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余烬__改文完结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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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深海余烬》讲述了一位名叫周筱的中学教师,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中发现自己被困于一个异常封闭、仿佛被诡谲魔法‘浇铸’的单身公寓内。日复一日的孤独与绝望中,她用日记记录下了那不可名状的异象——“窗外的浓雾遮蔽了一切,只有那一扇通往未知的门隐约透露着一线生机”。在经过无数次的尝试与失败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通向另一世界的大门,跨过那团灰黑色的迷雾,踏入了一艘神秘的幽灵船。船上,昔日作为平凡教师的她竟然经历了惊人的身体与身份转换:从一身随意的衣着变换为华丽的船长制服,仿佛命运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反转。而那扇随时等待开启的门背后,不仅隐藏着她的出路,更是一段充满悬疑、恐怖与超自然气息的奇幻旅程。整个故事充满了紧张悬念,从日记中的压抑言语到幽灵船上诡异活灵活现的木质山羊头,每一处细节都在讲述着这场命运轮回般的奇异冒险,其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让人不禁追问:在这无尽的异象中,周筱究竟能否找回自我、逃离这宿命般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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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t | Plain Te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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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 2025-03-11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未知 |
Region | 未知 |
Date | 未知 |
Tags | 变幻空间, 身份迷失, 命运轮回, 心理震撼, 意志考验, 日记, 超自然, 穿越, 悬疑, 惊悚, 幽灵船, 身份转换, 变身, 时空异象, 生存困境, 宿命对决 |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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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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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天,起了很大的雾
无边无际的浓雾在窗外翻滚,浓郁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消失在雾的彼端,唯有混沌未明的天光穿透雾气照进屋来,让这安静的房间里维持着一种半昏半明的光线。
略显凌乱的单身公寓内,周筱伏案桌前,桌上的杂物被粗暴地推到了一旁,而长发散乱、形容憔悴的她正在奋笔疾书:
“第七天,情况没有任何改变,浓雾笼罩着窗外的一切,窗户被不知名的力量封锁……整个房间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整个‘浇铸’进了某种异常的空间里……
“没办法与外界联系,也没有水电,但电灯一直亮着,电脑也能打开——尽管我已经拔掉了它的电源线……”
仿佛有轻微的风声突然从窗户方向传来,正埋头在日记本上书写的周筱猛然间抬起了头,憔悴的双眸中微微亮起光来,然而下一秒她便发现那只是自己的幻觉,那扇窗外仍旧只有盘踞不散的苍白浓雾,一个死寂的世界冷漠地笼罩着她这小小的蜗居之所。
她的目光扫过窗台,看到了被胡乱丢弃的扳手与铁锤——那是她过去几天里尝试离开房间的痕迹,然而现在这些坚硬粗苯的工具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嘲讽着她的窘迫局面。
几秒种后,周筱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下来——带着这种异常的平静,她再次低下头,回到自己的书写中:
“我被困住了,完全没有头绪的困局,过去几天里,我甚至尝试过拆掉屋顶、墙壁和地板,但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在墙面上留下一丁点痕迹,这房间变得像是……像是一个和空间‘浇铸’在一起的盒子,没有任何出路……
“除了那扇门。
“但那扇门外的情况……更不对劲。”
周筱再一次停了下来,她慢慢审视着自己刚刚留下的字迹,又有些漫不经心地翻动日记本,看着自己在过去几天里留下的东西——压抑的言语,无意义的胡思乱想,烦躁的涂鸦,以及强行放松精神时写下的冷笑话。
她不知道自己写下这些有什么意义,不知道这些胡言乱语的东西将来能给谁看,事实上她甚至都不是一个习惯写日记的人——作为一个闲暇时间相当有限的中学教师,她可没多少精力花在这上面。
但现在,不管愿不愿意,她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
在一觉醒来之后,她被困在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是不会消散的浓雾,雾气浓郁到甚至根本看不见除了雾之外的任何东西,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了昼夜交替,二十四小时恒定的、昏昏沉沉的光线充斥着房间,窗户锁死,水电中断,手机没有信号,在房间里搞出再大的动静也引不来外界的救援。
仿佛一个荒诞的噩梦,梦中的一切都在违背自然规律地运转,但周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来确定一件事:这里没有幻觉,也没有梦境,有的只是不再正常的世界,以及一个暂时还算正常的自己。
她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最后落在房间尽头那唯一的一扇门上。
普普通通的廉价白色木门,上面还钉着自己从去年就忘记换下来而一直留到今天的日历,门把手被磨得铮亮,门口脚垫放得有些歪。
那扇门可以打开。
如果说这封闭异化的房间如同一个囚笼,那么这囚笼最恶毒之处莫过于它其实保留了一扇随时可以推开的大门,在时时刻刻引诱着笼中的囚徒推门离开——可那大门对面却不是周筱想要的“外面”。
那里没有陈旧却亲切的楼道走廊,没有阳光明媚的街道与充满活力的人群,没有自己所熟悉的一切。
那里只有一个陌生而令人心生不安的异域他乡,而且“那边”同样是个无法逃脱的困境。
但周筱知道,留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所谓的“选择”更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的食物储备是有限的,几桶矿泉水也只剩下最后四分之一,她已经在这封闭的房间中尝试过了所有脱困、求救的手段,如今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个,那就是做好准备,去“门”的对面求得一线生机。
或许,还能有机会调查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造就了如今这诡异窘迫的超自然局面。
周筱轻轻吸了口气,低下头在日记本上留下最后几段:“……但不管怎样,现在唯一的选择都只剩下了前往门的对面,至少在那艘诡异的船上还能找到些吃的东西,而我过去几天在那边的探索和准备应该也足以让自己在那艘船上生存下来……尽管我在那边能做的准备其实也实在有限。
“最后的最后,致后来者,如果我没能回来,而未来的某一天真的有什么救援人员之类的人打开了这间房间,看到了这本日记,请不要把我所写下的这一切当成是个荒诞的故事——它真的发生了,尽管这令人毛骨悚然,但真的有一个名叫周筱的女人,被困在了疯狂诡异的时空异象里面。
“我尽己所能地在这本日记中描述了自己所见到的种种异常现象,也记录下了自己为脱困而做出的所有努力,如果真的有什么‘后来者’的话,请至少记住我的名字,至少记住这一切曾经发生过。”
周筱合上了日记本,把笔扔进旁边的笔筒,慢慢从桌后站起身来。
是离开的时候了,在彻底陷入被动与绝境之前。
但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她却没有直接走向那唯一可以通向“外界”的大门,而是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床铺。
她必须以万全的姿态来面对门对面的“异乡”——而她现在的状态,尤其是精神状态还不够好。
周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但哪怕是强迫自己躺在床上放空大脑,也好过在精神过于疲惫的状态下前往“对面”。
八小时后,周筱睁开了眼睛。
窗外仍然是一片混沌雾霭,昼夜不明的天光带着令人压抑的晦暗。
周筱直接无视了窗外的情况,她从所剩不多的储备中拿出食物,吃到八分饱,随后来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
镜子中的女人长发仍然凌乱地披散着,显得颇为狼狈,失去光泽的肌肤中透着难言的苍白,原本精致的五官却显得憔悴不堪,昔日的气质也早已消失殆尽,但周筱仍然死死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就仿佛是为了把这副模样永久地印在脑海中一般。
她就这样盯着镜子看了好几分钟,然后低声自言自语着,仿佛是要说给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般开口:“你叫周筱,至少在‘这边’,你叫周筱,要时刻牢记这一点。”
这之后,她才转身离开。
来到那扇再熟悉不过的房门前,周筱深深吸了口气,将手放在把手上面。
除了一身衣服,她没有携带任何额外的东西,既没有带食物,也没有带防身的装备,这是之前几次“探索”留下的经验——除了自身之外,她没办法把任何东西带过这扇门。
事实上,她甚至觉得连这“自身”都要打个问号,因为……
周筱转动把手,一把推开了房门,一团涨缩蠕动的灰黑色雾气如某种帷幕般出现在她眼前,而在涨缩不定的雾气中,她仿佛已经听到海浪声传入耳边。
迈步跨过那层雾气,略显腥咸的海风迎面而来,耳边虚幻的海浪声变得真切,脚下也传来了微微的摇晃感,周筱在短暂的眩晕后睁开眼睛,入目之处是一片宽阔空旷的木质甲板,伫立在黑暗阴云下的高耸桅杆,以及船舷外根本看不到边际的、正在微微起伏的海面。
周筱低下头,看到的是比自己记忆中要更加纤细的身体,一身风格完全陌生的华美制服,及膝的黑色短裙,纤细笔直的双腿被黑色的丝织品紧紧包裹,脚下踩着双皮制的高跟长靴,骨肉均匀的、仿若艺术品的纤白双手,以及正握在自己手中的、外观古典精美的黑色燧发手枪。
是的,就连“自身”都要打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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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乡号的船长
这并不是周筱第一次穿过这道门来到“对面”。
自数天之前,周筱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某种“异象”困在自己的房间中,诡异的浓雾遮蔽了整个世界之后,她便发现了大门“对面”的这处诡异之地。
毕竟,那扇门如今是她“房间”里唯一的出口。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推开大门却看到外面是甲板时的茫然和无措,更记得自己第一次低头看到自己换了副身体时的惊愕与慌乱,但在那之后,为了寻求突破困境的机会,她已经大着胆子对“这边”进行了数次成功的探索,如今虽然她还是没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搞清楚这艘出现在自己“房门外面”的诡异大船是个什么情况,但至少,她已经掌握了一些经验,并且对这艘船有了些初步了解。
像之前的几次一样,周筱用尽可能短的时间强迫自己摆脱了穿过大门所带来的眩晕感觉,随后便第一时间确认这幅身体的情况,她检查了手中那柄短枪,凭记忆比对着所有的细节,最终确认自己身上携带的物品与上次离开甲板时是一致的。
“……看来每次穿过这扇门的时候身体都会‘无缝切换’……如果能在甲板这边放置一台摄像机就好了,那就可以确认自己推开船长室大门返回公寓房间的时候这幅躯体是否会发生变化……
“可惜两个‘世界’的物品无法通过大门,也没办法把摄像机拿过来……
“不过放在公寓里的手机之前倒是录下了从那边穿过大门时的景象,我自己确实是走过了那道黑雾……所以确实是身体在穿过黑雾的时候‘变化’成了这幅样子?”
周筱嘀嘀咕咕着,她知道自己这样站在甲板上自言自语的样子在外人看来可能有点滑稽,但她必须弄出点声音来,在这空旷无人的诡异幽灵船上……她需要一点证据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一阵腥咸的海风吹过甲板,吹动了“少女”黑色的长发,周筱轻轻叹了口气,但她并没有向甲板的方向走去,而是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身后的那扇门。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转动把手,之后只要把门向里面推开,她就会看到一道灰黑色的浓雾,穿过浓雾,她便会返回自己那间住了许多年的单身公寓。
她手中用力,将门向外一把拉开。
略显沉重的橡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门里面是一间略显昏暗的舱室,昏暗未明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墙壁上悬挂着的精美挂毯,摆放着诸多装饰品的置物架,以及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航海桌,又有一扇小门位于房间最深处,门前铺着酒红色地毯。
将门推开,便会返回自己的单身公寓,将门拉开,便是船长室——而后者显然才是这艘船上的“正常设施”。
周筱迈步走入那间船长室,在路过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向左看去——旁边的墙壁上固定着一面一人高的镜子,在镜子中,清晰地映着“周筱”现在的样子。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黑色的及腰长发柔顺披下,身材虽然略微有些残念,容貌却精致异常,漆黑的眼眸仿若宝石般璀璨,鼻子小巧而微微上翘,嘴唇很薄,透着些许水润的粉色,微微抿着的时候,显得高冷而难以接近,与身上以黑色为主色调的船长制服相得益彰。
镜中的少女看上去似乎还未成年,然而精致到近乎完美的外貌和过于高冷的气质却仿佛模糊了少女的年龄,而那身做工精良、华美异常的船长制服则更显示着镜中少女身份上的特殊。
周筱揉了揉脸颊,对着镜子做了个笑脸——她觉得自己是个友好亲善的中学女教师,而镜子中的高冷形象跟自己的气质实在不太符合,但很快她便放弃了这番尝试,因为她觉得那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就像是从气质高冷的女船长变成了一个单纯天真的傻白甜……
而在周筱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咔擦咔擦声从航海桌的方向传了过来,她毫不意外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看到那桌子上摆放着的一个木质山羊头雕像正一点点把脸转向自己——无生命的木块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那双镶嵌在木头脸庞上的黑曜石眼睛幽幽地注视着这边。
第一次看到这诡异场景时的慌乱回忆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周筱却只是勾了勾唇角,她迈步走向那张航海桌,桌上的木质山羊头也随之一点点转动着脖子,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从它的木头腔子里传出来:“姓名?”
“歌蒂娅,”周筱平静地开口,“歌蒂娅·斯卡蕾特。”
那木质山羊头的声音瞬间从嘶哑阴沉变得热情友好起来:“早上好,船长小姐,很高兴看到您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您的美丽一如往常——您今天心情如何?您今天身体如何?您昨晚睡得好么?希望您做了个好梦。另外今天可是个扬帆起航的好日子,海面平静,风向适宜,凉爽舒适,而且没有恼人的海军和聒噪的船员,船长小姐,您知道一个聒噪的船员……”
“你已经足够聒噪了,”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这诡异的山羊头打交道,周筱此刻仍然感觉到脑仁一阵颤抖,她努力做出恶狠狠的表情,使劲瞪了那家伙一眼,清脆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安静。”
“哦,哦,哦当然,船长小姐,您是喜欢安静的,您忠诚的大副兼二副兼水手长兼水手兼瞭望手非常清楚这一点。保持安静有诸多好处,曾有一位医学领域的……也可能是哲学领域或者建筑领域的……”
周筱现在感觉自己不但脑仁在颤抖,甚至连支气管都开始跟着抖起来:“我的意思是,命令你保持安静!”
当“命令”这个词一出口,那山羊头终于安静了下来。
周筱则微微舒了口气,迈步来到航海桌前坐下——现在,她是这艘空无一人的幽灵船的“船长”了。
歌蒂娅·斯卡蕾特,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很有既视感的姓氏。
在第一次穿过那层黑灰色雾气,踏上这艘船的那一刻,她脑海中便知道了这些,她知道自己在“这边”的这具身体名叫歌蒂娅,知道自己是这艘船的主人,知道这艘船正航行在一趟远超想象的漫漫长旅中——她知道这些,但也只知道这些。
她脑海中所存留的记忆模糊而稀薄,以至于只有上述那些关键的段落,此外的细节完全是空白的,就好像她知道这艘船有一个惊人的航行计划,却完全不知道它到底要往哪开,这艘船原本的女主人——那个真正的“歌蒂娅·斯卡蕾特”,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
而周筱脑海中所残留的那些东西,更像是一个幽灵船长在彻底死亡之后残留于世的那一点点最强烈、最深刻的“印象”。
本能告诉周筱,这位“歌蒂娅船长”的身份背后有大问题,尤其是在这艘船上存在超自然现象(会说话的木质山羊头)的情况下,这个歌蒂娅船长身上的谜团甚至可能意味着某种她从未想象过的危险,但她却必须顶着这个名字才能在这艘船上安全活动。
因为就像刚才的木质山羊头一样,这艘船上的某些事物随时都在尝试确认“船长的身份”。
甚至这艘船本身都在随时确认船长的身份。
这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某种保险措施,好像是这艘船的船长真的随时可能遗忘自己的名字,而一旦她遗忘了自己的名字,就会发生某种极端可怕而危险的事情,所以才要在船上到处设置“检查手段”。
周筱不知道“歌蒂娅船长”遗忘了自己的名字到底会有什么后果,但她相信一旦自己说错了自己的名字绝对不会有什么好后果。
毕竟哪怕仅仅是航海桌上的那个木头山羊头,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良善之辈。
但如果自己顶着歌蒂娅·斯卡蕾特这个名字,那么这艘船上的所有东西就都还挺和蔼可亲的。
反正它们看上去智力不是很高的样子。
周筱——或许应该叫歌蒂娅了,歌蒂娅结束了短暂的沉思与回忆,随后看向了桌上那张摊开的海图。
然而那海图上根本没有任何可供识别的航线、标记与陆地,甚至连个岛屿都看不到,它那粗糙厚实的羊皮纸表面上只能看到大片大片不断翻涌起伏的灰白色团块,那些灰白色的、如同雾气一般的东西仿佛遮蔽了纸面上原本存在的航线,而在海图中央唯一能看到的,便只有一个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船只剪影。
歌蒂娅(周筱)在过去不过区区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可没有什么扬帆出海的经验,但哪怕再不认识海图的人,肯定也知道“正常”的海图不长这样。
显然,跟桌上的那个木头山羊头一样,这幅海图也是某种超自然物品——只是歌蒂娅暂时还没有总结出它的使用规律。
似乎是注意到船长小姐的注意力终于放在了海图上,桌上安静了很久的山羊头终于又有了动静,它开始发出咔擦咔擦的木头摩擦声音,脖子也小幅度地扭来扭去,刚开始还扭的比较克制,但很快那咔擦咔擦的动静就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最终这货整个脑袋都跟开了震动模式似的开始在底座上鬼畜起来。
歌蒂娅生怕这货继续抽下去会在自己的航海桌上钻木取火,终于忍不住看了它一眼:“说。”
“是的船长小姐——我要再强调一遍,今天真是个扬帆起航的好日子,失乡号一如既往等待着您的命令!我们要升帆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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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边境迷航
木质山羊头那张硬邦邦黑黢黢的脸孔注视着坐在航海桌后的歌蒂娅,黑曜石制成的眼珠中仿佛流淌着诡异的光——其实这玩意儿压根没有产生表情的能力,但歌蒂娅分明从对方那张木头脸上读出了某种期待之情。
而事实上这已经不是山羊头第一次催促她“扬帆起航”了,每一次她来到这里,山羊头都会这么催促一次。
她甚至觉得这艘船都在不断地催促着自己,让自己尽早结束这盲目的海上漂流,早日扬帆起航回到正途。
然而歌蒂娅却沉默下来,她如今那副精致异常的漂亮面孔上遍布阴云,在沉思与缄默中,她清晰地意识到两个问题:
第一,这整艘船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而这艘船的规模简直是丧心病狂的大——作为一艘风帆动力的船只,这艘被称作“失乡号”的舰船的全长据歌蒂娅粗略估计起码得有一百五十到两百米,而要把这么个庞然大物操控起来,那起码得有几十甚至上百个经验丰富的水手才行,而现在的她看起来不过是一个还没成年的女子高中生,怎么开?
第二,刨除掉上述的专业因素之后,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阻拦着她的航海之旅——她不会开船。
歌蒂娅有点焦虑,她努力假设了一下如果自己跟眼前这个诡异又聒噪的山羊头请教舰船驾驶技术会发生什么事情,假设完更焦虑了。
然而山羊头却不知道自己的船长小姐在想些什么,它只是问道:“船长小姐,您有什么顾虑吗?如果是担心失乡号的情况,那您完全可以放心,失乡号永远都做好了随您航行至世界尽头的准备,或者您是担心今日出航不吉?我略通占卜之道,不知您比较相信哪一种占卜?天象,熏香,水晶都行,说到水晶,您还记得……”
歌蒂娅努力绷着脸上的高冷表情,一边克制着跟眼前这山羊头决一死战的冲动一边冷声开口:“我先去甲板上观察情况——你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谨遵您的意愿——但我必须提醒您,失乡号盲目漂流已经太久了,您必须尽快执掌它,让这场航行重归正途……”
山羊头说道,随后伴随着木头摩擦的声音,它终于重新回到了一开始的姿态。
歌蒂娅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消停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脑仁的共鸣渐渐平静,随后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燧发枪,起身走出船长室。
这把看上去颇有年头的燧发枪是她在船上探索时找到的,一同找到的还有一把单手细剑,那把剑目前正挂在她的腰上,而这两样东西是她在船上行动时安全感的保障。
在过去几天的探索中,她用了很长时间来粗略学习该怎么使用这两样东西——尽管到目前为止,她在这船上都不曾见到除自己之外的任何活物。
会说话的“物品”不算。
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歌蒂娅略有些烦躁的心绪随之平静,她捋了捋自己的长发,来到船长室外的甲板上,下意识地仰头看着天空。
浓郁的阴云仍然覆盖着目之所及的天空,云层中看不到任何日月星辰,只有浑浊的天光笼罩着这片无边无际的海面。
这样的景象已经持续了很久,事实上自从歌蒂娅来到这艘船上的那天起,她就只见过这样的天空——这甚至让她怀疑这个世界是否压根就不存在正常的天气,这番阴云密布的景象是否才是这片海域上永恒的天象?
歌蒂娅转过身,她看到船长室的那道门静静地立在那里,门上方的横梁上用某种她不认识的字母刻着一行字,而当她目光凝聚在那行字上时,它的含义却直接清晰地映进了她的脑海:
“失乡者之门”。
“失乡者之门……失乡号吗,”歌蒂娅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随后又有些自嘲,“这艘船倒是有个好名字。”
随后她迈步绕过了船长室,沿着甲板边缘的楼梯来到了船尾的上层甲板,在这里有一处木质的平台,整艘船除了瞭望台之外视野最开阔的地方就是这里。
一个沉重的黑色舵轮在平台上静静地等待着掌舵者的到来。
歌蒂娅蹙了蹙好看的眉头,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到一种紧迫和焦躁,而这种感觉似乎是在她看到那舵轮的一刻凭空产生的。
她之前几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都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
仿佛是为了响应她心中的这份焦躁,一阵没来由的、混乱的风突然吹过了甲板,周围原本平静的海面也瞬间泛起了波浪,尽管这风浪还不至于对规模庞大的“失乡号”产生什么影响,歌蒂娅却心中警铃大作,下一秒,她便在直觉驱使下看向了船首所在的方向。
在失乡号正前方的海面上,在那一片混沌朦胧的天海之间,一道无边无际的、仿佛通天壁垒般的白雾高墙竟仿佛凭空浮现,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那是仿佛将整个世界都环绕、隔绝起来的白雾,如万丈绝壁般连接着天地碾压过来,而比起其令人心悸的规模,更让歌蒂娅(周筱)警惕的,是那东西让她瞬间联想起了自己单身公寓窗外的那片无边雾霭!
失乡号正在笔直地驶向那道雾墙!
歌蒂娅不知道那道浓雾是什么,也不知道雾的深处有什么,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生存的直觉告诉她,被那道浓雾吞噬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下意识地冲向了船舵所在的平台——巨大的无力感也同时笼罩下来:即便掌舵,凭她一个人又该怎么把这艘巨大的舰船从那道雾墙前开走?
但她仍然本能地来到了舵轮前,而几乎同一时间,她听到舵轮旁边的一根与船长室连通的铜管中传来了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那是“山羊头”的声音——那诡异之物的语气这次竟然有点惊慌:
“船长小姐,前方出现边境坍塌,我们正在靠近现实极限!请立即调整航向!”
听着山羊头惊慌失措的声音,歌蒂娅差点就非常不淑女地开始破口大骂——调整航向说得容易,你倒是现场给我变出百八十个会开船的水手大哥把这玩意儿开起来啊!
紧接着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桅杆的方向,看到的是光秃秃的几根桅杆立在甲板上,心中悲怆油然更胜——别说扬帆了,事实上这艘船根本就没有帆,那几根杆子上都是空的!
情绪激动之下,她甚至没顾得上认真思考山羊头刚才一句话中蹦出来的那些古怪词汇,只有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抓住了眼前那不知为何仿佛正在微微震颤的舵轮。
数日以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将手放在失乡号的舵轮上——之前这艘船上的诡异情况以及那山羊头的反复催促始终让她心有疑虑,对“掌舵”一事充满抵触,而现在,她终于没了犹豫的机会。
她紧紧握住了那船舵,空白的头脑中甚至来不及构思该如何以一人之力去执掌一艘空荡无人的幽灵船。
变化,便在下个瞬间发生。
如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歌蒂娅脑海中轰然炸响,就仿佛有一万个欢呼的人正站在岸边为一艘船送行,仿佛有千百个呼号的水手在甲板上高喊着船长的姓名,中间又仿佛夹杂着苍凉的船歌与无形的惊涛骇浪。
一团绿色的光焰在视野边缘浮现,歌蒂娅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她看到一团碧绿之火突然从失乡号的舵轮上迸发出来,又以惊人的迅猛态势席卷过来,眨眼间便蔓延全身。
在猛燃的火焰中,她那及腰的长发燃起了虚幻而灼热的碧绿之火,无数碧绿的发丝在风中狂舞,漆黑纯粹的眼眸中点燃了同样纯粹的两团碧绿火焰,被黑色丝织品所包裹着的纤细双腿仿佛在烈焰中燃尽,取而代之的则是熊熊燃烧着的碧绿火焰,那火焰代替了她的双腿,成为了这具身体新的支撑,让歌蒂娅看起来就像是沐浴在那碧绿火焰之中的恐怖幽灵。
然而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与灼热,在熊熊烈焰中,她只觉得自己的感知正在向四面八方蔓延。
火从驾驶台席卷而下,漫过了甲板,漫过了船舷,漫过了桅杆,烈焰如网般交织,又如呼吸般从甲板上升腾起来,沿着孤零零的桅杆一路蔓延,终在海与雾间交织成如纱似雾般的巨大风帆。
失乡号扬帆了,在这正迅速坍塌的现实边境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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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灵界飚船
幽绿的火焰缠绕在于风中狂舞的发丝之上,血肉与骨骼成了那烈焰的柴薪,歌蒂娅在这流火中执掌着失乡号的船舵,而她的感知则仿佛顺着火焰一路蔓延出去,最终蔓延到了整艘舰船。
原来,它根本不需要船员。
失乡号自可扬帆,只需船长掌舵,它随时可以起航。
当幽绿火焰腾空而起的瞬间,歌蒂娅陷入了短暂的慌乱,但在过去几天的探索中她已经在这艘船上见到了不止一次超自然现象,这些经历让她强行镇定下来,并在那最关键的几秒钟内没有松开手中的舵轮。
现在,她终于确定这火焰应该是某种对自己无害的“力量”——姑且不论之后自己的身体是否还能恢复过来,最起码现在看着,这火焰的力量在帮助自己掌控脚下这艘幽灵船。
脑海中的欢呼海啸声渐渐褪去了,歌蒂娅感觉自己的头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失乡号如同她延伸出去的肢体般传来了各种各样难以言喻的“触感”,尽管她仍然不具备作为一个合格船长应有的知识和经验,但至少,现在她有能力凭一人之力掌控这艘船了。
如纱似雾的灵体风帆在桅杆上鼓起,又有诸多辅助的角帆和侧帆开始自行调整着角度,此刻海面上的气流一片混乱,然而那些灵体之帆却仿佛从无形的乱风中汲取到了一致的动力,庞大的失乡号结束了之前漫无目的的漂流,开始在风帆的推动下稳定下来。
歌蒂娅尝试着转动手中舵轮,切实的力量反馈传入她的脑海,她能感觉到脚下庞大的船体终于开始渐渐转向,开始尝试远离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雾霭。
但这转向的速度似乎仍然不够,那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仍旧在一点点靠近过来,舵轮旁的铜管中传来了山羊头尖锐的呼喊:“注意,正在逼近现实极限……我们就要落入灵界了!船长小姐,我们需要……”
“我正在做!”歌蒂娅大喊着打断了山羊头的声音,“比起在下面聒噪,你不如想想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山羊头瞬间安静下来,然而就在歌蒂娅以为对方终于消停的时候,那铜管中却骤然又传来了它那嘶哑、凄厉甚至让人有点毛骨悚然的大喊:“加油!加油!加油!”
歌蒂娅:“……?”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真实感,她接受了自己遭遇的异象,接受了这艘船上的超自然力量,甚至接受了自己正在被一团绿火文火慢炖,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那个从一开始就给自己极大诡异危险之感的山羊头此刻竟有如此惊奇之举……这个邪门玩意儿从一开始就很邪门,但此刻实在是过于邪门了!
可那不断迫近的浓雾却没有给歌蒂娅更多思考和吐槽的机会,尽管失乡号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向——以它那庞大的船身来看,这转向速度几乎可以用漂移来形容,然而远方那道浓雾却仿佛在有意识地追逐这眼前的猎物,它边缘弥散出了大片大片的稀薄雾霭,雾霭蔓延的速度极快,几乎一瞬间便笼罩了失乡号周围的整片空间。
在海面上升起薄雾的一刹那,歌蒂娅便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某种诡异变化,天光一下子变得格外暗淡,而原本蓝色的海水竟不知何时浮现出了数不清的、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那些黑色细线如同细密纠缠的毛发般从海面之下漂浮上来,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整片海洋染上了一片漆黑。
薄雾中,似乎有无数影影绰绰的事物在浮现出来。
“我们落入灵界了!”山羊头那聒噪又诡异的“加油”声终于停歇下来,它的喊叫声不知为何听上去就仿佛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中间还夹杂着无数低沉细密的呢喃,就好像有大量充满恶意的声音围绕在歌蒂娅周围一般,“但失乡号还没有完全掉下去——船长小姐,掌住舵,在下沉到幽邃深海之前,失乡号都有动力维持航向,我们还能出去!”
“前提是我要知道往哪开!”歌蒂娅低声喊道,她那原本清脆悦耳的声音此刻却混杂着绿色火焰燃烧的劈啪作响,仿佛从地狱中传来一般,“我失去了方向感!”
“直觉,船长小姐,直觉!”山羊头的声音在铜管中大喊着,“您的直觉比海图上的标线更准!”
歌蒂娅:“……”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来,但歌蒂娅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一个邪门的山羊头斗嘴,既然对方说了要靠直觉,那她就干脆莽一点——
循着雾霭升腾起来之前所残留的那一丝感觉,她用力抓紧了手中舵轮,拼尽全力朝着自己所相信的方向一转。
失乡号从上到下都发出了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啸叫,庞大的船体在已经完全化作一片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了一道惊人的弧线,狂风呼啸,雾霭盘旋,而在这昏暗的天光和雾气中,歌蒂娅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那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渐渐浮现。
下一秒,她便发现那是一艘船,一艘看上去比失乡号要小一圈的、船身中段立着一根漆黑烟囱的白色舰船。
在失乡号所划出的漂亮弧线末端,那艘突然从雾中浮现出来的船正笔直地撞过来——或者说,失乡号正在笔直地撞过去。
歌蒂娅心中只剩下一声呐喊:“喵了个咪的,灵界飚船飚出事儿了!”
她在这个诡异的世界探索了那么长时间都没见到别的活人,为啥偏偏这种时候能突然冒出艘船?这是啥概率的双向奔赴啊?
……
狂风呼啸,巨浪滔天,无垠海正在尽情释放着它那恐怖的威能,而在这足以撕碎超凡强者的自然伟力面前,“白橡木号”正在榨出蒸汽轮机中最后的一点力量,以对抗死亡的命运。
头发花白的船长劳伦斯·克里德站在驾驶室中,驾驶室坚固的墙壁和玻璃窗户却丝毫给不了他任何安全感,他双手紧握着船舵,而白橡木号垂死时发出的嘶吼与痉挛仿佛可以通过那舵轮背后的一系列齿轮与连杆直接涌入他的脑海。
透过宽阔的窗户,他清楚地看到船舷外面正掀起惊人的巨浪,但比那惊人巨浪更令人恐惧的,是远方海面上升腾蔓延过来的诡异浓雾,以及浓雾中若隐若现的黑色闪电。
白橡木号是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蒸汽船,但再先进的机器也只能确保这艘船在“正常”的海域上动力澎湃,可如今它和它的船长要面对的,却是正在坍塌的现实边境,是正在从世界底层那些邪恶神祇的恶臭宫殿中蔓延上来的刺骨深寒。
“船长!牧师快撑不住了!”
