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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想圣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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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空想圣典》讲述了一个名叫灵榛的少年,他无意中在一次出游中溺水身亡,死后却以巫女的身份在一个未知的水下世界中苏醒。故事开始时,灵榛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因厌倦束缚的生活,和朋友们一起当天游玩,结果被海浪卷入海中。死亡后的他进入了一片神秘的空间,醒来时发现自己穿着女装,并与周围的水流产生一种奇妙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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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name 空想圣典.txt
Type document
Format Plain Text
Size 1990243 by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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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2025-02-05
Original Link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Author 未知
Region 未知
Date 未知
Tags 性转, 变身, 跨性别, 奇幻小说, 二次元, 魔法, 自我探索, 青春成长, 生死轮回, 心理暗示, 虚拟现实, 魔女, 巫女, 水下世界, 异界探险, 少年成长

本文由跨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作品当前字数641377,正文作者还在努力连载中!~请务必到网址http://book.sfacg.com/Novel/65074/,给予您的一份支持!)

《空想圣典》

第一卷:巫女巫女

序章:少年之死

一个少年离开了这个世界,就这么简单。

他的名字叫做灵榛,很普通的十八岁高中生,没有什么成就,没有什么朋友,没有被谁惦记。少年本就没有大志向,毕业后能投哪家大学便是哪家。他愿意吃苦耐劳作个打字员或洗碗工,唯独害怕的,便是自由受到束缚。

被束缚的生活非他所欲,不论金钱名利友情或是分数,所以在高三,其他学生都疯狂忙于白纸黑字的那段时间里,少年叛逆地带着自己从小到大积蓄的零花钱,和几个怀揣着同样幻想的孩子们拼凑出游了,去的是个风和日丽的地方。

具体经过无需阐述,结果很简单,他被浪涛卷入了海底深渊,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船中叫喊着远去,光线被波澜打得支离破碎。

一个人的死亡,是永远无法解开的,人类史上的究极命题。

其实也就这么简单。少年睁开了眼睛,看见一片漆黑,发觉自己正躺在无穷无尽的空间中央,漂浮着。

没有写着血字的监狱,没有密封注水的玻璃器皿,没有堂而皇之便称自己为主神的发光圆球。没有人可以为少年的死亡提供任何解释。

已故之人是否会对自身的存在产生困惑?不会。

灵榛的心情无比平静,也许还以为是一场梦吧。到底是自己在梦中去世,还是梦中的自己去世了呢?真真假假何须探穷。

他也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所以他不曾大呼小叫,像常人般为了失去的一切事物哀嚎痛哭。少年只静静地低眼瞅了瞅自己的身躯,顺带撩了撩这件红白相间的巫女道服,它的胸口部分是空荡荡的。

为什么会穿着这样一件违和感十足的衣物?灵榛记得,那大概是一场玩笑吧。在打赌某个朋友的酒量时,他一败涂地,因此从小到大不沾滴酒的少年,为了逃避被灌酒、并且还是自己掏钱的可怖惩罚,宁愿在友人的教唆下改换成“换上女装一小时且不准脱下”的游戏。

可惜命运弄人,他以巫女装的形态过世了,死后也正固定在这幅模样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无所谓了吧!逝者已矣。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会再注意到他,他也不能再做任何事情。于是在这永恒停滞的时光中,少年又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或许永远也无法苏醒过来了。

只不过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他隐约听到有人在黑暗中向他低语:

“这不是你的命格。”

这句话说得太轻太轻,以至于立即被倦怠的少年从脑海中过滤出去了。

第一章:少年之醒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还是再度苏醒了。他听到金戈铁马的杀戮震撼了大地,怒火在烈焰焚烧的焦黑土地上蔓延,有人绝望有人哭喊。

灵榛的沉眠从深层浮到了浅层,又被这不安宁的氛围惊扰得睁开了眼睛,想要看清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入眼的是一片水幕,如同他临死前眼中最后一幕,被卷入海底深渊,差点让他以为自己遭到了作弄。但是当他的意识清醒到某一点之后,又缓缓平静下来了,瞳孔放大。

少年竟仍可以呼吸——不,应该说是他无需呼吸,处在这水下的世界犹不觉不妥,连水草水母和游动而过的青鱼都显得如此亲切,仿佛他与这水流本就同为一体,不分彼此。

肌肤之亲的碧水环绕周身,灵榛却不知道寒冷,因为有种暖流正从四周涌入他的身躯,带给他无与伦比的舒适与惬意。群鱼、水草、虾蟹,水底世界的每种生物似乎都与他存在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少年也因此成了这大家族的一员。

但是介于身为人类本有的不适应感,灵榛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这片天地。红色宽袖里的手臂拨动水流,琉璃的波光打在百褶裙裾上,一双白袜木屐的脚上下交错,推着白衣红裙的“巫女”浮上了水面。

脚忽然着地了,眨眼间,面前的场景以切换至湖滩的边缘。如此巨大的变化使少年略有困惑,带着充斥脑海的“我是不是在做梦”的疑问,他再次踩了踩确认脚下土地是否为坚固的泥滩实体,一边低下头去。

不深的湖水刚好及腰,映出一双无辜的黑色大眼睛,以及眼睛后无辜的清秀脸庞。两只硕大的蝴蝶结在巫女服束腰之后的位置,迎着水浪摆动,活像一束跳跃的大丽花。

灵榛脸颊一红,没来由地尴尬了。幸好此地无人,不然他身上这套衣服,穿也不是脱也不是。

少年环顾周围,岸边是一片寂静无人的森林,视野被枝干挡住,望不着它的边际。唯独可以确信的一点,是少年对此地一无所知。

长时间的沉眠过后,已故之人到哪里来了?没有人可以作答,这里仅有一湖一人一林。

到处走走吧,他总不能始终像条大鱼般泡在湖里。

巫女服的少年最后还是打定了上岸的决心,双手一撑岩壁,转身,随后在腰深的水里跌了个仰面朝天,留下一对湿漉漉的掌印在青苔遍布的凸石上。

啊啦,不小心踩到自己的头发了。

钻木取火的成果使人心安。

半昏暗的林地中央,篝火在干柴上窜跃,烘烤着悬挂于上方树梢的两三件滴水衣物,温暖着少年瑟瑟发抖的双掌,将少年肩头垂下的、一直从后背披至草地上的乌黑长发点缀得熠熠生辉。

有些问题,还真是想都不敢想,譬如:曾经的少年,现时是否依然是少年?且不管答案正确与否,灵榛甚至不能低头下顾,以免发觉某些不该存在的、或者突兀失去的东西。

就在一个小时前,步行在密林中试图寻找出路的亡者,抬头瞅见太阳西落,愈发感觉凉意刺骨。拖着一整套吸满水分的巫女服在阴翳的林头漫步,手无寸铁,那么这个人的结局无非有三种——在石头上冻死,在草地上累死,或者被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野兽咬死。

灵榛不久前才死过一次,现在可不想再尝苦头,所以他叹息着找了一处空地,生火坐下。

眼下,少年拿了一截木杈将树干上挂着的白衣红裙纷纷翻了个面,继续晾下去之后,他屈膝躬背,尽量靠近火堆,避免被林间肆意穿行的凉风刺激得直打喷嚏,犹未干透的长发抵在不着寸缕的后背上,格外沉重。

其实有些答案内心已然获悉,仅仅是本愿上不肯承认罢了。当灵榛亲手为自己宽衣解带的时候,他便发现了身体的异样变化,回避也成为了他的唯一选择,至少目光是一直瞥向其它地方的。灵榛宁愿自己仍是少年之躯。

人必会对未知产生恐惧,而恐惧又会引发思考,灵榛也在纳闷。

人类在黑暗中诞生,因此黑暗也是其唯一的归宿,这意味着死亡是必然。可是,本该死于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下的他,现在为何却活得好好的——不对,是一点也不好?

这里,这个世界有人吗?它会对一个化身为少女的少年友善吗?

大概不会吧。她真想回到那片湖里继续沉睡,至少湖水与她十分亲近,是她的安息之所与诞生之地。可惜,事实上灵榛也不会愿意回去的,她不想让那唯一的一套衣服再湿上一回。

为了填饱肚子,名为灵榛的少女嚼着沿途摘采的野果,被酸汁刺得舌尖发涩。她狠心甩开这些东西去,看着一两颗绿油油的颗粒在火焰中迸裂四溅,然后才侧身倒下,蜷曲身子,拎起一瓣超大的芭蕉叶盖在身上当做被子,堪堪遮体却无法御寒。

咬紧上下两排打战的牙齿,灵榛缩得更拢些,双臂勾住绸缎般顺滑的大腿,鼻尖贴上膝盖,让眼神在逐渐深邃的暗夜中染成空无。

黑夜降临了。

“你必须找到答案。”

黑幕中,有一道白影掠过。那人的嘴角挂着弧度。

噩梦惊醒,一对澄澈放大的黑色瞳孔猛然睁开。少女用手臂支地,恍恍惚惚地撑起上身,急促地喘息着,一边迅速抓住身上覆着的大芭蕉叶不让它落下,而瞳孔倒映出的、从上空叶片及叶片间的缝隙投下的耀芒,使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已经第二天了,灵榛意识到。

柴堆的火焰早已熄灭,余下的灰尘遍地,周围的青草被染作焦黑。或许是太阳已经升至正空的缘故,即使没有篝火取暖也无伤大雅,林间的空气温和湿润,足以使得少女摸索着爬起身,踮脚拉下树枝上悬挂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指尖掂着的叶缘。

三分钟过去,黑发及地的巫女从粗壮蝾结的树干后踱出。灵榛再三扭动脚踝,直到双足完全嵌入木屐的扣带,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第一次独力穿上巫女装真不习惯。上一回,他是在窘迫中借助了友人的帮助。

滴,梢头过夜的露珠反射出七彩的光弧,笔直坠落到巫女的鼻尖上。

抬起袖口掸去它,灵榛的双手继续绕向后背,扎紧束腰成蝴蝶结的样式,她迈步了,离去时不忘折断一截笔直的木杆,当成手杖。

“叽叽喳喳。”

俗话说,当一座森林拥有了鸟鸣时,也便拥有了它的灵魂,黑发的巫女大概是体会到了。

郁郁葱葱的林地摸不着边,却到处有阳光投映,没有黑暗,和昨晚的森林仿佛成了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斑斑点点的光线在树木与树木间的叶尖闪烁着,那是沾在叶片上的露珠。

虽然徒步行走了不知多远,但是在这二十分钟的时间里,灵榛倒是发觉自己与这森林更亲近了几分。

淌过小溪时,起初的畏惧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反,她还会脱去鞋袜,双脚浸入水中,踢踏着浅溪下的石块穿行过去,小鱼的触碰彷如轻吻。

轻悄悄地挪步靠近,某只正在俯首进食青草的鹿儿忽抬了抬脑袋,小耳朵一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却并不被惊动退却,亲昵地向白衣红裙的黑发身影叫唤一声,在少女的抚摸下舒适地摇动头部,蹭着她的脸颊,惹得灵榛又恼又笑。

而这样的旅途很快便有了终点。

注视着眼前的景色,巫女停下脚步,眉梢的笑意僵滞住了,连手头拄着的、被当作杖子的木杆都松开了,啪的一声摔落至地。

幻灭后,现实便取而代之。灵榛怔在原地,墨染的双瞳倒映出空地上的一处燃熄的焦黑柴木,以及火堆旁、矮丛中的一截有着明显折断痕迹的枝头,它是如此的醒目,就像一泼冷水浇在醉酒美梦的旅人头上。

第二章:空想森林的千年巫女

莫比乌斯环。

三天之后,随着好奇心的逐渐消退,迎来的便是某种平静或安逸。没有恐惧,因为,灵榛早在这几天内进行过不下上百次的“远足”,目的或许是为了离开,但结果都会回到原点。

这就像一片扭曲的空间,一块首尾相衔的大圆,无限循环。当然并不止空间,时间也是如此。少女的身体也是常人,有饥饿口干,可是一切的不良状况都会在午夜零时回归原点,不饿不渴了,仿佛她刚刚饱餐一顿,身体机能都被刷新如初。

一个永恒的世界里,灵榛无法离开,她去哪里寻找所谓的答案呢?

时间一长,某些疑问便会自然而然地被埋到脑海深处。

在渐进的过程中,巫女似乎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生活。她不得不这么做,就像那荒岛求生的鲁滨逊,一半是为了生存,一半是为了自娱自乐、打发得过且过的无聊时间。

她学会了如何使用树杈捕鱼,以及烧烤要几分熟。

她学会了如何制造栅栏以防止野兽突袭,尽管不久之后她明白了,其实在这个小范围的囚笼世界里并没有食肉动物。

她开始为这原始小森林写诗,从一开始的不堪入目到后来的精雕细琢。

她开始为自己造房子,十年如一日,从破旧的树叶茅草屋变成了有支架房梁的棚屋,最终做成一幢由泥土混合木桩架构,攀缘巨树而上,上中下总计三层、外加一处瞭望平台的超级树屋。

她甚至研究出了制陶的工艺,不是为了盛放食物,而仅仅是单纯的艺术品,上面刻满了在她仍身为少年时的、关于少年时的、关于城市高楼及家庭的回忆……

时间的流逝感不复存在。灵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生活着,数十年如一日,只因每到十二点,她的身体便会回归原点。白衣红裙的巫女不会衰老,而往昔的回忆总会减淡,被岁月的砂纸磨平。

与之相对,灵榛愈发觉得自己与这片丛林本为一体了,以至于某一天,少女躺在草墩上观赏蓝天白云的时候,突发奇想地动了动手指,于是一朵白花花的云采倏地飘下天空来,像是棉絮般缠绕在她的手心间,只消她稍稍动下心念,便可以将它捏成丝缕、白象、或者更多的形状。

随着时间一长,操纵的技术便越加纯熟了。当灵榛发现这一新奇的能力之后,又变成了小女孩,她每天都有空闲的时间来练习,反正空中的云朵永不会被拮尽。

日以继夜,正所谓熟能生巧,她不仅学会了精细塑形,更是懂得了将白云压缩或拉伸来改变它的硬度及柔韧性。

打发无聊固然不错,然而灵榛更愿意将它运用于实在的方面。例如用它来更换雨天渗水的干草棚顶,或者美化陶碗,在它表面覆上一层“云油”使之看上去真的变作了瓷器。

身上的巫女服被雨水和清流漂洗得褪色,以至于出现破洞了,灵榛便试着用云棉来修补;时间推移,破洞越来越多,云棉做成的布料在整套巫女服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大。最后实在无法穿下去了,少女这才不得不摒弃了这濒临散架的红白衣物,按照它的样式仿造了一件。

它的原料自然是永不腐烂的云布。

其实灵榛只是不会编织衣物,才想到这样的下策罢了。幸亏她在仿制的基础上做了点小改动,比如把袖口收缩些、胸口的布料收紧些,将木屐改成蕾丝边的短靴,再加上一副手套以御寒。

小森林的时空应是静止在春季。白天时气温宜人,一到日落傍晚便会转凉些。现在不用担心这样的小问题了。

唯独有所遗憾的是,少女找不到染色的方法,几乎所有门路她都摸过一遍了,甚至将红色野果捏瘪,浇上汁液充当染料,全都无济于事。因为这云棉材料有种特性,排斥着一切污垢或尘埃。

并且根据她的经验,这套崭新的雪白巫女装不会破损。

也许它可以存在千年,或者,与她一起永生下去。

灵榛并不孤独,因为小世界里的一切静物、动物也和她本身的情况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依然生存着、活跃着,叶不落,小鹿不成长,溪流永不结冰,倒是停息在树干上的鸟儿,每天总会唱些曲调相异的歌,偶尔降到她的肩上来讨些好。

如果,真能一直生活下去,将时间的尽头作为终点就好了,已是亡故之人的灵榛,早就潜意识里地把自己当作了丛林间的巫女,她还有什么别的可求的呢?

她还有什么别的可求的呢???

“你必须寻找到答案,榛。这不是你的命格。”

沉重的话语声仿佛一记重钧,突然浮出万丈深海,在少女的脑海中炸开。

久违的痛苦,使灵榛捂住脑袋,双膝一软磕向地面。冰凉之感刺激着她,一双墨染之瞳挣扎着张开,却只惶恐地倒映出一片被冰凝结的斜坡地面,以及冰面下、脸色苍白的黑发白裙的巫女倒影。

幻想再度破灭,无尽岁月的阅历正在冲淡,那青绿色永恒如春的森林,那栋被增加到四层楼高、由如玉白云点缀的小屋,那清澈的河流与小鹿汲水的情景,仿若被海浪冲淡的沙画,仅留下永无止境的白雪。

黑发少女颤颤巍巍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结果除了空气以外,一无所获。

“你是谁?”裹紧身上单薄洁白的巫女装,灵榛竭力大喊,“我知道你,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藏了好久,现在终于肯现身了吗?你到底是谁!”

曾经被埋葬的记忆浮出冰面,她想起来了,这个声音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只不过被她淡忘了罢了。现在,当一切思绪清空,它果然再度探出了獠牙,像只纠缠已久的梦魇。

“行进,然后你就会知道。”那声音如此诉说道,回荡在冰天雪地、连树叶针尖都被白冰所捆的世界里。

声源的位置就在附近,不会有错!灵榛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她解开腰间的云棉束带,拆散蝴蝶结,用心念将它塑造成手杖的形状,拄着它向斜坡上方攀跋。

扑面的寒风凛冽,但巫女一意逆风而上,她的及地长发被狂风托起,往后拉扯着。为了消除这股强烈的阻力,灵榛撕下左手套,做成锋利的短刀,裁断了多余的长发、使它的长度刚好及肩。

“铛!”

尖锐的杖端扎入坡顶边缘,蛛网般的裂痕在坚冰上蔓延出一小块。白衣黑发的巫女来到了终点,她抬起头来,望见一片被阴霾笼罩的苍天;她低下头去,只看见末处被黑暗吞噬的万丈深渊。

一颗石子沿着脚尖滚落出去,接着消失不见,被那无尽的空间碾碎了余响。

灵榛这才意识到,她正站在悬崖边上,对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边有什么?她不知道,只能将白茫茫的旷野收入眼底。

没有人,那声音的主人并不在这里。

第三章:雨中开始的旅途

“轰隆。”震耳欲聋的雷声撞上鼓膜,促使她拉开疲惫的眼帘,迷茫的瞳孔收录下远方天际的一道直落九霄的闪电。森林内的一棵高大古树,在少女的视野中缓缓倾斜,它倒下了。

地面剧烈颤动起来。

是在下着雷暴雨吗?灵榛分明记得,那片小森林里绝不可能出现如此恶劣的天气,至多不过细雨如棉而已。

她在哪儿?扶着干燥的地面坐起,一滴水珠顺势滑下刘海,滚入眼眶。揉着发涩的右眼,余光瞥见手掌所戴的一支雪白蕾边手套,以及袖口的红缕纹线。后者是记忆里不曾出现的东西。

云棉制成的巫女装,除了白色以外,不可能出现别的色彩!

愕然惊讶,灵榛攥紧衣角。经过短暂的全身检查,她发现,这套巫女装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她刚到森林世界时所穿的,是最初的布制红白款式。雨天里,它染了点潮气,略微湿冷厚重,穿着的质感明显逊色于她亲自仿做的纯白装束。

但不知为何,手套还在她的右手上。并且一双短靴仍未还原成木屐,保留着云棉特有的柔和触感。

仔细观察周围,灵榛意识到这里已不是那座堪比别墅的、她居住了数千年的四层手制树屋。她只看到自己是在一间树洞里,不大,高才两米不到,原始而不加修葺。火堆在树洞的中央燃烧,微弱,已经烧了很长时间,周围黑烬四布,火星劈啪作响。

这里还有几样东西。静置于角落阴影中的麻布袋,撑得外表鼓起,沉重的模样;布袋旁的地上立着水囊,皮革材质,边缘有些脱线;还有两截眼熟的白色物件,被少女弯腰拾起,遂惊觉这竟是她在梦中用衣料制成的短刀与手杖。没想到它们还维持着原样。

探求欲,是人类原初的动力。

树洞外的雨真大啊,来到洞口的少女试探性地伸手,巴掌大的雨珠砸到皓臂上,冷冰冰的刺痛感促使她反射性地抽回手,甩开挂在肌肤上的残余水珠。

灵榛没有放弃,她咬牙咧嘴,耗费数秒时间将手杖与短刀还原成云团并糅合,粗制成一把勉强挡雨的短伞,踏出去。

踩在雨中泥泞的土地上并不舒服,举步维艰,好在巫女的双脚上有白色短靴保护,污泥不侵,干燥如初,使她得以三五步来到了狭窄的林间空地的中央。

嘈杂的坠雨声中,落雷声不绝于耳,徘徊在远方不曾停歇。借助忽亮忽暗的电光,灵榛的视线穿过伞外密集如瀑的雨线,环视一周,瞳孔凝缩。她看到了熟悉的矮树丛,熟悉的巨树,还有熟悉的密林之景。

矮树丛中有一截折断的枝丫,曾被她改造成树屋的巨树仅留下一座树洞,而那密林之景、正是千年来她每天推开房门都能眼见的,只不过,现在却被涂上了一层灰黑单调的颜料。而且在失去了悦耳的鸟鸣之后,灵榛眼中的这片森林与噩梦无异——时不时传出的,因为树木被雷电劈倒而离家失所的乌鸦,被滂沱雨水淋湿翅膀所发出的凄哀叫唤,只能使她记忆里温暖和蔼的林地愈发阴森可怖。

不可能,这里肯定不是那座她生活了三千年的小森林。

好冷!她这是在哪里?

她这是在哪里???

心底深处生出的畏惧,使少女抽动身躯,眼角酸涩,可她来不及用手揉眼,只强自平息加剧的呼吸,转身提步向空地的边缘。

脑海空白的人不会顾及其它,所以灵榛放下伞,任凭大雨瓢泼,淋在她的头顶打湿了黑发。而巫女手中的伞再度汇聚凝结,转化为一柄三尺提刀,挥舞着裁开挡路的繁杂枝干,她的动作胡乱,也许还有些疯狂。

白衣红裙的巫女涉水而行,足下的雨水在她的鞋印中聚成小池,在她的步径下如淙淙凉溪般涌动。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她,云采凝结的刀刃锋利无匹,破除一切阻碍。因此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从慢走变成快步变成奔跑,灵榛不管自己身上的服饰已不再是防水的云料所制,迅速被大滴大滴的雨水沾湿。

跑了很远,可是,她没能顺着莫比乌斯环的规律回到那棵巨树跟前。

她还在这个方向上,面朝未知。

这里不再是无限循环三千年的空想森林。

那令人不安的未知使她恐惧!巫女被淋得浑身凉透了,她瑟瑟发抖着举起双手,心想着向阴云密布的天空索要一点多余的云棉,却没有料到,这片天空竟吝啬着不肯降下一点恩泽。

这片天空不是记忆中的天空,这座森林绝对不是记忆中的森林,因为她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命运弄人,弹指千年的青森、木屋、溪流和小鹿,莫非只是一场渐渐崩塌的梦?她不相信!

巫女不顾一切地奔跑着,雨水穿透凉心,身上衣物其重无比,终于,癫狂错乱的脚步被突出的树根绊倒,使她慌乱之中扑向积着泥水的地面——幸好灵榛最终还是避开了这一厄运,因为有人在关键时刻拽住了她的衣袖,将黑发的巫女拉回平衡,并掏出腰间的匕首抵在这外表不超过二十岁的女孩颈前。

“你是谁?!”

“冷静点!小姑娘。”沙哑的喝声传来。

贴着脖颈的银刃的寒冷锐利使灵榛徐徐恢复了理智,呲牙咧嘴的可怖神情转为呆滞。她低下头去,瞥见握着匕首的粗糙手掌,上面刻满了和匕首柄部纹理一样复杂的线形疤印。

这突兀钻出树干来的陌生人不是像个好角色,因此巫女喃喃道,“你……想杀我么?”

“不,你可别弄错了,我只是个猎户,绝不会威胁手无寸铁之人、或是妇女儿童。这不过是正当的防卫举措,毕竟在这座永暗森林里,还没有那个进入者能实力高强到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后背,尤其是野兽与强盗的偷袭!”

灵榛一愣,“等等……我不是强盗!”

“这可说不准,”沙哑的男声忽地停顿,在黑暗里咳嗽数声,接道,“老叔我好歹也是旅居过半个大陆的游猎人,碰上过伪装得出神入化、却武技高超的女性盗贼团伙不下十数。如今你一个女孩,仅凭着手上的一把细剑,竟然敢孤身一人在林中深处独自闯荡,而且还是在这电闪雷鸣的时候?别再开玩笑了!”

“我只是、只是……喂?”隐隐觉察到情况不妙,巫女挣扎起来。

“别再为自己狡辩了,你这个作恶多端的盗贼,现在就准备去见天神吧!”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低沉起来,倒转匕首拉开一段距离,锋刃直指女孩的胸口。

第四章:游猎人冯顿

瞳孔睁大,倒映出一滴被刀刃破开的落雨。

心跳加速到极限时,一个人的反应也会被提升到极致。午夜的时分到临了,天降落雷,照亮一双瞬时转变为血红却不自知的眼睛,带来与钟表一同回归原点的能量——这足以持续三千年不消减的神异能量。

刹那的力量不容小觑,引领少女的手臂挣脱了猎人的束缚,右手中剑一翻,反手朝上迎来,险之又险地赶在匕首距心口一寸之遥的时刻挡开了它,震得对方手筋扭动,灰黑眉头皱起。

还没有完!一只短靴不受控制地往后蹬去,踩得老猎人连连后退,不得不撤开了匕首对女孩的威胁,弯腰低头仓促避让开那道雪白色的影子,它在灰发下一双睁大的瞳中无限放大。

三尺白剑带走了两截断发与一叶领口。

披着毛皮大衣的猎人几乎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可事实上,他已经输掉了这场战斗。风动时无声无息,此刻于他上方的白刃倏地形态一转,幻化作一圈长鞭,被灵榛的腕力带动,划出一道破空之音,在对手惊疑失措的目光中,牢牢卷紧了猎人青筋暴突的脖子,稍再一用力便可置之死地。

眨眼间,局势彻底倒转。

我胜了?睁眼看着这一切自然而然发生的灵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双眼中正如潮水般褪去、还原成最初的纯黑的红意,甚至无法多享受一秒胜利的喜悦,惟觉乏力感从四肢散播开来,眼前猎人的焦急脸色转作模糊的黑点。

“啪嗒。”这是云棉软鞭坠地溅水的声响。

灵榛似乎又在梦境中死去了一回。这滋味可真不好受,被水淹没,被漩涡卷入深渊,眼耳口鼻都注满了咸水,身上的巫女装被强大的吸力与压力切割、碾碎,在窒息与绝望中落入黑暗地狱的怀抱。

本心在动摇,灵魂在哀哭。

但有道似曾相识的熟悉声音贯穿始终。

“前行吧!只有前行下去,你才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哪怕你面对着万丈深崖。

巫女自然地睁开了眼。她躺着,呼吸无比平静,大概那梦里的声音有种使人心平息的魔力,消去了前半段睡眠时间的噩景。

身体并无大碍,有些虚脱罢了。从下方触感来看,她应是在昏迷时被人搬运到了草堆上,粗劣的野草扎着少女的耳朵好不难受。于是灵榛扭过头向另一边,随着双眼聚集的对准,熟悉的树洞火堆之景有着别样的即视感,差点让她误以为时间倒流回了上一次苏醒时分。

若不是火堆前的那道安安静静的黑影的话。

灵榛注意到树洞外的暴雨减弱了些,不再雷光闪烁的森林掩映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下,单看着也教人发憷。此时非彼时,彼时这深林树洞中仅她一人,那披着湿透滴水的毛皮背影从何而来?

不对,黑灰短发加上一双白鬓,还有这家伙后颈残留的红色印痕,他是那居心叵测的猎人!

脑海中闪过雨夜雷电的一幕,巫女心下一紧,浑浑然摸索着身侧,右手抓住草堆边倚在树干结构上的雪白软鞭,谨慎地一拉,勾住某处突起的树节,借力起身。依然麻痹的腿部无法立即下地行走,但背靠壁缘的灵榛,她手头的卷鞭已重新塑造,脱开树节,变得凝实起来,终于固定在长弓的形状。

长弓略有粗糙,尤其是弦部,粗细不均。

已无时间可供犹豫,黑发少女左手中的白箭搭上弓弦,瞄准猎人的头部。尖锐的云箭端在暗处发出了摄人心魂的冷芒,使灵榛手一抖咬住牙齿,将瞄准的部位改成心口,又朝右边偏移了些,避开那些理论上可以一击致命的要害。

弹指箭如梭,破空无阻,可就在巫女内心为那即将命中的箭支捏了一把冷汗时,猎人猛地起身了。一双绒靴跨开,抽出背着的猎弓一挡,弦音颤振,将那袭来迫近的白箭弹飞至另一方向去。

“烈火不侵,千变万化,这倒是一种奇特的材料,”从火堆中拔出白箭,老猎人转过身来,墨绿双瞳透着不解,“你是在哪里得到的?噢不,也许我应该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小姑娘?”

在陌生的眼神威慑下偏开目光,灵榛失望地摇摇头不作应答。她将手中由长弓转变而成的丝带缠在手上,心中暗叹,两者间具有的实力差距不能弥补,而巫女的体力又被失去知觉的双腿拖累,再引发争斗也只会导向更加糟糕的结果。妥协是不得已而为的。

“不愿意告诉我吗?你要知道,当初救了你的人可是我。”嗤笑一声,收好猎弓的中年大叔端起篝火旁的一只水囊,拧盖便往嘴里倒。

里面装的居然是酒!被温暖空气一同带来的浓郁发酵气息熏得眉头皱紧,灵榛怒道,“很好,在我被搬到这里之前,若不是我反应及时,恐怕早就栽在老头你手里了吧!”

话句被打断了。巫女单手抓住了对方抛来的白箭,回以冷笑。

“真是倔强的性格!可惜老叔要告诉你的不是这回,而是前一次,”痛快地移开盛酒水囊,用袖口毛毡拭去嘴角酒渍,猎人沉声说,“当我第一次发现你的时候,你正穿着一身古怪的衣物躺倒在草地上。虽然明知道事不关己,可是我总不能背着良心,任凭一个女孩被马上就要变大的雨淋得冻死,所以那一回你才能在这里苏醒。”

“那不久前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你是指我将你当成强盗的那会儿吗?真是抱歉,当时我本想捉只野兔填饱肚子,不料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出现,反倒有个披头散发的可疑家伙闹出了巨大动静,怎么不让我提起起戒心?”

“你的意思,这一切都是因为误会?”

拔出腰间的匕首,玩笑似地在指尖旋转一周,猎人手一抖,银光便已扫来。看穿了刀锋的轨迹,灵榛静坐不避不让,亲眼看着它捅入自己左侧肩膀一尺开外的坚壁,晃动颤鸣。

“刀技不错。”巫女冷哼。

“过奖了。诚然,不论老叔的刀技再怎么好,也比不过姑娘你的剑法、鞭法、和箭法,哈哈哈!”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老人狂拍大腿,鬓角的灰发抖动不止。“啊,还有那千变万化的武器,小姑娘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呐……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

第五章:巫女的漫长无聊的旅途

注视着老人愈发严肃的神色,灵榛表面不动声色,心下未免紧张。

她要如何讲明自己的身份来打消老头的疑虑呢?总不能坦言,自己其实是一个本该死亡、却又变成巫女的少年,并在那座空想般的小森林里活了数千年,直到几个时辰前才降临到这个陌生世界上来——诸如此类吧!

煞是苦恼,灵榛叹息,峰回路转道,“你无法取得我的信任,我不会说的。”

“嘿,这个简单,我先介绍一下自己。”

猎人拍拍胳膊,留着醒目疤痕的手掌叉着腰,墨绿双眼炯然有神,“老叔我啊,是施泰耐德人,已经过了五十一次生日,当了三十七年猎人,其中十二年做的是‘赏金猎人’,而至今的三年来我都是一个无拘无束的‘游猎人’。我早在四年前便失去了自己的家,妻子与十八岁的女儿双双死于瘟疫的怀抱,从此便打定决心,割舍牵挂流浪天涯。”

黑发巫女瞳孔睁大。

“觉得惊讶是吗?别着急,你还没听完,”丝毫不见悲伤的猎人,仿佛往昔的痛苦记忆对他而言不过一碗淡汤,继续娓娓道来:“没错,你可以称我为‘冯顿’,这是我旅行用的假名。现在呢,你一定很困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见鬼的森林里把你救起,那是因为,我只想偷猎几张兽皮罢了……对的,兽皮!”

说到一半时,情绪高亢的猎人忽然快步走向了树洞尽头,抄起绑得紧紧的大布袋将它解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挤了出来,“看到没?它们都是榜上有名的珍贵家伙,奥顿熊皮、苍狼白皮、谢古斯鳄鱼皮,哪个不是需要整整一支佣兵团才能解决的棘手家伙?”

大手大脚地重新全部塞回,扎好,不顾灵榛的古怪表情,游猎人冯顿来到草堆跟前,不无自豪地俯视道:“你也开始敬佩我了对吧!这样聪明绝顶的法子,只要把它们运输到汉考克城去,假借佣兵团的名义,便可以独自一人享有一般情况下需要分配到各佣兵手上的金币!”

汉考克城?有点耳熟,但这不是地球上任何一座城市的名字吧?

不过无论如何,灵榛寻思,只要到城市的话,总比游荡野外找不到归宿强些。是的,她不在乎这游猎老头是否在胡言乱语,只要他能带自己一程不至于迷路就行了!

因此巫女突然抿嘴微笑,握上冯顿的右手,在对方错愣的眼神下,彬彬有礼道,“我明白了。现在介绍一下自己,我来自遥远的东方,活了不短的时间,你可以叫我‘榛’,就是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听说过一种名为‘巫女’的职业?”

别看两字只是顺序颠倒一下,巫女与女巫可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只分布在东亚,而后者遍布了全世界;前者以驱邪守神为业,后者则识尽机巧夺命之法,被世间普遍视为邪恶与黑暗的象征。当然也有所谓的白女巫,她们不过占了少数中的少数。

作为少年而死,又在空想森林中活了三千年的灵榛,早已全身心地承认了自己的巫女身份,并且是手上从未染血的那种。她人畜无害。

但据老猎手冯顿的说法,这个世界里活到现在,他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巫女之类的存在。看这老家伙的表情,巫女便心知自己的一番话是白说了——“好吧好吧,你要是觉得我骗人也罢,但老头你不会拒绝带我一同上路吧?路上有个照应也好。”

“老叔这八年来从来就没有需要过‘照应’,依我看,是姑娘您自己在偌大个森林里迷路,想要找我带你出去!毕竟当第一眼看到你时,我便猜到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尊贵小姐,要不然怎么会穿着这种精致考究又不实用的装束在永暗森林里瞎逛,还硬着嘴不肯讲明自己的身份。你一定是偷偷溜出庄园大门的,现在吃到苦头了吧?”

