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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虐文女主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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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穿成虐文女主的替身》讲述了身处虐文世界的谢青棠的命运起伏与情感悲喜。故事中,谢青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只是一枚替身,一个为权谋与情感灰暗交易而存在的影子。误入虐文情节的她,原本只需陪吃陪喝、陪盖被子,当她与白月光般的女主角产生纠葛时,她却选择用金钱换取自主与自由。整部小说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渝城的热辣午后与孤独奶茶店的清冷氛围,穿插着“姐,有着落了么?”的温情对白与契约之下的冰火情愫。谢青棠与常仪韶之间那场扑朔迷离、充满悬念的契约情缘,“你我本无缘,全靠合同签。合同约期尽,续约得加钱。”这一细节昭示了两人之间复杂而微妙的互动。故事穿梭于现实与书中设定的交织边缘,通过误会、对抗及内心的挣扎,营造出令人叹服的戏剧性转折和情感张力,吸引读者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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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t Plain Text
Size 591715 by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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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2025-03-11
Original Link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Author 问西来意
Region 中国大陆
Date 2021-03-19
Tags 恋爱合约, 相爱相杀, 甜文, 穿书, 虐恋替身, 身份迷惑, 都市青春, 现实逃脱, 命运叩问, 情感博弈, 直播互动, 网络经济, 角色重构, 契约社交, 心灵自救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穿成虐文女主的替身

作者:问西来意

文案

2021.3.19入v,三更掉落。

◇本文文案

误入虐文世界的谢青棠对自己的身份有清醒的认识。

她只是一个替身,陪吃陪喝陪……盖被子聊天,但是在白月光女主出现时她要立刻让位。

OK,拿钱办事,她完全可以。

就在女主回来后,她准备结清账单走人,没想到常仪韶将她堵在门口不让走了。

谢青棠:想要再演一段时间吗?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常仪韶找了一个和前任七成像的替身。

她以为谢青棠也会重蹈覆辙,没想到她什么都不贪求。

后来她才知道,谢青棠眼中有日月、星辰、山川、江河……怎么会看得见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呢?

她爱谢青棠眼里的繁华,她更想在谢青棠眼中看到自己。

「你我本无缘,全靠合同签。合同约期尽,续约得加钱。」

预收

《非分之想》

盛斐如曾经暗恋过顾无央。

顾无央听说后,随口应了一句:“想有什么用?她得不到的。”此事成为笑谈。

当一切传到了盛斐如的耳中,旁人以为她会伤心,哪想到她只一笑道:“那就不想了。”

此后她当真不再刻意出现在顾无央面前。

一别经年,两人重逢。

顾无央早就遗忘了这段旧事。

面对顾无央的追求攻势,盛斐如双眸澄明,笑容淡然,她道:“别妄想了,你得不到的。”

顾无央:“……”

内容标签: 恋爱合约 相爱相杀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青棠,常仪韶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春愁秋伤杠中消

立意:不留恋过去的悲伤,只展望将来,替自己做主。

1、001

渝城的天气变化多端。

三月时的甘棠街,两侧梧桐树已然遮不住那到了中午时分的热辣阳光,来往的行人脚步匆匆,似是不耐这乍来的热浪,也像是要甩掉身后长鸣的汽笛。

慢悠悠的谢青棠在这一众忙碌的人中显得格外的扎眼。

此时,距离她落在这个“养老”世界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间她显然是放弃了联系当局,毕竟当一个工作人员决定“养老”之后,便会切断所有的联系。

只是她以为的“养老”和时空局以为的“养老”明显出现了部分偏差——她以为应该是一个自然生成的小界而非是别人笔下有着定则的世间,可时空局则是解释为“没有神怪和异能力的就等于养老”,至于是书中的世界——那又怎么样?改变就是了,一切并非是一成不变的,而是这书中世界有个天然的身份,还不需要他们施展“借尸还魂”亦或“强制植入世界记忆”等麻烦手段。

她早就该知道那群家伙根本靠不住。

谢青棠转进了街角的一家名为“萨福”的奶茶店。

原本倚靠在柜台玩手机的人抬眸望了她一眼,笑了笑道:“还是老样子?”

谢青棠点了点头,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眸光往那车水马龙的街道一瞥,旋即又收了回来。“还是老样子啊。”她感慨道。这家奶茶店她一周至少来一次,每一回都是冷冷清清的,几乎没有什么顾客,在这寸土寸金的甘棠街,它怎么生存下来?

很快,谢青棠就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奶茶店缺钱她不知道,但是她谢青棠——很快就要连奶茶都喝不起了。她所在的这本书一篇百合虐文,她和女主、女二都有那么点关系,她是女主的替身——女主是被虐的对象,当然她这个最后转变为恶毒女配的替身,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此刻的她与女二常仪韶命运还没有交汇,是让它就此错过呢?还是顺势扮演下去呢?

谢青棠没有答案。

其实她根本没有选择,虽然身在这个世界中,但是她只有粗略地了解背景故事,这又不是工作,她为什么要详细了解这个世界的发展定则?当然她也没想到那些家伙会把她扔到这里来就是了。

“姐,有着落了么?”齐米露的声音伴随着救命的珍珠奶茶出现在谢青棠的跟前。

谢青棠囫囵吸了一口,好半晌才道:“操起老本行吧。”当然这老本行指得是书中设定的身份,而不是她自己的老本行。她是一个有一千多粉丝的小直播,平常在直播间里唱歌、带货,但是她唱歌很一般,那些粉丝也是冲着脸过来的,等需要他们花钱的时候,立马变成了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当然,要她自己,也不愿意花这份钱。

齐米露朝着谢青棠竖了竖大拇指,笑道:“靠脸吃饭。”她故作愁眉苦脸,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想啊,可惜老天爷不赏脸。”

谢青棠望着她,应道:“不是赏了你一个好老板么?”她常来这家,与齐米露也慢慢地熟悉了起来,也知晓她这个老板什么都不管,极其偶尔才会带着朋友来。

谢青棠以为这个偶尔出现的几率是万分之一。

毕竟谁带着朋友到小小的奶茶店耍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有些闷热,店里陆续来了几个顾客,齐米露瞬间扎入了忙碌的状态中。

谢青棠有些无聊,她咬了咬吸管,眸光又落向了干净而明亮的玻璃窗,透过那一层薄薄的屏障看往来的行人。

一杯奶茶见了底。

谢青棠伸了个懒腰,挪了挪身子想要避开日光。

就在此时,店中忽然间走进两个人,谢青棠的视线很自然就被吸引了过去。

“老板?”齐米露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异。

谢青棠顺着齐米露的目光望去,在那短发的年轻女性身上停留片刻,就转向了另外一位戴着眼镜、满脸斯文的女人。或许齐米露提到过她的老板以及那位朋友,但是谢青棠记不起来了。她眯了眯眼,伸手拨了拨披在肩侧略显蜷曲的发丝。

她对知性的、满身书卷气质的女人没有丝毫的抵抗力。只是这样望着别人到底太没有礼貌,她收回了视线,面上还残余着一分惋惜。

短发女性名叫陆黎,是这家奶茶店的老板,此刻,听到了齐米露的声音,她笑了笑道:“小露,不用管我们,照老样子来两杯茶就是了。”说完后,她曲起了手肘碰了碰立在她身侧的女人,眉头一皱,低语道,“是何延津?什么时候回来的?”

常仪韶察觉到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凝视着她,在瞧清楚她的面容的一刹那,她便回过神来。不是何延津。“不是。”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淡漠。陆黎耸了耸肩,见她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便不打算在这话题上深究,毕竟何延津这三个字算得上她的“伤疤”。

谢青棠没有听见她们的低语,她怕自己控制不住的视线冒犯了人家,便施施然起身准备离开。只是在出门的那一刻,她仍旧没有忍住回眸望了一眼——正好与常仪韶眸光相撞。

是个美人,可惜与自己无关。谢青棠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这一场相逢如同石子投入湖中,除了当时泛起了一层涟漪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在更加严峻的生存面前,谢青棠当然只能把美人给抛到了脑后去——只是命运让她们再度交错在一起。这种在别人看来算得上是邂逅的美妙场景,谢青棠更愿意将之称为“剧情作用”。

喝酒的她褪去了几分知性,然而又多了几分魅力。

谢青棠从唱台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了常仪韶所在的方向,但是又与她保持了一分距离。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视线不住往常仪韶身上瞟。

大约是酒精麻痹了神志,谢青棠不记得是谁先开的口。总之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兼职的酒吧,而是在常仪韶的家中。摆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份让人放下矜持的露水情缘,而是一纸契约。

谢青棠进入了“工作状态”,她有时候在某些世界穿梭,不免要去扮演些什么。

在纸上落下了“谢青棠”三个字后,她才抬眸凝视着常仪韶,问道:“因为我跟你前女友长得七分像?你想念她?”这段离奇的让人头大的虐恋里,她还是变成了参与者。

常仪韶瞥了谢青棠一眼,浅浅一笑,她慢条斯理地收起了那份契约,并没有多说什么。

常仪韶的本职是光荣的人民教师——可身为书中的女二,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个身份?

那份等同于劳动合同的协议——工资却比不少工作都优渥。

酒精使然、美色使然、剧情使然,谢青棠决定接受这份特殊的“工作”,当然,她不想拥有剧情线中同名女配角那样凄惨的结局。等到常仪韶和她的前女友亲亲热热在一起后,她自然是抱着富足的的财富转入真正的“养老生活”。

谢青棠摩挲着指节,她轻笑了一声,偏头凝视着常仪韶,她又问道:“常小姐,那么接下来,我需要做些什么?”协议固然记载了一部分的事情,但是有太多则是在纸面之外。谢青棠的语调缥缈柔和,又夹带着几分轻快。常仪韶的神态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她应道:“首先,你需要搬进来。”以常仪韶的出身,想要在渝城找一个人的信息,自然是轻而易举。从齐米露言语中勾勒出了片段,加上直播平台的评价,她自以为对谢青棠能够了解三分。

谢青棠“喔”了一声,又道:“然后呢?”见常仪韶沉声不答话,她愉悦一笑,又追问道,“你前友女是什么样?我需要扮演她么?”就算真要如此,她也在行。

常仪韶的眸光冷了下去,她往后靠在了沙发上。眼镜框在炽亮的灯光下闪烁着点点细碎的寒光。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她道:“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对我足够冷淡、足够恶劣就好了。”

这个回答让人意外。

谢青棠对上常仪韶的视线,此刻的脑子中充斥着“问号”。

她很快便根据以往经历的世界推测出一个自以为完美的结论——这是一篇虐文,常仪韶喜欢找替身,找到了替身并不需要她伺候而是找不痛快,常仪韶可能有什么心理疾病。

谢青棠飞快地在心中计量着。

在打工人的面前,只要钱到位,什么都不是问题。

“好的,常小姐。”谢青棠还维持着自己的温和和礼貌,毕竟条约并非是从此刻开始的。她望着常仪韶片刻,忽地朝着她伸出了手,灿烂一笑道,“常小姐,以后请多多指教。”

而常仪韶听了这话则是一愣,好一会儿才伸手——根本算不上一握,动作快得像是吹过屋檐的疾风。她“嗯”了一声,屋中随即陷入了可怕的沉默中。

2、002

谢青棠的东西并不多。

这穷困潦倒的设定倒是省了她不少麻烦。

原本租住的小破楼,见着她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神情的房东此刻一改往日的刻薄和尖酸——只要踢走谢青棠这颗顽固的老鼠屎,她这房子租金可以抬到更高的价格。

谢青棠懒得理会她。

快步走出了破旧的小区,她一眼就望见了那停在不远处的轿车。

昨夜的尴尬历历在目,但是谢青棠岂是轻而易举被尴尬打败的人?她敲了敲车窗,听到一声细响,车窗缓缓下落,便露出了常仪韶那副带着书卷气的皎白面容。谢青棠伸手摘取了她的眼镜扔在了她的腿上,再一抬手,手指几乎要碰触到她的鼻尖,可就在这个危险的位置,她停下了动作,扣了个响指。

“我的女朋友,打开后备箱呢。”她轻笑了一声,语气狎昵,像个风流浪荡子。

常仪韶不喜欢她这样的习性,忍不住蹙了蹙眉头,她抓住了眼镜,专注地凝视着谢青棠,从那张与何延津酷似的面容上寻找出旧日的回忆——可是她什么都找不到。

谢青棠坐在了车后座,她伸手把玩着手机。

这支在偶尔需要满足工作需求的手机自然是她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她找到了自己的直播间,翻看了几条信息——除了一些露骨的骚扰内容外就不再有其他。按照书中给“谢青棠”的设定,她会默默地讲这些忍下来,但是谢青棠显然不是那死板的已经被设定好的人物,她勾唇一笑,顺手点了举报——什么扔礼物的大户都见鬼去吧。

她现在可有了一份正经的工作。

常仪韶一个人租住在甘棠街的小区中,与对面的甘棠高中相望。

谢青棠很有做客人的自觉,故而再度与常仪韶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她又耐着性子询问了一次:“你确定需要那样?”

她问得婉转,常仪韶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轻飘飘地扫了谢青棠一眼,漫不经心道:“嗯。”

谢青棠见状耸了耸肩,她往前倾了倾身体,微微一笑道:“那就麻烦女朋友去帮我收拾东西了。”她以为像常仪韶这样的大小姐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想到常仪韶随即起身,拿起她的东西便进了主卧。

主卧?同房同床?有这么一条款吗?

这回轮到谢青棠不在状态,等到反应过来后,她几步追上了常仪韶,看着她从行李箱中将贴身衣物取出来细细堆叠,再放入柜子中,饶是厚脸皮,也忍不住面色发烫。这个很明显超出预期了!

“没有拿错么?”谢青棠撩拨着肩上的碎发,故意询问道。

常仪韶向着她温和一笑,她的视线在谢青棠脸上停留了片刻后便又落在了衣物上。平和的声音随即响起,她道:“没有错。”

谢青棠:“……”打量着灰白色的格子被褥,再慢慢挪到床头柜胡乱堆放的书和笔上,她想要从房间中找到常仪韶前任存在的痕迹,然而那些迹象像是被火燃烧尽了。“那行吧。”她的语气怎么听都带着几分无奈,话出口后她又忽然间醒悟过来。常仪韶让她尽可能的恶劣,可不就意味着能够拒绝?

当然拒绝之后,常仪韶可能会有的应对方法,就不是她能够得知的了。

相较于休息日可以放松、休闲的常仪韶,谢青棠可算不上清闲。

在书中设定中,她签约的是一个自由的直播小平台,平台不会管他们直播什么,但是要求他们一周至少直播三个小时,平台会根据热度给推荐位,然后从主播的利润中抽取三成。在这等情况下,竞争就变得格外的激烈。谢青棠虽然找到了常仪韶这么个“老板”,但是她也没打算放弃原来的直播平台。

这一周,她根本就没有打开过直播软件。

“需要什么?”常仪韶在整理完谢青棠的衣物后,又出声询问,语带关切。

谢青棠抬眸望着她,应道:“一个安静的工作环境。”

常仪韶沉默了片刻,应道:“书房。”

很明显,书房在常仪韶的人生历程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

博古架上搁置的古董和奇石冲击着谢青棠的视线,她终于从常仪韶的身上找到了“豪门”这两个字。视线再度往一排排书架上一扫——她找到了一扇门,俨然这个书房里还有一个小隔间,但也只是相对的“小”。这万恶的有钱人——谢青棠小声地嘟囔了一声,继而转头望着常仪韶,一本正经道:“我要工作了,不要打扰我。”

常仪韶温和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谢青棠直播的时间不定,就算有一千来个粉丝,人家也不会刻意等着她开直播,故而在正常情况下,她进入直播间里后,人数寥寥无几。

但是今天,就在她举报了那几条骚扰信息之后,直播间里“热闹”了起来,弹幕飞速地滑动,每一句都是不堪入耳。显然是被举报的人忍不下这口气,特意等着谢青棠上线的。

谢青棠见状冷笑了一声,直接开启了禁评状态。只是那一位有些疯疯癫癫的,在无法发布弹幕后,他开启了礼物刷屏模式,但是他表达的不是对谢青棠的赞赏,而是辱骂。谢青棠见他如此执着,也没心思管他。想到了今天要完成的直播时间,她眨了眨眼,便开始唱歌。作为时空局前员工,在一次又一次的工作中,她掌握的技能点并不少——这唱歌算是其中技能快点满的一个。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①”

谢青棠的歌声并没有因为缺乏专业的直播设备而被削减几分,跟原设定比起来有着鸿泥之别。

她并不在意直播间有没有观众,而是一心想着完成这周的任务。

那个痛恨她的人辱骂声始终没有断绝,但是因为他的“大气”,将谢青棠的直播间送入了收礼榜——这样的推荐渠道是谢青棠以及误入此中的观众都没有想到的。

人数不停地攀升,可屏幕上除了偶尔闪过的消息,便是那恶心的人留下的辱骂话语。

谢青棠思忖了片刻打开了弹幕通道。

【啊啊啊,终于可以说话了啊?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土豪是谁?为什么不停骂人?我这该死的好奇心啊,简直按不住了。】

【这个叫棠溪的小姐姐我怎么没听说过?我的天,我被美色冲昏了头脑,我冲上去就是一个关注!】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怎么听不懂?】

【小姐姐唱的是《甘棠》啦,不过我也没听过。】

人数的激增和弹幕的流动使得那骂人的声音渐渐消退了。

谢青棠唱了几首歌后,便打算继续了。可是这漫长的三个小时还剩下了大半,尚不知如何消磨。她扫了一眼直播间里的弹幕,随意地挑选了几个问题回答。

“那个人被我举报了,想用钱来侮辱我,很明显,他成功了。这笔让我备受侮辱的钱,我打算捐到动物园里去,听说那儿的猴缺乏关爱。”

“歌啊,随便哼的。”

“下一次直播时间么……等我想好了再说。”

……

越往下,谢青棠越是兴致缺缺,甚至连说话的节奏都慢上了不少。然而就算如此,直播间里的人也是不减反增——感谢老天爷,给了她这么一张脸。

当然,这张脸也会惹来小小的麻烦。

【小姐姐好像歌手何延津哦。】

不知道是哪个人打开了话题,什么“小何延津”这样的称号都冒了上来。谢青棠陡然感到了几分冒犯,但是转念一思,自己已经是何延津的替身了,这点儿言论又算得了什么?自己犯贱还怕别人骂么?

直播间里的氛围算得上和谐。

可是在外面,却有人大发雷霆。

张逸是张家的少爷,但同时也是谢青棠直播间里送礼物之人的榜首。在他发现自己账号被封了之后,立马联系了平台的负责人给他解封,可是就算如此,他还是不解恨,再度打电话给那平台负责人韩束。

韩束与张逸本人其实就是喝过几次酒的交情,与其说给张逸面子,倒不如说是给张家面子。“叫棠溪是吧?这点小事情,一定能够办好。”他的语气温和平静,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决定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三个小时的茶话会时间并未终结,但是在平台的横加干预下,那间名为“棠溪”的直播间直接消失不见。

在论坛上,原本只有一小拨人在讨论“棠溪”,而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讨论的声音不住加大。

谢青棠也是愣神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望着后台封禁的消息冷哂了一声,那里不知道是平台的动作?这个叫作“摩耶”的直播平台是市面上比较火热的平台之一,她看中这个平台没有更改,也是因为喜欢它的不同于别的平台的自由和个性。

但是在这一刻,它的个性与自由俱是被那肮脏的手给扼杀了。

3、003

谢青棠其实没有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平台直接封禁她的账号——这显然不合规矩,在点击了举报和申诉按钮后,她就将心思转到了其他的事情上。三个小时的任务指标没有完成,但是现在跟她谢青棠有什么关系?

等到谢青棠发现讨论上热切的讨论声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习惯了一个人睡的她,并不适应身边多了一个人,她在夜里没有睡好,这笔账当然是要算到常仪韶头上去的。

只是要去上班的常仪韶并没有给她多少发泄的机会,只留下一个醪糟荷包蛋任由谢青棠发泄不满和火气。

对于任务之外的事情,谢青棠以往都秉持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准则,按照她以往的习性就算是看到了论坛上的流言蜚语,也不怎么关注,毕竟只是一片小水花。但是残留着起床气的她,一反常态地发了个名为《你好,我是棠溪》的帖子。

直播间里发生的事情已经流传出了好几个版本,从一开始还算得上接近真相的正常言论到后面不堪入耳的羞辱话语——仿佛她的这张脸存在就是错误——招蜂引蝶是她身上该有的唯一一个标签。

“棠溪呀,我知道这个主播,是个唱歌的,我关注过她一段时间。说实话,她唱歌真的很一般,还不如我同事嚎的两嗓子,但是长得真是好看,我就是冲着她颜关注的。其实礼物排行榜上的那些土豪,哪个不是呢?她自己也清楚吧,就是出来卖脸的,装什么纯呀。”

一个所谓的“粉丝”在某条帖子里留下的言论引来了不少哄笑的人,不少的人将其复制到了谢青棠所发的帖子中,仿佛在说“看见没,别装了”。

他们很乐于看别人的笑话。

当然,昨日听谢青棠直播的人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是我耳朵聋了吗?那叫唱歌很一般?那位层主的同事是谁啊?难道是何延津?”

“勿要碰瓷我们津津,谢谢。”

“不是粉丝,昨天关注的,小姐姐超级好看,唱歌更是天籁,之前的言论不会是那猥琐男请来的水军吧?”

“正主发帖了,我的天,那些男的真恶心。”

……

谢青棠丝毫不考虑会不会得罪人,至少在常仪韶那白月光回来之前,她的待遇都是上佳的,天塌下来自然有常仪韶扛着——至于之后,等到一切结束后,她早就离开这个地方,找个美丽的世外桃源去养老了。

她没有善心到给施害人打码。

张逸向来喜欢用自己的身份和钱财威逼利诱——故而在那嚣张的又万分下流的话语中,张逸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展现在大家的跟前。

“原来是张家的公子噢,怪不得这么豪横。”

“小主播要是没有背景,估计玩完了。”

“这张公子可是有好多风流韵事。”

……

韩束在帮张逸这个小忙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在论坛上会掀起讨论。他对这个叫作“棠溪”的主播没什么印象,再一看她的粉丝和以往的数据——属于那种没声没息的糊主播。其实在职权之内,他操作过不少回。他皱了皱眉,只是让人将帖子删除了事。然而这样做却起了反作用,使得不少人对此事的讨论声音更大。

这个叫作“摩耶”的直播平台是常家娱乐公司旗下的,就算一开始是出自玩票性质,可到了此刻已然是变了味。韩束不能够让这件事情成为“摩耶”的丑闻,从而断了他的上升之路。

“谢小姐——”韩束找到资料,亲自联系了谢青棠。然而他才一开口,就得到了一个无情的“滚”字。韩束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此刻的他显然是与张逸共情了。他继续吩咐手下的人进行删帖以及封禁谢青棠所使用的IP地址。他难道会对付不了一个小主播么?

谢青棠对摩耶这个平台的了解随着与韩束的对抗升级。

在了解到她是常家旗下的一个产品时,顿时改变了原先的主意。

原设定中的她会寻找常仪韶帮忙,那么现在她也如此做,应该不算过分吧?毕竟常仪韶需要的不是小甜心,而是一个“恶棍女友”,哦,不。是“恶棍替身女友”呢。

她的笑容不怀好意又不加以掩饰,以至于明显的让下班回家的常仪韶一眼就看穿了。

“出什么事情了吗?”她的语气十分柔和,伸手摘取了眼镜,一双温柔的眼中似是泛着春波。

谢青棠耸了耸肩道:“失业了。”

常仪韶当然知道谢青棠口中的“业”指得是什么,她的眸光变得深邃起来。只不过她没有再开口,而是缓慢地走向了谢青棠。只不过在与她相隔数尺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她凝视着谢青棠,眼睫轻轻地颤了颤,问道:“晚饭想吃什么?”

既然常仪韶选择揭过这件事情,谢青棠也不会缠着不放,她微微抬眸凝视着常仪韶——不得不说,除去精神上可能有点儿问题,常仪韶还是十分耐看的,她差点儿就为这颜值献出了自己的真心。

真是可怕呀。

“爆炒牛肉、丸子汤。”谢青棠应道,片刻后她偏头凝视着常仪韶,又道,“不要加香菜。”

常仪韶的厨艺不可能是在家中学会的,很显然,是为了心中那道白月光。谢青棠望着常仪韶转入厨房的背影,暗自啧啧了一声。不论是出身还是长相,常仪韶都算得上是上上之选吧?那么白月光又是为了什么与她分手呢?真是想不明白。

饭后的时间,常仪韶并没有回到书房写教案,而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书。

她太安静了,安静到谢青棠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扮演那个“恶劣”的女朋友,总不能像小学生一样抽过她的书,让她看着自己而不是看着破书吧?谢青棠原以为这份“工作”十分简单,她完全可以胜任,但是等真正的实行时,她又觉得万分尴尬。

“常小姐。”谢青棠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严肃些。

“嗯?”常仪韶抬眸望着她。但是此刻她也意识到称呼不对劲,只不过并没有纠正谢青棠。

谢青棠心中想问的是常仪韶到底要一个什么样的,可话到了唇边又被她吞了下去。如果这么问,岂不是显得她很不上道?连这点小事情都做不到?只是那柔和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的脸上,她需要找些话搪塞过去。

“两个人睡,你习惯吗?”谢青棠这句话问出口时,两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常仪韶大体是不习惯的,尽管她没有开口,但是谢青棠也能够从她的脸上看出这样的情绪。只是她的回答却是另一种。

“床不够大么?那就换一张。”

这口吻——很像他以往经历的世界中的霸总,但是没有邪魅一笑。

她要怎么说多余的是“常仪韶”这个人呢?

“摩耶的事情我会帮你解决的。”常仪韶那温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那双漂亮的眸子始终散发着清亮的光束,凝视着谢青棠,但又像是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谢青棠抱着双臂往沙发上一靠,她睨了常仪韶一眼,冷着脸皱眉道:“那就快些。”

常仪韶没有生气,她反倒是痛快地笑出声来,比之那做作的温和,多了几分飒然。“好。”她应了下来,语气无限包容。面前的人除了与何延津有些许相似,但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比之何延津的恶劣和歇斯底里,她这根本不算什么。陆黎在知道她找了个与何延津相似的“替身”时,说她鬼迷心窍,她也确实如此。其实谢青棠还可以对自己再坏一些呢。

这样的姿态让谢青棠有些愣神,她一垂眼睫,心想道:这位原来喜欢这样的。

两个人各怀心思,虽然面对面坐着,但是无一人再出声打破这片寂静。

常仪韶说尽快解决,当然不是随口说说的。

她的堂哥常青是摩耶娱乐的总裁。

此刻的常青收到了常仪韶发来的消息时,立马从心不在焉的神游状态惊醒。他们常家这一代只有常仪韶一个女娃,自然是宠着长大。奈何这位妹妹自小就极有主见,等到大时更加独立,他们丝毫找不到身为“哥哥”的快乐和自豪感。

可是现在,常仪韶找到了他这位哥哥了!说明他比另外几个混账厉害啊!仔细地看过了常仪韶短信的内容,他沉着脸让秘书去调查“棠溪”的事情——秘书处理事情的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将真相给还原了。

常青神情冷峻,周身散发着不可亲近的骇人气势。在准备下班离开时忽然间被喊到总裁办的韩束见到了常青这副姿态,内心不免有些惶恐。

“韩主任,听说你跟张逸的交情不错?”常青冷冷地睨了韩束一眼,声音冰寒。

4、004

韩束敢滥用职权,对一个不起眼的小主播施以惩戒也不过是因为其背后无人。

他哪里想得到日理万机的常总会替这位一个小主播出头?只是从来没有听过他们有什么交集啊?韩束不免有些冷汗涔涔。

常青不知道韩束到底在想什么,他也不关心他的心思。别说那位小主播原本就是受害者,就算她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妥当,他还是要给常仪韶十足的脸面——当然,能让常仪韶开口的必定不是那等人。冷峻的视线扫过了韩束的周身,他懒洋洋地开口道:“既然无错,就按规矩办事,对了,别忘记给人家补偿。至于韩主任你——”常青冷笑了一声,铁面无情道,“就去领了处分,再扣一个季度的绩效奖金。”

韩束叫苦不迭。

谢青棠不知道此刻已经有人在替她出头了。

她洗完澡出来就撞上了坐在床上看书的常仪韶——她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不,作为一个冷酷的无cp选手,她虽然扮演过各种角色身份,但还真的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第二个同床共枕的夜。

脑子比昨夜还要清醒些。

明亮的灯光照遍房间,那垂落在地的窗纱因外间的微风轻轻抚动。常仪韶手中拿着《左传》,神情尤为专注。经过短暂时间的相处,谢青棠也知道了这位大小姐的本职工作——历史老师。腹有诗书气自华,她的每一点都戳中了自己的审美,唯一的遗憾,就是别人家的。

谢青棠拨了拨潮湿的头发。

她看到了放置在桌面上的吹风机,又望了常仪韶一眼。那原本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常仪韶似是察觉到什么,抬眸凝视着她,温柔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拒绝的话语在唇边一转,又被谢青棠给吞了回去。她对上常仪韶的视线,漫不经心道,“那你来吧。”这熟练的语气,想来没少做这些事情。她以为自己接下这份“委托”,是一种工作,没想到是到常仪韶家里享福、被伺候的。要是习惯了怎么办啊?谢青棠的心思不自觉地飘远,直到常仪韶手指一勾,扯到了她的头皮。

她痛嘶了一声,回眸望了常仪韶一眼,面上满是狐疑。

“抱歉。”常仪韶神态温和,那双饱含深情的眼中藏着几分歉疚。

谢青棠差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捋了捋手臂,轻哼了一声道:“小心一点。”

常仪韶应了一声。手指从谢青棠微微蜷起的黑发中穿梭,像是流水一般自在,她那双藏着温柔的眼眸又暗沉了些许。

谢青棠眯着眼,被伺候得极为熨帖,整个人飘飘然如踩踏在云端。

她对常仪韶止于对美色的欣赏,故而并不在意常仪韶的真情或是假意。在常仪韶的手指拨弄着她肩上的发丝时,她忽然间伸手按住了常仪韶的手,开口道:“常小姐,其实我有点苦恼。你到底需要我怎么做?我不太明白?”她们之间差了点什么,她以为常仪韶要告知她与何延津的过往,如此更容易入戏。

常仪韶沉默了半晌,才又道:“顺从你的本心吧。”反正她想看的只有这一张脸。

谢青棠:“……”什么人啊,这变卦变的。难不成还没有出戏,将她当作了那个对她态度恶劣的白月光前任?顺从她——不,是顺从何延津的本心?谢青棠想了片刻,也没想明白。她伸手松开了常仪韶的手背,指尖还残余着几分属于常仪韶的温热。她不再揣测这个“主顾”的心思,反正就这样扮演着呗,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她会提出要求的,不是么?

在放宽了心后,床上多了一个人的不适感终于消减了。谢青棠并不想折磨自己,草草地应了常仪韶几句话后便陷入了梦乡。常仪韶关了灯,那点儿光明被黑暗驱散,但是在双眸适应了这暗色后,仍旧可以勾勒出身侧人的轮廓。常仪韶侧着身,她望着谢青棠低喃道:“一点儿都不像啊,可这样,不是更好么?”

谢青棠起床的时候,常仪韶已经上班去了。

仍旧在厨房留下了一个荷包蛋。一侧砧板上葱花切得齐整,旁边则是一捧挂面,意思是让谢青棠自己动手煮面。

谢青棠抚了抚额头,她一瞥时间,将近十点——这显然也怪不了常仪韶,要真到那个时候,面条早就坨成一团了。

抛开这个世间的剧情,这的确像是养老的生活。

在直播间被关之后,谢青棠当然需要寻找下一份工作,她不可能将所有都寄托在常仪韶的身上。

当米虫是她曾经的梦想,但是她不能靠着别人的力量当米虫。

正当谢青棠坐在沙发上对比其他平台时,摩耶那边的负责人打电话来了。此刻的韩束低声下气,俨然不是先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谢青棠猜测,是常仪韶的手段生效了,她轻嗤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对面的人。她其实算不上太生气,摩耶平台那边既然对韩束这个负责人做出了处置,又给了她补偿,她当然也得看着常仪韶的面子,原谅他不是?

摩耶平台上的公告早就在消息栏滚动。

不少人以为那位叫作“棠溪”的主播会从摩耶平台销声匿迹,没想到得来的却是平台的道歉以及那不少人都想要的三周推荐位。

在谢青棠打开直播间的时候,瞬间便涌入了不少人,弹幕疯狂地滚动。当然,都是对“棠溪”的好奇,比如她靠什么摆平的,比如她背后到底靠着什么样的人。

【她也是有背景的吧?不然摩耶会为了她处置一个主任?就算是滥用职权又怎么样?】

【上次直播间你们有注意她的背后装饰了么?那博古架像是穷人么?】

【姐姐唱歌,快唱歌!】

【我之前关注过,这位主播唱歌可难听了,竟然还有粉?神奇。】

……

谢青棠扫了一眼乱糟糟的弹幕,并没有将那些言论放在心上。

她也不打算唱歌。反正直播间并没有限制直播什么,她为什么非要累着嗓子呢?