大副凄厉的叫喊从旁传来,劳伦斯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到了些许浑浊的嘶哑回响,他紧接着又看向驾驶台前方,看到安置在祈祷台上的熏香炉中正升腾起不详的紫黑色火焰,而那位身穿深蓝色长袍的、可敬且忠诚的神职人员正浑身颤抖地坐在熏香炉前,他的口鼻中满是鲜血,双眼中的疯狂与清醒之色不断交替出现。
劳伦斯心中一沉。
他知道,那位可敬的牧师现在还站在人类一边,他正在用自己最后的虔诚信念以及至纯至圣的灵魂来对抗源自“世界深处”的呼喊,但这种坚持已经是强弩之末,那熏香炉中冒出来的紫黑色烟雾便是污染已经突破祷告的明证。
一旦牧师倒下,这艘船上每一个清醒的心智都有可能变成一扇通往幽邃深海,甚至通往亚空间的大门。
“船长!”
大副的声音再次从旁边传来,劳伦斯打断了他,这位人到中年的船长此刻脸上满是决然:“暂时关闭圣徽道标,我们沉入灵界!”
大副瞬间目瞪口呆,这个在海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男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船长?!”
“沉入灵界——这样至少在十分钟内,我们能躲过边境坍塌最凶猛的一波冲击,而牧师也有机会缓过来,”劳伦斯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再次下令,只是这次多了两句解释,“执行我的命令。”
大副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紧接着他便一咬牙:“您是船长!”
船员开始飞快地执行来自船长的命令,亲自掌舵的劳伦斯则深深吸了口气,位于船舱深处的圣徽道标正在渐渐熄灭,他能感觉到那道笼罩在白橡木号周围的无形保护力场正在快速削弱,而失去了圣物的保护,这艘船正一点点沉入现实与幽邃深海中间的“灵界”夹层里面。
周围的海面上出现了薄雾,海水也在渐渐染黑。
这很危险,但在历史上,并非没有舰船从灵界状态重返人间——作为探险家协会的一员,他也曾无数次翻阅过这方面的典籍,以及由幸存者书写的各种各样的“求生指南”。
还能糟到哪一步呢?他只需要让白橡木号在灵界边缘躲一波风暴,然后借助先进的蒸汽轮机输出的澎湃动力进行一次惊险的“灵界漂移”,如果运气仍然眷顾自己,他就能带领自己的船员们重返人间。
然后赶紧把货仓里那该死的“异常099”交到普兰德城邦的执政官手上,从此以后这辈子都不再蹚当局的浑水了。
不会更糟了。
劳伦斯如此宽慰着自己。
然后他就看到远处骤然变得漆黑的海面上突兀地浮现出了一艘比白橡木号足足大一圈的三桅帆船,带着某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划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劈头盖脸地撞了过来……
劳伦斯船长木然注视着前方。
“……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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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交错
那庞大的阴影碾压而至,白橡木号上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足以令他们铭记一生的瞬间。
那是看上去古老而充满威仪的三桅战船——在这个蒸汽船已经不再稀奇的年代,那从浓雾中浮现的风帆战船古老的仿佛从一个世纪前的油画中走出来一般,它的桅杆高耸,船舷陡峭,漆黑的木质船壳上燃烧着亡魂般的绿色火光,巨大的帆在虚无中鼓动起来,帆上凝聚着嘶吼的幻象与层层烈焰——此等场景,哪怕是在可怕的无垠海上,也只有最恐怖的海难传说中才会出现。
“要撞上了!!!”
有船员大声惊呼起来,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以勇悍粗鲁出名的人在面对一艘如此庞然大物的时候也不免会失了方寸,他们呼喊着,奔跑着,有的尝试在甲板上寻找躲避之处,有的抓紧了身边一切可以固定自身的东西,更有甚者直接在颠簸与风浪中跪了下来,以前所未有的虔诚之心祈祷并念诵着风暴女神葛莫娜或死亡主宰巴托克的名字。
在这无垠海上,众神的赐福已然衰微,但唯有这两位正神的力量仍旧可以平等地注视所有子民。
但并非所有船员都失去了冷静,船上的大副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了他最信赖的船长,他知道,在无垠海上航行危机四伏,而经验丰富的船长永远是能够决定全船命运的关键,劳伦斯踏足大海已有三十多年,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船长或许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强壮,但他在这片汪洋上存活下来的经验或许还能为所有人求得一线生机。
那艘从浓雾中浮现出来的舰船明显不像是正常航行在现实世界的船只,而更像是从灵界或“更深处”冒出来的什么东西,如果那是某种超凡异象,那么或许反而可以用某种超凡的力量来与之对抗。
航行在无垠海上的老船长们,在面对超凡异象的时候多多少少是有些经验的。
然而大副却只从船长脸上看到了恐惧与震惊。
这位老船长一动不动地握着舵轮,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整艘船已经完全被笼罩在阴影下,他死死盯着正前方那道碾压过来的舰影,脸上肌肉紧绷的仿佛一片石雕,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几个字却比冷冽海上的风还要寒冷:“……是失乡号……”
“船……船长?!”大副被这个飘进耳中的名字吓了一跳,像每一个在无垠海上讨生活的人一样,他也曾从许多比自己更年长、更有资历也更迷信的船员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号,“您说什么?!那……”
“失乡号!!!”
劳伦斯船长却仿佛没有听到大副的声音,他只是尽全力握住了白橡木号的舵轮,仿佛要对什么东西怒吼一般嘶声咆哮,而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失乡号那巍峨的船身也终于触及了白橡木号的舰首。
几乎所有的水手都尖叫起来。
然而预想中地动山摇的撞击却没有出现——那艘燃烧着绿色烈焰的巨船仿佛一道规模盛大的幻影,以呼啸的光焰幻象横扫了白橡木号的甲板,厚厚的船壳,阴森的舱室,灯光昏暗的走廊,燃烧着烈焰的龙骨与支柱……水手们瞪大了惊恐的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撞进那幽灵船的幻象中,而幽灵船上燃烧的绿色烈焰便如一道火网,横扫着在他们身旁掠过。
劳伦斯同样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烈焰朝自己呼啸而来,但在此之前,他首先看到那烈焰扫过了自己前方的大副——大副的身躯在虚幻的火焰中骤然化作了一具虚幻的灵体,灵体中的骸骨如柴薪般燃烧,他又看到前方祈祷台旁的那位牧师,看到那位牧师身上的火焰忽明忽暗,仿佛他身后的神明仍在用微薄的赐福来庇护其免遭失乡号的吞噬。
随后火焰同样烧到了劳伦斯身上,他看到自己的躯体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而一种强烈的倦怠、服从与畏惧感则充盈了他的全身,他藏在身上的海洋护身符开始发挥作用,一股灼热与清凉交替出现的感觉勉强维持着他的理智,在仅存的理智中,他“穿过”了失乡号的船舱与走廊。
阴森压抑的船舱扑面而来,又呼啸而去,燃烧着绿火的古老木柱上缠绕着腐烂的绳索与藤壶,他看到一间巨大的货仓,货仓中静静地躺着本应埋葬在深海中的各种诡异之物,他又看到一间豪华的舱室,舱室中央的桌子上安置着一颗木质的山羊头颅。
那山羊头扭转过来,冷漠地注视着劳伦斯的眼睛。
最后,劳伦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头,他看到了那个执掌舵轮的纤细身影——在古典式的船舵旁,身披黑色航海家制服、发丝上缠绕着碧绿火焰的纤细身影却仿佛是噩梦中的主宰般神秘而恐怖,那纤细的身影主宰着所有的幽灵烈焰,甚至就连已经处于灵界深度的大海仿佛也慑服于她的威仪,在她身后撕开了一道裂口。
劳伦斯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失乡号的一部分了,那位噩梦般的船长小姐需要一些祭品,以满足她那永无止境的空虚与孤独。
但下一秒,他又强撑着勇气睁开了眼睛,他觉得自己此生所有的勇气与疯狂似乎都汇聚在了这几秒钟,他回忆着自己从书籍以及传说中得来的知识,以尽可能坦诚平静的态度注视着那位站在失乡号上的恐怖船长。
“您没必要带走所有人——带我走,放过我的船员们。”
然而那纤细的身影却没有回答,她只是冷漠地把视线投了过来,那美到令人窒息的精致面孔上似乎有一点点好奇——仿佛是在好奇为什么一个渺小的凡人船长竟敢跟自己讨价还价。
劳伦斯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了一声怒吼:“他们都还有妻儿老小!!”
那个站在失乡号上的纤细身影终于有了反应,她盯着劳伦斯的方向,似乎说了些什么,可一种响亮的呼啸声却从旁响起,呼啸声中,劳伦斯只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些动静,然而却一个音节都听不清楚。
失乡号上传来的回应就这样消散在海浪的呼啸声中——
“你说啥?!风太大我听不见!!”
下一秒,巨大的嘈杂声冲入了劳伦斯的耳中,里面夹杂着风声、海浪声以及门外水手们的喊叫,他眼角的余光看到有绿色的火焰飞快褪去,而失乡号最后一片残存的幻影正如雾般从空气中消散干净。
劳伦斯猛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注意到自己本已被绿色烈焰烧尽的双手竟然恢复了原状,连驾驶室里其他人也都重新变成了血肉之躯,那位虔诚的牧师正趴在祈祷台旁大口喘着粗气,同时不断念诵着风暴女神葛莫娜的圣名,而熏香炉中不详的紫黑色烟尘也渐渐散去,从铜制炉罩上升腾起来的,是纯净的白色烟雾。
劳伦斯用了许久才把气喘匀,随后惊疑不定地看着四周,仿佛不相信刚才那场噩梦已经结束,直到大副的声音从旁传来:“船长!那艘船——失乡号离开了!”
劳伦斯有些失神,反应了几秒钟才喃喃自语着:“……她竟然放过我们了?”
大副一时间没听清楚:“船长?您说什么?”
“那位歌蒂娅船长……”劳伦斯下意识地嘀咕着,但紧接着便好像是不小心提起了什么禁忌的单词般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后他猛然抬起头看着大副,“全船点名,快!看看船上少了什么人!”
大副立刻点头领命,但他刚要离开,劳伦斯又立刻叫住了他:“还要看看船上是不是多了什么人!”
大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反应过来,眼神中多了一丝惊疑恐惧,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念诵了风暴女神的名号,紧接着飞快地跑到了外面的甲板上。
仍然航行在灵界状态的白橡木号上,集合钟的声音如催命一般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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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失踪的“货物”
集合钟敲响了,急促的钟声之后伴随着水手们杂乱慌张的脚步,劳伦斯则和二副以及那位还没有把气喘匀的牧师先生留在了驾驶室中。
这位老船长看向窗外的海面,此刻白橡木号还处于灵界深度,船舷之外的大海上盘踞着雾霭,水面也仍然如墨染一般漆黑,但风暴已经止息,那可怕的失乡号也已经不见了踪影——这不禁给人一种错觉,就好像之前的风暴甚至崩塌的现实边境都是那艘幽灵船带来的一样,而现在所有的灾难又随着那艘船的离去而远离了白橡木号。
劳伦斯联想到了那些有关失乡号以及歌蒂娅·斯卡蕾特船长的可怕传说,联想到了一个多世纪前被现实边境吞噬掉的那支舰队,以及在与失乡号的遭遇中沉入幽邃深海的一艘艘海船,突然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失乡号离开了,周围的海域也暂时恢复了平静,尽管仍然处于危险的灵界深度,可至少他和他的船员们有了喘息的机会。
接下来,劳伦斯必须确定失乡号到底从白橡木号上带走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
而且必须尽快确定。
不排除所有隐患,他不敢贸然让船上浮到现实世界,因为某些从灵界带出来的东西会在现实世界造成可怕的污染,但如果在灵界深度滞留太久,他和他的船员们照样会受到不可逆的影响。
听着甲板上传来的吵杂声因,劳伦斯突然从思索中抬起头来,他看向正坐在熏香炉前、脸色已经好了些许的牧师,表情十分严肃:“恩佐先生,我们现在的稳定度如何?”
牧师咳嗽两声,随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造型精美、表面铭刻着诸多海洋象征和神圣符号的小巧罗盘,啪一声按开金属盖子之后,那罗盘上的指针立刻飞快旋转起来,并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某个位置。
“我们停留在灵界表层,略微靠近现实世界,来自幽邃深度的影响……十分微弱,”牧师看着那罗盘指针的状态,表情突然有些困惑,“奇怪……我们完全稳定在这里了,在关闭圣物的情况下,几乎完全没有下沉的……咳咳……”
“或许失乡号那一‘撞’,反而把我们撞到了安全的航线上,”劳伦斯苦笑着摇了摇头,想要用一个冷笑话来活跃一下气氛,“我听说灵界中存在一些微妙的平衡点,可以让现实世界的东西免于更深层的‘拉力’……”
“船长先生,这个笑话冷的过头了,”牧师说着,又咳嗽了两声,虽然已经缓过气来,但他的状态一点都说不上好,“咳咳,无论如何,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必须上报给教会……失乡号的出现绝不是小事。过去几十年总有关于失乡号的遭遇报告,但事后又都被证实只是船员们的胡言乱语或者异象失控导致的群体幻象,可今天我们确确实实地目睹了它……女神在上,您回到普兰德之后最好做一下近期都无法再出航的心理准备。”
“我明白——不管是教会还是城邦当局,都不会允许一艘刚刚遭遇了异象灾害的舰船返回大海的,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考量,而且我要上报的可不止有教会,城邦,探险家协会……唉,还有我那个可怕的老婆……”劳伦斯船长用力按了按额头,一声长叹之后摆摆手,“不说这些了,您现在需要休息,直到回港之前,这艘船都需要女神的保佑。”
牧师轻轻点了点头,而很快,刚离开不久的大副也回到了驾驶室中。
“船上没有少人,也没有多人,”刚一见面,大副不等船长问话便立刻汇报道,“我亲自检查了在甲板上集合的水手,还去锅炉房检查了留在那里的机械师,他们都能准确念出各自所信仰的神祇的名号,是活人没错。”
“一个人都没少?”劳伦斯却瞪大了眼睛,这本应是好消息,他却不敢相信大副汇报的情况,“圣徽道标那边呢?”
“圣物也正常,”大副立刻点点头,“导航员正在准备熏香和精油,等着您的命令以重启那圣物。”
劳伦斯惊疑不定地听着,又一次忍不住轻声嘀咕起来:“……她真的放过了这艘船?”
“好运气是眷顾我们的,船长,”大副摊了摊手,“我们什么都没损失,或许那位可怕的幽灵船长只是恰巧路过,甚至可能只是不小心撞上。”
“这话你自己信么?”劳伦斯立刻瞪了自己的大副一眼,“如果好运气真的眷顾我们,我们压根就不会遇上……”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突然从门外响起,紧接着便有人一把推开了驾驶室的大门,满头大汗的水手长出现在劳伦斯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满是惊恐。
“船长!异常099不见了!!”
驾驶室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然而不知为何,劳伦斯在短暂的震惊中竟又突然觉得松了口气——
太好了,跟失乡号遭遇之后船上终于找到了不对劲的情况,那这就太对劲了!
但紧接着他便控制住了脸上表情,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语气急促地吩咐大副接管舵轮,又吩咐水手长在前面带路。
急促的脚步声在白橡木号的船舱走廊中响起,很快,劳伦斯便在水手长的带领下来到了这艘蒸汽船的最深处。
一间特殊的舱室出现在他眼前。
这舱室的大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神秘学符号,沉重漆黑的门扉竟好像是用一整块黑铁铸造而成,玄奥的符号从门框边缘又一直延伸至走廊,隐约仿佛是要形成某种封闭的囚笼,来束缚住舱室中保存的事物。
劳伦斯看了一眼大门,确认大门以及周围的符号都没有损坏的迹象,又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安置圣徽道标的“圣物室”就在封印间的正上方,那道标是确保船只不受“深层”影响的关键,同时也是维持封印间的第二重保险,即便处于关闭状态,它也理应能够确保封印间的屏障完整。
但就是在这样两重屏障皆完好无损的情况下,封印间里的东西,白橡木号此次航行所护送的最关键的货物,异常099——人偶灵柩,消失了。
劳伦斯深吸一口气,上前打开了封印间的大门,用力将那沉重的门扉一把推开。
封印间内,灯火通明,悬挂在四根立柱上的汽灯几乎无死角地照亮了房间中央,然而本应放置在那里的“货物”却已不翼而飞,原地只留下几道纵横交错的锁链,以及一些洒落在周围地面上的灰白色灰烬。
水手长的声音从劳伦斯身后传来:“按照异常099的封印要求,这间房间里一直维持着灯光,并且每隔两小时都会有一名船员进来重新加固‘灵柩’周围的锁链以及在房间的地面上洒下骨灰,但在那艘……幽灵船出现的时候,因为情况混乱,本应轮值的水手没有及时进入房间,他晚了差不多七分钟,结果就发现异常099消失了……”
“仅仅晚了七分钟不会导致那东西失控,顶多是封印减弱出现异动,最糟的情况也不过是一口棺材在这间房间里乱跑——这里层层叠叠的封印和圣徽道标的禁锢都不是摆设,”劳伦斯却皱着眉摇了摇头,“现在的情况是它消失了……货物离开了这艘船,这跟那个水手没关系。”
水手长的表情有点紧张:“那您的意思是……”
“一定是失乡号,”劳伦斯沉声开口,“那位‘船长小姐’带走了异常099……”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轻轻叹了口气:“或许我们应该感到庆幸,失乡号向来只会带走它想要的东西,那位船长小姐 是冲着异常099来的,而不是我们的性命。”
水手长看了看自己船长的脸色,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封印间,良久才犹豫着问道:“那……我们丢失了如此重要的货物,该如何向城邦当局……”
劳伦斯看了水手长一眼,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失乡号属于天灾,我们有海事保险。”
“……保险公司赔这个么?”
“他们不赔就让探险家协会发布对失乡号的新悬赏……”
“船长您是不是有点焦……”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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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偶
那熊熊燃烧的绿色烈焰正在渐渐消退,周围的海面也开始平静下来了。
在从山羊头那里确认“失乡号”已经离开危险海域,接下来可以自行航行之后,歌蒂娅便将手从那黑沉沉的舵轮上拿了下来,她此刻正低着头,映入自己眼中的,是重新恢复正常的身体,她的两条腿已经回来了,自己也没有被烧成个秃子,在风中与火焰一起狂舞了半天的长发此时此刻正柔顺地披在身后,而绿火熄灭之后,失乡号的甲板也同样恢复了正常。
但冥冥之中,她有一种感觉——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在自己握住失乡号的舵轮的那一刻,某些东西便发生了变化,那绿色的火焰将她和这艘船连接了起来,甚至将她和这片大海连接了起来,哪怕如今火焰已经退却,她却仍然能感觉到这种无形的连接,感觉到脚下这艘大船上的每一处细节。
歌蒂娅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听到失乡号内深邃昏暗的走廊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呢喃,那呢喃中带着莫名的亲切感,她看到船长室中的提灯不知何时已经点亮,玻璃制的灯罩中跳动着惨白的光,她听到海浪拍击船壳的声音,那海浪之下仿佛隐藏着深邃的目光,但当她尝试去寻找那目光来源的时候,后者却如同有意识般隐藏了自身的存在……
歌蒂娅睁开了眼睛,她轻轻呼了口气,失乡号桅杆上那层如纱似雾般的灵体之帆便随之鼓动起来,她走向通往甲板的楼梯,楼梯旁的绳索便蠕动着向两边退去。
她明白过来——在选择接过舵轮之后,她才算是这艘船真正的船长了。
“船长小姐,我们正在从灵界边缘上浮,很快便会返回现实世界,”山羊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这次却不是通过在船上通讯用的铜管,而是直接出现在歌蒂娅的脑海中,而在谈起正事的时候,它显得严肃了很多,倒也没那么聒噪,“我们运气不错,最深的时候也只在灵界底层‘晃’了一下,几乎没有受到幽邃深度的影响。”
现实世界,灵界海域,幽邃深海,还有似乎在更深处的亚空间……歌蒂娅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些接二连三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古怪词汇,她知道这些单词正指向这个诡异世界的真实情况,但她仍然不知道这些单词真正的含义是什么。
只不过,听着山羊头称呼自己“船长小姐”时的声音,歌蒂娅总隐隐约约觉得对方的语气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甚至怀疑此刻哪怕自己说出了“周筱”这个身份,那山羊头都仍然会服从自己的命令——这正是在自己执掌过那舵轮,并成功从“绿火”中恢复过来之后所产生的变化。
但略作犹豫之后,她还是没有贸然做这方面的尝试,也没有向山羊头询问有关灵界、幽邃和亚空间的事情。
如果是几天前,她确实陷入焦急和不安中,那时候她迫切想要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但现在她好像不着急了。
这个世界,存在其他“人”,存在其他船,存在有着秩序的社会,存在着其他文明,这足以让她对未来凭空生出许多指望,甚至生出一些目前还相当模糊的“规划”来。
胡思乱想中,歌蒂娅回忆起了与那艘突然从浓雾中浮现的船只的遭遇细节,回忆起了那艘船上醒目的烟囱,以及它与失乡号交错而过时直接出现在她脑海中的那些机械结构。
“那是一艘机械动力的船……而失乡号看上去却像是上个时代的风帆战舰……”歌蒂娅自言自语着,“但那又不完全是一艘机械船……”
那艘船上存在某些意义不明的舱室,舱室中布置的就仿佛某种祭祀现场一样,船身的龙骨上还能看到许多奇怪的花纹和符号,像是装饰,但又超过了装饰的必要。
“山羊头,”歌蒂娅突然开口道,她不知道那山羊头叫什么名字,便下意识地把脑海中的称呼直接说了出来,“刚才跟那艘船‘交汇’的时候,那个看着像是船长的人对我大喊大叫,他说了什么?”
山羊头似乎对船长小姐对自己的称呼毫不在意,它欣然接受并很快答道:“风浪太大,没有听清。”
“你也没听清?”歌蒂娅蹙了蹙眉,“……总觉得当时他的表情悲壮的就像准备跟我同归于尽一样,他喊叫的应该也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想跟您同归于尽属于人类的正常反应,尤其是海上水手们的正常反应,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而他们在蚍蜉撼树前的吼叫更不需要您劳心费力去关注……”
那山羊头的回复显得特理所当然,正从楼梯走上甲板的歌蒂娅却差点脚下一晃,她惊愕地眨了眨眼睛:“想跟我同归于尽是人类的正常反应?”
这话刚说完她便觉得有点不妥,因为这仿佛是在暴露她这个“船长”的身份存在漏洞,暴露她对“自身”的情况不够了解,这或许是刚才那绿火过度消耗了精力,也可能是与失乡号融为一体的感觉削弱了警惕性,不论如何,这都让歌蒂娅瞬间有点紧张——但那山羊头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们恐惧您,这很正常,”山羊头的语气竟好像还有点自豪,“任何在无垠海上航行的人都应该恐惧您,就像他们恐惧那些旧日的神明和亚空间中的阴影一样,说起阴影,您知道有一位杰出的工程学家……也可能是农业学家或者美食家曾经说过一句话……”
歌蒂娅理智地没有接过这个话题,因为她很担心这话题继续下去自己会圆不上(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实在不愿意搭理那山羊头,因为对方只要有人回应,其聒噪的程度便会呈几何级数上涨),而且下一秒,她就被甲板上的另一样事物转移了注意力。
“……这是什么玩意儿?”歌蒂娅站在甲板边缘,愕然地看着船长室门口的东西。
那是个足有一人多长的木箱,做工看上去十分精良,不知名的阴沉木料被严丝合缝地拼合起来,又以仿佛黄金般的金属进行了铆接、加固,其箱体边缘还可以看到铭刻的复杂花纹,像是文字,又像是刻意扭曲之后的象形符号——这箱子绝不是失乡号上的东西!歌蒂娅之前从船长室离开的时候可没见过它!
山羊头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后随之响起:“……不认识,但应该是战利品……”
“战利品?!”歌蒂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绕着那箱子走了两圈,“这玩意儿看着怎么跟口棺材似的,但又比普通的棺材精美多……等等,战利品,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从刚才那艘船上‘弄’过来的?!”
“一桩成功的猎获,船长小姐,”山羊头语气颇为严肃,中间还夹杂着仿佛恭维般的语调,“您的每次航行总是能满载而归,这是正常的发挥。”
歌蒂娅下意识张了张嘴,寻思着自己也没打算从人家船上弄东西下来啊,这算是哪门子的猎获和“满载而归”?
但转念一想,她又怕这话说出来不符合自己的“船长”形象,更重要的是那艘机械船此刻已经消失在海雾深处,联想到刚才那个白胡子船长瞪着自己时目眦欲裂仿佛要同归于尽般的状态,她寻思这东西应该是没办法给送回去了,便只能把所有话都压回了肚子里头。
她站在那仿佛棺材一般的华丽木箱前,注意到这东西的盖子似乎已经松动,看上去一把就可以打开的模样。
犹豫了一下之后,她把手放在了木箱的盖子上——至少,她要搞明白自己刚才那番“灵界飚船”到底把什么东西弄到了船上。
自己现在的这副身体虽然看着像是个未成年少女,其力量之强却夸张的仿佛完全不符合外形设定,而那盖子也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有分量,她几乎只是稍一用力,那看上去黑沉沉的箱盖便升起了一条缝,随后被她完全掀开了。
歌蒂娅看着箱子里面,目瞪口呆。
“一个人?”
木箱中,静静地躺着一位美丽的年轻女性——银白色的长发如水银般铺在箱内,容貌比之歌蒂娅虽然要逊色些许,却同样算得上是精致无暇,又隐隐带着某种高贵超然的气度,她身着一袭华美的紫黑色宫廷洋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宛若正陷入长久的沉睡之中。
完美的仿佛一具人偶。
“不对,这真的是个人偶!”
在仔细观察中,歌蒂娅突然注意到了对方那非人的关节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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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太阳
一具人偶,一具精致到栩栩如生,让歌蒂娅乍看之下都差点没分辨出来的人偶——她静静地躺在那华丽的木箱中,仿佛一位沉睡在灵柩中的女士,正等待着有人来将其唤醒。
歌蒂娅真的觉得对方下一秒就会醒来。
但这只是错觉,那人偶只是静静地躺在箱子中,对周围环境全无反应。
歌蒂娅警惕而谨慎地观察着这诡异的……“事物”:一具人偶本身是没什么奇怪的,但对方那过于接近真人的外表以及那灵柩般的木箱却让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危险,再联想到这箱子莫名其妙出现在失乡号上的过程,便怪不得她心生警惕了。
观察许久之后,歌蒂娅终于确定箱子里这个华丽的的哥特人偶不会突然跳起来给自己一波惊喜,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后她皱着眉询问起山羊头:“你认为这是什么情况?”
“这应该是之前那艘船所护送的重要货物,”山羊头立刻回答道,尽管它之前表示并不认识那突然出现在甲板上的诡异木箱,但它关于海上之事的经验显然比歌蒂娅这个假船长丰富,“木箱外表有指向神明的符号,箱子周围有用于固定锁链的销钉,这或许说明它曾处于某种封印状态——在无垠海上运送封印之物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那艘船看样子有些来头。”
“封印?”歌蒂娅的眼皮下意识一跳,紧接着便看向了那已经被自己完全打开的箱子盖,在来到失乡号上的时候这盖子就坏了,所以才能被自己轻易推动,尽管她不懂什么封印之类的事情,但她相信这东西的封印绝对已经失效,“所以这东西是危险物?”
“对那些脆弱的普通人而言很危险,但我并不认为这对您会有什么威胁——这种可以被人用特殊技巧就封印起来的‘异常’,无法抵抗歌蒂娅船长的威能。”
歌蒂娅沉默不言,表情严肃,心中却思绪起伏。
山羊头的恭维听上去挺让人受用——如果她真的是什么“歌蒂娅船长”说不定她还真信了,但她不是,所以她现在心里慌的一比。
因为山羊头的话已经明确了这个躺在棺材里的人偶就是个“危险品”!只不过是威胁不到那位真正的船长小姐罢了!
尽管她现在已经顶着歌蒂娅船长的名头,甚至好像还占据了对方的躯体,掌握了一些力量,但“周筱”相当有自知之明——她并不认为这就能让自己变得和那个“真正的歌蒂娅船长”一样。
她对这个世界,对这艘船,甚至对自己如今这幅躯体的了解都还太少。
此外,她还敏锐地注意到山羊头刚才的话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古怪词汇——“异常”。
不合常规便是异常,这听上去好像是个很普通的单词,但山羊头话里格外的强调却让她隐隐意识到这个单词在这里似乎有着特殊的含义。
或许,在这个世界的“异常”一词所指的不仅是“超出寻常”这一层含义,它还特指某一类事物?比如……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偶。
可惜的是,她没有合适的理由在这里询问这种应该是“常识”的事情。
心中感慨了一下还是需要谨慎搜集情报、积累知识之后,歌蒂娅皱着眉头最后看了那人偶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该把它扔回海里。”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中有一丝犹豫,尤其是在看着那人偶的时候,这种犹豫的情绪便尤为明显。
这当然不是因为“自己突然觉醒了什么奇怪XP”这样奇葩的理由,而是因为……“她”真的太像一个沉睡在灵柩中的活人了,在想到要将其扔回海中的时候,歌蒂娅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给扔下船去。
可这种犹豫的情绪最终反而坚定了她的决心。
因为她早已知道,这个世界是存在许多诡异离奇之物的——尽管目前为止她在这个世界所接触到的也不过只有一艘失乡号,但哪怕仅仅是在这艘船上,她就已经见到了会说话的山羊头、会自行扬帆的桅杆、永不熄灭的船灯,以及那片怪异危险的大海,令人心有余悸的灵界和无尽海雾……
而就在刚才,她还撞上了一艘在这诡异大海上运送封印物的机械船,那艘船所“押运”的东西又离奇地上了失乡号的甲板。
作为一个理智且谨慎的人,她不能随随便便就把这种极有可能蕴含诡异危险力量的东西留在身边。
遗憾归遗憾,歌蒂娅最终还是坚定地把那“棺材”的盖子又盖了起来,因为不放心,她又从船舱里找到钉子和锤子,认认真真地给那棺材又上了一圈铁钉。
最后,她把这装着人偶的“灵柩”推到了甲板边缘。
山羊头的声音传入耳中:“船长小姐,您可以随意处置您的战利品,但我仍将恭谨且卑微地提出建议,您没必要如此谨慎,失乡号已经许久不曾增加过战利品了……”
“闭嘴。”歌蒂娅简单地掐断了山羊头的balabala。
山羊头沉默下来,歌蒂娅则用力在那“灵柩”上踢了一脚,将其直接踹入海中。
沉重的木箱在甲板边缘笔直下坠,径直落入了已经恢复成正常颜色的大海中,发出沉闷的响声之后又从水中浮上来,渐渐漂向了失乡号的船尾方向。
歌蒂娅注视着那箱子随波飘远,直到其完全被船尾遮挡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后她又抬头看向远处,看到海面上的雾霭已经完全消散,蔚蓝的大海正在失乡号周围缓缓起伏。
这艘船已经完全脱离了“灵界”,重新回到了现实维度。
在附近的海面上,完全看不到之前那艘与失乡号短暂交汇的机械船的踪影。
歌蒂娅眉头微蹙,简单估算了一下两艘船交汇之后所经过的时间以及两艘船各自的航速。
根据目前海面上的情况,那艘船不应该这么快就消失在目视距离中。
“……这也是因为这片诡异的大海么?还是跟所谓的‘灵界航行’有关?”
