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亲爱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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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这是一个关于韩秀英的故事,她因罕见的“性别转换综合征”突然由男性变为女性,陷入深度的身体与心理双重崩溃。EP0001中,秀英在昏暗的房间里不断做噩梦,回忆起亲友在得知她变性后的冷嘲热讽:“你是同性恋吗?光是想想就让我恶心。”因低血糖休克而被弟弟韩阿英送往医院,医生诊断她营养不良又自残,却在失言欲揭开她隐私时,被阿英以“姐姐”之名阻止。病床帘后,阿英温柔地握紧秀英的手:“那我们聊一会儿再回家吧,姐姐。”EP0002节选中,阿英终于向秀英吐露隐藏已久的情感:“从以前就喜欢你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和我交往吗……”在性别转换、家庭支持与亲情伦理的交织中,小说以医患场景、姐妹互动和自我探索为线索,刻画了人物的心理创伤、自残倾向和禁忌之恋的复杂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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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Standard Name | 致亲爱的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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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rmat | Plain Te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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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rchived Date | 2026-01-24 |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 Author | 未知 |
| Region | 中国大陆 |
| Date | 未知 |
| Tags | 性别转换, 性别转换综合征, 跨性别, 医疗场景, 医疗伦理, 医疗歧视, 家庭关系, 亲情, 兄妹情, 禁忌之恋, 心理创伤, 自残, 暗恋, 自我探索, 病态 |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折叠覆盖
哎,又是那个梦。
刚这么一想,心里某个角落就传来自己厌烦的声音。
“性别转换综合征还是一种尚未找到原因的罕见疾病。是否与遗传因素有关也不确定。”
医生的话音刚落。
“所以请不要因为发生在令郎身上的事而自责。”
父母混杂着啜泣的叹息。
“医生,我们秀英现在该怎么办啊……”
“现在令郎正处于最混乱和艰难的时期。这种时候,家人更应该支持他。”
无用的记忆纷至沓来。
“听说韩秀英变成女孩子了?”
“那她女朋友怎么办?她是同性恋?”
“白痴。你就只能想到这些吗?”
“不然呢?难道要交个男朋友?”
“怎么·你想和她谈恋爱?”
“你是同性恋吗?光是想想就让我恶心。”
发出下流的窃笑声。
咀嚼着八卦并嘲笑的人们。
“对不起,秀英。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我也很难过……”
“我们稍微给对方一些考虑的时间吧。”
你哭着转身的背影。
其实我想让你别走。
却说不出口。
别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如果你也走了,我就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好孤独。
咚。
秀英在钝痛中缓缓睁开眼睛。
好像从床上摔了下来。
昏暗的房间。
遮光窗帘挡着,没有一点光线透入,根本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看看外面就能知道,但她没有这么做。
本来就是拉上窗帘的目的。
“…….”
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她躺在地板上摸了摸眼角。
湿润的水汽浸透了眼角和脸颊,到处都是湿的。
秀英用手胡乱擦去泪水。
哭得太多导致眼眶红肿,被衣袖擦过时又热又刺痛。
又是那个梦。
仿佛收集了所有不好记忆的噩梦。
每次做完这个梦,眼角总是湿的。
这还算好的。
最可怕的噩梦是另一种。
和朋友们一起吃午饭,在操场打篮球,然后毫无问题地听课的梦。
梦里,秀英依然是班长,是大家依赖和喜爱的人。
和智恩也相处得很好。
过着那样幸福的生活。
那梦太甜美了。
直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醒来之前。
那样的日子,她会整天陷入忧郁。
第一次做那个梦时,她哭了一整天。
哭到嗓子都哑了。
“不过,那还不是最糟的。”
秀英将手背贴在额头上,疲惫地叹了口气。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呼吸都困难。
这时,拖鞋拖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簌簌——。
脚步声停在门口。
“……你没事吧?我听到一声响,过来看看。”
是弟弟。
弟弟说话总是平静而低沉的,但门外的声音却带着小心谨慎。
大概是想照顾敏感的秀英,不想刺激到她。
秀英生病后就一直这样。
家人们都尽量放轻脚步,像对待易碎品般观察着她的脸色。
秀英自嘲道。
像个傻瓜。
应该察言观色的是我。
一切都毁了,没用的也是我。
根本不值得这样特殊对待。
秀英郁闷地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
“这样活像个豆虫。”
秀英突然想到这个比喻,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干裂的嘴唇随着笑容的牵动裂开,流出了血。
越想越觉得这个比喻贴切,秀英舔着嘴唇上的血,阴郁地咯咯笑了起来。
毫无可取之处,连照顾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只能躲藏,一旦被碾碎就会死掉的恶心虫子。
不就是现在的自己吗。
“……你真的没事吧?”
见没有回答,弟弟再次问道。
自从秀英割腕后,家人只要她没动静就会不安。
再不说话,他就会开门进来,她不想那样。
秀英挣扎着想坐起来。
‘啊……?’
刚要起身,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咣当一声,秀英趴在地上,抱住了头。
头痛欲裂,恶心想吐。
“呕……恶……”
冷汗直冒,身体瞬间冰冷。
肌肉使不上力,连头都抬不起来。
就像脑袋消失了,那里挂了个保龄球一样沉。
为什么我突然这样?
哪里出问题了?
就在秀英惊慌失措时,弟弟听到摔倒声,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进来了。”
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
听到他掏出钥匙开门的声音,秀英赶紧忍住恶心,张开了嘴。
我没事,别进来。
她想这么说。
但发不出声音。
咔嚓。
门开了,光线如瀑布般倾泻而入。
秀英感到光线刺穿眼睛,直达大脑,痛得她本能地用胳膊遮住了眼睛。
“呃……”
弟弟急促地走过来,坐在她身旁,她能感受到他坐下的动静。
不知道是洗发水的香味,还是某种花的芳香,扑面而来。
“哪里不舒服?没出什么事吧?”
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检查她身体的双手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弟弟检查了秀英的身体,确认没有伤口后,轻舒了一口气。
“水……”
秀英用干裂的嘴唇勉强挤出声音,细微到不仔细听就听不到,但弟弟立刻明白了,站了起来。
“除了水还需要啥?”
“痛……”
这不算回答,但她点了点头。
“稍等,我马上拿水来。”
“…….”
“再叫辆出租车,我们去医院。”
“不……”
秀英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即使眼睛被刺得睁不开,她也能想象弟弟脸上的表情。
眉头低垂,强忍悲伤的脸。
都是因为我。
没用的我让家人们痛苦。
想到那张脸,秀英无法再说不想出门。
见秀英不说话,弟弟站了起来。
“先躺着,我马上回来。”
拖鞋声再次远去。被单独留下的秀英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颤抖,抽泣着。
“这是由于暂时性低血糖引起的休克,所以不必过于担心。我们会给您挂一瓶点滴,等您输完就可以回去了。”
“谢谢您,医生。”
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急诊室里。
医生在病历上潦草地写下处方,字迹难以辨认。阿英低头向医生鞠躬致意。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那位监护人……”
医生看着病历,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阿英立刻明白了医生想说什么。
性别转换障碍患者会被归类为特殊医疗代码,无论去哪家医院都能被识别出来。
最初,这个系统是为了从国家福利的角度照顾那些首次出现的罕见病患者而设计的,但对于当事人来说,相当于将自己最不想暴露的隐私直接告知了医疗人员。
在医生失言之前,阿英打断了他的话。
“是我姐姐。”
“哦?”
“我的姐姐。怎么了?”
阿英担心秀英会听到,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被帘子遮挡的秀英的病床,一边压低了声音。
自从生病后,阿英再也没有叫过秀英“哥哥”。
当然,也没有叫过“姐姐”。
这是为了秀英,因为秀英只要一照镜子就会失控般哭泣,连去卫生间时都要关灯。
身体发生变化后,秀英极度回避看到自己的身体。
阿英担心无论用什么称呼,都会让秀英意识到自己已经改变的外表,因此她刻意回避使用任何称呼。
然而,这份体贴反而让秀英更加痛苦地意识到现实。
但阿英担心在外面,不了解情况的人会叫秀英“哥哥”,也担心看到她和秀英在一起的人会私下议论秀英是性别转换障碍患者。
于是,阿英特意加重语气称秀英为“姐姐”,并用目光注视着医生。
医生似乎也察觉到了细微的差别,稍作迟疑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是姐姐。”
阿英很清楚秀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她也知道秀英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所以,阿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无论听到什么,她都不会惊讶。
“请问,姐姐在家里是否遭受过虐待?”
“……什么?”
阿英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时语塞,医生则平静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冷淡。
“从整体来看,姐姐的营养状况非常不理想。这次低血糖休克的发生也是因为没有摄入足够的食物和水分。”
阿英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她每次都是将食物放在门外,敲敲门通知秀英,但她从未停止过给秀英送餐。
每次她后来去查看时,盘子都是空的,所以她以为秀英按时吃了饭。
那秀英到底吃了些什么呢?
医生观察着阿英的表情,叹了口气,合上了病历。
“……看您的脸色,看来并没有发生那种事。”
医生解释说,有的家庭无法接受家人突然改变性别,甚至会施加虐待,所以他才会询问。
“现在患者非常虚弱。家人的帮助当然很重要,但患者自身的意志和努力也同样必要。”
这样下去会非常危险。
“你又懂什么?”
阿英表面上听话地点头,心里却对说教的医生嗤之以鼻。
秀英曾经是家里的骄傲。
她从未做过任何越轨之事,成长得端正有礼,总是让邻居们羡慕不已。
不仅如此。
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运动能力也不错,学校只要有活动,她总是被选为代表。
与女朋友的交往也像青春剧里那样纯洁,是任何人都羡慕的模范情侣。
她几乎是完美无缺的,每个人都羡慕她。
然而。
一夜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崩塌了。她从幸福的生活中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一个顺风顺水当上医生的人,又怎么能理解这种感觉?
那我呢?
阿英在心底摇了摇头。
但她猜测,秀英的绝望一定无比沉重。
否则,她不会几个月都不肯走出房间,不会一看到镜子就哭泣、自残,甚至把自己逼到角落。
阿英很喜欢秀英。
即使她听到“比不上秀英的妹妹”这样的话,即使她受到父母无恶意的比较,她也从未感到过自卑。
如果世界上有像太阳一样光芒四射的人,那么也有像月亮一样,只需远远望着那光芒便已足够的人。
阿英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所以她也从未掩饰过自己对秀英的骄傲。
“完了吗?”
“嗯,现在我们回家吧。”
然而,在所有一切都改变的现在。
阿英开始隐藏自己的一种心情。
她看着秀英脸上干涸的泪痕。
看着她不安地抓住自己伸出的手。
看着她瘦弱到令人心疼的手臂。
看着她小心翼翼跟随的步伐。
以及她那已经找不到从前痕迹的脸庞。
每当看到秀英的样子,阿英内心深处总是涌起一股爱怜的情感。
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直到现在,阿英都没有给这种情感贴上一个明确的标签。
因为她害怕,一旦定义了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阿英。”
“怎么了?”
“……我,好疼。”
阿英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秀英。秀英转动着眼睛,最终低下了头。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就……一切。让你带我来医院。还让你手疼了……”
所以,对不起。
因为秀英戴着兜帽,低着头,阿英看不到她的脸。
秀英含糊不清的道歉让阿英静静地站着。
以前不是这样的。
秀英总是大声、清晰、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
“嗯……真的,对不起……”
那一刻,阿英心中肆虐的风暴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种情感。
阿英指了指医院前的长椅。
“那我们聊一会儿再回家吧,姐姐。”
“啊,嗯?”
秀英惊讶地抬头看着阿英,眼中闪烁着混乱的情绪。
这是自从身体改变后,阿英第一次叫她“姐姐”。
“你不愿意吗?”
“不,不是……”握着秀英那被牵着时乖巧跟随的柔软手,
阿英终于给心中的情感贴上了标签。
《封面折叠》
“从以前就喜欢你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和我交往吗……”
“我有什么好的?”
“嗯?就是说,你真的很漂亮……”
“对不起。”
每次听到告白时,我的心情不是激动,而是烦躁。
“喂,她为什么拒绝啊?喜欢她、追着她跑的人可是有一大堆呢!”
“算了吧。韩亚英那丫头,眼光高得不得了。她有个那么优秀的哥哥,普通男人哪能入得了她的眼?在她看来,估计都像乌贼一样不入眼。”
“有个那么优秀的哥哥也不见得是好事啊。你这样下去,怕是要孤老终身了。”
误解和谣言,如果运用得当,还真是方便的工具。
人们随随便便地猜测,然后轻松地退开。
因为有个太出色的哥哥,眼睛长到天上去了的女孩。
这样就够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
亚英并不确定。
上了女高后,偶尔也会被同性告白。
“我喜欢你。”
“……。”
“……对不起。让你不舒服了吧?拒绝我也没关系。”
“好啊。”
“嗯?”
“我们交往吧。”
试着交往的那个女孩,不到一个月就分手了。现在连她的长相和名字都记不清了,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做了件相当抱歉的事。
虽然她哭着问“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吗?”,亚英并没有回答。
但那一刻,亚英依然没有任何感觉。
到了那个时候,亚英决定把自己定义为无性恋者。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无法吸引她的心,看来这世上没有她的另一半。
仅仅如此而已。
然而。
变了的姐姐回家的第一天。
坐在哭泣的姐姐和痛哭的父母之间,亚英努力装出担心的表情。
虽然假装坐在姐姐旁边安慰她,但那剧烈的心跳声大得让她担心是否会被听到。满脑子都是这种担忧,以至于回答问题时,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父母误以为亚英受到的冲击太大,所以没人觉得她有什么异常。
但如果当时有哪怕一个稍微客观的人在场,或许很快就能察觉。
亚英注视着姐姐流下的泪水,仿佛在舔舐一般。
从她细碎的呼吸中,能感受到一丝甜蜜的叹息。
她凝视着姐姐头发间露出的白皙后颈,眼中满是湿热的气息。
如果当时有人发现了呢?
这份心情是不是就不会继续埋藏在心里了?
或许吧,但现在已经无从确认了。
因为自那以后,家里就像战场一样。
姐姐无论如何都要去学校,但还没到下午,她就哭着回家了。
那天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姐姐从未提起过那天的事。
之后,姐姐每隔两天去一次学校,后来变成三天,再后来一周一次,最终完全不再去了。
姐姐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出来。她甚至害怕出门,还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打碎了。
第一次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是在某个清晨,发现姐姐用碎镜片割手腕,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
那天,亚英第一次知道,那么多血积在一起,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姐姐即使变了,还是那么傻得让人心疼,她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地上割手腕。
后来问起,她说是因为怕床垫被血弄脏。
“反正收拾起来麻烦,干脆在地上做了。”
真是傻透了。
死掉了就一了百了,如果真觉得是最后一次,何必还要考虑后事呢。
现在虽然这么想,但当时亚英根本顾不上这些,背起姐姐就往外狂奔。
“不要死,不要死。”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直到把姐姐送到急诊室,亚英才意识到自己穿着厕所的拖鞋,甚至一只脚还光着。
“没想到我们亚英这么关心姐姐。平时看起来冷冷的,没想到你们姐妹感情这么好,真是万幸。”
“这种时候,一家人更要团结。”
不是的,妈妈。
我是个肮脏的人。
我心底那些黑暗的念头,连说出口都不敢。
对不起,爸爸。
如果我说出我的真实想法,你永远不会原谅我。
回到家后,亚英打开手机,搜索自己感受到的情绪。
说是爱吧,又粘稠得发黑。
说是欲望吧,又带着依恋与悸动。
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网上的文字怎么也解释不清。
最终,亚英把这份情绪深深地埋藏起来,上了锁。
既然不知道是什么,就先藏起来吧。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姐姐的情况越来越糟,连心理治疗师和医生都束手无策。父母实在无奈,甚至去找了神婆,但这种病,连病因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解决办法呢。
父母、亚英,甚至连姐姐自己,虽然从未说出口,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或许,真的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
但没人说出来。
因为这就是一场游戏。
谁先开口,一切就会乱成一团的游戏。
不过,虽然没说出口,姐姐的噩梦越来越多,经常哭着醒来,也开始频繁地说“对不起”。
而父母……
爸爸以长期出差为借口离开了家,妈妈则说要照顾爸爸,也跟着走了。
亚英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面对绝望,谁也无法坦然接受现实。
但亚英笑着对他们说:“别担心,路上小心。”
尽管她心里,那份黑红交织的情绪像岩浆一样燃烧着。
背叛。愤怒。失望。
如果给这份情绪列个成分表,最上面一定是这三个词。
“你们当初不是那么疼爱我这个听话、让你们自豪的孩子吗?现在却连这点都承受不了,逃走了。懦弱!懦弱!懦夫!”
现在,半年过去了,回想起来,或许这反而是件好事。
父母留下的卡里,每个月都会打进足以支付两个人份的愧疚感的钱。雅英用那些钱每天为姐姐做饭,然后放在她的房门前。
几个小时后,她再去看时,空盘子已经放在那里。
因为见不到姐姐的面,雅英最初感受到的情绪渐渐消退了。
而在此期间,她并不知道姐姐的自尊心也在逐渐消失。
“这段时间没吃饭吗?”
“不是……稍微吃了一点。”
“为什么?”
“吃多了的话……会吐出来……”
“……那这段时间你都扔到哪里去了?”
“马桶里……”
姐姐的房间里带有卫生间,而雅英的房间没有。
所以雅英从未想过这一点。她甚至想扇自己一巴掌。她咬着下唇,正在斟酌语言时,姐姐支支吾吾地开口了。
“对不起……你辛苦准备的饭,我却倒掉了,对不起。”
“算了。我在思考。”
“嗯,嗯……”
会没事吗?
雅英的脑海里,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事情、充满希望的计划,以及悲观自我的否定和修改过无数遍的展望,反复交织在一起,重新书写又再次抹去。
“姐姐。”
“……但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叫我?”
雅英猛地转过头,秀英慌慌张张地把视线转向地面。
“啊,不是。没什么。”
“姐姐现在也知道的吧。”
“……。”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吗?”
“……是啊……”
等了很久,才听到她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回答。
但事实上,秀英也知道。
父母已经近乎放弃她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找回过去的秀英。
现在,留在她身边的只有那个总是用担忧的表情催促她的妹妹。
一年的隐居生活是她用来接受这一切、并最终放弃的时间。
不。其实这是谎言。
她仍然难以接受,也不愿意接受。
但如果说出来,连妹妹也会失望并离开她。光是想象,她就害怕得流泪,身体颤抖。
所以,秀英无力地点了点头。
她想看看妹妹的脸。
想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想要确认。
但如果那张脸上写满的是失望呢?
如果确认了这一点,她觉得自己会彻底崩溃。
秀英瑟瑟发抖,专注地盯着人行道的地砖。
“我会帮你的。”
“……嗯?”
她惊讶地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到了雅英的脸。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该如何形容那张脸呢?
似乎带着悲伤,又似乎有些释然……
那是一张复杂的表情,但不知为何,秀英似乎明白了一件事。
就在这一刻,妹妹已经下定决心要接受什么。
“一开始,我想让姐姐独自一人接受,给你一些时间。但似乎是我错了,对不起。”
“嗯嗯。不是……是我自己太可悲了……”
秀英用力地左右摇头,然后因为哽咽说不出话了。
这是她变成这样之后,第一次听到别人对她说抱歉的话,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从现在开始,我也会帮你,姐姐和我一起努力,好吗?”
“……你不觉得我脏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反问道的妹妹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既像是悲伤,又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秀英语无伦次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一年没有出门,没有打理过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恰好遮住了她的脸。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所以,我担心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真,真的吗?不,我不是在怀疑……对不起。”
“是真的。如果是假话,我就给你摘星星。”
这是兄妹俩小时候用来表示认真的话。这句怀念的话让秀英的眼中涌出泪水,最终滑落。
“呜呜……”
“为什么哭了。”
“呜呜……!嗯……呜呜……”
“别在外面哭了,别人会指指点点的。”
尽管雅英开了玩笑,秀英的哭声依然停不下来。
这一年来积累的悲伤,不可能一次就哭完。
“好吧。尽情哭吧。既然决定要帮你,以后可能会让姐姐更辛苦。”
即使没有回答,雅英依然继续自言自语,仿佛也是在对自己说。
“不过,不要放弃。按照我说的,我们努力试试。如果姐姐不放弃的话……我也不会放弃姐姐。明白吗?”
过了很久,秀英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偶尔传来擤鼻涕的声音,雅英抓住秀英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未干的泪水让粘稠的头发粘在手背上。脸颊有些粗糙,但对雅英来说,这比什么都温柔。
“把眼泪擦干吧。”
“……嗯。”
当秀英试图转过头时,雅英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抵抗。
作为年长的姐姐,在妹妹面前流泪的羞耻感此刻才姗姗来迟。
但雅英耐心地继续等待。
“我太丢人了……能不能别看……”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姐姐?”
“……。”
非常缓慢地,秀英抬起了头。
哭红的双眼。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高挺的鼻梁下,因为羞耻而紧紧咬住的粉红嘴唇已经咬破,结着血痂。
雅英直视着她,而秀英无法与她对视,眼神四处游移,最终躲到角落,双眼皮下的眼皮微微颤抖,仿佛蝴蝶的翅膀。
“……。”
“……那个。说点什么吧……”
秀英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让雅英像是刚醒过来一样,愣了一下,随后用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痛……”
秀英因为肿胀的双眼而感到刺痛,微微皱起了眉。雅英松开了她的脸,拍了拍屁股,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现在该走了吧?”
“去……哪里?”
雅英微笑着向秀英伸出手。
“今天你应该累了,我们回家吧。明天开始,我们都会很忙。”
“脱掉吧。”
“一定要这样吗……?”
面对阿英的话,秀英皱了皱眉头,犹豫地说道。
“那你还穿着衣服怎么洗?”
阿英用手试了试浴缸里的水温,然后朝犹豫不决的秀英招了招手。
“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洗就好。行吗?”
“姐姐一个人洗不了的。”
阿英若无其事的目光扫过秀英凌乱的头发和邋遢的样子。
“而且老实说,姐姐身上有点味道。刚才出租车司机也稍微皱了下眉头。”
“…真,真的吗……?”
不是。这是谎话。
阿英怎么可能去留意出租车司机的表情。
但无论她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秀英扯了扯头发,遮住了脸。
露出的耳朵变得通红,看来她感到非常羞愧。
“有什么关系。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可是…你也闻到了啊。”
“我没在意。”
“…真的?”
“刚才来的路上我查了一下,说情绪低落的人连日常小事都很难做好,比如吃饭或者洗澡。”
“对不起…我连这种事都做不好。”
“觉得对不起就赶紧把衣服脱了进来吧。我给你洗头,也教你怎么洗。”
“嗯….”
姐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脱下了连帽衫。
里面是一件薄薄的短袖T恤,因为没有穿内衣,胸部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把T恤也脱了下来,掉在了浴室地板上。
阿英的目光停留在她瘦得肋骨都清晰可见的身体上。
秀英羞愧地转过身去,与其说是因为裸露,倒不如说是让人看到自己变了样的身体让她感到羞耻。
“姐姐得多吃点饭了。”
“嗯…对不起。”
“没事的。来吧。”
阿英递过来的是一条眼罩。
让人看到身体不可能没有负担。
但像平时那样关了浴室的灯洗澡的话又没法好好洗。
如果让她自己洗,她只会随便洗一下就跑出来,所以事情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于是阿英想出的办法就是用眼罩遮住秀英的眼睛,帮她洗澡。
家里有浴缸的只有父母用的主卧浴室,虽然那里有镜子,但已经用布遮住了,所以不用担心。
阿英一边流着汗一边安装遮布,秀英则不知所措地一直道歉。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阿英又用手试了试水温,回头一看,戴着黑色眼罩的姐姐正站在那里。
看着姐姐挺立的胸脯和粉红色的顶端,阿英说道:
“还是觉得不安吗?”
“…不是。但是这样,感觉很奇怪….”
姐姐伸出手在前面摸索着说,阿英赶紧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因为紧张和压力而像冰块一样冰凉。
“现在把下面的也脱了吧。”
“就,就这样进去不行吗…?”
“不行。你得习惯。而且下面就不洗了吗?”
与上衣不同,秀英坚决不肯脱掉裤子,但阿英的态度很坚决。
“都是女生,没什么的。”
“那种事….”
姐姐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慢慢地褪下了裤子。
“过来吧。”
扑通。
修长的腿先伸进了浴缸,接着是白皙的臀部,最后上半身也慢慢浸入水中,直到肩膀。
“嗯….”
姐姐的身体完全浸入冒着热气的浴缸,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阿英笑着问道:
“一年没洗澡了,感觉怎么样?”
“…嗯。很舒服。”
姐姐的房间里没有浴缸,所以这次的洗澡实际上是她改变后的第一次洗澡。
阿英用手舀起水,轻轻地倒在姐姐的头顶,姐姐缩了缩脖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啊…!吓了一跳。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你也这样往我头上浇水呢。
姐姐开心地说道,阿英微笑着回应:
“是啊。水温可以吗,姐姐?”
“嗯….”
或许是回忆起往事,又被“姐姐”这个词拉回现实。
阿英仔细观察着姐姐迅速变得阴沉的脸色,像精心计量一般,一句一句地说道:
“我教你怎么洗,以后别再随便糊弄了,记住了吗?”
身体要用沐浴露洗。
因为是女孩子,头发要按照洗发水、护发素、护发素的顺序来洗。用肥皂洗的话头发会打结。
还有怎么用女性清洁液……
“嗯….”
姐姐听着听着,话越来越少,最后低下头,变得黯然起来。
阿英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再怎么想回到过去,蛹也无法变回毛毛虫了。
所以,至少要让姐姐学会接受改变。
至少要把痛苦降到最低。
阿英打算小心翼翼地帮她破茧成蝶。
在这个过程中,翅膀可能会在没有完全干燥的情况下扭曲变形,再也无法飞翔。
她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时隔一年的洗澡终于结束了。阿英把充满污垢和泡沫的水从排水口放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毛巾都用完了。我去隔壁房间拿一条,你稍微坐一会儿。”
“啊,嗯?”
“我马上回来。”
阿英不等她回答,就走出了浴室。
她一边找毛巾和衣服,一边想着刚才给姐姐洗澡的情形。
白皙光滑的后背,还有湿漉漉贴在上面的头发。在水中摇曳的淡淡毛发。因为长时间泡在热水里而变得红扑扑的脸颊。
“…”
阿英叹了口气。
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太着急,蝴蝶可能会在蛹里死掉,连翅膀都还没展开。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凉凉的空气让她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就在这时。
“阿英!阿英啊!”
姐姐急切地呼唤着。
阿英猛地站起来,朝浴室跑去。
“阿英啊!你在哪?嗯…你在哪?”
“我来了。怎么了,姐姐?”
姐姐像溺水的人一样慌乱地扑向阿英,阿英一边抱住她,一边扫视着浴室。
是镜子上的遮布掉了吗?
不。仔细想想,即使遮布掉了,她也戴着眼罩,不可能看到什么。
也不可能有别人能看到浴室里的一切。
“嗯嗯!嗯…阿英,阿英啊。”“嗯,我在这儿呢,姐姐。怎么了?”
取下眼罩后,姐姐满脸泪水的脸映入眼帘。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适应光线,确认是阿英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突然好害怕……好害怕……”
“怕什么?什么也没有嘛。完全没必要害怕。”
阿英轻抚着姐姐的背,缓缓安慰她,姐姐原本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怎么突然就害怕了?”
“不……不知道……”
“好好想想。即使是创伤或恐慌,只要知道原因,也能得到很大缓解。”
“……这些也是你在网上查的吗?”
“不然还能从哪里知道这些?来,说说看吧,姐姐。”
“因为你不在。”
“我不是说了很快就回来的吗?这么短的时间也会不安吗?”
“对不起……”
“我不是在责怪你,是想一起好好想想。仔细想想的话,可能也没什么事。所以才一直问你。”
“你要是……像爸妈一样不回来了,怎么办。家里可能就剩我一个人,呜!就这么,嗯……一想起来,呜……”
阿英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抱着姐姐,心里想着。
姐姐是个破碎的人。
即使知道那些已经支离破碎的碎片再也无法复原。
不,正是因为知道,才无法承受,才崩溃了。
而她决定利用这个伤口。
虽然这是懦弱又狡猾的方式,但无论如何,她的意图和结果都指向了姐姐和阿英的幸福。
因为怀着好的意图,所以她认为自己可以正当化这一切。
她用这种肤浅的借口来掩盖自己。
但每次姐姐说这样的话时,
每次她毫无防备地展示信任,又害怕再次被背叛时,
阿英内心深处那黑暗的声音就会借她的口黏糊糊地反问道:
“你难道不想让她更依赖你吗?
你难道不想让她只想着你,没有你就无法活下去吗?
如果你现在错过了这个机会,一旦姐姐恢复过来,朝新世界走去,抛弃了你,
你还能再喜欢上别人吗?
韩阿英,清醒点。
现在是你人生中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今天有多少次,她想偷走姐姐的嘴唇。
在那双无知的眼睛下,她有多少次想做什么。
那些不可告人的想法在脑海中闪现了多少次。
也许姐姐什么都不会知道。
但阿英在心里摇了摇头。
就像姐姐破碎了一样,我也早已破碎了。
或许比姐姐更早,更久。
所以我大概是世界上最知道该怎么对待姐姐的人。
姐姐和我,
都是破碎的人。
我们会一起变得幸福的。
所以,忘掉这黑色的心吧。
像一直以来那样,深藏起来,继续微笑吧。
姐姐犹豫着开了口。
“我……要是好不起来怎么办?”
“那我就一直陪着姐姐,帮忙照顾好你。”
“如果……一直,一直好不起来呢?”
“那我就一直一直陪着你。”
“永远好不了呢?”
“一辈子,直到死,我都会陪着你。”
姐姐的手紧紧抓住阿英的衣角,力道又重了几分。
“嗯……对不起。”
“都说了不用道歉了。来,我们擦头发吧。”
阿英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浴巾,披在姐姐身上,又取出了毛巾。
“头发长的话不容易干,所以要像这样用双手抓住毛巾,轻轻拍打把水分吸掉,然后再用吹风机吹干。”
“嗯……”
姐姐静静地坐着,任由阿英帮她擦着头发,仿佛一个大大的玩偶。
“姐姐,睡了吗?”
“……啊?没,没睡……”
虽然这么回答,但姐姐的头却不断往下垂。
整整一年,姐姐几乎没有出过门。
而且今天情绪起伏也特别剧烈。对姐姐来说,这真是多事的一天。
“起来穿好衣服,回房间睡吧。”
“嗯……”
姐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太累了,阿英帮她穿衣服时,姐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
在阿英帮姐姐擦干身体的同时,阿英也洗完了澡。
她牵着姐姐的手,带她去的不是姐姐的房间,而是自己的房间。
“啊……?”
“怎么了,进来吧。”
“我……我回我的房间……啊?”
