原本都轻视着勇者。区区一个凭运气被女神选中的小姑娘能有多强?
就算五百年前拯救过世界,对自己来说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故事。所以原以为亲眼目睹时肯定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这份认知错了。神圣的权威远超他们想象。
光是看着她在身旁行走,就令双腿发抖心脏狂跳。
"……呃。"
伊斯玛发出呻吟。
得调整计划了。虽然要给对方吃苦头的想法没变,但似乎需要更充分的准备……
为了更完美缜密地戏弄对手的准备——
绝对不是害怕才这么做的。绝对不是。
"抱歉迟到了。"
"嗯、嗯……"
穿过红毯走来的少女,对近在咫尺的老师恭顺地低头行礼。当然老师也被她的气势严重震慑着。
咳咳,对方试图挽回颜面般假咳一声。
"阿斯托利亚的希安小姐吧?请到那边指定位置就座。"
"好的。"
礼貌应答后走向座位的少女,举手投足间仿佛令空气为之震颤。
不过现场倒真有唯一不受她存在感影响的人。
当众人皆被她的气场压倒而失神时,唯一保持冷静状态的家伙。
"那家伙在搞什么……"
站在讲台上的玛娜,望着昂首挺胸走来的希恩难以置信地嘀咕。
- "知道恐惧与尊敬仅一线之隔这句话吗?"
走向指定座位时,希恩用心灵感应向身旁的艾克希亚说道。
- "人类面对远高于自己的上位存在时,会同时产生两种矛盾情感:逃走的冲动与臣服的渴望。
恐惧或尊敬,不过是这两种情感中侧重哪一方罢了。所以才有『敬畏』这个说法。"
- "所以您才策划这种演出?"
艾克希亚荒唐地反问。
所谓威压气息,本质与俗称的龙威相同。
高阶魔族或龙种释放的、仅凭存在本身就能压制对方令其屈服的气场。是唯有突破极限的超越者们才拥有的特权中的特权。
此刻希恩正释放着一直压抑的这道气场——当然将输出功率控制在不会让学生昏厥的程度。
- "没错。这样那些想对汝无谓挑衅的家伙都会夹着尾巴逃走了。"
希恩瞥着埃斯佩拉人聚集的方向说道。
- "对仗着出身优越就轻视他人的可悲家伙,这种直白刺激最有效。
白费口舌试图沟通根本是对牛弹琴。直接在灵魂层面铭刻位阶差距才最有效。"
-
"所以您故意迟到?为了拖延时间,特意选在开学典礼即将开始时吸引全场注目登场。"
-
"说过吧,演出很重要。"
希恩咧嘴一笑。
- "提前到场开启威压干坐着效率太低。
推门而入瞬间释放的一道冲击波,这种戏剧性效果才容易深深刻入脑海。不对吗?"
- "啊,是的……"
艾克希亚用不知所措的语调应和。见状希恩歪着头轻哼一声。
"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不满意的语气呢。我的方式有什么问题吗?"
"不,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正如您所说非常高效……"
"那为什么?"
面对希恩的疑问,艾克希亚苦恼着该如何解释。
他的策略是否有效,只要看此刻学生们的眼神就明白了。就连那些心底瞧不起勇者、对其不屑一顾的埃斯佩拉人,此刻也都敛去了笑容,战战兢兢地看着希恩。
但是,抛开效果不谈——
"这种思路本身就充满流氓作风。为了避免被人小瞧,初次见面就摆出强硬态度抢占先机。
这和用恐怖着装或纹身来虚张声势有什么区别。"
"哼。我不觉得这算什么问题。明明是相当合理的策略。"
"好吧,既然您这么认为的话……"
艾克希亚放弃了争辩。
她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长篇大论,这与其说是谁对谁错,不如说是价值观差异使然。
不过——她暗自思忖:
'用这种方式行事,真的能交到正经朋友吗……'
"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说。"
艾克希亚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仿佛已经预见到,这段学院生活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会太平。
现在让我们重新梳理一下希恩的目标。
他本质上是个追求出人头地的人。准确来说,不是贪图财富或权力,而是纯粹注重"向上攀登"这件事本身。
他不断寻求能让自己从现有位置攀登更高处的机会与方法,当通过自己设计的方式获得成就时,会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满足感。简而言之就是某种工作狂。
这从他前世就开始了。区区中位魔族出身的希恩能登上统治整个种族的主君之位,正是得益于这种上进心。
他总是渴望成为比现在更好的自己,为此不惜付出任何努力甚至采取破格行动。正是这种精神性使他得以登顶万人之上的地位。
对这样的希恩而言,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现在学院的生活:
-"无聊透顶。"
-"有那么差吗?我在旁边听着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是因为阁下是个一无所知的空罐头脑。"
-"注意语气!!!"
不知何时又变回剑形态的(上课时无法携带女仆只能解除)艾克希亚通过心灵感应叽叽喳喳。
听到这声音微微皱眉的希恩继续道:
-"不,是真的无聊到过分……全是我早了解的内容,不睡着硬撑反而更煎熬。"
安纳托利亚的必修课共有六类。语言、数学、历史、道德、魔法学、剑术。
其中语言和数学以希恩的头脑跟不上才奇怪,道德不过是常识水平的礼仪论根本无需学习。
魔法学反倒是该让聚集于此的教授们跪听他讲课才对。
历史还算好些,但毕竟是面向低年级的科目,深度非常浅。
上课时草草通读完教材就把本学期要学的内容全掌握了。
-"六门课里五门都是垃圾。这样阁下还能不失望吗?"
-"哎呀,毕竟是面向十五岁孩子的课程嘛。对成年人希恩先生来说本来就不合适。"
-"问题就在这。"
若是没什么野心的类型,或许会因超前的心智年龄被当天才追捧而沾沾自喜。
但希恩不是那种人。他需要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小时都踩着向上攀登的台阶。
对他而言,这里的生活纯属浪费时间,仅此而已。
-"玛娜为什么要把我塞进这种地方……"
希恩托腮陷入沉思。
玛娜很明智。前世也是同伴中唯一能与自己同水平对话的家伙,思考方向与波长都很合拍。
而且从上次重逢确认过,那份智慧历经五百年岁月仍未衰退。
这样的她推荐自己入学学院。说什么肯定对他大有帮助。
但至今怎么都想不通理由。
-"按常理想的话,应该是指积累人脉吧?这里可是汇集全世界权贵子弟的场所。"
-"我也这么想过……"
希恩瞥了眼四周。
被他目光扫到的学生群中有人猛地一颤。接着悄悄观察他的神色,很快避开视线挪了位置。
像发现捕食者后躲藏的松鼠般的举动。
-"看吧就是这种感觉。"
-"那是自作自受。"
艾克希亚冷冷断言。难道这人以为从开学典礼就狂放威慑气场后还能交到朋友吗……
希恩抱臂说道:
-"不,首先为我的名誉声明,这种局面并非始料未及。倒不如说有几分刻意为之。"
-"刻意为之?为什么?"
- "因为亲近的人越多,秘密暴露的风险就越大啊。"
希恩从不高估自己。
他确实努力理性处理所有事务,大部分也做得不错,但并非毫无差错。偶尔也会犯下致命错误,把事情搞砸。
而偏爱精密计划的性格,常导致这类失误引发超乎想象的严重后果。
就像昔日在克里姆巴茨那样。
'想起来又羞得要死,这事先放一边。'
希恩发出懊恼的呻吟。
关键在于自己并非完美存在。无论怎样最小化泄密可能,只要反复掷骰,总会出现点数1的时刻。
想避免这种不幸,最佳策略就是减少掷骰次数。
换言之,自愿当个独行侠。
-
"也就是说,你的社交回避是在全面权衡所有条件后得出的最佳生存策略。明白了吗?"
-
"啊,是是。您说得对。"
艾克希亚敷衍地回应着。
随他去吧,本人乐意就行。你说是那就是吧。
当希恩散发生人勿近气场端坐时,唯一无视这氛围的人走了过来。
"希安姐姐~课上得怎么样?还行吗??"
"啊,公主殿下。"
每逢休息就黏上来的伊莎贝拉。
大概她也是旁人难以接近希恩的重要原因——这般明目张胆宣示主权。
伊莎贝拉双手抱头说道:
"我-说实话挺无聊的。反正都是家教教过的东西。姐姐也是吧?"
"这个嘛……有点?"
实际上不止一点,但为维持体面只能含糊其辞。见伊莎贝拉"对吧?"地点头嬉笑,也只好跟着点头。
"下节课是什么来着?"
"按课表是剑术课。"
希恩翻着笔记本扉页的日程表答道。
作为贵族必修的防身技艺,看来五百年后剑术仍是基础课程。
"剑术啊……活动身体总没那么枯燥吧?"
"但愿如此。不过也可能是挥木剑百次之类的枯燥基本功。"
但即便那样也比枯坐强。训练时时间流逝总会快些。
希恩由衷期盼能早点离开憋闷的教室前往训练场。
而万众期待的剑术课上——
"两人一组结伴。"
剑术教师布拉德·艾尔杰宣告了灾难的降临。
学生间迅速弥漫开骚动。
这也难怪——他们今早才刚入学。除非是结伴入学的熟人或极少数社牛,否则哪可能立刻熟络起来。
但布拉德无视这种窘境催促道:
"磨蹭什么?赶紧组队。"
在他凶神恶煞的注视下,学生们不情不愿地开始就近拉人。氛围尴尬至极。
至于希恩这边——
"姐姐~当然要和我组队吧?"
不等旁人出手,伊莎贝拉已抢占先机握住他的手。
几个逡巡的男生见状悻悻扭头。
他们本是伺机与希恩组队的人。在教室若无由难以搭话,但训练时另当别论。
可惜为时已晚。伊莎贝拉冲他们得意一笑,随即活力十足地问道:
"好,那么今天也和我一起甜蜜蜜约会——"
"等一下!"
可是就在那一刻,旁边突然有人插话。
伊莎贝拉皱着脸转过头。
谁胆敢如此无礼,竟敢打断塞勒姆第一王女要做的事?难道是想尝尝权力的厉害吗?
然而当她看清来者身份时,伊莎贝拉的表情瞬间微妙起来。
"兰、兰希娅……?"
"久违了,王女殿下。"
声音的主人恭敬地低下头。
第一印象就是『端庄』这个词——
及腰的柔顺黑发、一丝不苟的衣着、紧盯自己的红眸,无一不散发着凛然之气。
仿佛一柄精心打磨的剑刃般的少女。
"恕我冒昧,这次能否请您允许我向这位讨教一招?拜托了。"
"啊,嗯……好吧……"
伊莎贝拉不知为何露出窘迫的表情后退了半步。
这陌生反应让希恩困惑地歪着头。
他认知中的伊莎贝拉应该是鲁莽专横又傲慢的类型。从不会这么轻易对人退让才对……?
希恩看向兰希娅。这家伙什么来头?竟让一国公主主动让步?
"您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圣剑艾克希亚的新主人,希安吗?"
"是的。"
听到这话,名为兰希娅的少女眼中燃起更炽热的火光——
那是明确的敌意。
"我名兰希娅·德·格兰菲尔。斗胆请声名远扬的勇者大人赐教。"
她说着飒然抽出木剑。
格兰菲尔?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见希安迟迟没有回应,伊莎贝拉慌忙凑近他耳边低语:
"是哥哥的未婚妻。格兰菲尔公爵家的长女。"
"……啊。"
希安这才恍然大悟,也明白眼前少女为何对自己战意高昂。
其实马丁对勇者极度痴迷的事,王宫里早就无人不知了——
每次相遇都羞怯地移开视线,相处七年仍害羞得不敢搭话。
当然社交界也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被迫单方面承受这种传闻的原婚约者,究竟作何感想?