歌蒂娅心中泛起了嘀咕,但很快,她的注意力便被别的事情所吸引住——
她看到海面上空那从未散开过的阴云深处突然泛起了一线金光。
亮金色的阳光渐渐充盈,仿佛厚重帷幔般的云层仿佛被无形之手拂去般渐渐消散,阴沉了不知多久的海面正在渐渐被阳光照亮——歌蒂娅站在失乡号的船头,睁大眼睛注视着那阴云消散的风景,在这个瞬间,她竟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触动。
自从多日前知晓了“这一侧”的存在,自从第一次探索这艘怪船,那不散的阴云便始终笼罩着整片海洋,以至于她几乎要认为这个世界压根就没有阳光,要认为这个世界本就永远阴云密布。
她已经与阳光阔别了太久,哪怕是在“门”对面,在周筱的那间单身公寓,窗外浓厚的雾霭也早已遮挡了太阳。
但现在,无垠海放晴了。
在阔别阳光许久之后,她终于在“这一侧”的世界有了重见天日的感觉。
歌蒂娅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向着阳光照耀的方向张开了双手,而那厚重的云层也仿佛呼应般迅速消散、褪去,在天光最耀眼的瞬间,那一颗被无数扭曲的金色光流所笼罩的巨大球体映入了歌蒂娅眼中。
歌蒂娅所有的表情凝固在张开双手迎接阳光的一刻。
她瞪着眼睛,直视着天空,阳光很刺眼,但远不像她所熟悉的那样刺眼,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个悬挂在天空的事物,看到它那仿佛有着无数密密麻麻纹路的球体外壳,看到它周围四溢出来的辉煌光流,以及在光流交织的背景下,以中央球体为中心呈同心圆状分布的、正在缓缓运转的两道圆环结构。
歌蒂娅眯起了眼睛,她依稀分辨出,那两道圆环仿佛是由无数细密复杂的符文连接而成,就仿佛有某种无上的伟力在苍穹间铭刻下永恒的束缚,将“太阳”禁锢在了天空。
歌蒂娅没能拥抱到她期盼许久的阳光。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阳光。
“那是什么?”她轻声说道,嗓音低哑得有些冰冷。
“那当然是太阳,船长小姐。”山羊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这几天我会尽量维持双更的……直到存稿耗尽或者精力跟不上为止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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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去而复归又复归
阳光很明亮。
如果那高悬天空的发光物体真的是太阳的话,那么它的“阳光”……确实很明亮。
歌蒂娅不知道自己盯着天空看了多久,直到眼睛变得酸胀难以忍受,她才终于从云端收回视线,然而那“太阳”的姿态仍然深深印在她的视网膜和脑海深处,哪怕闭上眼睛,她也仍然能清晰地回忆起它的模样——那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球体,那围绕球体扭曲逸散的光流,以及在球体周围静静运行的同心圆环结构。
太阳不是这样的,太阳不应该是这样——在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哪怕是到了异星的天空下,高悬天空的恒星也不会是这副模样。
但现在她必须接受事实了。
她在异乡,比想象更加遥远的异乡。
甚至就连太阳,都变成了她无法理解的模样。
歌蒂娅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了船长室前的那扇门。
将门向里推开,就可以返回她曾住了许多年的那间房间,返回她的单身公寓。
但在那间房间外面,厚重的浓雾早已遮蔽了整个世界,她所熟悉的“故乡”,从某种意义上已经只剩下那最后的三十平米小屋。
看上去只要推开门就能返回的“家”,实际上只是另一艘孤海行舟。
长久的沉默中,山羊头的声音突然传入了歌蒂娅耳中:“船长小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您有什么航行计划吗?”
航行计划?歌蒂娅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尽管她也很想立刻就制定出一个完善的、探索这个世界的方案,敲定好接下来的航程,但她手头连一张正常的海图都没有,更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陆地,有什么势力,也不知道这片无尽汪洋到底有没有个尽头。
她在几个小时前才刚刚知道该怎么驾驶这艘失乡号。
但她仍然沉思起来,并在数分钟后在心中开口:“之前那艘和失乡号撞上的船,是从哪来的?”
“您想前往那些城邦?”山羊头的声音有些意外,紧接着便劝阻起来,“我建议您最好不要靠近被那些城邦掌控的航道……至少现在不要。尽管您是伟大而又美丽的歌蒂娅船长,但失乡号现在的状态……终究不如当年了,而那些城邦的卫戍海军和教廷卫队一定会拼尽全力抵挡您的……进攻。”
歌蒂娅一时间有点无言,她突然很想知道自己所顶替的这位“歌蒂娅船长”当年到底干了些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以至于好像在尘世间露个面都能瞬间给刺激出个25人的团本来……
而且听山羊头这话中委婉的意思,歌蒂娅也意识到了失乡号以及自己这个“船长小姐”现在的状态似乎并不像它平日里恭维的那样好——敢情幽灵船长和她的船虎踞远洋的原因其实是不敢返回文明世界的港口?
真就放逐的另一种说法是前往世界尽头的旅行呗!
歌蒂娅有些许苦恼,她迫切需要找到了解这个世界的渠道,她必须想办法和这个世界的“文明社会”接触,不管是为了长久地在这里生存下来还是为了解开谜团返回自己所熟悉的那个“故乡”,她都不能继续随波逐流地在这片无尽汪洋上流浪,而问题在于——
这个世界的“文明社会”好像不这么想。
当地人眼中的“歌蒂娅船长”就是个在主城外面浪的世界BOSS,一旦出现在视野范围内就必须拉个25人团本的那种……
歌蒂娅叹了口气——但凡这艘“失乡号”上能有本书看她都不至于这么被动,她在这儿唯一的情报来源就是那个神神叨叨的山羊头,可她现阶段又不敢在那个山羊头面前太过暴露自己的底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偌大的一艘船上,怎么连一本书都没有?
孤独漫长的航海旅程对于在海上生活的人而言是一种极端的压力环境,人总要有点缓解压力的手段才行,普通的水手或许没什么时间读书消遣,但堂堂的“歌蒂娅船长”……不可能是个文盲吧?
要知道,“船长”可是个对知识水平要求很高的技术工种,哪怕是最粗鲁野蛮的海盗们,起码也得有个能看懂海图、懂得星相、会计算航线的船长才行。
心中有所疑惑,歌蒂娅便随口问了出来——她问的很谨慎,尽可能表现的像是随口一提,而山羊头的回答倒是没什么迟疑:
“书?在海上看书可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幽邃深度以及亚空间的那些家伙每时每刻都在等着凡人的心智出现漏洞,而唯一安全的读物就只有那些教廷发行的‘经典’,那东西倒是安全,但读起来枯燥的还不如去洗甲板……您不是一向对教廷的东西不感兴趣么?”
歌蒂娅顿时挑了挑眉毛。
这怎么在海上看本书还能有生命危险的?还只有教廷的“经典”才能被安全阅读?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到底是有什么大病?
感觉似乎是又多掌握了一点有关这个世界的知识,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新的疑惑,歌蒂娅只好强行把这些新的疑惑压在心中,她来到了船舷尽头,眺望着远方一望无际的海水与天空。
那轮金色“太阳”洒下万丈光芒,在海面上映出的是如细碎金箔般的起伏波动——如果不考虑那太阳过于诡异的模样,这倒确实是一番美景。
“我想听听你的建议,”斟酌再三,歌蒂娅终于还是谨慎地对山羊头说道,“我对这漫无目的的航行有些厌倦了,或许……”
她的话刚说到一半,一种异样的“感觉”便突然从心底传来,这感觉来源于她和“失乡号”之间的联系,就好像有什么“异物”突然接触了这艘船,紧接着,她便又听到船尾方向传来了“咚”的一声,好像有沉重的东西撞在甲板上。
歌蒂娅眉头一皱,紧接着便拔出了腰间已经上好弹的燧发短枪,另一只手则拔出了那柄单手长剑,随后飞快地跑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片刻之后,她来到了船尾甲板上,而甲板上静静躺着的一样事物让她目瞪口呆。
是那个如同灵柩般的华丽木箱。
是那个诡异的人偶。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涌上了歌蒂娅心头,她死死地盯着那个表面仍然湿漉漉的箱子,仿佛后者下一秒就会突然自行开启一般,随后,她便注意到那木箱盖子周围的钉子已经不翼而飞了。
那是她在将这箱子扔入海中前钉上去的钉子,理应牢固无比。
就这样在箱子旁边警惕地对峙了好几分钟之后,歌蒂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一手紧握着燧发枪,另一只手则用长剑探入了木箱的盖子缝隙,随后用力将其撬开。
华丽的箱盖吱呀一声开启,无生命的哥特人偶仍然静静地躺在其中,被红色的天鹅绒内衬环绕,仿若沉睡中的公主。
歌蒂娅盯着那人偶看了好几秒钟,以严肃的语气认真开口:“如果你是活的,那就起来与我交谈。”
连着说了两遍,那人偶仍旧纹丝不动。
歌蒂娅表情严肃地看着她,最终淡淡说道:“很好,那我只能再把你送回去了。”
说完她便毫不犹豫地把盖子又盖了起来,然后拿来工具又给箱子上纵横交错地钉了一圈的棺材钉,敲完钉子之后还找到一根铁链,利用箱子上原有的挂钩,将它的盖子牢牢固定。
做完这一切之后,歌蒂娅直起身来满意地拍了拍手,看着被自己五花大绑又加了一圈棺材钉的“灵柩”微微点头:“这次你应该没法揭棺而起了。”
说完她便毫不犹豫地把那箱子再次踢入了海中。
目视着箱子落水,又目视着箱子随海流起伏并渐渐飘远,歌蒂娅微微松了口气,随后转身离开船尾。
但刚走到一半,她就猛然回过头,再次看向那箱子飘远的方向。
木箱仍然在海面上随波逐流。
歌蒂娅点了点头,扭头继续走开,随后又突然回头。
那箱子还在海面上飘着,而且已经飘出去很远很远了。
“或许我应该给里面放一枚炮弹之类的东西,这样它就能沉下去了……”
歌蒂娅嘀咕了一声,这才真正转身慢慢朝着船长室的方向走去。
“船长小姐,您对那位女士有些严酷。”山羊头的声音在她脑海中传来。
“闭嘴——”
“那看上去好像确实是个诅咒人偶……但无垠海上有什么诅咒能比得过失乡号和美丽的歌蒂娅船长?船长小姐,其实那位人偶女士挺温和无害的……”
歌蒂娅:“……”
这山羊头在说起失乡号和歌蒂娅船长的诅咒以及恶名的时候为什么都这么自豪?
或许是察觉到了歌蒂娅在沉默中的情绪不佳,山羊头立刻转移了话题:“船长小姐,您之前说想听听我的建议,具体是……”
“之后再说吧,我需要休息一会——之前驾驶失乡号在灵界航行损耗了我的精力,你接下来保持安静。”
“是,船长小姐。”
山羊头安静下来,歌蒂娅则回到了船长室中,她来到那张航海桌前,目光很随意地扫过海图。
下一秒,她的目光突然有所凝固。
那海图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原本覆盖整张图纸,仿佛有生命般不断蠕动的灰白色斑块好像消散了一点点,失乡号周围的海面正变得清晰起来!
这东西……难道在随着失乡号的航行而实时更新周围海域的信息?
歌蒂娅立刻来到航海桌前,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海图上的微妙变动。
但她这聚精会神的状态很快便被打断了。
精神深处,失乡号再次传来了“接触异物”的信号,而紧接着,歌蒂娅便听到船长室侧后方的甲板上传来“咚”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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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优雅是不怎么优雅了……
那口“棺材”又回来了。
失乡号的船尾甲板上,歌蒂娅面无表情地看着正静静躺在自己面前的华丽木箱,木箱边缘的水珠一滴滴地落在她脚边,证实着她此前将木箱扔入海中的记忆绝非虚假,证实着这东西不久前还确确实实在大海中飘荡。
如此诡异的情况足以让人心中发寒,然而不知为何,歌蒂娅此刻的心情却比她自己想象的都要平静。
或许是因为身处这本就无比诡异的幽灵船上,或许是因为前不久才经历了一次惊险刺激的“灵界漂移”和撞船事故,更或许是因为跟某个同样诡异的山羊头打了好几天的交道,歌蒂娅好像已经对这个世界离奇古怪的超自然现象有了一定的免疫。
事实上早在上次把这个“诅咒人偶”扔下海的时候,她就隐隐约约猜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了。
她低下头,不出意外地发现之前钉在棺材周围的铁钉和那一圈锁链都已经不翼而飞,随后她弯下腰,再次用手中的海盗剑将“棺材”的盖子一把撬开。
华丽的哥特人偶仍然静静地躺在红色天鹅绒内衬中央,双手交叠,恬静优雅。
但歌蒂娅这一次清晰地注意到了对方裙角似乎有着被海水打湿的痕迹——一股轻微的海腥味则从棺材盖的内侧传来。
截至目前,这诡异人偶除了一次次去而复归之外好像并没有任何别的出格或危险举动,但仅仅是“去而复归”这一点,便已经算是“诅咒物品”的标准属性了。
歌蒂娅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人偶一会,突然似笑非笑地打破了沉默:“我突然想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船舱入口,颇为放心地把那人偶留在了甲板上。
——虽然从个人而言,她对那人偶很警惕,并不想将对方留在自己身旁,但基于对失乡号以及对那个山羊头的了解,她知道暂时把那人偶放在甲板上也不会出太大问题,即便她暴起伤人,这艘船上的诸多“活物”也足以应付。
而她要在这段时间里做些“准备工作”。
歌蒂娅穿过了船尾甲板,打开通往甲板下层的木门,踩着不知已经有多少年头的木楼梯,轻车熟路地来到了甲板下的船舱中,这里在船舱中属于“上层舱”,是安置火炮的地方——样式老旧的前装火炮静静地卧在船舱两侧,霉变发黑的木板盖在旁边的射击口上,黑漆漆的火药桶和实心铁球般的炮弹堆放在炮位之间,看上去仿佛已经堆积了一个世纪之久。
歌蒂娅的目光扫过这些一眼看去便颇具年代感的事物,心中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在这艘船上,她并没有看到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人”影,那么这些火炮……又是谁在操控?
难道就和失乡号本身一样,这些火炮到时候也是可以自行装填,自行发射的?
那么船上的淡水舱呢?也是在自行补充?损坏的地方呢?也是自行修复?或者说……这艘船真的有“损坏”的概念么?
心中的疑问一个个冒了出来,却都想不到该从何解释。
歌蒂娅很清楚,自己对这艘船的了解还是太少太少,尽管她在过去几天中已经在这里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探索,但也仅仅是大致了解了它的上层结构,那些更深处的区域远比上层更加诡异,也更令人忌惮,再加上之前她一直寄希望于能够离开自己的“单身公寓”,返回地球上的正常世界,并未将主要精力放在失乡号上,这导致了她在“这边”的行动并没有太大动力。
但现在,她突然对这艘船有了更大的好奇,或者说……有了更大的“掌控意识”。
这是她的船,她理应去了解这“失乡号”。
这或许也是在握住那舵轮之后产生的变化。
歌蒂娅摇了摇头,暂且将后续的探索计划放在心中,随后便来到了堆放炮弹的地方……
片刻之后,抱着好几个铸铁炮弹的歌蒂娅返回了船尾甲板,如她所想的那样——棺材里的诅咒人偶仍然老老实实地躺在木箱中。
“她刚才有什么动静么?”
“完全没有,”山羊头的声音立刻传来,它好像已经憋了太久,一开口就噼里啪啦的,“这位女士如她的模样一般安静,您应该相信我的判断,她于您而言是温和无害的,既然她三番五次回到船上,那或许说明她和她的灵柩与失乡号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一位伟大的园艺师曾经……”
“闭嘴。”
“哦。”
歌蒂娅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棺材里的人偶。
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不能行动,还是事到如今仍在假装沉睡——反正歌蒂娅对此并不在意。
她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了。
实心铁球般的铸铁炮弹格外沉重,在处决船上叛徒的时候,绑一发这样的炮弹就足以让再老练的水手也葬身鱼腹。
歌蒂娅往棺材里放了四个——然后又返回船舱,搬了另外四个。
八枚炮弹几乎塞满了木箱里所有的剩余空间,那华丽典雅的哥特人偶现在被一圈炮弹包围着,看上去……武德非常充沛。
优雅是不怎么优雅了,邪门是真的邪门。
歌蒂娅再次封住了棺材的盖子,然后颇为费力地把那木箱推到甲板边缘,饶是以自己如今这有些不科学的身体强度,完成这番操作都不太轻松。
最后,她飞起一脚,将那棺材踢入海中。
沉重的落水声传来,华丽的木箱笔直入水,径直沉没。
歌蒂娅仍然静静地站在甲板边缘,注视着木箱落水的地方,久久没有移动。
山羊头的声音传入她的脑海:“船长小姐,您是反悔了么?如果您对于丢弃这件战利品感到遗憾,失乡号可以试着用船锚再把那箱子捞上来,虽然这不是船锚的正确用法,但船锚说它可以试试……”
“闭嘴。”
“但我看您已经在甲板边缘站很久了……”
“闭嘴。”
“哦。”
歌蒂娅轻轻呼了口气。
在狗腿子山羊头面前,她总不能承认自己脚趾头疼。
于是她就在甲板边疼了好几分钟,全程努力维持着一位高冷的船长小姐应有的高贵冷艳,到最后她都有点怀疑自己看上去是不是像一块望夫石了才终于缓过劲来,然后不紧不慢地返回了甲板下的上层舱中。
又安静地等了几分钟之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歌蒂娅才突然走向上层舱的船尾区,并打开了两尊尾部火炮中间的观察窗口,凝神关注着海面上的动静。
那山羊头安静了也没多久,这时候便忍不住了:“船长,您这是……”
歌蒂娅一边全神贯注地盯着海面一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声:“我很好奇那个‘诅咒人偶’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额……因为她是个诅咒人偶?”
“……我很欣赏你这种不求甚解的态度,但我认为,即便是个诅咒人偶,她返回船上也一定存在某种过程。她想假装自己是‘死’的,但又一次次回到船上,我认为这中间一定有着原因,而且对方一定存在交流能力……可她现在拒绝交流,那我就只能想办法抓住她的行动规律,强行跟那家伙建立交流了。”
听着歌蒂娅的解释,山羊头沉默了两秒钟,突然试探着问道:“船长小姐,您好像……兴致突然变高了?啊,这可真是个好现象!自从上次睡醒之后您的心情就一直不是很好,显得对很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您忠诚的大副兼二副兼……”
“闭嘴。”
“哦。”
山羊头安静下来之后,歌蒂娅仍然在凝神关注着海面上的动静,而在她的视线中,船尾方向的海面只有一片平静。
那口“棺材”似乎真的沉入深海,不再出现了。
但有了前两次的经验,歌蒂娅这一次格外有耐心,她默默计算着时间,默默等待,默默观察,任凭时间流淌。
她自己都仿佛没有注意到,她正在主动期待那人偶重新出现。
然后,她视野中真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
在一次波浪起伏间,那黑影冲入了歌蒂娅的眼帘,那是一口精美的木箱,如风浪中的孤舟般破开了海面,而那美丽的哥特人偶正站在木箱中,以一个颇有气势的姿势抱着她那华丽的棺材盖,在风浪中左右开弓地玩命划水往前冲。
一个站在棺材里挥舞着棺材盖乘风破浪的哥特人偶。
优雅是不怎么优雅了,邪门是真TM比八个炮弹还邪门。
歌蒂娅大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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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爱丽丝
歌蒂娅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也忘不掉这个画面——诡异危险的无垠海上,一具华丽的灵柩随波起伏,而一个被神秘力量驱动的哥特人偶立于灵柩之中,双手抱着巨大的棺材板,乘风破浪而来……
而且看上去好像不是很高兴。
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过于邪门了,以至于一时间歌蒂娅甚至不知道是该先惊讶于那诅咒人偶竟然真的在活动,还是该震惊她那抡着棺材板排山倒海的气概,她只觉得这一幕实在有违她一开始的想象——她想象过好几次对方是怎么回到船上的,但唯独没有想过……是这么个景象。
而就在歌蒂娅愣神的这片刻功夫里,那人偶已经来到了失乡号的船尾附近。
尽管用的工具是棺材板,但她划水速度快的惊人,又有着异样的灵巧与力量,歌蒂娅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观察口,便看到那人偶将棺材板往灵柩里一扔,紧接着便伸手抓住了船尾部突出的一块木头,开始飞快地向上攀爬——灵活且迅捷的就好像有无形的绳索在牵引着她向上一般,而那口看上去颇为沉重的木箱更是诡异地直接从海中飘了起来,仿佛失去重量一般漂浮在人偶身旁。
歌蒂娅赶在那人偶注意到自己之前飞快地把头收了回去。
而那人偶则显然没有发现这艘幽灵船的船长小姐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几乎是眨眼间便爬上了失乡号高耸的船尾,一翻身跳到了甲板上,随后又在空中挥动了一下手指,让那漂浮在自己身旁的灵柩稳稳当当地落在脚旁,接着她四处转头,似乎是在观察甲板附近的情况,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便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已经有些打湿的衣裙,开始手脚并用地往棺材里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便被一把突然从旁边冒出来的海盗剑给挡住了——紧接着,是传入耳中的、燧发枪击锤抬起的咔擦声响。
人偶的动作瞬间僵硬下来,她尝试扭头,却看到一个长发缠绕着绿色火焰、下半身被同样的火焰所取代的幽灵小姐正站在旁边冷冷地注视着自己,那仿佛从灵界深处传来的声音冰冷幽邃:“哦,我抓到你了,人偶。”
在歌蒂娅眼前,那人偶明显颤抖了一下,她似乎受到惊吓,想要本能地向旁边躲避,但情急之下动作有点走形,其上半身一晃,歌蒂娅便听到清脆的“咔擦”一声从对方的肩颈位置传来。
然后她的脑袋就掉下来了……
当着歌蒂娅的面,一颗美丽的头颅从人偶身上落下,银白色长发在海风中散开,又缠绕着头颅滚落在她脚旁(虽然这种状态下的她并没有脚)——那人偶的身体仍然维持着在灵柩旁准备逃跑的姿势,一只手茫然地在半空中抓着,头颅却无助地盯着歌蒂娅,嘴巴一张一合:“帮……帮……帮……”
不夸张地说,歌蒂娅这一刻心脏都不跳了——虽然她很怀疑自己在被幽灵烈焰焚烧的时候心脏还存不存在,但眼睁睁看着那人偶脑袋落下的一幕仍切切实实地给她造成了震撼,只不过那仿佛本能一样的高冷(面瘫)表情掩盖住了她内心中翻涌的惊悚感,而她在惊愕之下的片刻迟疑则被人偶当成了某种冷漠对待,以至于人偶小姐根本没发现这可怕的船长小姐好像比自己还紧张,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帮……帮……脑袋……掉了……”
歌蒂娅终于反应过来,她安抚着自己那此刻正存在于想象中的小心脏,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和声音,以最大的冷静和镇定观察了那人偶一会,确认了这“诅咒人偶”尽管有着种种诡异之处,但看上去……比起自身具备的诡异本质,她好像更怕自己这个“幽灵船长”。
瞬间明确了这个事实,歌蒂娅意识到自己必须维持这种冷静。
她还不了解这个世界,更不了解这个诅咒人偶,而在能彻底掌控局势之前,“可怕的歌蒂娅船长”这个身份是她确保安全的最大倚仗。
另一方面,她也不能把眼前这个人偶放着不管——虽然事情的发展不太符合自己一开始的预料,但从结果来看,这个人偶终究是可以与自己交流了。
她将燧发枪收了起来,另一只手则继续握着手中利剑——在近距离下,只有一次射击机会的燧发枪显然不如刀剑可靠,更何况她仓促间练习的枪法还远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熟练的枪手——随后她用空闲出来的手抓起了人偶那落在地上的头颅。
这感觉非常怪异,尽管知道对方只是个诅咒人偶,但伸手抓起一个“脑袋”的感觉仍然让歌蒂娅心底有些犯嘀咕,而紧接着从这颗头颅上传来的微微温度更是让她差点产生将其扔出去的冲动。
太邪门且诡异了。
但她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心底传来的那些异样感,冷静地与那脑袋对视着:“用我帮你放回去么?”
“自……自……自……”
“好,你自己来。”歌蒂娅点点头,随手把那脑袋递到人偶那正在半空中胡乱抓握的手中。
然后她便看到那双手极为娴熟且灵巧地接住了自己的头颅,还顺手整理了一下有些乱掉的银发,又调整了一下角度,把脑袋往脖子位置一放——伴随着清脆的咔擦声,球形关节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紧接着人偶那有些僵硬的面孔便迅速灵动起来,她眨了眨眼,长出口气:“呼……活过来了。”
歌蒂娅:“……”
不管从哪个角度,她都觉得自己该吐槽一口,但想了想自己“歌蒂娅船长”的高冷人设以及眼前这人偶情况不明的底细,她最后只是面无表情地对那人偶点了点头:“很好,现在你跟我来——你三番五次来到我的船上,我们得聊聊。”
一边说着,她一边散去了身上缠绕的幽灵烈焰,恢复了自己一开始的模样。
主动转化成“灵体形态”,这是她在握住失乡号的舵轮之后便掌握的力量,但这毕竟是仓促间接触的东西,她现在还远远说不上熟练,更谈不上对这份力量有什么“利用”,除了能用来开船之外她甚至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有什么别的功能——刚才放出来,其实也只是为了在诡异的诅咒人偶面前营造个强势形象,顺便给自己壮壮声势罢了。
现在形象已经确立,人偶也很配合,继续维持烈焰消耗精力可就没什么必要了。
那诅咒人偶听话地从棺材旁站了起来,紧接着便惊讶地看到了歌蒂娅恢复人类外形的过程,她目瞪口呆:“你……你不是幽灵?”
歌蒂娅淡淡看了她一眼:“必要的时候,可以是。”
人偶抬起一只手扶了扶脑袋,眼神中似乎有些敬畏。
歌蒂娅也不知道这家伙在敬畏什么,但看得出来她的脑袋好像仍然不是很牢靠——刚才可能又差点吓掉。
她转身向船长室的方向走去,而通过与失乡号的实时联系,她能感觉到那人偶在短暂迟疑了一两秒钟之后也老老实实地跟了上来。
与料想的一样,那口华丽又古怪的“灵柩”也紧紧漂浮在人偶身后,她似乎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
片刻之后,歌蒂娅带着那诅咒人偶来到了船长室中。
在木雕山羊头幽幽的注视下,幽灵船的船长小姐与诅咒人偶隔着航海桌对面而坐,歌蒂娅侧并双腿,坐在她那把黑沉沉的靠背椅上,她对面的人偶小姐则把那口跟棺材一样的木箱当成了椅子,优雅端庄地坐在木箱上头。
她确实是优雅端庄的,这一点就算是歌蒂娅也自愧不如,当她坐下来,保持安静的时候,当她银发披散,身着哥特式长裙坐在木箱上的时候,都端庄美丽的仿佛一个应该置身于宫殿之中、被卫兵拱卫的艺术品。
可惜歌蒂娅只要一看见她,就会联想到这位小姐刚才乘风破浪以及分头行动的过程……
她叹了口气,恢复那副高冷又淡漠的模样,注视着人偶小姐的眼睛:“姓名?”
“爱丽丝。”
“种族?”
“人偶。”
“职业?”
“人偶……为什么要问这些?”
歌蒂娅想了想:“做一些基本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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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幽灵船长与诅咒人偶
宽大的航海桌两侧,失乡号的船长小姐歌蒂娅与受诅咒的人偶女士爱丽丝面对而坐。
俩人(尽管这两个可能都不是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融洽。
自称叫“爱丽丝”的人偶小姐看上去仍然有点紧张,尽管眼前的船长小姐已经向她承诺了暂时的安全,但在歌蒂娅那张似乎有些面瘫的高冷面容前,哪怕是诅咒人偶也显然安不下心来。
她此刻正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坐在自己的棺材盖上,但悄悄捏在一起抓着裙边的手指却暴露了她的不安。
歌蒂娅则暂时沉默着,在思索中观察着眼前这位……“人偶女士”。
一个被不明动力驱动的人偶,一个明显不是血肉之躯,却能说能走甚至有一定体温的“超自然个体”,这如果放在她老家那边,是要上走近科学的——而且起码能上三集半。
歌蒂娅不知道像爱丽丝这样的人偶在这个世界属于哪种存在,但在这几天与山羊头相处的过程中她也旁敲侧击地了解到了一些情报,她知道尽管这个世界存在“超凡异象”,可各种超凡事物也不是什么寻常可见的东西,而眼前这位人偶小姐……
歌蒂娅猜测她即便在这个奇诡异常的世界上也应该属于某种特殊存在。
她的猜测并非无的放矢——那艘与失乡号迎面相撞的机械动力船很新,而且拥有一支训练有素的海员队伍,她曾亲眼看见,尽管在陷入极大恐惧的情况下,那艘船上的许多水手也都坚守着各自的岗位,而且那艘船内部还有大量看不明白用途的舱室与物品,很多物品上都描绘着复杂的符文标记,而那些标记的风格与爱丽丝“灵柩”表面的符号非常相近……
换言之,那样一艘新锐舰船,其出航的目的极有可能就是护送……或者说“押运”爱丽丝这个诅咒人偶。
歌蒂娅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以安逸却又严肃的眼神注视着爱丽丝——自己的船上多了一个了不得的“客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换个角度,这位人偶小姐似乎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人物,她胆子好像还挺小的。
毕竟刚一见面自己这边还没说什么话呢,她自己头都吓掉了。
“请问……”大概是歌蒂娅长时间的沉默与注视带来了太大的压力,爱丽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还有……”
“你从哪来?”歌蒂娅终于收回了那让人颇感压力的注视,以一个较为柔和的语气问道。
爱丽丝明显愣了一下,好像是在反应歌蒂娅这个问题的含义,过了几秒钟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身子底下的华丽木箱:“从这儿。”
歌蒂娅表情瞬间有点僵硬:“……”
“我当然知道你之前躺在这个箱子里,”她轻咳了两声,“但我问的是你从什么地方来——地点,明白么?你有故乡么?或者某种可以称得上出发地的东西?”
爱丽丝又仔细想了想,很坦然地摇摇头:“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
“人偶何来故乡呢?”爱丽丝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端庄且认真地回答道,“我大部分记忆都是躺在箱子里的,我躺在这里面,被人从一个地方运送到另一个地方,偶尔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箱子外面走动或看守……啊,我还记得一些低声的交谈,那些在我的木箱外面看守的人,他们用恐惧又紧张的语气谈论一些事情……”
歌蒂娅动了动唇角:“谈论一些事情?他们在你身边谈论什么?”
“只是一些无聊琐事而已。”
“但我产生了好奇。”歌蒂娅很认真地说道——她相信那些可能真的只是些无聊琐事,但现在她真的很需要尽一切可能了解这个世界,哪怕是这个世界普通人聒噪的闲谈内容也好。
“……好吧,最常听到的是一个名号,异常099——他们似乎用这个来指代我和我的木箱,但我不太喜欢,我有名字,”爱丽丝一边回忆一边说道,“除此之外还偶尔听到他们谈论封印和诅咒什么的,但大都记忆模糊了。我在箱子里的时候会睡觉,并不太认真去听外面的动静。”
人偶不紧不慢地说着,随后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不过最近听到的东西倒是还记得,那应该是在我来到你的船上之前吧,那些在木箱外交谈的声音频繁提到一个地方,普兰德城邦,那似乎是他们的目的地……应该也是我的目的地?”
“普兰德城邦?”歌蒂娅眼神内敛,在心中将这个名字默默记下。
她终于又得知了一点有用的东西,尽管她不知道这点有用的情报要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
随后她抬起头,再度注视着眼前的人偶小姐:“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我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睡觉而已,船长小姐,”人偶小姐一本正经地说道,“当你被人封锁在一个灵柩一样的大箱子里,周围还不断有令人昏昏沉沉的呢喃低语钻入耳中的时候,不睡觉还能干什么呢?在棺材里仰卧起坐么?”
歌蒂娅嘴角抽了一下。
仪态端庄,脑袋不掉的时候是个优雅美人,但实际上不但会划着棺材板乘风破浪,还会突然蹦出把人噎死的垃圾话来。
她心中迅速对这位爱丽丝小姐构建好了新的形象。
但她在表面上仍然维持着高冷威仪的歌蒂娅船长的形象,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接着开口:“所以,除了在木箱中昏昏沉沉之外,你对外边的世界根本一无所知,你既不能告诉我这个世界如今的变化,也不能告诉我任何一个港口或城邦具体在什么地方。”
“恐怕是这样的,船长小姐,”人偶小姐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般微微张大了眼睛,颇为紧张地注视着歌蒂娅,“所以……你是又打算把我扔下船了?因为我没什么价值了?”
歌蒂娅还没开口,便听到爱丽丝又紧接着说道:“好吧,我理解,这毕竟是你的船,但这次能不能别往箱子里塞炮弹了?说认真的……八个炮弹稍稍有点过分了……”
看得出来,这位人偶小姐的心情不是很好——但又不太敢发作出来。
歌蒂娅也很尴尬,她主要尴尬在当初往箱子里塞炮弹的时候完全没考虑过之后还要跟当事人心平气和讨论此事的情况——那时候她只把箱子里躺着的爱丽丝当成是个标准恐怖片里的诅咒人偶,满脑子浮现的画面都是朝着这个画风走的……她哪想过这个诅咒人偶不是从咒怨里走出来的,是他喵的从四合院里走出来的?