也许是疲惫的大脑无法正常运转了,
姐姐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迷迷糊糊地跟了进去。
阿英的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大部分家具都是简约现代的设计,但床头摆着一个旧旧的熊玩偶,房间里还飘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好不容易洗干净了,要是睡在姐姐房间又会沾上味道。今晚先通通风,明天再打扫,今天就睡在这里吧。”
“那你在哪睡?”
“我也睡这里啊。”
“啊?”
“我自己的房间放着不用,还能去哪睡?都是女孩子,一起睡没关系的。”
是吗?听上去也挺有道理的,于是姐姐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来关灯。”
阿英按姐姐说的,乖乖地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随后,阿英关了灯,拖着拖鞋走了过来。
两个人的重量让床垫微微下沉,阿英钻进被子,和姐姐并肩躺下。
熄灯就寝后,房间里除了模糊的轮廓外,什么都看不见。
视觉受限后,其他感官开始依次苏醒。
滴答作响的时钟秒针声,
窗外传来的汽车轮子声,
还有……身旁阿英轻轻翻动的气息。
被子里传来的陌生的温暖,
淡淡飘来的香气。
“…味道真好。”
感觉似乎该说点什么,秀英犹豫地开口。
“我们用的是一样的沐浴露啊。姐姐也是一样的味道。”
原来女孩子总是这么好闻是这个原因。秀英呆呆地想着,突然感到一阵羞涩。
因为现在她自己身上也散发着同样的香气。这个房间里只有女孩子的芬芳。
比起百句话或亲眼所见,此刻这一缕香气似乎更清晰地宣告着秀英和阿英是姐妹的事实,这种心情令她感到奇怪。
为了摆脱这种情绪,秀英慌乱地随便找了个话题。
“…这样躺着,让我想起了小时候。”
“什么时候?”
“太久以前了,都不太记得了。那时候你躺着非要吃冰淇淋,结果洒在床上。床单都湿透了,被妈妈狠狠地训了一顿,还记得吗?”
秀英兴致勃勃地说着,而阿英只是静静地听着,突然冷冷地插了一句:
“一点也不记得了。”
“那时候我作为哥哥,没拦住你,结果只有我被狠狠地骂了……”
“姐姐。”
“唰——”被子摩擦的声音响起,阿英的身体向秀英靠近。
“怎,怎么了?”
“姐姐是谁?”
“啊,嗯?”
突然像是恐怖电影中的一幕,阿英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沉,让人感到一丝阴森。
秀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阿英便进一步靠近。
“沙沙——”阿英的头发扫过秀英的脸,痒痒的。
“是谁?”
“韩…秀英。”
“还有呢?”
“还有…?”
…………
沉默持续了很久。秀英不知所措地转动着眼珠,努力思索阿英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却始终没有明确的答案。
至少能看到阿英的表情的话,或许还能猜出她的心思。
阿英的声音平静而慵懒,难以揣摩其情绪。
仿佛置身于由头发构成的漆黑隧道中。
隧道尽头,阿英的脸是在微笑,还是在皱眉?
片刻后,阿英才轻叹一声,再次问道:
“姐姐是谁?”
直到这时,秀英才明白了阿英想要的答案。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抗拒感涌上心头。
按照阿英的愿望回答,其实很简单。毕竟只是一句话而已。
但那却是秀英一直以来想要守护的过去的最后痕迹。
仅仅一句话。虽然微不足道,但那也是秀英唯一拥有的东西。
“我……”
声音略微颤抖,秀英试图推开阿英的手,却在触碰到她的手背时感受到一种熟悉的触感。
阿英因疼痛微微缩了缩手,秀英摸到了皮肤上的伤痕。伤口还很新,有些湿润。
“你受伤了?”
“没什么。刚才姐姐抓我的时候,指甲划到了。”
“…对不起。”
“别在意。比起这个,快回答我。”
抗拒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愧疚感。
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算得了什么?
过去的无法回头了。
曾告诉我要向前看的妹妹。
即使无法变好,也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妹妹。
那是我唯一留在身边的人。
这才是最重要的。
确切地说,现在对秀英来说,珍贵的只剩下这个了。
…………
阿英的手挡在两侧,秀英无法抬起手臂去握她的手。
于是,秀英转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阿英的手背。
“……我是,阿英的姐姐……。”
只是一句话而已。
然而那从心中释放出来的轻如鸿毛的一句话,却从秀英的眼中涌出,顺着脸颊浸湿了阿英的伤口。
“…姐姐。”
“…嗯。”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背对我躺着?”
不久前,听到想要的答案后,姐姐就一直背对着她。
是不是太急躁了?
或许吧。其实那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毕竟姐姐才刚刚开始接受变化。
想要直接听到明确的答案,甚至否定了过去,这些都是失误。
或许应该告诉她,曾经的回忆并没有消失,至少我还记得。
如果是平常的阿英,一定会这么做。
在适当的时机说必要的话,藏起不该说的话和想法,这是她的特长。
如今这种技巧已经如呼吸般自然。
然而,
奇怪的是,面对姐姐时,这一切都不再奏效。仿佛控制冲动的大脑中的小小装置坏掉了一样。
‘……我是,阿英的姐姐……。’
当这句话第一次从姐姐口中说出时,阿英不得不咬住嘴唇,以掩饰因激动而颤抖的下腹。
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用柔软的脸颊蹭着她手背的那副模样。
傻乎乎善良的姐姐,为指甲留下的轻微伤痕感到抱歉,如此说道。
阿英庆幸房间很暗。
幸好那时的姐姐看不到她的脸。
因为或许,那一刻阿英的脸绝不是一个为姐姐担心的妹妹的表情。
“姐姐。你不看我吗?”
“不是。我为什么不看你……”
“那为什么这么没精神。让人担心啊。”
“…只是,觉得自己没用……,讨厌自己。”
“有什么好没用和讨厌的。”
“…连洗澡都做不好,连那么一点点的等待都无法忍耐,还给帮忙的妹妹的手上留下伤痕……。”
这样的自己真讨厌。
姐姐喃喃自语,抽了抽鼻子。
阿英轻轻从背后抱住了她。
“姐姐。”
“就算我是阿英你,我也会觉得自己麻烦,讨厌自己,可是。”
怀中的姐姐身体微微颤抖着。
近来越发容易流泪的姐姐。
感觉就像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那一年里积攒的眼泪全部涌了出来。
阿英想起了以前在书中读到的一句话:
人有两种眼泪,一种是为自己流的,一种是为他人流的。
所以,在人前流的眼泪是希望对方知道自己内心的痛苦与悲伤。那么,姐姐或许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已经将只为她而流的眼泪全部流尽了。在别人面前流眼泪的事,她可能再也不需要了。因为没有人理解她。
那些积攒了许久的泪水,会不会直到现在才在阿英面前落下呢?
“可是…我,我害怕。我怕说了之后,你会觉得安心了,然后就会离开。如果我说让你走…你可能会真的离开。”
阿英,你一直都是那个善良的妹妹吧?
只要你开口,姐姐似乎都会答应。
姐姐抽泣着,转身面对阿英躺下。
鼻塞的声音变得湿润,微微颤抖。
“我真的很糟糕吧。”
“姐姐…”
“不仅外表变得让人不舒服,连内心也变得丑陋扭曲了。所以…”
阿英伸出手,擦拭着姐姐的眼角。
“呜…”
“眼睛还疼吗?”
“嗯…”
“姐姐的皮肤好像很敏感。刚才洗澡的时候,脸很快就红了。”
“啊…?”
“以后如果要出门的话,一定要涂防晒霜。还要带上遮阳伞。”
“阿英啊。”
“姐姐。真正糟糕的人是不会说自己糟糕的。”
阿英苦笑着,将姐姐额头上滑落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姐姐,当我提出要和你一起生活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想了多少。”
“…什么?”
“我是个现实的人吧?所以总是会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即使姐姐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我也可以照顾你。给你做饭,帮你洗漱,照料你的一切。我甚至想到了这些。”
“还不至于那样…”
“嗯。我知道。今天是第一天,但姐姐已经出去过了,洗了澡,还在干净的床上睡觉了。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姐姐今天很努力了。做得好,我的姐姐。”
“…”
“不要再哭了,眼睛会疼的。”
“嗯。”
“还有。”
阿英的手指轻轻地从姐姐的额头滑过眼睛、鼻梁、脸颊。
即使姐姐感到痒,她也没有停下来,而是让姐姐在黑暗中通过她的手指,充分感受到自己脸部的轮廓。
“能感觉到我的手吗?”
“嗯…”
“姐姐的眼睛稍微有点下垂,但眼睛大而圆,不会显得呆滞。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还有鼻子…”
阿英一边慢慢移动手指,一边描述着姐姐的样貌。
足够清晰,以至于姐姐可以在脑海中清晰地描绘出来。
姐姐平时连镜子都不看,甚至洗澡时也要躲得远远的,快速结束。她从未平静地看过或触摸过自己厌恶的样子。
但在黑暗中,听到阿英的声音,通过指尖感受到的触感,姐姐或许可以毫无抗拒地确认自己的模样。
手指缓缓下滑。
不知不觉间,阿英已经停止了描述。
只是缓缓呼吸着,移动着手指。
姐姐也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地吐着短促的气息。
带着甜味的呼吸。
阿英的手指触到了柔软、饱满,但有些干裂的嘴唇。
“…”
“…”
好想亲吻她。
阿英只是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出这句话。
在黑暗中,这份心情不会被发现。
姐姐。
我亲爱的姐姐。
只属于我的…
“阿英啊?”
由于沉默,姐姐有些不安地问道。
阿英将未能说出的千言万语重新收回了心底。
因为这份心情还不能展现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姐姐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善良的人。所以不要觉得自己让人不舒服。”
“谢谢…”
“这是第一次听到你说谢谢。”
“是吗…?”
“你总是说对不起。”
“对不起…”
“又来了。有什么好谢的,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很感激…但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所以对不起…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可是…”
或许是因为放松下来了,姐姐迷迷糊糊地胡言乱语着。
渐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传来了规律的轻浅呼吸声。
阿英静静地看着姐姐睡着的脸,轻轻拉上被子,盖住她的肩膀。
“晚安,姐姐。”
第二天早晨。
阿英比姐姐先醒了过来。
姐姐侧着脸枕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开,毫无防备地睡着。
阿英静静地看着姐姐的睡脸,为了不吵醒她,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她先洗了个澡,然后开始准备和姐姐一起吃的早餐。她没有开电视。她本来就喜欢安静的早晨,而今天她特别希望这个早晨能更加宁静。
在热气腾腾的早餐逐渐冷却的时间里,阿英只是静静地坐在餐桌旁。
如果有人看到,或许会对她那奇怪的样子感到疑惑。
宽敞的客厅里摆着餐桌。
阿英独自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仿佛一尊静物。
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这样,她会回答道:
在等待。
楼上的房间门打开了,传来了赤脚在走廊上行走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阿英期盼的动静。
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温暖、表情和微笑。
姐姐走下楼梯,与坐在餐桌旁的阿英目光交汇。
世界上最喜欢的姐姐脸上,露出了害羞的微笑。
“早上好…”
“早上好,姐姐。”
或许只有像阿英这样,长久以来一直守护着姐姐的人,才能察觉到那微妙的差异。
但在阿英眼中,姐姐的变化是如此清晰。
这是阿英和姐姐真正成为姐妹的瞬间。
姐姐终于挣脱了那持续一年的茧,像是湿漉漉的蝴蝶,抖动着翅膀走了出来。
阿英灿烂地笑了。
“一起吃早餐吧。”
“再吃点吧,姐姐。”
“我、我已经饱了……”
“这么快?再吃一口吧。”
“真的饱了……好吧。”
秀英皱着眉头,接过雅英递过来的煎饼,勉强吃了一口。
久违地睡了个好觉,醒来时神清气爽。秀英走下楼,发现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早餐。
表皮烤得酥脆的鲭鱼、凉拌野菜和大酱汤,还有葱煎饼和煎蛋。
因为最近几乎没有好好吃过饭,秀英才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不,准确地说,她是想放下筷子。
但雅英一次又一次地夹菜送到她嘴边,秀英实在不忍拒绝,虽然觉得自己快要撑爆了,最终还是张嘴接了过来。
在不是自己房间的地方吃饭,已经有些别扭了,但更让她感到不自在的是和雅英之间的距离。雅英紧贴着坐在她身边,一边夹菜一边和她说话。
“……一般不都是坐在对面吗?明明还有很多空位……”
“坐远了夹菜不方便嘛。”
“不用夹,我自己会吃……”
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小孩一样对待,秀英有些尴尬。
秀英鼓起勇气抗议,雅英却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短暂的视线交汇后,秀英先低下了头。
自从昨晚之后,雅英总是这样若有若无地让她感到为难。
她确实已经下定了决心。
决定抛弃过去的自己,今后以雅英姐姐的身份生活下去。
当然,虽然下定了决心,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天内就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她依然感到害羞和不自在。
但是,即便如此。
昨晚,秀英久违地做了一个不是噩梦的梦。虽然记不清梦的内容了。
但她记得自己被某种柔软而温暖的东西包围着,感到非常安心。
最棒的是,醒来后那种感觉还持续了一小会儿。那天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她做了好梦却没有感到痛苦。
所以秀英起床后,还躺在床上,沉浸在那份余韵中。
吃早餐时,秀英的心中依然在斗争: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这样吗?同时又祈求着,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希望能享受这份平静。
温暖的气氛,有人关心自己的安定感。
这些都是她许久未感受到的情感,秀英一边咀嚼着嘴里的煎饼,一边细细体会着这些感受。
“真的吃不下了……”
“知道了。要泡杯咖啡吗?”
“不用……”
秀英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喉咙里都塞满了食物。这次雅英没有再劝。
“姐姐,昨天看你太瘦了。”
收拾碗碟时,雅英说道。听到这话,昨晚在浴室里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秀英的脸一下子红了。
看到秀英的反应,雅英笑着说:
“姐姐现在连撒谎都不行了啊。”
“为什么?”
“脸那么红,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
秀英一时语塞,只好拿起水杯,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雅英把碗碟拿到水槽边,秀英也笨手笨脚地站了起来。
“我也来帮你洗碗吧。”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可是……”
“厨房太小了,两个人反而碍事。你坐着休息吧,想看电视就看。”
“嗯……”
明明想帮忙的。
果然,光是改变心态还不够。
有些沮丧的秀英静静地望着雅英洗碗的侧脸。
从小时候起,周围的人对雅英最多的评价就是“看起来很冷漠”。
或许是因为她的眼角微微上扬,即使笑起来,眼神也显得有些冷淡。
而且平时她也很少笑。
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淡漠表情。
话不多的妹妹。
这就是秀英对雅英的普遍印象。
再加上她总是自己默默把事情做好,更加不起眼。
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有许多次因为秀英获奖或考试第一名,全家一起出去吃饭。但记忆中,从未因为雅英做了什么而庆祝过。
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雅英其实一直站在家庭的边缘,默默退后一步。
秀英咬着嘴唇。
为什么以前没注意到呢?因为自己根本不关心她。真是愚蠢。
以前,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觉得这就是家庭自然的样子。
总是微笑着的父母,安静但善良的妹妹,还有我。
她以为这是一个完美的家庭,但那幅画面却以荒唐的方式破碎了。
直到破碎之后,秀英才第一次理解了站在家庭边缘的感觉。
被忽视、被遗忘的位置,原来是这么寒冷。或许雅英一直就是这样看着家人的。
尽管如此,妹妹依然没有任何不耐烦地等待并照顾着秀英。不过一年。对雅英来说,却是十七年。哪一边更沉重,显而易见了。
这样的我,真的有资格依赖妹妹,去寻求她的安慰吗?
也许她心里在嘲笑我,觉得我可笑吧——秀英已经不再这样想了。
因为妹妹昨天已经足够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她依然关心我,珍惜我,担心我。
……而且还说会一辈子陪在我身边。
这大概是一种共鸣吧。
因为我终于理解了被排斥在外、被忽视有多痛苦。
就像秀英现在才理解妹妹一样。
妹妹也许从秀英改变的那天起,就已经理解了她。
抱歉和感激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先涌上来。
秀英站起来,走向正在洗碗的雅英。
“不是让你坐着休息吗?无聊吗?”
“再洗这个就完了。”
雅英背对着她说道。秀英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因为身体的变化,秀英现在比雅英矮了一些,无法搂住她的肩膀,只能用双手环住她的腰,额头轻轻贴在雅英的后背上。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复杂的情感一下子涌上来,秀英难以用语言表达。只觉得视线模糊,脑海中只有一片混沌的红色影像。
愧疚、悔恨、恐惧、歉意、感激和爱意交织在一起。那些杂乱无章的词汇在秀英小小的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又沉没。
感受到背后略显急促的呼吸,亚英并没有对秀英提出任何问题。
她只是继续洗碗,同时身体缓缓地左右摇晃。
就像哄孩子的手势一样,被亚英抱着的秀英的身体也跟着左右摇晃。
“没关系的。”
到底什么才算是没关系呢?
秀英的脑子一片空白,沉浸在亚英身上温暖而美好的花香中。
不知为何,她真的感觉好了一点。
“别担心。”
不安的感觉渐渐平息。
亚英的话像魔法一样,让消极的情绪一点一点消失。
当这些混乱的情绪被清理掉后,留下的唯一情绪就是内疚。
虽然有歉意,但她还是想继续依赖这份好意,这样的自己真是可恶。
内疚变成了债务感。
“姐姐真是个爱撒娇的人。”
亚英带着笑意的声音。
秀英回想起了早上走下楼梯与亚英面对面时,亚英脸上的表情。
那是她们一起生活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看到那样的表情。
那是纯粹的幸福。
秀英用笨拙的手,从记忆中裁剪出那张脸。
然后,她想象着现在只有背影的亚英的正面,将那张脸贴了上去。
“……嗯。”
秀英终于明白亚英想要什么了。
她自私,只想着自己,所以现在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一年了。
她知道亚英不想叫她哥哥。稍微提起类似的事情,她就会转移话题。
起初,她以为是因为自己变了,所以亚英厌恶到想要掩埋过去。
后来,她以为亚英是在为她着想,不想让她揭开尚未愈合的伤口。
但两者都不是。
亚英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她的新家人。不是冷漠的父母,也不是忘记她的哥哥。
而是一个能站在同一立场、牵她手的姐姐。
那么,就这样做吧。
秀英第一次完全无视了内心角落里那个尖叫的声音。
不是为了我自己。
不是为了不得已地切断无法回到的过去。
而是为了你。
我会成为你想要的家人。
我会成为亚英你的姐姐。
秀英的脸贴在亚英温暖的背上,轻声说道:
“……待会儿让我看看镜子吧。”
“会没事的吧?”
“嗯……不,我不知道……”
回到亚英房间的两人站在被毯子遮住的全身镜前。
姐姐紧握的手微微颤抖。
握着那冰冷潮湿的手,亚英说道:
“如果觉得太累,不必勉强。慢慢来就好。”
“……不行……我……是姐姐。”
“姐姐,你说什么?”
“我,我是姐姐……”
啊。
即使颤抖成这样,也要鼓起勇气。
亚英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那我掀开毯子了?”
“……嗯。啊,别放开手。”
“知道啦。”
亚英抓住毯子,慢慢拉开。
毯子滑落在地时,姐姐深吸一口气,微微颤抖。
逃避已久的伤口本身就是一种创伤。
即使已经决定接受,即使理性上理解了。
镜子成为了创伤的象征。
亚英站在姐姐身旁,以防她再次陷入恐慌。
“呼……呼……呼……”
姐姐像只小鸟一样急促地呼吸着,站在镜子前。
尽管脸色苍白,姐姐的视线却没有从镜子中移开。
她颤抖的眼珠匆忙地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
亚英也慢慢观察着镜中的姐姐。
不知为何,镜子里的姐姐一脸失望。
“……一点也不像。”
“什么不像?”
“你……我的脸。”
那是当然的。
亚英给人的印象是比较冷峻。即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朋友们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姐姐则相反。
无论谁看到她,都会感到想要帮助和保护她,她显得那么可怜又可爱。
“……如果要改变的话,倒不如是像你的脸。”
姐姐无力地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意思?亚英将脸靠在姐姐纤细的肩膀上。
镜中并排映出两张脸。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姐妹……家人之间像一点才好吧。”
“我现在很喜欢姐姐的脸。”
“……为什么?”
“没必要非得像啊。我不太喜欢自己的脸。”
亚英对姐姐是否像自己毫无兴趣。不,甚至因为不像而觉得更好。
对家族的依恋或归属感什么的,她其实从未感受过。
毕竟是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关系,她感到一些模糊的亲爱。对于养育之恩,她也是心存感激的。
但那种感觉更像是朋友或熟人之间,而非家人。
实际上,亚英甚至不记得姐姐改变之前长什么样子。
只有模糊的五官和身影留在记忆中。
别人对家人会有特别的感情,但亚英完全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感觉。
所以她躲开。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她对家人缺乏亲密感,她选择稍微退后一步。
站在全家福的后面,站在快乐的哥哥和微笑的父母的光环之外。
站在那个害羞安静的妹妹的影子后面。
成绩中等,无论是好事还是麻烦,她都尽量避免引人注目。
她为自己付出了很多努力和练习,让自己变得如此普通而感到自豪。
脸不像?
那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姐姐就这样依靠着我,需要我,没有我她什么都做不了。
“你就是在为这种事烦恼吗?”
亚英伸出手,将白皙修长的手指伸进姐姐的发丝间。
抚摸着她柔软的脸颊,姐姐的脸变得通红。
亚英将下巴靠在姐姐的肩膀上,笑了。
“不像反而更好。感觉像是有了一个新的姐姐。”
“果然……”
听到亚英的话,秀英低下了头。
她将头埋进垂下的发丝里,试图掩盖那布满内疚和自我厌恶的表情。
突然看到姐姐脸色不好,亚英拿起毯子,将镜子重新遮住。虽然比想象中更能忍耐,但直面创伤绝非易事。
不知不觉中,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吧。
我慢慢地扶姐姐坐到床上。
“没关系,慢慢适应吧。今天能看到这么多已经很了不起了。做得很好,姐姐。”
“…不是这样的…”
“要休息一下吗?需要我帮你倒杯水吗?”
“嗯…”
“我马上回来,有需要的话就叫我。”
阿英下楼到厨房,往杯子里倒了水。
正当她拿着杯子准备上楼时,手机震动了。
[母亲]
看到来电显示,阿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与刚才望向姐姐的目光相比,此刻的眼神冰冷了几度。那是一双无机质的眼神。
她接起了电话。
“喂,妈妈。”
脸上像石膏像一样毫无表情。
只是声音略微冷淡,没有撒娇的语气,像一个乖巧懂事的二女儿。
我们的女儿!你还好吗?
“一切如常。有什么事吗?”
“这孩子,妈妈给女儿打电话非得有事才行吗?”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充满活力的声音。自从跟随父亲离开后,母亲每天至少会给阿英打一通电话。
“没什么特别的。已经吃过早饭了。”
“很好。吃了什么?”
“简单吃了点现有的东西。”
“这孩子,要好好吃饭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海浪声和笑声。有人在和母亲搭话,她笑着回应。
阿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忍受着每天早上这场例行公事。
父母离开后,第一次接到的电话中,母亲用阴郁的声音不停地道歉。那是艰难的时刻,她无可奈何。
如果不是在海外,如果不是父亲被调任,她甚至希望能回去给女儿做点小菜。她一边这样说,一边试图将愧疚感全部推给阿瑛。
随着时间的流逝,母亲的声音渐渐变得明朗起来。她偶尔会笑,也会开开玩笑。而姐姐这段时间却在房间里日渐消瘦。
就像把腐烂的食物用盘子盖住,不让它被看到一样。
仿佛看不见,就代表没有发生过。
“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
这是母亲用来代替“我们秀英”的新称呼。
仿佛这么一叫,就真的变成无关紧要的事了。
阿瑛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母亲一切。
比如说,姐姐昨天第一次走出房间。
她洗干净了身体,甚至还吃了早饭。
昨晚她没有哭着醒来,而是在自己怀里安详地睡着了。
现在她让我叫她“阿瑛姐姐”。
但这是不能说的。
从姐姐逃跑的那一刻起,父母就放弃了她。
如果他们知道姐姐开始好转,一定会回韩国重新开始扮演“父母”的角色。
他们会执着于已经抛弃的过去,试图恢复所有的荣耀和名誉,甚至会开始强迫姐姐。那样的话,姐姐刚刚开始愈合的心会再次破碎。
所以阿瑛不打算透露哪怕一丁点的变化。
姐姐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付出了哪些努力,这些只有自己知道就够了。
姐姐只属于我。
所以阿瑛假装若无其事,拒绝了母亲的话题。
“一切如常。”
“好吧。你放暑假了,也去见见朋友吧。”
“知道了。”
“年纪轻轻就整天窝在家里也不正常。”
“我说我知道了。”
“对了,你最近学习怎么样?高二的暑假真的很重要,你知道吗?”
自从失去价值的姐姐被抛弃后,母亲常常这样暗暗地给阿英施加压力。
比如成绩啊,未来的职业规划啊,这些都是以前从未问过的。
大概是需要有人填补姐姐的位置吧,阿瑛心里想道。
“我自己会处理。”
“那倒是。你一直都是自己做得很好。妈妈相信我们的女儿。”
“挂了。我要去洗澡了。”
“好~爱你,我们的女儿。”
阿瑛没有回应,挂断了电话。
她抬起头,长叹一口气,拿起水杯走开了。
上楼梯时,阿瑛想起姐姐因为自己暂时离开去拿毛巾而感到焦虑的样子。
还有那间没有一丝光亮的姐姐的房间。
以及母亲那样无意地说着已经忘记的一切。
然后,她把所有的思绪揉成一团扔掉。
越接近姐姐等待的房间,这些事情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阿瑛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丝微笑。
“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没有。”
看着姐姐急不可耐想做点什么的样子,阿瑛觉得很有趣。
“啊!呃,要不要我帮你按摩肩膀?”
“不用。姐姐的肩不舒服吗?”
哎哟。阿瑛一按姐姐的肩膀,姐姐就缩了一下。那瘦弱的肩膀因为长时间不用而向前弯曲,肌肉僵硬。
“舒服吗?”
“嗯,很舒服….但这不是重点…….”
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姐姐红着脸,从阿瑛身边挣脱出来,活动着肩膀,阿瑛愉快地等待着。
“晚饭我来做吧?”
“姐姐不会做饭啊。”
“也是…….”
“学习……也荒废很久了,很困难….运动也难…….”
想东想西的姐姐觉得自己什么也帮不上,顿时泄气了。
真是傻得可爱。
阿瑛微笑着对姐姐招手。
哒哒。姐姐赤着脚走过来,在床边的阿瑛身旁坐下。
“我一点忙也帮不上…….”
“也不是这样。为什么这么想帮我?”
“因为我是姐姐嘛….照顾妹妹是姐姐的责任。所以…….”
“我现在就很好。”
“但是…….”
“如果我很好,那姐姐不就完成任务了吗?那就是姐姐的角色。”
姐姐露出一副无法释然的表情。
她一直是一个习惯于被依赖、被人依靠的人。
曾经,她轻而易举地帮助别人,面对称赞只是谦虚一笑。
所以,当她成为被照顾的对象时,就手足无措。
曾经,阿瑛也觉得姐姐很了不起。她像太阳一样,毫无保留地将光芒平等地洒向每个人。
但太阳因为其热度而无法靠近。那照耀万人的阳光,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作为一个人,她值得尊敬;作为家人,她让人骄傲。但仅此而已。
世界上也有人像阿瑛一样,在阴影中更感安心。
曾经耀眼的太阳失去了光芒,坠落在地,变成了一只微弱发光的萤火虫。
而阿瑛爱着这只萤火虫。
姐姐对阿瑛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摔得支离破碎。虽然这话不能对姐姐说,但阿瑛对此心怀感激。
阿瑛看着陷入深思的姐姐,微微一笑。
“那要不我们一起做点什么?”
“啊?”
看着姐姐眨着眼睛抬头,阿瑛站了起来。
“我想帮姐姐打扫房间。”
姐姐的房间一年都没开过窗,到处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咳咳!咳咳!”戴着口罩在掸灰尘的姐姐不停地咳嗽和打喷嚏。
“如果觉得累的话,出去待着也没关系。我差不多快做完了,我一个人来就行。”
“嗯,没事。只是灰尘的原因,并不觉得累……啊啾!”
其实说是打扫,要做的事情也没那么多。阿英之前对姐姐说,希望能继续共用同一个房间一段时间,犹豫不决的姐姐似乎也不再想做噩梦,最终点了点头。
在一段时间内不用的家具和床上盖上布,把灰尘掸掉。除此之外,只需要把房间里要带走的几件衣服整理好就行了。
“好像结束了,姐姐。”
“……等一下。”
姐姐在床下费力地摸索着,拿出了一个纸箱。
体积并不大,但里面的东西似乎有些分量,姐姐把箱子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那是什么?”
“就是……要扔的东西……。”
“可以打开看看吗?”
“嗯……?”
姐姐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阿英打开了箱子。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金箔包裹的硬质奖状。
科学竞赛金奖,韩秀英。
阿英翻动着箱子里的东西,仿佛在探索地下的岩层。
学业优秀表彰奖。韩秀英。
校内体育大会优秀领导奖。韩秀英。
竞技跆拳道交流赛。
首尔数学奥赛金奖。韩秀英。
那是姐姐的过去。
奖状们无一例外地皱巴巴的,边角甚至被撕破了。仿佛是从墙上粗暴地撕下来的一样。
最下层垫着的是初中毕业相册、小学毕业相册以及一本相册。
阿英拿起相册,翻看着。
小学六年级一班。页面被撕得支离破碎。
初中三年级七班韩秀英。照片中的脸被铅笔或圆珠笔划得乱七八糟。
阿英默默用手指抚过相册中的脸。被撕破的页面边缘粗糙而锋利,就像姐姐心中的伤痕。
“只是……那时候……不想看到。”
不知道如何解释阿英的沉默,姐姐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现在已经真的没事了!嗯,看到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也没用了,只是想扔掉而已……。”
她的话逐渐变得断断续续。
姐姐低着头,露出忧郁的表情,一只脚不安地在地上挪动着。
“本来打算明天做的。”
“……什么……?”
阿英把箱子里的相册重新放好,站了起来。
与姐姐目光相对时,姐姐尴尬地笑了笑。她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悲伤和忧郁。
阿英若无其事地把箱子放回角落,走了过来。
“我们去郊游吧,姐姐。”
“……啊?外面……现在还不行。再等一段时间……。”
姐姐戴着口罩,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结结巴巴地说道。阿英微笑着。
“当然不会强迫你出去。我们就在家里郊游。”
听了阿英的话,姐姐更加困惑了。阿英指了指窗外。
“去花园吧。”
“啊,嗯。”
如果有树和围墙挡着,外面的人应该看不到吧。姐姐似乎明白了阿英的意思,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表情也缓和了。不过现在安心还太早。
“不过姐姐。”
“嗯?”
阿英天真地眨着眼睛,对姐姐露出微笑。
“去郊游的话,总得打扮一下吧?”