『……难怪公主殿下不敢强势介入。』
看着退后一步假装吹口哨的伊莎贝拉,希安暗自了然。
如果只是阶级压制,伊莎贝拉自然占优,但这属于感情问题。贸然插手说不定会引火烧身。伊莎贝拉是本能察觉到危机信号才退缩的。
更何况,对面那位明显也是有备而来。
"您该不会要回避吧?勇者大人。"
"……"
希安静静注视着眼前挑衅的少女。
所以她究竟想要什么?单纯因恋人变心而泄愤?
不,看起来不像那么小家子气的类型……
『嗯,模棱两可时直接窥探最有效率。』
希安暗中吟唱起咒语。
读心术(Detect Thoughts)。
——啪!
两人之间形成了只有她能感知的魔力细丝,类似心灵感应连接时的透明丝线。
沿着这条线,兰希娅的思绪流淌而来。
『勇者希安。让马丁大人一见钟情的,这个时代的希望……』
她凝视着希安强烈思索。
『这次我要用毕生所学与她正面对决。若即便如此仍败北,就痛快放弃。』
啊哈,果然。
是这样啊。希安在内心点头。
简而言之,她正是如外表那般古板的类型。虽对逝去恋情尚有留恋,却又不愿束缚对方。
因此至少想要一场体面的败北。为了能说服自己「是输给值得认输的对手」而坦然离去。
这是骑士或武人类行人格常见的思维方式。
"作为女性可能难以理解。想要的东西抢过来就行了,为什么还要选择放弃呢?"
希恩连连摇头。
换作是他的话绝不会这样。渴望之物就该不择手段地夺取,哪怕是靠蛮力强抢——这才是魔族生存的方式。
说到底人类就是如此软弱。
"没有回答。是要拒绝吗?"
"怎么可能。"
结束思考的希恩缓缓摇头,拾起手边的训练木剑。
'反正也没必要故意输,适当放水后取胜就行。'
看对方似乎不是会在意胜负的性格,反倒是刻意相让会更令她不快的类型。
既然如此就更没理由收敛实力了。
正这么想着准备拔剑的瞬间——
"……!"
电流般的警醒窜过希恩脑海。
等等。这样真的对吗?
在这里战胜这个女人真的是最佳选择吗?
'等一下。这家伙说过如果败给我就会「放弃」王子殿下。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答案根本无需多想。既然两人已是婚约者关系,所谓的放弃自然只有一种解释。
解除婚约。或是与之相当的行为。
虽然无法预知兰希娅会采取何种手段达成目的,但她定然已有盘算。
所以她才会带着觉悟站在这里。
而这对于希恩而言,恰恰是最棘手的发展。
'不行。必须让他们维持婚约关系。'
虽说欣赏对方羞怯的模样很有趣,但若问希恩是否真心想与马丁结合,答案当然是不。即便天崩地裂也绝不愿意。
再次强调,她的精神是男性且属于异性恋者。这辈子根本没考虑过婚姻之事。
正因如此,七年前才会在卡桑提乌斯面前演那场戏。
可要是兰希娅与马丁的婚约破裂呢?
届时自己的立场将变得微妙。虽说有预言作为盾牌尚能辩护,但事态发展谁都无法预料。
马丁的心意越是明确,就越难为他物色其他政治联姻对象。
倘若婚约解除后,演变成"既然别无选择就由您来接手吧"的氛围……
'完蛋了!'
希沁渗出冷汗。现在根本不是安心的时候啊!这不已经陷入重大危机了吗!
事到如今哪还顾得上自尊心。
这场对决必须认输。这才是降低婚姻风险最合理的选择。无论如何考量都是如此。
可问题是……
'但若因此玷污「勇者」名号就……!'
入学典礼时已然立下高不可攀的形象。
要是此刻败给(虽说是平民出身但)身为普通贵族千金的剑术?瞬间就会威信扫地。
苦心经营的云端形象将崩塌,「勇者」品牌价值也会暴跌。
决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否则那些好不容易压制的蟑螂们又会蠢蠢欲动。
照此推论,既不能输也不可平手。必须赢得无可争议才行。
可这显然与"不能取胜"的条件完全矛盾。
'要疯掉了。'
若自己取胜,兰希娅就会放弃王子。反之若无法取胜,迄今积累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进退维谷的完美困境。无论选择哪边都损失惨重。
'快思考,希恩·雷诺斯!难道没有突破困境的第三条路……!'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对兰希娅·德·格兰菲尔而言,武道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在连走路都困难的爬行时期,她就已握着玩具剑玩耍。五岁那玩具化作真剑,七岁斩杀了活生生的魔物,十岁击败了成年骑士。此后岁月里,兰希娅始终与剑共生。
有人说格兰菲尔家虽是武学世家,也不需痴迷至此。说她终究是女子之身,纵能用玛娜强化体能,也不必执着这场起跑线便落后的较量。
但剑术对兰希娅而言并非义务。她深爱着剑,爱剑引发的一切现象——斩碎月光时靛蓝的雾霭,劈开气流时的飒飒低语,这块铁锭末端绽放的万千韵律与艺术。所以她挥剑,不为他人,只为自己。
这个前提在她八岁生日那天崩塌。
"生日快乐,格兰菲尔小姐。您果然如传闻中美丽。"
浅金发少年带着温柔笑意向她伸手。从那天起,兰希娅挥剑的理由多了一个:不仅要为自己,更为将来会成为她伴侣的他。她要并肩站在他身旁,成为他最忠诚的剑与最可靠的盾。
她坚信能做到——因为她是兰希娅·德·格兰菲尔,当代最杰出的天才,甚至有望超越那位里埃尔。这是阿斯托利亚传出少女拔出圣剑消息的三个月前……
分组指令下达五分钟后,正要去指导第三小组的布拉德·艾尔杰忽然察觉空气异样。那是堪比战场的震颤感。
"……嗯?"
"怎么回事……?"
不止导师,学生们也都汗毛倒竖地放下剑环顾四周。这过于诡异的氛围令人无法忽视。他们很快发现了源头:训练场角落正在释放骇人斗气的两位女性。
"……"
"……"
如暗夜凝成的漆黑秀发与似新雪堆砌的雪白银发,截然相反的两位少女用她们唯一的共通点——红眸注视着彼此。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血战。
"喂,等等!那边的两人——"
察觉到异常的助教正要抬手制止,却被布拉德厚实的手掌拦住:
"别管她们。"
助教回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啊?可她们眼看就要动真格了啊?"
"若只是无聊的自尊心较量,我早阻止了。看那眼睛。"布拉德指向兰希娅。那双眼中燃烧着宁死不退的意志,赌上一生的觉悟。"在战场或学院都无所谓。当人露出这种眼神时,绝不能随意干涉——那意味着他们已背负觉悟。"
"可她们是女性啊?"
"臭小子哪来这么多废话?你搞性别歧视?"
"我不是……"助教把涌到嘴边的委屈咽了回去。布拉德唇角噙着淡淡笑意,继续注视着两位少女。
两人虽然都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但释放出的斗气质量比起资深战士也绝不逊色。
"听说今年一年级生收获颇丰,看来传言不假。"
期待即将展开的战斗,布拉德从容地注视着两人的动作。
另一方面,成为全场焦点的两人——
"……准备好了吗?"
"嗯。"
他们无视周围的视线,只注视着彼此。
兰希娅深深吸了口气。
她当然也有在同龄人中无敌的自负。但对手是继承了传说中勇者力量的少女。
她不禁思考自己的剑究竟能在活生生的神话面前发挥到什么程度。
"那么……"
她闭眼调整呼吸。三、二、一……
零。
"我上了!"
兰希娅蹬地跃起。
刹那间,训练场上除布拉德外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她的踪迹。
并非使用了透明化魔法或隐身术——这方面的才能兰希娅完全没有。
看不见只是因为她的动作实在太快。
正是这爆发性脚力支撑的快剑,铸就了兰希娅同代最强的地位。
"首先一秒……!"
兰希娅以木剑刃部直刺希安。
这是经过千万次练习的突袭式开场突刺,连她父亲都曾为这一招吃过苦头的得意技。
然而对手却——
-锵!
"……!"
像拍飞虫子般轻松转动手腕就格挡下来。
兰希娅连续蹬地后跃,随即重新举剑至中段戒备。
此刻她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自负已荡然无存。
"……刚才那个,被挡住了?"
"如您所见?"
希安歪着头,仿佛在说这问题多此一举。
这话让兰希娅心头火起。
被挡下无所谓,这本在预料之中。
但至少该表现出些许慌乱吧?自己多年积累的修为在她眼中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兰希娅轻咬下唇。
"您可真从容啊。这点程度不值一提是吗?"
充满讥讽的语气。
希安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注视着兰希娅。那双看不出情绪的透明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
望着对方毫无波澜的模样,兰希娅暗自叹息。
'虽然早知道会这样...' n她既是女神选中的勇者,更是能瞬间俘获王子芳心的女子。兰希娅清楚彼此存在阶级差距。
可即便明白——
"……"
兰希娅重新握紧剑柄。
即便承认这点,该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n将十年苦修凝聚于这一剑之中,把所有骄傲倾注于此刻绽放。 n若这样仍不行? n那就认命吧。
"哈啊——!!"
兰希娅如暴风般冲向希安。
怒涛般的连击展开。自上而下劈斩接柄头锤击,被格挡后立即转腕斜切,再以剑尖点地借力飞踢,顺势旋转斩击。 n这套若非兰希娅就难以完成的杂技般动作,速度快得令人难以捕捉更遑论抵挡。 n而希安只是心如止水地逐一化解。
"呃……!" n兰希娅紧咬牙关。 n如果说她的剑术是暴风,希安的防守便是泰山。不同于自己华丽的空中技,对方仅以最小步幅从容应对。 n可就是这般迟缓的动作,用最精简的位移挡下了她所有攻势。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无论进攻多少次都毫无改变。她的防守既沉稳又厚重。
那种绝望感,仿佛她周身都张开了看不见的屏障。
"哈啊、哈啊……!"
大约七十回合后,兰希娅因体力消耗过度再次后退。
希安没有追击。只是如最初那样静静站着,用难以揣测的眼神凝视她。呼吸没有丝毫紊乱。
反倒是发动攻势的兰希娅快要窒息。
'仅此而已……吗!'
兰希娅在心底叹息。
尝试到这个地步,再愚钝也该明白了。对方早已站在自己遥不可及的境界。
这就是'人类希望'的真面目吗?
理智上能够理解。或许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自己根本不是这个人的对手。
可是即便如此——
"到此为止吧。"
"……?!"
就在此刻。
希安突然放下高举的剑解除防御。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兰希娅倒抽冷气。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请停止吧。"
用听不出感情的平淡语调,
希安断言道:
"继续下去只是在浪费时间。"
"………!"
兰希娅睁大双眼。
这个女人刚才说了什么?
浪费时间……?
是说与我的战斗?
"您这话究竟是——!"
"我想您不至于愚钝到毫无自觉。"
希安干脆地截断抗议。眯起的眼睛仿佛在说这还需要解释。
"若是全盛状态的您或许另当别论。说不定我也需要认真应对。
但您现在剑尖上缠绕着迷惘。让每一击都变得迟钝的沉重迷惘。"
"迷惘……?"
"是的。"
说着,希安直视兰希娅发问:
"兰希娅阁下真的想战胜我吗?"
"那当然——"
"其实您是否在渴望着败北后的解脱?"
"……!?"
这句话瞬间如尖锥剜进她的胸膛。
荒谬的诬蔑。怎么能够这样说?明明亲眼见证了我的全力以赴。
她想否认,声音却卡在喉咙。握剑的手止不住颤抖。
"为什么……您会这么想?"
勉强挤出的质问声中,希安瞥了她一眼:
"我也不知道。说到底我甚至不明白您为何如此执着地挑战我。
我自问平生从未做过招致他人怨恨的事。"
"那是——!"
"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希安连连摇头:
"若您执剑相向,我只需回应这份心意……方才接受比试也是出于这个理由。毕竟这也是勇者职责之一。
但现在我困惑了。您真的渴望胜利吗?若是如此,为何剑锋深处透着无能为力的无奈?"
