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国之上_精校全本_番外全21篇作者:见异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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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神国之上》故事以神秘古代皇城为背景,讲述了宁擒水这位年逾古稀、道法高深的老道士与他的两位徒儿宁长久和宁小龄之间错综复杂的命运纠葛。故事开篇于初秋细雨中,皇城大门缓缓开启,一场凶宅密布的驱魔法事正悄然拉开序幕。宁擒水不仅要安顿因怨气滞留的凶宅,更要防范不断滋生的邪气,其一句“这是我的剑,也是我的棺”更是令人毛骨悚然。随着情节的推进,古风浓厚的宫廷、幽深的殿宇、以及那枚能够翻转蹦跳的铜币,都将读者带入一场充满奇幻、魔法与恐怖气息的超自然冒险。紧张的法事、飘忽不定的黄符、以及逐渐渗透的死亡预感,使得整部小说悬念迭起,高潮不断。尤其在面对拥有腐烂肉体与白骨外表的前将军王殃渔时,宁擒水不得不凭借绝学以身镇魔,生死一线之间,道出上古修士以躯体抗魔的宿命。情节跌宕起伏,既有神秘莫测的法术对决,也有师徒间细腻而复杂的情感纠葛,令人既惊悚又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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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t | Plain Te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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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 2025-03-11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见异思剑 |
Region | 未知 |
Date | 未知 |
Tags | 魔法, 奇幻, 玄幻, 古代, 附身, 古风, 轻小说, 怪谈, 规则怪谈, 言情, 超自然, 悬疑, 灵异, 阴森, 武侠 |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第一章 皇城的鬼
《神国之上》作者:见异思剑
文案:
“这是我的剑,也是我的棺。”十六岁那年,宁长久白衣悬剑,如是说道。
初秋,皇城里的大钟敲过三响,雨丝裹着寒意坠了下来。
临近黄昏,皇城一侧的大门无声打开,两列纸伞兼着微红的灯笼缓缓游移过城门。
为首的中年男子官服官帽,过门之后,他脚步微停,望着深院高墙间烟雨凄迷的道路,神色肃然。
“宁老先生,里面请。”
被称为宁老先生的是一个名为宁擒水的老人,老人年逾古稀,头发花白,依旧一丝不苟地穿道袍梳道髻,他面容虽很是削瘦,瞳孔深处的炯炯神采却似灰烬下未熄的暗火。
老人的身后,跟着一对同样穿着道服的少年少女。
少年约莫十五六的模样,女孩则要更小些,皆是清瘦秀气,两人低着头,视线时不时微微抬起,偷偷望着皇城中恢弘深远的宫殿。
濛濛细雨里,皇城显得格外清寂。
越过长长的廊道,巍峨殿宇便在视野里拥来,穿着素朴道服的少年只觉得心中压抑,神色隐隐不安,脚步都慢了一些,他身边的小女孩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神色轻蔑。
中年男子带着三人走入了一座宫院,宫院格局不小,撑伞修剪花木的侍女见到这位中年男子,微微行了一礼。
绕过影壁穿过长廊,男子引着他们向前走,尽头的厢房门正敞开着,中年男子解释道:“此间的主人暂时不在,老先生可以先带着两位徒儿安顿此处,关于驱秽除灵的事宜,稍后会有法师前来与先生商议。”
宁擒水袖中掐动的手指忽顿,他侧过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我一把老骨头无所谓,可我两个徒儿正当年少,被凶煞之气侵染绝非小事,可住不得这凶宅。”
中年男子面色微变,笑问道:“老先生何出此言?”
宁擒水微微一笑,知道对方引自己来此是想试探自己,他没有主动跨过门槛,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币,轻轻一抛,那枚铜币恰好落在门槛上,它却没有停下,而是如同活物一般翻转蹦跳,最后老人手掌一摊,那铜币竟是跃了回去。
宁擒水手掌合拢紧握铜币,神色添了几分肃然,过了一会,他缓缓开口。
“这间屋子的主人丧生于三天前,这怨气经久不散,应是中邪自缢而亡,而期间有人来做过法事,但这做法事的人……也死了。全府上下的人也多多少少患了病,若非今日我们要来,这座宫院应该是要封的吧?”
中年男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神色中添了许多钦佩与赞许,他抬了抬手,身边的侍女同着那些修剪林木的女子一同退去,等到清静之后,男子才拱了拱手,道:
“传闻果然不假,老先生的道法确实与前几位截然不同。今日带先生前来,本欲试探,如今看来果然瞒不住,还请先生不要怪罪。”
宁擒水微笑道:“无妨,我知道先前已经死过好几位学艺不精的游方道人,你试探我虚实,也是为我着想。”
“这间院子自然住不得,请先生移步别院。”男子轻轻点头:“不知老先生何时可以进行法事?”
宁擒水瞥了一眼昏暗天色,势已渐小。
“子时。”老人声音微涩,道:“到时候希望那位大人不要忘了他的许诺。”
“自然不会。”男子笑了笑:“下官名为宋侧,若还有不明之处,托人来寻我便是。”
谈话声渐小,檐角一只朱红小雀振雨而去。
……
……
“为师常常与你们说,我们修道之人,秉持的是一身正气,如夜里的一盏烛火,任他夜色泼天,也淹不了这点微末烛光,所以你们只要跟紧为师身边便不必恐慌,哪怕事不成,大不了脱身而走便是。”
宁擒水坐在一张太师椅中,看着立在身侧的少年少女,语重心长道:“稍后行法事时,你们二人切记要心思纯净,莫要生出什么歪念歹念,让那邪魔歪道乘隙而入,到时候师父可就救不了你们了。长久,小龄,你们记住了吗?”
少年名为宁长久,少女名为宁小龄。
宁长久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听着,待到老人问话,他恭敬点头:“记住了。”
少女同样言语恭敬,她低着头,眸子微动,隐有不屑与怨怒。
宁擒水点了点头,道:“那你们便好生打坐静心,待到子时,随师父一同降魔。”
“是。”两人一齐答道。
嘱咐之后,宁擒水起身向门外走去,出门之后,他手中拂尘一挥,那门应声而合,老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冷漠,如看死人一般。
少年与少女并未真正登门入室地修道,自然没有察觉到宁擒水那道隔门相望的寒冷目光。
宁长久听从师父劝嘱,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
宁小龄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呆子,你还真信那老东西鬼话?”
宁长久没有理她,继续打坐。
宁小龄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娇小的身子似直接蜷在了里面,她盘着纤细的小腿,双手叠放膝上,却未入冥想,而是轻轻敲着膝盖,恼怒道:“你这呆子可能感觉不到,那老东西最近看我们的眼光越来越不对,一会像是在看自己私藏的金银珠宝,一会又像是在看……”
她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说下去,叹气道:“总之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卖了。”
宁长久不满地睁开眼,反驳道:“我们都是师父买来的,师父对我们也不差,何必这样说?”
宁小龄冷笑一声:“这些年,他教过我们什么?”
宁长久执拗道:“师父自有深意。”
宁小龄冷笑一声,她叹息道:“你买小鸡崽小鸭崽,把他们养大,会传授他们武艺教它们做人的道理?无非是有一天,等他们肥肥胖胖,要么卖了,要么自己宰了,吃掉。”
宁长久对于她的这个比方很不舒服,皱了皱眉头,想反驳,但是语拙,不知如何开口。
他只是不明白,自己这个看上去很是清秀可爱的师妹,为何时常说出如此刻薄的话语。
“唉……”宁小龄悠悠地叹了口气,她也不装模作样地打坐了,她坐在椅子上,小腿轻轻地晃着,脑袋枕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发着呆。
她也不明白,自己这师兄看着很是灵气,为何脑袋瓜却这般笨拙。
“其实……”宁长久迟疑了一会,不确定地开口:“最近靠近皇城,我总会想起一些古怪的事。”
“古怪的事?”宁小龄来了些兴致。
宁长久点点头:“我经常会看见一座道观,很熟悉,就像是我从小就住在那里一样。”
宁小龄费解道:“什么样的道观。”
宁长久摇摇头:“很普普通通的那种,那座道观门始终关着,但是里面好像有七个……不,八个人!”
宁小龄笑道:“呆子师兄,法事还没开始,你就中邪了?”
“我也不知道哎。”宁长久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他默默地想着师父的教诲,念了几句清心的口诀,他的心慢慢定了下来,不再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
少女取过一些干冷的面食,放在口中缓缓地嚼着,她看着窗外渐渐降临的夜色,怀揣着心底的秘密与底气,却愈发觉得不安。
时间缓慢地推移着,宁小龄挥着拳头砸着椅背,愈发觉得烦躁。
宁擒水回来时,已临近子时,“准备得差不多了,随我来吧。”
宁长久与宁小龄跟了出去,掩门之时,宁长久小声地说:“师妹别怕,我会保护好你的。”
该怕的是你吧……宁小龄冷哼一声,假装没看到他额头的汗珠,心中骂了句呆子,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宁擒水从袖中取出两张黄符,分别交给了他们,神色严肃道:“这是护身宝符,贴在身上,稍后若有不测,可救你们性命。”
宁长久与宁小龄接过纸符,一齐谢过了师父。
夜雾渐渐笼罩皇城。
第二章 醒来的少年
子时,明月高挂,雄铮宫殿门紧闭,宫内置地的宫灯却皆已点燃,红色的烛光将室内陈设照得明亮。
宁擒水立在殿门口,皱了皱眉头。
接引之人依旧是白日里那位宋侧大人,宋侧解释道:“此处是王殃渔将军的主殿,自从将军三日前暴死之后,这座大殿便被封了,然而每日夜深之后,宫内烛火皆会自燃,时不时还有一个年迈的声音会模糊地传出来。”
宁擒水皱眉道:“什么声音?”
宋侧答道:“很模糊,没有人听得清,但宫女都说,那是王殃渔将军的声音。”
宁擒水又问:“王将军尸体在何处?”
宋侧似是回忆起什么,下意识捏紧拳头,叹息道:“焚了。”
宁擒水疑惑道:“这么快便焚了尸身?是染有疫疾?”
宋侧摇了摇头,神色复杂:“亦是自燃,怎么扑也扑不灭。”
宁擒水面色微变,他捋了捋花白长须,袖袍一抖,手指以极快的速度掐算起来。
宋侧叹息道:“若老先生知难而退,我等也不会为难。”
宁擒水置若罔闻,他的手已按上了大门,封条揭去,宁擒水推门而入,满殿烛火映得他须发微红。
迈过门槛之时,一枚铜币自他的袖袍间漏下,恰好落到门槛上。
“哼,雕虫小技故弄玄虚。”宁擒水四下扫视,道袍一拂间,屋内烛火便灭了大半,他沉声道:“长久,小龄,随我降魔。”
少年少女看了一眼烛火微明的幽深大殿,心中犯怵,却还是一齐应声:
“是,师父。”
宁擒水说话间脚步却已放慢,他的手摸入袖间,七枚似兽齿般的小物自其间排出,悬浮周身,似是护体的法宝。
身后仅是单薄道袍的少女抱着双臂,她偷偷看了一眼老人,神色微有恼怨。
而她身边的清秀少年却是近乎痴傻一般,只管跟在老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向周围看一眼。
老人也并不在意身后那对少年少女的死活,他们也不过是前几年在市集上搜罗来的好胚子,虽然珍贵,但终究像是法宝,该砸的时候,任你心里滴血,也是要砸出去的。
宁擒水抖出一张符纸,符纸才一抖出便凭空烧尽,纸灰未坠,直接化作亦真亦幻的黄鸟,绕殿盘桓,片刻之后,黄鸟尖声一鸣,老人神色微震,冷哼道:“找到你了!”
他一步踏出,劲风掠殿,他身子竟一瞬过了数丈远,似缩地成寸般一步来到了一座殿中供奉的神像前。
宁擒水经验老道,二话不说,十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了八张黄纸符箓,双掌一推间,八张符箓一并拍出,如作一条首尾相连的绳索,将那石像死死锁住,屋内未灭的烛火如有感应,纷纷飘摇不定,似都要挣开烛蕊,攒簇到一起。
“老先生……”一个声音忽然自脑后响起。
宁擒水本要借势追击,他身形却呆滞了,神色难得地出现了恍惚。
“老先生……”
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声,声音亲切,似是久别故友街边相逢。
“休乱我心!”
宁擒水轻咬舌尖,疼痛带来的清醒里,视线很快再次聚焦。
而眼前却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身材魁梧、身披甲胄的男子,那男子死灰般的双目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部,身体,双手皆已腐烂得可见白骨,盔甲上尽是细密裂纹,他咧开了嘴,里面腐肉糜烂,鲜血浸透的白惨血肉里,隐有蛆虫蠕动。
宁擒水不认得这名男子,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便是当日死去的,名为王殃渔的将军!
在宋侧的介绍中,王殃渔修行多年,再加上沙场磨砺,一身武功强横无比,阴魂难近,不知究竟是被什么力量腐蚀,竟落得了这般下场?
宁擒水仅仅是迟疑了片刻,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开始僵硬了,他本就满是皱纹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温度与血色,不多时,他便会沦为与王殃渔一样的下场!
“迷障乱心?”他当机立断,爆喝一声,瘦弱的身子里,道袍却如鼓风般涨起,五指宛若鹰钩,向着前方拍去:“孽障休得猖狂!”
数十道金光自他袍袖之间迸发,一道道皆如劲箭,向前刺去。
那王殃渔的尸身咧开血口,暴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这声惨叫却极短,犹如猝然而起的鸟鸣,他直愣愣地向后倒去。
砰然一声巨响,宁擒水神色一变,眼前尽是石像破碎后的石块,哪来的什么王将军?
他收回了手,自认已经破除了迷障,身后的少年却忽然尖叫了起来。
“师父!你的手!”
宁擒水下意识看了一眼,面色剧变,他的双手上,黏稠的鲜血顺着指缝向下不停淌着!他敢确定,那不是自己的血!
他想要自袖中再抽法器,却发觉浑身僵硬得无法动弹,一股寒意自背后腾起,凉透脊椎,似有蜈蚣顺着背脊一节节地爬了上来。
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抹黑点,那黑点占据了他的瞳孔,迅速扩散,似有巨大的鬼物爬出洞穴,速度快到诡异。
意识将被吞没之际,宁擒水神色骤然一厉,他艰难地扭过头,看了身后的少年与少女一眼。
那少年从未见过师父这般可怕的模样,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而那小女孩直接双腿瘫软跪倒在地。
老人僵硬的嘴角勾起,大喝道:“天尊降旨,通灵请神!”
少年与少女胸口的衣衫一同裂开,两张贴在胸口的黄符拽着他们的身子,要将他们拉到老人身前。
这是之前老人给他们号称可以护身的宝符,此刻却成了夺命的钩索!
“师妹!”宁长久仓促地喊了一声,艰难地踏出了一步,拦在了少女的身前。
宁小龄想要撕去身上的纸符,那黄符却如生根了一般,只让人觉得如撕扯自己的血肉。
那符拽着她霍然向前,一下撞到了宁长久的背上,她下意识地抱住了身前少年的身体,只是无济于事,两人被一同拽着向前。
宁长久首当其冲地来到了老人面前。
宁擒水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到他的天灵盖上。
宁长久来不及惨叫,手脚瞬间瘫软,他的身子依旧拦在少女面前,却已无力跪倒,他的身体像是揭开了封泥的酒坛子,无数邪秽之气自头顶灌入。
这是上古时期修士们以身镇魔的手段!老人花费数年才找到了两个合适的“容器”,若非此刻危及,他是绝不舍得用的。
随着一缕缕阴邪之气灌入宁长久的体内,此消彼长,宁擒水却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狠厉地望向尚在挣扎的少女,神色却忽然变了变。
宁小龄艰难地抬起了手,却不是投降。
她的身体后面,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虚幻的、雪白的影子——那是一只蜷缩着的雪狐。
只是那头雪狐的灵相断了一条尾巴,它对着宁擒水嘶嘶地咧着牙,却畏惧不敢前。
宁擒水诧异道:“你这贼丫头,什么时候偷偷学了道法,竟还入了门,结出了先天灵?”
竟瞒了我这么久。
果然是万里挑一的绝好胚子,比她那傻师兄要强太多了。
可惜……
都不及自己的命重要。
宁擒水的犹豫不过一个眨眼的时间,他爆喝一声,黄符催动,少女惨哼一声,撞开了宁长久的身子,一下来到了她的面前,老人手掌拍落,那雪狐灵相在微弱的抵抗之后便被打散,少女一下晕厥了过去。
两个天生的“容器”很快将周遭所有的阴邪之气纳入了体内。
接着,他的手伸入了袖底深处。
那是一对紫金神符,珍贵到让他抽符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没有什么是比得到飞升觅长生更重要的,那位大人对于自己的许诺,便是那长生的一线生机。
念头及此,老人再无犹豫,两张神符啪啪地拍到了他们的额头上。
少年与少女早已失去知觉,他们的肌肤苍白得几乎透明,其下的血丝清晰得似要挣破皮囊,他们凸起纠结,一如地狱之花,妖异而美丽。
此刻符印按上,他们抽动的身体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尘埃落定。
宁擒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长长地送了口气,他对着门外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进来。
宋侧见殿内动静渐止,同样松了口气,他与门口的几人一同踏入殿中,拱了拱手,正欲说话时却忽然怔住。
宁擒水见他们都不敢靠近自己,以为是惧怕地上那对少年少女的尸体,笑着摆了摆手,道:“无妨,他们不过假死,等到老夫抽出他们体内邪秽便可还生。”
实际上他这不过敷衍之语,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已绝无生还的可能了。
“老先生……”
宋侧瞪大了眼睛,抬了抬手,伸出手指指着他的身体,语调都微微颤抖着。
宁擒水神色微变,与此同时,殿内那些早便熄灭的烛火忽然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宁擒水神色剧变,他忽然感觉胸口有点痛,手摸了上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已满是血浆,那被搅烂的模糊血肉里,一只没有皮肉包裹,血淋淋的手撕裂他的身子如虫蛆蠕出,宁擒水哪里来得及反应,自己的手便被对方死死钳住,然后拽入身体里。
仿佛恶魔破茧而出,要将这幅皮囊吞为自己的食物!
“救我!”宁擒水一声惨叫,他抬起头,众人却纷纷后退!
他的脸上同样血肉模糊,神色狰狞得不成人形,那些血肉间隐隐约约也已不是他的脸。
那是王殃渔的面孔!
骨骼断裂声寸寸响起,老道人道袍破碎,他连惨叫都难以发出,身体便彻底塌陷。
“雀鬼!是雀鬼!”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了一声惊呼,再没有人有迟疑,朝着殿门外纷纷逃窜出去。
那已不成人形的老道人,行尸走肉般爬起,他没有去追赶那些人,而是盯着地上那对昏死过去的少年少女,他似望见了人间至味,笑容贪婪。
他缓缓爬了过去。
他的手指搭在了少女苍白得宛若人偶的脸上,轻轻掠过她脸颊柔和的曲线,然后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正想要残暴地撕扯她的道裙。
这是老道人心底被勾出的恶念。
这般年少貌美的小丫头时时刻刻跟在身边,他如何不起歹念,只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这种念头时刻积压在心底深处,表面还是仙风道骨的高妙道人。
此刻所有的恶念尽数喷薄而出。
宁小龄已做不出任何挣扎。
天昏地暗,烛火乱摇。
光影晃动的大殿里,少年的身子被遮挡在老道人身体的阴影里。
在无人察觉的一刻。
那裂帛声才一响起之时。
本该昏死的少年却已睁开了眼。
第三章 遇见一个自己
那是一双清浅的、极淡的眼眸。
似瀑布两头悬挂的雾色,亦似隆冬夜幕飘零的星火。
他侧目望去,看着发疯的走尸与昏死的少女,皱了皱眉。
随后他伸出了手指,有些不确定地向着那具凶神恶煞的走尸点了过去。
烛火渐灭,一片寂静。
片刻后,少年立起身体,看着地上那摊四分五裂的烂肉,盖棺定论道:“真弱。”
随后他望向了那濒死的少女,他皱了皱眉,先前的一幕幕浮光掠影般出现,他只觉得脑袋有些痛,似是在看一道难解的题,随后他抬起食指,落到了她的眉间。
那根手指犹带血污,有些脏,却一丝不颤。
……
秋风徐至,月起于东,银辉拂山照岗,巍峨的殿楼如覆雪霜。
他来到殿门口时,门外的人早已逃散殆尽。
他看了看自己尸斑渐退的手,眉头微锁,嘴唇颤抖,低声呢喃:
“宁……长久?”
这世上真有同名同姓之人?
还是……这就是我的名字?
他拾起门槛上的那枚铜钱,轻轻捏起,视线透过铜币的中空望去。
秋叶摇影,明月隔着夜雾,一片婆娑。
明月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座虚无缥缈的道观,许多记忆的碎片慢慢混入脑海,一时间却无法完整拼凑。
“我……到底是谁?”
他静静立着,夜风吹动道袍,如鸟振起翅膀,于夜风中迟迟未归。
……
宁小龄醒来已是三天之后的事情。
驱邪法事之后,宁擒水暴死,次日黎明,宋侧才敢带人前来收尸,他震惊地发现,那老道人已成了一堆烂肉白骨,他的两个徒弟却似都还活着。
毕竟大难不死,他便安排人将他们送回了那座荒废的院子里。
此刻小炉上煮着汤药,浓郁的药味伴着大量的白雾咕嘟咕嘟地冒着。
宁小龄睁开眼时,恰好看见宁长久拈起炉盖,盯着里面沸腾的药物,皱着眉头。
宁小龄看了看四周,朱漆木床,帘幕半垂,案几古架之间挂着红通通的花灯笼。
“这是……”
她想要支起身子,却觉得手脚瘫软,一点也使不上劲,脑袋里更像是有上千只蚂蚁噬咬,稍一思考,便觉得头疼欲裂。
她裹着被子,身子蜷得更紧了些,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场景,她瞳孔微缩,身子颤抖起来,冰凉的手脚怎么都暖不热。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闻着浓郁的药味,愈发觉得不切都不真实。
“师父呢?”她轻声问。
宁长久言简意赅:“死了。”
宁小龄闭上了眼,那些灌入身体的恶灵和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犹在耳畔,她一个激灵,猛然睁眼,竭力平静道:“那我们怎么活下来的?”
宁长久道:“兴许是运气好。”
宁小龄自然不信这个说法,但她没有问下去,她总觉得,师兄哪里怪怪的……
宁长久将手中的蒲扇搁到一边,把药斟入碗中,递了过去:“好了,喝药。”
宁小龄喝过药后,身子微暖,终于有了些力气,她回忆起宁长久方才的倒药手法,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是什么药呀。”她随口问了一句。
宁长久道:“宋侧送来的,我看过,没什么问题,是镇寒暖身,滋润紫府之物。”
宁小龄哦了一声,将空药碗搁在身边的木柜上,手躲回了被子,娇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像是一只小狐狸。
“师兄……谢谢你。”她小声道。
宁长久问:“谢我什么?”
宁小龄仰起脸,认真道:“当时你挡在我前面,我记得的,我平日里那般对你,你真……不记恨。”
宁长久道:“其实……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又想起了很多事情。”
宁小龄一怔,问道:“想起了什么?”
宁长久轻轻叹息,声音如沉入谷底的风:“我想起了师父杀了我。”
宁小龄眉头微蹙,那一夜的场景如梦魇般笼罩在她的记忆里,当时宁擒水利用那张所谓的“护身宝符”,分明是要他们做替死鬼,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两个人竟都活了下来。
这般刻骨铭心的记忆,师兄怎么可能忘,难道是对于宁擒水,还存着师徒情分的侥幸?
怎么会有这样的呆子?
宁长久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摇了摇头,道:“你好生休养,我出去走走。”
宁小龄低着头,嗯了一声。
屋门大开,凉风吹拂眉眼,不多时,一场秋雨便洒落庭院,淅淅沥沥。
宁长久搬了张椅子,坐在檐下,望着秋雨,那些雨丝在他眼中是无数垂天而下的、银白的线。
他忽然抬起了手,维持在某个高度,一动不动。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宁小龄穿着白色的单衣,卷帘而出时恰好看到这幕,她心中微惊,猫着身子,脚步无声地退回了房间里。
之后的两日格外平静,宋侧命人日常送药与吃食,待到他们病好,再给他们一笔银子,然后送出皇城。
宁长久似是没什么伤势,而宁小龄却不是伤筋动骨那般简单,她浑身的经脉都有些胀裂,若非之前偷偷修行,有灵气护养,此刻决然无法行走,而她赖以修行的紫府,在那一夜时,也差点被直接搅烂,恢复起来需要很长时间。
夜里,宁小龄一如既往地趴在床上,宁长久为她的肩背小心翼翼地敷好了药。
宁长久坐在床沿,收拾着膏药。
宁小龄忽然道:“等你伤好之后,师父私藏的钱,都分了吧,师兄照顾我不易,理当多拿一些。”
宁长久道:“你都拿去吧,我不需要。”
宁小龄抿了抿唇,忽然揉了揉太阳穴:“我脑袋有些疼,想不起放哪了哎。”
宁长久道:“罗盘之下一笔,灶台之后一笔,自左而右第五根房梁上一笔,床榻下暗格中一笔。”
油灯摇晃着焰火,少女低着头,额前的头发遮着眉眼,她按揉着手臂,没什么神情。
两两沉默。
又是宁小龄率先打破平静:“都怨我,明知道那老东西心怀不轨,还是那么不谨慎,那张符我应该检查一下的。”
宁长久点点头,道:“最难堤防的,永远是背后的刀。”
宁小龄侧过脑袋,睁着水汪汪的眼睛,问:“师兄永远不会害我吧?”
宁长久一怔,自然道:“当然不会。”
宁小龄轻轻点头,似是自我劝慰:“嗯,师兄永远不会怪我,害我……可,可是……”
宁长久平静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问下去。
宁小龄忽然仰起脑袋,那原本秀气可爱的小脸此刻显得清瘦而苍白,少女眸光闪动,警觉又畏惧,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那似冻结在喉咙口的话语:
“可是……你到底是谁呢?”
噼得一声,衣袖边,一朵油花猝然炸开。
第四章 跪在殿前的少女
夜色无声,灯火微明,宁长久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本就极淡的眼眸虚无得近乎透明。
那是一刹那的迷惘。
他很快归于平静,一如那朵青衫袖间转瞬明灭的花火。
“好生休养,不要多想。”他说:“我永远是你师兄。”
宁小龄畏惧地看着他。
宁长久看着她的脸,少女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身子一下碰到了墙上,她浑身一颤。
思绪纷乱间,宁长久转身离去,灯火随之而灭,宁小龄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一片漆黑的前方,似是勇气都已用尽,她一下瘫软在床上,双手捧面,眼泪便在苍白而干涩的手指间溢了出来。
啪嗒。
宁长久关上了门。
外面秋雨未歇,宁长久搬了张椅子坐在门边,十六岁模样的少年便如此坐着,竟有几分持重老成的姿态。
“我到底是谁……”宁长久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整整一个下午,其间雨势时缓时急,却始终不能给他答案。
五天前那个惊魂的夜里,宁擒水一掌拍在他的头顶,天灵洞开,无数恶灵鱼贯而入,正当他的魂魄要被瞬间噬咬殆尽之时,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醒了。
那是一个陌生的意识,似乎来自于一个灰白荒凉的“囚场”。
接着万鬼辟易,他从昏迷中苏醒,只觉得天地一清,无数奥妙得不可思议的道法,浑然天成一般浮现在记忆里。
他轻轻点出一指,看着四分五裂的走尸,脑子里两种截然不同的记忆便撞在了一起。
在另一段记忆里,他原名张久,随二师兄入师门之后,说是师父不喜此姓,改为长久,取长视久生之意。而他自己挑了个姓氏,因为“宁”字似剑,故而选宁。
二十四年修道生涯碎片般掠过脑海,浮光掠影匆匆。
记忆的最后,便回到了宁小龄两日前问他的问题。
“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师父杀了我。”
这段简短的对话,是他上一世的终点。
也是这一世的起点。
那他究竟是哪个宁长久?
“师姐,你曾说,隐国之外,人死不能复生。”宁长久轻声自问:“那我又算什么呢?”
……
……
皇城深处,连绵的阁楼沿着长长的阶道耸立着,那处本该是众星捧月般的殿宇,却只剩下焦黑的断垣残壁。
去往这片废墟的道路已被封死,连夜亦有侍卫打着灯笼看守。
“什么人?”
其中的一个侍卫忽然大喝了一声。
微弱的灯火照亮了雨丝,前方的夜雨里,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撑伞而行的身影。
那是一柄古旧红伞,细密整齐的伞骨撑着暗红色的伞面,雨水敲落、跃起、震碎,化作濛濛雾气。
夜色亦如水。
那柄伞已缓缓越了过来,裙袂下露出的鞋尖踏过石阶潺潺淌下的积水,声音轻碎。
侍卫手中的灯笼猛一晃动,他看着撑伞而立的少女,手已经按在了刀鞘之上。
少女停下了脚步,她自腰间解下一枚玉牌,平静地递了过去。
侍卫不确定地接过玉牌,仔细打量,而另一个侍卫看了一眼便仓促跪在了雨水里,恭敬而谦卑道:“恭迎……恭迎殿下回宫!”
那手持玉牌的侍卫瞬间明白了过来,巨大的恐惧也压得他跪了下来,“殿下,您……回来了。”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接回玉牌,踏过满是裂痕的石阶,向着尽头那片已夷为废墟的宫殿走去。
废墟前,伞面微扬,电光恰合时宜地撕开苍穹,刹那明灭的光中映出了她的脸。
少女眉目细美,青丝蘸水,拂乱她如雪的面颊,而那点漆般的眸子里,电光一映而过。
过了一会,秋雷声隆隆地滚过耳畔。
少女忽然将伞搁在身边,纤净的身子对着残垣断壁跪了下去。
“女儿对不起娘亲,学生对不起先生,臣子对不起苍生。”
秋雨打湿了她的长发,濡湿了她的裙裳,少女的声音很轻,似此刻随风飘摇的细雨:
“襄儿……何以枉活?”
夜色里,少女轻轻叩倒。
……
清晨,秋雨稍停,阴云未散,天色依旧昏暗。
宁小龄喝过了药吃过了粥,穿着白色单衣,罩着一件淡色的襟袍,坐在床上,难得地静心打坐。
宁长久收拾着火炉瓷碗,清扫药渣,地面被他清扫得一尘不染,案台上也摆放得整整齐齐,而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极为熟稔。
宁小龄偷偷地眯着眼观察着他,并未作声。
宁长久假装没看到她在看自己。
两人似都忘记了昨晚的对话,皆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昨天有人来传话,说今日师父的遗体已检查完毕,为了防止尸变,今日便要在九灵台下焚毁。”竟是宁长久率先打破了平静:“去看看吗?”
宁小龄微整,她幽幽道:“那个老……师父,他差点害死我们,有什么好看的?”
宁长久问:“你不想知道凶手?”
宁小龄看了他一眼,心中发寒,压下了那个藏在心底深处的念头,面不改色道:“我听说皇城中藏着一个叫雀鬼的大鬼,已经杀了很多人了,那些人,死相都极惨。”
宁长久问:“你觉得师父道法如何?”
宁小龄想了想,道:“虽然我讨厌他,但是他道法精妙得很,之前去了那么多大户人家驱邪抓鬼,从未见他失过手,这次……死得不明不白的,倒也奇怪。”
宁长久点点头,用山下人间的眼光来看,宁擒水确实算是高人。
宁小龄叹了口气:“这事就这样吧,以后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了……对吧,师兄?”
宁长久无视她有些躲闪的目光,道:“肉身消亡,灵质不灭,散则还于天地,聚则凝为魂灵。世间魂灵越多,天地间的灵质便越少,很多道士认为这不合规矩。”
宁小龄听得似懂非懂:“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要守这规矩?”
宁长久摇摇头:“我要留在这里找些东西,自然得师出有名。”
宁小龄更加云里雾里。
谈话间,门扉咚咚咚地敲了三响,官服官帽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宋侧。
他望着这对师兄妹,道:“去送送你们师父?”
宁长久点点头,拉着宁小龄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了下来,宁小龄有些畏惧地看着师兄,默默地穿着鞋袜,一句话也不说。
宋侧道:“稍后会有人送你们两笔钱,虽不能抵消那丧师之痛,却也够你们学门手艺,好好活下去。”
宋侧想着,经过了那一夜,他们应该也没有继续当道士的心气了吧。
宁小龄行了一礼,道:“小龄谢过宋大人了。”
宁长久看着他:“宋大人为何这般憔悴?”
宋侧道:“如今皇城人心惶惶,宫中派人去世外寻那隐修高人,半个月也未有结果……”
宁长久摇了摇头,打断道:“是因为昨夜不太平,皇宫又有人死了。”
宋侧惊异地看着他,神色捉摸不定。
宁长久看着他的脸,认真道:“既然无人可用,不如让我试试?”
宋侧只觉得他在说笑,微怒道:“你师父都不行,你学了几成便胆敢以身犯险?”
宁长久道:“略懂。”
宋侧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稍后随我一同去看看你师父的尸骨,看完之后,不知你还能否说出此番轻狂话语。”
宁长久道:“不试试如何知道?”
宋侧有些不耐烦:“那一夜你随你师父一同进殿,里面发生了什么,你这么快便忘了?少年人,大难不死便应惜命,可懂?”
“我们既是道士,便应承起斩妖除魔之业。”宁长久平静道:“如今师父死了,但我还活着。”
第五章 雀鬼
九灵台高耸如小山,上千级石阶延展而上,最上端,隐约可见有巨鸟腾空的铜像。
那是赵国皇亲贵戚的祭奠之处,亦是每年大祭诰天的圣地。
九灵台的下端,围着八个巨大的铜炉,此刻其中一个火势已起,汹涌的焰芒喷吐着热浪,星火游窜其间。
宁擒水的尸体哪怕盖着一块白布,依然瞧得见其中血肉腐烂,白骨生疮的惨状。
宋侧瞥了一眼身后的那对少年少女,那少女皱紧了眉头,心中应是极痛苦的,而那方才胆敢口出狂言的少年人,见到了活生生的这幕,想必也不会起再起什么荒唐念头了吧?
只是宋侧仔细观察了宁长久一会,竟在他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呵,故作镇定。
宋侧刚想说几句,只见宁长久走了过去,对着那尸身微微躬身,算是行了一礼。
宁小龄紧张不安地看着他,硬着头皮跟了上去,闭着眼,对着个心中憎恶无比的老东西,假惺惺地行了一礼。
宋侧双手交叠腹前,袍袖低垂。
如今赵国与瑨国时常有大大小小的战争爆发,生灵涂炭已非一朝一夕,所以他看着这对师兄妹,心中也生不出什么悲悯情绪,只想着快些将他们送走。
思绪间,宁长久已走到他的身前,道:“走吧。”
宋侧松了口气,心想这少年终究放弃了,他自然不会说出什么讥讽话语,只是道:“稍后自会有人送你。”
宁长久摇了摇头:“宋大人,我的意思是去小将军府。”
宋侧面色剧变:“你说什么?”
宁长久道:“昨夜不太平,小将军府有异动,死者应是王殃渔将军的儿子。”
“谁告诉你的?”宋侧问。
宁长久道:“推演计算。”
宋侧没有说话,他看着身前少年的眼神却已变了:“有点意思。”
宁长久静静地与他对视。
过了一会,宋侧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声道:“你随我来吧。”
……
小将军府,佣人家仆一列在外,几个侍卫按刀而立,眉头紧锁,隐有几分畏惧。
“自从王殃渔将军死后,小将军便在家中摆了许多佛像,今天小将军一如既往地敬香,拜了三拜之后,他的头扑通一声叩在地上,一直没起来,侍女感觉不对,过去看他,然后闻到了血腥味……他的脖子被切开,胸口无大伤却大量渗着血,那些血透过衣衫隐隐约约是只怪鸟的形状。”
“雀鬼?”
“对!这是第五个人了,所有死人的胸前,都会有这个血印,包括请来作法的道士。”
“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吗?”
“没有。”
“二十天前发生了什么事?”
