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的歌谣全11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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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死神的歌谣》全11卷为你展开了一幅暗黑幻想的画卷,讲述了一位失忆少女与徘徊在绝望边缘的大辉的奇异遭遇。故事伊始,少女身着那双醒目的红鞋,不解其由,却肩负着夺取他人魂魄的沉重使命;她那由泪水中诞生的身影,似乎暗示着命运的不可逆转。大辉徘徊于一座荒废的大楼中,翻阅着少年自杀后留存的绝望诗句,体会着那份令人窒息的孤独与痛苦。就在彼此命运交织的瞬间,一位自称“百百”的神秘少女出现,她轻描淡写地宣称自己为死神,一番戏谑般的对白却暗藏着超现实的宿命交锋。小说中那反复低吟的“很没意思”,仿佛成为了贯穿整部作品的咒语,牵引着每一个读者深入那迷幻现实、充满悬念与戏剧性的世界。每一个场景,都充盈着冷风、废墟和绝望中的一缕光芒,引人思索生命意义与死亡的终极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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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name | 死神的歌谣全11卷.txt |
Type | document |
Format | Plain Text |
Size | 2527249 byt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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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 2025-03-11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长谷川 启介 |
Region | 未知 |
Date | 未知 |
Tags | 死亡悬疑, 超自然幻想, 绝望情感, 孤独漂泊, 自杀哀歌, 宿命之轮, 暗黑世界, 迷幻现实, 心灵探求, 悲剧命运, 存在主义, 后现代, 先锋艺术, 叛逆精神, 虚无主义 |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作者:长谷川 启介
第一卷
那里有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红色的鞋子。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穿着红鞋。
因为她没有记忆。
然而,少女背负着使命——
夺取魂魄,取走别人的性命,
这就是,从泪水中诞生的少女所背负之使命。
掌管死亡,黑暗的使者。
自己究竟为何诞生?
为何会在这里?
于是,少女决定往前走。
为了找寻自己。
在黑暗中,孤独的白色身影。
诞生在泪水中,纯白色的自己。
为了寻找原因。
用黑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这个世界。
相信总有一天,会明白所有的道理,
因此,她穿着红鞋,继续走下去。
第一卷第一章光之奇迹
——铃。
铃声……轻微地响起。
睁开双眼,看到三名小学生蹦蹦跳跳地从面前跑过去。
其中一个书包上挂着御守……汇以不规则的韵律晃动着。
看来……自己刚才似乎不小心睡着了。
心脏规律地震动……随着电车发出的隆隆声响……
走在既定轨道上,按照既定时间前进的声音。
同样一成不变的空气。
同样一成不变令人作呕的笑声。
同样满脸苦闷散着眉头打瞌睡的人们
同样一成下变的风景。
同样一成不变的自己。
习惯了,早已经习惯了。
还有几站才会到家,但车内广播传来下一站的站名,自己要先在这里下车。听见如此平板毫无起伏的广播声,任谁都会感到呼吸困难神经紧张吧。
至少几问大辉定这费觉得……
电车减缓速度……慢慢地滑入月台,看不见的力道将身体轻微拉扯。
大辉站起身来,走到车门前……
窗外天色依然明亮,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
然而当车门一开启,属于一月的冷风便迎面吹来,拂过脸颊。
在这个月台下车……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在那之后……曾经数度来访,每次都会有种几乎要无法呼吸的沉重感。
最初,是藉着报章杂志的记载内容和照片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的,幸亏离车站并没
有太远。到加今已经能够熟练地通过票口闸门,直接走向正确的出口,大辉朝目标场所
迈出步伐。
走了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一栋建筑物,散发出诡异的气息,与周遭环境的宁静显得
格格不入。
这是一栋未完了的,荒废许久的大楼,如今已成为一座废墟。
铁丝网上面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大辉纤瘦的身体从狭小的缝隙间钻进云,走入了工地里面。沿路看到一些足迹,似乎有人与他同样踏进了这块工地,而墙上那些难以称之
为艺术的喷漆涂鸦,更加强了荒废感。
也许那些涂鸦是所谓自我表现的方式……但其实别人根本也看下懂在表达什么东西。
一楼的玻璃全部都被人砸破了……散落在地面上。大辉踩过这曲一碎片,走进建筑物当中,一座垃圾堆积而成的小山,随即映入眼帘。
在垃圾堆旁。有一条小路通往楼梯。
大辉穿过小路,爬上楼梯……就和当时的那个少年一样。
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爬上高楼,肉体的劳动引起呼吸困难,已经超过了电车到站时精神上的窒息感。虽然大楼有电梯,但是当然了,是不可能有在运作的。
九楼……每一次来这里,都要这样千辛万苦地爬上来。
所以……这层楼不像楼下那样堆满了垃圾,玻璃也没有被砸破……取而代之的……是有如地毯般厚重的尘埃,以及用麦克笔写下的文字。即使事发之後已经过了许久,字迹依然清晰地留在现场……那名少年自杀身亡,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正就读中学三年级的少年——就从这里跳了下去。
在这层楼的墙壁上……留下了许多文字,既非遗言……也非诗句。
很没意思。
一切都,很没意思。
活著,很没意思。
活著,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什麼也没有。
很没意思。
为什麼,都没有人或觉到呢?
这些句子成为留给世人最後的讯息。
大辉往那扇少年飞向黄昏天空的窗门走近。在少年自杀後,警察将整层楼的窗户都用胶带封住,但大辉之前已将其中一处胶带撕起,可以从窗口看出去外面。
因为他想要看看少年死的所看见的风景。
他用力推开老旧的窗框……由於前额的头发过长,大辉看起来有些阴沉而忧郁。仿佛拒绝与一切事物交流。从无数黑色的线条之问看到扭曲的世界……太阳正逐渐下沉,再没多久天空就会染成一片深橘色了吧。
一年前……少年也是从这里看着相同的风景。即使发现自己没有翅膀……依然奋不顾身地飞向天空。
是什么促使少年付诸行动的呢?大辉俯瞰著眼中无趣的世界,一年来,他始终思考著同样的问题。
然後,也到了和少年同样的年纪。
同样站在这里,看著同样的风景。
同样充满鄙弃,俯视同样的世界。
少年已经死去,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了自己的道路。
而大辉虽然没有死亡,却也没有真正活着。
少年留下的诗句充满了绝望,但大辉从中感受到不可思议的深刻悸动,仿佛在绝望中看见的“光芒”。因此,大辉认为少年是散发着光芒的。
而他也一直觉得。已经看见了那道光芒。
答案,其实很简单。也许很久以前自己就知道了。
我也——和他一样。
和他一样,想要成为一道“光芒”。
该怎样做,才能和他一样,成为一道“光芒”呢?
他为了将自己的思想传达给这个世界,留下了“诗句”。
不只这层楼的墙壁,据说后来还找到许多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各种文字和诗句。
所有的思想,都化为光芒,遗留下来。
那麼,我自己又该做些什么呢?
看过少年的诗句……更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赓……大辉从手提包里拿出素描本,用炭笔在纯白的纸张上,用力地刻画,彷佛要将纸张割裂般。
反正这是个无趣的世界,那就画出无趣的作品吧。
一切都……很没意思。
将眼毫无生气的风景,画成一幅昼,也画下句点。
将视网膜上、大脑中反映出的昼面,以黑线用力刻划,交织成黑白的构图。粗暴地、激烈地、偶尔有微细地,将线条从大辉手中不停延仰出去。
几乎要忘了呼吸,一口气描绘出来的世界是,黑色的。
充满了近乎悲哀的疯狂,快要满溢的孤寂,一个崩坏的世界。
即使用黑色的线条描绘……仍然浮现出背後鲜明的白色。
大口喘息,调整混乱的呼吸。
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放下,素描本从手中滑落……只剩指头般大小的炭笔轻轻滚落。
厚重的灰尘如棉絮般,在空中飞舞。
呼——呼——呼……呼……
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与呼吸空气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着。
大辉再度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呼出的雾气,以及夕阳西下的天空。
身体自然产生反应。
强风猛烈地灌进来。像是要吹动沉积已久的念头。
大辉伸手抓住窗框,上半身探出窗外。
“……………………”
底下是遥远的地面。令人晕眩的高度。
这里是被世界隔离的场所,而他没有飞向天空的翅膀
四周飞舞的尘埃……像是飘落的羽毛。
没有翅膀。这件事情,自己老早就明白了。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这句话如同咒语般,在大辉的脑海中不停地不停地回绕著。
飞吧——飞向天空,随时都可以飞出去。
“这个扭曲的世界,死气沉沉的黄昏。再也不会看到了。永别了,虚假的世界……”
大辉的身体。从窗口朝外面倾斜,就在这时候——
——铃。
传来一道钤声,紧接著——
“——你要飞吗?”
身旁有人在说话。
不,声音就在耳边。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大辉倒吸一口气,吃惊得忘了呼吸。
这里应该不会有别人才对啊,即使自己再怎麼专注,有人走到身,靠得这麼近。也一定会察觉到的。他全身僵硬。努力转动眼球,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就在咫尺之间的距离。出现了一张脸。
黑色大眼、淡红色嘴唇、近乎透明的雪白色肌肤。
沿著两颊长长地垂落的,是白色的头发。
身材娇小,感觉有些稚气,却又令人惊奇的梦幻少女。
“……你……”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大辉甚至无法眨眼。
“要飞的话,就必须张开翅膀。还是说——你想死?”
少女用漆黑的大眼直视着他。稚气而柔软的嗓音,说起话来却十分成熟。
“从这里摔下去会非常地痛喔。除非真的很想死,先考虑清楚吧。”
少女微微一笑。
大辉突然清醒过来。想要逃离少女的视线,於是离开窗边。
眼前的少女,仿佛一开始就只是他脑中浮现的幻觉。
比自己略为稚气的容貌。
宛如漂浮在空中的白色洋装。搭配着显眼的红色鞋子。
手中握着比身高还长的铁棍,顶端有一个灰色的大钩。
仔细一看。少女身旁还有一只黑猫。
猫眼有如夜空中的金色月光,红色的项圈上有一个大铃铛,只有向上竖起的尾巴末端,带着一抹奇妙的白。
黑猫动作轻巧地跳到大辉刚才抓住的窗台上。铃铛也随之轻响。
然後,它开口说话了。
“哇!!这里真的很高耶……”
黑猫睁大眼睛,表情丰富地颤抖着。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名少年。
“丹尼尔,过来。”
少女一呼唤,黑猫便跳回去。
只猫居然会开口说话,这样不可思议的现象。少女却若面其事,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其实。少女本身比会说话的猫更神秘,全身散发出奇特的气息。光看她在寒冬中只穿着一件薄洋装,就已经够另类了。而且丝毫不以为意大方地站着。
一股近乎恐惧的冲动在大辉体内涌起。心跳加速,血液却无法传到脑部的感觉。
眼前出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啊,我奸像忘了自我介绍。”少女回应了他的问题,似乎是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又或许是大辉自己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丹尼尔——”
少女点点头,那只名叫丹尼尔的黑猫便以两脚站立,尾巴向前卷起。然後它前脚俐落地抓住末端白色的部位。
於是猫身形成一个圆圈。少女把手伸进去。
“——咦?”大辉再度停止呼吸。
少女的手伸入圆圈中。却没有从另一侧穿出来,仿佛那道由尾巴围出来的圆形是一个结界,通往异次元世界。
“奇怪?放在哪里啊?”
“喂喂……不要那麼用力啦!好痛!”
丹尼尔痛叫着,但少女完全不于理会,继续把手往前。直到手肘都伸入圆团里。
“呜噢噢噢——”
“嗯……找到了,好——”
“呼——”
“不用作那么多反应吧,你真爱表演耶。”
少女从圆圈当中抽回手,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丹尼尔已经全身僵硬,像木偶般垂直倒在地板上。
少女依然不于理会,直接打开盒子,将盒中的卡片拿到大辉面前。
“——请看。”
一张类似身分证的东西,上面是少女板着面孔的大头照,旁边印着几个文字——
“死神A—一〇〇一〇〇号”
“……死、死神?”