"……"
兰希娅垂下了剑。
无奈……确实是无奈。
'……说得一点没错。'
其实她心知肚明。马丁王子倾心于希安并非因为武力。
而是因其符合勇者之名的典范精神与高尚品格。
可她还是用剑发起了挑战。
因为这是她仅剩的方式。
'但是……我又能改变什么呢?'
用自信的剑技对决,败北就干脆放弃王子。
到这里还算合理。兰希娅能接受退场,让剩下两人获得幸福结局。
但如果胜利的是自己呢?
答案根本无需多言。马丁依然会爱着希安,而她仍将作为未能得偿所愿的败者黯然退场。
最后那次获得理解的机会,被她自己亲手碾碎了。
什么都无法改变。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正因如此,在无意识中她所期待的这场对决结果……
"原来如此,其实我内心是渴望落败的吧。"
当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兰希娅确信这就是真相。
若获胜则一切如旧,但败北反而能让自己心服口服地放弃。
可以劝说自己败北是无可奈何之事,毕竟不论如何挣扎都绝无可能战胜勇者。
所以她潜意识里渴望着失败。
……抱着这种心态怎么可能赢呢。
"……."
兰希娅短暂沉思后,将手脚调整至标准架势。随后——
"……对不起,希安小姐。"
对着希安九十度鞠躬致歉。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对交战对手怀有这般念头都是失礼至极。更何况这场对决本就是自己强行促成的。
主动发起挑战却暗自期待败北,世上哪有这般不堪的行径。
兰希娅感受到强烈的自我嫌恶。仿佛要冲刷这份羞耻般,她再度高举长剑。
"听到刚才那番话后,我清醒认识到自己的愚昧。原来我的剑术中混入了可笑的自我意识。"
"……."
"我会将这一切全部舍弃,能否请您再次指教?"
此刻她眼中已再无踌躇。
胜利或败北带来的后果,此时此刻都不再重要。那些事留待日后静心思考即可。
关键在于把握当下——抓住这个能向远胜于己的对手倾注全部心魂的机会!
"……呵呵。"
望着完全摒除杂念的兰希娅,希安静静绽开微笑。她将垂落的剑锋重新抬起:
"明白了。我刚才的言辞也过于激烈,为失礼表达向您致歉。"
"不,没关系的。更重要的是……"
"好的。"
希安执剑向兰希娅颔首。
"请出招吧。"
这句话成为战斗再开的信号。
兰希娅再度蹬地突进,试图重现最初的攻击。将一切凝聚于剑尖的压倒性超速突刺。
唯一不同的是,其精准度、速度与气势相较此前已然脱胎换骨。
"喝啊啊啊!!"
冲锋途中兰希娅已然确信:这才是『真正的』自己,是过去十年岁月淬炼出的至高结晶。
足以贯穿空间的、名副其实次元不同的绝命一击。
希安同样举剑相迎,随后——
锵!!
伴随着空气炸裂般的轰鸣,双剑交击。
围观学员们同时屏息。
仅是站在附近就令人心脏震颤的霸道气势碰撞,唯有顶级剑士交锋时方能引发的灵魂共鸣。
在万物凝滞般的寂静中,三秒流逝——
簌。
希安脸颊浮现细长血痕,渗出殷红血珠。
她嫣然一笑。
"看吧,认真起来明明就能做到。"
轰!!
与此同时,兰希娅的身躯如同爆炸般向后倒飞而去。
稍微把时间倒回一些,就在两人即将交手之前。
"好,该怎么办呢……"
望着对自己展露敌意的兰希娅,希恩陷入了苦恼。
胜负本身倒是没什么问题。毕竟他好歹曾当过魔王。
就算兰希娅拥有多么出众的才能,终究只是个孩子,要制服她简直轻而易举。实际上即使完全不进攻仅靠防御,也能让她精疲力竭自行倒下。
问题在于胜负之外的其他部分。
"如果赢了,兰希娅就会放弃马丁。反过来如果输了,好不容易建立的威信形象就会崩溃。"
无论选择哪边都得承受巨大损失。
乍看之下似乎没有破局之法。简直就是完美的进退维谷。
- "只要适当配合着打成平手不就好了吗?"
插在他背后的艾克希亚问道。但希恩连连摇头。
-
"不行。汝的胜利必须是『压倒性』的。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作为云端存在的勇者形象。"
-
"是吗?那要不……比如打赢后再说服兰希娅小姐?告诉她即便输给您也没必要放弃王子之类的?"
-
"唔……"
希恩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女。
那双红眸纹丝不动地直视着自己,是那种专注于单一领域的人才会拥有的、既偏执又坚定不移的眼神。
蕴含着无论遭遇任何困难都誓要突破的意志。
-
"恐怕没什么效果。那种类型通常听不进别人的话。"
-
"为什么?"
-
"因为他们自有价值判断标准,比起他人认同更重视据此作出的选择。程度不同但加尔姆不也有类似特质么?"
-
"啊……"
听到以旧同伴为例,艾克希亚立刻会意。毕竟她也没少领教过那个固执矮人的倔脾气。
- "恐怕那家伙心里早就得出结论『如果败给勇者就不配站在王子身边』了。
这是将一生献给武道之人常有的武力至上主义思维方式。"
-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
"吾也不明白。大概是某种资格焦虑吧。"
希恩烦躁地咕哝着。
实际上这种想法根本站不住脚。
马丁本来就不是因为希恩强大才沦陷的(说实话连希恩自己都不清楚具体原因)。所以这场比试无论胜负本质上都毫无意义。
按理说通过理性和逻辑思考应该能明白才对。
所以说求道者类型真让人头疼啊。
- "……不过。"
希恩凝视着兰希娅暗想。
-
"反过来看,那个特质或许能成为突破口。"
-
"咦?"
艾克希亚歪着头。
-
"突破口是指?您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
"算是吧。"
即使她自己尚未察觉,矛盾终究是矛盾。只要点破就能瓦解。可以让进退两难的前提分崩离析。
当然那种类型光靠言语是没用的。但可以用相同的『武』之语言来教导。引导她自然而然得出那个结论就好。
当这个念头浮现时,希恩脑海中终于开始明确勾勒出『第三条路』。
既能守住自己形象,又能阻止兰希娅轻率决定的终极计划C。
"准备好了吗?"
"嗯。"
回应兰希娅的询问,希恩举起了剑。
不能心急。首先得认真配合对方的水平来应对。
等到抓住合适时机再果断行动即可。
"那么……我上了!"
兰希娅屈身蓄力,随即以爆发性的速度蹬地冲来。
『……哦?』
希恩微微睁大了眼睛。
速度超乎预期。虽然初见时就觉得她实力不俗,但没想到竟到这种程度。
是比想象中更有潜力也更扎实的好苗子。
『当然了,现在还远不是吾的对手。』
然而惊讶只是暂时的,希恩随即从容地举剑格挡。
虽未达到被称为史上最强剑士的里埃尔的境界,但前世的希恩同样是实力足以与之比肩的剑士。
同时,即便是同时应对五只双足飞龙,他也能仅用单手就毫发无伤。
兰希娅显然也拥有相当实力,但这次的对手实在太过棘手。
- 锵!!!
木头与木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希恩拨开剑刃时,兰希娅脸色骤变,迅速后退。
"……刚才挡住了?"
"如您所见?"
希恩微微歪头摆出困惑表情回答。
从表情、语气到姿态都完美计算过的,百分百激怒对方的肢体语言。
面对这刻意为之的表情,兰希娅像是受到挑衅般轻轻咬住嘴唇。
"您可真是游刃有余,意思是这种程度不值一提?"
"……"
其实对他而言确实不值一提。
但希恩选择不作回应。
时机尚未成熟——方才不过挡住了她攻击的一招。
在更完美彻底地瓦解兰希娅所有招式前,还不能说是"恰当时刻"。
所以在此之前要保持沉默。
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在轻视她。
"……"
正如他所料,兰希娅咬牙切齿地调整了握剑姿势。
仿佛要稳住心神般闭眼睁眼后,再次向希恩冲来。
"喝啊啊啊!!!"
如风暴般连绵不绝的怒涛连击。
少女指尖施展出变幻莫测到无法预测的剑技。
每一招都足以击倒或至少压制对手的致命杀招。
当然,前提是能命中的话。
- 锵!锵!锵!!!
"呃……!!"
看着悉数挡下自己攻击的希恩,兰希娅狠狠咬牙。仿佛有无形结界笼罩在他周身。
而希恩这边——
『这下得把评估标准再调高了』
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实则相当震惊。
能展现如此绚烂身手的家伙,在他昔日部下中也屈指可数。充其量只有夜潜者能达到这种水准。更何况是年仅15岁的人类少女。
若非拥有足以载入史册的天赋与支撑这份天赋的刻苦努力,绝无可能达到此等境界。
『这份武艺确实值得自豪』
希恩在内心点头。
他——尽管自己无意成为这类人——对于将一生奉献给某个领域的求道者类型,始终抱有某种程度的敬意。
因此他既不会指责加尔姆的固执,也不会否定眼前兰希娅的思维方式本身。
正因眼中仅存唯一道路,才能登上某领域的巅峰。
当然,若这种思维方式危害到自己就另当别论了。
"哈啊,哈啊……!"
不知交锋了多久,兰希娅终于力竭撤剑后退。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希恩。
先前喷涌的斗气已完全萎靡。
『就是现在?』
希恩上下打量着兰希娅。
全身淋漓的汗水。夹杂着隐绝望的喘息声。浸透着徒劳无功的挫败与认命的眼神。
很好,就是此刻。
"到此为止吧。"
"……!?"
这突如其来的宣言让兰希娅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建议停手。"
从这里开始才是关键。希恩用尽可能冷淡疏离的语气说道。
"再继续只是浪费时间。"
"……!"
兰希娅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虽有些可怜,但别无选择。要纠正她的误解,只能采取强硬手段。
"您这话究——!"
"我想您还不至于蠢到听不懂吧。"
希恩打断兰希娅的话语,丝毫不给对方思考的余地般继续道:
"若是状态正常的您,或许我还会认真对待。但此刻您的剑尖透着迷茫——每一击都显得迟钝的强烈迷茫。"
"迷茫……?"
"没错。"
希恩点了点头。
当然是谎话。什么见鬼的迷茫。他并非读心术师,纵然能用魔法窥探思维,那也不过是魔法效果,绝不可能通过剑刃震颤来洞察心理状态。
但为何他能如此断言?
『因为她早已展现超越者的资质。』
心理学中有个术语叫煤气灯效应。通过反复夸大目标的细微过失来削弱其自尊,使其丧失判断力,最终令其完全依赖施害者的说辞。
希恩的伎俩虽不及这般恶劣,原理却相通。先在她最自信的武艺领域彻底击溃她,直到实力悬殊昭然若揭。在确立心理优势后,再以掌控一切的态度断然宣言。
结果如何?
令人惊讶的是,对方会信服这种『洞察』——不论是否真实。
"兰希娅大人真渴望击败我吗?还是说...其实渴望败北求得解脱?"
"……!?"
兰希娅身躯猛然一颤。
事实与否并不重要。人心本就如水难断,或许存有此念,或许没有,即便有不过十中一二。但此刻比例毫无意义——只要那句『你潜意识里怀有此念』便已足够。
当对方以你都不知晓的深层意识为据,该如何反驳?更何况指摘者乃是『勇者』。
"若您执意以剑相向,我自当回应。这本就是勇者的职责。但此刻我看不透——您当真渴望胜利吗?为何剑锋上萦绕着深重的无奈?"
"……"
兰希娅垂首松剑。上钩了——希恩暗自轻笑。
这便是他准备的『第三条路』。
对这群将『武』视为绝对准则的家伙,先在其领域彻底碾碎自信,再借由此建立的上下级关系,用权威引导其思考。尤其对兰希娅这类人尤为有效。
当毕生奉献武道之人遇见远胜自己的对手,潜意识便会将其奉为『更高位存在』,从而全盘接受那些『高明洞察』。
这虽与理性相悖,现实却屡见不鲜。此刻希恩正要彻底利用这种心理。
"原来...我其实渴望失败吗?"