于是前期为了对抗恐怖诅咒而做的准备现在全变成了尴尬。
不过歌蒂娅好就好在心理素质过硬,而且那张因为面瘫而表情异常高冷的精致面容很好地掩饰住了她内心的种种尴尬,只要末梢神经不短路她就还能绷得住,于是她强行无视了八个炮弹带来的尴尬,只是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想好是否要把你扔下船,毕竟你似乎总有办法再回到船上,我只是有些好奇,你为什么非要一次次地回到失乡号?看得出来,你其实很忌惮我,也忌惮这艘船——既然如此,何不远离这份危险?”
“这艘船叫失乡号么?好吧,我确实有点……害怕你和你的船,但比起这个,大海深处不是更危险么?”人偶小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船长小姐,在她的视野中,这位身材纤细的美丽少女身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晦暗虚无,那片晦暗与船舱中的真实景象交叠着,仿佛两个世界被强行叠加一般,但比起这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虚无阴影,那些来自无垠海更“深”处的东西更让身为异常099的她感到危险,“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深海更令人恐惧之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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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长期卧床对颈椎不好
深海是值得恐惧的。
爱丽丝是一个人偶,但她仍然有着足以表达感情的灵动眼神以及难以用常理来解释的表情变化,所以歌蒂娅可以很明显地从对方神色中察觉出那种对于深海……或者说深海中某些“事物”的恐惧与抵触,而再联想到自己之前在海上见到的灵界与所谓边境异象,她很容易便可以意识到——自己所置身的这片汪洋大海,绝对隐藏着大恐怖。
然而失乡号便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汪洋上航行,之前在灵界撞到的那艘机械船也在这片汪洋上航行。
这不禁让她对某些更加遥远的事物产生了好奇——这个世界的陆地,是什么样的?或者说,这个世界存在正常的陆地么?
然而眼前的人偶无法回答自己的问题,爱丽丝记忆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昏沉沉的状态,根据歌蒂娅的判断,那应该是某种封印……或“压制”所产生的影响。
她还记得自己在和那艘机械船交汇而过时,透过失乡号庞大的感知所观察到的船舱情况,那些玄奥神秘的符文、宗教象征意味浓郁的布置以及爱丽丝“灵柩”外面铭刻的符号无一不说明着一件事:
她这个“诅咒人偶”在“文明社会”中肯定是被人深深忌惮的。
歌蒂娅若有深意地看了眼前的人偶小姐一眼,后者则回以坦然且恬淡的目光。
“再确认一遍,你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从哪来的,也记不清自己过去都有什么经历,没错吧?”
“不记得,”爱丽丝很认真地回答道,“从有记忆以来,我就一直躺在这个大箱子里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似乎我周围始终有一群紧张兮兮的人,他们生怕我从里面出来,便用各种办法把箱子封住,说实话,现在回忆回忆我竟突然觉得你之前在我箱盖上钉的那圈钉子还挺友好的……虽然后面你又加了八个炮弹,但起码你没有再往里面灌铅是吧?”
歌蒂娅这次却没有在意爱丽丝的垃圾话,而是接着问道:“那你的名字又是从何而来?是谁给你起了这个名字?如果你真的不曾离开箱子,也不曾与其他人接触,你为何会有个名字?难道这是你自己给自己起的?”
爱丽丝突然愣住了。
她似乎真的陷入了迷茫,保持着呆愣的状态长达十几秒钟,几乎就在歌蒂娅担心这人偶是不是也有“死机”这个设定的时候,这位人偶小姐才再度恢复活动:“我……不记得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叫爱丽丝,但这个名字不是我自己起的,我……”
她迷茫地喃喃自语着,双手下意识地扶住了脑袋,这模样让歌蒂娅眼角一跳,赶紧喊停:“好了,不记得就算了,你不用把脑袋揪下来……”
爱丽丝:“……”
在这之后,歌蒂娅又向眼前的人偶小姐询问了许多问题,然而遗憾的是,其中大多数都没什么结果。
就如人偶小姐自己所述的那样,她从有意识以来的大部分时间就几乎都是在那个“灵柩”中昏昏沉沉而过,维持着一种沉睡与半醒交替的状态,她对外面的世界所知甚少,仅有的知识都来自于半梦半醒间听到的灵柩外的交谈声,而这些琐碎的知识几乎无法为歌蒂娅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但即便如此,歌蒂娅也不是毫无收获——在和爱丽丝的交谈中,她至少确定了几件事情:
这个世界存在一种被称作“城邦”的势力结构,这个单词在人偶小姐的讲述中反复出现,几乎构成了她旅途的全部,而她这一次原本的旅途终点,就是一个被称作“普兰德”的城邦。
那似乎是个繁荣的地方,水手们在交谈中说它“在许多航路上都有着重要的位置”。
其次,爱丽丝还有个“异常099”的名号,而且这似乎才是文明世界的某种“官方”称呼,至于她自己所说的“爱丽丝”这个名字,目前为止除了她自己和歌蒂娅之外貌似根本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最后,爱丽丝一直在被从一个城邦转移到另一个城邦,而且被这样转移的“异常”似乎不止她一个,在某些旅途中,她曾听那些负责“护送”的人在交谈中提及“其他封印间”这样的字眼。
歌蒂娅据此大胆猜测,或许这种将“异常”不断转移地点的行动本身也是封印异常、避免其“脱困”的必要手段。
而显而易见的是,这一次负责运送异常099的那支队伍倒了大霉——因为横空出现的失乡号,他们所押运的“人偶”已经脱困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奇奇怪怪的诅咒人偶到底有什么可怕之处,她脱困又会造成怎样的破坏。
毕竟……她在失乡号上待着的时候看起来还挺无害的。
坦白说,歌蒂娅挺失望的。
她原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帮助自己了解这个世界的情报渠道,却没想到那棺材里躺着的家伙跟自己一样糊涂。
但当她目光再次扫过仍然静静坐在木箱上的爱丽丝时,这点失望又变淡了稍许。
至少,她现在在失乡号上多了个交谈的对象——虽然她好像是个人偶,虽然她脑袋掉下来的时候很惊悚,虽然她肯定还有更多秘密,虽然她偶尔会蹦出点垃圾话。
但她总比那个聒噪的山羊头画风正常。
而且说起诡异危险……这片无垠海,这艘失乡号,这船上稀奇古怪的东西,哪个看起来安全?
甚至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她这个“歌蒂娅船长”貌似才是无垠海上最危险的一个。
歌蒂娅呼了口气,不知不觉间,她的语气舒缓了一点,并带着一种闲话家常的态度问道:“我想知道,如果我再次把你扔下船,你会怎么办?”
爱丽丝眨眨眼:“这次还塞炮弹么?”
“不。”
“那还钉钉子么?”
“额……不。”
“灌铅么?”
“不……咳,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拒绝你留在船上……”
“那我就再划回来,”爱丽丝端庄地坐着,一脸坦然地开口,“我可不想被这片大海吞噬,你这艘船上起码有个落脚的地方。”
歌蒂娅被这个人偶的坦然震惊到了,以至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她是诚实还是脸皮厚,斟酌再三才冒出一句:“你大可以委婉一点……”
“反正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么?”爱丽丝微笑着说道,“不过如果再回来,我可能会想办法藏在船舱里的某个地方不让你发现,不会再大大咧咧跑到甲板上了。我苏醒时间尚短,之前几次返回时考虑的都不太周全,但现在我有了经验……”
歌蒂娅打断了她:“我的感知遍布整艘船,甚至可以判断出每一朵浪花拍击船壳的位置。”
爱丽丝后面的话顿时被憋了回去:“啊……”
歌蒂娅又继续一脸平静地说道:“而且我也可以选择直接摧毁你,用更彻底的方式避免你继续纠缠我和我的失乡号。”
人偶小姐似乎真的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她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然后脖颈附近咔哒一声……
无头人偶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自己的脑袋,开始毛毛躁躁地往脖子上按,歌蒂娅这气氛顿时就营造不下去了,她只能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等爱丽丝把脑袋安回去之后才接着说道:“不过,我突然觉得这艘船上多一个船员也不是坏事——如果你能在这艘船上老老实实的,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个位置。”
“你早说啊!我头都吓掉了!”
歌蒂娅终究是没忍住眼角抖了一下:“所以你这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我平常又没那么多机会‘出来活动’,我哪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毛病……”
歌蒂娅默默看了爱丽丝几秒钟,一脸认真地说道:“看来长期卧床对颈椎不好。”
爱丽丝:“……”
看着一脸无言的人偶小姐,歌蒂娅的心情突然好了一点。
“好吧,总而言之,失乡号上多了一个新船员——跟我来,我给你安排一个休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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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无害的新船员
失乡号很大,出奇的大——作为一艘风帆动力的船,它的规模在歌蒂娅看来几乎已经超过了必要的限度。
如此大的规模,意味着更大的货仓,更多的火炮,更坚固的结构,以及在风浪面前更加稳定的姿态——这一切都意味着它足以面对最艰辛的远航挑战。
但目前的歌蒂娅对所谓的远航尚无任何计划,这艘大到出奇的幽灵船带给她的只有孤独感,所有如果船上能多一个可以说话的“船员”绝非坏事。
反正这艘大船上有的是闲置的“客房”。
脚步声打破了走廊中的寂静,歌蒂娅带着那哥特人偶走下木质楼梯,来到了船尾甲板下层的船舱中,这里就位于船长室的正下方,从结构来看,应该算是这艘大船里的“上等居住区”,比起更下层那些黑暗阴森又透着丝丝诡异气息的区域,这里多少算得上明亮整洁。
歌蒂娅在一个船员舱前停下了脚步,接着随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质房门。
里面是一个有着简陋陈设的单人房间。
船上有数个像这样的单人舱室,但都闲置已久,而且完全看不出曾有人使用过的迹象。
在初步探索过失乡号的上层区域之后,歌蒂娅便注意到了这些空房间的存在,只是当时并未多想,但如今她已经亲自执掌这艘幽灵船,知道了这艘船能够独自航行的秘密,一种疑惑便油然产生。
既然这艘船根本不需要船员……那么船上的这些船员舱又是给谁准备的?
上层船舱里的单人房间显然是给大副、二副、水手长之类的上层海员预备,而在下层区域更有着为一般船员准备的通铺船舱,此外船上还有明显供多人使用的餐厅和棋牌室——和那些无需人工操控的风帆、缆绳不同,这些设施的存在本身,便是给“人”准备的。
但这艘船根本不需要船员。
歌蒂娅微微蹙着眉头,她已经意识到了,这艘如今在海上独自航行的幽灵船,在它历史上的某个时期……应该也是有船员的。
至少在这艘船建造之初,它便设计了合理的乘员设施以供海员使用。
那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这艘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这艘船上原本的船员们又去了什么地方?真正的“歌蒂娅船长”是这艘船自始至终的女主人么?那个诡异的山羊头,又知道些什么内幕?
“船长小姐?”一个疑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歌蒂娅的思考被瞬间打断,同时吓了一大跳,紧接着她才意识到这是那位人偶小姐发出的声音——她竟然一时间忘了爱丽丝的存在。
过去这些日子,歌蒂娅已经适应了这艘船上只有自己一个活人的现状,那个聒噪山羊头的声音她也习以为常,结果这时候突然多了个爱丽丝,她倒有点不习惯了。
“我叫歌蒂娅,你可以叫我歌蒂娅小姐——当然,直接叫‘船长小姐’也是你的自由,”歌蒂娅迅速整顿了一下表情,这才转过身来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偶小姐,“这个空房间以后就是你的了,进去看看吧。”
“啊,好的!”爱丽丝点了点头,先探着头越过歌蒂娅的肩膀看了一眼房间里的情况,随后便转过身抓住了那口始终漂浮在她身后的木箱,将其往肩膀上一扛,小心翼翼地扛着走进房间。
看到爱丽丝那口始终形影不离的“棺材”,歌蒂娅就忍不住嘴角抖动的冲动,她看着人偶小姐把那“棺材”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铺旁边,又格外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棺材里面铺着的天鹅绒内衬,这才开始环视房间中的陈设,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要一直带着这个箱子,是么?”
“是啊,”爱丽丝理所当然地说道,“不然我把它放哪?”
“这箱子曾是你的封印,我还以为你会在意这点,”歌蒂娅皱了皱眉头,“现在看来,你倒是离不开它。”
“封印我的是那些人,又不是箱子的错,”爱丽丝坐在了箱子上,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木箱的盖,“您要一起进来坐坐么?”
歌蒂娅摇摇头:“不必了,你对这房间感觉如何?”
“啊,非常好,”爱丽丝看上去挺高兴,她环视着房间中简陋的陈设,却好像正置身于一间华丽的宫廷,“那个是衣柜么?我没什么可替换的衣服,应该用不上……但有个柜子挺好的。哦,还有一个桌子,将来可以往上面放东西,但我好像也没什么可往上面放的……或许可以用来放头?梳头的时候会比较方便……”
“你满意就好,”看着一个哥特人偶坐在棺材上规划生活是很诡异的景象,尤其是这规划中还出现了一些很可疑的内容,但歌蒂娅那精致的面容上却慢慢露出了一丝微笑,接着她向后退了半步,表情恢复如常,“你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会,适应适应这里的环境。
“除了通向下层的楼梯之外,你可以在这一层以及甲板层自由活动,这里结构并不复杂,你自己应该很快就能掌握所有房间的位置。
“我就在船长室,你有事可以去那边找我——如果我不在,航海桌上有一个会说话的山羊头,它是我的大副。”
爱丽丝前边还在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听到最后两句的时候却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山羊头?!那个黑漆漆的木雕?!”
“看来你已经注意到它了。”
“我是注意到了……可你说它会说话?!而且是你的大副?”爱丽丝一脸的惊奇,“我还以为那只是个……太不可思议了!”
“……你是一个会说会走的人偶,”歌蒂娅面无表情地看着爱丽丝,“你还觉得一个会说话的山羊头不可思议?”
爱丽丝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仿佛刚反应过来般嘀咕起来:“啊……好像也是?”
歌蒂娅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就这样,你在这里休息吧,有事找我。”
从她身后传来了爱丽丝的声音:“好的,船长小姐。”
离开之后,歌蒂娅没有再去别的地方,而是径直返回了自己的船长室,她来到那宽大的航海桌旁坐下,桌上的木雕山羊头立刻便活动起来,吱吱嘎嘎地把脑袋转向歌蒂娅:
“啊!是船长小姐回来了!看样子您已经安顿好了那位女士——您看,就像我说的那样,那是一位温和无害的女士,对您的航海之旅绝无妨害,还可以陪您聊天解闷。我看您已经决定把她留在船上,您打算给她安排些什么事情做吗?失乡号不怎么需要人,甲板会清洗甲板,火炮会擦洗火炮,水舱会维护水舱……或许她可以负责管理厨房?您似乎一直对船上的伙食不太满意……啊,说起伙食,我们好像首先需要补充些食材,仓库里那些咸肉干和硬奶酪可能是有点陈旧了,虽然粗鲁的海员不会挑剔海上的食物,但美丽的歌蒂娅船长必然……”
歌蒂娅感觉自己脑浆子都快沸腾了,她这一刻再度确信了一件事:有这个聒噪的山羊头在,她确确实实需要一个像爱丽丝那样“正常的谈话对象”!
“闭嘴,”她狠狠瞪了山羊头一眼,在后者闭嘴之后才接着说道,“刚才爱丽丝在的时候你倒是很老实,我还以为你终于学会保持安静了。”
“船长面试新船员的时候可不能插嘴,这是海上的规矩,哪怕我是您忠诚的大副兼二副兼水手长兼……”
歌蒂娅没等山羊头说完(事实上如果她不打断,这个山羊头根本说不完):“这些天注意盯住那个人偶的动静。”
“啊……啊?要盯着那位女士?您是还不放心她?哦哦,也对,必要的谨慎是作为船长的……”
“她有很多秘密,而且没有全说出来,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真的不知道,也可能……是出于某种目的在故意隐瞒,总之不管怎样,她终究是个‘诅咒人偶’,而且有着‘异常099’的名号,”歌蒂娅淡淡说道,“之前那艘船上的人用了重重封印来防止爱丽丝离开那口木箱,可现在被封印的人偶就在我的船上大摇大摆地活动,我需要花一点点时间,来确认爱丽丝真的是个无害的人偶……哪怕仅仅是在失乡号上无害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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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触碰火焰
自亲手掌舵之后,歌蒂娅拥有了对失乡号真正的掌控权,也能够感知到这艘船上的任何动静——但即便如此,出于谨慎,她还是命令山羊头时刻关注那个“诅咒人偶”的动静。
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是个神秘学领域的专家,对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也知之甚少,而一个会走路会说话的人偶实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畴,爱丽丝的言行举止或许是无害的,但如果那位人偶小姐还有什么……肉眼不可见的“影响”,她极有可能看不出来。
这一点,山羊头比她专业。
而且即便抛开这点,歌蒂娅也知道自己无法时时刻刻关注失乡号的情况——虽然现在她已经决定了要在“这边”这个世界生存下来,但情况必要的时候她还是有可能要返回门“对面”的那个世界,到那时候她不一定还能感知到失乡号上的动静。
想到最后这点,歌蒂娅的眼神突然微微有些变化,她不动声色地看了航海桌边缘的山羊头一眼,后者那黑曜石雕琢的眼球则回以空洞的注视。
在自己返回“门对面”的时候,在自己回到自己那间单身公寓的时候……这个山羊头究竟是否有所察觉?在她离开失乡号的时候,这艘船上是个什么情况?
这突然浮现出来的疑问让歌蒂娅心中有些烦躁,但在山羊头空洞的注视下,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而是分出一丝心神关注了一下爱丽丝那边的情况。
当然,她并没有偷窥的爱好——哪怕对方是一个“非人存在”也是同样,因此她只是大致感知着甲板下面的情况,但哪怕仅仅通过和失乡号之间的感知传递,她也至少可以确定爱丽丝目前的位置,以及确定她是否有尝试破坏什么东西。
毕竟,在那位人偶小姐人畜无害、优雅漂亮的外表之下,是诅咒人偶的本质,是被这个世界的普通人称作“异常099”的危险个体。
她目前还留在房间中,可能真的在研究房间中的陈设,布置休息的地方。
歌蒂娅稍微松了口气,与此同时,旁边的山羊头则突然发出声音来:“船长小姐,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如果感到无聊的话,您忠诚的……”
“闭嘴。”歌蒂娅看了山羊头一眼,随后双手按在了航海桌边缘,伴随着心念变动,之前双手握住舵轮的那种感觉再次浮上心间,绿色的火焰亦再次如水流般淌过。
在烈焰焚烧中,歌蒂娅的身躯再度化作火炬一般的灵体,四溢的流火则沿着航海桌蔓延出去,一路蔓延到船长室外,蔓延到上层甲板,攀上桅杆,攀上缆绳,并令桅杆上那半透明的灵体之帆随风鼓动起来。
随着大量主帆、侧帆与角帆在海风中灵活地调整角度,庞大的三桅帆船开始在这广袤无垠的海面上缓缓加速,歌蒂娅的目光则落在眼前的航海图上,如预料中的那样,她看到那航海图上盘踞的灰白色雾气也瞬间发生了变化——代表失乡号的剪影正在缓缓前行,而剪影周围的雾气则随之消散。
短暂思索之后,她开始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幅海图上,幽绿色的火焰笼罩在航海桌周围,如歌蒂娅肢体的延伸般传达着来自船长的意志,在这种微妙的“连接”状态下,歌蒂娅终于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这明显也属于超凡物品的海图有何奥秘。
伴随着心念一动,那海图上代表失乡号的剪影瞬间放大了一点,随后又紧接着缩小成原本的尺寸。
歌蒂娅在“缩放”海图所呈现出的画面,而这个异想天开的举动获得了成功——尽管目前不管怎么缩放,海图边缘能看到的都只有一片雾霭,但歌蒂娅此刻已经确定,这幅海图足以记录并呈现出失乡号所探索过的每一寸海洋,并精确且实时地呈现出失乡号周围的细节情况!
在山羊头空洞的注视下,歌蒂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好像一个真正的船长在认真观察海图般神色专注,但一种隐隐的激动却浮现在她心间。
她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体上升腾的烈焰,意识则感知着失乡号的状态,感知着海图发生的变化。
这诡异的绿色火焰果然是掌控失乡号的关键,而且也是掌控这艘船上许多诡异物品的关键!
或许……这就是“船长”的威能?
歌蒂娅揣摩着这火焰的力量,她很明白,如果自己想真正掌控好这艘船,并以此为基础在这个诡异的世界上好好生存下去,那就必须搞明白自己的能力。
首先,是完全掌握这火焰。
至于刚才山羊头所说的“接下来的安排”……
歌蒂娅看着眼前那正在缓缓发生变化的海图,看着失乡号剪影周围缓缓散去的白雾,心中的打算也很简单。
既然对这个世界了解不够,既然满地图都是迷雾状态,那先开地图肯定是没错的。
毕竟,开船就是为了出去浪。
反正“歌蒂娅船长”在这个世界本就是个在野外地区到处浪心目中当地人的形象的世界boss,她跟失乡号哪怕老老实实在海上待着对风评也不会有任何改善。
至于就这么漫无目标地在大海上乱开会不会有什么风险,歌蒂娅是这么认为的——在她亲自“掌舵”之前,这艘船本来也是在到处飘荡,失乡号从未下锚停泊,又何来“额外的风险”?
相比起之前那种盲目飘荡的情况,在“扬帆”情况下的航行至少还能驱散海图上的迷雾,这也算是结束了之前那种完全被动、陷入迷雾的状态。
歌蒂娅从航海桌后站了起来,身下的绿色火焰也渐渐消散,但在她的感知中,失乡号桅杆上的半透明灵体之帆却并未随之消失,一部分盘踞在桅杆和缆绳上的绿色火焰也仍在燃烧,继续执行着船长小姐的意志。
结合之前“掌舵”时所观察到的情况,歌蒂娅心中隐隐有所了然。
尽管这艘船是在她“掌舵”之后才在烈焰中扬起了灵体之帆,但不管是那规模庞大的风帆还是这艘船上自动运行的诸多事物,所依靠的都不是“船长”本人的力量——这艘幽灵船有着自己的动力来源。
尽管她还不知道让这艘船动起来的“能源”到底是什么,但很显然,她这个船长要做的就只是对这艘船“下达命令”而已。
然后,这艘船自然会忠诚执行自家船长小姐的指令。
歌蒂娅离开了航海桌,并转头看向船长室最深处的那扇小门。
那扇门后面是她作为船长的独立寝室,在最开始几天探索这艘船的过程中,她一直将那个房间当做休息据点。
现在,她需要一个比较安静的环境,来好好研究自己作为失乡号的船长到底还能做到些什么事情。
但在此之前,这艘已经进入扬帆状态的船还得有人看管。
她看向航海桌边缘的木质山羊头,用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你来掌舵。”
“啊?”山羊头愣了一下,语气有点意外,“但是船长小姐,您……”
“我有事要忙,这段时间不要打扰我。”歌蒂娅却仿佛完全没有在意山羊头要说什么,只是非常自然地吩咐着,而在她的另一重感知中,在绿色火焰沿着船舱外的甲板所蔓延而传来的信息中,她却可以清晰地看到隐藏在这艘船深处的各种……联系。
桅杆,缆绳,风帆,船舵,火炮……
所有东西都在无形中连接着,某种宛若神经或血管一般的“脉络”贯穿着这艘船,而所有这些“联系”最终都汇聚到了船长室。
山羊头与这一切都隐隐相连。
或许,这个神秘又诡异的山羊头就是“失乡号”本身?亦或者是某种在紧急情况下用来接管全船的“控制机关”?
歌蒂娅不是这艘船的建造者,自然不知道这艘船的运行原理,但她想,如果是真正的歌蒂娅船长,必然知道山羊头都能做些什么。
从另一方面,始终自称“大副”的山羊头本身也就该理所当然地可以在情况需要的情况下代替船长掌舵。
歌蒂娅需要稍微冒一点风险,做一些她之前从未做过,但身为真正的船长又必须知道、必然会做的安排。
毕竟,船长总有休息的时候。
一秒钟后,山羊头发出了愉快又聒噪的声音:“啊,好的船长小姐,您放心忙吧,您忠诚的……”
歌蒂娅没有理会,只是随意摆摆手,转身走入位于船长室深处的寝室,随手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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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灵界行走
门扉在身后合拢,挡住了山羊头空洞的注视。
但歌蒂娅仍旧能清晰地感知到失乡号,感知到这艘幽灵船上每一处的细微变动——在那如同肢体延伸般的共感中,她“看”到失乡号的一系列船帆正在海风中精细地调整着角度,位于船尾驾驶台上的黑色舵轮则在微微转动,令失乡号在海浪中进一步稳定下来。
如她所料的那样,山羊头暂时接管了船舵,开始兢兢业业地履行作为大副的职责——但歌蒂娅仍然可以随时亲自接管这艘船。
比起由自己直接掌舵的时候,失乡号不管从灵活性还是从航速上都要弱化了一些,但现在歌蒂娅的主要目的是进一步驱散海图上的迷雾,本就没有明确的目标和航线,她也就不在意这点影响了。
在确认山羊头没有什么异动,甲板下面的那位哥特人偶也老老实实待在房间之后,歌蒂娅轻轻舒了口气,并打量了一眼这间不算太大的房间。
这里是她作为船长的私人寝室,也是失乡号上最舒适、最考究的房间,除了一张软和的床铺之外,房间大门正对着的靠墙位置还有一个古典大衣柜以及一个摆放着许多奇奇怪怪物品的置物架,而与床铺相对的位置则有一张暗棕色的书桌,只是那书桌上看不到任何书籍,只摆放着几样陈设以及书写、绘图用的工具而已。
书桌旁边则有一扇窗户,可以直接眺望到远处的海面,窗户旁边的墙壁上还有几个挂钩——歌蒂娅现在带在身上的海盗剑以及那把燧发枪之前就挂在这些钩子上面。
歌蒂娅来到书桌前,将长剑与燧发枪放在了趁手的地方,又打开桌子抽屉,检查了一下放在木盒中的火药与铅弹。
一个小小的黄铜罗盘放在铅弹与火药袋旁边,歌蒂娅拿起那罗盘,看到玻璃壳下的指针仍旧在胡乱旋转,仿佛一直在受到无形的混乱力场牵引,罗盘底部则铭刻着一行细小的文字——
“我们都是失乡者”。
歌蒂娅随手将罗盘放在手中把玩着,看着上面的指针跟喝醉了酒一样转来转去。
这里的东西都是她已经检查过许多遍的,在最初的探索中她就发现了这个房间,而这里的事物,包括那一行留言,想必都是曾经真正的歌蒂娅船长所留下来。
心中复盘了一下目前所掌握的资料之后,歌蒂娅才呼了口气,随手将罗盘放在桌上,又抬起右手轻轻搓了搓指尖。
一簇绿色的小小火焰随之在她纤白的指尖点燃,在火焰的映射下,歌蒂娅的半只手掌都立刻呈现出了仿佛灵体般的透明虚幻质感——但在有意识的控制下,这火焰却并未像之前那样四处蔓延,而是如同一点烛火般悬停在她手指上方。
在火焰稳定之后,歌蒂娅用另一只手靠近火苗感受了一下,随后又从旁边取过一支羽毛笔,用笔的尾端去触碰那火焰。
既感受不到热量,羽毛笔也没有被点燃,只有一点阴绿色泽蔓延在笔杆上,让那羽毛笔泛着幽幽的光。
而歌蒂娅则没有从那羽毛笔上“感觉”到任何回馈,这一点与她用火焰接触海图与船舵时完全不同。
歌蒂娅在心中默默记下新的经验——这“灵体之火”并无温度,也不会点燃事物,而且它极有可能只与失乡号上的“异常”事物产生联系,对普通事物则不会有任何反馈。
那么如果是来自失乡号之外的“异常”事物……这火焰会有反应么?
歌蒂娅沉思着,有那么一瞬间,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某位哥特人偶的身影——爱丽丝,好像就是来自失乡号之外的“异常”?
她会受到这灵体之火的影响么?
但她也就是这么想了一下,随即便把这个不着边际的念头给扔到一边。
因为哪怕爱丽丝并非人类,哪怕她是带有诅咒的“异常099”,她也同时是个能说能走,有自己思想的独立个体,而且现在还是失乡号的“船员”,歌蒂娅已经下意识地将其当做一个“人”来看待。
她不能接受用活人来测试自己的火焰——毕竟,她还不确定这火焰对受到影响的“异常”到底有什么深远影响,到底是否有害。
接下来歌蒂娅又测试了几次,一边检查着火焰的性质,一边确定着这间寝室中各种事物背后是否存在超凡的属性。
最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有着“留言”的小小黄铜罗盘上。
黄铜罗盘在桌上静静躺着,玻璃壳下的指针胡乱旋转,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歌蒂娅一边维持火焰一边将“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指针上的时候,那指针仿佛突然凝滞了一瞬间。
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原地乱转。
歌蒂娅:“……”
这玩意儿刚才绝对对她的目光产生了反应!
本来她是对这罗盘有些忌惮的,毕竟那上面留有“真正的歌蒂娅船长”留下的字迹,她很担心那位已经死去的船长小姐是否在这件随身物品上留下了某种力量或“陷阱”以防窃贼,所以一直没有用火焰对罗盘进行测试,但在看到那罗盘产生的反应之后,她突然下定了决心。
歌蒂娅伸手拿起了罗盘,冰凉的触感传至指尖,扫了一眼仍然在胡乱旋转的指针之后,她直接把这玩意儿放到了用于维持灵体之火的右手中,并慢慢握紧。
幽绿火焰如燃烧的油脂般瞬间流淌,在她的手指缝中蔓延,罗盘表面迅速燃起了一片幽幽火光,火光中似有无数幻影起伏消散,而下一个瞬间,那本来正在胡乱旋转的指针猛然停了下来,并笔直地指向了茫茫大海上的某个方位。
歌蒂娅心中一动,这一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罗盘传来的“反馈”,并确认了这的确是一件可以被灵体之火支配的“异常物品”,但还没等她仔细感知这反馈中的细节,一股猛然出现的“引力”便突袭而来!
歌蒂娅只感觉自己身体摇晃了一下,下一秒便眼前一花,船长寝室中的陈设不知何时已经化作虚无,连带着周围的墙壁、屋顶也眨眼间如雪花般崩解消散,在纷纷扬扬散落的光影中,无边无际的昏暗充盈了她的视线。
歌蒂娅在错愕中站立于这片昏暗中心,心中警铃大作,她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拿就放在身边的火枪与佩剑,但下一秒她便发现自己身边已经只剩下那个黄铜罗盘——它仍然被自己紧握在手中。
歌蒂娅眨了眨眼睛,在她的目光中,那黄铜罗盘周围突然弥漫出了数不清的、丝丝缕缕的纤细光线。
这些光线在黑暗中蔓延着,交织着,仿佛织网般无限扩展,而在光芒交织之间,又有无数的星星点点的光芒浮现出来,这些光芒有的零星飘散,有的汇聚如河流,在光线网络交织的背景中,竟如星河般灿烂。
歌蒂娅有些困惑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异象,她很警惕,又有些不安,但不知为何,她并未感受到任何危机感,甚至……
在这昏暗的光网与星点之间,她反而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舒适感。
下一秒,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传来,歌蒂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光网交织中的一簇星光所吸引,她看向那簇星光,只觉得那星光摇摇欲坠,仿佛立刻就要彻底坠入黑暗。
她下意识地向那星光伸出手去。
一股巨大的拉力就在此刻传来——歌蒂娅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飞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冲向了那即将坠入黑暗的星辉,而罗盘所交织出的繁密光网则在视线中飞快后退,周围由星光所汇聚成的星河也猛然间开始旋转蠕变!