“欢迎大家来到我的直播间,今天不想唱歌,明天也不。”谢青棠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

【我听错了吗?我耳朵聋了?那开直播干嘛啊。】

【没关系,能让我看着这张脸也值了!】

【那小棠打算干什么?】

谢青棠懒洋洋道:“打游戏吧。”

回答她的是满屏的问号。

谢青棠可不在乎那么多,她打开的游戏是市面上目前正火热的一款,名曰“神格”。简而言之就是一款英雄对战游戏,而英雄则是来自于世界各地神话中的神祇。毕竟才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谢青棠玩的局数还不满一百——这一切落在了直播间的观众眼中。此刻起哄声不断,无非是“主播不要被打哭了”“主播还是老老实实当唱歌的主播,何必去走热闹呢”之类的话语。

半个小时后。

【爸爸,带带弟弟!】

【主播大号是什么啊?】

谢青棠慢条斯理地关掉了游戏。

“谢谢大家,下次见。”

【????这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经主播?】

谢青棠瞥见了这句话,轻轻地“啧”了一声。那人说得对,当“主播”不够正经,当人家的“女朋友”也不是正经的。

作为副科老师尤其是历史,常仪韶在课业之后算得上清闲,她也无需在晚自习的时候坐班,故而回家的时间都较早。

但是今日,她明显比往常慢了大半个小时。

谢青棠坐在沙发上玩游戏,听到了开门的声响,别说是放下游戏机,她根本都没有抬眸望上一眼。

常仪韶抿了抿唇,片刻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谢青棠的身侧,恰好此时谢青棠的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她一眼就瞥见了那个近日看到了无数次的游戏图标——神格。

这么一个大活人一言不发地站在近侧,谢青棠不可能完全忽视。手下操作一个没注意,那原本在悬崖上风驰电掣的赛车就这么直接地飞跃了断崖,带来了一句残酷的“game over”。谢青棠放下了游戏机,她抬眸望着常仪韶,不解地问道:“有什么事情么?”

常仪韶俯下身,她的指尖点了点屏幕上那款游戏,询问道:“你会玩么?”

谢青棠有些摸不着头脑,她矜持地点了点头,心想道,难不成常仪韶不让人玩游戏?可是契约上分明没有写上这一条。

结果常仪韶抱着双臂,云淡风轻地开口道:“教教我。”

谢青棠:“?”她紧盯着常仪韶片刻,唇角勾起了一抹笑。视线在常仪韶身上打转,最后又定在了她那半隐在衣领中的漂亮锁骨上——在夜里穿着睡衣时,那锁骨更加惹眼勾人。好一会儿,她才道:“拿什么当学费?”

常仪韶因为她的这句话,那双平静的没有什么波澜的眸中也浮现了些许意味来。她的眼中极快地划过了一抹情绪,难以被人捕捉。“你想要什么?”她的语气越发温柔亲昵。

谢青棠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她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险。

想要什么?那当然是要钱了。只是她没有开口。

被常仪韶这么温柔地望着,她怎么就忽然失去了那种世俗的欲/望了呢?

半晌后,她忍着黏腻和恶心开口道:“人家当然是想要你了。”

常仪韶一默。她的面色微变,像是被恶心到了。

谢青棠:“……”她就说刚才的危险是一种错觉吧。

5、005

谢青棠不知道常仪韶怎么会对这款游戏感兴趣。

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女朋友”,这点儿小要求自然是能够满足她的。

等到常仪韶下载完游戏之后,两个人就坐在沙发上开始奋斗。她们这边实力不足,一开始被灭了几波,对面占去了小小的赢面,就开始打字“嘲讽”,谢青棠见状也不客气,同样是“火力全开”,每杀死对方一回,就在地图上敲字诸如“弟弟,玩什么游戏?回家吃奶吧”一类的话语。至于教会常仪韶——这显然被谢青棠给抛到了脑后去。常仪韶也不在意,跟着谢青棠一起打了几局,也慢慢地从“送人头”的变成了“抢人头”的,当然,这只是低段位的游戏。

虽说游戏放松心情,是一项不错的消遣。但是加上直播实则还是过量了。

谢青棠收起了手机,原以为常仪韶也会如同之前一般开始看书,没想到她又自个儿投入了“厮杀”,等到一局终了,她才慢条斯理地问道:“怎么对这感兴趣了?”毕竟这位看上去不像是爱玩的。

常仪韶推了推眼镜,勾唇一笑。她道:“还不是班上的几个学生。”她教的是高一的历史,这门功课处于一种不尴不尬的地位,尤其是在科目有了选择之后。那些人怎么想?大不了不学这类呗,上课不听又怎么了?这一堂课下来,心不在焉的数不清,甚至还能抓到几个在打游戏的。

谢青棠心思转得快,听常仪韶说了这么一句,就能够补全了。想来是班上那些学生不听劝,她便想要自己了解一下这游戏,再对症下药呢。她满面了然,抬眸望着常仪韶,啧了一声道:“你倒是尽心。”片刻后,她又往常仪韶那儿凑了凑,低声道,“怎么会选择这份职业呢?”常家家大业大,她以为常家大小姐也该是从商或者从政的,再不济也是从事科研,而不是在学校里应付那群半大不大的学生。不过话一出口,没等到常仪韶回答,她便有些后悔了。问常仪韶有什么意思?这分明去该问作者啊!

常仪韶果真没有回答,她只是用那双平静的双眼望着谢青棠,含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又像是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谢青棠则是丝毫不在意这点,要是常仪韶拿这种目光望着她,才算是渗人的怪事。

身为常仪韶的“女朋友”,谢青棠还以为自己要应对各种各样的“应酬”,但事实上这种情况并不多。

她像是一只金丝雀,被常仪韶好吃好喝地养了一个月。

直到四月的某一天。

缠绵的雨飘湿了玻璃窗,给人间蒙上了一道朦胧而又迷离的轻纱。

谢青棠望向了窗外,眉眼疏冷,如那雨中不谢的花。

常仪韶有个同学会,她前几天就听说了,原本以为没她什么事情,没想到常仪韶却是打算将她一起带去的。

这是多年后拖家带口的聚首?谢青棠总觉得有几分怪异。

“该出门了。”常仪韶的语气平和。

谢青棠慢吞吞地应了一声,严格意义上是第一次“干活”,总不能让常仪韶丢了脸面。

聚会的地方是在一家酒吧,没有想象中的鬼哭狼嚎,也没有那交错晃眼的糜烂灯光。

她们来得不算早,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的人。其中有位眼熟的正在人群中穿梭,长袖善舞,言笑晏晏。只是见到常仪韶之后,她从又那种状态中抽身,走近了常仪韶,挑眉道:“这次来得这么早?”

“早?”谢青棠暗暗地在心中思考着这个字。难不成常仪韶以往是迟到选手?等到陆黎那锋锐的带着几分针刺的眸光落在身上,她又不甘示弱地抬眸回望去,眸中泛着些许冷意和讥诮。

谢青棠不难明白陆黎会怎么想。她跟常仪韶是相识多年的好闺蜜,自己这么一个酷似常仪韶白月光的人忽然成了“现任女主”,其中就值得玩味了。她甚至会以为自己每日到那奶茶店“搔首弄姿”,都是为了等常仪韶这条“大鱼”上钩。既然陆黎用恶意来揣测她,那么她也不会发憷,自然是冷视回去。

谢青棠猜得不错,陆黎一点儿都不喜欢她。就像当初厌恶何延津一样。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但是暗中硝/烟弥漫。常仪韶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谢青棠的跟前,只不过等来的却是好友的一剜。

“早就听说延津要回国了,原来已经回来了呀?你们复合了?”一道尖刻的声音传出。

谢青棠挑眉望去,见到了那坐在沙发右侧的瘦削女人,她的面上傅了厚厚一层粉,在灯光的照耀下,则是呈现出一股悚然的白。她没有接腔,而是玩味地望了常仪韶一眼,很想知道她会如何应对。

常仪韶皱了皱眉头,她还没说话,就见陆黎先一步转身看着那个尖利的女人,笑着开口道:“思雨,你认错人了。”

颜思雨紧盯着常仪韶,许久之后“哼”了一声。她原本还想再开口,可是坐在她身侧一个斯文的男士伸手按住了她,温声道:“如果延津回来,一定会跟我们说的。”他的语气温和亲昵,可颜思雨却是陡然变脸,她将男士的手拨开,仍旧死死地盯着常仪韶。这一切都落在了谢青棠的眼中,她挑眉,故意朝着常仪韶身上靠了靠,果然,那位女士的面色更沉,还隐藏着妒恨。她勾唇笑了笑,附在常仪韶耳边以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常老师,你这同学,暗恋你啊。”她的语气有些轻佻,像是一根羽毛,搔动了常仪韶心中的痒处。常仪韶伸手揽住了谢青棠的腰,察觉到手下的身躯陡然变得僵硬,她的面色不改,望着颜思雨和那位男士道:“恭喜二位修成正果了。”斯文男士温温柔柔一笑,而颜思雨的面色则是惨白无比。

杀人诛心啊!常仪韶真是狠。

陆黎最清楚常仪韶的那点儿旧事,她对颜思雨的态度也很值得玩味。听到了常仪韶开口,她也跟着笑了笑,倒了一杯酒走到了颜思雨的跟前,望着她道:“你跟霍行止也不容易,从高中到现在,纠缠多年,总算是修得圆满了,我敬你一杯酒,祝你们未来日子和美,长长久久。”

颜思雨:“……”她的指甲都快掐到了掌肉中,她跟霍行止能够有什么和美?她抬眸往常仪韶身上望去,可是发现常仪韶视线并不在她的身上,而是完全落在身侧那个酷似何延津的女人身上。她的眸中荡漾起一丝丝的恶意来。就算是霍行止,也止不住她说出口的话。她轻轻地与陆黎碰杯,可是又迫不及待地将视线投到谢青棠身上,笑道:“是我看岔了,只是你们太像了。”顿了顿,她又道,“仪韶,你听说延津要回来的事情了么?你们当初啊,真是可惜了。”她用那种十分遗憾的语气说出口。包厢中其他人面色微变,纷纷打量着颜思雨——多年不见,这位怎么还是这样,一点儿话都藏不住?

“有什么好可惜的?”常仪韶轻笑了一声,语气温柔,“幸亏当初没有一错再错,才能够找到如今的圆满。”

颜思雨眸光一紧。她不相信常仪韶的话。当初这两个人的事情众人皆知,她曾经试图插足,可没有半分作用。找了个现任,都照着何延津来的,怎么可能会忘记过去?她眸光闪了闪,不再在常仪韶身上停留,而是转向谢青棠,问道:“谢小姐是做什么的?怎么跟仪韶认识的?可要说来听听,我们的女神都被你拐走了呢。”

被点明的谢青棠丝毫不及,她打量着颜思雨,泛起了一抹恶劣的笑。她道:“是个主播。”还没等颜思雨继续追问,她又眨了眨眼道,“平常就直播直播唱歌。”她没有错过颜思雨面上的变化。

太像了,经过这一说,跟何延津更像了。颜思雨的呼吸一滞,面色都变动通红起来。坐在她身侧的霍行止察觉到她的激动,拍了拍她的手以作警告。

颜思雨却不理会霍行止,她如同一只饿狼般死盯着谢青棠,呼吸急促。她道:“这么巧,延津也是个歌手呢。”

“是啊。”谢青棠接过话,一副“这还要你说的”神情,她道,“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颜思雨没料到谢青棠是这样的回答,一时失神。什么关系?难不成她要明说自己在挑拨离间?是了,她可能只是常仪韶找的替身,她得守好自己的“本分”,颜思雨胡思乱想一通,冲着谢青棠冷冷一笑。

谢青棠则是斜了她一眼,眉眼间的嗤笑并不掩饰。

陆黎也不想一场好好的同学会因为这事情搞砸了。

她瞪了常仪韶一眼,像是在说“你做的好事”,见常仪韶面色不变,她一股气积在心中无处使。好在这时候霍行止开了口,将话题转到了高中的旧事上去,算是打开了这个僵局。

6、006

漂亮的人总是被偏爱。

在这场聚会里,常仪韶就是被偏爱的一个。不管是青春时期还是现在的常仪韶,总会被人频频提起。而谢青棠则是无心听常仪韶的过往,无聊得掩着唇打呵欠。她与常仪韶贴近,头一歪就能靠在她的肩颈,只不过谢青棠到底控制住了自己的身形,手指则是拨弄着面前的酒杯,释放着她的无聊。

等到实在是无法忍受那种氛围,她才找了个借口出来透气。

这个点的酒吧很热闹,大厅的灯光也变得迷离起来。低缓的钢琴声如同流水淌出,酿就了一个轻缓、柔和的氛围,像是多情的春。谢青棠在大厅待了片刻,就有人前来搭讪。谢青棠轻笑着谢绝了那人要联系方式的话语,听到了耳后传来“啧”的一声,她缓缓回身。

颜思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她冷眼望着谢青棠,眉眼间满是不甘和嫉恨。

她们之间的氛围太怪异了,搭讪的人大概也察觉到什么,遗憾地望了谢青棠一眼,转身就走。

“谢小姐还挺受欢迎的。”颜思雨开口。

谢青棠听着颜思雨阴阳怪气的语调,漫不经心道:“也不如颜小姐,毕竟颜小姐的老公可是苦苦追了多年呢。”她刻意强调了“老公”两个字,果然引得颜思雨勃然变色。谢青棠其实不太明白,既然结婚了,那就好好过日子,为什么还去肖想别人?每个世界都有那么多难以理解的人,大概就是剧情准备给她的礼物吧。

“牙尖嘴利。”颜思雨讥诮一笑,见左右无人,她双臂抱胸,微微挑起下巴,以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刻薄道,“也不过是一个替身,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仪韶怎么会看得上你?”

“再怎么样,我都是她正牌女朋友呢。我可以抚摸她的眉眼,亲亲她的唇角,看遍她不为人知的一面——而颜小姐你,大概只能听到一声敷衍的‘新婚快乐’这样的祝福吧。”谢青棠眨了眨眼。都说女配何苦为难女配,但是对待找上门的憨批,她也不会客气。

她做出来的得意神情让颜思雨气得够呛。

“颜小姐这么激动干什么?”谢青棠凉飕飕地开口,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袖,又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颜思雨以一副戏谑的口吻说道,“你不会是想出轨,当小三吧?”

“你——”在颜思雨看来,谢青棠每一句话都是挑衅,她被气得七窍生烟,指着谢青棠抖着唇说不出一句完成的话来。

谢青棠没有再理会颜思雨,她啧了一声,抬眸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几句,但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常老师,我累了,回去么?”谢青棠故意提高了声音,使得自己的话语清晰落在颜思雨的耳中。她看到颜思雨那骤然紧缩的瞳孔和慌张的神情,唇角勾起了一抹恶劣的笑容。

她只想气气这个失心疯的女人,倒不在意常仪韶的回答。没想到常仪韶望着她一颔首,“嗯”了一声,就往外走。

“不告别?”谢青棠挑眉。

常仪韶道:“陆黎知道,其他都不重要。”要不是陆黎,她也不会愿意来参加这同学会。

谢青棠笑了一声,跟上了常仪韶的步伐。徒留立在原处的颜思雨面色发青,眼角藏泪。

“无情。”

谢青棠又给常仪韶贴上了一个标签,温和是假象,真要是温柔的深情人怎么能想出“找替身”这么个办法啊?

常仪韶没有喝酒。

在开车的时候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常仪韶目不斜视。谢青棠也摸不清她什么态度,只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开口。还不算是深夜,街道上车辆开往,时不时有鸣笛声,但始终压不下那松快的手机铃声。

许久之后,常仪韶的声音响起。

“帮忙接下,谢谢。”

谢青棠顿时有了明悟。这反应,是前任呀?同学会一开,消息就传出去了?谢青棠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迷之微笑,她都没有注意那备注,直接接通。尚未开口,就听到陆黎的声音混合着嘈杂的动静传入耳中——

“常仪韶你真是好样的,就这一声不吭走了?”

“要不是颜思雨说了,我都不知道这事儿。就说你不该把人带过来好吧?比何延津还矫情。”

谢青棠惊疑不定地望了常仪韶一眼,这就是她说的“打过招呼”?

陆黎显然没打算要常仪韶的答案,她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就挂断了电话。谢青棠将手机放回原位,她侧着脸看认真开车的常仪韶,见她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态,仿佛陆黎说的人跟她无关。谢青棠望着她侧脸心动了片刻,这该死的魅力。当局是不是故意把她弄到这个“养老世界”的!

常仪韶带着“女朋友”去参加同学会,这事情自然也在他们的圈子里传开了,当然也不免传到了常家人的耳中。这就昭示着谢青棠这个“替身”需要好好工作了,必要的时候还要跟着常仪韶一起出门去“应酬”。

不过她想的事情没有发生。常仪韶的交友圈子实在是太简单了,简单得不像是一个千金大小姐应有的圈子。想到了常仪韶选择的工作以及书房中的那一堆书——谢青棠又做了然一笑,可能常仪韶从小到大都是个“书呆子”吧。

同学聚会不过是一个小插曲。

除去工作和睡觉时间,其实谢青棠和常仪韶相处得并不算多,除了面对面的交流,几乎没有联系。常仪韶的温柔像是无根之萍,又是镜花水月,好在谢青棠并不在乎。她也懒得去揣测常仪韶的心思,而是将目标定在了直播赚钱上。

她在直播间唱的歌都是自己作曲作词,就算只是在小范围内传,那也有人寻上门,询问她是否愿意将词曲卖出。谢青棠不假思索就拒绝了。倒也不是她的清高和自傲,非要问一个原因,那就是钱不到位。就算如今从千粉直播变成万粉直播,她还是那不起眼的小虾米,人家跟她谈,便是一副“屈尊降贵”的态度,自然也会尽情地压价。

“一首五千已经很高了,难不成你真以为自己是何延津?”

谢青棠看着这话也是笑了笑,她当然不是何延津。她没有一个心甘情愿当工具人帮忙写词曲的“前女友”呀。在来到这世界后她也听过何延津的歌——何延津算是个优秀的歌手,而完美的词曲给她增色不少,在其出国后,她的作品便寥寥无几,算是处在一个半退圈的状态了。

将这些琐碎的事情自脑海中抛除,谢青棠打开了直播间。

——姐姐姐姐,今天打游戏还是唱歌呀?

——小美人上线了,不枉我在这里蹲点。

比起原设只有颜粉,这个账号经过谢青棠的一番操作,俨然多了不少其他类型的粉丝。

有人想听她唱歌,当然也有人想看她操纵着账号“大杀四方”。

但是这一回,谢青棠摇了摇头。她在常仪韶的书架上翻到了一本讲百工的书籍,被其中的内容勾起了兴趣,同时也勾起在各个世界穿梭时的回忆。

作为一个合格的打工人,她就应该什么都会点!

锉刀、槽刨、排夹……一列工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小姐姐是要做手工艺?

——不是吧?话说这个直播,我真的想不到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摩耶还有像她这么不务正业的主播吗?

谢青棠在摆上工具后便没有搭理直播间里的动静,她对博古架上那个龙纹竹丝编笔筒很感兴趣,今天的主要目的便是仿制此物。材料加工在前期工作就已经完成,她需要做的便是编织和后期的整理装配。谢青棠的动作快而稳,手指翻飞,篾条抽动,挑压交织,引起了不少惊叹声。冲着音乐和游戏进来的粉丝离开了,却又有新的人进来。

——这是在干什么?

——主编工艺,不少手工帝也做过。

——这个手我爱了。

做编织的时间显然要比唱歌、游戏要来得长。谢青棠静下心根本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直播间里的人来来往往,留下的人并不多。

常仪韶回家的时候客厅和房间都没有见到人。

书房的门虚掩着,常仪韶眉头蹙了蹙,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还敲了敲门。

只是仍旧是无人应答。

片刻后,她推开了书房的人,视线落在了“工作间”。

忽然间听到从中传出的低嘶,她快步地走了过去。“谢——”这一照面让常仪韶将话语咽了回去。而谢青棠惊醒后关掉了直播设备,低声感慨道:“这么晚了啊……”

“仿架上的笔筒?”常仪韶挑了挑眉,她的视线定在了谢青棠的手指上。她没有戴手套,在编织的时候再怎么小心,十指上不免留下伤痕。

右手食指沁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常仪韶拉过了她的手。

谢青棠不解地望着常仪韶,她眨了眨眼,心想道,难不成要按照老套狗血的小说——舔一舔?

常仪韶看着那滴血珠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之后,她才道:“先擦一擦,等会儿消毒,竹刺没扎进去吧?”

“没有,”谢青棠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她想多了,这可是虐文小说。如果是女主,难不成常仪韶还要说一声“女人,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谢青棠被自己的脑补逗笑了,抬眸对上常仪韶探究的视线,她立马敛起神情,对着常仪韶眨了眨眼。

常仪韶:“……”

7、007

看着谢青棠手指间的血滴,常仪韶忽然想到了何延津。

她有时候故意弄出些许血迹,制造一些糟糕的场面。那个时候,何延津会收起她平日里的歇斯底里,鼓动面颊,凝视着自己喊疼。

只是她不明白,那不是她自己找的吗?就算不是,那点儿刺痛算什么?忍忍不就过去了吗?有必要么?常仪韶垂着眼睫沉思,就在这思绪悄然流淌的空档,谢青棠已经从她的身侧绕过,像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常仪韶的视线收了回来,转放在笔筒半成品上,手指动了动,很想轻轻抚过那些篾条,可到底按捺住了将其拿起的冲动,把那点儿心思藏入内心深处。

谢青棠已经擦干净指间的血迹,这点小伤口一吹就没了。

她伸了伸懒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直接出声询问道:“发生什么了?你的情绪不高?”

常仪韶斟酌了片刻,应道:“班上有学生早恋被班主任抓了个正着,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被批评了一通,哭了一节课。”

谢青棠:“……”学校里的事情她不太清楚,也不便说什么。她转过身凝视着常仪韶,漫不经心道,“常老师没有早恋过么?”

外套被常仪韶随手扔在沙发上,她穿着修身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隐隐窥见玉色的肌肤。此刻的常仪韶是松散而慵懒的,比之往日多了几分风情。谢青棠不免多看了她几眼,直到片刻后,她意识到常仪韶沉默不语,才又发出了一道意味不明的笑,随之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有。”就在谢青棠对此失去兴趣的时候,常仪韶的声音不期然响了起来。何延津就是她的高中同桌。但是她没有说出这句话,而是选择了另一个话题,她问道,“你会编织?”

谢青棠斜着眼瞥常仪韶,不都看见了?明知故问有什么意思?她唇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应道:“我什么都会点。”

常仪韶:“……”这样的自信,是何延津没有的。初看时觉得有几分相似,可再看几眼,又觉得何延津——常仪韶伸出手指按了按眉心,可能是被学校里的事情刺激,今日想起何延津的次数多了些。她拧了拧眉,许久之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寂静是她们之间的主基调。

可能是因为常仪韶开了口,谢青棠有些不习惯了。她把视线落在常仪韶的身上,不曾放过一丝一毫神情变化,最后推出一个结论:想白月光了,假货究竟是假货。

她翘着腿打开了游戏,在那声提示音后,她顺势开口:“我今天想吃外卖。”

常仪韶诧异地望了她一眼。

如果是何延津,她大概只会催促自己快些去厨房,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情绪。可是谢青棠,与她截然不同。

受伤的手指加上拖后腿的队友,很明显让游戏上升到“地狱难度”。

能够在此刻引起谢青棠情绪大变的,只有游戏的输赢了。只是在她再度复活回城,准备忍着微微的刺痛上前厮杀时,手机突然被人取走。

她不知道常仪韶是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那一股清冽的淡香让她有些恍神。

“我来帮你打。”常仪韶的声音温和如旧。

在三个队友挂机的情况下,这是一个必输的结局。几分钟后,失败的提示音传来,谢青棠一点儿都不意外,她甚至准备迎接那惨不忍睹的战绩,然而结果让她有些意外。

她诧异地望着常仪韶,一副“你背着我偷偷努力”的神情。

常仪韶面容一敛,她正色道:“我没在办公室里玩游戏。”

谢青棠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常仪韶望着她,莫名感觉,自己那句话无法在谢青棠心中留下任何涟漪。不过,她们本来就不相干啊。

经过这一插曲,谢青棠是没有继续打游戏的心思了。认命地点了外卖,转身回到书房继续自己未尽的“事业”。

常仪韶有些失神,她手指按压着太阳穴,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数年间深刻的片段,从执手相携到分道扬镳哪用得了多长时间?她难过么?不,她只是松了一口气,觉得心头去了一块巨石。

她厌恶何延津么?自然也是有的。她可以忍受何延津阴晴不定的性格,却不能忍她把自己当成傻子一样糊弄。

种种情绪在听说何延津回国的时候交错成一股莫名的冲动,恰好此时谢青棠闯入了她的视线。

手机铃声打破了常仪韶的沉思。

“淘到了好东西,过两天拿过来给你看看!”陆黎的话语满含兴奋。

“不会被人骗了吧?”常仪韶无奈道。她走向了落地窗,眺望着逐渐深沉的夜色和闪烁不定的灯。

“怎么会!”陆黎道,话峰陡然一转,道,“你跟那妹妹怎么样了?”

常仪韶沉默片刻,低笑道:“她跟何延津完全不同。”

“那你还玩?!赶紧结束这不正当关系!哦,不对,这么荒唐的建议她都同意了,应该也是有所图谋!你小心一点儿!”陆黎加重了语气。

常仪韶想了想,觉得此事没有可能。她轻笑了一声,应道:“她把这事情当作工作吧。”

“……”陆黎没想到常仪韶能这么形容,她与常仪韶一起长大,自然知晓她温柔的表象下藏着不尽的执拗和放肆。她知道自己劝不动常仪韶,可还是忍不住开口。

片刻后,常仪韶的嗓音又从彼端传来。“何延津快回来了。”

陆黎沉默了一阵,再开口时语气真挚:“建议你换密码锁。”

常仪韶颔首道:“我会的。”其实她跟何延津分手都快一年了,终于得到了解脱,她怎么可能还会用过去的密码?

在挂断电话后,常仪韶一转身正好撞上了谢青棠的视线。那夹杂着几分探究和同情的眼神让常仪韶有些不适,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谢青棠也没有问,她别开了眼不看常仪韶。也不是她故意要来听她们打电话,实在是太饿了,手上也没有什么劲,还不如在沙发上舒服地躺着。

“我认识一个朋友,是竹丝扇的传承人。”常仪韶缓缓开口。

谢青棠有些莫名其妙,以前的常仪韶没这么话多。但是人家雇佣了自己,怎么说也得满足她的要求陪聊不是?她点了点头,接话道:“竹丝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是一件不错的艺术品。”她的语气轻快,姿态从容放松,面上不见丝毫的为难。

常仪韶关注着她的神情变化,眼中的笑意又浓了几分。她顺着谢青棠的话继续道:“老师傅是我在一次展览会上遇见的,当初跟何延津一起过去的,但是她——”常仪韶顿了顿,眉头微微地拧起来,她道,“她不大喜欢。”

听常仪韶提起“白月光”,谢青棠来了兴致。她回想了这个世界设定的何延津的性格,半晌后也颇为赞同地颔首,应道:“却是不大会喜欢。”只是注意到常仪韶那带着几分讶异的视线,谢青棠又后悔自己的多言。她怎么知道何延津喜不喜欢啊?!

常仪韶的眉头舒展开,她的笑意浅浅的,弯起的眉眼像是月牙儿。“你喜欢的话,我去帮你要一把。”她又开口道。谢青棠自动地将这句话替换成常仪韶自己喜欢,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等待外卖的时候,分分秒秒都被无限拉长。

谢青棠第一次觉得时间有些漫长。神游了一阵后,她的神思才又转到常仪韶的身上。此时的常仪韶收起了温柔的笑意,眉眼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她抿着嘴角,像是有什么困扰的事情。难不成自己这个“女友”太不尽职尽责了?她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开口,一个“你”字才出口,话语便被常仪韶给截住。

“你不直播唱歌了?”

常仪韶对谢青棠还是略有了解的,知道她在摩耶平台做直播——但是她从没有进入过那直播间听谢青棠唱歌。其实这个问题在她进入书房看到谢青棠的“工具”时就想问了,只是被其他话题岔开,一直拖到了现在。

她们不是朋友,这个话题其实不大妥当。

谢青棠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她挑了挑眉,瞥了常仪韶一眼,懒声道:“偶尔吧,我不想写曲。”

“你还会写曲?”这回常仪韶面上的惊诧更加明显,她以为谢青棠只是很平常的翻唱主播。

谢青棠扬眉一笑,反问道:“不行么?”片刻后,她又道,“够格到你们中学当个音乐老师么?”

常仪韶:“……”

8、008

常仪韶不知道怎么接谢青棠的话。

另一个痴迷于歌唱的人对这份职业不屑一顾,她只沉迷于灯光和喧哗之中,她要的只有万人簇拥和追捧。

“有人想到我这里买曲子。”谢青棠忽然提起这件过去已久的事情,她眨了眨眼,又笑道,“他们买的只有名气,现实么?”

常仪韶凝视着她,温声道:“你想出专辑吗?”

谢青棠抱着双臂,身子稍稍前倾。她的双眸如星,藏着点点的笑。“怎么?你要帮我?”她没把常仪韶的问话当真,故而语气中多了调侃的意味。

常仪韶则是大大方方地应道:“是啊。”

轮到谢青棠沉默了。

这就是有钱人吗?这就是替身的待遇吗?先是不遗余力地捧人,继而又是残酷无情的“封杀”?

门铃声适时地响起,重新唤醒了谢青棠的饥饿。她霍然起身,快步地往外走,而常仪韶则是望着她的背影,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常仪韶的仪态端方,就连被辣得眼尾泛红的时候也保持着优雅和从容。

外面的食物油大重口,谢青棠并不喜欢吃,只是望着常仪韶,竟然添了几分胃口。

“你想进娱乐圈吗?”常仪韶又说道。

谢青棠拧着眉横了常仪韶一眼,她的眼尾和鼻尖都浮动着一抹薄红,眸光潋滟,双唇艳红。谢青棠的手指有些痒,指腹磨了磨掌心,才压下那股情绪。常仪韶今天的话很多,而且都是奇奇怪怪的话题。难不成想起了白月光?这么一想,谢青棠唇角又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

常仪韶确实想起了何延津,她们相识已然有十年之久。她像是潮上的一叶舟,只一味地被推着前行,相识如是,相爱如是,就连最后的分手,也是顺着何延津的话,一颔首算作了结。漫长的岁月不可能无有痕迹,在这之后,她心中空落么?倒也未必。

被勾起了念想后,连梦中都是过往的光影,它们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有何延津的笑,也有歇斯底里的破口大骂,但是这一切就像是涟漪里的倒影,一点点扭曲。最后又化作另外一番景象。

谢青棠的睡眠很好,几乎少有半夜醒来的状况。可是这次,她在睡梦中似是感觉有巨石压在身上,重得厉害。她喘息了几声,睁开了惺忪的眼。适应了夜色之后,她借着月色能看清物件的轮廓。她垂眸看着半个身子压在自己身上的常仪韶眨了眨眼。常仪韶睡得不太安稳。谢青棠伸手掐了掐她的脸——光滑如玉的肌肤,她差点就下不去手。

常仪韶梦到了何延津。

她满脸泪痕地跪在沙发上,一边扇自己巴掌,一边说着道歉的话语。何延津向来霸道,不允许自己和别的人走得近,可是她自己呢恶?却是跟陌生的女人搞上了床。她说她只是喝醉了酒将人当作了她——常仪韶缓慢地走向何延津。而何延津抬眸望着她,不知怎么回事,她一扬手,这一巴掌忽然间落在她的脸上——

常仪韶醒来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混沌的思绪慢慢变得清明。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谢青棠,一伸手按开了床头的台灯。就算是柔和的光芒,乍然亮起时,对双眸仍旧是有些刺激。她捂着双眼,好半会儿才把手拉下来,对上谢青棠的视线,她道:“是你打我?”

这能算“打”吗?谢青棠眨眼道:“你做了噩梦。”她只是一个将常仪韶从噩梦中拉出来的好心人。

常仪韶缓缓颔首,她眸光往下一荡,瞥见了谢青棠细腻的肌肤——睡衣的扣子已经解开了几颗,皱巴巴地翻折了起来。她跟谢青棠太亲近了,这突破了以往的防线。常仪韶像是被人提着的木偶人,从思绪泛起,到身子一侧远离了谢青棠,还是慢了半拍。“嗯,是个噩梦。”常仪韶平躺着,她眨了眨眼,何延津的面容在回忆中散去,反而化作了谢青棠的样子。

“需要帮忙么?”谢青棠抻了抻头发——等意识到是常仪韶的她立马又松开了手。虽然已经是大半夜了,但是她还是很有服务精神的。

常仪韶的身体僵了僵,甚至连呼吸都陡然急促起来。半晌后她侧着脸转向了谢青棠,问道:“你想怎么帮?”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变调,谢青棠只当她是沉浸在噩梦中未曾走出来。谢青棠坐起身,伸手取过了一个抱枕压在了背后。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散开的睡衣,视线则是停留在常仪韶的脸上。

她的眸光明亮如星子,是常仪韶在何延津身上看不到的神采。常仪韶与她对视片刻,视线一转,却又落在那纤细嫩白的手指上——灵活的手指,能够夹着篾条翻飞,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吧?迷离的夜色与灯光交错,常仪韶的神思也多了几分肆意。直到谢青棠轻快的嗓音传入耳中。

“说吧,你想聊什么?”