“如果觉得A—一〇〇一〇〇号不好念的话,可以直接叫我“百百”就好,反正丹尼尔也是这样的叫我的,而且我也比较喜欢百百这个称呼。”
少女——百百她,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玩笑般的台词,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她的态度非常认真。
可惜对大辉而言,这一切实在太今人难以置信。
“死神?”
这两侗字特别显眼,微微牵动心中的某个角落。
“没错,我就是死神。”
百百非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就太荒谬人可笑了。
这个世界上,会自称死神的,只有格斗家跟小混混吧。
然而。他连叹息都已经办不到了,
我该为这种事情感到惊讶吗?或者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而已?搞不好这个女孩子脑筋有问题。
即使脑中如此思考,眼前名叫百百的少女,却既不像格斗家,也不像小混混。她手中的确拿着一把大镰刀。但距离死神的形象还差很远,甚至可说完全相反。
白色洋装、可爱的红鞋,加此天真无邪的少女,怎麼可能是掌管死亡的死神。
“别开玩笑了。”大辉的喉咙有点乾涩,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对她说。
“我没有说谎。不过,常常被误会就是了。”百百这么说。
“对啊,百百是很出色的死神耶,虽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啦。”丹尼尔恢复四脚着地,立刻在一旁附和着。
在周围奇妙的气氛中,猫会说话似乎已经没什麼好大惊小怪的了。
“哈哈,死神?你是死神?哦,是吗?原来是死神啊,那你是来杀我的啰?”
大辉怀着期待,鼓起勇气问她。
“不,我不是。”可惜百百立刻就否定了。
“我只是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然后就看见你在这里。”
百百无声无息地朝大辉走近。
“你现在正准备要死对不对?”
“……”对於百百的问题,大辉无法回答,这并不是因为喉咙沙哑的缘故。
“真奇怪耶,你不是很想死吗?那就死死看啊。”
这句台词丝毫不带任何情感,令大辉不由得全身发颤。
百百微微一笑,离开他身旁,伸出手比着敞开的窗口。
“来吧,请跳。”
稚气的眼眸,笔直的视线,令大辉无法躲避。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你就如愿以偿了……没错吧?那还等什么,快啊。”
死亡的字眼。不停地重复着。
丹尼尔突然紧张地对百百小声开口。
“百、百百,不太好吧。这家伙并没有在名单上耶。如果把不必要的灵魂也带回去,一定又会被局长骂吧。”
“你是指天界已经爆满了,没有办法再接收多余的灵魂吗?没关系,反正把魂魄先放着,而且他这么想死,就让他死嘛。”
丹尼尔无言以对,似乎已经快昏倒了。
“怎麼样,要不要跳跳看?”百百再度对大辉这么说。
大辉依然无法动弹。
“你在做什么啊?刚才不是已经准备要跳了,不是很想死了吗?”
百百用力叹了一大口气。
“结果还是舍不得死啊。刚刚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吗?连自己决定死亡的意志力都没有,真可怜……”百百的眼神充满了悲哀。“一直这样耗下去,你所盼望的死亡也不会到来。我看你应该是把自己周围弥漫的死亡气息,误以为是自己的死讯吧?”
这句话进入耳中,缓慢地传达到脑海里,像融化般扩散开来。
“你看得到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虽然你身上也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但绝对不是属于你的死讯,这点请你记清楚。好吧……再会了——”
——钤。
一瞬间,大辉眼前突然一片空白,令他摸不着头绪。
环顾四周,当然没有任何人存在。
刚才到底怎麼回事?难道是白日梦吗?
感觉很不舒服,仿佛胃酸逆流。头晕目眩,他硬撑着不让自己昏迷倒地。
……是恶梦,他做了一场恶梦。
是因为与死亡擦身而过的关系吗?
可惜,已经错矢良机了。感觉像是被死亡一把推开。
看来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才踏上月台,身后的电车立刻发出钤响,朝下一站出发。
将月票放到感应器上,通过票口闸门。
到家还有十几分钟的距离。大辉的头脑已经拒绝任何思考。
即使想思考也无能为力,脑中一团模糊。
那栋建筑物的九楼。从他开始画图的当下,记忆便开始模糊不清……
一幕幕影像有如照片般,断断续续地重叠着。
黑色线条构成的图画、深橘色天空、夕阳、不安,冲动。
红色鞋子、悲哀的眼眸、线条、连接、线条、麻木,冲动。
白色洋装、黑猫、少女、文字、风、尘埃,死亡的冲动。
一切的一切,都远离现实,大脑拒绝反应。
那并不是真的,不存在于我的现实生活当中。
“………………”
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家门口。
插入钥匙、转动、握住门把,正要开启的那一瞬间,大辉犹豫了。
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样的心情。
曾经,当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对於这扇门总是……感到排斥。
如今早已没有任何感觉,应该已经不会胡思乱想了才对啊。
他开门进屋,踏上地板。
“我回来了”
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把鞋放好走进客厅。要回自己的房间,非要经过这里不可。
踏入客厅,“那个人”所偏爱的、令来访者眩目的(同时也是夸张而不实用的,让大辉与众人都无法理解的)古董家具,拥挤地陈列着。
在琳琅满目的古董家具中。他看到“那个人”的背影,父亲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边放着一瓶白兰地。
父亲平日滴酒不沾,只在特殊场合或宴会当中才会酌量喝一点,几乎不曾在家中独
饮。今天发生发生了什么事情嘛?父亲似乎心情很不错。
想必是第几十次的海外个展,又大获好评了吧。
不愧是世界级的名画家——几间一阳。
无论本性如何,只要画出好作品,就能受到世人的推崇。
“爸,您回来啦,晚安。”他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平板语调说道。
一阳维持不变的坐姿,连看都没看大辉一眼,背对着他开口。
“为什么在外面游荡到这么晚?你的个展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懒?”
低沉、却非常有力的声音,充满了威严与强势。
相对地,大辉的语气显得特别平淡。
“别担心啦。我不会让爸丢脸的,有持续在画就是了。”
“是吗?那拿来我看看。”
一阳这麼说,大辉便从手提包里拿出素描本。
他翻过一页页的作品,刹那问思绪沸腾。
在大楼上刻出的画面、黑色的扭曲的风景画……原本要成为遗书的作品。
没有真实感的经验,此时真切地浮现出来。
他拼命抵抗。
那些事情,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只是幻觉而已。不存在于我的现实生活当中。
“怎么了,快拿来啊。”
大辉还在犹豫着,素描本就被一阳抽走,停留在黑色风景的那一页。
一阳沉默地审视画作。
扑通,扑通,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怎么回事?为何如此焦躁不安?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就算被看到,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算这个人说出什么话。也无关紧要了。
事到如今,我还在害怕些什么?
他自问自答,在内心对自己说。
於是,大辉心中的思绪和情感,又逐渐退去。
“……这是……什么东西?”
一阳的视线离开手中的素描本,朝大辉看过去。
“你在开玩笑吗?大辉,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
“这次的个展是你正式成为画家的出发点,你自己应该也知道有多重要吧?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画出这种像涂鸦一样的东西?”
“……对不起。”
“你刚才不是有说过,不会丢我的脸吗?”
“是的。”
“这种东西拿出去岂止会丢脸……根本连垃圾都称不上。画出这种东西,你自己都不觉得难为情吗?你可是几间一阳的儿子啊。”说完便将手中的素描,一口气撕碎。
然而大辉的反应却相当冷淡。
“——对不起,爸爸。”
一阳将画纸撕个粉碎,全部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後用力叹了一口气,重新走回沙发坐下。
“再也别画十这种东西了……再也不要有这种……这种……”
一阳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算了,你走吧。”
“是的,我回房了。”
大辉离开客厅……朝二楼的卧室走去。
为什麼,那个人永远都只想到自己呢,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想叫大辉别丢他的脸,别丢闻名世界的画家,几问一阳的面子吧?
实在是,很没意思。
我只要遵从你的旨意,当个听话的傀僵就好,是吗?
这才是所谓的现实世界。
这才是属于我的现实。
一直以来,我都在听从你的引导。
然後——我才发现,你所引领的道路,是一条没有出口的隧道。
真没意思。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句,隐约的低喃。
在懂事以前,大辉就认识了绘画。除了绘画以外,自己没有其他存在的价值,但他却也无法在绘画中把握到自我。于是现在的他,越来越有否定自我的倾向。
自己只不过是几问一阳的一部分,无法表达自我,也无权反抗。
小学时期的大辉,每天放学后都看着同学们从无聊的课业中解放,到处去玩耍,而自己总是马上乖乖回家。
因为父亲禁止他跟朋友们一起去玩。
跟同年纪的孩子交朋友,会损害对艺术的敏锐感受,也会不小心受伤,基于这些理由,他连跟朋友玩乐的自由都没有。
一开始,绘画只是一种纯粹的乐趣,但时间一久,大辉越来越感觉到痛苦。虽然他一直都瞧不起那些同学,却又羡幕别人可以边抱怨考试边去上补习班。
所有被苛求的痛苦,所有的艰辛,都在绘画中寻求慰藉,希望在画图的过程当中遗忘不愉快。
可惜,还是有父亲的存在。
想要达到父亲的期望,想要被称赞,这些念头太过强烈,太过沉重,终于把自己的心也给压垮了。如果依照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地作画,就会被父亲驳斥,说是上不了楼面的作品,但迎合父亲的标准去画,又被批评得体无完肤,硬要逼他压抑内心的情感,画出能够得奖的作品。为了逃避痛苦的心情,只好让自己没有想法,成为一座机器,自动地画出父亲要求的作品。
跟别人保持距离。不对任何人产生情感。对谁都不感兴趣。只是看着时间走过。
牺牲内心真正渴望的事物,只为获得出色的画技。
之俊,他得奖无数,终於受到大出版社的赞助,准备筹办个人画展。
即使如此,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丝毫没有雀跃的心情,无法发自内心地欢笑。
无趣的人生。
无聊的世界。
这就是我的现实生活,所谓的现实仅此而已。
这一定是—一某种报应吧。
因为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因为我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
这是一种报应。
“——几间。”
下课铃响,大辉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移动到下一堂课的理科教室,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住。回头一看,是两名班上的男同学,正神神秘兮兮地笑着。
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位男同学跟女同学,也都一起看着大辉。
看来是有话要对他讲,派两个同学来作代表。
那个伸手拍他背后的家伙开口了。
“你最近要开个人画展对不对?听说还接受了电视采访,是真的吗?”
“……嗯。”
“美术本来就是你的专长嘛,对了,校长室门口挂的那张图也是你画的没错吧?”
“……嗯。”大辉敷衍地点点头。
眼前当然都是熟悉的面孔,但彼此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交谈。总之,随便敷衍几句就没事了吧。结果——
“这也是应该的啦。你老爸是那么有名的画家,身为他的儿子一定——”
下一瞬间。大辉立刻瞪向那个多嘴的家伙。
那家伙被大辉犀利的视线给吓到,突然说不出话来。
大辉没有等他说完,直接转身定出教室。
——碰!
门板被用力关上的声音回响着。
真是无聊透顶,这些家伙。
我父亲很有名又如何?
我终究比不上他是吗?
永远无法超越那个存在。
没有人了解我,没有人知道我的价值。
这也难怪,因为我根本没有价值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做什么?
活在这个毫无意义的世界,我的存在也毫无意义,是吗?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我应该还有救。
倘若我能得到救赎,想必——只有在那个地方才办得到吧。
太辉离开教室之后。对於他的态度。包括刚才开口说话的家伙,以及跟在后面看热闹的同学们,全都一脸的不爽。
“什么东西嘛。”
“睥气直大。”
“太差劲了,那是什么态度啊?”
“只不过是问一下画图的事情而已。”
“其名其妙,去死啦。”
其中一人不眉地说。一旁的女学生听到了,立刻脱口而出。
“对了,我听一个国小跟他同班的人说过,去年不是隔壁那问中学有学生跳楼自杀
吗?那家伙常常跑去那栋大楼耶。”
“真的假的?”