调侃归调侃,这猎户也算一诺千金,倒真的领着灵榛一起踏上了旅途。

没趣没趣真没趣!口中叼着一根秸秆,黑发白衣红裙的巫女被草帽遮住了双眼,却暗中透过编织物的缝隙偷窥出去。高高挂起的太阳在那万里无云的蓝天中央显得略微辣眼。于是她的注意力又随着鸟鸣声飘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了,那里一排V字列队的白雁划过长空,井然有序,大概与她一样是异乡的旅者吧。

半个月的时间来,永暗森林落雨不停的晦气已被抛至脑后,场景转移到一望无际的博克大平原上。这里杂草丛生鲜有人烟,偶尔冒出的几家农户,都是囱头永不会再冒出炊烟来的。

可无论怎么慌凉,进入博克大平原便意味着迈入了通古斯王国的境内,比起因为危险而成为各国夹缝间、谁也不愿意涉足的三不管区域的永暗森林,好歹不用为了不知从哪边窜出的丛林猛兽心惊胆战。

当初是怎么跑出那鬼地方的?灵榛记得,先是她说服老猎人教会她埋伏陷阱等狩猎之道,顺便学来了飞刀、匕首跟弓箭的技术系统,然后,一老一少才能灵活应对接下来十天时间里,整整九次的狼群包围。

艰苦的反突袭战中,巫女追随老猎人冯顿的高超猎杀行动,同时使得手中的云棉第一次沾了血。灵榛虽然心肠偏软,此前从未伤害过小动物,但这不代表她会对那些天生嗜命的肉食禽兽慈悲手软。迄今为止,走出永暗森林及大平原的一路上,撞到她这块铁板的不识好歹的家伙,少说也有百来只。

俗话说得好,熟能生巧。一段时间以来,黑发少女发现自己对各类武器的运用愈发得心应手,还有使用意念塑造云棉形状的学问,更是在实战中进步飞速,不仅构造转换耗费的时长大幅缩短,并且她能做出更锐利纤薄的武器,适当地加些简单的花纹。

好生奇怪,短短十数天来的精进竟胜过空想森林中的一千年,莫非这和自己在午夜恢复的特殊体质有什么关联?

第六章:修女与马车

灵榛之所以会如此揣摩,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发觉自己这活了三千年的巫女所具有的特殊体质产生了什么异变。

每当午夜一过,她的身体不再是还原成初点,而是在往某个方向推进:更快,更巧,更有力量。巫女在成长,这可是未曾有过的事,莫非因为如今的世界的时钟已不像当初的小森林般静止循环,她便也开始前行了吗?她的前行能找到答案吗?

没有定数,等待是最佳的捷径。

并且,午餐过后躺在荒径道边草堆上的遐想不会永无止境。待到日光将少女的双腿暖和得无比惬意之时,灵榛被接近而来的的轻悄悄的脚步声打断了。

老猎户冯顿从不会走得这般谨慎,这点,与他相处半个月来的巫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而半个时辰前,游猎人刚刚离开去找猎物。灵榛被留在原地,休息一下,看住他的那一大袋偷猎的毛皮。按照约定,抵达汉考克城并贩卖之后,她可以得到利润的二十分之一作为酬劳,也像是一笔不菲的大钱。

不安之感涌现,黑发巫女却不轻举妄动,任由草帽盖在脸上佯装沉睡。直到不明来者的步伐在靠近处中断,她忽地抽出埋藏于身下草堆中的长剑,化作一道白芒指向其稍稍后仰的鼻尖。

鼻尖上,那双棕红瞳孔凝缩。

还没等到灵榛来得及摘下草帽开口喝问,一声轻细的惊叫使她心震。

女孩子?

“为了前往圣城艾典而途径此地的修女?这样啊。”摸着下巴上的一大摞黑灰胡须,十分钟后提着两只野鸡赶回的冯顿若有所思,注视着不远处道,“这可真是怪事,距离圣城祭典的开始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她们若真现在就行已过半途的话……是否太早了些?”

顺着老猎人的目光望去,灵榛看见了站在马车前的白袍修女,她似乎正手舞足蹈地和车厢内的另外一人解释着什么,时不时回头瞥个几眼,神色满是焦急。阳光在修女服的弯月形纹饰上打得晃眼。

“这是白月神教的标志。你该不会又想说你不认得吧,榛?”

“不,它的名字我还是听到过的。当然也仅限于名字。”

听说过才怪呢!腹诽,灵榛轻哼,“不管怎么样,我已经答应她们了,要作为护卫与马车同行到汉考克城。拿着,喏,这是酬劳的一半。”

翻开巫女装的襟口,面不改色地从内侧衣袋的四枚金币中取出一枚,黑发少女吹起了口哨。休怪她贪心,得考虑到日后城里的生活,听说城里的东西都很贵。

瞪着手掌心孤零零躺着的一只“国王头像”,猎人吹吹鼻子,老眼一睁:“就这么点你也答应了?起码得再加上一倍吧,我要去找这两个修女重新谈谈价钱!”

那岂不是要露馅!灵榛慌了,匆忙别好领口纽扣,拉住正气势汹汹准备冲向野径边的马车的猎人的衣角,“别这样,我跟她早就谈妥了,你现在过去实在太失礼了。”

“失礼就失礼,大不了一走了之!”冯顿回头怒瞥,铜铃大的墨绿眼珠真教灵榛发毛。“这钱也不要了也罢,谁会收来路不明的施舍?依我看,她们怎么都像是假扮的,还是头一次见着奢侈到坐马车去圣城的白月修女,以前我只看过步行的。她们逢人就避,故作神秘,头埋得很低以表虔诚!”

“那是因为,我们车上的这位,是本教圣女。”

听闻语声,灵榛心怔,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流纱白袍之影迎风轻拂,映在荒草原的背景之下,犹同一束出水青莲,原来那修女不知何时离开马车站到了他们的背后。令人惊骇的是,巫女竟一点未察觉到对方的脚步。

她到底是什么人?

“护送圣女专车之人不能向平民低头,还请原谅。”抢在挣脱了巫女的手的猎人前一步开口,修女双手合握行了一礼。

“我听到了,你们刚才是在讨论报酬的事情。可惜路上资金消耗,我们无法再提供更多的钱财;不如这样吧,由你们来驾驶马车。一来,我便可以省去昼夜驾车之苦,回到车厢内好照顾圣女;二来,加快行进的速率,在路上少费些时间;三来,二位也不必步行。”

眉梢一挑,服侍圣女的修女直起身来垂下双手,好看的棕色眼瞳微眯,嘴角带着和善的笑意,“这样的闲适待遇,你们还肯拒绝吗?”

要真拒绝了,那便成傻子。

大大咧咧的老猎人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安分下来。他把一大袋子东西扔到马车后箱盖中去,因为他想必也很清楚,这比成天背着沉重的包袱在原野上跋涉要好得多。

根据冯顿的解释,灵榛估算到,这十五天来,她和猎人走过的路途还不到三分之一,但是如果能有马车代步,十天左右即可抵达汉考克,至少缩减了半个月的行程。老猎人显然十分乐意看到这一变化,因为他早已对唾手可得的钱财迫不及待了。

就这样,同行的人数翻了一番。

只是有所缺憾的是,黑发巫女偶然发现,接下来的三天之内,他们二人与车厢内的对话居然无法超过十句。并且这十句之内,灵榛听得出来,都是与她有一面之缘的那位修女在提供应答,其中另外一位所谓的圣女更是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过。

哑巴?谁知道呢。有时等到老猎户外出取水的空隙,少女偶尔会试探性地往身后车厢问个一两句,比如身体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之类,结果得到的应答都是:“我们很好,粮食水源储备充足,不用劳烦阁下操心。”

这声音照样是那修女的,圣女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论她把声音放得如何亲切,如何绕弯子,都没有改变过态度的对方。

然而越是掩饰,越是神秘,灵榛就越是好奇想看一看。那圣女到底长什么模样呢?该不会也像她的修女一样戴着只能看到一双眼睛的面纱吧。那么面纱下面呢?该不会满是疥疮吧!

她整天没事干,连手上的云棉丝缎都玩腻之后,便会这样瞎想。即使活了数千年之久,巫女的心智依旧与少年无异。

于是对于如此恶毒的诅咒,报应终于来了!

第七章:月夜、魅影、轻纱

成为两位修女的护卫以来,五天过去了。前几天夜里都相安无事,唯独这天晚上,灵榛怎么也睡不着觉,背靠车厢脚踩踏板,呆呆坐着望向当空的一轮明月。

璀璨的密密麻麻的芝点般的星空中,月亮可真大,盈满成一个圆盘,仿佛触手可及。真巧,为什么旅居异乡之人总会在月圆之夜辗转反侧呢?是不是只要一看到这中秋佳节时才会出现的月亮,他们便会被勾起对故乡的向往与憧憬?不过是个写烂的题材啊。

而且这里可不是个欣赏明月的好地方。

聆听着破抽风箱般的呼噜声,灵榛饶有趣味地瞄了随意地斜靠着车厢、双手双脚摊开以不雅姿势酣睡的老猎人一眼,收回视线,掂手掂脚地跨下地面来。她还不忘用化成尖针的白棉戳戳冯顿的老脸,使他不得不中断了呼噜,迷迷糊糊嘟哝几句,坐正些接着睡去了。

暗自好笑,巫女一撑木板翻出了马车的扶栏,身姿轻盈得不曾发出半点声响。身后的老人又开始遥遥打起了难听的呼噜。

夜晚的博客大平原显得格外宁静,因为荒凉,以至于失去了鸟鸣,倒是可以听到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狼嚎声,旷野的月圆之夜也独有它们才会如此不安生。还有那窸窸窣窣的细响,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大概是某些白日里不肯出来的小动物,直到深夜降临时它们才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出现,宣告自己的存在。

灵榛很闲,但不会无聊到追着这些声音去寻找昆虫的影子的地步。她只想随心所欲地散个步活动活动筋骨,这些天来从早驾马车到晚,硬木板坐得腿脚发麻;虽然不可否认,速度是快上了不少。

风声呼呼入耳,略微发冷,尽管巫女的双手已被雪白的蕾边手套裹起,仍不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将手臂上缠着的丝绸一拉,变成一条绒巾,包住脖子。如此保暖定当收效甚微,所以她只能对掌心呵气,搓着手加快了步伐。慢跑。

灵榛啊灵榛,这就是你曾经苦苦追寻的自由,现在你已经得到了……从苏醒在空想森林的那一天你就已经得到了。你还想追寻什么呢?你不满足于既得的自由吗?

仰望着空中的圆月,黑色的双瞳忽而迷茫忽而凝实,灵榛的思绪被拉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以至于奔跑的脚步重归于慢走都无所觉察。白衣红裙的身影静立在荒原中央,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她脸上的微笑正在减淡。

当喜悦被凄清的孤单扫尽,迎来的便是深思。

也许是想家了吧。空想森林的每天晚上,一旦放晴,总会出现圆圆的月亮,在树屋的瞭望台上看得十分清楚,因为数千年如一日,那个地方的时空是无限循环的,没有月缺之时。

或者更久远时空中的,灵榛依稀记得自己在另一个世界也有家,有从小到大关怀无微不至的母亲。

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那位母亲一定还驻立凝视着圆月,期许着一去不复返的少年能传来回家的音讯——殊不知,他早已离开了那个世界,一别便是不告而辞的永别。

一滴两滴,草地的色泽被染深两片。

灵榛啊,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哀伤?你不快乐吗?不是说好要保持微笑,这些天来你都做得很好啊。

没错,你只是因为时间晚了,有些累了,眼睛进了沙子。这点小事算什么?你不是答应过要去断崖的另一头寻找答案吗?你不是下过决心不再动摇吗?现在呢,就快点揉揉眼睛,忘掉一切繁复多余的令人不愉快的东西,好好休息一觉去吧。

用红绣边的袖口拭去眼角的痕迹,巫女张开双臂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清爽的新鲜空气冲淡了胸腹间的积郁,使她迅速地强自换上笑容,依依不舍地瞥了眼月亮。

然而当正准备转过身来的时候,她隐约注意到了视野尽处的一道闪光。星星点点,小到若是稍不留神便会将之忽略,误以为是平原边缘那一座座由于距离过远而缩小成矮小黝黑之土包的层峦山脉。

那是什么,人影?屏住呼吸,灵榛像猫似地弯腰,放慢呼吸节奏,缓步挪移过去。风声暂息时,平原上的安静真使人发怵。

近了。她看到了,那确实是人。这背影是雪白的,被月光映照着显得纯洁而不容亵渎,披着一袭不加扎束的及腰长发,窈窕纤细得似天上下凡来的仙女。

距离遥远看不真切,冥冥之中仿佛又有某种魅力在吸引着灵榛悄悄前行,欲要看得更仔细些。

——紧接着她就被绊倒了,和草地来了个狗啃食。声音在空阔的平原上传开,尤为响亮。

“是谁!”惊呼传来。

糟糕。意识到自己已被对方发现的巫女匆匆忙忙地支地坐起,却发现眼前地面上有一堆白花花的东西,貌似就是这些成为了刚才使自己绊了一跤的罪魁祸首。灵榛捧起它们来,原来这是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鼻尖凑近还能嗅到若有若无的醉人香气。

只惜很快地,一道阴影划来,挡住了原先照在布料上的一半月光。

黑发少女呆滞地仰起头来,然后看见了一具站得极近的躯体,并且还是如同奶油般顺滑的一丝不挂。她吸了吸被香馨填满的鼻子,扭开视线去,瞳孔睁大好像看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逸事。

不高?不平?很生气?另外最关键的……

心跳加速,呼吸失去规律,脑袋晕乎乎的,灵榛咽下口水尴尬道,“这些衣服是你的?”她毕恭毕敬地端起衣服时,没发觉手在暗自抖动。

喂喂喂,月圆之夜什么衣服都不穿地站在荒郊野外,这女孩该不会脑袋有什么毛病吧!还是,暴露癖?拜托,在这冷风瑟骨的夜晚,正常人连多加衣服保暖都来不及呢。

难言的沉默。

这短暂到仅仅数秒的难堪时间里,巫女头皮发麻,因为对方似乎正在仔细打量着她,从头到脚从脸到胸,特别的是,赤果的女孩将目光在灵榛的胸口多停了一秒,咋舌。

“你就是榛吧?我认得出你的声音。”

手上一轻,黑发巫女楞楞地抬起头,但见一缕紫色长发划过脸颊,柔软微痒。

待到眼界再度清明之后,那凝脂白玉般的娇躯已裹上一层半透明的纱绸堪作遮挡。纱绸很长,垂至一双轻巧玲珑的脚踝边,却不足以遮盖月光下若隐若现的雪峰粉樱;看对方的姿态,也没有多作掩饰的意思。

月影朦胧,灵榛的目光飘过紫发少女的脸颊。何其精致,教人不由感叹造物美好的五官中,先前因为担心被窥视而升起的怒意与警惕逐渐消散,留下一朵羞赧的红云。

“你是……”牵着对方友好伸出的手站起,巫女的心神沉陷难以拔出,停留在那是纯粹无染的紫水晶瞳中动弹不得。

“我正是白月圣女,黛丽娜,”瞑目昂首,洒下天际来的月光为紫发少女的面容披上了一层神异的薄纱,她的睫毛轻颤,“这些日子里多谢关照了,毕竟,你也是个女孩子家呀。”

脑袋一震,灵榛这才注意到,被圣女挟于肘腕的白袍衣物上,一弯金月正在熠熠生辉。

不过这很快便成为她眼前的最后一幕了。因为十二点整的钟声忽然在巫女的体内敲响,一阵从腹部出现的剧痛使眼中所见之景如灯火般熄灭,比闪电还快地夺走了灵榛的意识。

好冷……

第八章:当巫女遇上圣女……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好吧,这句话对于灵榛并不适用。在空想森林待过三千年光阴,成天不是等到日上三竿便不起床的巫女大人,因为实在无事可做,便养成了这样的死习惯。这就意味着,假若失去了老猎人冯顿每天早晨为了赶路需要而拎来浇下的一桶凉水,她会睡得比野猪还死。

如此形容有些难听,但那是事实。

例如这与修女马车同行的第六天早上,灵榛便享受了美美的一觉,没有被任何动静惊扰。她做了一段长长又甜的好梦,在梦中,她出生的仍身为少年的那个世界、空想森林的世界、以及这个陌生的异世界相互串通到了一起。

空想森林变成了他家的后院,而他家又正巧坐落在博克大平原上,面朝一条开阔的公路,随时随地都能乘着一辆轻巧的摩托兜风远行。一路上,看到的不是郅邻栉比的高楼大厦,而是数不胜数的小鹿和野狼和绵羊。

奇怪的是,鹿与狼与羊相安无事,它们都在草原上成群结队地吃草,一切显得和睦又井然有序。荒诞的事不止这点,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发觉驾驶着这辆摩托的并不是自己。紧靠着驾驶者后背的灵榛惊觉、挪移,那人便像是发觉了动静,回过头来。

是紫发紫瞳的白月圣女,可她竟穿着灵榛前世所穿的同款高中少年式制服。明显不适合的衬衣胸口绷紧撑出,长发轻拂腰际,圣女欣然微笑道,“榛啊,你该苏醒了。”

惊骇不已的巫女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去。一柄匕首正插在自己的腹部上,血咝咝地染红了一大片白色布料。

“哇啊!”大声惊叫着脱离了梦境,灵榛噌地一下瞪眼坐起,结果让额头与车厢的柱木来了个实打实的相撞。

“你怎么了,还好吗?”

“唔,没什么没什么。”咬牙抚额,巫女静心使眼前不断徘徊的可怕场景消散,一边重新让上身躺就下去。然而脑袋下的柔软触感使她一愣,停止抱怨那场好梦未经许可便转变得如此悚人,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

好软的枕头。

不对,这是什么东西?又软又有弹性令人爱不释手。她每天清晨不都应该是在硬梆梆的车厢前板上醒来的吗?

灵榛依依不舍地蹭了蹭,然后撇头看见了一双掩在长袍下的大腿,它们连接着一对触地的纤长小腿,末梢是缀着弯月装饰的水晶鞋。原来今天的早晨有些特殊,她是从人家的膝盖上醒的。

膝……膝膝膝枕?

忽然回想起先前询问的话语声,灵榛意识到那并不是冯顿大叔的嗓音,而是属于少女。她心悸地眨眨眼,视野变清晰了,但收入瞳孔中的不是熟悉的蓝天白云,而是吊着一盏银灯座的车棚顶。

难道说?

巫女的目光落在自身所盖的暖和绒被上。她正躺在马车厢的长座上,只要稍动一动头部便有紫色丝缕拂弄得脸颊发痒。

喀喀喀敲门声。“黛丽娜殿下?”

灵榛听出门外传来的是那修女的声音,不敢轻举妄动,只听得身旁的少女发出轻轻的嗯声,一只白袖轻裹的手臂抬起,拉开了马车门上的挡光帘布。

外界的光略微刺眼,不过巫女看见日头已挂上了高空。正午。

随后一只戴着遮住鼻翼及以下部分面纱的脸横过窗框来,挡住了车厢外头的好风景,一双棕红瞳孔没好气地扫了灵榛一眼,递入一块洗净的白布,俯首轻声道,“没有什么事的话,属下便先告退了。”

“这么着急?”紫发圣女黛丽娜疑惑,“平时不都会多聊几句的么。”

“午休已经结束了,马车的驾驶不容耽搁。殿下请好好照顾自己。”

“嗯。”温和应答,望着消失在车头方向的白袍修女,黛丽娜放下帘布,悄声叹息,“桃乐丝这孩子优点不少,就是太认真了些,认真到了固执的程度。”

固执?巫女暗自好笑。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其实是在嫉妒吧?白月圣女和修女,两人关系不浅呐。

然而刚想开口回答“没有关系”,灵榛身躯一颤,某种寒意顺着脊髓攀援而上,下腹位的痛楚复又浮现,活像梦中匕首刺入之感。她眉头紧皱,这才忆起昨天月圆之夜,昏迷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别动,你需要调养。”蝶紫双瞳将怀中少女的模样收录,圣女折叠好手中汲过水的布片,在其冷汗直沁的额头上轻轻一沾,“不要想太多,平心静气。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闻着从纤细指尖上漾来的清雅香气,宛如月桂初开,牵出昨晚发生的一幕,巫女不禁遐想连翩,脸颊微热。她何曾与女孩如此亲近过,三千年前的少年心性一直在深处保留至今,使她难免心跳加速,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言语,连一句对于整夜以来悉心照顾自己之人的感激都道不出来。

——灵榛只得轻轻点头。

“那便好。”收回白布至袖中,圣女掀起座侧的一块金边红毯,打开木盒锁取出褐皮质地的水囊,拧动盖子,“你现在还不能坐起来,我来帮你一把。”

紫发少女把白袍里里外外都翻动了一遍,却眉梢一蹙,自言自语道:“咦?真是奇怪了,怎么找不到那柄金汤匙,莫非是因为走得匆忙而忘记带上了……可是总不能让她因此缺水受苦吧?既然这样,倒不如?”

目光一转落在怀中黑发少女的困惑脸颊上,黛丽娜面色一红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但她最终还是摇摇头将之清除出去,神情坚毅,似乎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决心,看得灵榛眼皮没来由地一跳,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这家伙想对我做什么?

“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嗯,通情达理的月神圣菲必会原谅我的行为;何况大家不都是女孩子嘛,不要紧的。”

紫发少女的眼中闪动着奇怪的光芒!

唔喂,越来越毛骨悚然了!苍白失色的巫女按住座垫欲要后退。

然而她失败了,因为一只纤手已比她更快地扣住了灵榛的臂膊不允许挣扎,与此同时,圣女已闭目弯腰。

两唇相接。

第九章:旅店之夜

窗帘升起,外头是夜幕。

“圣女阁下,庞贝村到了。”

“怎么?”

“冯顿老先生提议让我们在客店做一次整顿,每个人都好好休息一下。毕竟到汉考克城还有两天的行程。”

“我明白了,这事就由你们俩去操办吧。”一只手递出沉甸甸的钱袋。

“没问题。”窗帘降下,厢内被银座灯上的烛火照亮。

自从那事之后,两天过去了,四人两马一车的队伍昼行夜止,马不停蹄地在宽阔无垠的博克大平原上赶路,窗外的景色由长着稀稀拉拉泛黄野草的红土荒地逐渐有了些变化,多出几架旋转的大风车磨坊,几块金黄色的麦田上有扛着锄头的草帽农夫穿行其间。

沿途,野径变成了铺设着平板石块的大道,路边屋舍有了翻新添砖的迹象。慢慢地,在道上行进的不再是孤单的一辆马车,陆续有步行背着包袱的脚夫农妇,或是骑马拉车的商人打扮的旅者加入进来,形成了一支可观的散形队伍。

汉考克城坐落于博克大平原的西部边境,背靠连绵不绝的奥尔良山;如今已迫近大平原的尽头,这便意味着困难不好走的路都已经成为过去时了。接下来便是康梁大道,再不会出现十天半月前那种鸡犬不宁的凄凉景观。

是时候放心了。至少有人烟的地方会稍许安全些。

然而本该舒心的这两天来,白衣红裙的巫女的神智好像受到了重大打击,始终维持在恍恍惚惚的状态,教黛丽娜好生奇怪。

明明她的身体应该今天便已完全恢复的,紫发少女却因为这个缘故不得不将灵榛继续留在车厢里照看,以至于修女桃乐丝的情绪变得愈发浮躁。虽然她没有具体表现出来,只偶尔鼓鼓脸表示不满,不过与她相处那么多年,黛丽娜心中八成有了底。

哎!想必是桃乐丝在抱怨。原本应当与她一同坐在车厢内好好放松的修女,此刻又恢复了工作,枯燥地驾驶了整整两天的马车。

有什么办法呢?推开车门,圣女迅速地整理好领口及身上的装束,信手捏了捏黑发少女的肩头,无奈道,“榛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吗?醒醒吧,该下来了。”

脑海中应声显现出当初唇接喂水的耻辱情形,一层蒸汽从巫女头上喷出。啊,什么叫耿耿于怀!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另外不仅仅是这件事,后来灵榛居然还被告知了一个天大的事实。

月圆之夜她之所以腹痛得昏倒,是因为受凉之后刺激引发的月事——所谓月事,便指的是女孩家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的那个。圣女判断得如此确凿,甚至在灵榛坚决抵制该事实时硬着脸色取出一块沾了血的白绸手帕,使她不相信也得相信。

最后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这也难怪,想要让一个身为活了三千零十八年的巫女(其中头十八个年头的少年心理保存到现在),并且这三千年来由于每到午夜生理时钟便会回归原点而从未流过一滴血的灵榛接受这一突如其来的横祸,简直是痴人说梦。

人呢,有种根骨的惰性:面对无法抗拒的灾难时会选择逃避。这样的灾难可以是精神上的。

灵榛需要时间。

这所谓的时间,可以包括她被告知事实之后僵坐在车厢中的两天,以及两天之后她被圣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下马车来,带入名曰“庞贝”的小村庄,踏进圣弗朗西斯科旅店,并在一楼好好饱餐一顿后被领上了二楼客房的期间。

客房分成三间,修女桃乐丝与猎人冯顿各一间,圣女与灵榛同住一间。

原本修女的提议是如下两组:灵榛与冯顿,圣女与她,可谓自家人与雇佣人之间泾渭分明。结果黛丽娜否决了她的坚持,以“榛依然需要我的照料”为由。

圣女毕竟是圣女。眼见自己的意思盖不过泰山,桃乐丝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劝说,只是在临走前气乎乎地瞪了黑发少女一眼,背身离开的脚步踩得隔层板震动,掉下来好几层灰。

当然这一切很快都变成无关紧要的过去式了。

夜幕降临有段时间了,可是不论在床铺上怎样翻来覆去、怎样用身体把被窝焐得呼呼发热,差点热出一身细汗,灵榛都无法睡着。

别想太多,不是床的问题。

家族经营式的小客店,二层划分为十间客宿,它的设计者却没有考虑到空间的狭小,也懒得去改进,因此巫女与圣女共同入住的这间明显没有足够的宽度来放置双人床,接连发生过一系列尴尬事的两人便免去了进一步的厄运。而思虑周到的黛丽娜,顾及灵榛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使大脑回复正常,于是将她安排在了对着窗口的单人铺上,自己则退居于靠门的这张床。

如今两小时走过。圣女早已睡得无声无息,而巫女不管怎样闭目养神都摸不着睡意的影子。

可怜的孩子啊!透过木栏窗洒下的,唯有一片稀稀疏疏的叶影,伴着忽强忽弱的平原秋风摇曳跳舞,使她看着看着,眼前的画面居然不由自主地退回到了空想森林中去。

还在空想森林中的那会儿,灵榛很少有失眠之夜,但少不等同于无,她在那些夜晚中也会像这样沿着窗缘朝树屋外眺去,看到的枝叶影子可比今夜的密集多了,活像黑溜溜的珍珠蚌壳,根本数不完。

回去大概是没有希望了。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能找到答案吗,这一切?

她头一次开始感到自己的时间变得有限了。身体在成长,并且开始像正常的女孩一样经历那种事情,预示着永生的魔咒正在褪去。巫女的时钟迈上正轨的这天到来,使她推想到寿命的概念也将适用于自己身上。有些事情不能再容忍千年的等待,必须现在就开始前行。

那么,要怎么做?

“窸窸窣窣。”

然而灵榛沉思郁闷的档口,奇怪又轻的小声音突然进入了她的耳中。巫女警醒,屏住呼吸飞快地向窗口的方位扫了一眼。

晃眼的亮芒!那是刀子,也许正尝试着锯开拦窗的木板。

小偷?强盗?灵榛不敢轻举妄动大声呼救,因为这全身漆黑的人影动作熟练得很,眨眼间即卸下了柱头,翻身一跃,如飞燕般灵巧地落入室内。刀子还握在他的手上,寒芒月照。

第十章:夜袭!

巫女心弦绷紧!她强自冷静下来,赶在不速之客将目光转向这里之前缩回脑袋,捂在被中假装熟睡,实际上暗留下一道小缝,堪够眼睛探出,观察到斯人影子的行动。

黑乎乎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起初灵榛还在推想这会不会是桃乐丝那妮子,后来这个猜测被推翻了,因为他先是来到了房间中央的桌台前,像猫一样弯曲身子,挥刀切断木锁,打开了箱子。该箱子巫女是见过的,正是两天前圣女取出水囊的那只,一直盖着金边红毯很少被掀开过,满带神秘气息。

如今,身为白月教圣女且和黛丽娜关系不错的桃乐丝坚决不会做出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情。他一定是小偷,瞧吧!小偷已经找得翻箱倒柜,只惜,好像就是找不到他所想要的东西。

灵榛听到了压得极低的咦声,瞳孔放大。因为她注意到黑影忽然放弃了继续翻寻的计划,转而将视线扔到圣女床位的方向,重新操起由于执意翻箱而搁在桌旁的短刀!

危险!!

眼睁睁看着影子穿过月光铺满的地板,快速来到黛丽娜熟睡的床前,巫女脑海中一直紧绷的弦断了。她手一动,撑身掀被起跃,顾不上其它,凭借一连串猝不及防的轻盈步伐从背后接近了窃贼。

可惜行动产生的风声暴露了灵榛的行踪。千钧一发之际,黑篷人蓦地扭过头来,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扫了黑发少女一眼,旋即侧身让步,避开了一柄贴着耳根划过的龙纹匕首。

说时迟那时快,不容黑影反应过来,灵榛前冲的姿势使她得以即刻带起左手中另外一柄倒握的匕首,顺着黑篷人回避的动势逆折迎接而上!

永暗森林及大平原上的半个月的历练并非得过且过,巫女手头双刀夺取百条狼命的技巧终于在此时此地派上了它的用场。龙纹左匕成功地割开了对方脸上所缠的遮面布,并可从手感上得知,刀锋已在黑篷人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刮痕。

看这人一时的手足无措,定是没料到灵榛的缠臂丝绸竟可以自由变幻作第三把匕首,在与尚未完全变化的部分脱离开来的同时,被她的手腕一抖,毒蛇吐信似地直迫不速之客的面门。

斯人体术好生不赖!

险到临头之际,黑篷人右手肘部压上了床头木柜,借力一推,反身仰倒,松手,明晃晃的短刀竟被掷出,赶在龙纹匕首命中额头的前夕双双对撞。刀尖轻颤,脆响之后,匕首的轨迹被它的力量震偏,钉入石灰墙壁。

不简单的对手。暗动心念使墙上匕首还原成雪白丝缎,灵榛虚刺一击使刚要直起身来的黑篷人再度弯腰后仰,她自己则趁着这个空当探手抓住了飘下墙来的缎片。巫女的双手捏合,一揉,龙纹双匕与腕上丝缕重新融合,迅速延展为一柄三尺长的精雕轻剑,举起劈下。

大概以为黑发少女手头武器依然是匕首,侵入者听闻身后动静,下意识地接住刚好落下半空的短刀,几欲回身再挡。

他已经失去了机会,因为灵榛倏地一改动作,平放下剑刃直指其颈部。锋利的剑尖闪着月华,停在黑篷人的喉口之前;而这时候,他的短刀距离黑发少女的心口尚有一尺又半。

“你已经输了,露出你的真面目吧。”巫女礼貌地笑着。

“哼,输的是你!”沉闷的语声从面罩后发出,褐瞳阴险毒辣。

不想话音落下时他忽地身形一退,抓住灵榛错愣的时机抬腿上踢,挡开了她持剑的右手。黑影迅疾如风,乘少女空门大开之际欺身而上,再次向其心口掷出了短刀。

灵榛心紧却不慌。她游刃有余地将手中长剑还原成初始的丝绸状态,凌空一跃,双手丝缎看准一缠,捆住短刀末梢使之动弹不得;随后丝绸瞬间变作万千钢丝,沿短刀纵向一切。

“噼里啪啦!”无数块碎片坠地,如珠落玉盘,宣告了黑篷人武器的彻底作废。

“现在,还不肯认输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保护她?”睁大的褐瞳回瞪黑发少女,入侵者搓掌成刀,空手劈开复又刺来的、由钢丝转化而成的龙纹匕首,怔然道,“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如果帮她的话,会让自己沦落到怎样的下场吗!”

这是什么意思?灵榛呼吸一滞。

然而在巫女举止延迟的瞬间,倒退数步拉开距离的黑篷人的十指之间闪过八道银光。那是毒针!借助月光看清其指缝间幽寒透骨的紫色涂物,灵榛心头一凉。

也正是这个档口,她的手臂伸出在外无法抽刀回挡,步伐也因为一只脚刚刚迈出打算追击而尚在半空,不能作出闪避。阴险的家伙!

不过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黑篷人的投射举动僵住了,像一动不动的雕像般失去了平衡,哐当一声倒地撞面。

“呼!这人真是吵,还怎么让人继续安心睡觉啊。”

黑暗与月光的夹缝间,披着一层薄纱的紫发少女睡眼惺忪,一边捂嘴打着哈欠,一边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方才磕中某人后颈的手刀。

“嗯……一个在半夜侵入女士寝间的小偷,使用刀具撬开挡窗栏,将小盒内女孩的私密物品大翻特翻,并且据目击者口述,还差点威胁到两位小姐的生命。”

执笔在黑皮小册子上记下几句话后,戴钢盔的卫兵队长顾自点了点头,收回笔记本至铠甲内侧,弯下腰来对视起跪在地上的红发男子。后者的双手已经被这些驻扎在庞贝村维持治安的板脸士兵塞入了铁镣。

“抬头看着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红发垂下遮住脸庞,罪犯无动于衷,阴影覆盖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让你抬起头来。”一手抓住红发,卫兵队长强行扯拉起斯人的头来,却只引来一双褐瞳充满仇恨的对视,以及四溅的唾沫星子。

“啊,很有骨气是吗?”不动声色地抹去脸上污物,佐伦索斯眉头一凛,贴着红发男人的耳朵低语:“你会为你的脾气和刚才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卫兵队长直起身来,甩开罪犯的头部,厉喝道,“把他押下去,关入地牢,三天之后送入汉考克民事法庭接受审判!”