“啊,阿英啊。”
“怎么了?姐姐。”
“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阿英拉着姐姐的手,走到花园里,姐姐的脸一直红到脖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洁白的A字连衣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摩擦着双腿。
腰后的蝴蝶结丝带像尾巴一样跟着她。
长长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半扎起来,用蓝色蝴蝶结发卡固定住。
穿着这种少女风的偶像服装,虽然身上没有哪里痒,但总觉得有些不安分。
要不是拼命拒绝,阿英拿出丝袜走过来的时候,她差点就哭出来了。
“我故意弄得夸张了。这样下次穿稍微普通点的衣服也会习惯的。”
“呜呜……可是,这样太丢脸了……。”
“只有我们两个,有什么好丢脸的。没人看到。”
“而且为什么只有我穿成这样……?所以更害羞啊。”
“那条裙子是小时候买的,对我来说太小了。也不适合我。”
阿英穿着高领毛衣和牛仔裤,一脸淡然地说道。
姐姐紧张地咬着嘴唇,阿英伸手按住了姐姐的嘴唇。
“口红花掉了。得重新涂。”
“……。”
阿英从口袋里拿出粉色口红,姐姐半放弃地接受了她的涂抹。
“刚才我怎么教你的?”
姐姐的嘴唇轻轻抿了几下。
光滑的触感伴随着甜美的香气散发出来。
“现在可以了吧……?”
“嗯,很漂亮。我们一边听歌一边散步吧,姐姐。”
阿英递过一个耳机。
姐姐顺从地接过,戴在耳朵上,阿英操作着手机。
不一会儿,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缓缓响起。
片刻后,姐姐赤着脚,慢慢走在草地上。
她的背影像是一只出生在笼子里、从未见过外面的小动物第一次踏出笼子,每一步都显得脆弱而不安。
说是郊游,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到花园里走一走,然后并排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音乐。
别人看了可能会嘲笑,就这么点事,值得这么看重吗?
但姐妹俩丝毫没有厌倦的样子,并排坐着,默默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
被夕阳染红的云彩缓缓飘过。
“要开始吗?”
“……嗯。”
阿英打算把放在花园角落的箱子搬起来时,姐姐拉住了她的袖子。
回头一看,姐姐带着些许忧郁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来吧。”
“……。”
阿英默默地退后,看着姐姐忙碌地来回走动,把花园角落里的小型烧烤炉搬过来,把箱子里的东西倒进去,拿来煤油桶,稍微洒上一些油,整个过程都毫无遗漏地注视着。
环顾四周,确认每个角落都没有遗漏后,姐姐轻呼了一口气,把火柴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擦着火柴。
短短的火苗在皮肤上闪现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箱子,把点燃的火柴放进去。
维也纳奥苏乌是有着白癜风家族史的犹太人家庭出身。
他的母亲曾表示:“他没有对我展现过太多兴趣。”她曾在一次采访中说:“他希望人们想起他时,想到的是艺术,而不是个人。”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缺乏家庭关爱——他的父母一直默默支持着他,甚至在他在咖啡馆里表演时,还特意从匈牙利赶来看他。
尽管奥地利充满了对他作品的争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争议逐渐平息。到了晚年,他已成为维也纳文化界的重要人物之一。
“某些学术惯例让人很难接受。在这个国家,学术界的规矩似乎就是‘你必须遵守既定规则’。”
在许多学术环境中,创新常常被视为对传统权威的挑战,而维也纳奥苏乌的经历恰恰与此相反:他在艺术领域取得的成就,正是因为他敢于打破常规,追求自己的风格。
“有时我走进一间房间,感觉到一种无边的孤独。”
这并不是无病呻吟,而是他对人类情感的深刻理解——这种孤独感并非源于外界的冷漠,而是源于内心深处的空虚。
“我认为,艺术家的职责是表达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这种观点与他对哲学和文学的思考息息相关。维也纳奥苏乌认为,艺术作品应当超越语言和逻辑的限制,去探索人类存在的最深层父亲点燃了火焰,高声宣称自己要亲自烤肉,母亲却笑着责备他别把肉烤焦了。雅英和母亲一起帮忙端菜......。后来有一次,因为某件事心情变得很糟。
那时候心情是怎样的呢?
如今已变得遥不可及,记忆中只剩下褪去情感的事实,灰蒙蒙地留在那里。
秀英把最后一次保留的竞赛金质奖状点燃并扔了进去。
饱含油渍的奖状和相册上,火焰迅速蔓延。
秀英退后,坐在雅英身旁。两姐妹静静地看着火焰。
耳边的耳机里,歌曲切换到下一首。
两姐妹之间的手机屏幕上,新歌的信息滑过。
【为何现在要改变我】
在缓缓流淌的钢琴旋律中,温暖跳动的火焰缓缓舞动。
竞赛的奖状。
成绩优异的表扬状。
篮球交流赛的感谢状。
失去面目的相册,皱褶的照片。
一个个被火焰吞噬。
温柔的火焰冰冷地将秀英的过去一点点抹去。
“为什么我不能变得平凡呢
人们对我指指点点,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
我曾试图改变,但未能如愿。“
雅英看着姐姐。
与担忧的不同,姐姐并没有哭。
只是以疲惫而阴郁的面容,静静地凝视着火焰。
看着那寂寥的侧脸,雅英心想。
姐姐和我。
突然,这里仿佛成了一个模型庭园。
所有“如果”都实现的梦幻空间。
如果,我可以向姐姐表白我的心意。
如果,姐姐能爱我。
如果,我们可以相爱。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如果。如果。
那该有多好。
雅英是个现实主义者。
谈论理想之前,横亘在她爱情路上的前提条件太多太深。
因为我们是姐妹,因为都是女性,因为患有疾病。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每一个都是无法在一起的理由。
所以,摆在雅英面前的道路,
真的很遥远、很黑暗。
但是。尽管如此。
至少在这一瞬间,
在这狭小的围栏里的世界里,
想假装奇迹发生了。
雅英将头靠在姐姐肩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这小小而奇异的世界,
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即使人们觉得奇怪,
即使嘲笑或皱眉,
我也依然爱你
直到月亮倒挂的那一天,
我会一直爱你。“
在花园野餐之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
十四天。说短也短,说长也长的时间。
在此期间,姐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可能是因为每天按时吃饭的缘故,原本瘦削的姐姐身体上开始逐渐出现了柔和的曲线。
粗糙的皮肤也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每天晚上洗完脸后,给她涂抹各种护肤品的效果显而易见,亚英心想。
变化的不仅仅是外表。
自从野餐回来那天晚上之后,姐姐虽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但之前总是小心翼翼、一惊一乍的反应明显减少了很多。
虽然她仍然经常说对不起,有时回头看亚英时,眼神中似乎带着愧疚,然后会突然低下头。
但如今,当亚英上床时,姐姐会毫不抗拒地跟着钻进被子里。
虽然她会抱怨说被抱着睡觉会喘不过气来,但这已经成为相当频繁的事情。
即使可能会感到麻烦,姐姐也会耐心地等待亚英放开她。
有时候,她会犹豫一下,然后主动抱住亚英。
每当这时,姐姐会把头埋下去,不让亚英看到她的脸。
虽然露出的后颈和形状好看的耳朵会变得通红,显然是因为害羞,但亚英并没有点破这明显的可爱掩饰。
因为姐姐主动拥抱的情况非常罕见。
虽然亚英也想看看被戏弄后姐姐哭丧的脸,但又怕这样会让姐姐再也不主动抱她。
“……那个,亚英啊……”
“怎么了?姐姐。”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嗯,你尽管问。”
姐姐一边摆弄着脚趾,一边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这样的……姐妹之间也会这样吗?”
亚英把姐姐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搂着姐姐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正在读的书,然后合上书本,放在一边。
“嗯……应该算普通吧?”
亚英回忆起模糊的记忆,确实在学校里看到过关系好的女生们这样做。
但姐妹之间也会这样吗?
好像没有。
她听说兄弟姐妹之间通常关系不好或不冷不热。
像她和姐姐这样总是黏在一起的反而很少见。
“不重吗?你已经坐了很久了。”
姐姐似乎有些抱歉,一边观察亚英的脸色,一边稍微调整了位置,试图减轻亚英的负担。
柔软的触感在大腿上移动,随着压力改变形状。亚英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重新搂住姐姐纤细的腰,把她拉近。
“一点都不重。就这样坐着吧。”
“不重就好……但感觉像被当成小孩子,心情有点奇怪……”
“姐姐确实是小孩子啊。你现在才一岁呢。”
亚英咯咯笑着逗姐姐。
姐姐的耳尖变得通红。
“……你再这样欺负我,我就不坐这了。”
“开玩笑的。”
虽然这么说,亚英还是顺从地放开了姐姐。姐姐坐了很久,僵硬地活动着腰和腿,突然直直地看着亚英。
“亚英,你……”
眼神略微颤抖。
亚英抬头看着姐姐,心想她要说什么。
“你喜欢我吗……?”
“嗯,喜欢。”
话在思考之前就脱口而出。即使听到直截了当的回答,姐姐的脸色依然黯淡。
“为什么喜欢呢……?”
“我们是姐妹啊,需要理由吗?”
姐姐低下头,无意识地摆弄着头发。她在想什么呢?
如果我能看透她脑子里那些翻滚的想法就好了。
亚英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叫姐姐过来。
“我们来互相说说对方的优点吧。”
“……说优点?那是什么?”
“就是互相说出对方好的地方。据说对改善关系有帮助。”
“……这也是你在网上看的?”
“不然还能从哪儿知道。”
“……什么啊,别随便相信网上的东西。”
亚英噗嗤一笑。
“反正试试也无妨嘛。万一有用呢?”
所以,过来坐吧。
在亚英的催促下,姐姐走过来,背对着亚英坐在她的腿上。现在已经相当习惯了,姐姐并没有不自在地扭动身体,而是舒服地坐着,把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安静地待着。
亚英搂着姐姐的腰,缓缓开口。
“首先,姐姐很漂亮。”
瞬间,姐姐白皙纤细的后颈变得通红。比平时更温暖的热气伴随着一股好闻的香味散发出来。
亚英幸福地微笑着。
“而且,像现在这样害羞的时候,真的会散发出好闻的香味。”
“……不是说好轮流来的吗?”
“这个我忘了。随便读的。我继续吧?”
“……嗯。”
“虽然饭量不大,但因为我做的饭,所以很认真吃的样子很可爱。”
看到我教的东西你认真学习的样子,我很开心。
睡觉时在一起,感觉很温暖,睡得特别好。
即使会觉得无聊,但你总是陪在我身边,从不厌倦,这样的姐姐我很喜欢。
亚英没有丝毫停顿,慢悠悠地一个个列举着姐姐的优点。
这些话语,即便是一个自尊心低落、讨厌自己的人,或是一个因一年的抑郁症而导致记忆力和理解力严重下降的人,也能明白自己是被爱着的。
这些极其细微的事情,只有在深厚的爱意和关心中才能发现。
在说出这些漫长的理由时,亚英一次也没有提到姐姐在过去拥有的优点。就像画面的空白反而让静物更加突出一样,亚英话语中的空白中渗透着温柔的安慰。
姐姐就是姐姐,这样就很好。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什么都做不了而讨厌自己。
因为。
“姐姐让我感到幸福。”
“……嗯……”
亚英平静的话语渗透进姐姐的心中,静静地回响。
而那回响化作了泪水,湿润了眼角。
“连哭的样子也很美,所以喜欢。”
“……别说了……”
“虽然可以继续说一整天,但既然姐姐让我停下,那我就停下吧。”
现在轮到姐姐了。
亚英说完,姐姐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给我洗头的时候,你的手很温柔。”
“嗯。”
“……但洗澡的时候我还是会害羞。”
“嗯。”
“你逗我的时候太调皮了。”
“嗯。”
“其实我知道,每次我心情低落的时候,你是故意那样的。”
姐姐低着头,小声地、怯怯地继续说着。每次吃饭都感觉肚子太饱了。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健康才这样。也知道你每次都在考虑不同的小菜,以免我吃腻了。每当我不安地觉得自己这样行不行时,你总是笑着说没关系,这让我很感激。即使我因为脑子不好使,总是忘记你教我的东西,你也不会嫌麻烦,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我觉得你很温柔。
在秀英犹豫不决、断断续续地说话时,亚英默默抚摸着她的头发。我感到很羞愧,甚至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最后一句话我必须面对面地说出来。亚英付出了很多努力,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即使她很冷静地照顾我,但说到底亚英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我们都不是大人,彼此依靠和照顾,不过是一场过家家的游戏。
尽管如此,亚英从未流露出任何疲惫的表情。每次她都竭尽全力想办法让我变得更好。即使那些方法只是在网上搜索到的笨拙的自我诊断。所以我想告诉她,我会努力,总有一天我会不依赖你,自己站起来走路。我会和你一起笑着行走。为了你,我会去做。因为我是姐姐。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姐姐。为了你,我可能会变得更强。
不安就像海浪一样,时而如暴风般涌来,时而如退潮般退去。每当这时,秀英的幼小心灵就像被汹涌的波浪卷走,跌跌撞撞,伤痕累累。也许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很久。所以我不想给出一个不知道何时才能实现的空洞承诺。因为这真的是我迫切想要遵守的承诺。但至少我想传达这份心意,不想让你误会。
秀英如此热切地祈祷着,转过头看向亚英。“谢谢你,需要我。”她笑着,眼角的泪珠滑落。
姐妹俩在这间小客厅里交换了小小的心声,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般的湿润和温暖。“……这个,比想象中还要害羞……”姐姐急忙转过头,擦去眼角的泪水,努力装出坚强的声音。“不过感觉好点了?”“嗯……”“我觉得试试看也不错。”“……是啊。”
亚英的脸贴在姐姐的脖颈上,陷入了沉思。用“谢谢”回应“喜欢”。她知道亚英的“喜欢”和姐姐的“喜欢”是不同的。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种感情既像母爱,又像执念,既像情欲,又像友谊。亚英不想具体定义这种感情。一旦说出口,能做和不能做的事就会被固定。关系好的姐妹可以拥抱,但仅此而已。不能再更进一步。
当然,亚英不想停在这里。姐妹不会想要接吻或在姐姐白皙柔软的大腿上留下痕迹。所以她故意让这种感情保持模糊。
最近姐姐总是把亚英放在视线范围内。姐姐喜欢看到亚英笑,平时面无表情时就会一直观察她的情绪。早上和妈妈通话后,姐姐感到些许不快时,会踮起脚抚摸着亚英的头。
亚英仍然无法离开姐姐太久。虽然看起来好了很多,但姐姐其实仍然处于崩溃状态。表面上看起来不同了,但仔细观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依赖——这个词瞬间闪过脑海。目前还好,仍在计划范围内。但现在是该进入下一阶段的时候了。可以说这只是过渡阶段,并非亚英最终想要的关系。
内心的黑暗思绪叫嚣着享受此刻,进一步煽动着那些阴暗肮脏的冲动。那是一种甜美的诱惑。但亚英想和姐姐一起寻找幸福,并肩前行。即使是要背着姐姐走,她也毫不在意。为了姐姐,她早已做好了这样的觉悟和自信。
但这样的话,只有亚英会幸福。不会飞的鸟只能在笼子里生活。现在的姐姐因为脚受伤无法正常站立,只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支撑着。痛苦或许可以暂时逃避,但结果只会留下畸形的后遗症。
绝不能这样。亚英不想当笼子,她想成为姐姐的天空,一个广阔自由的地方,让她随时可以回来拥抱。但时间不多了。假期已经过半,两周后亚英就要回学校了。姐姐一个人留在这个家里。到那时姐姐能恢复多少?到那时姐姐能否每天和亚英分开半天?
剩下的时间只有两周。在那之前,破碎的心灵能恢复多少?正如不能急着让断骨愈合一样,心灵也是如此。最终只能花时间慢慢等待。
为了未来幸福而必须做的准备太多了,但时间却远远不够。虽然一个人考虑了很多,但前路依然漫长而艰辛。但是……
“亚英。”
“怎么了,姐姐?”
“……我饿了。”
至少这条路并不孤单。只要看到这张羞涩的笑脸,亚英就觉得什么都能做到。她又这样想着。
“现在没有吃的。”
“是、是啊……已经很晚了,要不明天再吃吧?”
“不,我也有点饿了。”
“那煮方便面怎么样……?我煮面还是可以的。这次换我给亚英做饭吧!”
“谢谢,但家里应该没有方便面。”
“啊……是吗?”
姐姐的表情忽而失落,忽而兴奋,变化不停。亚英静静地看着她,陷入了沉思。
“那,姐姐。”
几天前就开始犹豫是否该提出这个建议,亚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了出来。为了让姐姐不感到不安,她一如既往地镇定自若,温柔地微笑着。“我们一起便利店去方便面怎么样?”
“不冷吧?”
虽然是夏天,但夜晚的空气还是相当凉爽。
姐姐抬头看着被路灯吸引的虫子们像跳舞一样飞来飞去,点了点头。
“嗯。”
“应该穿得更暖和一点的。”
姐姐穿着连帽衫,牵着的手冰冷而微微颤抖。但她对阿英摇了摇头。
“一点也不冷。只是……牵着我的手就好。”
姐妹俩走着,身后的住宅区景色缓缓流逝。姐姐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四处张望,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怎么了?因为是晚上,周围没有人。”
“嗯,不是那样的……只是感觉有些陌生。”
对姐姐来说,这是一年以来的首次外出。
曾经每天都走过的风景,在时间的流逝下既熟悉又陌生,已经是足够的时间了。
阿英牵着姐姐的手走着,目光随着姐姐的视线投向各处。
仲夏之夜仿佛被施了魔法。
所有熟悉的瞬间都变得新奇,让人感到一种从容和可爱。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蟋蟀鸣叫声。
虫子窸窣作响的花坛。
仿佛变得舒缓的空气,还有只有我们两人的这段时光。
对阿英来说,这景色并没有什么特别,但神奇的是,和姐姐一起走在这条路上,仿佛一切又重新变得新鲜起来。
“感觉……”
“嗯?”
姐姐压低声音环顾四周,阿英把耳朵凑了过去。
“总觉得……像是在做坏事。”
那温暖柔软的声音带着笑意,温柔地传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阿英的喉咙哽住了。
应该说点什么。
阿英缓缓开口。
“出来走走,不会觉得累吗?”
“没关系。因为是晚上……而且……”
姐姐握着阿英的手,沿着地上的道路线走着。
“因为有你在。”
“……那就好,真是太好了。”
阿英也露出了微笑。
走出模型花园的小鸟勇敢地走着,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温暖。
仲夏之夜的冒险似乎还会继续。
“……多了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秀英惊讶地低声说道。
一年后再来的便利店,里面摆满了从未见过的商品。
薄荷巧克力火鸡面……?
真的有人会吃这种东西吗?
一时好奇,她拿起了薄荷色的杯面,但随即摇了摇头,放了回去。
今天早上开始下腹部就隐隐作痛,要是吃了这个,明天恐怕得抱着肚子呻吟一整天了。
以前,总觉得一年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世界发生改变。
但现在走出来一看,我明白了。
世界总是在一点点地变化,而那种变化如此微弱,以至于我们几乎察觉不到。
这个新发现给秀英带来的不是遗憾或悲伤……
很奇怪,反而是一种小小的喜悦。
不知不觉中,世界也在一点点地变化着。
那么,那些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进步的我们,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改变呢?
秀英看着便利店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正抱着和阿英一起吃的泡面。
两周前,穿连衣裙还让她害羞得要死。而现在,镜子里穿着白色连帽衫和红色网球裙的自己,正用一种新奇的眼神看着这边。
几个月前,在满是灰尘的房间里等待消失的自己,能想象到现在的模样吗?秀英苦笑了一下,心想,原来很多事都已经改变了。
对不起了。
秀英无声地对镜子里的自己动了动嘴唇。
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感到抱歉,或者是在对谁说话。只是觉得应该说出来。
现在该回去找阿英了。
刚才她是不是在选饮料?
得问问她能不能吃辣。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呃……?”
秀英的下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伴随着一种不适的潮湿和灼热感。
那股不适感顺着大腿流下。
镜子中,裙子下渗出了同样颜色的红色血液。
“韩阿英?”
阿英正在挑选饮料,听到有人叫她,便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是你,韩阿英!要不是你,我差点就丢脸了。”
“……你好。”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阿英在短暂的认人时间里拼命回想着。朴美珠,应该是这个名字。
“在外面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来买什么?”
“夜宵。”
回答的同时,阿英的神经紧绷得像护着幼崽的母鸟一样。
姐姐很快就会拿着泡面过来。
她不想让姐姐看到这种情况。
姐姐能安心外出的前提是她不会遇到任何熟人。所以她特意选了这么晚的时间,以为姐姐的同班同学都已经是高三,大多都在补习班或自习室里,应该不会有事。
但她没想到会遇到自己的同班同学。这是阿英的失误。
“我和男朋友翘了补习班来的。你不去补习班吗?”
两步之外,一个正在挑选巧克力的男人尴尬地打了声招呼。
阿英瞥了男人一眼,冷冷地对朴美珠说道:
“不去,我就在家学习。”
朴美珠和她的男朋友正好站在出口处,想出去就得经过他们。还有在角落里的姐姐。
可能是补习班的压力太大了,朴美珠开始向并不太熟的阿英抱怨补习班的生活。还不时流露出对阿英的羡慕。
真希望他们能赶紧停止闲聊然后离开。
要是能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缝上就好了。
“所以我男朋友……”
“抱歉。”
阿英打断了对方,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示意对话到此为止。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想先走了。怕打扰到你们约会。”
“哦,对不起。我光顾着说自己的事了。”
朴美珠环顾四周,便利店的店员正漠不关心地坐在柜台角落,戴着耳机看手机。
她压低声音,带着关心的语气问道:
“是因为家庭压力吗?我完全能理解。”到底了解什么呢?
每一句话都令人不快。
关于姐姐,现在最大的障碍就是你。
“没事。”
虽然随口应付着,但阿英的心思完全集中在姐姐可能在的对面角落某个地方。
“因为哥哥很辛苦吧……?”
在阿英心不在焉的时候,朴美珠突然开口了。
看似安慰的烦人关怀。
阿英一边听着朴美珠的话,一边想着。
她明白朴美珠没有恶意。
但她并不是为了安慰阿英。
我只是一个不太熟的同班同学,竟然连别人私密的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
即使在和男朋友享受幸福时光时,也会关心别人的不幸。
这种想法就算不说也听得出来。
这是一种沉浸于自己关怀他人、幼稚的自我爱恋中的话语。
她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看着旁边走来的男朋友,那样子仿佛在说“怎么样?”
阿英再次思考。
世界并不像小说中那样,由明显的恶人与应得的正义惩罚构成。
现实中的恶意往往戴着无害的面具。
所以,现实中并不会发生像阿英读的冒险小说里那样,主人公砍下粗鲁恶人脑袋的事情。
那种事只会发生在小说和电视剧里。虽然令人沮丧,但这就是现实。
也许正因为如此。
平时戴着的平凡面具稍微脱落了一些。
“够了。”
“啊?”
阿英冰冷的声音让喋喋不休的朴美珠吓了一跳。阿英此刻很好奇自己的表情。
“关于家人的话题,可以就此打住吗?”
“啊……对不起……。”
“我让你说那些话了吗?”
“我只是……担心所以……”
“美珠,我们走吧……对不起,美珠没有恶意,只是担心而已……”
男朋友走过来拉着朴美珠的胳膊,低下了头。阿英感到疲惫,默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她只希望他们快点消失。
就在这时,阿英身后传来了一个她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声音。
“啊,阿英……我该怎么办……?”
三人回头看去,只见姐姐站在那里,满脸泪水,不知所措。
“姐姐?”
一看到血,阿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鲜红的血。曾经浸满黑暗房间的令人窒息的浓重腥味。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再次浮现。
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的姐姐。
急诊室。消失的一只拖鞋。
那一瞬间,阿英忘记了朴美珠和她的男朋友,匆忙上前查看姐姐的情况。
她并没有受伤。
只是迟来的月经终于来了。
和阿英一起生活的两周里,姐姐一直没有月经,而根据姐姐慌张的反应,似乎之前也没有月经。
极度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压力导致她的身体一直无法正常运作。
直到最近,她的健康才有所恢复,本该来的月经现在才来。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最糟糕的时候?
如果有神的话,阿英真想立刻把祂拉下来,狠狠地扇一巴掌,才能平息她的愤怒。
当然,最大的愤怒对象还是自己。
为什么朴美珠偏偏在今天出现,为什么我没有好好考虑姐姐的身体状况,为什么偏偏是在我们第一次外出的时候?
“我们先遮住姐姐的腿吧。”
阿英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围在姐姐的腰上,并系好。朴美珠在阿英身后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尽管男朋友拉着她,她的目光仍然无法从阿英和姐姐身上移开。
一向防御性很强的阿英。
突然出现的“姐姐”。
虽然年龄相仿,却对月经手足无措的样子。
和“姐姐”一词毫不相称的脸庞。
朴美珠感觉自己刚刚理解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谈,不自觉地开口问道:
“她是……你姐姐?”
这并不是一个带有某种意图的问题,更像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话。
变性综合征在国内的发病率约为百万分之一,是一种罕见疾病。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综合征不过是电视里的人纪录片或网络上的故事罢了。
习惯了在社会上行走的“普通人”的人,会在屏幕前自认为理解了他们。
他们会在心里想象自己毫无芥蒂地将这些人视为“普通人”。
然而,这种自我陶醉在现实面前瞬间破碎。
传闻中听到的与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
朴美珠觉得眼前的“姐姐”太过异类。
仿佛是一个披着人皮、会说人话的奇异生物。
娃娃般的精致外表不仅没有带来好感,反而放大了排斥感。
自认为拥有开放心态的朴美珠的自我。
对眼前现实感到排斥的朴美珠的情绪。
她的提问更像是她那尚未成熟的自我无法承受这种不协调而发出的请求。
不是对吧?她不是“姐姐”对吗?
告诉我不是吧。她是亲戚或者熟人对吧?
就像这样的恳求。
正在用外套袖子为姐姐擦拭腿部的阿英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如果说是,刚刚迈出家门一步的姐姐会受伤。
本该顺利结束的第一次散步将变成耻辱与自责的回忆,姐姐会再次害怕走出家门。
如果说不是,姐姐会怀疑阿英的真心。阿英说“姐姐没关系”的话将失去分量,姐姐心里会留下疑问,认为阿英其实对她感到羞耻。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所以,阿英沉默了。只是默默地为姐姐擦拭着腿。
这时,姐姐的白皙的腿向前移动了。
“姐姐?”
阿英抬起头,坐在那里,仰望着姐姐。看着阿英,姐姐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的脸庞,竟与小时候从凶狠的流浪狗手中保护她的那一刻有些相似。
阿英背对着姐姐站着。
姐姐的眼中含着泪水,声音微微颤抖。
秀英感受到朴美珠投向她的视线,那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充满了恐惧、厌恶、疏离、震惊和拒绝。
尽管这混杂了无数情绪的目光仿佛在撕裂她的心,秀英依然没有退缩,咬牙坚持着。
她的心脏跳得几乎要炸裂,冷汗直流。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四肢仿佛被抽空了血液,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很想逃跑。
或许躲在阿英身后,就能忍受这一切吧。
等一切结束后,姐姐会温柔地安慰她,告诉她没关系,什么都不用做。
但如果这样,她永远只能原地踏步。
她太想守护阿英了,正因如此,她反而无法说出口的承诺——要用自己的双脚一起走下去,不想被保护。
仅凭这一信念,秀英咬紧嘴唇,坚持住了。
“……是的,我是阿英的姐姐。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用力抬起平时总是低垂的目光,直视对方。为了不让眼泪落下,她睁大了眼睛,眼睛却刺痛得厉害。
“我……不,那个……”
朴美珠支支吾吾,重复着张开口又闭上,掩饰不住脸上的慌乱。
对朴美珠来说,秀英的“姐姐”只是一个概念。
那是同学口中不幸的故事,是电视里看到的可怜人,是大学入学考试杂志中匆匆掠过的题目。
但现在,眼前的秀英并不只是那些标签。她痛苦地承受着朴美珠的目光,仿佛被冷漠的好奇心一点点剥去皮肉。
朴美珠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平时想象的那些话全都消失了,无论说什么都好像会伤害到对方,最后只剩下无言的自己。
现实就是这样。
朴美珠的男朋友察觉到事情变得微妙,尴尬地转动眼珠,开始察言观色。
他是从补习班逃出来玩的。如果补习班知道他和还是高中生的女朋友深夜还在外面,肯定会联系他家。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暗自抱怨。
他原本期待这次久违的约会,可现在气氛全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朴美珠试图解释,但她的男朋友不耐烦地拽了拽她的胳膊。
他不想让她再多说,担心事情变得更糟,于是用力拉她离开。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走吧,快点!”