“那又怎样?”
“笨蛋,如果他偏好那种地方的话……”
“怎样?”
“说不定也会跑去自杀啊。”
“哇——有可能耶。那家伙老是阴阳怪气,超恐怖的。”
“无所谓啊,要死就赶快去死。这种碍眼的家伙早点消失掉,对大家都好啊。”
“说得也对。”
说完这些人都笑了。
张大嘴巴,高分贝地拍手大笑。
将别人的死亡拿来说笑的画面。
那一天,少年产生了什么样的念头?
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什么动力,让他从这里跳下去?
大辉再度爬上九楼。
眼前的景象与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之所以再度进入这栋大楼,就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那个脱离现实的“梦境”感觉太过逼真,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记忆。
本来,待在这里能令他感到安心。有种酸酸甜甜、又有点苦涩的,彷佛回到出生之地的感觉。只要一站上这里,彷佛就能明了少年心中的思绪,跟少年渐渐“同化”。
向来都是如此,然而今天却不一样。
无法同化。什么也感觉不到。
少年所留下的诗句,也没有给予任何启发。
都是那场“梦”造成的,是那场梦扰乱了现实生活。
他专注地盯着灰色的墙壁,希望能看到些什么。
仿佛咒语般,低声念出映入眼帘的文字。
很没意思,很没意思,很没意思……
夕阳西下的景色、黑色素描、脏污的双手、血液的颜色。
黑色线条、破碎的构图、无聊的言语。
描绘这个无趣的世界,实在很无趣。连这一点都不了解,更是无聊透顶。
很没意思。很没意思,很没意思
文字在大辉心中化成一支笔,描出巨大的图像。
终於开始同化了,无法抑制的冲动,在体内汹涌。
没错,这是一种报复。
对於生存意义的报复。
对那个人的报复。
什么表现自我,传递思想,说到底只不过是藉口罢了。
如果那就是所谓的艺术,我宁愿舍弃。
舍弃一切。
只有那幅画,以及我自己,才是直正的艺术。就像那天……少年让自己成为一首“诗”,我也要让自己成为一幅画,成为最强最大最后的艺术。
大辉打开窗户,爬上窗台,将上半身探出去。
心中的画笔挥舞着,宛如交响乐团的指挥,描绘着那张被父亲批评得一文不值的黑色素描。
通往天空的高塔,穿入天空的高塔。
如果没有翅膀,就用双脚爬上去吧。
化身为那天的少年,想像自己站在一年前的现场。
只活了短短十四年,却已经看到世界尽头的少年。
活着很无趣,少年舍弃了一切,还谁能阻止他的飞翔。
所以,我也要去飞。
飞到尽头,飞到最高点。
没有谁能阻止我。
即使是操纵死亡的死神。
死神——?
恍然惊觉,全身冷汗如泉涌。
“……怎么可能……那只是梦而已啊……”
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得到。
——铃。
“你所盼望的死亡并下会到来——我下是说过了吗,”
少女就站在身后。
百百依然无视寒冷的天气,依然穿着白色洋装搭配红鞋子。手中握着巨大的镰刀,身旁跟着黑猫丹尼尔。
她微启红唇,开口说话。
“虽然你直接跳下去也无所谓,但是不在名单上的灵魂。我不能带回天界。没有按照预定安排死亡的灵魂,无法得到天界的指引。会暂时被放逐在人间游荡。甚至可能永远都无法升天,永远要当个游魂喔。总而言之,你无法到达心中所向往的地方。”
“喂,小子,听懂了吗?别给我们添麻烦。”丹尼尔不客气地说。
“……什么跟什么啊……”“
“嗯?小子,怎样?”
“吵死了!”大辉突然吼出来。
丹尼尔被他的声量吓到,全身毛都竖起来,一溜烟躲到百百身后。
“莫名其妙地出现,还一直讲我听不进的话——”
大辉从窗口回到室内,朝百百走近。
“不要来扰乱我的现实!不要随便干涉我的心情!”
“……”
“你只不过是个幻觉而已!不可能存在的!我才不怕你!一点也不怕!”
“哦……真的?你其实很害怕吧?”
听到百百这句话,大辉表情僵硬,一脸的狼狈。
“你所害怕的是我——还是死亡?”
“我才不怕死!我也不怕你!跟活着的痛苦比起来,死亡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真的不怕,那你就快点去死吧。”
百百的声音变得相当冰冷,仿佛足以镇定一切。
如此天真无邪的外貌,为何会有那么充满魄力与威严的声音?
原本躲在她身后的丹尼尔,也被吓倒在地上。
然而更令大辉惊讶的是,方才回头那一瞬间,她脸上悲痛的表情。如此令人窒息的美丽容貌,却带着前所未见的感伤,双眼直视着大辉。
为何她要如此哀伤地看着他,大辉无法理解。
“你是不是正想说死了此活着还轻松,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百百缓慢地摇头,声音如雨滴般,在空间里反弹着。
“别闹了,那是下可能的。我曾经夺取过无数人的姓名,无视于他们的泪水或笑容,将所有想活下去的心声置之不理。”
丹尼尔在她冷静的语调中恢复正常。
“百百,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也会被感染耶。何必为这种家伙让自己伤心啊……”
她盯着丹尼尔,以眼神表示并非如此,然后将他抱到胸前,转过身面对大辉。
“可是,我真的想死啊。”
“就算死了又怎样?”
“死了以后就能成为一道光,永远散发出光芒。”
“不可能的。”
“有可能啊。那些生前默默无闻的画家。死后一幅画的价格就变成天文数字,因为他们都成为永恒的光芒了!死后永远都会发光发热!永远不会消失!我也会一样成为不灭的光芒!”
“你错了。”
“我哪里有错!”
百百看着他的眼神依然充满丁悲哀。同时也充满了怜悯。
“人不会因为死去而发光,真正会散发光芒的,是一个人努力生存,认真活过的痕迹。“死亡”,并非单纯地等于“永恒”你呢,你有认真,努力地活过吗?”
大辉无法回答。
内心一阵刺痛。原本已经丧失情感的,机械般的内心世界,开始疼痛。
“一年前,我曾经来这里看着那位你想效法的男孩。当他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说出‘这是我所期望的结果’。然而却承受了非常多的痛苦、非常地孤单。这是当然的,因为真的很悲哀啊。人在想死的同时,却又渴望活下去。”
“百百……”听着从头顶上传来的话语,丹尼尔低喃道。
为什么,你会如此悲伤?
为什么,要用如此悲哀的眼神看着我?
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大辉从百百身旁快速走过,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
现场只剩下少女和黑猫。
“百百。干嘛要对那种家伙特别在意啊。”
“……没有啊……”
“身为死神,你未免对人类太过关心了吧。”
“没有啊……”
“那你到底准备怎么做呢?”
“没什么……”
“真是的,那就别多管闲事嘛……算了,阻止也没用,反正你就是爱管闲事。”
“……还是你了解我。”
百百将黑猫举高到面前,丹尼尔立刻用灵活的尾巴轻抚她的脸颊。
“明明是个爱哭鬼还要逞强。这样干涉人类的事情,被局长知道一定没好脸色看的啦。为那家伙延长寿命也于事无补啊,我可不想惹麻烦。”
“唉……真伤脑筋。”少女叹息着说。
拉。为那家伙延长寿命也于事无补啊……我可不想惹麻烦。
[唉……真伤脑筋。」少女叹息着说。
迷失在灰色的合影中。
不知道究竟哪里是出口。无边无尽的黑暗。
没有光线,不见天日。
失去自我,失去一切。
失去一切————
……大、大辉……大辉!」
突然听见这声呼唤……他回过头去……
身后那名男于是负责筹办画展的出版社代表……年纪轻轻却已担任现场总监的职务。
「你怎么了吗,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发呆……」
男子看着精神明显不集中的大辉……露出讶异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大辉随口敷衍着。
「啊……个展只剩下倒数几天而已,很紧张吧……这可是你画家生涯的起点呢。」
对方似乎很能体谅的样子,边说边眺望四周。
眼前是大辉的个展会场,以最近一次的得奖作品为主,展出他历年来的所有昼作。
不只是单调地把昼挂在墙壁上排列展览,为了突显出大辉的年轻而刻意营造出新潮的时代感,希望能吸引与他同一个年龄层的新世代族群。
大辉具有「年轻」这个话题性,开幕当天将会有许多电视台跟媒体前来采访……
对于出版社而言,肯定是最佳宣博。
对于担任总监的年轻男子而言。这也是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大辉第一次见面就将对方的企图心看得一清一楚……
「别担心,一定会很成功的,因为作品本身非常精采嘛!这种捕捉光线的高超画法……可以感觉到你独特的风格!
男子就像购物台的主持人,滔滔不绝地说若……
这些话应该是从什么评论家口中学来的吧这个人并不了解作品的价值……只会附和
别人的意见而已。而且这问所谓的出版社。其实也是与几间一阳有关系的企业,这次个展多少也受到上面的指示吧。
实际上出版界对他的作品究竟评价如何,是个很大的疑问……
大辉始终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对方。
连绘画的价值也不懂,对我这个人也不清楚……少用一副自以了解的口气说话。
他总是在心中如此想着。
然而今天对方的声音都没传进耳朵里,大辉一直觉得意识模糊,似乎连自己人在哪
里都有点不太明白。
「………………」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我还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该死啊。」
「唔……」
——钤。
那个少女的声音?
「……咦!」
猛然回头,却没看到少女或黑猫的踪影
环顾四周,也没看到什么。
是幻听吗?可是刚才明明……
脑中浮现那名身为死神却一脸哀伤的少女。自从那天逃出大楼以后,总觉得双脚轻
飘飘地,没有踏在地面上的感觉,忍不住想知道那双眼眸为何会充满了悲伤。
负责掌管死亡的死神,居然想要阻止死亡。
少女说过的话,有如滋润旱地的雨水,深深沉入大辉的心底。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
她悲伤的理由又是什么?