在急速飞越中,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紧握着罗盘的右手,却看到那罗盘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在即将接触到那颗暗淡星光前的一瞬间,她眼角的余光却又看到黑暗中突然凝聚出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竟好像始终伴随在她身边一样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并随着她一同飞快地坠向那暗淡光点。
歌蒂娅只依稀看出那影子似乎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鸟,还未待看清细节,便眼前一黑。
来自现实世界的沉重触感从四肢传来,一并传来的,还有某种肢体腐烂的腥臭,以及沉重铁链拖地的刺耳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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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洞穴
寒冷,潮湿,腐肉的腥臭,铁链摩擦地面的噪声。
许多异样的感知涌入了歌蒂娅的脑海,但她一时间却没能成功地睁开眼睛——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还留在失乡号上,然而另一部分却被塞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躯壳,这躯壳如一台陈旧破烂的机器般难以驾驭,纷杂混乱的感知在神经系统中横冲直撞,又夹杂着某种迟钝与麻木感,她尝试睁开眼睛,活动手指,却根本感觉不到这些对应的身体部位的存在。
这令人难受的感觉持续了好几秒钟,神经系统中那难言的麻木与迟钝感才终于渐渐褪去,歌蒂娅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似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并一点点恢复了活动的能力。
她终于睁开眼睛,看清了此刻自身周围的情形。
入目之处,是一片昏昏沉沉的,仿佛地穴般的空间,有燃烧的火把插在远处的石壁上,摇晃的火光映出了四周的可怕画面,歌蒂娅看到许多人——或者说许多死去的尸体,被横七竖八地扔在潮湿浸水的泥土与岩石间,大部分是衣衫褴褛,也有少部分身上还留着完整的衣衫。
有凝结的水滴从洞穴顶部滴落,远处还依稀可以听到仿佛地下河或排水道中污水流淌的声音,而那铁链摩擦的声响则似乎从与洞穴相连的一条甬道深处传来,而且已经渐行渐远。
歌蒂娅眨了眨眼,试图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入目之处的是一只完全陌生且纤弱的苍白手掌,以及手臂处褴褛的衣衫,而之前一直被她握在手中的黄铜罗盘早已消失不见。
她又抬头看向自己身旁,她还记得自己在那片星辉与光网中穿梭时曾瞥见一道阴影跟在自己身边,那阴影的轮廓看上去仿佛是某种鸟类,但理所当然的,她什么都没发现。
那道飞鸟般的阴影似乎并未随着她一同来到现实空间。
歌蒂娅慢慢握了握手掌,强行压下了心中的紧张不安,随后尝试着搓了搓手指。
一簇极为微弱的绿色火苗从指尖冒了出来。
不得不说,这一簇火苗现在看上去远比歌蒂娅所熟悉的要弱小许多,但她仍然感觉到了一点心安,而在火苗燃烧起来的同时,她仍有些混乱的精神也微微一振,并且比刚才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了某种……精神层面的撕裂与相连。
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另一部分精神并不在这里,她感知到了失乡号的存在,感知到了正坐在书桌前的、手握黄铜罗盘的自身。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但歌蒂娅立刻便隐约意识到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她的精神发生了……某种投射,或者说延伸,那投射出去的一部分心智跨越了不知多远的距离,如今钻入了又一个陌生的躯体里面。
而在这种投射状态下,她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本体”的存在。
这一定与那个黄铜罗盘有关!难道这就是那件“异常物品”的能力?
歌蒂娅心中冒出一些猜想,但她并没有让胡思乱想占据自己太多时间。在确认自己的本体仍安然无恙,自己的精神也仍然受控,如今只是暂时进入了一个遥远的无名躯壳之后,她已经稍稍安下心来,并准备先确认一下自己这“新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首先第一点可以确定,这周围的环境绝不是在某艘船上。
这里是陆地——是她在海上飘荡了那么多天都没能找到的陆地!
第二点,这处阴森的洞窟看起来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四周散落的尸体也不像是正常的“安葬”场面,自己如今占据的这副躯壳……是因为怎样倒霉的原因才被困在这么个人间地狱里面?
歌蒂娅深深吸了口气,一撑身体坐了起来——她这幅躯体此前一直倚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那姿势可说不上舒适。
而就是这一吸气加一起身,歌蒂娅猛然间从身体上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异样——她感觉自己吸进身体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卸了出去,某种空荡荡又诡异的感觉也从胸口传来,连带着起身的动作也发生了变形。
歌蒂娅诧异地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大洞。
大洞开在心脏位置,里面的东西自然已经不翼而飞,有清冷的风从里面吹过去,混杂着刚才还没有完全散掉的、歌蒂娅吸进去的一口气,并最终逸散在潮湿的空气中。
歌蒂娅甚至从某个角度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背后的画面。
“……卧槽?!”歌蒂娅小姐非常不淑女地暴了句粗口。
哪怕是神经再粗大,哪怕是在失乡号上多多少少增长了一些“世面”,歌蒂娅这一瞬间仍然感觉自己出了一层的冷汗,她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层出不穷峰峦叠翠,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在这猛一下子的惊悚之后,她紧接着意识到的便是:自己仍然好好地站在这里,甚至尚有骂街之力。
在心脏不翼而飞、胸口破个大洞的情况下,她甚至没有从这幅躯体上感受到任何疼痛感!
“这是……一具尸体?”
片刻之后,歌蒂娅已经醒过味来,她进一步搞明白了自己的状况,并迅速冷静下来。
占据了一具尸体的躯壳并起身活动或许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毕竟她还有一艘可以自己航行的幽灵船和一个能把人聒噪到脑浆沸腾的木头山羊大副,最近还认识了一个能够分头行动、擅长在无垠海上乘风破浪的诅咒人偶,这几样哪个不比“死人在说话”要惊悚点?
好歹她现在只是失去了心脏,爱丽丝的脑袋还经常不在脖子上面呢……
脑海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歌蒂娅以让自己的惊讶的速度恢复了镇定,随后她确认了一下自己如今这幅躯体的活动情况,又稍稍适应了一下胸口异样带来的动作走形,这才迈步走向那些被抛在洞穴中的尸体们。
“果然……”
歌蒂娅看着第一个尸体,在看到对方胸口那骇人的空洞之后感觉并不意外。
那是一个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中年人,看起来仿佛是路边的乞丐,他已经死去多时,但怒目而睁的模样仍然传达着他在临终那一刻的挣扎和绝望。
歌蒂娅继续向前走去,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失去心脏的尸体,他们凄惨地倒在冰冷的石头上,其中只有两个例外——那两个人的头部有着狰狞的创口,似乎是猛力撞击在石头上并当场毙命的结果。
歌蒂娅不禁产生了一些联想——或许,这是两个在面对剜心之苦前便自我了断的人。
说实话,这洞穴里的东西对普通人而言有点刺激过头了,哪怕是歌蒂娅这么一圈检查下来也感觉有些吃不消,以至于她在查看过所有尸体的情况之后不得不在一处较远的地方找到一块比较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一点点整理着自己的状态,并在冷静下来的过程中推测着这一切的真相。
显而易见,这是骇人听闻的谋杀——但从那过于冷酷又统一的杀戮方式来看,这似乎又不仅仅是谋杀,更透露着某种邪恶的……仪式感。
歌蒂娅再度召出那灵体火焰,感受着自己与“本体”之间的联系,她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切断这种“投射状态”,回到安全的失乡号上。
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明白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哪怕仅仅是为了掌握一些关于陆地的情报。
歌蒂娅呼了口气,感受着胸口漏风的感觉,从暂时休息的大石头上起身站了起来,她看向洞穴深处的那条甬道,记起之前铁链摩擦的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
这处地下空间不只有尸体,还有别的人在活动,那些能够在这可怕的地方自由活动的人……应该能给她一些答案。
贸然闯过去查看情况当然不怎么安全,但歌蒂娅并不在意——
反正自己现在心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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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下水道
在离开暂时藏身的洞穴之前,歌蒂娅先从附近的尸体身上拽了些破布裹在自己身上。
这倒不是因为受不了洞穴中的阴寒,而是为了多多少少挡住自己那敞开的心扉——尽管胸口那个破洞完全没有影响到歌蒂娅的“存活”,可作为一个骨子里的正常人,在透心凉的情况下走来走去着实是一件过于邪门的事情,给身上套点东西起码能带来一点心里安慰,也能减少一些“穿堂风”带来的诡异触感。
而且歌蒂娅也考虑到了在这处地下空间中走动时突然撞到其他人的可能——以常理推断,胸口露个大洞可能不利于跟陌生人交谈……
就这样,简单处理过“伤口”之后的歌蒂娅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那阴森潮湿的洞穴,她进入了与洞穴相连的一条甬道,慢慢朝深处走去。
这副临时占据的躯体并不“方便”,不光是胸口的致命破损影响了活动的灵活性,还在于歌蒂娅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这具身躯的虚弱不堪,那过于瘦弱的手脚连走路都走不快,与“船长小姐”那完全不符合外表设定的强悍躯体完全没法比。
歌蒂娅看不到自己如今这具躯体的全貌,但仅从能看到的部分判断,她猜测这应该是一个小女孩,一个因长期重度营养不良而体质虚弱的小小少女——尽管此刻在操纵这具身躯的是一个强大的幽灵船长的灵魂,但似乎灵魂层面的强大并不能突破这虚弱之躯所带来的物理极限。
可惜现在也没得选,歌蒂娅只能控制着这几乎可算是勉强能用的躯体在幽深的甬道中慢慢向前探索,她知道,以这个临时身体的状态,遇上任何危机恐怕都会束手无策,也就只能祈祷这躯壳能多用一段时间了。
甬道很深,潮湿且阴暗,但似乎又有隐藏的通风孔存在,微微的气流一直在从附近流过,每隔一段距离,还可以看到有挂在墙上的火把或油灯,这些东西的存在则证明了这里一直有人在活动。
又沿着甬道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之后,歌蒂娅突然发现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人造的痕迹则开始出现在视线中——她看到甬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岔路,岔路相连的道路有着平整的墙壁与高高的半圆拱顶,铺着砖块的地面黢黑潮湿,又有两条水道沿着地面两侧流淌,里面流动着令人作呕的污水。
而在道路两侧的墙壁上,也可以看到有仿佛排水管般的开口,污水从其中一些排污口中流出,被注入下方的水道,流向更加黑暗的远处。
“……下水道?”
歌蒂娅很快反应过来,她眼前的显然是某种规模颇大的下水道系统,而之前那个藏匿了许多遗体的地方,则像是一个与下水道正好相连的天然洞穴结构。
规模庞大的下水道,与下水道相连的天然洞窟,还有隐匿的遗体。
歌蒂娅脑海中一瞬间冒出了数不清的猜想,而在心中冒出诸多推测的同时,她也在认真观察着眼前这“下水道”的种种细节。
规模庞大,建造工艺精良,主要支撑部分用的似乎是钢筋水泥结构,必要的情况下甚至可能足以作为某种地下掩体来使用。
能建造出这种体量的东西,这座下水道上方的城市规模肯定也不小,而且各项技术想必也要发展到一定高度。
技术是无法孤立存在的,每一样工程产物背后必然是无数相关产业与技术的同步支撑,哪怕仅仅是一个下水道,它也能向歌蒂娅揭示出其背后的施工、规划、材料、维护水平,以及所对应的居民生活观念。
这足以让目前严重情报匮乏的歌蒂娅获得一些来自文明世界的宝贵资料。
歌蒂娅沿着下水道向前走去,刚走了一小段距离便突然停了下来,目光也随之落在附近的墙壁上。
那墙壁上镶嵌着一盏灯——玻璃外壳的灯具,外面还罩着看上去颇为坚固的金属笼。
比起之前洞穴中的那些火把和油灯,墙壁上镶嵌的这盏灯显然更亮,磨砂质的玻璃壳里面是正在稳定燃烧的明亮火焰,其发出的光芒足以照亮下水道中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歌蒂娅凑上去仔细观察着,对于现在的她而言,一切来自失乡号之外的东西,尤其是现代文明的造物,都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在观察了半天之后,歌蒂娅终于搞明白了眼前这光源是个什么东西——这是一盏瓦斯灯。
但这瓦斯灯与她曾经在资料上看到过的又似乎有所不同,除了样式上的区别之外,最明显的就是她在那灯壳的玻璃罩上看到了几个纤细的符号。
那符号似乎是在灯壳生产之初便被加上去的,弯弯曲曲呈现出仿佛象形文字般的姿态,歌蒂娅不认得这些符号,但她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之前在那艘机械船上,以及爱丽丝的“棺材”上所看到的那些神秘符文。
尽管内容不同,却都有着相似的……“气质”。
那是某种神圣化的、仪式性的事物。
歌蒂娅退开了一些,她抬头看向下水道更深处,看到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正在明亮燃烧的瓦斯灯。
作为一个除了必要维护之外几乎不会有人造访的地下设施,这下水道中的照明设备甚至显得有点过多了,而那每一盏瓦斯灯的外壳上,或许又都有着类似的神秘“符文”。
这给了歌蒂娅一种感觉,就好像这些密集分布的瓦斯灯其实是在这无人造访的黑暗地下对抗着什么——它们背后所代表的“人类文明世界”,正在对抗着什么。
歌蒂娅沿着瓦斯灯所照亮的道路向前走去,视线同时关注着周围墙壁、地面与拱顶上所出现的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突然间,她眼角的余光发现了一些异样。
她在两盏瓦斯灯之间的位置停了下来,这里算是下水道中比较昏暗的一截,她抬头看向斜上方,看到在墙壁的高处,在靠近下水道拱顶的位置附近,有暗红色的颜料涂绘着什么东西。
歌蒂娅眯起眼睛,努力分辨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那些粗糙的线条勾勒出的画面——她看到一双双手探向天空,仿佛在顶礼膜拜着某样事物,而在那些手所簇拥的方向,则高悬着一个散发出万丈光芒的球体。
在这膜拜与簇拥的画面之下,则是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那文字的笔触抖动,仿佛蕴含着强烈的狂热与期待,上面的字母并非地球上的任何一种文字,可歌蒂娅自然而然地懂得——
“伪日终将坠落,真实的太阳神将自血与火中复活!万物生机归于太阳,万物秩序归于太阳!”
歌蒂娅静静地站在下水道中,仰头注视着那瓦斯灯光芒最昏暗的交界区域,注视着那些暗红色的涂鸦,注视着那轮仿佛浸透了鲜血的、光芒万丈又被人狂热膜拜的太阳。
仿佛在长久地注视着另一个世界。
她就这样看了许久,直到一阵噪声突然从下水道的深处传来,有几个脚步声传入了歌蒂娅耳中。
她猛然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看到几个穿着罩袍的身影从前方走了过来,那些身影的头脸都笼罩在兜帽的阴影中,如同阴森的鬼怪般出现在这污浊的下水道深处。
歌蒂娅没有躲藏——事实上这段笔直的下水道也几乎没有躲藏的地方,她这具行动不便的临时躯体更做不出“盲区跑位”之类高端的操作,所以在简单地寻思了一下之后,她干脆就大大咧咧地站在了下水道中央,非常坦然地注视着那几个正从前面走过来的、不管怎么看都非常可疑的兜帽人。
既然这具身体跑也跑不掉,注定是一次性的消耗品,那倒不如最后再换一点情报回去。
下一秒,那几个从下水道深处走出来的兜帽人便注意到了歌蒂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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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地下集会场
那些身穿罩袍头戴兜帽的人影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不闪不避站在路中间的歌蒂娅。
此刻的歌蒂娅仍然是那副刚刚离开洞窟时的模样,瘦弱干瘪的身躯上套着破破烂烂的衣裙,临时套在上半身的破布挡住了胸口上的大洞,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站在路中央,看上去却像是被突然冒出来的“兜帽人”给吓住了一样——而那几个身穿罩袍的人影显然也很意外,他们明显呆滞了一下,然后为首的一个人才突然发出一声喊叫:“有一个祭品逃跑了!”
紧接着歌蒂娅便看到他们朝这边跑了过来,又有一人边跑边喊叫着:“快!拦住她!别让她跑了!”
歌蒂娅眨了眨眼睛,只是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朝自己跑来的、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身影,在权衡过目前局势之后她压根就没有跑的意思,但对面几个人还是在一边冲过来一边嚷嚷着:“别让她跑了!”“有祭品逃跑了!”
结果歌蒂娅这老老实实站在路中间不闪不避的举动反而让气氛尴尬了起来,那几个朝这边边跑边喊的人明显跑到一半就觉得有哪不对,嘴里的喊叫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却又不得不继续朝这边跑着,歌蒂娅几乎能从他们那黑沉沉的兜帽下面闻到尴尬夹杂着恼怒的味道——然后这些尴尬又恼怒的人便把她前后左右包围了起来。
到这时候歌蒂娅才环视了一下自己周围的人影,犹豫片刻之后说道:“我刚才是不是应该逃跑一下?毕竟气氛都到这儿了……”
那几个身穿罩袍的人影却仿佛没有听到歌蒂娅的冷笑话,他们只是警惕又谨慎地看了后者一眼,紧接着便看向了歌蒂娅身后的方向,其中有两人飞快地低头交谈了几句,歌蒂娅依稀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
“为什么会跑出来一个?”
“难道是教会那帮鬣狗发现了这个藏身处……但她不像是被人放出来的……”
“总之先带回去,这个跑出来的祭品不太对劲……得赶快处理掉。”
“让使者做决定吧。”
歌蒂娅完全搞不清楚这帮人到底是什么底细,更不知道对方所提到的“使者”是个什么意思,但联想到之前一路上看到的情况以及对方提到的“祭品”一词,她已经隐约猜到了这里的某些真相。
她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才算“正常的祭品”,而且也压根没有配合这些人“表演”的意向,在失乡号之外的地方,又使用着一具临时性的躯壳,她所要顾虑的事情明显很少,所以在稍微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之后她便干脆开口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
那些身穿罩袍的人听到眼前的“祭品”平静开口明显有些诧异,尽管他们的兜帽上还带着完全遮掩面容的黑纱面罩,但即便如此歌蒂娅也能猜出他们此刻的意外,其中一个黑袍人隔着面罩恶狠狠地看了眼前的“祭品”一眼,嗓音压的低沉:“你没有资格发问——带走!”
几个黑袍人立刻上前,但在他们动手之前,完全不想与这群家伙有任何肢体接触的歌蒂娅就主动向前走了一步:“不用你们动手,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几个黑袍人面面相觑,大概是觉得眼前这个“祭品”的精神有点不正常,不过为首的黑袍人倒是挥了下手:“这样最好,反正你也跑不掉了……跟我们来,你或许还能体面地迎接荣耀。”
几个黑袍人就这样围拢在歌蒂娅周围,前后左右地封住了她所有的“逃跑”路线,并带着她向下水道的更深处走去。
下水道中的腥臭污浊气息令人作呕,但这些黑袍人就仿佛全然没注意到一般坦然地走在污浊发霉的道路上,歌蒂娅面无表情地沉默着,一边跟着这些黑袍人向前走去一边注意侧耳聆听着这些人的交谈——这些黑袍人之间交谈不多,但在偶尔的几句交谈中,歌蒂娅还是听到了诸如“普兰德”、“执政官”、“教会”之类有用的字眼。
“这里是普兰德城邦?”歌蒂娅突然开口道,坦然的就仿佛跟熟人闲谈一样。
“废话……”其中一名黑袍人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但紧接着就反应过来,见鬼般地看了歌蒂娅一眼,“你倒是很冷静,小丫头,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大概能猜到,”歌蒂娅点了点头,脸上甚至带着微笑,紧接着她又试探着问了一句,“真实的太阳神……是吧?”
几个黑袍人明显脚步停顿了一瞬间,他们似乎从歌蒂娅这异样的反应中产生了错误的理解,其中一人低声与同伴交谈:“等等,难道这也是主的信徒?”
“不可能,她显然是逃出来的祭品……”另一个黑袍人低声说道,紧接着看了歌蒂娅一眼,“小丫头,你倒还算机灵,但别以为这样就能免去献祭……主已经裁定了你的命运,你最好欣然接受。”
歌蒂娅不置可否,她知道是自己这过于平静的反应让眼前这帮疑似邪教徒的家伙产生了错误的脑补,他们多半以为自己是在故作冷静并伪装为“信徒”来尝试求生,但真实的情况只有歌蒂娅自己知道。
这临时占据的躯体连正常行动都费劲的不行,她脸上的肌肉跟末梢坏死一般僵硬……那当然就只剩下的平静的面无表情了!
但她也不在意这帮邪教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只想在这“一次性的探索行动”中尽可能多收集一点情报,所以紧接着便随口问道:“你们认为天上目前的‘太阳’是伪日?你们觉得它迟早会掉下来?”
“虚假的太阳当然终将坠落!”这显然是个能够刺激到这些邪教徒的话题,歌蒂娅如愿以偿地听到了他们中一人积极且狂热的反应,“哪怕是教廷那帮走狗,也得在通史中承认天上的太阳是在大湮灭之后才出现的扭曲怪诞之物!真正带给世间万物生机和秩序的是太阳神,可吾主被那卑劣的伪物篡夺了权柄……那卑劣的伪物迟早会有从天空崩落的时候!”
紧接着,歌蒂娅便听到周围的邪教徒纷纷响应:“伪日迟早会坠落的!”“真实的太阳神很快就要复苏!”“世间多余的海水会被太阳神的伟力驱逐回到虚无深空,大地将重新回到丰沃和稳定的纪元中!”
听着这些邪教徒明显已经开始上头的话语,歌蒂娅脑海中却在飞快地转动着自己的念头,她知道,这种狂热的邪教徒不可以常理理喻,他们所坚信的东西则多半是扭曲、篡改之后的信息,但他们透露出的某些情报仍然值得参考——
天上悬挂的“太阳”是伪物……
真正的太阳被篡夺了权柄……
他们坚信真正的太阳是一位陨落的神明,并坚信那位神明会“从血与火中复苏”……
他们还提到了世间多余的海水,提到了丰沃与稳定的纪元……这些词汇又是什么意思?
歌蒂娅脑海中思绪纷繁,而那几个邪教徒则在不久后便冷静了下来,他们还记得正事,还记得自己正在押送一个逃跑的“祭品”,于是离歌蒂娅最近的几人恢复了缄默,而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两人则小声嘀咕了几句: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祭品’有点邪门?”
“她好像不太对劲……我有点不踏实。”
“难道这个祭品之前逃跑的时候在无光的地下待了太久,精神被什么东西给……”
“那正好,主的威能会净化她的。”
歌蒂娅听着身后传来的交谈,她尤其注意到了“无光的地下”这样的字眼,但就在她想要从这交谈中收集到更多情报的时候,为首的黑袍人却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
这个身披黑袍的邪教徒声音低沉冰冷地说道。
歌蒂娅心中顿时有些遗憾,但紧接着,她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
前方是一段道路的尽头,是几条下水道的交汇之处,而在这片宽广如同小型地下大厅的空间内,赫然是一处黑袍邪教徒的集会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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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献祭
这处下水道系统的规模极其庞大,在歌蒂娅眼中甚至已经完全超过了“城市排污”这个单一功能的必要,而下水道中随处可见的、带有符文的瓦斯灯以及足以充当避难掩体的强化结构更能让她对这片地下设施的定位产生诸多猜想。
但不管这里在设计之初承载了建造者的什么想法,有一个事实显而易见:在这庞大设施的深处,在地上世界的目光之外,这阴暗寒冷的地方已经成为了某种邪恶力量滋长的苗圃。
一个名义上在崇拜太阳,却只让人感到寒意的邪教集团。
下水道几条走廊的交汇处是一处宽广的地下空间,坚固的水泥支柱撑起了砖石堆砌的穹顶,金属铸造的管道结构在那穹顶附近纵横连接,宛若蛛网一般,明亮的瓦斯灯照亮了整个空间,也照亮了聚集在这处“交汇地”的人群——
一眼看去至少有数百个身穿黑袍的人就聚集在这污浊潮湿的地方,他们中间则是一处凸出地面的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同样身披黑袍的高大人影,那显然是这群黑袍人中地位最高之人。
这个站在高台上的人没有戴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兜帽,而是佩戴着一张金黄色的面具,那面具样式古怪,宛若一个向四周放射出无尽光焰的圆盘,其表面同时又铭刻着大量支离破碎的裂纹。
在这佩戴面具的人身后,高台上还有一个奇特的图腾——那是一根高高的木桩,木桩顶部固定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那火球的核心仿佛是某种金属,其表面开着许多小孔,火焰便是从那些小孔中喷涌出来。
当歌蒂娅被“押送”到这里的时候,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画面。
聚集在集会场中的黑袍人们也注意到了她。
“我们赶来集会场的路上抓到了一个逃跑的祭品!”之前负责押送的黑袍人之一走上前去,对那高台上的“领导者”恭敬地说道,语气中不无邀功之意,“这个祭品在黑暗中待了太长时间,思维已经有些混乱,愿您施展威能,让吾主的荣光降临在这个可悲的躯体上!”
那高台上佩戴黄金面具的邪教首领转过身紧紧盯着面无表情的歌蒂娅,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和冰冷:“逃跑的祭品?”
歌蒂娅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她只是在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地方,包括那名邪教首领脸上的金色面具,以及对方身后那燃烧火球的图腾。
或许,这些象征物对于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而言是诡异离奇的东西,但她几乎一眼就看了出来,这些东西……是在模仿太阳。
不是模仿如今天上那个被大量焰流和两重符文圆环束缚住的“光球”,而是模仿歌蒂娅所熟悉的、散发出万丈光芒的、熊熊燃烧的太阳。
这些人真的在崇拜太阳,崇拜一个似乎在很古老的年代便“陨落”的太阳,而且是当做某种神明在崇拜。
歌蒂娅抬起头,表情坦然地注视着正在高台上俯瞰自己的黑袍神官,但或许是面部肌肉坏死的缘故,她这坦然的模样在对方眼中倒更像是某种失去灵智的麻木。
佩戴黄金面具的神官与歌蒂娅对视了不到两秒钟,便转过头吩咐着一个站在高台旁边的人:“去检查关押祭品的地方,速看速回。”
吩咐完之后他又对那些将祭品“押送”回来的黑袍人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称赞:“你们做得很好,即便对于主而言是细微的功劳,这也将在阳光重新普照万物之后化作你们永恒的荣光。”
仅仅是一句不咸不淡例行公事的夸奖,几名黑袍人却仿佛收到了莫大的鼓舞,一个个激动起来,一边赞美着“真正的太阳神”一边将歌蒂娅推到了高台前,而那佩戴面具的神官则直到此刻才对歌蒂娅开口:“走上歧路的可怜者啊……你可在无光的岩石与泥土间感受到了深寒?”
歌蒂娅压根听不懂这个神棍在说什么,只能沉默以待,而那神官也显然根本不在意眼前的“祭品”能有什么反应,他的言语不是说给歌蒂娅听的,而更像是说给周围的信众,以及说给他所坚信的那位“太阳神”:
“寒冷与黑暗是虚假太阳留给这世间的苦难,在虚假太阳的统治下,幽邃黑暗的海洋肆虐世间,仅有支离破碎的小块陆地让生灵苟延残喘,可即便是在这些支离破碎的陆地上,世人也难以摆脱苦难,地下盘踞着旧日的阴影,无光的地穴中蠕动着它们那择人而噬的爪牙,地上充斥着仇恨与争端,人类纯净的灵魂被邪神呼出的气息沾染……
“我们如何忍受这长久的苦难?我们如何忍受那虚假太阳带来的、扭曲荒诞的世界?
“我们无法忍受,我们惟愿吾主回归,惟愿真实太阳神再次降临大地,自血与火中熊熊燃烧,将秩序与繁荣重新带回人间!”
在这面具神官极具鼓动性的语调煽动下,歌蒂娅明显能感觉到集会场中的气氛发生了变化,那些身披黑袍的信众一个接一个地激动起来,他们先是附和着,紧接着这附和便变成了热切的呼喊:“惟愿真实太阳神再次降临大地!自血与火中熊熊燃烧!”“惟愿真实太阳神再次降临大地!自血与火中熊熊燃烧!”
“惟愿真实太阳神再次降临大地,”高台上的神官高声说道,随后伸手一指歌蒂娅,“而今天,吾主将进一步从沉睡中醒来——迷途者的鲜血将抚慰太阳崩裂之后的伤痕!
“将祭品带上来!”
几个黑袍人从旁边一拥而上,但歌蒂娅比他们还快——她都不用人推,自己就翻身爬上了祭台。
这副身体虽然不怎么好使,但爬个台子还是可以的。
爬上去之后她就来到了那面具神官的眼前,而后者这时候还维持着刚才下令时候那威严又神秘的姿态——变化发生的非常突然,完全超出过往经验的展开方式让这个邪教头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隔着金色面具与歌蒂娅面面相觑,祭台周围也一下子诡异地安静下来。
歌蒂娅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气氛的变化,她只是感觉自己又收集到了有关这个世界的更多情报,并十分期待在这个临时躯体“报废”之前还能不能看到点更多的稀罕场面。
“那什么,”带着某种探究的期待感,歌蒂娅眨了眨眼睛,很认真地打听着,“然后呢?下一步是怎么搞?”
面具神官:“……”
“没听清么?”歌蒂娅皱了皱眉——但因为脸上肌肉不太好使,没皱起来,“我说,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这时候那神官才终于反应过来,虽然隔着一个面具,但他的眼神中明显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不过很快他便压着低沉的嗓音开口:“黑暗中的阴影确实影响到了你的心智,不过放心吧,至高至圣的太阳会终结你的苦难……把祭品带到图腾前!”
两名黑袍人立刻从旁边走上台,拉着歌蒂娅的胳膊走向那个顶着火球的图腾柱,这一步歌蒂娅不太了解,自然也就没办法“提前配合”,但她还是保持着不反抗的状态,老老实实地在两个黑袍人的“钳制”下站到了那个熊熊燃烧的火球下面。
尽管歌蒂娅身体上没有任何反抗举动,两个抓住她胳膊的黑袍人仍然用了极大的力气来钳制住“祭品”的胳膊,仿佛生怕这个祭品在最后关头剧烈反抗挣脱开来,他们的力气大的异常,歌蒂娅甚至能感觉到这具临时躯体的骨骼都在一点点爆裂开来,这让她相当诧异地看了那两个黑袍人一眼。
而紧接着,那名佩戴面具的神官又走了过来。
歌蒂娅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她看到那神官从怀里掏出了一柄造型奇特的匕首,那匕首弯曲怪异如同干枯扭曲的指节,刀刃漆黑仿若黑曜石打造一般,其表面又倒映着图腾上的火光,看上去诡异非凡。
歌蒂娅默默做好了切断“灵魂投射”的准备,她知道,这具临时躯体能收集的情报应该也就到这了。
邪教神官的祝祷声在高台上响起:
“至高至圣的太阳神啊!请您收下这高台上的献祭!我向您献上这祭品的心脏,愿您自血与火中归还!”