兰希娅恍然低语,嗓音里混着顿悟的茫然。
很好,完美生效。
"……抱歉,希安小姐。方才那番话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愚昧。"
她并拢手足郑重低头,仿佛真的犯下大错。
"我会摒弃所有无谓的自我——能否请您重新赐教?"
"……噗嗤。"
我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啊,这样可不行。表情管理,表情管理。
'果然小孩子就是好应付呢。'
希恩微笑着举起了剑。
"我明白了。刚才我说话也有点过分。为之前的无礼表达向您道歉。"
"不,没关系的。比起这个……"
"好的,来吧。"
希恩持剑做了个手势。
听到这话,兰希娅点点头,再次蹬地冲了过来。
和最初看到的刺击类似的动作。但速度和精准度都提升了一个档次。
哦,没想到刚才那句话真的让她突破了一层束缚?希恩在内心赞叹着。
然而。
- 锵!!
仅凭这点程度的成长就想触及传说,这世上可没那么容易的事。
希恩像挡住第一次攻击那样,轻松接下了第二击。兰希娅的眼中再次染上惊骇。
在她再次开口前。
'嗯,不过看她有点可怜,要不要给点甜头?'
兰希娅的才能确实出众。没必要在这里彻底摧毁她的斗志。
要是真那么做,只会平白无故和格兰菲尔家结仇,一点都不明智。
稍微给她点希望应该没关系吧。
这么想着,希恩在心中默念起魔法咒语。
流血 (Bleed)。
- 簌。
希恩洁白的脸颊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在旁人看来,就像是被剑尖擦过的伤痕。
他咧嘴一笑。
"看吧,只要想做还是能做到的。"
说着,趁兰希娅还没察觉违和感时,希恩迅速挥剑。
- 轰!!
她的身体如同爆炸般远远向后飞去……。
兰希娅再次睁开眼睛时,课程已经结束。
"……哈!?"
她发出短促的惊叫,猛地踢开被子坐起身。
陌生的空间。这里既没有训练场上碧绿的草坪与树木,只有铺天盖地的白色瓷砖与墙壁。
甚至空气中还飘荡着成分不明的刺激性药品气味。
这里究竟是哪里?
"难道是昏迷后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她刚说出这个最有可能的推测。
"哦,看来清醒过来了。"
远处站在入口的某人转向了兰希娅。
那人真容是银发美少女……才怪,是个面相凶恶的男人。有着臂围可能比头还粗的魁梧身躯。
正是剑术老师布拉德·艾尔杰。
"明明说好只是模拟对练,居然演变成真剑对决。课堂上这是在胡闹什么?"
"……非常抱歉,老师。"
兰希娅深深低下头。
现在回想起来,这简直是极度的任性妄为。课堂本应严格遵从老师指导,却擅自提出决斗要求。那种事明明放学后随时都能进行。
她向来如此。一旦专注某件事就会忽视其他。兰希娅因羞愧涨红了脸。
布拉德俯视着她,扑哧笑了:
"算了,托你的福我和学生们都看了场好戏。"
"可是……"
"都说没关系?亲眼目睹精彩对决本身也是难得的教学。别太放在心上。"
这并非客套。实际上观战的学生们深受刺激,更加卖力地挥起了木剑。
连布拉德观战时都久违地感到心跳加速,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就更不用说了。
虽说兰希娅确实不凡,但那个叫希安的孩子更是……
'我出手恐怕都赢不了那家伙。'
挡下最后那记快剑的反应速度,早已超越十五岁少女的范畴。更何况除却脸颊擦伤外,她根本看不出半点费力迹象。
深不可测的怪物——这是剑士布拉德对希安的评价。
真不愧是新一代勇者。
"总之放学后别乱跑,在医务室好好休息。虽然那家伙治好了伤口,但可能还有后遗症。"
"那家伙?"
"就是你的对手。"
布拉德朝入口使了个眼色。
兰希娅转头望去,不知何时熟悉的银发少女正双手交叠站在门边注视着她,受伤的脸颊上贴着小小创可贴。
"日安,兰希娅公主殿下。您能平安醒来真是太好了。"
"勇者大人……?"
"叫我希安就好。"
说着希安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非常抱歉。当时无意识间用力过猛,让公主殿下变成这样……"
"啊,不用!不必道歉!说到底原因全在我这边……!"
兰希娅慌慌张张伸出双手,脸上早先的敌意已然消散无踪。
直起身的希安为难地说道:
"话说回来,我的修行还是不足呢。明明暗自立誓绝不使用勇者之力……
看来公主殿下最后的攻击比想象中更具威胁性。"
"是、是吗……?"
"嗯。"
希安点头。
奇怪?明明记得最后那击也被轻松挡下了……?
就连脸颊的擦伤也像是刻意为之——
"兰希娅!!!"
但她的思考被闯进来的人打断了。
伊莎贝拉踏着特有的哒哒脚步声冲来,粉红双马尾扫过兰希娅的脸颊。
"你这个笨蛋!!再怎么乱来也得有个限度啊!担心死我了!"
"啊……对不起,公主殿下。"
今天道歉的次数真多啊。兰希娅这么想着垂下了头。
伊莎贝拉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只要你们两个都没受伤就好。"
她这么说着,目光在希安和兰希娅之间来回游移。
"话说回来,你们为什么非要打得像生死决斗一样?
难道是因为你觉得希恩姐姐在勾引哥哥?要真是这样那可误会大了。"
"不,绝对不是那样……!"
"那到底为什么?"
"……"
兰希娅紧紧咬住了嘴唇。
她无法说出口。这根本不可能说出口。所有这一切都是因她那毫无来由的自卑感和劣等感而引发的闹剧。
"……只是发生了一些事罢了。仅此而已。"
"唔~~?"
伊莎贝拉眯起眼睛盯着兰希娅。
那仿佛要洞穿真相的锐利眼神,让兰希娅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就在沉默即将让气氛变得凝重时,希恩打破了僵局。
"到此为止吧,公主殿下。"
"可是姐姐——"
"反正这次也没造成什么损失不是吗?就算有过误会,现在解开了就好。"
说着她转向兰希娅:
"不过有件事我要明确告诉您……如果您是担心我和王子殿下的关系,那方面完全不必多虑。这一点我可以绝对保证。"
"完全不必多虑是……?"
面对兰希娅的反问,希恩开始讲述——关于自己获得的神谕,以及背负的命运。
五分钟后。
"也就是说……"
兰希娅呆滞地喃喃自语。
"勇者大人为了随时可能降临的危机不能和别人结婚……?"
"是的。所以您担忧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
希恩点头的动作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兰希娅的双手无力地垂落到膝头。
"………哈。"
她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
"那、那我不就成了……什么都不知道就自导自演闹笑话的……?"
"不,从当时情况来看会产生误会也很正常……"
希恩在心底补充道:毕竟马丁喜欢我这本来就是事实。
但兰希娅已经听不进安慰了。
"呜哇啊啊!!!"
她终于羞耻到极致,一头栽进床铺。
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般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球状。伊莎贝拉慌张地摇晃着这团被子山:
"别、别这样!没关系的兰希娅!又不全是你的错觉!只是不能和男人结婚而已跟女生还是可以的吧!!"
"这种反驳完全没有说服力哦,公主殿下。"
希恩冷静地打断。本来同性婚姻就是法律禁止的到底在说什么啊……
而被窝里的兰希娅正像婴儿般蜷缩着捂住耳朵。汹涌的自我厌恶感让她恨不得立刻消失。
"对、对不起……我这个人一旦专注某件事就看不见其他……所、所以这次才会闹出这么荒唐的误会……"
颤抖着道歉的声音。
看上去倒真是个可爱的姑娘。明明是贵族千金却透着未经世事的纯粹。
或许是因为这辈子都只与剑为伴,才缺乏处理其他事情的经验吧。
希恩轻咳一声:
"如我所说真的没关系……不过如果您过意不去,我倒有个将功补过的建议?"
"将功补过……?"
兰希娅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向上望去。
希恩露出温柔的微笑:
"很简单。请您继续精进剑术,成为连我都望尘莫及的优秀剑士吧。因为我在这次交手中,确实看到了这样的可能性。"
"那样一来,殿下自己站在王子身边时也不会感到压力了吧?"
"……!"
兰希娅倒吸一口气。她用发颤的声音问道:
"您、您愿意原谅我吗……?"
"我反复强调过,这根本谈不上原谅不原谅。对我来说只是场小插曲罢了。"
希安继续说道:
"如果殿下实在觉得欠了人情,就用足以掩盖这件事的出色成长来回报我吧。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我心满意足了。"
"……"
"明白了吗?"
不知为何,兰希娅恍惚间看到希安背后浮现出光环。
这就是勇者的器量……?
"另外要是需要恋爱咨询随时可以找我。
别看我这样,小时候耳濡目染还是能给出不少建议的哦?"
"好、好的……"
兰希娅茫然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听到对话的伊莎贝拉扑向希安:
"啊!那先给我做恋爱咨询行不行姐姐?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有想攻略的人了……"
"不行。"
"呜诶!"
希安一刀斩断妹妹的撒娇。望着眼前打闹的两人,兰希娅陷入沉思。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希安方才的话语:
'因为我看到了您拥有超越我的剑士潜质。'
这是客套话吗?
或许是吧。可能只是为了鼓励丧失自信的她。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追问真相了。
但兰希娅不认为眼前的少女会说谎。
她的声音与气质都纯净无暇,甚至能看穿自己都未察觉的真心。
说不定真如获得女神恩宠之人般,能看见常人所不可见之物。
那么——
那么或许真的——
'我能变得比勇者更强……?'
这并非天方夜谭。传说中不是有位仅凭战斧就与那位勇者比肩的矮人英雄加尔姆吗?
虽然持圣剑的希安在综合实力上更胜一筹,但若仅论剑技,达成同等成就是有可能的。
让自己,跻身传说之列。
"……呃。"
兰希娅突然蜷缩身子按住胸口。难以抑制的兴奋从心脏流向全身。
此刻关于马丁的念头早已从脑海中消散殆尽。
正如前言,兰希娅本质是痴迷剑道的武人。对她而言,没有比自己的潜力得到勇者认可更令人欣喜的事了。
被肯定,被寄予未来。
那么……必须回应这份期待。
'好,从明天开始把训练时间翻倍。'
正好趁此机会重振近期懈怠的心态,兰希娅反复告诫自己。
她眼中燃起强烈的斗志之火。
-"刚才说的是真话吗?"
"哪句?"
-"就是说我可能超越你的部分。"
"啊——"
与两人分别约五分钟后。
听到背后艾克希亚的提问,希安抱臂停下脚步。
"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
-"咦?这是什么意思?"
艾克希亚歪着头。希安瞥了她一眼,摊开手指说明:
"她确实有着非凡才能。若能完全激发潜力,在快剑领域注定会留下旷古绝今的成就。"
"但达到那个高度需要多久是另一回事。你也是勇者小队成员,应该记得'成长加速'吧?"
-"啊……"
成长加速。这是女神赋予勇者的祝福之一。
其效果字面意思就是'使成长速度提升至他人十倍'。能更快适应新动作,更快领悟高阶魔法,更快稳定新技术的输出功率。
名副其实地大幅缩短成长所需时间的前所未有之祝福。
而这项祝福最优秀之处,在于效果不仅作用于勇者本人,同行的伙伴们也能共享。
正因有此祝福,勇者小队才能在短短三年内成长为足以横扫魔界的精锐之师。
"但汝身上并未缠绕这等祝福。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汝并非真正的勇者。
所以虽能感知可能性,却无法预估将其激发需要多久。推测至少要到三十多岁乃至四十岁吧?"
- "……"
艾克希亚沉默片刻后开口。
- "……这算欺诈吧?"