宋侧看着这个稚气未脱的清秀少年,神色有些不悦,“少年人,你跟着你师父修习,可能学了些本事,但妄自托大可没人救的了你。”
说话间,宋侧已经带着他跨过了门槛,向着小将军府内走去,宁小龄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不敢插话。
入了大门,血腥味刺鼻而来,黑稠的血浆长蛇般蜿蜒着,血浆尽头,庄严宝相的金色佛像前,身材健硕却早已断绝气息的年轻男子木然跪着,自后望去,那脖颈处的肌肤如被烫水泼过般腐烂着。
宁小龄捂着口鼻,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宁长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面不改色地撕下他胸前的衣衫,那个诡异的怪鸟图案由无数细小的红点攒成,那似是数千根针扎过的痕迹。
宁长久看了一会,望着眉头紧锁的宋侧,问道:“宋大人,二十天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宋侧面色也带上怒意:“你们道士只管驱邪,能驱则驱,不能则让能的来,哪来这么多问题?”
宁长久道:“雀鬼未除,便一直会有人死,若能找到症结所在,此事会简单许多。”
宋侧看了他一眼,本想发怒,最终叹息道:“回去吧,再过几日,想必世外的修道者便可抵达皇宫,届时万事具定了。”
宁长久问:“如果明日便是宋大人呢?”
宁小龄一惊,惊恐地看着师兄,心想皇宫中你怎敢如此说话?
宋侧瞪着他,问:“你如此关心此事,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宁长久没有回答,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被门外的声音打破了。
“陛下驾到!”
宋侧神色微变,身旁其他陪同的官员已出门跪迎了上去。
门口奢华的辇车上,下来了一位明黄色衣袍的男子,男子虽然年纪轻轻,举手投足间却已有几分帝王的威严气度。
他立在门口,示意那些官员侍卫平身,然后远远地朝着殿中望了一眼。
身边的近卫正弓着身子,与他说些什么。
这位年轻的皇帝听着,脸上隐有悲恸之色,慷慨地说了几句,大致是对这对父子曾经功勋的赞美与如今离奇死亡的惋惜。
接着,他掀起前襟,作势欲迈过门槛,身边的官员连忙劝阻,一个个神色悲痛,说着虽然陛下天潢贵胄,但如今赵国国势危急,应当保重龙体,怎可这般试险?
年轻皇帝在众人的劝阻中才止住了脚步。
说话间,年轻皇帝隐约看到了殿中立着的少年少女,神色隐有不悦,但看他们一身道袍,却也并未发作。他又神色悲痛地与周围的官员嘱咐了几句,这才似放心了一般,乘着辇车回宫。
宁小龄幽幽地收回了目光,低声道:“这般假惺惺……竟也是一国之君?”
宁长久笑了笑,问:“若你是皇帝,你会进来吗?”
宁小龄低声道:“哪有女人当皇帝的事情?”
年轻的国君回宫,众官散去,宋侧回来时,见这对师兄妹还在这站着,愈发不悦。
方才陛下亲至,你们不去跪拜,陛下仁厚没有怪罪,此刻还在这杵着做什么?
他懒得再与这故作高深的少年人纠缠,对着身边的侍卫道:“安排仵作前来验尸,再派人送这两个小道士出城。”
宁长久却似没有听到他说话,依旧立在原地,他的目光却已落到了大殿深处。
“什么人?”宁长久问。
大殿深处,一个年迈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传了过来。
“小子眼力不错,师承何处?”
昏暗的殿堂深处,一根木纹深重的木拐轻轻敲着地面,接着,顺着木拐,影像似细沙凝聚,一个伛偻着身子的年迈老者缓缓出现,只是他与众人之间似隔着一片雾,无法看清他真实的面容。
宁长久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宋侧一惊,随后神色端正,似发自内心的恭敬与虔诚:“巫主大人,您怎么出关了?”
被称作巫主的老人嗓音干涩地笑了笑,“书读倦了,便出来走走。”
宋侧隐约听说他参详的是什么书,于是神色愈发恭敬:“恭喜大人更上一层,想必距离天道也是咫尺之间了吧。”
老人摆了摆手,没有作答,而是望向了那具跪在神像前的尸体,老人缓缓抬起了手,周遭的空气似也随着他的动作凝滞了下来。
宋侧似吃了一颗定心丸,笑道:“如今巫主大人出关,这般邪秽哪还有容身之地?”
老人袍袖鼓起,那片隔着淡雾的虚影晃动了起来,古灰色的袖袍间,一根干枯如焦木的手指自淡雾间缓缓探出,点向了那具尸体。
再没有人说话,皆是屏气凝神。
宁长久神色微变。
老人的手指还没触及尸体,一股极其难闻的焦味忽然传了过来,紧接着,有人惊叫了一声,只见那尸体的下方,忽然燃起了无名的火,火焰不知从何而起,只是瞬间扩散,一下覆盖了全部的尸身,而那火又似自地狱间燃起,遍地尽是森寒。
焰火一起,那神秘莫测的巫主竟是也缩回了手,淡雾之后,巫主气息下沉,声音似有震怒:
“血羽君?”
说完了这三个字,那雾如风吹流沙般淡去,巫主不见了踪影。
皇城以北的山崖上,躯干枯裂的灰白林子里,立着一座古老巍峨的高塔。
那古老的铜铸高台被数根巨大的铁链牵引着,深埋在那片死气沉沉的林间,那形似祭坛的巨大圆盘之下,探出了一个古塔般的尖顶,那是光线难以触及的地方,沿着古塔的坡度向下,每一面窗子都是漆黑的颜色,透不进一丝的光线。
那与祭坛相连的古塔之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盘膝而坐,他额头很窄,下颚却又宽又尖,肌肤的颜色像是那林间的死木,褶皱眼皮下藏着的瞳孔亦如浑浊泥水间死鱼的双目。
老者一袭雪白的麻布衣衫裹着他瘦弱的躯干,四面昏暗,唯有正中央的塔尖落下一束光,正好落在他鳌背般伛偻的脊梁上。
啪。
老者忽然睁开了眼,手中的古卷应声合上。
“竟又卷土重来……偏偏还是这个时候,找死!”
他摩挲过锯齿般破碎的书页,神色不知是喜是悲,而那书页亦似舔舐过手指的火焰。
有些烫手。
……
本在闭关的巫主大人神秘出现又无声消失,地上只剩下一具焦木般的尸体。
众人在错愕之后才反应过来,想起巫主消失前说的那个词,更是惊惧,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宁小龄小声问:“血羽君……是什么?”
宁长久道:“传说中的妖雀,据说是山间的红羽隼沾染了朱雀神的血后异变而成,它半妖半神,隐匿世间,很是强大,只是极少出现,关于它的记载寥寥无几。”
宁小龄瞪大了眼,虽是满腹疑问,却没继续开口。
一旁的宋侧木然立着,官袍间的手忍不住颤抖了起来,他眼珠转动,神色变化,低声呢喃:“血羽君?怎么会……不应该是她吗……”
宁长久问:“她是谁?”
宋侧神色已有些癫,没有理会他的发问,而他身边的人长长叹了口气,开口道:“她是……”
只是没等他继续说下去,殿门之外又有声音传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一个青衣小厮跪在门口,神色中竟带着几分惊恐:
“殿下……殿下到!”
濛濛的秋雨里,小将军府的殿门前,细密的伞骨撑着暗红色的古旧伞面,寂静盛开。
第六章 小殿下
“殿下?”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声喧沸了起来。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哪里知道?竟没有一点消息?”
“她……居然还活着。”
宋侧叹了口气,他袖中的手不停颤抖,再难掩饰自己的恐惧与不安。
宁小龄怔了一会,忽然恍然道:“难道是她?”
宁长久问:“谁?”
宁小龄立刻解释道:“传说皇宫之中,只说殿下便知其人的,不是太子皇子,也不是某位公主,而是……一个娘娘的养女。”
宁长久愈发疑惑:“养女?”
宁小龄点了点头:“相传十多年前,先帝亲征归来,于城楼上遇到了一位神仙般的女子,他将这位女子接回宫,为其铸造大殿,奉为神子,而这个女子身边,据说跟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丫头,有人说那是她和皇帝的私生女,有人说那是她收养的孤苦孩子,总之一并养于深宫之中,而十多年前……”
宁小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十多年前,大殿刚刚落成,本当壮年的皇帝却染了重疾,最终不治身亡。”
周围人声嘈杂,宁小龄说话间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自己才松了口气。
宁长久想通了许多关节:“原来二十天前,死的便是那位娘娘。”
宁小龄瞪大了眼,愣了片刻才听明白了他的话。
民间对于那位久居深宫的娘娘有许多猜测,虽然很多人说她是祸害赵国国祚的妖女,先皇的暴死定与她脱不了干系,但是十余年间,谁又敢真正动她?
这位娘娘虽从未露面,却在赵国留下了很多故事,譬如干玉宫万里飞剑斩妖,九霄之外苍龙来朝……
在赵国,那位娘娘不管是神是妖,都算是传说中的人物。
所以她也并未往那个方向去想过。
此刻宁长久一语点醒,她也一下豁然开朗,心道若死的真是那位娘娘,那作为她的女儿,那位殿下岂会善罢甘休?而这殿中众人神采各异,多是惊恐畏惧,想来娘娘的死与他们都脱不了干系。
难怪这般害怕……
宁长久道:“哪怕如此,他们为何害怕?既然敢杀那位娘娘,女儿为何不一并杀了?”
宁小龄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所幸也没有人注意他,因为外面隐约有个绰约人影穿过雨幕走了过来,人声渐渐安静。
宁长久立在门扉后的阴影里,望了过去。
秋雨清冷,落木萧萧,青黄参半的院子里,雪白裙裳,纤腰束带的少女支着古旧红伞缓缓走来。
她走过石阶,于檐下收伞,少女握伞似提剑腰间,水滴自尖细的伞头滴落,一声声清晰可闻。
她环顾了一圈殿内的众人,最后落到了宋侧的身上,少女抿了抿唇,微微一笑:
“诸位……别来无恙?”
话语间恰好阴云开裂,一束天光漏下,越过茫茫秋雨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此刻立在檐下,半身是光半身是影。
众人这才一一反应过来,纷纷行礼,恭敬地说着参见殿下。
事实上,除了三年前那的一天,之后很少再有人见过她,今日一见,才知三年前那个在干玉殿下阶前立血的野丫头,如今竟已长成这般模样了。
宁小龄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很快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心脏砰砰得跳着。
宁长久看了她一眼,同样微微失神。
少女生得极美,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素衣白裙却动人心魄。
宁长久看着她,似看着一朵黑白墨色的花,纤细成开在峭壁悬崖,于是万物失了光彩,只剩下纯净的黑与白。
少女对上了宁长久的目光。
宁长久平静地看着她,目光却没有丝毫的闪躲与避让。
秋雨连连,寒风入殿,官员们依然躬身低头,神像前那座焦黑的尸体混杂着腐烂与烧焦的难闻气味,一片诡异的安静里,他们的视线便如此交汇着。
宁长久觉得她有些熟悉,追溯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时见过。
或许只是少女生得太美,在他道心上溅起了涟漪,如今他终究是凡夫俗子的身躯,自然躲不过人间的七情六欲。
宁小龄不安地看着他们,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行礼道:“参见殿下,我与师兄随师父一道来降魔,师父不幸身死,师兄近来神思有些古怪,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宁长久稍稍回神,想起了这些世俗王朝的礼节,有些笨拙地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少女微微一笑,清清冷冷的声音犹带几分稚气:“既是来宫中除妖,便是客人,我本就不喜这些繁文缛节,哪有怪罪之理?”
宁小龄退回了宁长久的身侧,稍稍松了口气。
“诸位见到我……”少女眸子微眯,轻声笑道:“为何神色这般悲痛?”
众人回过神,连忙纷纷跪下,直呼不敢。
少女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我刚才说了,我不喜这些繁文缛节。”
有些人立了起来,却发现其他人依旧跪着,便又跪了下去。
少女目光缓缓扫视过四周,她叹了口气,声音却愈发冷淡:“诸位不愿起,可是心里有鬼?”
众人视线偷偷交汇,无人应声。
而这些人中,宋侧官职最大,雀鬼的调查一事,也主要由他调查。
他轻声叹气,首先起身,看着眼前白裙微摆,墨发披肩的少女,道:“殿下能平安回来,自是好事,我等……喜不自胜。”
“呵……”
少女笑了起来,她的嘴唇血色极淡,薄而微翘,此刻轻轻勾起,眉目也随之生动,她向前走了两步,便似从画卷中走出,来到了众人之间。
“二十天前,铁骑围宫,曾在殿前宣誓效忠娘亲的宋大人,当时在何处?”
宋侧冷汗淋漓:“那日……那日太过混乱,满城皆是火光血光,在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不知如何是好?”少女面容柔美,神色却愈发冷厉。
宋侧闭上了眼,不敢作答。
少女盯着他,语气陡然露出锋芒:“围宫,放火,杀人,铁骑踏殿……蓄谋这么久,竟成了一句不知如何是好?你们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宋侧悲道:“大势如此,宋某绵薄之力能作为何?”
少女冷漠地看着他,沉默了一户,问:“为什么?”
宋侧深深地礼了一身,随后一点点地挺直了自己的身子,尽力看着她的眼睛,道:“如果娘娘不一直久居深宫,如果她能多看两眼人间的苦难,听听万民的请愿,这一切,又何至于此?”
少女道:“娘亲始终注视着赵国。”
宋侧悲痛道:“可苍生不知,我亦不知啊……”
少女道:“你们知不知,娘亲不在乎。”
宋侧盯着少女那稚美绝伦的脸,问道:“那殿下呢?殿下在乎吗?”
少女没有回答,平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继续说话。
宋侧喟然长叹,眼神愈发坚定:“赵国国运已凋敝至此,前与瑨国战,大军节节败退,后有荣国虎视眈眈,割让国土无算,如今亡国之兆已现其形,瑨国又三番五次放出那种话,殿下久居深宫,不知我等日日夜夜都是承受着何等煎熬!如今事已至此,宋某有恨无悔,只求一死,还望殿下可以收手……”
“收手?”少女秀眉一蹙,旋即指着地上那具焦黑尸体,笑道:“你以为,他们是我杀的?”
宋侧低头不语。
少女平静道:“我何时回宫,昨夜又在何处,以宋大人的耳目,不难知晓吧?”
宋侧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沉声道:“知道……昨夜殿下在干玉殿前,跪了一整夜。”
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是杀人者除了是她,还能是谁?难道真是那虚无缥缈的雀鬼?只是她在干玉殿前跪了一夜,如何又能杀人?
少女不再多说,直截了当道:“我娘亲的尸身呢?”
宋侧答道:“不曾找到。”
“嗯?”少女轻轻挑眉。
宋侧叹息道:“但我确定,那日干玉殿中,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
大火铁骑弓箭法阵,加上那位神灵的出手,插翅难逃。
少女不再说话,缓缓抬起了手,那修长而雪白的手指自宽大的衣袖间探出,显得愈发纤细。
那双手搭在了宋侧的肩上。
宋侧浑身僵硬,浑身冷汗淋漓却不敢动弹。
众人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三年前,干玉殿前,那个娇小的小姑娘浑身是血却面不改色的模样。
宋侧闭上了眼,已心存死志。
少女却只是笑了笑,替他理了理衣衫,微笑道:“宋大人可要好好珍惜这身来之不易的官服。”
宋侧愣住了,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依旧紧紧地绷着。
少女不再看他,视线望向了其余众人,她笑了笑,道:“我便在国师府中,诸位若有事商议,尽管来寻便是。”
“国师府?”宋侧目光微异。
少女已转身向外走去。
檐外秋雨未停,她重新支起了伞,声音透过雨幕清冷传来:
“先生重病垂危,做学生的,自当尽心服侍。”
微风徐来,臂侧的裙衫上,一朵黄色小花在风中飘摇。
……
……
“国师府?她怎么会去国师府?”
“国师是她的先生,如今也算是她唯一的亲人,可是二十天前那场围杀,国师可是选择了袖手旁观啊……”
“她会不会还不知道自己老师已站在了她的对面?”
“有此可能。”
“对了,那些刺客呢?瑨国派出截杀她的刺客呢?为什么她还是回来了?”
“难道是失手了……怎么会,据说瑨国排名第三的刺客都出手了,哪会无功而返?”
“看来只能看国师与巫主大人了,这势不同水火的两人可是难得一心,那小丫头除非有通天本事,要不然定和她娘亲一个下场!”
众人议论纷纷,大抵也算是往好的方面想,一个声音却突兀响起。
“你们是真的不明白?那位姑娘的话语,不是摆明了已经挟持了国师么?”
众人循着说话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疑惑地望着他们,像是在看一群傻子。
许多人回想起那少女方才的话,心中恍然,但他们心中本就憋屈非凡,如今又被一个少年点破,脸上多是怒容。
宋侧忍无可忍,厉声喝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这里用不着你们,给我滚出城去,再敢多嘴,那笔你师父的安葬费,一分可都不给了!”
宁长久无奈地看着他,心想明明是自己好意提醒,为何此人这般不领情?
这便是山下的世俗世界么?
宁小龄扯了扯他的袖子,近乎央求道:“师兄,我们走吧……”
宋侧此刻心情极差,再懒废话,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将他们押出去。
“等一等!”
人群中忽然有人走了出来。
宋侧看了那人一眼,不悦道:“赵石松,你来添什么乱子?”
那名为赵石松的人讨饶般拱了拱手,随后望向了那对少年少女,试探性问道:“不知小道长道法如何?”
宁长久道:“尚可。”
赵石松想了想,道:“实不相瞒,近来家中夫人亦染了煞气,名医请了道士也叫了,却都束手无策,不知你们可愿试试?”
显然他是要死马当活马医了。
宋侧刚想斥责,宁长久却已抢先开口:“可以。”
宁小龄被逼无奈,只好假装自信地点了点头。
宋侧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劝阻,拂袖离去,眼神愈发淡漠。
第七章 三更
“你们那位师父,在赵国也算是颇有名气,本以为这次请他出山可以了结此事,不曾想是这般结局。”
赵石松在前面带路,一脸惋惜地说着。
“不过你们也不必害怕,我府中可能只是天寒积阴,加上夫人体弱才不小心染的病,应该无甚大碍。”
宁长久点点头,道:“师父一生浸于此道,最后因此而死,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善终。”
赵石松不曾想这个少年人这般豁达,笑了几声,赞许道:“将来若是顺遂,想必你是可以青出于蓝的。”
宁长久道:“多谢。”
宁小龄在一旁默默低头走路。
赵石松看了她一眼,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秀气可爱,只是眉目间总有些清清冷冷的意味,他忍不住想逗弄几句:“小姑娘,今年多大,随你师父学艺几年了?”
宁小龄老老实实道:“十四岁,随师父修道三年。”
赵石松点点头,道:“我看你颇有慧根,这些年应该也学了不少东西吧?”
宁小龄在心中咒骂了宁擒水几句,脸上却微笑道:“倒也没有,修道一事总需要年月积累。”
“小姑娘倒是谦虚。”
“赵先生过奖了。”
赵石松的府邸相距不远,谈话之间便也到了。
府邸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个额头上贴着黄符的游方道人正前俯后仰地走出来,口中念念有词。
“这方子过去可是百试百灵,今儿这是怎么了?莫非我也中邪了?”
那游方道士恰看见赵石松回来,立刻站定,抱拳躬身,满脸歉意道:“亲王大人,恕小道无能,尊夫人的病小道实在看不明白,似邪非邪似妖非妖,愁煞小道也。”
赵石松叹了口气,道:“无妨,领了银钱回家去吧。”
那游方道士应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赵石松身边跟着两个穿着道袍的“小不点”。
那道人面色微异,奇道:“你们也是干这个的?”
宁长久问:“有事?”
那游方道士踏着碎步在他们身边兜转了两圈,摇了摇头,啧啧道:“苗子是好苗子,但听前辈一句劝,回去吧,别白费力气了。”
宁长久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赵石松,道:“请赵先生带路。”
那道士气得脸颊涨红,跳脚道:“这皇城里干我们这行的,我少说能排进前五,我这好言相劝,你不听也罢!”
宁长久没有理他,赵石松对那道士吊儿郎当的模样本就不满,此刻随便摆了摆手,便领着宁长久向着府内走去。
没走几步,那道士竟扭头跟了过来。
宁小龄天生有些厌他,蹙眉道:“臭道士,你跟来做什么?”
那道士气鼓鼓道:“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打搅,我就想来开开眼,瞧瞧你们究竟有什么手段,年纪轻轻竟敢如此托大。”
宁小龄细眉一竖,正要驳斥几句,宁长久直接道:“没事,随他。”
……
穿庭过廊,古色古香的院房里,咳嗽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立在门口的侍女见到见赵石松回来,喊了句老爷之后让开了道路。
屋内暖炉,温度舒适,一个年轻女子正侧躺在踏上,那女子面颊微白,眼睛半闭,时不时捂胸咳嗽,神色楚楚,颇有姿色。
宁小龄本以为会是位端庄贤淑的夫人,没想到这般年轻漂亮,看上去约莫二十岁左右,也不知是几房太太。
那女子见了赵石松,手便搭上了锦衾,想要起身行礼,赵石松连忙跑到身边,按住了她的手,好生安慰了几句。
那女子向着这边瞧了一眼,皱眉道:“那道士不是刚走么,怎么又来了,我看他也没什么能耐,在这里兜兜转转的,倒是让人心烦。”
“你……”那游方道人深吸了一口气,叹息道:“夫人说的是。”
接着她打量了一番那两张陌生的面孔,虚弱地笑了笑:“这小道士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看着也能开心几分。”
对于她的夸奖,宁长久没有回应。
他打量四周,目光越过高高的房梁顶,似寻找着什么。
那道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着他出丑。
宁长久的手伸入袖中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有掏出来。
那道人见状不由笑了起来:“怎么,是忘带符纸了?要不贫道借你几张?”
榻上的女子不由皱眉,赵石松连忙瞪了他一眼,那道人见状才悻悻然止住笑声。
不曾想宁长久竟真的摊出了手:“借我一枚铜钱便好。”
“铜钱?”道人眉头一皱:“你这小子是在戏弄小道?”
宁长久摊着手。
道人看了看周围人的目光,叹了口气,解下钱袋,取出一枚铜钱抛了过去。
宁长久接过铜钱,放置在那女子踏前的小木柜上,过了一会,道:“可以了。”
众人皆是一愣。
可以了?什么可以了?
那道人哭笑不得:“你当我们都是傻子?”
赵石松刚要说话,却见那木柜上的铜钱裂成了三半,他嘴巴半张,惊讶地望着宁长久。
宁长久则是平静地看着榻上的年轻女子,问:
“感觉好些了吗?”
那女子看了那铜币一眼,轻笑一声,正要摇头,但对上了他的目光之后,只觉得灵台被凛冽冬风拂过,僵硬寒冷。
过了一会,女子脸上的笑容才重新展露,“哎,倒是真感觉好了许多,身子都轻了。”
赵石松见她气色果然转好,大喜过望,望向宁长久的眼神更和善了许多:“以前一直以为破财消灾只是一句玩笑话,今日见了小道长才发现果真是非同凡响,赵某不知该如何答谢才是。”
宁长久道:“我与师妹没地方可以去。”
赵石松连忙道:“来人,打扫间干净屋子,安排小道长暂住。”
那道人看的目瞪口呆,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这……这,你们是不是合起伙耍我?”
赵石松此刻更懒理他,直接一挥袖子:“送客。”
“哎,我……”那道人气得跳脚:“我的铜钱!”
宁长久道:“欠着。”
……
夜半三更。
年轻女子自榻上醒来,她掀开帘幔,慵懒地舒展了一番身子,伸手拢了拢披在肩背的长发。
她缓缓转过头,正要点灯,忽然呀得惊呼一声,双手捧心,一脸惊恐。
昏暗的屋子中,一张古秀的木桌旁,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影。
“别装了。”那个声音开口,烛火随之点燃。
“你……是你?”那女子胸膛起伏,嗔怪道:“你这小道士,我白日里看你长得清秀,还当你是好人,你半夜闯我闺房想做什么?你现在立刻出去,要不然我叫人了!”
宁长久转过椅子,平静地看着她:“与我说说你家小姐的事吧。”
“小姐?”那女子抓着自己的衣领,“你问的什么胡话?难不成你看我像下人?”
宁长久道:“这些天你卧床装病,应该没办法出去,我白日里见过你家小姐一面,我与你说说她吧。”
那女子幽幽地盯着他,旋即噗嗤一笑:“你们这些男人,老的小的都一个样,都闯到这了,还和姐姐故作正经,哎,难道你替我治了病,就要我以身相许,老爷若是听到了,定要将你乱棍打出去。”
宁长久问:“不想听?”
那女子笑了一声,道:“你这小道士倒是无理,来,我倒是听听看,我那主子是谁?”
宁长久道:“她在城中有许多棋子,但是仓促布局,各方之间协调传信应该也不容易,你应该有好几日没有收到你家主人的信了吧。”
女子摇头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宁长久继续道:“因为她也受了很重的伤,想来也是,这么多人想杀她,她又如何能真正全身而退。”
女子望着那相隔灯火的少年,神色幽怨:“你来……就是想与我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宁长久道:“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道士,我还没有确定我的立场,你接下来的每句话,都有可能左右我。”
女子眸光一颤,旋即平静,笑道:“我可没见过闯女子房间的普通道士。”
宁长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女子忽然觉得眼前坐着的,仿佛不是人,而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幽灵。
她渐渐敛去笑意:“普普通通的道士?那你来皇城做什么?别拿什么替天行道之类的话糊弄我。”
宁长久道:“我不需要和你解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我有能力保住自己,自然便有能力插手。”
“嗯?口气倒是不小。”女子看着眼前静坐的少年,自己的呼吸都忍不住慢了下来。
宁长久道:“与我说说你家小姐最简单的故事便好,不需要你出卖什么。”
“最简单?”
“嗯,比如她的名字,比如三年前发生的事。”
她的名字?三年前的事?
这种事情你还大费周章来吓我?皇宫中随便问一个人谁不知道?究竟是我傻还是你傻?
女子一下子呆住了,竟不知如何回答。
宁长久以为她不想说,懒得废话。
一枚金簪不知何时从梳妆台上停至了眼前,咻得一声掠至女子身前,几乎已贴上了鼻尖。
女子喉咙耸动,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口水,不敢妄动。
“你是在试探我?”女子犹不死心。
“不是。”宁长久静坐着等她回答,他抬起了手,浑身上下陡然散发出一股致命的杀意。
女子认命般叹了口气:“小姐姓赵国国姓,名为襄儿,三年前……”
赵襄儿……
寂静的夜里,她缓缓说起了那段往事。
第八章 榕树与日落
“三年前,那是赵国十年一次的大祭礼……”
南州之上,大大小小的国家有数十个,彼此间虽时有摩擦,却也没有哪国强大到可以独吞南州。
赵国虽与荣国与瑨国相差许多,却也算不上弱小。
百年之前,相传有神仙开辟天荒,助赵国于山野荒蛮之地构筑国都,此后群山为天险,其间常有神仙结茅修行的传说,也算是赵国冥冥中的倚仗。
三年前那次大祭礼,各国皆有来使,那时南州并不太平,荣国与瑨国争锋相对,而赵国的国土恰与两者接壤,所以赵国的立场尤为为难。
那一次,荣国的使团中,随行的还有荣国的二皇子。
各国年轻一代皇子中,荣国的二皇子最为惊才绝艳,他七岁之时便成功开窍修行,相传已有山上的大仙师早早指定其为亲传弟子,而这次出使,是他登山修道之前,最后一次游历人间。
“为何选在赵国?”宁长久听着她的介绍,问道。
那女子笑了笑:“因为相传赵国有个少女,比他年纪更小,天赋更高,那少女更是神子的女儿。”
宁长久问:“赵襄儿?”
“对。”女子道:“他来赵国,便是想见一见那个赵襄儿。”
宁长久问:“她真有这般厉害?”
女子道:“事实上那之前,从未有人见过小姐打架,那时候的小姐,还是个……野丫头,我们最常见到她的地方是野林子里和楼顶上,衣服也总脏兮兮的,如今想来,应该是那瑨国故意传的谣言,为的便是激起荣国二皇子的好胜之心,让他们打一架,小姐毕竟名义上是神子的女儿,败给荣国皇子,颜面总是会折损的。”
宁长久问:“那他们见到了吗?”
女子点了点头:“当时小姐坐在大榕树上看日落,二皇子无意间看到了她,不知道她便是他在找的殿下。”
宁长久微笑道:“倒有些像故事,然后呢?”
女子唇角微倾,目光短暂失焦,回忆道:“然后那二皇子念念不忘,被迷得神魂颠倒,想着与那个叫赵襄儿的少女比试过一番后,便请份婚书,将这个惊鸿一瞥的小姑娘娶回去。”
宁长久笑了笑。
那女子也不禁笑了起来:“小姐一向不问世事,自是不知道这些的,次日那二皇子登门挑战,打伤了许多殿外的守卫,然后小姐双手叉腰,从里面骂骂嚷嚷地跑出来,指着那二皇子问‘就是你在闹事’?”
“那二皇子也怔住了,不曾想那惊鸿一面的小姑娘便是传说中幽居于干玉殿的小殿下,他立刻收手,想要表明自己的心意,但小姐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怒气冲冲地大打出手了。”
说道这里,女子似是沉浸在了回忆里,鼻尖前的那柄小簪子也不顾了,花枝乱颤地笑了起来。
宁长久也觉得有趣,问:“然后呢?”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本来只是那二皇子和小姐单打独斗,但是仅仅过了十招不到,二皇子所有随从的高手便被迫一起动了……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小姐,她就像是穿行乌云间的闪电,明亮得惊心动魄,当时没有人可以想象,那是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
“最后二皇子连同他那七位随行高手一并受伤落败,最后他的影卫都不惜暴露,才拦下了小姐接下来的出手,而那位影卫是荣国剑圣的亲传剑子,在那一战里,剑鞘却被小姐硬生生打了个粉碎。”
“那天干玉殿前的石阶尽数碎裂,小姐半身是血,立在那里,没有胜利的喜悦,脸上尽是迷惘之色。接着她淡漠地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回宫,从那以后,我们再没见过那个疯疯傻傻的野丫头,偶尔见她,也是衣裙得体,安静清雅的样子了,就像是真正的大小姐那样。”
宁长久安静地听完,问:“她说了什么话?”
……
……
国师府。
仅有的几盏烛火凄凄然地亮着,木门桌椅皆是深色,方正墩重,整个房间像是一个将要熄灭的灯笼,即使是屏风上的松柏仙鹤也无出尘仙意,反而带着被囚者般的压抑感。
一个白裙少女坐在一张方正敦厚的木桌前,看着那双鬓斑白,衣着素朴的老人:
“老师,喝药了。”
少女嘴角勾起,袖间那朵黄色小花恬静却明艳。
她将一碗浓稠的汤药递了过去。
老人看着那药汤,神色颤抖。
“襄儿……何至于此?”
赵襄儿神色平静:“我怕你添乱,所以我必须看着你。”
老人苦笑道:“我一生便只有你一个学生,我又怎会害你?”
赵襄儿问:“那二十天前,你为何袖手旁观?”
老人无奈道:“大势如此,老夫能奈何?”
“又是大势!”赵襄儿冷笑道:“没有我娘亲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国师,你行此叛逆之事,此刻都不知悔改?”
老人摇了摇头:“我毕竟是赵国国师,承的是赵国国运,我自然想救娘娘,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赵国国祚就此断裂!”
赵襄儿道:“已经快断了。”
老人猛地拍了下桌子,怒道:“若非三年前的那事,赵国何至于如今的局面?”
三年前,赵襄儿以一敌八,打碎了荣国剑子的剑鞘,更打烂了荣国二皇子的道心。
自那之后,荣赵两国决裂,瑨国趁此机会与赵开战。
“是你毁了赵国!”老人握拳的双不停颤抖。
赵襄儿轻轻摇头:“你永远不明白,有娘亲在的赵国,才是赵国,要不然十年前先皇驾崩之际,赵便要亡国了。”
她立起身子,身姿挺拔而出挑,她望着那满脸怒容的老人,淡淡地笑了笑:
“我引起的因,却让你承担了果,这终究是我有愧于你,但如果时间回到三年前,我依然会那样做。”
老人在成为国师之时,便相当于接过了赵国的国运,短短三年世间,让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子,变成了一个头发半白的老人。
他如何不恨?
“为什么?”他颤声发问:“你以为凭你就可以把那些反对你的人,还有瑨国的奸细、刺客,全杀了?更何况,据我所知,你如今也是身负重伤!”
赵襄儿轻轻摇头,目光却愈发明亮:
“三年前,我若接了那份婚书,或许能换赵国十数年太平,但那样没什么意义,我也不喜欢。先生,你承了赵国国运,不会不知道赵国究竟拖着一些什么东西在艰难前行吧?百年之前,赵国虽以此得仙人许诺立国,但终究是要被反噬的啊……”
老人惊愕地看着她,慢慢地听着她的话,然后一点一点想明白了,但越是明白便越是震惊:
“襄儿……你究竟要做什么?!”
赵襄儿收敛起了杀意,柔和地笑了笑,“老师喝药吧,你我终究师生一场,我不会杀你……”
她顿了顿,神色恍惚,声音轻似叹息:“我于殿下看日落,你们何苦扰我?”
我于殿下看日落,你们何苦扰我?
这是三年前她在干玉殿前的问话,那时无人回话,唯有如血残阳好似应答。
从那以后,她便被尊为殿下。
如今干玉殿已被烧成废墟。
她不理世事,世事却总来扰她。
“还望先生莫要与他们一样。”
她对着老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摇晃的灯火里,老人颤抖着端起药碗,凝视片刻,叹息一声,一饮而尽。
那是封闭灵海的药,喝完之后便再无力插手之后的事了。
……
……
“我于殿下看日落,呵……你们小姐确实不凡,那后来呢?”
“后来便是二十天前,众人以讨伐妖女的名号围住了干玉宫,而小姐在回京路上同样遭到截杀,据说里面还有瑨国排行第三的刺客,不过幸好,小姐终究回来了。”
“你们的小姐交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宁长久继续问。
“我只能说这些。”女子神色一厉:“小姐与娘娘是我一生最崇敬之人,我是绝对不会背叛小姐的,你不必套我的话。”
宁长久道:“你必须回答我。”
女子笑道:“你这小道士可真是蛮不讲理,我凭什么要回答你?”
宁长久道:“因为你的阵还没布完。”
女子瞳孔骤然一缩,躲在锦衾下偷偷划动阵法的手也不由一滞,她冷冷地盯着宁长久,“你究竟是什么人?”
宁长久没有回答,继续问:“为什么要杀我?是你们小姐的指示?”
女子冷笑道:“主子不说,下人也应该把事情做干净点,对吧,小道长?”
宁长久点点头:“有些道理。”
女子好奇道:“你明知道了,为何还不出手阻拦。”
宁长久道:“让我看看你的阵法,我不扰你。”
此人竟敢如此托大……
女子神色一震,她有一种荒唐之感,冷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一刻未停。
既然你给机会,那也休怪我了。
指间灵力涌动,阵法只差最后一笔,女子正了正自己的心思,灵力灌注之间,一笔落下。
女子的后背早已湿透,身子却终于放松,畅快无比。
惊心动魄间磕磕绊绊画出的阵法,最后一笔竟是如此酣畅淋漓,
屋中的地板下,似有亮光渗出,那光极细极快,如刀割而过,以宁长久为圆心,转瞬亮起,一道繁复而美丽的小阵浮现屋内。
她自信,这极为耗时耗力的阵法,除非能找到阵眼,要不然哪怕巫主亲至,短时间内也无法逃出,此时无论是谈判还是杀人,她都是绝对的主动。
与此同时,窗外隐约响起了少女的呼救声。
那是宁小龄的声音。
那边也动手了。
“要么拿出你的诚意,要么死。”
她绝不会拖泥带水。
第九章 刀剑入夜
木格子大门上黑影一窜而过之时,宁小龄睁开了眼。
“是谁!”