夜半入室的黑衣人被随行的保安兵推出了圣弗朗西斯科旅店的大门,队伍最后的两人不忘从佐伦索斯的手中接过可以充当证物的黑色风衣及面罩,毕恭毕敬地行礼后离开了。卫兵队长注视着远处迅速移向村口、并且有越来越多村民聚众围观的队伍,无视了红发人远远回头抛来的恶毒眼神,反手关上了门扉。世界清静了。

“圣女大人,这一次的意外事件使您受惊了,”扶正头盔,魁梧的中年人这才转过身来,鞠躬,“是在下的疏忽。”

好大的反差。几秒之前还被卫兵队长的厉行厉语嚇得小退一步的灵榛,此刻见到其眉目一变,在面对紫发少女时竟如此彬彬有礼,像个风度翩翩的绅士或虚伪小人,她不由厌恶地撇撇嘴。

算了算了不去计较,坐在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上的人一般也就这副嘴脸,哪里都一样。

“不,这得怪我没有将自己到来的事情转告给您,使您无法事先加派安防的人手,”心平气和地摇了摇头,黛丽娜回以等价的微笑,“不过既然结果是毫发无伤,并且犯人已被捉拿归案,依我看,此事不如作罢,就当昨夜一事从未发生过。”

哎,圣女不愧是圣女,就这么好心。

百无聊赖地耸了耸肩,黑发少女对这你推我辞的套路话再没有听下去的耐心。揉了揉由于一夜没睡好而产生黑眼圈的眼睛,捋顺一头刚爬起床来而显得杂乱的及肩黑发,别起云棉制成的发夹使刘海不至于遮住右眼,白衣红裙的巫女叹息着从右侧小门溜出。

早晨的空气并不温暖,也不热闹,尤其是对于这小小的庞贝村来说。

虽然落脚的时间是在昨天,但由于昨晚抵达时夜幕已黑的缘故,加之当时灵榛的小脑袋还沉浸于第无数遍某脸红心跳的镜头重播中难以自拔,根本无心对景致作多余的欣赏,迷迷糊糊地便被紫发少女随着众人的脚步拉上了旅舍的木梯级……现在呢,夜晚发生的小事件险则险矣,至少让她重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空气冷却大脑。

她眼前的小村庄渲染于晨曦的一缕清光中,像是西方中古世纪电影的一幅截景,只是略微朴素了些,少去了几棵树,几只石椅,几位提着花篮微笑着漫步回家的采花女。至于庞贝村的房屋,多是久不经翻新刷漆的木板房,不会超过三层,窗户多半紧闭,可是冒出轻烟的囱头无不象征着其中有人居住的事实。

沿着圣弗朗西斯科旅店前的石板道走上片刻,灵榛便已只身一人来到了小村庄中心的广场。

庞贝村谈不上大,却隐隐具备了升级成一座小镇的各项要素,就像那竖立在广场边缘的大布告栏,广场中央的一座巨大雕像水池,以及环绕水池、被四条步道分割作四块弧形的绿色矮草墩,草墩中站着几支用以架放煤油灯的光秃秃的支柱。

布告栏上贴着灵榛完全看不懂的异界文字。嘛,尽管巫女本人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能在语言方面无缝衔接,文字理解上倒要出那么大的岔子,她这近半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在努力尝试学习了。

但是事情的进展要比她预想的慢得多得多——她无法直接向猎人冯顿提出求学,因为这一定会给老人对她的身份产生更大的质疑;他们两人间打从见面一开始便在信任的底线上,至今依然如履薄冰,灵榛生怕一不小心踏空使得自己失去了对方再指点武技的耐心。即使十五天的格斗经验已让巫女在刀法上模仿了七七八八,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学到。

这老家伙一定还藏了什么!否则,为何她仍觉得这使匕首的技巧还有哪里可以改进?算了,改天再去套出点话来。

灵榛之所以这么快中断了胡思乱想,是因为她忽然看见某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步履蹒跚地提着一只空水桶走来。

黑发少女默不作声地让出一条道来。擦肩而过时,老人抬头略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或止步,径自前往广场中央的水池,弯腰提桶试图取水。

农妇装扮的老人的动作实在太吃力,费了半天劲头依旧没能将盛满清水的桶拎出池缘,摇摇欲坠得若非后方伸出第三只手来援助而为,恐怕早已被反拖下去了吧。

“没事吧?阿姨。”

“嗯嗯,谢谢喽。”布衣的白发老人注视着顺手接过水桶,双手提于腰前的灵榛,迅速结束了打量,说道,“孩子,你不是庞贝村的人吧?别看我老,这里三十七户人家的名字咱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没有和你对应的呢,你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东边吧?”放下水桶,巫女轻喘一口气,捋去沾在额角的露珠,随口道,“……很遥远很遥远的东方。”

她没有说错啊。华夏国确实在东方,只不过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如今的巫女连怎样返回都没有半点头绪,暂时不去想它了。

好人做到底,姑且帮助老妇一路提桶到她家农舍门口已是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也正借着这个契机,被请客到家中坐下喝口热茶歇歇气的灵榛,从老人口中的闲聊打听到不少使她诧异的消息。

首先是,老妇家里除她一人之外再无亲属居住是有其原因的。包括庞贝村及汉考克城在内、甚至连后者都只能沦为其一座边境小城的一般国家,通古斯王国,十年前曾经与东北边疆接壤的另一个大国、金罗普帝国发生过惊天动地的战争。据说当年交火地点尸横遍野,而通古斯国王又为了确保战线的推进,强行下发征招民兵的旨令,要求帝国全境内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的壮年人轮流抽签,不幸抽中黑签的人将被强迫赶上战场(当然贵族与富人例外)。

当时老妇人的丈夫恰年至四十五,难逃被套甲上阵的命运,然后结局不言而喻。战争胜利了,她为乱葬岗献了一株野白花。

第十一章:铁十字

或许在灵榛眼中看来极其不可理喻之事,对于老妇人而言,说出来倒像是顺理成章的。可能十年的时间足以冲淡对于失去挚爱的痛苦,可能就像老妇人口述的,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噩耗,毕竟王国每隔一二十年便要因为战争(被侵略或侵略的)而大肆削减一次人口。否则不这么做的话,五百年历史之久的通古斯早已消失在世界的舞台上,被人遗忘。这真是个无理的时代。巫女不由作出如此评价。

其次是,这座小村庄的荒凉也是在所难免的。

三个月前,距离汉考克辖区一百里开外的某山谷中新开了一座煤矿井。由于人手不足的缘故,矿井负责人、即赫赫有名的富商威灵顿·杨,向汉考克城抛出了橄榄枝。高额的报酬与赏金很快使得这一消息在城区内传得沸沸扬扬,迅速散播到各个下属的村镇。

庞贝村也不例外,它的青年们很快心动了。如此高昂的报酬(相对于他们这些乡村儿女而言),足以抵得上辛苦耕作三年的谷物收获;加之最近由于博克大平原普遍干旱,连年来数不胜数的麦田干涸枯败,不管再怎么向谷神修依祈祷也无济于事。假若他们再不作另谋出路的考虑,恐怕庞贝村的未来便将断送在他们这一代的手里了!

在身后老妇人连连挥手的和蔼笑容中阖门,背过身去面向小镇平街的黑发少女,脸上笑容快速隐去。

天空依旧很蓝,不存在一丝云絮。回想起方才亲眼目睹过的,老人屋内家徒四壁的清贫景象,灵榛不知怎的内心有些不自在。

巫女低下头去,她的手上捏着一支锈铁做的小饰品,陈旧暗淡,并不会在耀阳逐渐炎热起来的照射中发出反光。它的形状像极自己前世见过的基督十字架,却又在细节之处有所偏差,例如其四只倒角,显得尖锐异常。即便是当时从老妇人为了报答感激之情而取出的手上接过,少女的指尖依然隐生出针扎般的疼痛。

据老妇人说,这是她那位亡夫在登上战场前的那一刻留给她的别礼。如同稻草人般简单的外形,暗示着一颗渴望丰收与祝愿幸福的心。

怀中一揣就是十年。一旦悲伤瓦解,想通之后,便能离手了罢。

“在想心事吗?唉,像你这种年龄就开始学习我们这些老一辈的行为模式,可不是个好迹象呐。”

被半老的语声提醒,灵榛倏地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村庄边缘某座农场的围栏前。她的目光极力避免与旁边的灰发猎人相接触,只沉沉地洒在前方一望无际的弃田上,叹息。

“通古斯,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国家呢……”

“噢,我们的巫女没来过这里吗?”墨绿眼珠好笑地瞥来,冯顿大大咧咧地背靠在栏杆上,不管它因为支撑不住而发出吱嘎响声,“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人类国家,画在已知世界的版图上也不过万千米粒的一颗。除了在一千年前曾隶属于某个上古超级王朝以外,它的历史完全没有可圈可点之处嘛。”

“真是一无是处呢。”

“的确,”中年男人撇撇嘴,接道,“很久以前为了追杀某个赏金名单上的人物,我曾有幸跑遍了这个国家的所有市镇……喂喂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应该了解的。我们赏金猎人就是这样,平常闲适度日四处漂游,像个漫无目的的旅行者,事实上一旦揭下了单子,便会为了自己的名誉,宁可追踪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自己的目标。”

“很难想象你还会有如此敬业的时候。”捋顺垂及肩部的黑发,灵榛双手撑住栏杆,轻快一笑。

“但愿这句话是对我的赞美而非反讽,年轻的姑娘。”

即将迈入老年的猎人如绅士般行了个礼,他的尴尬姿势彻底逗笑了巫女。

“似乎开始下雨了。”

抹去一滴落在鼻尖上的沁凉露珠,灵榛不得不从高空中收回视线。那阴云密布的景象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预兆,令她不由想起远被抛在七十里开外的那座村庄。

它是否也会接受到这场恩泽呢?巫女无法肯定,可结果想必是不大乐观的,因为她在天际的尽头发现了由灰转白、由白转蓝的迹象。大概庞贝村还要再继续等待下去吧,几个月还是几年?没有人知道答案。

又是两天的行程过去了。已经重新换回到车前驾驶的位置,身体状况完全恢复的灵榛手持缰绳搭在裙裾覆压的膝盖上,目光却因为无所事事而朝周遭胡乱飘忽起来。

静立的马匹被吝啬的零星雨滴扰得烦躁,发出不安定的闷哼声,直到被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安抚着,才逐渐平息下来,放弃了抬踢马腿的小动作。

马车在平坦的大道中央停了有段时间。当然不止他们所乘的的这辆,放眼望去净是黑压压的一片。

“通过入关检查或许还需要再等会儿。”蹬上车前踏板的冯顿无奈耸肩,随口道了一句算是对刚才车厢内发出的疑问作出应答。他脸上挂着的苦闷都被黑发的巫女看在眼里,却也只能摇摇头当作宽慰的表示。

乌云使灵榛无法直接获悉日头的高度,但她能够听见周围时不时传来的抱怨牢骚声。

被车辆与人头填满的这条唯一通入汉考克城的平坦大道上,烦躁不安的情绪已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蔓延开来。人们互相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冲突偶尔也会发生,例如某位平民身后的包袱不翼而飞,或者手推车上的啤酒瓶一不小心滚落砸中了富商的脚踝。幸运的是,由一旁佩剑瞪目的后备士兵看着,这样琐碎的小事很快就平息了。

然而如同灵榛的明眼人都知道,此绝非长久之计。搪塞性质的回答只能敷住极小部分的人,骚乱终将在不明所以中酝酿而成。

“腿麻了。我去周围散一下步,活动活动筋骨。”

没好气地一噘嘴,也不管侧旁老猎人的神情如何错愣,黑发扬起,巫女已然一跃下了马车。在就近小货摊头的地方偷偷用怀中金币购下一块果糖、并兑出二十九枚银币之后,她的身形消失在两个不停搓着手取暖的衣着贫寒的姑娘之间。

第十二章:一对城门兵

灵榛绝不是个安身立命的主,这点从她前世时,在高三期间往去旅游的离经叛道的疯狂行径即可看出。千年过去了,起码这一点仍然几乎没有任何的改变,她始终是个自由人。

不过离开大道信步田野的巫女忽又觉得后悔了。堪堪百步之遥,雨势不减反增,使得灵榛急忙扯开手中丝缎云绵,抢在弹子般的露珠彻底沾湿刘海前,制出短伞并撑高。

但这并不能阻止黑发少女在心中暗暗叫苦。变大的雨将土壤融成泥浆,染上双鞋,迫使她放弃了继续散心的念头,抓住视野内的一条田间小径奔去,才得以幸免于难。灵榛拍了拍身上这件已不再是云绵材质而被跑动过程中的雨渍触及的红白装束,气恼叹息,狠狠跺脚后方继续朝着东方行进。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抄的这条小道也是指向目的地汉考克城的;至于方便不方便,那是两码事。

她巫女只是实在没有接着等下去的闷劲,想要提前绕路探一探情况罢了。

只是……这队伍排得实在太长了。站在灵榛这里隔着数百米的雨幕看去,竟一眼望不到头。到底有多远呢?据冯顿预测差不多近两三里的路,一动不动,堵塞得巫女不由怀疑起来前方是否出了什么大的变故。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她很快便将无数辆货车或推车抛在身后,终于在雨势稍减的时刻,如愿以偿地看清了那座边境小城的影子。

当那条爬伏在茫茫群山脚下的灰线逐渐拔高,随着距离的缩减,它最终延伸成了一道坚固的城墙。远远瞄去,十数里宽、四十米高的城垛上被城卫军手持笼铁火炬的身影占尽,看来这点程度的小雨并不能浇灭他们装模作样的热情。

不过此时灵榛的关注点似乎已经转移到了别的事上。

早在十分钟前,为了避免过早暴露行踪的巫女不敢继续肆无忌惮地漫步田野接近城墙,转而钻入了一片树林中,匍匐穿行。在空想森林待了千年的她,尤其喜爱绿色气息浓厚的地方,或许因为她身在叶片与花朵间总能获得更多的安全感,亦或者唯独此地才能让她找到自己的归属。很温馨,胜似一座遮风挡雨的家园。

习惯在林地内行动的黑发少女,并没有因为地势复杂而被拖累了脚步。相反,如鱼得水,转瞬之间便行了百米,来到了树林的尽头。可以听见某条大道上马匹因为眼睛进水而发出的愤怒的嘶鸣声,以及模糊的议论声,大概离汉考克城门极近了。

灵榛屏住呼吸,还需要再近些。抓住路旁数名列兵的视线全都不注意在她所处的位置时,白衣红裙的影子一个蹿跃,倏地滚入了五米开外,高度仅及腰身的矮丛中。

“什么声音?”

正在试图向一名大腹便便的富人解释的葛治忽地一个激灵,闭口不言转过身去。

“哈哈,是你听错了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同为守门哨兵的辛杨只见到一片迎着风雨沙沙摩挲的树林,忍不住拍了拍伙伴的肩膀打趣道,“明明什么都没有嘛。”

“不对,刚才确实是有什么东西。”

口中喃喃着,葛治目不转睛,试图从那一成不变的景象中发觉出端倪,然而一无所获,反倒加深了这位老练士兵的困惑。他扳开了同伴那只扣住自己肩膀的手,执意转身前去探个究竟。

“切,肯定是眼花了!谁让这家伙昨天半夜有事没事偷偷溜到酒馆挥霍去,搞得晚上都睡不成一个好觉……”望着手执火炬消失在林地阴翳间的板甲身形,辛杨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勉强担任起继续与被挡在城门外的马车队伍解释的任务,以好压下多余不必要的口舌。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葛治这家伙似乎真的去了好久,久到辛杨几乎要以为自己被同伴戏耍,被当作替代的工具了。

“就是这样……对,你知道的,最近有传闻说兰洛帝国的东南边境的某座小镇爆发了极其严重的黑死病,蔓延迅速。我们通古斯王国的议会特别顾及到汉考克城位于两国接壤的交通要冲上,便下令邀请全国唯一的那位荣登大魔导师阶位的‘白银圣手’大人前来协助关检。所以为了疫病的阻隔事宜,就请诸位耐心等一等吧,你们看,这也是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考虑……”

“开什么玩笑!我们都已经在这里站了半天了,像傻子一样,衣服都湿透了都没有去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的鬼扯其实根本就是借口!”

“就是就是,骗子!刚刚那家伙也是,一群早就计划好说辞的骗子,我怎么就从未听说过这回事!?”

“没错,我记得黑死病早在一世纪之前就已经被确认灭绝了。这可是魔法协会亲自承认过的!!”

“慢着,你们你们……哎!”力不从心的辛杨口干舌燥,独木难支,不由地开始诅咒起不负责任一去不复返的某人,气得差点从腰间拔出长剑,直接用武力示威起来。

——如果不是一只被甲片包裹的手掌按上了他的肩头,阻止了辛杨有可能引发真正的冲突的举动的话。

原来穿上铠甲的感觉是这样难受,尤其是胸口的部分,紧紧绷压着使得呼吸也变得不顺畅起来;并且某种闷罐似的混杂着酒味与熏味的气息,让灵榛蹙起眉头,差点放弃了心中冒险的念头,重又将身上这套板甲装束卸下。

只是瞥眼向头盔缝隙看出去,注意到草敦后躺着的不省人事的浑身被剥得只剩一层单衣的可怜大胡子男人,巫女强迫不去考虑万一他从昏迷中醒来后又会引起怎样的混乱,鼓起劲调整一下嗓音,壮着胆子取下了搁在身后某支树梢上的铁笼火炬,踏步现身出去。

“啊你这家伙,可等得我好苦!”

从肩上移开手后,对方好像也意识到了同伴的返回,气恼地苦笑一声,又往他的板甲上捶了一击,这才算解了气,松开剑柄指着那被数名排开的列兵拦截在城门口的密密麻麻的队伍,耳语道,“这可是你的职务,别老想打歪主意。”

兴许是没有理解辛杨的意思,又或是毫不放在心上,回归的葛治并不作太大的反应,只小声地喘息了一下,平静沙哑道:“他还有多久才到。”

第十三章:宝马香车天上来

“你在说什么,老兄?”呆呆的辛杨被这突兀的问句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有你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很怪喔。”

“有点哑……没关系,这点小事用不着你操心。”心下一紧,但灵榛幸而迅速地压下了负面情绪,绞尽脑汁模仿着记忆中方才这名铠甲原本的主人说话时所使用的语调,接问,“我指的是‘白银圣手’。那位大人,我们都等他等很久了吧。”

“你说的是他啊?唉,有什么办法呢,像他们那种举国瞩目的大人物的架子,甭说今天这般比预定时间晚上几个小时,就算让国王老头跪在宝座前整整一天来迎接他也不是不可能!”

头盔中的少女神色一惊。还有这等奇人?听上去比一国之主还要厉害十分的家伙,她真想见识见识,别到时候只是空有一包草,虚名无实正好充当她的笑料。

只惜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部护甲,灵榛的思绪被打断了。辛杨将“葛治”朝七嘴八舌的人群方向一推,沾满雨水的铁盔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使灵榛恍然意识到自己被暗算了。

“行了,好好办正事,扯开话题这套什么时候又对我管用过了?”

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淹没了巫女的两耳,一拥而上的众人拉拉扯扯,口中乱七八糟的问题叫嚣得她头晕目眩。不祥的预感涌现,灵榛暗道一声不妙,慌慌张张挡开杂乱错伸的手臂,一边奋力矮身后退。拜托!身为局外人的她哪知道该怎么回答?受到某种强烈恐惧与不安的影响,巫女居然开始后悔起刚才冒冒失失将那名城卫兵敲晕的举动。

但正当她忍无可忍准备就地溜走时,骚动毫无征兆地徐徐平息下去了。

放下交叉挡在身前的手臂,灵榛迷茫抬头,却见人群的后方陆续有人仰目惊呼,随即颤颤巍巍地低头垂脸,甚至夸张得更有衣着破旧的贫民直接拜倒在泥泞的路面上。连那些本来正试图协助压制队伍的其他卫兵也不例外,遥遥望向巫女身后某片天际的目光猛然一凝,手一抖松开腰间剑柄,毕恭毕敬地单膝跪地,握拳平举于胸前的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这是怎么了?

尚未得知发生了什么的灵榛一懵,对事情的突然变化,她选择了立于原地。直到鹤立鸡群似的她被狠狠捶了一下腿甲,巫女扭头看见她那同样不知何时已经跪地的“同伴”,被他铁盔下紧张抖动的眼神吓了一大跳。

“发生什么了?”她问。

辛杨没有回答的意思。他紧紧咬住舌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朝灵榛背后飘去,兴许是在暗示着什么。

巫女这才明白情况的不对,然而即使明知已经晚了,她仍要硬着头皮回头看去,紧接着便被那宏丽神异的戏剧性的一幕给震慑成了木鸡。

流云环绕的车轮,玉露点缀的木厢,从天边而来,在阴云之间划出一道绚目的彩虹。车轩上挂着的雨天娃娃与叮当作响的银铃一同摇摆起舞,巧妙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雨珠,滴水不沾。流线型的架构被用结实的麻绳系向两匹毛发雪白的宝马,马儿因为使劲踩蹬而突起的腿部肌肉显得匀称又健美,和那两位坐在车前木橼上的驱车少女的腰肢,是如出一辙的纤细。

宝马香车天上来,看那穿云破雨的天降之物,莫非是神明?

灵榛此刻实在无法相信她的眼睛,以至于辛杨后来又敲了她几下膝盖提醒同伴赶紧跪下,都被巫女的大脑自动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然而某一时刻,灵榛的心跳陡然停顿。趁着她心神恍惚的刹那,落下眼前地面的银白马车忽然停住了,仿佛秒表掐了暂停,除她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都犹同静止的画面。

“你想要的答案,真相之一,就在你的眼前。”

又是那个声音!无数遍了。

虽然早在梦境中便已听得耳腻,可她的内心像是无法阻挡这种近在眼前的诱惑,促使脚步踏出,遵循着这深入骨髓的声音前行。半空滞留的雨珠似有灵性,在即将被巫女身上板甲触及的瞬间,如有先知先觉般绕开,然后重归原位。

脑海是一反其常的空净。变成火红的双瞳中,巫女目光纯洁如洗,但比往常更增添了一分洞察的力度,她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一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一边避开那两匹毛发并立的白马“雕像”。对着前方灵榛原本所站位置,两名驱车的白衣少女的不可思议的眼神已被定格,只是擦肩而过的巫女对此视若无睹。

答案,真相。现在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四个字。

数以万计的浮空雨珠在寂静的场景画中倒映出红白相间的身影,原来巫女身上的板甲早不翼而飞了,显现出她去除了表面伪装之后最真实的白衣红裙的姿态。黑发少女对自身发生的诸多异变浑然不觉,径自来到尚未落定、依然半悬于空中的车厢侧边,伸手拉开银座马车的门。

看见了,车厢里是一排长座,一盏木几,一提水壶和一盘果实;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更别提人影了。

灵榛一个激灵,竟倏地让心神重回到现实世界中。

时间轴显然恢复了正常运转。

雨滴继续下落,场景由静止的灰白变回彩色,那宝马香车的后跟终于在轻颤一下之后触地,溅起的几滴露水从双马鬓毛之间擦过,正要在白马的嘶鸣声中撞上灵榛的鼻梁。

事先便已看穿它行踪轨迹的巫女轻轻侧首,那滴雨继续向灵榛后侧移动,不偏不倚击中了辛杨头盔上的帽翎。

“大胆的无知者,见到我们‘白银圣手’大人的座驾竟然还敢站立着不肯行礼!”两名白衣少女脸带怒意,齐齐皱眉跃下横栏来,一手拔剑一手握杖,分从左右两侧逼近。

灵榛不退不避,墨色双瞳中不易察觉的红芒渐渐褪去,任凭一剑一杖双双架上了自己的护颈甲。

那就是所谓的真相?车厢内,其实并没有“白银圣手大人”的存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们为什么要这样虚张声势,是否和她们迟迟不来间有什么关联?

头盔下,巫女的脸色复杂起来,于是她试探性地反问道,“你们的那位大人呢?我想要他屈尊露一下面。要不然在当面确定来者的身份以前,我是绝对无法跪下的。”

第十四章:巫女信条

见有如此悍不惧死的门卫兵,两位护车少女本就相当诧异了,此刻更是被灵榛的质问气得娇躯一颤,湛蓝双瞳流露出不易觉察的恐慌,一闪而逝。

左边的持剑少女正色道:“请注意你的措辞,下士!大人的面容有千金之贵,非是俗民说看便能看的,何况他从不轻易示人,哪怕通古斯的国王陛下也不例外!”

“确实。恕我警告你一句,不要惹我们的主人发怒,赶紧像其余王国的子民那样对马车下跪,否则后果必将不堪设想。这已经不是关入霍根狱堡三年的惩罚所能比拟的了!”右边的握杖少女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憋出牙缝道。

灵榛注意到两名少女愤怒的外表下,那一丝近乎恳求的妥协之意。于是诧异之余,她的脸色变了三变,坚毅倔强的板甲士兵终究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手中平举的笼铁火把照亮了一双夜猫般灵性又困惑的黑色眼眸。

“在下失敬,请求宽恕!尊敬的‘白银圣手’大人。”以压低的沙哑男声,她说道,视线却正对着地面积水潭上的马车倒影。马车侧门紧闭,窗帘拉下,厢内景象尽被黑暗笼罩。

“等等。”

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是安静了几秒,一声微弱清冷的话音从马车内飘出。在巫女愕然瞪大的双眼中,水面倒影的厢门打开了。门上挂着的银铃相擦作响,水晶筒靴降下踏板来,轻柔无骨的手掌隐现肌肤下细得病态的血管,一道银色的身影愈趋清晰起来,扶着栏杆来到了这个凡间。

长长的银发不经梳理便已顺滑地垂在肩头,男女莫辨的清秀脸庞苍白胜雪。那位被尊称为“白银圣手”的大人,静静地站在马车前,眯起的铂金色瞳孔像是看见了极其有趣的事情,“现在呢?您应该满意了吧,先生。不瞒阁下,鄙人正是闻名全国的‘白银圣手’,约拿·芬格里尔,虽然还不至于像我这两位不懂事的侍女所言的那样,让尊贵的国王陛下在这样的虚名前屈尊的地步。”

他的语声便如那缺乏血色的双唇般冰冷。被约拿注视着的灵榛竟一时浑身发抖,忘却了自己仍跪于地的事实。她感觉对方的目光胜似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无视了她身上的伪装,将一丝不挂寒毛乍立的少女解剖开来。

何……何等恐怖的洞察力,果然该说不愧是王国第一的大魔导师吗?只一个照面就——不对!灵榛忽地咬住下唇醒了醒神,告诉自己问题的关键所在。

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半分钟之前所取得的真相告诉巫女,车厢内理当无一人存在。莫非这只是个谬误?她被欺骗了?

哼,反正自己迟早会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的。这一次,她只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那道始终萦绕于自己脑海中的声音,那陪伴了她整整三千年的梦魇。

半小时后,寻找借口离开现场的巫女非但没有返回猎人与巫女所在的那辆马车的意思,反而再度回到了大道侧畔的那片密林之间,攀上群树中间的一棵劲挺云柏,在茂密的枝丫上张开双臂,一边维持住身体平衡,一边来回蹿跃以便拔升高度。

进行这样的冒险已不是第一次了,灵榛的动作显得轻巧又娴熟。在那循环了三千年的空想森林中,缺乏娱乐项目的巫女有时为了寻找乐子,常将那些高树上的野果当作目标。至于如何上去呢?不仅需要体术的技巧,对于她而言,一条云棉做成的柔韧丝带也可以在关键时刻产生强力的辅助作用。

就像现在,白红色的影子从一截树顶的枝头上跃出,蜻蜓点水般连踩过几束嫰枝,来到林海中央一处巨大的空隙前,抢在身形即将受到重力影响而下坠的时刻,手腕探出,一圈圈精细的绸缎腾空缠绕上眼前柏树的主干。

风吹叶动。

一拉一扯一带,如同鹰隼般掠上了数丈开外的稳固枝尖上,将它轻轻向下一压,颤下两片不知名的橙色花瓣。灵榛轻喘一口气,为自己如今体力的消耗并不可观而惊讶。看来来到这世界的一个月来,身体的成长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假如还是在空想森林中的灵榛,恐怕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从而导致这边的动静被前下方大道边站着的那些卫兵察觉了吧?

果然,登高后一切尽收眼底。

将大道上拥挤嘈杂的人群收入眼帘,巫女见树林周遭没有其他人的眼线存在,也不再避讳,毫不顾忌地卷起手上袖管到手肘处。完全不知自己已将一幅完美的林间仙女的形象破坏的灵榛皱起眉头,一手扶在大树枝干上,一手按膝,蹲身弯腰,屏心静气。

长龙前,十丈高空中的墨染双瞳看到了面带惊愕的列兵——那定是辛杨,他正在与灵榛先前敲晕、如今则已苏醒的葛治谈话,或许是对他为何对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而讶异;那葛治却是频频摇头摊手,茫然无措的呆愣模样。灵榛猜想这个不解之谜能让他们研究一年。

在城门前,则是大魔导师的两位侍女之一。约拿的马车先前已疾驰而去,进入了汉考克城,可能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因而不得不留下这位白衣少女来代替他主持黑死病的防疫检查工作。她正吩咐着诸守门兵中的几位来一併协助她搭建起简易的帐篷及测试台。

银发铂瞳的家伙,他究竟在打算些什么呢?

无法解开的问题,使灵榛心头痒痒。加之她绝非善罢甘休之辈,便迅速将那已逐渐开始流动的人群抛在脑后,最后往回瞥了眼,没有看见老猎人驾驶的马车的影子之后,巫女暗自道了一声歉。

她挺身展臂,从高树上坠下。衣袂拂动,白带绕住另一侧坚固的树干上,确保她在粉身碎骨的命运到来前,踏上了二十尺开外的某支落脚点。被压得极弯的分枝没有断裂,风的细语使它恢复了原样。

第十五章:潜入

凭借与攀爬树木相似的方法,灵榛用手中云棉制成尖端锐利到足够扎入城墙砖石的丝带,以带动身躯而上。

这样的动作重复数次,巫女的双手便已按在了城墙顶部突出的石砖上,在默默等待到两侧哨兵皆背过身去的那个来之不易的瞬间,她手头丝带再度掠空,扎牢城墙里侧的木钉,眨眼间即已弹飞到汉考克城内的一座屋宅上,消失在哨兵方才回头的视野内。铁笼炬的火焰被流风带得轻歪。

尽管落地前的刹那,灵榛已奋力蜷躯滚动,仍然被屋顶鳞片磕得浑身刺痛,前冲的势头一直到房顶斜坡的边缘地带才堪堪止住。黑发少女瘫软在清凉秋风中,仰面朝天,望见雨势早已停止、并且又有了恢复作白云征兆的天空,心下却是无比的畅快。

天边飞来的白鸽或许嗅到了巫女周身萦绕着的森林气息,亲切地落在了她抬起的食指尖上。它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喜悦又清脆地鸣叫数声,大概是把灵榛当作了它的同类,一边顽皮地抖动翅翼甩去尚未干透的雨珠,一边低头啄食着少女的纤耳,惹得她真是又笑又骂。

一扬手,墨瞳中带着宁和的激动,目送那道雪白的影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小城塔楼间。一栋尖顶的哥特式建筑忽然亮起来了,原来是寥寥几缕阳光穿过了厚重的云层,渐于高塔后的那方天际中显出形来。

这才是她想要的自由,不是吗?没有任何拘束的冒险,能够做到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抛却了一切束缚,这是多么的神奇。

此刻,灵榛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无关紧要了,包括自己变成了少女的事实。抬头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天空,虽然明知现今依然没有实现恢复男身的可能,但巫女真愿意有朝一日能够拥有一双自由翱翔天际的翅膀,除此之外,她将别无所求!

坐起身来,灵榛突然为这一单纯而不切实际的梦想笑起来了。

——当然,在此之前她必须要找到答案,不是真相之一,而是一切的真相。

遥遥俯瞰群楼背后那条直从城门延伸至汉考克中心城区的鹅卵石大道,巫女跃跃欲试地舔了舔嘴角,丝毫不曾留意到黑色双瞳间一闪而逝的诡异红芒。

既已有越过百尺高墙的经历,对于此时的灵榛而言,要爬下这五六丈高的排楼也绝不再是什么难事。身轻如燕,灵姿若猫,白衣红裙的巫女借助着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诸如木板或绳索,再就地一个翻滚,顷刻便已落在了某帆布顶篷上,砸下一堆本好好放置于货架上的各色水果。

“抱歉抱歉!”赶在跌于一旁的水果摊主暴怒脱口之前,灵榛干笑摆手,红着脸猫着腰钻出了正因为此方动静而汇集起来的围观人群。

哎呀,真是尴尬。对于刚才的一时失手,巫女摇摇头迫使自己不再去想它,装作心平气和的模样将云棉丝带在手肘处打了个蝴蝶结,想了想又觉得太过女性化,而干脆拆下重新扎成了牢固的水手结,这才罢休。

汉考克虽说不过是一座内陆小城,可它的地理位置适在西部大陆的中央,向西则便是大陆的十字路口、博克大平原。众所周知,方圆千里的平原虽荒凉了些,可它毕竟是接通诸国的最快捷的途径:它的西边紧挨着危机四伏的永暗森林,东部一小块被纳入通古斯王国的边境线内。大平原的西北部是雄伟的亚当斯群山,山巅积雪据说终年不化;而只要能沿险比登天的栈道越过山脉,即可望见处于冰海沿岸的极北之国,香格里拉。

大平原的西南净被吉普赛人与游牧民族分割占领,更南边则是降水量更加稀缺的布杜拉大沙漠。关于这些文明鲜少涉足的恶劣环境,什么传说都有,但唯一能确信的一点,是那里已超出人类世界的范围了。

哦,灵榛还想起最关键的一条。那就是历史上不断与通古斯王国交恶并敌对了数百年的泱泱大国、金罗普帝国,就坐落于大平原的东南部,相互接壤,边境处真是生灵涂炭。

综上所述,根据从冯顿口中打探得来的情报,巫女身上一套奇异装束落在这些行人眼中,对方竟只是稍稍揉了揉脸以表困惑就不再注视——的这个现象也便理所当然了。

这种地方真是什么奇怪的人都有,也不少她一个。

蓝色布衣,红色丝绸,在高头大马上铛铛作响的银甲,还有正在和路边摊贩讨价还价的貂皮学士帽。提着一篮子苹果的麻花辫姑娘与蒙面头巾的沙地人士擦肩而过,后者腰间佩戴的马刀散发着幽森光泽。

通过小巷,初临这条大道的灵榛真是被形形色色的人物晃到了眼。难怪没有人觉得奇怪,原来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将目光从道路对面几个衣着夸张、正踩在独轮车上空抛实心球的小丑身上收回,巫女的视线随着她步伐的迈进,转而停留在两幢矮楼间的污水沟后。那里,无法被光明涉及的阴影中,盘腿坐着一名衣装褴褛的乞丐。

“您在找这辆马车吗?咱十五分钟前刚刚看到它从中央大道上开去,是朝着市中心的官家府邸的,估计又是什么大人物哩……啊!感谢大人感谢老爷感谢天神——”

将一枚银币掷入老乞丐前的破盘中,灵榛眉梢一皱,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把那感激涕零三叩九跪的可怜人的声音抛在脑后。她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在回避着某些社会阴暗面所引发的负面情绪。

有贫富差距便有社会分化,不管前世还是现世都有乞丐的存在。但灵榛打定主意选择了忽视,因为这不是她所能涉及的问题。比起视若无睹的国王和贵族,巫女不过是个旅行者。她可以悲悯,而绝对不能同情。

言归正传,得到了马车的动向之后,灵榛没有犹豫。询问过几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她很快地锁定了目标。

第十六章:克里斯汀

好严密的守备!

五分钟前才尝过被大门卫兵强行推拒的黑发少女,此刻已单膝屈地支在某座檐角上,右手扶着瓦片以确保在高处的劲风中维持平衡。这里的视角不错,足以将汉考克城正中的贵族豪宅的全景收于眼底。

不愧是边境城邦的领主首府,高高的雕花尖刺铁围墙里,数排塔楼分布于各宅邸洋房之间,纵横交错。她仿佛看到了塔楼壁垒上阵列排布的射击孔,以及阁层内涂上一层润滑油的弩炮巨矢——要知道在这个火药术尚未面世的时代,它们可以称得上是最强大的远程兵器了!