"何出此言?"
- "三四十岁才激发也太迟了……青春早已流逝殆尽,这种时候说'有可能'不是很成问题吗?"
"可我没说谎啊?"
- "话虽如此……唉。"
艾克希亚放弃争论长叹一声。是了,这家伙本就是这般德行。
希恩歪着头表示不解。
"不懂这有什么问题。指明可能性给予希望有何不妥?世上连这种程度答复都得不到的人比比皆是。"
"是是,您说得对……"
希恩的狡猾之处在于,即便感觉有哪里不对也难以明确指摘。
用模糊是非界限的手段规避责难,正是这男人的拿手好戏。
于是艾克希亚决定转换话题。
- "那换个问题……如果刚才比试时兰希娅小姐拒绝接受指正,您准备怎么办?"
"拒绝指正是何意?"
- "就是关于被指责受迷惑那部分。假如对方全面否认说'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您打算如何应对。"
"啊哈。"
还以为是什么呢——希恩扑哧笑了。
"无所谓啊。那就用充满轻蔑的眼神盯着她说'即便这么说也要拒绝正视吗,真是愚不可及'便好。"
- "……?"
艾克希亚再次歪头。
- "这不就是强行臆测吗?"
"确实是啊?"
- "那为何能如此自信满满地断言……"
"所以才叫洗脑嘛。"
希恩咧嘴一笑。
"人类意外地不了解自己真实想法。所以当他人反复灌输'你其实是这样'时,最初会否认但终将逐渐信以为真。
更何况灌输者若是远比自身优秀、经验丰富且值得敬仰的对象,效果会愈发显著。
这就是构成心理操控术基础的依赖欲。给我好好记住了。"
- "………"
艾克希亚闭口沉默良久。
"干嘛不吭声?"
- "没什么只是……"
斟酌词句的艾克希亚最终化作沉重叹息。
此刻她深刻意识到,再没有更适合这男人的评价了。
- "觉得您真是彻头彻尾的流氓呢。"
拉塔托斯克班的班主任莎莉·麦克亚当斯最近陷入了巨大的苦恼之中。
原因并非在于要同时管理足足三位难以应付的王族级别学生——如果是在新手时期可能会手足无措,但现在她已积累了相当的资历。
该说是掌握了既不冒犯又能统领身份显赫孩子们的技巧。
问题也不在于这三人中偏偏包含了当今全大陆最著名的十五岁勇者希安。
她(至少表面上)完美扮演着模范生角色,既不违反校规又听话懂事,完全不需要为她的行为操心。
真正让莎莉头疼的是另一个问题——具体来说,源于七年前勇者降临那日与导师的对话。
"回来了啊"
那天,莎莉的导师玛娜直到深夜才回到书房,几乎已是凌晨三四点的时分。
正伏在课桌上打盹的莎莉被脚步声惊醒,揉着眼睛嘟囔:
"哈啊……太晚了吧。明明说只是去确认下就回来的"
"嗯。发生值得耽搁的事了"
"值得耽搁的事……?"
当睡眼惺忪的莎莉擦着眼睛再度追问时,看清导师面容的瞬间吓得差点跳起来。
那个被评价为情感波动比树精和树妖还少的玛娜——居然在笑。难以置信。
"骗人……导师您居然在笑?!"
"大惊小怪什么。我又不是没有七情六欲"
"可理论上存在和实际观测到完全是两码事啊!
等等、我把相机放哪儿了……"
"敢偷拍就没收"
"诶诶……"
莎莉明显泄了气。太可惜了,这照片要是卖给报社至少能赚五百金币呢……
读透学生心思的玛娜叹息着补充: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见到了老朋友,所以有点高兴"
"老朋友?导师的?"
"嗯"
玛娜的老朋友会是精灵吗?但现今存世且确认存在的精灵里,能称得上她熟人的……?
看着一脸茫然的莎莉,玛娜继续道:
"是希恩。听过这名字吧?"
"诶?导师的朋友叫希恩的话……难道是『勇者小队』的希恩·雷诺斯?"
"对"
"可那个人不是已经……在艾森伯格峡谷那会儿……"
"这次转世重生了。成了八岁小孩"
"??"
莎莉完全跟不上节奏。
死去的古老英雄复活了?还变成了八岁孩童?真的假的?
"这种事有可能吗?按常识来说……"
"不可能。以我的常识来看也是,所以别太纠结"
玛娜说着放下法杖躺进椅子里。
"但肯定是希恩没错。那特有的说话方式、灵魂形态、浸入骨血的习惯动作,绝对是希恩。
更重要的是——如果是希恩就能解释为何能举起艾克希亚,也能说明为何在没出现危机时就诞生了『勇者』"
莎莉目瞪口呆地盯着玛娜。要是真的岂不是很不得了?
远古英雄在现代转世,这分量不亚于新一代勇者诞生啊!
『等等,把这消息卖给记者的话……』
当这个念头闪过时,玛娜突然转头提醒:
"对了,这是最高机密?绝对不许外泄"
"咦?可这是超级大新闻——"
"敢说出去就让你下半辈子当一辈子鸭子"
"!?!"
这绝对不行。她的导师从不说谎,既然这么说了就真的会这么做。
莎莉立即打消了向报社爆料赚大钱的念头。
"说起来八岁……八岁啊……"
玛娜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距离魔法学院入学还有七年……得趁这段时间准备好……唔……"
莎莉突然感到莫名不安。
莎莉悄悄地向门边移动脚步。为的是万一需要,能在听完故事之前立刻逃跑。
但玛娜叫住她的动作更快。
"莎莉。"
"嗯、嗯?"
"从明天起,你去安纳托利亚当代课老师。"
"?!?"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般的宣言。明明离毕业只剩三个月左右,却突然被钉在这种处境上。
莎莉大声抗议道:
"我、不要!!我毕业后明明有那么多地方可去……!
只要说是玛娜大人您的直属弟子,全世界任何职场都能随便挑不是吗!?我为什么要放弃这种机会——"
"莎莉。"
玛娜低声说道。
"每月给你三千金币。"
"我会像狗一样工作。"
莎莉立刻五体投地趴下了。
这数目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那已是七年前的事了。之后她在安纳托利亚担任魔法学教师已满七年。
工作本身薪资优厚强度也不高,本没有任何不满,但莎莉时常会感到好奇——
师父究竟为何要把自己塞到这种地方?而且还是足足七年前。
某次她提出这个疑问时,玛娜曾平静地回答:
"希恩本质上虽计划周密,但总会在意想不到的环节出纰漏。
或是运气不好,或是取巧处理的后遗症。
所以需要有个知根知底的人,从旁查漏补缺。"
"那个人就是我?"
"嗯。我当校长太忙了。"
(顺带一提,之所以七年前就安排,是因为"反正七年对精灵来说转瞬即逝")
而此时此刻,莎莉终于切身体会到玛娜那番话的含义。
"………zzz…"
『居然在睡觉!!!』
魔法学第二堂课。通过玛娜亲传的真视术确认希恩状态的莎莉内心惊骇。
睡觉倒无所谓。据传承记载希恩是境界高深的法师,一年级基础魔法学确实可能无聊。这点她能理解。
问题在于睡觉的方式。
"………."
表面上希恩正目光炯炯地以模范生姿态专注听讲。
问题在于那其实是幻术——真实的希恩正明目张胆瘫在座位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让人担心会不会滑到地板上。
能在熟睡状态维持幻术确实厉害……
『可万一被点名回答问题怎么办?』
当然,以希恩的性格不可能没准备。
毕竟玛娜评价过她"本质上缜密周全",肯定有什么对策。
……要试试看吗?
"接下来讲解魔法施放的三大要素……"
莎莉瞥着希恩说道:
"希安同学,能请你回答吗?"
啪!
话音未落,打瞌睡的希恩突然睁眼。
她先是像聆听什么般沉默了一秒,随后用清透脆亮——完全不像刚睡醒的声音回答:
"是。第一是对效果明确坚定的想象,第二是实现想象的魔力,最后是借手势与咒文将魔力正确排列的步骤。"
"……正确。"
莎莉表情僵硬地点头。
通过能洞悉万象的真视术,她清楚看到——就在点名瞬间,两个魔法已悄无声息地同步发动。
『用条件式施法同时触发心灵警报和预设音效……触发条件应该是被叫到名字时吧。』
简而言之,希恩以'被呼唤名讳时'为触发条件,设置了两道咒语的自动启动。
一道是唤醒自己的警戒咒文。另一道则是实时搜集周围声音、无需复述就能掌握教师提问内容的咒语。
而且所有施法过程都没有泄露丝毫魔力波动,如同落雪无声般隐秘。
『令人胆寒的精密操控……』
虽然起初觉得魔剑士冒充勇者很荒谬,但目睹这一幕后我改变了想法。
她——不,他确实具备这样的实力。
或许在魔力微操领域,甚至可能超越了导师大人。
『但既然要假扮勇者,就必须使用神圣力才对,这部分你打算怎么解决?』
尽管高阶法师几乎无所不能,但仍存在绝对无法染指的领域——比如『治愈』。
令他人伤势复原的权能,这是司掌生命的女神仅赐予虔诚信徒的特权。
理论上法师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施展治愈术。
这家伙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我好奇得快发疯了。
"……好的,那么下一个问题也可以吗?"
"请随意提问。"
咳咳。莎莉清了清嗓子问道:
"众所周知,魔法与圣术的运作原理截然不同。
能否说明施展神圣咒文所需的要素?"
"当然。圣术是——"
"啊,别用说的,直接示范给我看。"
"……?"
希恩歪了歪头。这位老师突如其来的奇怪要求令他困惑。
虽然演示本身并不困难。
"要示范治愈咒文吗?"
"没错。你能用吗?"
"嗯,简单的倒是……"
说着他撕下贴在脸颊的创可贴,露出与兰希娅对决时自残的未愈伤痕。
希恩将左手按在胸前,右手轻抚伤口低吟:
"轻度创伤治愈术(Cure Light Wounds)。"
朦胧白光包裹着伤痕缓缓修复受损组织。
刹那之间,莎莉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光芒深处——按照导师的说法,希恩本该无法使用圣术。即便能用幻术伪装白光,也绝不可能伪造治愈效果。
否则日后有人请求治疗时就会立刻穿帮。
必然存在某种让法师实现治愈的诡计。
紧接着——
『那、那是什么东西?!!!』
莎莉在下一秒惊骇失声。
正如她所料,希恩确实治愈了伤口。
这很合理,否则就无法冒充勇者。
但实现方式彻底颠覆认知——
『他居然用高阶造物术(Major Creation)来治疗?!』
高阶造物术。
作为五环魔法被分类的能力,顾名思义是通过魔力创造物质的咒语。
生成物的质量与精度取决于施法者技艺。
虽不是特别艰深的咒文,莎莉自问也能施展。
若用来制造枕头、茶杯,或全神贯注的话或许能造出简易怀表。
但用来治疗伤口完全是另一个次元的问题。
『理论上确实可行……毕竟伤口本质是身体组织缺损或裂开,若能用新生的血肉填补就能治愈。
虽然……只是理论上……』
理论可能性与实际达成之间存在着深渊般的鸿沟。
当然,人类的身体与无机物完全不同,复杂程度不在一个层面。
光是表皮之下就密布着无数微细血管和神经束,数百种不同类型的细胞形成错综复杂的相互作用网络。
因此即使能『生成』皮肤或血液来填补缺损,若不能将这些组织精细地重新连接起来,就称不上是真正的『治疗』。
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简直是荒谬的妄想。
而眼前这名少女,此刻正在将这种妄想化为现实。
而且看起来毫不费力,平静得就像在享用早餐面包。
"……呵。"
莎莉不自觉地漏出一声轻笑。
希恩此刻所做的,相当于用中式菜刀代替手术刀进行心脏开胸手术。
与其讨论能否成功,根本是连这种可能性都从未想象过的领域。
与其说是创意非凡,不如说是荒诞至极。
『这就是勇者小队的成员吗。』
此刻莎莉首次确信,当年导师和她的同伴们确实是真正的超人。
不,说到底既然拥有这种能力,何必还要假扮勇者?