常仪韶默然了片刻,她望着眉目如画的谢青棠,忽然又展颜一笑。“你为什么要去做主播?”

谢青棠:“……”她还真不知道,这应该去问作者。腹诽了一阵,她笑了笑道:“因为我不想出门。”这是大实话,如果能够宅在家里赚钱,为什么还要东奔西走呢?

“摩耶平台很自由,但是——”常仪韶思忖了片刻,她道,“但是并非长久之计。”摩耶娱乐只是单纯提供了一个平台从中与主播分成,他们之间并没有稳固的雇佣关系。谢青棠的收入是来自于粉丝。仅仅数万——难以维持她的生活。

“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呢?”谢青棠拨了拨刘海,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手撑着下巴凝视着常仪韶。

常仪韶言简意赅:“换一家。”她望着谢青棠,勾唇道,“我可以帮你联系唱片公司。”

谢青棠:“……”怎么就这么好心呢?她挑了挑眉道:“常老师,你对谁都是这么热心的吗?”见常仪韶抿唇,她又道,“我要是想找个厂子纳鞋底呢?”

这下子常仪韶没有话了,谢青棠却是愉悦地笑出声来。不管怎么变,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不会更改的,她是白月光的替身,她现在听从常仪韶的安排,那等白月光回来呢?等着她们联合将自己封杀么?身败名裂?

常仪韶没有接腔。她摸不清谢青棠想要什么。她调查过谢青棠的背景,知道她极度缺钱。陆黎的某句话说得不错,要不是有所图,她怎么可能会在自己那荒唐的合约书上签下大名?可是她到底图什么呢?难不成就图包吃包住的“福利”?欲壑难平,她难道不想要更多么?常仪韶垂着眼睫,心中像是堵着什么似的,她长舒了一口气,仍有不少积留在内心深处。“睡吧,晚安。”她轻声道。

谢青棠“哦”了一声。原本她的睡眠可以很好,但是被常仪韶闹醒了之后,神台格外清明。灯光被如同潮水般的夜色一点点侵蚀殆尽,只留下那灰色的轮廓,落在人的眼中。谢青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福利高的同时任务重,但是比起二十四小时待机,还是好上了许多。

次日一早。

常仪韶的精神饱满,在与谢青棠一番谈话后,她的睡梦中再也没有那些魑魅魍魉。

穿好衣裤后,她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谢青棠,她的手指蜷曲着,缓慢地伸向了谢青棠的面庞,可就在触摸到她的脸时又蓦地缩了回来。她拧了拧眉,暗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房间。

今日是周末,她不需要去学校。只是与陆黎有约,她早早地便出门了。

陆黎翘着腿,将不乖顺的头发拨到了耳后根去,她的身体前倾,整个人像是要扑到桌面上。

常仪韶并不在意她的仪态,只是垂眸望着瓷碗中的茶汤,神情平静。

“你跟那个妹妹——”陆黎憋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道,“怎么样了?”她在电话中跟常仪韶打探过这事儿,可惜没有答案。

“你不是问过么?”常仪韶掀了掀眼皮子,并没有正面回答。

陆黎喔了一声,她端起茶杯,小啜了一口。她藏不住话,见常仪韶始终是那副老僧入定的神仙表情,实在是忍不住,又道:“何延津回来了你知道么?”在她们分手后,何延津那厮出国了,听说现在回来了,还带着现任。“她勾上了周云梦。”对待自己不喜欢的人,陆黎的话语一向不会客气。

“周云梦?”常仪韶的面上浮现了一抹古怪来。她知道这位,是云梦娱乐的大小姐、周家与常家有些来往,见过几面。用陆黎的话就是一股儿呆气。

陆黎点了点头,懒声道:“也就软柿子好拿捏。”

常仪韶对她的这句话颇为认可。片刻后,她又道:“她跟何延津有些像,就连歌唱方面的天赋都类似。我说帮她寻找唱片公司,她拒绝了。”

陆黎一怔,眉头一拧,她肃容道:“放长线,钓大鱼。”

“恶鲨么?”常仪韶轻描淡写道。

9、009

常仪韶并不关心何延津是怎么跟周云梦走到一起的,也不关心何延津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说完“恶鲨”两个字,陆黎沉默,常仪韶却是被自己给逗笑了。她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热气袅袅的茶,姿态优雅从容。

人的好奇心没有止境,陆黎在沉默片刻后又忍不住问道:“你说何延津到底会不会来找你?”毕竟何延津的不要脸众所皆知。她不太喜欢何延津的性格,但因为是好友的女朋友,自然要给几分面子。但是这面子在何延津出轨后戛然而止。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有常仪韶这么一个优质对象,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她何延津的道德感到底多么低下?“你不会跟她复合吧?”陆黎又道,声音中充满了忧虑。

常仪韶横了她一眼,慢条斯理道:“她有女朋友。”

陆黎拍了拍脑袋,像是才想起来,她“哦”了一声,又道:“那你家中的小妹妹呢?你们的合约到底签了多久?”常仪韶闻言一呆,她的脑海中霎时间浮现谢青棠那张璀璨的笑脸,她一摇头,轻声应道:“我不知道。”在陆黎下一句话问出口之前,她又道,“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问这些事情?”

陆黎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道:“关心关心你嘛。”她从包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盏,轻轻地放在了桌上,问道,“你看着瓷器怎么样?你之前不是说你们课程里有个实践活动么?不如就去窑里与瓷器打交道?”

常仪韶思忖了片刻,一颔首道:“也可以。”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拿下的主意。”

“这我知道。”陆黎弯着眸子笑了笑,双手合十朝着常仪韶一拜,应道,“我替齐二感谢你。”

常仪韶:“……”她别过头,视线往窗外望去。天朗气清,少去雾与霾的遮挡,高楼大厦的棱角格外锋锐。

渝城的国际机场。

戴着墨镜的短发女人左顾右望,助理拖着行李箱紧紧跟在了她的身后。四面喧哗,拉着横幅的粉丝热情洋溢,而女人一概不理,只是清淡地一颔首,随即在人群中分开了一条狭窄的小道。此人便是何延津,在与常仪韶分手后以“散心”为理由出国,此时终于又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快步往前走。等到了目的地,瞧见了那辆熟悉的轿车时,立马拉开了车门钻了进去。

是周家的司机。

“大小姐今天有事。”司机的语气很死板。

何延津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便窝在了座椅上玩手机。发不出去的消息让她尴尬伤怀而又痛苦,但是这股情绪只在面上停留了片刻。她这次回来是有事情要做的,难不成等她走到了那耀眼的地位,她心中的人还看不到她么?

“何姐,近来有个被称为‘小何延津’的歌唱主播诶?”助理小艺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奇,她最近才被何延津雇佣。

何延津的眸光锋锐起来,她对主播没什么兴趣,但是打着“小何延津”的招牌,便让她有些不适。她拧着眉翻找到了相关的视频转发,眸光陡然变得寒冷——她关注的不是歌声,而是与她有着几分相似面容的主播——还有那熟悉的博古架和墙面。何延津的心中立马泛起了波澜。她死死地盯着来回播放的不过是一分钟长的视频片段,许久之后才挪开自己的视线。

她打开了自己的微博,将近一年没有任何动态,可底下仍旧有不少粉丝等待着她归来。这样的情况让何延津从心底泛起了一股愉悦。她的手指飞快敲动,很快便编辑出一行字:“我回来了。这段时间,有人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了?”她浏览了一遍便直接点击发送。她的微博向来是自己打理的,偶尔会用轻快的口吻给粉丝们开玩笑,此刻,这口吻也该是轻快的。

没多久,底下的回复便多了起来。何延津从众多回复中找到了提起“棠溪”那个主播的那条点了个赞,这条原本被淹没的评论立马往上浮动,暴露在更多人的视野之下。

她发的那句话带着几分疑问,但是落在了维护她的粉丝的耳中,立马变成了一种笃定。他们自发地将那句话翻译成“一个叫棠溪的主播打着何延津的名号招摇撞骗”,这哪里是他们这些人能够忍耐的事情?

谢青棠起床后发现常仪韶已经出门了,她也没有在意。

想到了昨天未竟的“事业”,她早早地就打开了直播。因为她的直播时间不定,观众们也不好一直蹲在直播间中,故而稀稀拉拉的,偶尔才跳进来一个。谢青棠也不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事情。等到她完成了差不多了,才发现直播间里涌入了不少的人。

只是来者不善。

【小何延津?什么玩意儿?竟然有人看这种无聊的主播?】

【哪里像了?这不是侮辱我女神么?我女神是个歌手,她是什么,是个编草鞋的?】

【这么说就过分了吧?竹编工艺,没见过?】

【不过还蛮像的,两个人。】

【说像的眼瞎了?碰瓷么?也不看看自己多少斤两?】

……

那群人频频地提到了何延津,谢青棠暗叹了一声不妙。这还没见到“白月光”,就给她得罪上了?不过也是,就她此刻做的事情,见不见面,都会将这“白月光”得罪得透透的。看着乌烟瘴气的弹幕,谢青棠果断地选择关闭直播。又不是扔礼物骂?她又没有“m”倾向,凭什么还让他们继续攻讦自己?

只是直播间的战场虽然关闭,但是延伸到论坛的争论却没有停下。

【何延津的粉丝这么过分?不分青红皂白就跑来骂人了?素质呢?欺负我们棠棠粉丝少吗?还小何延津,谁愿意背着别人的名声前行,活在别人的阴影里啊?我们棠棠可从来这么自称过。两个人风马牛不相及,何延津这是干嘛呢。[白眼]】

谢青棠也有几个义愤填膺的粉丝会替她说话,谢青棠见到了这条消息后,差点没忍住给她点个赞。

【她不是唱歌主播?难道不是跟风我女神?】

何延津的粉丝显然也不甘示弱。

【路人哈,光论清唱,何延津还真比不上人家主播。演唱会大型翻车现场,不会有人不知道吧?】

何延津是个歌手,若是“小何延津”这种借名行为让她的粉丝愤怒,等到别人质疑何延津的唱功时,这些粉丝更是怒不可遏。情绪上头的人最容易迁怒,而谢青棠就是这个被迁怒的“倒霉蛋”,她没想到自己上热搜词条是以这种被骂的方式上去的。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谢青棠极度无语。不过按照这个虐文世界的逻辑,常仪韶应该会适时地出现,与何延津针锋相对,将前期的“虐女主”贯彻到底吧?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工具人。哦,不,只要工具人没有爱上常仪韶,还是有救的。

常仪韶回家的时候,发现谢青棠打量她的视线有些莫名。

她的眉头一蹙,想要询问却不知从何说起。将从陆黎处取来的小盏放在了茶几上,一转身便进入了厨房。

谢青棠的窥视被那扇掩起来的门给隔绝了。

作为一个“女朋友”,常仪韶太优秀了。但因为这点,谢青棠的心中才会泛上些许的寒意。在她和常仪韶都格外明晰自己的身份和作用时,这种私底下的温柔是天性还是其他?她怎么能够对着一个“白月光替身”如此温柔呢?而她的这种温柔想要的并不是对等的回报,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无情的怪人”。谢青棠对常仪韶的评判不断地修正,但是总离不开这五个字。在她看来,常仪韶实在是太奇怪了,她根本无法搞明白常仪韶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果按照常仪韶的这种性格,那个虐文世界真的能够发展下去吗?不会是这个世界要崩盘了,局里想着压榨她的最后一丝“劳力”,才把她踢到这里来“养老”吧?谢青棠的眸光闪了闪,越是深想,越觉得这等可能越大。她按了按太阳穴,视线转到了那只精致的小盏上。这是一只木叶纹黑釉茶盏,色泽是传说中“五彩斑斓的黑”,但是盏中的叶片却是缺乏一种自然灵动。

“这只盏怎么样?”

谢青棠不知道常仪韶是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听到了这句问话,她朝着常仪韶一挑眉,将盏放回原位。她耸了耸肩道:“总比喷绘上去的好。”

常仪韶抱着双臂,低低笑了一声,意味不明。亮堂的客厅里,她看上去带着几分慵懒,那双栗色的双眸中藏着丝丝傲气和锋锐。谢青棠只瞥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常仪韶是个美人,可正是因为如此,才不可多看。万一泥足深陷怎么办?

10、010

常仪韶没在客厅停留多久就转入了厨房,像极了贤妻良母。

谢青棠望着小盏兀自哂笑,脑海中的杂念刹那消失。在各个世界执行任务,她自然有一套自我保护的方法,虽然说是养老世界,是她结束萍飘生活的世界,可到头来还是被局里坑了一把,她也拿不出生活的平常心来。

厨房明净,碗筷柜子整整齐齐。

常仪韶洗了洗手,之所以选择自己下厨,那是因为她本身就对此有些许兴趣,对她来说,下厨也是一种娱乐所在。跟谢青棠相处了一段时间,她也算摸清楚谢青棠的口味——她说自己不挑剔,那只是在味道上,但是对食材——大部分食物都被她排除在外。

跟何延津不同,就算是自己不喜的,谢青棠也不会发脾气。

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常仪韶瞥了一眼就瞧见了小群里陆黎的消息。

【陆黎】:姐妹,看到热搜了吗?

她慢条斯理地洗净手,回复了一个问号。陆黎喜欢关注各方面的消息,十分灵通。她大概也知道常仪韶不会主动去翻看,直接发了一个链接出来。

这个名为“太极”的小群沉寂很久了,常仪韶看着图标有些恍惚,依稀记得,是高中时期就建立的。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到头来只剩下四个。

常仪韶还没有回复,那万年潜水的人被陆黎的这条消息炸了出来。

【唐榕】:啧,何延津还没入土啊?她好意思?

【陆黎】:唐某人,说话客气点儿啊!给韶儿一个面子。

【唐榕】:啊?不是分手了?还在一起?

……

长久的失联倒也没有冲淡她们之间的友情,陆黎的话题一岔,很快就与唐榕聊开了。唐家是高中时候才搬来渝城的,与陆黎是邻居,加之又是高中时期的室友,自然也就熟识了。她大学考在了外地,毕业后顺势留在了那儿,多年来没有再回过渝城。

常仪韶握着手机有些失神,久远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来,像是要将她淹没。她垂眸看到了唐榕的那一句“我之前见到了贺颖,她一直在抱怨乐队解散的事情,对仪韶颇有微词”。十多岁的年纪,是最爱幻想和最疯的时候,她们一些志同道合的人组建了一个乐队,何延津是主唱,她是鼓手。而唐榕和她话中提到的贺颖,也是其中的成员。其实在大学时候,她们就各自投入各自的生活中,几乎无有时间聚首,在她跟何延津闹矛盾的时候,彻底地将一切引爆——乐队解散,贺颖退出了她们的小团体。常仪韶一直就清楚,贺颖对何延津有心思,不管什么情况,她都会无条件支持何延津的。

常仪韶长舒了一口气,将杂念自脑海中驱逐出去。她点开了陆黎发到群里的链接,起初还是漫不经心的,等见到底下那些污言秽语,面色骤然凝重起来。此事与其说跟何延津有关,倒不如说是谢青棠的“灾难”,而引爆这一点的就是何延津的微博。调侃的语气,路人未必觉得有什么,可是熟知何延津秉性的常仪韶很难不想到,何延津就是故意如此。而这个话题能闹得众人皆知,自然也是有人在背后做推手。

她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讽笑。

何延津确实是故意的,她回到住处反复地盯着那个视频,恨不得将其瞪穿。

周云梦打电话来,邀请她去看一个画展,也被她以“需要休息”为理由推脱了。

何延津笃定那是常仪韶的家中,当初她与常仪韶谈恋爱时,都没能够在那里常住,凭什么其他的人能够进去?她的眼眶发红,那股焦躁和愤怒灼烧着她的心,烈烈的火焰仿佛要将她烧成灰烬。

她联系不上常仪韶了。

“姐,为什么要买热搜啊?只是一个小主播,根本没什么水花。”小艺不知道何延津的过往,也不晓得她的心思。

何延津没有理会,她磨了磨牙,阴沉着脸望了小艺一眼。小艺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赶忙噤声不语。

谢青棠原以为话题只会在论坛上发酵,至于其他平台,她没怎么关注。但是她显然低估了这“该死的剧情”,此事对她造成的影响比想象得大。直播间里涌入大批的水军,莫名其妙的辱骂和讥讽影响着其他观众的心情,也挤压着他们存在的空间。这乌烟瘴气的环境,任谁都不会喜欢。

莫名其妙这四个字体现了谢青棠的心情,可一想到这是个有定规的世界她又觉得泄气。怪她自己被美色冲昏了头脑,非要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接到谢青棠电话的时候,正是课间休息时间。

常仪韶有些诧异,她起身走到了僻静的廊道,低低地“喂”了一声。

“常老师,你的前女友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你解决,还是我自己动手?”谢青棠的语气夹带着笑意,像是一阵风吹过耳廓。常仪韶屈指将发丝拨到了耳后去,她轻声道,“这事情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

“那就希望常老师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卷咯。”谢青棠道。在目前她还是相信剧情大神的力量,那道白月光要被狠狠虐一通才有机会走向甜蜜。她此刻借常仪韶的势,等到反过来虐她这个女配时,她早就远走高飞了。这么想着,谢青棠的心情也松快起来。她其实不介意自己动手,但要是“用力过猛”,那便糟糕了。

常仪韶才回到办公室坐下,就听见邻桌的声音传来。

“常老师,是男朋友打电话啊?”

说话的人是高一三班新来的班主任张尚,是Z大数学系的硕士,三十岁。平常总是一副谁都看不起的骄傲模样,但是面对常仪韶的时候,则恨不得贴上去。他的心思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知道。

常仪韶望着他,淡声应道:“不是。”

这两个字让张尚更加来劲,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想要尽情地展现自身。

常仪韶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埋首整理教案。得不到回应的张尚面上出现了一抹尴尬的情绪,他抬起了手拨弄自己腕上价值数万的表,又道:“常老师没课了吧?当历史老师就是轻松啊。不过对于你们女孩子来说,这样的选择也不错,反正日后也不用靠这份工作吃饭。”

“噗嗤——”

不知道那位老师传出一道轻笑。

张尚面上尴尬之色更浓,上课的铃声解救了他。他端着笔记本快步地离开了办公室,像是有什么恶兽在追赶。老师稀稀拉拉地走了,只留下四位没课的,办公室中更加沉寂。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常仪韶的座位临窗,她一眼便望见了摇曳生姿的林木,翠绿的叶子尽情地舒展,承接着上天的恩赐。

指尖转动的笔飞了出去,在纸上留下了一道划痕。

常仪韶紧盯着手机,鬼使神差地给谢青棠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没带伞。

谢青棠翘着腿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正值“生死关头”,常仪韶的这条消息,成功地让她功败垂成。她的眼角跳了跳,将心中上涌的那团郁气压了下去,回复道:时间?

好几分钟后,常仪韶才将下班时间点发过来。

这么一打岔,谢青棠算是没有玩游戏消遣的心思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从冰箱中拿出一听快乐水,脚步一拐就进了书房。笔筒只差染色,但是很显然,谢青棠已经没有继续做下去的打算。她的视线在写满音符的草稿纸上停留片刻,叹了一口气后,将它投入了碎纸机中。

没有比缺乏灵感更让人头疼和烦躁的事情了。

铃声响起。

三五成群的学生嬉笑着涌向了食堂。热闹过后则是属于沙沙雨声的清寂。

常仪韶抱着双臂站在栏杆边,满脸寂寥。

“常老师,没有带雨伞吗?”张尚挎着皮包,头发发亮。他紧盯着常仪韶,那股热切几乎要溢出来。没等常仪韶应声,他又往前一步走,笑道,“我开车,常老师,我送你?”说着,他极为迫切地将车钥匙从包中翻出来,露出了上面的车标。

常仪韶哑然失笑,这样的人……她已经很少见到了。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张尚的拒绝,她的视线越过了那张油腻的面庞,落在撑着雨伞缓慢走来的谢青棠的身上,一颗心骤然一松。“谢谢张老师,不用了,有人来接我了。”常仪韶微笑着拒绝。

谢青棠没有踏上廊道,她撑着伞站在外头。风吹着雨丝灌入衣领,丝丝的寒意延生。她抖了抖身子,一双澄澈的双眸就那般平静地望着常仪韶。常仪韶越过了张尚走到了谢青棠的身侧。

“不拿东西?”谢青棠一挑眉,语气散漫随意。

常仪韶应了一声,握住了谢青棠撑伞的右手。

她的手掌温暖,一下子便驱逐了谢青棠手背上的寒冷。谢青棠顺势松开了手指,而常仪韶则是伸出另一只手将雨伞牢牢握住。“我来撑吧。”常仪韶低语道,声音很快便散入了风雨中。谢青棠“嗯”了一声,朝着常仪韶靠了靠,远看着像是依偎在一起的恋人。

张尚看这一幕,心中一突,他张了张嘴,可像是忽然失声,什么都说不出。

“狂蜂浪蝶?”谢青棠眯着眼调侃道。

“是。”常仪韶的语气有几分无奈。

谢青棠啧了一声没有继续说话。两人沿着青石板小路穿过树林,很快便走到了校门口。

常仪韶的脚步忽然一顿。

谢青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远处,那站在雨中的人像是一朵憔悴的即将凋零的花。

这是什么名场面啊。

谢青棠满脸幸灾乐祸。

不过念头再一转,想到自己这个工具人上线了,她的嘴角一耷拉,突然就乐不起来了。

11、011

这个时间点的甘棠高中,学生们都在食堂,除了没有晚课的老师,几乎没有人来往。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地上,溅起了一片一片涟漪。常仪韶不走,谢青棠也不好继续往前走动,毕竟雨伞在她的手中。

前方的何延津像是一只落汤鸡,她的助理匆匆忙忙撑着伞赶来,要替她遮挡风雨,却是被她一把推开了。仿佛不在这风雨中,她就不能够展现她的脆弱。

谢青棠被何延津这“弱智”的举动震撼了,她伸出手接了接雨水——丝丝寒意自掌中蔓延,不敢想象整个人打湿了是什么舒爽场景。她打了个寒颤。忽然间,常仪韶扼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雨中抽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看都没看何延津一眼,温声道:“回去吧。”

谢青棠:“……”是她不回去的吗?明明是她自己脚步迈不开好吧?当然,她也只是在心中小小的抱怨了一下。

常仪韶撑着伞的手很稳当,至少不会像她自己撑伞那样,总能淋湿半边。

何延津在雨中发抖打寒战,甚至还与自己的助理“搏斗”一阵子,可这幅景象没能在常仪韶心中留下任何的痕迹。谢青棠跟着常仪韶的脚步,很快便穿过了马路,她回头望了何延津一眼,眸光多了几分怜悯。

女主当到这个份上,可真是太惨了。

“何姐?”助理小艺满脸担忧地望着何延津,她撑着伞往前走了一步,何延津终于没有再拒绝。她知道何延津这次是回母校看一看的,但是这场景与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样啊,她以为会坐在办公室里当初的班主任交谈,没想到会是在雨中望着一个陌生的、漂亮的女人。

想到了那个女人,小艺的心念一动。她知道何延津的女朋友是周家的大小姐,那么刚刚走过去的女人呢?她与何姐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何姐看起来失魂落魄?

正在小艺神游间,包中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何延津用纸巾随意地擦了擦,快步地回到了车中。雨滴顺着衣服流淌打湿了座椅,留下了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何延津全然不在意。她接通了电话,听到了周云梦的声音,又想到刚才一眼都没看她的常仪韶,心中像是扎进了一根刺。

“公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你休息几天,就可以过去了。剧本的话,会有人传到你助理那边,你自己挑选挑选,看看哪一个更为何意。”周云梦的声音很轻柔,就像她的人,宛如一团云,不管她怎么造作都不会生气,与当初的常仪韶有那么一点儿相似。可也仅仅是一点。回忆中的常仪韶是肆意飞扬的,只是什么时候沉淀下来的呢?她记不清了。

何延津“嗯”了一声,尽量让自己语气不显得那么不耐。

对面的周云梦仿佛没有听出来,又温声嘱咐了几句,才挂断了电话。

车辆在马路上飞驰,何延津透过车窗望着那逐渐远去的高楼,她知道常仪韶住在哪里,可是她却不能再度上门。

为什么她不能原谅自己?她身边的人与自己长得相似,又是为了什么?何延津眼角跳动,她有些心慌。

另一边。

常仪韶和谢青棠以闲庭散步的姿态,也回到了家中。

常仪韶收了伞,转身望向谢青棠,询问她晚饭想要吃什么。

每天的这个时间点都是类似的对话,雷打不动。

“随便。”谢青棠草草地敷衍,她也没看常仪韶的神情,转身进入房间,准备洗个热水澡。虽然说水没有淋到她的身上,但依旧是难受得很。

常仪韶望着谢青棠的背影消失。

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并没有急着进入厨房,而是给伯伯辈的常华打了个电话。

常华是常家唯一一个从事音乐行业的老艺术家,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当初的何延津出道,也得到常华的帮助和鼓励。如今的网上,对谢青棠的攻讦大多也是在唱歌这方面的,说她妄想走何延津这条路,也不掂量自己的斤两。类似的话语怎么可能没有何延津的授意?如果谢青棠走上与她一般的路子,她会介意么?

常华的膝下只有两个儿子,与常家的其他人一般,对常仪韶这个女娃十分的疼爱。听了常仪韶的描述,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不过常仪韶也不想常华败坏自己积累的名声,她思忖了片刻,又笑道:“伯伯,我等会儿把曲子发给你。”

常华那边自然称好。

解决了这件事情后,常仪韶才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心上的大石骤然卸了下来。

雨水打在窗上,蜿蜒流淌,模糊了外间的世界。

常仪韶的心情好了起来,眉眼间的笑意几乎压不住。

吃饭的时候,常仪韶的话很少。

只是此刻,她忽然间开口道:“等会儿有空么?录一首歌。”

谢青棠挑了挑眉,她狐疑地望着常仪韶,眸中泛着浅浅的疑惑。

“就在家里用手机录。”常仪韶补充了一句。

她仍旧没有解释为什么,谢青棠也懒得询问。可能这就是常仪韶的特殊癖好之一吧。

等到坐在往日的“工作台”上,看着面容冷肃的常仪韶,谢青棠的心中才浮现一股荒唐感。

在饭饱之后,那宕机的脑子终于开工。

常仪韶拿着手机,她一抬眸就对上谢青棠那探究的视线。她眨了眨眼,终于肯出声解释:“我有个朋友,想要你的歌。”

喔——有个朋友——

“哪一首?”谢青棠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常仪韶沉默了片刻,她只是无意中点到别人截取的片段,并不知晓谢青棠会什么。“随你吧。”她应道。

谢青棠狐疑地望了她一眼,手指压在了大腿上轻轻地打起了节拍。

“……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①

听到谢青棠的唱词时,常仪韶的眼中流出了几分诧异。等到一曲录完了,她才询问道:“是自己作曲的?”

谢青棠对上常仪韶的视线,她否认道:“不是。”在某一个工作世界,她认识一个采诗官。想要用现代语词复原《氓》,这难度太大了。她只能够按照如今的习惯将它改编——这么算起来,作曲的的确不是她,而是古老时期的民间群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常仪韶也不打算追问。

她只是再问了一次:“真的不需要我帮你找唱片公司么?”如果说之前是试探,想看看她与何延津有什么不同,那么这一回则是真心实意的询问。

谢青棠摇了摇头,答案与之前一致。

她已经走过一次那条花团锦簇的路了,不想在养老世界里再来一次。

12、012

谢青棠的想法简单,可却不是旁人能够猜得出来的。

常仪韶望着谢青棠满心疑惑,同时又多了几分对她的好奇。

陆黎的话不期然又浮现在脑海中,常仪韶飞快地将这缕情绪甩去。不管是奶茶店还是酒吧的相遇都是偶然,就连那份契约也是她一时兴起,跟谢青棠能有多大关系。

常仪韶发出去的音频很快便得到了回应。

常华尤为惊喜,甚至想要见谢青棠一面。“她比你上次介绍的姑娘好多了!”看到这句回复的时候,常仪韶眼皮子一跳——常华说得是何延津,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他还记得。

毕竟是小侄女拜托的事情,常华自然十分上心。

听完音频后,他直接登上了自己的微博艾特了谢青棠长草的账号,说了一句“小姑娘不错,有天赋,考不考虑当我学生”。当然后半句话只是调侃。常华并不像一些极少上网的老艺术家,他的微博极为活跃,经常发点评,底下的活粉也多。当初因为他推过何延津,所以粉丝也有部分的重合。

看到“棠溪”两个字,那些人也就明白过来了。

克制的人打问号,而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则是开始质问。

常华的影响力颇大,使得这个小圈子里的事情迅速扩散开,而原本针对谢青棠,说她的唱歌极其难听、故意学何延津的谣言不攻自破。

直到睡前,谢青棠才刷到了这条消息。她扫了一眼底下的评论,其实何延津的粉丝们有一点没有说错,原身的设定就是唱歌很一般、完全靠这张脸博关注的,网上还有不少旧时的音频——当然这拿到了现在来看,只能凸显出她进步极大。见势头有利于自己这边,谢青棠也不会傻到站出去否认。

扫过了常华的那一串介绍,谢青棠也明白这事情是常仪韶插手,她的动作还真是快。

虽然这一切的源头在常仪韶,但谢青棠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与她说一声“谢谢”的。

常仪韶在洗澡,她握着一捧湿发进入房间中,正对上了谢青棠的视线。

她没有戴眼镜,周身还残余着氤氲的水汽,但饶是如此,她那双栗色的双眸还是泛着冷意。只是这股冷峭在她眨眼的时候便如化作春水的坚冰——尽管知道常仪韶的温柔是假,谢青棠仍旧因为此刻的缱绻柔情而刹那心动。

“谢谢。”谢青棠收敛起情绪,她扬了扬手机,笑容粲然。

常仪韶一怔,但是很快就明白过来。她应道:“不用谢。”这原本就是因她而起的。拧着眉思忖了片刻,她觉得自己还是需要给谢青棠打个预防针,她道,“这类的事情以后可能还会发生。抱歉。”

谢青棠当然知道这一点,她惊奇地望着常仪韶,像是在看一个“非人类”,她无法理解常仪韶的心态。说起何延津的时候,她是平静的,平静的像是提起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但是按照虐文的套路不是应该又爱又恨么?如果没有爱恨,那她找替身做什么啊?当祖宗供养着么?

“如果她找我麻烦,你会帮我解决么?”谢青棠问道。

常仪韶望了谢青棠一眼,应道:“会。”顿了顿,她又道,“我们之间的契约还是作数的。”谢青棠懂了,常仪韶这是跟她强调“一年的死期限”,她还需要当一年的“工具人”。而在这段时间内,她会依照合约保护“工具人”的财产、名誉以及人身的安全。

这么想来,脑回路清奇的常仪韶有点儿毛病,当然,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常仪韶坐在椅子上吹头发,谢青棠也没有玩手机、打游戏的心思了,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常仪韶在黑发间穿梭的手,以及那偶然露出的一截雪白的后颈——她想不明白何延津怎么会放弃常仪韶。只是以她与常仪韶的奇怪关系,也不好去询问。

解决了麻烦事情的谢青棠轻松惬意,何延津却不太好过。

尤其是在多年没有联系的老同学颜思雨联系她,告知她常仪韶将女朋友带去同学会,极为亲昵之后,她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水杯碰的一声砸在了茶几上,惊动了一侧看书的周云梦。

“怎么了?”周云梦轻声细语道。

何延津垂着眼睫,她的唇紧抿着,并不应答。她跟周云梦能够走到一起也是偶然。她们是在国外相识的,在酒吧的时候她帮周云梦赶走了几个骚扰的小混混,当时想着找个人排遣心中的愤懑,就与她熟识了。等得知周云梦的出身后,她又动了别样的心思。跟周云梦在一起后,她果然对自己千依百顺,还给了不少的资源。可以想象,有了周家的保驾护航,未来的道途会如何平坦——但是在某些事情上,周云梦又有自己的坚持。譬如那名为棠溪的主播的事情,她不愿意让周云梦知道。

周云梦见她不答话,无奈一笑。她已经知晓了何延津的性子,她不愿意说,怎么问都无济于事,更何况,她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看了眼时间,她站起身,温声道:“我要走了。”她偶尔会到何延津的屋中,但从来不留在她那里过夜。何延津倒也乐得自在。此刻听到了周云梦温婉的声音,再一想到常仪韶,何延津心中的郁气更加排遣不开,她闷闷地应了一声,都不抬头看周云梦一眼。

周云梦笑容不变,直到离开何延津的家中,她的眉眼才倏然沉了下来。她握了握手机,翻找到了一个倒背如流的号码,迟疑许久,都不曾拨出去。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以前不可,现在更是不配,又何必强求?