朴美珠在男朋友的拉扯下,尴尬地逃离了便利店,但她的脸上依然带着难以平复的震惊。
阿英坐在床头,低头看着刚刚入睡的姐姐苍白的脸庞。
刚才的那一幕并不是什么好转,更谈不上是小说中那种酣畅淋漓的正义伸张。
那只是短暂的,仅仅持续了十秒的勇气。
在他们逃离便利店后,姐姐突然瘫坐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阿英慌乱地跑到店员那里要来塑料袋,帮姐姐缓解过度呼吸。等姐姐稍微恢复一些后,她扶她站起来,匆忙结账,买了几包卫生巾,然后带她回家。
一路上,姐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紧紧依偎在阿英怀里,几乎是被她拖着走。
阿英的手被姐姐紧紧抓住,指甲甚至在她手背上留下了五道伤痕。
虽然那些伤痕深得几乎要流血,但阿英没有让姐姐看到。
她很疼,但姐姐一定更疼。
“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不想看到阿英你为难,呜……”
“对我来说,姐姐更重要。”
“……不。”
当阿英为姐姐擦拭身体时,姐姐的双手轻轻捧住她的头。
阿英抬头看去,姐姐的脸上满是泪痕,嘴角颤抖着,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对我来说,你更重要。因为我是你的姐姐。”
“其实,交给我也没关系的。”
“我……犹豫了。”
姐姐笑了笑。
“如果我没有站出来……阿英你一定会后悔,甚至责备自己,讨厌自己。”
“我已经习惯了,经历过好几次了,所以我明白。我一个人的痛苦就够了。”
姐姐温柔地撒着谎,仿佛那些伤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是善良又傻的姐姐。
“……”
即使好不容易入睡,姐姐依然不时挣扎着,发出啜泣声。
她又做噩梦了。
明明说习惯了、不疼了,却还在痛苦。
真是个骗子。
每当这时,阿英就会抱着姐姐,轻声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好,自己会一直在她身边。
这样,姐姐才能稍微平静下来。
经过一整夜的反复安抚,姐姐终于累得昏睡过去。
阿英望向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她拿起自己和姐姐沾满血迹的衣服,站了起来。
那深褐色干涸的血迹,仿佛映照着她的情感。
阿英将衣服放进洗衣机,犹豫片刻后拿起了手机。
今晚,姐姐为了保护她流了血。
所以,这次轮到阿英为了保护姐姐而流血了。
在现实的世界里,阿英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
世界太大、太广,伤害姐姐的刀刃无处不在。
仅凭阿英的双手,无法完全保护她。所以,即使不愿意,如今也亟需帮助。
无论如何代价。
短暂的等待音之后,对方接起了电话。亚英犹豫了一下,抹去迟疑,开口说道:
“妈妈,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无论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
只要是为了姐姐。
“我们转学吧。”
我做了一个梦。
那些长久以来反复出现的梦,从一开始就能意识到是在梦中。
秀英在无边无尽的学校走廊上缓慢地走着。
每一间敞开的教室里,没有面孔的孩子们发出咯咯的笑声,用刺人的话语和揉成一团的纸团砸向她。
偶尔还会有锋利的铅笔芯或美工刀。
走廊外侧的窗户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那些眼睛黏腻地舔舐着秀英变得扭曲的身体。那些视线。
充血通红的眼睛带着好奇、欲望、嘲笑和厌恶,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这个梦已经做过几十次、几百次了。
秀英在无尽的走廊上走着,数着教室的门牌。
二年级127班。
二年级128班。
二年级129班。
……
二年级684班。
……
二年级3750班。
这里也有一些规律。
比如说,每逢尾数为3的班级,就会有人踹门而出,用脚踢秀英的腹部。
就像观众的笑声伴随着掌声一样。
每逢第5个班级,就会有人向她的头发吐口水。
每逢第6个班级,就会有人扔尖锐的物品。
而且,偶尔会有人在秀英走在走廊时从后面抓住她的头发。当她回头看时,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她还不知道其中的规律是什么。
只是,当她在意的时候,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只有当她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分散时,这种事才会像被瞄准一样发生。
这一切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
只是秀英精神崩溃时所产生的最糟糕的想象。
秀英尽可能贴着窗边慢慢走着,只等待从梦中醒来。
当她意识到这是清醒梦时,她也曾试过奔跑,甚至冲进教室挥拳……但结果都不好。
最好的办法是低下头,接受一切,等待尽快醒来。
“……咦?”
但这次的梦有些不同。
她不再是穿着破旧校服、浑身脏兮兮的样子,而是穿着一条雪白的喇叭连衣裙。
她看向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
背后系着的蓝色丝带变成了一只闪着光泽、小巧的蓝色蝴蝶的翅膀,缓缓地扇动着。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每当翅膀轻轻扇动,潮湿黏腻的走廊空气变得清凉爽朗起来。
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和手依然存在。
但仅仅是呼吸变得稍微轻松一些,这场噩梦也变得稍微可以忍受了。
秀英重新开始在走廊上行走。
“啊……!”
有人试图从后面抓住她的头发。
秀英反射性地紧紧闭上眼睛,用手护住头,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冲击。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走廊里只有她一人。
她也没有摔倒。
某个地方传来了像是巨大的鸟扇动翅膀的沉重声音。
“……?”
之后,每当秀英感觉有人要抓住她时,那种神秘的翅膀扇动声就会响起,然后又消失。
不仅是这一点让她感到陌生。
秀英到达了走廊的尽头。
在过去一年重复的噩梦中,这还是第一次。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T字形的分叉路。
一边是蓝色的男厕所标志,另一边是粉红色的女厕所标志。
两条岔路上都站满了穿着校服、脸部被漆黑涂满的影子,它们晃动着身体挡住去路。
秀英试图往左边走。
影子们发出像融化的胶带一样低沉而令人不适的声音,咯咯笑着将她推开。
“……。”
秀英从地上爬起来,这次试图往右边走。影子们发出尖锐的撕裂声,向她抓去。
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开。
即使她试图转身回去,影子们已经包围了她,迫使她做出选择。
她无处可退。
就在这时,秀英的双腿之间,一股冰冷而湿润的液体缓缓流了出来。
影子们愣了一下,随即开始尖声大笑。
那些笑声像重叠的警笛声一样不断放大,几乎要将她的脑袋撕裂。
秀英的身体流出的液体像影子们的笑声一样,没有停止的迹象。
液体在走廊地板上形成水洼,逐渐漫过她的脚踝,最终淹没了她的脖子。
秀英在水中挣扎着,呼喊着求救。
当她的喘息即将被水淹没时,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巨响,学校的天花板像盖子一样被掀开了。
她伸出手,但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天而降俯视着她,只有手腕上的金表和领带在闪烁。
巨人像抓起虫子一样用两根手指将秀英拎了起来,并愤怒地发出雷鸣般的声音。秀英因恐惧和寒冷而颤抖不止。
被拎起的秀英被放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那是一个像铺满无尽白色软木板的空旷空间。
巨人调整了一下,让秀英的蓝色翅膀清晰可见,然后拿起一根铁针,刺入了她的手腕。
“……!!”
好痛。手腕深处传来钝痛,血液流了出来。幸好不是在床上。如果把床垫弄脏了,还得清洗的。
在痛苦的哀嚎中,秀英仍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
就在这时。
她听到天空中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随即身体被托了起来。
她以为是被人抱住了,但那只是错觉。
秀英被一只巨大的乌鸦背在背上。
那只黑色的鸟虽然令人畏惧且庞大,但比起不安,她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安心。
强劲的翅膀羽毛间流动着风。
下方的学校现在只有豆子般大小。巨人愤怒地吼叫着要求她回去,但当学校离得这么远时,巨人看起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大小。
“谢谢你。”
秀英低头看着乌鸦,突然惊讶地发现,乌鸦身上布满了伤痕。像所有的梦一样,没有任何前因后果,但秀英知道,乌鸦是为了在走廊上行走的自己而受伤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傻瓜。”
即使在走廊上被欺凌时,她也一直平静。但现在,奇怪的是,她无法忍住泪水。
乌鸦踉跄着,仍然背着秀英飞行。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大海,银色的浪花破碎着闪耀。
乌鸦开始踉跄着降低飞行高度。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掉下去淹死。
素英抱着乌鸦,竭尽全力拍打着背上的蝴蝶翅膀。
但翅膀太小,无法支撑两个人的重量。
“清醒点!在找到降落的地方之前,再坚持一下!”
然而,这样的地方并不存在。素英知道,最终乌鸦会掉下去,断了气,而自己的尸体会浮起来,为她提供一个坐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不要丢下我,自己走!”
她哭了,哀求着,祈祷着,发着怒,但乌鸦只是以那平静而缓慢的目光,用漆黑的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坠落开始了。
“呼……呼……哈……”
素英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刚刚全力冲刺了一百米。眼角一如既往地湿润着。
‘梦……’
又做了噩梦。
虽然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梦,但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它不像以往的噩梦那样只是让人痛苦。
似乎是某个非常悲伤的梦……
“唔……”
素英扭动着身体,感觉到下腹部传来一阵温热而粘稠的不适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种不适感让她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昨天,阿英好像跟她解释了什么……但她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第二天量会更多。过夜贴着的内衣让她感到很不舒服,素英从床上坐了起来。
“……”
当她从床上站起来时,看到了阿英坐在地板上,上半身趴在床上睡觉的样子。她手里握着手机,似乎因为太累而直接睡着了。
地上散落着为素英擦拭的毛巾,上面沾满了血、泪和汗水。
素英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拿起毛巾和换洗的衣服,走出了阿英的房间。
先去浴室。
她洗去了整晚不适的痕迹,换上了新衣服。虽然对洗澡还有些抵触,但洗脸和刷牙还是可以的。
洗完脸后,清爽感让素英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她走到洗衣房,把毛巾、衣服和内衣放了进去。
拿出来的黑色塑料袋被她紧紧绑好,放进要丢的垃圾袋里,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被看到。
客厅里弥漫着假日早晨的宁静气息。素英伸了个懒腰,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突然对自己的状态感到疑惑。
我,为什么感觉这么好?
当然,她的心情并没有好到像外国电视剧里的演员那样享受清爽的早晨。
素英其实已经很久不知道“心情好”是什么感觉了。
慢性抑郁症意味着在“连手指都不想动”和“但还是要起来”之间来回徘徊的状态。
如果是以前,在做了噩梦的早晨,她至少会在床上躺上三个小时。
但现在,她的状态是“虽然不太好,但还能动”。对素英来说,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心情不错了。
‘啊。’
素英蜷缩在沙发上,静静地思考着原因,最终找到了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理由。
昨晚,素英保护了阿英。她不知道能不能用“保护”这个词来形容。
但她在心里也遵守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承诺。
我正在变得更好。
我对阿英有用了。
素英轻轻地笑了。
那是只有终于找到自己存在价值的人才能露出的满足笑容。
如果此时有其他人站在这里,看到素英的笑容,或许会从那表情的某处感觉到一丝异样,但不幸的是,客厅里除了素英之外空无一人。
最终,纠正素英错觉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这样就好。
把那些不愉快和悲伤的记忆都忘掉,只留下好的部分吧。
脑子变笨了真是太好了。
“……我饿了。”
得出结论后,她感到饿了。
也许是因为心情平静了下来,她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饥饿感。
餐桌附近,昨天阿英带她进来时随手丢在那里的便利店袋子还放在那里。
素英翻找了一下,从里面拿出杯面,把水烧上后,走上了楼梯。
走向阿英的房间时,素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她的胸部不知为何感觉更重,末端也有一种坚硬感。身体有些发热。
腹部传来一种尚可忍受但让人在意的疼痛感。
钝痛和发热让她的头脑有些昏沉,难以进行正常的思考。
等阿英醒来,我们一起吃饭吧。
不过她看起来很累,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素英把毯子披在睡着的阿英肩上,然后像镜子中的倒影一样坐在阿英旁边,静静地注视着阿英的脸。
平时上扬的眼角让她看起来有些冷淡,眼角的痣更增添了这种感觉。
但那只是在看平时的阿英时的想法。像现在这样闭上眼睛安静睡觉的样子,她只是一个文静乖巧的妹妹。
只有少数人知道的阿英的脸。
素英冲动地伸出手指,抚摸了阿英眼角的泪痣。阿英尽管睡得很熟,但还是因为痒而皱了皱眉,素英见状收回了手。
真希望阿英快点醒来。
素英把脸靠在床上自己伸出的手臂上,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了很久。
阿英觉得有些不对劲。
最初感到违和感,是她在和姐姐一起吃晚早餐时,小心翼翼地提起转学的事。
阿英的计划是这样的。
将依赖自己的姐姐转到其他学校。在新的环境中,与过去切断联系,安全而谨慎地,姐姐将遇到阿英以外的人。
虽然需要时间,但姐姐会逐渐学会以现在的样子被人接受,并且会变得更好。
新的生活,新的关系。
偶尔可能出现的危险因素,则由一起转学的阿英在身边照顾。
姐姐已经一年没去学校了,所以留级是确定的。
换句话说,她将和阿英同年级就读。
阿英打算请求学校,让她和姐姐同班。
像自行车的辅助轮一样,一开始在旁边照顾,然后慢慢放手。直到她能够独立行走。
决定转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要因为害怕而躲进笼子里。
想让姐姐知道,外面并不是只有让她痛苦的人。
但是。
“那我们就会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了?那好像会很好呢。”
姐姐的反应淡定得让人惊讶。
甚至和阿英对视时,还嘻嘻地笑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刚因为恐慌发作而被搀扶回家。
因为噩梦整夜挣扎的姐姐,直到天亮才入睡。
本以为在经历了这些之后,听到关于学校的事,她应该会感到不安。
所以阿英在心里练习了怎么避免刺激姐姐,尽量不提可能唤起不好记忆的话,只说一些积极的希望。
即便如此,姐姐还是太过淡定了。
阿英本以为她会有些犹豫或不安地含糊其词,但她并没有。
“……你真的没事吗?要办理转学手续的话,还得去你的学校一趟。”
“……嗯,没事。”
姐姐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让姐姐睡着后,阿英和母亲通了电话,随后因疲倦和困意崩溃般地睡去,已经是四个小时前的事了。
要说单纯因为时间过去而心情好转,这段时间太短了。
心灵受损的人,无法这么快从精神上的创伤中恢复。
原先胆怯的声音,总是含混不清的尾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愉快地叽叽喳喳的声音,明亮得令人不安。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显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姐姐,你真的没事吗?”
“嗯!我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了。”
阿英静静地观察着这么说的姐姐。
阿英不是精神科医生。
即使这样凝视,也无法窥探姐姐的内心。
尽管如此。仿佛这样看着就能找到姐姐身上那种微妙的违和感的根源,阿英无法移开视线。
或许是沉默观察的阿英让她有些担心,姐姐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近阿英,抱住她,笑着温柔地注视她。
姐姐微笑着的黑色瞳孔,如同漆黑的夜晚大海。
那里什么都没有映照出来。
除了阿英。
“现在你不用那么担心了。我好多了。”
“昨天还不是这样。”
“嗯。但是,在你睡着的时候,我自己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突然,阿英不想听到答案。她担心回答的声音会颤抖。
仿佛为了让阿英安心,姐姐像唱歌一样愉快地说着。
讲述了昨晚的冒险、考验,以及为了保护阿英而勇敢站出来的小小勇士的故事。
就像在讲述一场轻快的动作剧,她喋喋不休。
“……所以……”
不对。
昨晚的姐姐,并不是像她记忆中那样,是克服了考验的主角。
她只是一个因为无恶意的目光就痛苦得像被火烧一样的、被逼到角落而无法逃脱、胆小地站出来的人。
防御机制。
厌恶和折磨自己容易,但会让人痛苦。如果还记得那些已经无用的过去的辉煌,就更是如此。
所以姐姐为了逃避痛苦,捡起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笨拙地拼凑出虚假的铠甲。以保护阿英为名,勉强支撑着自己。
姐姐自称是阿英的小骑士。
“阿英,你在听吗?”
阿英的脊背上冒出了鸡皮疙瘩。
仅仅一夜之间。
姐姐变得更破碎了。
如果有一天打算放走的鸟不愿离开笼子,该怎么办。
如果它自己进了笼子关上门,在栅栏那边伸出的小手指上轻轻啄着。
依赖的速度快得异常。
阿英展开了她脑海中独有的计划表。
无数的可能性分支。其中当然也包括恶化的可能性和最坏的结果。
就像迷路的人摊开地图寻找方向一样,阿英在幸福蓝图中确认着姐姐和自己的位置。
幸运的是,最坏的情况还没有到来。
发现得早是不幸中的万幸。
现在必须考虑应对策略。
这样下去不行吗?
从阿英身后,一个黑色而粘稠的声音贴上来诱惑道。
现在的话,姐姐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不管什么事她都会答应你吧?
即使是不愿意的、厌恶的事,为了你,她最终也会服从的吧?
不想看看她那张强忍着痛苦、被你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脸吗?
别否认了。我知道你那张冷漠的脸背后藏着什么龌龊的幻想。
阿英无视了那个声音。
将姐姐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和让姐姐康复,位于两个极端。
在这两者之间小心翼翼地走钢丝,守住界限,是很困难的。
如果再与内心的欲望斗争,就更难了。所以她暂时压制了那个声音。
可以吗?逐渐消失的声音嘲笑着。
这样一直忍耐下去,总有一天会挡不住的吧。
也许吧,但今天还不是那一天。
阿英重新思考着。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姐姐总有一天会在危险面前为阿英挺身而出吧。
而她身上那件小小的铠甲,其实是多么脆弱而无力的,她却不知道。面对真正的恶意,而不是像朴美珠那样浅显的考验,姐姐的心灵将会被悲惨地撕裂。而这个世界,对哭泣的姐姐只会冷嘲热讽,毫不留情。
只要她继续待在笼子里,姐姐就永远只能是一个弱小的小鸟。
如果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唯有打破这个笼子。
即便这意味着伴随痛苦与怨恨。
牵着姐姐的手,走向学校的那一刻,阿英已经下定决心。
“辛苦你了。需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我没事。姐姐呢?”
“嗯?我也不渴。”
月松高中的教师崔东柱看着眼前并排坐着的秀英和阿英。
原本,转学手续并不是普通教师该负责的事务。今年开始,他承担了一年级的班级管理,因此秀英已经不再是他负责的学生。
然而,他还是主动提出要处理阿英的转学手续,这背后带着一丝责任感与内疚。
‘是姐姐吧……’
崔东柱回忆起记忆中的韩秀英。
当她是一年级学生时,她的班主任崔老师曾对她赞不绝口,称她为“被福气眷顾的孩子”。
韩秀英是所有老师心目中的理想学生。她就像是学生档案中那些常见的褒义词化作的现实人物。
无需费心照料,她自己就能做得很好。
不仅如此,她还担任班长,帮助初任班主任的他处理二年级的事务。
再加上她能够妥善引导青春期的孩子们,崔东柱甚至觉得这份工作太过轻松。
学校也对秀英青睐有加,毕竟她是能够让平均成绩提升的学生。全国顶尖的学业成绩,正是她的真实写照。
韩秀英像阳光一样闪耀。
但正因如此,她并没有意识到其他学生的嫉妒与挫败感。她只看到自己的光芒,却没有留意脚下的阴影。
这是崔东柱内心的愧疚。
“那么……最近还好吗?”
“嗯。老师您呢?”
听到崔东柱的话,秀英微笑着回答。看到她的样子,崔东柱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对自己感到失望。
韩秀英是月松高中有史以来第一位“综合征”患者。
“综合征”患者初次经历的变化,并不像儿童动画片中的变身那样神秘而美丽。那反而更像深夜播放的恐怖电影,令人毛骨悚然。
崔东柱的文学课上,秀英正流畅地朗读课文,突然的变化在全体学生面前发生了。
孩子们的震惊程度,也深深影响了崔东柱。即便是成年人的他,之后也对秀英产生了生理上的排斥感,何况是那些情感敏感的孩子们呢?
孩子们一旦把某人当作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便会变得极度残忍。让一个人类彻底坠入深渊,一个月的时间就足够了。
而在这期间,崔东柱却懦弱地躲在了教师办公室里。
他害怕看到韩秀英一天天走向死亡。
他害怕看到那些原本乖巧的孩子们脸上浮现出的阴暗快感和仇恨,感到深深的失望。
他害怕面对自己懦弱放任的后果。
最终,韩秀英离开了学校,而崔东柱则承担了学校所有麻烦的事务,并重新担任了一年级的班主任。
这是崔东柱自己那浅显的赎罪。
这是他内心的罪责。
一年后,这位曾经的学生以完全不同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她是否已经接受了变化,内心变得平静了?崔东柱希望如此,不仅仅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更是为了秀英本身。
“秀英啊,我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
崔东柱站起身,深深地向秀英鞠了一躬。
“对不起,那时候没能帮助你。我不会找借口。老师太懦弱了,本该为你站出来。”
“老师……?”
“你可以不原谅我。我的确犯了那样的错。只希望这次的道歉,能稍微化解你心中的疙瘩。”
这不是那种大人向孩子们道歉时,带着自尊心、隐约居高临下的那种歉意。
他放下了一切,真心诚意地忏悔,以至于其他教师也转头看了过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崔东柱打算在秀英原谅他之前,一直保持鞠躬的姿势。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过去了,阿英才开口。
“我们是来办转学手续的。”
“是啊。抱歉了。”
他没有被原谅。
崔东柱抬起头,看向阿英。
她是秀英的妹妹,对吧?
虽然面无表情,但崔东柱能感觉到。
你们理解姐姐了吗?
那是一种冷静而沉默的愤怒,隐隐流露出来。
他说得对。他们没能做到。
崔东柱苦笑了一下,开始确认文件。
“通常情况下,如果没有地址变更,是无法更换学区的。但今年起,特殊原因被允许,所以秀英可以转到她想要的学校。我已经收齐了所有必要的文件,学校方面的手续我会全部处理。”
“谢谢。”
“……嗯,谢谢您。”
阿英冷漠地站起身,秀英则小心翼翼地跟着站起来。崔东柱久久地注视着这对姐妹离去的背影。
“辛苦了,姐姐。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不。”
阿英看着紧握拳头的姐姐。
在前任班主任道歉的时候,阿英对他毫无兴趣。
如果不是为了转学手续,如果不是这次道歉让姐姐再次成为不必要的焦点。
或许,阿英根本不会理会他。
所以,阿英一直在留意姐姐的每一丝变化。
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这次也绝不能错过。绝不能让姐姐在这里再受到任何伤害。
她紧绷着神经。
因此,她察觉到了。
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姐姐身上的铠甲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痕。
就像那能承受纵向压力却轻易被横向力量击碎的蛋壳一样。
面对恶意与指责,姐姐那精心准备的铠甲,在面对突如其来的道歉时,却显得如此脆弱。
阿英从破碎的蛋壳中,看到了姐姐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却感到一丝安慰。
还来得及。在变得坚固到无法挽回之前,还能把姐姐拉出来。
感受到那份安心后,阿英才跟姐姐的前班主任搭了话。
正这么想着,姐姐拉了拉阿英的手。
“阿英啊,我有个地方想去一下。”
“哪里?一起去吧。”
“我一个人去也行……好吧。”
犹豫了一下的姐姐走上了楼梯。
二楼的走廊。因为是假期,没有人,姐姐沿着那条走廊走着。
二年级一班。二班。……八班。
教室的铭牌随着脚步的移动靠近又远去。
短短的走廊尽头是一个T字形的岔路。
秀英看着两边墙上绘制的标志,神情有些郁闷。
“喂,韩秀英好像要去洗手间。”
“要不要赌她会进哪一边?我押女洗手间一千块。”
“你这疯子。要是进去了就得告诉老师。”
“那你押男洗手间?”
“疯了吧?让我跟韩秀英一起上厕所?”
“喂!所以你到底押哪边!”
“妈的,这家伙在走廊上真恶心。”
阿英交替看着走廊尽头的标志和姐姐的脸,叫了她一声。
听到呼唤声,原本面无表情、失神站着的姐姐猛地一惊,抬头看向阿英。
“姐姐,想去洗手间吗?我陪你一起去?”
“嗯嗯,没关系……我现在可以忍住了。”
秀英拉着阿英的手笑了。
现在没关系了。
因为我变好了。
现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我变好了。
秀英再次拉着阿英的手转身离开。
姐妹俩没有再回头看。
“原来你们是秀英和雅英啊。”
“您好。”
“您好……”
“很高兴见到你们。我叫黄仁正,从今天开始担任你们的班主任。”
仁正紧紧握住她们的手,看着她们两个,露出了像是觉得她们很可爱的笑容。
“姐妹俩感情很好嘛。学校的情况你们已经听过了吧?之前来参观过,所以应该大致了解了,如果还有什么疑问的话,尽管问吧。”
经过几天的思考和商量,姐姐和雅英最终选择了新学校——莲花女子高中。
她们原本就读的学校离这里很远,而且因为莲花女高是一所普通高中,升学竞争相对不那么激烈,学生的压力较小。
虽然选择的理由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有一个。
莲花女高是附近唯一接收综合征患者的学校。
性别认同综合征在国外已经广为人知,但在国内,直到近几年才开始被了解,还是一种陌生的罕见病。
大多数综合征患者无论是在家庭内部还是社会中,都遭到了拒绝。
就连处于学龄期的年轻患者也不例外。据悉,当莲花女高宣布接收综合征患者作为学生时,曾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排挤。在这个敏感的年龄,可能会引发孩子们的价值观混乱。
无知。万一其他孩子被传染了综合征,学校打算怎么负责?
恐惧。如果他们对孩子做出不良行为,学校又该如何应对?
在这些负面情绪的漩涡中,学校连日来议论纷纷,但学校不顾请愿和抗议,坚持自己的立场。
“接受教育的权利对综合征患者也同样重要,如果像其他学校那样巧妙地利用校规拒绝入学,孩子们将无处可去。”
虽然学校坚持原则的做法值得称赞,但对于担心自己孩子可能面临危险的父母来说,这说服力还远远不够。
连日来,示威活动不断。最终,那些反对的家长们不得不强行拉着不愿离开朋友的孩子,离开了学校。
舆论开始转变的契机是去年初一位歌手的坦白。
在颁奖典礼上,这位歌手公开自己是综合征患者,并表达了对莲花女高的感谢,称如果不是这所学校,她可能无法继续学业。
此举引起了巨大反响,在每次采访和节目中,她都平静而真诚地讲述着作为综合征患者生活的意义。
“做出这样的表态一定需要很多思考和勇气吧。现在选择公开的原因是什么?”
“即使患上了一种特殊的疾病,我也想让人们知道,我并没有改变。我只是幸运,但世界上仍有许多患者不得不隐藏自己。”
歌手直视着镜头,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或许,我想告诉他们,即使身体变了,很多事情都变了,我们依然要活下去。”
这个世界有时很奇怪,比起政府的鼓励政策和宣传活动,一个人的一句话可能更具影响力。
与综合征患者相关的关键词在热搜榜上起伏,社交媒体上也流行着‘我们依然要活下去’的标签。人们不再公开表达对综合征患者的厌恶。
表面上。
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位艺人的几句话和一些标签帖子而改变。
仍然有很多人对综合征患者抱有负面看法,只是他们不再当面说出口了。
但这已经足够了。
现在,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姐姐在无法承受的冬天到来时躲进了茧中,感受到春天的阳光后,刚刚走出来。
但不能被短暂的阳光所欺骗。外面依然是寒冷刺骨的风。
但只要有一丝温暖,那就足够了。
阿英会为刚绽放的花挡住寒冷的风。
“老师先过去和同学们说几句,你们稍后再进来。”
可能是想提前向同学们说明姐妹俩的特殊情况吧。
阿英点了点头。
“姐姐,你很紧张吗?”
“……有点。”
“没关系,有我陪着你。”
“嗯。”
阿英慢慢松开了姐姐那双握着自己的手。
姐姐原本带着笑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她开始紧紧咬住下唇。
她感到不安。
“为什么……?”
“在学校里,总不能一直牵着手走路吧,别人会觉得奇怪的。”
“可是……”
松开的手指尖流露出一丝不舍。
姐姐握住了自己那无处安放的手。
脸上露出像迷路的孩子一样的表情。
“再牵一会儿,不行吗……?”
“……不行。”
阿英想说“没关系”,但她必须忍住。
为了让阿英能再次握住姐姐的手,
虽然看似矛盾,但必须一点点、慢慢地放手。
于是,阿英露出微笑,让姐姐安心,并避免让她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阿英像进行外科手术一样,巧妙地用话语作为手术刀,以最小的切口,将姐姐的依赖无痕地切割掉。
姐姐似乎感到阿英的手触碰到了她的痛处,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再闹,乖乖地松开了手。
“这里没有人认识姐姐。别担心,姐姐。”
“嗯……”
“我们进去吧。”
阿英比姐姐先一步,推开了教室的门。
“大家好,我是韩雅英。从今天开始,我将在莲花女子高中就读。虽然时间不长,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请大家多多关照。”
“……韩秀英,大家好……请多关照……”
“你们俩坐到空位上去吧,班长会帮你们熟悉环境。其他同学也不要排挤新同学,要友好相处。”
“好的。”
“哎呀,仁正老师,我们怎么会排挤她们呢。又不是小孩子了,幼稚。”
“对啊。我们班虽然学习不怎么样,但大家都很善良的。”
“啊,老师!您又戳我们的痛处!”
孩子们虽然叽叽喳喳地笑着,但也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坐在空位上的姐妹俩。
在制止这些孩子的同时,莲花女高2年级3班的班长金熙妍静静地观察着新来的姐妹俩。
首先,妹妹给人的感觉非常整洁。
梳理整齐的长长黑发没有一丝凌乱,坐姿端正,认真听老师讲话,毫不松懈。当他认真倾听时,给人一种冷漠的印象,但偶尔坐在旁边或后排的孩子搭话时,他会微笑着轻声回答。当他笑和面无表情时,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的感觉既不显得过于冷淡,也不显得过分张扬。面对新转来的陌生同学,他似乎准确地把握着让人感到舒适的距离,言行举止干脆利落。
如果是一个平庸的孩子这样做,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讨厌,但像他这样漂亮的孩子做起来,却让人莫名觉得酷极了。
实际上,坐在远处的其他孩子们都在偷偷瞄着他,只等早会一结束,就想赶紧过去搭话。
另一方面,姐姐那边的氛围却有些微妙。
她因为身体不好而留级了一年,但老师已经提前告诫大家,她不是有问题才留级的,所以不要因为她年长一岁就排挤她。
因此,大家原本以为她会是一个瘦弱、神经质的类型,但没想到事实却截然相反。如果说弟弟是端庄的漂亮,那么姐姐就像是从少女漫画中走出来的角色。
她的头型圆润,长发柔顺有光泽,仿佛一碰就会轻轻滑落。粉嫩的脸颊和精致的五官让她看起来像洋娃娃一样可爱。
从刚才开始,她就紧张地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大大的眼睛不安地眨动着。无论怎么看,她都更像是妹妹,而韩雅英更像是姐姐。
甚至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她当作妹妹来照顾。虽然明知道她实际上是年长一岁的姐姐,但熙妍还是下意识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那今天好好上课吧,下课后见。”
老师一关上门离开,孩子们立刻涌向了姐妹俩,开始打招呼。
在接连不断的提问中,姐妹俩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嗯,我住那边。不,我不太来这边,所以不太清楚有什么好吃的店。好啊,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我也喜欢吃炒年糕。”
雅英虽然精神不佳,却始终保持着微笑,缓缓地一一回答。
“啊,嗯……我,我其实不太了解这些,抱歉……”
秀英被无数的提问和要求压得喘不过气,不停地道歉,不知所措。她偶尔会求助地看向雅英,但雅英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只能勉强看到她的背影,显然帮不上忙。
如果孩子们对她表现出冷漠或不屑,秀英或许还能应对。虽然没有对雅英说出口,但她早已在心里设想了各种可能的情况,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她完全没想到会面对如此热情的场面。
“你的头发真漂亮!怎么会这么有光泽?能告诉我怎么打理的吗?”
“那个……”
“哇,真的好可爱!抱歉,我能摸摸你的脸吗?我会轻轻的!”
“啊,走开。我刚才看到你吃披萨面包了,别用你那油腻的手碰我!”
“嘿!我可是洗干净了的!”
“你?刚从厕所回来也没洗手不是吗?啊!疯女人,脏死了!把手从我脸上拿开!”