预想到自己正要爬过院墙时,被巨弩一击命中胸膛、像断线风筝似地飘下半空来的凄凉景象,灵榛心下一寒。好吧好吧,这回还是放弃算了,像那种死法准得丢人现眼。

仔细想想,除了强闯以外,是不是更有其它被自己无意中遗漏的好办法?

“很不错的风景,不是吗?”

“确实,不过……!!!”正准备随口应答几句的巫女忽然反应过来,掐断脑海中杂乱无章的思绪,反手带起肘部瞬间松开的丝缎便向身后不明来客的脸部迎去。

“哼。”那人正对着灵榛迅疾的攻击,却不退不避,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不可耳闻的笑音,反手撒出一团白色的东西。

“是谁!?”

不妙,巫女心生奇怪,但显然已无法收回云棉丝带的势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与之相撞。白蒙蒙的粉雾轰然爆开,顺着风向扑面而来,使灵榛猝不及防下竟咽了一小口,连连咳嗽。

倒退数步的黑发少女匆忙屏住呼吸,不料到全身突然乏力起来,使尽解数才堪堪让过一柄从迷粉中闪现的双头匕首,抽身便折往另一个方位奔去,试图跑出白雾笼罩的范围。

可惜灵榛失败了。

眼前的最后一幕,是隐藏在黑色兜帽下的一双疲惫又和蔼的金色双瞳;而一记手刀敲在她的后颈上,使少女的意识如断电般黑了下去……

“……克里斯汀男爵小姐?请醒醒,大人。”

“唔呼……”

“大人快醒醒!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嗯……不行,我要再睡会儿#!?@/&*(这被子真是太舒服了)”

“克里斯汀小姐!!”

迷迷糊糊呓语着,正要将刚拉开一条小缝的眼帘合上、继续去做暖和又香喷喷的烤天鹅肉美梦的灵榛猛地一个激灵,昏昏然一挺坐起在枕头上,两眼呆滞又傻又懵。

直到凉嗖嗖的小风吹入单薄的睡衣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黑发巫女这才缓缓醒转过来,当头就问:“慢着,你们刚才……刚才说了什么?”

分立床头的两位黑白裙装的女仆面面相觑。

“海格拉德斯大人,克里斯汀男爵小姐不久前即已醒转,现时应已更衣完毕,即将到来。特此告知,请大人先事准备。”

“无妨,你先出去吧。”

“好的,大人。”

雪白色的蕾边女仆装衣角消失在细缝后,悄然无声地带上了房门。

点点头,房间正中的一双金色瞳孔收录下这一幕,转向床跟前的一面立地的银镜;银镜中,他看到红色的帷幕下有道黑色男式礼装的身影,衬得这唯他一人的空阔房间愈发清静。

金发金瞳的年轻人对着自己的脸容与着装观察了片许,像再三确认着什么;然后他凭空一捏,银光闪过,魔术似地变出一支领结来,扎好,这才叹息了一口气,来到床边坐下。天鹅绒质地的软被,显然是唯独贵族才能买得起的高档货,柔软又惬意,但他却像是丝毫感受不到此种温暖般,只怔怔地看向窗外。

隔着一层纱帘,正是汉考克地区领主——查德威克伯爵的府邸花园。喷泉与蓝蝶交相辉映,使他的思绪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或许又是似曾相识的记忆吧。

可惜的是,这来之不易的祥和很快便被打破了。

随着一阵急促的跺脚声与敲门声,房门轰然大开,某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奋力推开了侧旁试图阻拦其鲁莽行径的守门女仆,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甩手合上了门,“砰”的一声差点撞上惊愕的女仆的鼻梁。

看到她的一瞬间,金发年轻人的神情定格了。

地平线的夕阳橙光渗透入帘,将白色裙裾的半侧缀成金黄,半侧隐入阴影,勾勒出一条光暗交织的柔和曲线。虽已不是第一次相见,但青年仍想感叹一句,她是多么的年轻又充满活力啊——从表面上看来,黑发黑瞳的少女也行不超过二十岁。

但表象终归不过是表象。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眼前之人的真实年龄大概已经达到与自己相近的地步了吧?

“你来了啊。”收起心中的几分近乎苦涩的怀念,神秘金发人对脸带怒容的黑发少女笑了笑,眯眼以示无害,隐藏起双眼中睿智与真实的锋芒。

被侍女强迫要求换上一套白色贵族连身长裙的灵榛并没有对此作任何的回应,只是不好意思地掂了掂身上这公主情怀满满的衣装的绣边,腼腆一笑,随即她大步冲到了床头,一把揪起那在她眼里看来笑容尤其不怀好意的金发青年的领口,右手从背后抽出一柄早已由丝带变作匕首的云棉架上了他的脖颈。

“快说,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把我迷晕后带进领主的府邸来,还有为什么她们会叫我‘克里斯汀男爵小姐’这种奇怪的称呼?我并不认为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恶作剧!”

“请先冷静一下,小姐。”即使遭受生命的威胁,金发青年的表现依旧平静,只柔和地注视着白裙少女。

灵榛感觉自己的嘴角在抽搐,因为她的余光瞥见了裙装边缘的蕾丝装饰。这套衣装的感觉对她来说真是怪异到了极点,不仅腰部紧束得巫女喘不过气,并且下方更有漏风的嫌疑。比起布料质地的红白巫女装,所谓的贵族服饰简直轻薄到了没有重量的地步,既不暴保暖也不舒适,除了华丽以外一无所用,甚至她还怀疑只要此时此地有一阵凉风吹过,是不是便能托起它来。

穿着短袜加短靴,露出大腿小腿的灵榛如何能不忧心?

第十七章:艾利瑟瑞纳

不过忧心之余,灵榛内心更多的则是愤怒。

比如想用手中云棉制成钢丝,把这“坏笑”的金发青年绞成肉泥然后掷出窗外的冲动。当然这样的想法实在不切实际,巫女从未杀人,虽说不久前女仆在走廊上对她讲过的一句话,几乎让她差点有了毁灭世界的心思。

你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黑白装束的女仆在前领路,一本正经地回过头来,硕大的两眼里闪着不加掩饰的困惑:“咦?海格拉德斯先生难道不是克里斯汀小姐的恋人吗?这件事您可不能装作一无所知吧,因为正因如此,我们的主人才特许两位一同进入宅邸的。在下记得,当时的请帖可是只放到了海格拉德斯大人的手里的。说到这一点,您还得感谢他呢,他似乎在这件事上作了很大的努力,要不然,卫兵又岂肯放行您这位‘特例’的马车进来。”

恋人?拜托,灵榛恶心得想吐。别开玩笑了,她的取向是正常的,对广大男性同胞根本无爱。嘿嘿,像黛丽娜这种类型的或许才是她的菜呢!

脑海中闪过几副旖旎画面,此刻巫女的面颊没来由地一红,不过她很快干咳了一声,回归危言正色的模样,气极反笑道,“克里斯汀小姐是海格拉德斯大人的恋人,嗯?多么完美的骗局,真使得我想立即剖开你这家伙的脑袋,好好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说着,她手上的匕首贴得更紧了些。

“等等。我想,等我解释完再任由阁下处置也不迟。”

“噢?”被金发青年毫不动摇的眼神震慑了一下,灵榛提了提眉梢,饶有兴致道,“说来听听。”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人有着共同的利益,因而可以进行合作?”

“没错,就是这样。”

……

站在不易被人察觉的小角落里,从一名端盘侍者的手中接过一杯散发着香郁气息的红酒,灵榛低头,通过澄澈的液面和杯中少女相视无言。荡漾的液面在玻璃杯壁留下了一层层酒渍,而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倒映得晃眼。

距离晚会的正式开始大约还有半个小时的空暇。这时那立地高窗外的天际早已昏黑下去,恰又是明月尚未升起的、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刻,但这与伯爵府上辉煌热闹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特别是身在大堂边缘的白裙少女,此前从未想到过自己竟能有幸亲临现场,以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的角度来好好欣赏一下这光鲜亮丽的贵族盛会。她也才在不久前刚刚从“海格拉德斯”的口中获悉,今天居然正巧是查德威克伯爵的六十寿辰,而且被国王陛下邀请来协助检疫的“白银圣手”大人亦将现身于会场并赐予厚礼。

一个是坐镇王国边境的年迈领主,一个是只在传闻中出没的神秘大魔导师,两者相会能激起多大的风波?可想而知,此番慕名而来的各领贵族不在少数,甚至达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那些不日前还在魔法学院就读的学生,早已迫不及待地换上一身体面的燕尾礼服,与家中长辈一同前来,打算趁此之机睹一睹王国第一魔导师的真容。

魔法界虽需有天赋者方能加入,因而人数稀少,但它以强者为尊却是铁打的事实。据说打到大魔导师阶层的人可以拥有独当千军的威能,所以即便那“白银圣手”只是新晋的大魔导师且从未参加过任何一场足以证明自身实力的大型战役,被魔法协会承认的他依然成为了数十万魔法学徒们的偶像。

只是关于这盛名满遍全国的“白银圣手”,灵榛持有相当程度上的怀疑。她心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具体在哪儿,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反正到时总会真相大白的,巫女也便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专心致志地回想起方才金发青年的那番对话来。

“正如你所言,海格拉德斯并非我的本名。如果可以的话,请称呼我为‘艾利瑟瑞纳’、或者更简单些,‘艾达’也行。只是不知小姐的真名是……”

“就叫我榛吧。”

“很奇怪的单音名谓,但又似曾相识。”

“别扯些有的没的!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的意图是什么。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士迷晕后带人贵族家的宅邸中,莫非是你的特殊嗜好吗?”

“关于先前发生的意外,榛小姐,我向您表示由衷的歉意。事出有因,当时我或许有着与你相似的打算,由于注意到伯爵府外戒备森严,于是登上街对面的房顶,准备观察出其中的破绽。”

“你为何要进入伯爵府?从你的说法看来,‘艾达’大人也不是个来路正当的客人吧,使用假名什么的。”

“……目前我仍不想过早地透露自己的秘密。真是遗憾。”

“理直气壮。你就不怕我现在便教你人头落地吗?”

“我相信你不会这样做的。因为看得出来,榛是个心怀慈悲的女孩,做不出滥杀无辜丧尽天伦之事。另外,我也有足够的信心来说服您。”

“接着说啊,我很感兴趣。”

沉默悄然降临。

站在阳台前的金发青年放下手中的红茶杯,将视线从万丈外的地平线处收回。在那里,最后一丝夕阳之光终被黑暗湮没,黑暗降临了。

“也许您不知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曾拥有过一切,却又不得不主动或被迫地将它们一一放弃。现在呢,我的心中只剩下希望了——我想拯救我的挚爱,不惜一切代价;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将她复活。因为早在数不胜数的岁月之前,我曾眼睁睁看着她在我的怀抱中陷入永恒的沉眠,含泪带笑……

“那么你呢?黑发黑瞳的少女,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儿?我想,现在的你一定还不能明白我的苦衷,因为你看起来并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伤痛。然而,与我巧遇的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想要进入这座伯爵府上?

“没办法回答我?没关系。总之为了自己的目的,是我设计取得了一份邀请函,并且出于好心将你一同带入。假如你只是想和那些凡俗之人一样见识一下‘白银圣手’约拿大人的真面目,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你接近他;同样的,当我潜入伯爵府的密室来寻找我所需要的、用以重塑我的恋人的形体的炼金物品时,你必须替我把风,如果有人来询问也请尽量拖延时间。究竟愿不愿意协助我,我希望榛小姐能够仔细考虑,免得到时后悔不及。”

在迎风乱拂的半透明纱帘间,艾达合上了窗。他从口袋里取出火柴,擦亮了桌上烛台,在摇曳的火光中走向一言不发的灵榛,弯腰、伸出一双纤细得胜过女人的手,轻柔地整理好白裙少女袖口的一处褶皱。

第十八章:白银圣手

“这样的贵族盛会,榛应该是头一回参加吧。”

“没错。十分热闹。”将目光从手腕收回,灵榛轻呡一口杯中红酒,微甜不辣,正适合不沾滴酒的巫女。

结果,最后不知怎的还是答应了。

看着前脚跟刚来到身旁,正在从容不迫地接过侍者递来的高脚酒杯的金发青年,灵榛淡漠地撇开视线,压低声音道:“找到它的位置了吗?回来得这么快。”

“嗯。”轻轻应了一声,艾达便不再作任何言语。他掂着酒杯,没有饮入的兴致,只是垂下双瞳,眼神恍惚,不知内心在想些什么——自从半个小时前、两人离开房间的那一刻起,金发青年便是这样的状态了。

猜测大概是自己不久前的一番话触动了对方的回忆,巫女一时尴尬。半晌过后,她也不愿自讨没趣地继续追问下去,幽幽叹息,转身离开,任凭这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的年轻人站在原地、注视着宴场中央几个嬉笑活泼的执扇少女的背影。

她知道人类有时是需要自我独处的空间的。

明月尚未升起的夜空是片黑幕,加之薄薄的云层遮住了璀璨的繁星,整座汉考克城都笼罩入了阴暗中。沿街的家家户户陆续点亮了火烛与吊灯,可是它们的总和却无论如何都不及小城中央的那座豪宅的任一处角落。

也正是借着这通明的灯火,灵榛穿过了长廊。途中,虽然她强行压制着返回原先的房间、卸下这套违和感满满的贵族女装并换回舒适整洁的巫女装的欲望,却又不得不忍受着途径众人赞美与痴迷的目光,可谓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以散心为由恳请卫兵打开后门的灵榛,这会儿终于沿着寂寂无人的小径来到了花园之中。

也许是独自一人在空想森林里待了千年的缘故吧,灵榛发觉自己怎么都对过分喧嚣繁荣的地方有种隐约的不适应。比起众宾集聚,由于华而不实的宴会即将开始、而爆发出阵阵掌声的会场礼堂,随意瞎逛的巫女最后还是选择了揉一揉发热的耳朵,挪步离开。

不愧是财力雄厚的查德威克伯爵大人,他在这座王国里应该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吧?不仅拥有如此气派的豪宅,连花园内栽培的花卉品种也是这般丰富。姹紫嫣红,许多都是灵榛从未见过的异世界的稀有样本,全数绽放,将它们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幕展现在白裙少女的眼前,竟使她一时忘却了心头所有的乏闷。

惊喜之余,巫女尚有疑惑。现在难道不是秋季吗?

尤其是在感受到周身相当不自然的湿温气流之后,这种不解更深了。在这中土世纪的年代,温室技术还没有诞生吧?况且除了投下窗橼来的亮光,她哪里有看到用于保暖的篷房啊,还有这暖风究竟是从何处生起?

联想起晌午时分宝马香车从天而降之景,灵榛才意识到这是个有魔法存在的神奇世界,或许老猎人冯顿之所以能接受她手头上的丝带可以自由变幻的事实,也正因如此。

把一切都归功于魔法的功劳,使得灵榛对这神密的新事物愈发好奇起来。对着一望无际的穹隆,她半开玩笑似地暗自发誓一定要找机会混进某座学院、将魔法学会,好好研究一下其中奥秘。

可惜,不想这句戏言竟被同时身在后花园的某人听见了。

“对魔法感兴趣到这样的地步吗?我想,我可以提供些许微薄的指导。”

“!”心下一凛,正要采下某枝沾着露珠的白花的巫女匆匆忙忙挺直身躯,干咳一声,故作无事地东张西望。偷偷扫视向花园中心喷泉处的灵榛,发现了那道静坐于石台上的身影,大惊。

披肩的银色长发在灯下生辉,铂金双瞳微弯,不是半天前才刚有过一面之缘的“白银圣手”约拿还会是谁呢?不过,此时的大魔导师却似乎并没有认出这白裙少女竟与那胆大无惧的城卫兵是同一人,因此当两者目光对上时,他只是和蔼地一笑,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庞显得比当初更加苍白了些。

对啊……他根本不认识我!

灵榛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灵机一动,装作懵懂的模样疑惑道,“您是谁?虽然脑海中没有关于您的印象,但能进入伯爵府参加晚会的,想必您也不是一般人吧。”

约拿点了点头,却并没有作应答的意思,只是执起了架在喷泉边缘的那截褐木手杖,敲了敲旁边空余的石台。

好啊这家伙!故弄玄虚。挑衅似地一提嘴角,灵榛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把戏。反正也不用怕对方会伤害自己就是了,她对那缠在手腕上的云棉充满自信。

“你叫什么名字?”

待到灵榛坐下后,银发男人问。由于距离较近,哪怕约拿好像正试图极力将呼吸调整到正常的频率,巫女仍凭着常年处于森林中而养成的灵敏双耳,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听见了右侧这具躯体中脆弱而快速的心跳声,不由眉头一皱。

大魔导师这是病了吗?灵榛不禁想到那幅雨中静止的画面。她亲眼看见车厢中空无一人,而脑海中的声音告诉自己这就是真相,莫非……

“克里斯汀。”尽管愕然,灵榛依然理智地回避了自己的真名,面露悲悯,“不过,您真的不要紧吗?这样的身体……”

摇摇头,王国唯一的大魔导师没有说话。但灵榛可以感觉到他的生命气息正在衰弱。

“作为王国第一的大魔导师,我的死亡不能为他人所知,因为这样的消息一旦传出,便会在世界内引发轩然大波。尤其是豺狼般的、对通古斯王国虎视眈眈的金罗普帝国,十年前的那场战役可谓是至今令他们怀恨在心。如今对方的实力已从各方面超越了通古斯,此刻若稍有风惊草动,即可导致战火的爆发。”瞑目,外表依旧年轻妖异的银发男人用只要两人能听闻的声音娓娓道来。

“啊,原来您是白银圣手大人!”巫女觉得这时候必须要表现得惊讶了。

“不用伪装了。我知道你是谁,晌午的那位不肯下跪的士兵。”

嗤笑一声,银发男人咳嗽起来,暗青色的血管在颈部竭力起伏。

第十九章:弥留之际

黑发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不加遮掩的惊愕。尽管如此,趁着银发男人不注意的瞬间,灵榛还是悄悄将手中云棉化作水杯,从背后喷泉水池中舀起半杯递给这位命不久矣的智者,看着他徐徐饮尽、回自己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原来……您已经知道了啊。”接过空杯,巫女藏到身后将之洗涤后重新转化为丝缎,神情复杂。原来当时自己的真实形象果真早被他看穿了。

“哈哈!这个说来话长。”约拿理了理身上的银袍,眯眼,“你应该不知道,当每个魔法师即将突破入大魔导阶层时,魔导协会将为他们举办一场仪式。它既是试炼,也是对该魔导师资质的考核,而被鉴定为‘有资格’的人将在仪式的最后阶段,可以任意选择一种‘神降’的赏赐。至于九年前,在圣城通过了协会分部的试炼的我,则经过再三考虑,选择了某项天赋。”

语毕,银发男人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哪怕病魔缠身,铂金瞳中仍然神采奕奕,凝视着眼前的黑发少女,竟使灵榛一阵恍惚,旋即才回过神来,呼吸停滞。

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吗,小姑娘?所有人类的内心生来便存有着三道究极命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约拿平静道,“而通过‘哈迪斯之眼’,我在常人的内心可以看出其中之一的答案——也就是最本源的,‘你是谁?’

“没错,你当然不是‘克里斯汀’,那只是你的谎言,但除此之外我却始终无法洞察出你的真名;就像数小时前看见你的第一眼的那一刻起,分明已知道了你是在伪装的我。当时我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因为身体机能的衰败而退化了。”

“……”灵榛无言以对,因为她忽然记起自己应是已故之人。已故之人确实没有姓名,因为“灵榛”这两个字本该随着前世身为少年的他一同葬入了海底。她现在之所以使用这样的名字,或许也是某种回忆作祟……

巫女突然一个颤栗。

不对!她不就是灵榛吗?除却在都市中生活了十八年的少年时代,在空想森林生活了三千年的巫女也是灵榛,在这个世界旅行了一个月的她也是灵榛!

想及至此,巫女冷哼。是被那“哈迪斯之眼”操纵了思想么?她转过头,避开侧旁约拿的两道锐利视线,确认那种强烈的压迫感此时已荡然无存。

“那么,为什么你要和我、一个甚至连你都看不出名字的素不相识的人说这些?您就不怕我明天堂而皇之地将您生命垂危的消息昭告于全国吗?”

“某种信任?或者,直觉?我也说不准。可我的内心始终告诉我说,将这些事情与克里斯汀小姐倾诉是无伤大雅的,”喘息一口气,约拿道垂眉道,“另外,你还是目前整个通古斯王国内唯一一位不会盲目屈服于权势,在利剑与法杖的威胁下,宁可站立到真相出现的时刻、也不愿提前丧失了心中信仰与尊严的女孩。”

至于么?灵榛撇嘴。真是个保守的国家。

“那么,我猜您一定是有事要拜托我,否则也不可能随便找个借口让我过来,听您讲完这些唠叨话;想来以约拿先生的身体状况,在这离晚会开始仅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还是该好好独自休息一下吧。”

“没有必要。”

执起木杖,铂金双瞳一睁,这令人敬畏的大魔导师忽然做了灵榛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将它向喷泉的中心一伸,原先升至空中、正准备以正常轨迹下落的水流被稍稍阻碍了下,然而沿着杖柄滑动片刻之后,水珠子们最终还是从杖端处坠落了,掉入池内,漾开一圈圈粼影。

“自从拥有这双眼睛以来,我早已预见了自己的死期。既定的死亡无法改变,哪怕竭力回避,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徒劳罢了,因为不管何人,我们终究还是会回归土壤,成为孕育新生的养料。借此观之,在大限到来前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你根本就不明白死亡的可怕!”被银发男人的话语从脑海深处牵出了黑暗漩涡之景,灵榛心震,面色僵硬、加大声音起来。

死亡便意味着失去一切,包括自己的名字在内的所有一切!为什么他不能理解呢?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以至于灵榛既不愿再有第二次这样的经历,更不肯再对当时自己如此接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可怖回忆产生半分联想。而经过抵达异世界的这二十几天来的努力,巫女本已将之完全抛却在脑后了才对!

为什么还会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

“任何活在世上的人都能够明白,我也一样。但面临死亡时,有些事情在我看来比这既定的结局更加重要,小姑娘。”

从喷泉中央挪开手杖,约拿注视着几滴沾在杖端尚未落下的露珠,它们闪烁着异常夺目的光泽,“你知道我为何要赶在这时,特地借助国王陛下协助检疫的请求,抱恙前来查德威克伯爵府上吗?”

因为一时激动而抓紧裙裾的灵榛一愣,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蹙眉思索。随后依靠她聪慧的脑袋想出了某种可能性,墨染的双瞳逐渐收缩。

“难道说……您其实是为了这个国家?”

银发男人点点头,左手随意一动,一滴银芒毫无征兆地从指尖上诞生,在灵榛瞪大惊奇的双眸中注入了杖端水珠内。随着魔法的驱动,它自动向其它水珠靠拢,一一将它同病相怜的伙伴们吸收,凝聚成一颗拇指大小的圆球,浮上半空,发出天蓝色的纯净光泽。

催动水珠降在掌心上方,约拿欣慰地笑了,像在回忆往事,连他那过分苍白的俊美脸颊都因此红润了些,“早在十五岁时,我便被魔导协会的大师看上了体内资质,因而从此离开故土整整十二年,直到九年前真正成为一名大魔导师后也由于诸事繁杂、无法时常赶回母国,可通古斯毕竟是我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虽然经过游历的我知道,通古斯王国的税收高、征兵官蛮横、收成差、实力薄弱,还有个不足以辅佐国王的腐朽的议会集团,但是思前想后的我还是决定了回来。

“毕竟,我是通古斯人。这片贫瘠的土地对我有着养育之恩,有些情感是永远割舍不下的。所以我就想,有必要在通古斯的儿女面前显最后一次身,并且以的是自己最完美的状态,借此来警告金罗普帝国的耳目。即使明知收效甚微,可是至不济,我认为,也能够让对方那磨兵厉刃、早已在边境集结完毕的大军,将开战日期延迟五年。”

哪怕,事实上这位备受尊敬的大魔导师明天就将告别这个世界……

灵榛干咽口水,低头默想,终究没有把自己的心声吐露出来。

第二十章:大魔导师的馈赠

“约拿大人!您在这里吗?”

“嗯。你来了啊,雷莉。”

时间在闲聊中总是度过得飞快。循声看向一丈开外的某片树丛,约拿执着拐杖站起身来,对白裙黑发的少女挤眉弄眼,暗示她不要出声。

“真是个愉快的夜晚,同时,感谢小姐您耐心陪我这即将腐朽于土中的陌生人闲聊了那么长时间,”拄着拐杖,仿佛要将全身重量压在上面似地,银发青年费力弯腰俯身,铂金双瞳和端坐在石台上、无意识地稍稍缩身的灵榛平视起来。

递出掌中悬浮的圆形水珠到巫女的鼻尖前,他忽略了少女眼中的不解,小声微笑说,“我白银圣手约拿绝非食言之人。所以请收下这枚可爱的小东西,就作为我赐予你的礼物吧……但愿你能好好保管它,因为它非你莫属。它可以实现你学习魔法的愿望。”

查德威克伯爵宅邸的庭院内,晚风吹过,树叶拂动,沙沙作响,与花园中央的喷泉水声浑然一体,寂寂无人。

看着那白袍少女侍从搀扶着银发人,逐渐远去在茂密的灌木丛之后,灵榛这才吁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左瞄右瞄,发觉周围再无任何一道人影,然后扶着喷泉边缘的石台,缓缓现出身来。

是个有意思的人呢。如果就这样让他离开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些可惜了?巫女不由这般想到。因为她记得约拿说的话,假若他来到伯爵府上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抓住最后的机会给予金罗普帝国以震慑的话,也便意味着,他必须隐瞒自己将在第二天死亡的事实。所以宴会完毕之后,他很有可能会在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地方迎接死神,以此造成“白银圣手大人只是短暂地离开了汉考克城”的假象。

到那时,他想必是孤身一人吧。

心中稍有堵塞,不过灵榛很快地将这份情绪压入深处,转而开始注意向手中的“礼物”。

光洁的水珠仿佛被某种神奇的魔力控制着,打从落到巫女纤细的手掌上的那一刻起,便至始至终维持在凝聚的圆球状态,没有散架的迹象。怀着好奇心,灵榛用食指点了下,沁凉的触感使指尖微润,它却只是轻轻地凹下去一小块,随即在食指离开的时刻恢复成原形。

像是果冻?

百无聊赖地将小水球在双手间抛来抛去,灵榛愈发心痒起来。她揣摩约拿离开前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说是这枚水珠能够帮助自己学会魔法……可是接下来不论巫女怎么玩耍,都无法从中察觉出什么秘密。

也就是说,除了它是个魔法制品,外观优美乃至胜过庭院内诸多色彩鲜艳的花卉、且在夜幕下会自然发光以外,似乎一无所用。

柳眉一横,灵榛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她几乎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被那银发的大魔导师给诓了。

然而这时,一阵响亮的欢呼喝彩声忽从身后传来。黑发少女回头望去,遥见伯爵宅邸的二层主厅是一片灯火辉煌,场中的气氛此刻或许是达到了高潮,隔着大老远的距离,灵榛都能模糊听见高呼声中的几个字眼:“白银圣手大人”、“查德威克伯爵大人”、“啊!尊贵的大魔导师殿下!”

形似法阵的光亮于大厅内产生,数秒后,几道流光烁彩蹿出了敞开的窗户,升上明月方才露出云层间隙的夜空,在昏昏天际中绽放出七种色彩,状若灵榛前世所看见过的烟花。它们照亮了整座边境小城。

一阵悠扬的鲁特七弦琴声奏起,宣告着晚会的正式开始。喧嚣声减轻些许,那些贵族青年们显然知道该如何应对社交场景,纷纷问候、执杯、致敬,向会场中心的两位大人物或向其他与自己地位等同的端庄淑女送出邀请。踢踏声在舞步旋转的鞋跟下敲响,还有那后续加入进来的管风琴声,虽然灵榛无法亲临现场,却也能想象出这幅奢华的油彩画般的景象。

那些事不关己者,他们又怎么会知道魔导师大人将在明日离开人世?他们又怎么会明白一个农庄老人丧偶离儿的苦衷?他们又怎么会知道通古斯王国近在眼前的灾难?

于是乎,站在喷泉前的巫女感受到了阵阵寒意。屋内屋外,就好像分成了两个世界。

摇摇头,站回旁观者角度的灵榛收回心神,不再去想这些太遥远的事情。她倏地记起了几小时前金发青年与自己的约定。艾达原本是以帮助灵榛前往与白银圣手约拿见面为条件,开出了要求:协助他窃取伯爵府上某件炼金产品,而据艾达所言,该炼金产品又是复活他恋人的材料之一。

如今在灵榛看来,这一项口头条约似乎和她关系不大了。她已经看见并确认了大魔导师的事情,并对先前脑海中给出的“真相”作出了合理的解释:他已命不久矣。所以那幅静止的画面中,马车厢内才会是空的,这就是真实的预言。

是了。

既然目的达成,她便没必要再回去面见金发青年。这座伯爵宅邸进来困难出去容易,无需手中的云棉,那些唯唯诺诺的门卫兵也不会对一位进门时早已出示过伯爵府邀请函的贵客怎么样。

视线飘忽,追随着一只钻出花丛、翩翩起舞的蓝蝶。它停在了白裙少女的肩上,收起双翼,任由一双墨瞳注视着,却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它应该是被灵榛身上的自然气息吸引住了吧?

深思熟虑,眼前隐现出金发青年沉重落寞地坐在床头的形象,灵榛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沿原路返回。作为一个活了整整三千年的巫女,她可不愿作言而无信、不告而别之人。

可惜的是,没等灵榛走上几步路,强烈的地震竟使她脚步不稳,惊飞了肩头蓝蝶。

玻璃与木板的爆破声此起彼伏,轰然刺耳。勉强扶住小径边的树干,巫女的黑瞳仓惶抬起,竟映出了前方那栋正在冒出熊熊烈焰的白砖豪宅!

第二十一章:烈焰!

在这明月重新隐入云层的时分,查德威克伯爵的宅邸起火了。

火灾是从会场中央爆发的,火势冲天,照得一方天际都通亮起来。地震很快停止了,然而滚滚的浓烟自窗户、烟囱、房门阳台间喷涌而出,甚至随着烈焰的蔓延,使得百尺开外的巫女这边都差点被呛到。

花园里满是刺鼻的烟气,然而灵榛却有些发愣,弯下腰来将手捂住口鼻后就茫然失措了。

为什么……在宴席刚开始的时候会发生这种事?她记得几秒钟白银圣手大人刚刚才现身在会场中,查德威克领主也是,再加上那明显不正常的爆炸——联系到约拿方才对她讲过的一番话,巫女大惊。

莫非这是早已预谋好的陷害!

耳畔传来的惊叫呼救声使灵榛的心神猛地收归现实。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白裙少女也不再犹豫,她将水珠藏入衣内,手忙脚乱地把云棉丝缎变成方帕围住口鼻,飞奔前进。

然而真正来到了楼下时,巫女却被火焰拦住了,找不到可以突入的缝隙。额角被近在咫尺的火焰的热度熏得冒汗,灵榛抬头四顾,只见二层的火光中,隐约闪烁着冰蓝色的光泽,一圈圈圆盘形的法阵模样的东西上刻着字符,偶尔在大堂内闪现,夹杂有冰块碎裂、或者水流迅速被火焰蒸干的声音。

那些懂得使用魔法的贵族们在试图灭火。

趁着火势减小的时刻,灵榛终于打定决心将云棉变作一层薄纱披在身上,钻入焦黑的门框后的某个角落。巫女可以听见那在大火中若隐若现的楼梯上方传来的打斗声,除了陌生的中年男人的喊叫声外,连大魔导师约拿的厉喝声也掺杂于其中,更是令她心头一凉。

“如若帝国想对通古斯造成不利的话,他们眼中最大的那枚钉子便是我。所以克里斯汀小姐您能明白吗?身为大魔导师的我,正是这维持微妙局面的关键棋子之一,这些豺狼之辈巴不得我早一天死去,届时,他们便可长驱直入,践踏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不,白银圣手不能死在今天,至少不能他人的耳目之下!

攥紧从口袋中取出的铁十字架,灵榛咬紧银牙,试图定住因为畏惧葬身火海而颤抖的双手。然而刚打算动身冲向楼梯口的她,又被一块忽然从天花板上坠下的燃烧的木板给吓退了,瑟缩到门框后暂时安全的角落里,这个角落前有一架倾斜的方形橱柜可以暂时拦住火焰的攻势。

可是瞬时间,一个自己与另一个自己的激斗却在她的脑海中产生了。

灵榛你疯了吗!死了一次还不够,难道还想再尝一次死亡的滋味?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救人!

为了拯救一个相识不过十分钟的人,你竟会视自己的生命于不顾?真是愚蠢!灵榛你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只是一个站在局外人角度的巫女,为何要管这么多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和事!

一阵热浪突然翻滚起来,从灵榛反射性蹲下的位置的上空扫过,瞬间蒸发了少女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火焰似乎更猛了,而与之相对的,那些散布于四周的贵族学徒施展魔法灭火的声音愈发减轻下去,大概要么已经找到了一条逃离火场的捷径,要么已经在不懈的努力中被烈焰吞噬……他们可都是通古斯王国的未来啊。

灵榛啊灵榛,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是因为大魔导师的死亡会牵涉到一个王国的战争问题,所以才会如此在乎吗?

是的!我承认自己的内心太过仁慈,无法做到真正的冷血旁观,不愿看到这样偌大的一个国家从此生灵涂炭,更不愿再有无数的人像那位老妇般不得不承受丧失亲人的痛苦煎熬!

这份仁慈最终会毁了你的,灵榛!

我做不到。所以请原谅我,就让我任性这一回吧!

屏绝了脑海里中两种抉择的激烈交锋,灵榛的眼睛微微泛红。尤其是在瞥见门外,又一道火焰缠身的尸骸从二楼窗台无力坠下、压弯并引燃了大片花坛的情景之后,巫女脑袋里的某根弦断了,撑着即将被高温烈焰波及而燃烧起来的壁橱跃身而出,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架倾颓欲坠的楼梯!

常有人说,在面对绝境时,人类会爆发出超凡的力量。这力量或许是由信念所生,就像此刻的巫女,既不会水系魔法、也没有足够的防护装备,身形却轻盈似燕,依靠灵活的步法避开了侧旁时不时喷出的火焰,朝火海的深处突进。

灼热,刺激得灵榛肌肤发红,哪怕千年巫女早就知道自己一身材料为云棉的薄纱是无法被点燃的,她的视线被烟尘下很快开始模糊起来,单单睁着就已经相当勉强了。

而当她踏上楼梯中间的某一阶时,脚下木板却突然坍塌,将灵榛的身形往下一带。又一次如此接近死神,巫女却无惧无畏地笑了,笑得从容狰狞。黑色的双瞳中毫无知觉地闪过一道红芒,她竟已褪下了身上的防火薄纱,把它转变为结绳向上一甩,在火焰淹没的刹那弹射而上!