老实说这比能举起圣剑还要了不起……会产生这种想法是因为自己是法师吗?
当然无论哪种都轮不到自己插嘴就是了……
"这样就行了吗?"
当莎莉陷入思考时,完成『治疗』的希恩抬头望向老师。
莎莉慌忙收起震惊的表情,恢复常态回应道:
"啊,嗯……辛苦了。可以回座位了。"
"是。"
希恩重新落座。她脸上的伤痕已彻底愈合,仿佛从未受伤过。
莎莉轻咳两声继续讲课:
"刚、刚才大家也看到了……圣术三大要素中结印步骤可以由向女神祈祷替代,通过这种方式来控制神圣力——"
重归基础魔法学讲课的莎莉,不知是否错觉,她的脸颊似乎微微泛红。
望着这一幕的希恩突然出声嘀咕:
"真是恶心又无聊到极点。"
他维持着幻术伪装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来到安纳托利亚的第二天,希恩收到了一封信。
"?这是什么?"
早上到学校时,发现课桌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
没有任何特别装饰,只是将一张白纸对折的便条。
展开后看到如下内容:
[ 致勇者希安
希望秘密与您会面
请于放学后下午四点前往埃丝黛尔馆后花园
但请勿携带艾克希亚
T敬上 ]
内容到此为止。没有任何自我介绍或额外说明。
- "在看什么?"
"这个嘛……"
面对艾克希亚的询问,希恩皱起了脸。
这是封古怪的信。前世今生加起来,他认识的人里根本没有名字以T开头的。对方为何要找他?
居然还特地要求不带艾克希亚?为什么?
同样读完信的艾克希亚也在心里皱眉说道:
- "总觉得不安……或许是知道您真实身份的人?"
"唔……"
- "要不要去看看?我可以在附近安静等待。"
希恩死死盯着信件看了一会儿。
然后。
"不,不去。"
呼啦!
空中窜出小小火苗,当场把信烧成了灰烬。
- "诶诶诶!?!就这样无视真的好吗?!"
艾克希亚吓坏了。万一对方真知道他的身份怎么办。
但面对她的疑问,希恩干脆地摇头:
"若真是看穿汝本质之人,信中多少会留下线索。比如说写成希恩而非希安。
但刚才的信里完全没有这类暗示。也就是说,这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的恶作剧。"
- "呃……但断言会不会太冒险?要不要去确认下……"
"更重要的是。"
希恩将烧尽的纸灰吹散在风里。
"太没教养了。吾既非汝家院里养的狗,岂是能随叫随到之人?
召唤长辈本该遵循相应礼节,这封信里却毫无体现。所以不去。"
- "……您有时会在奇怪的地方格外固执呢。"
明明遇到危机时什么都能舍弃——艾克希亚小声嘀咕。
"总之,只要那家伙不收起这装模作样的口吻,吾就不会去。天气这么热,让他在外面流汗等着吧。"
- "啊,好……"
艾克希亚不知所措地应声。
『……算了,无所谓。就算出事倒霉的也不是我。』
本人应该能处理好。
这么想着,艾克希亚又悠闲地睡起了回笼觉。
次日。
[ 致天主钦定的伟大勇者希安阁下 敬启
恭闻贵体日益康泰。时值暮春时节,欣闻尊体安康不胜感慰。
前番传信实乃礼数不周,纵万言亦难表歉意。得见仅于传说中流传的勇者尊颜时,小人不胜惶惑以致失礼冒犯。本应亲赴谢罪,却以冒昧书信相代,万望海涵。恳请今日平息雷霆之怒,莅临寒舍……]
"太夸张了!!!"
读信的希恩把纸甩了出去。
"虽然说了要注意礼节,但没让做到这种地步!
这家伙怎么回事!人格分裂吗!?"
- "真是个走极端的人呢……"
在后面一起看的艾克希亚也难以置信地嘀咕道。
核心内容其实和昨天相似——放学后四点请在埃丝黛尔馆后方等候。
不同之处在于,除了正事外还写满了整整两页令人脸红的奉承话。什么容貌美丽啦存在闪耀啦之类。
"简直像在文章里涂满黄油。还不如昨天那封简洁的短句。这算什么。"
希恩露出厌恶的表情。作为效率主义者的他,最讨厌这种油腻冗长的文体。
艾克希亚瞥了眼希恩的脸色问道:
-"您准备怎么办?今天也要无视过去吗?"
"不……"
希恩闷哼着叹了口气,低头看向装有信件的信封。与昨日不同,这个华丽信封上贴满金箔与刺绣,仿佛在用全身呐喊『快看看我!』。
"暂且不论汝的喜恶,既然对方费这番心思,至少要露个脸。放任不管的话说不定会黑化呢。"
就凭那傲慢态度能闹到这地步,下次不知会做出什么来。而且莫名有种预感——若放任下去肯定会出大事。
与此同时,读完信的艾克希亚也开口:
-"这次也有让我随行的内容呢……您要怎么办?"
"这个嘛,汝意下如何?"
-"我?我当然想跟去。毕竟好奇究竟是什么内容。"
特意指名要求单独会面,会好奇也是理所当然。尤其对于平日就好奇心旺盛的艾克希亚而言。
希恩点了点头。
"是吧?吾也这么想。为以防万一,有汝在身边更稳妥。"
-"但既然要求独自前往,岂不是连人类形态都不能用?该怎么解决呢?"
"这有何难。"
希恩从怀中取出锦囊。
完美变形术的咒文样本。
"毕竟变形术又没规定必须变成人类。"
放学后。
-"……这真是最佳方案?"
被施加变形魔法的艾克希亚难以置信地问道。
他耸了耸肩。
"遗憾得很,吾平日不佩戴首饰。况且设定上神圣肉体本就不受魔法道具影响。
所以要在不改变外观的前提下随身携带汝,只剩此法。望汝理解。"
-"当真?摸着良心说?"
"自然。"
-"……"
艾克希亚陷入沉默。希恩歪头发问:
"怎么了?不满意?"
-"这能满意吗!!"
她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再怎么说这文胸算什么啊文胸!!!圣剑威严的尊严呢!!!"
没错。令人震惊的是艾克希亚变形后的姿态竟是女士文胸——还是带蕾丝花边的白色可爱款。
这外形选择实在充满恶意。
看着大声抗议的艾克希亚(外观仍保持文胸形态),希恩捂住嘴强忍笑意。
"噗……何必动怒?意外地很衬汝嘛……哧……"
-"笑什么??还笑?!?!!?你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是吧混账!!"
"噗哈哈哈!!"
面对暴跳如雷的艾克希亚,希恩终于忍不住笑到飙泪。
现在才察觉真相,这家伙的悟性也真是绝了。
"哈哈哈,哈啊,哈……啊,所以呢?若不想跟来,吾这就解除魔法?"
-"唔唔唔……"
艾克希亚发出痛苦的呜咽,随即长叹一声。
-"唉……没办法。就算这副模样也跟去吧。实在耐不住好奇心。"
"哦?不要求变成项链或戒指?"
-"反正你也不会答应。肯定又要说『不乐意就别来』这种话。"
哎呀,被看穿了。
希恩笑着捧起艾克希亚。原本的重量与硬度荡然无存,只剩下柔软触感。
"仔细想来,若吾不解除魔法,汝这辈子都得当女士内衣了。
倒也挺有意思?如何?不考虑开启新人生?"
-"求您快住口……光想象就要窒息了……"
艾克希亚用精气被抽空般的声音喃喃道。那发自内心的消沉语调让希恩再度笑喷。
戏弄老古板果然最有意思。
下午四点。埃丝黛尔馆后花园。
在人迹罕至的僻静处,两名少女正在等候。
"该不会今天又被放鸽子吧?"
环抱双臂的侧马尾少女焦躁地敲着手指。
站在一旁的舒舒被一名少女斜眼瞪着说道。
"都怪姐姐昨天没按正式流程递交申请才会变成这样……都折腾两天了这算什么事……"
"昨、昨天的信有什么问题!同时激发好胜心和好奇心不是很好吗?"
"一点都不好!这可是决斗场啊!人家肯定以为是哪个坏心眼家伙来找茬的!"
"呃……"
(加密字符串组)
面对妹妹的责备,姐姐高高挑起了眉毛。
"你也没正常到哪去好吗?!那到底是邀请函还是贺年卡啊?!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要办红白喜事呢!"
"哼。我是为了弥补笨蛋姐姐昨天的失礼才特意写那么长的好吗?能不能别混为一谈?"
"你这……!"
当怒火中烧的姐姐正要揪住妹妹头发时。
"失礼了……"
"!?"
从背后传来的声音让两人像受惊的猫儿般猛地跳起来。
转过头去,站在那里的正是她们朝思暮想之人。散发着优雅清新气息的银发红瞳少女——勇者希安。
"怎、怎么办姐姐……!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面对偶像的突然登场,妹妹方才的威风荡然无存,哒哒地躲到姐姐背后。
姐姐也按着胸口平复惊喘说道:
"吓、吓死人了……出现前先给点预告啊。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嗯,下次会注意的。"
轻声应答的希安点了点头,每个动作都透着优雅与气度。
"两位找我有事吗?恕我冒昧,不知是何要事?"
"啊,在那之前……"
姐姐佯装咳嗽清了清嗓子。
"可以先自我介绍吗?信里没写我们身份……"
"悉听尊便。"
希安点头时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好。"
少女像要坚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气势十足地高声宣言:
"吾名特蕾兹·瓦卢瓦-朗布依埃!统治魔族领桑契纳的朗布依埃公王家下任继承者!若追溯血脉更继承着那位狂暴魔王之血!而最重要的——吾将是未来在史册留下超越你与里埃尔的辉煌传说之人啊!"
啪地指向太阳摆出帅气姿势的少女。
而面对这番表演,勇者却——
"……嗯?"
不知为何微微皱眉歪着头。
"稍等。魔王后裔是说……?"
"啊这个嘛……"
自称特蕾兹的少女背后,妹妹露出半张脸细声解释:
"五百年前移居此处的先祖,在接受人类化手术时其实已怀有魔王之子……所以此后我们家族一直流淌着那份血脉……"
"……原来如此。"
希安点了点头。
这并不稀奇。魔族本无婚姻概念,唯有与强者结合繁衍的欲望。而魔王作为魔族至强者,只要非禁欲主义者自然会留下众多子嗣。那无限强大的力量之种。
"啊不过现在的我们与人类已别无二致,还请不要误会……"
"不会的。没关系的。"
希安露出令人安心的微笑。不知为何她表情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见状的特蕾兹得意洋洋道:
"呵呵……这个表情,是想了解我体内流淌的这份血脉渊源吧?好,就让我尽情道来!那是在我五岁时——"
"啊从这里开始可以无视了。姐姐一旦兴奋就会自顾自说个不停的。"
"!?别打断我!"
演讲被打断的特蕾兹尖叫起来。
妹妹不为所动,双手恭敬交叠着对希安说道:
"那、那个……我,我叫玛丽安·瓦卢瓦-朗布依埃……和这边这个笨蛋姐姐是双胞胎关系……那个……"
玛丽安羞怯地绞着手指。之前批评姐姐时的气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过多久,她猛地转过头又躲回了姐姐身后。
"啊啊怎么办我做不到姐姐你替我来啦!"
"一直有个想法,你能不能把平时认生的程度分一半给我就好……"
特蕾兹叹了口气,看向希安耸了耸肩。
"如你所闻,这个害羞鬼叫玛丽安。是我的双胞胎妹妹。"
"是特蕾兹大人和玛丽安大人啊。我记住了。"
希安点了点头。
"那么,您二位召我来此究竟是……?"