在解决了直播间里的麻烦事情后,谢青棠反倒不想继续直播了。

朝气蓬勃的春日里,两侧的行道树垂下绿荫,来往的车辆川流不息,勾勒出一幅繁华图景。

谢青棠的视线落在对面的甘棠高中,隔着一条街,仍旧听到校园里传出的喧闹声。常仪韶现在在做什么呢?办公室里写教案?批改作业?这样的念头只在谢青棠脑海中停留了刹那,便消散不见。

她脚步一拐,转入了街角的奶茶店。

“姐,好久不见了。”齐米露看到了谢青棠,唇角绽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她多少听说了谢青棠的事情,在笑容收敛后,面上立马又浮现出几分踟躇。

“没事。”谢青棠伸了个懒腰,看着齐米露面上的担忧,心中涌上了一股暖意,她又道,“就是觉得无聊了,想换点事情干,顺便寻找一些创作的灵感。”

齐米露意会,他们学校搞艺术的也是这副样子。想了一会儿,她又道:“听老板说,她朋友那在招人,但是快一个月了,也没找到满意的人选。她朋友是个画家,艺术都是相通的,你要不去试试?”

13、013

齐米露会这么说也是因为陆黎在她面前提了好几回,还让她帮忙在学校里物色物色合适的人选,至于需要什么样的,却没有说得太明白。老板的朋友众多,不乏特立独行之辈,所以齐米露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虽然同为艺术的门类,但是谢青棠对画画没什么兴趣,至少目前如此。不过齐米露都开腔了,她便顺着她的话继续下去。懒洋洋一挑眉,漫不经心地询问道:“有什么要求么?”

“我把招聘信息转发给你。”齐米露应道。

谢青棠点了点头,没多久就看到自己的聊天框里多了一条链接,她随手点了进去,视线一扫,念道:“二十到三十岁,年轻力壮,有一定的审美。长相出众,身材高挑……”谢青棠转向了齐米露,挑了挑眉。

齐米露一怔,她最开始看到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难不成是最近修改的?忙不迭打开招聘消息,将那行字看下来,她也觉得好笑——招聘的职位是助理,但是怎么看都不太正经。“这是齐喻齐小姐的账号发布的,不会错。”齐米露解释道。齐喻是个画家,前不久才开了画展,一幅画价值千金。

这奇奇怪怪的招聘消息挑起了谢青棠的兴趣,她抬头望了一眼齐米露,问道:“是这上面的联系方式么?”

齐米露犹豫了片刻,应道:“是吧。”

谢青棠起身,她伸了个懒腰道:“那我就去凑凑热闹。”除了电话联系,还有一种应聘的方法就是直接上门——地点在“云梦泽画室”,导航显示距离此处驾车十五分钟。

虽然常仪韶不怎么用车,但怎么说,还是得跟她打个招呼的。

【谢青棠】:我开车出门一趟。

常仪韶正在改作业,她看到这条消息时,立马编辑了一句“去哪儿”,只是还没有发出就一个字一个字删除。半晌后才输入了一个“好”字。她握着红笔,神思飘荡,她深知谢青棠的“宅”属性,也知道她没有什么亲朋好友,驱车出门,会去哪里呢?

“常老师。”张尚的声音打断了常仪韶的沉思。“我最近想了解一下历史,常老师有什么书籍推荐么?”

常仪韶看着张尚半个身子倚靠在一侧办公桌,还时不时拨弄一下手表,她蹙了蹙眉,对他实在是无语。顺手抽出一张高中生课外阅读书目,往前一挪,冷淡道:“这份书单,学生们都很喜欢。适合初学者。”

一边传来的低笑声让张尚有些羞恼,张尚看了眼书单,并没有拿起,而是又没话找话道:“常老师,你上次的那个朋友怎么没过来接你。”

“不是朋友。”常仪韶声音冷淡,她推了推眼镜,唇角勾起了一抹明艳的笑容,又说道,“是女朋友。”话音落下,那道偷笑声更加的明显。张尚宛如火烧火燎,快速地窜回自己的办公位,讪讪笑道:“你们女人就喜欢这么相称。”

常仪韶没有搭理他。

常仪韶长得漂亮,脾气又好,在办公室里不乏追求者,只是个个都铩羽而归,像是张尚这种死皮赖脸的,也算少有。有人以为常仪韶的“女朋友”只是开玩笑,有的人倒是有了明悟,难怪谁都无法抱得美人归,原来是美人只爱美人啊。

谢青棠不知道自己又一次发挥了“工具人”作用。

她开车到了“云梦泽画室”,登记了身份就被人领着过了闸机。场地开阔,窗明几净,在一楼的大厅还有办过画展的痕迹。谢青棠跟着工作人员往楼上去,那股好奇又重新冒头。

“就是这儿了。”工作人员礼貌地开口,她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出的“请进”两个字后,又投给谢青棠一个满含鼓励的眼神。

谢青棠走进了房间。

这是一间稍显凌乱的画室,周边搁置着不少的画,颜料和画板随意地堆在一起,空气中酝酿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主人显然不怎么在意那些礼节。

谢青棠蹙了蹙眉,她的视线落在正中椅子上的女人身上。女人头发及肩,五官明艳有棱角,眸光冷峻,散发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寒意。不过谢青棠笃定她在看见自己的刹那,瞳孔缩了缩,神情中也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陆黎的朋友,也有可能与常仪韶相识,她大概是将自己错认成何延津了。

“你是常大小姐的女朋友?”齐喻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谢青棠按了按眉心,敷衍道:“算是吧。”

“恩。”齐喻慢吞吞地点头,身上那股寒气收敛了不少。她盯着谢青棠,又问道,“你知道自己来做什么的吗?”

“招聘信息上写的我都知道。”谢青棠应道,又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可招聘信息上什么都没有。齐喻一怔,她摸出了手机扫了一眼,又拍了拍脑袋道:“忘了。”

谢青棠:“……”

不正常的人都是扎堆来的吗?

“不是画室的助理,是做瓷器的助理,或者说是学徒。”齐喻斟酌了片刻,开口道。

她的话让谢青棠有些意外。

齐喻也不耐说那么多的话,而是翻找到了一本印刷的小册子递给了谢青棠。在这一瞬间,谢青棠忽然明白为什么一个月都没能找到合适的人选了。招聘信息太含糊,大多是冲着画室来的,谁能想到是去吃窑烟的?

“你觉得怎么样?”齐喻虽然如此询问,但是并没有对谢青棠抱太大的期望。她看着这张与何延津有几分相似的脸,不由得将何延津的性格代入。

“可以。”谢青棠一颔首。在养老世界里她也想“不务正业”一次。

谢青棠的爽快让齐喻对她另眼相待,她似乎是迫不及待想要摆脱招人的事情,当着谢青棠的面打了几个电话。等到解决了这一切,她对谢青棠正色道:“你后天就可以过去了,不过能不能留下,得看你自己。”

谢青棠:“……”她可能是被常仪韶影响了,做决定时,变得草率而又奇怪。

从画室中走出时,谢青棠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只不过在门口遇见了一个盯着她的陌生女人,灼灼的视线实在是难以忽视。

谢青棠眨了眨眼,向着那陌生女人道:“您好,有事么?”

那人却是摇了摇头,收敛起自己的神情,温婉一笑道:“抱歉,认错人了。”

谢青棠:“……”以后出门得做上伪装了,指不定有何延津的粉丝冲上来问自己要签名。谢青棠长舒了一口气,她大步往外走,只是在开车离去的时候,没忍住往画室这边望了一眼。

那个奇怪的女人依旧是站在门口,怔然地望着画室的招牌。

谢青棠的心情有些微妙,她发现自己的关系网交错成了一团乱麻,而那混乱之始则是何延津。

14、014

常仪韶离开学校回来,发现谢青棠早就到家了。

车钥匙放在茶几上,而一侧则是未拆封的“食斋”糕点礼盒。

常仪韶的眸光陡然一沉,往事如同潮水上涌。

食斋的糕点味道不错,长长排起了长队。她其实不怎么喜欢吃。在与何延津相识之初,何延津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误以为她喜欢这家糕点,在炎炎夏日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只为了一盒糕点。

她不愿意辜负何延津的心意,而何延津则是默认她喜欢糕点,经常在吵架后排队买糕点哄她开心——当然,后面她知道了,何延津根本没有排队,她跟店里的少东家好上了,自然就有人替她付出。

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常仪韶并没有太多悲伤,她看着精致的盒子,只是觉得有点儿恶心。

片刻后,她将视线从盒子上抽离了,落在了正好拨弄着头发走出来的谢青棠的身上——她刚洗完澡,还裹挟着一圈氤氲而潮湿的水气,双眸像是笼着白雾的秋江。

她怎么会去买“食斋”的糕点?是从哪里打探到消息么?还是说,这只是一种单纯的巧合。常仪韶凝视着谢青棠,那双藏在眼镜后的眸子,充斥着探究之色。

她的目光强烈到让人难以忽视。

很怪异、诡谲。

除了出门一趟,没什么事情犯到她的头上吧?谢青棠暗想道。不过这点儿忧虑只在她心间停留了片刻便被抛开了。她随意地甩了甩半干的头发,也没有吹干的心思,而是径直走向了茶几,伸手就拆前方的糕点礼盒。

都出门一趟,不买点什么回来,实在是太不划算了。所以她就近搜索了一家网红店,想要尝一尝味道。

常仪韶的目光又落在谢青棠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谢青棠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常仪韶到底在想什么。她抬起头望着常仪韶,用一种小心翼翼而又藏着无奈和委屈的护食口吻,询问道:“你也想吃?”

常仪韶的神思蓦然惊回。她哑然失笑。这盒糕点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到底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道:“我不喜欢糕点。”

谢青棠“哦”了一声,连客套的话语都没有。

常仪韶坐到了谢青棠对面的沙发上,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面色疲惫。

她们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谢青棠对她并没有关心。

如果是何延津呢?她也不会有,她只在最初的时候做做样子,时日一长就原形毕露。这么一想,常仪韶更觉得心中发寒。她摘下了眼镜放在茶几上,眼睫披垂扫下一小片阴翳,重重的情绪如霾色压在了眼中。

谢青棠不难感觉到常仪韶身上传达出的低气压。

在品尝美食的时候,有这么一个散发着寒气的人坐在身边,再美味的糕点都不香了。再者,常仪韶毕竟算是“金主”,她或许可以施出一些关心。想至此,谢青棠起身倒了一杯热水,端着搪瓷杯坐到了常仪韶的身侧,关切道:“怎么?在学校里遇到事情了么?”

常仪韶被谢青棠惊动,她瞥了身侧的人一眼。谢青棠的语调懒洋洋的,然而像极了午后的阳光,能够给人镀来三分暖意。她接过了搪瓷杯只抿了一口,便放回到茶几上。她蹙着眉,应道:“没什么。”

谢青棠又是“哦”了一声。

常仪韶见谢青棠如此姿态,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很无聊。”

这是真诚的发自内心深处的喟叹,不像是开玩笑。正因为如此,谢青棠觉得自己不太好接话。

好一会儿,谢青棠才道:“我找了一份兼职。”

常仪韶一怔,她直起身,望着谢青棠的侧脸,询问道:“摩耶平台不好?还有人在直播间里闹?”她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是想想谢青棠也不过是才毕业的年龄,面对那么多辱骂和攻讦,心里会留下了阴影也很正常。“抱歉。”常仪韶开口,语气更加歉疚。

“不是。”谢青棠奇怪地望了常仪韶一眼,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想换个环境寻找创作的灵感。”

常仪韶垂着眼,她应了一声,并不大相信谢青棠的话。

被糕点填饱肚子的谢青棠并没有吃晚饭,她早早地便进了书房。

常仪韶依旧是做了两个人的量,只不过她自己也没有多少胃口,最后只是垂着眼冷淡地将它们处理掉。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而是坐在握着手机坐在了沙发上,许久之后她才发了一条消息。

常仪韶:她出去找兼职了。

唐榕:啊?谁?

在看到这条消息时,常仪韶才发觉这个沉寂很久的群重新恢复了生机和活力,正好替代了原先与陆黎的聊天框。她正打算撤回的时候,陆黎以及一直潜水的齐喻都冒了出来。

陆黎:是你给的不够多吗?还是她想要更多?我觉得与何延津是一个德性的。

齐喻:我知道。

陆黎的话常仪韶早听了八百回,不怎么放在心上,反而是齐喻的一句“我知道”打消了她撤回消息的念头。

常仪韶:@齐喻,你怎么知道的?

齐喻:她来我的画室了。

齐喻:是在说谢小姐吧?她跟何延津长得很像,但是比何延津明艳大方,霞明玉映。你的眼光进步了。

陆黎:……@齐喻,你难得这么多话。

唐榕:她摆脱了一座大山,心情好着呢。

群里的话题不知不觉转变了,而拉开这个序幕的常仪韶却再度销声匿迹。

她沉思了许久,给谢青棠转了一笔零花钱。

片刻后,谢青棠从房间中走出来了,她望着常仪韶欲言又止。除了契约上的“工资”之外,她跟常仪韶并没有其他的交易关系。可现在常仪韶忽然给她转了一笔钱,是想要干什么?

“你是要我帮你买什么吗?常老师?”谢青棠的语气中满是困惑。

常仪韶摇了摇头。

谢青棠眉头一蹙,试探道:“你该不会想要增加契约条款吧?”她们目前还是纯洁的“女女关系”,但是她听说有的人找替身是要一“替”到底的。想至此,谢青棠又义正辞严道,“常老师,这恐怕不妥当。”

常仪韶:“……”她偏着头,疑惑地望着谢青棠道:“你在说什么?”

15、015

就连常仪韶本人,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圈子里也有人养着“金丝雀”,但是她与谢青棠的情况,跟谁都不同。在她寸寸剖析自己心理之前,那笔钱已经转出去了。

但是从谢青棠的反应中,她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

此刻,谢青棠还在等一个答案。

常仪韶有些尴尬,她清了清嗓子,应道:“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谢青棠:“?”她望了常仪韶一眼,更是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很快她就释怀了,做点什么事情不好,非要在这里揣测常仪韶的心思?她好心情地哼着歌,回到了房间中,那缓缓合上的门划分了两个天地,她在里头,而常仪韶在外头。

常仪韶望着掩上的门,勾着唇轻笑。

她们的作息都很规律,同一张床上,向来都是谢青棠玩游戏,而常仪韶在看书。

这种“井水不犯河水”的静默模式在今夜被打破了。

连续赢了好几盘的谢青棠开始觉得疲惫和无聊,当新鲜感退去,就算是胜利也无法激起她心中的波澜。她随手将手机扔在了床头柜上,一偏头就瞧见了沉思的常仪韶。

房中的灯光柔和而明亮,她凝视着常仪韶的侧脸,能够看清她鬓间细小而柔软的绒毛。眸光存存挪移,最后停留在那小巧的耳垂上——有一个耳洞,但是她从来没有见过常仪韶戴上耳钉或者耳环。谢青棠有些心痒,想要伸出手抚摸那柔软的耳垂,但是她克制住了。

常仪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又开始揣测常仪韶的心思。

谢青棠的视线是放肆的。她大大方方地看,从来不加以掩饰。

常仪韶眉头动了动,她伸手拨了拨发丝,灯光仿佛在她的指尖腾转跳跃。

“你在看什么?”她对上了谢青棠的视线。

谢青棠坦白道:“在看你。”这个房间中除了常仪韶,也没有别的人可以看啊。

常仪韶慢吞吞地颔首,她的眉眼间分辨不出情绪。手指落在置于膝上的书页间,轻轻地擦过那一片墨色的字——她心间的无聊缓解了些许,可并不是因为那本摩挲过的书。

她想要询问谢青棠在画室兼职的事情,可是谢青棠并没有跟她细说,一开口反而显得自己在窥探她的生活。

这样的念头让常仪韶眉梢又蹙了起来。

“你不开心?”谢青棠又问道。这种低气压从她回来后就开始了,难不成是在回来路上碰见了白月光?常仪韶长久不答,谢青棠自己补完了故事,她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神色,像个关心常仪韶生活的老朋友,望着她感慨道:“见到白月光了啊?”

常仪韶一愣,她垂着眼,轻声道:“不是。”

谢青棠拖过了一个靠枕压在了背后,勾唇浅浅一笑道:“那就是想念她了呗?相识多年,的确是不容易忘掉。但还是有机会的,只要你——”谢青棠剩余的话并没有说完,她眼睫往下一扫,视线也往下方转去,瞥见了常仪韶那只漂亮的手。

她眉头一拧旋即松开,只做意会一笑。“我不说了。”她开口道。

常仪韶的手指还贴着谢青棠的唇,随着红唇的开合,那股柔软的触感越发明显。常仪韶的眼皮子一跳,心也似乎漏跳了一拍。她快速地缩回了手,冷不丁又听见了谢青棠的轻笑,仿佛对她之前畏缩行动的嘲弄。常仪韶有些恼,她横了谢青棠一眼,再一次感觉她跟何延津是截然不同的。

四月底的阳光明媚正好,适合在床上睡懒觉。

陆黎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摸手机。一打开就看见了如今变得沉默寡言的常仪韶给她发的一长串消息。陆黎一怔,以为发生什么大事情了,但是在看完后却哑然失笑。

……

“虽然跟何延津长相相似,但是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我之前觉得万事无聊,现在对她有些感兴趣了。”

“之前调查出来的结果说她温顺乖巧,现在看来一点儿都不像。”

……

这不像是现在的常仪韶,而像是以前那个活泼的常仪韶会说出的话。

陆黎咬着指尖想了一会儿,回复了一句:“姐妹,你是不是只吃何延津那一挂的颜啊?”

常仪韶回复:“不是。”

陆黎:“生活有点刺激也好,真怕你是以前玩太多了,现在淡得像是白开水,提早进入老年生活。”

常仪韶:“……”

新兼职是在齐家的平窑当学徒。

齐家是个瓷器世家,传到了如今的当家人齐望手中已经是第四代了。齐喻作为齐望的独女,并没有接下家传的想法,而是学了画画。齐望虽然不满,却无可奈何。平窑并不在城区,开车过去将近一小时,谢青棠也不嫌远。

黑瓦白墙,飞檐翘角,错落有致的建筑物颇有几分风流意态。

谢青棠到的时候齐喻也在。

齐喻扬了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窑里的学徒并不少,谢青棠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是经由齐喻的画室招人,但是听齐老爷子一解释,她立马就明白过来了。她这个学徒是要培养起来应对不久后来这里实践的高中生的。

齐家的平窑与甘棠高中有合作,一段时间后那群高中生会来这里参加历史课实践活动。而齐喻回到这儿,则是因为在合作开始前,她要画一系列的宣传图——当然模特是谢青棠。

甘棠高中,历史。

谢青棠抓住了关键词。

“常仪韶会过来?”她一挑眉。

“应该会。”齐喻的神态自然,眉眼间夹杂着困惑,似是在询问“怎么了”。

“这儿有时候会拍摄影视片?”谢青棠又问道。

齐喻点了点头。不过具体的事情她也不清楚。

谢青棠“哦”了一声,不再继续询问了。何延津回来似是要走影视路线了,常仪韶也会出现在这里——在这古色古香的地方,即将竖起一块爱情丰碑。

她这个工具人最终还是要发挥“工具”的作用,成为她们爱情的催化剂。

到时候能问常仪韶要点补贴吗?

16、016

“这个方案是为学生们定制的,有一部分可以省略,你也可以轻松一些……小喻做事情一股子呆气,这一个月才招到了一个人。”

谢青棠原以为是其他的老师傅来指导,倒是没想到齐望会亲自上手。只是齐望是个话匣子,一边介绍平窑的情况,一边抱怨。

至于齐喻本人,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到老爷子的念叨。

“要求哪有那么多?就小喻她非要好看的,闹呢。”齐望说着,抬头望着谢青棠半晌,又笑道,“还真被她找着了,美人如瓷。”

谢青棠被齐望一夸,也有些不好意思。心中则是想着,这找不到人可能不是因为这条要求,而是齐喻那敷衍的招聘信息——这冲着画室来的,你让他到平窑来学烧瓷器?还真没有几个会来。

甘棠高中在每年的五月都会组织部分高一学生参加一次历史学科相关的实践活动,从而了解古代人民的生活以及技艺,今年学校恰好与齐家谈了合作——让学生们体验一回瓷器的诞生过程。

身为历史这个学科的教师,常仪韶自然也会充当高一五、六班的领队。

当然这样的实践活动并非每个学生都愿意去的,学校那边也不愿意逼迫学生,而是想方设法调动学生们的兴趣。这一次因为合作方是齐家,所以大画家齐喻百忙之中抽空来画一幅宣传图卷。用笔兼工带写,画幅上窑工百态,风流自成。

“看着好有意思啊!瓷器和这位姐姐都很漂亮啊……是拟人还是真人呐?”学生们是活泼的,在常仪韶跟前,少了几分在班主任前的拘谨和严肃。

“真人。”常仪韶温和一笑,她凝视着画上的谢青棠,话题忽地一转,她道,“那剔透玲珑的小盏是木叶盏,这木叶盏——”

常仪韶的话还没有说话,就被嬉笑的学生给打断了。“常老师,饶了我吧!现在是课间时间!不如来打一局游戏?”

“你对英雄了解太少,容易输。”常仪韶斜了他一眼。这个学生是当初历史课打游戏的人之一,成绩不错,但就是爱玩成性。常仪韶上回在谢青棠那学了技术,赢了学生几把,这学生再也在课堂上打游戏了,然而却是念叨着自己带他上段。常仪韶好气又好笑。

课间时间不算长,总不能留到下节课,常仪韶回答了学生的几个问题,便收拾了教案和电脑回到办公室。

才坐下没多久,便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吆喝传来。

——常老师,有人找!

这个时间点,谢青棠应该不会过来,哪能有谁来寻找?难不成是学生家长?常仪韶应了一声,起身快步往办公室外走去,只是瞥见了那一角空青色的衣角,常仪韶的神情倏然一沉。

是何延津。

她怎么会找到学校里来?办公室里的老师在闲聊,临近门边、发出吆喝的那位还探着脑袋看热闹。常仪韶瞥了何延津一眼,直接从她的身侧越过,穿梭过青石小径,越过一片小林,最后到了僻静无人的小红桥上。

何延津紧跟在她的身后,低垂着眼,苍白的面容上满是委屈和不甘。

“常仪韶,我头疼。”何延津抬眸,在卸了妆容后,越发显得憔悴。

常仪韶冷淡地望着何延津,见左右无人,她讥诮一笑道:“这里是学校,你走错地方了。”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何延津就爱使用这样的手段,博取她的怜惜和愧疚。她现在是自己的什么人啊?她把周云梦、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人?这样的生活让她厌倦,让她觉得万分无聊。

何延津心中扎着一根刺,她委屈地凝视着常仪韶,出声道:“你为什么不原谅我?”要不是她不理自己,她怎么会跟周云梦走在一块?见常仪韶无动于衷,她又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常仪韶的手——常仪韶后退的动作格外明显。“我好累啊。”何延津再度开口,她一眨眼,晶莹的泪珠便坠在眼睫上,像是下一刻就要滚落。

周云梦将她安排进了剧组,但并不插手剧组里面的事情。她之前是个歌手,不是演员,她什么都不懂,那些人为什么不能让着她?如果是常仪韶在自己身边会怎么样?她会帮自己说情,会帮自己对付那群丑恶嘴脸之人的吧?

“说完了?可以走了?”常仪韶淡声开口,她瞥了何延津一眼,眸中并没有多少情绪。

何延津被她一望,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恐慌,她想到了常仪韶家中的那个人,想到了常华对那个人的夸赞——这都是常仪韶安排的,为了气自己的对不对?“你会跟我和好吗?”何延津轻声道,看着极为落魄可怜。

常仪韶看着她的模样有些厌倦,她的声音清越,盖过了那哗哗的喷泉水流声,如同金石敲击在何延津的心上。

“何小姐。”这称呼是从未有过的疏离。

“需要我帮你联系周小姐么?”常仪韶又道,看着何延津惊慌失措的神情,欣赏着那张陡然血色消退的脸,她的眉眼间终于浮现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我——”马上就跟她分手这几个梗在了何延津的喉头,她现在签约在云梦娱乐,她还背靠着周云梦。

“我的女朋友不希望我跟你接触过多,何小姐,你能听明白这句话么?”常仪韶道。

何延津的面容一变再变,如果说之前是可怜的兔子,那么此刻,则是像一条阴森的吐着信子的毒蛇。“是那个叫棠溪的主播?她鸠占鹊巢!”何延津尖叫了一声,嗓音陡然间拔高。

常仪韶看着何延津充血的双眸,面上也没有多少怨怒的情绪。她平静道:“你别高看你自己,其实我早就想跟你分手了。当初你提出来,刚刚好。”别说是有周云梦横亘在她们之间,就算没有,她们也没有丝毫可能。这些年她早就累了。

何延津被常仪韶的话一刺激,情绪几近崩溃。

而常仪韶只是抱着双臂漠然地看着,那双栗色的眸子中不夹带任何的怜惜,就连故作温柔都没有。

在这冰冷的视线下,何延津掩面而逃。

常仪韶望着何延津的背影“啧”了一声,视线一转,落在了水池中几尾锦鲤身上。

她给谢青棠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想吃鱼么?】

谢青棠瞧见了这条消息,有些纳闷。

这日常一问是不是来得早了一些?

她拧了拧眉,回复道:“有刺,不要。”

17、017

何延津属于你问她要什么,她答曰“随便”,可末了发现不合心意,又要发脾气的人。有时是默默地流泪,有时则是歇斯底里的大喊——指责你不关心,连她的喜好都不知。

这一点谢青棠与之不同。或者说何延津这样的人真是少有。

常仪韶下班的时候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区楼对面的超市买了一条鱼和佐料。

平窰离得远,此刻的谢青棠还没有到家。

她缓慢地将鱼洗净,剔去了鱼骨,又慢条斯理将鱼肉剔成晶莹剔透的薄片。

谢青棠不吃鱼,如果回来发现只有一锅酸菜鱼,会有什么反应呢?常仪韶好心情地想着。

虽然没什么想吃的,但是对饭点还是会有些莫名的期待。到家的谢青棠在输密码的时候,忽然间福至心灵,知晓常仪韶为什么那么早就“日常一问”了。现在她才是最晚归家的人。

藏着几分辣劲的香味迎面扑来,谢青棠眉头一蹙,看着桌子上的那一盘菜就大感不妙。红白色的辣椒铺在了乳白色的细嫩鱼肉上,还有淡淡的烟气冒出。

她不要吃鱼,常仪韶还是做了一条鱼。

酸菜鱼是在骂谁?

常仪韶盛了两碗饭自厨房走了出来,她还围着那条卡通人物的围裙,看着有些滑稽。

谢青棠蹙着眉,她道不是对鱼深恶痛绝,只是觉得挑鱼刺麻烦。

从常仪韶手中接过了饭碗,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坐下来就用筷子拨弄着这唯一一道菜,开始补充体力。这一天除了听齐望介绍平窰的发展史,就是跟他一起去稻田里挖泥巴——选取黏土原料。难怪要力气大精力足的,一开始便是体力活。这么一来,她也没有闲工夫和常仪韶说什么。

鱼肉香嫩,仿佛一抿就要化了。鱼汤鲜香,辣度倒是依照她们的口味来的,多一分则难以承受,若是减一分,又会觉得滋味不足。人生在世,辜负美食又是个什么道理?谢青棠的仪态不如常仪韶的优雅,而是带着几分狂放。等到吃饱之后,她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好奇道:“常老师,有没有考虑换个工作?”

常仪韶笑了笑,她的手艺是跟着大师傅学的。何延津挑剔,而她也乐于当那个傻子——结果最后都便宜了谢青棠。将桌上的碗筷收拾进厨房,等到出来后,围裙解开了,她的身上干干净净,丝毫不见油烟气,仿佛她就安然地坐在客厅里。

她笑吟吟地凝视着谢青棠,漫不经心道:“你不生气么?”

谢青棠:“……”还真是故意的,可这一锅酸菜鱼,常仪韶也没动几筷子,大部分则是进了自己的肚子。谢青棠确实没什么生气的想法,她懒洋洋一挑眉,反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脾气真好。”常仪韶感慨道。

谢青棠极少在常仪韶面上看到类似的神情,她总觉得有点儿微妙,常仪韶是在阴阳怪气?思忖了片刻,谢青棠应道:“常老师在学校被人嫌弃了么?”所以回来做了一条酸菜鱼,又酸又菜又多余。

常仪韶眼睫一垂,笑意收敛了几分。她摇头道:“没有。”只是想起了何延津找到学校的行为,觉得有些不快。

谢青棠“啧”了一声,也不去想常仪韶话语的真假。她伸了个懒腰,准备拐入书房继续自己未竟的“事业”,冷不丁又听见常仪韶问道:“你怎么看待郑伯?”

“什么?”谢青棠怀疑自己耳朵不好使了,郑伯?她有认识一个叫郑伯的人吗?

常仪韶正色道:“郑庄公。”

谢青棠又坐了回去。

不知道常仪韶抽哪门子的风,不过老板要她陪聊,总不好直截了当地拒绝,这点儿职业素养她还是有的。

“导之以逆,而反诛逆;教之以叛,而反讨其叛!①”谢青棠引了一段话,又补充道,“其心可诛。”

常仪韶双手压在了腿上,指尖无意识地上下敲动。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继续道:“如果你的女朋友出轨了,你会原谅她么?”

谢青棠:“……”她没有女朋友,非要说的话,不就是她常仪韶么?难不成是在暗示自己?她勾唇一条,冲着常仪韶一挑眉,应道:“会。”

常仪韶的神情顿时微妙起来,难不成奇怪的是她自己?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为什么,就听谢青棠慵懒的声音响起:“人之将死,其言也善。②在最后关头,满足她,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合格的前任是个死人,如果诈尸了,就只能消灭了。

常仪韶一怔,片刻后勾唇一笑。“好了,你去忙吧。”她的语气显然也轻快了不少。

谢青棠起身,她垂眸望着常仪韶——齐老爷子用“美人如瓷”来形容她,可这四个字远不如放在常仪韶身上贴切。那些极品瓷器都在博物馆的展台上,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常老师。”谢青棠缩了缩那有了自己的想法、试图去触碰常仪韶头发的手,忽然开口。

常仪韶微仰起头凝视着她,没有了眼镜片的阻隔,也没有镜架上折射出的幽冷的光,常仪韶的眸光多了几分柔和,顾盼之间如秋水生波。谢青棠低低笑了一声,又道:“常老师,我是你的奶茶么?”

“嗯?”常仪韶一挑眉,没听明白。

谢青棠笑道:“喝完就扔呀。”她只是一个陪聊工具人。

常仪韶这回是听明白了,她头也不抬,连个眼神都不给。她道:“你不暖。”

谢青棠被她一噎,谁说奶茶都要暖的?“快五月了。提前品味脆冰的清爽,不好么?”谢青棠也不走了,她倚靠着墙,双臂望向了半个人沉入沙发的常仪韶。

许久之后,常仪韶的声音传出。

她道:“不好。”不管是提前还是延后,都不大美妙,她只想要恰到好处的圆融。不过大概是求不到了,那么就不求了。

“不好”两个字后没有下文,谢青棠等了一会儿,也不再等了。奇奇怪怪的常仪韶成为过去式,现在的是常·闷葫芦·仪韶。

18、018

谢青棠对常仪韶的沧桑过往兴趣不大。

如果常仪韶没有特殊的要求,她的空闲时间都泡在了书房里。偶尔敷衍一下直播间的观众,剩下的则是为了那喷薄涌出的灵感。过往的一些世界里,她也接触过不少的手工艺包括瓷器,但是从未亲身经历,听人说和自己接触产生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难怪有人曾称“艺术来自于泥巴”。

——姐姐在忙些什么啊?这段时间直播频率变了。

——掐着三小时的主播我就见过你一个。好家伙,不恰钱吗?

谢青棠很少会管直播间的动静,不过在那回老艺术家常华帮忙之后,她会关注一些微博上的消息。此时见到类似的回复,谢青棠愧疚了几秒钟——的确太不尽职了,她还得为了养老多做一些贡献呢。她想了一会儿,回复道“为了创作体验生活”。没多久,后续的粉丝跟上来了,纷纷询问作品的情况。谢青棠也是爽快,直接回应粉丝“上直播间”。

先前写的曲完全报废了,谢青棠也不觉得可惜。跟着老师傅们在窑里忙里忙外,再加之亲眼见到“一窑生,一窑死”的“天目盏”的烧制,她的心中此刻只容得下“瓷器”。曲子尚未彻底完工,在直播间里只是展示一小段。

——这曲子叫什么呀?

——小姐姐是去当窑工了吗?话说我妹妹的实践活动也是这个耶。

——是给《美人如瓷》这个直播秀写的同人曲吗?