二层的火焰显然更盛,前脚刚刚落地的巫女便被扑面而来的火焰慑得稍稍后退。后方轰然作响,回头看去,却见脚后跟踩着的楼梯塌得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木刺。

“约拿先生!咳咳咳……”神智陡然收回现实的灵榛这才想起了自己该做什么,企图大喊,结果被干涩的焦灰呛了喉咙。

火火火!

入眼所见只有火的存在,哪里还有银发青年的影子?巫女恍然发觉,半分钟前还传出的大魔导师的声音,此刻也已悄然无踪,难道说——

心下闪过不祥的预感,灵榛变色。然而这时,一道火舌突然趁着黑发少女心不在焉时从旁探出,打在了白色裙摆上。火辣辣的灼烧感迫使灵榛将手中云棉变回一块麻布,包住了正欲上窜的火苗使之熄灭。

可惜她因此而忽略了上方那块摇摇欲坠的断板。当滚滚热气逼近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巫女已无法闪避,只能瞪大眼睛,盯着那火焰包裹着的黑影在瞳孔中无限放大……

第二十二章:真相之后的悲哀

灾厄终究还是没有降临到巫女的身上。

梁木的下坠被一道凭空出现的烁金流光终止了,在灵榛惊异至极的目光中,那柄有着双翼天使纹饰的金色长戟仿佛有灵性般自动一压,将燃烧的重物推下她身后的楼梯口,在一层发出了沉闷的震裂声。

“是你?你怎么还留在这里,艾达!”顺着那金戟的飞行轨迹看去,灵榛居然在火海的最深处发现了一道熟悉的金色身影。艾达的身上黑衣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右手握住了返回他身前的戟杆,再一劈,所产生的劲风压下了从旁冒出的火焰,不紧不慢地大步跨来,飘逸的金色长发失去了绳带的束缚,被火光点缀得有如神明。

“不,这个问题应该由我问你才对!”隔着老远大喊防止被火海淹没了声音,可是随着距离的靠近,灵榛注意到金发青年的脸色阴沉无比。“十分钟前,你不是已经到花园里去了吗?”

“我……”

白裙少女才想回答,但觉脚下忽地一沉。吱嘎乱响,二层的楼板显然已到了支撑的临界点,而意识到这点的灵榛脸色愈发苍白,直到金色的长戟一划、再度斩断了一架从天花板上的大窟窿中降下的木柜残骸,冲来的艾达按住了巫女的肩膀,纤细洁白的双手扣得紧紧的。

“看着我的眼睛,”不顾黑发少女的反抗,艾达把她扳正到脸对脸的地步,皱眉低语道,“你在想什么?赶在事态危急的情况下返回,是为了在火灾的死亡人数记录中添下轻描淡写的一笔?若真是这样的话,就算你的目的是为了单纯地履行一个小时前和我的约定,我也只会认为你是个愚蠢的女人!”

与带着嘲讽意味的金色双瞳如此近距离对视着,巫女的眼神惊慌颤抖。然而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有别于一般男性气息却更似女性的月桂花香,竟嗅得灵榛脸色微红,因为她记得以前也曾在圣女黛丽娜身上闻到过近似的味道,那是在一个无比暧昧的月夜……呸呸呸!自己眼前这家伙明明是个男的啊喂?

一想到这里,灵榛眼神不善起来,以警告的语气冷静下来道,“离我远点!还有,在我看来愚蠢的人分明就是你自己!你不是要去找你的炼金物件么,在火情突发时你就该离开这鬼地方了,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如果你只是单纯地在这里等我回来的话,艾达,我也只会认为你是个愚蠢到连你所指责的人都不如的莽夫!”

“你再说一遍?!”

“喔?生气了,”侧身避开那柄回勾向自己的金戟,注意到金发青年眼中闪烁的利芒,灵榛冷笑一声,暗地里将手中云棉化作匕首,“也就是说你还保有一定程度上的理智,虽然在我看来也是即将崩溃的地步了……”

突刺的金戟擦过几缕黑发,巫女的白裙映着火光回转起来,手中双匕一上一下逼近对手的颈部和腹部。个把月来的武技锻炼在此刻的灵榛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可与之相对地,她却可以听到艾达口中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力不从心而发出的急促喘息声。

长戟属于冷兵器的范畴,但是灵榛能够发现,金发青年的身体并不精壮、甚至还有些清弱,于是此时他的弊端很快地显露出来了。

然而巫女的目标并非恶斗,何况是在这种危急的火场局面中。所以她趁着金色长戟复又横扫而来时后仰躲过,紧接着空手一抓,控制住了长戟的动势。叱喝一声,她右手中由左右匕首融成的轻剑已迅速欺近,如雷蛇般抵在了诧异后退的艾达颈侧,稳稳下压使之放弃了抵抗的念头。

“告诉我,大魔导师在哪儿?你事发时和他同在二楼主会场,肯定看见了他的行踪。”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面对灵榛的质问,被胁迫的金发青年愣了愣神,没有作答,反而喃喃道:“原来你已经见过他了……怎么样,亲眼确认了白银圣手大人的真容是否使你心满意足了呢?”

“啊,是呢,”巫女冷哼,目光如炬,“就像我现在完全认定了你正是谋害大魔导师的凶手般。”

金色瞳孔微睁。通过剑锋,灵榛在这个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青年颈部脉搏的加快,她说:“其实我早就开始怀疑了,在你中途以寻找你口口声声说的炼金产品而离开会场,不久之后便又返回的那一刻起。”

“还记得吗?当时我曾问过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你所想要的东西的位置。当时艾达先生是怎么回答的?只有一声轻轻的‘嗯’,像极了敷衍。我看到你的表情极其平静,当然这也只是伪装的一部分。你的眼睛里藏着失望,它们是无法骗人的。”

“……说得很好,”手中僵滞于半空的金色长戟缓缓放下,艾达忽然叹息,神情里的固执与怒火渐渐隐去,“没想到你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然而,这些还不足以证明你的假设,继续说啊。”

“其次,也就是一开始便存在于你话语中的漏洞。”偏过身去,足尖轻点,巫女带动金发青年灵活地前踏数步,回头瞥见方才两人所站之方位已尽被接纳成了火海的一部分,“关于你为什么要来参加宴会的目的,你的解释是,为了在伯爵府上寻找到能够复活你恋人的某件材料。但就我看来,这实际上是荒谬的。

“虽然对于魔法,我的了解微乎其微,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世界上存有令亡者起死回生的法术,况且假设真的存在,那也必定是违反自然法则的禁忌之术,它的材料又怎可能隐藏在一个小国家的边境领主的宅邸中呢?另外,就算真如你所言般藏在此地,你又何必偏偏挑在这人多眼杂的宴会之日前来?

“于是我又联想到了今晚现身于查德威克伯爵府生日庆会上的白银圣手大人,身居王国第一大魔导师之高位的他,或许手头里才会有你所想要的那件东西。

“由此看来,你在宴会开始前中途离场的目的地应当不是伯爵府中任何一处地方,因为根据大魔导师约拿出现在会场的时间推来,当时约拿先生的马车应该已经停在了伯爵府上,而他本人则由于身体原因正在宅邸的某个客间内休息。也正看准了这一点,艾达先生你偷偷来到了他的马车上翻寻,因为害怕约拿先生的侍女归来而行动匆忙,所以不久之后便回到了会场内。然后时间衔接到我看见你返回,并向你提出询问的那一刻。”

感受着胸口衣料间藏着的那颗圆珠的冰凉触感,灵榛紧盯着那双随着自己推理而愈发凝缩的金色瞳孔,她露出了悲悯的表情。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把我带入伯爵府上的真正原因。这绝不是你告诉我的,是因为我们两人有共同利益,而你想要我协助你在窃取该炼金产物时望风。回归先前谈过的问题,当你回到会场时,我问你有没有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你给出了‘嗯’的回答,这同样也说明了艾达先生其实是有独立行动的能力的,相比之下带上我这衣装华丽的‘贵族少女’只会显得累赘。

“你带我进入伯爵府上的意图,其实是为了嫁祸于我吧?不得不说你很聪明,你早就测算到这场窃取行动中会发生的意外状况,因此考虑到需要一个挡箭牌。不错,‘海格拉德斯先生’带着他的恋人‘克里斯汀小姐’来了,然后,他不巧地发现了窃取炼金产物果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料到白银圣手大人该是将那件东西带在了身上,你便策划布置了一起火灾作为意外,借此谋杀约拿先生来取得他的随身之物。而火灾爆发时,所有的贵宾都身处现场,唯独我一人奇怪地置于场外的花园内毫发无损,故此必然会成为事后调查的重大嫌犯。

“艾达先生,”眯起眼睛,巫女轻声问:“如果当初我没有自行下楼到花园的话,您是不是也会编造出一些借口,让我离开这座宅邸呢?”

破碎的酒杯从断脚桌上滚下,摔得粉碎,成为了繁华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沉默在火声中蔓延着,直到金发青年看着白裙少女侧头避过一只从火焰里蹦出的焦黑木梢后,他开口了。

“你的推理着实令我惊讶,榛小姐。”艾达脸上浮现出勉强的微笑,好似没有半分恶意,反而显得疲惫,“您的智慧不容小觑。没错,我来到这座宅邸的目的是为了那件炼金产品,它也正在大魔导师的身上。白银圣手大人从最初便是我的目标,我一开始也有拿您当挡箭牌的想法,然而……”

“无论如何,杀死约拿先生的凶手是你!”抢断了金发青年即将开启的辩解,灵榛紧缩眉头。

终于忍无可忍了,被再度激怒的金瞳圆睁,艾达暴吼:“可恶!你根本就不知道戴林梅莉尔和我有着多深的羁绊,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苦衷!”

“闭嘴!虽然从你如今的烦躁模样看来,哪怕你为了寻找这件东西不惜如此设计,甚至杀死了大魔导师并在他身上四处寻找、不顾自己已被火海围困的现状,只是为了复活你的爱人,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其他人?且不说约拿大人的事情,不仅仅是今天在火海中葬身的所有生命,整个通古斯王国都会因为白银圣手的死亡而遭到连累!”

“什、什么?”艾达错愣,显然没有理解巫女的意思,“你说,通古斯王国它会发生什么事情……”

“还在狡辩吗?我说过,我会给你的遭遇以同情,但绝不会给你这自私的家伙以怜悯!”抓起金发青年的领口,灵榛脑海中浮现出庞贝村的落魄模样以及老妇人亲切却孤独的微笑,她的眼眶不由酸涩起来,竭力大喊,使尽浑身气力、将对方的身躯压上被高温烘烤得脱落出一大块灰白底漆的墙砖。

焦灰震落散入烈焰,巫女感到青年的躯体一颤,剧烈咳嗽着。尽管如此,灵榛心头的火焰依旧燃烧得旺盛过眼前这布满视野的腥红色的夺命火海。

“愚不可及之人!你可知十年前在通古斯的军队前尝下过败北滋味的金罗普帝国,如今已集结重兵于两国间的边界线上;战火一触即发,这种时候如果传出通古斯唯一的大魔导师的死讯,意味着什么?”

“这不可能……不,如果真按你所说的那样的话,岂不是……?!”

“好啊,还在装傻?”

“等等!”就在黑发少女的拳头即将轰上他的脸时,金发青年双眼中的雾霾忽然被清除了,高声大喊,接着在注意到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一声呼喊而收回拳头的同时,咬紧下唇默念了一声,刘海下的阴影遮去了他一半的面容。

怎么?!没有听清艾达的口中在说什么,巫女突然感觉肩胛骨上传来一阵剧痛,打断了她的动作。原来一柄金色长戟的戟杆已在青年的念咒操作下,隔空自动撞上了灵榛的背部,使少女头晕眼花,不得已松开了他的领口。

“咳!你……”

“失礼了,榛小姐!顺便补充一句,我很抱歉没有料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倒转戟柄朝墙一捅,金发青年身后本就脆弱不堪的墙体整块地向外塌下,夜色与新鲜空气一併投入了这块被火海包围的狭小区域里,同样也使得二层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凶恶,使这濒临极限的楼体架构动摇起来,砖瓦四坠。

“所以请原谅我的无知,就让我永远不要说出约拿大人已经死亡的事实,让它和这幢曾经的宅邸、与其中的五十个鲜活生命一起葬入泥土中吧!直到那被人忘却的时间尽头……为何事到如今才明白呢?只有这样才是我唯一的救赎。”

他的语速飞快,然后,戟杆一横,灵榛意识到有人与自己调转了一下身位,那人的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猛地一推;待到巫女重新回神时,却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失去了体重的束缚——她在下坠,放大的黑色瞳孔中倒映出昏黑夜空下的一座无限拔高的、正在火焰中逐渐坍塌的漆黑残楼,耳畔回响着艾达最后留下的话语声。

“事实上,你很像她。”

艾达似乎在对她笑。接着,她看到他慢慢踏回了豪宅中,从容不迫地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着他曾经的恋人的拥抱,直至身形被汹涌喷薄的烈火吞没,再看不见。

不!不要——

这一刹那,灵榛嘴巴张大想要叫喊,却失败了,因为一阵激烈的脑后震荡如闪电般夺去了她的意识。而在最后的时刻来临前,少女眼前的黑幕中却仿佛留下了一颗掠过天际的流星;本不该出现的它亮白如昼,更犹同一只背生双翼的金色天使,指向遥远北方的视野尽头,转瞬即逝……

第二十三章:苏菲娅·修兰荻尔

“唔!”似乎做了某种噩梦般,正趴在桌台上打瞌睡的青袍少女一个激灵,兀自从椅子上坐起身来,眨巴着两只呆懵懵的大眼睛望向前方,视野很快变得清晰起来。

又是一个平凡的早晨,阳光明媚,即便深秋将至也依旧暖意融融。

顺着香气四溢的种植园间小道向前望去,生命魔法协会驻汉考克城分部的铁门外,人流如潮,净是些苏菲娅早已看得腻味的五颜六色的装束。其中,那领口大开露出锁骨的黑色大袍是吉普赛人穿的,那位衣着大胆露出小半胸脯的舞娘戴着紫色面纱,应是遮去了一双尖耳的精灵族人,至于那些个趾高气昂推开大门,朝苏菲娅所在的问询台走来的高帽人们,则和她穿着款式类似的袍子。

青袍少女脸色一变。

和地位中下的、身为见习接待员的她不同,这些其貌不扬的老人一看就知道是协会总部派来视察的大头们!于是忆起今天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的苏菲娅匆忙整理了下因为睡姿不雅而在袍子上生成的褶皱,立正,笑容灿烂地向这些目光锐利到可以在鸡蛋里挑刺的老先生鞠了一个端庄的躬。

“艾泽蒙大人、托福斯通大人,还有墨尔本大人,三位旅途辛苦了!欢迎来到汉考克分部,向生命女神寄托以最崇高的赞美!”

尚未临近正午,这座由三座尖塔组成的魔法协会分部便已忙得不可开交。几天之前还只有寥寥数名生命魔法师到处闲逛的大堂,此刻竟已被手忙脚乱的青袍身影填满,不管资历的高低,甚至更有身披浅绿袍子的十五六岁的男孩女孩,站在几位正在向伤者施展治疗魔法的正式魔导师身边观看,偶尔还会递去绷带和剃刀、搭一把手。

在这里待了近五年的苏菲娅,自然知道他们是尚未从魔法学院毕业的学徒们。只是她没有想到前些天的那场大火的事态竟如此严重,需要救护的伤员远超协会分部内的日常人员分配数,使得上层的长老们急得焦头烂额,不得已才从查合卡学院内就近调来了六十位差一个学期就能毕业的稚嫩学生们。

坐落于桑丘湿地内的查合卡学院,距离汉考克的直线距离不超过六十里,并且只需乘三列桨小帆船顺河流而下,即可在半天时间里抵达这座边境小城。比起从其它城市调任正式资格的医师前来,此举至少能在行程上减少两天的耽搁;而对于严重伤患者来说,最宝贵的就是这短短四十八个小时。

至于这次总部派来视察人员的目的,苏菲娅也不会猜错了。

“汇报一下查德威克伯爵府火灾的伤亡情况吧,苏菲娅·修兰荻尔中级魔导士。”跟在青袍少女身后迈入大门的老人,见到大堂内充斥着视野的病床阵列,前额上的皱纹更深了。

“遵命!艾泽蒙上级魔导师先生。”微微颔首,苏菲娅对自己先前的准备工作充满自信,便一股脑儿地倒出了记忆中刚刚死记下的崭新情报:“发生在前天晚上的伯爵宴会火灾,导致三十四人死亡,十二人重度烧伤,以及七人轻伤。我生命魔法协会分部在接到火情的通报后,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尽管火势显然已无法控制,但在几位好心人和城内水系魔导师的帮助下,尽了最大努力的我们……”

“三十四人的死亡?”

“是的,他们全都是当晚收到邀请函往去参加宴会的王国贵族,其中有三名是魔法学徒——火系魔法的。想必在当时,他们也无能为力吧。”

“除此之外呢?”须发皆白的老人望向大堂边缘、某张病床上正在呻吟的半焦躯体。他侧旁的长椅上叠着一套满是破洞的深蓝学徒袍。

“那烧伤的十九人,如今都已脱离生命危险。他们中有七人是水系魔法学徒,两人为土系,三人为雷冰混合系,已陆续恢复了意识。查德威克伯爵大人也只是手臂部分稍有灼伤,在代理医师进行过简易的处理后,他便已‘回去察看宅邸的情况’为由离开了。 ”

听闻此话,艾泽蒙的模样明显是松了一口气,他点头道:“做得很好。不过关于这场灾难,有没有人对此现身解释?造成如此重大伤亡的火灾,八成是人为引发的。”

“没有。城市治安部正在着力调查,说是将在五天内给出一份具体合理的公示。”

“那可真是遗憾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件事情并未引起城区内的骚动。或许是因为政府部门对外宣称:伯爵府上的意外是由于火烛熔化点燃了窗帘而导致的,并且,事发时参加宴会的所有人都正聚集在后庭花园内,远离火灾现场,因此没有产生任何的死亡情况发生。”

“这样做只是为了暂时安抚人心,不得已而为之的。”拉拢一名伤者身上由于抽搐而几乎掉落在地的被子,艾泽蒙压低声音道,“骗局终会被捅破,相信没过几天传言就会满天飞的,届时,我倒要看看那些大腹便便的政客们怎么处理这篓子。还有什么要汇报的吗?”

“啊,”青袍少女忽然低头发出一声惊呼,停下了脚步,“艾泽蒙大人,其实有位病人的情况相当奇怪……”

“说来听听。”诧异地挑了挑花白的眉毛,老人注视着苏菲娅,一丝不苟道。

“那天深夜,她是在伯爵府邸前的草坪上被发现的,根据穿着判断是一名贵族小姐。经过在场医师的初步诊断,她断了两根肋骨,手腕脚踝挫伤性骨折,并经有轻度脑震荡,却除了裙角有一处焦黑痕迹外,奇迹般地没有受到半点烧伤,内脏也安然无恙。我们推测,或许火灾爆发前,这位年轻的小姐碰巧站在窗口,然后当火灾爆发时因为惊慌失措直接推窗跳下,从而避免了被灼烧的苦难,保住一命。”

“嗯,是个相当幸运的孩子。不错。哪里让你感觉奇怪了呢?”跟随青袍少女的步伐转入一条架空长廊,老人苍灰色的双瞳在吊灯下益显专注。

苏菲娅的小嘴迟疑了一下,接着她才说,“那位病人……嗯,怎么说呢,她身上伤势的恢复速度极其惊人。”

第二十四章:余波与之后的事情

“惊人到什么程度。”与一名戴着麻布手套正准备接班上岗的青袍魔导士擦肩而过,上方迎着穿堂风轻轻摆动的银灯座映出了老人皱起的眉头。

“起初,我们因为人手不足的原因,迫不得已将她安置在了休息室内,转而着重于救治那些生命垂危的病人。所以直到第二天中午,查合卡学院的魔法学徒抵达后,我们才有抽出一个人手去看察这位贵族小姐的状态的机会。”

“结果呢?”

“结果完全出人意料!”和过道对面一位同样装束的女性同事打过招呼后,苏菲娅摇摇头,“该医师给出的报告是,她无法在那位小姐身上检查出一点伤痕,脸色红润,甚至肌肤看上去比娇生惯养的一国公主还要纤细……”

“这不可能,”老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就算是获得了神赐的大魔导师也不会拥有如此强大的自愈能力。你确定这位医师的诊断是正确无误的?”

“这一点,在下可以保证。”年轻的生命魔法师少女眨了眨眼,“她是玛莎·福尔克,本分部内资历排行第三的中级魔导师。她没有发现患者有任何的,出现在前一位医师报告中的骨折迹象。”

“会不会是第一位诊疗师的问题。”灰黑瞳间透着严厉。

“不会的。当初她被送来这里时,我曾亲眼看见她身体表面的淤青伤痕,这一点是不会错的,难道艾泽蒙大人不相信在场所有人的眼睛吗?”

青袍老人忽然沉声不语了,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莫名地感觉这件小事里有什么古怪。是和那场火灾的起因有什么关系吗?具体的,他也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

然而艾泽蒙沉思的片刻,苏菲娅已经在尽头的某扇门前停下了,侧身让到一旁。青袍少女毕恭毕敬地将进门的通路留给了老人,谦笑道,“耳闻不如目睹。现在就请大人亲眼看下吧,她目前依然不省人事,应该正躺在床上。”

艾泽蒙心头疑窦丛生,却默不作声地按下把手,推门而入。

整洁的房间入眼。可是除了一张空荡荡的白色床铺外,他并没有看见这名所谓贵族小姐的身影,唯有地上的玻璃碎片,被那从凿开的窗户中投射下来的明媚阳光照得透亮,倒映出床头柜上花瓶里的一株康乃馨。

一枚小石子在平静的河塘上连跳数下,几道涟漪散开,惊动了青灰色的不知名小鱼。

扶着长拱桥的栏杆,灵榛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它的上面。不过,内心相当无趣的巫女并没有将视线落在远方、那正停泊在北岸河湾口卸货的大型三桅帆舰船的身上,反倒低着头,看向桥下的倒影。还是她在三千年岁月里欣赏过无数次的黑发少女面容,只是,现下她的小脑袋上多出了一顶黑色宽帽,通过阴影遮掩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

也许唯独这样才能让她稍许安心些吧?灵榛不由如此想到,因为她依稀记得两小时前,从某医院病房似的陌生房间里溜出的惊险一幕。

那时候她才刚刚苏醒,眼见周围环境时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马上想起要离开。巫女手头由云棉制成的锥子很快打破了窗户玻璃,可是不巧,她听到了房门外徐徐接近的脚步声以及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对话,于是灵榛猜测自己的身份八成是遭到了对方的怀疑(毕竟她这张脸完全不会出现在伯爵宴会的邀请名单上)。她仓惶翻出了病房,借助变作绳索的云棉攀上院墙。

掉下几块破砖瓦,发出了声音,不过没关系。当他们推门而入时,巫女早已跃过小巷、登上对面街区的一座矮方塔。这时她才回头发现,那座建筑不知消失在视野中的哪处角落里了。

这之后的不久,意识到自己必须对身份进行一定程度上的伪装的灵榛走进了街头的一家服服饰小店。有什么办法呢?穿着一身华丽白裙的巫女不仅行动受到了很大约束,再加上是独自一人,很快便夺去了街上绝大多数人的目光,不论男女老少——连她都没想过,明明只是换上一套衣装,竟会使形势发生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此在陆续把几个胆敢上前来表达爱意的、叼着玫瑰枝的潇洒贵族青年骂得狗血喷头后,被裙装紧绷的束腰折磨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灵榛,终于忍无可忍了。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会忍无可忍!!

至于那家不起眼的服装店里,迎接白裙少女的是一个头昏眼花的老先生……当他第六次替灵榛取下一套漂亮并且相当适合的天蓝色吊带连身荷叶边裙时,巫女彻底绝望了。她向老人取用了红白颜色的两匹布料,推开了对方好心递来的剪刀和尺子,径直猫着腰钻入了镜板背后藏着的试衣间内。

二十分钟后,一道红白相间、雍容大方的身影出来了,震惊了拼命揉着眼睛的衣店老板。

即便明知那身巫女装已在烈焰中化成了灰烬,而且身为当事人之一的灵榛更是因为担心会被更多的琐事牵扯上,没有胆量在风波未平时返回伯爵府的遗骸里一探究竟,但是,这并不能对她造成丝毫的阻碍。

曾经亲手重制过巫女装的她,对其各个细节早已研究得了然于心,加上那回在空想森林中的裁缝经验至今依然存留着,使得灵榛在自由变幻的云棉的辅助下迅速完成了对原始布料的粗细两次加工。双手齐齐开工,没一会儿,一套有着绯红束腰和大蝴蝶结的宽松巫女服已悄然成形,被褪下一身繁复贵族裙装、露出锁骨与光滑纤白的背脊的黑发少女换上……

当然除此之外,在离开小店之前,她不忘拎走一双便于行动的鹿皮短靴与黑色斗篷,在面色极其古怪的老店主手心上放下了一枚远超商品价值的金币。

——她灵榛可是个有高尚节操的千年巫女呢!她才不会记得其实这枚金币本是该算在某位老猎人的报酬里的。

第二十五章:帆船、公会、麦酒

好吧,这样的事件只是不足为道的小插曲。真实年龄超过三千岁的巫女早就练成了泰然处之的心性,很快便将它抛在脑后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那幅越来越清楚起来的场景画,那决意在火焰中与曾经的豪宅一同踏上终点的金色身影。也许只是一瞬间,它却像一根钢针般死死地扎在灵榛的心头,甚至她醒来后的这段时间里有愈发刺痛的迹象。

艾达。为何你会作出这种选择?

(事实上,你很像她。)

青年最后的笑容历历在目,然而这时的巫女仿佛在其中读出了更多的苦涩与无奈。或许,正是这睁眼看着恋人的生命在怀中逝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和疲倦组成了他多年来的写照吧!可此种经历,又碰巧是她不能理解的,就像艾达在夕阳下的房间里告诉过她的那样,因为她不曾亲身体会过——哪怕她已经比常人多活了四十倍的年岁。

或许认为这时候应该想些别的事情了,灵榛强自扭过头去,不再盯着水面上的那张几乎快要模糊起来的少女面颊。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揉了揉眼,排出脑海里沉重酸涩的部分,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让自己的身形消失于来来往往的桥上人群中。

时过正午,稍事休息之后,汉考克城内似乎又繁华起来了,不过对于这座边境连接着大陆中央十字路口的小城而言,或许已经变成了常态。而一道黑色斗篷的娇小身影便夹杂于其中。

海蓝色旗帜挥动时,河湾的港口处又是一艘满载着金币的帆船出航了,盘旋的白鸥是吉兆,象征着它将在回归之际带来填满整个货舱的玉米。刚刚在街边吃过一杯两碗粗茶淡饭的脚夫,大概想起还有余活没做完,匆匆忙忙拉起了身后停放着的独轮推车,与一双衣着华丽执扇谈笑的贵族夫妻擦肩而过,拐入一条虽然狭小、却有无数异域人士摩肩接踵的巷道;随手拍去肩膀上留下的一两点灰迹,贵族夫妇瞥了拥挤的巷道一眼,对着脚夫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当然这可必定不是什么好话。

在这一个半小时内漫无目的的寻找旅途中,灵榛偶尔会来到路边压低声音问上一两个路人,点点头后,便又继续随波逐流。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她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孤单。像现在这样,没有目标,更没有所谓的交谈的对象,因为在所有其他路人的眼中,她只是一个戴着兜帽路过的人,和这座城市没有任何联系的旅人。仅此而已。

为什么,已经故去的我会来到这个世界呢?

本来早已压下深处的问题又浮上水面,使她的怀疑加深,内心迷茫。幸而在烦躁地解决完手头上用一枚银币换来的两只苹果之后,处理完肚子乱叫的问题的巫女终于来到了此番行程的终点。黑色的瞳孔扬起,视线穿过一切行人的阻碍,望见了街对面的一座白色的建筑物,风格硬朗,豪气外露。

直到这时才有一线阳光穿过了乌云的阻碍,然后兜帽下露出了略带惊喜的表情。就像那位正要迈步进入大门时,却忽然察觉到什么似地转过头来,一边招手一边赐予灵榛以微笑的灰发猎人那样。

“噢?因为实在耐不住等待的无聊,便离开去野外逛了一圈,却发觉自己忘记了时间……结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并且,当时正好是汉考克城门开始放行的点,所以没有找到这辆马车的你,就只好进入城镇来试图寻找我们了?”注视着身旁已经掀开斗篷的红着脸的黑发少女,游猎人冯顿忽然大笑起来了,毫无顾忌地拍了拍巫女的肩,将她摇憾得七荤八素。

“哈哈哈!真是个如同羊羔般可爱的女孩。”

“喂喂……”

分明已经和这大大咧咧的老家伙同处了二十六天,此时的灵榛竟莫名觉得尴尬了。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搭在肩上使她心安,片刻前还存在着的顾虑陡然无影无踪了,于是只能没好气地缩起身子、往侧旁的空位上挪开几尺,皱着眉头小哼一声,不打算对此作任何的解释。

银灰猎刀标识的旗帜高挂,这里是临近黄昏的汉考克地区佣兵公会。当初也正是推测着中年猎人是不是会在此地出现的想法,推动着少女一路询问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并且幸运地与目下正坐在她身边的这位相遇,只不过呢?对方似乎是快要喝醉了——看着大木桌上的整整两大扎劣质啤酒瓶,灵榛倒是真后悔起一小时前为何不干脆装作没看见般,直接从这位猎人的身旁经过了。

不过至于现在这副难堪的境地,巫女倒也觉得无所谓啦。正是因为猎人处于半醉半醒的状态,所以灵榛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才没被揭穿,否则按照正常情况,对她这位旅伴还算关切的冯顿必然会提出质问,毕竟自己可是失踪了将近两天半的时间呐。

话说回来,她可从未想到过这栋严肃的建筑里竟会供应老猎人最喜爱的啤酒。所谓的公会,一般不都是一本正经商谈事务的地方么?可是如今的灵榛扫视着周围平行陈列开来的其它桌位,大都被装备简单的佣兵们占据着,一边谈事一边饮酒,看起来真是酣畅淋漓。

当然这种观赏的闲情逸致自然无法持续多久。

“唔喔,好喝……小姑娘不如你也来一杯吧!”

“不用了,我不喝。”推开某只径直撞向自己面部的半空酒杯,眯起眼睛的灵榛叹道。像这样的事情早在十分钟前就发生过,当时的猎人还算相对清醒,见到巫女小尝过一口之后直泛恶心的难过神情,也便不再强迫了。看样子这一幕又重演了。

“是、是从来没喝过吗(嗝)?”

“可是可以这么说……”其实不是没喝过,两天前的宴会之夜上身穿白裙的灵榛刚刚尝过伯爵府上的珍藏进口红酒,据说还是十年陈的,那口味就算她再怎么不适应,也和这种粗制滥造的麦酿酒不是一个档次的;目下此杯完全难以下咽啊,真不知道这些佣兵的口味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当然偶尔,巫女会悄悄放耳去聆听周围人对于酒的评价。但那可都不是关于酒的味道如何如何,而是它们大约采用的是哪个地方的麦子,或者“那个地方可是我的家乡啊,不知不觉六年过去喽”、“这不是索契珂谷的麦子吗?不知道那里今年的收成怎么样”,甚至更有“好久没有回去看看了,也不晓得当年我亲自封存在妻子橱柜里的那一大桶好酒料如今成了什么味道……别到时候被咱那可爱的女儿给偷尝哩!”

目光收回到身旁坐着的冯顿身上,却恍惚发觉这位豪放的猎人的笑容里藏着些她无法读懂的东西,眼神聚焦得很远,仿佛是在看着某些难以企及之物、而不是桌上触手可及的大酒瓶。也许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他们其实都是些差不多的人吧?

第二十六章:老熟人

不可否认的是,时间在这个热闹的聚会场所里过得异常之快。只把自己当作半个局外者的灵榛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着,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公会的大门中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的人群,他们中除了极少部分的办公人物穿着正装以外,绝大多数都是不久前才完成任务的,兴高采烈准备进来领取赏金的佣兵团成员,勾肩搭背不加拘束。

巫女意识到其中还有不少女性,当然脸上挂着坚毅的她们看起来并不比那些男人们瘦弱多少,甚至更有两支从她视线中经过的全女性佣兵团,领头均是约摸三十岁许的高个女人,皲裂嗜血的嘴角擒出老辣的强势意味。路过时,两人中的某位兴许意识到了有人正在盯着她看,便稍稍转过头来,在使用凌厉的目光将十丈开外的灵榛这边震慑得瑟瑟发抖之后,忽然又微笑起来了,单纯觉得她是个可爱非常的女孩罢了。

无法理解个中举动的含义的黑发少女只得歉意地红了红脸,随即低下头去,听着上头秋风曳动各佣兵团旗帜的声音,装作一副想心事的模样。

据冯顿半个小时前的口述,修女早在昨夜便已驾着马车与猎人分道扬镳了。灵榛是清楚的,想当初两对旅人组合在博克大平原上相遇的时候,桃乐丝就讲过,她们是准备前往圣城艾典参加大祭祀仪式的白月神教的使徒。

而如果想要举世闻名的各宗教集合的圣地、建造在奥林普斯山巅峰的艾典城,那么光是来到汉考克城还不够,他们必须得横穿通古斯王国全境、渡过泥泞的桑丘湿地、穿过危险程度仅次于永暗森林的阿玛丝韵高地,最后再翻越过险峻无人的奇迹之岭,可谓是旅途漫漫——虽然按照冯顿的话说,现在这时节就出发,对于那些终年修身于教堂中的教徒而言实在是太早了些,也正因如此,猎人所抱有的怀疑,灵榛是看在眼里的。幸好一路上相处过来,两边都认识了对方,如今难得的同路又要离散,反而变得有些舍不得了。

一去岂知何时有缘再见,对于他们这些旅行者而言,也许一生也就只有一面之缘。不仅是和圣女黛丽娜有过“过度”接触的巫女因为无法亲身送别而遗憾着,冯顿的心情也差不多。

都说酒后吐真言,这会儿,外冷内热的中年男人可是在灵榛的面前吐露了好多。尤其是担忧,老猎人晕晕乎乎地摸着巫女的脑袋说,他其实很在意那两个年轻女孩的安危,因为阿玛丝韵高地他曾在十年前去过,当时仍然有妻有女的冯顿可是差点死在一群森之妖精的手里呢!它们确实都是些不好惹的家伙,失去了他们的保护,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就像几天前在庞贝村的那样……希望不会吧?白月教圣女的钱可多着呢,又不是只能雇他和巫女这一组人。

对此,灵榛也只能陪着他干笑了,顺带额头上浮出井字,强忍住内心想要把某只老手剁成肉酱的冲动,身形闪到一旁猎人够不到的地方去,哪怕猎人中途忽然嘟哝了一句“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呢?我的女儿”……

敢情这是醉得厉害了。巫女撇撇嘴,为了避免更糟糕的情况发生,她试图趁着冯顿神识迷糊的时机,顺手藏起几瓶尚未开封过的大瓶子到桌下。

要怪就怪他点得太多了!灵榛自然晓得猎人很开心,毕竟她可是亲眼看到冯顿在上交了那一大袋珍贵皮料之后,大手大脚地从接待窗台前收下几乎等重的一大箱金币的那副夸张模样。

“从今往后,一年的生活不用愁了!!”中年人说出这句话时那叫个兴奋,仿佛是在害怕整间交易大堂里会有人听不到他的声音般,手舞足蹈,惹得灵榛恨不得在众人目光的交织下钻到地砖缝里去。直到现在回忆起来依然不堪回首。

不过碰巧的是,这时,有人似乎刻意要帮助她扼断这段思绪。

他用的是一声震响,使得原先光顾着偷放酒瓶的巫女动作停滞,蹙起眉头、警惕地坐正身子,视线掠过一柄立在眼前桌角上不住晃动的银色弯刃,扫向上方那张被某道狰狞刀疤破坏了大半的面部。额前皱纹纵生,和冯顿一样,他是年龄近似的另一位中年男人,只不过此时叉腰站在桌边的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猎人,苍蓝瞳孔中酝酿着火气。

巫女不认识这家伙。同样的、猎人也不认识,因为他酩酊大醉了,顾自摇晃着脑袋,却连桌上多出来的杀人利器都没有看见。

可是巫女那双捏在背后的拳头已经悄然攥紧了腕上的云棉缎带,因为在这一小块寂静得近乎压抑的区域内,令人不安的气氛正在两人之间酝酿着,一触即发。然而使灵榛惊讶的是,一只满是老茧的有力手掌忽地拦住了她的脚步,本该醉得不省人事的冯顿竟挺身而出,一手握杯一手按桌,墨绿双瞳毫不退避地与来意不善者对视着。

“罗斯福斯·路德。”

“冯顿·班扬。”

轻哼一声,老猎人抬起酒杯一饮而尽,甩回桌面。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看得灵榛都不由心下一寒。她可是第一次在冯顿的脸上见到这种火光迸射的表情。

他究竟是谁?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巫女不曾得知,也无法提出询问,因为对方已经转身大步离开了,除了道出老猎人的名字以外没有再作任何事情,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公会内的喧闹声又回来了,这独属于周末假期的热闹气氛自会掩盖一切争端,然而,灵榛不会忘记那个陌生男人在离开前向她抛出的玩味微笑。

——以及久久伫立于座前,盯着桌上那把精致的秘银弯刀的灰发老人,所露出的冷漠压抑的眼神。

黑发少女困惑了,问:“这是什么意思?”