"啊,这个嘛……"
特蕾兹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偷听的人。
确定周围无人后,她凑近希安低声道:
"……其实有件我们俩争论不休的话题,光靠我们实在得不出结论。所以迫不得已才找你来。"
"争论的话题?"
希安歪着头。两人吵架为什么要叫我……?
察觉到这视线,特蕾兹解释道:
"啊,因为这个问题只有你能给出确切答案。
更准确地说,是'能帮忙得出答案'?"
"……?"
越听越糊涂。帮忙得出答案到底是什么事?
特蕾兹假装咳嗽了一声。
"在那之前……艾克希亚大人确实留好了对吧?"
"是的。"
"没藏在附近什么地方吧?这问题很重要请诚实回答。"
"当然没有。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希安坦然作答,看不出任何说谎迹象。
特蕾兹安下心来缓缓开口:
"好。那么想请问和那位相处许久的你……"
她再次环视四周,用手掩着嘴悄声道:
像是要揭露什么秘密般。
"里埃尔×艾克希亚和希恩×艾克希亚,你觉得哪对才是真的?"
………
……啥?
我发誓,希恩原本是打算好好对待这对双胞胎的。
如果特蕾兹说的是真的,他们就是"希恩"的子孙。与今生的家人不同,是真正意义上的血亲与后代。
若是魔族时期的希恩或许不会理解,但已成为人类并学会感情的她,仅凭这点就对他们产生了某种亲情。
本想着适度亲近后,在不露痕迹的前提下逐步指导他们变强。
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我呢~果然认为自我之剑应该和主人缔结联系才对。这才是正统对吧?
让一个男人像小狗般喊着主人主人追随左右,恋爱却和别人谈什么的,感觉不太对劲吧。"
特蕾兹双手抱头说着。
到这还能接受。希恩也常觉得两人很般配。
问题在另一边。
"姐姐这种想法真的太单线程了啦。"
玛丽安发出啧啧声责备道。
"应该从默契角度而非立场来分析哦。世上还有比希恩大人和艾克希亚大人更完美的组合吗?
蹦蹦跳跳却正直追求理想的艾克希亚大人,相反的极度现实主义者兼话痨人设的希恩大人。
虽然理念不合总在旅途中吵闹,却又逐渐被对方拥有而自己缺乏的优点吸引。这份感情随着旅程日益加深……
最终在某个瞬间,两人终于意识到对方已成为彼此人生不可或缺的存在!啊啊就是这种感觉!"
玛丽安梦幻般陶醉地说着,最后竟开始蹦蹦跳跳。
"………."
相反希恩如同坠入噩梦。
现在说的是什么鬼话?谁和谁般配?
自己和艾克希亚?
为什么?
-
"等等,这到底是-!!"
-
"沉默。"
艾克希亚忍不住要插嘴时,希恩诵出了静默咒。
瞬间消音的艾克希亚。
-
"请您先安静。情况会变得很复杂。"
-
"唔咕咕……!?"
若传出勇者把圣剑当文胸佩戴的谣言就麻烦了。
至少希恩想不出能圆场的借口。
'………呼,好的。冷静。'
希恩紧闭双眼进行心理控制。
她们还是孩子,做无聊妄想也正常的年纪。
动不动慌张发火有失大人风范。
就该用理性逻辑的点拨来纠正误解。
"………咳咳。"
希恩轻咳开口。
"那个……恕我直言,用那种眼光看待昔日的英雄是否有些不敬?"
"不敬?为什么?"
"毕竟艾克希亚大人是确实现存于世的人物啊?
随意揣测这种人物的恋爱取向什么的,未免有些……"
希恩祭出的是正统理论——讨论真人同人创作危害时的普遍逻辑。
若两人是虚构角色倒也罢了,但分明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其中一位至今健在。
对这种人随意展开恋爱妄想,实质上无异于性骚扰。
对此指责,特蕾兹意外爽快地点头:
"确实呢。所以我们之前也只作为个人妄想素材。"
"对吧?那就-"
"但你现在出现了呀。"
特蕾兹凝视着希恩,眼中盈满期待:
"能直接与艾克希亚大人对话的人物……唯一能解答我们疑惑的人!
没错!只有你才能为莉艾克派和希恩派悠久的斗争画上句点!"
"……."
"所以呢,你能不能稍微委婉地去问问艾克希亚大人?就说里埃尔大人和希恩大人这两位,她更喜欢哪一位?"
果然。
现在终于明白他们叫自己来的原因了。也理解了为什么不让带艾克希亚过来。
也是,在当事人面前讨论这种话题确实不合礼数。更何况是初次见面。
这份体贴本身值得肯定……
问题在于,当事人此刻就在现场。
-"据说是这样呢,顽固分子"
-"……."
希恩用心灵感应向艾克希亚搭话。
-"我先确认一下,你喜欢过里埃尔吗?"
-"怎么可能,那人明明是有妇之夫吧?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争议……"
-"是吗?那汝呢?"
-"你开什么玩笑当然没有啊真的要惹火我吗??"
艾克希亚表现出相当激烈的(?)反应。
听到这话,希恩反倒松了口气。因为她的想法与自己并无二致。
要是这家伙真说过喜欢自己,那绝对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事。毕竟今后好几年都得朝夕相处……
-"说到底我是剑啊?和人类所谓的爱情本就无缘。
我的自我意识呈女性形态只是偶然产物,请别真的把我当女人对待。"
-"说得对。"
希恩点头赞同。这话千真万确。
勇者小队本就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暧昧的团体。拯救世界都忙不过来,谈什么恋爱。
"那个,二位。"
希恩假咳一声说道。
"其实我通过勇者特权与艾克希亚大人保持着精神连接。无论相隔多远都能使用的心灵感应通道。
刚才已经通过这个渠道向她提问过了……"
"提问结果呢??"
"她说'两边都不是所以别胡扯了'?"
对'希安'来说可能措辞稍重,但希恩故意选择了这个说法。含糊其辞只会给这群人留下可乘之机。
两人先是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相视着连连点头:
""肯定是害羞了嘛。""
这算什么结论啊!!!
不仅希恩,旁听的艾克希亚也发出呐喊。
这几个家伙……是无敌的吗?
"不过嘛,要是能直率承认的话早就在一起了吧?对吧?"
"就是就是艾克希亚大人看着不像其实超傲娇的对吧"
双胞胎自说自话地得出了共识。
看来已经没有听取这边意见的意思了。
"按这个逻辑来说,我们原本是希望你能在旁边演演戏慢慢套话啦……
不过对古板的勇者大人要求这个可能太勉强了?"
特蕾兹耸着肩说道。
胡扯。世上没人比希恩更擅长这种演技,看看他过往经历就知道。
希恩感觉内心快喷出火来。到底该怎么纠正这群妄想狂的错觉啊。
"啊哈,别那种表情~又不是在责怪你。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俩自己调查吧。勇者大人不必再插手了。"
"啊,好的……"
看着希恩越来越僵硬的表情,特蕾兹安慰似地拍拍他肩膀。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煎熬。
但希恩已经连反驳的气力都没有,只能顺从地点头。
"啊啊~好可惜。这次分明能彻底推翻玛丽安的谬论呢。"
"哼,姐姐才是侥幸逃过一劫好吗?我的直觉百分百准确哦?
看过勇者传记就知道他俩明明两情相悦嘛?绝对错不了的?"
那到底是哪里的勇者传记?是艾尔庇迪昂四世时期的冒险故事吗?
事到如今希恩也不禁好奇起来。这些人的判断依据究竟是什么。究竟被怎样以讹传讹才会编出这种鬼话。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
"那、那个,我有问题想问。"
"嗯?什么?"
"究竟是哪门子狗屁……不对,究竟是留下了什么逸闻,让您如此确信他俩的关系?"
"他俩的关系是指希恩和艾克希亚?"
"对。"
"呵呵,这个嘛?这个嘛?"
玛丽安得意洋洋地笑着向前迈步。怕生的设定到底丢到哪里去了。
"虽说有许多体现默契的场景……但最决定性的要数艾森伯格峡谷撤退战后的描述了吧。
您也知道,当时为了阻挡蜂拥而至的魔物,希恩大人悲壮地选择了自我牺牲对吧?
据记载,送别希恩大人后,艾克希亚大人足足七天昼夜不停地——"
-"呜哇啊啊啊!!"
突然胸口处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这记突袭声波攻击让希恩吓得皱起脸。
-"突、突然干什么!?为什么又大喊大叫?"
-"不要听!!那些全是胡扯!都是胡扯啊!!!"
艾克希亚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音大到连隔音魔法都似破非破。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咦?您说的奇怪声音是指?"
"附近好像有人……在发出惨叫似的……。"
"哈哈,是幻听吧。"
希恩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同时暗中再次施法。
-"强化静默(Empowered Silence)"
-"唔呣呜呜?!?!"
比先前更强大的沉默咒语。这下总算能避免干扰了。
希恩重新看向玛丽安说道:
"抱歉。刚才没听清,能麻烦您再说一遍吗?"
"啊?从、从哪里开始……?"
"从『七天昼夜不停』那段开始。"
"哦,好的……"
玛丽安点点头继续道:
"据说希恩大人去世后,艾克希亚大人整整七天不分昼夜地哭泣。一刻不停地哭着,就像世界要毁灭了似的。
不仅如此,她还反复说着这样的话:『只要那个人能活着回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会乖乖听话再也不打架,永远用温柔的笑脸对待他』、『所以求求你一定要活着』之类的。"
"……….."
"这怎么能不算爱呢!您说是不是!?"
兴奋过度的玛丽安连珠炮似的追问"对吧对吧"。身后的尾巴以惊人速度扑扇着。
希恩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冷冷说道:
-"解释。"
-"那时候我不知道嘛!!不知道你还活着嘛!!而且那是我第一次失去同伴嘛!!"
-"所以,确实干过?"
-"那、那个……不对凭什么要我解释啊!朋友死了伤心也有罪吗!?
该有罪恶感的是你这个肮脏的叛徒才对吧!!"
-"哈啊……."
希恩头疼似地捂住脑袋。
也是,毕竟不能怪这家伙。她本就是重感情又爱哭的性子。
更何况她怎么可能想到自己的言行会被制成标本供五百年后的人消费。
问题在于这些材料引发了极其荒诞的误会。
"唉,玛丽安……之前也说过,这种程度根本不足以证明吧?
那种反应就算是普通好友去世也可能会出现。算不上证据。"
对!说得好!继续啊!
希恩和艾克希亚在心底疯狂为特蕾兹打气。
然而玛丽安闻言扑哧一笑摇着头说:
"姐姐才是什么都不懂呢。男女之间哪有什么『挚友关系』?
如果能毫不顾虑地亲密相处,那和交往根本没差——"
-"所以说我只是人格层面像女性啊噢噢噢!!"
艾克希亚发出灵魂咆哮。巨大的冤屈连她拟态出的文胸都跟着震颤不已。
目睹这一幕的特蕾兹瞪圆了眼睛。
"咦、咦咧……?勇者大人,您胸口是不是在剧烈晃动?"
"是您的错觉。"
"不,不是开玩笑真的——"
"是心情问题。我现在胃有点不舒服。"
说着,希恩把手放在自己胸口硬生生按了下去。
-
"喂顽固分子。先冷静下来。这样下去会全暴露的。"
-
"呜诶诶……不要啊……不喜欢……说过不喜欢了啦……相信我嘛………."
-
"不,不说我也知道。比起这个为什么为这种事坐着哭哭啼啼……."
希恩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他来。他对自己骨子里的决定感到深深后悔。
之后三人又聊了很多。
当然不是关于希恩X艾克希亚那种无聊话题——那会直接击穿希恩的心理防线。
他们讨论的是更有建设性的话题。
"原来两位的祖先就是那位著名的『色欲君主』吗?"