谢青棠也没怎么看弹幕,随意地回复一句“没想好”就下播了,只留下了一连串粉丝的哀嚎。

五月。

在谢青棠的计划中,她连工作日都能过成假期,更别说五一小长假了。不过事与愿违,小半个月的“培训”后,她需要“光荣上岗”,迎接那一群在小假期进行实践活动的甘棠学子们。

大门前,齐喻长长地画卷写进了“瓷器的生死”,而实践活动则是从此处开始。

带队的除了班主任就是各个班级的历史老师,谢青棠一眼就望见了高挑的常仪韶——来这里的师生都穿上了这款特别设计的“瓷器卫衣”。

“你在看常仪韶?”一侧的齐喻挑了挑眉。她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可耐不住老爷子的念叨,只能象征性地出现,并在这里打打下手。

谢青棠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人群中谁好看就多看谁,不是常理?

齐喻却是误解了她的意思,她拧着眉,片刻后才道:“常仪韶很喜欢这些。但是何延津——”齐喻没有说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补上了“俗不可耐”四个字,这已经是她能说出的最坏的评价。

谢青棠没有应声。

齐喻又道:“当初常仪韶想读历史的时候,何延津还闹了很久。她觉得仪韶应该学习管理、金融一类的,好日后跟兄弟们争夺家业。”

可能是豪门争夺剧看多了吧,谢青棠心中暗想道。她收回落在常仪韶身上的视线,有些好笑地望着齐喻,开口道:“齐大画家,你今天的话很多。”这位一直是冷峻的,不可接触的。从其他师傅的口中听到的评价都是,齐喻从小就如此,一点儿都不可爱,跟老齐一点儿都不像。可是真正相处下来,倒也没那么可怕。

齐喻:“……”

“陶瓷是陶器和瓷器的总称,陶器的烧制已经有很长一段历史,瓷器自陶器之中脱胎而来,用瓷土制胎……①”常仪韶低垂着眼,视线落在画像上,并未与谢青棠有丝毫的交汇,在学生窃窃私语中,她的声音娓娓可听。从青瓷、黑瓷到白瓷,最后转到了各大名窑上——学生们有些躁动,年少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眸中充斥着跃跃欲试的神态。比起这段历史,显然是亲自上手瓷器的烧制让,他们更加感兴趣。

常仪韶望着他们的神情,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的眼神与隔壁班的历史老师交汇,似是无声的讨论。学生的催促一道道传至耳中,常仪韶抬眸,越过了人群与谢青棠对视一眼,片刻后才转向隔壁同行,商量了一阵,决定各自带着各自班里的学生前行。

“常老师,我们现在就去烧制吗?”

“常老师,是自己捏的吗?还是有模具,把泥巴按进去就好了?”

两个半合计十五个学生,你一言我一语,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常仪韶笑了笑,应道:“让窑里专业的师傅来解释。”来到平窰的班级和队伍并不少,再加上此处还承着拍摄真人秀的任务,人手有些不足。其实像谢青棠这般顶上来的人手并不少。

“是这位姐姐吗!画上的姐姐!”一声惊呼响了起来。“常老师,选她选她!”

这当选白菜呢?常仪韶有些好笑,眸光扫了一眼剩余的学生,对美的追求是一种本能,相对一脸严肃的师傅们,学生们的确更愿意亲近谢青棠,当然也有异样的声音:“看着不是很专业啊,不会是演员吧?”不过少数人的抗议终究被大多数淹没。

常仪韶往前走了几步,与谢青棠之间只有丈许的距离。她的眸中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出声道:“谢老师,我班上的学生,麻烦你了。”

谢青棠对上常仪韶的视线,轻哼了一声,莞尔道:“常老师的事情,怎么算麻烦呢。”她的眸光流动,一颦一笑间藏着风情。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她的耳中,有些异样的、说不清的滋味。仿佛一切平常的话语都因她们隐秘的关系而变得不同寻常起来。

常仪韶的笑容比之往日更轻柔。

谢青棠一挑眉,没有深思。她直起身,往前迈着步子,在与常仪韶擦肩而过时,留下了一道只有她们彼此才听得见的轻笑:“常老师这一身衣服,真的不错。”

像是春风吹过,常仪韶的耳朵有些痒,她一伸手,却是轻轻地一拨耳鬓间的发丝。

她转身凝视着已经走到了学生中的谢青棠,眸光暖了几分。

一直站在一侧的齐喻,忽然道:“她跟何延津不一样,你心动了?”

常仪韶望了齐喻一眼,淡声道:“你今天的话有点多。”

齐喻:“……”她才说了一句。

19、019

谢青棠领着学生往庭院里走。

一个椭圆形的大坑里面填充着黏土——大部分都是谢青棠他们这几天从稻田里面挖出来的。耕牛和人都在泥里踩了几遭,好将泥中残余的空气挤压出去,从而增加它的黏性。

只不过这黏土还不能够用来塑形,土中残余着石子颗粒、瓦块、草梗等多种杂质,在这种时候就需要人力将它们从里面挑选出来。

这群青春洋溢的少年少女一听说要脱了鞋踩泥,立马就活动了起来,在一边脱去鞋袜、挽起裤脚,满脸的跃跃欲试。当然也有几个胆小的、爱干净的,并不太愿意踩入泥中,尚在外围踟躇。

“也可用在外围用手试试捏黏土的感觉。”谢青棠倒也不逼着他们下泥中,她自己个儿也没有在旁观静观,而是混入一群学生当中,神态从容而自在。

“常老师。”一边的女生望着常仪韶,有些紧张。

常仪韶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的笑容温和,应道:“我先下去试试。”

“会不会有玻璃渣,会不会割伤脚呀?”那女生又询问道。

常仪韶望了谢青棠一眼,应道:“不会。”

庭院中的泥坑并不小,但是将近十个人在里面,便显得拥挤。嬉笑的学生踩在了有些凉的黏土里,偶尔才弯腰捡起一块石块扔出去。

谢青棠没想到常仪韶会下场。

常仪韶这个人看着干干净净很是斯文,她会是那展览在玻璃橱窗中供人欣赏的名瓷,而不是展现出麻烦和脏污的一面。谢青棠挑了挑眉,她的视线在常仪韶身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去。她大概明白了自己对常仪韶成见甚深。

“黏土原料其实要经过风化、粉碎、淘洗等多个阶段才能够使用,现在就是让你们体验一下劳动的感觉。”谢青棠望着转悠了几圈就有些气喘吁吁的学生,又笑道,“你们缺乏锻炼,体力还不如常老师呢。”

常仪韶听到了谢青棠的调侃声,回眸望了她一眼,正好与谢青棠的视线对上。谢青棠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依旧是笑吟吟的。常仪韶没有接腔,她的视线往下一扫,落在谢青棠的嫩白的手腕上——袖子捋了上去,手掌上沾满泥巴,手背只有一小片是干净的,黄与白之间界限分明。

谢青棠很有活力和生机。常仪韶暗想道。

“同学们,该上去了,休息一会儿再去拉坯。”谢青棠道。

“好诶!”踩了泥的同学已经颇为疲惫,此刻听到了谢青棠的话都欢呼起来,一个个地跑出去了泥坑,在一旁班主任的带领下前去做清洁。常仪韶走在了学生的后头,等到最后一个同学上去,她才迈动着脚步。双脚深陷在泥坑中,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谢青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常仪韶,在她耳畔低语道:“常老师,小心一些。”等到两人走出泥坑,她往后退了一步,与常仪韶拉开距离,看着常仪韶手臂上的两个泥巴掌印,她的神情十分无辜:“我不是故意的。”

常仪韶:“……”她也没有责怪谢青棠的意思。“谢谢。”她的语气客气而生疏,显然与扮演“女朋友”这个角色时的极尽温柔和缠绵有所不同。

常仪韶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学生的休息时间是他们老师和班主任的主场,比起谢青棠一句带过,老师们则是将知识揉碎了结合实践教给学生。

谢青棠在一旁听了一阵,便觉得有几分无聊。休息的时间并不算短暂,至少到下午真正开始“拉坯”前,都算得上是他们的休息时间。见其他的师傅开始着手做别的事情,她跟常仪韶说了一声,也暂时地离开了场地。

比起最开始的只炼制陶瓷的平窰,眼下有了很大的不同。

听齐家老爷子说,此处的场地、规模扩大了数倍,除了核心区域还有供参观学习、影视拍摄的片场。谢青棠猜测剧情大神会在此处安排一个误入的“何延津”,便想着先避开这个锋芒。只要她不出现,工具人的悲剧就落不到她的身上。

五月,绿树成荫,落在身上的阳光有些灼热。

谢青棠在平日里常用的躺椅上来来回回摇摆,一侧的矮凳子上搁置着茶壶和小盏,在阳光下流动着如同琉璃一般的光彩。

这个时候有只猫依偎在脚边,就更加美妙了。不知道常仪韶同不同意在家中养猫。谢青棠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动着,她微微阖着眼,想起先前写下的那段旋律,又开始轻轻地哼唱。

“何老师?你怎么还在这里啊?大家都等着呢!”一道声音犹如霹雳落下,瞬间便搅散谢青棠的安宁。谢青棠用手遮了遮眼,片刻后才不悦地望着跑到前方咋咋呼呼的女人。

女人也没有注意她的神情,径直伸手就想拉她起身,口中还不住念叨道:“何老师,你的助理和导演都在找你,你还有好心情在这里晒太阳?快走吧!节目已经开始拍摄了!”那人的话语急促,暗藏着几分不满。

谢青棠一听就知道她们认错人了。

她觉得有些好笑。

按住了那女人拉扯她的手轻轻一拨,她扫了女人一眼,漫不经心道:“你认错人了。”

“何老师,你还在这里跟我开玩笑!”那女人有些着急地跺了跺脚。

谢青棠凝视着她,认真道:“我没跟你开玩笑。”她知道自己跟何延津长相相似,要不然也不会被局里扔到这边来当替身养老,要不然常仪韶也不会注意到她。可是真的一丁点儿区别都没有么?她们又不是双胞胎。路人荒唐,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工作人员也是荒唐。

那女人被谢青棠冰冷的语气给慑住了,面上的焦躁和尴尬、茫然等情绪挤在一起,片刻后又如同烟花一样爆散,慢慢地只剩下了歉意。“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她飞快地鞠躬道歉,末了还不忘向谢青棠打探消息,“请问您见到何老师了么?”

谢青棠眸光一转,她慢悠悠地拖长了语调,开口道:“何老师啊……不认识。”见女人的面上盈满了失望,她又直起身,单手拖着下巴,笑吟吟地往常仪韶所在的方向一指,说道,“要不您去那边找找呢?”

“谢谢!谢谢!”女人连声道,一转身迫不及待地往常仪韶那边走。

谢青棠躺了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指了路让何延津被带走,那算不算另一种意义的破坏?会不会被常仪韶记恨?

20、020

横幅在风中浮动。

抬眼扫过方正的字体就知道甘棠高中学生在此处开展实践活动。

何延津知道常仪韶在里面,但是她的心情并不松快,因为她没有见到常仪韶,而是被齐喻给挡在了外面。

她参加的真人秀节目是周云梦推荐的,是云梦娱乐投资的,他不知道周云梦到底怀着怎么样的心思,只知晓她要依靠云梦娱乐这座大山,不能够拒绝,不能够得罪。别说是烧制过程,她对这些工艺品都没有兴趣,却要忍耐着枯燥和烦恼背下一长串的台词。

这曾经是常仪韶的心头好,不过因为她对此十分不喜,常仪韶便将这些抛到了九霄云外。想至此,何延津又有些得意。当初常仪韶为了她改变那么多,足以证明她对自己的真心。

“你走错地方了。”齐喻的语气冷淡,她的眸光冷浸浸的,像是寒冬的月光。

何延津不太喜欢跟齐喻打交道——只要是常仪韶的朋友,她都不太喜欢接触。从她们的身上,她只会一次又一次地想到,自己跟常仪韶其实不是一路人。她们的家庭环境、教育以及兴趣爱好、理念等,都那么格格不入。

她曾经爱惨了常仪韶的张扬,可最后又恨极了常仪韶的张扬。常仪韶如她所愿的改变了,但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连她也陌生的人。“仪韶是在这里么?”何延津的笑容完美无瑕,在阳光下似是闪烁着光辉。

齐喻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不喜何延津的虚伪。

“不在这里。”齐喻抿了抿唇说了谎。

何延津不太相信,她打量着齐喻,很想从她的身边闯过,但后面还是慢慢地歇下了心思。就算齐二不愿意继承家业,但这里也算是她齐二的地盘。

“何老师!何老师!”急促的声音传到了何延津的耳中。

何延津的眉头骤然一蹙,听到了这声音,她哪里不知道是节目组的人过来找她?她的眉眼多了一抹阴沉,可等到转身面对那人的时候又化作了灿烂的笑容。“姐,你怎么过来了?”她望着匆匆跑来的女人语气亲昵温和,她又道,“我走错了,正愁找不到呢。”

齐喻看着何延津的面容冷笑。

那女人也没有多想,只是舒了一口气,快速道:“先前在那边看见了一个跟你有几分相似的人,我差点认错了。那位小姐给我指了路,我才往这里来看看。”顿了顿,她又道,“何老师,快走吧,大家都等不及了。”

何延津眼神闪了闪。

一个跟自己相似的女人?她很难不想到那位叫作“棠溪”的女主播,也就是常仪韶的现任女朋友。她的心情骤然沉重了起来,等到节目组的人往谢青棠休息的地方一指,她更是压不住内心如同沸水一般翻滚的情绪。“姐,我有点儿事情,马上就好。”

找人也有段时间了,女人本就因为何延津乱跑而不太高兴,这回听到她这么说,眼中更是掠过了一抹烦恼,隐隐又藏着几分不屑。她知道何延津是个歌手,但也只是一个歌手。之所以能够进入云梦,靠得都是大小姐。可何延津像是没看到她的眼色,着了魔一般往谢青棠那边走去。

如果没有三番两次的打扰,谢青棠的这段偷懒时光定然是快乐的。

可是在她指明了道路后,又有人过来了。还怀着一种“就你这样”的满是敌意的语气,她这是犯了太岁了么?!谢青棠不耐地拉下了遮住双眸的手,她懒洋洋地望着原本只该在荧屏或者照片上看到的人,询问道:“找不到路了么?”

何延津在过来时,说得是“你就是那位叫‘棠溪’的主播”,她知道自己的嗓音并不算低,可是却被对方给忽略了。何延津本就怀着一股郁气,此刻更是恼怒。“是你纠缠着仪韶?”她颇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盛气凌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正室来捉奸的。

“纠缠?”谢青棠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低低的笑,现在的情况,勉强算是吧?翘起来的腿稳当地落在地面上,她直起身望着比她矮了些许的何延津,偏着头道:“你就是那死得不干净,在坟头蹦迪的前任?”

何延津听到了这句话气得面色赤红。除了常仪韶之外,她极少跟人发脾气,碰到事情的时候只需要垂泪,自然会有人帮她解决。此刻被谢青棠的话一刺,她连回嘴的本事都没有,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没教养!”

“抱歉,我没有教养,没有人教我,我没办法像何小姐一样左右逢源,成为出轨女孩。”谢青棠其实不想发挥自己使劲得罪女主的工具人作用,但是她一点儿都控制不住自己的狗脾气,要怪就怪那张自己会说话的嘴吧。当初的任务世界里她横行霸道,怎么能让别人来“数落”她。

何延津更是头昏脑涨,那超乎往常跳动的心脏像是要撞开胸腔。

她是有错,但是常仪韶怎么能把这事情随便告诉别人,让别人来当笑谈?气昏了头的何延津更是口不择言,歇斯底里的姿态像是她曾经厌恶的一类人。“你以为傍上常仪韶她就会永远跟你在一起?她只是图新鲜,迟早会甩了你。我跟她认识十年,十年感情抵不上你这个外来人吗?”

“你知道她曾经是怎么样的么?你知道他攀岩、赛车时的飒爽风姿么?你知道她谈钢琴时的安静纯洁么?你知道她喜欢什么吗?你以为她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子么?”

“你不懂常仪韶,你不会知道的。”

“她缤纷多彩的过去你不知道,你只看得见她此刻的安静,你看不到她的病态和疯狂!”

谢青棠:“……”过去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何延津与她想象得女主形象有些不符合,只是再想想过往经历的一些崩坏世界,她又释怀了。只是常仪韶病态?这话的信息量倒是够大。

何延津见谢青棠一直沉声不语,她止住了话题冷冷一笑。

不远处的节目组人员又在喊她。

何延津望了一眼谢青棠,眉眼间填充着傲然以及不屑。

谢青棠被何延津输出了一通,她有些不爽。见何延津转身离开,她不想让她痛快。

她一勾唇,眸中盈着轻快的笑意,她道:“何小姐,你是不是忘记了,那只是你们的过去,而未来,只有我。”

21、021

谢青棠并不打算参与常仪韶的未来。

那奇奇怪怪的事情还是留给何延津和常仪韶她们两个人为好。

看到何延津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谢青棠心情愉悦。在何延津走后,她毫无负担地躺回到椅子上,继续享受绿荫下的清爽。阳光如跃动的碎金子,自树隙之间垂落,斑驳的影子被风吹动,一切又恢复如常。

谢青棠的意识有些迷乱,在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跌入了梦境中,可片刻之后又从中走了出来。

她眨了眨眼,意识到时间并不算早,才伸着懒腰站起身。

她如今的身份是窑工,虽然参与到实践活动中,但并不与学校的人一道用餐。

谢青棠端着餐盘,脑海中已经开始思考晚饭——最近几天,常仪韶都不进行列行一问了,像是在等待着她自己提问。可是她经过了无数的小世界,山珍野味、玉盘珍馐几乎尝了个遍,她没有什么非常想吃的东西。

“没有胃口么?”齐喻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青棠回头看了齐大画家一眼,这位从不情不愿进入到了“如鱼得水”的自在境界,全然适应了自己在此处的打杂身份。“不是。”谢青棠摇头一笑,将视线转到自己的午餐上。

“你碰到何延津了?”在齐喻的眼中,谢青棠此刻的姿态显得落寞和郁郁寡欢,她不难联想到之前碰到的何延津。毕竟以何延津的性子,见到了常仪韶的现任女朋友,一定会去刺上几句的。

谢青棠默默地望了齐喻一眼,一点头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应道:“碰着了。”还把人气走了,她在心中补了一句。

齐喻眉头一蹙,她道:“你别理她,她那个人——”想了半晌,才道,“有瑕疵。”

谢青棠敷衍地嗯了几声,暗想道,有瑕疵的恐怕不仅仅是何延津,还有常仪韶。齐喻吃饭的动作很快,如风卷残云,在吃完之后,并没有端着餐盘离开,而是等待着谢青棠。往常常仪韶也是这副姿态,可不知为何,这个人换成了齐喻之后,她便有些许不适应了。默不作声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你不去画画?”谢青棠是跟齐喻一起,并肩走出食堂的。

齐喻闻言,眉头一拧,语气中多了几分烦躁。她道:“没有想法。”

谢青棠点了点头,望向了齐喻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缺乏创作灵感的确是一件比较痛苦的事情。

齐喻是另一种类型的闷葫芦,她跟齐喻之间的话题少得可怜。

尴尬的氛围随着她们的步调渐渐增长,谢青棠思考了一阵,转头看着齐喻的面容,挑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问道:“常仪韶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何延津形容的常仪韶有点儿嚣张、肆意,有些儿疯,跟现在的“岁月静好”没有任何重合点。

“不记得了。”齐喻应道,她停下了脚步,还是想了一会儿,认真答道,“跟现在很不一样。”自从多了一个何延津,她们的朋友圈逐渐割裂,可能只有陆黎一个人对常仪韶不离不弃。陆黎她们说起常仪韶,说她是因为何延津变成这副模样的,可她看来,不太像。何延津对常仪韶也是存在着浓郁的不满的。

谢青棠若有所思地颔首,所以是受了情伤后性格大变?还是慢慢地被另外一个人改造成如今的模样,结果又被无情地抛弃?

“她的兴趣爱好很广泛,学习能力很强。”齐喻笑了笑,她微微抬起头,阳光洒落在面容上,“大概属于老爷子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谢青棠“喔”了一声,勾唇轻轻一笑。在齐喻的眼中,常仪韶又是另外一番形象。

“你觉得她怎么样?”齐喻反问道。

“有点儿——”谢青棠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抬眸凝视着不远处抱着双臂望着她的常仪韶,将“无聊”两个字给吞了回去。

齐喻朝着常仪韶一颔首,道:“我去画画了。”说完转身就走,仿佛身后有什么野兽在追赶。

谢青棠:“……”没有灵感画什么?对着画纸长吁短叹么?

此刻的常仪韶已经迈着长腿朝着她走来。

谢青棠眯着眼看常仪韶,她逆着光,面容显得模糊不真切。

“吃午饭了么?”常仪韶的声音轻柔,像是吹过耳鬓的微风。

谢青棠一颔首,她收回了目光,漫不经心道:“不用陪着学生么?”

常仪韶道:“他们班主任在。”

“那——”那不去找何延津么?

话到了唇边,又被谢青棠及时地吞了回去,暗道了一声“好险”,在怼完何延津后,又与常仪韶提起,不就显得她阴阳怪气?还是自动送上门的那种被打脸的“工具人”。

“那什么?”常仪韶仍旧温和地凝视着谢青棠,耐着性子询问。

“没什么。”谢青棠摇了摇头,坚决不把自己想的事情说出口。“散步么?”谢青棠提议道。她已经替常仪韶想好了回答,她会用那温柔的语气回复一句“不了,谢谢”,一字一句,显尽疏离。

“好。”常仪韶凝视着谢青棠的眸光深邃了几分,她一颔首,神情平静,应得爽快。

谢青棠:“……”怎么就不按常理出牌呢?难不成是为了碰到何延津?谢青棠想了一圈,自以为明白常仪韶的用意,她恍然大悟,望向常仪韶的眼神难免夹杂了几抹同情与怜惜。

真的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人家已经有了现任,还不打算放弃么?而且出轨——值得原谅么?

谢青棠的眼神怪异而直白,常仪韶一怔,她垂眸打量着自己的穿着,以为有哪里不太妥帖。

她还没有发问,谢青棠便主动摇头道:“没什么。”

常仪韶眨了眨眼,更是茫然和不解。

谢青棠被她的眼神望得陡然多了几分羞愧,她好像真的有当“坏人”的潜质,她像是个满怀恶意的人,望着常仪韶一步一步走向深渊,并不打算伸手拉她一把。

“你打算一直留在齐家这边帮忙么?”常仪韶开口询问。她跟齐喻打听过了,平窰这边需要的是学徒和短工,谢青棠未必合适。

谢青棠诚恳地摇了摇头,她来到这边找灵感,等到结束后就会离开。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继续直播么?”常仪韶慢声细语道。

谢青棠“啊”了一声,她对上常仪韶的视线,心尖蓦地一颤。难道她不能当咸鱼养老吗?合约里没有写明要她对未来有规划啊?!

22、022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谢青棠只想真诚地望着常仪韶,对她说此八字真言。只是话到了唇边又压了下来,这算不上“己所不欲”的范畴,而是应该划分到“己所欲”里?此刻的常仪韶就像在钓鱼,她又不傻,而且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事情做?谢青棠望了常仪韶一眼,眼神已然是变了味。

这是身为常仪韶“女朋友”的“负担”吗?她要一个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有这种想法无可厚非,问题是,她是冒牌货啊,她们之间,不是早已经讲得很清楚了吗?

谢青棠的神情变化尽数落入了常仪韶的眼底,常仪韶轻笑了一声,甩去了脑海中那些无聊的念头,又道:“木叶天目盏中的叶子痕迹灵动自然,可古法早已经在历史长河中被冲刷尽。如今齐老爷子在寻找复原的方法,经历过无数的试验,你觉得怎么样做比较合适?”

话题骤然转到了木叶盏上,跟今天的实践活动,不脱出常仪韶和自己的工作范畴。谢青棠沉思了片刻,答道:“要说自然,自树上落下的叶子偶然间飘落在盏中,足够了吧?”顿了顿,她又笑道,“但是这样的巧合少之甚少。不如直接摘下一片叶子方入盏中吧。”

常仪韶若有所思地颔首。不管是用化学物质去除叶肉留下叶脉,还是将叶子晒干黏在盏中……这些方法尝试出来的结果无一不是失败。“自然么?”她垂眸深思,没有再开腔,思绪早就不知飘飞到哪一处去。

谢青棠瞥了常仪韶一眼,阳光在行走不到十五分钟,热意便已经流窜在四肢百骸——吹拂在面庞上的风同样不再温柔。

春风在不知不觉间走远了,恍惚间,她已经跟常仪韶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两个月了。

“你打算一直当个高中老师么?”谢青棠忽然转向了常仪韶问道。

常仪韶一怔,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伸手抚了抚额前的发丝,她幽幽地凝视着谢青棠,反问道:“不行么?”没等谢青棠回应,她又道,“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做什么?”她的神情与往常没有很大的不同,但是从她语气中,谢青棠听出了几分异样,大概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荡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远不如潮头起落的迅猛和汹涌,但终究起了波澜。

“这事情还要我觉得么?”谢青棠的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困惑。难不成她常仪韶可以问她规划,她反问就不信了嘛?做人怎么能如此双标?!谢青棠暗搓搓地给常仪韶扣上一顶帽子。这人在她心中的形象好坏掺半,时不时歪向一边。

“现在挺好的。”常仪韶眯了眯眼,没有流露出对谢青棠话语是否满意的相关情绪。她自幼衣食不缺,随心随意,身侧自有人遮风挡雨。她该做什么?她不该做什么?连家中父母都不会过问,可偏偏有那么一个人,对此指指点点。从专业到职业的选择,每一件事情都不符合她的心意,好像她心中的自己就该与人争夺机会,去翻云覆雨,执掌乾坤。

至于其他的事情,在她的眼中等于“下贱”。

谢青棠“啧”了一声,没有对常仪韶的话语发表任何看法。人各有志,育人子弟,这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热风拂面,谢青棠的额上沁上一层薄汗,她有些怕热,下一回绝不会说出“散步”两个字。

抽出纸巾擦了擦额头,最后拧着眉,垂头望了身上的外套一眼,暗自在心中嘟囔:是个累赘。她也没管常仪韶在侧,利索地脱下了外套搭在了手腕上。风吹来,她甩了甩头,总算是多了几分爽利。

“我帮你拿么?”常仪韶望着谢青棠低声问道。

谢青棠莫名地望了常仪韶一眼——她听说,有很多T热衷于替“女朋友”干事情,不管什么都要抢着来,怕落了自己的面子——也包括提衣服么?不过话说回来,常仪韶看着不像是那一路人。“我自己提着吧。”谢青棠笑了笑,望着常仪韶的侧脸,又补充了一句,“可能等会儿就凉起来了。”这话只能用来骗骗常仪韶。

常仪韶“嗯”了一声。

她们并肩走在绿茵草地上,却隔着数尺的距离,神情恬淡,完全不像是一对情侣,像是陌路相逢、互相搭伴走一小段旅途的人。

谢青棠心中又升起了这样的念头,她总是忍不住往常仪韶脸上多看几眼——贼老天故意折磨她,下辈子一定不去当颜控。

寡淡如同白开水的平静,被道路尽头被一道不期然出现的身影给打破。

像是往水中投了石灰水,汩汩而动,无情而又狠厉地侵蚀着周边的一切。

谢青棠与常仪韶的距离,在常仪韶忽然间停步的时候缩短,她嗅到了常仪韶发上的淡淡清香——长时间的同床共枕,这股味道其实已经深入骨髓。谢青棠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此刻应该与常仪韶拉开距离,但是鬼使神差的,她没有动弹。手腕的外套也停止了随脚步而晃动的历程,此刻正萎靡地吹落,像是搭在她们两个人的腕上,将她们紧紧地牵系在一起。

此刻没有狂风暴雨,也不会有雨中黯然垂泪、落寞伤神的小白花。

谢青棠眼中勾上了一抹戏谑,她冲着何延津挑了挑眉,只差在脸上写着“吃瓜”两个大字。

常仪韶眸光一转,视线翩然地扫过了谢青棠,如停在花上的蝶,在她面上逗留片刻。

“怎么不走了?”

谢青棠听到她在自己的耳畔轻声道。

这不走的不是她自己吗?谢青棠有些疑惑,她望了常仪韶一眼,忽然明白了,这是要借助自己这个工具人制造她与女主之间的“虐点”,此刻天光明媚,在这适合邂逅的季节,她们两个只能擦肩。觉得自己领悟了剧情的谢青棠伸手揽住了常仪韶,迈出了“作死”的第一步,内心则是琢磨着要常仪韶如何补偿。

她没有注意常仪韶的神情,自然是见不到她眸中一闪而逝的错愕。

何延津就像是无关紧要的路人被彻底忽视了。

她痴痴地望着常仪韶,等她跟谢青棠与自己擦肩而过,才恍然间觉醒,周身血液往上方涌来,她的面色瞬间绯红一片。快步朝着常仪韶追去,一伸手,想要将谢青棠抓开,从而腾出一个专属于她自己的位置。

谢青棠的身手敏捷,动作矫健。

何延津这一抓在她看来就是偷袭,一点儿都不讲武德,她不是什么好人,当然不会“以礼相待”。

何延津的委屈是真的。

她一抬眸,像是可怜兮兮的被主人抛弃的小狗,问道:“仪韶,你不要我了吗?”

常仪韶顿住脚步,她懒洋洋地一掀眼皮子,望着何延津偏头一笑,应道:“是啊,不要了。”

谢青棠狐疑地望着常仪韶。

这不符合她“温柔”的人设,戏谑而又轻佻,不会是被什么精怪附身了吧?

23、023

常仪韶话音落下后,像是吹动的风都停滞了片刻。

谢青棠以为常仪韶会是一颗圆润的鹅卵石,对人永远是一派温柔,没想到她还会有棱角。她显然是将之前感知到的危险抛到了脑后去。

何延津在听见这句话后,像是被人点了穴。片刻后她的身体抖了抖,肩膀耸动,她抬起手掩住了面容。

谢青棠偏头望着她,没忍住开口道啊:“听说何小姐像大荧幕进军了?倒还算是适合。”眼泪收放自如是一种本事,她以后大概不会愁拍剧的时候,要她展现伤心处的片段。

她的话语在何延津看来是挑衅,就算是伤心至极她也要恶狠狠地瞪上一眼。

谢青棠耸了耸肩,她不是故意的,只是那张嘴不受控制。谁让她是个小心眼,就连“养老”的执念都压不住本性。她大概是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被塞到这个世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搞事精和咸鱼的兼容性太低了。

何延津仓皇逃走,谢青棠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背影上,半晌才收了回来。她斜了一眼常仪韶,暗想道,按照虐文的发展,此刻的“嚣张”绝对会化作未来说不尽的追妻苦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

谢青棠的视线过分明显,常仪韶蹙了蹙眉,询问道:“怎么了?”她的口吻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轻,从她的面容上不见任何的凌厉,当然所谓的戏谑更是荡然无存。

“没什么。”谢青棠捏起拳头抵在了唇边,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她抬眸望天,感慨道,“挺巧的。”泼天的狗血从来不会来迟。

“是么?”常仪韶勾了勾唇,淡声道,“应该是周云梦安排的。”至于那位周家大小姐到底怀着什么心思,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休息时间从指尖悄然溜走。

准备上工的谢青棠哈欠连连,她泼了泼水,冰凉的触感在面上停留,水珠沿着发丝滴落,她从那荡开的涟漪中瞧见了自己的面容——她是什么样的?她应该是什么样的?在无数次的穿梭中,她有着无数的面孔,最后渐渐淡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样。

这个养老世界,时空局的作用已经完全抽离,这是她的眉眼,是她最真实的样貌。

她撑着台子半晌,轻叹了一口气,扯过了毛巾擦了擦脸,换上了一身工作服就往拉坯的场合走去。

学生们早早地在那里等待着,在常仪韶点名的时候,被选中的人满脸的欢欣鼓舞,而落选的则是满是遗憾,他们三五人挤在了一块,探着头望着那一团黏土以及旋动的托盘。

陶瓷成型的方法有很多,从手工捏塑到泥片黏连,再到模具、轮制、注浆……各有短长。

“……在陶瓷成型的过程中,用的比较普遍的就是轮制,也就是我们之前说的拉坯……”常仪韶清冽的声音在周边回荡,她替代了谢青棠的“专业”作用,将这方天地变成了她自身的主场。“底下的旋转的东西叫作陶车,也称作轱辘,在这个过程中,借助的是离心力……”

“常老师,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啊?!”

“我想先试试!”

一脸兴奋的少年不太听得进去常仪韶的介绍,此刻紧盯着旋转的轱辘,双目放光。

“让谢老师先行示范。”常仪韶一勾唇,忽地将事情甩回到了谢青棠的身上。她抱着双臂,朝着谢青棠一挑眉,眸色黑沉,像是一个不见底的深渊。

谢青棠接收到常仪韶的目光,她笑了笑,原本的介绍也是她的事情,可有常仪韶的“代劳”,她自然懒得再去费心思。还以为连拉坯示范都会有人解决的呢。想归想,她还是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在那空缺无人的陶车前就坐。她取了一块泥料拍在了轱辘上,双手在水桶中浸了片刻,又抬手将水洒在了泥料上——泥料在旋转,她的手也开始动作。泥料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窝洞,再慢慢地往上提拉,形成了一个杯盏的形状。

“竹片。”谢青棠没有抬头,而常仪韶早就即将成型的时刻便已经在一侧的竹片取来,递到了谢青棠的手中。

自从到了平窑当学徒,谢青棠的不少时间都是耗在了拉坯上,比不得练了多年的老窑工,但是做出了到底也不差。她的工作很稳,将器底与轱辘分离,更是快而干脆。

“拉坯完了之后还不算结束,晾干了还需要修坯和挖足。不过这是明天的事情了。”常仪韶轻笑了一声。

“这么简单!我来试试!”