不明白。明明觉得没有活着的意义,却依然活着。
如果她没有出现,我已经可以成为一道光芒了
为什么——
「怎么了吗?」
男子一脸吃惊地瞧着大辉的脸
「你好像真的生病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好。」
大辉如此回答,便随着男子的脚步朝出口走去。结果——
「啊……」
男子突然停下脚步,正在发呆的大辉不小心撞上对方的背。
对方差点跌倒,却还是迅速地朝入口跑过去。
「几、几间大师!」
男子向突然来访的人人物深深一鞠躬。
秘书将门推开,迎面走来的大人物——正是几间一阳。
「怎么没听说您要来呢?来不及出去迎接,真是抱歉!」
面对大人物突然登场,男子额头冒出大滴汗水,完全不知所措。
然而一阳只轻轻举起一只手制止对方再说下去,便直接朝大辉走近。
「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如往常……令人备感压力的语气。
「报告爸爸……很顺利。
「是吗?」
太辉对于父亲的出现也感到困惑。即使画作的摧放和布景装饰都已准备完毕,但展览尚未开始,像父亲这样的知名人物,就算对自己儿子也很难想像会特地来关心。
绝对不会因为担心儿子才来的吧……想必是先来审查看看,这个展览会不会有损几问一阳的名声。大辉如此揣测着……
果然,一阳立刻接着开口。
「那就先让我看看吧,我想大致浏览一遍」
明明已经没时间了,还提出这种找麻烦的要求……
明天应该没事情要忙的不是吗?话说回来,不论是出国前或回国以后,父亲最近关在昼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似乎正在进行新作品的样子……
「好、好的……大师请跟我来……」男子不停地鞠躬哈腰。
但是一阳的反应却再度令人出乎意料……
「不……不用麻烦。请两位暂时回避一下好吗’」
两位——指的是男子跟秘书。
男子拿出手帕拭汗。一睑疑惑地跟着秘书走出去。
之梭,一阳什么也没说。开始在室内漫步。
人辉有些错愕,只好跟随在父亲身梭……
——铃……钤铃……
/\
大辉盯着眼前一阳的背影。
正式的西装。以五十乡岁的人而言,体格相当结实,相当有型。
这就是世界级画家的背影,此起自己想必挺拔得多了吧。
仿佛隔绝世界的巨大围墙。
我无法超越这道墙,无法被接受……只能追随而已。
一阳在看昼的时候,一句话也没对大辉讲,偶尔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墙上的画作……
如何,满意了吗,
这些都是遵照你指示所画出来的作品。
此刻你所凝视的那幅书,上面的深红色是你为了表现出都市中没有的土壤……硬要我
加上去的……而图中的天使……原本我想画出悲伤的表隋……却被要求修改成充满喜悦的笑容。原本我想表现出痛苦的感觉,却变成温暖的作品。
非常讽刺地,那幅书最终得到很高的评价。
那幅画,那些色彩,那张构图……那上面的一切……都完全符合你的要求吧……我始终都听话地遵循着轨道前进。
在阴暗的隧道里,已经走了许多年。
一阳终于审视到最后一幅画了。
向来不戴手表的大辉……并不清楚究竟过了多少时问,只感觉到相当地漫长。
虽说是最后的一幅画……实际上却正好相反。那是大辉在懂事以前画的,没有任何技巧的涂鸦,是现在回头看来会忍不住奸笑的大胆之作,用蓝色跟红色还有橘色,涂抹出整片天空。连太阳也变成紫色的……
大辉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有这样一张被保留下来的图画,刚开始他并不想拿出来展示,但出版社却说『这才是画家几间大辉的起点」。坚持要放进来。
为什么要保留这种乱七八糌的东西,为什么要把没有意义的涂鸦拿来参展,他完全不明所以……
那是原本不知作何用途的纸张。面积将近一公尺平方,如此大幅的涂鸦……居然参杂在其他作品当中,甚至成为画展的压轴。
正因如此,在会场高格调的陈设中显得特别醒I。
而父亲一阳已经在这张图前面伫立许久了,
怎么样,这可是出版社擅自作主的决定,你一定会说简直乱七八糟吧,
……这东西实在是乱七八糟,当时还没开始接受父亲的指导,才会画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我都听从父亲的意见」
大辉说出贬损自己的话,结果始终保持沉默的父亲缓绶开口。
「大辉,你是为了什么而画画的?」
突兀的问题。
他想简单地同答,却答不出来。
这是头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而。大辉并下知道自己为何要画画。
曾经在电视与报章杂志的采访山,被问过「对你而言绘画是什么?]。的问题。
当时他回答——
「是我的心……」
直接将书上看过的画家名言拿来讲,但此刻却行不通,完全是两回事……
对于一直都按照要求去画画的大辉而言,这个问题根本无法问答……
对于并非出于自愿的事情,根本无法回答……
如果硬要回答的话,只能说——是因为你啊。
……答不出来吗?一阳沉静地说。
「难怪你画的作品会如此无趣。」
…………?
听见父亲冷淡的评语,大辉忍不住想反驳。
全部都是照你的意思去画的……你居然还这么说,
我从你那里学来的,就是迎合评审喜好的画法。
而且是被称为几问一阳复制品的,毫无自我的画法……
要求我这么画的人,就是你。
假如我的作品很无趣,那你的应该也一样。
可惜这此想法并没有真正说出口……自幼就被灌输不许仵逆父亲的观念,心中的情绪经过一阵激蛊,终于又逐渐退去。
「对不起。」
听见大辉不知第几次机械式地道歉……一阳轻轻叹了口气。
伴随着叹息吐出的……是末被听见的低语。
……还没有……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拜托
恩?
大辉正要反问。一阳突然转过身,朝出门走去……
那道背影,似乎变得比平常瘦小。
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正在在哭泣。
不太对劲。
有点奇怪。
为什么……父亲会问他那种问题,
为什么,现在才批评他的画作,
大辉完全无法理解。
他唯一感觉得到的,是今后也将持续下去,只能不停地持续下去,水远的黑暗与悲一只。
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只是……再践踏自己的心。
就在这个夜里,
几间一阳——倒下了……
原因是心脏病发作。
从大辉的个展会场出来,坐上车子离开,没几分钟就发生了。一阳突然按住胸口,非常地痛苦立刻被送往医院。
陷入昏迷状态,失去意识……
什么感觉也没有。大辉认为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
一阳进入加护病房,情况很不乐观。几个工作上有合作关系的人士。在病房前来回
踱步。大辉靠在白色墙壁上……背后传来水泥墙冰冷的触感。
眼前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讨论丧礼的筹办跟死后版权的事情。
看来,存活率已经——近乎零了吧。
原本病房是谢绝探访的,后来通融让看护者进入。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门外众人纷纷开始顾虑自己隔日的工作,一个接一个回去,终于所有人都走光了。
说到底,真正担心一阳病情的人。一个也没有。
即使拥有权力与才能,面对死亡也莫可奈何。
大辉突然很想看看可怜的父亲。
这样至少能安抚自己的情绪吧。
他对负责照顾父亲的秘书说声「换我来吧,你也该休息了」,然后走到一阳的病床边。
巨大的仪器和点滴……延伸出各种管线,连接到父亲的身体。
大辉说不出话来。
彷佛由零件组装成的,机械人般的身体。
死亡的边缘。
活着,究竟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身不由己地活着,又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明白了。
心电图的微弱起伏,显示一阳的生命正藉由仪器的力量维系着。
病房内的机械并未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发出规律的声音,一切都安静而平稳。
正因如此,感觉特别真实。
这是他一直寻求的真实感。
人就是这样死亡的吗?这就是人类的死亡吗?
大辉所期盼的死亡。就近在眼前。
很草率,实在太草率了。
怎么会,不可能的。这怎么会是我一直期盼的东西?
不,不对,才不是这样。
那个少年成为一道光了不是吗?
为什么这个应该要散发光芒的人,会如此虚弱?
——铃。
「因为这才是属于你的真实。」
穿着白洋装的少女,就站在大辉身旁。
「——是你!」
他惊讶地差点站不稳。
黑猫从眼前越过,跳到一阳的病床上,东张西望地,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病房的门关得好好地,并没有被打开。
「你是怎么进来的?」
「跟你说过我是死神了啊。」百百如此回答。
……」
听不太懂,可是……
「——现实很残忍,在追寻美好幻影的同时,也失去许多手中拥有的东西……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大概也没办法体会这种讽刺的感觉吧……」她这么说。
……这才是……属于我的现实……吗?」
「没错,你很快就会懂了,一定会明白的。」
百百说完这句话,丹尼尔立刻开口。
「0K。百百,差不多罗……」
「我知道——好吧,你爸爸在叫你了,快看。」
「咦?一就在下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大……大辉……你在吗?」
一阳恢复了意识,沙哑的声音呼唤着大辉的名字。
原本被医生宣告不会再醒过来,已经陷入绝望状态的父亲。
大辉难以置信地瞪着百百。
……怎么可能……难道是你……你做的吗…………
「对啊,怎么样?」
她直直地盯着大辉。
你要怎么做?
那双眼眸如此质问他。
大辉呼了一口气,重新转身面对父亲一阳。
丹尼尔跳下病床,回到主人身边。
「我在这里,爸爸……」
大辉俯视着父亲……此刻躺在床上的身影非常孤单……
一阳只能转动眼睛,确认大辉的存在,然后用虚弱却仍带威严的嗓音徐徐开口。
……大辉……你一定要继续画画……
……什么?
都到了这时候,还要跟我说这种事情?难道不能讲一句做父亲的该讲的话吗?
几个小时前才严厉地批评过,现在又要逼我画下去。
一阳接收到大辉冷淡的眼神,却仍不以为意地,望着天花板说下去。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第一次买蜡笔给你……你就画了好多好多图……」
「恩?」
「当时……你在我的画室墙壁上,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图案,连刚买来的蜡笔都被用到剩下一小段……真的是很大的一张图。」
大辉对这件事丝毫没有记忆。
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将记忆封印着。
尤其是从他发现自己没有光芒照耀的那一刻开始。
「那天啊……大辉……我骂了你一顿……可是……其实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非常高
兴……」
……为什么?」
他不由得竖起耳朵专注倾听。
父亲虚弱沙哑的声音。哈哈哈地笑着。
「那些画我一直收藏着,甚至还要求摆放在展览会场,大概被很多人在心里嘲笑
吧……」
什么?
那张放在最后面的画,是这个人提供的?要求出版社放进展场的也是他!这……怎么可能……骗人……
不理会大辉的猜疑,一阳继续往下讲。
「当时……我确实在你身上看到了光芒。那是我所没有的,描绘出『光芒』的力量……非常耀眼……充满了光辉。一
「骗、骗人,我才没有什么光芒,」大辉一脸狼狈地大叫。
这人在说什么?事情如今又要说什么?
我身上有光芒?他自己身上没有的光芒?
「我一直都在画画,即使从蜡笔换成了画笔也下停止……因为我真的非常喜欢画画!