歌蒂娅立刻把切断灵魂投射的举动停了下来,跟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的邪教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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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喜报,仪式十分顺利
在听到那邪教神官所祝祷的内容之后,歌蒂娅立刻便停下了切断灵魂投射并返回失乡号的举动。
她跟看傻子一样看着眼前刚刚结束了狂热祝祷的面具神官,看着对方手中那柄仿佛是用黑曜石雕琢而成的小刀被高高举起,她看着祭台周围的信众们一个个地兴奋起来,并异口同声地念诵着他们“主”的名号,念诵着那个在传说中已经陨落多年、四分五裂的“真实的太阳神”。
他们要将自己这个“祭品”献给太阳神,具体的做法是献上祭品的心脏。
现在歌蒂娅终于明白之前那个洞窟中的惨状是由何而来,明白这些邪教徒的疯狂罪恶行径是怎么回事了。
然后,她看到那面具神官朝自己迈出一步,而对方手中高举着的黑曜石小刀表面则突兀地浮现出了一层漆黑的火焰。
这引人注目的超自然现象瞬间让歌蒂娅好奇起来,她猜测着这柄小刀是否也是某种“异常”物品,猜测着眼前这个神官是否是某种能够驾驭超凡力量的“特殊人类”,猜测着像这样的特殊人类在这个世界的文明社会中有多少数量,而他们又可能会扮演怎样的社会角色。
与此同时,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燃烧黑色火焰的小刀刺了下来,直刺入自己的胸口,发出扎破几层破布的空洞闷响。
火焰在里面烧了几下,什么都没烧到。
在她身后的图腾柱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球中突然发出了一连串令人不安的噼啪爆鸣,爆鸣声中仿佛还夹杂着某种撕裂般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噪声,歌蒂娅隐约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火球中弥漫了出来,那是一种冰凉而疯狂的“触感”,她难以描述这种感觉,不只是因为这具临时占用的躯体感官迟钝,还因为这感觉超出了她以往的任何感知经验——她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切实存在超凡现象的世界,眼前这神官的献祭仪式毫无疑问地出了大麻烦。
图腾柱上的“象征太阳”出现的异变立刻引起了距离最近的信众们的注意,伴随着几声压抑的惊呼,现场迅速从狂热中安静下来,就连两边死死钳制住歌蒂娅手臂的两个黑袍人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给震慑,在惊恐中松开了手,畏惧地向那图腾柱跪拜下来,而手持黑曜石小刀的神官更是僵在原地,他还保持着手握刀刃的姿态,却又死死地盯着眼前“祭品”的脸,透过面具上的开孔,歌蒂娅可以看到一双正陷入困惑与混乱中的眼睛。
歌蒂娅扯动着僵硬的嘴角,终于挤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来,她慢慢抬起右手,搭在了那神官紧握黑曜石小刀的手上,丝丝缕缕的绿色火焰则如水般流淌、渗透,慢慢缠绕在那柄小刀上面。
几乎一瞬间,歌蒂娅就感受到了那小刀传来的“反馈”,但奇怪的是,这反馈的感觉却微弱又空洞,就好像这小刀只是某种伪劣的仿品,空洞的外壳里只寄宿了一点点“借来的力量”一般。
但对她而言,这小刀是不是仿品并不重要。
她扯着嘴角对那神官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得说两件事。”
下一瞬间,神官感觉到自己和黑曜石小刀间的联系突兀地被某种外力干扰了,他对太阳神那赤诚狂热的信仰力量竟好像撞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万仞壁垒般被直接切断。
“第一,我是个胸怀宽广的人——你看,有这么宽。”
歌蒂娅拔出了那插在自己“胸口”上的黑曜石小刀,在哪隐约的破洞间,主持献祭仪式的神官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歌蒂娅身后的“风景”。
“第二,尽量避免给你的主献上过期食品。”
歌蒂娅轻轻推开了神官的手,不知为何,在她用绿色的灵体之火缠绕了那黑曜石小刀之后,眼前的神官竟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大半的力气,以至于歌蒂娅如今这羸弱无力的肢体力量都能轻易地把这个人高马大的神官给推开。
而在被推开之后,那个神官也好像才猛然间反应过来,巨大的惊恐与愤怒笼罩了他,他肌肉颤抖着,抬手指着歌蒂娅,仿佛要以高声的喊叫来恢复祭祀场上的秩序:“死而复生的秽物!这是个复生亡魂!你亵渎了这神圣的献祭仪式!秽物……你背后是哪个胆大妄为的亡灵法师?!你不怕来自太阳的威能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歌蒂娅看了一眼被自己拿在手中的黑曜石小刀,一边感受着小刀中微弱的力量反馈一边随口说道,紧接着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神官,听着身后图腾柱传来的噼啪噪声,一个大胆的奇思妙想突然就冒了出来,“不过我突然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说完她就突然把手中的黑曜石小刀举了起来,在周围一群仍然陷入混乱惊恐状态的黑袍信徒众目睽睽之下,指着那面具神官高声说道:
“至高至圣的太阳神啊!请您收下这高台上的献祭!我向您献上这祭品的心脏,愿您自血与火中归还!”
下一秒,她就看到那黑曜石小刀上火焰猛然升腾,而来自身后图腾柱中逸散出来的冰冷触感则一下子收束起来,并指向了不远处的面具神官,歌蒂娅看到那神官突然露出惊恐的眼神,他似乎想要立即离开这高台,然而小刀的速度比他还快——
这小刀直接从歌蒂娅手中飞了出去,它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裹挟着熊熊燃烧的黑炎以及隐隐缠绕的绿火,笔直地刺入了那神官的胸口,在后者的一声凄厉惨叫中,这邪教首领的胸口直接被洞穿,其心脏则在一瞬间便化作灰烬。
下一秒,小刀便回到了歌蒂娅手中,而就是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它里面所蕴含的那点力量似乎也终于彻底耗干了。
已知,邪教祭台的献祭范围内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有心脏一个没心脏,而某个邪神今天高低要来个人心尝尝,问——谁会失去心脏?
那当然得是有心脏的那个。
可即便这个逻辑成立,整件事的顺利程度仍然超过了歌蒂娅的预料,她愣是没想到自己脑洞大开的“尝试”竟然真能奏效,直到看着那邪教神官倒下去之后,她才扭头看了身后已经恢复平静的图腾一眼,语气古怪地嘀咕:“合着只要词儿对,谁给的都行?”
图腾柱上的火球当然不会回答她的问题,但祭台周围的邪教徒们这时候显然已经反应了过来,巨大的慌乱不可避免,但在慌乱之余,更有狂热的信徒爆发出了愤怒,这份愤怒甚至超过了之前图腾出现异象时带给他们的恐惧之情!
几个距离祭台最近的邪教徒首先反应过来,他们高喊着太阳神的名号冲向歌蒂娅,这些胆子最大的信徒很快便带动了更多的人,一大群黑袍人就跟失去了心智一般猛冲上来,有的人甚至从黑袍下面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剑与匕首。
歌蒂娅本来还打算再嚷嚷一句“我把祭台上所有人的心脏都献给太阳神”来试试这个诡异邪神的饭量,但当她看到那些冲上来的邪教徒里有人竟然还从怀里摸出了左轮手枪之后立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考虑到献祭仪式生效的时间以及“七步之内又准又快”的定律,她干脆利落地对这帮邪教徒比了个奔放的中指,切断了灵魂的投射状态。
让这帮疯子接着疯吧,她要回失乡号了。
与此同时,茫茫的无垠海上,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失乡号的甲板上响起。
身穿华丽哥特长裙的人偶爱丽丝离开了她的房间,来到了船长室门前。
那口华丽的木箱这一次没有跟在人偶小姐身后,而是被她留在了房间里面。
船长小姐说过,她可以在甲板下面那一层舱室中随意活动,也可以在甲板上走动,如果有事情不明白,可以直接来船长室找他。
爱丽丝记得很清楚。
第二十二章 船员守则
爱丽丝在船长室门口停了下来。
人偶小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扇黑沉沉的橡木门,注意到门框上用漂亮的花体字母书写着一行单词:失乡者之门。
失乡号的船长室门框上出现这么一行字当然没什么奇怪的,但爱丽丝还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好奇的不是这扇门,而是自己为何会认识“文字”。
她没有学习文字的记忆,事实上她没有任何“学习”的记忆,也不记得自己曾在什么地方积累过在外面活动、与人交谈的经验,然而这些知识却自然而然地存在于她的脑海。
她能看懂船长室门框上的字母,也能看懂房间中的各种陈设有什么用途,而这些东西仅仅依靠躺在木箱里听外边的人交谈是不可能学得会的——那么这些知识从何而来?
在今天之前,爱丽丝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但不知为何,在与那个“歌蒂娅船长”交谈过之后,人偶那本应永远平静运转的心智中突然冒出了“好奇”这个概念。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变化似乎是在歌蒂娅询问起“爱丽丝”这个名字的由来之后产生的……在那一瞬间,她对自己心智中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产生了质疑,并开始尝试回忆自己名字的来历,然后,自己心智中的某些东西便发生了松动。
爱丽丝不知道这种松动是好是坏,但她不喜欢这种困惑的感觉,所以她很快便摇了摇头,把心中这点疑惑扔到一边,又在船长室门口调整了一下心态,这才将手放在橡木门的把手上,微微用力向前一推。
门纹丝未动。
爱丽丝怔了一下,又试着推了推,却感觉那扇木质的房门竟好像整体用钢铁浇筑一般毫无动摇。
紧接着,在她又想再试一次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从船长室中传了出来——那声音嘶哑低沉,就好像从一块朽木中发出:“门向外开,人偶女士。”
这显然不是歌蒂娅船长的声音,爱丽丝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慌忙“哦”了一声才将门向外拉开——这一次,门开启的十分轻巧。
她也到这时候才回忆起来,之前船长小姐带自己来这里的时候好像确实是将门向外拉开的。
看样子脑海中凭空出现的“生活知识”终究只是知识,常年在木箱中沉睡的自己还是过于缺乏真正的生存经验——爱丽丝这么稍稍反省了一下,便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看向船长室内。
船长室中空无一人,那张醒目的航海桌静静待在灯光下,桌上的海图表面泛着稀薄的雾霭,而那个黑沉沉的木雕山羊头则正从桌子边缘转过视线,一双用黑曜石雕琢而成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自己。
“请进来吧,女士,船长小姐正在忙碌,你可以在这里等她一会,”那山羊头说话了,比爱丽丝想象的还要礼貌,“另外,尽量避免这样探头探脑的举动,这会让失乡号上某些过于神经敏感的家伙觉得自己被人讨厌了,安抚它们会很麻烦——而且万一你的脑袋再掉下来也是个问题,我没有双手,没办法帮你捡……”
真的说话了!这个木雕真的在说话!
虽然之前歌蒂娅船长就说过,航海桌上的山羊头会讲话,但突然听到一个木雕跟自己噼里啪啦说这么多东西还是让爱丽丝一愣,她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地回答:“啊,好的,不过我的头其实没那么容易掉下来,而且上次安装的时候我还专门……等等,你说失乡号上某些神经敏感的……难道这艘船上还有……”
爱丽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刚才山羊头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她顿时带着诧异与紧张环视起四周,这一刻,她仿佛觉得这船长室,甚至整个失乡号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昏暗中摇晃起来,变成了跟那个诡异山羊头一样的“奇诡之物”,而山羊头的声音则紧接着传入她耳中:“这很奇怪么?要让一艘这么庞大的船运转起来可需要不少人手,难道你以为美丽智慧的歌蒂娅船长会亲自去冲洗甲板?”
这山羊头说的竟然还颇有一番道理,爱丽丝那刚苏醒还不太灵光的心智虽然觉得这事儿好像有哪不对,但想了半天还是只能点点头:“说的也是……所以失乡号上有很多像你一样的……”
“船长小姐忠诚的副手只有一个,剩下的都是一群脑筋不太灵光的家伙,你不用考虑和它们交流——它们也没有与人交流的兴趣,”山羊头不等爱丽丝说完便打断了她,“但考虑到你是船上的新人,有很多道理和规矩不明白也是正常的,作为歌蒂娅船长最忠诚的大副兼二副兼……,我需要告诉你一些在这艘船上生存所必须知道的常识,毕竟船长小姐可不会屈尊去向新人讲解这种东西……女士,做好准备了么?”
爱丽丝一愣一愣地听着,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来船长室最初的目的,只觉得眼前这个山羊头每次一开口就是噼里啪啦的一大串,三两次开口之后这交谈的节奏就已经完全不在自己这边了,尤其是刚才对方突然蹦出来一大串头衔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是嗡嗡的,这时候对方话音落下她也只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啊,啊,好……好的?”
“很好,那么接下来是失乡号船员必知的几条法则,这将有助于新人更快适应环境,并在危险的无垠海上充分接受来自失乡号以及美丽智慧的歌蒂娅船长的庇佑……”
那山羊头对爱丽丝的回答显然很满意,它一边说着一边晃了晃自己的木头脑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得意——
“第一,美丽智慧的歌蒂娅船长是失乡号绝对的主宰,歌蒂娅船长永远是正确的,哪怕现实与歌蒂娅船长的语言发生了冲突,也要以歌蒂娅船长的判断为准。
“第二,任何船员都只能在歌蒂娅船长所允许的区域活动,歌蒂娅船长没有下令开放的区域,绝对不许踏入半步,因为那些区域是不存在的。
“第三,如果踏入了未经允许的区域而且你又侥幸暂时存活着,必须留在原地,等待歌蒂娅船长将你带回,或安心等待死亡——绝对不允许擅自返回,因为你返回的不是失乡号。
“第四,失乡号永远航行在正确的航道上,不要质疑船长小姐的航行计划,如果你发现失乡号周围的景色与自己预想的不一样,或者发现失乡号落入了更‘深’的海域,那么这是正常航行计划的一环。
“第五,船长小姐偶尔会离开船,但她一定会返回,在船长离开期间,失乡号会继续正常航行,但所有船员一律不得靠近船尾的驾驶台——船舵系统在船长离开时会缺乏安全感,船尾的缆绳则会绞死所有表现出‘篡位’举动的冒失鬼。
“第六,在失乡号上,船员基本守则有且只有六条。
“第七,船长室的门向外开。”
山羊头似乎曾不止一次向新船员普及“常识”,它将这些守则说的非常流畅且自然,但爱丽丝在听到最后两条的时候立刻便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等等,山羊头女士,你刚才第六条说……”
“第六,在失乡号上,船员基本守则有且只有六条。”山羊头立刻回答,在提起这些基本守则的时候,它毫不拖泥带水。
爱丽丝一时间有点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眼前的“大副”出了问题:“可是刚才你还提到了第七条……”
“第七,船长室的门向外开。”山羊头回答的非常自然。
爱丽丝怔怔地看着桌上那黑黢黢的山羊头木雕,在怀疑完自己的耳朵之后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但很快她便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脑子,于是又确认了一遍:“这两条……不矛盾么?”
“毫无矛盾。”
听着山羊头笃定的回答,看着对方那双空洞而漆黑的眼珠,爱丽丝张了张嘴,但突然又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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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鸟
爱丽丝不是很懂得这个世界上的事情。
但至少,她曾无数次在木箱中听到那些夹杂着恐惧与紧张的低声交谈,从那些因为负责押送异常物而神经格外紧绷的船员与看守口中,她建立了对某些“异乎寻常之事”的最基本的认知。
如果一件事明显不合常理,而又切切实实地存在,那么首先谨遵已有的安全守则,在保持安全距离的前提下再考虑研究与分析,这才是生存之道。
爱丽丝对自己身为“异常099”的事实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感,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能做什么,或者做过了什么,才会让人类那样畏惧警惕自己,她不知道作为一个有灵智的“异常”应该怎么思考才是“正常”的——此时此刻的她,只是如人一般思考着。
既然山羊头说船员守则有且只有六条,那么就是六条,既然山羊头提到了第七条守则,那就记住这第七条。
但她仍有些疑问忍不住想问出来:“刚才我试着推船长室的门来着,确实是向外开——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要专门在守则里强调一下呢?”
木质的山羊头静静注视着爱丽丝的眼睛,过了足足两秒钟后,他才以前所未有的言简意赅开口:“有时候,它可以朝里开。”
“那……”
“如果你见到门朝里开,绝对不要进去,在整个失乡号上,只有船长有资格这么做。”
这是从刚才以来,山羊头第一次用如此严肃,甚至有些威慑意味的语气开口,哪怕是刚才介绍船员守则的时候它都没有这么严肃过。
爱丽丝被对方这格外郑重的语气吓了一跳。
但紧接着,那山羊头的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它就好像刚才的严肃话题从未发生般愉快地开口了:“好了,新船员入伙时必要的介绍流程已经结束,现在让我们聊点别的……啊对了,女士,你来船长室是有什么事么?如果是船上的设施不会用,那完全不必麻烦美丽智慧的歌蒂娅船长,如果是想找人聊聊天那可就找对了,我非常善于寻找话题而且知晓无数有关这艘船的伟大事迹……你对伟大事迹不感兴趣?那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无垠海上最有名的菜色,我对厨艺还是略通一二……”
山羊头一开腔就进入了状态,爱丽丝几次想打断都没找到机会,而等到她意识到大事不妙的时候,为时已晚。
异常099,人偶爱丽丝小姐,在今天面对了失乡号上除船长歌蒂娅之外的第二大恐怖。
而在同一时间,与她们只有一墙之隔的寝室内,歌蒂娅正静静地听着从海图室传来的动静。
她刚刚醒来,灵魂从一具遥远的躯壳中回归失乡号,她并没有听到山羊头与爱丽丝最开始的谈话,但她听到了那几条“船员守则”,以及关于“船长室门朝外开”的交谈。
重要的情报,意料之外的收获。
歌蒂娅还没来得及将自己刚才从那帮邪教徒身上搜集的情报消化完毕,就意外听到了山羊头与爱丽丝之间的交谈,而不管是那几条古怪又诡异的“船员守则”,还是最后山羊头言语中透露出的信息,对她而言都极其重要。
果然,当自己向里推开船长室大门返回“对面”的时候,山羊头是知道的,对自己而言这一举动是返回自己的单身公寓,但对这边的失乡号而言,这似乎意味着“船长暂时离开了”。
山羊头对此没有任何怀疑,而且将这视作歌蒂娅船长本身就会有的一种举动。
所以……这艘船原本那位“真正的歌蒂娅船长”曾经也会推开船长室的大门,然后前往某个神秘的“世界”?而且这种事情不止一次地发生,以至于不但变成了山羊头眼中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成为了失乡号船员守则的一部分?
这个消息对歌蒂娅而言是好事,这意味着她之后返回“另一侧”的时候不必有太多顾虑,哪怕船上增加了别的新船员,她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用这种方法消失在所有人眼前,而且不必担心有人效仿跟随并发现自己的“秘密”。
但从另一方面,歌蒂娅心中却也产生了不可避免的思虑——这与山羊头刻意提到的那“6+1”条船员守则有关。
这些船员守则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些听上去怪诞,危险,甚至存在矛盾之处的守则是基于什么制定的?它的某些条目听上去是为了特意强调船长的权威,但真实的情况显然不止如此,那些严格的行为限制倒更像是为了让船上的人可以在某种危险环伺的环境中生存,为了让船员们可以通过某种既定规则来躲避不可见的危险。
歌蒂娅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头,她在思索着自己在这些守则中真正的位置——从守则内容判断,她这个“船长小姐”似乎是唯一占据最大自由与主动权的个体,她无须担心船上“不可见的风险”,甚至她本人就是许多风险范围的裁定者,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是“真正的歌蒂娅船长”。
这正是最值得担心的部分。
但她又突然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来在失乡号上的探索行动,想起了自己在船舱里随意走动的事实。
山羊头从未提醒过自己关于船员守则的事情,她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歌蒂娅船长来看,自己在船上行动的时候也没有遇上过任何“诡异危险”,而且也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船长小姐”跳出来给自己指定什么活动限制。
从这一点看,山羊头在“船员守则”中提到的危险对自己而言好像确实是无须在意的。
歌蒂娅轻轻呼了口气,她继续侧耳倾听着从海图室传来的动静。
半分钟后,她恨自己没办法关掉自己的耳朵。
垃圾话人偶和聒噪山羊头展开了交流,后者明显正占据着压倒性优势,那噼里啪啦的废话就跟无垠海上的风浪般在海图室中涌动着,哪怕是躲在寝室里暗中观察的歌蒂娅都扛不住了。
她觉得自己得赶紧出去把那可怜的人偶小姐给救下来,缺乏社交经验的爱丽丝显然不是山羊头的对手,但略作犹豫之后歌蒂娅还是停了下来。
她刚刚结束了一次奇妙的“灵魂旅行”,还有许多情报需要整理,更有经验需要总结,她得搞明白刚才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搞明白这个过程是否可控——就目前看来,这种将精神投射到远方的能力将是她今后搜集陆地情报时最好用的手段。
正常情况下,她还要担心自己埋头在房间里研究自己的新能力太长时间是否会引起山羊头不必要的关注,但现在有个爱丽丝可以在外面牵扯那个聒噪货的注意力……真是再好不过。
心中默默对人偶小姐说了声抱歉,歌蒂娅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下一秒,她的表情便愣住了。
那个比怀表略大一圈的黄铜罗盘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而她明明记得直到前不久,那罗盘还被自己紧紧握在手中!
歌蒂娅的眼神瞬间有些凌然,因为她发现自己完全不曾注意到手中的变化,而这种松懈疏忽的情况是在她来到这艘古怪诡异的幽灵船上之后第一次出现。
下一秒,她虚握了一下右手,一团幽绿色的火焰随即悄然浮现在指缝间,紧接着她便从书桌后站了起来,准备利用灵体火焰和超凡事物之间的联系来检查整个寝室中是否有异常痕迹。
但就在起身一瞬间,歌蒂娅的动作却突然停了下来,某种微妙的联系从她心底浮现,她下意识地看向那联系传来的方向,在眼角的余光中,却有几片似真似幻的羽毛从空气中飘落下来。
歌蒂娅诧异地看向羽毛飘落之处,看到一团幻影正迅速浮现、凝聚在自己眼前,不过两三秒钟,那幻影便凝聚成了一只雪白的……
鸽子。
失踪的罗盘就挂在那鸽子胸口,还有一柄眼熟的黑曜石小刀静静躺在鸽子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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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鸽子?
那雪白的鸽子呆呆地站在桌子上,脖子上挂着歌蒂娅找了半天的黄铜罗盘,而那柄眼熟的黑曜石小刀则放在它的脚边。
歌蒂娅表情有点发愣地看着鸽子,鸽子也表情发愣地看着她。
从一只鸟的脸上看出表情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但不知为何,歌蒂娅就是觉得这鸽子的表情她可以看明白,不但表情可以看明白,她甚至可以从鸽子那对略微发红的眼珠中看出某种“睿智”的光辉来——这鸟的俩绿豆眼就这么直勾勾地向前看着,当歌蒂娅把视线投过去的时候,它的一只眼睛显然也把注意力转了过来,但它的另一只眼睛却好像仍然看着船长寝室的天花板,到处乱晃着飘忽不定的视线。
“一只……鸽子?”
反应了好几秒钟之后,歌蒂娅才终于嘴角一抖下意识地嘀咕起来。
为什么是一只鸽子?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一只鸽子?为什么自己的黄铜罗盘还挂在这鸽子身上?那柄小刀又是怎么过来的?
或者千言万语汇总成一句话:这艘不正常的船上,到底还能不能发生一点正常的事儿了?!
而在歌蒂娅这边满脑袋问号心里泛着嘀咕的时候,那个呆了半天的鸽子也好像终于“醒”了过来,它点着脑袋在桌子上走了两步,凑到歌蒂娅面前,使劲伸着脖子,发出响亮的“咕咕”声。
“……”歌蒂娅无言地看着这鸟,脑海中不知怎的就突然浮现出记忆中许多海盗船长的经典形象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并不常规(甚至还带着条裙子)的船长制服,“船长身边跟个鸟好像也确实是标配,但是正常情况下不该是个鹦鹉么,难道是因为我是少见的女船长,所以配了只鸽子而不是鹦鹉?……话说这只鸽子是怎么回事?”
那鸽子听到歌蒂娅的话,立刻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音调有些怪异呆板的女声:“传送完成!”
歌蒂娅这边从心里到嘴里所有的嘀咕顿时就掐断了,她一口口水差点呛进肺叶子里,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白鸽,表情一脸错愕。
她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踏上这艘船,在船长室里见到一个会说话的山羊头时的心情。
但好歹这已经不是她第一天来到失乡号上,对这个世界的异常之处她已经见怪不怪,所以这鸽子开口说话也只是让她意外了一瞬间,下一秒,她便表情严肃下来,同时一只手中已经微微冒出绿色的灵体之火,在戒备中注视着眼前的鸽子:“你从哪来?”
那鸽子歪了歪头,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歌蒂娅,另一只眼睛飘忽地看着天花板:“地址错误,请重新检查地址,或联系系统管理员。”
歌蒂娅:“……?”
比起表情上的瞬间呆滞,她此刻心中掀起的是更大的波澜!
这鸽子说的东西……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画风”,不像是山羊头或者爱丽丝或者那些黑袍邪教徒中的任何一个能冒出来的词汇,反而是她作为“周筱”这个地球人更熟悉的名词!
然而鸽子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歌蒂娅眼神与表情间的变化,它只是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又晃了晃胸口挂着的黄铜罗盘,随后开始怡然自得地在桌子上闲庭信步起来。
踱了几步之后,它又跑到了那柄黑曜石小刀前面,用爪子把它朝歌蒂娅的方向拨拉几下,嘴里发出之前那样音调怪异的女声:“拿上这把太阳能战斧,去拥抱战斗的荣耀!”
歌蒂娅猛然间从书桌旁站了起来,座椅磕碰着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仍然一脸无辜淡然的鸽子,而一种极端怪诞却又滑稽的情绪却充盈着她的脑海。
这鸽子绝不可能是失乡号上原本就有的东西,也几乎不可能是这个世界原本就有的东西!
它所说出的词句,只有“周筱”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桌椅磕碰的声音太大,就连海图室中都能听到这边的动静,歌蒂娅突然听到脑海中传来了山羊头的声音:“船长小姐?您没事吧?”
歌蒂娅仍然紧盯着桌上的鸽子,她知道山羊头不敢直接窥看船长寝室中的情况,所以便用一如既往的高冷声线冷静答道:“我没事。”
“爱丽丝小姐来找您,要不要……”
“你先接待。”
“是的,船长小姐。”
歌蒂娅呼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通往海图室方向的房门。
山羊头对爱丽丝的聒噪轰炸仍在继续,人偶小姐已经好几次想要起身离开又被拦了下来,歌蒂娅觉得自己应该出去把那个倒霉人偶给救下来,但现在……她却有更重要的事需要确认。
再辛苦一下爱丽丝吧。
歌蒂娅坐回到了书桌前,准备尝试看看能不能与眼前的鸽子进行正常的言语沟通,而就在这时,她才突然看到了一幕自己刚才没注意的情况——
那一簇在她右手指缝间跳跃的灵体之火中隐隐约约延伸出了一条“火线”,这条焰流纤细的就像头发丝一般,其末端飘出去十几厘米之后便消散在空气中。
而在那只古怪的鸽子身上,同样缠绕着一缕幽绿色的火焰,那火焰就隐藏在它翅膀下羽毛的缝隙中,另一端同样延伸到空气中,并在半空中消隐不见。
歌蒂娅皱了皱眉,抬起右手心念一动,火苗跳跃间,桌子上的鸽子瞬间消失不见。
下一秒,鸽子出现在她的肩膀上,它低头啄了啄歌蒂娅的长发,发出响亮的声音:“咕咕!”
歌蒂娅又弹了一下手指,她肩膀上的鸽子便再度出现在书桌上。
黄铜罗盘挂在鸽子胸口,亮闪闪的外壳上映着火焰的绿光。
歌蒂娅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与这个黄铜罗盘有关?”
她已经能够确定,这鸽子和自己存在一定联系,这种联系甚至比她和失乡号之间的联系还紧,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鸽子会“知道”一些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来自地球的“知识”,她只是不能确定这只鸽子出现的原因。
而思来想去,她只能把怀疑的目标放在那古怪的黄铜罗盘上。
从自己测试灵体之火到现在,所有的异常都是从这个黄铜罗盘开始的,不管是之前那种灵魂穿梭的经历,还是精神投射到一具尸体上的体验,再到刚才罗盘不翼而飞,再度出现时却挂在鸽子胸口……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是这玩意儿。
歌蒂娅盯着鸽子看了一会,将手伸向罗盘。
她想把这东西取下来好好研究研究。
鸽子并未躲避也未阻拦,然而歌蒂娅的手指却未能触碰到黄铜罗盘的表面——她的手指直接穿了过去,摸到了鸽子胸口软乎乎的绒毛。
就像穿过一层幻象。
鸽子原地跳了两下,似乎是被歌蒂娅弄的有些痒痒,张开嘴咋呼着:“今天是肯德基疯狂星期四,V我50……”
歌蒂娅眼角跳了两下,又不信邪地测试了两次,终于确认自己根本不可能把那个黄铜罗盘从鸽子身上取下来——这玩意儿显然已经发生了某种异化,变成了一个和鸽子绑定在一起的幻象,摘不掉也摸不到。
或者说……那鸽子才是如今黄铜罗盘的本体?
歌蒂娅心中一瞬间冒出了许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的猜测,而她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这只鸽子的出现,与她使用黄铜罗盘进行“灵魂穿梭”的经历密不可分,而这个经历也可能同时改变了黄铜罗盘的形态。
这或许就是黄铜罗盘本身的性质,是它作为某种“异常物”固有的属性,或者说“使用代价”,至于鸽子为什么这么不对劲……不是因为罗盘,是因为“周筱”这个地球人。
这一切现在还无法证实或证伪,除非歌蒂娅能找到失乡号上各种异常物的说明书。
至于现在,她必须想想该怎么安置这个……异常的鸽子。
短暂思索之后,她决定先给这鸽子起个名字。
“我得给你起个名字,”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很认真地对眼前的鸽子说道,“我想你应该是能听懂我说话的对吧?”
鸽子歪了歪头,两只绿豆大小的眼睛飘忽地看着歌蒂娅:“艾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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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交流很艰难
鸽子歪着头,大概是感觉歌蒂娅没有听清,很快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大:“艾伊!”
歌蒂娅终于明白了这鸟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的名字叫艾伊?”
鸽子骄傲地点了点头,在书桌上踱来踱去:“咕咕!”
歌蒂娅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总感觉跟这只鸟交流起来比跟山羊头交流还诡异,而这主要是诡异在鸽子那难以捉摸的语言风格上:“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诞生的么?或者说……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鸽子想了想,两只眼睛缥缈地同时望向了不同的方向:“哎呀,页面不见了,刷新一下试试?”
歌蒂娅:“……”
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法理解这只鸟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甚至不敢确定它突然就蹦出来的这些句子到底是不是跟当前话题有联系。
但她又绝对可以肯定,这只鸟是有在思考的,而且是在很……认真地与自己交流。
只不过它显然对“交流”有着自己的理解。
歌蒂娅又跟这个自称叫“艾伊”的鸽子交谈了几句,结果是她们的交谈始终维持着平行线般的频率,基本上就是各说各的,要说有关吧,实在看不见交点在哪,要说无关吧,这鸽子有问必答……而且偶尔还有那么一两句貌似是回答了歌蒂娅的问题。
交流到最后也没太多进展,歌蒂娅只能皱着眉念叨了一句:“这又是个什么邪门玩意儿……”
她觉得自己大概要很长时间才能跟这只鸟建立起正常的交流了,这个过程甚至可能比她适应山羊头的聒噪还要困难。
鸽子则蹲在她对面的桌子上,无辜地眨巴着小眼睛,偶尔念念叨叨地要求V它50。
歌蒂娅没有在意这只鸟的念叨,而是曲起手指轻轻搓了搓,看着指尖的绿色火苗在空气中跳跃,她起码有一点可以确定——那黄铜罗盘尽管已经与眼前的鸽子融为一体,但从本质上,它仍旧是一件可以被自己操控的“异常物品”。
幽绿色的灵体之火升腾起来,鸽子“艾伊”的羽毛缝隙间也几乎同时升腾起了绿色的火焰,那枚挂在它胸口的黄铜罗盘则“啪”一声弹开,透明的玻璃壳下,略显虚幻的指针正随着歌蒂娅的意志而渐渐稳定下来,描绘着诸多神秘符号的表盘也逐渐被火焰充盈。
艾伊则全程没什么反应,只是相当自然地沐浴着这灵体之火,仿佛在等待歌蒂娅的命令。
在黄铜罗盘被彻底激发之前,歌蒂娅主动散去了火焰。
在测试过程中,歌蒂娅心中也在默默总结着:
“罗盘还能用……只是多了个古怪的‘介质’,暂时不能确定这只鸽子会产生什么作用,或许是某种助益……
“目前还不清楚这个罗盘的底细,在做好准备之前最好不要进行第二次‘穿梭’……下次测试的时候要时刻关注罗盘和鸽子有什么变化。
“鸽子和我之间存在联系,在激发出灵体之火的情况下,这种联系会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直接控制鸽子出现在什么位置……但控制也只能到这一步……
“‘艾伊’明显有自己的意志,会按自己的想法活动,给它下达的指令不一定都会得到执行,这一点与失乡号上的其他‘物品’不同。
“能说话,有一定思考能力,会独立判断问题……和普通的异常物比起来,这只鸽子的性质似乎更接近山羊头……”
歌蒂娅心中总结了一些目前已知的情报,最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柄黑曜石小刀上。
如同干枯扭曲的手指般的刀身,漆黑反光的刀刃。
这正是那个戴着金色太阳面具、在下水道集会场中主持邪恶献祭仪式的黑袍神官曾持有的东西,从用途来看,这应该是一件“仪式刃具”。
歌蒂娅以精神投射的方式抵达了那个疑似位于“普兰德城邦”地下的集会场,返回的时候也是精神返回,她本以为这个过程应该完全是精神或灵魂层面的,但现在这把仪式小刀却真真切切地摆在自己面前。
略作思索之后,歌蒂娅伸出手拿起了那柄小刀。
冰凉坚硬的触感实实在在地传来,这是一件真实存在的物品。
歌蒂娅又释放出些许灵体之火,让火焰缠绕刀身,而从那空洞虚无的反馈来看,这柄仪式小刀中曾蕴含的超凡力量确实已经消散干净。
就如她之前在献祭现场的判断,这东西并非真正的“异常物”,而应该是某种超凡力量的延伸产物,或者用人工方式“灌注”出来的临时物品。
歌蒂娅虽然不清楚这个世界的“异常物”到底有怎样的体系,但她猜这柄小刀应该算不上多么稀有的物品,至少……它看上去像是量产出来的。
“这是你带回来的东西?”她抬起头,看向正在桌子上休憩的艾伊,扬了扬手中的黑曜石小刀,“而且是专门给我的?”