“哈哈,你真是够了~。”
“崔珠雅,我真是想打你。”
“那个,那个……”
秀英知道这些孩子对她抱有善意,但也清楚她们对她一无所知,仅仅是因为她的外表。
如果秀英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她或许会轻松地接受这些善意,并用感谢的话回应。或者,如果她再早一点接受自己的变化,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
但她接受自己作为姐姐的身份也不过一个月,而对于秀英来说,这种改变依然让她感到恐惧和厌恶。尽管雅英一再开导她,她在内心深处仍然无法接受。这些并非家人、没有任何理由来关心她的孩子们的善意,让秀英感到混乱,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这也是秀英短短18年人生中,第一次被同龄女孩如此包围。通常,女孩们都是远远地笑着看她,或者在她经过后窃窃私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近她、抚摸她的头发和脸颊。秀英的脸一直红到脖子,低着头。
尽管如此,她仍然想要表达感激之情,努力挤出所剩无几的勇气。
“啊,真是吵死了。”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咝——”
秀英和雅英周围的孩子们肩膀一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声音的主人坐在教室后排的窗边,原本正趴在桌上睡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由于她的动作,胸前那枚塑料名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李贤雅。名牌上写着她的名字。
“吱——”
她拖着椅子站起来,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猛兽一样,拖着拖鞋向秀英走来。
围在秀英周围的“食草动物”们纷纷退开。
近距离看,李贤雅虽然漂亮,但带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气质。她穿着缩短的校服裙和紧贴身体的夏季校服上衣,打扮得像极了学校里那些所谓的“不良少女”。
她用手压了压因睡觉而凌乱的头发,发现效果不佳后,咂了咂舌,问道:
“没见过你啊,是新转来的?”
“嗯……”
李贤雅眯着眼睛打量着秀英,然后对原本坐在自己旁边的同学说道:
“喂,你跟这孩子换个位置。”
“啊?突然之间……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说跟我坐在一起超烦的吗?还天天背后说我坏话。”
“我、我什么时候……”
“那你是说我撒谎了?”
“不,不是!我换就是了。”
旁边的同学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李贤雅看都不看她一眼,对秀英抬了抬下巴。
“还愣着干嘛?收拾东西。”
“喂,李贤雅。”
“干嘛?”
班长金熙妍站起来瞪了李贤雅一眼,但李贤雅只是嗤笑了一声。
“尹老师不是说让她坐这儿吗?”“啊,没听清楚。不是说让坐到空位上吗?”
李贤雅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那边,有空位。”
“秀英啊,如果不愿意的话不去也没关系。”
惠妍的低语。秀英环视了一下瞬间安静的教室。大家都在安静地等待着秀英的下一步行动。
雅英也带着不明所以的表情只是看着,但秀英却能从她看似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担忧。
于是,之前纷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这或许是个机会。
不是已经决定为了雅英独自前行吗?如果能表现出更加成熟、从容的样子,或许雅英会开心。
秀英抬头看向李贤雅。虽然还不清楚李贤雅对自己究竟抱有怎样的情感。
但她知道,那绝非善意。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李贤雅静静站着,歪着头看向这边,似乎是在等待秀英的反应。虽然无法确定那些情绪是什么。
然而,
讽刺的是,秀英反而因此感到轻松。
比起陌生的善意,熟悉的敌意更让人安心。
虽然有些奇怪,但正因如此,秀英并不太害怕李贤雅。她甚至一点也没有觉得她会对自己做坏事。
如果李贤雅抱有的是恶意,秀英一定会拒绝。
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在这间教室里,没有人比秀英更了解恶意。
她可以自信地说那不是恶意。
那或许是因为感知危机的能力已经失效。但现在的秀英无从得知。
于是,秀英拿起书包站了起来,对李贤雅微微一笑。
“是吗?我还没坐过后排呢,有点好奇。应该会很有趣。”
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十双目光带着惊讶,注视着换座位的秀英。
秀英不明所以,像只躲进洞里的兔子一样,缩着脖子避开了那些令人不安的视线。
“呃……怎么了?”
李贤娥在无数的谣言中生活着。
“哎,哎?李贤娥啊?她为什么……?”
“离她远点比较好。”
“我也听说了,去年她把同班同学摁在桌子上打。”
“我也听到了。住院了,缝了十针呢。目击者说当时教室里全是血!”
“最后,那个同学因为害怕和李贤娥一起上学,转学了。”
“李贤娥是校霸吧?听说有人在校外看到她骑摩托车。”
“她的朋友现在也被停学,正在休学呢。”
在教室里时,孩子们都不敢靠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到了体育课,孩子们却满脸担忧地跑向秀英,小声议论起来。
孩子们夹杂着恐惧和八卦的窃窃私语,把李贤娥形容成了一头无法控制的野兽,随时可能扑上来,危险至极。
而那些关心秀英的声音,最终都归结为同一个疑问:
“可是李贤娥为什么要选你啊?”
“要是知道就好了。”
秀英这样想着,瞥了一眼趴在旁边睡觉的李贤娥。
转学来的第一天,当被安排坐在李贤娥旁边时,秀英还做好了被欺负的心理准备。
然而,李贤娥却只是露出奇怪的表情,之后再也没有对秀英有任何干涉。
除了有一次秀英忘带课本,问她能不能一起看之外,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无论是上课时间还是课间,李贤娥总是趴在桌子上睡觉,到了午饭时间就消失不见,直到午休结束才回来。
这就是秀英这几天观察李贤娥的全部收获,简直像是观察动物园里的夜行动物。
“李贤娥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
秀英想着。
她并没有阻止秀英和其他同学一起吃饭或聊天。
虽然她在睡觉时旁边吵闹会生气,但仅此而已。
这样看来,似乎只是单纯让她坐在旁边而已。
说实话,秀英原本以为会被随时欺负,比如被踢打或者揪头发之类的。
虽然讨厌疼痛,但秀英能够忍受暴力。真正让她难以忍受的,是班上一部分人那种冷漠和无视的眼神。
那种认为她是多余的、希望她消失的眼神。
如果只需要忍受李贤娥一个人,那么骚扰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还可以笑着应对。
在秀英还是“韩秀英”的时候,班里也有像李贤娥这样的学生。作为班长,秀英学会了如何在不引发过多冲突的情况下管理他们。
这些学生最在意的是他们在班级中的面子。
如果他们认为自己的权威和自尊受到了侵犯,就会激烈反抗。
重要的是,既要让他们感到被尊重,又不能让他们觉得被轻视。
秀英认为李贤娥也是这种类型,因此她猜测,如果拒绝李贤娥的提议,可能会激怒她,进而让其他同学认为秀英是个不合群的转学生,导致气氛变得尴尬和紧张。
这就是秀英唯一担忧的地方,也是她顺从地坐在李贤娥旁边的原因。
但是,实际上坐在她旁边后,情况却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也许可以这么说,现在反而更轻松了。”
对于那些每天涌来的过度关注和好意,秀英感到压力很大。而现在,当她想要安静休息时,只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就行了。
那些曾经缠着秀英、等她放学一起玩的孩子,也不会在李贤娥睡觉时凑过来吵闹。
“从结果来看……秀英反而有了一个避难所。”
这只是巧合吗?秀英感到好奇。
当午休的铃声响起时,走廊开始震动起来。
急着去吃午饭、玩耍或继续睡觉的学生们开始奔跑起来。
第一天时,秀英还因为女高中生也像男生一样奔跑而感到惊讶,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秀英啊,去吃午饭吧。”
最近一起吃饭的朋友们看着还在睡觉的李贤娥,小声说道。但秀英摇了摇头。
“嗯……你们先去吃吧。”
她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贤娥啊。”
没有回应。
看着趴在桌子上均匀呼吸的李贤娥,秀英歪了歪头。
平时这时候她都会慢慢起来离开教室,今天看来是太累了。
贤化女高没有晚自习,按理说放学时间很早,但李贤娥每晚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么困?
秀英忽然想起,她从未在食堂见过李贤娥。她难道是出去吃饭了?越想越觉得自己对新同桌一无所知,秀英轻轻摇了摇李贤娥的肩膀。
“……什么啊。”
“午饭铃响了,你不吃饭吗?”
“……什么?”
李贤娥似乎还没完全醒过来,连是谁在跟她说话都没搞清楚。
片刻后,她的目光变得清晰,认出是秀英后,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因为你在睡觉……不吃午饭对身体不好吧。”
“什么啊……”
李贤娥说到一半,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除了秀英和自己之外空无一人,便不耐烦地挠了挠头。
“我现在起来了,你跟你的朋友去吃饭吧。”
“我已经让她们先去了,我现在一个人。”
“那又怎样?”
李贤娥不耐烦地打断了秀英的话。
她对这个转学生感到烦躁。
虽然不想解释原因,但就是不喜欢她。其中最让她不爽的是……
“今天,我想和你一起吃饭,毕竟我们是同桌。”
没错,就是这个。
当其他女生围着她夸她漂亮可爱时,秀英总是像要被人欺负一样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可当李贤娥发火时,她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笑得灿烂,还说得头头是道。
仿佛李贤娥一点也不可怕似的。
更糟糕的是,和其他女生不同,李贤娥发现自己对秀英发火时,奇怪地感到无从下手。最终,无处可去的愤怒变成了烦躁,转而以无视的态度持续下去。
“这种东西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贤雅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秀英说道:
“你去过小卖部了吗?”
“小卖部?餐厅呢?”
“今天午饭菜单只有垃圾一样的食物。”
兔子般瞪大眼睛看着的样子更让人烦躁。
贤雅想着赶紧结束收拾,点了点下巴。
“去吃饭吧,去小卖部。”
不去的话就别碍事。
面对贤雅尖锐的话语,秀英回以微笑。
“嗯,我跟你去。”
精神上的疲惫相当严重。
阿英轻轻叹了口气。
“阿英啊,所以今天仁正老师……”
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得适应新转学的学校。
在之前的学校里,一切都很简单。
只要低调地存在,仿佛不存在般安静地生活就可以了。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得检查周围的环境是否适合姐姐。
提前了解教室里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动态,判断它们会对姐姐产生负面影响还是正面影响,并贴上标签。
“原来如此,辛苦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现在在阿英身边吵闹的这些人都不合格。
他们只顾单向地谈论自己的话题,把对方当作反应用的听众,这种倾向对姐姐的恢复没有帮助。
明天得和其他组一起吃饭了。
在孩子们吵闹的闲聊声中,阿英想到了李贤雅。
李贤雅是需要警惕的人物。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对姐姐采取任何行动,但从听来的故事来看,她是个随时可能做出突发行为的定时炸弹。
回想起第一天的突发行为,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如果没有必须降低姐姐依赖度的目标,阿英早就跑过去拦住李贤雅了。
不过仔细想想,或许也没那么糟糕。
如果能好好管理,细致调整她的行为方向和强度,她或许能成为打破姐姐牢笼的好催化剂。
所以,暂时还是把她放在姐姐身边吧。
姐姐似乎也没有觉得李贤雅在身边有多不舒服。
“阿英,你学习很好吧?”
在背景音中听到难以忽略的片段,阿英中断了思绪。
“没有,为什么这么想?”
“你每节课都非常专注,连休息时间也在学习。”
“对啊,有种看起来很聪明的感觉?而且很合群!”
阿英露出尴尬的笑容,摆手说道:
“不是的,我学习不好,就是中等水平。”
“这种人往往最后考第一。”
“真的不是。”
这段时间,阿英确实有意把成绩保持在平均水平,因为不想引人注目。
要想保持既不太好也不太差的成绩,反而需要更多的实力。
但保持平均所需的努力和进入上游所需的努力是完全不同的。
即便如此,阿英还是必须做到。
因为这是她与姐姐的约定。
姐姐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呢?
在远处感叹她的伟大很容易,但亲自站在那个位置,承担她的轨迹,却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被人们赞叹,意味着那是多么艰难和辛苦的事。
曾经的姐姐是英雄。
而阿英只是个普通人。
代替姐姐戴上英雄王冠的阿英,感受到那份重量带来的压力。
但为了姐姐,阿英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
好想见姐姐。
是因为疲惫吗?这样的想法不由自主地从心中涌出。
转学还没几天,过度劳累的大脑渴望休息。
需要处理的信息太多太复杂了。
晚上回到家,抱着姐姐,听她讲述当天发生的事,一起笑,该是多么幸福啊。
只要看到姐姐为了阿英拼尽全力,听到姐姐呼唤阿英名字的声音,这些琐事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但不能那样。
因为姐姐不能再受到伤害了。
最近,或许是阿英刻意保持距离的缘故,姐姐时常露出寂寞的微笑。
每当这时,阿英都拼命压抑住想要拥抱姐姐、安慰她的冲动。
人心真是奇妙,原本不觉察的心情,一旦觉得必须忍耐,反而会突然变得异常强烈。
比起那份困难,学校里的事情都不算什么。
阿英不断安慰着自己。
最初打好基础虽然很难,但熟悉之后,之后就会轻松一些。
在那之前,继续努力吧。
就在阿英这样想着姐姐的时候。
“阿英,那不是你姐姐吗?”
“真的是她,怎么和李贤雅在一起?”
听到这话,阿英转过头去。
视线尽头,是姐姐和李贤雅并肩走着,手里提着从小卖部买的食物。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这么快?还没吃一半呢。”
“今天没什么胃口,抱歉。”
阿英向朋友们道别,端起餐盘站了起来。
一种莫名的焦虑让阿英的心跳加速。
“没想到学校还有这种地方。”
贤雅和秀英站在学校后侧的特别楼屋顶上。
面积虽然不大,但视野开阔,并不感觉压抑。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秀英看着贤雅用兜里的钥匙打开屋顶的门,好奇地问道。
“这里还可以抽烟?”
“疯了吗,我不抽烟。”
贤雅皱起眉头,把装着面包的袋子扔了过去。
秀英慌忙用双手接住,牛奶也随后飞来。
“安静地吃吧。”
“……嗯。”
秀英小口咬着奶油面包,不时偷瞄贤雅。
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贤雅坐在栏杆上,双腿搭在外面的侧脸与在教室里看到的完全不同,让人难以开口。
不知为何,那侧脸看起来有些受伤,又有些孤单。
秀英在那侧脸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喂。”
“嗯。”
“太吵了。”
“我没说话啊?”
“你从刚才就一直用眼神说有很多话要说。吃饭的时候别让人心烦,有话就说,别让人生气。”
“嗯……”“只说一句。话多的话我可受不了。”
“…嗯。”
秀荣静静地思考着。
为什么让我坐在旁边?
然后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无数疑问在秀荣心中咆哮,要求她将他们拉出来,推到贤雅面前。
秀荣摆弄着已经吃完的奶油面包包装袋,终于下定决心。
她甩开那些混乱的思绪和理由,单纯地抓住了心中最清晰的情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受到这种情感,但秀荣选择了一句非说不可的话来表达它。
“谢谢你。”
看到贤雅的表情,秀荣意识到她说出了正确答案。
贤雅为那些让人负担的孩子们的关注中,给秀荣安排了休息的空间。
贤雅担心自己的坏名声会影响秀荣,所以故意什么都不说。
而那个“贤雅暴行下可怜的转学生”的同情票,只是额外的收获。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如果秀荣和其他同情她的孩子一起说贤雅的坏话的话,归属感可能会更加牢固。
总之,从第一天起,秀荣就被贤雅那看不见的关怀包裹着。
以一种划破自己肉体的,笨拙又冷淡的方式。
但疑问依然存在。
究竟为什么?
为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秀荣,贤雅甚至愿意增加自己的恶名,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而且是为了一个完全不值得她这样做的人。
秀荣带着无法理解的神情,默默地看着盯着栏杆下方的贤雅。
自从发觉她以为的显而易见的敌意,其实是最难理解的善意之后,秀荣突然对该如何对待贤雅一无所知。
楼顶的风吹乱了两个少女的发丝。
秀荣一副忍住泪水般忧郁的表情,开口问道。
“…为什么那样做?”
“我说过只说一句。”
“回答我。”
“….”
“…拜托了,告诉我吧….”
飞扬的发丝遮住了贤雅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后,贤雅突然开口。
“你,是综合征患者吧。”
“玹雅啊……其实没我想象中那么坏。”
秀英一边开着台灯,一边对正在书桌前学习的雅英说道。
“是吗?”
背对着书桌坐着的雅英回答道。
秀英躺在床上,面朝只能看到背影的雅英,絮絮叨叨地聊着关于玹雅的事情。
比如她总是去小卖部,几乎不去食堂,担心她不好好吃饭;
又比如她每晚都在做什么,为什么整天都在睡觉之类的。
这些琐碎的小事,像抱怨一样从秀英口中说出。
虽然语气如此,但秀英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愉快。
“挺好的,交到朋友了。”
“朋友……”
沙沙沙。雅英手中的自动铅笔在习题册上不停划动。
就像笔芯在光滑的涂布纸上滑动一样,雅英的思绪也渐渐发散开来。
“我和玹雅……算是朋友吗?”
突然的疑问让她陷入了沉思,姐姐一时没有继续说话。
这也难怪。
毕竟姐姐和玹雅的关系说不上是朋友,而是更微妙的。
那天,雅英看到两人一起从小卖部出来时,偷偷跟在了她们身后。姐姐至今还不知道,那天屋顶上其实有三个人。
她只是靠在楼梯旁的墙上,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自然不可能知道。
‘你,是那个综合症的患者吧?’
‘……你怎么知道的?’
被发现秘密的人特有的紧张与恐惧,让姐姐的声音微微颤抖。
过了一会儿,玹雅的声音响起。
‘我以前认识的人就是那种病。’
‘以前认识的人……意思是现在……?’
‘我说过,你只能问一个问题。’
起身离开的动静。
雅英冷静地移动身形,避开了转身离开的两人,躲进了阴影中。
‘玹……’
‘别管我的事,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不会对别的女生乱说的。’
冷漠的拒绝,不允许任何接近或关心。听到玹雅下达的逐客令,姐姐虚弱地回应。
‘嗯……’
‘还有,以后别再来找我。和你那些所谓的朋友玩去吧。别跟我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嗯。’
雅英知道,玹雅对姐姐并没有恶意。
那么,让玹雅留在姐姐身边反而是件好事。在雅英忙碌的时候,姐姐可以在教室里小心翼翼地建立自己的社交圈,这正是雅英所希望的。
最近姐姐显得格外平静,这就是最好的证明。现在姐姐谈论玹雅的次数,似乎比自己或雅英的事情还要多。这某种意义上意味着姐姐对玹雅产生了兴趣。
就像蜗牛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探知外界一样,姐姐虽然害怕再次受伤,但也在努力拓宽自己的世界。这是好事。
可是,为什么我会如此心烦意乱呢?
“雅英……?”
“抱歉,刚才太专注了,没听到。你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打扰你学习,真不好意思。”
“姐姐应该累了,先睡也没关系的。”
姐姐对负面情绪非常敏感。尽管雅英已经很小心了,但姐姐还是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丝冷淡,情绪瞬间低落下来。
被子拉到鼻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姐姐很快安静了下来。她并没有睡着,只是按照雅英的指示假装睡着了。就像被吓到后变得特别听话的孩子一样。
看到她这样,雅英心里暗自高兴,因为姐姐还在依赖自己。
想到玹雅看不到姐姐的这一面,雅英甚至感到一种优越感。
恶心。
我真是个可怕的怪物。
雅英自嘲道。
这种心情绝对不能暴露。必须牢牢锁住,藏起来。雅英用层层铁链将心底那只试图爬出的黑色怪物压了下去。
“我在客厅再学一会儿再睡。要关灯吗?”
“嗯……打扰你了,抱歉。”
越是感到内疚,越是自我厌恶,内心深处早已沉下的铁链声就越发刺耳。雅英生怕这声音被姐姐听到,迅速关掉房间的灯,走去了客厅。
“…….”
我还能坚持多久呢?
疲劳和压力让大脑像笼罩了一层白雾,思绪混乱,如同鱼缸中的沉淀物,越想整理就越漂浮不定。
即便如此,还是必须坚持下去。
雅英拿起了手机。
[妈妈:我们女儿学习还顺利吧?转学去普通高中也不会影响成绩,这是我们的约定,妈妈相信你哦~^^ 不要被周围环境影响,继续踏实努力学习,一定要实现目标成绩!加油!♡]
犹豫着要不要回复的手指,最终迷失了方向,停了下来。
这是雅英必须付出的代价。
为了让姐姐从牢笼中解脱,雅英代替姐姐进入了那个牢笼。
一个以关爱和关心为名的,狭窄而坚固的牢笼。
至少在雅英和姐姐能一起自由生活之前,这里就是雅英必须待下去的地方。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这个世界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能独自生存的地方。眼下只能如此。雅英用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你不觉得委屈吗?”
趁着内心的防线稍稍松动,那个黑色的声音再次低语。
“姐姐知道你为她牺牲这么多吗?她只顾着关心玹雅,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快点告诉她吧。告诉她你在为了她拼命挣扎。你想看到她因内疚而泪流满面的样子吧。”
“啊,求求你安静点。”
雅英像要逃离那不断响起的铁链声一般,紧紧抱住头,闭上了眼睛。
学习结束后回到房间,姐姐已经睡着了。
规律的呼吸声。散落在枕边的头发。代替雅英被抱在怀里的玩具熊。
疲惫的身体催促着雅英赶快躺下休息,但雅英却在床前跪坐下来,将姐姐嘴角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姐姐的嘴巴动了动,身体也跟着翻了一下。
明明什么都没有解决。
真希望这个夜晚能永远持续下去。
比起迎来不安的明天,我更愿意让这份未完成的幸福延续下去。
雅英看着一无所知、安然入睡的姐姐,心里这样想着。
但那样的事不会发生。
就像无法回到过去一样,我们也不可能永远停留在现在。为了不吵醒姐姐,雅英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背对着姐姐躺下了。此刻,她没有信心像往常那样面对面抱着姐姐入睡。
“晚安,姐姐。”她轻声说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嗯,燃烧的种类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自然燃烧,另一种是催化燃烧。自然燃烧通常是指火自然点燃的过程,而催化燃烧则是指人为的催化反应……”
化学老师缓慢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秀英坐在教室前方,凝视着雅英专注记笔记的背影。
最近,秀英总觉得她似乎只能看到雅英的背影,心里不由得有些落寞。
仔细想想,雅英最近是不是太拼了?为了让新学校适应得更好,她一直在努力,回到家里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看着秀英、拥抱她了。
雅英最近总是看起来很疲惫,这让秀英越来越难以开口说些什么。即便鼓起勇气邀请她一起度过时间,雅英也会以需要学习为由,带着歉意的表情道歉。秀英只能感到抱歉,觉得自己打扰了她。
在学校里,秀英也曾尝试与雅英共处,但雅英身边总是围着许多朋友,很难接近。
与此同时,秀英身边的友人们也逐渐疏远了她。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坐在贤雅旁边。上次在屋顶与贤雅交谈后,贤雅似乎刻意避免与秀英有任何接触,常常只是在睡觉,醒来时也几乎总是不在教室里。
或许她还在那片小小的屋顶上,但秀英已经在面对她的拒绝后,再也没勇气去那里了。
简单来说,秀英感到孤独。
在一个群体中逐渐被孤立的感觉,是未曾经历过的人无法理解的痛苦。
不知为何,即使努力想要改变也无济于事。那个已经决定排除你的群体,会微笑着用无法反驳的理由,温柔地拒绝你伸出的手。
或许现在,如果她走向那些曾经一起吃饭的朋友们,她们会接受她。毕竟她们暂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但那个位置会微妙地向秀英透露一个暗示:虽然不得已接受了你,但我们更希望你不在。
最终,她无法忍受那种无形的排斥感,选择了离开,失去了再次开口的勇气。
秀英不想再重复那种经历。她已经明白了,成为那个群体中多余的人是多么痛苦。正因为明白,她更加想要逃避。
其实,她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自己是个无趣、无用的人。
雅英曾说姐姐是个很棒的人,这让秀英一度产生了错觉。
小虫子就该像小虫子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这才是本分。
秀英误解了雅英的善意,以为自己也可以像她那样。
现在,她必须停止依赖雅英了。那种温暖、令人安心的感觉虽然甜蜜,但或许对雅英来说,结交新朋友比照顾无趣的姐姐要快乐得多。
每次看到雅英和朋友们开心地笑着聊天,秀英都会感到内疚,甚至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渺小。
她觉得自己剥夺了雅英本应享有的普通幸福和平凡的快乐。
“班长,行礼!”
“是。全体立正,行礼!”
“辛苦了!”
“喂,快跑!今天菜单是炸鸡!”
“真的?”
在孩子们奔跑的身影中,秀英只能心情低落地望着雅英远去的背影。
“……
过了一会儿,贤雅也站了起来,默默地看了低头坐着的秀英一眼,随后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秀英一个人。
冷静点,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秀英深呼吸,试图平复急速跳动的心脏,但毫无效果。
她的手脚逐渐麻木,耳边响起耳鸣。
冷汗冒出,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呼吸,呼吸变得困难。
秀英喘着气站了起来。
她知道解决方法。
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呼吸新鲜的空气。
但去哪儿呢?
窗外,学校里到处都是学生。
“呼,呼……”
秀英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曾经唯一去过的学校后方的屋顶走去。
幸运的是,屋顶上没有贤雅的身影。
门是开着的,看来她来过,但可能是去洗手间了。秀英决定等她回来。等贤雅回来,她打算道个歉,然后请求允许她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待一会儿。
吹着风,深呼吸后,秀英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突然,她对贤雅常常坐在这里看什么产生了好奇。秀英小心翼翼地朝栏杆走去,站在那个唯一没有防坠落护栏的位置。
她试图模仿记忆中贤雅的视线角度,向下看去。
虽然只是几层楼的建筑,但因为是学校,层高较高,看起来至少有8米。
“比想象中高啊……”
下面只是普通的道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贤雅每天都在这里看什么呢?
秀英静静地盯着路上的瓷砖纹路,仿佛在看一幅立体画,内心逐渐平静下来,感到一种慵懒的情绪。
我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她曾以为换个环境,自己或许能成为一个新的人。
成为雅英的姐姐,变得更好,成为雅英可以依靠的姐姐。
然而,她没能做到。真是太可悲了。
因为感到羞愧,她甚至无法对雅英说出这些。她还是忍不住期待,或许贤雅会不得已地接受她。
她内心暗暗期待,或许在这个安静的屋顶上,她们能聊些什么。
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却总想着依赖别人。
想到这里,秀英自嘲地笑了笑。
咦?视线突然模糊了。
她脑海中冷静的部分感到疑惑。
我这是在哭吗?
秀英的情绪打断了她的思绪,问道。“是啊,我现在一点都不伤心?虽然有点忧郁,但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完全没有哭的理由。”
尽管如此,秀英的身体却似乎和意识分开行动,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咦…?咦呀?”
被这奇异的感觉吓到,秀英慌张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但眼泪却更加汹涌地涌出。
怎么回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明明一点事都没有…
就在她这样想的瞬间,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抓住了她,将她往后拉。
“你在干什么,白痴!”
被往后拉去的她摔在地上打滚。
可能是因为受到了惊吓,原本流出的眼泪也瞬间消失了。
“哈啊…哈啊…”
似乎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的现亚出现在她翻转的视线一角。
“现亚啊。”
“喂,你是想死吗?啊?就这么不想活了?如果真是这样,现在就告诉我。我会亲手解决你。”
“啊…?不,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现亚显得非常愤怒。但她的样子既不同于第一天烦躁发火的样子,也不同于冷冰冰地让她再也别来的模样。
是一种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的、眉头紧锁的表情。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就在秀英愣神思索的时候,现亚又像是忍无可忍般地大声喊道:
“你以为从那里跳下去死了,一切就都解脱了吗?心里就会好受了吗?那样的话,谁会关心你?”
“现亚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觉得谁会记得你、为你伤心?你觉得自己像悲剧的主角一样?以后根本没人会记得有你这样的白痴存在!”
啊,想起来了。
是秀英割腕的那天。
因失血而意识模糊的那天。
背着秀英冲向急诊室的亚英的那张脸。
就像双胞胎一样,记忆中的亚英和现亚的脸,竟然如此相似。
“贤雅啊,姐姐要和那个人结婚了。”
姐姐说完,害羞地笑了。
“我不太喜欢那个人。”
“你这孩子!怎么跟即将成为你姐夫的人说话呢!”
“姐夫?谁说要这么称呼他了?”
那时候,我只是不想姐姐结婚后离开家。
姐姐才23岁,刚刚大学毕业就结婚,这也太快了。
贤雅根本不想见姐姐的结婚对象,觉得她抢走了姐姐。
那时候,这不过是一个充满嫉妒心的妹妹的任性抱怨罢了。
“贤雅啊,还在生姐姐的气吗?”
“没有生气。”
“你一生气就都写在脸上。”
“……。”
“真的要这样对姐姐吗?我可是很希望得到妹妹的祝福哦,好吗?”
“……再晚点结婚不行吗?每次看到爸妈吵架的样子,你还想结婚?换作我,肯定受不了。”
“是啊,确实有点早,对吧?”
但其实是我先急着要结婚的。
我觉得非他不可。
姐姐像在说悄悄话一样,低声对贤雅说着,然后咯咯笑着挠她的腰。
“啊!干嘛啊!手!把手拿开!”
“即使姐姐结婚了……”
姐姐玩闹时微微颤抖、哭泣的嘴唇,不知为什么,至今仍记得。
“贤雅永远是我的妹妹,好吗?”
“……就那么开心吗?”
“嗯……”
姐姐流着泪,却笑得无比幸福。看到那张脸,贤雅不知为何也没了生气的力气,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好好过日子。”
“……谢谢。呜呜!我会的。哼哧。真的。”
“啊!鼻涕弄到衣服上了!真恶心!”
“嘿嘿嘿!哼!”
“别闹了?警告过你。啊!烦死了!”
不幸这东西,真是个狗娘养的,总是在一瞬间把幸福的人彻底击倒。
“这是什么啊!我的身体不对劲,妈!”
结婚前一天,原本是五月里娇小的新娘的姐姐,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
“妈……呜呜!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跟他结婚啊……!”
当然,婚礼就这样不了了之。那副样子怎么可能穿上婚纱?
从那以后,姐姐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整天关在漆黑的房间里不出来。门外一直传来她喃喃自语的声音。
直到某个凌晨。
贤雅因为口渴去厨房喝水,遇到了姐姐。
姐姐每天凌晨都用厚厚的帽子和口罩遮住身体,去便利店买一大堆食物回来。由于压力导致的暴食,她的身体已经严重发胖。
“贤,贤雅啊。”
低沉的嗓音。惊慌的脸上皮肤发黄松弛,未刮的胡须杂乱地生长着。
还有那股味道。刺鼻的恶臭中夹杂着腐臭味。
本能的厌恶感让贤雅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我的姐姐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我姐姐。
“呃……呕!”
贤雅想说什么,却干呕了一声。
“对,对不起……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
贤雅没有回答,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她害怕一开口会说出什么话来。
“……贤雅啊。”
身后,姐姐突然哭了起来。
“我……真的好痛苦……呜呜!我好想民俊……可是不管我怎么发消息……呜呜!他都不回……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想死……”
深深的疲惫感袭来,贤雅皱紧了眉头。那个叫民俊的准新郎已经换了联系方式,搬走了一个月。
姐姐凌晨出去时大概也在那附近徘徊过,应该早就知道了。
姐夫就是个混蛋。
婚事告吹,还要照顾患病的姐姐,父母已经几个月没睡好觉,忍受着她的抑郁症和压力性歇斯底里。
可是那又怎样?