怀着这等想法的同学并不少,只是陶车只有五个,剩下的人则是满眼期待地等在后头。

男生学着谢青棠的模样将泥料拍在了轱辘上,双手落在了泥料中间,可是快速旋动的泥料根本就不听使唤,左右剧烈扭动,像是下一刻就要从手中飞出去。

那男生面色涨红,急得满头大汗,可越是如此,泥料越是不受控制。一分钟后,果然整团地甩了出去,只留下一阵抽气声和调笑声。

“高程,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下一个。”哄笑声在背后响起。

被叫作高程的男生不气馁,重新拍了一团泥料在陶轮上。

不只是他这里,剩下的四组结果都十分惨烈,能够将泥料稳在轱辘上都是幸事,就别提拉出形状了。

“你们看吧,这手工艺哪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容易、那么轻松。”这样的场景在常仪韶的预料之中,望着一群失败却不气馁,兴致更加高昂的学生,她眉眼间的笑意也飞扬起来。

“常老师,要不你来试试?”一道声音响起,片刻的寂静后,却获得了同学们的一致赞同。在他们的心中,常仪韶知道那些知识,同样也应该会操作。

“你们不要为难常老师了。”谢青棠挑眉一笑,她慢条斯理道,“我再示范一——”

“好。”

剩下的一个字还没说完,常仪韶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是谢青棠意料之外的答案,她扫了一眼常仪韶,眸中充满了狐疑。

常仪韶的那一双手,纤细而修长,许是用来弹钢琴,用来拿笔的,不像是能做这样的活。

谢青棠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也是她不屑于掩饰。

常仪韶读懂了她眸中的含义,她眨了眨眼,垂眸不语。

学生们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机锋,听到了常仪韶应下,立马鼓掌呼好。

“常老师,您要不跟谢老师比一比?”这群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得寸进尺,吆喝声越来越响亮。

24、024

常仪韶笑容温润,并不因学生的起哄而生气,她望向了谢青棠,眸中似是藏着询问。

谢青棠虽然接触瓷器没多久,但是经过一段时间联系,觉得拉坯、修坯以及修足,都做的有模有样,自认为不会比常仪韶这个新手弱,她一挑眉道:“常老师没意见的话,那就可以。”

常仪韶轻哼了一声。学生见状,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那距离常仪韶最近的忙不迭起身,腾出了一个位置。“常老师,你是最棒的!加油!”这群学生跟常仪韶亲近,面对她的时候并没有多大的负担,虽然说谢青棠赏心悦目,但是真正的加油鼓起还是留给他们的宝藏常老师。

谢青棠对常仪韶的印象都是靠自身所见以及记得的那点儿背景拼凑出来的。

她坐在陶车前,转身凝视着常仪韶。直到常仪韶动作起来,她才发现自己对常仪韶的印象再度陷入了“片面”的境地。

原本嬉闹的学生们此刻已经安静了下来,偶尔传出了几道抽气声。他们的眸光一瞬不移地落在常仪韶和谢青棠二人的身上,还有学生拿着手机拍照、拍视频。

常仪韶与谢青棠的动作差不多,速度相近,不到两分钟便拉出了一只小盏。她们的动作从容,完全不像是学生们那般手忙脚乱,更不会出现泥料拿不稳的情况。

谢青棠最先停止了动作,她凝视着常仪韶,低声道:“抱歉。”她总是学不乖,用自己的想法去揣测别人。

常仪韶一颔首,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一群学生们没注意常仪韶与谢青棠之间的来往,在见识两位老师的示范动作后,他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纷纷定下心来与泥料做战斗。这次实践活动他们要带回自己的成果,自然不能假以他人手,一下午就是给他们拉坯练习的。

场地里有两个班的班主任看顾着,谢青棠任务完成,此刻与常仪韶并肩往洗手池走去。

“常老师,你——”谢青棠望着常仪韶,眸中多了些许打量。

常仪韶转身望着她,风吹拂起她的鬓发,她抬起手想要捋开发丝,陡然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沾着黏土,她的手极为自然地垂落了下去,对上了谢青棠专注的眸光,她轻声道:“回家说。”

谢青棠“喔”了一声,迈开腿赶常仪韶前一步,她伸手拧开了水龙头。

水流声哗哗作响,谢青棠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洗去了指缝间的泥垢。忽然间,她像是察觉到什么,侧过脸凝视着已经赶上来的常仪韶。她的视线——谢青棠顿了顿,向着她扬眉一笑,问道:“常老师看得这么专注,是要帮我洗么?”

常仪韶眸光微沉,她一勾唇,淡淡地应道:“可以。”

谢青棠打了个寒颤,这大可不必。她往后退了一步,在这狭窄的空间腾出了一个空位。“常老师,我在外边等你。”她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道远去。常仪韶没有回头看她的背影,只是唇角的笑意更浓,眸中像是化开了一片墨色。

学生们不在平窑住宿,到了四点的时候便开始组织坐校车返程,这个时候看顾学生的任务就落在一道前来的班主任身上。

常仪韶没有走,她与齐喻坐在观风亭中喝茶。

齐喻的左手肘下压着一张画稿,刘海飞起,眼角耷拉着,面上多了几分困倦与无聊。

“青棠早点走,老爷子那边也是同意的。”齐喻扫了常仪韶一眼,她跟前的杯盏通透明澈,茶汤烟气袅袅,但是她一点儿风雅兴致都不曾有。只想早早地打发走常仪韶。

常仪韶没有理会齐喻的这句话,她的动作优雅从容。齐喻曾经觉得常仪韶一举一动都宜入画,可偏生沾上了何延津那么个“污点”。

“你到底想说什么?”齐喻的耐性不如常仪韶充足,她抿着唇角,不复在陌生人前的冷峻。

常仪韶轻笑了一声,她放下了茶盏,双手环在胸前,慢条斯理道:“云梦娱乐真人秀在这里拍,你知道多少?”

齐喻眸光闪了闪,她望着常仪韶的面容,冷笑了一声。难不成还是因为何延津?她眸光一撇,落在水面上振动翅羽的白鸟身上,应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她的时间基本都在画室,跟好友聚头的时候都少,哪里会费心思去打量其他的杂事?

常仪韶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她又道:“你还记得周云梦吗?”

“谁?”齐喻下意识否认,她单手撑着额头,片刻后想起了这么个人,她垂着眼,似是感慨,“是她啊……”她跟周云梦来往并不多,要说是有什么牵连,那也是七八年前了。这位大小姐险些被一群混混绑架,她路见不平,施以援手——这份侠肝义胆的代价就是作画的手断了,好长时间不能再摸画笔。

后来,她在自己的画展上碰到了周云梦几次,那大小姐还是一副书呆子气,轻声细语的,没有丁点儿变化。

将思绪从回忆中抽回,齐喻拧眉望着常仪韶,问道:“你提起她干什么?”一会儿,她的声音略微拔高,她道,“是因为何延津?”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周云梦好像与何延津走到了一起?此刻心中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情绪来,她平日里哪里会关心这些闲事,这回因常仪韶的话想起来,便开始哀悼第二朵落在牛粪上的鲜花。

常仪韶一掀眼皮子,抿唇道:“没什么。”

石桌上的托盘因常仪韶起身的动作往里头一错,杯盏晃动,尚未饮尽的茶水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先带谢青棠回去了。”常仪韶望了齐喻一眼,淡声道。

齐喻:“……”她懒得理会常仪韶,这些年,这位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25、025

有常大小姐来当这个司机, 谢青棠自然是乐得清闲。将钥匙扔给了常仪韶,等待她去车库开车,谢青棠则是在屋中停留了片刻。

不过到底是早退,在离开前, 谢青棠总是要跟齐老爷子打个招呼。

老爷子没在窑里忙活, 而是卷着烟,随意地坐在了门槛上, 他见到谢青棠过来, 呼了一口气。

“小韶儿以前经常来这里, 不过长久时间没有碰,到底还是手生了。”他眯了眯眼, 仰头看着谢青棠, 笑道, “听说你们比了一次,你们两应该差不多吧?我说,你也别小瞧小韶儿,这丫头会的东西多着呢。”

谢青棠有些诧异地望着齐望。

齐望摆了摆手, 又说道:“齐喻说你跟小韶儿住在一起?她在等你吧?赶紧回去吧。”

谢青棠:“……”她一句话都没说就被齐老爷子赶了出来。

在这个基地拍摄节目的人并没有收工, 嘉宾里除了何延津自然也会有其他的明星。这么一来, 附近就有狗仔或者明星粉丝蹲点。

谢青棠出来的时候,正值黄昏。落日的光辉在她的身上, 仿佛镀了一层金。她听到摁快门的声音,朝着动静来源处一回眸。哪想到提着单反的没有害怕溜走,反而趁着她一回眸的时刻又留下了一张影像。

这种被人追逐的感觉谢青棠并不陌生,只是此刻她已经不是那条道上的人。她的眉头蹙了蹙,在让人删去照片以及不让常仪韶久等之间,她果断选择了后者。

车停在路边, 车窗下降,一眼能够望到常仪韶干净的侧脸。谢青棠利索地拉开了车门,并没有管身后偷拍的人。

直到谢青棠上了车,常仪韶都没有出声。她的手指搭在了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动着。片刻后她转头,望了一眼在系安全带的谢青棠,温声道:“家里的冰箱没有食材了,去趟超市。”

“啊?”算起来,谢青棠被常仪韶这个“老板”伺候地舒舒服服的,根本不知道冰箱里食材的状况。她默了片刻,应道,“好。”常仪韶没有再问她想吃什么大约是“随便”两个字听得多了,她决定自己来拿主意。

开车到家的时候,天色算不上太暗。常仪韶去停车,谢青棠则是在小区外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这个点往来的行人更多,大多是洗去了一身疲惫下班回家的人,他们的面孔在谢青棠的眼中交错,勾勒出一幅众生相。

她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停下来看人间烟火了。

“抱歉,久等了。”轻轻的话语随风传入了耳中,是那熟悉的温柔语调。谢青棠转身,眸中还残余着几分迷茫和感慨,好半会儿,才勾唇一笑,应道:“没有等很久。”停个车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你有心事。”常仪韶的语调很温和,但是话锋却是直刺谢青棠的心。

谢青棠转头凝视着她,暗自嘟囔,常仪韶察言观色的本事高超。她有心事,却算不上什么心事。过往的一切都已经化作了云烟,而她在此处,脚踏实地,真真切切地感受人世间的烟火,她不再是别人,只是她自己。这样的念头,让她在松快的同时又多了许多的慨然。“没有。”她避开了常仪韶探究地视线,一摇头,轻轻应道。

常仪韶打量了谢青棠很久才收回视线,她“嗯”了一声,没有再刺探谢青棠的心事。

虽然天没有透黑,不过超市中早早亮起了灯。谢青棠用一元硬币租了一辆小推车,跟在了常仪韶的身后,左顾右盼。相较于谢青棠什么都想收入车中,常仪韶的目标很是明确,直奔禽肉区,只是走了几步意识到谢青棠没有跟上来,她回头望了一眼停驻在架子前的谢青棠,无奈一笑。她慢慢地退了回去,退到了与谢青棠平行,伸出手搭在了推车上。

“想要什么?”常仪韶眸中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什么都想要。”谢青棠眉头一拧,坦诚相待。会有一个霸总给她承包整个超市么?不会的。她的手重新落回到推车上,没有注意到常仪韶的手早在覆上上方。触手温热而柔软,谢青棠怔愣片刻,又触电似的缩回了手。“抱歉。”谢青棠道。

她听到了耳畔响起的一道极轻极浅的叹息。转头凝视着常仪韶,却见她的神情淡然不变,如风吹不入的老井。可能那道叹息是错觉吧?谢青棠暗暗思忖。

她什么都想看,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索性扔到了那些思绪,将手虚搭在推车上,任由常仪韶来选择。

她真是恨惨了这些家务事。常仪韶跟何延津在一起的时候,也是样样事情都一手承包?也是陪着她一起到超市挑选食材,如同普普通通的小情侣?谢青棠的思绪活泛了其他。直到手腕被人轻轻地圈住。

“小心看路。”常仪韶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她是没想到谢青棠连这个时候都会走神。幸好没将小推车完全地交在她的手中,要不然在这超市里,会惹出什么风波来?对上了谢青棠藏着懵懂的视线,她伸手拨了拨发丝,往前方的牛肉区一指,道,“你去挑选。”

谢青棠:“……”如果她知道后面都是她来选菜,她一定不会选择在推车的时候走神。

常仪韶其实并不喜欢到超市,大部分时候只在购物app上动动手指,可一旦来了,自然也要将东西购买齐全。等到出超市的时候,她手中提着满满两大袋——除了食材,就是谢青棠偷偷塞进去的零食。

“我来提!”到了这会儿,谢青棠自告奋勇将东西接过。总要发挥一下“女朋友”的作用。迎面而来的晚风比之白日少了燥热,而多了几分飒意和清爽。谢青棠神情惬意,显然享受这一段有人相伴的回家之途。

常仪韶时不时转身望着她,心中泛起了一道又一道的涟漪。

与何延津在一起时,就算是最亲昵的时间段,她们之间也没有这样的时刻。何延津的家境不好,但是她并不像与她相仿的那些人,而是过得像个千金大小姐,凡事都等待着别人来伺候。

她无比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洗刷自身家境带来的“屈辱”,而此刻的她,兴许是做到了吧。

超市就在小区外,走到了家中也不到十分钟路程。

常仪韶的手艺一如既往,就算是过了个把月,谢青棠仍旧想要在她的跟前感慨,留在学校可能是屈才了。

晚饭吃得有些撑,可谢青棠并不打算动起来消食,她整个人瘫在了沙发上打游戏,直到索然无味了才抬眸望着解下围裙往沙发这边走来的常仪韶。

她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托着下颌,好奇道:“你以前也是这样?”

常仪韶愣了片刻,她摇头道:“不是。”

谢青棠“啧”了一声,不太相信常仪韶的话语。她与何延津的关系那么亲昵,以她的性子,不将何延津当作大佛供着,将她伺候得舒舒服服?思绪飘荡了一圈,又落在了安静的常仪韶身上。

她想到了在平窑时的那一场未分出结果的“比试”。

“你说的,回家说,现在到时候了。”谢青棠偏着头,笑容轻柔。

常仪韶一怔,想起了自己这句话后她哑然失笑。在谢青棠的斜对面坐了下来,她道:“我以前经常过去,老爷子教了我很多的东西。”放松心情的方式有很多种,除了极限运动后心惊肉跳、血脉喷张的刺激感觉,还有藏在漫长岁月中的平和。“我打小都这些都很感兴趣,齐老爷子见齐喻一门心思扑在画上,拿她没有办法。于是把我当作弟子一般教,不过——”

“不过什么?”常仪韶的话锋陡然一转,她的话语骤然顿住,谢青棠却因此来了兴趣,忙不迭地追问。

“不过我也是偶尔去,根本没办法做老爷子的徒弟,学的东西也不多,做出来不像样。”常仪韶轻笑了一声,可片刻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情,她面上的笑容又渐渐地收敛起。谢青棠察觉到她的心情变化,还以为常仪韶是因为没能继承老爷子的衣钵而感到遗憾,她轻手轻脚地绕到了常仪韶的身侧,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算作安慰。

常仪韶望了谢青棠一眼,她其实被她忽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只不过将那股情绪给按捺下去,并未在面上表现出来。长时间的相处后,她习惯了谢青棠的存在,以及她的贴近。

“其实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去了,今天泥料没从手中飞出去,就已经是幸运的事情,”常仪韶又道。

“啊?”谢青棠迷惑地望着常仪韶,道,“难道你父母不允许你过去?”也是,一个千金大小姐,整个跟泥巴打交道算什么样子?

“怎么会?”常仪韶哑然失笑,她看着谢青棠认真的神情,忍不住道,“你似乎对我以及我家人有偏见?”

谢青棠:“……”这都被发现了。她在各个小世界遇见了很多奇怪的人,常仪韶的行为和言语让她暂时将她列入“奇怪”的范围内,自然也不会拿别的标准去衡量她。如果每一次错认都要挨一巴掌,她此刻的脸肯定肿成了馒头。

“对不起。”谢青棠诚恳地开口。

她知错——大概能改吧?

常仪韶继续之前的话语,她道:“是何延津。”

这样的答案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何延津怎么这么多事?她难不成将常仪韶当作女儿来看管的?谢青棠深深地困惑了。“她不许你就不去?”理智上,谢青棠知晓自己不该窥探常仪韶与何延津之间的关系,可实在是忍不住那陡然升起的好奇以及微妙的近似恨铁不成钢的不爽。

“嗯。”常仪韶眸光一敛,垂眸应下了谢青棠的猜测。“她不想,我就不去了。”

“她说什么你都听?难道你没有自己的主见?”谢青棠眉头一皱,她见过这样的人,被人深度PUA,最后什么都得不到。人立身于世,首先要重视一个“自我”,要是连“自我”都没有,如何及“他人”?

这句话说出口后,常仪韶久久没有应答。谢青棠也后悔自己的冲动,她不该问。常仪韶像是没有主见的人么?没主见的人会找“替身”么?齐喻对她的评价还会是那样的么?还是说常仪韶是在与“渣女”分手之后才幡然醒悟的?谢青棠的眉头紧紧蹙起。

常仪韶的声音很轻柔,像是被风吹落的纸:“我只是觉得没意思。”她想知道何延津到底想要什么?她不明白到底如何算“爱”一个人。歇斯底里状态下的何延津是不可理喻的,她想避免无谓的争吵——后来,她看明白了。但是她继续放纵着何延津,任由她随意地发泄着自身的欲望,冷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踏向深渊,再也回不了头。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恋人。”常仪韶低喃道。

谢青棠颇为认可地点头,应道:“你确实不是。”她甚至觉得常仪韶不太像一个正常人。

“那你觉得一个完美的恋人应该是怎么样的?”常仪韶骤然发问。

谢青棠:“……”她没有经历过,她怎么能知道?结合过往看到的爱恨情仇,她斟酌道:“黄昏时候的烟火,夜晚的一盏灯。”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早晨的一个吻。”

常仪韶若有所思,片刻道:“那我们现在就差一个早安吻,是么?”

谢青棠被常仪韶的思考的方式给镇住,完全没想到她的思绪比自己还要跳脱,忽然间就绕到自己的身上来。原本在说“恋人”,她这个假恋人,也算是恋人是么?再者,看她们的生活方式,好像也挺符合她说过的话——这竟然形成一种诡异的“合理”。

“常老师,你不能这样。”谢青棠正色道,“你这是调戏,我们的合约里没有这一条。如果要增加条款,得加——不,加钱也不行。”

常仪韶闻言眉眼一弯,似是月牙儿,她笑道:“我只是打个比方,你不用着急。”

谢青棠:“……”这合理吗?

关于“恋爱”的话题戛然而止,常仪韶似乎没有继续聊天的欲望,起身回房间洗澡。谢青棠偏头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那扇乳白色的门之后,她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下班的时间到了,她得找些事情放松放松。

游戏暂时不能带给她乐趣,思来想去,谢青棠打开了“摩耶平台”,当然不是作为主播出现,而是作为一个“观众”。她快速地刷动着推荐位上的一个又一个小视频,忽然间,她的指尖擦过了光滑的屏幕,又蓦地往回缩,像是要倒播时间。

视频不甚清晰,看起来像是压缩过的“二传”,传播的人是个有着不少粉丝的up主,她在内容简介里也附了出处的链接。谢青棠并没有点进去,而是双眸一瞬不眨地望着那个再度播放的小视频——她笃定这是从平窑流出去的,至于到底是学生、老师,或者是某个工作人员拍的,则是不确定了。

时间段在她与常仪韶比试拉坯的时候,但是人物只有她自己,不到一分钟时间的小视频已经有了数万的播放量。要仅仅如此,谢青棠还不会在意,让她觉得无语的是底下何延津的粉丝——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便对着只能看见三分模糊面容的人物开始大肆夸赞。

他们真的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认识吗?

谢青棠虽然没有追过星,但也知道某些粉丝口中“化作灰都认得出来”的“霸道”和亲昵,此刻看着底下的评论,她感到荒唐可笑,这就是局里把她扔到这个的主因?整个世界都不太正常。

——这是花絮吗?太棒了,姐姐的真人秀正片什么时候出啊?

——怎么就她一个人?其他人呢?

——姐姐会作曲作词唱歌,现在还会捏陶瓷碗,太厉害了吧!星星眼。

——弱弱地说一句,你们不觉得不太像吗?在另一个花絮里不是这身衣服呀!

看到这里,谢青棠默默地给这个说了大实话的人点了赞,尽管他后面被何延津的粉丝攻讦地怀疑人生,又改变了自己的说法。

何延津并不怎么关注摩耶平台,这条链接是助理小艺发给她的。助理并没有全程跟随拍摄,没怎么注意,听底下的粉丝提到了就转给了何延津。何延津得知后心中又妒又恨,宛如一万只蚂蚁咬噬。

“认不出来不是我么?你这个助理怎么当的?”何延津的声音又尖又利,仿佛刀剑直刺耳膜。她一改在人前的温和面孔,整张脸因怒意涨红,眉毛拧起,显得狰狞可怖。“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小艺讷讷地应声,完全不敢辩驳。

砸碎的玻璃杯在地面反射着幽冷的光芒,地毯上一片狼藉。何延津坐在了沙发上,她紧紧攥着衣襟,眼神阴毒,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卑躬屈膝的小艺给吞噬。片刻后,她大概是累了,收起了那副可怕的面孔,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是冷冷的,像是渗了毒。“马上把地面收拾了。”

小艺点头哈腰,忙不迭应声。她比何延津还熟悉这个冷清的家,找到了扫帚就开始处理这些碎屑,可就当她即将清扫完毕的时候,前方蓦地响起一道尖叫声,紧接着又是一个玻璃杯迎面飞来,小艺下意识伸手去挡,一道闷响后,玻璃杯落在地上,化作了碎屑。

小艺的面色惨白,她抬眸看何延津,发现她比自己还像个女鬼。“怎、怎么了?姐?”她颤声问道。

何延津下意识要摔手机,可是手抬起来的时候又蓦地垂了下去。“这个视频你让人买热搜了?”何延津冷声道。

“没有啊。”小艺一脸冤枉地开口。

何延津冷笑了一声,又道:“是一起去的嘉宾?”在拍摄真人秀的时候,那些人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表现。这个人不是她,但是被买上了热搜,让无数人误导是她何延津!到底是哪个贱人要害她?“去查一查谁买的!压下!压下去!”何延津尖叫道。

平窑传承人何延津

如果这个话题是真的,她会万分欣喜,如果真相不会被人揭露,她也不会在意,可现在——分明是有人要搞她,要她身败名裂!

小艺没办法从神态癫狂的何延津那里得到什么有效的讯息,她向何延津的经纪人了解了前因后果,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人感到尴尬的结论——这个热搜是自家公司买的。老辣的经纪人显然也不想趟这一趟浑水,直接推脱其他艺人有事情,让小艺来转达。小艺对着手机许久,最后一抬头朝着何延津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姐……”

“是什么人?”何延津没注意小艺的神情,拔高了声音歇斯底里地追问。

小艺被她的神态吓住了,视线往茶几上一扫,生怕她又拿东西砸自己。她握着手机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要怎么说谎。各种说辞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最后到了唇边成为一句战战兢兢的应答。

“是、是周大小姐买的……”

何延津一怔,片刻后狰狞道:“这不可能!”周云梦从来不会给她买热搜造势,做这些的都是公司自己的安排。她会给自己买热搜?何延津深呼吸了一口气,翻找了通话记录簿给周云梦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周云梦轻声细语的,她穿着粉色的丝绸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前方放置着一幅画,她的神情专注而愉悦。

“你让人买热搜了?”何延津说话一点儿都不客气。

周云梦温婉一笑道:“你是说平窑的么?是啊,这种古老的手艺传承,总要推广一下。”

对面一片寂静。

像是过了很久,也似是一瞬间,何延津控制住自己崩坏的表情,她磨着后槽牙,恨声道:“那个人不是我!”

周云梦一愣,片刻后眨了眨眼道:“你粉丝都说是。抱歉,我会处理的。”

何延津气汹汹地挂断了周云梦的电话,她无力地滑坐在沙发上,半晌后瞪了小艺一眼,怒声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看我笑话么?!赶紧滚!”

小艺只觉得阵阵阴风吹过后颈,看着何延津狰狞的面孔,满是恐慌。她见过何延津发怒,但极少像现在这般可怕。她畏畏缩缩地望着何延津一眼,像是首次认识了这个人。

何延津没注意小艺的神情,她捏着手机,用劲之大,似是要将手机给直接捏碎了,片刻后,她盯着尚未走出门的小艺,扯出了一抹难看的笑容,道:“等等。”小艺惊惶地回头。

“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何延津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小艺:“……”

在刷到了摩耶平台的视频后,谢青棠快速地扫过了评论,最后又到微博去看动态——热搜从平窑手艺人何延津,再到单独平窑加节目,很难不让人想到什么。何延津那边大概意识到什么,让人撤掉了热搜,可是网上的痕迹难能这么容易抹杀的?在新的话题中,还藏着相关的动态。

——这是何延津吗?不太像啊?

——不是我家姐姐,难道是你吗?这都要说,有的黑子真的没有心。

——据内部人员透漏消息,根本就没有这一出。

——猹猹们,赶紧走,有石锤了,真根本就不是何延津。偷了别人的东西买热搜真的要脸吗?

谢青棠有些好奇,她顺着评论里指引的链接点了进去,指尖蓦地一顿。那是一个摄影博主,里面放了最新的照片便是她从门中走出来,向着常仪韶去的那一瞬——后面的几张照片是背影,显然那人在猝不及防后,选择了继续抓拍,而不是拿着单反就走。

——这不是棠溪吗?跟何延津还是有点儿像的。

——再像也不至于认错吧?肯定是你们的问题,换了衣服就不认得了吗?[狗头]

若是此事无关,她可能会秉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情点上一个赞,不过此刻么——谢青棠垂着眸子,面上掠过了几抹懒散,她轻笑了一声将手机收了起来。剧情大神的作用太强了,她这个工具人不仅仅是主动技能,还是个背动效果。大概只要她顶着这张脸,一切都不会消停吧?

这样的日子其实有些无聊。

谢青棠放飞自己的思绪,过去的片段与如今的真实经历夹杂,何延津的森冷与常仪韶的温柔交错,目前这个“虐妻”情节,没有她想象得撕心裂肺,当事人常仪韶反而一派平静,大有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如果这么发展,她们有复合的、走剧情的可能么?这个养老世界不会因为没按照世界的扭曲逻辑线走而崩坏吧?谢青棠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但是一深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这是她的养老世界,不再时空局的“程序”定义之下,发展成什么样都有可能,至于读档,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应该抛开剧情的影像,将常仪韶摆在一个全新的位置。

如果不是为了何延津,她找替身又是做什么?游戏么?

谢青棠想得入神,就连常仪韶的脚步都没有听见。直到她的眼神瞥到了常仪韶置于茶几上的、正屏幕亮起的手机。

“帮我接一下。”常仪韶一手捋着湿润的长发,声音温润。她的身影仿佛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看着像是月光下披着轻纱的美人。灯光下的肌肤盈润如玉,她的双眸也泛着水泽,比平日里更显温柔可亲。

美人出浴就是个滤镜。

片刻后,谢青棠收回了目光,她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扫了一眼发现是陌生号码。见常仪韶没有异议之后,她直接点了接通。

“常仪韶,你真的好狠心啊,我们的十年说忘就忘么?”传来的声音夹带着哭腔,耳熟得让谢青棠像是直接扔掉手机。她眨了眨眼,将手机递给了常仪韶,只是她并没有等到常仪韶伸手。

常仪韶面色仍旧柔和如春波。

谢青棠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够自己领悟。半晌后,她恍然大悟地望着常仪韶,这是老板要让她触发“主动技能”了,她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何延津的哭诉。她放柔了声音,用一种几乎要发嗲的语气回复道:“小勺儿去洗澡了,请问您是什么人?”

何延津听了谢青棠这语气后自然是大发雷霆,恨不得穿越到这一段手撕了谢青棠。

“你这个贱人!常仪韶呢?她在哪儿?她一定会接我电话的!是不是你故意的?”

这样的话语让谢青棠发笑,她眨了眨眼,朝着常仪韶扬起一个促狭的笑意,她做了个口型,又转回对着何延津,语气一下子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原来您就是小勺儿的前任呢?要不是您让位,我都没法给小勺儿在一起呢,我该请您吃一顿饭,唔,到时候小勺儿下厨吧,她大概会情愿的。不情愿的话,我会劝她,毕竟她对我言听计从呢。”

话说完了,谢青棠好一阵恶寒,她觉得自己就是恶毒女配文中的炮灰女配,使劲给别人大圆满的道途添堵。她的语气——大概也很欠揍吧,她对自己有着深刻的认知。

何延津的尖叫像是要穿透耳膜,谢青棠存着扰民的担忧,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上,片刻后又重新捡了起来。何延津的心理素质并不太好,已经被气得挂断了电话。谢青棠笑了一声,她转向了始终抱着双臂站在一侧的常仪韶,扬眉道:“需要拉黑服务么?”

“收钱么?”常仪韶深深地望着谢青棠,声音中杂着明显的笑意。

“附赠业务。”谢青棠懒洋洋地望着常仪韶,琢磨了片刻,她又道,“常老师,你的眼睛近视多少度了?有时候见着你戴眼镜,有时候又没有。”

那一声“小勺儿”倒是喊得顺,不过此刻有变成了“常老师”。常仪韶心中暗忖,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谢青棠,口中则是应道:“一百多。”

谢青棠“哦”了一声,不过伴随着她意味深长的眼神,总让人觉得她的问题不怀好意。

双臂往两侧一舒展,谢青棠没有再开口,她站起身活动着手关节,骤然一旋身绕到了常仪韶的跟前。她眨了眨眼,手指轻轻地落下,不过在即将点到那被水滴濡湿的衣领时,又蓦地缩了回去。“常老师,去吹一吹头发吧?”她双眸填满了笑意。

“秋波剪碧滟双瞳。浅颦轻笑意无穷。”①常仪韶对上她的视线,脑海中倏然浮现出两句词来。

谢青棠见常仪韶愣神,她曲起的手指最终还是落了下去,轻轻地,缓缓地,如同落在花间的蝶,在花枝摇曳间又瞬间飞离。“常老师?感冒了,额外的照顾需要加钱的。”

“好。”常仪韶轻轻一笑,她的视线在谢青棠的面上停留一阵,才收了回来。

谢青棠:“?”好什么好?感冒好还是吹头发好?

比起此时给常仪韶“服务”,谢青棠更不愿意照顾生病的人。见常仪韶像是木头人一般不动弹,她直接伸手拉住了常仪韶,带着她往房间中去。比起伺候人,谢青棠显然更习惯被人伺候。

手指在常仪韶柔顺的长发之间穿梭,让她吹干头发勉强可以,至于吹出发型——那就看命了。

坐在镜子前的常仪韶乖巧而安静,谢青棠垂眸见望见镜子里亲昵的两个人,手一时有些不稳。“抱歉。”她道歉地飞快,不知怎么想起了常仪韶这个“女朋友”给她服务的事情——这一回算不算给扯断的头发报了仇?

“怎么了?”常仪韶没有回头,从镜子里看到谢青棠的神情并不深切,她很难从中判断出谢青棠的情绪。她的眼睫颤了颤,停留在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何延津帮她吹过头发,十年来仅有一次。她热衷于“献殷勤”,可实际上不知道有多少并未经过她的手,而是借了别人的“好意”。

一叶障目。

或是出于对何延津的好感,或是出于旁人的起哄,可能还出于无聊,出于对她生活的同情……种种原因交织在一起,她跟何延津的命运交错在一起。她自认为没有什么对不起何延津,连她对自己的“指手画脚”都接受了。

可是换来了背叛。她刻意纵容的背叛。

这段旧事里,她也酿成了大错。她刻意将那段折磨人的日子延长了近两年,直到彻底倦了。她抛开了那段过往,就像幼时的她抛开热爱的游戏。

镜中的人嘴角微微耷拉了下去,面上最后一丝笑意都不存。

常仪韶的心思如沸水,而谢青棠则是像落入了冰窖,她快速回神,一低头,拧眉看着手中的断发,愁眉苦脸道:“常老师,我要是把你薅秃了会怎么样吗?”

作者有话要说:  推荐基友花夹子的文,《请嗑我和总监的cp》,超级好看!

文案1.