无论多严格的要求,无论是否被接受……我都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得到认同的。可惜这
一天并没有到来。我只是下停地被你监控着,依照你的指示。像机器一样自动生产出画
作而已……不,不对……那根本不是什么创作,只不过是复制品,是几间一阳的复制
品!」
对于父亲出乎意料的话语,大辉的情绪就像坏掉的水笼头股,一波又一波汹涌而
出……原来这些情感从未消失,只是始终被积压着而已。
「因为我没有才能!就算能够画出符合得奖条件的作口来,就算能够画出模仿你的作
品,却永远都无法超越你!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根本
是世界末日。原以为顺着你指引的轨道前进也可以找到未来,结果马上就幻灭了。都是
因为有你的存在!你这道墙把前面的路都给阻断了,没有未来可百,实在太悲惨了……什
么也没留给我……还说什么看到光芒……我的未来只有无尽黑暗的隧道而已……」
发泄完几乎全身无力,差点就站下稳。
我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即使如此,父亲依然平静地对儿子轻轻开口。
「不,你的未来还没有结束……当你画出那张涂满黑色的风景时,我才知道你承受
了多大的压力……只不过、我始终相信自己的做法没错……再多撑一下吧……你一定会
成功的。一定会在全世界发光发热……」
一阳为了不埋没大辉的才能,多年来费尽心力。
为了让他不被任何事物打倒。努力提供可以持续绘画的环境。
「目前的你……只是以我儿子的身分……成为众多没没无闻的画家之一而已……但你
拥有其他人无法模仿的创作力……只不过现在还无法得到认同……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保
守……等到个展成功,受到各界的好评……你就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创造力……就可以
随心所欲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了……呜,」
为了尽快受人瞩目。一直让他画出迎合主流的作口来,强迫他学习得奖的诀窍。这些
对大辉面百很痛苦,却都是为了长远的未来着想。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他画得越来越像父亲的复制口来。
身为一个画者,这对大辉西百是难以忍受的事情,但也是学习技巧的过程中难以避
免的现象,同时也是让他受到肯定的捷径。
大辉在遇上死神那一天所画下的黑色风景,被一阳生气地撕毁,丢进垃圾桶里。
不只是生气,甚至可说是愤怒。
「那时候……我才察觉到自己带给你多大的痛苦……如果那张扭曲的画就代表了你的
内心……一定是你的死亡意念……没错吧?不要去想死的事情,你还很年轻,只是还没
体会到活着的意义而已。」
一阳的话语和想法,猛烈撼动着大辉。
站在死亡边缘的父亲,正在阻止他去寻死。
「可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没有才能没有存在的理由也没有活着的价
值……我很想发光发热……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我想要成为……永恒的光芒……我该怎
么办?这个世界不需要我。请你像往常一样指引我吧,爸爸…………」
听见这番灰心丧志又充满无力感的告白,一阳内心震荡不已。
大辉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用如此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丁……活下去吧,不要放弃画画……你一定可以到达我所到不了的境界。能够随心
所欲地画图。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你应该明白。好好看看你自己……之所以会感觉不
到光芒——是因为你自己就在发光发热的关系……你一定可以照亮这个世界……在我眼中
你就是一道光……大辉……」
说完这句话,一阳朝大辉伸出手。
拾起头,彷佛正仰望天空。
厚实的大手,将大辉颤抖的手紧握住。
传递着温暖,属于父亲的温暖。
……爸……」
——钤……
就在这时候——
毫无预警地,一阳突然全身失去力气。接着便像断了线股……松开大辉的手……
「爸……爸爸?」
咚地一声——
宛如没有灵魂的人偶,手臂自床沿垂落,再也不动了。
「爸?爸——」
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
「爸,爸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不是父亲,
「——时间到了。」
而是掌管死亡的少女——百百。
少女舞动手中的巨大镰刀,在空中划出无数个圆。
晴朗的夜空,只有金色月光和繁星闪耀。
少女为了引魂,也为了镇魂,轻轻舞着白色的长发飞扬。
令人屏息的、美丽而神秘的,轻盈的舞蹈。
黑猫张开鳊蝠般的翅膀,在她周围配合节奏跳动。
旋转的镰刀,将「线]斩断。
刀光一闪。
于是……灵魂与肉体——被分开了……
在真正临别的一刻……死去的灵魂说了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我要走了……但是我走得没有遗憾,谢谢……」
如果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就能看到最远的尽头吧。
也可以看到天空中闪亮的星星。
握在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手中握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失去的太多太多了……
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几间一阳辞世了。
大辉先前并不知道。其实父亲一直都有心脏病。
面对人生最后一刻,他并不是一名伟大的画家……只是一个平凡的父亲。直到那最后
的瞬间,大辉才从父亲的手掌中,体会到自己是如何被深爱着。
几问一阳是个非常笨拙的人。
在绘画上能够长袖善舞尽情挥洒,面对自己的孩子却是连最简单的言词都不擅表
达……当他发觉大辉拥有超越自己的才能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为了培养大辉的才能
成长茁壮,作父亲的尽其所能去努力。
他在画坛上看过许多得大奖的潜力新人,后来都因为太过年轻而遭到利用,如流星
般消失无踪,因此对自己儿子特别严厉。
其实在大辉第一次得奖的那天,以及决定举办个展的日子,他都一个人在夜里默默
地举酒庆贺。即使被医生告诫过不能喝酒,他也不在意,只因为实在太高兴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对儿子的爱。
用很笨拙的方式为儿子着想,只是一心想付出。
「爸爸…………」
大辉的声音在屋内回响着。
他正呆立在父亲的画室里。
父亲过世后的现在,对于那份深挚的亲情,他感到困惑。
该如何接受那份父爱,他不知道。
这问画室里遗留有父亲的气息。
此刻彷佛还能看到几间一阳正坐在那里……对着画布创造奇迹。
油画工具和颜料的气味充斥鼻间。
已经不再被使用的器具,都整齐地排放着,令人无限怀念。
——钤。
又是那道铃声。
只要听见铃声。他就会想起父亲;:
以及,那名少年的诗句。
敞开的窗口、夕阳西下。散发光芒。由于太过灿烂,让人几乎要睁不开眼,但是,
他再也不会闭上眼睛了。
以前总是觉得光芒太刺眼,一直都闭着眼睛,连自己身上的光芒也看不到。
睁大眼睛直视前方吧。
二月的冷风吹动窗帘。
彷佛突然冒出一团烟雾似地,百百与丹尼尔就这么凭空出现。
她是死神……
宣告几问一阳的死亡。并且带走了他的魂魄。
其实一阳已经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因此提早结束海外个展。赶着回国见大辉一面。
在临终时真情流露,只为了鼓励大辉勇敢向前。
普通人是看不到死神的。
但大辉例外,因为父子之间的牵绊太深。当时他所感觉到的死亡气息,并非属于他
自己的,而是父亲一阳的……再加上他对死亡的盼望,才会遇到百百……
「你来做什么,不是已经把我爸爸带走了吗?」
……恩,对啊。」
「那应该就没事了吧?」
「可是——对不起。」
她在哭。
身为死神,却一脸不舍地流着眼泪。
温暖的泪水有如光线的轨迹,缓缓流过脸颊,滴落。
「为什么要道歉?」
……其实我真的,很想让你跟你爸爸再多说一些话……可是那天,我已经努力拖
延时间了……」
「不只这样啊,百百还因此被局长责骂耶……死神刻意拖延预定的死亡时间……本来
就是违反规定的事情啊,居然还让他恢复意识,甚至可以说话!结果百百——」
「丹尼尔,不要多嘴。」
她捏住黑猫的嘴巴。
「好痛好痛好痛,对不起啦,百百……」
她一松开手,丹尼尔立刻捂着嘴喘气。
大辉看到这个画面,突然觉得很有趣。
「哈哈哈……」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原来如此,谢谢你,百百。」大辉非常自然地向她道谢。
似乎能够明白她流泪的理由了。
百百并非因为自己伤心难过而哭泣。
当时她想必是因为即将发生悲伤的事情,想到一阳和大辉的心情才会流泪,同时也
是代替再也无法流泪的一阳流泪。
「啊,差点就忘记了,还有那个……
百百眼泪也没擦,就走到昼室一角,拿出一幅画来。
丹尼尔紧跟在后面,沿路留下红色的足迹,似乎是踩到忘记收拾的颜料。
如此令人会心一笑的可爱画面,难以想像少女就是死种,甚至有种温暖的心情。
「来,你看这个。」
放到手上的物品……令大辉突然呼吸困难……
心被揪紧了……感觉到疼痛。
那是一幅油画。
画中有个幼小的孩子正在笑——那是他……
这是你父亲临终前最后的画作,是他托我交给你的。自从被宣告死期将近,开始
接受事实以后……他就急着要完成这幅画,为了祝贺自己孩子画家生涯的起点……也为了想
留给你一些东西……百百温柔而平静地说……
无论是笔势或光线,一切都慈爱地包围着那张笑脸……比过去任何作品都更耀眼的色
彩……彷佛为这幅画竭尽生命也在所不惜……
水滴滑落脸颊,沾湿了画布……
油画颜料尚未全乾,水滴聚集成珠,在画上打转。
这是自父亲过世以来,他第一次哭……
泪水无法克制,如漫画人物般泉涌……
看到他的泪水,百百又忍不住哭了。
「在你爸爸心里,永远都记得……你小时候的笑容……所以……
最后的话尾凝结在泪水中,没有办法说完。
「别哭了啦,百百,很难看耶」
丹尼尔用尾巴敲了主人的红鞋子好几下……
这似乎是它和她之间独特的安慰方式。
让大辉再度笑了出来。
仔细一瞧……眼前竟是如此瘦小如此脆弱的存在——纤细的手脚、稚气的嗓音和容貌……虽然说起话来语气很成熟。其实百百真的很娇小……
不可思议的死神,为了别人的死亡而哭泣。
没有擦掉泪水,是对逝者的尊敬,也或许是她特有的倔强……
「谢谢。」
大辉温柔地摸摸死种的头……她脸上还挂着泪痕……
「真是个爱哭鬼耶你……」再附加这一句……
……结果少女立刻接着说——
「而且还是个管家婆,」
眼中含着泪水,笑得很美丽。
画家几间大辉的个展,在掌声中成功地落幕了……
尤其是那种捕捉光线的逼真画法,备受瞩目,赢得相当高的评价。
还有,摆放在最后面的两幅作品。
一张的主题是《由儿子献给父亲》……
另一张的主题则是《由父亲献给儿子》。
当时父亲的笑容……温暖的声音,厚实的大手……都在大辉心中留下鲜明的色彩。
——成为精采的画作。
完
第一卷第二章你的声音
又下雨了。
倾盆大雨……仿佛要将泥土和柏油路面都渗透侵蚀。
明明才黄昏,四周却一片阴暗。平常这个时间公园里都能听见孩子们玩耍的声音,
此刻却因为豪雨而空无一人。别说人影了,就连几公尺的距离都视线模糊。
远方的天空响起雷声,低压压的云层闪过电光,使人目眩。
雳耳欲聋的巨响,让少年瘦小的身躯微微颤动。
少年怀中的纸箱似乎在回应外界的震动,正沙沙作响。
箱子里的小东西受到了惊吓,开始不安地挣扎。
……」
穿着宽大的水蓝色雨衣。少年从帽中低头看怀里的纸箱,盖在上面的塑胶布已经积
满了雨水。
「……是你……都是你不好……如果没有你……」
少年四下张望着。
「……
下定决心,将纸箱放在公园里显眼的地方。
丢弃了。
这是他认为自己最后仅存的一丝爱心…………
……我……我……」
少年的肩膀颤抖着。不知是否因为刚才那道雷声的影响,决心开始动摇。
纸箱中的「小东西」,还在奋力挣扎……
是你……都是你不好……
所以。所以我——
「——你想说我并没有做错是吗?」
——钤。
那道铃声,那句话,并没有被大雨淹没,直接在少年脑中响起……
「咦……?」
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就在他眼前,刚才丢弃的纸箱边,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衣服的少女。
白色长发和红色鞋子,朦胧地浮现在大雨中。就连少女本身也是朦胧地浮现在空气
中,周围似乎笼罩着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将雨水都弹开来。
一瞬问,他以为看到幽灵了,然而随即又联想到其他的存在。
虽然眼前的景象非常不可思议,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真的很像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妖精。他一时间看傻了眼,连自己脚边出现一只黑猫也浑然不觉。
彷佛融入黑暗中的身影,加上月亮般金黄色的眼瞳……以及挂着大铃铛的红色项圈……
背涂呙高竖起的尾巴,只有末端带着一抹白。
黑猫抬头望向少年,让他有种被瞪着的错觉——然后这只猫开口说话了。
「你想害死它吗?」……
声音听起来就像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
「咦!」
他吓得差点虚脱。
猫、一只猫居然开口说话了了……
少年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地面上。
棉质短裤一下子被水浸湿,冰冷的触感钻入身体。
「丹尼尔,过来。」
少女呼唤黑猫……外型看起来比他大几岁,声音却相当稚气……而语调很成熟,依然有
种妖精般的感觉。
「哼,」
黑猫哼了一声,又瞥了他一眼,随即回到少女的身旁。
少女蹲下来,将纸箱上那块塑胶布的积水用手拨开。
「如果雨就这样继续下个不停,[它]怎么办呢?」
少女喃喃说着,像是在跟身旁的黑猫讲,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还能怎么办,这样下去一定会死的嘛!」
黑猫如此回答,然后用前脚拍拍纸箱侧面。
「喂——你还活着吗?」
箱子里的东西寒塞串伞地回应着。
这家伙好像还生龙活虎的耶,百百。一
黑猫一脸高兴地呼唤主人的名宇。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就很危险了。」少女微低着头说……
「真是的,想把我的同类害死啊,臭小鬼……一
黑猫露出尖锐的牙齿,金色瞳孔生气地瞪着他。
………………
少年很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事情。
全身都湿透了,不是因为雨水跟泥泞,而是持续冒出的冷汗。
「你、你们是谁?」
这就是所谓的有苦说不出吧。
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是没办法向眼前奇特的少女和黑猫解释的。
沉重的罪恶感,慢慢累积在少年瘦小的肩膀上。
一度下定决心要封锁的情感,再度扩散开来。
「恨意」又逐渐转化成「爱意」。
于是少年立刻跑过去。冲入少女和黑猫之间。
然后——
「我、我才没有要丢,只、只不过是借放一下而已!」
……说完就抱起箱子,朝着公园出口狂奔。
搞什么鬼……什么跟什么嘛……
我才没有做错。
我没有错……
我没有……
我…………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
是「她」的声音……
「——咦?」
急忙回过头去。
眼前并没有出现期待的身影,刚才的少女和黑猫也已经不见了。
是错觉吗?