"是的。"
玛丽安点了点头。
五百年前,率领魔王军入侵艾尔庇迪昂的七名指挥官。因其各自象征着生物最本源的七大罪之力,故被称为『七罪军团将领』。
其中掌管色欲的,是被称作『魅魔女王』的女性魔族——内莉娅·怀特班。
"那位内莉娅女士还健在吗?据我所知应该还有活着的可能性……"
内莉娅所属的魅魔族特性在于,她们能通过吸收他人精气直接转化为力量或寿命。
而作为种族顶点的内莉娅转化效率尤为惊人,传闻只需每日行房一次即可永葆青春。
若这能力在人类化后仍有效,确实可能存活至今……
"啊,这个嘛……"
玛丽安却对希恩的提问露出阴郁表情,显然难以启齿。
……看来果然没那么简单。
"看这反应是过世了吧。愿逝者安息——"
"不是。她因为持续侵犯未成年人,五年前败露后被关进高塔囚禁。现在家族里都当这个人不存在了。"
"!?"
这结局很内莉娅风格。五百年来她的恋童癖到底恶化到什么程度啊。
"对我们来说很遗憾呢。先祖大人是亲身经历过勇者小队时代的当事人,本来很想向她打听希安大人的事。"
"校长他们也是,所有从那个时代活下来的人提到希安大人都讳莫如深。"
特蕾兹抱着后脑勺咂嘴的模样活像错失珍宝。
当然了——总不好随便宣称勇者小队成员其实是魔王吧。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倒不如说这对活宝为什么对陈年旧事这么感兴趣。
"……那个。"
希恩轻咳一声问道:
"两位似乎很关注希安大人?从刚才起就只提他——"
""当然是因为喜欢啊!!!""
"!?"
吓死人了。
双胞胎突然齐声尖叫,随即对视着迸发出陶醉的告白。
"首先是角色魅力满分!智性恋天花板般的冷峻形象,极端理性主义的思维方式,魔法与剑术兼备的全才风范,再加上高挑白发贵公子款颜值暴击!"
"与充满激情理想的里埃尔大人相反,那种冷酷现实的视角也超戳我。如果说里埃尔大人是太阳,希安大人就是月亮吧?"
"但偶尔流露的人性光辉才最致命~有时会犯蠢萌错误,更重要的是暗中关照同伴的傲娇属性赛高!"
"艾森伯格峡谷自我牺牲那段直接封神![一换四。哪边更划算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建议先学好基础算术]什么的……啊啊啊帅到窒息!!"
"加入勇者小队前背景成谜也是萌点!正因为不知来历才能任想象驰骋呀~比如其实是魔族混血啦,或是勇者大人失散多年的兄长啦……"
"啊最后这个超棒!特别是[对忘却过去的你]那个二创简直神作!"
"对吧?我推荐的肯定不会踩雷~""虽然姐姐的审美偶尔也会翻车。比如上次那篇弱智同人。""哈?!区区玛丽安竟敢这么嚣张?!"
"呵呵——!""哈哈哈——!"
连珠炮般的狂热安利中,双胞胎已完全陷入二人世界。
"………."
与此同时,希恩在扑面而来的词汇风暴中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旁边的艾克希亚促狭地说道:
-"哎呀真羡慕啊~过了五百年连一举一动都还记得,这不是爱是什么?"
-"不,问题在于记得太清楚了……你怎么连她伪造的遗言都知道?"
这已经超出普通粉丝范畴了。简直像是从勇者小队成立之初就尾随至今的跟踪狂。
希恩略带恐惧地问道:
"那个……这些情报究竟……?"
"嗯?校长老师写的回忆录里全都有啊?"
原来犯人是玛娜你!!
希恩在内心惨叫。难怪旅行途中总见她在写写画画,没想到记录的是这种东西。
下次见面非得揪着她脸颊教训一顿不可。
"总之概括来说,我们都是希恩大人的狂热粉丝。
虽然因为某些女性公敌的行径招来不少厌恶者,但我们连那些都觉得很迷人呢。"
"为完成任务连花花公子都能扮演的人渣……但这点也很帅……
啊啊好想成为被希恩大人利用完就抛弃的临时角色A……"
两人毫不掩饰对希恩的爱慕。尤其妹妹的情况似乎相当严重。
-"哎呀呀,等身份暴露时的反应肯定很有趣"
-"绝对不能被她们发现……"
希恩面色僵硬地发誓。
要是被这两个家伙识破身份,天知道会发生什么。连想象都觉得可怕。
恐怕再也过不上正常生活了。
宁死也要守住秘密——他在心里反复默念。
"喂喂玛丽安,别沉迷妄想了。勇者大人表情都僵硬啦"
"哎呀我真失态"
玛丽安轻咳着恢复正经表情,对希恩笑道:
"关键在于,我们就是这样真心仰慕希恩大人。所以才特意召唤忙碌的勇者来确认。
如果希恩×艾克希亚是真的,光靠这个我就能幸福得一周不吃饭……哈啊♥"
"啊,是么……"
希恩眯眼打量着玛丽安。
身旁的特蕾兹插嘴道:
"我可是希恩×玛娜派哦~魔法师搭档间的默契不是很棒吗?
旅行记载里也经常出现所有人都反对希恩大人的战术,只有校长支持的情节呢"
没错。要配对还不如选玛娜。那样至少不会觉得冤屈。
再怎么说艾克希亚也太离谱了。
"不过那仅限于异性恋范畴啦"
"?"
异性恋?
那是什么?
"咦,想知道吗?"
见希恩一脸茫然,特蕾兹挂着狡黠笑容凑近。
……莫名感到不安。仿佛正面临不该窥探的深渊。
"不,其实也没那么想——"
"想知道就告诉你!异性恋就是Normal Love的缩写,指男女之间普通的爱!
作为世界基石是最温和易懂的感情。
而比这个稍微硬核些的是——"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散发着宛如魔导书般不祥气息的书籍。
"要读读看吗?绝对能为你打开新世界大门哦"
"不用了——"
"别这么说嘛~~"
特蕾兹笑盈盈用书角戳着希恩的脸颊,热情到令人窒息。
正因为感受不到恶意才更可怕。
"勇者大人是纯洁无瑕生长的类型吧?看完这个说不定会兴奋得睡不着觉呢!
我敢保证!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
"………"
到这份上确实有点好奇。到底是什么内容能让她如此自信?
希恩假装无奈地半睁开眼。
"那、那就稍微看一下……"
"哇呼!真是个好主意!"
特蕾兹嘿嘿笑着递过书本。希恩用不知所措的表情接过书翻开扉页。
首先映入眼帘的文段是:
[希恩,我终于明白了。我的人生需要的不是别人,正是你。
埃丝黛尔不行,玛娜不行,艾克希亚也不行。只有你能填补我内心的空缺。]
[呵,居然选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你察觉得太迟了,里埃尔。说到底你这家伙就是凡事都迟钝愚蠢……]
"天火焚尽!!"
"咿呀啊啊啊!?!?!?"
虚空中绽放的火焰将书本焚烧殆尽。特蕾兹发出惨叫。
"你、你干什么啊!!!随便烧掉别人的书要怎么赔!!!"
"这、这种故事根本不该存在于世!
居、居然敢写出如此下流恶劣的妄想……!"
希恩浑身发抖地喊道。
这绝非演技。他是真的受到了冲击与惊吓。
没让"希安"的角色形象崩坏已经算表现良好了。
旁观全程的玛丽安扶额叹息。
"这样不行啦姐姐。一上来就强行推销男同内容怎么行?对方可是纯洁的勇者大人呢。
难道不懂入门作概念吗?本来就应该给初学者推荐些浅显的读物呀。"
她边训诫边从怀里抽出一本书。
散发着同样不祥气息的书本。
"来,先看看这个如何?请把刚才的内容全部忘掉。"
"我、我不要!谁知道又印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哎呀~才不会呢~没什么可怕的啦~"
玛丽安露出安抚般的笑容。
"这个是不同的题材哦?假设希恩大人某天突然变成女孩子的IF线漫画。
就算是对男同反感的人也能轻松欣赏呢。"
"……"
希恩变成女生的内容……吗。
确实这个题材有阅读价值。并非为了消遣,而是出于实用目的。
毕竟希恩现在正处于类似的女性化状态。若有能参考的部分自然再好不过。
可是……。
"……真的没问题吗?你确定?"
"哎呀呀,您这是被骗大的吗?尝一口就知道啦~"
玛丽安笑容灿烂地递来书本。希恩蹙眉望向封面——上面画着酷似希安的少女。
那就是女性化后的希恩想象图吗。
……果然还是很不安。
"请快收下嘛?我胳膊都酸了。"
"……"
……罢了。话都说到这份上应该没事。
希恩最终不情不愿地接过书翻开了。出于对玛丽安再三保证的信任。
然后。
[为什么?越来越不敢直视里埃尔的脸了……!
难道说,虽然不愿承认,不仅是身体连内心都逐渐女性化——]
"烈焰冲击!!"
"噫呀啊啊啊啊啊!?!?!?"
比先前更猛烈的火焰吞噬了玛丽安的书本。
那天晚上。
"哎呀 干嘛突然揪我脸颊啊(搞什么突然拉人家脸)"
玛娜正在校长室里遭受希恩拽着脸颊的惩罚。这是一场毫无缘由的暴行。
而希恩这边则带着极为严肃的表情。
"玛娜啊,严格来说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虽然知道但……。"
"但是?"
"果然还是火大啊火大!!!"
滋滋滋——
希恩用力拽着玛娜的脸颊。好痛。她发出了呻吟。
"啊啊啊. 好痛 快住手(痛. 停下 别拉了)"
"………呼,好吧。"
啪。希恩松开了手。
随着弹性十足的声音,玛娜的脸颊回到了原位。被掐住的部分已经红肿起来。
她用右手揉着脸问道: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是遇到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了吗?"
"与其说是生气……不 就当是生气好了。总之确实有让人不爽的事。"
希恩一屁股坐在附近的沙发上说道。
"似乎有人把三年旅程里发生的所有事都详尽记录下来出版了。没错吧?"
"嗯。"
"……是不是写得太详细精准了?有些部分明明可以改编或删减的。"
"?写得详细不好吗?"
"不,问题是……"
希恩抱住了头。这到底该怎么解释才好。
"因为汝记录得过于详尽,导致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女对汝的事迹了如指掌。
害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连琐碎发言都原封不动流传五百年什么的。"
"那有什么问题?能被更多人长久记住不是很好吗?"
"总要有个限度吧。"
希恩将双臂交叉在脑后。
"更离谱的是,那两个家伙居然妄想汝和队伍成员有什么恋爱关系?
说什么希恩×艾克希亚啦希恩×里埃尔啦……哦,光是回想就让人头晕。"
"………."
瞬间,玛娜咽了口唾沫。
这极其短暂,几乎刹那间的细微动摇。由于持续时间太短,就连希恩都没察觉到异样。
何况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玛娜轻咳一声说道:
"确实有这种情况。但也没法强硬制止吧?
人类的欲望无止境,就算管制了肯定还会在暗处搞类似的东西。"
"是啊……这点我也明白……但是……"
希恩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该强行把你们都变成魔人去征服世界。这样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可怕的发言。"
玛娜轻笑起来。她微微移开视线似乎想转移话题:
"说起来学院生活如何?还算愉快吗?"
"呵,别提了。"
希恩夸张地摇头。
"课程内容基本都是已知的,难度更是低得离谱。毕竟是给十五岁孩子准备的。
想拓展人际关系吧,同龄人热衷的话题又完全跟不上。
老实说光是坚持就很痛苦。要被困在这种地方三年简直可怕。"
"真有这么糟糕?"
"以至今的经验判断确实如此。"
希恩懒散地瘫在沙发扶手上托腮。
"唯一有点价值的大概就是剑术课了。
有个前途无量的小子,我正花时间指导他。不知为何剑术老师也很少干涉我。"
"嗯……"
玛娜摆弄着手指陷入沉思。
她带希恩来学院的理由很简单——认为校园里琐碎的人际关系正是他最需要的。
毕竟希恩比任何人都重视与他人的连结。
要说失算的话,或许是没考虑到心理年龄的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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