一股寒意侵入手脚,她厉喝一声,瞬间清醒。
一片死寂。
不过那只是极短的一瞬,甚至宁小龄的一呼一吸还未结束,右侧的黑暗里,极低的嗡嗡声伴随着暗敛的杀意骤然刺出。
瓷瓶破碎声清脆响起。
一柄长刀自右侧的木架之间刺了过来,寒意已凝成一点,直夺脖颈。
那是极险的一刀,似草木下瞬间窜起的毒蛇,带着惊人的速度与致命的杀意。
而宁小龄却不知哪来的直觉灵性,竟在那瓷瓶未破之时便已觉察,身子做出了后撤的反应,刀意扑面之时,宁小龄的身子已退了两步,那一刀的刀意尽出也无法再波及她。
那暗中的刺客惊讶于她的反应,而他与少女隔着镂空的柜阁,受限于此,他无法立刻做出第二刀的扑杀。
宁小龄虽躲过这惊魂一刀,却也惊得手脚颤栗,眼皮狂颤。
此刻大门紧闭,屋子也并不宽敞,一片黑暗之中,那柄噬人的尖刀依旧在黑暗中对准着自己。
宁小龄从未经历过这些,她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长刀挣破木头的咔擦声响起,那刺客并未选择直接抽刀绕柜再来,而是直接一拍刀柄,让尖刀直接破空而来,与此同时,他身形一晃,同时绕柜疾速而至。
杀意再至。
宁小龄无法看清刀的来路,只有心底那点神识惊动的直觉骤然放大,让她本能地撤步后仰。
哗!
刀锋将至之时,外面夜风忽作,一间窗户忽然被风吹开,帘幕乱动,廊上的灯火照入,将那刀光映成红亮的芒点。
那是方才刺客入屋时所开的窗子。
那一点薄光里,宁小龄看清了那一刀的来势,那一个瞬间,宁小龄的身形竟一下快了数倍,她脚步点地,身子倾倒,以掌拍地,双掌交换间身子向侧腾跃,灵巧地劈开了那夺命一刀。
叮然一声里,尖刀已刺入了身后的隔板。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极短的时间,刺客的身影于黑暗的交错间也至,只是他的一掌竟也落到空处,只沾到了些许衣袂。
他无暇去想为何这小丫头忽然这般迅捷,只是本能地反手抽出刀刃。
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抽动。
紧接着,疼痛感自手腕爆发出来,似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住了一般。
刺客猛然甩腕,将一个雪白的身影振了下来。
那是一只没有尾巴的雪狐,身体娇小得像是幼猫,只是它的反应快极了,脚一沾地,便如弹丸般飞速跃动,朝着少女的方向跳了过去。
刺客瞬间明白过来,紧接着心中惊骇无比:“先天灵?你竟然能结灵?”
世间可修行者便是千里挑一,天生便可具象灵的,更是万中无一。
宁小龄没有与人废话的习惯,直接循着透着灯光的窗户奔去,她对着窗外大喊了一声救命,随后身子一跃,正要破窗而去。
那刺客的惊骇也是短暂,他本能地摸到了腰间,那是一柄小弩。
宁小龄起跳之时,他立刻对准少女的身躯将要越向的位置,扣动半首,咻得一声里,那弩箭瞬间破弦而出。
少女再如何天资过人,对于生死终究缺乏经验。
她此刻的修为不足以让她在空中,没有支点和借力的情况下改变自己的速度和位置。
所以她跳起之后,那一箭循着她的轨迹而去,她避无可避。
风声撕破,那一支小箭既快且直。
雪白小狐察觉到了杀意,毛发炸起,腾空而上,似要挡住这夺命一箭。
但那灵终究初成,与箭锋相对间一触即溃,碾为烟迹,星星点点地倒流回宁小龄的识海,她喉咙一甜,鲜血还来不及喷出,箭已直逼腰间。
就在这志在必得的一刻,那刺客却忽然震住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那箭已撕纸破窗,钉到了墙上,而那小丫头的身影,竟似鬼一般凭空消失了。
接着,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袭青衣的清秀少年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他的手上,拎着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姑娘,正是宁小龄。
刺客如临大敌。
“回去吧,别让我改主意。”那青衣少年摊开手掌,那是一块玉牌。
刺客愕然道:“青花司的玉牌……怎么在你这?”
宁长久道:“见此玉牌自当听令,回去吧。你们若还不甘,可以再来,我会尝试杀人。”
说话间,宁长久反手握住了刀柄,一下将其抽出,宁长久手臂一甩,咻得一声间,那刀没入他的鞘中,刀刃崩碎的声音犹如炸膛的爆竹。
……
……
那房间中,女子睡袍凌乱,冷汗淋漓。
她颓然坐倒在床榻上,依旧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那阵法已成,来势汹汹,那少年明明已形同困兽,而仅仅是短短的三个呼吸间,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拿起了桌上的掌灯,脚步沿着规整至极的方位踏出,总共七步,不迟一分也不早一息,在那匪夷所思的精准里,破阵而出,来到了她的面前。
“这便是我给你的诚意。”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再没废话,直接夺走了她枕下的玉牌。
她这一刻才恍然明白过来,他所说的诚意便是强大。
因为他足够强,所以他们必须重视他,甚至是迎合他。
只是……这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为何这般厉害?
她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去找纸与笔。
无论他是什么来历,无论他究竟会站在哪边,这件事必须让小姐第一时间知道,绝不能让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成为影响大局的关键。
女子取过纸笔之后,对着门外吹了一声口哨。
待到她字条拟好,墨迹风干,一只朱红小雀已停在窗棂上,转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女子快速将纸条卷起,那小雀便张开嘴,直接将纸条衔入口中,扑棱着翅膀飞近了夜色里。
女子对着茫茫夜雾,悠长地叹了口气,心中稍稍定了一些。
今夜发生的事太过突然,她无力去揣测其后的伏线,只能做完自己该做的。
“雨儿,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门外声音传来。
女子身心俱惊,她转头望去,却见一袭睡袍,尚有些惺忪的赵石松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她方才太过紧张,对于赵石松的到来竟也没有丝毫的留意!
“你……”赵石松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她,他想起了方才那振翅而去的朱红小雀,不敢置信道:“你是她的人?”
女子没有回答,同样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赵石松再无睡意,气愤得跺脚,“唐雨!我究竟哪里待你不好?你在她那里只是个下人,而我呢?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哪样没有给你?哪怕你生病中邪,我依旧陪了你好几日,你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
赵石松身体激动地颤抖起来,他胡须颤动,眼角的皱纹愈发深刻。
名为唐雨的女子轻声道:“我知道你待我好,我心里知你谢你,也是想待你好的,只是……”
她话语中的情绪渐渐淡去,如今夜悄然停歇的雨。
“只是二十天前,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着这么多人,跟着去围娘娘的殿!你走的那一刻,这一切就成定局了。”
赵石松愤怒而疑惑,他跨过门槛,快步走到了她的面前,盯着她那年轻而美丽的脸,痛惜道:
“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魔力?你虽是从小在那长大,但以你的身份,又怎么可能见过她?你这般愚忠到底为何!如今赵襄儿虽回来了,但她终究势单力薄啊……你此刻回头尚有余地,我……可以既往不咎的。”
说话间,他伸出手,想要去扶住她的肩膀。
唐雨却不留痕迹地后退了一步,目光愈发坚定。
“我若是愚忠,你们便是愚蠢。”
“为何?”
“你们没见到娘娘的尸骨,便敢说娘娘死了,不是愚蠢又是什么?”
“可是……”
唐雨不想再听下去,她的眼睛愈发寒冷:“况且二十天前,干玉宫里死的许多人,有一些是我过去的姐妹。”
窗外有鸟雀声鸣,那朱红小雀已去而复返。
赵石松看了它一眼,心中泛起了巨大的恐惧,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后退,疾声大喊:“来人呐!”
……
宁小龄的房间里,满地狼藉,那刺客已经离去。
宁小龄回想着方才的那一幕,依旧惊魂未定。
她在半空之中无助地看着那一箭离弦而至之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得将她拽了出去。
她抓紧了宁长久的手,险些哭了出来。
今晚所有的一切发生得都太过突然了。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那心跳似是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掌心,扑通扑通地难以平静。
她窝在床上,愁眉苦脸地看着师兄:“师兄,我们回去吧……”
宁长久道:“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先送你回去。”
宁小龄道:“那你呢?不和我一起走吗?”
宁长久道:“我要留在这里。”
宁小龄问:“难道如今这座皇宫里发生的事情与师兄有关?”
宁长久道:“那是他们的恩怨,不是我的因果。”
“嗯……”宁小龄想了想,还是壮着胆子问:“那师兄在找的因果是什么?”
第十章 一纸空梦为谁书
宁长久道:“一个人,一个熟悉的人,我隐隐约约能感觉他在皇城,我觉得,只要见到了他,我便能解开心中许多的谜题。”
宁小龄越听越玄乎,问:“师兄心里……有什么谜题?”
宁长久道:“我到底是谁?”
宁小龄心中一寒,面色不变地笑道:“师兄可别吓人了……对了,师兄你要找的是什么人啊?”
宁长久不确定道:“可能是个师弟,也可能是个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师妹,总之他如今也在这座皇城,我不能确定他的位置,但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
宁小龄撇了撇嘴:“原来师兄是想找师妹啊。”
宁长久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好好养身体,你的先天灵又碎了一次,需要好生恢复。”
宁小龄微惊,问:“你都知道了?”
宁长久微笑道:“能结灵是值得骄傲的事情,现在师父死了,你没必要瞒着谁。”
宁小龄嘟囔道:“可惜我那小狐狸,现在和小老鼠似的,而且它天生就没有尾巴。”
宁长久道:“除了那十二位,世间所有的灵都是先天残缺的。”
那十二位……宁小龄心中一个激灵。
对于神秘未知的事物,人们总是怀着巨大的恐惧与敬畏,同时,心底难耐的好奇又忍不住肆意生长着,她终于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孩,自从结灵之后,对于那些事情又有着极大的好奇,还是没有忍住开口:
“那十二位神灵和他们的隐国,真的存在吗?”
她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师兄。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我是你师兄,又不是神仙,我哪里知道?”
“额……”
她错愕地看着宁长久,只觉得如今的‘师兄’气质变化太快,她有些难以适应了。
她依旧不放弃,问:“那师兄知道些什么?”
宁长久想了想,道:“关于那十二位隐国之主,我倒是看过一些传说,你乖乖睡觉,以后有机会讲给你听。”
宁小龄鼓了鼓腮,愤愤地哦了一声。
宁长久又与她闲说了几句,然后揉了揉她的眉心,替宁小龄安神定魄,待她入睡之后,宁长久将地上破碎的瓷片和木屑打扫了一番,然后回到自己榻上,看着窗外透入的微红灯火,久久无语。
过了许久,他抹了抹自己的嘴角。
那是血迹。
先前一气呵成地破了那女子的阵,再以极快的速度救下宁小龄,那刺客临走之前,他将对方的刀推入鞘中时,也顺手将那刀尽数震碎。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了巨大的疲惫。
那一夜的那一只,不仅是杀死宁擒水的走尸,同时还汲取了他毕生的修为。
这些天,他时常在想,自己一鼓作气,究竟可以做到哪一步?
于是今夜他借此机会试一下,答案却不能令他满意。
这与记忆中的那个自己,差得太多。本该是一座大湖的灵海,如今已萎缩成一方小小的潭水。
对于能否从这座风起云涌的皇城中全身而退,他渐渐没那么自信。
但他必须寻找到那个人,解开心中的答案,不然道心始终不宁。
身在局中,子已落下,自然没什么反悔的余地了,只是如今自身难以修行,这些修为用一些少一些,今日之后绝不可再随意浪费了。
他想着这些,目光放向了窗外。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果然,他话音才落,隔着两条长廊一座小院,有呼救声传来,那是那个女子闺房的方向。
呼救之人便是赵石松。
……
……
国师府的灯光未灭,巡逻的侍卫有些畏惧地看着天色。
他们知道此刻府中的是谁。
三年前干玉殿阶前立血,赵襄儿便得了赫赫凶名,如今那座巍峨大殿已毁,至亲亡故,三年前那个斜阳中一身血衣的少女,究竟会疯癫成什么样子呢?
而自从赵襄儿入府之后,却也没什么动静,那府中燃烧的灯火都显得格外寂静。
某一刻,一个侍卫忽然望了一眼夜色。
方才他听到了一声细细的鸟鸣。
他身边的侍卫同样听到了,只是不以为意:“最近城里古怪的鸟五花八门,据说啊和那雀鬼有些关系,那些被雀鬼袭击过的凶宅,据说半夜还有血鸦盘旋,能聒噪一晚上。”
那人听了之后叹息道:“听说巫主大人出关了,只希望大人道法无量,可以迟早了了此事,省得天天提心吊胆的。”
而国师府中,窗开了一线。
一只朱红的小雀停留在少女细秀雪白的手掌上,吐出了口中衔着的字条。
赵襄儿伸出手指逗弄了一番它的羽毛,那朱红小雀满意地叫了几声,振翅离去。
她走到桌边,打开那一卷小字,目光掠过之时,眉头微微皱起。
“小道士?”
一身宽大襟袍的国师喝过汤药之后,神色慢慢平静了下来,他盘膝而坐,真打坐凝神,此刻见少女目光微异,忍不住问道:
“可是有变数?”
赵襄儿将那纸条卷起,掷入火盆之中。
“没有。”
她想起了那个小道士,今日小将军府中她曾看过一眼,当时她见他的眼神触及自己而不退避,只当他是痴了,并未多想。
此刻看来,能让唐雨冒险让红雀传信的,定不是等闲之辈。
只是若大势真起,哪怕是她也不过是被裹挟着前行,然后寻找那一线的机会。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道士再惊才绝艳又能改变什么?
她压下了心中的不安,默默回想着那小道士的脸,想着今后多堤防一些便是。
此刻她所需要做的,只是借着国师府的庇护安心养伤。
“如今皇城风云际会,有不少人混了进来,不仅是瑨国,传说荣国也有剑圣的弟子来为他们的师兄寻仇,许多刺客组织甚至倾巢而动,你真有信心应付?”老人叹息道。
赵襄儿道:“如果只靠我,当然不行。”
老人愈发疑惑:“干玉殿已毁,你虽手握国师府大阵,可以躲避一时,但这终究只是一张龟壳,虽然看似坚硬,但砸石头上,还是要碎的。”
赵襄儿看着他,淡淡道:“先生,您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这句话像是一柄刀子,刺破了老人心中最后的侥幸,他有些浑浊的目光里极快地勾勒出了血丝,但是受那汤药的压制,体内涌动的灵力却似无根之水,根本无法供应上体魄。
他定定地看着赵襄儿,声音缓慢却近乎声嘶力竭:“你要灭国?但你别忘了,你非皇家之人,没有皇族血脉,即使拿到了朱雀焚火杵,你又拿什么操控?如今的皇帝,他一来不会听你,二来他那副羸弱身躯,哪里撑得起焚火杵的反噬?”
“放手吧……你做的不过是一纸空梦罢了。”国师长长地叹息着,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赵襄儿静静地看着他,淡雅而稚美的眉目间,笑意似融雪般漾了开来:
“不久之后,天地翻覆,凤火燎城,朱雀溅血。先生拭目以待。”
……
……
黎明渐至,薄薄的窗户纸开始透进光时,赵石松摸着自己的脖子,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竟活了下来。
一袭青衫道衣的少年立在他的身前,平静着注视着他:“我与她谈妥了,她答应饶你一命,只是接下来皇城中不管发生多大的事,你都不要让亲王府上的人去搅局,必要的时候,你要站在殿下那边。”
“如果同意这些,喝下这碗符水,若你反悔,符水便会发作。”宁长久将一碗清水递给他,道:“这是我为你争取的,她如果要杀你,府上除了我,没人拦得住。”
赵石松惊魂未定,他神色挣扎,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接过了那碗水,饮了下去。
他靠在墙上,神色颓然:“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宁长久好奇道:“你这府邸这般大,竟没有藏几位修为高深的高手?”
赵石松叹息道:“二十日前,两位供奉的修士,都折损在干玉殿里了,所以……这些天,我一直很惊慌。”
宁长久问:“为何非要杀那位娘娘?”
赵石松无奈道:“瑨国的压力,边境战事的压力,荣国的压力,陛下的压力,哪怕是民间,打着诛杀祸国妖女旗帜的,便有数十个……这是数十年的积怨,赵国供养那座干玉宫十二年,那位娘娘非但没有任何回应,三年前赵国与荣国的交好还被殿下亲手打烂。更何况这次……”
宁长久问:“这次怎么了?”
赵石松犹豫了一会,还是说:“这次的事,借我们几个胆子,其实也是不敢的,一切的来源,还是一个月前,瑨国的那位神明显灵,说得隐国神诏,要诛杀祸国之女。”
宁长久微惊:“隐国?按照天地法则,隐国怎会理会世间?”
宁长久说完之后,才恍然想起,若非修行到人间极致,根本无法触碰到天地法则。
这个世间有无数强大而神秘的灵,譬如赵石松所说的,庇护瑨国的那位。
但真正极致的神灵,唯有十二位隐国之主。
宁长久又问:“那位神灵,还说了什么?”
赵石松道:“他说,若是赵国配合他们杀掉娘娘,便愿意停止兵戈,从此之后,赵国作为瑨国的附属,而瑨国也会保护赵国的安危。”
宁长久问:“杀那位娘娘时,那个神灵出手了吗?”
赵石松闭上眼,回忆起了当天的场景,心有余悸地点头道:“那一日的前一天夜里,城里偷偷运进来了一具彩绘的人形傀儡,那便是接纳神灵降临的容器,干玉宫被围当日,那头傀儡便活了过来,那时我们奉命燃火,眼睁睁看着他飘了进去。”
宁长久问:“事实上真正进去杀娘娘的,是那头神明寄生的傀儡?”
赵石松点头道:“那是当然!能教出殿下那样的人,娘娘是何等人物?哪怕是瑨国前十的高手一齐出动,也不一定是对手,这个世上能杀死神灵的,只有神灵。”
宁长久道:“最后呢?那具傀儡呢?”
赵石松苦笑了两声:“一直到大火熄灭,我们也没有见到娘娘和那具傀儡,我们做的,只是事先安排的事。”
宁长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不敢确定,那个所谓的神灵和传说中的娘娘,与自己的死而复生到底有什么关联,只是脑海中,那个复杂的线团隐隐约约勾勒出了它的庞大轮廓。
宁长久又问:“在你们心中,赵襄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赵石松愣了一下,旋即苦涩地笑了笑,“襄儿殿下自是风采无双,但娘娘都没逃过啊……她年纪这般小,纵使有办法把我们全杀了,又如何能左右大势?”
宁长久点点头,赵襄儿即使再强,毕竟太过年轻,始终只是普通的修行者,唯有将先天灵修到大成,才真正拥有凌驾于世俗王朝的力量。
宁长久忽然想到了什么,语速极快地问:“你们的襄儿殿下……可有婚配?”
赵石松一怔,他直愣愣地看着宁长久,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难怪小道长要趟这趟浑水啊……”
宁长久摇头道:“我只是问问,并非爱慕。”
赵石松笑道:“啧,少年慕色,更何况殿下那般绝世佳人,你们年纪相仿,生出这种心思我自然不会笑话。”
见那青衣小道士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并无杂欲,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摇头道:
“十余年前倒是有些传闻,但是这么多年毫无动静,应是谣传。”
宁长久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光,道:“劳烦赵先生带我去皇城走走。”
第十一章 殿下入井去,仙人乘轿来
“沿着这条街一直过去,是甲子殿,那是皇城的密库,赵国的历史与绝密,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古董,都存放在那里,不过那大殿之中看守极其森严,飞鸟难近。”赵石松指着一大片看似平平无奇的宅子,缓缓介绍着。
宁长久顺着他指的视线望去,深门大宅,石狮灯笼,看守的人来来往往,井然有序,似也未受近日皇城动荡的影响。
他的身边,宁小龄揉着眼睛,尚且有些睡眼惺忪,方才她被师兄拍醒之后,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便被稀里糊涂地拉了出来。
宁长久收回了视线:“好大的剑意和杀意。”
赵石松袖中的拳头一紧,旋即笑道:“赵开国至今百余年,甲子殿中自然藏着许多杀伐之器。”
宁长久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道:“师妹,你能感受到什么吗?”
宁小龄看了那深宫大院一眼,皱眉摇头。
赵石松看着那玲珑可爱的小姑娘,道:“听说昨夜这位小龄妹妹也遇了袭?”
宁长久点头道:“也是她的人。”
宁小龄回想起昨夜的场景,心有余悸道:“幸亏师兄即使赶到,拉了我一把。”
赵石松感慨道:“其实赵某一直想不明白,小道长这般修为为何要跟在宁擒水的身边,你到底图个什么?”
宁长久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道:“昨夜哪怕我迟了些,师妹也不会死,这小丫头厉害着呢。”
宁小龄愣了愣,她微低着头,神色在那一瞬淡漠极了,眸底似有风雪漫过,又转瞬平静。
她抬起头,莞尔道:“师兄说什么笑呢?”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淡淡地笑了笑。
赵石松看着这对师兄妹,愈发觉得捉摸不透。
三人距离甲子殿渐远。
赵石松地位尊贵,一路上众人见了他总要行礼寒暄几句。
宁长久便跟着停下来,静静地看着这座苏醒中的古城。
出了皇宫城墙下的拱门,再行不远,便可看见一座大湖,湖心雾气氤氲,湖畔红叶堆叠,湖边有宫女投洒着鱼食,湖面上涟漪四起。
赵石松笑道:“这是栖凤湖,并非人为开凿,赵本就建于崇山峻壤之间,殊为不易。”
宁长久回头望去,那座森严辉煌的皇宫,便是靠着山势而建的,而皇城的格局则要平坦许多,连绵的殿宇之外,市坊勾连,视线再往外拓展,村落要塞亦是分布有致。
赵石松回想起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本过去,赵国也占据了南方的许多沃土,只是十多年前,许多都割让给了荣国,为换取一时太平……可惜,后来因为襄儿殿下那事,也都毁了。”
宁长久指着大湖以南,问道:“沿着这条路向前,便是国师府了吧?”
赵石松点头道:“嗯,前两年国师还是满头黑发精神矍铄,如今国运凋敝,国师承的是国运,便也是岁将垂末的老态了。”
宁长久问道:“国师承的是国运,那那位巫主承的是什么?”
赵石松道:“巫主一脉,所做的,主要是注解古奥典籍,传承道法,还有便是守城。巫主对于皇城的权柄,仅次于陛下,所以皇城若被毁坏,巫主也会遭到反噬,当年血羽君祸乱皇城,出手镇压的便是巫主本人。”
宁长久有些不解:“国师承一国之运,巫主承一城之运?”
赵石松道:“正是如此。”
宁小龄在一边听着,小声道:“那听起来国师大人可要厉害许多。”
赵石松苦涩地笑了笑,没有作答。
宁长久知道他还隐瞒着什么,但毕竟事涉赵国绝密,没有追问。
三人沿着湖边走着,宁长久看着满地飘零的红叶,疑惑道:“书上记载 ,血羽君是半步紫庭的妖鸟,位格很高,为何会出现在赵国皇城?”
赵石松道:“赵国建城开辟了许多原本的荒蛮之地,或许那本是血羽君的领地,被无故占用,自然会引来怒火。”
宁长久问:“那头血羽君可被杀死了?”
赵石松道:“只是驱逐罢了,巫主为此也受了很重的伤。”
两人一问一答之间,走了不少路程,大湖雾气如纱,身后朝阳的光透了过来,一束束犹如利剑,缓缓拨开清冷的雾气。而湖岸的那头,带刀的侍卫来来往往地穿行着,他们交织的身影后,是大片残破的废墟。
“干玉殿?”宁长久问。
宁小龄踮起脚尖望了过去,视线穿过高墙间的长廊,隐约只能看到那恢弘大殿崩塌的一角,哪怕时隔许久,那一路上裂砖残瓦都带着湿润的杀意。
赵石松一手握拳身前一手负后,目光中尽是怅然慨叹之意,那曾被当作圣地奉养的殿宇,如今在一场滔天大火之后,也终未涅槃出凤凰。
“可惜从未见过娘娘一面,娘娘天人之姿也只能从襄儿殿下身上窥见一二了。”
宁长久抱拳道:“多谢亲王殿下一路解惑。”
赵石松摆了摆手:“与小道长救命之恩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宁长久道:“接下来我想与师妹走走看看,不碍事吧?”
赵石松道:“自然可以,只是方才我说的那些密库重地,小道长万不可擅闯啊。”
宁长久道:“我有分寸,那些地方自然是避而远之。”
赵石松神色忽有些为难:“那亲王府……还有那唐雨,我……”
宁长久道:“按照约定便可,不要再插手此事了,赵襄儿应该也无暇顾你。”
与赵石松别过之后,宁长久和宁小龄便在湖边慢悠悠地走着,远处是古老的宫殿,近处是潮湿的落叶,天边金光乍破,湖面雾气渐散,泛着零星金色。
宁小龄簌簌地踩着落叶,双手抱臂,攥紧了稍显单薄的道裙,稚嫩的脸颊冻得微红,她又朝干玉殿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头微蹙,不知想着什么。
“师兄啊……”她视线顺着皇城高高的城墙移动着,悠悠开口:“你此刻究竟是什么境界呢?”
宁长久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旋即笑着摇了摇头:“境界不过是人们的编排臆想罢了,就像一杯水,空杯时是空杯,倒上了一些水便是有水,水倒得溢出来了,便是满了……人们在那个倒水的过程中,为了方便记录,便在上面刻下了许多尺度作为标记,作为一个个里程碑,我觉得那没有意义。”
“为什么?”宁小龄有些不服。
宁长久道:“因为水终究在杯中,只有当水跳出了杯子,开始寻找一个更大的容器,那个节点,才是真正意义上境界的节点……”
宁小龄悠悠叹了口气,苦笑道:“可是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世间大部分的修行者,究其一生都无法见到杯子的边缘。”
宁长久停下脚步,想了一会,道:“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连修行都只是空中楼阁,但是师妹你不同,你既然能结出先天灵,便已在万人之上了。”
说着这些,宁长久想起了如今这副身躯,心神稍黯,想着不知如今的自己,究竟能走到哪里?
宁小龄也想起了自己那只老鼠大小的断尾狐,很没信心地鼓了鼓腮,她抬起头瞥了宁长久一眼,好奇道:“师兄可有先天灵?”
宁长久犹豫了一会,才缓缓吐出一个音节:“有。”
宁小龄身子一震,几乎脱口而出道:“是什么?”
宁长久平静地看着她:“我的先天灵,不见了。”
宁小龄一时间有些木然。
先天灵一旦出现,便与气海连为一体,若是先天灵被强行拔除,那么气海也会随之破碎沦为废人……
那天晚上,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此刻站在自己的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宁小龄一阵胆寒,心中那份恐惧她已压了许久,此刻更如碾过皮肤的针,让她身心发凛。
她状似随意地问道:“先天灵好端端的怎会不见,师兄是记岔了吧?”
宁长久轻轻摇头,没有作答。
那段遥远得近乎虚假的记忆里,他所记得的最后一幕场景,便是一道皎洁到极致的剑光刺入心口,那最极致的剑光之外,是一张最淡漠也最美丽的面容。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师父。
模糊的记忆里,他隐约见到自己的先天灵被她生生拔出,一剑斩断。
她似乎对自己说了一句什么,那句话好像很重要,但是他无法想起。
那一世的记忆至此戛然而止,之后一直到在这具身躯中苏醒,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在一个坟场般荒凉的地方困囚着。
他不再去想那些,目光眺望着赵国的城楼,朝阳初升的光映照着这座城市的古老,望上去像是一头暮年的困兽。
“你喜欢这座城吗?”宁长久忽然问。
宁小龄在湖岸边坐了下来,水面中映着她娇小美丽的影子,她淡淡道:
“我才来几日呀,哪里谈得上喜欢和讨厌?”
宁长久道:“赵国这百年,想来过得是很艰难的。”
宁小龄点头道:“荣国与瑨国两头饿狼时时盯着,哪怕自己割了自己许多肉,又哪里喂得饱他们?”
宁长久笑道:“那你知道百年之前,为何赵国能在他们之间,硬生生开辟出一块自己的国土?”
宁小龄道:“那时我还没出生呢,我哪知道?”
宁长久笑道:“因为有仙人相助。”
宁小龄也笑了:“师兄也信那些传说?”
宁长久道:“我曾经读过一些人间王朝的典籍,那时我也以为是传说,这些日子住在皇宫,我隐约觉得,那些传说可能是真的。”
宁小龄轻轻晃着双腿,道:“师兄说些什么呢?什么传说呀?”
宁长久也在她身边坐下:“那是赵国真正的立国之本,师妹年纪太小,此刻听起这些可能有些唬人。”
宁小龄眨了眨眼:“没关系,师兄与我讲讲呗?”
……
……
国师府的上空聚集着许多怪鸟,它们有的停留在屋脊上,有的振翅回旋在上空,但似是怕扰了府中的那位少女,竟是鸦雀无声。
关于雀鬼的传说在皇宫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昨夜赵石松遇袭之事也在小范围传开了,但赵石松自己的言辞很是模糊,只说是厉鬼索命,多亏了府上的小道长及时搭救,而那日巫主的出现与言辞,又将那雀鬼的身份,锁定在了许多年前祸乱皇城的妖鸟血羽君上。
许多经历过血羽君之乱的老人尚且心有余悸,期盼着巫主大人再次出手,彻底杀死那头妖鸟。
而知道更多内幕的人,则不相信血羽君的说法,他们最为忌惮的,还是如今暂住国师府的少女。
她如今握着国师府大阵的权柄,又事关国师性命,他们自然不好出手。
但是赵襄儿总有一天会出府的,所以私底下,许多人已经联系瑨国紧锣密鼓地准备了起来。在围杀娘娘的那一刻,一切便已不可逆转,只能一不做二不休,连同这位殿下一并杀了。
少女仍在府中,杀手却已在路上。
而对于那些,国师府中的少女却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清晨,赵襄儿醒来之后便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漆黑的丝质长裙,墨染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背,一如蕴蓄着雨的云。
弯弯曲折的回廊缠绕着古老的藤蔓,廊道一侧,有一口苔藓枯黄的老井。
“此井连通的是栖凤湖的地下泉,很是甘美,若你要沏茶,老夫给你泡一壶便是。”
廊道口,国师拄着拐杖立着,他的精神愈发萎靡,语调也愈发缓慢。
赵襄儿看着那口井,道:“井水不犯湖水,先生不必遮掩,其实我都知道。”
老人伛偻的身躯一震,握拐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哪怕他此刻灵力被封,杖尖下的地砖依旧出现了裂缝。
赵襄儿笑了笑:“像这样的井,干玉殿有一座,不死林有一座,皇宫里也有一座。很小的时候,我听到井下有鬼叫之声,曾下去看过。”
老人凝视着她:“原来你都知道?”
赵襄儿道:“如今干玉殿已毁,通往地宫深处的井也被封死,皇宫和不死林我如今都去不得,所以来了国师府。”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老夫还以为我这身风烛残年之躯还能让殿下重视几分,如今想来,是我自大了。”
赵襄儿摇了摇头:“老师不必自谦。”
老人叹了口气,心中的那抹猜测至此落到了实处,他语气深重道:“你可知那地宫下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怪物?”
赵襄儿道:“我曾隔着火炉栏栅见过他,是头很强很强的老妖怪,我这一生见过的所有杀手加起来也没有它一半强。”
老人痛惜道:“那难道你不明白,赵国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它?若它逃离地宫,那整个赵国都将不复存在!”
赵襄儿平静地看着他,缓缓说起了那段历史:“娘亲曾与我说过,这五百年前,天地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数十头妖力通天的大妖,除了十二位隐国之主,世间极少有能真正杀死他们的存在,而隐国之主受限于天地法则,无法直接干涉世间,于是他们命使者前往人间,借人间的城国之运镇压大妖,而许多镇杀他们的蛮荒之地并无国土,于是使者帮助人们在那里开辟疆土建立城国,那便是传说中的仙人铸国。”
“这五百年前,陆陆续续崛起过许多国家,他们的立国之本,便是为了镇杀这些祸乱天地的妖邪。”
“而百年之前,有一大妖逃逸而出,仙人逐杀万里,最终将它的肉身打碎在了岘台山下,然后仙人以岘台山立皇城,以四件宝物镇国,‘赵’由此而生。”
赵襄儿一边说着,一边向着井边走去,漆黑的裙摆在秋风中飘啊飘的,如一剪夜色。
老人的神情由激烈渐渐转为落寞,他涩声道:“即便如此,你还想要入井?你可知道它到底有多强大,它杀死你,不过是一个弹指间的事情。”
赵襄儿道:“那你也不会不知,它蚕食的究竟是什么?赵国的地动,洪水,瘟疫,许许多多天灾人祸究竟源自哪里,先生承的国运,不会不知吧?”
老人萧索道:“那又如何? 这些灾难再难捱,也动摇不了赵国根基,既然这是赵国的立国之本,自然也是赵应该承受的宿命!”
古井边落叶堆满,如红黄相间的墨,如锈迹斑斑的剑。
秋雨过后井水涨了许多,她清丽的容颜在水中晃着,染着井水凝翠般的美。
她看着水中倒影的自己,道:“我想试着杀了它。”
老人看着她,近乎央求道:“襄儿……停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外面那些要杀你的人,我拼了命也替你拦着,只求你……”
赵襄儿打断了他的话语:“我会还赵国一个清朗天下。”
说罢,她提起裙摆的前襟,握着那柄古伞,跃入了井中。
耳畔水声如雷,老人一口气猛得上提,手中的拐杖没有握稳,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他按着胸口,颓然坐倒。
片刻之后,忽然有个侍从自阁中奔来,他匍匐在地,声音慌乱到了极点:“国师……国师大人,不好了,国玺……不见了!”
老人怔了许久,他颤颤巍巍地捡起那根拐杖,朝着那口古井摔去,掩面悲痛道:
“疯了……疯了,都疯了啊……”
……
栖凤湖的湖水起伏着波光,皇城里钟声遥遥响起之时,宁长久讲完了那个关于赵国的传说。
宁小龄认真地盯着他,神思稍稍拉回了一些,好奇问道:“我们的脚下……真的压着大妖怪?”
宁长久道:“也许是真的,也许故事只是故事。”
宁小龄忧心忡忡道:“那如果有一天它从地下逃出来了,那可怎么办?”
宁长久抬头望天,“那我只好带你逃命了。”
宁小龄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那你到时候千万不能丢下我啊。”
不远处的官道上,两列官员跪在道上,此刻城门已是大开,光线越过高高的砖墙照了进去。
远处的拱桥上,宁长久再次见到了宋侧的身影。
他的身后,一顶青花小轿无人抬着,却凭空悬浮,均匀起伏着驶来,仿佛四周的空气皆是湖水,温柔地拖着那一叶扁舟。
此刻天地明亮,青花小轿垂帘挂幔,目光顺着阳光望去,隐约能看见轿中有一绰约人影,隔雾看花,好似世外而来的仙人。
宁长久不为所动。
宁小龄却怔怔看着,已然忘了言语。
第十二章 妖雀鸣城
在赵襄儿跳入井中的那刻,白幔飘拂的青花小轿恰好越过皇城的拱门。
年轻的皇帝陛下早已在大殿前伫立等候,这座原本阴云笼罩的皇城,在那顶小轿到来之后,渐渐喧沸起来。
宁长久道:“应该是世外寻访来的仙师,去看看?”
宁小龄眼眸明亮,满是仰慕崇敬之意,听到宁长久说话,她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有什么好看的?”