像羊毛般柔软的声音。
没错,一定是错觉……
因为……已经不在了。已经……听不到了。
已经……不会再呼唤我了。
她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
「喵!」
箱子里,传来细小微弱的叫声。
那是她……留下来的大麻烦……
曾经……还是两个人一起的时候——
「嘿,你们两个果然在交往……」
「闭嘴啦,滚开……关你们屁事啊!」
面对班上男同学们的嘲笑,濑户公太用力吼回去。然后再挥舞着使用了五年的旧书
包,生气地赶人。以为打中了,结果挥棒落空,同学们吹着口哨嬉闹地离去……
「莫名其妙,这些讨厌鬼,每天都这样……真是气死人了。
公太涨红了脸,搔搔一头被姊姊强迫染成栗子色的短发。
「不要理那些家伙讲的话啦。」
明明自己才是最在意的人,但为了安抚身后的少女。公太逞强地说出这句话。
穿着浅黄色洋装的少女,用羊毛般柔软的声音开口回应。
「思,我知道。]
牧原麻依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
秀丽的容貌比同年纪的女孩子出色许多,较班上的女同学显得略为早熟。而她自己
也很希望能赶快长大……
至于公太,并不特别急着长大,反而觉得当小孩子比较好,可以整天玩耍。
在公太的视线前方,是她晶亮的眼眸。原本是麻依的个子比较高,而现在……或许正
要进入发育期吧,公太开始成长,两人已经一样高了……
刚察觉到的时候。公太有种「马上就会超越你」的优越感,但如今早就对这样的视
线高度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优越感了。
反正他心里明白,这也没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而且,两个人还是一样地……
「其实,公太你不必勉强自己特地陪我回家啊。」
「可是你今天午休的时候……不。没事……那个,没关系啦,这又没什么,反正我
也要回家,就一起走啊,」公太随口说出自己也不知所云的回答……看到麻依双颊微红,
他心里有些讶异,但懒得去想。又继续往前走。
「赶快回家吧。」
「思。」
今天午休时间,麻依去了保健室。公太对此耿耿于怀,尤其是麻依她——
麻依正走在他身后。
柔顺的长发绑在两边,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摇晃。
心里一股暖意。
虽然个性不善表达,但这股暖意令他感到心情愉快。
就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遇到了它。
湛蓝的眼眸,就和当日晴朗的天空一模一样。
近乎透明的……非常清澈的,蓝色。
「喵;」它发出撒娇般的叫声,独自坐在纸箱里。破旧的纸箱巾铺着一块旧毛
巾,这就是初次相见时它仅有的家……
「好可爱喔。」
麻依脸上浮现笑容。抱起纸箱中瘦弱的小猫。
小猫身上的毛长得很漂亮,是标准的三毛猫。
小身躯微微颤抖着,麻依非常温柔地抱着它……
纸箱上并没有写什么;请认养」的句子。这里是远离住宅区的偏僻小路,看来不像
是要等人认养的样子。然而这条小路是小学生们常走的捷径,也许把猫放在这里的人,
就是预期会有小朋友出于好奇而把猫捡回家……
总之,公太和麻依发现它了。
对两人西百,这场相逢是重大的转折点,可惜当时的公太根本来不及察觉,只能担
心眼前的事。
——这下麻烦了。
麻依一直抱着小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唔,真是伤脑筋啊……
想起妈妈的警告,头又开始痛了。
公太和麻依。在半年前也曾经遭遇过同样的情形。
当时两人直接就把小猫带回家,结果被父母大骂一顿。
在濑户家,公太的妈妈说「你根本没办法照顾它」,公太不服气地顶嘴说我可以。
结果妈妈拿出之前把乌龟养死的事情来讲,然后他就开始耍赖,最后吃了妈妈一记特大
号拳头,终于被OK了。
接着,两人又把猫带回牧原家去。
想当然耳,同样是不准养。
只不过,两家的理由并不一样。
麻依的母亲,是为她的身体健康着想……
因为麻依有气喘病。
第一次发作,是在她刚升上四年级没多久的事情。
某天深夜里,麻依突然发病,牧原夫妇带着痛苦的女儿赶到市区求医。好不容易找
到一问急诊室,院方却以没有小儿科为由拒绝诊疗。赶到下一家医院,也因为同样的理
由而被拒绝……
为了抢救徘徊在生死关头的女儿,夫妇俩用尽一切努力。
就在最爱的女儿快要撑不住时,原本不抱希望去敲门的小医院。居然愿意看诊,终
于救回麻依的一条命。
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麻依的父母自然就特别注意她的身体状况。所以是不可能
让她养小动物的。麻依非常了解父母的心情,公太也看到了她妈妈苦恼的模样,那时才
知道麻依的健康情形有多危险。
两人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将小猫放回原来的地方。公太一边安慰着泪眼汪汪的麻
依。自己也拼命强忍着泪水。当时的心情,没多久公太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男生……无论是少年青年还是中年。就算成年了也同样是个笨蛋。
是因为脆弱吧,因为不想被痛苦压垮,所以选择遗忘。
但是,女生不一样。
心思特别细腻……也比较坚强。
少女总是会比少年早一点长大。早一点成熟。
麻依希望自己能比公太更快长大成人。一方面是她心里如此期望着,一方面她的病
情和处境也让她不得不早熟。即使事隔半年的现在,她还忘不了当时的心情。
当时的小猫,现在怎么样了呢?
有没有被人捡回家养,过着幸福的生活呢?
对下起。
我没办法养你。
对不起……
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
对不起。
麻依将当时的小猫,和此刻怀里的小猫重叠在一起。
「反正我们又不能养,赶快回家吧。」公太对她说。
…………
但麻依并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抱着小猫……
「没办法啊,我跟你都不能养嘛。」公太的语气充满困扰……
他不停试着说服麻依,可惜没什么用。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原本紧闭双唇的麻依突然开口了……
「它在跟我求救。」
「啊?你在说什么啊?」
人根本不可能听得懂猫话吧。
「我听得懂,听得非常清楚。」
然而麻依却非常肯定。
「它正在向我求救,我真的很想救它,因为……因为它跟我是一样的……」
…………
公太听不懂麻依这句话的意思。虽然听不懂,却感受到她认真的眼神。
可是……可是根本、根本没办法啊。
如果直接把猫带回去,一定又会被妈妈扁一顿吧……
痛死了,光用想的,就觉得痛死了……
头一定会被打爆吧。
妈妈可是力大无穷的。
怎么办呢……麻依……
搞什么嘛……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何必那么执着嘛……
我不管了啦。
不想管了……可是——
「奸啦——我知道了,就藏在附近的神社里面偷偷养就好啦!反正那里不会有什么
人经过,应该没问题的啦,」公太脱口而出这个提案。
看到她突然绽放光芒的眼眸,以及温柔的笑脸,终于放心了。
「不过你啊,还是不要太常接触猫比较好喔……」
「思,我知道。公太,谢谢你!」
虽然安抚了麻依,其实接下来该怎么办,公太根本连想还没想……
「牛奶不好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本里面有写啊……」
「啥,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书啊?」
「以前买的。」
「以前?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吧。」
公太从家里带来牛奶要给小猫喝,被麻依阻止了……
她手中拿着一本《如何成为好饲主(猫儿篇)》,摊开有关照顾小猫的那一页。
可想而知,在半年前那件事情过后,麻依立刻就去买了这本书。那天发生的事情,
真的令她念念不忘。
公太猜的没错。神社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这里离住宅区有点远,而且要爬上长长的
阶梯才能到达……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把小猫的纸箱藏在正殿后方。
麻依手捧着书本,专注地研究如何照顾小猫,而毫无宠物知识的公太。则陪着脚边
磨蹭的小猫玩耍……
宁静的两人风景。
突然她又开口说——
「就叫小蓝好了。」
「啊?什么?」公太问……
「它的名字啊,我们还没给它取名字呢……」
「那为什么是小蓝?」
「你看——」
麻依将小猫抱起来,与公太面对面。
「喵……
公太完全看不出来小猫对自己的名字星局兴这是嫌弃,只听见刚被命名的小蓝喵
叫着……
「它的眼睛很漂亮对不对?好蓝,好清澈……像天串一样,蓝色的天空,所以我们
就叫它小蓝,很棒吧?」
「随便啦,叫什么都没差吧?」公太不感兴趣地点点头。
结果麻依立刻鼓起脸颊。
「真是的,你认真一点嘛,公太可是爸爸耶。」
「耶?什、什么……」
「我是它妈妈,你是它爸爸,小蓝就是我们的孩子啊!」
她双颊微红。害羞地笑着。
「咦?什么;
虽然公太根本还是个小孩子,一听到自己成了「爸爸」,却突然有种责任重大的感
觉。骑虎难下了,原本漫下经心的态度,也不得不收敛起来。
「好吧,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不管了……」
一股决心,伴随着责任感,不可思议地在心中涌起。
于是,这对年幼的父母。开始了前途堪忧的育儿计划。
之后每天早上上学时,两人都会提早出门到神社去照顾小蓝……放学后也是立刻就赶
到神社去。
公太还曾经因为过于挂念,在午休时间偷偷离开学校去探望小蓝……
这样的行为经过数次,结果班上多嘴的女生去向导师告状,害他被训了一顿。即使
如此。他仍对小蓝的存在守口如瓶,死也不会说出口。……
后来他把那名告状的女生骂哭了,结果又因此被导师训了一顿。
公太如此任意妄为的行动……并非出于盲目的冲动和鲁莽。少年有自己的思考模式,
只是希望一切能顺利进行而已。虽然对小蓝也开始产生了爱心,但最重要的是不想增加
麻依的负担。
公太已经默默地下定决心,要好奸守护她。
想到麻依悲伤的睑孔。
想到她父母亲担忧的睑孔……
为了不让他们再出现那样的表情,年少的心暗自发誓……
因此,当班上的斋木来约他时——
「公太,今天我们要玩钢弹大战喔,一起来比赛吧。」
他心里有一点、只有一点点。感到挣扎。
所谓的钢弹大战,是小学生之间正在流行的卡片游戏。公太的零用钱也几乎都花在
这上面……但是——
「不、不行,我今天有事,不好意思。」
他战胜了诱惑。
结果斋木王高兴地说——
「什么嘛……你都只会跟牧原玩。」
「没有啊,我们又不是在玩……」
「算了啦,以后不约你了。既然那么喜欢跟牧原在一起,干脆赶快结婚好了!」
幼稚的台词。出于幼稚的护意。
斋木知道公太为什么会一直跟麻依在一起。原本公太和他是最好的朋友,总是一起
玩耍,但自从麻依身体开始恶化以后……公太就跟麻依形影不离了。
虽然他乡少知道一些内情,却还是会有种好朋友被女生抢定的感觉……
尤其最近这种感觉更明显了,几乎是一放学,那两个人就同时不见踪影。班上充满
丁关于公太和麻依的闲言闲语。
这情形让斋木觉得非常烦恼。
如果公太跟他一起玩,就不会遭到同学的排挤了……
因此他约了公太好几次,没想到公太的回答千篇一律都是「NO」。
几次下来,斋木也生气了,其实明明只是想要恢复彼此之间的友谊,脱口而出的却
是气话……
「对不起……」
公太望着朋友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着。
突然有种很落寞的感觉。
小蓝在身旁蹭来蹭去,下停地撒娇。
然而,作爸爸的公太,脸上却看不到平目的笑容。
小蓝一天比一天有活力,公太和麻依都感到很高兴。
但是这整天,公太脸上并没有笑容。原因就出自于今天在学校跟斋木的对话。
在那之后,两人无论是在教室里或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都刻意避开对方。
明明都很想跟对方说话,都很想跟对方一起玩的……
麻依察觉到不对劲。假装若无其事地提起——
「你偶尔也要跟斋木他们一起玩啊。」
「没关系啦,那不重要。我才……才不想跟他们那些人玩咧。」
很明显是在逞强。
虽然装出生气的语调,眼神却一片阴霾,仿佛下雨前的天气……
…………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正要抱趄身旁的小蓝,这时候——
……咳……咳……
「麻依?喂,你怎么了,」
公太发现她的异样。眼看她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是气喘发作了……
开始呼吸困难。
「等我一下,」
公太立刻将小蓝从麻依身上抱开,然后打开她书包上挂着的小布袋,拿出喷雾剂。
「来,快吸!」
将喷雾器对准口鼻,接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轻拍背后,让她感觉舒服一点。
经过片刻,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
公太有遇过几次她发病的经验,而且已经从她妈妈那里学会该如何处理……
——已经下定决心要守护她了。