邱漾的女友跟她分了手,转头就宣布了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的婚期,并且还盛情邀请她去婚礼当自己的伴娘。

邱漾:……你有毛病?

为了消解心中苦闷,邱漾报了个旅行团。

结果旅行倒没怎么旅行,天天只和另一个女人待在房间里,嗓子都快哑了。

七天旅行结束,两人互不联系。

邱漾只当这是场艳遇,也不放在心上。

回到城市之后,没多久却在会议室再度遇见对方。

对方叫沈柠若,是合作公司的高冷总监,脸色如霜,听说她眉头一皱底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邱漾:?

邱漾:不是吧,她在我面前不是这样

文案2:

沈柠若谈了一年的男友是别人的未婚夫,并且婚期将至。

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非常平静,只是看着女方跟女友搂抱的照片发了会儿呆。

发来前方战报的朋友“啧”了一声:“我觉得你们俩都很惨,被这对狗男女骗了。”

沈柠若扬眉:“那我不得跟她见见?”

谁知这一见她却成了对方拿来转移注意力的艳遇对象。

①《浣溪沙》宋·蔡伸

②我要做手术了,存稿箱有点捉急,这段时间不一定日更,大家原谅则个。

26、026

常仪韶:“……”

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绪因为谢青棠的一句话, 仿佛如轻烟消散。

谢青棠大概是怕她不明白吧,还将手中的断发递到了她的眼前。

“植发吧。”常仪韶勾了勾唇。

谢青棠听到了这句话,略显沉痛地点点头,应道:“希望常老师的头发能够挺过一年。”她还是很有契约精神的。虽然说一个光头更能凸显出真正的美人, 但是这样的绝色她谢青棠大概是无福消受。

“常老师, 觉得怎么样?”将吹风机放在了一边,谢青棠十指深入常仪韶的黑发轻轻拨弄, 她对自己的手艺活还算满意, 毕竟是头一回嘛。至于那些头发, 本来就是要掉的,跟她谢某人有什么关系。

常仪韶莞尔一笑, 她附和道:“很强。可以出师了。”

谢青棠手从如云墨发中抽离, 落在常仪韶单薄的肩膀上, 她弯着眸子笑容灿烂:“不会有下一次了,常老师,你夸我也没有用。”

常仪韶:“……”

灯光、明镜、美人——三者交织后的梦幻和朦胧让谢青棠的眼前多了一个滤镜。

她看着常仪韶,倒是剔去了那股偶然因她“奇怪”而产生的不满。

要说起这个世界最不喜欢的人, 谢青棠的脑海中只能蹿出“何延津”三个字, 原本她还想秉着公正去看待这个世界, 将她摆在“女主”的地位上,但是何延津针对她的行为却是真实的, 而且手段下作,虽然她想养老,却不代表着她要让自己吃亏。

工具人的作用在“剧情大神”的推动下,越发明显。

看着何延津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她的心情自然也松快了几分。

睡前。

仍旧是常仪韶在床上看书,谢青棠则是失去了对游戏以及八卦的兴趣, 她将靠枕压在了双膝上,而手肘则是支起拖住了下颌,她微微偏头凝视着常仪韶,问道:“常老师有很多的兴趣爱好?”

齐喻提起,何延津也这么提起,可是她与常仪韶的相处中,极少从常仪韶的身上看出“烟火气”来,她像是个对外界没有任何感知的人,对什么都情绪淡淡的,既没有爱得热切,也不曾有恨得惨烈。

常仪韶转头,她看到了谢青棠垂落的小卷发,产生一股将其撩到谢青棠耳后的冲动,只是到底按捺住了。她的指腹摩挲着书页,对上谢青棠的视线,笑容温婉明澈。“曾经有过。”

谢青棠“喔”了一声,又问道:“那现在呢?”三分钟热度的人会去追逐新的事物,那么常仪韶呢?

“我要是将事情推到何延津的身上,你会觉得我无耻么?”常仪韶眸光微沉,笑容淡了几分。

“大概会的。”谢青棠应得坦诚。她见过不少走向破灭的情侣,他们最后互相辱骂,抖落阴私,连个体面都没有。

“那些爱好太危险了。”常仪韶眨了眨眼道。

谢青棠点头,不继续深究到底是什么算得上“危险”,她抱着靠枕往后一仰,道:“常老师,不打算发展新的兴趣爱好了么?”

“现在不正是么?”常仪韶反问道。

行叭——

找替身也能算是一个爱好,玩还是有钱人会玩。

这通睡前的谈话让谢青棠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常仪韶追着她,要她一起玩扮演游戏,而她,逐渐地浸入其中,最后慢慢地变成了何延津!谢青棠完全是被吓醒的!她变成谁不好?非要成为何延津?

一天看似很长,实则这群学生们做做了选泥和拉坯,在这之后,还需要修型、荡釉、烧窑,直到安全出窑了才算是成功。这次实践活动的课题就是木叶盏,自然这个“叶”也是灵性所在。

后续的活动中,需要谢青棠的地方并不大多,她也乐意偷这个懒。

亭子里的茶碗,荡着清澈的茶汤。谢青棠眸光眺向了远处,木叶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缓缓落在地面,谢青棠心念一动。她原本来这里就是寻找灵感的,自然是拿着纸笔将其记下来。

《天目》。

这首拖延许久的曲子终于有了名字。

齐喻的声音传来时,谢青棠正好落下了最后一笔。她将茶杯压在了纸上,伸了个懒腰起身。

大画家正支着画架,笔下藏着一角风情。

“怎么了?”谢青棠望着抿唇不语的齐喻,有些纳闷。难不成要自己当模特?

齐喻犹豫了片刻,扯去了蒙在最上层的画质,露出来的则是另一张陌生的速写。“你看。”她的声音略有些低沉。

“危险的车。”谢青棠应道。齐喻的画很有张力,从这薄薄的一张纸上,仿佛能够感受到极致的速度与强悍的力量。

“人。”齐喻道。

谢青棠怔了怔,好半会儿才道:“常……仪韶?”

“是。”齐喻颔首,回答仍旧简短。

谢青棠慢慢地回想起何延津的话来,她望着齐喻,有些好笑。她道:“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齐喻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画,她灼灼地望着谢青棠,应道:“这是常仪韶以前的爱好之一,她似乎对一些极限运动情有独钟。当然,后来因为某个人她就放下了。”

“何延津?”谢青棠讶然,倒是觉得此事合情合理。她看着抿唇的齐喻,又道,“齐喻同学,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齐喻被谢青棠这么一问,有些烦恼。她抓了抓头发,半晌后才说道:“我觉得她的心是空的。”

这个她自然指得是常仪韶。

谢青棠露出一副懂得的神情,她道:“我明白,常仪韶她没有心。”她学着何延津的语气说了一句,先把自己给逗笑了。然而扯开此话题的齐喻仍旧是一脸严肃,她也就慢慢地收敛起笑意,她道:“你是说,常仪韶什么都不在乎,没什么可以牵住她,是么?”

齐喻点了点头。

一开始,她觉得何延津可以。

何延津的家庭环境并不太好,她依稀记得,何延津有个家暴的父亲,有个容易神经质的母亲——她的生活,是她们想象不到。原本她们之间也不会有交集,直到何延津成了常仪韶的同桌。

何延津的长相不错,比起难以接触的常仪韶,她更是众多男生心中的“女神”,她也懂得利用这个条件,可惜当年她们都太天真。

给常仪韶献殷勤的人如过江之鲫。

她是怎么跟常仪韶在一起的呢?明明会被那极致的速度吓得面色发白,两腿战战兢兢,却仍旧倔强地要坐上常仪韶的车;明明在家才被父亲打出累累的伤痕,仍旧要跑出来找常仪韶,只为了让她远离危险……那时候何延津是有几分真心的吧,可是后来被她自己无情践踏。

齐喻陷入了自己的思绪,直到谢青棠的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她回过神,认真地望着谢青棠道:“你很好。”但是说完之后,她的眉头又拧了起来,现在如此,以后呢?

谢青棠猝不及防被齐喻发了好人卡,她有些纳闷。打算说几句却无从开口,等瞥见齐喻那只拿起画笔的手时,她就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山山水水、日月星辰都在齐喻的画中。

一旦陷入作画状态,齐喻根本不会理人。

谢青棠了解这点后,转身就走。只不过,在她穿过了那扇圆形门的时候,瞧见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好。”

在女人开口的时候,谢青棠才恍然大悟。云梦泽画室,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被女人认成了何延津。“有事么?”谢青棠的语气有些冷淡,她得暂时远离何延津身边的人。

“齐喻在作画么?”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认识齐喻?跟常仪韶她们一个圈子的?谢青棠的心防松懈了几分,她一颔首道:“是。”

女人不再说话了。

谢青棠有些莫名其妙,当初在云梦泽画室外的感觉又重新泛了上来。难不成此人是齐喻的追求者?这大概会很难吧,除非她将自己变成齐喻画中的风景。女人不开口,谢青棠当然也没有傻站着的打算,她一迈步,正打算离开,陡然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常仪韶。

她还穿着学校里下发的“制服”,不过那张脸怕是穿什么在人群中都会显得出挑。

“周小姐。”常仪韶朝着周云梦一颔首,就越过了她,走到了谢青棠的身侧,温声道,“怎么到了这边?”

谢青棠:“……”怎么就不能到这边了。她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而周云梦则是拿一副惊奇的眼神望着她们,视线不住地逡巡打量。

“走了。”常仪韶低声道。

谢青棠“噢”了一声,跟上了常仪韶的步伐。直到走远了,她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位“周小姐”还在。“你认识?就让她那么站着?”她冲着常仪韶一扬眉,话语中藏着好奇。

“她找的是齐喻。”常仪韶应道。

谢青棠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是的,这位小姐找齐喻,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就在谢青棠自个儿想明白的时候,常仪韶又道:“她是何延津的女朋友。”

“噗嗤——”谢青棠实在是没忍住,她朝着常仪韶竖起了大拇指,在她诧异不解的眼神中,继续说道,“贵圈真乱。”

27、027

对上谢青棠满是戏谑的眉眼, 常仪韶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知道齐喻与周云梦的那点儿旧事,她原以为周云梦对齐喻有心思,可一直没等到她跟齐喻告白,多年不见, 最后反而跟何延津走到了一块儿。而此刻, 却又出现在齐喻的附近,小心翼翼的, 想要靠近, 却又不敢再靠近。

谢青棠见常仪韶的面上流露出几分尴尬来, 便收敛起了自己嘲弄的神色。这个世界人际关系说复杂也不复杂,说简单却又不太简单, 就目前出现的人, 似乎都跟何延津有那么点关系。不过按照以往世界的定律, 这种虐文的女主身边还会围绕着一些痴心不改的配角的吧?却不知道几时会出现。

想了一会儿,也没见想出什么结果来。谢青棠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真是做工具人上瘾了呢?明明在养老,还需要考虑那么多?她眸光转动, 一挑眉, 正对上常仪韶温柔的视线, 怔了片刻,她清了清嗓子, 问道:“常老师,找我有事么?”

常仪韶没有答话。事实上学生的实践活动不太需要谢青棠的指导,谢青棠不在,她只是忽然间察觉到了几分寂寥,便出来找她了。半晌后,她才道:“为什么选择荡釉法?”

这样的问话让谢青棠有些意外, 常仪韶来这里的次数不少,再加之给学生讲述时,她扎实的知识,难道会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这个借口有些蹩脚。难不成是找何延津顺便走到这边的?谢青棠揣测了一阵,似笑非笑地望着常仪韶,应道:“常老师如果喜欢的话,也可以浸釉。”

常仪韶“嗯”了一声,她的面色如常。心念一转,话题随之而变。“你的创作怎么样?”谢青棠在她的跟前提过几次,来这里是寻找“灵感”的。

谢青棠拍了拍脑袋,“呀”了一声。常仪韶这么一提醒,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件事情!东西压在亭子里,还没有拿回来呢。

常仪韶的视线始终落在了谢青棠的身上,将她的动作和神态一一收入眼底。“怎么了?”常仪韶眼睫颤了颤,她掩住了眸中的情绪,露出的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东西忘记拿了。”谢青棠叹了一口气,她看着常仪韶一眼,快速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说着就往回跑,只是到了拱形门处,她又忽然间顿住脚步,回身望了一眼。常仪韶还在,她的影子投在了地面上,与不远处的树影交叠在一起,她仿佛是一株树,立在那里,不知在等待什么。

常仪韶要等她什么呢?一抹念头如电光石火,快速从心间掠过。只不过谢青棠记挂着在亭子里的东西,到底没有停太久。脚步一迈,一路飞跑。常仪韶不该等,她不能让人久等。齐喻还在支起的画架前,整个人沉浸在那幅五彩绚丽的画卷中,这边的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但是各自的轨迹没有任何的交叠。

亭子里的茶盏已经被人收起来了,至于那张记载着谱子的纸张,已经不知所踪。谢青棠左右望了一眼,估摸着此刻可能已经落在某个垃圾桶中,便放弃了寻找。总之还记载了脑海中,倒不必因为失去而懊恼。

五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了夏日的燥热,也不再拥有春日里的反复。谢青棠一路小跑,额上泛着细密的汗水,她一抬眸就看到了常仪韶还站在原地,维持着她离开时候的姿势。这段短暂的是时间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剪去,好似她从来没有走开。

“擦一擦汗水。”常仪韶从兜中取出了一张纸巾。见谢青棠有些愣神,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汗。纸巾柔软地拂过了前额,谢青棠仿佛能够感知常仪韶手指的热度,她的情绪像是被一根线牵住,身体不由地颤抖。在她翻滚的思绪平复之前,已经先一步伸手扼住了常仪韶的手腕。一触即松,指腹间似乎还残余着柔软的触感,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谢谢,我自己来。”

常仪韶平静地望着她,“嗯”了一声便收回了手。

纸巾揉成了一团捏在了手中,谢青棠又闷又热,流淌的汗水仿佛擦不净。她抬眸望了一眼常仪韶,倏然意识到自己与她的距离太近,往后退了一步,才找到了一丝轻快与凉爽。运动过后激烈跳动的心脏终于慢慢地回复,不再是如同鼓点一般的节奏。谢青棠松了一口气,长舒了一口气。她道:“回去吧。”

“找到了么?”常仪韶的声音同时响起。

谢青棠摇了摇头,舌尖无意识抵着左腮研磨一圈,她的眸光漫不经心逡巡一圈,应道:“没找到。”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没什么重要的。”总归都记在了她的脑海中。

听谢青棠这么说,常仪韶也放下心来。这里来往的人多,加之最近也有拍戏的,要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恐怕不那么好找。

石窑前,一群学生们探头探脑,正叽叽喳喳讨论着,如同一群喧闹的小麻雀儿。谢青棠看到了一排排的小盏,虽然盏足不甚平整,釉色厚薄不一,但是学生们难掩兴奋,毕竟这是他们自己亲手做出的“成品”。

“常老师,这叶子会不会一烧就没了啊?要用什么东西黏在盏中么?”

“不用,大道至简,尚其自然。这木叶盏就在于木叶自然灵动,先人们参考自然得到的智慧。”谢青棠见常仪韶笑而不语,主动接过了话茬。

“要烧多久才能好啊!”问话的学生一副急切的神情,恨不得将小盏带回去给亲朋好友炫耀一番。

“九到十个小时。”常仪韶应道。

“是用柴火烧吗?”

……

“好了同学们,先把你们的坯体放入匣铂中吧,再慢慢地放入窑中。”谢青棠拍了拍手,“装窑意味着这实践活动进入到尾声了,同学们感觉如何?”

谢青棠这问题一出口,学生们更加闹腾活泼起来。

“之前某些人觉得无聊,想要出去旅游,等我回去把东西给她看,看她会不会后悔!”

“比出去看人头好多了,去年的实践活动没有参考,好遗憾。”

“谢老师,实践结束后我还能碰到你吗?要不要加个微信?”年轻的男生红着脸问出口,随后又是一阵起哄的笑声,不少人拿出了手机,只等待谢青棠的一句话。热情洋溢的少年少女们,谢青棠有些招架不住。她转向了常仪韶投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常仪韶抱着双臂,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抽走了男生的手机,笑道:“不行。有缘自会相见,没有缘分——就莫要强求啊。”

“这样啊——”学生们的面上多了几分遗憾,“那我寒暑假可以来这里当学徒打工吗?那样是不是可以看到谢老师了?”

“你们就这么喜欢谢老师?”常仪韶挑了挑眉,笑容莞尔。

“我们当然也喜欢常老师。”站在前头的几个学生,异口同声地应答。

“但是常老师可以在学校里天天见嘛。”

常仪韶一挑眉,面上笑容盎然。她转向了谢青棠,似是在说“没想到你如此招人喜欢”。

火候的掌控不易,就算是在平窑当了一段时间学徒的谢青棠都难以掌握。这漫长的烧制过程,当然不需要学生们在一旁守着,等到了次日,班车载着这群少年少女们再度来到了平窑,他们一窝蜂地下了车,往目的地涌去,显然要清点自己努力了两日的成果。

谢青棠早早就开车过来了,她倚靠在大红木门边,笑着望着奔跑的学生。等到常仪韶最后从班车上走下来,她才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一步,似是相迎。“最后一天了。”谢青棠的声音有些感慨。

“一窑生,一窑死,开窑之后的结果不知如何。”常仪韶感慨了一声,她最先跟着齐老爷子在这边学习的时候,不知道失败了多少次。这样的担忧她同样转达给了学生,可是看着这群喜鹊似的学生,想来他们也没有放在心上。

“是好是坏,皆任自然。”谢青棠应道。整个烧制的过程,也有不少事情难以在掌控之中。不过亲手制造的东西,要是失败了,恐怕压抑不住失望的情绪。她抬眸对上常仪韶略有几分深沉的视线,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慰。她隐约能够感觉到常仪韶对“自然”这个词的追求以及那与之矛盾的抗拒,她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细细琢磨来,总觉得少了几分生气。

无数双视线都盯着开窑的师傅,看着他将一块块窑砖取下。伴随着“温度可能不够”的话语,学生们连呼吸都放缓了节奏。等到匣钵取出,他们更是一副想要上前却又不敢的犹豫神态。

“我去看看。”谢青棠笑道。学生们听到了她的声音回身望了一眼,自觉地分成了两边,腾出来了一条容谢青棠通行的小道。常仪韶则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学生们不如师傅们老道,他们自己把坯体装入匣钵中的,有的密封度不够,盏中就落了点灰,看着不够完美。不过总体而言干净通透,碗底的叶子脉络分明,与黑釉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当然一批中也夹杂着少数的“残次品”,叶痕还在,但是脉络却不见了,有的则是叶子蜷缩起,只留下了一角。

“自己过来看看吧。”常仪韶道。

忐忑不安的学生们这才缓缓地迈动着脚步,等手摸到了烧成的小盏,才又再度地兴奋起来。

谢青棠抱着双臂在一边看着,学生的喜悦与窑工们的沉重和失望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绪,像是生死的两端。原本堵塞的思绪,在此刻豁然开朗,原本残缺不全的曲谱,在这一刻完整。

“在想什么?”常仪韶的声音轻飘飘的,她的视线不在学生身上,散漫没有依处。

“在想生与死。”谢青棠伸了个懒腰,她的手自然地搭在了常仪韶的肩上,眨了眨眼道,“这样的作品在常老师的眼中,应该就是‘死’的。”

常仪韶轻轻地“嗯”了一声,她跟着齐老爷子学烧窑,但是直到现在,手中都没有一只小盏留下来。那些不甚完美的作品,在她看来都是“死物”,没有必要留。

“常仪韶啊,你真的没有心。”谢青棠听到了她的回应,不由得感慨了一声。她的视线下垂,落在常仪韶被风吹起的头发上,落在她肩上的手顺势一抬,轻轻地将其拨到了常仪韶的耳后去,才缩回了手,继续道,“这样的生涯,过于无趣了些。”

作者有话要说:  重要通知:存稿箱能坚持到26号,按照时间大概刚开完刀。可能会停更几天,视恢复程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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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8

风吹来, 燥热的炎气中还裹挟着窑火的气息。

然而此刻的常仪韶,对于其他的味道并没有多少感知。谢青棠近在咫尺,她那双明亮的眼眸中泛着亮芒,似是夏夜里璀璨的星辰。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 早已经与自己的生活交缠在一起。

谢青棠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了耳廓, 一触即离,只是在她的感知里, 仿佛谢青棠一直停在那一处, 正缓慢地、轻轻地抚摸。对于“无聊”的评判, 常仪韶并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语,她的唇角溢出了一抹轻轻的叹气, 她的眉眼中似是藏着惆怅, 可要仔细辨认时, 那抹怅然似乎被与学生一般的欣喜所填充,至于之前的情绪,都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常仪韶没有动。

谢青棠主动拉开了这危险的距离,她偏着头凝视着常仪韶, 笑意仍旧留在唇角。

“常老师, 谢老师!我这里最好看!”拿到自己“作品”的学生们兴奋地大叫, 他们并不想克制自己的情绪。他们之间也免不了攀比,而往往在分不出高下时, 他们会转向其他权威人士寻找“帮助”。

徒留叶痕的、枝叶残缺或卷起的,显然在这场比试中早早地退场,剩下的几只小盏则是这一窑中的“胜利者”。它们的形状、色泽、光滑度远比不上多年投入其中的窑工,但这是学生们交出来的最好的答卷。

“都好看。”谢青棠在此刻扮演了一个“和稀泥”的角色,然而对面的学生闻言却是跺跺脚,不满地“哼”了一声, 转而寻找另外一个权威人士——常仪韶,看他们的姿态,非要决出一个高下来。这样的心境,谢青棠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能拥有了,她挑眉望向了常仪韶,一脸戏谑,似是想要看她到底怎么破局。

常仪韶的视线与谢青棠的眸光有瞬间的交错,片刻后,她的视线又垂落在摆在跟前的两只小盏上,将其优缺点一一道来,末了又补了一句:“这修足还是师傅们帮的忙吧?”这句话一出,两个非要比出高下的学生顿时如同斗败的公鸡,面上多了几分惭色。他们做出了一副“下回一定努力”的神态,可等到回到学生群中,立马又变了一副模样——飞彩飞扬,仍旧是傲得很。

甘棠高中的实践活动就此拉下了帷幕,但是谢青棠在此处的“学徒生涯”却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齐喻只接了甘棠高中的差事,等到画卷上交,在这明显姓“齐”的窑里,明显没有她的事情了。她迫不及待地逃离了这个地方,像是逃荒一样。齐老爷子望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不满的同时又有些许的欣慰。齐喻并没有按照他想的那条路走,可是在她自己选择的道途上终有所成。

“她走了,小韶也走了,你是不是少了个伴哦……留在这里的小青年不多了。”齐老爷子的语调抑扬顿挫。

谢青棠笑着道:“哪能啊,不还有您么?”

“我这把老骨头你一天见几次,亏你说得出来。”齐老爷子瞪了谢青棠一眼,手往前一指,又给她派了一个新活。虽然学生们的实践活动结束了,但是在这一方天地还有个“大项目”呢,《美人如瓷》剧组不可就没有走么?窑里并没有专门陪那些嘉宾的窑工,再加上还有学校这边的事情,向来是谁有空谁就过去的,节目组那边也不在意,只要节目能够顺利进行,谁管他们派来的人是谁?总归他们不是主角。

这个综艺节目打着的旗号就是“复兴传统文化,学习匠人精神”,也就意味着到场的嘉宾们不管愿不愿意,都要全身心体验一回“匠人精神”。前阵子的拍摄还在“知识竞答”的阶段,一行人中,竟然是何延津拔得头筹,一时间掩盖了“真假何延津”引发的风波,让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何延津的身上来。

“何老师对瓷器还蛮了解的。”主持人笑着开口。

何延津则是顺着这句话应道:“之前就有打算出一首跟瓷器相关的歌,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她的记性不差,有些知识其实是来自于常仪韶,后来慢慢地淡忘了,但随着对这一“功课”的复习,自然而然地又找了回来。虽然参加了综艺节目、参演了电视剧,但是何延津本职到底是个歌手,她这么一说,无人怀疑她话中的真假。

主持人笑道:“那还真巧。”见何延津还有说话的欲望,她却将话题一转,挪到了其他嘉宾的身上去了。虽然何延津是云梦娱乐那边塞过来的,可其他嘉宾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她不能将镜头都聚焦在何延津一个人的身上。

比起前来此处实践的学生,嘉宾们显然要维持在镜头前的“体面”,不需要亲自脱了鞋袜去“踩泥”。摆在他们面前的泥料是工作人员早就挑选好的,嘉宾们后续的工作就是听从工作人员的指导——谢青棠恰好就是工作人员中的一个。

在齐老爷子的安排下,她跟何延津再度展开“宿命的对决”。

就算何延津和常仪韶之间的感情主线暂时有崩毁的现象,那也跟她无关——她这个“替身”注定了跟何延津水火不相容。

惨啊,工具人,需要加工资。谢青棠暗叹了一口气,伸手将鸭舌帽往下扣一些,试图遮住自己的面容——老爷子眼力好,可不担心剧组其他的人出现点问题吗?堂而皇之地往她到这里来帮忙,真的是个好主意么?

镜头从工具人们的身上一掠而过,它们忠实地摄下了嘉宾们疑惑、好奇、期待等诸多情绪。谢青棠跟其他的工作人员一起坐在了陶车前,他们不需要解说,只用在一两分钟内拉出了一只新的小盏。

“这位老师看起来有点眼熟。”开口的是一个女嘉宾,她的视线刮过了老窑工,最后视线定在了与他们截然不同的谢青棠身上——阳光下的手是一双瓷白、修长的美人手。

谢青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略一抬眸,凭她当工具人多年的经验,可以判断出这是搞事情的前兆。说话的女人她不记得叫什么了,总之是前阵子饰演一部修仙剧爆火起来的女主角,跟何延津不怎么对付。

果然,就在谢青棠抬眸之后,女嘉宾的下一句话也出口了。

“是不是之前摩耶爆火的那个视频啊?那个……跟何老师长得很像的,美人传承者。”

先前的“美人传承者”可是贴在何延津的头上,虽然后面被证实是一个乌龙。女嘉宾问完这句话之后抿唇一笑,仿佛是无意间才会提起。她与面如菜色的何延津擦肩而过,最后定定地站在了谢青棠的跟前,朝着她抛了一个媚眼,软声道:“小姐姐,可不可以教教我?”

谢青棠对大部分美人还是免疫的,她困惑地望着挡住了光线,落下了一片阴影的女嘉宾,开口道:“现在不就是在教么?”

女嘉宾被谢青棠一噎,半晌无话。她也没有生气,反倒是找了个木墩不顾形象地坐了下去,她双手撑着下巴,眸光流眄,只不过大部分视线都落在谢青棠的身上。

“柳老师这是找好老师了么?”何延津抿了抿唇,她压下了眸中翻涌的情绪,一句话问得刻意。

被称为“柳老师”的女嘉宾扬眸一笑,她道:“我可以将小姐姐让给你呀,不过就怕其他人又搞错了呢。”她笑盈盈地开口,可是话中的意思却充满了戏谑和不友善,何延津的面色倏然冷了下来,两人之间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打起来,然而其他的嘉宾们见怪不怪,仿佛已经习惯了她们之间的火.药.味。

何延津的背后有云梦娱乐做支撑,那么这位柳小姐背后呢?

谢青棠的神情平静,可心中早已经上演了好几出大戏。

原以为只有自己跟何延津“宿命对决”,没想到还有一人横插其中,就目前来看,算不上敌方。她说话不给何延津留情面,那张藏满笑意的面庞实则刻薄如刀,而脾气不怎么好、一点就炸的何延津,则是一直在压抑着,完全不见人后的嚣张和疯狂。

如果不是时间地点不合适,谢青棠都想给那位柳小姐鼓鼓掌。

嘉宾们观看演示的时候无比从容,同样带着学生们也有过的轻视和不屑,仿佛只是小儿捏泥巴的把戏——可等到上手的时候,那失控飞出去的泥团、刺耳的尖叫,一样样都在挑动谢青棠的神经。

谢青棠以为自己不用应付何延津是一件好事情,可豁然间发现这位柳小姐不是省油的灯。

“谢老师,又失手了。”在套到了姓氏之后,“老师”前加了一个“谢”字,从泛指变成了一个人的专称。柳小姐的声音软绵绵的,还藏着轻软的尾音。这已经是她第六次失手,谢青棠恨不得将泥料直接往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拍去。

“谢老师,不如手把手教我?”柳小姐又开了口,眉眼间媚态横生。

如果换一个老窑工,谢青棠才不信她会这样!

“我之前带的学生都比你做得好。”谢青棠咬牙切齿。

“可我不是学生,我只是个柔弱的演员。”女嘉宾笑吟吟地望着谢青棠,声音压得极低。

谢青棠冷淡地扫了柳小姐一眼,内心底实则是吃不消。她再度想起了常仪韶,想起了她的好,同样都是美人,为什么常仪韶什么都会,而自己对面的这个则是一个“草包”!

29、029

谢青棠是从何延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语气中听到这位“柳小姐”的大名的。

柳无弦。

她倒是觉得应该叫“柳无骨”才是。

柳小姐更像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做不惯这些事情,就算抹去了那轻佻散漫的态度,仅仅是稳住了泥料而已,至于拉坯的成果——谢青棠都不忍心再看&—zwnj;眼, 完全比不上常仪韶的那批学生。

谢青棠不知道直播间里会因为这两个女人有什么腥风血雨, 她只想快点逃离这个世界,所幸拍摄并不需要有结果才算真正的“告&—zwnj;段落”。谢青棠匆匆忙忙逃离了这个“战场”, 远离这群可怕的女人。

她不怕何延津, 但是怕遇到柳无弦那样的人。

怀着满腔的怨愤, 她急于寻找&—zwnj;个抒发口。列表里的联系人少得可怜,思来想去挑中了常仪韶。她帮常仪韶解决麻烦, 那常仪韶也应该听自己倾诉才是。

常仪韶才结束&—zwnj;段与好友的聊天。

——你的现任么?跟何延津还真的相似, 不过她比何延津可爱多了。

——落荒而逃的背影你要不要看看?

——什么时候带回家让你哥他们看看?不过我觉得, 这个长相不太合适。

——你真的忘了何延津那女人了?她在圈子里可不安分,仗着周云梦给她背书呢。

众多的聊天消息中,常仪韶只回复了&—zwnj;句话:“不要逗弄她。”

与主课老师相比,常仪韶算得上是办公室里清闲的那&—zwnj;个, &—zwnj;张卷子批改了不到&—zwnj;半, 她便因手机屏幕亮起而抬眸。&—zwnj;伸手取下了眼镜, 眨了眨略有几分疲惫的双眸,她才慢条斯理地点开聊天框。

“灵感找到了, 人却不能走。”

“在这边拍摄的综艺真有意思。”

常仪韶看着谢青棠发来的消息面上浮现了&—zwnj;丝茫然来,她仍旧如初识谢青棠那般,很难猜到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明白这两句话是毫无意义地抒发,还是&—zwnj;种抱怨,亦或是&—zwnj;种希求。

她握着手机半晌, 才回复了&—zwnj;句:“想参加综艺么?”

谢青棠那边&—zwnj;直在显示输入,常仪韶耐着性子等待,时间悄然流逝,直到隔壁座位的老师下了课回来,常仪韶才回神。而谢青棠那姗姗来迟的回复也出现在眼前。

【谢青棠】:□□毒打.jpg

常仪韶:“……”她蹙着眉琢磨&—zwnj;阵,意识到自己的揣测应该是再度出了错。她发了&—zwnj;句“抱歉”,可谢青棠那边没有再理她。

谢青棠后悔选择了常仪韶当“倾诉对象”,发生在她们之间的谈话似是从来没有谈到点子上,俗称“鸡同鸭讲”。她能够感觉到常仪韶的窥探以及那&—zwnj;丝丝恶趣味,她不知道常仪韶在期待什么,难不成自己这个“替身”不够合格么?她要主动到何延津的跟前挑事儿?

半晌后,她戳开了与常仪韶的对话框,那只不敬的猫猫表情包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撤回时间,只能够当作没看见了。谢青棠主动挑事,道:“我被老爷子拉去当帮工了。何小姐也在拍真人秀,不过她似乎没有什么天分,连&—zwnj;块泥料都压不住。还不如柳无弦小姐呢。”发完了这句话,谢青棠在心中暗道了&—zwnj;声“罪过”,这两人分明是半斤八两,她这是抬举“柳无弦”了。

常仪韶:“嗯。”

对面的回复很及时,然而谢青棠望着那个简单的“嗯”字,视线像是要戳破屏幕。这是看不起“工具人”,让她继续发力的意思?然而在片场,都是柳无弦和何延津的大戏,因为那位柳小姐的存在,何延津根本没时间来“刁难”自己。

谢青棠:“何小姐大概想让常老师来教吧。”

常仪韶:“我不如你。”

谢青棠:“……”替身要发挥的工具人作用好像只能在何延津的身上发挥。常仪韶这四个字,她怎么就读出了&—zwnj;股“受宠若惊”?就在她因此而疑惑的时候,清扬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难道打字还不能满足常仪韶吗?谢青棠有&—zwnj;瞬的疑惑,但还是选择了接通。比起冷冰冰的文字,她确实更想听到常仪韶的声音。

“想吃什么?”屏幕里传出来的声音有些渺远。

“你——”谢青棠脑海中蹦出了&—zwnj;句骚话,但是字句在舌尖&—zwnj;折,又变成了另外&—zwnj;种意思,“看着办吧。”她的语调拖得有些长,仿佛黄昏时刻拖曳在身后的影子,手遮了遮额,谢青棠掩饰性地咳嗽了&—zwnj;声,又道,“我不挑食。”

常仪韶道:“好。”

片刻的寂静后,那头挂断了电话。谢青棠的手机还抵在了耳畔,她的面上残余着茫然和不知所措。这就完了?打这个电话的意义何在?