说罢,宁小龄从湖岸边坐起,拍了拍手,朝着与那城门相背的方向走去。
宁长久看着她纤净娇小的背影,眸子微微眯起。
……
皇城以北,那片不死林的中央,巫主殿的大门已缓缓打开,身穿祭服的弟子们手中持着折子,陆陆续续地入殿出殿,好似一场早朝。
近日皇城所有发生的事情,便都记录在他们手中。
巫主苍老的身影盘踞在青玉莲花座上,他从不释卷的那本古书此刻摊在膝盖上,身前的折子皆是以木块夹着纸条,已然堆成了三沓。
巫主伸出指甲极长的食指,向上一勾,那些折子凭空浮起,其中的字条展开,一面面地摊在身前,巫主的目光缓缓扫视过它们,眉头渐渐皱起。
“子时,赵石松遇刺,被一小道士拦下,未死,唐雨不知所踪。”
“小将军府全府上下染疾,有家仆在噩梦之后于丑时跳湖自杀。”
“陛下再未出宫,今日朝堂上为是否开启朱雀大阵护城有争执。”
“宋侧很安分,做的都是陛下交待的分内事,并无不妥之处。”
“辰时,宁长久与宁小龄于辰时三刻随着赵石松游历皇城,天上怪鸟相随,却无怪事。”
“卯时入城的刺客皆已就位,只是国师府有阵法阻拦,无法窥探。”
巫主的目光匆匆掠过,停在了最后一张字条上:
“巳时,一顶青花小轿入城,应是世外寻访来的仙师。”
巫主皱起了眉头,自语道:“来得这么快?”
“青花小轿?难道是谕剑天宗的人?”巫主神色骤然一震。
人们对于那些世外仙宗知之甚少,唯有到了他这个境界,才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隐秘。
几乎所有仙宗都是由各大王朝悉心奉养的,为了争夺一些仙宗的奉养权,许多国家之间甚至爆发过无数战争。
而能入仙宗修行者,几乎都是可以结出先天灵的,万中无一的绝好胚子。
而大多数仙宗对于人间,又是袖手旁观的态度,唯有在一国真正危难之际才会出手。
可谕剑天宗……根本不是赵国疆域内的仙宗呀。
当年血羽君撞破皇城,无仙人下山阻拦之时,巫主便明白,仙人早已弃了赵国。
可今日,那远居世外的仙宗之人终于现世,难道这次皇城之乱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复杂?
巫主一边想着,一边以手指摩挲过那卷古籍的边缘,神色复杂,他看了一眼跪在身边的年轻人,道:
“丘离,可知那位仙师是何境界?”
名为丘离的年轻人恭敬答道:“只知是为女子,那青花小轿似有天人之隔,混目珠无法探知她的境界。”
巫主点了点头,又问:“那些人准备得怎么样了?”
丘离答道:“只等赵襄儿出国师府,杀无赦。”
巫主颔首道:“这次莫要再出岔子了,剩下的我会处理。”
丘离跪伏在地,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老师,国师府……还有其他出来的可能性吗?”
巫主闭目沉思,他仰起头,看着殿顶漏下的那束光,摇头道:“不可能。”
……
……
国师府中,水井波纹乱颤,却又很快平静,仿佛只是寻常女子哀怨投井,再无动静。
赵襄儿扎入水中之后,水幕一层层地荡开,那些水幕似带着尖锐的意味,割裂了她束发的细红发带,割碎了些许的裙袖衣角,甚至自她瓷白的面容上留下了淡淡的血痕。
黑裙于水中散开,又在倏然之间猛地下沉,对于那些似阵非阵的水幕,赵襄儿置若罔闻,身形疾坠间破开重重阻隔猛地向下扎去。
不久之后,她的手触碰到了冰凉的石壁,少女轻咳了一声,一口血自嘴角溢出,被流水带去,开成了黑暗中无人能见的花。
她在触及石壁之后,身子猛地一蹬,向着更深处的黑暗游曳而去。
她小时候曾经下过井,不过那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只记得自己游啊游啊就来到了一个空旷至极的地宫里,而如今这里的水明显比当年要更加阴沉,触及肌肤时便有闹人的冷意与黏稠。
古井深处,周遭霍然开阔,急湍的暗流冲刷过石道,如大剑横亘于前,而那暗流的对岸,隐隐约约泛着昏黄色的光焰。
赵襄儿以伞为剑,当空劈下,骤然炸开的水声里,少女身形骤然坠入,自流水间横劈而过,水流的对岸,是人工开凿的墙壁,墙壁上的一个甬道间透着光,而入口的两侧,立着两个巨大的,手持巨斧的金甲神像。
赵襄儿踩着墙壁借力,一下跃上了那条甬道,在她踏足的那一刻,两个金甲神像似活了过来,手中的巨斧当头劈下。
赵襄儿不为所动,径直穿过,身形恰好与那两柄巨斧错开,斧头斩落之时,两座金甲神像竟砍中了彼此,神像粉碎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那两个巨斧在空中连结到一起,化作一柄滚地的飞刃,自甬道中快速袭来,冲向少女的后背。
赵襄儿对这里的机关似熟悉得很,那斧如旋风般滚来时,她立刻跃起,身体贴靠在甬道之顶,那巨斧从身下滚过,恰好离面三尺,斧风有些刺人,却并未伤及到她。
她的身影落了下来,她知道这巨斧看似杀人,实则只是要惊醒那地宫深处的存在罢了。
甬道两侧浮着无根无源的火,甬道的尽头便是一座开阔的地宫,那地宫似怪物战争的斗场,以一层层环状的阶梯式向外铺开。
而地宫的最中央,有一个巨大而漆黑的圆形火炉,火炉的由六根铁索相连,四根分别连着进入地宫的四个甬道,一根直插地宫的穹顶,一根则是深埋地下。
随着赵襄儿的到来,那几乎漆黑一片的火炉中央,似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那一点幽红的火焰燃了起来。
旋即那个镂空的圆形铜炉被充斥的焰光照亮了,那个铜炉太过巨大,几乎充斥了半个地宫,所以火焰一经亮起,便照得赵襄儿眉目如绯。
那一团焰火层次模糊,由极深的猩红色到淡淡的绯色,它挣扎变幻着不同的形状,焰芒之中却似深藏着一双眼,那双眼望着衣裙未干的少女,眸子中有绝对的炽热与寒冷。
若是仔细看,会发现那团火焰的中心,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开了,露出了巨大剑痕状的缺口。
赵襄儿裙衫上的水迹被瞬间蒸干,即使隔着仙人的封印,她仅仅是站在这里便能感受到极大的威压。
就像十余年前,第一次误入这里时,她直接被那气势震得匍匐在地,难以动弹,整整一天之后才被出现的娘亲给带走。
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而那种威压却愈发真切。
“好久不见。”赵襄儿微笑道。
那团火焰渐渐安静了下来,一个苍老至极的声音似老驴拉磨般缓慢地响起:
“原来是你。”
它静静地注视着赵襄儿,问:“那个女人呢?”
赵襄儿同样平静道:“娘亲已然仙逝。”
那团火焰瞬间窜起,充斥着火炉四壁,仿佛随时要破壁而出。
“什么?死了?小丫头莫要唬我,她怎么可能死!谁能杀得了她?”
十余年前,它见到了这个小姑娘误入禁地,然后被自身散发出的威压震得无法动弹,它欣赏着那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在自己面前痛苦死去,那是它百年难得的快感,但是那小丫头比它想象中更加坚强,竟足足撑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一个女子忽然出现,带走她的同时对着自己随手一指。
于是他本就残破的神魂中央,又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数十年难以弥合,日日夜夜给它带来痛苦。
那种神魂撕裂的恐惧它犹自历历在目,甚至不输当年镇杀自己的那个仙人。
那样的女人,怎么会死?
“你是她的女儿?”它问。
赵襄儿颔首道:“我自小随娘亲长大。”
那团火焰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嘲弄还是遗憾的叹息:“但你太弱了,你哪怕修行一生,也远远触及不到那个层次。”
赵襄儿没有回答,但她蹙了蹙眉,显然不认同对方的观点。
那声音微讽道:“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年龄还小,但是你要明白,修行之路上,大部分时候,年龄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修行不像行商,若非机缘通天,大部分人一生能达到的顶点,在出生之时便已然决定好了,甚至很多人,十多岁时便触碰到了那个顶点,误以为是绝世之才,可惜此后一生再难寸进。
赵襄儿道:“既然前辈修为通天,那可能猜到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那苍老的声音笑了笑,自嘲道:“总不能是来陪我这个老东西解闷的吧?”
赵襄儿直截了当道:“我要放你出来。”
地宫之中一片死寂,接着山呼海啸般的笑声爆起,有飓风自那铜炉间涌出,吹得少女黑发向后抛舞,一袭黑裙更是灌风般猎猎抖动着。
她抿起薄薄的嘴唇,双手负后,似暴雨之夜湖上逆行的舟,竟艰难地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过了许久,暴风渐止,光影明灭的地宫恢复了平静,少女紧绷如弦的身子却并未放松,她目视前方,并无退意。
那声音威严中透着一些古怪,“你可知道我是谁?”
赵襄儿道:“五百年前,有一灵狐吞食了隐国流落人间的炼天珠,逃至岩溶山脉,跃地火而遁,一隐十余年,其后生八尾,毛发生焰,可焚万物,破紫庭境直入五道,叱咤一时,只是恰逢天地灾变之大浩劫,终被‘原君’隐国的大神将镇压于西国,百年前你侥幸遁逃而出,至南州,又被仙人衔尾追杀,打碎肉身,筑起皇城,定下四件护国之物,镇杀于地宫之底。”
听着少女的诉说,那团焰火渐渐平静,火焰在破碎与凝聚之间隐隐攒簇成了一头八尾天狐的模样,那一双狭长的眼睛注视着赵襄儿,眼眸深处,似有着自地狱间燃起的鬼火。
少女说完之后,这头活了数百年的火狐才缓缓开口:“我越发不明白,你是真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另有依仗?”
少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老狐眯起了眼,“你是谁?”
少女莞尔一笑:“我叫赵襄儿。”
……
……
秋风吹拂,栖凤湖上忽有涟漪一圈圈漾起。
宁小龄仰起脸,用手遮了遮额头,道:“怎么又下雨了唉。”
宁长久道:“秋雨无常……早些回去吧,小心着凉。”
宁小龄点了点头。
宁长久抬起袖子替她遮住了脑袋,小丫头便也往他身边靠了靠。
城墙的塔楼上,一只朱红小雀俯瞰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它一边梳理着自己的翅膀,眼睛一边不停转着,打量着四周,他看到湖畔那对一身道袍的少年少女,竟口吐人言自言自语了起来:
“唉,烦死了烦死了,怎么全是硬茬子,本仙君如今这副样子要是真把事情闹大,怕是要被毛都扒得不剩啊。”
“今天又来了个不知深浅的女人,若真是那天宗的人……”
说着,朱红小雀想到了自己的凄惨下场,不由浑身一颤。
“反正殿下给的任务只是闹事……随便闹闹就能走的吧?”
“要是当年知道这破地方藏着那种怪物,他们磕破脑袋我也不会来这闹事啊。”
朱红小雀在塔楼的屋脊上蹦蹦跳跳,越发觉得烦躁。
忽然间,身后传来一记钟响,一场新雨随之而下。
那一记声响里,朱红小雀如闻丧钟,浑身都僵硬了。
“算了,反正横竖是个死……要是这次能脱身,我就彻底自由了。”
它绝望地眨了眨眼,扑棱起自己小小的翅膀,像是跳楼一般从塔楼上跃了下去。
“殿下……要信守承诺啊,皇城,本仙君又来了!”
那朱红小雀扇动翅膀间,身形却越来越大,它自城楼上猛然折返,朝着塔楼撞去,巨响之中,塔楼破碎,那已然变得巨大无比的朱红怪鸟张开了极长的翼展,灵力涌动间,一道裂纹自城墙上撕了过去。
皇城的骚乱就此开始。
很快,几乎全皇宫的人都看见了那高踞城墙上的血红巨鸟,一些老人便想起了那段历史,惊恐地嘶喊起来。
“血羽君!果然是血羽君!皇宫的大阵开了吗?”
“来不及了……”
“快去请巫主大人!”
第十三章 仙子悬剑气如虹
这是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带着难以言喻的寒凉,便在这个太阳还未升至当头的时间突兀地坠了下来。
铅黑云层聚拢碰撞,其后雪亮的电光如巨蟒翻腾云海,行云布雨间掀起山呼海啸。
栖凤湖上水气翻腾,皇城之中行人仓皇奔走,在那血羽君忽然现身城楼之后,文武百官四散奔逃,那一间间毗连的宫殿,此刻在阴云遮蔽之下犹如困兽的囚笼。
国师府外,那些隐蔽许久,伺机待发的高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
血羽君重新现世,非同小可,此等妖兽,通常需要一个大修行者压阵,连同数十位修行者联合才有可能击退。
可他们如今连结在一起,为的可是杀赵襄儿,这头妖兽绝不在他们计算之内,不可能为此平添折损,更何况,这里许多人还是瑨国、荣国之人,他们哪里会来管你赵国的烂摊子?
天地间大雨倾盆,城楼上妖力肆虐,雷鸣电闪之中,血羽君高亢的嘶鸣声锐利地响彻皇城,带着血腥的杀戮意味。
城墙随着血羽君的踏过,一寸寸地开始崩裂。
但不知为何,那头妖鸟却没有直奔皇城,只是踏着城墙一路奔行,旗帜倒塌,塔楼倾覆,一路过去皆是摧枯拉朽。
栖凤湖前,宁小龄被这惊人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步步后退,若非宁长久一把拉住,险些摔进湖泊里。
“师……师兄!”她紧紧地抓着宁长久的手臂,雨水浇在惨白的脸上,前方时不时有碎砖大片大片的塌落,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宁长久同样面色沉重,他看着那头肆意破坏着皇宫城墙的怪鸟,那股磅礴噬人的妖力明显犹有收敛,此刻他仅是远观依旧觉得心驰神曳。
“走,回家。”宁长久断然道。
宁小龄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她生怕师兄真不知天高地厚冲过去和那怪鸟厮杀,少女连连点头:“是,师兄!”
所幸赵石松的府邸与那怪鸟进行的方向相反。
宁长久一边离开,一边回望着那头怪鸟离去的方向,而宁小龄则是捂着耳朵狂奔着,只想着能尽快远离那头发疯似的怪鸟。
……
皇城乱了。
很多年前,血羽君第一次出现,也是肆虐过了许多边境小城,一路上过了很多关隘要塞,才来到了皇城,那时城中的修行者早已严阵以待。
而这一次,它几乎是毫无征兆地出现,这二十天以来,关于雀鬼的传闻越来越多,先前巫主现世,说出了血羽君的名字,许多人便将雀鬼与之联系在了一起。
当年血羽君铩羽而逃再无消息,那等睚眦必报的强大妖兽,心中定是积了许多怨气。
如今皇城没了娘娘坐镇,它便卷土重来。
关于‘雀鬼’的恐慌,在城中已如阴云笼罩了二十来日,如今血羽君真的横空而现,一下子便吓破了众人的胆。
这城中本就聚拢了许多怪鸟,如今随着它的出现,那些怪鸟冒着大雨纷纷赶来,绕着它不停鸣叫,众星捧月一般。
血羽君扑棱着翅膀,看着四散而逃的人群,看着那些兴奋至极的怪鸟,然后有气无力地踩碎了一块砖头,唉声叹气。
当年第一次临城之时,他何等倨傲不可一世,想着这等小小国度,自己还不是来去自如,哪怕最后被一个叫巫主的糟老头子暗算受伤,不得不暂退一时,它也并未气馁,只觉得是自己年纪还小,再修炼几年,养好了伤,必定是可以横行南州的妖王。
直到后来遇到了那个女人……
往事不忍多想,血羽君的年纪放在妖兽之中,确实算是年轻,此刻俯瞰城池的眼,不知为何有几分沧桑的感觉。
皇城的大阵已然开启。
只是如今赵国这般凋敝,再加上当今皇帝太过弱小,这大阵也有几分形同虚设的意味。
但血羽君依旧没有贸然踏足。
因为阵法再弱,依旧是一颗绊脚石,会影响它接下来逃命的速度。
它所需要做的,只是制造混乱,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这里,为赵襄儿争取时间。
她曾经告诫自己,绝不可因为一时贪玩而画蛇添足,所有一切皆按计划行事,见好就收,要不然……
想到这里,恶名远扬的血羽君也忍不住一个哆嗦,心想不愧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唉,没想到当了这么多年的信鸽,我都开始有职业操守了……”
它自嘲地嘟囔了一声,随即昂首挺胸,将翼展延伸到最大,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有风自翅间生。
它张开长喙,口吐人言,威严而尖锐的嗓音穿透雨幕,笼罩上整个皇城。
“老巫狗,当年你百般暗算下,我不慎糟了一剑,今日本天君卷土重来,实力更胜过往,你这背着龟壳过日子的老巫狗可敢出来公平一战?”
它清了清嗓子 ,继续道:
“本天君听说今日来了个谕剑天宗的小娘皮子,你且听好,此乃我与那老巫狗私人恩怨,与你无关,所以你莫要插手,否则,嗯,否则……”
血羽君还在酝酿着措辞,皇宫之中宫门却已洞开。
那漆黑一片的殿门之后,一抹白影如鬼魅浮现。
铺天盖地的雨丝在那白影出现的一瞬皆受剑气牵引,向着血羽君所在的位置激射过去,而那道身影在殿门只停留了一瞬,大雨之中,有一束白光大盛,自殿门起,横跨皇城,白光过处,雨丝皆被照得雪亮,似每一线都蕴含着盛大的光,都折射着万千凌厉的杀意。
白虹贯空而过!
剑气喷薄吞吐之间,剑鸣清亮,那数百丈的距离此刻不过一瞬。
血羽君瞳孔骤缩,其间的眼白却被映得雪亮至极。
它心中暗骂了一句,心想那些仙宗的人还是这副老样子,一边说着不理凡俗,一边又爱多管闲事。
在极快的权衡之后,它也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大雨磅礴,天云摧裂。
皇宫的上空,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已然开始缠斗,其间剑气纵横,妖光肆虐,波及之处,屋脊被狂暴的灵力掀开,檐梁瓦片一并被碾作齑粉。
宁小龄捂着耳朵,惊魂未定地看着上空。
若是那血羽君身形巨大,尚能看清形容,那随剑气而去的谕剑天宗的女子,则是完全无迹可寻,甚至无法看清是她带起了一道道剑气还是剑气拖曳起了她的身形,远远望去,只能看见美人如雪剑气如霜。
“那……就是仙人吗?”宁小龄痴痴地望着,一时间竟忘了逃跑。
宁长久道:“自是非常厉害的。”
宁小龄仰起头,问道:“师兄,以后我们也能像这般厉害吗?”
宁长久道:“师妹天赋异禀,只要勤勉修行,不触碰那些邪魔歪道,一定可以修至圆满的。”
宁小龄抿着唇,似是尝着雨水,她眨了眨眼,道:“师兄你可不准骗我。”
宁长久道:“当然不会。”
宁小龄小心翼翼地问道:“哎,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选错了路呢?”
宁长久似是早有答案,平静道:“把魔斩了,你留下。”
那一刻,少女眸底深处寒冷至极,她抬起手,向着宁长久的身后伸去。
在触碰到背脊之前,宁长久自然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笑道:“神仙打架凡人遭罪,还是早些回去吧。”
宁小龄回过了神,宁长久已拉着她的手腕向着赵亲王的府邸走去。
“哎哎……”宁小龄有些吃痛地扭了扭胳膊。
临近别院,宁小龄摸出了钥匙,目光有些恋恋不舍又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天空。
院门打开,宁小龄绕到后面,将师兄一路推进了屋里,口中念叨着:“师兄啊师兄,你可千万别再多管闲事了啊,这皇城忒吓人了,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拖不动你哩。”
……
……
不死林中,巫主殿的殿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方才血羽君的喊话他是听到的,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在看到那道剑光自皇城亮起之后,他才推开了门,手中却依旧没有放下那本古籍。
这本古籍是历代巫主真正的传承,它像是一位活生生的史官,会自己生长出书页,记载皇城的历史,同时,那每一行文字也都是皇城真正的缩影图。
他将古籍翻到此刻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句他以精血炼化之后方才显现的谶语:
“刑天法地,祭以城国。”
他一直不明白这句话要应验的究竟是什么,但隐约能感受到其后寒冷至极的肃杀意味。
他看着窗外的雨,苍老伛偻的身躯忍不住颤抖起来:
“难道……便是今日?”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巫主殿前的一口古井上,但是他很快掐灭了心中那个荒诞至极的念头。
关于这口井的秘密,如今只有国师与他知晓,更何况,哪怕国师告知了赵襄儿,她应该也不至于愚蠢地下井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希望,如若她真下去了……
那更好了,反正有死无生,也省得自己动手。
他转过头,看着木架上一只羽翼漆黑的巴哥,道:
“告诉丘离,计划不变,继续看紧国师府,天上那头孽畜不用管,我来杀。”
第十四章 湖上狐影
当空而下的秋雨里,许多鲜红的雀羽被雨水打湿,零碎飘落,坠地之后血羽灵性不灭,周遭的雨水被嘶嘶地蒸成白汽,然后血羽也在秋雨的冲刷间渐渐失去温度。
天地之间灵气震荡,满城的雨水在剑气与妖气的冲洗之下,皆被震成粉碎,于秋风中飘拂,化作泼天雾气。
鸟嘶声与剑鸣声便在这雾气中不绝地响起,随之而来的,也有两者相撞迸发出的金石般的声响。
而血羽君便被这凌厉剑气,硬生生从皇城上空逼到了栖凤湖上。
栖凤湖上空,此刻远远望去,无数道极细的剑气割开雾气,似白虹挂空,一道道缠绕交织成雪白莲花的模样,而自那花蕊的位置,一点寒光亮起,那雪白衣裳的女子化作一道剑芒破空而去,与此同时,湖面上空那剑气交织成的莲花瞬间破碎,化作星星点点向着中心汇拢,如光粒般依附在女子身上。
那一幕似万千溪流入川,终汇作难挡的洪流。
血羽君叫苦不迭,在这一剑凝聚之前,它已被剑锁固定,好不容易以血海化剑大法破开剑锁,那破碎剑莲凝成的一剑已在眼前大放光明。
它寻不到任何喘息的机会,只能扇动双翅带起狂暴的风浪,遮掩着自己的身形在湖面逃遁,远离那柄盛气凌人的道剑,而它扇起的风浪之处,同时也腾起了成千上万羽毛幻化的剑影,如成群的红蛾向着那道剑气洪流扑去,阻拦其前行。
然而这些红蛾被碾碎不过瞬间,血羽君贴着湖面飞速遁逃,那道剑光同样贴着湖面紧紧追袭。
他们所过之处,湖水分浪,高卷数丈,如湖中高高筑起又随着他们离去而快速坍塌的水墙。
血羽君双目通红,那凌厉至极的剑气几乎已贴住了背脊,开始卷落它如钢铁般坚硬的毛羽。
“娘的,谕剑天宗的娘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在剑气即将追及的一瞬,它忍无可忍,双翅猛地拍击水面,一道水幕自他们相隔之处高高腾起。
剑气刺穿水幕之时,血羽君已然转身,它双目如炬,死死地盯着那刺破水幕的剑,生死一瞬之间,它铁钩般的利爪带着血色的焰火探出,硬生生地伸入那道白光里。
那道一往无前的剑气终于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他们滞留之处,足下的浪花炸出石破天惊般的声响,其下的水面已然塌陷成一个极深的大坑,大量湖水自四面八方灌入却无法将其填满。
那道剑气的洪流渐渐变淡,雪亮剑芒中,一柄雪亮的长剑自剑尖开始,终于缓缓展露出它全部的面容。
那剑尖距离血羽君的胸膛不过数寸,而血羽君同样以利爪精准地扣住了那剑的剑身,使其再难寸进。
哪怕如此,这一剑去势犹未停止,巨大的冲击力依旧顶着血羽君向后飞快划动着,而血羽君同样不停地挥动双翼,掀起狂风,借着这巨大的阻力抵抗着那一剑的推进。
血羽君倒退的身形越渐缓慢,这意味着那一往无前的一剑终于也快穷途末路。
而只以一气强撑至今的血羽君,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它猛然张喙,将周遭的空气瞬间纳入体内。
湖心一声振鸣。
两者的身影在某一刻终于停止,带着一种诡异的平衡静止在湖面上。
周遭的怒浪在他们身形停滞之后也渐渐平息。
血羽君有些力竭地扇动着翅膀,看着那已然贴在胸口,却未能刺入的剑尖,双目中浮现出了艰难的笑意。
而那剑气也似被烈阳蒸尽的雪沫,在狂风卷浪间渐渐散去,那持剑的身影第一次停下,清晰地浮现在水面上。
女子持剑而立,剑裳如雪,纤腰束带漆黑,腰侧银环玉佩,细红的流苏自佩间垂落,随风拂动。
而那玉冠银簪也一丝不乱,其后青丝柔逸飘舞。
而她的面容上,遮着一个纯白的面具,只能望见那秋水般的眼眸中透出的无限寒意与杀气。
血羽君对上那双眼眸,某一瞬,它竟有种这女子便是一柄冷漠无情的剑的错觉。
“半步紫庭?”血羽君心中大骇。
长命境的巅峰便是半步紫庭。
这般境界,放眼南州何处,皆是可以开山立宗的仙人,这等境界不在世外好生修行,来找我的麻烦干嘛?
血羽君心中哀叹,心想对方不会是想把自己当做彻底步入紫庭境第一楼的契机吧?
女子漠然地看着它,她身侧微侧,右手按推着剑柄,依旧与这妖兽角力着,湖风伴随着反推的妖力吹得她紧贴着身子的剑裳向后狂舞,猎猎作响,那本该曼妙似山峦起伏的曲线,此刻亦透着锐利如杀的意味。
“说出指使你的人,饶你不死。”
女子终于开口,那声音清澈而冷漠,不掺一丝杂质,亦似一柄纤尘洗尽的剔透玉剑。
血羽君干笑两声,义正言辞道:“本君做事本君当,更何况这小小南州有谁可以差使本天君?你这小娘皮子,别仗着有几分本事稍稍压我一筹,便想着践踏我的尊严!”
女子看着它,淡淡道:“你体内有禁制,要不然我这一剑很难将你伤成这样。这禁制是谁下的?你究竟听命于谁?”
血羽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喘息机会,它一边调息着体内被激荡得紊乱的妖力,一边开口道:
“呵,我看你要多感谢这下禁制之人,若没了这禁制,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哪里是我对手?此刻怕是已被我一路撵打着狼狈逃窜,哪还敢这般趾高气昂的和本天君说话?”
女子并不动怒,只是冷漠发问:“你不说?”
血羽君猖狂大笑,道:“你弃了剑,跪下磕三个头求我,我就考虑与你说说。”
狂笑之间血羽君骤然扇动翅膀,无数红色的虚幻剑羽浪潮般席卷而去,而它抓着剑身的手猛地一拧,势要夺剑。
女子眸子微眯,那剑与血羽君相持,一时难以抽回,她断然弃剑,身形向后掠去。
血羽君大笑道:“谕剑宗的小娘子可真是听话,说弃剑就弃剑,什么时候磕三个头?本天君倒是不妨也随你跪了,一并拜个天地……”
本以为偷袭得势的血羽君骤然敛去了笑意。
他骇然发现,那女子身形虽向后飞掠,但她手指在胸前不知拈了一个什么法诀,那些他激射出的剑羽,临近她的身边,竟都被她同化成了白茫茫的剑气,那剑气汇成潮水,随她指间一动,便调转潮头,反而向着自己扑了过来。
“剑灵同体?南州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这个念头不过一闪而过,它来不及思考,弃剑而逃。
它掐算着时间,虽与殿下的约定还有些距离,但是它实在不敢继续冒险,只想全力逃逸。
他坚信,若是自己一心遁逃,任那女人剑术再高也赶超不过自己。
只可惜巫主还未现身,殿下交待自己的事情,怕是难以完成了。
这个念头才起,下一刻,异变再生。
一道古杖从天而降,横亘身前,如一道大柱,拦住了去路。
眼前,一个头发枯槁花白的老人一手持卷,一手握杖立于湖波之上,脚下湖水如沸。
他浑浊如死鱼的眼睛盯着那头逃逸而来的巨鸟,凝重而肃杀,其间隐忍了数十年的怒火。
几十年前,若非这头妖鸟祸乱皇城,他的大道本该走得更远,为了自己的道源维稳,他不得不护一城太平,尽全力与这头妖鸟一战。
那一战他受伤太重,直接危及大道根本,本该扶摇直上的修行之路也变得崎岖无比,如今他年岁过百白发苍苍,已然能感受到死亡临近。
而大道无期,死亡便是他唯一的结局。
这一切的根源,便是这头血羽君。
他如何能够甘心?
“孽畜!”
老人怒喝一声,木杖当空砸去,朝着血羽君当头砸落。
那身后原本紧追不舍的剑仙女子反而停下了身形,她盯着老人手中的那卷古籍,眼眸眯起。
那血羽君却是不惧,瞳孔中竟也爆发出了难得的狠意。
当年年轻时,全盛的巫主都只能靠阴谋诡计伤它,如今自己虽有禁制在身又负有重伤,但你也老了啊……
火光与血光照亮了湖面,照彻了雨丝,血羽君高亢而鸣,向前冲去。
巫主屹然不动,他承的是一城之运,所代表的,便是这座古老的雄城。
两者相撞,血羽君惨鸣一声,浑身红羽簌簌抖动,胸前血肉模糊。
而老人亦是身形摇晃,只是湖畔那座皇城,此刻如地动一般,许多结构不稳的房子已然开始倾塌。
血羽君嗜血般的瞳孔盯着他:“你变弱了,不持这本仙卷,方才你胸骨便全断了。”
巫主阴冷地看着它,自不会废话,他视线望向了湖面后那伫剑而立的面具女子,大声道:“你在等什么?”
女子道:“这卷书让我带回山门,我此刻便替你杀它。”
巫主神色阴厉:“你们名门仙宗也干这乘人之危的勾当?”
女子道:“我知道这仙卷才是皇城之运的真正承载者,我们仙宗会好好护它,可保你赵国太平。”
“赵国或盛或衰,都只在我手里。”
巫主冷笑一声,手中的古卷捏得更紧,他没再去看那女子,将卷翻到了某一页,口中念了句极为晦涩的咒语。
血羽君只觉得耳畔如有雷响,他心中同样震怒,却没有冒进,下一刻,它足下的湖水开始下陷,它只觉得有什么无形的、极为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自己的背脊之上,要将它硬生生地打落湖底。
那是一城之力。
女子看着那竭力反抗的红羽妖雀,无声叹了口气,她手中的剑轻轻划过,在跌宕起伏的湖面上划出清圆涟漪。
那轻轻的一剑,杀意却重若千钧。
此行杀妖终究是她的职责所在,无论巫主答不答应她的条件,她都会出剑的。
那一刻,血羽君真正地感到浑身冰凉。
一城压身之下,它如何能躲过这一剑?
便在此刻,皇城之中,钟声恰好敲响。
那是正午时分的钟声。
血羽君心神剧动,这一记钟声,是它与殿下约定好的时间,只要拖到此时此刻便可!
如今时辰已到!为何皇城还没有半点异动?
莫非那个死丫头早就打算把自己当做弃子?
若是如此……
必死无疑的绝望吞没了他的心脏,身后那一剑即将斩落,它却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力量。
赵襄儿!我做鬼也……
心中怨毒的咒语还没念完,一道剑气便撞上了后背,它口喷鲜血,向着湖中跌去,却讶然地发现那一剑比自己想象中轻太多太多。
它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得转身,却发现那戴着面具的女子剑仙已然转过身去,再没看自己。
而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巫主,这一刻的目光竟也没落在自己的身上。
它发现湖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火焰凝聚成的身影。
那团火焰看不出具体的形状,似扭曲的电也似一只幽异的眼。
那道身影一经出现,它心中便涌现出强烈的恐惧,那种惧意与生俱来,似自于血脉深处,甚至比方才夺命的一剑更甚。
但它也没有因为这种异变而迟疑,它身为一只鸟,没有向上飞去,那样太过显眼,而是直接向着湖水深入扎了进去。
它不管来者是何等妖魔鬼怪,此刻只想抓着这一线机会逃出生天。
湖底的黑暗吞没了它,曾有希望成为南州妖王的它,此刻拖着重伤之躯,调动着浑身最后的力量,如鳞片剥尽的湖鱼,狼狈地向黑暗深处逃曳而去。
第十五章 我为杀局,请君入瓮
血羽君自水中钻出时,那两人也并未追来,视线中那三人的身影已是几乎不可见的点,似还在对峙着,也无暇管它。
它心中泛起了死里逃生的侥幸和一抹没由来的失落。
没想到自己这般重要的人物,最后竟被无视,也不知道那团火焰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自己生出这般恐惧的感觉。
那巨大的身形渐渐变小,虽没有变回那朱红小雀,却也只是红羽隼的大小。
它本来便是红羽隼,百年前偶得机缘,饮了几口不知是什么妖兽的血,才得以异变,踏上了真正的修行之路。
渐渐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之后,它忽然惊喜地发现,在方才的战斗之中,体内的禁制似乎也被白衣女子最后无心的一剑割裂。
它感受着禁制的松动,心中狂喜,想来用不了太久,单靠自己便能摆脱这枷锁。
血羽君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又回望了一眼栖凤湖,眼中泛起了艰难的笑意。
许多年前差不多也是这般,它重伤逃出,本以为无人能挡,正当它运转妖力修复伤口,打算着将来报复皇城之时,它忽然听到了身后传来落叶踩碎的声响。
那是它一身都无法忘记的声音:
“你这小麻雀资质不错,若愿为我所用,可饶你一命。”
它心想什么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正要转身反击之时,忽然感觉骨头像是重了千万均,撕裂般的痛感切过肌肤进入身体深处,然后它的身体漏气般疯狂变小,真的只剩下麻雀大小。
然后它听到了那个女人的轻笑声:
“其实也由不得你。”
从那之后,它便被一个少女关在笼子里玩赏,那少女据说是那个女人的女儿,但是自始至终,它也没有见过那女人一面。
血羽君仰起头,秋雨落在它的身上,它回忆起十数年的信鸽生涯,只觉得锐意消磨,感慨万千。
“幸好如今因祸得福,那禁制假以时日我便能挣破,如今还是早些出城吧……”
正当它打消了向赵襄儿复命,正准备独自离去时,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小红,你要去哪?”
它心头剧震,半响才别过头,只见一个黑裙少女俏立雨中,笑吟吟地看着它。
血羽君呆若木鸡。
……
……
时间推回至半个时辰前。
那场秋雨尚是四面八方涌来的云,那谕剑天宗的白衣女子也尚在青花小轿中假寐,巫主摩挲着古卷推演着迷雾重重的未来,反复思考着卷尾那句谶语。
而地宫深处,幻化如火狐般的烟火窜动着,少女的黑裙泛着淡淡的火光,衣角的那朵小黄花显得愈发动人。
赵襄儿道:“这六道天命之锁,我能为你斩去四道,能不能逃出来,看你自己。”
老狐不解:“我在地宫之中你尚无法杀我,若是出了这里,你还能拿什么杀?”
赵襄儿道:“试一试?”
老狐狸笑道:“求之不得。不知小丫头何时能为我解开这六道锁链?”
赵襄儿摇头道:“这里的锁链,只有四条有钥匙。”
老狐狸的眼珠自火焰中钻出,凝视着赵襄儿,道:“国师府一把,巫主殿一把,干玉殿一把,皇宫一把……四把便够了,只要有这四把钥匙,我便能逃逸出四道神魂,剩下的两道,等我四魂合一自能斩断!”
赵襄儿微笑道:“原来你都知道?看来这些年你确实影响着赵国。”
火焰中的老狐身影愈发清晰,那占据了半个地宫的火炉里,缓缓浮现出的身影竟有种顶天立地的高大错觉。
“我肉身未灭之前,终究是迈入过五道的大妖,你们以皇城压我百年,我自能做出一些‘回报’。”
它眯起了眼,嘲弄地看着赵襄儿:“你妄言要杀我,不会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赵襄儿微微一笑,“这个原因不够?”
那老狐狸的身形在火炉中蠕动着,笑声之中带着不可捉摸的讥讽意味:“这些年,我或于无形中杀过许多人,但那些终究是蝼蚁的性命,哪里值得……”
老狐狸话音一顿,语气忽然放缓:“难道……你想成圣?”
赵襄儿没有作答。
熊熊燃烧的火焰里,似有风声悄然呜咽,老狐的声音起伏如跳动的焰火:“先前我心中还有几分后生可畏的敬意,如今来看,你也不过伪善,要借我成一颗圣人种子罢了。”
赵襄儿道:“我只是想借你的刀,杀人。”
老狐问道:“杀谁?”