;这好吗?」公太轻声问她。
丁……嗯……」
「你今天吃药了没?」
…………
还没吃吗?你实在是……」
「因为午休时间我在保健室睡着了……」
「真是的……」公太叹了口气。
结果——
……对不起。」
麻依垂下眼眸。
「为什么要道歉?」他没好气地反问。
以前的麻依,从来都不会这样道歉的。
就算面对男生或长辈,也总星笔下退缩地勇往直前。
如今,却动不动就说对不起。这是从身体状况开始恶化之后养成的坏习惯。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病给很多人添了麻烦,当然公太是不会这么认为的。
然而她本身强烈的责任感,却无法原谅自己,感到相当地自责……
讨厌虚弱的自己,但又事与愿违,越来越虚弱。
想要健康的身体,因此越来越自我厌恶。
公太也不喜欢虚弱的麻依……
但并没有讨厌她,也没办法讨厌她。
他希望她能常常笑……希望她能耍要任性。
两人陷入沉默。
风停了,世界一片寂静。
「喵……
只有小蓝纯真无邪的撒娇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对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啦。」
「可是……
我这么没用,真的很对不起。
麻依忍不住叹息。
「没关系啦……因为麻依就是麻依啊。」
公太又说出自己也听不懂的台词。但麻依心中却感动莫名。
所以她努力展露笑颜。
再也,不要说出泄气话了。,
因为,内心是如此地温暖,
有着最喜欢的人。
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满足的心情。
麻依轻轻地,握住公太的手……
「不、不要啦,麻依!很、很丢脸耶!」公太慌张失措地惊怖
「又没有人会看到。」
麻依笑了。
「可、可是,啊——小蓝在看耶……」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它的爸爸跟妈妈啊。」
「讲是这样讲,可是……」
「再牵一下下就好。」
「……只有一下下喔……」
「……谢谢……」
带着诸多涵义的,一句谢谢。
于心的温暖,彷佛能使人更坚强。
不想放开。
永远……
——钤。
这天,麻依因为要到医院接受检查而早退。
「小蓝就拜托你照顾了。」
离开学校前,她如此托付。
「交给我吧!」公太拍着胸脯保证。
于是,放学后照顾小蓝的任务就由公太一人包办。
班会一结束,公太立刻按照惯例冲出教室……
斋木表情复杂地目送着他匆忙的背影离去,公太却浑然不知……
今天麻依不在,必须好好照顾小蓝。
不管怎么说。自己可是作爸爸的。
他开始想东想西,只怕遗漏了什么。
战战兢兢地……比平常更认真更紧张……
然而这一切,却都成为多余的。
满怀期待地朝纸箱中探视,结果应该在里面的小蓝却不见踪影。
「小、小蓝?一
把纸箱倒过来,当然也没有掉出一只小猫。
「小蓝——」
喊它的名字,也没有得到回应……
风声骚动着,摇晃神社后方的树林。
难道……
可是……小蓝最近明明就活蹦乱跳的啊……
当初在路上发现它的时候,还很瘦弱的小蓝,经过公太和麻依努力照料,已经变得非常健康活泼又有元气。
不,应该说最近实在太活泼了,简直令人吃不消。对什么都充满兴趣……只要看到会
动的东西就扑过去穷追不舍……一开始对公太阳过去的足球还会有点害怕,渐渐习惯以
后,不管球滚到哪里都追到底。尤其对蝴蝶或落叶之类会飞的东西更是兴致盎然。
这点很伤脑筋……
万一为了追蝴蝶而跑进森林里。恐怕就很难找了。
公太去年夏天曾经到这片树林里捕过独角仙跟锹形虫,结果迷了路,留下悲惨的记
忆……树林里面很阴暗,而且比想像中更深更广。
「小蓝——,」……
再喊喊看,依然没有回应。
「别闹了……
公太望向树林深处,忍不住想叹气。
「可恶,搞什么嘛!小蓝——!」
他豁出去似地放声大喊。
结果——
「喵……!」
茫然张望之际,突然听见传回来的叫声……
而且并非出自眼前的森林里,反而是从背后传来的。
——咦?」
错愕地回过头去。
「喵?」
四目相接,偏着头一脸问号的小蓝。
它就在公太身后,轻轻地坐着,抬头仰望公太。
不知何时俏俏走近了。
一定是听见公太的呼唤,从远处跑回来了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
公太蹲下来,正准备抱起小蓝,结果——
「喵!」
小蓝动作敏捷地,从伸出的双手间一溜烟逃走。
「喂……小蓝。」
他再度伸出手——
「喵!」
又被它溜走了。
看来小蓝似乎很想跟他玩。
「喂,小蓝,快过来——」
语气带着微怒,伸出手,仍旧被躲开。他好几次试着要捉住小蓝……却一再被它敏捷
地逃掉。公太越是拼命想捉住它,小蓝就溜得越灵巧。
「小、小蓝——!」
忍不住大声怒吼,气息开始急促,喉咙乾哑。
呼——呼——肩膀剧烈起伏着,精疲力尽。
然后,终于——
「啊啊啊啊啊——……」
全身向前猛然一扑,成功地捉到小蓝了。
小蓝似乎也玩得很满足,终于乖乖地不再乱跑乱跳。
…………………………
公太累翻了。等到踏上归途,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今天感觉回家的路特别漫长。
公太开始觉得,小蓝好像有点「麻烦」……
这7天全国各地都是晴朗的天气,出门不需要携带雨具。」
早上听到的天气预报,突然浮现在公太脑海中……
课堂上,侧眼从玻璃窗窥见蔚蓝的天空……各种形状的云自由地漂浮着,头顶上的蓝
色海洋辽阔得无边无际。
那朵云的形状怎么越看越像他最爱吃的蛋包饭,突然觉得肚子奸饿。
已经没有心情上课了……
彷佛落井下石般,今天的(不,其实应该说每一次的)数学课非常无聊……
公太的成绩并不差,但也不算好,中上而已。比起安静坐在书桌前用功念书,他更
喜欢去运动,是非常普通的少年。
没错,他是个非常普通的少年……
一直看云只会让肚子越来越饿,于是公太的视线又回到黑板上——
「啊,糟糕——」
在自己发呆的时候,课程正迅速进展着。
急忙要将黑板上的文字跟图形抄到笔记本上,没想到老师一下子就把还来不及抄的
部分给擦掉了。公太的导师常常会抽查学生有没有确实抄笔记,如果被发现没有抄,就
会被罚一星期提早到教室做扫除。
他早上必须去照顾小蓝,所以绝对要避免被抓。
想叫麻依把笔记本借给他看,可是座位离太远,又不能等下课再借,万一现在马上
被老师抓到就玩完了。
糟糕~~怎么办啊……
这时候,突然有人戳他背,一回头——
「拿去抄吧。」
是斋木。
手中正拿着刚才抄的笔记。
两人从那天以来,连一句话也没交谈过。
即使四日交会,也立刻转过身去。
然而,斋木终究无法讨厌公太。
公太也是同样的心情。
很想设法回复以前的友谊。
这是个机会……无论多么细微的小事都好。
「3Q———!」
公太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谢……而斋木也有点腼腆地回以微笑。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导师发现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停下来质问。
「没事,」公太和斋木异口同声地回答。
原本应该慌乱的两人,居然如此有默契……班上同学都开始骚动。
其实活泼开朗的两人,原本在班上一直是很受欢迎的中心人物。
此刻大家都感觉得到……两个好朋友终于又复合了。
哈哈——两人搔搔头,相视而笑。
看到他们和好的模样,麻依打从心底高兴。
能够打开心结,实在太好了。
公太,真的太好了。
公太和斋木仿佛要填补之前分离的时间般,一直聊个不停……
男生果然很单纯。不过,单纯也是一种好处,只要一点小小的转机,所有心结跟疑
虑都烟消云散了。东扯西扯、聊电玩的话题、聊电视的话题、聊足球的话题,聊有的没
有的话题。
尤其聊到足球更是兴致高昂。
两人同样在四年级以前都是学校的足球队,只不过公太为了麻依的事情分心,加上
曾经为了救一名被学长欺负的同学而打架,最后跟前来肋阵的斋木双双被开除……
那次事件不小心牵连到斋木,也是造成公太无法坦然面对他的重要原因之一……
尽管如此,两人依然热爱足球,上体育课时最认真投入的就是足球项目。
「对了,今天放学后我们要跟三班的人比赛,刚好缺一个队员,公太你也来加入
吧?」
面对斋木理所当然的眼神,公太有些犹豫。
放学以后不行,必须要去照顾小蓝。
而且今天麻依也在。
可是……可是……
突然觉得,只是有点觉得,照顾小蓝满累的。
突然觉得很麻烦。
努力扮演父亲的角色。拼命硬撑的后果,反而让自己疲惫不堪……
麻依的事情,加上小蓝的事情,遗有斋木的事情,也许对小小年纪的公太而言,负
担实在太大了。
只是稍微……只是稍微放松一下……没关系吧。
这个想法油然而生。
只有今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对啊……才一天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好啊,我也一起去。」
终于脱口而出。
「真的吗?太棒了!有公太加入,我们赢定了!」
斋木真的很高兴,满怀期待地欢呼着。
感受到好朋友的热情,公太也觉得一切没问题,自己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此时此刻,身为父亲的责任感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名刚升上五年级的男孩子,一个
小学生单纯的想法……
「不好意思,我已经答应了……非去不可……对不起!你一个人照顾小蓝没问题
吧?」公太低着头……
「恩,好,我知道了。」
麻依回答得很干脆。
「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昨天也一样拜托你啊。」她微笑着说。
「那就麻烦你了!我要赶去比赛了,拼掰!」
公太正要走出教室,麻依突然开口。
「——加油喔,爸爸!」
她努力展露最大的笑容,欢送找回友谊的公太。
公太听见她的加油声,回过头来。
温柔的声音,向日葵般的笑颜。
麻依这句话,令他突然亿起身为父亲的责任感。
可是——
「公太,走罗,」
斋木在呼唤他。
……那,我先走罗。」
「嗯,掰掰。」
「掰——」
转身背对挥手的麻依,跟着斋木一起跑出教室。
麻依当时的笑容,烙印在脑海中。
明明是在笑——却显得那么地寂寞。
一瞬间,胸口像是被揪紧了,快要无法呼吸。
应该只是错觉吧……
然而,这样的心情到了运动场上,又忘得一干二净……
久违的足球、久违的朋友,完全点燃了热血……
小蓝被当妈妈的女孩抱在手中,正为脱离纸箱的解放感而高兴着。
眼前突然出现飘来飘去的东西,好像很好玩。
它挣脱母亲的手,开始追逐会飞的东西。
「啊。小蓝,不可以去那里!」
听不见妈妈的声音。
小蓝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了……
原本蔚蓝的天空……开始聚起薄薄的乌云。
一哇——,」
突然下起雨来……
有如淋浴般的激烈大雨。
公太一伙人没办法踢球,立刻解散回家。
「好不容易赢了耶,报气象的大姊姊不是说不会下雨的吗?」
想起今天早上大姊姊不负责任的满脸笑容,公太又急又气……
他全速奔跑,穿过和小蓝相遇的那条小路,终于回到家了。
这时候,从头到脚,甚至连书包里面,都已经淋成落汤鸡……
「唉——真倒霉……」
今天帮助他跟斋木恢复友谊的笔记本,也被雨淋湿。上面写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糟糕……没办法看了……根本连翻都翻不开……」
「哎呀,怎么搞的,你怎么淋成这样啊……」
妈妈听见他的声音,走到玄关一看,对他那身宛如从游泳池爬起来的模样傻眼……
「什么怎么搞的,突然下大雨了啊。」
「我知道,赶快把衣服脱下来,会感冒啦,」
妈妈拿来大毛巾,粗鲁地擦着公太的头,一边俐落地帮他脱掉湿衣服……
「很痛耶,不要擦得那么用力啦!会痛耶!」
「谁叫你头发这么乱,忍耐一下啦!」
「关我什么事!这是姊硬要帮我弄的耶!」
「好了啦!你动不动把事情就怪到别人头上,真是坏习惯,」
母亲指责儿子的缺点……
公太鼓着脸颊。
「你那是什么睑啊!」
妈妈拍了他头顶一下,转身走去厨房了。
没多久,传来瓦斯炉跟锅子的声音……
是热可可吧。
妈妈做的热可可最好暍了。
全身从里而外都会被温暖。
谢啦,妈妈。
公太喃喃自语着。爬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换上家居服。
这时候,电话声突然响起。
熟悉的声音传遍屋内。刺耳的铃声今天特别响亮,直达耳朵深处。
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风吹动景物的声音……脉搏跳动的声音。电话的声音。
不协谓的声音……
莫名地,心神不宁。
怦怦、怦怦,心跳越来越快。
不安的感觉和雨势一样激烈。
妈妈好像把电话接起来了,铃声已经停止。
但心跳依然无法乎复。
公太走到客厅去。
没有看到妈妈在讲电话,餐桌上有一个冒着蒸气的马克杯……
热可可已经泡好了。
对……把不安的感觉,都随着热可可一起吞进肚子里吧……
他这么想着……
可是,不安就像蒸气一样,在公太心中越来越扩散。
哗啦哗啦——外面传来下个不停的雨声……
透过蒸气盯着杯中咖啡色的液体。
公太再度抬起头来。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通话保留的声音。
「玛莉的小羊」轻快愉悦的旋律,此刻听来宛如镇魂曲……
声音逐渐靠近。
「公太——!」妈妈拿着无线话筒,走入客厅里。看到公太转过身来,妈妈开口问
道。「麻依的妈妈打来,问你知不知道麻依去哪里了?」
啊——?