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就那么重要?家人都在崩溃的边缘,你还在乎他?瞬间,一阵冰冷的怒火涌上心头。
贤雅冷冷地回了一句:
“那你就去死吧。”
说完,她关上了门,留下姐姐在冰冷的房间里哭泣。
她倒在床上,蒙上被子。
过了一会儿,姐姐的拖鞋声慢慢靠近房门。哭声在门外停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勇气叫贤雅,又渐渐远去。
而那成了最后……
该死的。真他妈后悔说出那样的话。
第二天,见到姐姐的地方不是家里,而是医院地下的停尸房。
父母抱着贤雅痛哭,几乎晕厥过去。
父母抓着她的肩膀摇晃,她苍白着脸跟着摇晃,却感觉这一切像是一场恶毒的玩笑。没有任何真实感,一点都没有。
从验尸室到家,再到葬礼现场。
背景迅速变换,但中间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就像梦境切换一样。
一个像是医生的人表达哀悼后,问父母:
“听说死者平时很抑郁。昨天有没有什么征兆?比如特别沮丧,或是有其他异常迹象,或者……”
啊,是我。
贤雅忽然明白了。
父母不知道那天凌晨的对话。
姐姐死了。
那天的事情,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犹如数千只蜘蛛爬上脊背,她慢慢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种不真实的朦胧感像被冷水浇醒,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冰凉。
贤雅的瞳孔因为恐惧而张大。
背脊一阵阵发寒。
是我用舌头把姐姐推下了天台。
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是我必须永远独自背负的秘密。
她的下巴颤抖不止。
瞪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贤雅流着血泪,牙齿不停地打颤。
李贤雅。
杀人犯。
杀了人的贱人。
是你杀了我姐姐。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死也不可原谅。
“啊,真是丢脸。”
贤雅解释说自己并不是想跳下去,一边挠着头一边咂舌。
秀英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了。“喂,玄雅。”
“…干嘛。”
“你之前说的那个人,嗯…她还好吗?”
秀英小心翼翼地问道。
其实从玄雅的言辞和表情中,她已经猜到了一二。
但她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或许还有像她一样,经历过变化却依然活着的人。
她想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
“现在已经没了。”
“…这样啊。”
坐在栏杆上的两人一时无语。
“…喂。你安静的时候。”
“嗯…?”
“你坐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但一动起来就挺别扭的。看来你还不太适应自己的身体。”
“…是啊。”
“你也不怎么照镜子。就算有人拿给你看,你也吓得够呛。教室里明明有镜子,每次经过你都不看。”
玄雅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秀英那被校服袖子遮住的细手腕上。
“换运动服的时候明明满头大汗,袖子却总是那么长。虽然外人看不出来,但熟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综合征患者,改了吧。”
“…姐姐也这么说过吗?”
“你是聋了吗?现在是操心别人的时候吗?”
秀英黯然地低下头。玄雅看了她的侧脸一眼,若无其事地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以前,突然…觉得特别压抑,又很生气。”
“笨蛋。”
是啊。秀英露出一抹有些落寞的微笑。
“…那时候没有人劝阻我。”
这句话。让原本放松警惕的玄雅心头猛地一震。
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不过现在你还活着,不是吗?”
“嗯。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听说那时候阿英把我背去了医院。”
“是吗。”
真羡慕。
我那时候没救到人。
又是一阵沉默。但玄雅的心绪已经开始翻涌,话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刚才说的人。是我姐姐。”
我姐姐。一年来第一次说出这个词,感觉既陌生又生硬。她像含着一颗糖一样,反复在嘴里滚着这个词。“姐姐”这个词里夹杂着血腥的气味和腐臭的味道。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算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也不太记得了。”
她在说谎。
直到现在,她还是经常在夜里无法入睡。
总感觉关着的门外,姐姐就呆呆地站在那里。拖鞋摩擦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所以她总是故意听音乐或看综艺到深夜。
“啊,那时候真是受够了苦。她死在了离家很远的地方。消息是很久以后才传来的,我都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真是麻烦死了。”
尽可能地离家远点。
姐姐的鞋脱掉了,脚上全是刚磨出来的水泡。
她没带钱出门,大概是想用走的也要远离家吧。
“可能她是怕影响房价,自己动了点脑子,但最后还是我们得付赔偿金和处理后事的费用。她大概也没想到会这样。真是蠢到家了。我姐姐学习很差,只能去那种差劲的学校。”
蠢得要命。死了又有什么意义。
姐姐最后到死都是那么善良。
万一那是姐姐的报复,那她算是成功了。
把玄雅变成了凶手,自己却轻松地逃走了。
“现在已经不在意了。姐姐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大概也没人记得了吧?真是死得毫无价值。”
所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对记忆吐口水,用脚踩。
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嘲笑、侮辱到不留一丝痕迹。
玄雅关于姐姐的记忆,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个,也不该被美化。
不能成为让人陷入自怜的回忆。
也不能成为回想起来会苦涩反思的褪色记忆。
每次回忆时,都必须像活生生的地狱一样恐怖和痛苦。没有任何合理化和怜悯的余地,只有纯粹的丑陋和挣扎。
这是玄雅给自己定下的惩罚。
周围人投来的轻蔑目光反而更好。
越让人感到恐怖和厌恶越好。
玄雅故意用轻浮的语气冷笑。
骂死人的家伙。侮辱死者的家伙。
咒自己亲姐姐死得好的垃圾。
什么都好。
“所以你也去死吧,只会给别人添麻烦。你的妹妹很快就会忘记你,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你也对我吐口水。
然后活下去。
那天凌晨该说的最后一句话,玄雅终究没能说出口。
“…不过。你还记得她,不是吗?”
秀英用双手紧紧攥住裙角说道。
“不记得了。那家伙的脸我早就忘了。”
“你在说谎…。”
“是真的。”
“那你说你姐姐的好话。”
“…喂。我稍微对你好点,你就觉得我好欺负了是吗?”
玄雅的眼中开始燃起怒火。
她缓缓朝秀英走去。
路上踢翻了塑料垃圾桶,发出刺耳的声音,秀英的肩膀吓得缩了一下。
但秀英没有退缩,眼角带着泪光。
“…如果真的不在乎,你也能说出来吧。”
咬牙切齿地朝秀英走去的玄雅突然停住了脚步。
“即使是讨厌到分手的人…也应该有一两个快乐的回忆吧。”
她做不到。
玄雅没有资格把和姐姐的美好回忆说出口。
原来是这样。玄雅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讨厌这对姐妹。
她早就知道秀英是综合征患者。
姐妹的样子对玄雅来说是一种令人不快的可能性。也许她和姐姐也可以像这样一起生活呢?这种空洞的可能性。
毫无意义。玄雅已经错过了机会,再也无法挽回。只是徒增烦恼。
所以她故意表现得更加冷漠。不,她试图表现得冷漠。因为越看越让人火大。
这对姐妹的存在本身就提醒着玄雅的罪孽。
但面对秀英,她却有些做不到。
玄雅放下了拳头。
“喂。够了…现在从我眼前消失。”
“…如果惹你生气了,对不起。我脑子变得很不好用了,现在也不太会说话…但是。”
她吞吞吐吐的语气让人烦躁。
不知为何,玄雅想起了某人。
本来直接走开就好了。或者像以前一样,直接揍她一顿不让她说下去。
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等秀英把话说完。“…我今天感到非常没有自信,无处可去,所以来了这里,因为有你在这里,我感到很庆幸。虽然我来了可能让你不开心,但我还是想对你说声抱歉。”
不知为何,秀英和现雅之间仿佛隔着一堵墙。不,现雅意识到,这其实是一扇门。就像那天清晨一样,紧闭的门。“我得到了帮助……现雅,你看上去很痛苦,我只是想说声谢谢。惹你生气了,对不起……”虽然秀英害怕得支支吾吾,甚至用手紧紧抓住裙摆,直到手指发白,甚至将裙子拧得起了褶皱,但她仍然没有退缩,固执地说出了该说的话。
这是固执吗?不。
现雅也知道,秀英性格软弱,容易动摇。那么,是什么让秀英如此执着呢?
“还有今天,在栏杆边,你也担心我,抓住了我。”
“那是误会。”
“当时我不知道嘛。”
秀英眼里还含着泪水,却温柔地笑了。“谢谢你救了我。”
现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误会了。
她误以为秀英要说的是辩解和道歉。
秀英并不是想伤害现雅的心情。
所以,现雅以为秀英是在祈求她不要生气,希望她继续留在身边。
但再看一次,那其实是单纯的善意。
不管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哪怕是再小的善意,秀英也会不知所措,像孩子一样想要回报。
即使受了那么多伤,即使被现雅的尖锐拒绝伤害,秀英依然不退却,想要回报。即使那份善意源于误会和内疚。
在自己需要帮助时,秀英会显得那么卑微,但在帮助别人时,她却变得如此不同。
明明自己已经摇摇欲坠,却依然有勇气去拥抱他人。
啊,原来她是“姐姐”啊。
这是第一次,现雅觉得眼前这个小家伙有了姐姐的感觉。
或许。
在那个清晨的夜晚。
姐姐也想对现雅道歉的吧。
虽然自己被悲剧的重压折磨得呻吟,却因为让妹妹感到不快而始终无法释怀,感到抱歉。
那不是一堵墙。
只是一扇门而已。
只要,只要打开它就可以了。
秀英走近,抬头看着现雅。
“现雅,你在哭吗?”
“说什么傻话,我为什么要哭。”
现雅摸了摸眼角,并没有泪水。秀英用深不可测的眼神默默注视着现雅。
“只是觉得你像要哭的样子。”
“什么叫像要哭的样子?”
“就是……就是那样。”
“你真是不会说话。”
“我也知道……”
现雅看着闷闷不乐的秀英,噗嗤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柠檬味的棒棒糖,递了过去。
“吃吧。”
“可以吃吗?”
“本来是我戒烟时用来代替烟的,今天就分享给你吧。”
“你说你不抽烟的。”
“别废话,快吃吧。”
不过是一根几块钱的糖而已。
现雅看着秀英开心地接过糖咬了一口,自己也剥开了糖纸。
罪过不会消失,这点她明白。
现雅或许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即便如此,“永远不会”和“或许永远不会”之间仍有着微小但明确的区别。
现雅希望是这样,想着这些,她含着糖和秀英并排坐在栏杆边,看着眼前的风景。
在体温中融化的柠檬糖,带着黏腻和微温的甜味。
“现在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吧。”
两人一起回教室的路上,贤雅说道。
“啊…?为什么?我妨碍到你了吗…?”
“没有,傻瓜。你打算一直窝在角落里到什么时候?”
贤雅避开秀英圆睁的目光,低声嘟囔着。
“……现在觉得你一个人也能做好了。”
“可是……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朋友。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从未接触过的外语,陌生又遥远。
贤雅一时慌乱,随口回了一句。
“朋友什么啊。我和你为什么会是朋友。”
“啊……。”
啊,该死。不该这么说。
贤雅看到秀英失落的耸拉肩膀,莫名感到烦躁。
“跟我这种人做朋友只会带来麻烦,以后别再来我旁边,去跟别人玩吧。免得连你也被人在背后说闲话。”
“原来……我们不是朋友啊……对不起。”
“……。”
说完这句话,两个女孩默默地走着,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贤雅突然怀念起已经戒了一个月的香烟。
回到教室后,等待着秀英的是三个手里拿着袋子,怯生生地走过来的孩子。
“嘿,秀英。”
“……啊?”
是和秀英一起吃饭的孩子们。
秀英看着眼前摇晃的袋子,眨了眨眼。
接过袋子一看,里面装满了面包、饮料和巧克力。
“……这是什么……?”
秀英问不出个所以然,孩子们互相推搡,最后一个人被推为代表,一脸歉意地道歉。
“那个,刚才没跟你一起吃饭,对不起。”
“……啊?谢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秀英正想弄明白时,旁边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
秀英举起袋子对贤雅说。
“贤雅,要不要一起吃?”
“那是给你的,你自己吃吧。”
说完贤雅就走出了教室。贤雅离开时,三个一直屏住呼吸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开口。
“其实我们有点怕李贤雅。”
“对,而且昨天李贤雅不是把你拽去小卖部了吗。之后好久没见到你们,最后就你们两个一起回来了。”
“我们担心你是不是被她拉去打了却不敢问……真的对不起!”
“今天秀英你不是说你要一个人吃饭吗。可是我们几个一起吃饭心里很不安。你在被李贤雅欺负吗?”
“啊……?没有啦。贤雅其实很好……。”
“如果有这种事,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仁正老师告状!”
秀英眨了眨眼。
她还以为三个孩子最近很少来找她,是因为她性格沉闷不讨人喜欢。
还以为是大家对她只会依赖人的性格产生了厌倦。
“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么想过!”
听到秀英磕磕巴巴的解释,三个人连连摇头。
“但还是有点在意吧。因为你看起来总是心情不好。”
“喂,金美英。你在这种时候还提这个?”
“哎呀,你不是说和我们一起很无聊,所以一直忍着吗?”
“我哪有?”
“上次不是说过了?和我们一起吃饭是不是觉得委屈,所以勉强忍着?”
“几年几月几时几秒?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哎,崔智惠真幼稚。”
“刚才是在押韵吗?”
秀英像乒乓球一样来回听着三人的对话,脑袋来回转动想着。
她应该更早鼓起勇气问出来的。
被过去束缚住,差点让误解继续下去而郁郁寡欢,真是愚蠢。
原本昏暗单调的教室在三人的声音中逐渐恢复了颜色,重新焕发出光彩。
啊,原来是这种感觉。
已经太久没体会过,都快忘记了。
秀英想着之前独自郁闷的自己,觉得很好笑就笑了起来。
三人看到她这样,一脸呆滞地盯着她看。
“哇……。”
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秀英犹豫着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看我…?”
三个微微红了脸的人同时开口。她们平时就语速很快,这时更是七嘴八舌地一起说,秀英完全没注意听。
“哇,第一次看到秀英笑。平时也多笑笑嘛,真不错。”
“……原来漂亮的人笑起来是这种感觉,太棒了。喂,崔智惠你也笑笑看,比一比。”
“我疯了?!才不要自取其辱。”
三人看着耳朵和脖子都红透、连连摆手的秀英,又说她可爱,热闹了好一阵。
直到秀英抱着袋子说会好好享用,才挥着手说“明天一起吃饭吧”然后离开了。
“走了?”
“嗯。”
过了一会贤雅回到教室坐下,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说。
“现在你可以回你的位置了。跟朴智惠那个丫头说,你今天开始还是一直坐我这儿。”
“……啊?嗯。”
被贤雅像是推着后背的话语催着,秀英不自觉地站起来,回头看向仍望着窗外的贤雅。
不知怎么的,想到以前上学的自己。
课间就坐在座位上,把脑袋埋在桌上默默等待时间流逝。
那时候第一次觉得十分钟可以如此漫长和痛苦。
“……。”
“愣着干嘛?赶紧过去啊。”
刚刚,贤雅也是因为怕自己在她身边会让秀英的朋友们不安才特意避开她的吧。
除此之外,贤雅或许还做了更多默默无闻的照顾。只是在迟钝的秀英看来,没察觉出来罢了。
秀英又坐回了贤雅旁边。
贤雅微微转过头来,表情显得有些困惑。
“你怎么老是不听话呢?你不怕我吗?要不要我让你害怕我?”
“……一点也不怕。”
“你说什么?”
秀英翻着袋子拿出一袋桃子味品客,笑着递给贤雅。
“贤雅你啊,是个善良的人。”
“你……。”
贤雅一脸无语,但没再多说,而是直接从秀英手里“抢”过品客打开吃掉。在默许的许可下,秀英朝贝茜茜笑了。
她那笑容让只望着窗外的贤雅的耳尖微微泛红。
或许是觉得尴尬,秀英看着始终只盯着窗外的贤雅的侧脸,心中思索。
那时,如果有人能像现在这样和秀英说说话就好了。
哪怕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偶尔也会惹人烦。
但只要有人能坐在她身边不离开。
哪怕只是一个人。
那样的话,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同呢?
或许……
我也会少一些崩溃吧。
秀英掩饰着寂寞,笑了。
那样就好了。我却没能做到。
所以,我会把那时候的我所迫切渴望的东西,给贤雅你。
我会成为那个陪着你度过十分钟的朋友。
因为贤雅你是个好孩子。
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话说,朴智惠怎么坐到这儿来了?她好像不太愿意坐这儿吧。”
突然感到好奇,秀英想起在她来之前那个坐在贤雅旁边、一脸不情愿的孩子,便问道。贤雅嗤之以鼻。
“因为说闲话被逮到了。我说我不喜欢她。那就得给她一个不喜欢的理由呗。”
“……真坏。”
亚英看着和贤雅笑着对话的姐姐。
几天前跟着贤雅去了一趟天台后,姐姐变了。
不再依偎在亚英身边。
休息时间也不会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亚英所在的方向。
那种连自己是否存在都感到不确定、随时可能悄然消失的忧郁氛围,如今也看不到了。
现在,她偶尔也会笑了。
这是好事。
可是为什么……心里却堵得慌。
“……亚英,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没有。为什么这么想?”
“你现在的表情有点吓人。”
失误。亚英迅速换上笑脸,说道:
“最近有点睡眠不足,总是犯困,可能因为这个吧。我本来是想醒醒神,结果让你误会了,抱歉。”
“没事,你这么累我还来烦你,是我不好。我们一起去小卖部吧?”
“下次吧。”
“真是的,每次都这么说。”
亚英温柔地、不动声色地笑着拒绝,然后继续做题,陷入沉思。
姐姐正如亚英所愿,不再只依赖她,而是慢慢地融入教室。
就像原本只能在玻璃温室里生长的小花,终于在野外的土地上扎根、生存。
那些对姐姐可能产生不良影响的孩子,亚英都已经摸清了,并且故意把她们留在自己身边,自然而然地让她们远离姐姐。
口无遮拦的类型、嫉妒姐妹的类型、凡事消极的类型……
亚英把她们都隔离在自己身边,不让她们接近姐姐。
现在,主动接近姐姐的孩子主要有四个。
金美英。虽然有些直言不讳,但天性善良,与其说是无礼,不如说是坦率。
她在与姐姐的对话中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因为姐姐总是把痛苦的事归咎于自己并隐藏起来。
朴都正。在三人中并不占据主导地位。
虽然有些胆小,但道德感很强,所以即使有人孤立或排挤姐姐,她也会因为良心不安而站出来说话。不会因为她不愿意出头就认为她意志薄弱。她就像一种镇定剂。
车智惠。当她发现对话可能陷入僵局时,会故意制造轻松的氛围来缓解尴尬。
如果姐姐在与他人对话时犯了错,她会立刻用笑声化解。
除此之外,班长金希妍在姐姐的人际关系之外负责照料其他必要的事项。
她天性喜欢照顾别人,且对自己充满信心,干预时也懂得把握分寸。作为贤雅的抑制剂,她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这是一个完美的布局。然而,
李贤雅。
她就是问题所在。
像写下化学公式一样,亚英在脑海中绘制了姐姐在教室里的人际关系图,并在李贤雅的名字旁边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亚英的理想关系图中,姐姐可以从多余的恶意和无心的伤害中解脱出来。
可以说,那是一种生态箱。
在精确计算过的养分和空气的封闭生态系统中,姐姐可以独自完美地生长。
如果认为姐姐已经准备好绽放,亚英就会小心翼翼地将她移植到更大的花盆——也就是教室里。
之后,亚英计划在姐姐身边轻抚她的花瓣,守护她。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但李贤雅是闯入这个完美世界的第五个杂质。
亚英在教室后排一如既往地仔细听着姐姐的对话。
“……那,说用桌子打了人、让人去医院缝了十针的事也是谣言吧……?”
“我是流氓吗?当然是胡说八道。”
“太好了……”
“其实就缝了三针,那家伙自己太夸张了。不就是被划破了点皮吗,哭哭啼啼的,真是丢人。”
“……那说教室到处都是血也是……”
“你不知道吗?人的头稍微划破一点就会流很多血。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看起来吓人而已。”
“……贤雅,没想到你这么坏……”
“现在才知道吗?”
至少到目前为止,亚英并未发现贤雅对姐姐怀有恶意。
姐姐也对这样的贤雅没有表现出反感。
但这对姐姐真的好吗?如果连本能地感知危险并躲避的能力都被摧毁了呢?
不,这些都不是亚英真正担心的。
亚英摇了摇头,把刚才的想法全部划掉。
坦白说吧。亚英害怕的是——
姐姐会彻底离开她,飞到亚英无法触及的远方,独自扎根。
她希望鸟儿能飞出笼子,但如果它飞得太远,再也不会回来,那放飞的初衷岂不是没有了意义?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沉思的背后,铁链发出咔嗒声,仿佛在对她低语。
把姐姐连根拔起,把她的叶子和根都撕碎。
将死去的姐姐在阳光下晒干,做成干花,别在胸前珍藏。
这样,她就无法逃走了。不会改变的。
永远都能保持那副模样,拥有它。
还在犹豫什么?趁还没太晚,快点。赶紧。
吵死了。请你闭嘴。
或许是压抑得太过分的缘故。
时隔已久传来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阴暗。
自己内心竟存在这样的想法和情感,简直让人作呕,感到可怕。
不过,有一点是对的。
李贤亚是否会对姐姐产生好的影响,还是反之,这点不得而知。或许两者都有可能。
那么,排除掉会更好吧。
趁还没太晚,迅速行动。
亚英自以为冷静地在行动,但实际上她正处于极度焦虑的状态,却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去洗手间吗?”
“……安静点……”
“一起去吧?”
“啊……?为什么要一起去……!”
看着脸红耳赤的姐姐被贤亚逗得笑嘻嘻,急忙走出教室后,亚英起身走向贤亚。
“好久不见。”
正看向窗外的李贤亚的视线转向了亚英。
怀疑、戒备、疑惑、好奇。
还有……好胜心?
背后传来铁链激烈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大。
亚英像轻风般拂过贤亚脸上接连浮现的情感风暴,灿烂地笑了。
“能稍微看一下我吗?”
“既然已经如你所愿地出来了,现在说说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跟在韩亚英身后走出来的现雅,双手插在口袋里,用与她那站姿一样带着几分歪斜的语气问道。
韩亚英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环顾四周,确认是否有其他孩子跟来。
在确定除了她们俩之外没有其他人后,韩亚英才开口说道。
“你对我的姐姐了解多少?”
“……就她告诉我的那些。”
“你知道她患有综合征吧?”
现雅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你‘姐姐’的事。很遗憾。”
“直接说重点吧。”
“别生气。”
韩亚英对现雅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我只是觉得,处境相似的人之间更容易沟通。”
“什么意思?”
“虽然姐姐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没有完全康复。她还在恢复中。”
现雅想起了秀英的样子。
有人从背后叫她时,她会吓一跳的模样。
每当有人触碰她的身体时,她总是无法完全掩饰那种强烈的抗拒感。
现雅也曾查阅过一些关于综合征患者的资料。
她曾试图理解“姐姐”所感受到的心情。
无论是论文还是报道,尽管观点各异,但有一点是普遍认同的。
大多数综合征患者,从6个月到数年不等的时间里,都会对已经改变的身体感到陌生。
这种程度因人而异,但严重的时候,患者会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别人的身体里,迫不及待地想要“逃脱”。
严重的患者甚至会把自己的身体视为一座无法动弹的狭小监狱。
对于那些感觉自己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人来说,逃离身体的唯一方式就是撕裂自己的肉体。
除了少数幸运的病例外,这也是大多数综合征患者自残的原因。
读到那篇文章时,现雅感到一阵不适,急忙关掉了网页,再也没去查找过相关的内容。
她想起了秀英那白皙的手腕上,从校服袖口中隐约可见的醒目疤痕,问道:
“已经多久了?”
“改变是从去年这个时候开始的,但开始好转到现在才刚满一个月。”
“……”
才一个月啊。
之前在楼顶上还能那样冷静地对话,没想到才一个月。
不知为何,嘴里一阵苦涩。现雅掏出一颗糖,含在嘴里。
“姐姐还在恢复中。这也是她需要格外小心的时期。作为妹妹,你不担心吗?”
“我大概明白了。但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和你姐姐并不熟,对她也不了解。如果是想让我照顾她,那你找错人了。”
“我想拜托你的就是这个。”
“什么?”
“别管姐姐了。让她回到原来的位置,彼此装作不认识地生活下去。”
现雅盯着韩亚英看了一会儿,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说道:
“……喂,我今天已经说过让她回去了。但她不愿意。正好,你把她带走吧。既然是妹妹的话,她应该会听你的吧。我本来就已经够烦了。”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该插手。”
突然,冰冷的声音像是温度骤降一般,让现雅猛然回过神来,转过头去。
刚才还带着温和笑容、语气温和的韩亚英,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韩亚英凝视着现雅的眼睛,黑得没有一丝光亮,仿佛黑洞一般。
那双没有一丝情感和温度的眼眸,甚至连眨都没眨一下。
“你……”
“姐姐现在很脆弱。她会感到孤独。但这也是她恢复过程中必须经历的事情,我也在忍耐。你大概无法理解这有多艰难和痛苦。”
“……”
“正是因为你那廉价的同情心,和我们无关的愧疚感,才让你轻易地伸出了手。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韩亚英的嘴里吐出冰冷的毒液。
“你有为姐姐的一生负责的觉悟吗?我觉得你没有。”
就像刀刃一样锋利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地精准刺中了现雅的创伤。
“李现雅。我的姐姐不是你的‘姐姐’。请不要用她来缓解你的愧疚感。”
好痛。仿佛话语带有物理力量一般。
为了安抚秀英的伤口,为了让秀英幸福,韩亚英那细致的观察力,现在却只用来伤害现雅,揭开她的创伤。
只是方向相反了而已。
韩亚英那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话语,不是为了拯救人心,而是为了摧毁它。
“我希望你至少有点责任感,不要让姐姐再受到伤害,自然地远离她。”
现雅无力地低下了视线。
“我相信你已经听明白了。我们的处境相似,你应该能理解。”
韩亚英用余光瞥了一眼似乎完全失去意志的现雅,从她身边走过,缓缓朝教室走去。
然而,她的脚步被现雅的一声冷笑打断了。
“……喂,你说完就走吗?”
韩亚英回过头,看到现雅微微充血的眼睛,正咧嘴笑着。
“哇,你真是个阴险的家伙。”
“……?”
现雅凶狠地笑着,咬牙切齿道:
“能让我这么生气,真是好久不见了,你这个贱人。”
韩亚英的话语像毒药一般,精准地揭开了现雅的创伤。
这是从秀英每晚讲述的故事、从朋友们那里听到的传闻,以及教室里细致观察的共同结果。
但韩亚英忽略了一件事。
虽然现雅因姐姐的死亡而绝望,自暴自弃地任由现实摆布,但她原本的性格是无法忍受被欺负的。
而巧的是,就在昨天,秀英的一点点勇气,或许也在现雅心中种下了希望——也许她也能被原谅一点点。
虽然只是轻了一点点,但压在现雅身上的罪恶感减轻了,她也因此有了足够的愤怒,去面对韩亚英。
如果秀英没有在前一天去找现雅。
或许今天,现雅会如韩亚英所期望的那样彻底失去意志,放秀英离开。游泳这个小小的催化剂,点燃了一年间分别积累的阿英和贤雅过去的恩怨,其结果无疑是爆炸性的。
“是的,我承认我多管闲事了。对此我很抱歉,韩阿英。可你让我怎么办?看到你那副讨人厌的样子,打死我也不想听你的。”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像对待那个转校生一样,打到她流血才罢休吗?”
阿英轻轻地笑了,故意让李贤雅更加怒火中烧。
学校里,李贤雅的名声已经彻底崩塌。
老师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几乎对她放任自流。
学生们虽然害怕她什么时候会爆发,但这也意味着,光是她的存在就让他们感到压力。如果真的过了界,大家肯定会异口同声地要求把她赶出去。
李贤雅之所以还能一直留在莲华女高,说起来有点奇怪,是因为她守住了底线。
她只是维持在即将失控的边缘,没有真的跨过那条线。
偶尔散发出令人不安甚至恐惧的存在感,但从未更进一步。
她也几乎不与他人接触。
但若是对激动的李贤雅提出让她不要欺负姐姐的请求,阿英却正中下怀,那条界限就会被打破。
当然,对阿英来说,这也不是她乐于见到的方法。
她并非害怕被失去理智的李贤雅打,而是担心姐姐会受到巨大的打击。
那个信任她并敞开心扉的贤雅,若是打了自己的妹妹,可能会难以恢复,甚至可能彻底崩溃。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阿英就无法原谅李贤雅。尤其是将事情推到这种地步的她。
两人之间的感情走向了极端。
“我疯了吗?让你有好日子过?你一直藏着那张脸,憋得慌是怎么活下来的。哇,真是。班上那些喜欢你的家伙现在该好好看看这一幕了。”
贤雅静静地观察着韩阿英。
他们彼此太了解对方了,但本质却截然相反。
就像为了在相似的环境中生存而进化出相似外形的两种不同物种。
因此,贤雅能察觉到别人无法分辨的细微差别。
韩阿英现在并不仅仅是出于对姐姐的友情来找贤雅。
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缓慢而冷静地等待贤雅的反应。
其中隐藏着一种模糊的欲望。
并非那种布满不祥黑色羽毛的丑陋身躯,而是对洁白、闪耀、柔软事物的渴望。那种一旦咬住就再也不想放开的贪婪。
一只乌鸦般的家伙。
这并不是理性的认知,而是近乎本能或直觉的想法。
“你想做就做吧。去告诉老师也好,去跟别人说也罢,随便你。你觉得我现在还会在乎那些吗?不过,就算是像狗一样转学,我也不能安静地走。”
阿英的黑色瞳孔中闪过一簇小小的火光。
这并不好。
对阿英来说,最重要的是姐姐的安稳。挑衅李贤雅引发问题并让她转学,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如果在这过程中,李贤雅大闹一场呢?
姐姐会受到伤害。
那样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把李贤雅从姐姐身边拉开,同时不让姐姐受到伤害,这是非常困难的事。
比起单纯的冲突,一边保护一边战斗要难得多。
当然,虽然难,但她并没有打算退缩。阿英的黑色眼眸变得更加深邃。
两个女孩静静地互相瞪视了一会儿。
“靠。算了,我累了。”
出乎意料的是,先退让的是贤雅。
尽管游泳给了贤雅一点喘息的机会,但那也真的只是一点点。
冲突会消耗大量的心力。
她并没有足够的能量继续下去。
而且,她一向不喜欢这种耗费精力、拖泥带水的争斗。
还有……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那个含着泪却依然不退让的游泳的眼神,她的怒气就消散了。
“...喂。我对那家伙没什么想法。是她自己一直缠着我。本来就是因为你不跟她玩,她无聊了才来找我的。”
贤雅的敌意稍微消退后,阿英的眼中也渐渐恢复了一些光芒。
她知道李贤雅对姐姐是善意的,本性并不坏。
虽然她的方式笨拙而粗暴,像只野狗,但这都是可以调整的。
“...我明白。从现在开始我会停止这些。”
“而且你,有点奇怪。在我看来,她并不值得你如此过度保护。”
“那是对姐姐一无所知的你无权干涉的事。请不要插手我们的家庭问题。”
绝对的拒绝。
贤雅烦躁地挠了挠头,厌倦地随便说了几句。
“她昨天跟我说了。她觉得给你带来了负担。觉得很抱歉。别跟我闹了,你自己去跟她谈谈吧。”
“...姐姐真的这么说了?”