赵襄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玺,摊在掌心。
老狐看着那玉玺,神色震颤,那团火焰也随之颤抖,似是难奈的悸动。
“这便是……”
“国玺,国师府的第一把钥匙。”赵襄儿接话道:“你吞下这把钥匙之后,便可以挣开一缕神魂,不过国师府承的是国运,若你挣脱之后做出有损国运之事,对于你的反噬便是百倍千倍的。”
老狐看着那块国玺,神色惊疑不定,问:“哪怕只是一缕神魂,我便可以杀你,你何以倚仗?”
赵襄儿微笑道:“我代表的,便是赵国之国运。更何况……”
她忽然打开了手中提着的那柄伞,数百道竹节一同撑开古旧微红的伞面,如今伞面照映着火光,愈显鲜艳。
事实上,自踏入这地宫的那一刻,老狐便注意到了她手中的伞,他以微薄的魔念穿透火炉感知过那把伞,却得不到答案。
如今古伞撑开,少女立在伞下,笑意敛去眉目淡然,竟有几分清圣的意味。
“这便是干玉宫的钥匙?”老狐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少女点头道:“杀巫主,吞噬他手中那本古卷,你可以再斩一道锁,届时,我会把这柄伞给你。”
老狐道:“我知道这伞或有玄机,我一道神魂或许真不能把你如何,但三魂一体,这些花哨之物便没有任何意义,我要杀你,不过弹指。”
少女支着伞,似毫无阻挠地走到了那火炉之前。
火光映照下,她的身影显得愈发娇小纤细,那漆黑的裙摆之侧,火星飘舞,她像是一轮大日之前孤独伫立的仰望者,如海的光浪随时要将她倾吞下去。
地宫中没有任何声音,一人一狐静静地对视,似乎彼此都在确认着什么。
这一幕便如此诡异地持续着。
铺天盖地的光里,少女黑裙飘飘的背影却逐渐盖过了它们,愈发显得清晰。
渐渐地,所有的焰火却收敛了温度,隔着火炉纵横交错的黑铁栏栅,少女依旧注视着火狐,然后随手将手中的国玺高高抛起,向着炉中投去。
“小丫头,我都有些替你害怕。”
那声音狂笑着响起,一个漆黑而巨大的身影破焰火而出,一下子叼住了那枚玉玺。
“不要怕,我替你收尸。”
少女抿唇一笑,清媚淡雅得似袖间的花。
那黑色的狐影伸长脖颈,将玉玺囫囵吞下,光线盛极的地宫骤然一黯,铁链的断裂声在耳畔响起,视线中,一个庞大的身躯如海面上拱起的鱼背,那几乎撑到穹顶的火炉在这一刻也显得渺小。
狂风迎面而来,吹起少女额前的发,吹得她眉眼愈发苍白。
那些风像是一柄柄无形的刀。
无数条漆黑的影子自焰火中钻出,一尾尾地越过少女的身侧、肩头、颊畔,向着后方掠去。
那是老狐挣脱出的一道神魂。
少女静静撑伞,不为所动。
那些黑魂越向井口之时,苍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赵襄儿,后会有期。”
少女转过身去,对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身影明显小了许多的老狐依旧无声地注视着她。
“我很好奇,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的一缕神魂已然放出,既然没有了周旋的余地,还问什么?”赵襄儿莞尔一笑。
那老狐沉默片刻,道:“有些意思。”
赵襄儿背过身去,对他摆了摆手,道:“我还有事要做,以后再来与你一叙。”
说着,少女支着伞缓缓离去。
那老狐盯着它,眸子里忽然暴发出风雪般的杀意,赵襄儿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离去,最终她登上了另一条甬道,消失在了那老狐的视野中。
老狐眼中的杀意缓缓沉寂。
而赵襄儿在确认老狐的魔念无法追及之后,她立刻收伞,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外面奔去。
这条甬道通往的是不死林中的那口井。
与那老狐狸交谈之际,她看似不急不缓,但又如何能真的不急?
这是一场真正刻在时间尺度上的生死之争,哪怕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她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她更不允许自己出丝毫的纰漏。
而一路而来的那些障碍与机关,她早已烂熟于心,自不能挡她丝毫。
很快,她仰起头看见了井口的光,数滴秋雨落在了眉间,她纵身而起踩着井壁凌然而上,几个身法之间便跃出了井口,接着,她朝着与巫主殿相背的方向狂奔而去,那是栖凤湖的方向。
而那时,血羽君同样扎入湖中,向着皇城的北方向逃窜而去。
……
赵襄儿望了湖面一眼,远处的那三个小点开始缓缓移动,巨大的灵力流席卷栖凤湖的上空,数道龙卷裹挟着湖水凭空而起,遥遥望去,如巨蟒抬首。
“小红,你刚刚……是想逃?”
赵襄儿收回了视线,望向了伤痕累累的血羽君,柔声发问。
少女状似温柔的声音听得血羽君肝胆欲裂,它连忙道:“我这不在这恭候殿下您吗?”
赵襄儿笑了笑:“嗯,看来你还是很清楚,自己的生死到底拿捏在谁手上的啊。”
血羽君连连点头:“这哪需殿下多说,属下对殿下绝无二心!”
赵襄儿叹了口气,俯下身子,盯着它,道:“你作恶无数,毁城杀人,我本早该拿你煲汤的,但你这些年送信还算勤勤恳恳,如今你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将来有机会,或许还能来试着杀我,所以小红啊……接下来,千万不要犯傻。”
血羽君听着她气若游丝的话语,身体中禁制发作,他浑身犹如刀割,只敢匍匐在地哀求着殿下饶命。
赵襄儿忽然握住了伞柄,猛然一抽。
清越的声响中,一道柔和的光芒划过她的身前,银亮却内敛,单薄而澄澈,仿佛她抽出的只是一泓清水。
那是伞中藏着的剑。
血羽君再不敢有任何忤逆的念头,连喊着:“小奴这些年改过自新兢兢业业无半点僭越,没有殿下吩咐,我绝不擅离皇城!”
“拔剑又不是砍你,你这么害怕,是有亏心事?”赵襄儿淡淡笑着,将那抽出了剑的古伞扔给了血羽君:“稍后等那头老狐狸杀了巫主吞了古卷,便你把这个伞给他,他会放你走。”
血羽君连忙用喙叼住了伞,小心翼翼地以心神发问:“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赵襄儿道:“你不需要知道……按我吩咐做,不要再有其他念头了。”
血羽君也算是跟随她多年,看着她从一个小丫头长成了一个小恶魔,哪句话是玩笑哪句话是认真,它总是分得清了。
它立刻点头,抹去了心中最后的侥幸之意。
赵襄儿看了它一眼,转身离去。
“殿下此去?”
“皇宫。”
“皇宫如今戒备森严,赵国皇城几乎所有的高手都聚在那里,凶险万分,要不小奴先为殿下开道?”
“不必。”
她走皇宫,当然不走正道。
很快,地宫中那头老狐再次见到了那去而复返的少女,只是这一次,她手中无伞,只有一柄如水般细长明亮的剑。
而这一次,赵襄儿连个招呼也没有和他打,径直朝着通往皇宫之井的甬道奔去。
这是真正的无人设防之路。
而皇宫中,亦有大变。
第十六章 一个小道士的故事
光线暗淡的天地间,皇宫在群殿深处显得沉寂,那深远的屋顶犹如鲲鹏延展出的翅膀,雨中的琉璃瓦片流着不静不喧的色彩。
宫内的落地宫灯皆已亮起,年轻的皇帝陛下站在缠龙的金柱旁,眺望着雨色。
他回想起方才那顶青花小轿入宫的场景,自己身为一国至尊,那轿中女子却连下轿一见的礼节都没有,似看不见自己般朝着宫殿深处驶去。
幸好那些臣子或低头或匍匐,应该也没有人见到自己尴尬的一幕。
他叹了口气,回想起那白幔青花之间的那抹流光魅影,心中悸动,虽未谋面,却也觉得自己后宫中那些女子都成了胭脂俗粉。
只可惜自己无缘仙道。
思绪之间,只见远处台阶下,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向这里跑来。
“宋侧?”皇帝眯起眼,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
那宋大人未打伞,提着有些累赘宽博的下襟,顶着秋雨跑了过来。
“宋爱卿今日来见朕,怎的这般匆匆忙忙?”皇帝将手按在身前,言语温和地看着他,不慌不忙。
宋侧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皇帝将他扶起,替他掸落了掸衣服上的雨水,问道:“可是有大事?”
宋侧焦急道:“方才得到密报,今日卯时,便有一批刺客潜入皇城,如今想来已散入皇宫之中。”
皇帝眉头一皱,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可查到他们的来头?”
宋侧道:“大部分刺客皆来自宋国,其中一位极其招摇,有多位密探在不同的地方目睹了他,据情报,那是瑨国的第一刺客……彩衣鬼。”
皇帝心头一紧,他看了看四周,强自镇定道:“谁放他们进来的?他们进来是要杀谁?”
宋侧立刻道:“已经查到,多汇集于国师府外!”
皇帝听到国师府三个字,心中了然,很快松了口气,表面上却假装不知,悲痛道:“国师虽已年迈,却是我赵国的肱骨之臣,这些瑨国歹人,是想坏我赵国根基啊!据说襄儿妹妹如今也在国师府中……对于他娘亲之死,我常心怀愧意,如今这般状况……是朕无能了,如今朕让宫中的高手一同围住国师府,可否救得他们的燃眉之急?”
宋侧立刻宽慰道:“陛下在赵国便在,臣今日来见陛下,便是希望陛下严防死守,千万不能让那些歹人渗入到这深宫之中!”
皇帝轻轻点头,自信道:“如今我赵之高手尽集于此,庙院之中又有那仙宗女子坐镇,今日谅他们也不敢来此送死,更何况……”
皇帝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身子微微后仰,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威严:“更何况朕手握朱雀焚火杵,若他们真敢来犯,朱雀杀阵一起,朕在这皇宫之中便有若神明,又有何惧?”
宋侧闻言,显然也松了一口气,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是臣多虑了。”
这是血羽君还未登城时,发生在皇宫之中的一段谈话。
年轻的皇帝陛下看着越下越大的雨,看着昏昏沉沉的天光下,那逾显萧瑟的秋雨,不由又回想起那顶青花小轿,心中的嫉妒与羡艳杂陈着,恨不得此刻便握起朱雀焚火杵,看看如神明高座皇宫中的自己,和那神仙女子究竟谁更胜一筹。
那世外仙宗,当真可以如此目中无人?
宋侧立在他的身边,小声地禀告着什么,此刻见陛下望着秋雨,神色萧索,不由回忆起这二十日自己上下奔波,也觉得心力交瘁,那本该神采奕奕的脸,此刻也尽显老态。
接着皇宫之外便有巨响,随着撕破长空的鸟鸣声响起,血羽君临城的消息如瘟疫般传开。
隐藏在黑暗中的高手围绕着皇宫,皆如临大敌。
年轻的皇帝听到这一消息之后,在短时间内还未反应过来,接着,他看到一道白虹平地而起,自皇宫的上空掠过,穿透茫茫秋雨而去。
那一刻,他忍不住浑身颤抖,一把抓住宋侧的官服,道:“快,随朕入宫。”
宋侧显然也慌了神,那血羽君赫赫凶名在赵国流传数十年,甚至成了许多妇人吓唬自己孩子的御用妖怪,此刻传说照进现实,心底深处的恐惧如幽深井口冒出的寒气。
“陛下是要……”
皇帝神色坚定,“取朱雀焚火杵,朕要开朱雀杀阵!”
宋侧更慌了神:“陛下万万不可啊,此物反噬极重,陛下万金之躯绝不可犯险,不如找位有皇血的亲王……”
宋侧没有说下去,因为皇帝转过头,看着他的目光里已有噬人的怒意。
宋侧幡然醒悟,知道自己触了他的逆鳞。朱雀焚火杵是赵开国以来,只有皇帝才能传承的权柄,哪里能旁落到他人手中,更何况,让他人掌握了皇宫大阵,指不定会引发什么状况。
皇帝看着他,眼中的怒意缓缓压下,他叹了口气,道:“朕知道宋爱卿也是为朕着想,但朕实在看不得万民再为那些妖邪所累,今日那血羽君重来,背后定有大阴谋……朕心意已决,不必劝我。”
宋侧深深一礼,动容道:“陛下不愧为赵国之君啊!”
皇帝轻轻点头,道:“别浪费时间了,如今局势尚能把握,快随朕去取焚火杵。”
宋侧微愣,疑惑道:“陛下……此乃国之绝密,臣怎能随意踏入禁地?”
皇帝看着他,道:“那朱雀焚火杵虽是神物,但每取用一次,取杵之人皆会受到反噬……宋大人这数十年鞠躬尽瘁,朕不疑你,随朕来吧。”
宋侧立刻明白,皇帝是希望自己替他取杵,而他说的不疑自己,也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皇血,取杵之后也无法驱动罢了……
他心中冷笑,脸上却一副视死如归般的从容,他声音慷慨:“臣愿为赵国赴汤蹈海。”
……
……
这是一场暮秋的雨,雨势再大再急也只是给人萧瑟的感觉。
许多大树枝头的黄叶终于挂不住了,被打落在这场秋雨里,满地堆积。
亲王府的别院里,宁长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宁小龄斜坐在一把椅子上,身下垫着黑色的裘袄,身上亦是多裹了些衣物,整个人看上去圆圆的。
“师兄,我害怕……”宁小龄裹紧了身上的衣物,看着那场雨,眼中有深深的畏惧。
宁长久掩上了窗,问道:“怕什么?”
宁小龄怯生生道:“这城里肯定有什么大事在发生着,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们早些走就好了,不该趟这浑水的。”
宁长久道:“师妹,你有什么愿望吗?”
宁小龄微惊,用身子挪了挪椅子,害怕道:“如今这皇城真这般凶险?”
宁长久笑道:“我只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宁小龄哦了一声,她仰起头,咯噔咯噔地晃动着椅子,边想边说:“我想成为一个道士。”
宁长久道:“我们不就是吗?”
宁小龄满脸认真道:“我是说那种真正的道士啊,我当然是不够,嗯……宁擒水也不够,我想要剑镇群妖,符敕百鬼……那样的道士!”
宁长久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问:“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宁小龄抿着唇想了想,只是道:“以前只是随便想想,但是一年前,我结出了先天灵,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幻想清晰了起来。”
宁长久在她身边坐下,同样认真问道:“那我现在把你关在这里,你会不会生气?”
宁小龄问:“为什么生气?”
宁长久道:“如今皇城中有只大鬼,你既然想成为真正的道士,我应该带你去看一眼的。”
宁小龄连连摇头:“我也不傻,万一把命看丢了怎么办?”
宁长久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道:“师妹,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要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便是,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宁小龄看着他,眸光闪动,欲言又止。
她窝在椅子里,身体更屈紧了些,道:“我很好啊……师兄,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你究竟得了什么机缘,现在变得这般厉害,以前你可是个呆子哩。”
“我没什么故事。”宁长久想了一会,说道:“要不我给你讲个小道士的故事吧。”
宁小龄点头道:“好呀。”
宁长久开始了这个故事的开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道观,观里有七个弟子,最小的那个弟子每天负责给观里关门。”
宁小龄问:“观里的师父呢?”
宁长久答道:“师父闭关闭了几十年,从来不管弟子,在那个道观里,所有人都听大师姐和二师兄的话。小道士便是二师兄领进观的,他很小的时候便看过一份清单,上面将他未来十二载的修道生涯规划得清清楚楚,包括入门时修习什么,多少时间修成,什么时候结灵,什么时候破境,甚至什么时候婚配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那个师父写的?人生无常,把一个人的人生安排得再清楚,也总是会有变化的呀。”宁小龄质疑道。
宁长久摇了摇头:“没有,那位师尊是真正的神仙,这个最小的弟子按着那计划按部就班地修行,每一步都与那纸上的条条框框严丝合缝。”
宁小龄不相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神仙?接下来呢?”
宁长久道:“接下来,那个小道士便照着师父的安排修行着,十六岁那年,他拒绝了师父给他安排的婚事,只愿继续潜心修行。”
宁小龄眼睛一亮:“这算是变数吗?”
宁长久笑着摇头:“不算,这是那十二年的最后一年,在那小弟子拒绝婚事之后,二师兄便又给了他一张新的单子,那是接下来十二年所要做的事,每一条,每一个时间点都无比清楚。”
宁小龄问:“那若是他同意了那婚事?”
宁长久道:“像那样的神仙人物,无论你怎么选,她自然都有她的安排。”
宁小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后来呢?”
宁长久道:“后来那小道士便按着师父画好的轨迹,认真修行,十二年后,大道圆满,月圆之夜,随观中六位师兄姐一道飞升。”
宁小龄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宁长久却迟迟没有开口,宁小龄讶然道:“没了?”
宁长久没有作答。
宁小龄很是气恼:“这算是什么故事?这么无趣!师兄你就是存心糊弄我。”
宁长久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是啊,那样的人生何其无趣。”
宁小龄不死心,继续追问道:“那么那个师父呢?这般神仙似的人物,那小弟子就一眼没有见到?”
宁长久道:“见到了。”
宁小龄神色微异。
宁长久双手扶着椅背,听着外面的雨声,道:“那小弟子飞升之际,师父破观而出,一剑穿刺过他的心口,一剑斩碎了他本该圆满的先天灵,然后那小弟子便被打落云崖,生死未卜。”
宁小龄看着他的眼睛,裹在裘衣下的手忽然绞紧了些,她道:“刚刚那个结局虽然无趣,但你也不必编这样的来糊弄我,世上哪有师父杀……”
说着说着,她忽然沉默了,她看着宁长久,想起了自己和他也险些被师父杀死。
非至亲血肉,又有什么杀不得的呢?
宁小龄叹了口气:“那小道士真可怜,若有来生……”
宁长久轻声打断:“这世上哪有来生?”
窗外,皇城古钟的鸣响传了过来。
不多时,轰隆隆的雷声也一阵阵响起。
秋风似被秋雷炸起,撞开未合紧的窗户,雨丝裹着枯叶吹了进来,案上诗书漫卷。
宁长久没有立刻去合拢,而是沉默地望着窗外。
宁小龄侧过脑袋,认真地端详着他的侧脸,明明那么近,却像是人在原野上仰望的夜空的繁星,每一颗都是明亮闪烁的幽灵。
只能看见光,看不见皮囊。
……
……
雨势更大,血羽君叼着红伞可怜兮兮地蹲在湖边,它为了节省力气,甚至没有以妖力遮蔽秋雨,此刻它浑身淋透,狼狈地像一只落汤鸡。
此刻它正欲哭无泪地盯着湖面。
接着它发现,湖面似是覆上了一层浅浅的霜,那些霜随浪潮起伏,凝成了更寒冷更坚硬的冰。
天穹之上,雷光时不时照亮鳞片般的阴云,鸣响声震耳欲聋。
湖面上的三个身影已然撞在了一起,接着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秋雨里,视线难以捕捉,唯见灵力掀起的风暴。
而皇城之中,年轻的帝王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他再没了帝王仪态,一个踉跄地跌进大雨里,痛声疾呼:“来人呐!来人呐……宋侧,宋侧反了!”
第十七章 皇宫下的背影
阴暗的阁楼里,宋侧握着一个一尺多长、篆刻满铭文的铜杵,快步走过皇宫幽暗的廊道。
因为取杵之时,皇帝屏退众人,所以此刻外面的喧闹一时间还未来到这里。
因为他没有皇血的缘故,那杵已将掌心灼烧得红肿,只是宋侧依旧紧握着,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想起了方才皇帝看着自己震惊而慌张的模样,不由地笑了笑。
“当了十多年国君,空学了些粗浅的帝王心术,没一点长进。”
他嘴角冷冷地勾起,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倒是省去了一些不必要的血光。
他按着早已推算过无数次的路线,朝着皇宫的后方走去。
行走了数十步之后,他从襟袍中摸出一个圆环,那环上面挂着四把钥匙,这些钥匙可以打开通往后方殿门必经之路上的锁。
今天清晨,他借着迎接仙人的名义,便在外城从暗卫手中悄无声息地接过了这些钥匙。
那时他看着这些已然复刻好的钥匙,才明白这件事原来已暗中筹划了许久。
只是那个年轻的陛下始终浑然不知。
只要无人阻拦,接下来的道路对于他来说便是畅通无阻。
直到他越过了第一扇门,混乱的声音才终于从后方响起。
“宋侧!你既无皇血,夺这焚火杵有害无益,别发疯了!”
“陛下仁厚,此刻回头,尚有余地。”
身后传来了浑厚的声音,说话之人与自己相隔尚有很大一段距离,只是内功深厚,传到了耳中。
宋侧不为所动,走过幽阁,打开一扇门,通过之后反手将其拴上。
那些高手很多虽是皇宫的暗卫,但论对于这宫殿构造的熟悉,都不如他,这宫中许多暗门暗道设计精巧,恐怕连皇帝都不算清楚。
那大门之后,追杀声遥遥地传来。
宋侧快步走过这条廊道,廊道的尽头是一间屋阁,他打开屋门,然后快而精准地数了下地板的顺序,用焚火杵的尖端翘起了某块地板,走进了其中的暗道。
而此刻,皇帝正瘫坐雨中,几位宫女簇拥过来,将他从地上扶起,小心翼翼地搀入殿中。
龙袍被雨水淋湿,皇帝容颜苍白,口中喃喃自语着。
对于宋侧,他一直是信任有加,他为何要反自己?难道只是因为朕让他去拔了一次杵?
不可能……难道说……
皇帝扶着额头,只觉得脑袋一直疼痛,他跌跌撞撞起身,一把推开宫女,大喊道:“来人啊,把宋侧抓过来,朕要亲自审他!”
宫女连声道:“回禀陛下,禁卫高手已然去捉拿,那反贼并无武功,应该很快便能缉拿。”
看护皇帝的高手也道:“宋侧莫非是某位亲王的私生子?要不然没有皇血怎能驱动那物?”
皇帝怔了怔,随后连连摇头道:“不……不,宋侧,宋侧不可能,他一定是顺从于谁……”
“会是谁……”
皇帝抱着头,神色痛苦:“那些高手平时不是说的一个比一个厉害吗?如今怎么都是酒囊饭袋,一个宋侧这么久也擒不住?”
皇帝大口地喘着气,那种被人背叛的痛苦压迫着他的心脏,他眼睛微红,愤怒至极:“废物……你们抓不住,朕自己去抓!”
年轻的帝王声音嘶哑着直起身子,向着宫殿外面走去。
宫女想要阻拦,一位闻声而来的大臣却是压了压手,示意他们都别动了。
皇帝再次走到了宫门外,他转过身,身后那些原本看着自己的人或低头或移开视线,整个宫殿中似都回荡着若有若无的叹息声。
皇帝终于清醒了几分,他冷笑了一声,衣袖飘荡,道:“你们……不会也要叛朕吧?”
那臣子叹息道:“臣等只是希望陛下可以冷静,如今皇城内忧外患,我们绝不可自乱阵脚,那宋侧虽拿了焚火杵,但绝对走不远,陛下不该如此惊慌的。”
皇帝看着他,怒道:“若那杵落入其他人手中……若那杵落入朕的某位弟弟或叔叔手里……唉,早该将他们杀绝的。”
禁卫答道:“今日戒备极其森严,皇宫附近绝对没有其他人。”
皇帝冷笑道:“那宋侧此举为何?他是傻子吗?”
皇宫中再没有人应答。
皇帝看着外面的大雨,雷电惊起的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得一片惨白,接踵而来的雷声里,皇帝的呢喃声弱不可闻。
“你们可知道那朱雀焚火杵究竟意味着什么?你们可知道……这皇城底下有什么?若是将朕逼急了,朕便将那个东西放出来,到时候什么瑨国荣国,我赵……要与南州共亡!”
雷声消逝,他的后半段话便清晰地回响在宫中。
他忽然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哪怕是宫女,也怯生生地抬起头。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哪怕是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也不该说这种话的。
他想要说些什么弥补自己的威严,但是那一瞬,他的脑海中有灵光闪过。
“老妖怪……皇宫戒备森严……”他忽然大喊道:“谁说戒备森严?那里,那里就没有任何兵卫把守!”
“陛下说的是……”
“正殿后面有口井!”皇帝篡紧了拳头:“那里可有人设防?”
其余人愈发不解,“陛下是说正皇道上那口井?”
“便是那个!”皇帝斩钉截铁道。
那大臣哑然失笑:“那井便在路当中,日日有这么多人从旁经过,哪有什么怪异之处?”
皇帝恢复了冷静,他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你们知道个什么?来人!随我去捉拿宋侧。”
……
……
皇宫的后门打开,两个杵戟而立的侍卫先是紧张地摆出对敌的姿态,随后撤了回去,恭敬道:“宋大人。”
混乱还未传至这边,他们并不知道宋侧已然是皇宫中掘地三尺寻找的罪人。
宋侧点了点头,向着前方走去。
其中一个侍卫看着他,皱起了眉头:“宋大人此去何处?为何会从这里出来?”
宋侧随便答了一声:“陛下交待了些事,不该问的不要问。”
“宋大人,需要为您打伞吗?”
宋侧摆了摆手:“不必,继续守岗,莫要多言。”
那侍卫连忙噤声,另一人却注意到了他的手,小声嘀咕道:“你看……宋大人手中拿的是什么?”
那人压低了声音,“应该是皇宫的重宝吧……”
“不对啊,这扇门已许多年没有打开,当年统领交待过我们,这只有陛下持宫中的无上贵器才能打开,宋大人怎么……”
“该不会有变?”另一个的神色立刻变了。
宋侧对于他们小声的交谈置若罔闻,三言两语之间,已然远远地走去,一直到那道路中间的古井处停下。
为防止宫女失足,那井井口很高,还围有玉栅栏,因为这里距离长香殿很近,所以宫里的宫女们时常会来挑水,几十年也相安无事。
这口井看上去可以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些。
这位平日里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宋大人神色无比肃然,他在井边跪了下来,雨水浸透双膝,手中的铜杵双手奉上。
那两个侍卫终于察觉到不对,正当他们要去宋侧那边看看他究竟搞什么名堂时,皇宫的侧边,马蹄声如雨水般惊响。
宋侧抬起了头,视线越过茫茫秋雨,看着那一队赶来的人马,微有诧异。
为首的皇帝一身龙袍,见到宋侧之后,他拍手称快,翻身下马,怒视宋侧:“好啊,你果然在这里!”
“陛下果然英明神断。”有人附和。
皇帝厉声道:“别废话,赶紧替朕将他拿下!”
紧随其后的人马很快围了上去。
皇帝冷笑着看着他,道:“宋侧,你究竟是听命于谁?呵,让朕猜猜,赵世秋武艺虽高,但此刻远在岷城,赵安虽有智才,朕始终派人盯着,并无情报传来,赵石松是朕叔叔,自小待我很好,且也向朕承诺做一个富贵王爷……朕愈发好奇,你等的人究竟是谁?”
宋侧看着他,笑了笑:“陛下能猜到臣来此,看来还不算傻。”
皇帝皱眉,瞳孔中喷薄怒气:“杀了他,夺回朱雀焚火杵,你要等的人,朕替你等!”
无人动手。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们,不解而愤怒道:“怎么?你们也要反?”
“哎,赵复……”
秋雨如豆,哒哒的砸落凡间,激起一片嘈杂声响。
一个声音忽然想起,很清很浅,但那一刻皇帝却觉得自己听不到雨声了,他木然地转过身,看见那古井的井缘,不知何时坐了一位黑裙绝美的少女,她正幽幽地看着自己,轻轻地晃着裙下露出了一小截白暂的腿儿,细美的眉目间,笑容柔和。
“赵复,很小的时候我便说你是蠢货,如今看来,当时的话确实伤到你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直喜欢自作聪明。比起你那两个弟弟,你除了生得早了些,还有什么能耐?”
少女平静地说着,语气没太大波澜,不似质问也不似责骂,只是闲来一叙。
皇帝看着她,恍然又想起许多年前,他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小女孩,用一种天真而无辜的语气说自己蠢。
他始终告诉自己,这位妹妹虽号称神子的女儿,但还小不懂事,且童言无忌怎么能当真?
直到这一刻,他发现这么多年,他原来一直当真了,他始终想要证明,证明自己不比父王,也不比那两个弟弟差半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犹自不解:“赵襄儿……你不是在国师府吗?怎么……”
他忽然想起了那口井的传说,心底也骂了一句自己蠢。这些年他对于父王临终时告诉自己的秘密,一直将信将疑,此刻想来,那些应该也不是父王将死时的胡言乱语。
赵襄儿对他眨了眨眼,好似在说这皇宫哪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宋侧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苦笑道:“殿下,臣拿着这个,吃力的很啊。”
赵襄儿冷哼道:“二十多天前,你没能救得我娘亲,此刻让你多跪一会又怎么了?”
宋侧叹了口气:“是,殿下。”
皇帝依然不明白,“宋侧究竟是何时效忠你的?难道你们之前都是在演戏?”
宋侧道:“陛下你错了,这么多年,我从未叛过娘娘,先前你们围杀干玉宫,我也只是有心无力罢了,如今殿下回来,自当效忠殿下。”
皇帝道:“朕派人盯你,巫主派你盯你,竟还是盯不住,此事如此周密,你们究竟何时开始密谋的?”
宋侧答道:“数天前,小将军府,殿下曾经来过,临走之时,众目睽睽之下,她替我理了理衣襟。”
那时,她将一张字条贴在了自己襟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襄儿看着被大雨浇透的落魄帝王,微笑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皇帝看着她,道:“你不会不知,唯有皇血可以驱动此杵,莫非你真是父王的私生女?”
“皇血啊……”赵襄儿眨了眨眼,她终究从宋侧手中接过了朱雀焚火杵,握在掌心,目光注视着焚火杵的尖端,道:“你可知道什么是皇血?”
皇帝一愣,他没想到赵襄儿会有此问,他道:“皇血自然是我赵王室开国起传承下的血脉。”
赵襄儿轻轻摇头,以焚火杵的尖端划过自己掌心,鲜血流出,滴在那铜杵上,那血滴在光滑的杵面之后,竟渗透了进去,接着,那铜杵亮了起来,每一个铭文都透着猩红的光,仿佛那是一个迷你的中空铜炉,其中的炭火被她的鲜血点燃。
皇帝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你到底是谁?”
赵襄儿看着手中的杵,满意地笑了笑,她望向了皇帝,平静道:“皇血是仙人赏赐你们赵家的血,我是仙人的女儿,皇血当然便是我的血。”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皆震惊无语,唯有宋侧叩拜了下去,他终于消除了心中最后的疑虑,心悦诚服。
皇帝踉跄后退,颤抖地指着她:“你……娘娘难道真的是……我们杀了……”
皇帝捂着自己的心口,语无伦次。
赵襄儿握着燃烧着的焚火杵走了下来,她的背后,隐隐约约勾勒出了一对燃焰的羽翼,漫天大雨落在她的身边皆被蒸成茫茫白气,再没有一滴可以落到她的身上。
“先帝当初早有废你的打算,只是心仁……”她走过皇帝的身边,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淡然地叹息道:“这赵国,本就是娘亲暂借给你们的,如今国厄当头,你既无能为力,我便代她收回了,赵复,去你的长香殿好生歇息吧,别来烦我。”
大雨中他们擦身而过,皇帝失魂落魄地立在原地,一身明黄色的衣袍在风吹雨打中愈显悲凉。
赵襄儿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尚立在雨中的众人,问:“你们呢?”
几乎所有人都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一幕。
此刻没有残阳只有大雨,少女的衣裙也不见血。
但人们皆不由自主地分开了一条道路。
赵襄儿自人群中经过,向着宫中走去。
“宋侧愿永随殿下之侧。”宋侧高呼一声,额头叩地,重重一拜。
那一幕像是霜风吹杀百草,面朝着少女背影的人们,芦苇般齐齐倾倒了下去。
第十八章 老狐一炬
栖凤湖上已落不进一滴雨。
万顷湖水已然覆上了厚厚的冰,空中飘浮的水气凝结,都化作了簌簌零落的雪雹。
覆着面具的剑谕天宗女子以剑支着身子,立在湖面上,那面具的下缘,有血滴出。
她仰起头。
半空之中,那道妖狐的血影围绕着那老人,而巫主同样握着似燃烧般的古卷,苦苦地支撑着。
女子以手背抹去了下颚的血,轻轻吐气间,足下冰面骤然崩裂,她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剑气,朝着那道血影斩去。
叮——
那女子明明一剑斩到空处,却如触实质,发出金石之音。
空中传来了老狐的轻咦声。
它原本幻化的八十一道身影归到一处,它猛地甩尾,将那斩中自己后背的一剑震开,与此同时,周遭的风雪向着自己所在的位置灌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补着方才背心被斩出的缺口。
那剑虽被震开,她另一手却以两指并作,再斩出一道剑气,那剑气宛若圆盘,以极快的速度击中那老狐的身体,随后骤然炸开,化作无数道眼花缭乱的弧状剑气,一齐切割着他巨大的身躯。
“如今这世间剑术倒是越来越花哨,只是剑上神意,比起五百年前,真可谓是江河日下。”那老狐冷笑一声,眸光忽地变深,本该虚幻的身体一下坚若磐石,竟将那些剑气硬生生弹开:“也不知你是师承何处,白白浪费了一副好胚子。”
话语间风雪大作,女子横剑左右格开那些反噬而来的妖力,身形向后飘飞数步。
她望着那头巨大的身影,冷声道:“我学艺尚浅,与宗门无关。”
那老狐轻轻摇头,“剑之神意高低不在修为深浅,五百年前,剑圣裘自观尚是稚子时,有山鬼劫掠其村,他于半梦半醒之间斩出一剑,那些山鬼竟都俯首退去,那时他可还不曾修行。”
女子微微蹙眉,兴许是五百年太过久远,她从未听说过历史上有名为裘自观的剑圣,更不信所谓的不修行者一剑退鬼神。
那老狐看了她一眼,道:“原本看你苗子不错,想提点两句,看来也是个不开窍的蠢货,今日你若凭手中剑可以走出这片冰湖,老夫再考虑要不要放你一条生路。”
“休想乱我心神。”女子轻轻摇头,摒去杂念。
这头老狐狸虽然法相高大,道法更是高深莫测,但如今终究只是一缕残魂,修为并不比自己高深。
她所思所想,自然不能是如何逃出此湖,而是求胜。
风雪里,女子身形稍退,剑裳之间暴起一声长鸣,那剑一起一落,快若闪电,长空之中,便有道白虹对着那老狐的法身当头砸下。
而老狐身后,那已摔至冰面上的巫主短暂地调息了一番。
方才魔念缠身,若非有那女子剑气解围,此刻他可能已然身死。
一抹寒念自心神深处起,他再没有任何隐藏,大喝道:“替我拖住他半刻!”
话语间,他再次摊开那与他心神一体的古卷,口中默念一道古老的咒诀,一道若有若无的苍古气息自他身上溢开,周遭风雪消散,手中的古卷无风而动,哗哗哗的翻书声间,那字一个接着一个飘出,于半空中拆解搭构。
女子心领神会,长剑直接脱手甩出,以灵驭剑去纠缠那道法身,而同时她双手绞扣,灵海间灵气喷薄而去,如一道道白龙于吞风吐雪间向着老狐撞去。
“剑锁?”老狐神色稍异,他身形下坠,想要避开那白龙缠绕的轨迹。
这是他这场战斗间,他第一次主动让步。
而他下坠的位置,便是巫主摊卷施法之处。
女子神色寒冷,三虹交汇,剑锁将成,岂能容你轻松脱身?
漫天风雪都好似剑气,那些剑气又纠结成锁,那些锁首尾相连,拦住了老狐的去路。
她清啸一身,身形于原地消失,那柄如雪如霜的长剑破开冰雪,随行而去。
“天地为锁剑气为链,好手段。”老狐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惊异,接着便是蔑然。“若肉身还在,这或许能困我半刻,但此时……”
话还未完,女子与剑已一并撞来,老狐的身影宛若一团火,此刻剑风撕过,瞬间四分五裂,而那三道剑虹向着老狐勒去,可那一刻,老狐本就裂开的身形忽如炸开的烟花,一下化作了无数的星星点点。
那些火焰不再似火,而像是流水。
大锁横江,又如何能拦得住流水东去?