墨绿瞳孔眯起,冯顿嗤笑:“罗斯福斯他算是我的老熟人了,只是碰巧在此地见到,想和我热热身罢了;所以收下这把刀吧,榛。别忘记用餐布擦干净,让它柄部的纹章标记如星月般明亮,而这样做就表示我愿意接受这场决斗,你明白的。”

第二十七章:清涟沐月

决斗,这个词语对于巫女而言并不陌生。

在灵榛死亡之前的地球世界里,历史上各种大大小小的私人冲突一旦发生、且不可调和,那便要通过决斗来解决。尤其是西方中世纪的贵族社会,各执一词的双方抱有极端的偏见,那么其中一方便会向另一方掷出手套,这便意味着他愿意赌上家族纹章的荣耀,将生死的筹码按上天平。

决斗中出人命是再稀松不过的事。也正因是这样理解的,听到猎人说出这么一番不负责任的话后,巫女的心脏差点骤停。于是乎,接下来直到两人回到暂住的旅店、甚至冯顿关上房门前的那一刻,她好说歹说,始终想要劝猎人打消此等可怕的主意。然而这回,一路上被巫女搀着的踉跄老人却像是铁打不动般闷声不吭;乃至于实在不耐烦的时候,他居然给了灵榛一个白眼。

“我……我才不要你管。又不是第一次跟他决斗了,放心吧、凭老叔的实力还打不过那外强中干的家伙吗?”

房门被强行合上,拦住了门缝中老人哼出的酒熏气息,只有一块在门板上不断晃动的房间号牌迎接了呆呆的巫女。

这老家伙一定是被戏耍了!灵榛心头满是怒焰,却又联想起当时公会内那位苍瞳男人离开前留下的不怀好意的眼神,她真是无奈得很,只得甩手赌气回身,将那冷冰冰的、几乎贴上鼻子的门板抛之脑后。

她二话不说地跑了出去,然后很快又回来了。夜幕降临后的汉考克一片灰蒙蒙的,街边的任何人物建筑都入不了斗篷少女的眼,只在附近逛了一圈,中途还平白无故地淋了一身雨。散心的目的没有达成,反倒憋了一肚子火,于是浑身湿哒哒的灵榛气冲冲地从白衣红裙的巫女装口袋里抓起两枚银币扔了出去;不顾柜台后老板娘神色古怪的询问,她袖间云棉绳索一卷,抄起墙壁上挂着的一把房门钥匙便走,只留下一道背影给身后那位盯着地板上积水的嗔怒的老女人看。

水烧得挺热,至少这家小旅店的锅炉效率还是不错的,或多或少地减去了心头的一点程度上的负担。

早在半小时前回到了房间,浑身上下不着寸缕的少女双手扶着两侧木板,一个月时间里已恢复到披肩长度的黑发顺着平静的水面漾开。一人半高的半圆形屏风之后,氤氲的雾气弥漫于房间一角,笼罩住了挂在椅背上的湿透的红白黑三色衣装;温暖的白水全方位包裹着她的身躯,疏缓着一天下来堆积的疲劳,使巫女不由轻哼两声,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缓。

在她的记忆里,似乎很久没有享受到这等优质的泡澡待遇了。上一次还是在空想森林的那会儿,虽说灵榛的身体状态每到午夜便会自然回归原点,可嬉水毕竟也是打发时间的一种乐趣,何况有时攀爬树木和追逐小鹿的运动会导致汗液的增加,因此,解下一身衣物负担、跳下溪流,便成为了一种独特的身心体验。反正那时也不用担心有人看到不是吗?小鹿和白雀和鱼儿都是她最亲切的伙伴,同她相处了整整三千年,远远胜过俗世间任何至亲挚爱之间的羁绊。

现在想起来真的有些荒谬。明明是被禁锢的一方世界,为什么,明明完全失却了自由的自己竟会活得如此自由?

叹息,重新睁开眼睛,低头,不经意间瞥见胸口柔软部分的巫女霞飞双颊,身躯更滑下去些,让水流淹没到自己的眼睛下方,噗噜噗噜吐出几个气泡。直到月亮徐徐浮上窗头,她才打定主意,扶着浴盆边缘,撑起关节咔咔作响的僵硬身子。

异世界的明月亮度虽超过灵榛记忆里的华夏之月,却似乎在暖度方面尤为逊色。冷色调的月光透过窗缝,静静映出了这具披着银纱的青春少女之躯,有颗露珠顽皮地顺着明暗相间的柔和曲线划落,绕过曲颈、锁骨、腰际与玉臂,最终在指尖滴下,落回清水,溅起一圈波澜。

外面的阵雨已经停了——墨染双瞳看到。

***

“唔喂!那个、请问第三号角斗场怎么走?!”

“喔喔朝这个方向走五分钟就是了……话说小姑娘您很急吗?发生什么事情了,要不要我来帮你带路?”

这位好心的青年人或许是得不到回答了,因为他才说完半句话的瞬间,黑色斗篷迎风扬起,脚下带起一阵风的娇小身影已然消失在了青年的眼皮底下,惟余鼻尖洋溢的点点香气。

水晶吊灯在风口下肆意摇晃,通明的烛光照亮出地下走道内拥挤不堪的人群,这里正是好心人指给她的路。面对眼前层出不穷的一道道人影阻碍,身高只到普通人颈部的灵榛,不得不随波逐流推推搡搡着向前挪,空气里弥散的香水与汗液的混合气息令她头晕眼花。

“请让一让,我有急事!”

“咦,是谁在说话?”

“请让一让!!”

“前面都是人怎么让。就算那场决斗就要开始了,急也没用唉,姑娘你还是好好排队吧!”

“……@!#*?/”

于是,当第四只硬帮鞋跟踩到鹿皮短靴上后,饶是巫女也不耐烦了。不去理会身旁某位老绅士的诧异眼神,她抬手一探,转化为绳索的云棉缎带勾住了天花板上隐藏的通风管道边缘,再一抽一拉,身形瞬间从茫然得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群间消失。

黑压压的人头继续行进,地下通道的人们摩肩接踵迫不及待,都只是为了赶去观看一场决斗。双手扣在铁板上的灵榛撑起身子,顾不得拍净红裙上的灰尘,猫腰缩头踩着管道的底部便向前突进,难受是难受了点,却比那人挤人的走廊快了不知多少倍!

这主意果然只有我能想得到!灵榛猜测自己冒险是冒对了,不过这样的欣喜去的也快,在她惊呼着踢飞几只一动不动的老鼠尸体之后。

每过一段距离,宽度仅容半人的管道衔接处就有昏暗的光线渗入缝隙,并不会对适应之后的视觉造成大碍。只惜匍匐前行对于这具耐力略微逊色的少女身体来说,显然是费力的,不多时便呼吸急促起来;而这百步过去,巫女发现自己的听力在寂静中明显提升了,耳畔除嘀嗒的漏水声以外,同样还有嘈杂隐约的议论声透过管壁,其中有诸如“佣兵团长罗斯福斯”、“那位传奇”、“曾经的大陆第七武者”、“赏金猎手之王”此类的字眼,听得灵榛心惊胆战,不禁怀疑起那老猎人究竟还瞒着她多少事情。

事实上也没过多久,一阵喧嚣的欢呼声忽从前下方响起,使巫女确悉她已来到了管道尽头的附近。

第二十八章:巫女碰上了管道里的怪客

灵榛也只是刚刚才知道,边境小城汉考克里竟还有地下角斗场。

赌博、血腥、暴力、酒精、还有妖艳女郎,斗士被猛兽咬下了头颅,瑟瑟发抖的女孩被一把锤子敲给了出价最高的猥琐胖子。这里无所不有,但大都是有钱人才能享受愉悦的地方,否则你便只能得到两双拳头,被强行轰出入口的大门。

身为巫女的灵榛,在空想森林中待了三千年,却除了某次医治翅膀受伤的鸟儿外,手上没有沾过任何一次血。她本是对社会的阴暗面极其反感的,至于为何要来这种地方,无非为了见证其中的某场决斗,游猎人冯顿与所谓的佣兵团长罗斯福斯间的。

相处一个月,跟着老猎人学习剑术和匕首技法,灵榛自然知道他的实力毋庸置疑,可是她从未听到冯顿提起过那苍瞳男人的情况,因此巫女不得不多打个心眼:胆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放出决斗请求的罗斯福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事情的起源还要追溯到这天早上,那可真是快要让灵榛气疯了!

或许因沐浴之后身心舒适的缘故,昨晚的巫女很快就抱着被子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旅馆老板娘的敲门声拉出了在森林里与小鹿奔跑的美梦。时已日上三竿,中年妇人进门后便收起了那只被灵榛借走用于洗澡的大木盆,并随口一句告诉穿好衣服打着哈欠的黑发少女说,猎人早在二十分钟前就离开了旅店。

旅馆的老板娘当然不知道冯顿去的是哪里,可灵榛忽地一懵,手上正在擦拭着嘴角面包渣的手帕飘然坠地。噔噔噔冲回三楼去,没有钥匙的她本想强闯,却发觉猎人的房门其实是开着的,便推门而入:猎人的房间一干二净,被子叠得很整齐,窗户虽开着,依稀可以闻见宿醉的酒气。然后巫女的目光就被那只压在墨水瓶下的白色纸条给吸引住了。

“这上面写着什么?”不怎么认识异界文字的她问。

“咱来看看。”

旁边因为好奇而跟在后面进入猎人房间的老板娘,从黑发少女手上接过纸条,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

“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老叔已经在地下角斗场里喽。如果榛你感兴趣的话不妨来看看,记得是三号角斗场;不过不用担心,或许当你前脚刚踏入的时候就会看到决斗已经结束了!因此对小姑娘你来说所以更好的选择,应该是好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有空的话别忘记帮老叔买几瓶苏打,这是你也能喝的不含酒精的饮料,咱们俩一起庆祝。一会儿就回来!”

大概是这些字眼写得太难看了吧?灵榛嘴角抽搐,二话不说将这皱巴巴的白条嘶成粉碎,再甩到地上跺个几脚。在老板娘的诧异眼神中,黑发少女一披斗篷翻下楼梯,拎起桌上那只啃了一小半的面包叼在嘴里,夺门而出,震落木门上的一层灰。

开什么国际玩笑,事有万一,就算你自认贱命一条毫无所谓,我可承担不起一个老家伙死亡的责任!巫女一路上咒骂着,吓坏了街角几个被她一把抓住问路的过客,气势汹汹地直奔地下城市的入口——那坐落于郊区的某座破废要塞的隐藏小门。

跑在路上,她真的唯恐自己会赶不上!

可恶,想起就来气。

如今为了交进门费而口袋里少了五块银币的灵榛,恨不得一拳轰向旁边的钢管侧壁。想想还是放弃算了,这样做造成的响声会引发众人的轩然大波,何况此前巫女已经注意到地下角斗场周围的警戒力量:那些肌肉嵘结的黑衣壮汉驻扎在每个通道的拐角,心烦意乱的她要是再捅出个大娄子就不好了!

光线和喝彩声继续增大,直至弯腰缩首的灵榛远远瞅见了一道从下方散出的光束,那似乎是最后的通风口,被方格形的铁栏板封住,从她的角度斜看下去,便是三号角斗场熙熙攘攘的景象;不过不用担心,巫女手头的云棉千变万化,想要撬开区区一块挡板不成问题。

然而在这关键的时刻,斗篷少女望而却步了。灵榛倏地压低了呼吸声,后退数步、背贴管壁,纯黑双瞳默不作声地对准了那道已经先她一脚来到了终点的陌生背影:斯人同样穿着斗篷,墨绿色的,不过比起巫女身上这件精细了许多,袖口上的镶金纹路在黑暗中时不时闪烁一下。

脚穿褐皮长筒靴的他立于通风口旁,不高,反而显得羸弱。也许是感知到了某些异样,绿篷人忽然身躯紧绷,环视四周,天蓝色的瞳孔在兜帽下猛睁,使得这边灵榛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不过,十秒过后,他扬手一挥,某只从他的脚下经过的老鼠毙命当场。两名居心各异的斗篷人这才分别松了一口气。

于是接下来,巫女看到绿篷人松开了背后反握的一把刺剑。他双膝跪地,耳朵贴上了铁板,右手则不断在通风口边缘部的固定位置叩击,姿态无比专注,随后从斗篷内取出四五截尖针,选出大小适合的那根抽出,戳入锁孔。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青锈灰溅落在绿篷人利落的指尖上。他的动作相当熟练,在持续的穿刺中,锁孔内的铜拴很快地松动起来,兜帽下的嘴角也愈发勾起;可惜的是,正在稳步迈向成功的他,好像并没有留意到身后那道缓步趋近的黑色身影、以及来者手上那道轻移向他脖颈的银芒……

“铛。”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本不该发出的声音却发出了。

精雕匕首上忽传来的一阵劲力,使灵榛手腕抽动,不得不咬牙切齿倒退一步;而此刻的绿篷人已倏然起身,右手回拉,带起一阵踏地声直逼黑篷少女!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该死,这绝不是个简单的对手!灵榛身躯侧仰避开他右手夹住的一道利芒,手头云棉匕首化开、重新凝聚成长鞭的模样朝旁抽去:落空了。因为绿篷人巧妙地侧让数步隐入阴影,雪白长鞭只划过一片空气,发出噼啪响声。

直到前一刻,巫女才凭借着仅有的光线,看清对方手头上握着的正是方才那根当住自己的偷袭的尖针。

可此时她已退无可退,因为绿篷在耳畔窸窣作响的同时,那人已从再度黑暗闪现,踩踏着钢管顶部使身形扭转,一边用左手流畅地解下背后刺剑,一边游刃有余地掷出右手中不知何时数量已悄然增至五根的银针!

第二十九章:论两组同时展开的精彩决斗

“看啊!这显然是个近身的好机会,冯顿毫无疑问已经察觉到了对手的失误,他举起了短刀……出乎意料!!在罗斯福斯一记精彩的回身挡法下,冯顿的攻势终于被逼退!看来面对着曾经大陆第七的赏金猎人,这位传奇的佣兵团长似乎不得不开始认真对待起这场战斗了……”

又是一阵欢呼声被主持台上激情澎湃的解说带动,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第三号角斗场十年来还是头一次像今天这般热闹过,观众席人满为患,甚至多出来不少人直接挤在过道口站着,干脆探出半个身子、瞪圆眼珠,跟随身旁众人一齐呼喊得声嘶力竭。

这是一场疯狂的决斗。明明会场已经饱和到了几乎要被撑爆的地步,依然有源源不断的人群冲破了黑衣管制员的阻拦,涌向入口处。火把并列,地下会场的空气略微闷热,但丝毫不能妨碍到观众的热情:酒鬼放下了酒杯,贵族不再屑于与身旁的淑女调侃,连盗贼都忘记了自己的手还放在某个臃肿官员的口袋里的事实,只管怔怔地看着下方、角斗场正中央的那场激斗。

收起手腕一抖,震消神经中的麻木感,黑灰短发的猎人对周围人声充耳不闻。一击不中,他连退数步,折身错开了擦过耳畔的刀锋,再踢踏一下,借着自身的动势回肘。

同样心无旁骛的罗斯福斯,到目前为止仍没有小看对手的意思。眉头饶有兴致地一提,他的苍瞳专注凝聚,双手持握的钝剑摆在胸前,在那戴着护具的手肘命中自己鼻梁的前一刹那挡下。与罗斯福斯身高等同的方尺巨剑发出沉重的颤鸣声,由此可见冯顿此击力道之大。

“卡德丽芙,你对这场决斗怎么看?”

环形阶梯观众台上的某一处,享受着贵宾专座的铠甲女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百尺开外两名中年男人的身影。如果灵榛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认得她就是几天前佣兵公会里远远对着巫女微笑的那位;只不过现在呢,身材挺拔的她却搂着某个衣着凌乱的柔弱女性,一边还不忘用手撩拨着对方的脸颊,引发阵阵娇嗔。

“……萨塔大人真坏!”被称作卡德丽芙的女郎挪了挪身子,伸出一只灵蛇般的手臂卷上铠甲女人的颈部,在这位神情刚毅的、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全女性佣兵团之一的佣兵团长耳边吐息道,“两位大人都十分厉害呢,但请原谅对武技一无所知的妾身。妾身实在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这样啊,哈。”

萨塔轻笑一声,从怀中女人的手里接过酒杯,毫无顾忌地抬手一口饮尽,然后舒爽地把杯子一抛、被后方措手不及的黑衣侍者陷险接住。瞥了眼座位旁小桌上已经见底的绿酒瓶,铠甲女人放下了红发女郎,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站起,头也不回地通过贵宾小门离开了三号角斗场。

曾经的第七猎手冯顿和曾经的大陆第一佣兵团长罗斯福斯,长时间不见,你们都放了太多水啊——铠甲与胫甲摩擦的声响间,微醉的她低笑,棱角分明的面颊隐去于走道转角的阴影处。

当大脑紧绷到极限时,人总会作出超出自身极限的反应。

就像现在面对着从绿篷人五指间弹出的银针,灵榛的心脏跳到了极限。她几乎以为自己将要投入死神的怀抱,如果不是不经意间、巫女的双瞳间忽然闪过一道红光,帮助她勉勉强强地踩着管壁凌空一翻,躲开了原本必中的五道夺命利芒的话。

招招索命。假若不全力以赴,她定将暴死当场!灵榛此刻已经很明白这一事实了,然而双方的实力差距是不容忽视的,要怎样才能破除对方在速度和力量上对于自己的优势呢?

思考是刻不容缓的,只惜一柄刺剑忽从巫女的臂下穿来,迫使尚来不及站稳脚跟的黑发少女放弃了防守,手中云棉变作倒钩,扣住钢管上顶一拉。当她身上这件斗篷被撕裂开一大道破口的时候,鹿皮短靴迅踏飞移,灵榛却已踢踏着后侧突出的支柱后仰一跃,倏地落入了下方的某处缺口中。

“铿铿!”

脚下重新找回实体感,钢铁鸣响,漆黑斗篷坠落在狭长得仅容一人站立的钢柱上。耳畔的人声忽然放大了无数倍,灵榛偷眼一看,下方切换成被缩小到脸盆般三号角斗场之景,只不过是在边缘位置;这并不奇怪,因为她从管道尽头前的倒数第二号通风口里掉下来了。

向右下方看去,是在观众席上为猎人与佣兵团长的决斗欢呼的人头,被热情感染的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百尺高空中出现的不速之客。但灵榛心下依然紧绷,灵敏的耳朵一动,手中云棉形态重归轻剑,一撑钢柱挺腰起立,回身就是一挥。

又是两刃颤鸣——紧随黑篷人而下的绿篷人凌空所出之剑,被巫女拦下。银对白,顷刻间灵榛即已力有不逮,无法直面抗衡的她只得咬牙翻滚,任凭对方的刺剑扎入钢柱。

“慢着,我想我们……”

狼狈不堪地从一座沾满灰尘的架空平台上爬起,看准对手身形僵滞的契机,黑发少女刚想解释些什么,不想绿篷人忽地松开了剑柄,侧身跃至另外一处钢索,双脚轻点。放弃武器的他抽出腰带短刀,对准钢板边缘的黑影举剑再劈,竟摧枯拉朽地将灵榛身上早已裂开一大豁口的斗篷捅个半穿!

事不过三。第一次的反击完全可以认为是人类的自然防卫,但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理攻击所逼迫,素来心平气和的千年巫女这回是真的被惹怒了。

“好家伙——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手中轻剑顺着心意变回龙纹匕首,灵榛侧头避过绿篷人的一记挥砍,反推借力将自己的身形退至空中钢板的另外一处角落,弯腰躲开头顶上擦断一丝黑色刘海的银色飞针。

脚下又是传来一阵高呼,场中气氛再达高峰。体力消耗在带来呼吸困难的同时,也使巫女由于吸入尘埃而不住咳嗽,察觉到了心跳的加快;可是她并没有看见自己身上那从破烂斗篷下露出的大红裙摆,更没有注意到双眼中闪过的一缕红意。她耳畔的现实声音模糊起来,甚至连来到此地的原本目的都已忘却……

“真相。”

有熟悉的人声在耳边回荡,可是灵榛再不能听见了。

因为此时此刻,墨染双瞳中只剩下了那道墨绿身影;而在她的眼神中,仿佛斯人已经成为了猎物。

于是当周围景象全数化作黑白的那一刻,巫女动了。

短靴踏前、以常人体质绝不可能达到的速度,黑篷褴褛的身影在画面停止的瞬间突进数丈。直到时间禁锢的枷锁打开的刹那,绿色兜帽的阴影下终于浮现出一双诧异至极的天蓝双瞳——它们凝缩着,倒映出眼前一道无限放大的白色锐芒、以及黑色兜帽下诡异勾起的嘴角!

第三十章:绿与黑的试探

“咦,瞬闪!”

尚未作出反应,便已经被灵榛的匕首架上颈部的绿篷人明显愣了一下,以男女莫辨的嗓音喃喃道,“不,这应该是神圣骑士团成员才会使用的招数……你是圣城的人吗?”

瞬闪?神圣骑士团?圣城艾典?瞳中血雾悄然而散,巫女忽然清醒过来,怔怔地对视着眼前兜帽下的天蓝眼眸。它们是澄澈的,没有任何歹意,完全不像灵榛原本想象中的那样,几乎要使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不过很快地,她便恢复了冷静,“不要说无关紧要的事情,请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你对这场决斗有什么打算,莫非是想利用手中的银针来暗杀他们?哼!不得不说,位置选得真不错,这样一来就不会有看见暗器到底是从哪里发出的。”

“暗杀?啧,这个主意真不错!”

即使被巫女的刀刃紧紧压住,绿篷神秘人却丝毫没有怯意,反而轻笑几声,“曾经的大陆第七与大陆第一,如果闹出在地下角斗场双双死亡的丑闻话,那岂不是会成为天下的笑料。放心吧,我的真正目的才不是他们,毕竟以他们的实力,就算我再怎么费尽心机,也不能让锋刃沾上这两个老家伙身上的一滴血的。”

留意到绿篷人已放下了手中的短刀不作反抗,灵榛暗自放松了些,眉头蹙起,“那你的意思是……”

“看看这场决斗,你难道不觉得非常有意思吗?”天蓝双瞳别有用意地眯起。

顺着绿篷人的目光朝会场中央探去,漆黑兜帽掩盖下的墨瞳流露出不解。在灵榛看来几乎没什么不对劲,第三号角斗场中的决斗依然在进行,观众依然爆满,欢呼声依然震掣着整个地下空间,还有那站在高台上激情演说的主持人,汗水淋漓地踩在传音魔法阵上,简直比决斗的两位主角还要专注——

“……喔喔不愧是猎人传奇的冯顿,好一记回旋刀法!看来这次的罗斯福斯似乎又要陷入被动的不利境地了……什么?!佣兵团长居然放弃了他的剑,他开始后退了,他想做什么?天哪看!这副双脚分立两拳握紧姿势,竟然是要展现他那招享誉天下的绝技、‘沉木之舞’了,各位看官,此等高深剑法可是相传只有大剑师级别才能悟得的……”

果然不出解说员的预料,那把刚被冯顿远远推开的大剑忽地一个滞空,若有灵性般轻颤,浑身金光大放,转眼间便倒转了方向对着猎人的胸口掠来。人们的惊呼中,黑灰短发的中年男人却像是早已看穿了对方的战法,巧之又巧地避开了那一团金光,踩着角斗场边缘的护栏腾空而起,抽出背后弯弓搭箭一射。

弹指之距,身在高处的灵榛清清楚楚地俯瞰到,钝剑的动势被终止了;同样的,正好命中剑面重心的那支羽箭飘零坠地。

“他们都只是像在玩耍。”

将视线重新从那两个交战得火热起来的身影上收回,绿篷人完美地诠释了巫女内心的疑惑,天蓝双瞳平静,双手叉腰分析说,“一开始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这顽固不化的老东西怎么会作出这种事?其实原因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就是:他手下的‘布列丹佣兵团’已经在年初评级的时候掉出了大陆前十。名誉降低了,接到的任务自然会变少,导致赚的钱不足以支付各个团员的工资,使得佣兵团资金的周转出现了严重问题,所以他才会作出如此下策呢。”

“什么下策?”

灵榛也不是愚钝之人,很快便联想到了两者之间的关系,再考虑到冯顿与罗斯福斯的决斗动作,瞳孔一张,收回架在对方脖颈上的匕首,“莫非,这整场决斗其实都只不过是表演?”

“嗯。”

点头表示赞许,自然而然地耸动僵硬的肩膀,绿篷人小声道:“他们打了多久?要知道,每一张放置在入口的入场券都值十枚银币,差不多是普通家庭一个月的收入。之所以将价目提得如此之高,无非是因为,决斗的双方是第七猎人与第一团长。虽说这名声是留在十多年前的,但老当益壮的他们仍可以借助一下不是吗?两人的经济状况都发生了困顿,那么来到这座地下角斗场里怎么样?每秒都有数以百十计的观众进进出出,每秒都是一箱银币的收入啊。”

“这两个家伙!他们是居然在拿自己的名声当买卖,”巫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咬着下唇道,“好个老家伙,所谓的决斗竟然是这个意思,所以这样才会瞒着一无所知的我啊,真是看错了……”

然而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灵榛突然咬住了舌头,偷偷摸摸看了对方一眼,却发现绿色兜帽下的一双天蓝眸子正在对着自己笑。

“噢,你果然是冯顿大叔的女儿吧?”

“什么?”听到这句凿凿的判断,巫女的紧张神情蓦地转为茫然,她并没有明白绿篷人的意思。

“看来八成是没错了。也难怪你会像我一样出现在这里,本来目的肯定也是觉得好奇想偷偷溜过来看看这场决斗,毕竟总感觉被自己的父亲大人隐瞒了什么,很不舒服吧……”事实上不容灵榛反应过来时,绿篷人已经一手拎住了巫女头上的漆黑兜帽,倏然掀开。

时间静止的现象不可能再出现第二次,当巫女意识到要拍开对方的手时,已经太迟了!原先被完好包在兜帽中的长发如瀑布般倾下,顺着少女愕然倒退的步伐,摇曳着洒落肩头;呆滞的墨染双瞳,配合起一副柔和里藏着灵性的年轻面容,被下方通明的火把光芒映衬着,竟是这样的精致可爱,看得绿色兜帽下的一双天蓝眼睛都为之惊叹。

——然而,绿篷人的视线很快被一把重新融合的白色长剑挡住了。

“我说啊喂,相貌平平的冯顿大叔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难道是因为妻子的原因吗,确实有可能,毕竟此前我可从来没见过你们母女二人的模样。”

在警惕冷漠的黑瞳压迫下,他从容的闪躲着,随手一刀拨开剑的动向,“只是我很好奇啊,你的体能分明不错,却只对冯顿大叔的武技继承了一成不到;还有这变化多端的诡异武器,不像魔法、反而像妖术,又是怎么回事呢?”

“废话真多!也许我不该对你抱有任何的信任。”心头怒火并没有因为绿篷人的语句而平息下来,灵榛面上却反笑起来,白剑平扫道,“不过,看见我的真面目后,你满足了吗?首先需要申明的一点是,我并不是冯顿的女儿,她的女儿和妻子早在五年前就双双去世了——你可知道这件事吗?”

绿篷人折身避开的举动迟了一拍,被剑刃切走两段束衣带。深绿兜帽半掩的蓝瞳明显剧烈颤抖了一下,虽然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但这样的细节岂能逃得过巫女的眼睛?

第三十一章:逃跑了……

对话形式的身份试探,往往是相互的。

对于两名身穿斗篷行踪诡秘的人来说,在信任度低到极点的情况下,灵榛知道对方必不会亲口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她自己当然也同样,何况两人早在通风管道内见面的那一刻便已兵刃相向。

可是打归打,三千零十八岁的巫女仍留有理智。她也在思考,怎样通过语言的周旋,而不是硬碰硬的格斗,来发现对方言辞里的漏洞,虽然对方看上去不仅武力上超过自己、且绝不愚蠢,更比她早一步地得出了推断的答案:黑发少女是游猎人的女儿。

遗憾的是,绿篷人似乎弄错了。并且他完全不知道冯顿的女儿其实早已因为瘟疫,伴随她母亲一同亡故的情况。

按照老猎人的话来讲,心理变动会对决斗造成不容小觑的影响,所以当自身武技置于不利境地时,攻人不如先攻心。这样的破绽无疑给予了灵榛莫大的机会,她可以从陷入对方语言陷阱而导致的紧张中,暂时缓和过来,好好思考一下对方先前说过的每句话——对的,仔细想想,当一条逻辑路线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就该发动反击了。

于是脑海愈发清澈的灵榛双手按剑,再度将对手逼退一小步后,她开口了:“看来现在该是我的回合了,绿篷的神秘人、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罗斯福斯先生的子嗣,你说是不是呢?”

“你……”

这回着实轮到绿篷人惊讶了,他抖手放出的又一枚银针从巫女的耳畔擦过。

“很好奇?不错,听我说,”成功避开攻击的灵榛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她手中的白剑似乎变尖了些,毫不留情地平举再刺,将绿篷人的兜帽边缘划开一道缺口,“且不论冯顿与罗斯福斯在地下角斗场出现的事情,因为这是你为了套出我话而抛出的鱼饵,不在问题的讨论范畴内。不过,你似乎对曾经的大陆第七与第一很是关心,大致了解他们的财政现状,可以推测出两人来到地下角斗场决斗的目的;你的语气很是自信,甚至直接称呼冯顿为‘大叔’,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起了你和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不,你肯定是想错了。”

“你可以伪装,但你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哼,真是可笑的推论!”仿佛重回镇定,绿篷人冷笑道,抽回短刀猛抬右膝,“你凭什么就此认定我的身份?单单一个称呼并不能代表什么,至于为何我会对冯顿与罗斯福斯的情况有所了解,那是因为他们年轻时的名声太过响亮了,想不受人关注都难。只要是在佣兵工会注册过的人都应对他们有或多或少的耳闻,不过,我比这些人想得更深入一层罢了。我懂得分析情报。”

“你是我见过的最自负的人之一。”

“彼此彼此!”天蓝眼睛微弯,膝撞被巫女防下的他再度俯下脑袋,让过一柄差点划开颈部的匕首,“我猜你还有想继续说的,是什么呢?啊!你会说,一旦在确认了我是两人的熟人后,从语气可以判定出我的年龄是比他们晚上一辈的;结合我偷偷潜入到三号角斗场的行为看来,在已经确认了目的不是为了暗杀决斗中的两者的前提下,进而又能够判断出,其实我正是一个因为担忧而瞒着父亲、偷偷跟踪前来地下角斗场的孩子?

“——最后因为我不清楚冯顿妻女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过世,加上冯顿与罗斯福斯两人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便得出了我其实是后者子嗣的结论?

“真是荒谬的推理!”

注视着黑发少女越发难看起来的面色,绿篷人竟哈哈大笑,戏耍似地一个滑步远退到三丈开外的铁板边部,在灵榛尚未反应过来时,高高跃回至钢柱上,顺手抽出先前那把深深扎入的刺剑。

不好!巫女心下一寒,知道绿篷人这是要逃跑了,下意识地便要追上前去。然而她才迈出一步,脚下钢板突然震颤,发出了难听的金属摩擦声,使灵榛的身形一阵不稳,连手中轻剑都几乎要掉下去;如果不是关键时刻,云棉重新还原成丝缎缠上她的手腕的话。

下方的角斗场观众席忽然传来几声惊呼,原来有几位观众终于被这奇怪刺耳的噪声警醒,注意到了自己头上正在发生的异变。灵榛不在乎自己黑篷黑发的少女形象已被数以百计的人们收入眼帘,她现在的心思完全被绿篷人所站立的位置所吸引过去了。

那里有一道裂痕蔓延开来,正是方才对方拔出刺剑的地方。它的剑锋锐利得难以置信,竟然把支柱硬生生捅了个半穿。稳定性的失去,就意味着连锁反应的开始,例如那截固定住铁板的钢索已经在抖动起来了,像个抽搐的病人。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混账,下面可是整整一百条人命!”

“非常抱歉,我可没有空陪你玩耍下去。”面对冲向自己而来的质问,绿篷人语声平和,装模作样地行了个贵族礼,“你的实力不足我五分之一,你的推理漏洞百出,所以请允许我拒绝回答你的问题。反正关于我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就此再见啦!”