鸽子用红色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歌蒂娅,全身一动不动,对提问毫无反应。
歌蒂娅:“……?”
她又问了一遍,鸽子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就跟突然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似的。
突然出现的异常变化让歌蒂娅眉头微蹙,但就在她准备用灵体火焰刺激一下艾伊看能不能将其强行唤醒的时候,这只鸟又一下子“活”了过来,它原地蹦了两下,大声嚷嚷着:“拿上这把太阳能战斧,拿上这把太阳能战斧,拿上这把……”
“好的好的我明白了,你不用把我刚才的每一遍提问都回答一遍,”歌蒂娅赶紧摆了摆手,一边强行让鸽子安静下来一边又组织了一下语言,“那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把小刀带过来的么?或者说,你可以携带‘实物’进行穿梭,是这样吗?”
鸽子沉思了一下,低头啄啄歌蒂娅纤白的指尖:“全场满减,件件包邮。”
歌蒂娅:“我……就假装听懂了吧。”
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跟这只鸟的交流极限也就到这儿了。
随后她从书桌旁站起来,看向了海图室的方向。
山羊头和爱丽丝还在外面,热切友好的交流还在持续。
人偶小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发出声音了,而山羊头刚刚开始讲述海带炖菜的第十七种做法。
歌蒂娅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把自己目前唯一的(而且竟然是画风最正常的)船员给救下来。
另一方面,她在寝室中待的时间也太久了,中间又搞出了一些异常的动静,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出去露个面,让山羊头安安心。
不过在离开之前,她还是犹豫地看了正在桌子上跑来跑去的艾伊一眼。
要不要把这只鸽子也带出去?带出去了要怎么解释?
歌蒂娅只犹豫了两秒钟,便果断地抓起鸽子放在自己肩膀上。
她是要长期在失乡号上活动的,而这只鸽子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也肯定会长期跟着自己,目前还不知道这鸟有什么生活习性,但作为一个具备思考能力和交流能力的“异常物”,它大概很难像个死物一样被藏在某个地方。
船上多了一个“乘员”,这是藏不住的事情,而如果现在隐藏,将来一旦暴露,反而是对“歌蒂娅船长”这个形象极大的损害。
所以她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这个鸽子带出去,就说是自己新的“战利品”——她不需要跟那个山羊头解释什么,船长不需要跟大副解释。
大副自己会脑补的。
至于这只鸽子时不时蹦出来的怪话(在这个世界的当地人听来那肯定都是无法理解的怪话)……那也不用解释。
就让山羊头和爱丽丝自己想办法去脑补吧。
肩膀上扛着肥鸽子,歌蒂娅起身整理了一下仪容姿态,仪态优雅地迈步向海图室的方向走去。
鸽子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仿佛宣告般嚷嚷着:“正宗好凉茶正宗好声音欢迎收看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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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无星之夜
说真的,歌蒂娅突然发现当肩膀上这个鸽子开口讲话的时候,她哪怕有一根比顶梁柱还粗的神经也很难走出从容优雅的步子。
这一刻她无比希望自己能把这个喜感又古怪的肥鸽子给塞回寝室。
但她已经推开了通往海图室的大门,这时候再扭头回去是不可能了。
陈放航海桌的房间内,山羊头正在兴高采烈地叨叨着关于海鱼炖菜的第十二个传说,船长寝室开门的声音终于打断了这个聒噪的家伙,它那黑黢黢的木头脑袋立刻便转向歌蒂娅的方向,语调上扬显得十分愉快:“啊,船长小姐!您终于出来了——我要跟您说,爱丽丝小姐真是一位出色的交谈对象,我已经很多年不曾如此尽兴地与人聊天了,您知道……”
歌蒂娅直接无视了山羊头的大声逼逼,而是第一时间看向航海桌对面的受害者,然后就看到无头的人偶正板板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自己的脑袋,同时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耳朵。
即便如此,爱丽丝的眼神仍然涣散的跟连上了十二节高数课似的,甚至连歌蒂娅走到她面前都没有任何反应。
歌蒂娅:“……”
“她自己把脑袋拔下来的,”山羊头不等歌蒂娅开口就解释起来,“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山羊头的叨逼叨何等威力绝伦,竟然能逼的一个诅咒人偶把自己的脑袋拔下来以对抗声波?!
而在歌蒂娅心中震惊的同时,那说嗨了的山羊头也终于注意到了自家的船长小姐带出来的某个陌生家伙,它的木头脑袋微微转了一下,黑漆漆的眼珠突然盯着歌蒂娅肩膀上的鸽子:“嗯?船长小姐,您肩膀上这是……”
“它叫艾伊,现在开始是我的宠物。”歌蒂娅言简意赅地说道,用尽可能少的句子来避免可能的漏洞,并同时观察着山羊头听到这话之后有什么反应。
“您的宠物?”山羊头明显呆了一下,随后便仿佛自顾自地脑补了什么,“啊,刚才失乡号确实感知到您暂时离开了船……您是去进行灵界行走了么?这是您在灵界行走的过程中带回来的战利品”
灵界行走?
一个从未听过的词突然冒了出来,歌蒂娅则想到了那个放在船长寝室中的黄铜罗盘,想到了曾经真正的歌蒂娅船长留下的字迹,以及灵魂穿梭投射到远方的奇妙体验,她心中隐隐将之对应,感觉猜的八九不离十之后才表情淡然地点点头:“稍微散散心而已。”
歌蒂娅话音落下,那山羊头顿时意料之中地恭维起来:“啊!真不愧是美丽与智慧并存的歌蒂娅船长,哪怕是一次简简单单的灵界行走都能带回战利品——这是一只鸽子么?能成为您的宠物,那想必有非凡之处?您甚至把您的罗盘都挂在了它身上?这是否……啊当然,您的判断永远是正确的,不过这只鸽子是有什么特殊?难道它……”
歌蒂娅从山羊头的恭维中听到了某种委婉的东西,她心中一动,意识到这山羊头显然认识如今正挂在艾伊胸口的黄铜罗盘,而且这个罗盘对真正的歌蒂娅船长而言显然非常重要——重要到本不应该随随便便放在一个新冒出来的“宠物”身上。
但哪怕察觉了不妥之处,她也毫无办法,因为那罗盘现在跟鸽子已经“绑”在一块了,甚至……根据灵体之火的操控反馈来看,此刻那鸽子仿佛才是罗盘的本体似的!
歌蒂娅心中迅速地思考起来,但她脸上仍然维持着高冷淡漠的表情,而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原本正老老实实蹲在她肩膀上的艾伊却突然发出响亮的咕咕声,紧接着便拍打着翅膀飞到了山羊头面前。
山羊头漆黑的眼珠瞬间盯在鸽子身上,后者则煞有介事地歪了歪脑袋,用嘴壳子啄了啄山羊头的脸:“充Q币不?”
歌蒂娅:“……”
“具备灵智的异常?!”山羊头也显然怔住了,但紧接着便反应过来,语气极为惊讶,“这只鸽子竟然会说话?!”
歌蒂娅立刻在旁边委婉地提醒了一句:“你也会说话。”
鸽子艾伊也在桌子上踱了两步,一边走开一边自顾自地念叨着:“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歌蒂娅见状随即搓了搓指尖,伴随着绿色火焰突然跳跃,在桌上踱步的鸽子眨眼间便消失在空气中,并在下一瞬间回到了她的肩膀上。
“是的,具备灵智的异常,而且被我直接控制,”歌蒂娅对山羊头点了点头,“还有什么问题么?”
山羊头赶忙回答:“啊……当然没有,当然没有,这样就完全没有问题了——一切尽在美丽智慧的歌蒂娅船长掌握之中。”
歌蒂娅便不再搭理山羊头,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之后她便把注意力放在仍然抱着脑袋发呆的爱丽丝身上——或许是之前那心胸开阔的经历进一步增强了她神经的强韧,也可能是看了几次之后看习惯了,她这时候看着爱丽丝抱头发呆的模样竟然没觉得太过邪门,反而觉得这家伙有点……可爱。
她伸手拍了拍人偶小姐的肩膀:“醒一醒,醒一醒。”
爱丽丝的身体顿时激灵一下,仿佛从一个长久的噩梦中惊醒一般,随后被她捧在手中的头颅便嘴巴一张一合地发出声音:“船……船……船……”
歌蒂娅:“你先把头接上。”
爱丽丝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脑袋放回原位,咔哒一声关节闭合之后她的声音终于恢复流畅:“啊,船长小姐你回来了?刚才好像发生……山羊头女士说完了?”
桌上的山羊头立刻开口:“不,我们刚聊到关于海鱼炖菜的某些传说,这个话题下次可以……”
歌蒂娅言简意赅:“闭嘴。”
“哦。”
一旁的爱丽丝则在山羊头开口的瞬间就非常明显地抖了一下,堂堂一个诅咒人偶脸上竟然露出惊悚的表情,哪怕下一秒那山羊头就在船长小姐的命令下老实地闭上了嘴巴,她也仍心有余悸地看了航海桌的方向一眼。
歌蒂娅怀疑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位人偶小姐都不会踏进船长室了。
想到这,她终于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爱丽丝表情有点呆滞,仿佛她最初造访船长室的目标已经随着跟山羊头的一场交谈而忘光了,但几秒种后她还是反应过来,“啊对了,我只是想问一下,船上有可以洗澡的地方么?我的木箱之前进了海水,现在感觉关节有些……不太舒服。”
说到最后,人偶小姐脸上的表情明显有点尴尬,但其实比她尴尬的反而应该是歌蒂娅——毕竟她那箱子之前是被歌蒂娅给扔下船的。
而且还扔了好几次。
心中尴尬一闪而过,歌蒂娅努力维持住了脸上表情高冷依旧,语气平淡:“就为了这个?”
爱丽丝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就……就为了这个。”
“对于很多远洋海船而言,淡水是极为宝贵的资源,洗澡是一件奢侈且需要克制的事情,”歌蒂娅先是一本正经地说着,但紧接着便突然露出一丝微笑,“不过你很幸运,失乡号不是一般的船,淡水在这里不是问题。跟我来,中段甲板下面的船舱里就有洗澡的地方,要去那里首先得穿过上甲板。”
爱丽丝立刻站了起来——这个放着山羊头的地方她是真的一秒都不想呆了。
歌蒂娅则在离开房间之前回头看了山羊头一眼:“你继续掌舵。”
交代完之后,她才起身推开船长室的门,带着爱丽丝来到了甲板上。
此刻夜幕已经低垂。
无垠海上夜空晴朗。
这是在连续多日的阴云之后,歌蒂娅第一次站在这个世界的晴朗夜空下。
她突然停了下来,仰头望着天空,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片夜幕。
夜空漆黑无星,没有任何天体存在。
唯一能看到的,只有一道隐隐约约仿佛撕破了整个天空的灰白色“裂痕”,那裂痕横亘在天际,其边缘仿若血肉绽开般延伸出细密的裂纹,暗淡灰白的光晕从裂痕中缓缓向外逸散着,如同一池深水中弥漫开的血痕。
这道横亘天空的“苍白伤痕”照亮了整个无垠海,比歌蒂娅记忆中的月光还要明亮两倍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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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生活常识储备不足
从某种意义上,这无星无月唯有一道伤痕的天空对歌蒂娅造成的冲击甚至远胜过那一轮被符文圆环禁锢起来的“太阳”。
因为不管再异常的太阳,它也只照耀着歌蒂娅脚下的天地,而在歌蒂娅作为地球人的认知中,所谓“太阳”,无非是亿万天体中的一个罢了。
所有的扭曲异象,都局限在阳光照耀之下,阳光之外的天空中,还可以有蕴含着无穷可能的群星——虽然对于一个被困于重力的生灵而言,这阳光照耀之下就相当于整个世界,但起码,这样的话歌蒂娅还能理解并接受这异象的规模。
然而此刻的夜空中,歌蒂娅却没有看到任何可以被称作“星辰”的天体,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遥远的星河。
有的只是一道撕裂的伤痕,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光影姿态覆盖在苍穹之上,向外不断逸散着苍白的光雾。
整个无垠海都笼罩在这苍白如雪的夜色中。
比太阳更远的地方,是遥远的虚无,以及更大的异象。
歌蒂娅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地盯着天空,无数的疑问与猜想却在她脑海中盘旋着。
其他星球在什么地方?是从一开始便不存在么?还是说……自己脚下的世界是一个位于宇宙真空地带的天体,它与其他星辰的距离过于遥远,以至于这里的夜空是漆黑无星的?那横亘天穹的苍白伤痕又是什么?是一道撕裂的空间缝隙?是一个可以触碰的天体结构?亦或者仅仅是一个幻象,漂浮在这险恶的无垠海上空?
“船长小姐?”
终于有一个声音将歌蒂娅从静默中唤醒,人偶爱丽丝有点紧张地看着突然停下脚步的幽灵船长,她看到对方的脸色突然变得比之前还要阴郁沉默,这把她吓住了:“您没事吧?难道是天象要变了?有大风暴么?我曾听箱子外的海员说过这个……”
“……什么也没有。”
歌蒂娅轻声说道,随后突然从天空收回了视线,一脸平淡地看着爱丽丝,好像是回答,又好像说给自己似的重复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那我们……”
歌蒂娅迈步向前走去,表情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走吧,我带你去船舱——你以后也可以在那里洗漱,如果你需要洗漱的话。”
这个世界再一次向异邦人展示了它的诡异怪诞,而这种诡异怪诞似乎还远远没有尽头。
歌蒂娅已经意识到,不知道还有多少令人惊愕的异象在未来等着自己,每一次都大惊小怪的话,她这辈子恐怕就只剩下大惊小怪了。
如果说过去二十多年在地球上的人生经历让她积累了什么经验,那有一条是如今最有用的:
如果一个问题确实地存在着,那就想办法去解,问题不会因为自己的否认而自行消失,就如眼前这怪诞的天空不会因为她的质疑而变成繁星灿烂的样子。
这个世界呈现出这般姿态一定有它的道理,万事万物既然能存在于这里,那这就是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再荒诞、再古怪的现象,也是客观事实上的存在——自己一时间无法理解,那是自己的问题,不是世界的问题。
作为失乡号如今的船长,歌蒂娅觉得自己可能会有很长时间来慢慢去了解这个世界。
爱丽丝不知道这一路上船长小姐的沉默是因为什么,她只知道歌蒂娅身边的气氛突然间变得有些压抑,但在抵达目标船舱之后,这种压抑的感觉却又突然消失了。
歌蒂娅带着人偶小姐来到了可以洗澡的地方,这是给上层海员准备的浴室——对于一艘古典的风帆海船来说,这种浴室算是某种“奢侈”设施,正常情况下这种设施肯定不是给普通水手准备的。
古老时代的风帆船只在远洋航行的时候其生存条件其实相当恶劣,有限的淡水、腐败的食物、糟糕的医疗以及长期航行带来的心理问题困扰着每一个挑战大海的探险者,在地球上,这其中的许多问题甚至到了工业时代前期都未能完全解决。
据歌蒂娅所知,地球上早期的风帆远洋船只上甚至没有给普通船员准备的厕所,一般水手的个人问题通常都是在朝向大海的格栅板上解决(这个过程还要注意风向),洗澡更是个艰难的问题——用备用帆充当澡盆、用海水冲洗身体是许多不讲究的水手们的解决之道,而更多的风帆时代海员干脆就选择数周甚至数月不洗澡。
毕竟,和坏血症、鼠疫以及巨大精神压力导致的群体癔症比起来,一点点卫生问题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但不知是不是讽刺,在一艘人人畏惧的幽灵船上,这些糟糕的生存问题反而得到了解决。
失乡号上的淡水舱会自行补充,放在仓库中的食物毫无腐败的迹象,幽灵船长不会生病,爱丽丝的颈椎问题也不是航海原因导致的。
除了跟山羊头相处的时候经常感到血压上升之外,这艘船其实还挺宜居的……
“澡盆旁边的管道通往淡水舱,直接取水就行了,澡盆的塞子挂在那边,别弄丢——目前条件有限,船上不供应热水,但你应该不介意这个。”
歌蒂娅向爱丽丝介绍着船舱里的设施,这些平平无奇的经验却都是她在过去好些天里探索的成果。
“能冲洗一下身体就行了,关节进了盐水实在不太舒服,”爱丽丝倒是一点都不挑剔,她略带好奇与兴奋地看着船舱中的各种东西,一边听着歌蒂娅的介绍一边点头说着,“我只是个人偶,对热水澡没什么追求的。”
歌蒂娅点了点头,但紧接着表情又有点怪异,她看了爱丽丝一眼,语气略显犹豫:“说起来,你知道怎么洗澡么?你有这种……‘生活经验’么?”
爱丽丝还真呆了一下,然后一边思索一边很认真地说着:“应该……行吧?就是把关节拆下来冲洗冲洗,洗完了装回去……”
歌蒂娅:“……?”
她看着爱丽丝,爱丽丝也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你考虑过都拆下来之后怎么靠自己装回去么?”歌蒂娅知道自己这随口一问真提醒对了,眼前这个从来没离开过箱子的人偶是真的没这方面经验。
爱丽丝:“……啊这。”
“而且我非常不建议你经常拆卸自己的关节,”歌蒂娅又语重心长地提醒着,“哪怕你的身体结构允许这么做。”
爱丽丝有点困惑:“为什么?”
“拆多了容易掉,”歌蒂娅终于无奈起来,她之前可完全没想到跟一个诅咒人偶待在一条船上竟然还会有这么多“细节问题”,小说电影电视剧里面从来没提过这个,“我可不希望某天你走在甲板上突然就当着我的面散了一地,船上可没有人懂得怎么维护人偶的关节。”
说到这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的颈椎问题已经够严重了。”
爱丽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一缩脖子:“啊,好的好的我明白了……我想到该怎么做了……”
“最好如此,”歌蒂娅说着,又有点不放心地看了这个生活经验不怎么够用的人偶一眼,这才准备转身离开,“我还有很多事要忙——别搞出太大的麻烦。”
“好的船长,谢谢船长小姐,”爱丽丝愉快地说着,但就在歌蒂娅即将走出船舱的时候,她突然又开口了,“啊对了,船长小姐……”
歌蒂娅停了下来,微微侧头:“还有什么事?”
“船长小姐……我突然觉得你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的啊,”爱丽丝看着歌蒂娅的背影,认真斟酌了一下词句,“那个山羊头说你是无垠海上最可怕的船长,是所有航线上最不可捉摸的灾祸,但……”
“但是什么?”
“但我看你好像挺好说话的,而且还很漂亮,就是性格有点像个爱操心的妈妈……”
歌蒂娅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两秒后突然问了一句:“你从哪里来的家人的概念……你有家人么?”
爱丽丝顿时迟疑了一下,慢慢摇着头:“好像没有。”
“那就不要谈论什么家人的话题了,老老实实在船上待着,我会安排好你在这艘船上的生活。”
“哦,好的,船长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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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苍白夜色
现实生活跟奇诡故事是不一样的,其中最大的区别就在于生活在现实中你就不得不考虑一大堆真实而琐碎的细节问题——
会活动的诅咒人偶需不需要做关节保养?爱丽丝经常拆卸关节到底会不会导致她将来走着路就突然散一地?幽灵船上的咸肉和干奶酪到底有没有过期?
白天应酬晚上跟邪恶势力打架的超级英雄到底睡不睡觉——跟超级英雄打完架的邪恶势力平常到底要不要去超市里买东西?
故事里从来不跟你讲这些,故事里的人永远都是白衣如雪来去如风的,故事里的诅咒人偶也只需要突然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吓唬人就可以,就像故事里幽灵船的船长小姐也从来没有发愁过船上只有过期了一个世纪的咸肉干和硬奶酪的问题。
而现实中的诅咒人偶在泡过海水之后浑身刺挠,洗个澡都要临时寻思怎么处理关节缝里的盐粒……
站在船舱外的歌蒂娅叹了口气,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要在这艘船上长久地生存下去需要的似乎不只是决心而已。
她还得考虑一大堆的实际问题,尤其是在船员增加之后的实际问题。
幽灵船上其实没有太丰富的生活物资,这一点歌蒂娅是很清楚的。
这艘船有不限量供应的淡水,但不限量的也就只有淡水而已,食物仓里储备的食材在消耗之后是不会自动补充的,而且那里可吃的东西只有咸肉干和硬奶酪,虽然由于失乡号的特殊性质,它们都没有腐烂的迹象,但歌蒂娅仍然合理怀疑它们起码已经存放了一个世纪。
除此之外,这艘船上也没有可以用来消遣的东西——哪怕是一副象棋、一副扑克。
无垠海广袤无边,然而失乡号很难从这茫茫大海中得到真正的物资补给,这艘船似乎也没有一个靠谱的“母港”可以停留修整,更没有与陆地上的文明城邦互通有无的渠道。
山羊头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过这方面的问题,但歌蒂娅此刻已经认真思索起来——她要想办法改善失乡号如今缺乏物资的情况。
进一步的,她也在考虑要怎样和陆地上的“城邦”建立起联系。
永远在大海上这么盲目漂流是效率极其低下的探索手段,关于这个世界的情报必须从陆地上获取,这是歌蒂娅在“灵界行走”之后最深的体会。
抛开这一点不谈,哪怕是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她也要尝试着更多地接触陆地上那些“城邦”,接触这个世界的文明社会——否则她真的很担心在漫长的漂流之后自己会真的变成一个扭曲、阴郁、孤僻的幽灵船长。
想到这里,歌蒂娅微微转过头来,看向了正老老实实蹲在自己肩膀上梳理羽毛的鸽子艾伊。
她的目光主要是落在艾伊胸口的黄铜罗盘上。
鸽子歪头看了看自己的“女主人”,冷不丁冒出一句:“开分基地啊!铺菌毯呐!哎你会不会运营啊?”
歌蒂娅一时间有点沉默,这鸽子大部分时候都神经兮兮的,但它偶尔蹦出来的话却又如此恰到好处,甚至恰到好处地让人忍不住怀疑它这是大智若愚。
目前看来,灵界行走似乎是“前往”陆地城邦唯一可行的手段。
尽管这个手段似乎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而且在上次使用之后就出现了像“艾伊”这样的神秘意外,但歌蒂娅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进行下一次灵界行走——不光是为了收集陆地上的情报,也是为了尽快验证并掌握一项很有用的能力。
而和灵界行走同样重要的,是鸽子艾伊从遥远的陆地带回一柄仪式小刀的“特殊能力”。
如果它能带回一柄小刀,是否还能带回更多的东西?这只鸟携带物品的规律和限制是什么?这个过程是否可以人为控制?
思索片刻之后,歌蒂娅决定直接询问这只鸽子:“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柄小刀带回来的么?”
鸽子想了想,语气深沉:“你需要更多的晶体矿。”
歌蒂娅:“……”
她决定还是暂时放弃与这只鸽子的交流,这方面的事情还是等下次执行灵界行走的时候亲自尝试比较靠谱。
……
船舱内,爱丽丝终于磕磕碰碰地搞明白了取水的管道该怎么用,又大致寻思明白了澡到底该怎么洗。
在条件有限的幽灵船上,她只能洗个冷水澡,只不过对于一具人偶而言,这完全算不上什么问题。
但在跳进澡盆之前,爱丽丝决定首先把整个舱室里的东西都问候一遍。
她拍了拍那个巨大的橡木桶,又敲了敲支撑船舱的柱子,她用脚尖踢了踢脚下的地板,又踮起脚扒拉了一下从屋顶上垂下来的绳索与钩子。
“你们好,我叫爱丽丝,”她愉快地与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打着招呼,就像跟之前那位山羊头女士打招呼一样,“以后我要住在这艘船上了。”
船舱中没有任何东西回应她的问候,但爱丽丝丝毫没有在意。
山羊头说过,失乡号是活的,这艘船上很多东西都是活的。
尽管它们似乎都没有像山羊头那样真正的“灵智”,甚至连交流的能力都没有,但这不妨碍爱丽丝将整个失乡号当做一位需要问候的“邻居”来看待。
失乡号是活的物品,她也是。
确信自己的问候礼貌又得体,爱丽丝的心情更加愉快起来,随后她才褪去华丽的衣裙,有点笨拙地爬进了已经放满水的橡木桶里。
第一步,先把脑袋摘下来冲洗冲洗——反正脖子上的关节本来就不怎么结实。
人偶小姐认为自己的规划非常合理。
……
深夜的普兰德城邦终于结束了一整天的喧嚣,在夜空苍白的清辉下,这座繁荣昌盛的“海上明珠”渐渐陷入安眠。
但在静谧的黑暗中,自有守夜者注视着入睡之后的城市。
普兰德城邦最高建筑“大钟楼”上,一名留着灰白色长发、身材异常挺拔高大的年轻女士正站在窗口前俯瞰城区。
这位女士的五官很漂亮,却又有一道划过左眼的醒目疤痕令人望而生畏,她的身材比一般男性还要高大,身上则穿戴着银灰色的轻甲与战裙,她显然饱经锻炼,四肢的肌肉饱满、线条匀称,而在她身旁触手可及的位置,则摆放着一柄散发着淡淡银辉的巨剑——那巨剑的剑柄处铭刻着象征海浪的符文,剑刃上亦有仿佛水波般的微光浮动。
女士身后,机械运转的声响不断传来——大钟楼的机芯正在蒸汽机的驱动下平稳运转,结构繁复精密的齿轮与连杆结构贯穿了屋顶与地板,正驱动着楼上的四面表盘以及隐藏在建筑深处的拟态天象仪不断运行。
从声音判断,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运行状态十分良好,并未有邪恶的力量侵扰到神圣的蒸汽核心。
但审判官凡娜心中仍然有隐隐的不安,一种仿佛某些事件即将发生或已经发生,而她注定对其无能为力的糟糕预感令其烦躁不已。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窗口前的灰发女性寻声转过身,她看到一名身穿海洋祭司长袍的牧师从楼梯口走了上来,牧师手中提着铜制的熏香炉,洁净的烟雾正缓缓缠绕在他周围。
这名牧师来到房间中央的机芯立柱前,将原本挂在立柱护栏上的旧熏香炉取下,换上新的炉子,他观察着从熏香炉中逸散出的烟雾,确认烟雾毫无阻碍地飘浮在那些运转的齿轮和连杆周围,这才低声念诵了风暴女神之名,并转头看向站在窗前的灰发女士。
“审判官阁下,夜安——您又在亲自守夜?”
“我总有不好的预感,最近几天总是如此——今夜尤甚。”
“不好的预感?是哪方面的?”牧师抬起头,深邃的眼神中带着担忧,“女神对您降下了预兆?”
“不是那么清晰的信息,”年轻的女性审判官摇了摇头,“我只是隐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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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保护城市的人
拥有无上威能的神祇居于这世界的基石中,以那超脱时空的视线注视着这个世界的运转,而灵性力量向神皈依的虔诚信徒会在一定程度上从自身与神明的隐秘联系中窥见一些现实未来的走向,或此刻世界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正在发生的变化。
这种窥看不受时空的束缚,而且暗含着被亚空间侵蚀的风险,但对于那些意志坚定的虔诚信徒而言,这种危险又强大的力量正是他们用来保护这片无尽汪洋中那点脆弱的文明灯火时最大的倚仗。
虔诚的审判官已经连续多日看到一个相似的幻象了。
在半梦半醒中,她看到无边无际的汪洋被染上一层墨色,随后有雷霆般的巨响从大海深处传来,海洋一分为二,当中出现直达海床的恐怖壕沟,而一艘燃烧着火焰的巨船从海床上升起,如飞空艇般在半空中缓缓上浮,又有一个浑身披覆星光的无形巨人跟在这艘巨船后方,一步步走向普兰德城邦的方向。
在审判官凡娜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像这样规模庞大到可怕的“预兆”只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发生在童年,她从鲜血满溢的噩梦中惊醒,随后在邪教徒的袭击中失去了父母,脸上则留下了那道伴随一生的疤痕。
第二次发生在四年前,她在梦境中看到城邦地下升起一轮黑暗太阳,由此剿灭了太阳神教派渗透至城邦中的最大一处据点——时至今日,那些邪教徒阴魂不散的爪牙还在普兰德地下庞大复杂又古老的隧道系统中四处躲藏,与教会的守卫者们进行着毫无意义的纠缠。
这是第三次,她看到一艘船从深海返回,并将一个不可名状的巨人带到了这个世界。
她对眼前的牧师说谎了——自己看到的预兆其实非常清晰,清晰到让她这个审判官都数日失眠。
牧师看着眼前女士那双沉静的灰白色眼睛,犹豫许久之后还是开口了:“但您向神祷告,似乎并未收到不好的反馈?”
“……女神不一定会提醒所有的风险,有时候磨难恰是考验,”凡娜平静地说道,“不说这个了,探险家协会那边有什么消息?”
牧师立刻点点头:“协会方面的联络人刚刚传来联络,留在协会总部的圣物已经感知到那艘船出现在西南海域,但船上的电报装置好像出了问题,目前处于无法联络的状态,只能确定那艘船正在以正常的航速和航向靠近普兰德近海。”
“……一度消失在圣物的感知中,随后凭空出现在与预定航线偏差甚远的另一处海面上,当前状态无法联络,笔直地驶向城邦……而且失联前正在执行护送异常物的任务,”审判官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常年与诡异之物打交道所带来的直觉正在跳动,让她心生警惕,“我记得那艘船是叫白橡木号吧?”
“是的,白橡木号,船长是探险家协会成员劳伦斯·克里德,一位经验丰富的船长,由于运送货物特殊,那艘船在从伦萨城邦出航前就曾向教会报备,”牧师一边回忆一边说道,“对了,那艘船上的随行牧师是深海教会注册神官。”
“教会的同胞么……希望情况没有太糟,”凡娜语气严肃,“总之,那艘船的情况不太对劲,从伦萨到普兰德之间的航线全程都处于探险家协会控制下的‘安定区域’,但那艘船却曾消失在圣物感知中……我怀疑白橡木号极有可能曾短暂离开现实世界,甚至……可能去过不该去的地方。
“通知港口的守卫者们,在白橡木号入港之后立刻盯住那艘船,在所有的检查工作完成之前,不能有任何人或物从船上离开——治安部队那边有反应么?”
“请放心,您的叔父……执政官阁下已经命令治安官们控制住港口周边了,并调高了港口的警戒等级,从现在开始直到警戒解除,所有出入普兰德的船只都会暂时在西侧的备用港口停靠。”
“这就好——叔父一向是个谨慎的人,”凡娜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只要他别让治安部队里那些普通人掺和到这件事里就行。”
牧师看着凡娜淡灰色的眼睛,谨慎地挑选着措辞之后说道:“您认为……那艘船已经被‘污染’了么?”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短暂离开现实世界的船即便最终返回,也很少有完全正常的,可能是船上的某些物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异化成为‘异常’,可能是隐藏在船员内心深处的精神疾病,甚至可能是多出来的水手和被替换的船长……对于出现过反常现象的海船,报以最高的警惕永远没错。”
“唉……但愿那艘船和它的船员一切安好,”牧师不由得将手横放在胸口,念诵着风暴女神的名号,“愿风暴女神庇护那些勇敢挑战大海的人。”
“愿他们一切安好,”凡娜同样垂下眼皮,轻声祝福了一句,紧接着又仿佛是在提醒眼前的牧师,“但如果他们不幸未能‘安好’,我们也要有所准备。”
“是的,我明白。”
凡娜点了点头,但就在她准备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窗外的城区上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突然从楼梯方向传来。
下一刻,一名身穿黑底银边制服、胸口位置描绘着海浪与匕首徽记的守卫者就从楼梯口快步跑了上来。
“审判官阁下!”年轻守卫者喘了两口气,立刻语气急促地说道,“我们在下水道发现了一处崇拜太阳神的邪教祭祀据点,还抓到一批教徒!”