贤雅的眼睛眯了起来。
韩阿英那张仿佛毫无感情的脸上,渐渐地浮现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像是母性,又像是发现真正喜欢的朋友需要自己时的纯粹满足感。
那种温暖的情感在她脸上蔓延开来。
不知为何,仿佛窥探到了他人的私密,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竟然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一开始觉得她是个讨厌、无法看透的恶心家伙。
现在却分不清哪张脸才是她的真面目。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我不会对她做坏事。
虽然曾经怀疑是不是让韩游泳在无意中承受了不必要的痛苦,但至少她对姐姐的关心是真诚的。
虽然她确实是个奇怪而阴险的家伙。
但即使如此,自己也不会有喜欢上韩阿英的那一天,本质上她还是与自己不合。
也许她也是这么想的吧。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无所谓。
“...所以我要怎么做?说服她不受伤地回到你的位置就行了吗?”“算了,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贤雅是在第二天早上上学后才意识到雅英那句话的含义的。
“….”
“…贤雅,你来了?”
“…这怎么回事?”
“那个…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旁边坐着贤雅。
前面坐着雅英。
两人中间的秀英扭捏着羞怯地笑了。
“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雅英看着秀英那害羞的样子,微笑着,但这次的微笑带着一丝冷淡,她将视线转向贤雅。
仿佛昨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她温柔地笑着开口打招呼。
“你好。”
“…妈的。”
“不会太烫吧?”
“嗯……正好。但是……”
秀英红着脸,任由雅英的手在她的头发上忙碌。
“现在我自己洗也可以吧……?”
自从雅英第一次给秀英洗澡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秀英的状况已经好转了不少,现在甚至不需要戴眼罩了。
这是一件好事,但是……
与眼睛被遮住时不同的是,她现在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地在雅英面前。
蜷缩在浴缸里,试图遮住身体的秀英的头发被雅英轻轻梳理着,雅英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样洗起来很困难,姐姐。”
“……但是这样,真的很尴尬啊……”
秀英的耳根和脖子都变红了,这显然不是因为洗澡水太热。
在烟雾缭绕的浴室里,雅英因为给姐姐洗澡,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她用手背擦去了汗水。
“有什么好尴尬的。我们已经做了一个多月了,姐妹之间也可以这样。姐姐如果因为受伤不能自己洗澡,难道会因为尴尬就不让我帮你洗吗?”
“那个……,不是的,但是……”
“我也是这样想的。”
雅英从手中挤出洗发水,开始涂抹在秀英的长发上。
手指滑过秀英柔软的头发,轻轻地按摩着她的头皮,秀英发出了“嗯……”的舒服声音,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不过……,在你面前脱光衣服还是觉得更羞耻……”
秀英的声音慵懒,但还是在反驳。为了给秀英洗澡方便,雅英只穿了T恤和短裤,手里拿着花洒,不以为然地回答。
“如果这是问题的话,那我也一起洗吧?我没关系。浴缸虽然有点小,但挤在一起还是可以的。”
“……啊?不,不要……!我不是这个意思……!”
雅英的T恤被拉起了一半,露出了纤细的腰身,秀英慌乱地挥手拒绝,结果洗发水的泡沫进了眼睛,感到刺痛,她连忙用水冲洗脸。
之后,秀英没有说话,直到洗澡几乎结束,她都是红着脸,任由雅英的手在她身上忙碌。
“现在只要刷牙就结束了。”
雅英拿着已经涂好牙膏的牙刷,轻轻地把手指放在秀英的下巴上。
其实从房间里出来没多久的时候,秀英因为抑郁症严重,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雅英的帮助是必要的。但现在,即使其他事情不行,刷牙这种事还是可以自己做的。
雅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像每天必须做的事情一样,坚持给秀英刷牙。
秀英觉得被像孩子一样对待,心里感到尴尬和羞耻,但看到雅英开心的表情,她决定配合。
秀英按照雅英的手指要求张开了嘴。
粉红色的柔软嘴唇张开,里面是像珍珠一样洁白整齐的小牙齿。雅英把牙刷放进去开始刷,湿润的舌头在闪闪发光。
“嗯……”
听到湿润的摩擦声,秀英微微颤抖。牙刷碰到的地方,唾液和白沫混合在一起,变得黏腻。
张开的嘴里可以看到鲜红的黏膜。
柔软的舌头躲避着牙刷,偶尔碰到雅英的大拇指尖端,留下了唾液。每当舌头离开时,唾液就变成了透明闪亮的细丝。
从张开的嘴里,黏稠的牙膏滴落下来,滴在浴缸的水面上。
浴缸里的白色逐渐散开。
“都刷好了。现在该漱口了。”
雅英接过水杯递给秀英。
漱口的秀英小声咳嗽。
雅英能从秀英的呼吸中闻到清香的牙膏味。
她掩饰着表情,拔掉了浴缸的塞子。把手伸进浴缸确认水是否流尽时,碰到了秀英的脚趾。雅英这次也装作没注意到。
“会感冒的。现在擦干身体吧。”
“嗯。”
秀英像个孩子一样顺从地按照雅英的指示做。看着雅英用浴巾仔细擦干她的身体,秀英说道:
“……那个,我明天想出去一会儿。”
“去哪里?”
“就是……想散散心,出去玩玩。不行……?”
“没关系。明天开始是周末。明天可以休息一下学习。一起吃午饭再出去吧?”
“那个……”
秀英犹豫了。
“怎么了,姐姐?”
正在给秀英擦腿的雅英抬起头看着她。
秀英躲闪着视线,支支吾吾。
她的脸像熟透的苹果一样红透了。
真是个不会撒谎的脸。
雅英用目光静静催促着,秀英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
“其实……我和贤雅约好了一起出去……。所以,嗯……你不用和我一起去,没关系的。”
雅英手中的浴巾停住了。
两天前。
“你妹妹的生日礼物?”
“嗯……”
只是暂时想单独聊一下,所以被叫到了屋顶,还以为要说什么呢。
贤雅看着秀英,觉得不可思议。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没什么关系,但这是我第一次准备,不太懂……所以……”
“啊,真是的。我都急死了,你好好解释一下。”
“对,对不起……”
秀英的解释是这样的:
妹妹的生日就在这周的星期天。
以前几乎没好好准备过,这次因为妹妹一直照顾自己,所以想选择一个能让妹妹开心的有意义的礼物。
秀英支支吾吾地扭动着身子,听完她冗长而混乱的解释后,贤雅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你就算从路边捡垃圾给她,她也会开心的。因为是姐姐给的。”
“……那不至于。”
秀英略带不满地抱怨道,贤雅在心里想着:
韩雅英那家伙,在姐姐面前装得挺像样的嘛。
如果看到她那眼神,谁都会觉得不对劲吧。
“平时应该也有送过东西吧。你们是家人。不必像从没送过生日礼物的人一样纠结。普通地做就好。普通地。”
“……我之前从没送过。”“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要给我?”想要质问的贤雅,看着正强忍泪水、一脸阴沉地揉捏着校服裙摆的水英,不禁咂了咂舌。
说起来,这孩子原来是患者啊。家里的情况似乎也有些复杂。
最近,贤雅经常忘记水英曾经是患者。可能是因为她和贤雅就像亲姐妹一样生活在一起的缘故吧。
水英和贤雅所认识的病人有些不同。她就像从一开始就是姐姐一样,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
“……现在有点明白了。不就是不知道该给女生选什么礼物嘛。所以想让我帮忙,对吧?”
“嗯……!没错。不行吗……?”
啊,又是那种眼神。看到那双闪闪发光、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不知为何,贤雅总觉得无力抵抗。
其实,她心里已经半答应了,但看到水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样子,贤雅故意用冷淡的语气回应。
“我明白了,但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根本不知道贤雅的喜好。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
“那样不行……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那平时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些人呢?”
“他们不了解我的情况。拜托了,能理解这种事情的只有贤雅你……”
“……。”
又是那种眼神。真的,贤雅甚至想抓住她的脸直接扭过去。
她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
“……周六有空。其他时间不行。”
“真的……?谢谢你!”
水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姐姐最耀眼的才华,既不是成绩,也不是运动神经。
姐姐是太阳。
她向所有人洒下温暖的阳光。
那种能让心灵深处也明亮起来的清透而积极的光芒,正是姐姐最伟大的天赋。
然而,太阳并不知道地上那些卑微之人的痛苦。
在高高的天空中,姐姐看到的一定是所有人都在灿烂地微笑着。
她看不到那些在自卑的火焰中痛苦挣扎、匆忙躲进阴影中的人们。
然后,坠落发生了。
姐姐从高空坠落到地上,摔得粉碎。虽然她失去了曾经的光芒,但取而代之的是,她理解了生活在阴影中的人们。
那微弱的光,成为了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们也能承受的温暖。
曾经的“所有人的光”,如今成了“为小而温暖的灯火”。
或许,贤雅也是。还有阿英自己。
虽然我一直觉得“慰藉”这个词与自己格格不入,但实际上,也许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我也渴望那种微弱如火星般的温暖。
在面对姐姐那种驱散伤口寒冷的温柔时,我再也无法竖起尖刺。
贤雅最终没能推开姐姐,或许正是因为她不想让姐姐离开自己。
阿英也是,因此被姐姐吸引。
阿英为姐姐擦干身体后,简单地冲了个澡。
走出客厅,发现姐姐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
也许是在等阿英洗完澡出来时睡着了。
阿英坐在沉睡的姐姐身旁,轻轻拨开她还有些湿润的头发。
贤雅和姐姐约好一起出去玩的约定。
那里,没有阿英的位置。
姐姐甚至没有提前告诉阿英,直到前一天才拒绝她,说她不必跟来。
她们已经变得这么亲近了吗?
而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再向姐姐倾诉这些了吗?
虽然知道这是迟早会到来的未来之一,但没想到冲击会如此之大。
阿英像旁观者一样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心情。
姐姐已经准备离开阿英的怀抱,展翅高飞了。
阿英想象着已经痊愈的姐姐,从崩塌的废墟中重新站起,飞向天空。
回到天空的姐姐,还会记得阿英,并回到她身边吗?
或许,她会忘记地上的一切,变回从前的模样?
阿英第一次感到,姐姐的恢复让她害怕。
“姐姐。”
她试着叫醒她,希望她不要醒来。
但她没有醒。
姐姐沉睡着。
“……姐姐。”
她再次呼唤,希望她无论如何都不要醒来。
幸好,这次姐姐也没有醒。
阿英用一只手拨开鬓角的头发,将脸贴近姐姐。
近到能感受到姐姐轻柔的呼吸。
姐姐的呼吸中总有一种像甜牛奶一样的香味。那是让人心中充满幸福的味道。
阿英的嘴唇在离姐姐的嘴唇一寸的距离前停了下来。
无法拥有的东西,无数个“你不可以”的理由横亘在她们之间。
尽管已经如此接近,却无法再靠近一步。
仅仅一寸的距离。
哪怕再靠近一点,或许就能幸福到不再奢求任何东西。
阿英带着阴郁的表情,再次拉开了距离。
那无疑是世界上最远的一寸。
[新朋友贤雅:喂]
[新朋友贤雅:在干嘛]
[新朋友贤雅:你不是让我来你家门口吗]
[新朋友贤雅:说要瞒着贤雅偷偷出来,所以别按门铃]
[新朋友贤雅:10秒内不回答我就走了]
[新朋友贤雅:10]
[新朋友贤雅:3]
[新朋友贤雅:2]
[水英:现在……]
[水英:现在过去……]
[新朋友贤雅:你在说什么]
[水英:姐姐正在换衣服。马上出来。]
[新朋友贤雅:?]
[新朋友贤雅:你是贤雅吗?]
[水英:希望能在晚上6点前把她送回家。我们一家人要一起吃晚饭。]
[新朋友贤雅:啧]
贤雅把手机放回口袋,嘀咕道:
“……真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家伙。”
当水英告诉她地址时,光是听到小区名字,贤雅就觉得她家境不错。
来到她家门前,才真正感受到差距。
高大的庭院树木环绕着精致的两层独栋别墅。
贤雅连这种富人家门铃都不会用,幸好水英叮嘱她别按门铃,要偷偷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水英开门跑了出来。
“对不起……呼。准备得有点晚了。等很久了吧?”从家里跑到门口能有多远呢?
就当运动一下吧。
看着捂着胸口喘着粗气的秀英,贤雅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她先冷静一下,随后仔细打量起她来。
今天秀英穿了条白色百褶裙,上面搭配了一件淡粉色衬衫,脚上踩着一双薄荷色运动鞋,胸前还挂着一个长带小包。
大概是身材好的缘故吧,这身打扮看起来就像是从购物网站页面上走下来的模特一样。
“这衣服……是你自己挑的?”
“不是,本来想随便穿件舒服的出来,结果被阿莹拉住换了衣服,所以迟到了,抱歉……”
“迟到的事先不说,被发现了?”
“嗯……算一半吧?”
“发现就发现,没发现就没发现,什么叫一半?”
“她知道我是出来见你,但我说是一起出去玩。”
秀英得意地挥了挥拳头,贤雅则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精心打扮的啊。
秀英化了淡妆,笑得一脸天真,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傻瓜,你妹妹可是在盯着呢,而且我已经亲自“盖章”了,你明白吗?
就算这么解释,她估计也听不懂吧。
“算了,就这样吧。”
本来贤雅就对教室里那些女高中生们复杂的感情表达方式感到头疼。
一个才患病一年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得了她为了陪朋友去见讨厌的人而精心打扮的复杂心态呢?
还是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贤雅摇了摇头,正准备转身回家,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秀英家的二楼,阿莹端着咖啡杯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视线一刻都没有移开。
那种感觉,就像在看深夜恐怖电影时突然闪过的一个惊悚画面一样,贤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还是赶紧把答应的事办完,回家点炸鸡吃吧。
贤雅摇了摇头,快步往前走,秀英跟在后面,似乎是被妹妹嘱咐过,有些尴尬地夸赞起贤雅的打扮,说什么黑色牛仔裤和野外套很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行了,就随便从房间里捡了件衣服穿了。反正你我也不太懂这些时尚的东西,别说了。”
“嗯……但总觉得和贤雅你很搭。”
“哎呀,别说了。待会儿给你看点真正有趣的东西,留着到时候再夸吧。”
“哦,好……但我们要去哪儿?公交车站应该在反方向吧?”
贤雅走到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然后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摩托车。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秀英的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忍不住笑出声来。
“哇……”
贤雅骑着摩托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野兽的咆哮。她把头盔扔给秀英,指了指后座。
“发什么呆?赶紧上来。”
“喂,现雅,我们骑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风声太大,什么都听不到。”
“这个不是不能骑的吗?”
为了不被耳边呼啸的风声淹没,我提高了声音。前方弯腰骑着摩托的现雅毫不在意地回应道:
“我有驾照。”
“原、原来如此。不过能不能稍微慢一点……啊!”
“喂,抱紧我的腰。”
我手忙脚乱地戴上像帽子一样的带护目镜的头盔,差点失去平衡。现雅伸手抓住了我。
风景在快速后退,消失不见。
“不抓紧的话,你会掉下去的。”
我照着现雅的指示,紧紧抱住她的腰,贴在她的背上。
“对,就这么紧紧贴住。别只用胳膊抓,大腿也要用力。”
“嗯……”
我加大了大腿的力量,能清楚地感觉到前方现雅的臀部紧贴我的大腿内侧。
这还是一次和非家人的女性如此近距离接触,我不由得有些尴尬,身体扭动了几下。
果然,立刻被现雅制止了。
“喂,别乱动。危险,紧贴着就行了。像骑别的车那样坐着的话会出事的。”
“我别的车也没骑过啊……”
“你说话大点声,不然我听不清。”
“……没什么。”
几乎是被现雅背着坐在一起的我,莫名地把脸埋在了她的背上。
短暂的骑行结束后,我们到达了目标购物中心。我颤抖着双腿从现雅的摩托上下来。
“骑得太快,吓死我了……”
“这算什么。把头盔给我。”
“好。你什么时候开始骑摩托的?”
“从中学的时候吧?记不太清了。”
“中学……那时候就买了这个?”
“不是。偷偷骑了店里的一点一点。后来被我爸抓到,狠狠地打了一顿。”
“店里?”
“没说过吗?我家是修理店。修理汽车和摩托车的地方。”
“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
我们把摩托停在停车场,朝购物中心走去,边走边聊着无关紧要的事。
主要是我提问,现雅不耐烦地一一回答。但或许和现雅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些?
如果现雅也这么觉得就好了。
我有些开心地偷偷瞥了现雅一眼。
“现雅。”
“又怎么了。”
“你对我没有什么好奇的事吗?”
“没有。”
“这样啊……”
不管我是不是有点失落,周末的购物中心人很多,热闹非凡。
现雅在人群中毫不停顿地走着,忽然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我变得沉默,脸色也变得阴沉。
“嘿,你怎么了?”
“嗯?没什么。”
现雅也看出来我的状态不是很好。我不停地冒冷汗,脸色苍白,像是吃坏肚子似的。和平时的哭丧脸不同,是那种有些痛苦不安的表情。
“什么没什么?你现在脸色完全像要死了。哪里不舒服?”
“对不起……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有没有稍微安静的地方。现雅环顾四周,但不可能在周末的购物中心找到这样的地方。
“要去洗手间吗?”
“洗手间……?那里不行,会更难受的……”
“真是烦死了……”
我深呼吸几次试图平静下来,但无论怎么努力,呼吸却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快。
现亚知道这是什么,因为她也经历过。
“先跟我来。”
现亚抓住我的手,快步朝某个地方走去。第一次抓住的伙伴的手已经被汗水浸湿,变得冰冷潮湿。
把我带到紧急楼梯后,现亚关上门,四处打量了一下。我想从包里拿出手帕,准备擦干现亚的手。
“喂,不用了。”
“……但总觉得不舒服。”
明明自己还满身冷汗,却担心我的手上沾了你的汗水而感到不适。
现亚迅速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把我那不必要的担忧擦掉。
失去了目标的白手帕缓缓落下,显得无精打采。
“好了吧?你突然怎么了?”
“人多的地方,有点……”
“你在学校不是这样的吧?本来就这样?还是只是今天这样?”
“对不起……”
“不是要你道歉,只是觉得奇怪。”
“现在真的没事了。没事了……”
“在学校你还好好的,来的路上也没什么事。”
“……”
“看来是这里的问题。要不要去别的地方?”
“不是……其实,是我的问题。这里,以前经常来……担心会碰到认识的人,突然觉得胸口闷。”
现亚闭上了嘴。
关于秀荣或韩儿英在综合征发病前的生活,她们都很少提起。
还有发病后转学之前的事,以及为什么数英会留级一年。
虽然只是模糊地觉得可能有原因,但现亚并未深究。
而现在呢?
现亚第一次感受到两姐妹生活中那长长的阴影。
韩儿英说过。
你有准备为承担姐姐一生的责任负责吗?
不要像对待受伤的野兽一样,短暂地怜悯抚摸后就离开,不要用廉价的同情心不负责任地过去。
现在她终于感受到那句话的分量。
韩秀英的问题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即使漂亮的衬衫袖子遮住了手腕,但那下面长长的伤疤也不会消失。
即使决定成为儿英的姐姐,选择转学到没有认识的人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过去也不会消失。
仍在努力平息跳动的心脏的同时,数英不断地吞咽着想要涌上喉咙的恶心。
现在好多了。
不。其实是想回家。
想和儿英两人轻松地度过周末,明天一起在客厅看场电影,吃些好吃的。
但那对儿英来说,不过是一直依赖的寄生虫。不能给一直照顾我、毫无怨言陪伴我的妹妹买任何礼物,只是窝在家里,我有什么资格当儿英的姐姐?
在黑暗的房间里独自把自己称为寄生虫、虫子是痛苦但容易的事。
虽然心很痛苦,但藏起来就不会有伤害。
但数英不想再回到那个时候。回到那个阴暗的房间更加令人恐惧。相比之下,走在那充满嘲笑我的人群的街道上反而要好得多。
“呼……现在没事了,真的。”
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的秀英擦了擦额头和后颈上的汗水。
“抱歉,让你担心了。”
“……”
贤雅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像生气一样盯着这边。
又是那种表情。和在天台上看到的那张脸一样。
秀英无力地笑了笑。
“为什么又哭啊?”
“……你眼睛瞎了吗?刚才一直在胡说八道。”
秀英小时候曾和雅英一起外出,结果迷路了。
秀英因为急着想回家而哭了起来,而雅英却一脸生气地默默拉着秀英的手一起走。
那时以为雅英是因为迷路而生气,但现在明白了,那是雅英表达自己不安的方式。
为了不让秀英担心而忍住眼泪的样子。
贤雅的表情和那时雅英的表情一模一样。
装作不知道,伤痛并不会消失;没有眼泪流淌,也不代表没有哭泣。
秀英跟着一脸无奈的贤雅走向紧急出口。
站在门前的贤雅突然停了下来。
贤雅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又要说回去吧?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不过已经努力了。
秀英尴尬地摆弄着化妆包的带子,观察着贤雅的神色。
“呀。”
“嗯……?”
贤雅握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
“怕遇到认识的人吗?”
“现在没事了。想想他们已经是高三了,应该不会来这儿玩……就算来了,人这么多,应该也碰不到……抱歉,刚才太敏感了。”
“韩雅英呢?”
“雅英……?”
“韩雅英,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她会……牵着我的手。”
突然,贤雅的手伸到了秀英面前。
秀英一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然后急忙翻找化妆包。
“果然有点黏……抱歉,我马上擦干净。不过我的手帕现在有点脏……”
“你这笨蛋,是让你牵我的手。”
“啊……?”
“你不是说牵手会好一点吗?不是吗?”
贤雅伸着手,目光依然没有从门把手上移开,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这样可以吗……?”
“反正今天和我在一起,韩雅英又不在。”
秀英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住了贤雅的手。触碰到那柔软的手掌和纤细的手指时,贤雅感觉脖子一阵发痒。
“怎么了?要是遇到你认识的人,他们说什么的话……我会帮你骂回去的。”
“啊?为什么……?”
“反正我在学校本来就是疯婆子,再疯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不是……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是啊。贤雅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原因。
自从姐姐去世后,贤雅不再与任何人接触。
因为是罪人。因为该受惩罚。
所以即使有人骂贤雅也无所谓。
因为这是事实。生气的话,像以前一样掀桌子就行了。反正人生已经毁了。
但是,这个拉着自己手、瑟瑟发抖的小同桌,没有理由害怕。
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原因。
只是。想到那些不知情的家伙们嘲笑和背后议论就觉得不爽。
只是。想到连那点小事都无法一笑而过、畏畏缩缩的秀英就莫名火大。
这样就够了。
骂我疯狗,难道还得解释原因?
就这样。干脆骂回去让他们闭嘴。
而且最重要的是。
“如果韩雅英能做到,那我也行。”
“我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不是朋友吗?”
秀英歪着头,手帕从手中滑落。
“我是你朋友,不是吗?”
“……”
“朋友不就是这样吗?遇到狗屁事就替你骂回去。需要的时候就帮忙。”
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不安。恰恰相反。
“真的……?”
“嗯。”
“真的吗?”
“……是。”
“真的?我们是朋友?”
“你要问几遍啊!别问了,你这个傻子。”
“抱歉……”
面对贤雅的责备,秀英缩了缩脖子,但依然笑得很开心。
贤雅可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秀英比贤雅想象的更开心。
因为贤雅是秀英改变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因为她知道秀英的过去,却依然接受了秀英。
所以即使被拒绝多次,秀英依然坚持留在贤雅身边。
这是秀英在决定为雅英独自站起来后,第一次靠自己努力取得的成果。
贤雅不再推开秀英,这份喜悦,贤雅可能永远无法理解。
就像这昏暗的紧急楼梯,在楼层与楼层之间,在人来人往的世界中,谁也无法永远停留。
世界在秀英蜷缩着的时候依然忙碌地运转着。那里一定有许多可怕和痛苦的事情。
但秀英所期盼的希望和幸福,
如果不走到那里,就无法获得。
“好了吗?我们走吧。”
“嗯。贤雅啊。”
“又怎么了。”
现在秀英看到了她那些不耐烦的回应中隐藏的笨拙的关心。为了掩饰羞涩而故意摆出的表情也不再可怕。
而她因为怕秀英误会或不安,握着的手更加用力了。
秀英紧紧握住那只手,笑了。
“谢谢。”
贤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门。
“待会儿午餐你请。”
打开的门缝中透进了人们的喧闹声和光亮。停滞的紧急楼梯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嗒。咔嚓。
门再次关上,寂静的紧急楼梯上已空无一人。
“秀英啊,香水的味道不会太浓吧…?”
秀英不知道第几次不安地重复着这句话。在与贤雅紧握的手的另一侧,装着香水瓶的小纸袋晃动着。
“我们之前纠结了好久才选了这个啊。”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之前那个更好…。”
“你还在说这个?”
刚刚在香水店里,她们试闻了不下十种香水,以至于秀英的鼻子到现在还感觉麻木。
一开始,她们本是为了挑选适合雅英的香水,查看了尽可能多的款型。但随着时间推移,秀英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并不是因为秀英对雅英没有想法,恰恰相反,是因为想法太多。
雅英的形象最适合哪种香味呢?
最先浮现在秀英脑海中的,总是那若有若无的、不知名的花香。
那是在黑暗的房间里,雅英第一次将秀英拉出来时,秀英因疼痛蜷缩着,雅英靠近时,她闻到的那股好闻的气息。
但送一个已经有过的香水又有什么意义呢?秀英觉得应该送点不同的,这让她的思维更加混乱。
既适合雅英,又是新的香味…
秀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选。
“早知道应该早点来买这种东西。”
秀英抱着头,苦恼地嘟囔着。
“先随便挑几个试试吧。”
贤雅用略带无奈的眼神看着秀英,给了她这个建议。于是,试香台上的香水瓶逐渐增多。
“然后,现在一个个对比,把不太喜欢的淘汰掉。”
总共十瓶的香水开始逐一被淘汰。
像雅英清晨独自沉思时的香味。
适合雅英睡觉时的香味。
雅英调皮地捉弄秀英后笑出声的香味。
一个个,一个个。每当推开放置香水瓶的台子时,秀英脑海中都会浮现与雅英共度的日常,然后消散。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考,候选品最终缩小到两瓶。
“只剩下这两个了吗?”
“嗯。我觉得这两个是最适合雅英的…你要闻闻看吗?”
秀英在试香纸上滴了两滴香水,然后在贤雅面前轻轻晃了晃试香纸。
随后,她像递出成绩单的孩子一样,既有些自豪又略带不安地问道。
“怎么样…?”
“…你觉得这真的最适合韩雅英吗?”
“嗯。”
贤雅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试香纸上散发出的,是以香甜香草为基调的清新甜美香气。
像是撒上樱桃和蓝莓的奶油蛋糕般柔软绵密的味道。
贤雅想象着窗口面无表情俯视自己的韩雅英,再加上现在闻到的这股香味。
…完全不匹配。
简直像是在食人虎头上系个蝴蝶结。太不合适了,简直不伦不类。
这种甜美可爱的少女风香水,完全不适合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疯女人。
反而更适合的倒是…
贤雅的视线转向了眼中闪烁着期待的秀英的小脸。
“…你是认真的吗?”
“不好吗…?”
“嗯。”
“…我一开始闻的时候,觉得完全就是雅英的味道…。”
秀英一脸沮丧地将她暗自命名为“雅英看着秀英笑时幸福的面容的香味”的香水推到一边。
“剩下的那款是什么?”
到底在秀英眼中,韩雅英是什么形象?
贤雅盯着另一款香水,心想真想撬开那个小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剩下的那款是基调偏重的檀香,搭配着淡淡的花香。
让人联想到静静盛开的花树。
“这个好多了。”
“是吗…?那就选这个吧…。”
虽然这么说,但秀英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瞥一眼最后被淘汰的那款香水,显然还有些不舍。
拿着选好的香水走向柜台时,秀英还频频回头,像是不舍地道别一个即将离开的恋人。
“喂,你要是真那么舍不得,干脆就选那款吧。”
“但我想送她最适合的…。”
“你不是说觉得那款最适合吗?不是吗?”
“嗯…。”
“那就别管我怎么想,选你自己觉得合适的。”
“但既然你陪我来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选。”
“这是你的礼物。韩雅英肯定会更珍惜你为她挑选的礼物。比我们这些不那么了解她的人的意见更重要,毕竟你们彼此更熟悉。”
反正你的意见也不太重要,你得完全迎合对方,这种无谓的纠结真是多余。
听到贤雅的话,秀英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开嘴,抬头看着贤雅。
“你这表情是啥?”
“我一直在想…。”
“嗯。”
“贤雅真的很聪明啊。”
“…啥?”
“谢谢!我去换香水!”
秀英裙摆翩跹地跑开了,贤雅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樱桃味的糖果,扔进嘴里。
糖果在嘴里滚来滚去,甜得让人无法忽视。
感觉舌头都要被甜化了。
一边滚动着口中的糖果,贤雅对秀英说道:
“你就别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了。我怎么说有什么要紧的。你直接选你想要的就好。”
“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你对我妹妹了解多少啊?现在练习一下。说说你知道什么。”
在天台上,贤雅一边笑着,一边逗弄着不知所措的秀英。
秀英握紧又松开与贤雅紧握的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是很能说吗?”
“但这是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自从事情变成这样后…。我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出来买礼物。本来你会觉得麻烦的…但你陪我来了。还帮我一起思考,我怎么能那样说。”
秀英看着贤雅说道:
“这是我和贤雅的第一次经历。我想好好珍惜。”
贤雅差点把正在吃的糖咽下去。
“喂,你这张嘴真是。”
“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知道。我快饿死了,快去吃饭吧。”
“啊,好。但我说错了什么吗?如果错了,我会道歉的。告诉我…。”
“我都说了不知道。”
这种话我怎么可能说出口。
贤雅拉着秀英的手,快步走着,一次也没有回头。“打扰一下,吃饭的时候真的很抱歉……”
“嗯。”
“我平时真的不是这样的人,但您实在是太符合我的风格了,所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您的电话号码……?”
贤雅有些局促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穿着整齐的衬衫和七分裤,头发也打理得很干净。
坐在对面的秀英瞪大了眼睛,专注地吸着猪排定食里的意大利面。
“请问您多大了?”