叫灵榛吐血的是,绿篷人一边对她挥着手,一边从斗篷里取出一截短杖。随着他轻口念诵的飞快声音响起,手杖顶端的绿宝石发出一阵璀璨的亮光,在巫女右手只差一尺就能够到的时候……他的脚下闪现隐没出一环法阵,于灵榛的眼皮底下,带着墨绿身形一并消失了。

她什么也没有抓到,除了一张从半空飘然而下、落在掌心上的白色纸条,上面画着鬼脸,也许是刚才就事先准备好的。

灵榛觉得它的笔触十分细腻,灵榛觉得自己是纯粹被那人耍了,灵榛觉得很生气。但再怎么恼火也不能忘却了某件事实,那就是,她脚下踩着的钢板与节节断裂的铁柱钢索,会成为带走百条生命的死神。

巫女必须阻止这事的发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理由。她败在自己的仁慈之前了,于是黑发少女抖动手腕,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由白剑变为绳索的云棉固定在铁柱的断口上,咬住绳头打了两三个死结,总算是抢在特大惨案发生前,勉强终止了铁板倾坠的势头。

然后最令她忧心的事情来了。不是害怕绳结不够牢固,毕竟云棉材料的坚韧,灵榛是心知肚明的,只是——她远远望见角斗场中央的精彩战斗不知何时结束了。裁判忘了说明胜负,解说员的激情无影无踪,他们都像全场千千万万的观众那样,对着百尺高空上的黑影救世主行起了注目礼。

像一群正在欣赏着梁上怪人的傻子们。

第三十二章:一场可有可无的闲谈

以上省略五千字……

“砰。”戴着兜帽的小脑袋磕上木桌,震散餐盘上两把紧紧贴在一起的刀叉。

“客人您怎么了?是生病了吗,觉得不好吃?”

对于某路过的愕然侍者,灵榛头也不抬地搁了个不要担心的手势,挂着死鱼眼的她无视了眼前那盘一口都没有动过的菲力牛排,瞥向桌对面两个豪吃海塞的家伙。

冯顿和罗斯福斯,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家伙,曾经的大陆第七猎手与大陆第一佣兵团长,现在呢,肩贴着肩,像两个饿了十来天的穷鬼那样,一手抓肉一手扒饭。哪里还见得到上午那会儿针尖对麦芒的敌视感?这两个为老不尊的男人简直是又笑又咳,把劣质麦酒喷在对方的脸上。

此种情形似曾相识,灵榛记得自己昨天才刚刚被老猎人硬拉过来坐下。现在依然是在佣兵工会内,位置也是昨天的,吵闹也是和昨天一样的吵闹,只不过人数多了一位,菜色却多了不少。

从两人变成三人,从三扎劣质麦酒变成十扎,顺便再增设几大盘烤全鸡、烤乳猪、烤全羊。丰盛的食物一盘接着一盘,被额头冒汗的侍者从厨房端上大桌来,于是两个人便一直从中午坐到了下午,再到傍晚,嘴巴一刻没停过,看得巫女都腹部发胀起来。

午饭晚饭连吃的六小时里,灵榛解决了半盘烤鸡,之后便被油腻得再没多少胃口了,只是象征性地问服务员要来一杯草莓汁,喝一口是一口。反正钱也不是她出的,不需要考虑什么,她只是怀疑着自己呆坐在这里那么长时间的意义。

这顿足够十几人一块吃的大餐,算下来至少超过三百五十枚银币。近乎普通人四个月收入的代价,并不能得到冯顿与罗斯福斯两人的重视,他们的挥霍行为等同于疯狂。

讲道理,这样微不足道的疯狂,和他们背后放置的整整一大箱王国金币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呢?灵榛想起当初决斗结束后,他们被富商媚笑着送离开地下角斗场时的那股严肃劲,再回过头来看看现在这两个满身酒气的老人,闲话真是说得眉开眼笑。

“……啊我想起来了,老兄你说的难不成是贝奥武甫那小子?”

“对对对!那孩子的性格不错,稳重得紧,我相当喜欢,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记得十年前我退出你那什劳子大陆第一佣兵团前,他呀,似乎正忙着苦练剑术,好去冲一冲剑士协会的考核呢。”

“唉,大剑师级别的考核又岂是那么容易通过的!想当年连我自己都跌了五六次跟头,软磨硬泡才浪费了十年时间搞到一份大剑师资格凭证,而当时,贝奥武甫这孩子才不到二十五岁!”

“听你的意思,是失败了吗?”

“是啊真是遗憾!年轻人的努力,作为佣兵团长的我都看在眼里,可是偏偏棋差一着……也不能怪他,只因为最后一道试炼的考官突然换成了‘夏季玫瑰’亚莉山百。”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那女人手下,据说至今为止的十多年里从未放任何一名考生通过,你说这会不会是协会内部的长老故意要刁难他?”

“完全有这样的可能,不过他们的本意或许是好的,看到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想让他多吃点苦头长点心性;谁知道呢?贝奥武甫他生性要强,见从小到大的努力功亏一篑,自然便觉得愧对佣兵团里所有其他对他照顾有加的人了,却不知道大家其实并不在乎那么一张破凭证,说真的,哪怕它是黄金做的!见鬼,活了大半辈子,咱连会飞的龙都见过,区区的大剑师资格又算得了什么。”

“怎么了后来?”

“唉!他啊,几乎是在收到考核结果的同时,就给我提交了退团申请。”

“抱歉勾起你不好的回忆!让我自罚一杯酒。”

“别管那么多,都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该死,真不知道这小子是中了邪的还是被女人钓走了魂,作为战士的他竟然把自己的剑锁进箱子里,发誓今后此生永不打开……第二天所有人都还没起床的那会儿,他就偷偷摸摸雇了一辆马车跑了,还留下一封信在工会书桌上,说是什么要回故乡去,从此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好小子!按照你的习惯,肯定是要冲到那地方,当着他面大骂一顿。”

“没有。”

“为什么?老兄你根本不像会突然转性子的人呐。”

“没有为什么,那年我们佣兵团正好处在巅峰期,就趁热一连接手了五六个大任务,谁想到冯顿你这家伙中途跑路,贝奥武甫这崽子也是,一下子少了两员主力,结果每天都得全员上阵到处奔波,忙得要死抽不出时间。”

“竞争对手相当多吧?想要保证大陆第一佣兵团的名号想必不是件容易事。”

“不错,虽然当时气得肺快炸了,但是真正来到他信里口口声声的家乡,却已经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了。佣兵团从第一名掉到了第四,我的女儿也渐渐懂事起来了,偶然一次任务失败后,路过那地方,便忽然升起了进去看一看的念头。”

“怎么着,这回肯定是要开骂了嗯?骂一顿让这混小子清醒,再苦口婆心劝说他,要他重新回到佣兵团里,放弃愚蠢的种田念头。想当初老兄你也对我干过同样的事啊,打一棒再给个蜜饯,虽说咱最后依旧没有答应,哈哈哈!”

“……不是你想的那样,冯顿。”

突然被正名相称,黑灰短发的猎人意识清楚了些,默默看了眼身旁。灰发苍瞳的佣兵团长低头坐着,手中的大酒瓶静止着,剩下一半的液面无波无澜,反射出一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的脸。

“那是一座偏远到不能再偏远的小镇,镇上人们笑容就像春风般温暖。小镇本就没多少人,所以找到贝奥武甫的小房子并不算难,它坐落在一条小溪边,周围被树林环绕,还有一架大水轮磨着麦子,转啊转。

“那地方实在太安静了,仿佛百年来不曾被战火波及,空气比我以前去过的任何一座城镇或乡村都要清新。所以当我敲开那扇门后,就忘记了责骂和质问。这事情自然得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可有什么办法呢?贝奥武甫这孩子,早在回到家乡的一周后便和他的青梅竹马举办了婚礼。他们的孩子很可爱,粉嘟嘟的,已经在蹒跚学步了,看见我这老头进门就咯咯地笑。他的妻子更是个不错的姑娘,名字叫作珊多拉,贤惠又漂亮,完全没有因为身为渔户的女儿而沾染上半点粗鲁腥臊之气。

“‘老先生您来了啊?我的丈夫已经跟我说过您的事情了,请先坐一下吧,贝奥武甫他过会儿就来了。’她说道,笑得可甜了,打消了我辩驳其实自己还没老的念头。可恶。看着她,就让我想起我曾经的妻子——说起来,十三年前她是为了救我,才会被那头可恶的巨龙撕裂成两半。

“一盏热茶沏过后,贝奥武甫很快便闻讯而至了。推门而入的他身上穿着粗布衣,零落着几根麦秆,像是匆匆忙忙赶来的样子。一时之间我还没能认出他来,只觉得这是个腰板笔直的年轻人,袖管捋起,露出在外的皮肤在阳光下呈健康的小麦色。

“他关上门。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下巴上长出了胡须,手上也结了比挥剑练剑那段时期更厚了几倍的老茧。我莫名觉得鼻子酸了起来,刚想说几句劝慰或怀念的话,抬起头,却发现……这个放弃了自己大好前途的孩子正对着我微笑。

“‘团长大人、不,我的老师,’他这样称呼我,走上前去温柔地抱住了妻子的腰,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贝奥武甫轻声说,眼角闪着泪光,‘谢谢您原谅了我的鲁莽。谢谢您。是您批准了我的退团申请,让我能免于铁与血的争锋,让我拥有了找出自己所向往的生存之路的可能,与我的挚爱相伴一生。’

“他的身影似乎发生了某种改变。也许是我人老眼花的缘故吧,农夫与曾经的高阶剑师贝奥武甫重合了,我意识到他依然是他,一个优秀又任性的孩子,永远不肯轻言放弃,惹得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推开椅子,上前伸手,迟疑了很久,最终只是帮他理好了衬衫的领口。

“‘你个混蛋小子。加油啊,努力活下去,不要被自然灾害和税务官打垮了。’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板着脸冲出了房门,冲出了森林,将整座小镇远远甩到身后去……一直回到了佣兵团在野外驻扎的营地前。

“我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想要骂人。没有成功。直到很晚了,一张手帕才被递到我的眼前。是我那乖巧的女儿,不知怎地找到了这里,十二岁的她纯洁而天真,活像个天使。

“‘没什么的,那种事情完全没有关系啊。’自言自语,我抱住了她,紧紧地。她的金色秀发沾上了一个韶华不再的男人的泪水。‘父亲只是希望,小夏娅能够在今后活得像自己,不要被他人的目光与期待所束缚。因为对于一个人来说啊,他最重要的东西,其实就是自由,选择今后道路的自由,选择一生归宿与真爱的自由……’”

沉默悄然而至。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在一记酒杯相碰之后,两个老人又开始笑起来了,调侃诉说着过往的一件件小事,像伪装而成的马赛克玻璃,又像凛冬将至的随想曲,独留下少女一个人坐在木椅上深思,目光柔和切破碎,犹同发呆。

直到宴会结束前,灵榛又被恳求或强求喝下两杯麦酒。前一次是醉醺醺的猎人,后一次是同样醉醺醺的、迷糊醉笑着称她为冯顿的女儿的佣兵团长,她都婉言谢绝了。

为什么呢?她在思考。也许这根本用不着思考。

第三十三章:新的开始

又是一天的开端。

不像昨天昏昏沉沉睡到了日上三竿,今早的巫女是在清晨的鸟鸣声里自然苏醒的,按部就班地用清水打理好面容,穿上宽松舒适的白衣红裙,拆下原本系在手腕上的云棉缎带,最后再将它扎束在脑袋后,把素来零散自然的披肩长发绑起。

她拉开了房门,临行前转过身来瞥了眼门口设置的等身长镜一眼,对其中那名风格简约流利的黑发少女相视一笑,视线自然而然地过滤掉胸口起伏的部分。

“哟!小姑娘,今天怎么起得那么早?”

“再怎么也没有你早。”

其实我很好奇啊,不管前夜还是昨夜,宿醉为什么都没有对你造成头昏脑涨之类的负面影响……看着早先来到餐桌旁举起刀叉自顾不暇的老猎人,灵榛腹诽,面上平静地下到一层,拉椅就餐。

平淡的早饭,培根面包荷包蛋加杯牛奶,正是昨天早上那顿的复制品,却看桌对面的中年男人吃得津津有味,好像忘记了十二个小时前他方才因进食过量,而导致上吐下泻的事实。不论怎么说,反正巫女这会儿是绝对没胃口的,于是她便借着早餐的空暇,好问些其它的琐事。

“那位罗斯福斯,和大叔你的关系不错啊。”

“唔(嚼肉嚼肉嚼),喔那当然!昨天在佣兵工会里,你应该听见我们的闲聊了吧?我在三十二岁时加入的他那什么‘布列丹佣兵团’,当了罗斯福斯整整十年的副团长。”

副团长?灵榛心下一惊,她可是头回听说有这事啊,这让巫女的疑惑更深了。

“一加入佣兵团,就给了您副团长的职位吗?看来冯顿大叔很得到信任啊,但既然有这样高的待遇,为什么还要退出呢?据我了解,以你直爽的性格是很难做到的。”

“这个问题就不要再多问了。”目光忽地黯淡一分,老猎人从旅店老板娘手中接过一盘烧肉,继续用刀切割,“其中之一是因为我老了,力不从心;其他原因是我的隐私,连罗斯福斯本人我都没有告诉他,跟别提你这年纪只有我们三分之一都不到的小女孩了。”

哼,论真实年龄,我可比你们两个加起来还多活了两千九百岁!

没好气地,灵榛将杯中牛奶一饮而尽,袖管擦了擦嘴角便要走。

“慢着,是我惹你生气了吗?也对,这句话说得确实有些过分,不过你还是先等一等吧,坐下来,把早饭吃完,肚子饱些再上路。我们一会儿就要收拾行囊了。”

“嗯?”巫女眉头一挑,暂停脚步,“是要去哪里?”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佣兵工会啰!”

场景依旧转移到了佣兵工会外,各色旗帜高高挂在石柱上,象征着每个曾经在此登记过的大型佣兵团。或许是这一天天气不错的缘故,一路上看着树木与服装各异的行人的巫女,心情逐渐转好起来,加上昨晚已经睡过一觉,于是便毫不费力地将地下角斗场里发生的一系列尴尬事抛在脑后了。

昨日之事如过雨云烟,比起想着那道坏笑的斗篷身影让她火大,还不如不想的好!嗯,就是这样。

兜帽下的巫女面庞友善地笑着,她手里一枚揣在口袋里好久都没来得及被吃掉的水果糖,被捏得粉碎。

一路畅通无阻,即使如此,从城西的旅店行抵城东的工会还是花费了一个时辰左右。一老一少两人有没有一个愿意花两枚银币坐趟马车的(其实是老猎人吝啬,昨天分明发了一笔名声财的他,偏要说是为了未来一年的生计,死也不肯掏出一分钱来,气得灵榛差点一脚跺在这老家伙的靴子上),外加途中她还被强行拉进了一家武器店。

在冯顿神秘兮兮的嘴脸下,巫女莫名其妙地只好挑了一把做工坚固而不花哨,相对物美价廉的钢剑。

“这只是和接下来我们要去完成的事情有关,”冯顿这回倒是出手阔绰地捏出两小袋叮当作响的银币放在柜台上,无视了眉开眼笑的武器店老板,摸须眨眼道,“你要作好心理准备啊,小姑娘。”

什么准备不准备的?有话还不直说。灵榛没好气地撇撇嘴,不过心理年龄依旧维持在十八岁少年状态下的她,视线很快就被镜中的自己吸引住了:斗篷配长剑,兜帽加短靴,好一副冒险者的潇洒姿态!

无非就是身高稍许矮了些……这不打紧,因为在宽松斗篷加巫女装两层掩护下,隐隐约约的胸口部分已经消减到连阴影都不剩了,只要不是站得太近或看得太久,常人是没可能发觉的。她如此确信着。

想到这里,灵榛莫名自豪起来。阳光明媚了,腰板挺直了,步伐似乎也和三千年前他仍身为少年的时候一样稳健有力了——或许这才是她能暂且忘怀昨日之事的主要原因呢!

虽然猎人对于这一变化本能地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可他最终毕竟还是没有询问。

就这样,直到两人在迈入工会大门的那一刻看见了另外一组人的身影:换上一身钢甲的罗斯福斯,已及身形半掩于廊柱阴影下的陌生紫袍人物。正在小声交谈的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巫女与猎人的到来。

咦,那个人是……正当灵榛迟疑的片刻,冯顿却已发出一阵豪爽的笑声跨向前去,给他的好友兼曾经的佣兵团长送上了热切的拥抱、与一记拳捶。

“阿尔帕夏,这位就是你的冯顿叔叔,曾经的大陆第七赏金猎手,在我们布列丹佣兵团待过十年时间的副团长。”

“幸、幸会。”紫袍弯腰鞠躬。

“哎呀哎呀不要这么拘谨嘛!”这回说话的人是冯顿,站在前头的他眉开眼笑,“想当年,在你两岁不到的那会儿,我还抱过你不少次呢。”

被称为阿尔帕夏的紫袍少女脸红了,身子缩到佣兵团长身后,惹得两位老人一阵打趣似地大笑。

现在,同行的四人已经来到了佣兵工会办事台前排着长队。周末过去,这一天又正巧是新工作周的第一天,是以工会办公桌上积压待领的任务文件便又多了起来。

在这深秋将至的时节,穿堂风的冷意更浓了,吹得站在几人后面的灵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禁怀疑起这身行装是否该换了。然而她的内心,又对除巫女服以外的其它种类的服饰有着某种抗拒情绪,因此犹豫不决。

第三十四章:阿尔帕夏·冬耶

姑且不去说女装。就算一般的男性衣物,对于已将白衣红裙穿了三千年、并对其每一处线头都了如指掌的巫女而言,都将会变成折磨。中世纪衣装的宽松性与舒适性,不管怎么样都比不过她的巫女装啊——斗篷除外。

可是相比起她,众佣兵的情绪不但没有因日益降低的气温而冷却,反倒被引燃得更甚了。灵榛的耳朵不经意间听到两个年轻剑士讨论关于今年第一场雪的降下时间,紧接着发现,他们之所以讨论这事的原因,其实和冰月之湖的悬赏任务有关。虽不清楚任务的具体细节,但任务的赏金仅有一份,并且不知道为什么,接单日期限制在“今年第一场雪降下的那天”。那先到先得的规则,届时必将让各个佣兵团长挤破了脑袋。

五千金币吗?似乎足以买下一万把她腰间佩带的钢剑!好大一笔钱……灵榛皱起眉头,开始考虑起自己如果有这样五千金币是不是就可以买下一大栋洋房来,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生活。或许还有其它更多的选择呢。

只惜当她才想到要不要把这笔钱抽出一部分,投资到某座矿坑里好赚更多一笔财富的时候,巫女感觉自己的肩被轻拍了一下。她恍惚着偏过头去,却见灰发苍瞳的佣兵团长脸上带着和谐的笑,两只大手不知何时按上了紫袍少女的肩膀,推到灵榛的面前。

“小姑娘,今次是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吧?哈哈不要介意,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阿尔帕夏·冬耶,姓氏随着她母亲,一周前才刚刚在奥尔良山腰上的一家农场里度过的十九岁生日。”

呃——鼻尖贴着鼻尖,蜻蜓点水般的沁凉之感使灵榛心间一漾。然而在大眼瞪小眼的难堪下,巫女与对方一同脸红了,双双后退一步低下头颅。

“阿……阿尔帕夏,初次见面。”呼吸着空气里留下的夏花香气,灵榛极小声道,心脏噗噗直跳,甚至不敢直视紫袍少女的面颊。

金色刘海斜遮双眼,对方的“嗯”的回应更加小声了。

“好了好了,现在该轮到我们的回合了!”随意地拍拍手掌打破了这诡异的静默,猎人冯顿一只手按在巫女的脑袋上,“小夏,她的名字是榛,嗯……就算作我的女儿吧,差不多十八岁大。你可得叫她妹妹了,从今往后要好好相处,不能因为比你小一岁而欺负她喔!”

这老家伙真是、等等?!在老猎人的大手开始不安分地揉起头发来的同时,灵榛方要躲闪,神情却陡然一变。

我这是听错了吧,老家伙居然会叫我女儿?巫女诧异又恼火地转过头去,竟看见老人正对着自己笑,目光闪烁着某种难以读懂的意味,使她愣是压下了当场开口质问的念头。

眼神黯淡,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两人酒醉时确实把她当作了老猎人的女儿。难道说,现在的他们还没有酒醒?要知道,巫女灵榛只不过是个失去了身份与名字的少年,是个本不该现身于这个世界上的亡者罢了。

“初次见面,榛。”

不过这时候阿尔帕夏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来了,灵榛看着那双天蓝色的瞳孔微眯,心下涌现出不可思议的熟悉之感。紫袍少女行了个端庄的淑女礼后,继续道:“妹妹有个不错的单音名字呢。另外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今后榛也可以称我为‘夏娅’,这是我的小名,听起来或许会更亲切些。”

“啊嗯、夏娅姐姐。”脑海中寻思无果后,巫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呢喃道,握上了对方友好伸出的手。

奇怪了,我以前是不是和她见过一面?注视着那只与自己相握的手掌,灵榛愈发困惑,因为它显然是纤细柔软的,只属于鲜少出门的大家闺秀所能拥有的。

虽然昨天早上和她在通风管内相遇的绿篷人也有这样一双相似色泽的眼睛,但那人应该不会是阿尔帕夏本人。原因很简单,绿篷人是修习过剑术的,并且开锁技巧相当熟练,是经过多年才能练成的,手上总不可能半点老茧都没有吧?

而且,两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眼前穿着紫色长袍的阿尔帕夏,身材娇柔纤弱经不起风吹,洁白俏脸上因为羞涩而产生的红晕,使她看起来像颗大苹果。镶银边的发带,染上月季花的领口,掂捻着衣角的手指,以及不断在大厅瓷砖上相互摩挲的厚皮鞋——真是个文静到过分的少女。

“那个……请问可以放开了么?”

被一声弱弱的问询提醒,巫女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捏着对方的手,连忙道歉松开。紫袍少女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关系,可接下来,她就小挪一步再次回到佣兵团长身后去了,同时悄悄探出一双眼睛,那像小兔子般胆怯又惊异的眼神,着实让灵榛的前额沁下一滴冷汗。

该不会想到那种地方去了吧?应该没有吧?

“喂喂,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今天把我拉到这里来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干咳一声,灵榛拉了一下身旁猎人的衬衣,目光瞥向别处道,“总不可能只是让我认识一下罗斯福斯大叔的女儿,顺便恶趣味地把你女儿的头衔加到我的身上。我知道老家伙你还没无聊到这种地步。”

可教她没想到的是,这老骗子仍然在装傻充愣,只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别着急嘛,小姑娘、唔!”

老猎人的靴子上多了一道鞋印。

事实上,就像冯顿所说的那样。

在排队排到终点时,也就是半个小时后,罗斯福斯代表他们这一行四人上交了五六张文件。对于办事效率超高的工会内部人员而言,盖章只是唰唰唰几秒的事情。

眼下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了,只是,转折往往就发生在转眼之间。

“佣兵团长罗斯福斯先生,您的任务申请,我佣兵工会驻汉考克城分会已经批准了。”柜台后,三十岁许的接待员小姐扶了一下单片镜框。

“嗯。”罗斯福斯应。

“还有关于让您的女儿阿尔帕夏小姐,以及赏金猎手冯顿·班扬先生入团的事情,由于身份证明及资料齐全的缘故,我们业已承认并登记在工会档案内了。只不过由于路途遥远,想要拿到从银锤城总部寄来的正式授权证件,还需要等待三周左右的时间,敬请谅解。”

第三十五章:说梦

罗斯福斯思索着摸了摸胡子。

“完全没问题。只是有些信息,能否麻烦您更改一下。”

“请说。”年轻的接待员微笑。

“将冯顿先生的职业重新定义为猎人……对,就是一般的猎人,而不是赏金猎手。另外请在下方空白处注明他是‘重新入团’、‘有效期一年’。”

接待员诧异,“好的,先生。”

并没有理解这是什么含义的灵榛回瞄了一眼,发现猎人的嘴角正抽搐得厉害,口中开始嘟哝起一些不雅的字眼。若不是看在周围五十多道视线的份上,恐怕他那双抖动的拳头,早就已经轰上中年佣兵团长的这张彬彬有礼的嘴脸了吧?

然后,巫女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嗯,还有榛先生是吗?”用一本正经的目光,接待员扫视了一眼站在几人中间,正一手指着自己的茫然的黑篷“少年”,尤其是在他腰间佩带的钢剑上多停留了几秒,鹅毛笔顺手一划,递给服务台旁边那位伫立不动的卫兵队长。

“把他带走吧。”

什么?

草草看了眼手中的白纸黑字,卫兵队长点头,唤来几名同伙,将一脸懵懂的灵榛拉出队伍,推进柜台后走道内的某扇暗门中。转过拐角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罗斯福斯在微笑,冯顿在捂着脸偷笑,阿尔帕夏在朝她挥着手笑。

“祝好运噢,可爱的榛、先、生——”

听着金发少女欣然的声音传入耳中,巫女忽地疑惑了,反应慢上半拍,想要开口询问。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她的脑门撞上了什么坚固的东西,感觉上也许是锤子,管它呢。反正都已经昏死过去了。

都说人类的大脑,就像是一格格抽屉。活着的时候,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手中所感,这些经历在生成的同时,也会被复刻入左右脑不同的分区内进行存储。

说到梦境,我们可能会觉得这是件神秘的东西。怪诞,荒谬,封闭或开放,相交或折叠或扭曲、还有平行,像是某种常人无法预知,并且捉摸不透的超三维空间。可是暂且先放着弗洛意德跟姬旦不谈,毕竟打从生活在地球世界的那十八年里,灵榛就从未翻开过《梦的解析》或《周公解梦》这两本书中的一本。不过如果是在清醒状态下的话,她一定会知道,寻常意义上的梦境其实是大脑做的一场游戏。

大脑将各个抽屉里的一块块小的记忆碎片接起,逐渐拼成一块大的场景图,再将这些场景图衔接成电影,最后把你扔进其中,有时是第三视角,不过更多的时候是第一视角。绝大多数情况只是玩笑,然而极少数的,则非如此:例如反复出现的梦境,就像是某种征兆,某种对未来的启发——没有人能解释得清。

已故之人灵榛,在这一次的昏迷之后很快便进入了梦境。

那是雪。漫天飞舞的白色六角片花占据了整个视野,轻飘飘地落到了睫毛和挺秀的鼻翼上,被她的手背拭去,化成雪水滑下指尖。巫女很快便撑着冷冰冰的地面站了起来,身上穿着完全由云棉制成的纯白巫女装,头脑异常空灵,平静地环视向周围去。

她又回到这早先做过无数次的梦境中了。阴沉沉的天空,没有鸟雀与森林,光秃秃的冰面覆盖了一切目光所及之处,包括山峦和高原,独留下一道开阔的沟壑,伸若银河,宽若天堑,深渊万丈看不见底。它隔开了这边与那边的两座悬崖。

灵榛的脚步也同样被止住了。她的手上有一柄短刀和一截手杖,短刀是由手套部分的云棉转化而成的,被用来切断增添阻力的长发;手杖的原形则是背后的那一只大束腰蝴蝶结,现在呢,它被用来攀登前进。

这一次的起点,是最初的梦的终点。可惜的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她手上不存在能够借助越过这一百丈高空的工具——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想要获得什么东西,你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然而你的犹豫不决,难道是在担心付出之后,却一无所获的结局吗?灵榛扪心自问,眼神清澈,微笑自然。她将手杖底端从皲裂的冰层中拔出。时光像是倒流了一般,冰面上的裂痕逐渐收缩消失,恢复成一平如洗的模样。

夹杂着冰雪的劲风在某一刻变小了些,扑击在荒野边缘的那袭孤独的白衣红裙上,却也仿佛不像先前般寒冷了,这给了巫女以莫大的鼓励。

她要冒险。没错,不能止步不前,她要去寻找所谓的真相,因为这是她死亡并新生后,唯一能够支持她前行的动力。其中包括——她是谁?已故的他为何会化身为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她未来的道路又在哪里?她能回去吗……

不,她为什么要回去,回去的意义又是什么?把时间的车轮扳回到原本的轨迹上,让他重新埋首于永无止境的书本和习题间,然后取得一个好的成绩进入一个好的大学找份好的工作过个好的人生;同时把年少的轻狂,年少的叛逆,年少的多愁善感,年少的幻想和梦乡全部摒弃,将自己扔进一个怪圈中,追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跑,和朋友竞争和同学竞争和同事竞争和企业竞争和身体竞争……

结果终究还是争不过永恒流淌的时间,被生老病死的规则约束,捆进牢笼里,然后眼睁睁看着原本自己费尽一生挣来的所谓的名誉和地位和金钱被好友瓜分,被子孙掠夺,抛弃亲情友情爱情互相争斗。躺在病床上无能为力的人是谁?他只得在亡者的黑暗世界里发出静谧的哀叹,叹息他们就像年轻时的自己,叹息这一切又将重蹈覆辙,就像一遍遍被历史的齿轮碾压而过的灰烬,不曾留下任何的痕迹。

这是灵榛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为什么他们就看不见这些呢?

后来等到少年长大了些,他才明白了——那些不合人性的无知和愚昧无法根除,因为它是由人类内心深处的欲望所引发的。欲望与人心伴生,它是驱使前进的源动力,同样的,也会引起竞争与灾难。

第三十六章:佣兵资格测试

然而人活着,这就是过程。像机器一样为了利益和结果奔波的人,无法感受到友谊、亲情、爱情的人,他们都不能算作完整意义上的人,是病态的;当这样的病态一旦成为了常态,最终,人性也将不复存在。

这样的结果不是灵榛愿意看到的,她当然也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那样……不过巫女笑了笑,因为她发觉自己想得似乎太远了。于是巫女的思绪又回到了当下。

面对冰渊,既然不想后退,那便前行吧,趁我尚未生出悔意。灵榛心说,然后,挥动手中短刀,将身上一袭云棉质地的巫女装切成了两半。

这是冒险的第一步。她需要至少足够长度的绳索,前提是要有足够的材料。冰天雪地里,一无所有,因此材料得从她身上取。这就是代价,让一身衣物从单薄的身躯上褪下,迎来冰雪撞面,令人瑟瑟发抖的寒意。

紧接着,灵榛开始了工作。她用双手捧起布料、短刀、手杖,把它们重新揉合成一大团云棉,再抽拉,捶打,动用心念,使其增长变细。当巫女再也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双手双脚时,它总算变成了一条结实的绳索。

呼吸与心跳变得迟缓,一身无染的少女颤抖着站起,迎向风的怒吼,咬紧牙关笑了,笑得无所畏惧。

——所谓风霜雨雪,也不过如此嘛!这就是我曾经畏惧过的东西?曾经让我在无数夜魇里为之退缩的东西?巫女使仅浑身解数掷出绳结,看着它跨越了那曾经被她视作不可跨越的屏障,勾住了对面山崖边缘的一支冰柱,深深嵌入。

千篇一律的测试场景,总使惠更斯·亚伯拉罕为之心烦。他用拇指掂了掂烟斗,接过助手递来的一盏清茶润了润喉咙,这才长叹了一口气,扶着栏杆继续观看下方一层的那场战斗。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握着钢剑,他的对手是一只魔狼——下级召唤术的产物,实力大约相当于一名普通的下级剑士,并且由于是魔力构成的,因此并不会对人类的肉身造成伤害。它会冲击人的精神作为攻击,通过利爪与尖牙,让他们感受到接近真实的疼痛,从而达到模拟实战的效果。

作为用来测试申请成为佣兵之人的实力的素材,魔狼毫无疑问是最适合的,只需要一名下级召唤师便可塑成,只要不断补充魔力即可让它数年数年地存在下去,廉价又方便。唯一略有麻烦的,是要在测试开始前将那些参与测试者统统敲晕,再施加“沉睡之音”魔法使他们成为无意识的半苏醒状态,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将精神伤害降低到无限接近于零,同时又能杜绝该人隐瞒掉自己真实实力的情况发生。

不得不说,百年前的那位佣兵工会总长是个天才。正是他开创了先河,才使得那些企图通过扮猪吃虎,以便参加各类低级竞赛,诈取极高名次与丰厚奖励的奇人们不复存在。他替未来的佣兵工会省去了将近百分之五十的额外开支。

“铛!”随着一声震响,测试者手中之剑被魔狼一爪击飞了,而他本人也被扑倒在地,呆滞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张无限逼近的血盆大口,无动于衷。

“够了,测试终止!”大喊一声,迫使场外那名白袍学徒放下高举的法杖,任凭魔狼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在空气中,惠更斯回头瞥了助手一眼,“怎么样。”

“三分钟零二十七秒。”年轻人读着刚刚掐停的怀表道。

惠更斯不屑地撇了撇嘴,“连一般下级剑士的水准都没有达到。啧,最近新人的层次普遍低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通古斯王国这边的实力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那个,大人?”

“咳咳咳你什么都没有听到,行吧?就让这家伙通过算了!完全看不下去。”

“好的。”助手在表格上打了个勾,看得惠更斯松了一口气,一甩袖口转身便走。

“鲁依斯……这是你的名字对吧?”他随口问。

“是的,大人。”快步跟上的年轻人揣着记录板,唯诺道。

“在这里待了几年了——我指的是从你晋升为我的助手之一到现在为止的这段时间。”

“似乎已经满一年了吧?在下也不是很确定。”

“真是年轻。”老人喃喃道,按住烟斗猛吸一大口。

他们踏上了一条由钢条板铺就的架空长廊。惠更斯用食指敲击了一下斗柄,双眼眯起瞥向上方,那轮从天窗中投下锋芒的烈日将近半空。

老人脚下的步伐忽然转了向。

“大人,您……这条路可并不通向下一个测试场地啊。”年轻人迟疑。

“你是想说我走错了路?”络腮胡子之间喷出一团烟雾,惠更斯说,“放心吧,只是去休息会儿。你看,反正时间都已经到中午了不是吗?不如先去吃顿午饭,到时再回来;或者再也不用回来了,管它呢,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工作,你小子也不会觉得厌烦嘛?干脆今天就放松放松掉罢了。”

“可是,”年轻的助手皱眉拘谨道,“剩下的那些测试者怎么办?”

“看情况吧,”老人哼哼鼻子,“只要不出意外的话,不如就直接全部打上‘通过’。这年头,佣兵资格证根本就是烂大街的东西,要我说啊,这种测试原本就不该存在……让他们自然淘汰去,有实力的佣兵自会被好的佣兵团挖去,没用的就滚回种田去吧!”

听着惠更斯的嘟哝,年轻人扫视了一下周围,脸色发白,然后他瞳孔放大,猛地拍了拍老人的肩,直教他呛了一大口烟到喉咙口。

“你小子怎么了喂——呃!”刚想回头斥责,惠更斯的表情忽然僵滞住了,勉强憋出一副媚笑来,“啊,原来是工会长您大驾光临……”

不知何时闪现在两人背后某处栏杆旁的黑篷人抬了抬手,示意不要介意,随后悄无声息地飘到了老人和他的助手面前——没错是飘,在那件黑色斗篷下没有双脚也没有步伐声,唯有令人骇然的阴影,与他身上的宽大斗篷融为一体,深邃得仿佛能把近看之人的灵魂吸走。

“跟我走一趟吧,级别鉴定师惠更斯先生。”他发出一阵森然笑声,滑向侧畔的某个岔道口,变成了领路人,“我带您去看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第三十七章:意外之人

第三零一八号测试场地灯火通明。

当佣兵工会驻汉考克城分部长带领他的下属抵达的时候,这块不大不小的区域里已经显得热闹非常了。许多人聚集在此,清一色的白色法师袍在护栏后一字排开,欣赏着场中央的某场战斗,神态各异。

惠更斯惊讶了。这是发生了什么?通常情况下,主持测试只需要一名下级召唤士就足够了,他们到这里凑什么热闹,其它的测试场地就不用管了吗?