凡娜的表情瞬间格外严肃起来:“那帮崇拜黑暗太阳的邪教徒?等等,你说你们发现的是一处祭祀点……不是躲藏点?他们胆敢再次举行祭祀活动?!”
“是的,是举行祭祀仪式的场地,我们发现了举行过献祭仪式的证据,”守卫者飞快地说道,“而且还在距离仪式现场不远的地穴中发现了大量牺牲者——其中大多数皆已被献祭了心脏。只不过……祭祀现场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对劲。”
凡娜从守卫者脸上看出了夹杂着荒诞与迷惑的神色,她从旁边拿起那把承受风暴女神赐福的沉重大剑,一边将其背在背上一边飞快地向楼梯方向走去:“带路,我亲自去现场。”
“是!”
沉重的赐福大剑与金属肩甲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急促的脚步穿过大钟楼内长长的阶梯,凡娜来到大钟楼前的小广场,看到几名守卫者队员已经聚集在此处待命,两具蒸汽步行机则正停在广场边缘,蜘蛛状的机械身体中不断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
凡娜没有停留,只是给了守卫者们一个出发的手势,便径直走向了其中一个步行机——这个足有两辆双轮马车大小的庞大机器仿佛一个趴卧在地上的机械蜘蛛,其钢铁节肢边缘安装了便于在平坦地面上滑行的车轮和用于应对特殊环境的钢钩,而在步行机上层的甲壳两侧,则是安装了转管火枪的射击座舱。
纯粹的科技造物很难对“异常”或“异象”造成足够的影响,但碾压性的火力可以干掉那些躲在背后操控异常的异端教徒——当然,这东西在下水道里不太能发挥出威力,可用来堵门却相当好用。
圣洁的8毫米子弹泼洒出去,眨眼间就能送一大群妄图逃亡的异端去亚空间里侍奉他们的主。
灰发灰眼的审判官直接跳上了步行机的甲壳,背负长剑稳稳当当地站在夜色中,另有两名守卫者则轻车熟路地爬到了甲壳两侧的射击座舱内,随后伴随着一系列气缸和压缩管道增压、泄压的嗤嗤声,白色的蒸汽从步行机的节肢连接处喷出,庞大的机械蜘蛛随即起身,一步跳至最近的主干道上,又以滑行模式飞快地冲向了最近的下水道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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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一片狼藉的痕迹
庞大沉重的机械蜘蛛将长长的节肢折叠收缩至腹部,并利用节肢外侧的车轮结构在平直的道路上极速滑行,审判官凡娜则如铸造在这机械造物的甲壳上一般稳稳地站立着,略带海腥味的夜风吹过街道,冷空气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
那些崇拜太阳神的邪教徒是现代文明的心腹大患——而不幸的是,类似的心腹大患可不止一个。
总有充满恶意的视线从亚空间深处投向人间,也总有愚蠢的凡人妄图染指那些不详的力量,而在这种古神与凡人的勾结之间,又有从古代遗落的扭曲之物、禁忌子嗣和污染残响潜伏在城邦的深处,时时刻刻蠢蠢欲动,妄图撬动这个社会的秩序结构。
在所有这些威胁中,太阳神的追随者是最令普兰德城邦的保护者们警惕且头疼的一支。
他们不仅是邪教徒,更是旧世界某一部分失落历史的产物,比起大部分愚蠢盲目的普通邪教,这些崇拜黑暗太阳的异端最危险之处便在于他们是有某种“信念”存在的——尽管狂热且扭曲,尽管其底层成员龙蛇混杂,但在这个可恶教派的高层中,确实存在着某种千百年不曾改变过的“核心信念”。
这一信念围绕着旧日太阳照耀下的“秩序纪元”展开,不但自成体系,而且甚至有一套对应的、不被现代文明承认的“真实太阳历”存在,他们坚信自己是某个早已失落的古文明的后裔,并认为那个辉煌的古代文明必将复兴。
作为深海教会的审判官,凡娜对那帮邪教徒的歪理邪说兴趣不大,但她知道,正是这些歪理邪说的存在,让太阳神的教徒有着远超其他异端的团结与顽固,让他们在一次次打击之后仍能顽强地存活下来,并在诸多城邦的阴影中日夜滋长。
但他们在普兰德死灰复燃的情况仍然让凡娜有些意外。
自从四年前那一轮力度空前的打击过后,普兰德城邦内的太阳神信徒便元气大伤,据几次调查报告,那些异端应该已经把他们的主要成员转移到了附近的伦萨、摩柯甚至更远处的冷港城邦,普兰德内残留下来的基本只剩下一些受到蛊惑冥顽不化,但又没有资格随着主教团转移的喽啰而已。
这些爪牙在下水道中躲躲藏藏,完全依靠着对地下世界的了解以及黑太阳给他们的那点扭曲赐福来躲过守卫者们的追杀,四年了,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少,能做的事情也只剩下苟延残喘罢了。
但在四年后的今天,他们却突然又聚集了起来,甚至胆敢冒着暴露的风险在集会场中举行献祭仪式……谁给的他们胆子?
或者说……这城邦中要发生什么大事?有某种足够的理由,让那帮邪教徒哪怕冒着被掐灭最后一点火苗的风险,也要把黑太阳的视线引到普兰德来?
机械蜘蛛体内传来蒸汽核心不断运转的震动与噪声,淡淡的薰香味则从蒸汽泄压管中溢出,又顺着夜风飘来,凡娜暂时收起了心中的胡思乱想,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世界之创”高悬于夜空,洒下的苍白光辉照亮了普兰德城中高低错落的屋舍、烟囱以及塔楼,现在行动小队正穿过工业区的边缘,那些横跨在厂房之间的巨大蒸汽和热液管道如同巨人的血管般贯穿了街道上方的天空。
凡娜依稀回忆起了从前,回忆起了她记忆中最深刻又最可怕的那一夜——在那个弥漫着血腥味的午夜,她的叔父背着她从火海中逃生,街道上到处都是陷入集体幻觉的行尸走肉与涨缩不定的血肉阴影,他们从工厂的管道上逃亡,血腥味和管道中渗出的化学油脂味道令人作呕……
脚下的机械蜘蛛突然传来一阵震动,凡娜从回忆中惊醒。
平坦的道路到了尽头,前方是城区边缘的废弃区域,路面坑坑洼洼,起伏不平,两只机械蜘蛛结束了滑行模式,它们将长长的节肢舒展开来,开始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飞快行走。
没过多久,小队便抵达了一处废弃的下水道入口。
另一支八人小组已经在此待命,他们封锁了附近区域,以防止无关人员靠近这处入口。
凡娜与这里的部下打过招呼,随后直接跟着现场负责人进入了下水道深处。
穿过深邃的甬道,穿过肮脏的小路,凡娜最终抵达了那处秘密集会场——在这里,她看到了更多的守卫者战士,以及正在进行净化仪式的教会牧师。
一座临时搭建的祭祀台位于集会场正中,木质的高台仿佛是被火焰焚烧过一般,高台上还可以看到太阳神教徒搭建起来的亵渎图腾——那图腾已经被火焰焚毁,但基本结构仍然完整。
高台周围则是几十个被绑住双手蹲在地上的邪教徒,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瑟瑟发抖,少部分人则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咕哝着他们那亵渎的祈祷。
但在仪式现场被捣毁、风暴女神已经关注到此处的情况下,这些异端的祷告根本毫无作用。
在祭祀台附近不远处,则是从附近洞穴中找到的牺牲者们的遗体,这些凄惨的遇害者被安置在绘有符文的亚麻布上,匆匆赶到的入殓师正在检查每一具尸体的状态。
几名教会牧师正在祭祀台周围走动,他们手中的铜链微微摇晃,铜链末端的熏香炉散发出洁白的烟雾,那烟雾触碰到祭祀台附近的地面,便会立即被染上一层不详的黑色阴影,而更多的洁白烟雾则会带走这些污染——黑太阳留在这里的气息将在这个过程中被一点点清除。
“审判官阁下,请来这边,这是我们发现的不对劲的地方,”那名年轻的守卫者指着祭祀台旁边的几具尸体说道,“请小心些,这里的地面不甚洁净。”
凡娜径直走向那些尸体,而在看到其中一具尸体的情况之后,她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个带着金色面具的邪教徒——毫无疑问,是这亵渎的祭祀场上直接负责献祭仪式的神官。
他的胸口赫然有一个可怕的空洞。
“……这是怎么回事?”凡娜皱了皱眉,“这狂热的异端在仪式最后过于激动,把自己也献祭了么?我可没听说过那些崇拜黑太阳的邪教徒还有这种规矩。”
“这正是诡异离奇的地方——他不是自我献祭,”带凡娜前来的那位守卫者立刻摇了摇头,脸上表情略显古怪地说道,“根据现场抓到的邪教徒描述……他们的‘使者’是被一个祭品给献祭了……”
“被一个祭品给献祭了?”凡娜顿时挑了挑眉毛,“这是什么疯话?”
“确实很像疯话,”守卫者无奈地摊了摊手,“事实上当我们赶到的时候,这里的大部分邪教徒的确已经是半疯状态了。”
“已经是半疯状态?”
“是的,他们的献祭仪式显然出了很大的纰漏,许多人染上了疯狂,甚至有不少人已经开始互相砍杀,他们似乎都把对方当成了……被某种恐怖之物占据的‘怪物’,也正是因为他们在疯狂中冲出了集会场,才会惊动到附近巡逻的治安官,导致了事态暴露……当我们赶到的时候,能保持清醒回答问题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而那仅剩的几个还能流畅说话的人坚称是祭品献祭了使者。”
“陷入疯狂?互相砍杀?而且认为别人是被占据的怪物?”凡娜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做过检查了么?是被黑太阳污染的结果?”
“找不到被外源污染的痕迹,倒更像是一种自发的疯狂——导致疯狂的因子根植在他们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守卫者说着,抬手指了指一位正在邪教徒之间走动的、身穿黑色长裙的年轻女士,“海蒂女士已经到了,如果确认这些邪教徒并非受到黑太阳污染,我们就只能从催眠术上想想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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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残留
凡娜抬起头,看向那位正在检查某些邪教徒精神状态的黑裙女士,后者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也抬起头向这边微微致意。
对方看上去大约只有二十出头,却有着某种远比年龄成熟的沉稳气质,其黑色的长发在脑后盘起,耳垂上的淡蓝色水晶耳坠在晃动间反射着不远处瓦斯灯的反光。
“……海蒂也来了……是市政厅派她来的么?”凡娜询问着身边的年轻守卫者。
“不,事情发生的时候海蒂女士正好在这附近,听说消息就直接过来了——有什么不妥么?”
“不,没什么,海蒂虽然是市政厅的雇员,但也长期与教会有合作关系,回去之后补个现场登记就可以了,”凡娜摇了摇头,很快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眼前的事情上,她检查着那个失心而死的邪教神官,一边随口询问,“那些尚能交流的邪教徒还说什么了?当时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他们的语言很混乱,其中有两人提到,当时正常的献祭仪式本已结束,但突然又有人在集会场附近抓到了一个逃跑的祭品,于是使者决定将这个祭品献祭给太阳神……”守卫者一边回忆一边说着,“那两个邪教徒当时站在远离祭台的位置,没有看清台上具体的景象,他们只说那个祭品穿心而不死,而且反而高呼着太阳神的名字,直接把使者指定为祭品……结果使者就被献祭了。”
“……一个被选定为祭品的人,现场高呼邪神之名,就直接把主持仪式的人给献祭了?”凡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心中只感觉极其荒诞,但这话又是从一个经过严格训练、忠诚可靠的教会守卫者口中说出来的,她便不得不认真面对,这让她的表情古怪起来,“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如果这也行的话,那多少邪教祭祀现场上的牺牲者岂不是只要嘴巴快一点就能反杀那些异端神官?”
“谁说不是呢,哪怕是再蹩脚的神官,主持仪式的时候也是占据绝对主导位置的,怎么可能被一个虚弱的普通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仪式失控到那种程度——更何况我们还检查了这个神官,他身上确实留有被来自世界‘深层’的投影侵蚀过的痕迹,这是个真正的‘受洗者’,而且据现场邪教徒描述,他当时手中还握着带有赐福的仪式匕首……”
年轻的守卫者一边说着,一边摇了摇头,接着来到了旁边的另一具尸体前。
“但是……您来看看这个吧,这就是那个‘反杀’了神官的‘祭品’。”
凡娜看了守卫者一眼,视线才落在那具已经完全失去生机的尸体上,下一秒,她的视线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个瘦弱的年轻姑娘,甚至由于过于瘦弱,其体型更接近一名少女,而她身上最显著的异常之处,便是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大洞。
“……她已经被献祭了……”
“是的,这是一个已经被献祭过的祭品,综合现场痕迹以及邪教徒的口供判断,这个‘祭品’在被推上台之前恐怕就已经失去心脏,”守卫者语气严肃地说道,“所以……当时真正的情况是,有一具会走路的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台上,将主持仪式的神官当做祭品杀死了。”
“……亡灵法师的把戏?”凡娜思索中自言自语着,“不对,黑太阳的力量对亡灵法师有极大克制,他们控制的行尸不可能大大咧咧走到黑太阳的图腾前……是被异常控制的复苏者?”
“你们检查过这附近的灯光么?”她突然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守卫者,“五百米范围内,是否有彻底无光的地下空间?”
“我们检查过了,没有无光地穴存在——哪怕是邪教徒也知道无光地穴的危险,他们在丢弃遗体的洞窟里都留下了火把和油灯,这方面做得非常谨慎。”
凡娜一时间没有开口,而是带着浓浓的疑问在那具年轻女性的遗体前弯下腰来,她仔细检查着这个曾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名超凡者献祭掉并导致仪式彻底失控的“祭品”,一边伸出手去翻动对方僵硬的眼皮,试图从其身上找到某些异端力量留下的蛛丝马迹。
突然间,她眼角似乎有微光一闪——她仿佛看到那年轻女性的尸体微微张开了眼睛,有幽绿色的火光在那空洞的眼珠中跳跃起来,一点细微的火星迸射在她探出的右手食指指尖,又紧接着随风飘散。
凡娜眼神一凌,瞬间用左手取出腰间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挥手切断了自己的右手食指,紧接着反手将匕首钉在那具尸体的额头,刻满符文的神官匕首猛然冒出熊熊烈焰,将那具尸体完全吞噬。
她只用了不到一秒钟来完成这一切,在那尸体被火焰吞噬的瞬间她已经直起身并后退了两步,又紧接着从腰间取出了受过赐福的圣油,用牙咬掉瓶塞之后将里面的油脂倒在正疯狂冒出鲜血的右手上——圣油接触到血肉,瞬间嗤嗤地冒出大片白烟。
钻心的疼痛涌了上来,但凡娜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她看到那名一直跟在旁边的守卫者已经迅速抽出腰间钢剑,一剑斩下了那具正在熊熊燃烧的“祭品”的头颅,紧接着又向火焰中投入了混杂着海藻提取物和银粉的药剂。
伴随着连续不断的爆鸣和猛然冲上高空、几乎舔到顶棚的火焰,那具异化的尸体以眨眼的速度便化作了一片灰烬。
而这声势颇大的火焰丝毫没有延烧到旁边的其他尸体上。
周围的守卫者们已经纷纷反应过来,其中一半人瞬间拔出符文钢剑围拢在凡娜周围,另一半则拔出了大口径的左轮手枪迅速在外围形成警戒,现场的两名牧师也拔出了藏在长袍下的左轮手枪,一边用熏香炉对枪口进行赐福一边念诵着风暴女神葛莫娜的姓名,并不断将枪口指向那些疯疯癫癫的、因周围环境变化而骚动起来的邪教徒们。
“审判官阁下!”手执钢剑的年轻守卫者这时候才来到凡娜面前,“您怎么样?刚才……”
“有某种力量残留在那个‘祭品’体内,而且这力量绕过了女神赐给我的所有防护,甚至绕过了我的灵能警戒。”凡娜摆了下手,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女神的恩赐生效了,被匕首斩断的食指正在蠕动着一点点复原,可即便感受着剧痛渐渐消散,她心中也一点都没有安定下来。
“情况不对劲,这里不仅仅有‘黑太阳’,可能还有另一股强大的力量造访过这场献祭仪式……而且这股力量并没有完全离开,它还有所图,”这位审判官迅速做着判断,“把所有人证物证都转移走,带到教堂严加看管,之后所有的检查和审讯都在教堂内进行,这里的现场要接受彻底净化……别的地方还有人么?”
旁边有一名守卫者立刻回答:“有,我们之前在附近的另一处洞穴中救下了一批被监禁的‘预定祭品’,他们现在暂时被安置在旁边的管道间里。”
“也一并带走,带到教堂——虽然是受害者,也必须接受严格检查才能放他们回家,”凡娜飞快地说道,紧接着才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海蒂女士呢?她没事吧?”
“我在这儿,”一个冷静的女声这时才从附近响起,这位身穿黑裙、受雇于市政厅的“精神医师”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对凡娜点点头,“不必担心,我刚才完全没反应过来——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了?”
“……像许多经典的故事里讲的那样,邪教徒招惹了比他们更邪门的东西,”凡娜看了这位“精神医师”一眼,“我强烈建议你之后在检查这些邪教徒以及对他们进行催眠的时候多做一层防护……这里出现过不该出现的力量,而且有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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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失乡号上的早餐
夜色褪去,占据整个天空的苍白伤痕也随之渐渐消散,歌蒂娅站在船尾甲板仰头注视着天空,没有放过这昼夜交替时刻的任何一点细节。
她看到那道伤痕就仿佛渐醒的梦境般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幻,其周围逸散出的灰白色光雾首先和天空融为一体,紧接着是伤痕的本体——而在这整个过程中,那“伤痕”的位置都不曾改变过。
歌蒂娅眨了眨眼,心中隐隐泛起进一步的推测:天空的那道痕迹并未改变位置,是否说明它并不是某种遥远的天文结构?是否说明它只是某种“印”在大气层背景中的、会随着无垠海同步运动的幻影?
或者是由于无垠海所在的星球(如果这里真的是一颗星球的话)和那道伤痕正好保持了同步运行?亦或者那道伤痕其实是在移动,但由于观测时间太短,无法用肉眼察觉?
种种猜想在脑海中此起彼伏,但歌蒂娅十分清楚,在有充足的证据以及可靠的实验验证之前,这些猜想也都只是猜想罢了,一个自然现象背后可能的解释有千千万,但缺乏理论与证据支撑一切都是空谈。
那轮“太阳”升起来了。
最先是天海一线出浮现出的金色光辉,紧接着便是巨大的发光结构体突兀地浮出海面,伴随着辉煌灿烂的霞光,被双重符文结构锁定的光体圆球出现在歌蒂娅的视野中。
在符文结构的缓缓运行下,太阳庄严地上升,这个威严的过程仿佛有着某种声音——某种低沉、有力、迟缓的轰鸣虚幻地在歌蒂娅脑海中回荡开来,但当她真的凝神去听时,那声音却突然消失了。
她皱了皱眉,有些怀疑自己刚才是否产生了幻听,但那声音所带来的记忆是如此鲜明,让她根本无法否认。
那是……太阳在上升时向这个世界发出的宣告?亦或者只是无垠海带来的诸多幻觉之一?
没有谁能解答歌蒂娅的疑惑,广袤无边的无垠海一如既往保守着所有的秘密。
鸽子艾伊如平常一样安逸地蹲在歌蒂娅的肩膀上,接着它很突然地站了起来,用力拍打着翅膀,一边看着海面一边大声逼逼着:“整点薯条!整点薯条!”
歌蒂娅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看了这个古怪的鸽子一眼,突然觉得有这么个鸟玩意儿在好像也不赖——这鸽子时不时飚出来的怪话总能让她产生一些“家乡的亲切感”。
“可惜船上没有薯条,”她随手拨弄了一下鸽子的嘴壳,转身走向船长室的方向,“但有一句话你说对了,得弄点吃的。”
片刻之后,失乡号的船长小姐为自己准备好了幽灵船特色传统早餐——在船长室内,歌蒂娅直接将航海桌当成了餐桌,把几个盘子放在海图旁边的空桌面上,今天的早餐和昨天的晚餐、昨天的午餐以及过去的每顿饭一样,是肉干、奶酪与白开水。
歌蒂娅坐在航海桌前,认真且仪式性地为自己铺上了餐巾,山羊头静静地待在她的对面,她左手边是一大早就跑来打招呼的诅咒人偶爱丽丝,那只古怪的鸽子则蹲在她右手边的桌面上。
歌蒂娅突然觉得,这一幕画面开始符合自己作为“幽灵船长”的人设了——代表恶魔的山羊木雕,无法丢弃的诅咒人偶,知晓异界知识的能言之鸟,还有坐在主位的幽灵船长,这拍下来不用修都能给电影当封面的……
但失乡号上的伙食现状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歌蒂娅叹了口气,低头看着餐盘中的东西——电影海报般的开场画面结束了,接下来是失乡号上柴米油盐的真实生活。
她拿起餐刀,用力切在奶酪上,硬物摩擦中有吱吱嘎嘎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又用叉子戳了戳旁边的肉干,肉干和盘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
爱丽丝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船长小姐,今天和昨天的饭一样啊?”
“明天的也会一样,”歌蒂娅抬头看了这个诅咒人偶一眼,“你要试试?”
爱丽丝想了想,直接用手拿起一条肉干,放进嘴巴里用力嚼了两下,紧接着便呸呸地吐了出来:“一点都不好吃!”
“好吃你也吃不下去——你有胃么?”歌蒂娅伸手拿走了爱丽丝手里剩下的半条肉干,“让你试你还真试。”
说着,她又有些发愁地看了盘子里的食物一眼。
船上能找到的食物只有这些,肉干的口感像加了盐的厚纸板,奶酪则像是疏松掺沙的木柴,而且不管怎么处理都有一股怪味,她也曾尝试用水煮一下肉干或进行烘烤、生煎,但费了好大劲也没能把这些东西的口感和味道变好一点。
好消息是这些食物最起码没有腐败,不会把人毒死,坏消息是岁月流逝的力量仍旧把这些不曾腐烂的物质变成了某种极端不推荐下咽的状态——歌蒂娅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奶酪的岁数比自己还大好几轮,而那些肉干如果还活着的话起码也都见证过一个世纪的风雨兴衰。
失乡号的船长小姐或许不用担心坏血病,但歌蒂娅仍旧很向往健康的饮食搭配——起码,她希望盘子里的食物能比自己年轻一点。
同岁也行。
昨天心中盘算过的“失乡号物资补给计划”与“陆地探索计划”再次浮上脑海。
但这都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实现的。
歌蒂娅叹了口气,继续以报仇雪恨般的姿态去切割盘子里的“木柴”,在旁边桌子上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的艾伊则好奇地走了过来,这鸟先看了自己的女主人一眼,又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晶体矿储量不足?”
歌蒂娅看了鸽子一眼,随手捏了点掉落的奶酪碎屑扔给它,艾伊低头啄了两下,立刻就跟突然跟死机似的浑身一僵站那不动了……
这鸟就这么僵了足足三四秒钟,才突然间活动起来,它扑啦啦地拍着翅膀飞到旁边的架子上,发出气急败坏的声音:“我今天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儿跳下去,也不会吃……”
歌蒂娅感觉自己受了点伤害,而在桌子对面好不容易安静了半天的山羊头则终于忍不住开始发出吱吱嘎嘎的木头摩擦声音。
在这货钻自己取火之前,歌蒂娅终于点点头:“有话就说。”
“是的船长小姐,”山羊头可算有了说话的机会,立刻聒噪起来,“我从昨天就一直想问了,您带来的这位……是叫‘艾伊’吧?它说话我怎么总是听不懂呢?昨天我想了一晚,充Q币到底是什么意思?”
歌蒂娅顿时勾了勾唇角——她是真没想到这山羊头竟然能憋到这时候才问出来,自己竟然还低估了这货的自制力!
“你不必在意,这只鸟的思维很古怪,”歌蒂娅没有停下手中的木工活,而是一边用手中刀叉发出锛凿斧锯的声音一边随口说出了早就想好的托词,“它似乎会用一套只有它自己能理解的语言来和人交流,听多了就能大概猜到它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么?”山羊头兀自思索起来,“但我总感觉它的话语中好像隐藏着某种逻辑……就好像那语言背后隐藏着一套完整的、自洽的知识似的……您是在灵界行走的过程中发现了艾伊?那它会不会是某种来自幽邃深度的投影?您知道的,越深的地方就越是会有来自错位时空的信息以投影的形式浮现出来,其中不乏一些我们未曾了解过的失落时代,甚至未来的某些碎片,艾伊或许说的是另一个时空的事情?”
歌蒂娅手中的切削工作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停顿了一瞬间,紧接着一切如常,同时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那祝你早日总结出艾伊语言背后的逻辑。”
山羊头的话或许是随口胡猜,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不可避免地在歌蒂娅心中掀起了波澜!
灵界行走的过程中,她的灵魂靠近了这个世界的“更深层”?在越“深”的地方,越是会见到来自错位时空的投影?那些投影甚至有可能呈现出不同时间线中的景象?
歌蒂娅在灵界行走的时候可没看到什么“不同时间线中的风景”,但山羊头有一句话却没说错——艾伊,确实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
那么……这只鸽子到底是被名为“周筱”的地球人带到了这个世界,还是真的如山羊头所说,是从这个世界的更深层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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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鱼
这顿早饭味同嚼蜡——而且口感比蜡还差。
结束了一顿并不怎么满意的早餐之后,歌蒂娅的心情并没有随着肚子被填饱而有丝毫好转,反而是因为山羊头无意中提到的某些情报勾起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猜想,因此略有些烦躁起来。
她看了看正在附近的架子上闲庭信步的鸽子艾伊,感觉脑海中的胡思乱想越发离谱。
她一直认为,这只满口“地球话”的鸽子是因为自己有一个地球人的灵魂才诞生的,认为是在自己进行灵界行走的时候,“周筱”这个个体与黄铜罗盘产生了反应,从而催生出艾伊这么个怪鸟来。
但如果……情况真的不是这样呢?
如果真如山羊头所说,这只鸽子只不过是从“更深”的地方跑出来的某种幻影,然后恰好在自己身边凝聚出了形态呢?
那么艾伊时不时蹦出来的那些“地球话”便和“周筱”的记忆无关,而变成了这个世界本身记录下来的某段历史中的投影……
这背后的可能性让歌蒂娅心烦意乱。
爱丽丝站了起来,她的声音打断了歌蒂娅的胡思乱想:“需要我去洗碗么?”
歌蒂娅有些诧异地看了人偶小姐一眼,后者尴尬地挠挠头发:“我是觉得既然自己已经上船了,总该找点事情干,否则像个混饭的……”
“但你根本就不吃饭,”歌蒂娅提醒了她一句,“不过你有这个心倒是挺好——把盘子送到水房吧,跟水池商量商量,如果它不介意的话,你就洗。”
说完这句话,她不等爱丽丝回答便径自站了起来,一边走向船长室门口一边随口说着:“我去巡视一下甲板,没有事不要来打扰。”
正在架子上散步的鸽子立刻扑啦啦地飞到了歌蒂娅的肩膀上,跟着歌蒂娅一起离开了房间,留下爱丽丝在航海桌前与山羊头大眼瞪小眼。
“船长小姐的心情是不是不太好?”迟疑片刻之后,爱丽丝小心翼翼地问了山羊头一句。
山羊头语气深沉:“船长小姐的心情就像无垠海的天气,不要揣测,接受就好。”
爱丽丝不等这山羊头继续开口便又飞快地接着问道:“对了,刚才船长小姐说让我跟水池商量……怎么商量啊?”
“简单,你去洗东西,如果被溅了一身水,就说明水池不喜欢你——说起来你会洗碗么?如果不会的话我有一些理论经验……”
山羊头话音未落,就见爱丽丝飞快地收拾好了桌上的餐具,然后一边冲向门口一边嚷嚷着:“不用了我会学的谢谢你山羊头女士再见!”
船长室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留下黑黢黢的山羊头待在桌子上,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所有人离去的方向。
良久,航海桌上才传来一声叹息:“我要有腿多好……”
随后它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海图上。
失乡号周围的迷雾仍然在不紧不慢地消散着,船长小姐留给它的掌舵任务还是得好好完成。
在精确的控制下,这艘庞大且“活着”的幽灵船灵敏地调整了各个船帆的角度,开始继续在这无垠海上航行,山羊头则哼起了一首不知是何年月流传下来的船歌——粗粝嘶哑,宛若噪声般的“哼唱”在船长室中回响着:
“升帆了,升帆了,离家的水手继续向前;
“风浪中,喧闹中,我们离死亡只差一层木板;
“收起角帆,张开主帆,放开缆绳,抓紧船舷!我们已经来到大海中间!
“离鱼远一点,离鱼远一点,水手要越过那些子嗣盘踞的航线;
“离鱼远一点,离鱼远一点!我们要平安靠岸——烈酒和火炉就在前面……”
歌蒂娅在存放补给的仓库里转了一圈,又在厨房转了一圈,最后才回到失乡号中段的甲板上。
不管她翻找多少遍,这艘船上也找不到比肉干和奶酪更能入口的东西。
好消息是她不用像地球上那些风帆时代的水手一样去吃生了蛆的饼干,坏消息是这船上甚至连生了蛆的饼干都没有。
她把之前那些胡思乱想暂时抛到一边,带着安安静静的艾伊,来到了甲板边缘。
眺望着无垠的大海,她心中不断盘算:
“……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补充失乡号上的生活必需品……虽说在幽灵船上不能太讲究生活质量,但我终究不能真的像个幽灵一样活着……
“爱丽丝说不定还需要换洗的衣服,我的衣服可不适合她,可恶,明明是个人偶,身材居然也比现如今的我好这么多……
“必须尽快和陆地上的城邦建立联系……失乡号已经在海上漂荡了太多年,陆地上的城邦可能已经在这段时间发展到连那个山羊头都无法预料的程度了,从之前在那座下水道中看到的景象,至少普兰德城邦是一座强盛且先进的大城,那些邪教徒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也能说明人类社会的科技发展……
“古老的幽灵船在发展了一个世纪的文明社会面前不一定还那么无敌,失乡号余威犹在,但万一只剩下余威就不好办了……”
歌蒂娅看了肩膀上的艾伊一眼。
或许……今天养精蓄锐一下,就该再试试下一次“灵界行走”了。
“咕咕?”
艾伊歪了歪脑袋,总算冒出点正常鸽子该有的动静来。
歌蒂娅忍不住笑了一下,而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突然注意到附近的海面上似乎有波光一闪。
她被那动静吸引了注意,下意识地朝船舷外多看了几眼,紧接着便注意到附近的水面以下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迟疑片刻之后,歌蒂娅突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孔。
“真是的!我这反应……这是在海上啊!海里不是有鱼么!”
突然出现的“可能性”让歌蒂娅的心情顿时好转,她意识到要建立和陆地上的联系以及对失乡号进行稳定的物资补给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定的事情,但这广袤无垠的大海本身难道就不能帮上点忙么?
海里有鱼——而她已经受够幽灵船上的肉干和奶酪了!
歌蒂娅的热情被激发起来,她记起甲板下面的某个仓库里就有用于海钓的重型鱼竿,而甲板边缘的船舷上也可以找到用于固定鱼竿的位置,至于鱼饵……不知道那些肉干和奶酪能不能奏效?
就这样,诅咒人偶在水房里洗碗,会说话的山羊头在专心开船,失乡号的船长小姐却在甲板和船舱之间忙碌起来。
歌蒂娅很快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扛着三根重型鱼竿和一同“饵料”回到甲板上,又颇为生疏地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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