或许以为这是表达兴趣的方式,男子脸上露出了喜色。
“24岁。那您呢……”
“我还没成年呢,哥哥。”
贤雅冷淡的回答让男子吓了一跳,赶紧语无伦次地道歉。
“啊,真是抱歉,我不知道,您看起来很成熟,不是,我是说,我以为您是成年人,对不起。”
“你知道就好。”
“是,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男子狼狈地离开了。
在那边一直憋着笑看着这一幕的朋友们,见男子无力地说了些什么,顿时哄堂大笑,纷纷调侃他。
有几个人还时不时朝这边瞟一眼。
贤雅舀了一勺豆腐汤,叹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这是第三次了吧?不过,这次的人好像还挺善良的。”
秀英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切好的猪排悄悄夹到贤雅面前的盘子里,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
在那个大学生之前来的那个人,一开口就对贤雅说她是自己的理想型,还问她有没有男朋友,被拒绝后立马转向秀英,问了同样的问题。
看到秀英被要电话号码时,贤雅瞪大眼睛,大声骂了几句,对方这才灰溜溜地跑了。
那个人还真是个“人才”。
“刚才那个家伙就是个疯子。不过你倒是挺冷静的?我还以为你会慌张地直接把电话号码给他呢。”
秀英温柔但果断地拒绝了,这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没想到她还有这种魄力。
听到贤雅的评价,秀英尴尬地笑了笑,摆弄着手指。
“啊……那个……就像身体已经习惯了似的。就像接电话时不由自主地问候一样。虽然这是第一次被男生那样对待……但还是……”
“……?”
贤雅一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难道是说她已经习惯了拒绝告白,甚至都成了本能反应?这个呆子?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说自从那件事之后几乎没出去过吗?”
“不是,是以前……”
啊,原来是在变之前的事。
贤雅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咂了咂舌。
原本笑得开心的秀英也显得有些尴尬。
贤雅假装咳嗽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完全是个呆子呢。以前很受女生欢迎吧?”
“……没那么夸张……”
秀英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不知所措。
说起来,韩夏英的颜值确实不错。
秀英作为她的妹妹,应该也不差吧。
贤雅想象了一下韩夏英刚才像秀英那样拒绝别人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舒服,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饮料。
秀英见状,担心地问道:
“贤雅,你怎么了?不喜欢猪排吗……”
这种话也能说出来。
果然,不管怎么想,韩夏英都是捡来的。
她们俩绝对不可能是亲姐妹。
贤雅随口转移了话题。
“比起这个,总是被当成高中生真让人烦。我看着有那么老吗?”
“我觉得……不是……”
秀英一边安慰贤雅一边想着。
其实贤雅个子高,身材比例也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个两三岁。
实际上刚才走路时,秀英因为步伐跟不上她,还费了不少劲。贤雅走得快了,秀英几乎得小跑才能跟上。
不过,能牵着她的手就很开心了,所以就算有点累也没关系。
贤雅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慵懒,显得更加成熟。
有时候,她的表情会让人觉得特别微妙。每当这时,秀英都会莫名害羞,偷偷移开视线。
看着贤雅的脸,秀英又想起了那时的情景,那种微妙的感觉再次出现,她赶紧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猪排上。
“吃完了吗?”
“啊?嗯,嗯。”
“干嘛那么惊讶?我脸上沾东西了?”
“没……没有。”
“那就好。”
贤雅拿起餐盘站了起来。
“饭也吃完了,我们抓紧时间吧。晚上之前没多少时间了。”
“时间?”
再逛一个地方就结束了?
看了看表,时间还很充裕。
秀英疑惑地歪着头,贤雅则用可怜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道:
“你没去过化妆品店吧?”
化妆品店里最常见的商品并非化妆品,而是过度的热情。
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踏入化妆品店的水英,正不安地四处张望,店员微笑着走近她,问道: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客人?”
“嗯……嘴唇上涂的……”
“原来如此。这边可以亲自试用样品。请问您之前有没有光顾过我们店呢?”
“啊,没有……”
“这样啊。从这边到这里是我们品牌的畅销款,而从这边到这里则是本季新品,客人。”
“呃,我……不太懂,不好意思……”
“没什么好抱歉的,没关系。那您有考虑什么样的产品吗?喜欢什么色调呢?”
水英完全听不懂。
帮帮我吧,贤雅。
水英含着泪发出的求助被无视了。
回想起贤雅转过头时带着的嘲弄表情,她显然早就知道来这里会发生这种事。
还说是朋友呢……
无论水英是否因背叛感而颤抖,店员的介绍依然无休无止。
“……大概就是这样,您还有什么其他想了解的吗?”
“我……完全不懂……抱歉……”
即使她缩着身子道歉,店员依然没有停下。对方脸上挂着过分热情的笑容,眼神中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啊,原来如此。大致分为粉色、橘色、橙红色和红色等色调。有带粉色调的橙色或带橘色调的粉色,客人您是夏季色调,可以试试这边的产品……”
橘色和橙红色到底有什么区别?带粉色调的橙色和带橘色调的粉色又有什么不同?
水英努力让自己清醒,勉强插进店员滔滔不绝的讲解中,说道:
“那个……我不是自己用的……是要送人……”
“原来如此。那请问您想送礼的对象通常用什么样的唇色呢?”
这次水英又无话可说了。
这方面一直都是雅英帮她处理,所以她对此一无所知。
雅英总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很多事情呢。
每当她尝试独自处理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处在多少关怀与努力的保护中。
镜子中的水英神情再次变得黯然。
这时,她感觉到旁边的空气似乎有了动静,一只熟悉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这孩子是学生,不能用太显眼的颜色,她的妹妹是收礼对象,姐姐。”
“啊,原来如此。那给您看看唇膏和唇棒类的产品可以吗?”
“好的,请拿来看看吧。”
熟练地提出要求的贤雅,趁店员暂时离开的空档,看着水英笑了。
“喂,你怎么了?像个真正的傻孩子一样。”
“……还说是我朋友呢。你肯定是故意的。”
“哪有?我只是来看看新品。”
“骗子……”
店员重新摆好试用品后离开,贤雅开始一一为水英解释。
“可是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看起来颜色都一样啊……?”
“那样摆着看当然看不出区别,得亲自试色才行。”
“诶?亲、亲自试……?”
“不然你买衣服的时候难道不试穿就买吗?这也一样。”
“涂在手背上不行吗……?”
水英隐约想起班上的同学们试色时的场景,试图微弱地抵抗,但很快被贤雅驳回了。
“那样也行,但涂在嘴唇上又不一样。手背的颜色和嘴唇不同嘛。”
在贤雅面前涂口红,水英感到有些,不,相当难为情。
如果是在完全陌生的人或者班上的同学面前,或许还好。
或者是在雅英面前,虽然有点尴尬,但也能接受。
然而,在知道水英的“症状”、也就是了解水英过去经历的贤雅面前,水英心理上有一种抗拒感。
雅英的方式是通过切断水英的过去与现在,给予她暂时的安全感。
但在像现在这样,了解她两面的人面前,反而适得其反。
平时雅英会在她身边阻止这种事发生,但雅英不在的此刻,水英不得不独自承受这种难为情。
“说是送给韩雅英的礼物呢。”
贤雅的话让水英的心猛地一颤。
“我倒是觉得没必要那么在意,但你都找我帮忙,可见你真的很紧张。随便挑一个我也无所谓。不过,我是怕你回家后自己会后悔才这么说的。”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镜子里的贤雅消失了。
贤雅走到水英身旁,继续说道:
“这次我不会去别的地方。”
她虽然避开了镜子,以免让水英感到负担,但仍然留在她身边,安抚她的不安。
既然她如此体贴,水英更不能逃避了。
水英凝视着镜子,拿起了口红。
镜子里的女孩也随着水英拿起了口红。圆圆的下垂眼、厚实的嘴唇、高挺的鼻梁——她的模样和水英一模一样,但水英在镜中看到的是“过去的自己”。
镜子里的过去的水英。
镜子前的现在的水英。
过去与现在的鸿沟。
隔着镜子相对而坐的两人彼此注视着。
店里的灯光太亮了,让人感到不安。耳边传来贤雅的视线,仿佛停留在她的脸颊和嘴唇上。
因不安和笨拙而颤抖的手,将水英的嘴唇染成了红色。
随着带有珠光光泽的口红缓缓涂抹,水英的嘴唇上开始泛起闪亮的红色。
涂抹完毕后,镜子中那个嘴唇鲜红的“水英”,看起来像是个走错地方的孩子,显得十分凄凉。
明明早上才见面,走出店里时已是傍晚。如今已是秋季,白昼渐渐变短,即便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天也很快就会黑下来。
走向停车场的贤雅对跟在身后的水英说道:
“晚上开车载你有点危险,而且车也变多了。天黑前得回去。”
“是啊。”
水英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难道是因为刚才的事让她想起了过去?
心里有些在意,水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某个地方。秀英不禁疑惑,顺着视线望去,看到街对面的足球场上,一群孩子在踢球玩耍。他们的年龄大概在小学高年级到初中之间。
秀英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你在干嘛?”
“嗯……”
在贤雅的催促下,秀英勉强挪动脚步,却仍不时回头张望。
就在那时,一个孩子踢出的球朝秀英这边滚了过来。
蹦蹦跳跳滚到脚边的足球在秀英面前停下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球和秀英身上,在停车场投下长长的影子。
“姐姐!帮忙踢一下球!”
面对孩子们的呼喊,一直沉默的秀英捡起球,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贤雅已经跨上了摩托车,但没有发动引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催促秀英快点上车,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
“在干嘛?快点把球还给我们!”
被孩子们催促的秀英低下了头。
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可以看得出来她在思考着什么。
正如贤雅所想,秀英确实在犹豫。
也许,这是今天贤雅创造的轻松氛围带来的些许余裕。
正是这小小的余裕,让秀英找回了一点昔日的明朗。
所以,她才会被平时可能直接忽略的孩子们的玩耍吸引。
“以前的我,也曾经那样玩耍呢。”
她并不对现在的自己感到不满。
虽然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也确确实实得到了新的东西。
有愿意陪自己出来玩、握住自己手的贤雅。
回到家,也会有欢迎自己的雅英。
但每当像刚才那样照镜子时,有时还是会想起过去的事情。尽管现在发生了太多改变,那些记忆感觉像是遥远的往事,但那确实是曾经存在的过去。
感受着脚边球带来的怀念感,秀英仍在犹豫。
现在该怎么处理这个球呢?
随便扔回去,然后坐上贤雅的车回家,假装没看到这个球,这样才像个姐姐的样子吗?
如果,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
我就不是雅英的姐姐了吗?
不过区区十来米的距离。
远处那个足球场却仿佛是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
就在她犹豫时,贤雅的声音传来:
“在干嘛?快点把球还给他们就走啦。”
秀英抬起头看向贤雅。
她虽然面无表情地坐在摩托车上说着话,但眼神和微蹙的眉头中透露出担忧。她用这样随意的语气,是为了让秀英能够轻松地放下这件事。
原来如此,秀英明白了。
犹豫的答案就在贤雅身上。
即便知道秀英的过去,贤雅也没有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她。她只是接受了从前的那个秀英,和现在作为雅英姐姐的秀英。
或许无论现在秀英做出什么选择,贤雅看她的眼神都不会改变。
原来如此啊。
从前的秀英和现在的秀英,并不是两个不同的人。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秀英一直下意识地把她们区分开来。
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的。
秀英抬起了低垂的头。
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秀英向孩子们挥手说道:
“现在就还给你们!”
夹在两脚间的球随着抬起的腿弹了起来。秀英用胸口接住腾空的球。
看到这一幕的孩子们睁大了眼睛。
随着秀英的动作,球在四周弹跳,又回到了她的脚背或脚后跟。
就这样像热身一样踢着球玩耍的秀英,突然跑了起来。
并不算快。
毕竟秀英体力很弱,光是跑到在家门口等待的贤雅身边就会气喘吁吁。跑了十来米到达小型足球场时,她已经呼吸急促了。
但秀英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穿着运动鞋的脚“啪”地一下踩住了球。
贤雅和孩子们都不知道秀英要做什么,一时间愣住了。
趁他们犹豫的瞬间,秀英朝着球门跑了起来。
等她开始跑,孩子们才反应过来要拦她,但秀英像跳舞一样转身绕过了他们。
马赛回旋。秀英的裙摆展开,像芭蕾舞裙一样飘动。旋转带起的发丝在空中飘扬。额头上的汗珠在空中四散。
秀英奔跑的世界被夕阳染红。
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下,秀英笑了。
愉快的笑声像音乐一样在布满晚霞的天空中回荡。
绕过三个,四个孩子,通往球门的道路一下子畅通了。
顺着这条路,秀英纤细白皙的腿踢向了球。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飞出去的球。
球飞向球门前,滚动着停了下来。
这是因为力量不足。
但没有人指出这一点。
比起这个,一个穿着飘扬的裙子、挎着包包的女孩突然带球跑来并展示技巧,这样的非日常光景更让人震惊。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孩子们“哇”地叫了起来,围住了秀英。
“哇,姐姐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
“太帅了!”
“姐姐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被欢呼的孩子们围在中间,接受着他们不断抛来的问题,秀英虽然害羞地笑着,却意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与过去的差距。
“以前这个距离肯定能进的……”
“力量果然变弱了呢。”
是因为太久没运动了吗?
虽然呼吸急促,腿也很痛,出了很多汗,接球的衬衫胸前还沾上了泥土和草屑。
但秀英觉得很开心。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烦闷感都消失了。
其实并没什么大的变化。
秀英已经是雅英的姐姐了,以后也会是。
她会和贤雅一起出去玩,看到穿着漂亮衣服、在自己为难时对自己微笑的雅英。
现在这个样子也是秀英。这一点不会改变。因为秀英已经接受了这个改变。但是今天,秀荣感到了一丝自由。或许,她对自己不再那么厌恶了。
今天的秀荣握住了过去的伸出的手。
虽然看似矛盾,但正因为如此,秀荣才能够一定程度地放下过去。
放下了过去的同时,秀荣的内心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突然,秀荣非常想念雅英。
她想要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然后雅英坐在她身边静静地倾听。
那一刻,她感到无比怀念和珍贵。
秀荣向欢呼的孩子们挥手告别,然后跑回了现雅身边。
“呼,抱歉,哈哈。好久没这样了,突然想试一次。呼,真是气喘吁吁。”
“…没关系。”
现雅背对着夕阳,看着秀荣那比平时少了忧郁、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露出了仿佛看到耀眼事物的表情。
现雅突然想知道,秀荣过去是什么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今天谢谢你……”
“既然吃了你的饭,那就算了吧。”
为了准备惊喜,秀荣在包里藏了唇膏和香水,并向现雅挥手道别。
现雅张了张嘴,似乎想对秀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那小心点,回去吧。”
“嗯,你也早点回去。”
现雅骑着摩托车,引擎轰鸣声中离开了。
现雅转弯消失后,家门口只剩下了一片黑暗的寂静。只有路灯灯泡发出的电流声偶尔响起。
秀荣静静地看着现雅离去的方向,然后转过身。
她抱着准备讲给雅英的故事,脚步轻快地走着。
她哼着歌,脸上带着微笑。
秀荣走在黑暗的路上,回到那扇始终亮着灯、却异常安静的家中,小心翼翼地抱着装有礼物的包。
[女儿. 学习还顺利吗?]
“成绩似乎有所提升。”
[那就好. 妈妈相信我们家女儿~. 不过,你知道智慧姐姐吗?就是圣京阿姨家的女儿。最近那位阿姨总说智慧在首尔大学医学院的作业多到不行,脸都瘦了一半,看着真让人心疼~。我看着那些,心里想着:我绝对不能变得那么庸俗。你知道吗?她们把孩子当作房子或车子一样拿来炫耀,哎,真是——]
“我得学习了。没别的事了吧?”
母亲悄悄抛出的套索,用道德和面子如同糖粉般伪装成无害。
但别被欺骗。表面闪耀的糖粉,其实是由玻璃和灰尘构成的。
当套索勒住脖子的那一刻,将会撕裂血肉,深入骨髓,让人痛得泪流满面。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这样才能在面对更大的痛苦时,冷静地接受现实。
最初,从小小的压力和管控开始。
故意不去使用某些词汇,以免特定的想法浮现,而使用迂回婉转的表达。
是的,像是“以前”、“过去”、“变化”这样的词。
当这些词汇固定下来后,接着就是句子。
在这个过程中,打造与对象的封闭纽带关系。比如每天早上互相打电话,像照顾姐姐一样。
混合着爱意与恐惧,让人无法分辨,一点点地喂养。
然后就是套索。教导他们一旦偏离既定的道路,只会带来痛苦。让它无法挣脱,只到令人烦恼的程度。每天严格测量,刚好能承受的程度。
恭喜你。走到这里,就几乎完成了。接下来,笑着挥起无所不能的影响力。是的,就是这样。
[不是的。妈妈只是担心你~。我们家女儿。最近学业压力很大啊。我之前就说过,你就来这里留学吧,为什么非要那么固执呢?你朋友都在那边,你一直待在韩国,视野太狭窄了。出国试试?在大海里遇见各种各样的人,开阔眼界不是很好吗?不过,妈妈也不是那种为了自己而操纵孩子的人。要承认自主性,才能培养独立心,对吧。]
恶心。
这些话,里面巧妙隐藏的套索。
所有这一切,她太懂得如何运用了。
最像母亲的,正是阿英自己。
我是心黑的女人。心脏漆黑,适合怀揣肮脏心思的女人。
阿英自我嘲弄。
只有这时,才会羡慕姐姐。她拥有全新的身体。
而我这样的,流淌着像母亲一样的黑色血液。
“够了。”
[不想听吗?你总是这样,做得好好的,一旦听到不想听的话,就逃避,跟你爸爸一模一样。难听的话,都是妈妈的好意……]
“请别再说了!!!”
扔出的玻璃杯发出尖锐的声响,碎裂成片。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只听见阿英急促的呼吸声。
[…总之你。按照约定,如果成绩不好,就立刻送你出国留学,就这么定了。]
说完这句,通话便中断了。
阿英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抱住头。
好累。已经几天没能好好睡觉了。
照顾姐姐,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远远不够,加上学校的学业、班级里其他孩子的管理,必须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二年级第二学期。然后是三年级。
和姐姐在一起所需的这一年半时间。
再加上四年。
摆脱父母套索所需的时光。
总共五年六个月。
姐妹俩独立生活所需的时光,似乎遥不可及。
阿英一如既往地,很想念姐姐。
纯洁无瑕,和自己完全不同。
我的姐姐。只属于我的姐姐。
阿英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捡起地上破碎的玻璃杯碎片。
“….”
捡起碎片的手指被划伤,传来一阵刺痛。阿英静静地看着手指。
一滴一滴暗红的血渗出,血液逐渐凝结,红色的血滴开始滴落。
阿英起身去找创可贴,却在原地停下脚步。
如果就这样让血流。
我体内的黑色部分,会稍微减少一些吗?
那样的话,是否能变得稍微接近一个可以站在姐姐身边的好人呢?
我和母亲不同。
我没有束缚姐姐,最终在所有旅程的尽头,姐姐一定会幸福的。我所希望的,只是在那条路的尽头,能站在姐姐身边。
阿英对着滴落的血滴如此辩解。但那血的颜色,并没有改变。
一打开玄关门,就闻到了美味的晚餐香气。
看到厨房里烤牛肉的阿英的背影,秀英一边脱鞋一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回来了,阿英。”
“欢迎回来,姐姐。没什么事吧?”
阿英转身,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迎接,但他的脸上稍微减少了一丝温度。
是因为看到了秀英涂得鲜红的嘴唇。
秀英没有察觉到这点,走向阿英,张开双臂拥抱。
“嘿嘿。”
“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很多呢!”
秀英开始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着和贤雅度过的愉快时光。
阿英一边听着,一边将鼻子埋在秀英的颈后,深吸了一口气。
秀英微微一颤,纤细的脖子上起了鸡皮疙瘩。
像水果奶油蛋糕一样的甜美香气。
早上送秀英出门时并没有的香味。
“姐姐喷香水了?”
“啊?嗯嗯。去商店的时候稍微喷了一点。”
“买了香水?好像还涂了口红。”
秀英又吓了一跳。
为了惊喜礼物而藏起来,结果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却没有去掉。真是傻瓜。
该怎么辩解呢?
秀英的目光四处游移。
“嗯嗯。不是那样的……,只是。和贤雅一起去,去看了看……!”
随着脸红脖子温度上升,甜美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
就像是熟透的水果一样。
不由自主地想伸出手的香味。
是谎言。
阿英用无法理解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这样的秀英。仿佛蛇或蜥蜴般,带着无机质的冰冷眼神。
为什么要撒谎?到底在隐瞒什么?
陌生了。说着谎话的姐姐。
痛苦。像对其他人一样,不得不怀疑姐姐。
“阿英?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刚才有点走神了。饿了吗?一起吃晚饭吧,姐姐。”
阿英微笑着将姐姐带到餐桌旁。
晚餐时,姐姐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天发生的事,随后卸妆、洗澡,坐到沙发上开始打盹。
在陌生地方奔波了一整天,想必是累了。再加上情绪起伏比平时大,身心都极度疲惫。
今天的姐姐,有些陌生。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从外出回来后,姐姐似乎有些变化。
不是指涂口红或喷香水这样的外在表现。
而是更深层的地方。仿佛内心的重心稍微偏移,带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到底是什么呢?
将睡着的姐姐平放在沙发上,盖上毯子时,阿英忽然想起来了。她的手因震惊停在半空中。
光芒变强了。
曾经如萤火般的姐姐,如今稍微恢复了些许过去的光彩。
明亮、开朗、无畏。
没有阴影,如太阳般闪耀的痕迹,在姐姐的日常中若隐若现。
阿英用惊恐的眼神俯视着躺着的姐姐。
姐姐正在自我恢复。
正在从阿英的手中挣脱。
问题出在哪里?是因为李贤雅吗?
“……我……”
阿英的嘴几乎不受控制地张开。
她闭上嘴,静静地看着睡着的姐姐的脸。
睡着的姐姐,是一张天真无邪、一无所知的脸。
是因为疲惫吗?
是因为头脑无法正常运转吗?
还是因为此时动荡的情绪?
阿英的脑海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零件彻底损坏的声音。
“……。”
阿英将脸贴近了姐姐的嘴唇。
虽然卸妆后的嘴唇和平常一样,但那甜美的香气、闪亮的红色唇色仍清晰地留在记忆中。
在姐姐和阿英的嘴唇之间,隔着无数理由和禁忌。
阿英开始一点一点地剥离它们。
是我让你变得更好。
是我先找到你的。
我比任何人都更喜欢你。
你本来就是我的。
就是我的。
不要离开。像现在这样留在我身边。
那些无数的理由和禁忌,正逐渐失去力量。
阿英的理智在一旁拼命地抓住她,警告她会后悔,恳求她像往常一样就此停止。
阿英深吸一口气,缓缓靠近姐姐。世界上最远的一步,如今只剩下了短短的距离。
阿英的背后,仿佛有锁链一根根断裂的声音。
然后,阿英轻轻地咬住了记忆中姐姐那如熟透苹果般闪亮的嘴唇。
“哈啊……”
阿英因快感而颤抖。
等待太久了。
竟不知原来可以如此美好。像傻瓜一样忍耐了这么久。
姐姐柔软的嘴唇在阿英的摩擦下变形、下陷。
仅仅如此,阿英的背脊便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次,她只用嘴唇轻轻地咬了咬姐姐厚实的下唇。微微拉开后,姐姐独有的气息从唇间溢出,那是一种既温暖又勾起欲望的香气。
阿英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咬住的姐姐的嘴唇。再一点点……就一点点。
阿英湿润的舌头像蛇一般,滑入了姐姐的唇间,深入了她的口腔。
禁忌之果由诱惑的果肉和毁灭的种子组成。
明知越吃越会加深罪孽,却无法停止品尝那甜美的果肉。
明明可以在种子暴露前停止,只吃一次就够了。
可是,直到那令人痛悔的最后一刻,也无法停止。
当阿英回过神来时,她已搂住了姐姐的腰,并将舌头完全伸了进去。
那从未被允许触及的姐姐的身体,带来的快感彻底支配了阿英。
在她滑腻的口腔内探索,最终触碰到了像睡着时一样安静的舌尖。
柔软的肉体,滑腻的触感。
阿英忘我地探索着姐姐。
然后,姐姐的舌头动了。
“阿英……?”
阿英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姐姐瞪大的眼睛中映出的自己。
那一刻,阿英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停下!快停下!”
姐姐慌乱推开的手臂虽然无力,但失神的阿英却轻易地被推开了。
“阿英……你……在做什么……?”
姐姐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着。
当阿英因呼吸不畅从睡梦中醒来时,看到的正是将舌头伸入自己口中亲吻的妹妹。
“……。”
被推开的阿英沉默着,姐姐的头脑因震惊而无法正常运转,语无伦次地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是恶作剧……对吧?”
“……。”
阿英只是沮丧地跪坐着,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保持被推开的姿势,一言不发。
“为什么这样……我有点害怕了……快说这是恶作剧……好吗?”
姐姐的眼中开始泛起泪水。
其实她心里明白。即使是头脑不太灵光的她,也知道那个吻绝不是恶作剧。
那其中有着明显的欲望,那是家人之间不该存在的东西。
“……。”
阿英想满足姐姐的愿望。
如果说是恶作剧,姐姐会愿意相信吧。
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认为只是出于好奇的恶作剧,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正因如此,阿英无法开口。
如果要列出阿英沉默的成分表,最大的含量是她不想否定自己的情感,而最小的成分或许是她想让姐姐也感受到自己长久以来压抑的阴暗情感。
随着阿英的沉默,姐姐的脸上逐渐被绝望和悲伤填满。快要哭出来的孩子一样,秀英的嘴唇颤抖着,眼角变得通红。
她紧紧咬着下唇,勉强咽下泪水,开口道:
“……所以,你一直以来照顾我,就是因为这个?”
与秀英一起度过的无数日子浮现眼前。
曾经在房间里为她清洗身体的那温柔的手,逐渐变成了贪婪触摸她无知无觉的身体的黏腻手势。
曾经拥抱入睡时感受到的温暖与安全的床铺,如今却变成了危险的陷阱。
还有许多闪亮而珍贵的回忆,也逐渐被黑暗而黏腻的东西覆盖。
秀英的眼中泪水汇聚,随后开始一滴滴落下。
“为了秀英,呜……我都,努力了……呜呜……我真的努力了……怎么能这样?呜……怎么,怎么能这样对我?”
直到现在,秀英所建立的一切都是基于秀英的爱与不变的关怀这一稳定的基础。
如今,这一绝对的前提崩塌了,秀英所取得的成长变得毫无意义。
在绝望中,秀英痛苦地哭泣着。
秀英没有躲避她的泪水,也没有回避她哽咽的哭声,而是将这一切全部承受下来。
她想要否认,想要说那并非单纯出于私心。
在这复杂的情感中,那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她想说,姐姐对我而言是最为珍贵的人。她也曾试图忍耐,也曾试图放弃,但根本无法做到。因为我对姐姐的爱是如此迫切。
这些无法言说的情感在秀英心中翻腾,将她的内心撕裂得千疮百孔。然而,所有这些情感都无法用言语表达。
纯洁就是这样。
如果在九十九分的纯洁中滴入一滴墨水,那么它就不再能被称作纯洁。
因为这情感中确实掺杂了欲望与情爱的事实,所以她无法否认。
这份感情既是母性,也是友谊;既是欲望,也是亲爱。
该如何传达这样的心情呢?
过去未能做到的事,如今也不可能做到。
所以,秀英没有辩解,只是感到悲伤与痛苦。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一旦知晓了真相,便再也无法回到曾经那份单纯的过去。
就像蛹无法再次变回幼虫一样。
“……对不起,姐姐。”
除此之外,她再也说不出其他话。
因为没有任何话语是被允许的。
她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
秀英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走向玄关。正在穿鞋的秀英被慌慌张张跑来的姐姐抓住了衣角。
“你……你要,去哪儿?”
“去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
“不行……别走,别走。”
可怜的姐姐。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
不,正因为到了这种地步。
姐姐因对秀英的厌恶与背叛感而浑身颤抖,已经失去了所有可以依靠的东西。
她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已崩塌,她所做的是否正确,或是她是否只是被秀英的欲望所操控。
一切都变得可疑而混乱。
真正可悲的是,这场悲剧最讽刺的悖论就在于此。
如今,她再次将自己关进那间黑暗的房间,而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却只有秀英。
即使对背叛她的秀英感到绝望至极,姐姐也无法忍受她的离开。
曾经将姐妹俩紧紧连接在一起的纽带,如今已变成一条即使对一具腐烂的尸体感到恐惧也无法挣脱的锁链。
这是一段即使对视也无法忍受的破碎关系,也是一段即使无法死去也无法分离的关系。
人们称此为“活地狱”。
“对不起……呜!我,已经努力了……求你别走……好吗?你要去哪儿,秀英啊,呜呜……别走……”
姐姐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我单方面做错了,是我擅自逃跑,一切都是我的错。
因为害怕独自留在这所房子里,姐姐向秀英哀求。
尽管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却再也无法忍受看到姐姐泪流满面的样子。然而,我也无法说出任何安慰她的话。此刻,如果我开口,恐怕双方都会说出无法挽回的伤人话语。
秀英尽量轻柔地将姐姐的手从衣袖上拉开。她需要时间,需要独处的时间。
失去了衣袖的姐姐像发作了般痛哭起来。
“不,不行!别走,秀英啊……求你了,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所房子里,别走!”
是我拯救了姐姐,却又再次将她摔碎,毁了她。
秀英紧紧闭上眼睛,迈出脚步。
被拒绝的姐姐既无法抓住秀英,也无法放手,只是双脚不停乱蹬,像个孩子一样哭泣。再次回到曾经无法走出家门的姐姐,甚至无法跟随走到玄关的秀英。
“呜啊啊啊!啊啊啊!秀英啊别走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几个小时前还那么幸福。
如果能让时间倒流,让这一切从未发生……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即使是砍掉一只手臂,或是交出我拥有的一切。
但无论怎么祈求,这种事都不会发生。
走出门的秀英耳边仍回响着姐姐的哭声。
无论她走得多么快,逐渐加快的步伐变成小跑,小跑变成全力奔跑。
但无论她跑得多快,耳边的哭声依旧紧紧跟随。
就像秀英犯下的罪一样。
那哭声,永远不会消失。
“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这句话是错误的。
如果相信这句话,那么那个人大概不知道孤独是什么。
时间是极其个人化和相对的。
独自度过的时间像黏稠而缓慢的黏液一样流淌。
两人,三人。随着人数增加,时间也会逐渐加速。
因此,反过来说,随着人数的减少,时间也会变慢。
阿英离开后的家,时间流逝得慢了两倍。
被抛入与死亡相似的恐慌中的秀英,只能在那种缓慢的时间中渐渐承受痛苦。
记不清自己窒息般地哭了多少次,意识断了几次。
只感觉自己长时间陷入了一种混乱,其中混杂着痛苦、恐惧、悲伤和孤独。
“……”
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痛,红肿的眼角每次用手去擦拭时都会感到灼热和刺痛,以至于某个时刻之后干脆放任不管了。
反正擦干了也会继续流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像等待不会回来的主人一样蜷缩在玄关前的狗,秀英躺在地上,用茫然的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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