老狐的神魂绕过那些剑气锁链的缝隙,一边重新凝聚成形,一边向着巫主直扑而去。
但巫主先前同样说了谎。
他不需要一刻时间,在老狐神魂穿过剑锁的那刻,他也已完成了那个仪式。
老人蓦然开眼,精光慑人,口中振振有词:
“大明楼,洪府,镇山居,幽阁。”
一道道光影似虚似实,于老人的身畔凝汇而成,那是他口中那些高楼深府的样子。
这些建筑都来自赵国皇城,又被复刻在了这古卷之中。
此刻古卷文字中深藏的灵被抽出,即便朽木亦是熠熠生辉。
高楼如剑,府邸如山。
那老狐的身影落入其中,再次被震得四分五裂,如流萤般于那大阵之中乱窜。
老人高高举起书卷,如朝圣者,口中依旧不停地念出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想要乘胜追击,以此将其镇杀。
那老狐此刻是神魂的形态,而这些书中意象又非实质,恰好能将其压胜。
而此刻,女子的剑亦是追至。
在那虚幻构建起的城楼里,人影狐影,火光雪影,皆如激射而出的弹丸,碰撞错开然后再次相撞。
下方的冰面被灵气撕裂消解,半面湖水都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这代表着那老狐的灵力也在急剧消减着。
而巫主如今年迈,这副身躯同样难以撑起这古卷的消耗。
他与那老狐都在等着对方先行力竭。
此刻老人脚下踩着的已是一片浮冰,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了一番,接着嘶声道:
“东宫,长香殿,摘星阁……”
那栖凤湖上,那些虚影似海市蜃楼般飘浮着,却俨然是浩浩汤汤的一片,百年古城便缩影此间。
“甲子殿,九灵台,干玉……”
老人话语一颤,那个殿字未能出口,化作悠悠叹息。
干玉殿已毁,不复存在。
这座雄城的道相,终究差了最后一笔。
哗哗的翻书声也似叹息。
因为差了一笔,所以这座古城终究已不完整。
那皇城的道相里,老狐忽然停下了脚步,那些流萤般的火光附回他的身上,在这座古城里,哪怕是他的巨大法相,也显得有些渺小。
“便是如此了?”老狐口吐人言,轻声发问。
话音才落,那女子之剑亦是衔尾追至,刺啦声尖锐响起,老狐竟是直接伸手,抓住那刺来的剑刃。
那是一双人形的手,十指上下握着剑身,将其死死扣住,而剑锋之上激射出的剑气同样将他的手搅得糜烂。
那女子神色稍变,这一剑老狐选择硬接,对于自己来说是彻底重创他的大好机会,但是不知为何,一抹不祥的预感忽然令得剑心警鸣。
巫主心中同样有这怪异之感。
但他已无暇顾及其他,书已至最后一页,大阵已动,那座介于虚无与实质之间的皇城向着老狐压去。
那是真正的以一城为锁。
任你是滔滔流水,遇之也只能绕行,更何况此刻置身其间,城门不开,你如何能出?
但这本该决定胜负的一刻,那女子忽然以极快的速度化作剑虹撤身而走。
巫主心神怪异,接着,他心中那抹不祥在下一刻便得到了应验。
他浑浊而苍老的眼珠里,映出了一点光,接着那光急剧扩散,化作了一团火,那火势亦非真实,却凶猛滔天,蔓延向整座城池。
天空中高挂火海,老狐置身其间,身形骤然拔高数百丈。
“怎么可能!”巫主与那白衣女子同时发出惊呼。
先前那老狐以神奥道法冻湖水成冰,他们都以为老狐的火焰之身不过欺诈,他的修行根本应是玄寒一类的法术。
而白衣女子触及他火焰之时,也确实没感受到温度。
而此刻,火海高挂于天,他们都感到了灼烧心魂的炽热。
皇城可以关住水,却挡不住火浪肆虐,似唯有万物焚尽,才会终止。
巫主手中的古卷受到牵引,其边缘竟也开始卷起,隐有火焰灼烧的痕迹。
“冰火共具一身,这怎么可能?”女子喃喃自语,若非面具遮掩,便可看见她近乎慌张的震惊。
那老狐于火海中闲庭信步,举手投足间将那些高楼大院毁成灰烬,他看了那白衣女子一眼,冷笑道:“你已半步紫庭,眼界怎还如此浅?这南州果然太小,以为占仙山为居闭门避世便是清修,呵,你今日若葬身于此,倒也不冤。”
白衣女子竭力稳住一颗摇曳剑心,那柄长剑悬停在她的身侧,嗡嗡颤鸣,似有不平。
老狐似是被压在城下太久,如今终于得以出世,酣畅一战之后,也愿意多说几句,他回忆道:“五百多年前,我入那地心火脉,毛发灼尽遍体鳞伤,你可知我于那地心深处看到了什么?”
老狐自问自答:“我看到了一片冰海,那冰海距离流经的岩浆,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黏稠岩体,那之后,我于寒冷时入岩浆沐浴,于灼热时入冰海静心,数十年后终于自其间悟到了万物均衡的法则,那日我破紫庭而入五道,甚至隐约窥见了其上三境,只可惜,当时求道的贪心差点打破了来之不易的道行,幸好……”
老狐说着,脸上露出了缅怀之色,他幽幽叹息:
“幸好那时,我遇到了圣人……”
“圣人?”哪怕生死攸关,白衣女子依旧忍不住出声质疑。
老狐声音迟缓,似压着五百年岁月的重量:“圣人与我讲经说道,与我剖析天地法则,助我领略世间真正的不平与平,当时他与我说了一句话……那之后,我再不去想那三境,也幸亏如此,五百年前那场浩劫,我得以幸存至今。”
这是老狐真正的心里话,他于地宫深处常常说与自己,而如今一朝出宫,不管聆听者是谁,不管此刻情势如何,他还是想要说一说,只因不吐不快。
“圣人……五百年前有圣人出?”白衣女子明知此刻是生死关头,依旧忍不住出声追问。
老狐没有急于出手,耐心道:“那是真正的圣人,是要打破冥顽带领世界走向大自由的圣人,只是天地法则如此,可惜……”
叹息声响彻皇城。
焰光吞天。
那海市蜃楼般的皇城终于付之一炬。
而大火无根之后也逐渐自行消散。
满城焦土化作劫灰飘落。
白衣女子想要出剑,却只觉得剑心飘摇,竟隐有畏惧。
巫主身形已然倒在浮冰上,他望着空空荡荡的上空,无法相信方才那恢弘无双的气象竟已转瞬消亡,而手中的古卷灵气消散大半,也已沉寂了下来。
那一身焰火的老狐落到了他的身前。
“城破家国皆不见,求仙问道一场空。”
巫主喃喃自语,老泪纵横,他心中忽然闪过一过念头——若是娘娘在就好了。
他不知道那一日之后,娘娘是否还活着,若她死了为何不见尸身,若她活着此刻又去了哪里?
老狐身形带起流火,经过他的身侧。
焰火如剑,穿心而去。
那冰冷的魂魄,焕发出了真实火焰的温度。
可巫主却只觉得身体无比寒凉,于是这位几乎与赵国同寿的老人,便带着那个念头,就此死去。
“那小丫头与我说,坏赵国国运会有极大的反噬,本以为杀你我会耗损严重,不曾想原来你的心早已不在此国。”
老狐抓住了那本即将坠落的古卷,一口吞下。
地宫之中,那漆黑火炉间,神魂的本体骤然睁开了眼。
一道铁链应声而碎。
那老狐的神魂钻入了巫主的身体里。
老人的身躯便行尸走肉般直愣愣地站了起来,他转过头去,望向了半空中神色凝重的白衣女子。
视线交汇后,女子再无半点犹豫,御剑而走。
“还算聪明。”被老狐附身的巫主松动了一番筋骨,那缕神魂也自地宫中掠出,汇入体内,他咧嘴一笑:“可惜晚了。”
第十九章 一身白衣入城来
栖凤湖上炸起惊雷阵阵。
老狐操控巫主的身躯,转瞬消失原地。
白衣女子化虹而去的身影被当空截落,剑与爪的摩擦声暴烈响起,在空中带起一长串炫目的火花。
女子身影稍滞,那长剑缭绕着她的身形而舞,银芒喷涌闪烁,阻隔着四面八方侵入的妖气。
那‘巫主’悬空而停,立于身前,身躯的气息却已浑然变了,那双原本死鱼般翻白的眼,此刻一片漆黑,仿佛两涡深渊,只要多看一眼,便会沦陷其间。
白衣女子固守剑心,尽量避免与老人对视。
她能感受到,此刻眼前的老狐,已然比方才强了太多太多。
先前老狐的一番话在她心里掀起了极大的波涛,她知道五道意味着什么,其上的三境更是想也不敢想。
但对方竟说的那般轻描淡写。
她必须逃出去,将此事禀报宗门让师父知道,要不然等他彻底恢复,整个南州都必将落入浩劫。
老狐看着她,微笑道:“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你若全力出剑,是有机会重创我的,只可惜,你自始至终畏首畏尾,每出一剑都在想着退路,是好不容易踏上仙途,不忍折损在斩妖除魔这种小事上?”
白衣女子心思稍动,她相信了他的话,于是心中生出了一丝悔意。
便是这短短的刹那,她忽然觉得心中有颗漆黑的种子飞速散开,要占据自己的心神。
魔种侵染?
她心道不妙,仅仅是这片刻心摇对方便寻到破绽侵入,这究竟是何等恐怖的道境?
女子不敢多思,立刻收剑横于身前,以指扣弹剑身,铮然一声剑鸣,清冷澄澈,似要将她从那浑浊心境中拔出。
“小丫头修道几载?剑心如此不坚?”老狐笑着发问。
白衣女子明知要守心,可那老狐的话语却似有种神奇的魔力,她在心中忍不住作了回答。
老狐嗤笑一声:“原来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我倒是有些欺负晚辈了。”
话虽如此,他手指一指,一道白虹当空砸落。
那是与白衣女子先前如出一辙的手段,只是更加干脆,其间蕴含的剑意竟比那女子使出的更加纯粹!
白虹落下,女子因为剑心污染的原因,反应慢了半拍,她侧身躲避,那长虹依旧砸中肩头,砰然一声间她惨哼一声,手臂的衣衫撕裂,身子下坠,向着湖面砸去。
白衣女子无暇去管伤势,她咬着自己舌尖,抵抗着魔种的侵染,而她心中也有决意,干脆借势沉入湖底,接着湖水遮掩逃逸。
这个念头才出现的一瞬,那湖水转瞬间凝成坚冰,一声闷响里,她重重砸在冰面上。
老狐身影再至,一拳轰上她的小腹,女子口喷鲜血,以剑尖扎入坚冰,试图稳住身形,却还是倒滑出了数十丈。
剑鸣声不绝于耳,如泣如诉。
老狐同样双指并作,在空中虚画几笔,自言自语道:“这便是你们的宗门的剑意精髓?”
白衣女子心思震颤,他的手中的笔画虽不全对,但展现出的剑道意味却也八九不离十。
她知道此刻她的任何想法都可能被当做破绽切入,但是此刻魔种侵染,她无法停止自己的所思所想。
接着,她感觉心头燃起了一道火。
她俯身看下,发现脚下哪还有坚冰,竟都是熊熊燃烧的炽热火焰。
那老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临死之前,我让你看看真正的剑,看你能明白几成。”
老狐并作的双指自左而右划过身前。
那指尖似有电光扭曲迸溅,纠缠成一道笔直而雪白的线。
“去。”
他轻吐一字,手腕翻转,那一道虚剑随指斩去,凌空而下。
白衣女子心中剧骇,那虚剑破空而来,似快得可以斩碎一切,又似慢地可以看清其间每一道波动的纹理,而当她忍不住注视那剑时,她的心中竟也随之萌生出了一道剑,那道剑从她的神识深处而来,如有人握刀一劈,要从内而外将她的心脏刺破割裂。
那是一种强烈的畏惧与荒诞。
她甚至分不清这一剑是老狐斩出的,还是自己拔剑斩向了自己。
老狐不再看她,转身向着皇城走去。
接着,他轻轻咦了一声,回头望去。
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时举起了剑,她的剑裳被割得尽是豁口,其间鲜血浸出,那纯白面具遮掩下的面容却平静到了极点。
生死一瞬之间,她心念成空,心中那道魔种化作的剑没能斩破她的道心,她却以此借力,顺势斩破了多年的心障,晋入了一个空灵玄妙的所在。
女子蓦然睁眼:“多谢前辈指教。”
她双指并作划过身前,自右而左,反其道而行,某种意义上却又如出一辙。
老狐眉头微皱。
剑光起时,冰河焰火皆消散不见,四周白雾茫茫,那指间一线似潮平推而至。
老狐身形向后飘去,他指尖点落,抬手时轻,落指时疾,只是那一剑太过精准,他每成一道法相便被一剑劈碎。
清脆的断裂声不时响起。
女子摇摇晃晃地站起,她剑裳割裂,半染鲜血,纯白的面具也被打出许多豁口,露出了脸颊柔和的曲线。
啪嗒啪嗒。
这一剑威势之下,终于将老狐结出的领域斩出了缺口。
秋雨终于重新落进了这片湖面。
那老狐以双指夹住那一剑锋芒,身形飘然后撤,与此同时,周围的坚冰,秋雨,焰火皆向他的身体那吸纳而去,他要借天地之势将这一剑彻底打碎 。
而那一刻,白衣女子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她一声清啸。
老狐终于变了脸色。
那些冰水,雨水,虚幻的焰火竟在那刻都染上了若有若无的剑意,触及肌肤犹如刀割。
“剑灵同体?”老狐声色微哑,显然也承受着很大的痛苦。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在她的神念之下,天地万物都成了剑,老狐的借天地之势竟成了拔剑自刎般。
那身侧悬停之剑破空而去。
老狐下意识格挡。
可那一剑却在他身侧擦过。
白衣女子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在斩破他的领域后,朝着皇城的方向遁逃而去。
老狐压下那万剑加身般的痛意,紧追而至。
一道比先前还要更强的虚剑自他身侧斩出。
那剑撞上了女子的背脊,如箭一般喷洒出的鲜血里,女子强提神智,抵抗着背部重伤带来的麻痹感,身形向着城中坠去。
老狐无视那些向他斩来的万物之剑,身影如虹凿过。
几乎是毫厘之差间,白衣女子先一步入城。
老狐轰然撞上城墙,却被硬生生震开。
他猛然想起,自己已然吞下了那本代表着一城之运的古卷,这座皇城此刻谁都能破,唯有他破不得,若是强行破城,所遭的反噬便是百倍千倍。
他于城门口停下,看着那白衣女子身形消失的位置,非但不觉愤怒,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才有些意思。”
“大仙大仙大仙。”
老狐听见背后翅膀扇动的声响,回头望去。
只见一只小鹰大小的鸟雀正衔着一把古伞,扑棱着翅膀艰难地维持在半空,以心神喊着自己。
老狐眉头皱起,他自然认得这柄伞,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容易得到。
“赵襄儿让你给我的?”
那朱红小隼连连道:“是殿下让我转交给大仙的。”
老狐一抬手,那伞飞至它的身前,他以妖力排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异样之后才将伞囫囵吞下。
地宫之中再断一锁,三魂归一,老狐身后,隐隐浮现出三条虚幻的巨尾。
“这伞代表的竟是赵国苍生?”老狐吞入伞后,发现那皇城对于自己,竟没有隔阂,仿佛自己便是一个久居于此的赵人。
只是现在,哪怕他杀死一个赵国最普通的人,也会遭到反噬,因为这伞守的便是赵国苍生。
“不可毁城,不可杀人?”老狐笑道:“小丫头算计精明,莫非真是要成圣人种子?”
不过这些只是暂时的,待他将这几件护城宝物彻底炼化,这些限制便都将不复存在。
老狐心意稍动,望向那妖雀,问:“你是赵国的妖雀?”
那血羽君在老狐的笑容里,感受到了一股极为致命的杀意,它连忙道:“我跟随殿下在赵国生活了数十年,自然算是赵国的……信鸽。况且殿下答应过我,你见了我不会杀我。”
“哦?”老狐又看了它一眼,眸子中颜色陡然加深,片刻后,他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当年我与那仙人战与南州,鲜血洒遍四野,饮过的妖兽很多,能活下来的基本没有,你能活至今日,也算是我的弟子,我不杀你。”
那血羽君立刻明白过来,心神颤抖,“原来我当年饮的,便是前辈之血?”
老狐妖轻轻点头,对着它点了一指,然后向着城中走去,道:“我虽不杀你,但作为我的弟子,以后绝不可再寄他人篱下,如此蝇营狗苟地活着了。”
血羽君感觉那如跗骨之蛆般的禁制已已然不知所踪,它心中狂喜,匍匐在地,身体激动得颤抖:“晚辈唯前辈马首是瞻。”
……
……
风雨入城。
一道无人的窄巷里,墙上忽然浮现出淡淡的影子,一道极细的剑影破雨水而至,白衣女子踉跄摔倒地面上,她微微解开面具,地面的积水里,鲜血很快地溢开。
那柄剑也已是强弩之末,灵气全失一般坠在身边。
女子艰难地伸出手指搭上剑柄,雨水将她的剑裳全部打湿,其间伤势未止,破碎的衣袍剑隐约可见被妖气撕碎的血肉。
每一滴秋雨打在背上都像是擂鼓,一点一点将她好不容易挣扎起的身体砸回地面。
女子趴在地上,不停地咳嗽着,她竭力地握着剑柄,要将自己的身体支起。
幸好那狐妖没能立刻入城追杀。
她强换了几口真气,想要回那青花小轿中静养,但是忽然发现,自己与青花小轿的联系被什么东西斩断了。
“难道皇宫中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又咳出了一口鲜血,体内压制的内伤一轮一轮地爆发起来,五脏六腑皆似有小刀剐过,痛的她四肢不停挛动,连很多基本的动作都难以维持。
女子没走几步,再次跌在地上。
皇城之中的钟声响了起来。
她剑心再次生出一丝警意,她知道,这意味着那老狐已经入城。
她此刻无力遮掩自己的气息,用不了太久便会被找到。
如今青花小轿的联系被斩断,皇宫难以回去,这般陌生皇城,她又能去哪里呢?
身后忽然有士兵列队行进的声音响起。
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让自己站了起来,扶着墙壁,艰难地向前走着。
过了拐角处,士兵的声音传了过来:“这里有血迹,可能是叛军逃来过,搜。”
“陛下还活得好好的,我们做的这么绝,会不会太过令人寒心?”
“如今坐镇皇宫的是殿下,只要她想坐,没人能赶得下来,二十多天前,我们可是一同去围宫的啊,这是灭族的死罪,我们现在能补一些便补一些,若殿下开恩,说不定还能保保家中老小。”
“他们过去可是我们同僚!你可真下得去刀?”
“唉,若非迫不得已谁想同袍相残?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这国家,亡了也罢。”
“嘘……这话可别乱讲。”
白衣女子靠着墙壁,听着他们隐约传来的声响,也无力去分辨皇宫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变。
她下意识地沿着墙壁向前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她滴下的血被大雨稀释冲刷着,身体里仅有的火也被雨水浇冷浇灭。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忽然看见前面的院门似乎开着。
她再不多想什么,拖着重伤的身躯,一下撞进了那院子里。
……
屋子里,宁小龄托着腮,听着师兄讲了好几个枯燥乏味的故事,若非外面时常传来异常的响动,宁小龄恐怕早就倒头睡着了。
现在,师兄又开始讲一个被救狐妖修成人形报恩的故事。
宁小龄以食指抵掌心,打断道:“师兄,你是怎么把这么无聊的故事讲的这么津津有味的?”
宁长久微愣,失笑道:“这些都是我很喜欢的故事……真的那般无聊?”
宁小龄认真点头:“很老套啊,再说了,狐狸可都是忘恩负义的种,怎么会报恩呢,不把那个读书人的银钱顺势偷了都算善良的了。”
宁长久自嘲地笑了笑,道:“那我给你讲一个穷酸少年遭未婚妻退婚的故事吧。”
宁小龄鼻翼抽动,捂了捂耳朵,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外面又是打雷又是爆炸的,我好害怕……不会是地底那个师兄说的妖怪逃出来了吧?”
宁长久道:“若真是如此,我们只能祈祷他不要找上门来了。”
宁小龄点点头,自我安慰道:“我们虽是道士,但过去也只是帮着师父假惺惺地弄弄,应该没结什么仇家吧,无冤无仇,除非那妖怪嗜杀成性,要不然应该没事。对了,院子的门师兄记得关了……”
砰!
话音未落,屋门外忽然有撞击声响起。
那是有人撞动门扉发出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
宁长久沉默了一会,道:“去看看?”
宁小龄捡起身边的伞给他丢了过去,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第二十章 苏醒
宁长久打着伞掩上了院门,将栓推好,然后望向了倒在地上那个白衣女子。
那女子玉体浸血,两袖的衣裳皆被搅碎,雪白的藕臂上剑痕醒目,她趴在地上,白裳散开如鸟颓然张开的翅膀。
女子后背同样一片猩红,被雨水的打湿的衣裳黏稠而生冷,紧紧地贴着她肌肤下的伤口,她的身下亦有鲜血不断渗出,顺着雨水溢开,很快将周遭的地面染成一片红色。
女子气息未绝,哪怕重伤昏迷,身体间依然散发着生人难近的剑气。
宁小龄也打了把伞匆匆地走来,刺鼻的血腥味里,她连忙捂住了口鼻,神色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女子,然后询问似地望向了师兄。
宁长久指头在她苍白的脖颈侧一点,那女子身子微一抽动,浑身剑气缓缓消散,真正昏睡了过去。
外面侍卫的脚步声已经响起,宁长久看着师妹,道:“把她抬去房间,动作轻些,然后烧壶热水。”
宁小龄看着那尸体般倒在门口的女子,病恹恹道:“师兄,我们不是说不多管……”
她看着师兄注视自己的眼睛,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哦了一声,忍着刺鼻的血腥味,将她翻了过来,一手抄起腿弯,一手环着肩背,少女抿紧了嘴唇,一脚深一脚浅,很是吃力地抱着她,向着房间走去。
宁长久看着少女的背景,轻轻笑了笑,宁小龄偷偷修行也有一年,抱一个昏死的女子哪有这般吃力?
院子响起了敲门声。
宁长久定了定神,半蹲着身子,指肚对着地面,轻轻在半空抹画了个圆。
大门打开,带头的侍卫看着那一身青衣的秀气少年,皱了皱眉头:“你是谁?为何这般面生,怎会住在亲王的别院?”
宁长久打了个稽首,道:“小道是奉命前来驱邪,如今安顿于此,不知大人何事?”
那侍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鼻子嗅了嗅,道:“原来你便是亲王口中那道法不凡的少年?”
宁长久笑道:“大人知道小道?”
那侍卫笑着点头,余光越落在了他身后院子的地面上,反复审视:“不知小道长可见过有什么不寻常的人经过?”
“倒是没有。”宁长久微怔,不解道:“是皇宫出事了?”
那领头的冷笑道:“小道长倒是机灵,只是小心祸从口出。”
宁长久道:“多谢大人提醒,今日雨大,可要进来饮杯热茶?”
那侍卫道:“不必了,今日还有要务在身,这城里可不太平,若小道长见到可疑之人,记得第一时间上报。”
宁长久点了点头。
那侍卫长身边之人道:“不进去搜搜?”
“不必了,扰了道长清修可不好。”那人笑了笑,带着众人离开。
只是离开之时,他心中同样困惑,为何那血迹至此便断了,他方才认真看过那少年的衣裳和他身后的地面,没有一丝血迹,哪怕雨势再大,也绝不可能冲得如此干净,难道……
那侍卫长视线望向了高高的院墙,心道难道是那人犹有余力,纵身跃上了围墙,顺着此路一路脱身。
难怪地面不见血水。
他自认猜到了真相,沉声道:“走,沿着这院墙看看,找找有没有蛛丝马迹。”
宁长久重新掩上了门,他轻轻提起袖子,露出了掌间那颗悬凝的血珠,那颜色极深极重的小巧血珠便是他以道法将满地血水凝聚压缩而成的。
他的视线同样望向了院墙,那血珠便搭在相扣的拇指与食指之间,迸射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沿着院墙上的瓦片滚了过去,带起一条长长的血迹。
……
屋内,宁小龄找来了一整块木板,垫上了一块白布,将那重伤的女子搁了上去。
水壶也已架好,只是还未烧开。
宁长久收好了伞,回到屋内,看着那重伤的女子,眉头也渐渐皱起。
所幸她自身修为不俗,此刻呼吸已渐渐开始均匀,只是血尚未完全止住,有些伤过深,一时间也难以愈合。
宁小龄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不解道:“这女子究竟是谁?谁把她伤成这样的?”
宁长久道:“如果没有猜错,便是今日乘轿而来的那女子剑仙。”
宁小龄轻轻掩唇,神色震惊,她依然记得那皇宫前如虹而去的惊艳一剑,怎么也无法将这遍体鳞伤的女子与那惊鸿一剑联系起来。
这是这女子身姿窈窕美妙,哪怕昏死依旧剑意卓然,不是那白衣女剑仙又是谁?
她轻轻吸了口冷气:“谁能把她伤成这样?是那皇城上的怪鸟?”
宁长久摇摇头:“不知道,总之如今城里来了头极可怕的怪物。”
宁小龄道:“这位神仙姐姐既然没死,那妖怪肯定还会追来,我们……还要不要救啊。”
“救。”宁长久平静道:“师妹,你去赵石松的府邸,问唐雨讨要一些疗伤止血的药物。”
宁小龄指了指那女子,道:“伤势这般重,要不还是让亲王大人去请个太医吧?”
宁长久摇头道:“不必节外生枝,况且太医未必能救。”
“哦……”宁小龄有些不情不愿地起身,拎起了伞,朝着院子外走去。
水已烧沸,宁长久取来白色的薄被单,撕成布条之后放入壶中咕嘟咕嘟地煮了会,接着他拿来面盆,倒入热水浸入毛巾,然后小心翼翼地撕扯下那身灵气尽失的剑裳,她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数十道,其中许多已经凝成血痂,许多犹自渗血,背心衣裳划开的一道大口子下,那斩裂皮肤的剑伤,甚至隐约可见其下白骨,极为醒目。
而那许多血凝结之后已然紧紧沾上了衣裳,宁长久便用只好用匕首沿着缝隙挑起,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撕去。
血腥味愈发浓重。
宁长久拧干毛巾,为她擦拭着身体。
“唐雨姐姐不在,便问管家讨要了一些,不知有没有用。”宁小龄取药回来时恰好看到这幕,话语停顿了一会,她看着满地衣裳的碎片,又看了一眼那染血的胴-体,咽了口口水,道:“师兄,这种事……要不我来?”
宁长久摇了摇头,只是摊手道:“药。”
宁小龄递过药包时看着他清澈淡然的眸子,忽然有一种倒是自己龌龊了的感觉。
宁长久接过药包,打开之后轻轻嗅了嗅,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开始均匀涂抹到她伤势较重的部位,即使是昏迷之中,女子依旧因为疼痛而发出一些自然的轻哼声,若非面具遮着,便可以看见她因为疼痛而时不时蹙起的眉头。
宁小龄蹲在一边,捂着鼻子眯着眼睛看着宁长久为她抹药、包扎,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师兄手法确实没有一丝可以挑剔之处,尤其是那包扎时的手法,布条缠绕时的角度缝隙都把握得严丝严缝,连最后打的结都松紧恰当,还带着对称的美感,她竟觉得有些赏心悦目。
宁长久看了她一眼,少女微怔,嗯了一声表示询问。
宁长久叹了口气:“去拿身干净的衣服。”
宁小龄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姐姐如今虽裹着布条,但勉勉强强也算是赤着身子的。
少女打量了她一番,不知为何有些无名的恼火,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去柜中寻找衣物。
一切妥当之后,宁长久才将她抱起,置到床榻上。
正当他要一指点向她的脖颈,解开她的穴道之时,宁小龄忽然制止道:“等等。”
宁长久问:“怎么了?”
宁小龄狡黠一笑,问道:“师兄就不想看看这位仙子长什么样?”
宁长久道:“既然她戴着面具,便是不希望别人看到她的容貌,何苦强求?”
……
女子睁开眼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发觉手指的触感很是柔软。
她发现自己那纯白破碎的面具不知何时已被解去,放置在一旁的桌面上。
女子心中剧惊,很快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虽觉得脑袋肿痛欲裂,但还是咬着牙掀开了覆在身上的锦被,她看着这身崭新的衣物和那绑得一丝不苟的绷带,牙齿轻咬下唇。
“你醒了?”一个声音响起,问了一句废话。
(PS:晚上还有一章)
第二十一章 境界
女子这才注意到,窗帷之后,坐着一对身穿道袍的少年少女,两人约莫十五六的年纪,稚气未脱。
本来有些走神的宁小龄一下精神了许多,赞叹道:“不愧是仙府修道的姐姐,受了这般重的伤还恢复得这么快。”
宁长久看着那女子有些警惕的眼神,解释道:“先前发现姑娘昏倒院中,我与师妹将你救回屋子,我负责烧水买药,至于敷药包扎都是师妹在忙,你不必介怀。”
他的话语不急不缓,语气带着令人无法质疑的平静。
女子想要挣扎着起些身子,但是浑身撕裂的疼痛又一点点抽走她的力量,将她压回了榻上。
她认真地看着那对少年少女,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他日若回宗门,定倾力为两位备上一副厚礼。”
说完这句,她忍不住缩了缩,将脸放置在牙床帘幔遮挡的阴影里。
宁小龄不解道:“姐姐生得这般好看,为何要以面具遮面?”
床帏薄纱下的阴影里,女子的面容愈显清冷幽淡:“我修天道求一清静,自当绝尘避世。”
宁小龄将椅子往右边挪了挪,更清楚地看着那女子清艳无瑕的面容,托腮笑道:“姐姐已经这般绝世,不必再绝世了。”
女子心中微动。
她知道自己生得很美,自修道起,她于溪边听泉洗剑之时,便时常有同门的弟子躲在远处,偷偷地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性子内敛,看似低眉不语,实则心里都明白,年龄再大些,自己山门的弟子或是南州其他仙宗的年轻俊彦,便时常表达过爱慕,她剑心通明,能看清那些爱慕之后的旖-旎,便只是静心修道,对此不闻不问或假意不知。
随着她境界水涨船高,再加上那剑术才是真正的惊艳绝伦,向她表达爱意的人便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是敬畏和仰慕。
如今听这小姑娘夸奖,她清冷的秀靥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浅浅笑意,道:“小妹妹倒是明艳可爱,不知可曾修行,如今又是什么境界?”
宁小龄想了想,道:“我随师父入门也才一年哎,我还没来得及学什么,师父便去世了。”
那女子看着少女,越看越觉得她骨秀神清,是难得的修道种子,她沉声道:“你凑近一些,我看看你。”
宁小龄乖乖走过去,在床沿边坐下。
女子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按在她的额头上,闭目凝思,随后她轻轻收回了手指,再睁眼时,眸子里便有几分难掩的惊异之色。
“你这般难得的修道种子,哪怕是放在宗字山门里也是少见,跟随你师父修行,委实耽搁了。”她说。
宁小龄摸了摸自己额头,笑道:“我还不知道我这么厉害呢。”
那女子望向了另一边的宁长久,心道他们的师父挑选弟子倒是有些本事,这一对师兄妹端的是眉清目秀,一眼望去便觉不是俗人,也不知那些仙家派遣的访仙人是怎么同时漏掉这么一对少年少女,让一个老道人捡了去。
她将宁长久唤来身边,同样以手抵他额头。
宁长久笑问道:“剑仙姑娘,如何?”
那女子睁开眼,却有些失望,这少年的身体窍穴堵塞,气海紧窄,哪怕寻常的修行之路也是难行,若能入玄都算是幸运了。虽然对于凡人来说,能修行便已是难得,但在修仙之中,这资质……委实平平。
她不擅长撒谎,道:“修仙一途,你比起你师妹,要难上许许多多。”
令她意外的是,那少年脸上却不见什么失望之色。
心性倒是不错。
那女子忽然想起一事,看着他们,正色道:“两位于我恩情莫大,既无师承,不妨随我入谕剑天宗修行,若不介意,我愿意收你们为弟子。”
宁小龄一震,她虽未听说过谕剑天宗的名头,但原因肯定是因为自己孤陋寡闻,能当得一个宗字的山门,便是南州修行之道的顶点,那是普通人几辈子也修不来的仙缘,她嘴唇微颤,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女子静静地等着他们回话,在她心中,自己的师门分量极重,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修道圣地,自师父闭关之后,哪怕是收取弟子,也只是一些修道有成的师兄师姐收取外门弟子,而如今她愿意破例将他们带回宗门,寻常人哪会有一丝犹豫,早已感激涕零。
以此抵救命之恩,也可算是公平。
只是这对师兄妹却迟迟没有回话。
女子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们,心想难道是他们不知道谕剑天宗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轻声问道:“你们可是见我伤势太重,觉得这宗门徒有虚名?”
宁小龄连连摇头:“先前姐姐皇宫化虹而起的那一剑我有看到的,厉害得很,我怕是修行一生也赶不上姐姐一半厉害。”
女子看着这清秀可爱的少女,微微笑了笑,只是她一想起那头已经入城的妖狐,稍稍转好的心情又阴沉了下来,她叹了口气,“只是终究技不如人。”
宁长久问:“不知姑娘是被谁所伤?”
女子寒声道:“一头狐妖……很强大狐妖,我能确定,它还不完整,但仅仅如此,我便已不是对手,据他所说,他活了几百年,曾是五道之中的大妖……”
“五道?”宁长久微惊。
女子反应过来,心想寻常的修道之人,对于那入门的仙术都一知半解,哪里会知道那几乎人间顶点的境界划分呢?
她解释道:“传说在紫庭之上,有一种超乎想象的境界,名为五道,五道为人道,天道,妖道,地狱道,鬼道,这是人间的五条修行之路,传说只要将其中一条修至顶点,寻到合适契机,便可以跻身五道之中。过去我以为那只是传说,哪怕是宗主这般人物,也在紫庭巅峰滞留了一甲子。”
说着说着,她轻轻笑了笑:“我此时不该说这些,这对于你们或许太过遥远,入玄、通仙、长命,这是修道之路上真正意义的三境,这三境之上便是紫庭,而紫庭共有九层楼。别听只有三境便到紫庭,可真正修行之时才会知道,入紫庭难如登天……你们随我入门之后,清修十年,若能摸到通仙境的门槛,那便算是大道可期了。”
似是笃定了他们不会拒绝,她此刻便如教徒弟一般,缓缓给他们引入了这些知识。
宁小龄怔怔地听着,默默记下,问道:“长命境为何叫长命境?延年益寿的意思?”
女子答道:“若能修至长命境,可延寿百年,不过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极难,我师父说,我是他百年来所见天赋最高之人,我四岁入宗,清修二十载,如今也不过长命境而已,而且我可以预见,十年之内我都无法扣开紫庭的瓶颈。”
宁长久想的却不是这些,他隐约记得,那好似上一世的记忆里,书中所写,明明是六道,那剩下的一道去了哪里?
宁小龄忧心忡忡道:“可是剑仙姐姐呀,如今那大妖怪这般厉害,连你都打不过,我们如何出得城去?”
女子道:“在它实力彻底恢复之前,想办法回去皇宫,取出那青花小轿,我便有办法送你们离开。”
宁长久道:“皇宫有变,暂时不宜回去。”
宁小龄轻声道:“那如今那老狐若是此刻杀来……”
宁长久打断道:“放心,那老狐狸的首要目标不是她,更不是我们,他应该会第一时间去皇宫,只是不知道那赵襄儿能应付到几时。”
女子轻笑着摇头:“那老狐妖力之强远超想象,整个南州,除了宗主,没人能杀得了它的,何况,宗主近日得了天启,决定去中土神州远游,寻那破紫庭入五道的契机。”
她只觉得剑心再次不稳,定了定神之后,她再次望向这对师兄妹,神色认真:“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宁长久道:“我与师妹都是被师父买来的,随师父姓宁,我叫长久,长视久生之长久,师妹叫小龄,千龄万代的龄。”
宁小龄在一边跟着点头,完全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个成语,她默默记下,心想着以后与人介绍时可以用上,她看着那虽有病态却依旧姿容绝世的女子,好奇道:
“不知剑仙姐姐叫什么?”