在无限的时空中穿梭执行任务,谢青棠从始至终都是&—zwnj;个人,包括在决定养老的时刻,她也没有渴求过所谓的“家的烟火气”。她不挑食,因为&—zwnj;个人也没什么好挑的,随随便便就糊弄过去了。

节目组拍摄中需要平窑工作人员搭手的地方并不多,后续的进程中,不管是柳小姐还是何延津,都是&—zwnj;反常态的安静,谢青棠自然避开了她们两人,&—zwnj;直到解散。她长舒了&—zwnj;口气,在回程前抹了&—zwnj;把汗水,似是擦去这&—zwnj;日的疲惫。

常仪韶没有晚课,离家又近,往往先&—zwnj;步点起那盏暖色的灯。

谢青棠懒洋洋地坐在了沙发上,&—zwnj;句“我回来了”也不知到底有没有传到常仪韶的耳中。匆匆忙忙出厨房迎接是不可能出现在她们的身上,可光光是感知有这么&—zwnj;个人存在,就已经让人满足。

她不知道以前的常仪韶到底是什么样的形象,但是相处下来,却觉得她极为适合过日子。

有人送你出门,等你归家,赠你无数个温馨的晨昏。

肚子不满地叫唤着,谢青棠蹙了蹙眉,她的双手搭在了沙发的后背,指尖则在略显粗粝的布上无意识地敲动。她意识到想的东西太多了些,这本就不该在工具人思考范围内,适合过日子又怎么样?也不是与她这个工具人过日子了。

她只是个客人。

谢青棠啧了&—zwnj;声站起身,她走到了餐桌边坐下,两副碗筷早已经摆齐。

厨房里的醇香从门的缝隙中&—zwnj;丝丝钻入了客厅,光是闻到那股香味都口齿生津、食指大动。餐桌上已经摆上了&—zwnj;盘热烟袅袅的菜,腊排骨的颜色相较山茶红更深&—zwnj;些,鲜嫩的竹笋则是介于黄与白之间,在这白色的碟中,春风显然还没有过去。

“谢青棠,过来端菜。”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如金石玉质。

“好的。”谢青棠好半会儿才懒洋洋地应了&—zwnj;声,这下子连“做客”的感觉都消失了,毕竟没有哪家让客人端菜的道理。

房子的采光很好,推开厨房门的常仪韶身上镀着斜阳的色泽,长身玉立,光彩照人。她此刻垂眸,慢条斯理地解着围裙,在这&—zwnj;刻,谢青棠生出&—zwnj;股菩萨低眉的恍惚感,等到回神的时候,她倒是被自己的念头逗笑了。

常仪韶算是哪门子菩萨?好吧,她与何延津的过去……听起来挺像&—zwnj;个菩萨的。

厨房的案台上留着&—zwnj;大碗番茄烧龙利鱼,&—zwnj;看就满含酸意的汤中泛着嫩白的鱼片。谢青棠摸了摸碗沿,下&—zwnj;刻则是伸手捏住了耳垂,她“嘶”的&—zwnj;声,突然间明白了常仪韶的坏心眼——

常仪韶是空着手走出来的,她怎么就不能端这盘菜了?还不是因为烫啊!

谢青棠从厨房中出来的时候,常仪韶已经盛好了饭,她坐得笔直,唇角微微抿起,满脸严肃。谢青棠的眼皮子&—zwnj;跳,愣是从她的这副神情中读出她要交待大事的感觉。“好烫啊。”她小声地嘟囔了&—zwnj;句。

常仪韶则是应道:“冰箱里有烫伤药。”许是谢青棠的眼神过于奇怪,末了,又补充了&—zwnj;句,“我帮你去拿。”

谢青棠:“……”常仪韶的贴心和温柔是有限制的,在&—zwnj;些时候她会透露出自己“直截了当”的想法,譬如现在。她很想问&—zwnj;句“你对前女友也是如此么”,事实上,她也这样问出声了。坐在对面的人长久沉默,谢青棠掩饰性地舀了&—zwnj;勺汤,然而又烫得嘶嘶抽气。

样子大概有些丑。谢青棠暗想道,但是在常仪韶跟前“丑”有什么关系,她很快就释然了。

“没有这个机会。”常仪韶淡淡地应道,她瞥了谢青棠&—zwnj;眼,眸中潜藏着几丝不喜。

谢青棠立马领悟了,她同情地望着常仪韶,意识到何延津根本不可能进厨房,哪有什么烫伤的机会。就算在最初时候献殷勤,应该也会选择将伤口藏起来,直到几日后——那么不经意地展露在常仪韶的眼前。

“常老师,你缺乏风情。”谢青棠对着常仪韶的视线,缓慢开口。

常仪韶却在此刻停止夹菜的动作,她的眸光落在谢青棠脸上,双眸中清晰地倒映着谢青棠的身影。她忽然笑了笑,与平日的“淡”不同,多了几分“艳”和“媚”。眼睫如蝶翼煽动,眸光流眄间,她含笑发问:“那柳无弦足够有风情么?”

谢青棠身子微微向后倾,半晌后,她才道:“柳无弦是你认识的人?”难怪能够感觉到她的“针对”,虽然说没多少恶意。她打量着常仪韶,大概这就是世界中心的待遇,每个npc都是围绕她而来的。以柳无弦对何延津的厌恶,或许与自己是同行吧。

30、030

柳无弦自出道以来走得都是妖媚路线, 有人爱惨了她的风情,当然她也因为这点饱受诟病——

但是她自己一点儿都不在意。与何延津的小心翼翼不同,她向来我行我素,从她出道开始就有人打赌她很快就被冷藏, 可实际上她仍旧到处活蹦乱跳。

谢青棠不关心柳无弦到底有没有风情, 她的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在常仪韶话语本身的含义上。心思转了几圈后,她终究是问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疑惑。其实不需要常仪韶回答, 她也知道答案了。

常仪韶的那点儿“怫然不悦”在谢青棠的问话中烟消云散, 她恍然惊觉自己险些走上岔道。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仿佛刹那间被冰封, 她平静地对上了谢青棠充满探究的眸光,一点头道:“认识。”谢青棠没有回答, 低垂着眼睫, 像是在考量她们的关系如何。时间似是在此刻停滞, 餐桌上的氛围凝滞了起来,常仪韶再度开口,如寒刀裂帛:“未来的嫂子,但是来往不多。”

谢青棠“喔”了一声, 瞬间明白了柳无弦对何延津的厌恶从何而来。她不再开口说话, 而是专心挑菜, 筷子将一截笋挑到了碗中,她的手忽然抖了抖。常仪韶这话的意思还有一层, 常家的人知道自己的存在。正常人都会觉得自己是何延津的替身,常家的人怎么想?对常仪韶这算得上“离经叛道”的行为不加以劝阻吗?“我说——”谢青棠慢吞吞地开口道,“你不怎么回家吗?”

常仪韶眉头蹙了蹙,她没想到谢青棠的话题会跳到这上面。半晌后,她才道:“不需要。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谢青棠心中又下了一个评断。

常家的人看起来不怎么管常仪韶,可能是完全不重视, 也有可能是过度的宠溺和放纵。从常仪韶联系摩耶平台的负责人后的处理速度可以看出倾向后者。常仪韶这个人实在是太复杂了,平静的面孔下谁知道藏着什么。

常仪韶的危险系数一下子拔高,谢青棠抬眸望着她,浅浅地叹息了一声。只取其色,不取其人。谢青棠默念了一句,长舒了一口气后,埋头吃饭。常仪韶的手艺真的绝了,在合约期间,应该尽情享受福利才是。

平窰的节目拍摄是以现场直播加剪辑正片的方式展现在观众跟前的。在大家喜闻乐见的上手环节,蹲在直播间里的观众都要比往日多一些。常仪韶和柳无弦的粉丝早早开始了一场论战,而有一小撮人则是被那戴着鸭舌帽的工作人员吸引,纷纷截图讨论。

——小姐姐是窑工?妈妈,我也要去学瓷器!

——话说跟何延津长得好像啊,之前是不是有个“真假传承人”来着?就是这小姐姐吧?

——小声点,那些人正在扯头花呢,不要把人吸引过来。这小姐姐我知道,是摩耶平台的直播!

谢青棠是在瘫在沙发上刷微博时才想起了自己的正职——微博的粉丝不住增多,显然是借了那节目的东风。她自认为是个庸俗人,怎么能不爱真金白银,直接在微博发了一条附带直播间的消息:八点,不见不散。

“我今天晚上要加班。”她一抬头,对着收拾好厨房走出来的常仪韶如是说。

常仪韶凝视着她,半晌后才一颔首道:“好。”

她一直知道谢青棠直播的事情,但并不是谢青棠的观众。甚至说,她没有动过丝毫前去观看的念头。然而在此刻,一个想法蠢蠢欲动,宛如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

谢青棠直播的风格与原身并不一样,她不同于任何靠着某一类型固粉的主播,而是极为跳脱。在她的直播间里,出现什么都不太算意外。谢青棠原本想要继续直播手工艺相关的东西,只是这段时间在平窰的生活磨平了她的兴致——这件事情告诉她再喜欢的事情都难以抵得过“朝九晚五”之后的疲惫和倦累。

弹幕一闪而过,有不少粉丝还记得她之前唱了一截的曲子,等待着她交出成品。谢青棠的回应是极为干脆的,“还差一点点”,这是她的大实话。

——一点点还是亿点点?

——主播什么时候出道啊,出专辑!

——事业粉抓耳挠腮。

——《美人如瓷》里面的小姐姐是你吗?

——我直接大胆喊:嘿,老婆!

众多弹幕中夹杂着一些询问,初来乍到的人被弹幕的氛围搞得晕乎乎的,一时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场地,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只能够锲而不舍地刷屏。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主播,上播像上坟,又要恰烂钱,又要摆上一通,真的绝了。

——真以为自己有张脸就可以拥有全世界呗?

在直播的时候,弹幕中会夹杂着一些充满恶意的言语,谢青棠丝毫不感到意外,毕竟那个什么总恼羞成怒后,还会不停地骚扰和抹黑。但是此回显然是大批量的黑粉涌进了直播间,有组织、有预谋地刷起了各种坏事。一般做这种事情的,除了得罪的人,就只剩下同行了吧?谢青棠也不好断定是谁。她仿佛生有一颗钢铁心,并不被那些言论影响,依然我行我素,连个眼神都不留给“黑子”。

在一句恶毒的攻讦后,还连这“傻逼才会给你这徒有其表的主播送礼”。

可就在这话划过屏幕之后,无数礼物出现在屏幕中央,如同烟花一般绽放,长久不熄——礼物层出不穷,直接达成了“清屏”效果。几分钟后,“啊啊啊”“富婆包养我”一类的弹幕涌了上来,彻底将那黑子的言论淹没。

谢青棠点开礼物榜发现是一个叫作“箫九成”的陌生名字——这个号一看就是新注册的,连头像都还是系统配置的。这个人一下子跃到了榜首,几分钟人砸的钱胜过之前所有。谢青棠蹙着眉头,有些愣神。这三个字出现在眼前,她立马想到了“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八个字。她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选,但是旋即又否认了自己的念头。此时的常仪韶大概捧着她的《左传》,看得津津有味。

——这箫大佬是谁啊?棠棠认识的人吗?

——羡慕的泪水从嘴角流了下来。

谢青棠压下了浮动了心思,她笑了笑,回答了一句“不认识”,又继续自己的直播大业。

暖色的灯光投在发丝上、眉眼间,常仪韶坐在床上,左手压着翻开的书,右手则是握着手机,婉转的调子传入了耳中,在空阔的房间中回荡。许久之后,她才退出了软件,直接点开了陆黎的聊天框。

“你有给主播送过礼物么?”踌躇了片刻后,常仪韶点了发送。

陆黎正拉着好友打单机游戏,此刻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常仪韶的消息,给了野怪一个爆头杀之后,她才拿起了手机。然而等到看清楚那条消息后,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一度以为自己成了游戏里的野怪,被打得晕晕乎乎。

“是谁啊?”一道女声传出,那人摘掉了耳机,凝视着陆黎。

陆黎泄气地躺在沙发上,将手机往一侧一扣,无力道:“你自己过来看吧。”

女人慢条斯理地走向了陆黎,她捡起了那还在闪着屏幕光的手机,半晌后“噫”了一声,语调拖得老长。“正好我回来了,过几天把她约出来聚一聚?”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还有齐二。”

“你去喊呗。”陆黎斜睨了她一眼,她伸手一勾面前的女人,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侧,沉重地开口道,“唐小榕,你看看,该怎么劝她?我感觉她现在越发离谱了。老爷子那一辈的欣慰她的安定,可是你看看,像是安定吗?”

“她不是找了个女朋友吗?怎么又跟小主播——”唐榕的话戛然而止,片刻后她摇头道,“不至于,你跟她说说呢?”

陆黎想了一阵子,点了点头。她独自琢磨了一伙儿,回复道:“那些纨绔子弟才干出这些一掷千金讨主播欢心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你现在有点危险,你明白吗?”

给主播送礼物就是危险?

常仪韶拧着眉,不太想得通陆黎的逻辑。

陆黎新的回复又跟了上来。

“唐小榕回来了,什么时候聚会?带上你的女朋友谢小姐一起。”

唐榕回来了?常仪韶有些诧异,毕竟以唐家的复杂情况,她以为这位好友会一辈子不踏入渝城。的确是多年不见了。常仪韶的心思从“主播礼物”转移到了唐榕的身上。片刻后,她想了一件事情来,她在她们的小群中发了一条消息。

常仪韶:@唐榕,我之前让你转问周云梦的事情,你问了吗?

陆黎:什么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唐榕。

唐榕:啊?什么?

几分钟后,她又道:是你说问周云梦什么时候送过东西给齐二那件事情吗?好几年前了吧?我问了。

常仪韶:什么时候问的?

唐榕:……一年前。

她也是翻看旧消息的时候才想起来的——得亏她跟常仪韶消息来往少,不然彻底记不起来了。晚了几年,应该没什么要紧的吧?其实她也不记得到底有没有按时办完。一年前,她询问周云梦,并没有得到什么特殊的反应,自然就将这事重新抛到脑后去。

齐二:送什么东西?

群中陷入了寂静,直到极少看群动态的齐喻冒了泡。

唐榕忽然间就产生了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惊悚感,得亏不是面对面,不用看齐二那张扑克脸。

许久之后,常仪韶才回复了一句:“没事。”

31、031

周宅。

夜色很深了, 周云梦房间中的灯依旧亮着。她背靠着床头,柔软的头发如同流瀑般披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藏着郁悒的深沉面容。灯光斜照,阴影落在了雪白的脖颈上, 平添了几分暗色。

她眨了眨眼, 屈起的手指动了动,拨走了何延津的聊天框, 最后落在一个被她置顶的, 却没有任何对话的人上头。

她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

有齐喻断骨之后纯净而天真的笑, 有那漫长孤寂的咖啡厅之夜与那仿佛下不尽的泼天大雨。

她等的人始终没有到来,是不屑回复, 还是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周云梦的眉头凝结了起来, 旧事如同冬夜云集的寒鸦, 在脑海中叫嚣个不停。她抬头尝试着勾起一抹轻快的笑容,可是镜子里照射出来的,却是比“哭”还难看。

消息提示音仿佛石头扔入水中的闷响。

周云梦漫不经心地垂眸,以为是等得不耐烦的何延津再度发来的消息——可等她看清楚来处时, 一颗心猛地缩起, 像是被一只手紧紧地攫住, 她的呼吸都放慢了下来。

——那我自己去问了。

齐喻不知道什么是矜持,向来都是直来直往。在常仪韶那句“没什么”之后, 她果断地发出了一句消息,继而将视线从那名为“太极”的群退了出去。她从乱七八糟的联系人中翻找出了周云梦,直接甩了一句:“你以前给我送过东西吗?”

周云梦的困惑在此刻得到了齐喻的解答。

她从来没有收到啊……可那又怎么样呢?周云梦想哭又想笑,她疯魔一般念着齐喻发来的这几行字,许久之后,才木着脸回复道:“没有。”

齐喻:“噢。”

在这个夜, 她们之间只有如此对话。

周云梦的视线留恋地望着对话框,在这数年的时间里,噩梦无数次降临,可到了最后,总有一只干净的、素白的手将她从梦境中拉扯出来,灿烂的笑容像是阳光破开了重重的阴翳。她跟齐喻碰面的次数不算多,她无数次地痴望,却极少等到回眸与笑容。

她已经分不清梦中的人与现实之中人的差别,种子破土而出,生成了黑色的藤蔓将她的心困牢,让她一个人在死寂中发疯。

她是一个懦夫,仅有的勇敢已经死在了那个风雨之夜。

骤然跳出来的铃声打破了房间中的寂静。

周云梦望着那个熟悉的号码,眸中飞快掠过了一抹情绪,继而则是绽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喂,延津,有什么事情么?”她的语气亲切柔和,而镜子中折射出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她的掩饰与伪装在此刻尽数撕裂。

“有办法对付柳无弦吗?”何延津的语气有些冲,她的诉求十分明确。

“她怎么你了?”周云梦语调依旧轻柔,带着丝丝的甜,像是抹了蜜。

“看她不顺眼。”何延津冷笑道,继而是恶毒的诅咒和辱骂。“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的怎么会突然爆火?一定是有金主在背后捧她吧?看她那副妖里妖气的模样,怎么都不是一个——”

“你不知道么?她是常青的未婚妻。”周云梦轻轻地截断何延津的话语。她当然知道柳无弦的来历,在何延津初次与柳无弦对上的那刻就知晓了。这个被她压下来的消息在此刻由她的口重新说出。果然,何延津的话语戛然而止。

“抱歉,我不该让你为难。”何延津道歉的话语极为生硬。在听到“常家”两个字之后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她的面色依旧阴沉如水,可是诅咒的话语尽数收了回去。嫉妒的心思像密密麻麻的刺,而她在此时强硬地将那抹情绪收回。

对面的人挂断了电话。

周云梦唇角微微上扬。

她的恨意真是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那些人还讲不讲道理啊!”

下了直播后的谢青棠,只短暂地被账户里的金钱迷了眼,下一刻则是表达了自己对“黑粉”群体的无语。以那疑似常仪韶的人扔礼物为分界点——后续的直播极为和谐。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掐着时间点下了播,不管自己可能具有的“鸽王”属性,发出承诺——下一次一定带来一首完整的《天目》。

谢青棠洗了澡后回到房间。

常仪韶的眼睛仿佛没有从书上挪开过,她敢打赌,就算是小偷进来,这厮可能也不会发觉。

在打量常仪韶的那刻,脚步已经不知不觉地顿住,仍旧在运行的只有充斥着风暴的大脑。那个一掷千金的粉丝,到底是不是常仪韶?她看起来不像是会扔礼物的人,那也仅仅是看起来。

“怎么站着不动了?”常仪韶在谢青棠进门的时刻就已经发觉了她的存在,她等待着谢青棠过来,可没想到她会忽然间止步。眸光落在书上,可是一反常态,她一个字都看不下去。在片刻的沉寂后,她忍不住率先开口。

她们之间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而在这战场上,谁先开口谁就是败者。

谢青棠慢吞吞地喔了一声,她掀开被子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扬起的被褥带起了一小片裙角,继而露出那一截雪白的腿,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心跳似是漏跳了一拍,谢青棠匆匆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说了一声“抱歉”后,她坐到了那空缺的一半,被子一掖,彻底遮住着可能会有的风情。

常仪韶淡淡地嗯了一声,似是不在意这个小插曲。

“睡觉么?”对养老的谢青棠来说,十点半已经不算早。

又是一句“嗯”,可常仪韶坐着分明没有合上书本的迹象。谢青棠瞪了她半晌,最后伸手关掉了房间中的灯。尽管如此,仍旧有一盏昏黄的小灯照亮了床头。常仪韶在房间骤然暗下去之后,慢条斯理合上书本,将其置在一边。床头台灯的开关伸手可触,可她偏生与之擦过,并未让房间陷入了彻底的幽暗之中。

她是故意的。

谢青棠的心中有了判断,她眯着眼打量常仪韶那张缺乏充沛情绪的面庞,想到了一种可能。她与常仪韶之间的契约生效时间实则是休息日与晚间的休息时间,她会不会是想——不行!可要只是前奏也未尝不可。谢青棠的脑海中浮现了各种做法,在常仪韶开口之前,她并不知道常仪韶是怎么个打算。

“要睡觉吗?”谢青棠再度询问,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要不是看在那丰厚的待遇上,她真的不情愿重复无聊的废话。

还是一声“嗯”。除了这个字,难道这厮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了?谢青棠的眉头蹙得更紧。她与台灯开关之间横亘着一个常仪韶,是下床绕过去?还是越过去?谢青棠毫不迟疑地选择了后者。夜色深沉而又黏稠,谢青棠听到了常仪韶轻而绵的呼吸声,熟悉的淡香在鼻间缠绕,摇人心志,她悬身在常仪韶的上方,只差一点就可以够到台灯的开关。

被子下的肌肤相贴,隔着睡裙都能感受到那触感。时间和感官被不停地拉长,谢青棠的眼中只剩下了那一盏该死的台灯。

然而在这个时候,她的手腕忽地被常仪韶扼住。气势瞬间跌落了下来,她与开关的距离重新变长。

常仪韶的手坚稳、有力,隐隐又有些灼热。

谢青棠眉一挑,已经是极度的不耐烦。她正对着常仪韶幽邃的眸光,十分不痛快地开口道:“常老师,请问您发什么疯?”她从常仪韶手下抽回了自己的手腕,揉了揉微微发红的肌肤,又拧眉道,“你到底睡不睡觉?!”怨不得人说最难伺候的一种人,他们有着共同的名字——老板。要不是个法治社会,她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常仪韶轻笑了一声,出声道:“晚安曲。”

谢青棠倒吸了一口气,她剜了常仪韶一眼,问道:“你无不无聊。”晚安曲,她还摇篮曲呢!

常仪韶闻言一颔首,缓声道:“不是你说我是个无聊的人么?”

谢青棠的脾气被常仪韶给挑了起来,她眸光不善地望着常仪韶,找事可以,但是谁都别想得到痛快。她现在可以笃定直播间里那个“箫九成”的身份了,定然是常仪韶本人——这是给夜晚的找事预先支付了一笔。

也不知道是哪件事情刺激到她了。

“你的名字有什么来历?”谢青棠的话题跳跃,她盯着常仪韶,注意着她的表情变化。僵持的时候,时间似是格外的漫长,久得像是天荒地老。最后还是谢青棠嗤笑一声道,“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是么?”

常仪韶一挑眉,脱去了温和的面孔,像是融入了这个暗色的夜。她道:“是。”上扬的语调仿佛挑衅。紧跟着,她又追问道,“这与晚安曲有关系么?”

这个时候不装哑巴了。谢青棠冷笑,她收敛起眉眼间的冷意,偏头眨了眨眼,故意道:“你前女友给你养成的听晚安曲的习惯?你想她了?要给她打电话?”

常仪韶的神经并没有被“何延津”三个字挑动,她注视着谢青棠,莞尔一笑道:“我不是有现成的女朋友么?”

契约女友,假的,比某电商送上门的货还假。

谢青棠腹诽,她不知道常仪韶要唱哪一处戏。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笑容甜如蜜。她俯身凑近了常仪韶,似要亲吻她的耳垂——只是在相距寸许时又骤然停下。她道:“常老师,你的现女友生气了,不愿意像你前女友那样,怎么办?‘萧规曹随’在感情上,恐怕不适用吧?”

常仪韶一偏头,她的面颊擦过了谢青棠的红唇。她罔若不觉,伸手将一缕发丝勾到了耳后。她柔声道:“没有像谁,我前女友从不唱晚安曲。”甚至连“晚安”都渐渐少去。

谢青棠的笑容渐渐消失,常仪韶就是想骗她唱歌。

她垂眸,片刻后指尖落在了常仪韶搁在被子上方的手上。

谢青棠的指尖忽轻忽重地点在了她的腕上、手心上,打起了节拍。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1]

谢青棠的声音很清,如泠泠清泉。比之直播间听到的更为直观真切。常仪韶忍着手臂上传来的痒意,凝视着谢青棠,直到歌声骤然停止。

“可以睡了吗?常老师?”谢青棠笑问。

常仪韶沉默片刻,不动声色道:“这算不算你说的风情?”

谢青棠:“……”常仪韶是天字第一号记仇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山鬼》。

32、032

谢青棠漫不经心地望着常仪韶, 她发誓风情两个字在此刻被她拉进黑名单。当个不解风情的呆鹅有何不好?

常仪韶没打算等谢青棠的回答,她一侧身,手指拂过了台灯的触控开关——谢青棠则是仿佛听到了啪的一声响。暗色如同潮水,好一会儿, 双眼才适应失去灯光的房间。常仪韶仍旧坐着, 她的神情彻底地掩藏在阴影中,如同铅块般的心思一并被掩埋。

谢青棠对自己的睡眠颇为自信, 然而此时无声的常仪韶却成为“噪音”的来源, 她翻来覆去多次, 最后掀起了被子怒瞪常仪韶,结果这厮像是没发觉一般, 依旧垂首当个沉思者。谢青棠伸手拉住了常仪韶的手腕, 她眉头一拧, 好脾气地问道:“好姐姐,几时睡?”

常仪韶终于有了动作,她的视线垂到了谢青棠的手上,唇角勾起了一抹轻巧的笑。“好妹妹, 这就来。”她的语气上扬, 不乏调笑的意味。在这连绵的夜色中, 甚至生出了一股暧昧和缠绵来。

谢青棠像是触电似的缩回了自己的手,她僵硬地躺在床上, 将“好妹妹”这三个字也拉入了黑名单。被呆头鹅调戏的感觉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好。

躺在床上的人心思各异,背对着背不存在丝毫温情。白天里应付何延津和柳无弦,晚上则是被常仪韶折腾,身心俱疲之下,谢青棠自然是沉沉睡去。常仪韶却是难眠,许久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翻身, 视线落在谢青棠被夜色模糊的身影上,轻轻地发出了一道叹息。

相似的面庞,截然不同的人生态度。何延津是一团危险的将人烧成灰烬的火,而谢青棠呢?是那灼灼的日光,是天地间亘古不变的亮色。

心血来潮之下的契约,尚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青棠在平窑的“学徒”生涯即将落下帷幕,看着那群演员们对着出窑的小盏惊喜地大叫时,她只是冷眼看着,并没有被喜悦一同感染。

过了一个夜的何延津像是变了一个人,在之前的拍摄中,她与柳无弦算得上针锋相对,那股硝/烟/味连其他的嘉宾都能体察到。可是之后的何延津则是不同,她像是听不明白柳无弦的冷嘲热讽,突然对其献起了殷勤。原本的对家突然要炒起“好姐妹”人设,岂不让人惊讶?

柳无弦眉眼间的厌恶压下去了几分,在何延津像朵小白花的时刻,她自然不能够一味地打压。只不过这么一来,她的心情都被搅没了,敷衍何延津便费上了不少时间,自然无心再去逗弄谢青棠。而谢青棠自然也乐得清闲。

何延津大概是知道什么了。

柳无弦一垂眸,掩饰住了眉眼间的冷意。何延津有一股争强好胜心,她的小盏在一众嘉宾中算得上漂亮。她托着小盏,面上笑意丝毫不掩饰,在其他嘉宾的夸赞下,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了柳无弦的跟前。

又来了——柳无弦在心中暗道了一声,如果可以,白眼早就翻到天上去。

“柳老师。”何延津的语气殷勤而热切。

柳无弦则是挑眉一笑,打断了她的开场白道:“听说何老师给瓷器写了一首歌?我们这些人能不能一饱‘耳’福呢?”这是在之前何延津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来的。与其等着主持人在何延津刻意的暗示下询问,倒不如她先开了口,暂时将何延津的殷勤给堵了回去。

谢青棠原本坐在一侧玩手机,在不需要他们这些工作人员的时候,他们不会出现在镜头里。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抬眼。

常仪韶的亲人大概会知道她是个默默无闻的“写曲人”?柳无弦是不是别有用心?谢青棠的脑海中掠过数个念头,她微仰着头打了个呵欠,又将那点儿好奇心给压了下去。

何延津与柳无弦对视,她的眼中浮起了一丝诧异的情绪。她虽然一直在接触柳无弦,试图软化她的态度,但是可以明显感知出她对自己的厌恶。她怎么会提出这件事情?何延津的视线逐渐变得警惕起来。而主持人在听到了柳无弦的话后,则是顺势跟上了话题。“是啊,何老师,我还是你的歌粉呢。你有段时间没出新歌了,大家都等不及了。”主持人开玩笑道。

在跟常仪韶分手之后,何延津就没有再出过新歌。美其名曰出国散心、进修,可实际上并没有改变什么。当初与常仪韶她们组建乐队的时候,她自己也有写曲的能力,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切反而被她淡忘。从共同研讨到常仪韶帮她改上一小段旋律,最后到常仪韶一人完成整首曲子,只是她的名字完全隐匿,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不在意这些事情。

何延津飘移的思绪慢慢地回笼,她翩然一笑,大大方方应道:“好啊。”

柳无弦笑容莞尔,似是早猜到何延津会如此做。在节目里,她不遗余力展现对自身有利的一面,形象和人设在她这里极为重要。不,不仅是在何延津这里,应该说是在演员们这里都犹为重要。《美人如瓷》这个综艺节目宣扬的是传统文化中好的一面,得到了官方的支持,一期又一期,受众极广。何延津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谢青棠听过何延津的歌,就她以前的作品,并没什么可指摘的,非要说上几句,那就只能是针对她个人的人品,将他人的劳动成果占为己有。谢青棠没有走上那条星光大道的想法,自认为在这方面跟何延津没什么冲突,自然也不会去关注。只是当何延津清泠泠的歌声传到了她耳中时,她的眉头不由得一蹙,抬眸凝视着何延津,她的眸光顿时变得犀利起来。

她在小亭子里丢了谱子,没怎么去管,她以为曲谱大几率会进入垃圾堆,应该不会有捡这类垃圾的人,可是何延津的歌声却打破了她一厢情愿的念头。有人拿走了谱子!歌词是全新的,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但是曲子旋律,却有七成相似!

谢青棠差点儿就站起身来。

直播间里的人数在增多,有其他嘉宾的粉丝以为何延津做作,故意在节目中表演,但也有路人发出感慨。

——这歌还蛮好听的。

——我姐本来就是歌手呀,不知道为什么想不开去当演员。

——唱而优则演。

——什么时候出专辑?尖叫啊!

——有点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怎么什么都耳熟?不会吧?连这个歌都有鉴抄专家?

弹幕上的观众开始吵架,然而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久,在何延津一曲终了,各种议论又回到了嘉宾们本身。然而最先提出“耳熟”的却是咽不下这口气,原本只是单纯觉得熟悉,可被何延津粉丝一围攻后,她实在是不信邪,竟然打定了主意要找出之前听过的那段旋律。

在嘉宾们不遗余力的赞扬中,何延津的面色潮红,眉眼间似是泛着秋波。

“何老师打算什么时候出新的单曲?”主持人笑问道。

何延津笑容满面,她清了清嗓子道:“等到节目拍摄结束,有个空档期,正好出新歌回馈粉丝。”她原本下决心进军荧屏,只是经纪人和公司的人都劝她,让她双线发展,这样对她的前程更有利。她的这首歌说是为粉丝准备的,还不如说是为这综艺的主题曲准备的。

她并不怀疑云梦娱乐的安排,她深知自己是仗着周云梦才有这样的待遇,可她不能一辈子都靠着周云梦。如果没有对抗那些的勇气,常仪韶……她大概不会回到自己身边吧?何延津掩饰住眸中的一抹黯然,她朝着谢青棠所在处投了冷冷一瞥,对上的却是一双泛着寒意的双眸,她眉头一拧,瞬间便抽回了视线。

这个人是常仪韶故意用来气自己,过去无数次的争吵都没能让她们分开,为什么这一次会是真的?

何延津的挑衅不加掩饰,谢青棠却不打算与她对上。何延津的人正好捡到了谱子?还是常仪韶给的?谢青棠的思绪在左右摇摆,知晓纠结不会出答案,她给常仪韶发了一条消息。

“你给何延津曲子了?”

许久之后,常仪韶的回复才“姗姗来迟”。

“没有。”片刻后又追问了一条:“怎么了?”

——你的前女友是个小偷你知道吗?

谢青棠打上了这句话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除,在询问常仪韶此事时,实则已经对其人格造成了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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