然而更教老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老人远远望见下面护栏内的某名白袍召唤师踉跄地倒退一步,犹如胸口被打了记闷拳。那不是上级召唤师塞维尔吗?他这种常年待在工会内研究古籍的元老级人物,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带着疑问,惠更斯朝测试场地对面看去,他的瞳孔凝缩了。那根本不是寻常的、一头魔狼与一名测试者格斗的情景,而是整整一大环金色的包围圈——它们都是面目狰狞的猛兽,高级召唤术的产物,黄金战狮,任意一头的战力都能轻易地将剑师级别的厚甲勇士撕成碎片。

“会长大人您看这……这是怎么回事?显然他们已经违反了测试的规章,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啊!”惠更斯心惊道,手上烟斗敲了个空,“为什么不去阻止他们?何等疯狂的举动!”

黑色兜帽下传出冷笑作为回应。他扬了扬下巴,将老人的视线重新引入测试场内,而惠更斯忽地看到一笔白芒划过。

那白芒飞快,在四周魔导射灯的照耀下极为刺眼,它是从狮群包围圈的中央爆出的,如水银般流畅,如奔雷般迅疾,眨眼即逝。去时同来时,无声无息,竟看得老人心下一寒,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蓦然发觉,那些凶恶的金狮已经一动不动了。

时间静止的魔咒在片刻后解除,结局显而易见,三十头黄金战狮的身上齐齐绽开几道裂痕。像是破碎的玻璃,消散成几缕轻烟,被那不存在的微风拂向虚空……

“天神的乳牙啊,这家伙他、他他他是谁?!”

“今天的第六十七位测试参与者,登记姓名只有一个单字‘榛’,十八岁,目前仍处于‘无意识的苏醒状态’,”顺手接住了从老人掌心脱落的烟斗,黑篷人沉吟道,“也就是说,迄今为止的所有测试,都是在她睡眠时进行的。操纵她身体进行格斗的不是大脑,而是本能。”

望着那道在烟雾里愈发清晰起来的漆黑身影,惠更斯接回烟斗,咋舌,“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其他测试者的情况不也和他一样么。”

“惠更斯先生,我想您是会错我的意思了。”

“嗯?”

“相信您也知道的吧,因为战斗是在大脑沉睡的状态下展开的,所以就算他们会由于受到‘沉睡之音’咒术影响的关系,从而不遗余力地展现出自身的实力,也会受到多方面的限制。”

“没错这我倒是知道。失去了主观意识的控制后,人们会使用直觉进行战斗……”说到一半,这位阅人丰富的老人忽然瞪大了眼睛,口中语声逐渐息弱下去。看着又一头刚被召唤出来的黄金战狮被利刃轻而易举地切成粉末,惠更斯茫茫然道,“您在说什么?”

历史上,在睡眠状态下战胜最高级别召唤产物、黄金战狮的测试参与者,从未出现过一位。何况能够使召唤师不得不召唤出黄金战狮来的,已经是相当相当强大的战士了,更别说像今天这种以一当十、摧枯拉朽的可怖局面。

那道瘦小身影下蛰伏的,难道会是一头怪物?眺望着下方,老人的手腕在发抖,竟忘记了手中烟斗早已熄灭的事实。那是何等可怕的战斗直觉啊!黑色斗篷迎着流风飞旋而起,一银一白两把利剑动作奇快,看不见动向,倒像是挥舞着镰刀的死神,身形过处没有一丝残留。

他的挥剑很干净。当在场人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黑影已经剿灭了所有的召唤产物,兜帽一转,目光对上了护栏前站着的塞维尔,慑得这位工会元老战战兢兢地后退一步,额角滑下几滴冷汗,高举起手杖想要再度吟唱。

“会长大人!塞维尔先生可能会有危险……”

“嗯?别担心。”相比起惠更斯的呆滞,二层观景平台上的黑篷人却是一反其常的平静,一边用食指叩击起栏杆发出清脆的响声,“在你来到这里之前,已经有一个小时过去了。从测试开始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过意外,我相信工会召唤师的实力,这也是为什么包括塞维尔在内的一大批精英召唤师会现身于此的原因,如果一个人坚持不住,大不了再使用车轮战。总之,我只是想要看看这孩子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等等,一个小时?!”

果然是怪物啊。

“对的,不是在开玩笑,”黑篷人好笑地摸了摸下巴,“他已经和从魔狼到战狮的各类召唤产物博弈了整整一个小时。先后有十三名召唤师因为坚持不住而败下阵来,当然,眼下塞维尔大人的魔力也即将枯竭了吧?唉!真是无趣,弄得本人都没耐心等下去了。”

“……”

“喔,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您先来帮我估测一下这位测试者的级别吧,像她这样卓越的耐力与直觉。”

惠更斯很想昧着良心就说他是上级剑师的级别……然而事实上哪里仅仅如此呢?至于更上面的大剑师级别也许是有可能的,但那就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只有剑师协会总部才能作出此等高级别的鉴定,关他一个小小的级别鉴定师什么事。

何况一名拥有大剑师实力的人来参加佣兵测试,本就是天方夜谭。他们那种地位的,不应该都是被各国竞相争夺的顶级人才吗?像是通古斯这类的小国家,二十年来总共只诞生过两名大剑师,外加一名大魔导师白银圣手,身价不知道高到哪里去。而那些在刀口舔血的佣兵,绝大多数都不过是平民或更下等阶层的人罢了。

第三十八章:启程

“至少、大剑师吧……”结果惠更斯还是照实说了,声音发抖。

忽然,黑篷人不屑地冷笑了。

“在表格上记下她的实力:中级剑士。不要问原因。”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这位神秘的分部会长一撑栏杆,在惠更斯愕然的目光下翻落。

一跃而下的另一道黑色身影仿佛成为了全场关注的焦点。停滞的时间中,幽灵的兜帽被劲风掀开,扬起一束墨染长发,露出一张被面具覆盖的脸庞——半红半白,左边红色的是半张笑脸,右边白色的是半张哭脸。它们一同在绿色的魔法射灯下闪烁着诡异的金属光泽,成为了所有人的诧异视线的焦点。

半空中,他从腰间的阴影处抽出一把长刀,抓准时机抢在意外发生之前,劈开了那两把划向老塞维尔颈部和心口的剑刃。他的力道何其之大,竟震得那柄钢剑隐隐变形。

“好久没有热身了。”

瞥见对面黑色兜帽下那双没有温度的红色光芒,年轻的分部会长刀尖点地,趁着身形尚未落地时借力一个空翻,面具上的嘴角带着弧度,一掌反推向黑篷剑客的脊背。

“咔。”一颗走石磕击上滚动的车轮,忽使发呆的灵榛一个愣神,猝不及防地叫到了自己的舌头,胡乱地手舞足蹈起来。

“啊呜啊呜啊呜……”

“怎么了?”

“啊呜!唔呃唔啊……”

从书页的黑字间抬头瞥了一眼,金色双瞳倒映出对面黑色兜帽下的一张红脸。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从对方挣扎捂嘴的举动中读出了什么,阿尔帕夏这才若有所思地解开了座旁的包裹,取出一只水囊。

“唔喔!谢谢、谢谢。”接过并灌下整整两大口水后,巫女感到舌尖上火辣辣的痛感消下去了些,尴尬地盖上盖子递还回去。而金发少女却像是毫不在意般点了点头,顺手放好水囊扎紧布袋,便又继续沉浸入两膝上某本书中的世界里去了,整个过程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这样的现象也许不值得奇怪。灵榛记得,自从两人登上这辆运货马车之后,紫袍的阿尔帕夏就开始看起那不知从哪里掏出的书来。她看书的姿态很是文雅,双膝并拢,挺直脊背,两手合捧,神情专注,每过上一段时间便会有规律地翻过一页,再用她纤细的手指将卷曲的页角稍稍压平。

一路上,那掩于紫色长袍下若隐若现的柔和曲线,看得坐在货车另一头长椅上的巫女略微失神。灵榛的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念想。除了从田野上飘来的麦子香气以及阳光烤热皮革发出的焦味,似乎还可以闻到若有若无的夏桂花香……是从那头璀金颜色的长发上洋溢而出的吗?

不得不说,阿尔帕夏的发丝看起来确实相当柔软。它们也很整齐,露出兜帽一角,轻轻垂落在少女的肩膀上。

尽管不曾见过真容,但想必是十足美丽的吧?

呸呸呸。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灵榛哼唧一声,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开去,一边抬起袖子擦去了嘴角几乎已经完全干透的水渍。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在这枯燥乏味的伴奏中,单调的乡景缓慢后移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向南边望去,金色的麦田一望无际,碧天高挂的斜阳正在徐徐接近着地平线,照得桥下小河金红夺目。

罗斯福斯的佣兵团队伍行进于通古斯王国西北部的土地上,包括新入团的老猎人冯顿、剑士(巫女)灵榛和佣兵团长的女儿阿尔帕夏在内总共四十三人。自从启程于西部边境的那座小城,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一天半的时间。他们的任务(巫女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将一支从汉考克出发的车队安全护送到北部邻国堪萨的墨菲城去,车队是由政府官员率领的,上面载满了整整五万磅的铁矿石。

“这是一次大任务。”

在被一名工会传唤员领到走廊最深处的贵宾室后,领主查德威克坐在沙发上,看着踏门而入的众人微笑道。

不曾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状况,四人惊呆了。还是阅历丰厚的罗斯福斯反应最快,当即向这位伯爵大人行了个弯腰礼。冯顿也照做了,紫袍少女则行了个淑女式的提裾礼;而咋舌的巫女,左顾右盼半天后,才在老猎人的瞪眼下行了个别扭的绅士礼。

冯顿捂脸。领主大人开始大声笑起来了。

“别那么严肃嘛,各位,”这位完全不曾出现在灵榛记忆里的便服贵族,左臂上还缠着绷带,右手提起一只瓷杯饮了一口,道,“既然这里不是在我的府邸上,那就说明我们之间的身份是对等的。我是任务委托者,你们是接受了委托任务的佣兵,双方只有平行的利益关系。”

虎背熊腰的大胡子壮年贵族伸出了手,神情中流露出平时鲜少出现的和蔼之意,“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多谢大人的这份好意。合作愉快!”罗斯福斯握手,眯眼。

保密谈话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

在稍后的时间里,查德威克先生具体交代了任务的相关事宜。用他的话说,这次的护送事关重大,因为车队所载的五万磅铁矿全都是国库物资——至少在名义上是的,它们最早是十年前从矿产大亨曼陀罗家族手中收购过来的,本打算用于制造投石车、弩炮之类的巨型兵器,投入到对抗金罗普帝国的前线去使用,却没想到还未等到通古斯王国真正攻下一座城来,战争已经结束了。

两国在魔法协会总部及剑士协会总部各派遣的一名大魔导师和大剑师的监督下,签订了和平条约,通古斯王国从金罗普的大城市、堤纳的城墙下撤走包围军,并且主动放弃三年战争以来占领的所有田野、森林、村庄和小镇;作为代价,金罗普帝国将每年为王国提供粮食援助,确保王国的贫瘠地区(例如博克大平原边缘的居民能赖以生存)。可惜的是,这份约定早在两年前便被金罗普单方面停止了,对方没有进行任何的解释。

无论如何,因为战争终止而用无可用的大量铁矿,就这样被积压在了汉考克城的储库内。

第三十九章:同伯爵的一场谈判

“相信罗斯福斯先生您也注意到了吧?”查德威克说,“沿国王大道向西走上数百里,就是博克大平原的范围了,同时也是属于我们汉考克领的边境地区。近年来,那里不知为何始终持续着干旱,包括索沃伊镇、庞贝村、科特镇这些地方的农田一直处于枯萎状态,几乎得不到好的收成;尤其今年,旱灾更是严重,许多居民不得不放弃了田地,背井离乡,迁向大平原范围外的诸多市镇。

“我们官方对此很是忧心,再照这样下去的话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加重各城市的人口负担。人一多,粮食又会缺乏起来,加上金罗普方面又拒绝提供任何资助,使得情况愈演愈烈,城市犯罪日益滋生。虽说近期威灵顿先生在乌鲁苏山新开的一家矿井为我们分担了少许的人口压力,可是若问题的根本不能解决,我这挂着伯爵虚衔的领主也只会坐立不安。”

伯爵?

背靠墙壁一角的灵榛听到这词,忽然一愣,从房间尽头的鱼缸处收回视线来。这家伙居然还活着。是在约拿先生的舍身保护下,从火灾现场幸存下来了吗?看着络腮胡大叔那不经意间露出袖口来的手腕绷带,巫女心神恍惚,目光飘回金鱼处,想她的心事去了。

怪不得会觉得声音熟悉。一周前某人还在火场里发出了惨叫声呢。

听了查德威克伯爵的说明后,穿着钢铠的佣兵团长皱了一下眉头,从侍者手中接过白杯,悄无声息地向冯顿送去了一个眼神,便顾自用银勺拌起咖啡来。

站在沙发侧旁的猎人识趣,稳稳地踏前一步,面对领主道,“请容许我打断一下,先生。”

“哦!这位……莫非是曾经高居大陆第七位的赏金猎手,冯顿·班扬先生?”正视着衣装平实,甚至因为长久旅途跋涉而不修边幅的冯顿,伯爵将喝空的茶杯递给一旁站立静候的侍女,上身前倾,双手合握道,“真是久仰了。只是没想到冯顿先生您居然还在布列丹佣兵团里啊,似乎早有传闻说您已经洗手退休了。”

“相信以大人的明智,是不会至于拿传闻来说事的地步的吧?”老猎人挑了挑眉毛。

“那当然,我只是感到有些奇怪罢了。毕竟有冯顿先生和其他的得力干将协助,再怎么看来,想要让曾经鼎足大陆第一的超级佣兵团,在十年时间里一路跌出前十,都是无比困难的事情。试问,罗斯福斯先生您是怎么做到的呢?”

紧随罗斯福斯之后,灵榛皱起了眉头。连她也听出来了,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讽。巫女看得出伯爵前面关于双方对等的那番话纯粹是客套。身居伯爵高位,掌控王国八分之一土地的领主,确实有对佣兵团摆架子的资本,只是……瞥见老猎人抽动的嘴角,灵榛发觉冯顿也和自己是一样的看不惯眼前这装模作样之人。

“请冷静一点,父亲、还有冯顿叔叔。”

幸而在战火一触即发的时刻,素来文静默然的紫袍少女开口了,柔声说,“这里是在工会大楼内。不要忘记了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我们现在正要与任务委托人达成一项双方皆利的协议,而不是为了拆除这个房间,败坏佣兵团的名誉,另外——”

语声微顿,阿尔帕夏转向对面,兜帽下的一双天蓝瞳孔盯住一颗从查德威克额头上滑落的冷汗。

“伯爵大人,也请您稍许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辞。您也说过了,任务委托方和接受方是对等的,在您尝试讽刺佣兵团的时候,我们完全可以在条件正式谈妥之前放弃任务。这样做对我们没有任何的坏处,对您来说更没有任何的好处;相反,我们能够在十分钟之内从工会贴得满满当当的布告栏上找到一份合适的任务,而您,必将在重新寻找适任者一事上煞费苦心,白白浪费珍贵的时间。

“总之,请务必相信我们并无恶意。另外想必大人也是因为一时急躁才说出这种话的吧?我们可以体谅。希望以后它们不会再从伯爵大人的贵口中道出。”

络腮胡的贵族男人面色难看了些许,不过片刻之后,阴霾散去,他向从容镇定的金发少女送去了赞许惊异的眼神。

“哈哈,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来人,给这位小姐沏上一盏茶。”

阿尔帕夏从返回房间的侍者手中接过瓷杯,小抿一口,放到桌面的茶碟上,昂首挺胸地注视着查德威克,隐约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很好,阿尔帕夏小姐说的这番道理,鄙人受教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智,将来必然大有作为,”伯爵眯起眼睛,摊手,示意向桌对面的那张刚被侍者搬上场来的沙发椅,“请坐!”

瞄了眼这边四人双椅的难堪局面,灵榛撇了撇嘴。真亏查德威克大人独自一椅坐得悠闲。而紫袍少女则像是自动过滤掉了伯爵的语句般,将座椅拉开,向右畔的冯顿歉身,说:“冯顿叔叔,您不是要和查德威克先生说事嘛?请您坐下,和他处于对等的高度上,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您的字句清清楚楚地传入伯爵的耳中。”

络腮贵族的脸色一青一白。老猎人眯眼,不紧不慢地接椅坐下,和蔼道,“那就谢过小夏娅的这片好意喽。”

阿尔帕夏颔首,小退一步,之后便不再作任何言语。灵榛看着她的侧影,感觉似乎和那些退到幕后的一流演员联系起来了。两者是一样的演技精湛,连退场都是这样的平静优雅。

从这往后的问题都解决得飞快,不留给灵榛上场表演的余地。

根据查德威克与猎人、佣兵团长三人间的谈话,巫女获得了一点额外的信息。其一,查德威克之所以会出具这样的任务,是为了将库存多余的铁矿石售卖给矿产资源稀缺的北部邻国堪萨,以此换取大量的粮食作物,救济博克平原周边的、那些作物大面积干枯的一部分村庄,这和他前面说的那段话可以对应。

其二,他之所以选择了这大陆排行第十一位的佣兵团,一是考虑到老牌佣兵团的信誉高,实力较强,性价比高,有老资格的保证;二是,作为一个日趋益下,名声渐消的佣兵团,它定不至于使此次行程过于引人注目,惹来些没有必要的关注。

第四十章:夜行人

他国的议论是一方面。伯爵先生不想让邻国、尤其是金罗普帝国得知旱灾日益严重的消息,这只会激发它的复仇野心;另外,这五万磅铁矿石的流动,还是不要被那些大型的强盗,或者犯罪组织知道为好。

当然如果一定要硬来的话,曾经的大陆第一与第七也不介意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布列丹佣兵团里的所有人,皆为刀口舔血之辈。

从在森林里嬉戏的美好梦境中脱离出来,灵榛一边为美梦的戛然而止诧异着,一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来,望着上方愈发清晰的一轮弯月,这才意识到时间已是夜晚了。坐于货车上的她,竟在旅途颠簸中不知不觉倒下睡着了。

发呆和乱想能消耗这么多体力吗?灵榛表示怀疑。但幸运的是,披着篷衣的她并没有为夜间气温的骤降而受凉,因为有一张绒毯盖在了巫女蜷曲的娇躯上,让灵榛好生困惑。白毯显然不是她的。

那会是谁的呢?

思寻间,巫女扶着椅板坐起,摇晃着沉甸甸的脑袋,瞪大眼睛。兜帽早在她熟睡时便随着上下左右轻颤的马车,从头上滑落下来了,因此这时一头散发披肩的灵榛可以迅速将四周之景收入眼帘。

三十米长的马车队伍在野外集中扎了营,环成一个圈状。车轮下的杂草迎着晚风轻曳,从巫女这边足以望见营地中央那大堆早已熄灭的木料余烬。两小时前围坐在火堆边谈笑风生、畅饮开怀的那群佣兵们不见了踪影,静悄悄的夜晚里,只剩下溜出帐缝的呼噜声,交相错杂,堪称一首别有韵味的交响曲。

但是这些景物都无法将灵榛的视线锁住一秒。她眨了眨眼,呼吸一口空气里残余的某种夏花香馨,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对面。

紫袍少女消失了。长椅上留下一本书,摊开倒放着,月光在它烫金色的封面上撒下了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苍青色的大树上,猫头鹰鸣叫了一声。两匹解开了束缚的黑马忽然惊醒,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意识到并无危险之后,便又继续依着树干席地而睡了。

一只黑瞳悄悄露出草堆来,在确认了两匹黑马再无动静之后,终于松下一口气。提起一双鹿皮短靴,灵榛小心翼翼地转身,与草尖相擦而过,跃过树丛间的一截藤蔓,努力不打扰了松鼠的深眠。

营地的影子很快落在了后面,被稀稀落落的树叶挡住。这里或许算不上森林,至少在待过千年空想之森的巫女看来是这样的。这里的树干太瘠弱,这里缺少溪流,这里没有小鹿可供她抚摸,这里总是少了点什么。幸好唯一不变的是月光,千年前还是它,千年后也是它,照着夜半无眠的少年、抑或如今的少女。

世间几乎一切都在变。人们无时无刻不在失去,青春年华,美貌活力,整整一个时代的迁移;没有事物可以永恒,万物在诞生的同时便被注定了破灭的结局。常常听到有人说亲情、友谊、爱情这类的情感是能够永存的,灵榛不敢苟同,因为事物都有变数,人想必也会因为条件、环境的改变而变心。

因此,唯有当事物恒久不变时,人才有可能不会发生改变,情感才能永存。就像独自一人待在空想森林足足三千年的灵榛,她遗忘了很多东西,却也将三千年前拥有的少年心性保留到现在。正因为不会老去,所以她才不安分,亲近自然,仁慈且哀伤,持有更多的怀疑。

这三千多年里,巫女曾无数次梦见过森林的破碎。她的小屋、树木、溪流、月光、小鹿……这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虚无的梦幻,一夜之梦;而只要当灵榛被闹钟吵醒时,她似乎又变回了少年,似乎又不得不站在轨道旁等待列车的进站,像往常一样挤在人群中,与电车一同摇摆,穿行在无边无际的水泥森林中。

没错,他是厌恶那永无止境的争斗。

但奇怪的是,在这梦中的曾经的世界里,竞争竟被过滤掉了。一切是多么的美好平和,成为了他最向往的那种生活姿态。

我会长大的,灵榛心想。他终究会长大的,以一个少年的身份,安然跨过高考进入大学,毕业于大学,找份体面的工作,见证那爱的誓言,和某个她一起踏上殿堂,然后子孙满堂,白头偕老。这是多么宁静的人生啊,这难道不是我们所追求的那种生活吗?过好自己的人生,完全不用在乎太多的事情。

可是,内心依稀存在的某种失落是无法消去的。现实与美梦不同。就像灵榛终究会从平凡的梦中醒来,从一个与世长辞的老人的躯体里脱离出来,坠回空想森林的这具少女身躯上,继续重复那日夜轮换、不老不死的循环过程。

那三千年的光阴并不全是被欢乐与自由填满的。她哭过上百次,每次都是在幻想终结的那一刻,将泪水献给那重复过无数次的平凡人生之梦。

人生而如此,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有时巫女也会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命运之神给自己开的一场玩笑,正如很久很久以前,当自己还活着、还是个少年,或者更早些,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点的男孩的时候,注视过的那道背影。

“爸爸去出差,一会儿就回来。”面目模糊的父亲抱起男孩,放下,转身离开,消失在门框之后。

那是灵榛最后一次目送他的父亲远行。十天之后,某架商务客机在迪拜上空坠毁的消息传来了。

“榛,一定要乖啊。在家照顾好妈妈。”他说。

她要去寻找。

“咦,这不是榛吗?你怎么来了。”

忽然,一阵火光将巫女拉出了思绪的泥沼。从悠久的回忆中收回心神,灵榛停下脚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林间的空地上砌着一叠崭新的柴火,焰朵跳跃着,让灵榛一瞬间联想起了伯爵府上的那场大火。火光照出旁边那人的脸,可惜既不是那名为艾达的金发青年,也不是她正在寻找的阿尔帕夏,而是一个卸下铠甲、单穿麻衣的中年男人。

第四十一章:祈祷的少女

那人的名字叫作罗斯福斯,曾经的大陆第一佣兵团长。现在他的胡子上沾着酒渍,手握酒囊,正朝着黑篷黑发的巫女招手。

“已经这么晚了还不睡,睡不着吗?还是做噩梦了?”当灵榛在火堆边盘膝坐下之后,罗斯福斯问。

灵榛摇摇头,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好抵挡夜间湿气的侵袭。她注视着橘红色的火焰,也许是太过专注了,以至于忘记了拉上背后的兜帽。

“你很累了吧,榛。我能从你的脸上读出疲劳。”

偏过头去,避免与那双锐利的苍瞳直视,巫女摸摸鼻子。“也许是这样的。”

也许是这样的。

经过半小时的漫无目的的行走,此刻才稍稍坐下来歇息了会儿,就已经感到疲倦了。两脚正在迅速冷却,发麻,灵榛只好朝火堆挪近些,再近些,摘下用云绵制成的手套,在火堆前一边呵气,一边摩擦着双掌。

身体上的奇怪疲劳已经持续两天了。其实早在测试完毕后,苏醒在工会长椅上的她便察觉到了某种异样。灵榛向工作人员询问,结果那穿白大褂戴铜面镜的怪人只告诉她,这是资格测试的后遗症。

巫女才不会这么轻易相信那家伙的话哩!光是什么把人敲晕后再进行的测试就够匪夷所思的了,加上这段时间里巫女一直处于断断续续的睡梦状态,根本无法得知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在昏睡时被人做了什么实验。

罢了罢了,反正测试也通过了,办事员也说过证件将会在三个礼拜后和冯顿他们的一同到手,既然事情解决,她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你不开心吗?我还能从你的脸上读出失落,看起来一点也不符合你们这样的年龄。”佣兵团长哼哼鼻子,放下酒囊,毫不避讳地瞥向天上的那轮弯月,“夏娅这孩子也是,每到这种时候就会念念不忘……”

灵榛的搓手动作停滞一秒。“等等!大伯,您是在说阿尔帕夏?”

“是啊。怎么,看你这局促的模样,莫非是要去找她?”罗斯福斯叹了一口气,湿气在空气中迅速降温,凝结成一团水雾,直到被夜风打散。“我呢,建议你不要这么急急忙忙地跑过去。要是打扰到夏娅可就不好了。”

“但您是知道的吧。阿尔帕夏在哪里?”

“森林深处的第三条小溪边。”

“她在那里做什么?”

“祈祷。”

“为谁?”

“为她的母亲。”

巫女沉默了。而这位佣兵团长却像没有注意到似地,继续自言自语了下去:“尤莉雅·冬耶,来自远东高地的女人,我的妻子,同时也是夏娅她的母亲,死于十三年前的那场战斗。那天也和今天一样,是深秋下弦月的倒数第二天,那时的小夏娅只有六岁。”

中年男人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手背一擦,咬牙道,“没有人能料到那会变成一场大灾难。我们刚刚完成了一桩大任务,坐实了大陆第一佣兵团的席位,四十几人才喝完庆功宴的啤酒,满载一车金币,踩着月光穿越树林打算回家——就是那走上两小时就到的提拉米苏城,在哥德王国的最南边,不过距离通古斯王国这儿可有好几千里远呢。

“你也知道的,为了完成任务,我们佣兵团必须四处漂泊。但我们有属于自己荣誉,共同忠诚于布列丹之名,视所有的战友为家人,因此即便是在最疲劳困乏的时候,有一家酒馆就足够了。用热水澡冲掉血腥气是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想象的场景,作为四海为家之人,除了能在炉火前温馨地谈笑风生,我们还会奢求什么呢?”

或许是被呛到了喉咙,罗斯福斯咳嗽几声,抬起头来继续说,“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看不起佣兵这样的职业,因为我们的手上沾着血,似乎只要为了钱,再可怕的任务也能够接下。我们是出卖着自己生命的人,我们只计算收益,却不去考虑任务中可能承担的风险。

“可有什么办法呢?几乎所有的成员都是有家人的人。难道他们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吗?不。他们的妻子患上了重病,他们的女儿被强盗掳去当了人质,他们的父母被不分青红皂白的法官用重锤敲进了大牢,他们的恋人正在河畔编织着毛衣,不得不与税官和执侉子弟周旋……他们全都在等待着,所以一分一秒、一丝一毫的时间都不能耽误。当然不乏也有像贝奥武甫这样的孩子,为了历练自己而加入佣兵团,最终又选择回到了他的道路上。这是他的自由。虽然我会担心,但我不会责怪他,我相信他的能力与坚韧。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苦衷。可是毫无疑问,危险往往隐藏在巨大的利益之后。”罗斯福斯停顿,又说,“所以在每个成员加入佣兵团之前,都会有一场仪式,将血红色的印记烙在他们的手背上,以此来告诫他们,要时刻铭记这一职业的风险,还有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噢,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之所以没给你们打烙,不过因为你们只是暂时的成员,完成这次的任务后,就会分道扬镳了,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正式团员。

“但是我认为你能明白的,那种感受。”佣兵团长喝空了酒囊,面无表情地嘟哝了句什么,“尤莉雅她还很年轻,是个温柔的贤妻良母,刀使得比我这团长还好。那天夜里真是宁静极了,月色也和今天一样美,她前一刻还在对我微笑着,说着女儿的未来,可是谁想到一转眼就——什么都没了。”

“……”灵榛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堆。又一束火苗熄灭了,柴木被燃得焦黑。

罗斯福斯忽然干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拍去麻衣上粘着的草屑,“我很啰嗦是吧?有什么办法呢,人老了就是这样,有时我也会嫌自己烦。”

“不不不!哪有的事,”巫女眼睛一睁,恍惚回过神来,忙道,“大伯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一些。”

这时候,有阵风拂面而过。灵榛捂住了那头逐渐开始不安分起来的及肩长发,正打算撑地站起,却闻到一股幽香从森林的深处漾来。

起初她还以为那是花香,然而当她看向那里时,聚焦完毕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道人影,从层叠的树海后遥遥迈出,身上披着越来越明亮的星光,像是一位雪白无垢的人间天使。

第四十二章:父女

由于距离太远,巫女看不真切,但罗斯福斯似乎认出来了,欣喜地抓了抓头上草窝般的灰发,朝那边“喂”地大喊了几声,招手。在看到对方做出了同样的手势回应之后,佣兵团长才放下手臂,开始弯腰打理起草坪上散落的酒囊和包裹。

“阿尔帕夏好像已经为她的母亲做完祈祷了,我要过去看看她。”

“嗯。”

“另外,榛你也早点睡吧。熬太晚对身体不好,尤其是你们这种年纪,万一明天一早真的生病了,冯顿这家伙还不得骂死我!”

灵榛真诚地笑着。“大伯您安心好了。我的健康状况还没有到需要让任何人关心的地步。”

“喔!说的也是,都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那就此道别吧……等等,我还有一句话要说。”脚才踏出一步,罗斯福斯转过头来,一双饱经风霜的苍瞳中流露出怜惜,“我相信你说的话。你确实是能够理解的,毕竟——你和阿尔帕夏有着何其相似的命运。”

巫女瞳孔睁大,呆愣地望着佣兵团长的背影在树叶的阴影中迅速远去。而她一个人背对着火堆吹了好一会儿冷风,这才打了个喷嚏,认识到了某个事实,捏紧斗篷。

月色真美,在远方的林间小河前,一位父亲正在和女儿相拥,从包裹中取出一件温暖的披肩给她盖上,然后一同离开了。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脊背稍驼的中年男人和紫袍金发的仙女的两道身影,被跃出的青鱼打散。

原来罗斯福斯指的并不是灵榛的父亲。也是呢,已亡人的灵榛是没有任何身份的巫女,罗斯福斯又怎么可能知道她的那些过往呢?佣兵团长,只是纯粹把她当成了冯顿的女儿;并且他知道,冯顿的妻子、或者这位女儿的母亲,早在五年前便因为瘟疫而去世了。

灵榛上前,踩灭了即将烧尽的火堆。她沿着反方向离开了,避免打扰到那对安详的父女;她也会为他们赐予最真挚的祈福,虽然,那些都不属于她自己。

时间一天天被马车的木轮向后推去。

在经历这一过程时,人们几乎是无知无觉的,就像怠惰的灵榛,因为身体的某种不合常理的疲倦,于是只能成天在货车的简易板椅上,醒了就发呆,累了就睡……如此循环。代价是,日子一去不复返,转眼间十天就失踪了。

田野和树林之景被抛到了脑后五百里开外的地方,现在,车队所在的位置差不多已经是通古斯与堪萨两国的边境线上了。从这里放眼望去,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片起伏不平的低矮丘陵,因为内陆气候干燥的原因没有长树,倒是遍地被青草覆盖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的事物。

噢不,还是有的:那始终没有变过的蓝天白云,一阵从天边飘来的风琴声,还有一群排列整齐的绵羊。它们慢悠悠地滑下缓坡来,此外,由于没有建筑物的阻挡,巫女能够很清楚地看见那位悠闲地跟在羊群后的牧羊人,穿着红褐色格子式的毛衣,像是地球上的苏格兰人,差点要缩成豌豆大小的黑点。

“修齐南山地,位于通古斯与堪萨的边境线西段,人口尚不足五万,只有不到二十座村庄,而且其中半数都是被遗弃的,包括两三座吉普赛人的村子。”

不知何时,阿尔帕夏也放下了书,架在膝盖上被手掌按住,往远方那青蓝相接的地平线望去,有一对风信子在高空盘旋着,藏入云朵的缝隙间。

“住在这里的居民,十之八九都是牧民,很少与外界沟通。也有极少数自行迁居于此的吉普赛人,因为这里和大陆南部的大草原有着类似的自然环境。而我们的车队来到了这里,也就意味着离此行的终点不远了。堪萨王国的墨菲城与汉考克城差不多,都是边境的贸易城市,一旦进入边境,照这样的行进速度,再经过四天即可抵达。”

“唉,夏娅姐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博学多识,”双手撑着后脑勺,仰面朝天斜倚在厢板上的灵榛信口道,“像我呢,就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在我看来,旅行便是旅行,走到哪里是哪里,不需要太多的了解和规划,这样才能享受到‘偶然发现一幅美景’的乐趣,你说是不是?”

紫袍少女不动声色地回避开了黑发少女的问题。她勾起食指,百无聊赖地轻叩着书的封面,从远处收回视线转到灵榛身上。

巫女对视得怔住了,她发现阿尔帕夏的眼神中显现出从未有过的严厉与决然,竟迫不得已脸红羞愧地垂下头去,看看左右,小心翼翼地移开话题道,“话说回来……能懂得这么多知识,一定是夏娅姐平时一直在看书的缘故吧。”

“书籍是人类思想的源泉,而思想又是一切高阶的人类行为的动因。”紫袍少女的脸色慢慢柔化下来,拨正额前的刘海,噙着一抹微笑说,“我们人类毕竟不是神,也不是那些传说中可以通过藤芽来摄取知识的精灵一族,但最终却能够站立到世界的顶端,成为目前大陆上最主流的种族。请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榛。”

聆听着稍许清晰一些的风琴声,灵榛摇了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群从车队正前扬长而过的绵羊,它们在牧羊人的驱赶下只管向前迈步,发出茫然若失的叫唤声。

“因为这里。”

阿尔帕夏用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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