只见那女子皎皎的眸子间闪过些许的为难之色,她樱唇轻抿,竟似有些难以启齿。
第二十二章 朱雀掠影焚天火
女子犹豫了一会,终于缓缓开口:“我叫陆嫁嫁,嫁娶的嫁。”
陆嫁嫁……
好奇怪的名字,还……有点可爱?
宁小龄微怔,一时间有些难以将这个名字与这位气质清冷、幽静淡然的剑仙姐姐联系到一起。
自称是陆嫁嫁的女子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小时候又瘦又黑,娘亲担心我嫁不出去,便取名为嫁嫁,讨个吉利。”
宁长久微笑道:“看来陆姑娘要辜负你娘亲的好意了。”
陆嫁嫁知道他在夸赞自己的容貌,沉默片刻,道:“我既然修道,便应一心奉道,宗中虽有道侣一说,但我也心不在此。”
宁小龄问:“修了道便要远离人间吗?”
陆嫁嫁颔首道:“既然出世,便应尽量不入世,人间因果复杂,沾染的越多,入紫庭之时的心魔劫便越难斩除。”
宁小龄又问:“那姐姐为何还要下山?”
陆嫁嫁心中微动,话语依旧平静:“妖魔在人间,不得不来。”
宁长久忽然问:“既然妖魔在人间可以破道,仙师为何要高居世外?”
陆嫁嫁一时无言,她从未想过,人怎么能和妖魔相提并论?
宁长久继续道:“我曾问过二师兄这个问题。”
陆嫁嫁立刻问:“他如何回答?”
宁长久道:“二师兄说,非我避世,而是凡尘避我。”
陆嫁嫁先是一愣,旋即眸光微光,她觉得自己听懂了这句话,轻轻点头:“你师兄不凡,他日若有机会,可以一见。”
宁长久眼神忽而茫然,在他那段记忆里,二师兄已经随着其他六位师兄师姐一同飞升仙廷,天地法则里,一旦飞升,便真正超脱世外,再无法回来。
那是真正的与世长辞。
陆嫁嫁看着这对相依为命的师兄妹,只当是他师兄也已然遭难,心中幽幽叹息,没再追问。
宁长久却微笑道:“我二师兄风采极佳,若是真见到,陆姑娘可要小心些。”
陆嫁嫁秀眉微蹙,神色间些许晕恼,声音微带严厉:“你虽有恩于我,但若要入我门下,便不可如此玩笑无礼,须知修行路上虽皆是同道中人,但师徒之间却也应有尊卑礼敬之心。”
宁长久倒是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惹她这么生气,他想了想,又问:“你想收我们为徒,也是为了斩断这桩因果?”
陆嫁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轻轻点头:“你根骨虽不如你师妹,心思倒是活络。”
宁小龄见她脸色有些严肃,劝慰道:“我答应姐姐便是了,若能活着出去,我们便随你去宗门行拜师之礼。”
陆嫁嫁脸色稍稍柔和,望向了宁长久。
宁长久平静道:“我要再想想。”
女子有些生气,只当他是眼界太浅,若真见了那烟缭雾绕、宛若神君开凿洞天般的世外仙山,哪还会有一点归去的念头。
宁小龄闻言后却是左右为难了起来:“那师兄要是不答应,我先入了门算什么?到时候我岂不是成了师姐,哪有这样的道理?”
宁长久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如今皇城动荡不安,我们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宁小龄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嗯……要是被那头老狐狸找到可就不好了。”
宁长久看着她稚嫩而带着忧色的脸蛋,微微一笑。
陆嫁嫁看着他们,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很快,她的思绪便被打断了。
外面似是骤然天晴,那本是一片暗色的窗纸上,大片大片地亮起了光。
她剑心警鸣,意识到那老狐已来到了皇宫之外。
宁小龄也察觉到了异样,忍不住想要推窗去看,宁长久却按住了她的手,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
……
妖狐入城时,大街上已空无一人。
他披着这幅巫主的皮囊,俨然似一个德高望重的老者,身影不急不缓地穿过笔直的大街,向着皇城的中央走去。
百年之前,这里还是一片野兽横行的荒山野岭,如今放眼望去,却已是青石铺道,城楼拔地。
若是往常,此时午后,哪怕大雨,街上也应是人来人往的热闹,而今日皇城遭难,在官兵的严令之下,大家也都闭门不出,省得无辜遭劫。
而他前脚刚踏入街道,士兵脚步踩碎雨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四边八方的小巷子里,一柄柄刀横空出鞘,振破水珠,刺穿雨幕,银亮的光线冷冷地晃着,一道道指向自己。
雨势很大,打在头盔上,碎在眼眶外,那老妖仅是立着,便妖气凌人,许多本就被雨水溅得有些睁不开眼的人,此刻更只能看见一个模糊而苍老的身影。
为首的将军双手握刀,无比紧张地看着他,那雨中的刀尖却没有颤抖。
将军认得眼前的老人,那是巫主,是他曾经尊敬的大修士,但同时他也能察觉到,眼前之人,浑身透露着冲天的妖气。
“你不怕我?”妖狐看着眼前刀锋直指自己的人。
那将军道:“我只是敬重巫主大人,不愿挥刀斩向这副身躯。”
妖狐笑道:“可这位巫主大人似乎不爱你们,今日他甚至想过要等我大开杀戒之后,血祭天地,成就自己的大道,不过幸好,我及时替你们杀了他。”
雨水划过那将军粗砺的面颊,他看着眼前那深不可测的老人,心中有畏惧,身子却已下意识下沉,双脚一前一后蹬着地面,随时准备发力。
“休要污蔑巫主大人……”将军手腕缓缓拧动刀柄,冷声道。
妖狐双手负后,笑道:“说到底,你还是不敢对我出手,你清楚地知道,我能杀光这里的所有人。”
他看着那中年的将军,继续说道:“或许你不怕死,但你应该会怕部下同袍们平白无故的死。你的殿下让你来,其实也不过是让你送死,你明明知道,却还是带着自己的部下一起来了,你的心里,应该也很不是滋味吧?”
那将军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有动摇,语气却坚定道:“身为赵国将军,吃的赵国军饷,自当守赵国皇城。”
妖狐环视四周,问道:“那你可问过,他们是否愿意同你一起死?”
那将军沉声喝道:“我没问过,但我知道答案,今日国将倾覆,覆巢之下无完卵,为了我等家中老小,我也愿意先死一死。”
说罢,那柄雨中的军刀动了,那是久经沙场却极其简单的一刀劈砍,只是在刀光动的那刻,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刀光似前所未有的明亮,如闪过瞳孔的雷电,周围的士卒们身子微倾,只觉得胸腔中似有什么被点燃了。
刀光凌厉落下,然后停住。
所有人便也都震住了,只见那老人以两指捏着刀尖,那两指极其平稳,比那将军握刀的手更稳。
于是那刀到此为止,再无法落下。
“你叫什么名字?”妖狐问他。
那将军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按着刀背,想要将那刀硬生生压下,却依旧无法寸进。
妖狐见他不答,没有追问,只是伸出了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这个人的位置,以后可以由你来做。”
那将军还未来得及听清他说什么,刀口崩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身子猛得一个前倾,却并未撞上老人,而是砰得一声砸向地面,所幸他反应极快,身子触地的一瞬,以刀柄支地,猛地翻起,而他定神之时,那老人已向着长街之后走去。
“站住!”那将军爆喝一声,从身边的士兵腰间随意抽了把刀,紧追而上,但只是下一个眨眼,那老人便腾空蒸发一般,彻底没了身影。
那将军在原地立了许久,他浑身滚烫,雨水打落手背,竟似要嘶嘶地燃烧起来一般。
他死死地盯着那老人消失的位置,过了许久才将手中的断刀啪得一声摔回地面上,而他身边那些士兵,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刀刃,开始擦拭额头的汗水。
那将军艰难地笑了笑,轻声道:“殿下没有骗我们,他果然不敢杀人。”
而此刻,那老狐已然出现在另一条更为接近皇宫的道路上。
他不是不可强行承受反噬,杀一个将军立威。
只是他看着那些明显畏惧却依旧包围自己的兵卒,忽然想到,这座皇城好像是自己的皇城。
“这整个赵国都是为我而生,当然就是我的国。”
既然都是自己子民,那也无须动手。
这一刻,他忽然想看了一看皇宫中的那张王座,想着若自己坐上去,以妖族之魂一统南州,又会是何等情景。
老人抚须而笑,一脚轻轻抬起,重重落下,下一刻,天地惊雷皇城震响,大雨泼天而下。
那书着“凤鸟朝鸣”四字的牌坊下,老人已经经过,皇宫高耸的城墙便黑幢幢地压在眼前。
城墙上弓箭已紧绷弦上,一支又一支地探出,对准了那凭空出现的老人。
“国玺,古卷,红伞皆是盾,焚火杵为剑。原来如此。”老狐对于那些弓箭置若罔闻,只是看着满城风雨喃喃自语:“当年仙人算计不错,以此来延缓我灭国的速度,只是不知,这柄剑,你赵襄儿又能斩出几分剑气?”
话音落下,城墙上,铁箭齐发,锐物破空之声尖鸣而起。
但老人眼中,那些与这寻常雨点又有何异?
叮叮叮!
他周围的时空仿佛凝滞。
那些铁箭在他周身数尺之外,便诡异地停下,唯有箭尖出漾起一圈圈极细的水纹。
老人一卷袖子,那些铁箭竟都如水般收束入袖间,老人朗声道:“多谢殿下借箭。”
他抬起脚,皇宫入口的五拱大门里,他将要朝着最中间的那扇蹋去。
此刻皇宫大殿的王座上,沐浴更衣后的少女独坐镜前,正以画笔描眉。
她披着一袭绘有金羽凤凰、焰纹雪浪的明黄色大氅,独坐深宫,黑白格调的世界里,这抹端坐王座的身影便显得格外明艳。
镜中是她未满十六,尚且韶颜稚齿的脸,画笔拂扫过黑白分明的眉目,似是毫笔润墨于最细腻的宣纸上淡淡绘描,带着清清冷冷的韵美。
她拢了拢搭在单薄肩膀上的长发,静静地看着镜子中稚美的脸,看了许久,直到皇城外,老狐苍老而雄浑的声音响起,她才似终于想通了什么,莞尔一笑,渐渐回神。
“若是你真想关住他,那又何必做这四把钥匙呢?”赵襄儿缓缓起身,她衣袍褒博,垂下的衣袖遮住了指尖,而细束的纤腰依旧将那柔软起伏的身段勾勒得灵动,她目光缓缓上移,望着那奢华美丽的藻井,道:“娘亲,我明白了。希望他年相逢之时,女儿未让您失望。”
她沿着阶梯走了下去。
城门外,老狐那一脚未能落下。
那鞋底的水面下,隐约浮现出一道苍红色的影子,那影子愈发清晰,隐约是一头羽翼燎燃的飞鸟,它盘旋于积水中的倒影,仿佛那积水下也是一个天地自由的大世界。
那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老狐心中,猛地生出一道极强的警意。
他想要一脚踩碎水中的虚影,却始终悬而不绝。
皇宫之中,一声清唳响起,通天彻地。
积水之下,那火凤如箭一般俯冲而下。
而那个世界的俯冲,在老狐的视角看来,则是逆火而上,且速度越来越快。
随着它靠近水面之上的世界,那火凤的身影便也越来越大,几个呼吸之间,皇城外的那片雨地上,尽是它羽翼挥动的影子。
此刻,仿佛整片水面都燃烧了起来。
那种温度还未穿透积水世界的阻隔化作真实的炽热,但所有人都能预感到,那水面世界与真实世界的一线隔阂随时要被冲破。
“朱雀掠影焚天火?”老狐心中一动,骤然冒出了这句谶语。
只是迷惘不过一瞬,老狐目光坚毅:“赝品罢了,你又怎么可能是真正的朱雀?”
话虽如此,水面荡起波纹的那刻,老狐的身影依旧向后掠去了百丈。
火凤的身影自水面中拔出,如飞箭如闪电,如陨石如流火。
在它破出水面的那刻,似有无形的丝线勾连了它与老狐的身影,斩不去,熔不断。
赵襄儿已然走出了皇宫大殿。
城墙上的弓箭再次齐发。
赵襄儿高高举起朱雀焚火杵,这一刻她的精神与那护城的火雀同为一体。
而百丈之后,老狐同样不愿再退,朱雀焚火杵本来就是仙人留下斩他的剑,如今那剑已近在眼前,他虽有隐忧,但毕竟不是当年斩他的那把,所以并无太多畏惧。
老狐身形停下,三魂交泰,纹丝不动,一手以指抹过身前再次施展出方才栖凤湖上那凝练一剑,另一手同时挥出将那袖中收拢的箭尽数奉还。
空中铁箭相击,在清脆如铁珠落盘般的声音里纷纷坠地。
地面上人影与火影撞在了一起。
那是两团火。
分不清谁更炽热谁更明亮,只是相互纠缠着腾空而起,化作直冲云霄的明亮光柱。
雨烧成雾,云碎成屑,明亮的光瀑泻向皇城,近处似大日在前,远处亦似明月抖落的细碎光辉。
皇宫前,赵襄儿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那道光柱,不知何时已流下了眼泪。
第二十三章 秋雨肃杀
皇宫之外,云霄之上,这场战斗持续了许久。
天空中许多阴云铅雾皆被搅得粉碎,露出其后蔚蓝天空的一角,焕然如洗,如暴雨之后旱地上连绵的湖泊沼泽。
一束束天光裂云而下,如切割天地的剑,逐渐汇拢在一起,形成了大片的晴空。
半城风雨半城晴。
而它们交汇的边缘处,一道道雨丝被照得金亮,漫天坠地,煞是好看。
层云阻隔了视线,时不时响起的惊雷声里,城墙上的人们敬畏地仰头凝望,想象着云端之后那场旷世惊艳的战斗。
时不时响起的凤唳声哪怕隔得极远,依旧能惊得人心悸然。
在他们眼里,那是神与神之间的战争,只存在于传说志异,赵国开国百年也见所未见,此刻却如此突兀而清晰地摆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皇宫前,赵襄儿一身宽大的凤袍拂动着,似永不寂灭的火,她手中的朱雀焚火杵燃烧着金光,上面的铭文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捉摸不定。
那护城的火凤与她心神相通,所以她不仅能看到云端上的情景,同时也承受着朱雀伤势的反噬。
渐渐地,她的脸颊似秋霜拂洗的嫩荷,慢慢褪去血色,七窍间也缓缓渗出了血,一如瓷人身上点错的朱砂。
只是皇宫中的人早已被她遣散,空旷的广场一片寂寥,无人能看到这幕。
天雷声滚滚响起,每过一道,她本就娇小的身躯便轻晃一下。
凉风未绝,掠过她的耳畔,拂起一绺绺青丝,落到她身上的,有时是光,有时是雨。
多久之后,云才渐渐合拢。
“归去。”少女一声似轻呓。
一道几乎弱不可见的火凤影子,自云端坠下,落回了那朱雀焚火杵中。
赵襄儿擦了擦脸上的血,拨开了披面的湿发,身子晃了好几晃,险些摔倒,才脚步虚浮地走回了殿中。
皇宫大阵仍在!
而皇城的某条巷子里,一个黑影砸落,青砖裂开。
一个还在远远张望天空的稚童吓了一跳,却出奇地没有转身逃离,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浑身似焦炭般的老人从地上爬起,他那副身躯已千疮百孔,雨水浇下还冒着嘶嘶白气。
一个准备来抱孩子的妇人看到了这一幕,她捂着嘴,吓得浑身颤抖,却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抱起稚子,冲回屋中重重把门摔上,然后用尽所有的力气,拿起一把柴刀后躲在门后,死死地盯着紧闭的木门,冷汗如淋。
但那老人对于他们却熟视无睹。
他拖着这幅破碎的身躯,缓缓走过街道,身体中血已蒸干,只有骇人的伤口,切口处一片惨白。
他回首望了一眼皇宫,心中犹有不甘。
他知道,那赵襄儿受的伤远比自己要重,只是短时间内自己仍然没有攻破皇宫的手段,终究有些迟则生变的担忧。
如今他的状态,只是紫庭境第五楼左右的实力,若此刻真有那仙宗紫庭巅峰的人出手,自己便真要折损大道。
只是放眼南州,那般境界的人也屈指可数,而赵襄儿也绝无时间事先做好那样的安排。
只是……终究怕一个万一。
他看着那街道上一扇扇紧闭的屋门,心中燃起了无名的怒火。
他想要杀人。
……
……
皇宫处惊天动地的动静传遍皇城。
哪怕许多因为畏惧躲在家中的百姓,也忍不住推窗开门,远远地看那一道直插天云的火柱。
从远处看,那一道火柱极细,像是岩浆凝聚成的线,却带着震撼人心的美。
国师府外,赵襄儿已经离开府中,潜入皇宫的消息也已传回了这里。
那些瑨国或荣国而来的强大杀手,心知被耍,满腔愤懑,恨不得立刻杀去皇宫,一直到这根火柱亮起,那其间凛冽杀意风刀霜剑般吹刮过偌大的城池,他们心中的念头也随之湮灭。
国师府外的一座高楼上,一个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一袭彩衣,身边彩缎飘荡,如一条条斑斓的魂虫。
他是彩衣鬼,瑨国最强的刺客。
与其说是刺客,其实不如说是杀手,因为他从不会刻意于暗中杀人,反而喜欢穿着最惹眼的鲜艳彩衣,浓妆艳抹,仿佛是要所有人都注意到他,注意到这个行走世间夺命的活鬼。
暗处,一个佩刀男子走出,问道:“如今怎么办?”
那彩衣鬼的声音很细,带着令人生厌的语调,道:“怎么?大名鼎鼎的雁湖刀客害怕了?”
那佩刀男子冷笑道:“那是仙人之间的战斗,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你彩衣鬼再大名鼎鼎又如何?方才那一道冲天之气若在你面前,你敢靠近吗?”
那彩衣鬼眯起了眼,冷冷道:“我们是杀手,是刺客,等的不过是一个时机罢了,遇到那般呼风唤雨的仙人,绕路便是,莫非你还想试试你这快刀能不能斩下仙人头颅?”
那佩刀男子漠然道:“我们之中,就你最不像刺客,说不定便是你打草惊蛇,让那赵襄儿察觉,设法逃了。”
另一个以纱蒙面的女子冷冷道:“我们堂堂瑨国十大刺客,被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戏弄,这可还有脸回去?”
她身边一个装束相近的男子沉声道:“我总觉得此事有蹊跷,自入城之后,太多怪人怪事,我们守在这外面,就想是无头苍蝇一般……这座赵城,远没有我们想的那般简单。”
那女子轻轻点头:“早在入城之时,我便心中不安,只是没想到这方小小池塘,水这么深。”
那男子望向了街道的另一端,道:“丘离,你是赵人,你可知道什么隐秘?此时切不可有所隐瞒了。”
一个穿着巫袍的男子走来,正是巫主的首席弟子,丘离。
他看着众人,道:“家师只让我按照原计划行事,如今不死林回不去,那血羽君也不见了踪影,师父更是音讯全无,这般变故……都在意料之外。”
那女子嗤笑道:“当初真不该错信那老头,本以为他身为一国巫道之主,应有不凡之处,如今看来,赵人都一个样。都开门迎敌了,后手还这么少,活该亡国。”
一袭彩衣的年轻男子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在屋檐上笑了起来,笑声尖锐。
那女子暴怒道:“你真当我们如今的对手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那血羽君不见了,之前斩出一记神仙剑的女人也不见了,你真当你第一刺客的头衔有多少分量?放在世外根本不值一提!如今坐镇皇宫的赵襄儿,一根手指都能轻松碾死你。”
那彩衣鬼立在檐角上,身侧彩缎飘飘,很是扎眼。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道:“那能怎么办?与你们抱在一块哭?哈哈,哪怕那赵襄儿拿剑斩下我的头,我头颅落地之前看一看那张精美绝伦的小脸蛋,兴许也还能笑得出来。”
同为女人的她此刻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面纱下丑陋的疤痕,眼神更加阴鹜,她手按在了腰间,想要试试那排名比自己高上了三位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而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的手便僵住了,她望着彩衣鬼的瞳孔已骤然收缩,满脸惊骇。
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望向了檐角。
那彩衣鬼诡异地停着,他的脖颈处亮起了一道极细的线,接着血丝飘飞,他的身体仍然木立原地,头颅却已凌空坠下,那浓妆的脸上,还挂着夸张的笑容。
片刻后,他的身躯没了支撑,也砰然坠地,鲜血四溅,那些彩缎不知被什么力量撕碎,如纸钱般飘飘然洒下,覆盖在他的尸体上。
那些看着彩衣鬼的刺客,都似双耳失聪一般,在许久的失神之后,才渐渐回神,不敢相信方才还放肆大笑的瑨国第一刺客,此时已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是谁杀了他?
而彩衣鬼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明明还有三张替身宝符和一张千里替死符没有用,便被割去了头颅。
某一刻,所有人齐齐抬头。
在彩衣鬼坠地的檐角位置,立着一个不辨人形的老人。
那老人的身躯如被天雷劈过,烈火焚过又中了无数箭矢的槁木,给人一种轻轻一拳便能打得四分五裂的错觉。
“师……师父!”丘离忽然尖叫出声,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他望着那个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老人,一下跪了下来,大喊道:“师父您还活着,太好了,我一直按您的吩咐坚守此地,寸步不离。”
“哦?你是在叫我?”那老人发出一声轻笑,身影落到了丘离面前。
老狐看着匍匐在地上颤抖的年轻人,忽然伸手拧住了自己的头颅,随手扯下,扔在了地上:“这才是你师父。”
丘离哪敢多看一眼,只是大喊道:“师父莫与徒儿玩笑了,师父有何吩咐,我赴汤蹈火也做。”
那老狐踢了踢地上巫主的头颅,一边撕去这幅残碎不堪的身躯,一边冷笑道:“你倒是聪明,第一眼看到我时,便知道我不是你师父了,却还装成这样,怎么,一点为你师父报仇的念头都生不出?这么害怕我会杀你?”
那丘离额头叩地,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老狐叹了口气,惋惜道:“本想剖开你的心肝,饮一口心头血,可惜现在馋不得这一口,唉……束手束脚,真是难捱。”
先前落地之时他不过踩碎几块青砖,心头依旧会有痛意反噬,赵国之人,此刻当然还不杀得。
但是眼前的其他人,似乎都来自别处……
老狐缓缓转头,望向了雨街之中如临大敌的杀手们,微笑询问:“不知各位来自哪里?”
片刻的寂静后,众人四散而逃。
那老狐倒也不急着追赶,他将那彩衣鬼的头颅一脚踩裂,心情稍好了些,自顾自笑道:“不知再挑一副谁的身躯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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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狐影随形
距离老狐入皇城及那场皇宫大战的谢幕,时间已然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
傍晚,陆嫁嫁停下了调息,她走下床榻时,雨渐渐小了,木窗透着淡淡暮色。
那场皇宫上空的大战持续了很久,皇城中的普通人都能察觉到天地的异色,她的感触自然更深。
宁小龄给她端了一盆热水,看着她血色渐渐恢复的脸,诧异道:“这么重的伤,陆姐姐竟恢复得这么快,神仙的身子骨都是什么做的?”
陆嫁嫁道:“修行之人,体魄便是自己的剑,自然坚韧不寻常”
宁小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嫁嫁问:“你师兄呢?”
宁小龄道:“师兄去亲王府取药了,也不知那唐雨姐姐回来了没。”
陆嫁嫁轻轻点头,并未追问唐雨是谁。
此刻夜幕将至,屋内燃着些火,她的脸颊看上去很白,但不是先前那死人般的苍白,而是胭脂覆雪般的淡色,泛着吹弹可破的柔嫩。
她重新弯起长发,戴上玉冠,簪起银簪,顺手将一绺青丝挽到了耳后,淡淡的光里,晶莹小巧的耳垂就像是剔透的琥珀。
她望向了那仰慕地看着自己的少女,道:“小龄,可以给我拿份纸笔吗?”
宁小龄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给她取来了一份,问:“姐姐是要写信?”
陆嫁嫁弱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笔尖润墨之后便在纸上飞快落笔。
宁小龄看着那笔划连绵却又端庄秀气的字迹,问:“姐姐在写什么?”
陆嫁嫁问道:“你可曾识字?”
宁小龄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小时候家境可不好,再加上又是女孩,哪有去学堂的机会,师父的鬼画符我反倒是认识一些的,不过很多都是古字,意义不大。”
陆嫁嫁落笔不绝,脑中却似想起了什么,另一手下意识地摸了摸眼角那粒秀气的痣。
她说道:“这并非大事,谕剑天宗有专门的书塾,里面的先生学问很高,到时候送你过去。”
宁小龄奇道:“陆姐姐好像很笃定自己能逃出去?”
陆嫁嫁道:“把握不大,但至少有五成……好了,写完了,你收好。”
女子轻轻吹干墨迹,卷起之后递给那一脸疑惑的少女。
“这是谕剑天宗的剑息吐纳之法,最基础也最精深,无论怎么修行都避不开这个,等你识了字,便可以修行了。”陆嫁嫁俨然已将她看做自己未来的弟子了,“只是这个东西十分珍贵,绝不可外传,若是被发现了,只会平添几条无辜人命。”
宁小龄有些懵懂地接过了那卷写满字条的宣纸,问道:“那我师兄呢?我要不要先给师兄看看。”
陆嫁嫁沉默了一会,道:“其实你师兄资质很差,这份吐纳之法对于根骨要求很高,你师兄若是贸然修行,只会自损身体,没有一点裨益。”
宁小龄有些赌气道:“那岂不是得瞒着师兄……没意思,我也不学了。”
陆嫁嫁道:“我此刻偷偷写给你,便是怕他多心,免得你们兄妹心中生隙。”
宁小龄拉拢着脑袋,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陆嫁嫁叹息道:“命缘如此,既落到此处,你便不必愧疚。这是大道中的冥冥注定,等你将来修至长命境,自然会明白更多。”
“长命境?”宁小龄微惊:“我将来能和陆姐姐现在一样厉害?”
陆嫁嫁颔首道:“勤勉修行,或许花不了十年。”
宁小龄问:“那师兄怎么办?”
陆嫁嫁道:“修道本就残酷,他可以永远是你师兄,但不可能是你永远的同行者,你们的脚步会越来越远,这是必将经历的事。”
宁小龄托着下巴,看着那卷剑意盎然的宣纸,神色挣扎。
她忽然想起一事,问:“陆姐姐的先天灵是什么呀?”
陆嫁嫁一怔,蹙眉道:“我没有先天灵……先天灵万里无一,我们宗门拥有者也不超过十位,我师父当年也曾遗憾,若我有先天灵,配上我的天赋根骨,想必已入紫庭初境了。”
陆嫁嫁没有告诉她,她的剑灵同体是比先天灵还要稀有强大的东西。
宁小龄点点头,似是有些失望。
陆嫁嫁觉得有些莫名,便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宁小龄道:“以前听师父说过,不知那是什么,便问问陆姐姐。”
女子点点头并未多想也未追问。
在宁长久回来之前,她伸指一弹,将那卷记有剑息吐纳的纸弹入了宁小龄袖中,宁小龄微惊,终究没有出声,默默地收了下来。
……
宁长久回来之后将伞拄到了一边,神色凝重道:“皇宫外那老妖狐和赵襄儿应该是大战了一场,不知胜负如何。”
陆嫁嫁沉思片刻,猜测道:“那老狐应该还没破皇宫,要不然不会是这般动静。”
宁长久道:“我有些奇怪,这头妖怪,究竟是谁放出来的?”
陆嫁嫁蹙眉道:“莫非是那些瑨国赶来的杀手?”
宁长久猜到了一些皇城的秘辛,道:“若真是如此,那他们便是自掘坟墓。”
陆嫁嫁不解,道:“有能力做此事的人不多,难道还能是赵襄儿做的?”
宁长久问:“为何不能?”
陆嫁嫁苦笑道:“她给自己造一个灭国之灾,再将自己陷入一个必死之地,却还偏偏要奋力反抗,这如何说得通?”
“确实说不通。”宁长久想了一会,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赵襄儿撑伞而来的身影,问:“不知陆姑娘可曾见过她?”
陆嫁嫁道:“修行之时倒是偶有耳闻,今日来此时间匆忙,还未有缘一见,怎么了?”
宁长久笑了笑:“我有缘见过她一面,我觉得她就像是……”
“像什么?”
“像一个清醒的疯丫头。”宁长久道。
宁小龄附和道:“那姐姐生得也是极漂亮的,但不知怎的,明明她在笑,却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陆嫁嫁虽不曾谋面,但想着那小姑娘可以独自一人守了将近两个时辰的皇宫,心中肃然,自不会起什么轻视念头。
“此刻讨论是谁做的没有意义。”她自嘲一笑,缓缓道:“本以为最多只是一头长命境的妖雀作祟,不曾想真到了此地竟是如临深渊。”
宁小龄听着他们的交谈,也紧张地皱起了眉头。
宁长久问:“后悔吗?”
陆嫁嫁神色坚毅:“有何悔?”
宁长久看着她,道:“陆姑娘,你的身体好像很不好。”
陆嫁嫁心头微震,不动声色道:“哦?哪里不好?”
宁长久道:“你的气息重了一些,身上散发的剑意也有些散,应是连通后背的云气、白府两道窍穴被搅碎震破,若无法尽快疏导,对于今后的修行是极大的隐患。”
陆嫁嫁吃惊道:“你学过医术?”
宁长久摇头道:“没有,我只是能看出症结的所在,但是帮不了你。”
陆嫁嫁依旧困惑,她不信普通人可以看出自己身体的问题,问:“你的眼力天生很好?”
宁长久道:“我不擅长这个,只是读过些这方面的书,刚才陆姑娘打坐调息,我看了许久,才敢初步下这个结论。”
“你已然不凡。”陆嫁嫁赞了一声,好奇问道:“那你擅长什么?”
宁长久想了想,道:“我擅长垂钓。”
“垂钓?”陆嫁嫁面露困惑。
宁长久没有多作解释,他沉默了一会,忽然道:“陆姑娘,你本已半步紫庭,如今跌回长命中境,可能兜兜转转此生无法通达,作何感想?”
陆嫁嫁这次神色真的变了,她声音微寒:“你还说你眼力不好?”
宁小龄听她语调森寒,连忙劝解道:“师兄你又说什么胡话,尽惹人生气。”
宁长久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好像还在等待回答。
陆嫁嫁神色傲然,道:“长命境留不住我,将来紫庭也是,我会为此刻的生死担忧,但不会为未来的长远苦恼。”
宁长久颔首,继续问:“若陆姑娘不慎从长命境跌回入玄,亦或是直接变成一个无法修行的废人,那时你会作何感想?”
陆嫁嫁一怔,听到他说出长命跌回入玄时,她心中竟有些痛,那是只有修行者才能感同身受的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如果可以,我会重来一遍,只是人生不过百岁长,时不我待是我唯一担心的事情。”
话语间,她以剑目审视眼前的少年,却没有发现丝毫的异样,心道难道真只是这少年天赋使然?
宁长久的眼眸深处,痛苦与悲伤之色一闪而过,他沉默了一会,才微笑赞叹道:“陆姑娘真是剑心通明,令人敬佩。”
陆嫁嫁从来高高在上不问俗世,如今被一个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普通少年夸奖,心中有些奇怪滋味,道:“我有些看不懂你,我能看出你心中有清傲之气,我虽不知这源自哪里,却绝非俗常。”
宁长久道:“这世上有很多怪人怪事,若是此次可以脱身,陆姑娘不妨多下山走走看看。”
陆嫁嫁颔首道:“师父以前虽与我说,修行者不宜入世,但这次之后,我愿意试试。”
宁小龄默默听着,感觉一句话也插不上,等他们聊得差不多了,宁小龄才抓住宁长久的手臂,道:“师兄,你还是与我讲讲故事吧,上次你说要给我讲一个贫寒少年退婚故事,嗯……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小道士的故事,好像也没成亲,强扭的瓜真的不甜吗?”
陆嫁嫁微微愕然后,只是淡淡一笑,眉目重回清冷。
对于这些人间事,她向来不感兴趣,更何况是情情爱爱的小道。
宁长久却一脸有感而发的神情,道:“若是那小道士可以重新选择,兴许会答应那庄婚事。”
宁小龄问:“为什么?”
宁长久道:“因为他尝过了二十多载修道的寂寞,远看人间烟火久了,总会厌烦。”
事实上,上一世的记忆里,有时是暑气蒸腾的夏日,有时是大雪纷飞的寒冬,在无数个修道苦闷的夜晚,他确实曾很多次想过回到十六岁的节点,重新做一次选择。
好歹能多一人相伴。
只是云烟已过,那个与他素未谋面的女孩也再无音讯。
如今他侥幸在这具身体中苏醒,时间又不知已过去了多久。
现在最让他不得其解的,便是这座皇城之中,为何会有那观门之中,若有若无却独一无二的熟悉气息?
难道是师父新收取的关门弟子,恰好路过皇城?
若真是如此,那真是无巧不成书……
也不知那新弟子比起自己当年如何……
宁长久沉浸在思绪里。
听着他的话,陆嫁嫁轻轻摇头。
“我才不觉得嫁人有什么好。”宁小龄嘟囔着,她看着师兄忽然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宁长久道:“想起了一些别的事。”
宁小龄皱了皱小脸,道:“师兄总是神神秘秘的……”
“对了,陆姐姐渴吗,我去给你沏壶茶。”
陆嫁嫁才想回绝。
宁小龄却已起身,向着房门外走去。
……
……
国师府外,残尸断骸,血水成河,腥味冲天。
自昨日得知国玺被窃之后,昏迷了整整一日的老国师,终于醒了过来。
侍女将他颤颤巍巍地扶起,老人迈过门槛,看着那似乎永不放晴的天空,起了一卦,神色悲痛。
他知道那地宫的老妖已经被放出来了,因为他能察觉自己承载的那份国运移到了别处,自己的身体倒像是搬去了一座大山,轻松了许多。
只是局势已如此,他心情越发沉重。
他醒来的时候,国师府外的那场屠杀已经落幕,侍卫将战战兢兢地将门外发生的事情大致传达来的时候,哪怕老人已经历了这么多事,依旧忍不住感到震撼。
“你说的那些人……全死了?身份不会弄错,连那彩衣鬼都死了?”国师觉得自己还没彻底醒来。
那侍卫道:“不会有错,据说是被……一团火焰杀死的。”
“火焰……”老人沉思了一会,道:“巫主可还活着?”
侍卫答道:“地上有一具身体,难以分辨,但初步断定,是巫主大人的。”
国师露出一丝苦笑,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讽刺,“与我斗了大半辈子,如今本该是运势加身迎风直上,却没想到先我一步去了……对了,其他人呢,可有伤亡?”
侍卫答道:“死的都是瑨国的刺客和荣国的修士,其他人上至王公贵戚下至平民百姓,安然无恙。”
国师点了点头,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确定,那把古伞也被吞了下去了。
三条神魂了啊……
按照古籍记载,若是让那老妖四魂一体,那力量便会再次质变,届时整个南州,怕是都没有人能阻止这次灾难了。
“襄儿,你究竟想怎么杀啊……”老人喟然长叹,不由再次想起了一个月前干玉宫的那场大火。
这场火在他心中阴魂不散,也是这场火,让许多人就此疯了。
老人叹了口气,道:“去清点一下尸体,然后把国师府大阵撤了,别浪费赵国气运了,给襄儿省点是点。”
侍卫领命下去。
尸横遍地的府外,那老妖狐早已不见了踪影。
一座高楼檐角脊兽的鱼唇上,老狐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他选择的是那佩刀男子的身躯。
这是他分出的一道神魂,剩余两道,选了那副女子杀手的身躯,守在皇城外的适当位置,与那赵襄儿默然对峙。
此刻这道立在檐顶的身影,遥遥望着阴霾笼罩的城池,嘴角笑容残忍。
他心底杀性压抑了五百年,虽然杀光了那些名头响亮的刺客,但如何又能真正宣泄?
今日这座城中,所有赵国之外的人,都得死。
当然,首当其冲的,还要是那个入了皇城之后,似泥牛入海,不知所踪的仙宗女子。
藏的真好,不过……
“我找到你了。”
老狐咧嘴一笑。
第二十五章 长街有雨,青衫接剑
宁小龄翻来了一罐新茶,倒是没用那精美的细瓷器,而是毫不讲究地沏了三个大碗。
宁小龄看着那在水中舒卷沉浮的翠色,笑道:“以前师父抠门,随着他粗茶淡饭惯了,入宫好几天了,忽然想起这细茶还没品品。”
宁长久笑道:“师妹还有这样的雅致?”
宁小龄也笑:“哪有,就是图个稀奇。”
陆嫁嫁瞥了一眼那桌上溅出的水渍,轻轻皱眉,她看着给大碗扇风降温的少女,微带歉意道:“我不能再待下去了,那老狐迟早会找来,我多待一刻都是对你们的不负责。”
宁小龄道:“陆姐姐的伤应该还没好吧?”
陆嫁嫁扯了扯衣襟,遮住了那还未拆除的白色绷带,道:“自保应该没问题,既然知道了如今皇宫中坐镇的是赵襄儿,那我可以放心回去,只要取出青花小轿,若一心避战,那老狐也很难伤我。”
说话间,她已然提起那柄失了灵气的长剑,对着两位这对于自己有恩的少年少女施了一个宗门的剑礼。
“陆姑娘等等。”
“嗯?”
宁长久忽然起身,从袖中摸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道:“这是今日的药方,是以前古书上看来的法子,姑娘不妨收下,以后说不定有用。”
谕剑天宗自有更好的药……陆嫁嫁本想拒绝,但是对上少年那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她稍一犹豫,便收了下来,道:“多谢,这个面具你们留着吧,可以随身带上,若我身死此处,你们可以拿这个面具去谕剑天宗,自会有人接待你们。”
宁长久看着那个有些破碎的纯白面具,若有所思。
师兄妹没再说挽留的话语。
陆嫁嫁开始运转体内的灵力,操控着气海中的剑元,尽量让自己还能维持一份稳定的长命中境实力。
而她才一开门,伴随着碎叶雨珠落进来的,是一个男子按刀而立的影子。
那男子平静的面容微带笑意,眼中却烧起了火。
“好久不见,陆仙子伤养得如何?”
“是你?”陆嫁嫁瞳孔骤缩。
望见那双眼睛,她一下子便认出了那是换了一副皮囊的老妖狐。
比想象中来得还快!
陆嫁嫁如受惊的刺猬一般,后撤半步,作迎敌状,浑身剑气一道道炸起,如数百把剑同时出鞘。
“师兄!”
屋内响起了少女的惊呼声。
那老狐望向了灯火微明的屋子,笑道:“还有其他人?不知是不是赵人啊。”
陆嫁嫁深吸了一口气,大喊道:“护好你师妹,不用担心这边!”
说话间,她强忍痛意,修长紧绷的双腿骤然发力,一个箭步朝着那老狐冲去。
老狐腰间佩刀同时破鞘而出。
……
那是一柄修长的刀,刀身纯黑,刀锋银白,镡上梅花暗纹宛然,锻造精致。
刀锋滑鞘而出时,那刀意如瀑泻下,切碎细雨,斩碎剑光,却没有波及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掌控得竟妙到毫巅。
这是那佩刀男子生前数十年攒蓄下的刀意,只是那老狐陡然出现之时,他还未来得及拔刀出鞘,便被对方一击毙命,数十年积攒的刀意此刻也沦为他人嫁衣。
这院落之中,剑光与刀光如两捧银白的火,在一刹那的明亮之后便燎原般扩散开来,碰撞在一起。
陆嫁嫁在距离老狐三丈开外时纵身跃起,白裳如翼,举剑崩下。
刀意如风,刀光如雾,那切肤的痛感让她的身躯一下绷得极紧,一些好不容易弥合的伤口也随之崩开,那女子却似不觉痛意,当空斩落的一剑没有丝毫凝滞。
轰然一声巨响。
老狐身下的院墙被直接劈成两半,大门碎裂,剑意尤未停止,裂纹依旧朝着街道的方向蔓延。
老狐的身形一隐一现,转而出现在那剑气裂纹的尽头,在短短一个呼吸间挥出了数十刀,将那如跗骨之蛆的剑气斩碎。
陆嫁嫁再提一气,剑锋上,剑芒吞吐不定,一气白虹贯穿长街,她身形又随剑至。
老狐眼中闪过异色,他没想到,她受了这么重的伤,竟恢复得如此之快,此刻自己只是三缕残魂中的一道,只是长命境中上的实力,并不比她强上多少。
刀剑再撞,又撞,清越的交击声中,两人兔起鹘落间,周遭的空气也被击破,炸出爆竹般的声响。
白虹贯空。
大河入渎。
墨雨翻盆。
陆嫁嫁连续使出了天谕剑经上半卷中杀力最强的三剑,三剑前后追衔,几乎一刻不停。
老狐左右封刀,身形时定时退,竟暂落下风,只是对方看似来势汹汹,他的刀同样没有慌乱之意,他的劈砍与格挡都极为简单,但却总能最直接地挡住那毒蛇般的剑气,然后找到对方剑意最薄弱之处,从中斩断。
居中斩白虹,抽刀断大河。
那虹光去势尽处被斩成无数萤火,大河阻截崩裂散成无数溪流。
陆嫁嫁神色同样不变,剑气散了可以再凝,一口气却绝不可坠断。
一剑奔雷。
剑气如铁珠坠打,漫天大雨狂泻,势要将所触及的一切都打成千疮百孔。
老狐忽然抛刀,以手指贴在刀柄与刀镡的交接处,寻到了一个奇妙的平衡点,竟将那柄长刀舞转起来,如滚滚不停的风车,亦如银芒闪闪的盾牌。
刀剑碰撞声,铁珠碎裂声,剑气炸雷声,青砖崩裂声……天地如鸣,身影交汇的片刻间,这些嘈杂的声响裹着白光森然迸溅而出。
铁器崩碎的声音骤然响起。
一道锐芒自两人中间射出,叮得一声扎到地上,俨然是半截刀身。
那刀虽也是千锤百炼,但终究只是凡品,在陆嫁嫁长剑如暴雨洗地般的攻势中,终于不堪重负,猝然崩裂。
也是那刻,刀中所有的意气喷薄而出,也逼得陆嫁嫁暂退,避其锋芒。
断刀归鞘,老狐这幅身躯同样流血不止,只不过他并非真正的宿主,那些疼痛甚至传达不到他的感知里。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那一鼓作气此刻已有明显衰竭的女子,微微一笑。
陆嫁嫁白衣拖剑,身姿挺拔,眉目间杀意凛冽,哪还有半分柔美之意,仿佛她一生下来便是柄冷漠无情的剑。
只是任她如何风姿卓然,她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对于身体的伤害终究是极大的。
“好剑法。”老狐拂袖打散了最后一点侵身的剑意后,忍不住赞了一声。
陆嫁嫁冰冷道:“可敢再接一剑?”
数丈开外的老狐负手而立,“有何不敢?”
陆嫁嫁眼眸眯起,身子微侧,暗暗以剑息吐纳的法门聚拢着气海的灵气,灵气中的剑元翻腾如沸水,顺着五指依附剑上,亮起荧荧光点。
老狐气息微变,因为他感觉到,周围的每一滴雨水之间,都依附着淡淡的剑气。
剑灵同体!
但他依旧没有出手打断。
她在调息,他亦在蓄势。
一道秋雷响起。
那是真实的雷声,一如两军对垒时敲响的阵鼓,鼓声振鸣时,刀戈相见。
狐影如火,剑影如线。
两者相撞无声。
因为他们并未触碰,而是在毫厘之间错开,老狐身影骤停,而那道雪白的剑影则是直奔皇宫的位置。
陆嫁嫁从未想过要与他纠缠,先前那三暴烈的三剑,之前那不可一世的傲然,都是给对方一种自己要不死不休的错觉。
但她的目标自一开始便只有一个,那就是入宫。
正当陆嫁嫁笃定自己只要全力穿行,那老妖狐便再难追及自己时,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衣袖间不知何时依附着一团火。
她陡然色变,一剑割袖,那个刹那,火焰腾起,将衣袖瞬间烧尽,显露出老狐的身影。
“反应不错。”老狐轻声说了一句。
陆嫁嫁亦是心有余悸,方才若是迟一些,她便已重伤惨败。
“你早就猜到了?”女子寒声问道。
老狐冷笑一声:“小丫头,你终究太过年轻。”
陆嫁嫁忽然发现他腰间佩的刀不知所踪。
这个念头才起,她背后泛起寒意,紧接而来的是痛,撕心裂肺的痛。
那不知何时解下的兽皮刀鞘,狠狠地砸中了她的背后,本就未愈的伤口裂开,绷带破碎,鲜血浸染了后背。
那刀背撞击时,老狐同时动手了。
他一手如鹰爪直击小腹,一手腾出,直接抓住那悬空而起的刀柄,刷得一声抽出了那柄断刀,照着她的脖子直接砍下。
陆嫁嫁痛得浑身冷汗,一时间手脚都难以协调,但那些剑经早已刻入骨髓,身体中爆发的求生意逼迫着她做出反击的动作。
数十根青丝飘落,那一刀险象环生地擦过脸颊,陆嫁嫁另一手以剑鞘横于肩头格挡,依旧被那刀上的千钧之力砸得单膝跪地。
老狐一步踏出,侧身肘击,同时刀锋摩擦过那剑鞘,刀刃继续顺势切下。
陆嫁嫁情急之下斩出一道剑气,直接舍了那剑鞘不要,以掌接住那一记肘击,身子借力向后滑去。
老狐一刀斩空却依旧不依不饶,手掌一拍刀柄,将那断刀掷出,直取咽喉。而他身形也未停歇,五指伸展,三指为勾,如一副利爪,身影自原地消失,凌空爪击,如妖兽扑食,速度竟不逊那飞刀丝毫。
陆嫁嫁心头浮现出一抹绝望,方才那短暂的交击之中,她发现对方总能把握住自己剑息吐纳的空档予以致命的攻击,仿佛自己每一道灵气的运转,对方都了然于心。
哪怕同门之间切磋,大家心法互相熟悉也做不到如此,那老狐又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到的?
这便是曾到达过五道之上的眼力吗?
绝望的念头如墨滴入水。
断刀砸上剑身,老狐接踵而至的身影里,她狼狈格挡着,步步后撤。
啪嗒一声间,老狐一拳击中她的手腕,女子惨哼一声,右手短时间内没了直觉,她做不出任何反应,一道拳头又砸上了小腹,她只觉得小腹的肌肉瞬间缩紧,五脏六腑更如翻江倒海一般,痛意让她身体不自主地挛动,再难做出有效的反击。
额上一拳之后,女子玉冠银簪尽数坠地,湿发披散,被血染红的唇间透着凄凄的艳色。
她再握不住剑,身子在下一拳中后仰,剑也脱手而出。
老狐破开了她最后的防线,一下拧住了她的脖颈。
视线恍惚,意识亦是恍惚,她感觉自己双脚离地,气海中灵力枯竭,再抽不出一丝,脖颈出传来的痛意让她几乎窒息。
本以为修道二十载,剑心早已通明,但当死亡真正来临时,那莫大的恐惧依旧如神湖下泛起的鬼影。
她恍然想起了小时候,爹娘吵架,锅碗瓢盆乒乒乓乓地摔在地上,她捂着耳朵蜷缩在桌子底下,她想去帮娘亲,但是不敢出去,因为有一次醉酒后的爹差点将她活生生打死,心底的怯弱和畏惧死死地压着她,对于娘亲痛苦的感同身受和愧疚又如刀剐心口。
如果自己是男孩,或许就不会这样了吧……她总在那种无力的念头里死死地捂着耳朵,闭着眼睛。
她永远记得那种痛苦,四周皆是黑暗,房里的烛火也不像是真实的火,她饿得快晕过去了,那吵闹声依旧永不停歇般轰隆隆地在耳边响着,怎么也堵不住。
那时候她总祈祷着,如果世上真有仙人,那仙人能不能来给她爹娘劝劝架,然后给她一碗热乎乎的粥,至少熬过今夜。
后来村子里真的来了个仙风道骨的老人。
他说要收自己为弟子。
那时候她欣喜若狂,偷偷拉下些袖子,捂着小臂上的伤疤和淤青,尽量睁大着眼,露出纯真无辜的可爱样子,生怕那老真人改了主意。
事实上如今回想,那时候又小又瘦,哪里会有半点可爱呢?
雨又渐渐大了起来,似是为自己送行。
时隔多年,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死亡的气息已迫在眉睫,而此刻的她,已是别人眼中的仙人,是斩妖除魔的守护神,又有谁能来拉自己一把呢?
不会有的……
肺里的空气渐渐耗尽,意识开始断层,巨大的困意袭来,她睫羽在雨中颤了颤,将要闭上。
而这一切的发生应该并没有太久,方才她虎口震裂,剑脱手而出,如今也没听到剑落地的声响。
老狐也没有听到。
并不是因为时间太过短暂,而是因为那剑根本没有落地。
在那雪亮长剑即将触地之前,似有无形的丝线裹住了它,直到一只骨节分明又尚显稚嫩的手握住它时,老狐才恍然惊觉。
一剑从背后袭来,快若闪电。
这具佩刀男子的身躯侧了侧,却没来得及躲开。
骨头断裂声劈柴般地响起。
陆嫁嫁的眼前,那个抓着自己脖颈的男子,头颅忽然飞了起来。
而她的眼角余光里,只看见一袭素朴青衫一掠而过。
(更得稍晚了些。)
(祝读者朋友们身体健康,愿逝者安息,生者坚强,小作者和大家一起奋发努力呀^ ^)
第二十六章 夜幕降临之前
那捏着陆嫁嫁脖子的手也颓然松开,她双膝跪地,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视线映出了那具无头的尸体,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那身躯头颅被断,连同老狐的神魂也受到波及,他只好再次破壳而出,离开之时,一只焰火焚灰的利爪伸出,顺手握住了那柄掉落的断刀。
而那个持剑的身影也在转瞬间来了,刀剑再次撞到了一起。
叮叮叮的声音快得似女子五指舒展乱弹琵琶。
刺点崩搅,格击劈砍,每一击都是简单到极致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一如那斩头的一刀,干净利落,快若闪电。
陆嫁嫁艰难地转过头,望着那个雷电般袭去的背影,一下子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那每一剑灵力的波动都极其微弱,他将灵力敛藏到了极致,没有一丝浪费,换来的,是挥剑者最纯粹的快!
那不是胡乱劈砍的快,每一次刺击,每一次劈砍,每一次剑的转势,遵循的都是最简单最快捷的路线,挑不出丝毫的瑕疵。
因为太过简单,所以显得很美。
“快走!”
那人忽然喝了一声,声音有些熟悉。
陆嫁嫁来不及去分辨,她的印象中自己并不认识这样的高手。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留在这里,只会是拖累。
没有犹豫,她竭力起身,拖着重伤之躯,向着皇宫的方向跑去。
临走之际,她再一次望了一眼那个背影。
风雨中,青衣灌满寒风,高高鼓起,剑声如万钟齐鸣。
……
……
刀剑碰撞的声音是世间最美的奏乐。
因为那段乐声建立在生死的弦上,每一次碰击都是生死间极致的恐怖与美妙。
此刻老狐非常不喜欢这种声音,他想要挥出一刀让这种烦躁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他竟做不到。
他的刀被对方的剑硬生生地压制了。
无论是调动灵力还是施展术法,都需要一定的时间,那个时间极短,但对方却硬生生用密不透风的剑压制着他灵力的调动。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境界远远不如自己。
但自己却被迫只能与他拼刀。
而他们的刀剑也都太快,没有任何的思考,所以的斩击都是身体电光火石间迸发的本能。
老狐在仓促的接招之后强行止住了后退的身影。
两人相对而站,身前光影缭绕,他们的动作幅度都极小,没有丝毫的大开大合,因为哪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会被对方乘虚而入。
他们之间的空气也被刀剑击破,炸出一串串明亮的剑火,那是一捧捧猝然诞生又转瞬湮灭的烟花,在两人的刀光剑影里一瞬间花团锦簇又一瞬间皆归于寂灭。
老狐心知肚明,此刻他们两人所提的,皆是一口气,谁先将这口气耗尽,谁便会败。
他自信自己境界更高,这一口也理所当然更为绵长。
而那人依旧不要命地劈砍着,将那剑振得像是蜻蜓全力挥动的翅膀。
那是单纯的速度。
而正当对方那口气终于是强弩之末时。
那柄断刀也不堪重负,再次崩碎。
这刀先前已断过一截,此刻再断,难以再用来挥砍,这是材质上纯粹的压制。
那剑终于破开刀风切了进去,那一刻,剑身忽然泛红,仿佛之前所积攒的灵力,都在等待着这一刻。
顺着剑身中轴线的凹槽里,转而如注血般通红。
那不是真正的血,而是燎起的剑火。
长剑同时颤鸣,如断弦,如裂帛,如杜鹃啼血。
那是剑怒。
老狐心中剧颤,他不明白为何眼前之人不过刚刚握剑,便能引起剑灵振鸣,他无暇多想,不再藏私,指间掐诀,更明亮的妖火与此同时包裹肉身,骨骼中亦有劲风暴起,他的身影瞬息消失在了原地。
出现之时,那一具妖火未灭的身子已在数丈开外。
但他依旧没有躲过那剑。
那焰火凝成的身躯上,一道不长不短的剑痕无比清晰,久久没有弥合。
事实上,他若是愿意后退,早就可以用身法遁形,然后再蓄势反击。
他只是单纯不信邪,他不相信对方展现出的那点境界,使得的剑却真可以快过自己。
刀剑的撞击声依旧在耳畔幻鸣着,老狐渐渐平静下来,然后发现了一件更令他恼火的事情——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人,是赵人。
“你是谁?”老狐冷冷反问。
那少年似也力竭,脸色有些苍白,听到老狐的发问,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问:“你不知道?”
老狐也觉得莫名其妙:“我怎么可能认识你?”
少年忽然笑了起来。
老狐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开心,道:“你放跑了那个女人,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一身青衣的少年道:“你另外的神魂在皇宫之外,你好像也在忌惮着什么,你需要一刻不停地看着赵襄儿。”
老狐心中骇然,那个皇宫外的神魂确实在盯着赵襄儿,当然,他无法穿透皇宫大阵直接看到,但他能感知到朱雀焚火杵上散发的灵力,凭借那个,他可以确认赵襄儿在皇宫的位置。
他在防某个万一。
只是这个少年凭什么知道?仅是猜测,还是……
老狐神色不变,道:“那又如何?”
青衣少年道:“如果我没猜错,赵襄儿也在等你杀人,只要你杀死一个赵人,她便会趁着那反噬立刻动手,我只是个无关痛痒的人,杀我不值得。”
“无关痛痒……呵。”老狐愈发好奇:“你还知道什么?”
青衣少年道:“这些还不够吗?”
老狐眸子中杀意难掩,“你到底是谁?”
少年算了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他直接将那柄剑扔到了地上,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大仙饶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宁长久。”
青衣少年正是宁长久。
“宁长久?你就是宁长久?”那老狐神魂颤动,面露异色。
宁长久点头道:“大仙认识我?”
老狐没有作答,那团火焰中却伸出根根利爪,眸中的杀意却是更甚:“我现在不杀你,但没说会放过你。”
宁长久无辜道:“我剑都扔了,你对一个晚辈动手,是不是不太厚道,要不,让我把剑捡起来?”
说罢,他竟真的弯腰去捡剑。
在他触及到剑柄之前,那老狐一爪已经袭来,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斩下这少年握剑的右手,哪怕承受反噬也在所不惜。
身形交错。
刺啦一声里,地面的青石砖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指痕。
那剑已然在地上,宁长久的身影竟凭空消失了。
地面上的积水中,浸着一张青色的新符。
那道新符覆在剑上,便是借助了地面上仙剑的剑气,强行放大了本不够强大的符箓,让他瞬间脱身。
老狐捏起了那张符,神色诧异:“道门换身符?他……到底是什么人?”
别院之外,宁长久跨过那被打成废墟的大门,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地笑了笑:“宁擒水老师父,您修行一生家底也太薄了些,这就让徒儿打去了一半,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我可要来见你了。”
说话间他回到了屋中,喊了几声宁小龄的名字。
没有回应。
宁长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不是说不要乱跑吗……”
他脱下了这件已经淋湿的青色道袍,换上了一件雪白的右衽衣袍,袍襟绣着梅花的淡色滚边,映得少年眉目更加清冷。
外面报时的钟声再次响起。
酉时,太阳落山,夜幕将至。
“真麻烦。”宁长久抱怨了一句。
……
陆嫁嫁终于城墙边,她感知到了那顶青花小轿,念头驱动间,小轿飞出主殿侧边的庙宇,越过城墙来接自己。
老狐的身影出现在后方,她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未来得及惊慌,便听到钟声响起。
老狐叹了口气:“真麻烦。”
……
然后他放过了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子,神魂掠向皇宫大门前,与另外两道会和。
陆嫁嫁这才反应过来,是那赵襄儿出手了,于是这道神魂不敢冒险,被迫归位。
这次来得快去的也快,她甚至没来得及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她此刻只想钻入那青花小轿中,休养自己的肉身与魂魄。
“也不知那恩人剑客怎么样了……”陆嫁嫁靠着城墙,闭上了眼,回想起那凌厉的剑芒,心中情愫复杂。
那老狐明明已没时间杀我,为何还来看我一眼?难道是想告知我,那恩人已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嫁嫁心口作痛,甚至生出了想要跑回那条长街的想法。
她摇了摇头,想着那未谋面的剑客既然能使出这么快的剑,境界应该不输自己,老狐仅是一缕神魂的话,决计杀不了他的,更何况,此刻的自己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虽如此想着,但心中依旧担忧。
啪嗒。
忽然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陆嫁嫁俯下身,发现是一张折叠的纸条,她捡了起来,才恍然想起,这是那个名叫宁长久的少年给自己的药方。
想起这个少年,她不由自主想起了某些事,心情更加复杂。
“这少年也是古怪。”陆嫁嫁展开那纸条,自语道:“难道他不知道对于修行者来说,普通人间的草药几乎是没作用的吗?”
那顶青花小轿已掠过城头飞了过来,那大阵似是默许,并无半点阻挠。
陆嫁嫁的目光顺着药方看下去,一味味确实都是寻常的草药,并无特殊之处。
忽然间,她目光停顿了一下。
有一排字在中间显得很是扎眼,那字……好像是倒过来的?
她将纸也倒了过来,背着光轻轻念了一遍,接着,她瞳孔骤缩,背脊一瞬挺得笔直,那纸上赫然是……
“小——心——宁——小——龄!”
她分不清这是恶作剧还是什么,只是念出的那刻,寒毛根根炸起,心底涌现出一股莫名的后怕,而此刻,一个忽然从身后响起的声音更令她一瞬间毛骨悚然。
“陆姐姐,原来你在这里啊,师兄不知道去哪了,我在城里兜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他,不曾想竟然碰到陆姐姐了……诶,太好了,这就是陆姐姐说的青花小轿吗?真漂亮呀。”
陆嫁嫁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僵硬,她回过头,对上了宁小龄天真无邪的笑脸。
第二十七章 城楼之下谪仙人
陆嫁嫁看着眼前一袭湿漉漉道袍的小姑娘,几息之后,僵硬的思绪才渐渐解冻。
宁小龄笑着走了过来,一手遮着脑袋,一手对她挥了挥。
陆嫁嫁将那纸条叠好,收回了袖中,牵强一笑:“是你师兄给我的药方,刚刚忽然想起,便看看。”
宁小龄打量了她一番,吃惊道:“陆姐姐这是又受伤了?”
陆嫁嫁下意识触到腰间,指间滑过那鳞皮般的剑鞘,却发现那剑被那神秘人接走,此刻已不在身边。
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剑鞘,道:“如今皇城风云动荡,宁妹妹还是在家中待着吧,不要胡乱走动了。”
宁小龄一脸委屈道:“可是我担心师兄哎,陆姐姐这么厉害,陪我去找下师兄吧。”
陆嫁嫁心头一紧,她不动声色道:“抱歉,此刻我必须去皇宫,你师兄很不简单,应该不会有事。”
她已不想再多说什么,朝着那青花小轿走去。
宁小龄忽然快步上前,扯住了她的袖子。
那是很简单的拉扯,陆嫁嫁哪怕此刻虚弱,只要稍一用力也能挣脱,但不知为何,她想起那纸条上的字,背脊上的寒意如一根根针扎着自己,僵硬麻痹之感久久不散,她看着宁小龄拉着自己的小手,一时间进退两难。
宁小龄仰着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陆姐姐,我害怕,我现在连那院子在哪都找不到了……”
陆嫁嫁强自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柔声道:“小龄,别胡闹了。”
宁小龄看了一眼那白幔飘拂的小轿,道:“要不姐姐带我去皇宫里吧。”
“你去皇宫做什么?”陆嫁嫁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寻常的强硬。
宁小龄看着眼前忽然有些凶的女子,拉了拉她的袖子,无辜道:“这雨又开始下大了,我又找不到回去的路,姐姐忍心看我在外面淋着吗?”
宁小龄说完,松开了她的袖子,一脸赌气地朝着青花小轿中走去。
“等等!”陆嫁嫁喊了一声。
宁小龄回头,睁大了眼,道:“陆姐姐不是说要收我做弟子吗?此刻是要反悔了吗……”
陆嫁嫁下意识地摇头,“没有,只是……”
宁小龄眨了眨眼,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陆嫁嫁的手按住了剑鞘,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眼前的小姑娘每一句话都很普通,但是此刻在她耳中,却透着诡谲的气息。
雨又下大了,漫天断线噼噼啪啪地砸落地面,开出水花无数。
这短暂的僵持显得无比漫长。
宁小龄已经钻进了轿子里,掀起了白幔看着她,道:“姐姐快进来呀。”
陆嫁嫁胸膛起伏,她忽然想解下剑鞘,直接将这少女打晕。
这个念头才起,身后响起了男子的声音。
“陆姑娘,你在这呀,哎,师妹,你也在呀……太好了,找了你好久,让师兄担心了一场,不是说不要乱跑吗?”
听到这个声音,陆嫁嫁身子终于放松了下来,她回过头,看着一个白衣撑伞的少年立着,对自己笑了笑。
陆嫁嫁心安了下来,道:“小宁道长,你师妹也在找你呢。”
宁长久看着轿中的少女,走过去一把将她拉了出来,笑道:“怎么,想和陆姑娘私奔?这就不要师兄啦?”
宁小龄无辜道:“我不是没找到你嘛。”
宁长久看着陆嫁嫁,行了一礼,歉意道:“不好意思,给陆姑娘添麻烦了。”
陆嫁嫁回礼道:“两位于我有恩,怎会麻烦。”
宁长久道:“皇宫之前又打起来了,此刻怕是宫里也并不安全,姑娘还是要小心。”
陆嫁嫁轻轻点头。
宁长久看了一眼她腰间空空的剑鞘,然后拉着宁小龄告辞离去。
陆嫁嫁看着那对师兄妹远去的背影。
宁长久的伞向着身边的少女倾了许多。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进入轿中,轿子生出感应,浮空而起。
那青花小轿如一张温床,散发出浓郁的灵气,缠丝般包裹住了她,一点点地融入她如雪的肌肤,久旱甘霖般滋养着她的肉身与魂魄。
陆嫁嫁此刻才觉得真正的心安,她不再多想什么,驱使小轿飞回那庙宇之中。
雪纱白幔的掩映之间,她假寐的身影显得迷离。
……
……
宁长久打着伞,宁小龄仰头看他,问:“师兄,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
宁长久道:“就问路啊,一路上问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高,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就很快找到你了啊。”
宁小龄哼道:“师兄骗人,这街上哪有人啊,我一路过来都没看到。”
宁长久笑道:“怎么?见了师兄好像有些不开心?”
宁小龄道:“师兄没事我当然开心呀,只是本来可以随着陆姐姐去皇宫看看的,被师兄给搅了。”
宁长久揉了揉她的脑袋,道:“皇宫有什么好的,里面阴森森的,外面又有一只大狐狸虎视眈眈,小龄若是去了,那个名叫赵襄儿的女人要是敌我不分,一口把你这小狐狸吃了怎么办?”
宁小龄不自觉打了寒颤,抱紧了双臂,道:“我看那个叫赵襄儿的姐姐,与师兄倒是蛮般配的。”
宁长久笑问道:“怎么忽然这么说?”
宁小龄道:“就是感觉啊……”
宁长久摇头笑道:“那位殿下靠着一己之力就搅得这满城风雨,谁要是娶她,那就是嫌自己命长,世上哪有这样的傻子。”
宁小龄笑道:“赵襄儿姐姐光靠那张脸,估计就有一堆大傻子排队提亲了。”
宁长久道:“小龄将来也会是美人的。”
宁小龄忽然停下了脚步。
宁长久回眸看她,问:“怎么了?”
宁小龄目光楚楚地看着他,问道:“要是赵襄儿打不过那头老狐狸,怎么办?我们还有将来吗?”
宁长久平静道:“这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事情,更何况她既然敢这么做,肯定有这么做的底气。”
宁小龄闭上眼,情绪竟一下子奔溃了般,她用力摇头,泪水溢出睫毛淌了下来,她哽咽道:“打不过的,师兄,她打不过的,最多,最多再过一个时辰,皇宫里就能分出胜负的,师兄,你真的不明白吗……”
宁长久叹了口气,将伞倾过她的头顶,道:“小师妹,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宁小龄擦了擦脸颊,看着他,认真道:“师兄,我们都别装了,其实我知道你都知道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寒冷,少女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她咬着嘴唇,唇上几乎有血丝沁出,“皇宫……皇宫就要完了,他们都会死的!趁着那头老狐狸还没有发现你,师兄,你快走吧。”
宁长久叹了口气:“已经晚了。”
……
……
皇宫中,在那钟声响起之时,明黄龙袍闭目养神的少女便睁开了眼。
皇城上的侍卫也都已遣散,如今这偌大深宫,除了方才飞过殿前的青花轿子,便只有她一个人了。
赵襄儿握着焚火杵站起,她的手指依旧嫩如青葱,手心却已血肉模糊,结满了痂,很是吓人。
她看了身后那金玉镶嵌,珠宝富丽的座椅,轻声笑道:“还是不习惯啊,坐久了可真冷。”
幽深的宫殿中,其上绮丽奢华的藻井忽被照亮,一只火凤自焚火杵中飞出,于殿中盘旋之后,向着深宫之外飞去。
那是夜幕降临前的天地里最明艳的亮色。
赵襄儿便骑在火凤背上。
皇宫的城墙外,那座坍塌的牌楼下,老妖狐的另一道魂魄重新归体。
他与赵襄儿都心知肚明,这座皇宫大阵损耗极大,肯定经不起久战,赵襄儿一定会在天黑之前出手的。
果不其然,她率先按奈不住,动手了。
虽然不知道这小丫头还藏有什么手段,但是老狐知道,决战的时候已经到了。
火凤飞舞,照得长夜彻亮。
赵襄儿跃下火凤的背脊,立在城头上,看着如今占据了一副女子身躯的老妖狐,冷冷道:“真恶心。”
老狐操控着那女子的身躯笑了笑,那抹笑意像是行尸走肉般的脸上刀口硬生生划出的刻痕,显得尤为诡异。
赵襄儿解下那负在身后的长剑,竖握剑柄,插在自己身侧的地上,冷冷道:“给你的那把伞并不完整,这是另一半,有本事自取。”
老狐眯起眼,看着那柄剑,心中泛起一丝警意。
老狐叹了口气,道:“其实我现在真有些怕你,可惜你还是走错了一步棋。”
赵襄儿将剑立在身侧,活动了一下手腕的筋骨,问道:“哪一步?”
那老狐疑道:“当年仙人诛杀我的那剑,可不是这把。”
赵襄儿道:“那剑供奉在甲子殿中,我死之后,你可自取。”
老狐更加好奇:“原来你知道,那你为何不用那柄剑?或许还能多两成胜算。”
赵襄儿脸上露出一抹不甘之色,“那柄剑……我控制不了。”
老狐轻轻点头,将信将疑,他看着那少女,朗声道:“那你还在等什么?莫非想永远背着皇宫这副龟壳?”
赵襄儿冷笑一声,抓住自己那金羽火凤的大氅,手腕一旋,猛地向外一分,断裂声中,那明黄色的大氅如旗帜般飘扬起来,随着她的甩手哗得一声向着城墙之下飘落,悠悠消失在黑暗之中。
没了那碍事的大氅,此刻她便只是一身贴身的黑色劲装,天地的微光里,那劲装熨帖下,玲珑柔美的曲线一瞬间杀意凛然。
她反手抽出那插在身边的剑,于高高的城楼上纵身一跃。
火凤一声清鸣,同时纵翅而下。
半空之中,少女一跃而下的身影与那火凤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
在之前的那一战中,赵襄儿便已经明白,单靠火凤绝对杀不掉这头老狐,哪怕极其危险,她最终依旧选择了与火凤合二为一,与那老狐出城一战。
少女身影疾坠,无声落地。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身体也燃烧了起来。
自中腑的气海起……太乙、灵虚、神藏、云门,多个窍穴被流火冲洗,瞬间贯通,那些气海冲破窍穴的刹那,她忍不住浑身颤栗,身子向内扣紧着,仿佛浑身上下都在什么东西在同时收束与释放。
她再次起身时,一对焰火构成的羽翼从她身后霍然展开,每一片火纹雕塑成的羽毛都历历清晰。
少女抬起头,平视前方,黑白纯净的眸子澹然淡漠,深邃处似有天国燃起的焰火。
一如当年谪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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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城国之间,朱雀焚火
那种颤栗感很快消逝,她适应着身体中崭新的力量,无法确定此刻自己到底是什么境界。
老狐替她作出了解答:“紫庭第五层楼。”
赵襄儿显然有些失望,“原来只有五层。”
老狐道:“确实不太够。”
赵襄儿漠然地看着他,道:“那就再加一楼。”
她的气息再次攀升,火凤虚幻的影子缭绕她周身螺舞,少女踏出一步,足下地砖裂纹呈蛛网状向外飞速扩散着。
皇宫前的广场上,两股气息撞在了一起,交汇之处,狂乱的气流如风卷残云般四散袭去,周围的旗帜,雕塑,栏杆,瓦楼都如撕纸般被轻易扯去。
狂暴的乱流里,赵襄儿身形动若雷霆乍起,半个呼吸间,她持剑劈斩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老狐身前。
老狐早有准备,身形隐现,绕到了她的侧方,一指点向她的腰侧某处气海的汇聚处。
赵襄儿以肘还击,与那一指相撞,与此同时提膝踢腿,那小腿如刀锋般递了过去,直取他心胸之处的要害。
老狐撤手,化指为爪,身形偏侧之后,以极快的速度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手劲用力,想要捏碎她的骨头。
少女身形直接跃起,以剑尖点了下地面借力,另一脚也如刀切般划去,老狐被迫撤去擒拿的手掌,少女身形顺势于空中灵巧一跃,轻盈落地之后,又如猎豹般腾起,一剑横斩而去。
老狐不敢硬接,身形再次消失,出现在她身后,赵襄儿似乎早有预料,在他还未现身之前,便以调转剑尖,反手一剑直接砸向身后。
身后碎石飞剑,地面的大坑之中,老狐依旧没有选择避开那剑,反而一脚踩中了剑身,脚一用力,剑身猛地弯曲下压,赵襄儿一时间撤不得剑,老狐笔直的一拳便直打心口而来。
赵襄儿另一手化掌撩去,两者相触,骨骼之间都爆发出极强的劲气,周遭的空气不堪重负,噼噼啪啪地炸响起来,赵襄儿以单臂敌双拳,却也不见下风,老狐拳头再至时,他脚下所踩的剑锋忽然燃烧起了火。
他身体被迫后撤,那剑却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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