「她妈妈说——!麻依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啊,」
一听到这句话,公太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公、公太,你怎么了?」
母亲一脸错愕……但公太什么也没说。
一定,是在「那里」。
那个地方是两人之间的秘密——对谁都不能说……
他抓了两把伞,在大雨滂沱中奔出家门。
无论如何,要赶快去,赶快去……
「可恶,可恶,可恶!」
使尽全力,超越极限。
拼命跑,拼命跑,拼命跑。
不安的原因就是这个。
麻依,
途中将碍手碍脚的雨伞收了起来。
虽然又要淋成落汤鸡,但已经没空理会了。
麻依!麻依……
像四只脚的野兽般,快速爬上神社的阶梯。一口气征服,奔上顶端。
「喵——」
微弱的叫声……
小蓝全身滴着水,好奇地望着公太。
神社里没有麻依的身影。
藏纸箱的秘密基地,只有小蓝独自看家。
这场骤雨实在惊人,连纸箱内都遭殃了。
遗好——公太放下心来。
虽然麻依的确有来过,但幸好她已经回家了。
纸箱上盖着一条可爱的手帕,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是麻依的东西。
「哈——来,小蓝!一
他抱起受到惊吓的小蓝,终于松了口气。
是自己过度担心了吧。
或许只是……两人刚好错过……?
啊——好累。
糟糕……这下子回去真的会被妈妈扁一顿……
算了,事出无奈嘛。
但心中仍残留些许不安,为了确认麻依是否已经到家,公太决定去她家问一下。虽
然对妈妈的拳头有所觉悟,却尚未真正受过愤怒的制裁。……
现实是残酷的,无情的,痛苦的——
麻依家门前闪着红色的灯光……
不停旋转的,红色。
在雨中,模糊折射的光线。
以及彷佛在参观什么,团团包围的伞花。
……………………
公太只能愣愣地望着匆忙进出的背影。
白色车身,红色灯号……
毫无疑问地,那是一辆救护车。
——上面载着麻依离去。
一切结束得很仓卒。
短短一瞬间,有如稍纵即逝的光阴。
她就这样——走了。
牧原麻依……结束了十年又数个月的短暂生涯。
他对那天的事情感到相当懊悔。祈求一切能倒带重来。
深深地,深深地祈求着,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世界将他的愿望踩在脚下……不予理会。
公太咬紧下唇。
一切都太迟,以无法追赶的速度进行着。
……麻依死了。
据说死因是慢性病加上过度紧张与疲劳所引发的急性支气管炎。
就这样死去了。
死?
死亡,是什么?
死亡,是什么?
是痛苦吗?是悲伤吗?
是难过吗?是黑暗吗?
是疼痛吗?是有一个人突然消失了吗?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他完全不懂。
连眼泪也没流。
葬礼那天,祭坛上所摆放的相片中,麻依微笑着。
为什么,她笑得出来?
为什么,大家都流出那么多眼泪?
这件事——明明一点都不奸笑,却也流不出眼泪……
因为年纪这小的公太,无法接受麻依的死亡。
太过突兀,太过不真实。
即使是现在,都还觉得随时会听到那温柔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向她借来的漫画一定要记得还……
当初说好一起玩的电动……都还没上市呢。
然而——
学校的鞋柜里……没有她的鞋子。
教室的座位,没有人坐在上面。
只有祭奠的鲜花孤独地绽放着。
每天回家必经的道路。
一个人走。
倾斜的太阳。
拉长的身影。
只有一个人……
时间,快倒转吧。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守护她的。
以前,麻依也和公太一样,健康活泼地到处玩耍。却因为生病的关系,和公太那群
男生渐行渐远,然后连跟女生玩都变得很吃力。
慢慢地,脱离了朋友圈……
公太明白麻依的处境,下定决心要守护她。
让自己的朋友也成为麻依的朋友,绝对不让她孤立。
结果没想到……
再重来一次吧。
我不相信,守护不了她。
告诉我……这都是假的……
时间,请重头来过——
那天下午——
麻依跟公太分开后,一个人到神社去。
照顾小蓝。和它玩了一阵子。正觉得差不多该回家时——
小蓝突然跳出她的怀抱。
因为看到蝴蝶,就追了过去。
一追就追进树丛里,麻依也跟着踏进树丛。
在阴暗的森林中,她跟丢了。
失去方向感,完全迷了路。
然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舒服,因为不安……
呼吸……很困难。
彷佛落井下石般,突然开始下起雨来。
雨滴穿过树叶的缝隙,打在泥土上,也打在她身上。
在雨中,麻依的症状更加恶化。
无法呼吸,视线模糊,身体沉重。
孤立无援……一个人也没有。
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走。
好痛苦……好痛苦……
呼,呼,喉咙发出乾哑的声音。
她感到无助,感到孤单,感到害怕,开始呼唤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公太……公太……
总是守护着她,总是为她着想。
因为有他像太阳般照耀着,自己才能如向曰葵般绽放。
最重要的人……
可是,今天他好不容易跟朋友和好了,她不能阻碍他……
不想再成为他的负担……
所以,一定要努力撑下去。
我是……小蓝的妈妈!|
对吧……公太……
她拿出仅存的力气,拼命往前走。
然后,终于找到了小蓝。
了……小蓝……来……我们回家吧……」
温柔地笑着。
颤抖的双手抱起小蓝,放回纸箱小窝里。
……雨很大……咳……对不起,妈妈身上只有这个……应该能挡一点雨吧……对
不起,咳,咳咳,妈妈要……回去了……」
她走在雨中……
不赶快回去,大家会担心的。
公太,妈妈,爸爸……
呼吸越来越困难,虽然全身无力,她仍拼命地定。
好不容易终于回到家,麻依已经精疲力竭。
公太……
黑暗中……他的名字是永不消失的光芒。
没有文字的信息。
想要,一直保持笑容。
在最靠近他的地方,在他的身旁。
对不起。
我太没用了。
对不起。
小蓝。
对不起。
公太——
拜托,我有话想对他讲。
临走前最后的一句话。
在他伤害任何人,甚至伤害他自己以前……
拜托……
——铃。
……
该怎么办?
谁来告诉他……
不对的人,是我。
为什么,要让麻依去承担……
都是因为我让她一个人去神社的关系。
都是因为我去踢足球才会这样。
那天放学时,交会的眼神。
停留在耳中的声音。既温柔,又温暖……却带着寂寞。
连好好地道别都来不及。
当时,如果没有答应斋木的邀约就好了。
如果自己好好抄笔记。
如果不分心看外面。
如果没有提议把小蓝藏起来偷养。
如果没有捡回小蓝。
如果没有发现小猫。
如果那一天,那时间……那地点,没有小猫出现的话。
没错,就是这样……如果没有「它」的存在,麻依根本就不会死。
只要它不存在就没事了。
是它……都是它的错,
不知不觉间……把麻依的死,怪罪的对象。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小蓝身上。
就在这时候,公太母亲曾经说过的「坏习惯」又出现了。
麻依刚走的那几天,公太虽然心绪混乱,仍旧独力照顾小蓝。但小蓝已经超出他的
能力范围,实在太费事了。对一个小学生面对是相当大的负担。
最后终于把麻依的死归咎到小蓝身上……
这并非真正的憎恨,而是别有涵义。
因为想要隐藏自己的伤口。
想要藉由怪罪别的东西,来逃避心情。
但即使这么做,伤口也不会消失。
无论怎么做,麻依也不会再回来。
可惜公太还小,不明白这道理。
于是,公太决定……丢掉小蓝。
倾盆大雨,就像她走的那天一样。
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小蓝丢弃。
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它的错。
没想到,出现了黑猫和少女。
自己的心思彷佛都被看穿了。
感觉到恐惧,公太选择逃走。
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
最后来到当初把小蓝藏起来偷养的神社。
其实他根本已经下想再到这个地方了。
这里……有麻依的气息。
太过深刻。会忍不住心痛的,温柔的气息。
然而,不知为什么么又跑到这里来……
彷佛被引导着,公太走进森林里。
越走越深入,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没有记下回去的路。也没有心思去注意。
突然,双脚陷入雨后的泥泞中……
「哇!」
狠狠跌了一跤,全身沾满泥巴,怀里的纸箱也不小心抛了出去。
受到剧烈晃动,纸箱打开了。……
小蓝采出头来。
……
四目交接,强烈的罪恶感刺入胸口。
「喵——」
「喂,等一下,」
小蓝像是要逃离公太,朝更深处跑去。
「小、小蓝——!」
搞什么啊……
为什么,我要去追它?
丢着别管不就好了吗?
还追过去干什么,
虽然不明所以。身体却下意识地作出反应。
然后发现小蓝停在前方。
「小蓝……」
他放慢脚步接近。
——钤。
黑暗中浮出阴影,
不对,那是一只猫,是刚才的——黑猫。
「哇——很有元气嘛,被放在那么狭小的地方,不会难过吗?」黑猫这么问……
小蓝喵了一声……作为回答。
就在此时,黑暗中浮现一抹白——穿白衣服的少女出现了。
「哎呀……又碰面了呢……」
少女微微一笑。
「…………啊、啊啊……」
牙齿打颤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
双腿发软,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倒。
「鬼、鬼、有鬼……一
终于发出声音了,公太却只说得出这个字。
果然,那根本不是什么妖精,
看见他的反应,黑猫生气地开口。
「喂,死小孩……你什么意思,居然说我们是鬼!
黑猫动作灵活地用双脚站立,朝公太走近。
感觉越来越恐怖。
「你听好……百百可是相当出色呵死神耶!给我看清楚——」
黑猫说着便将尾巴往前勾起,前脚抓住末端白色的部分……形成一个「圆圈」,里面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来吧。百百。」
「什么?」
原本架势十足,没想到被少女一反问,黑猫差点滑倒。
还问我什么;ID卡啊!」
「有必要吗?这孩子应该也不懂吧?」
「反正这是必备的开场白啦!快点——」
黑猫催促着,少女只好一脸无奈地把手仲进圆圈里。
「呜哇——」黑猫作出夸张的反应。
「就是因为你每次都这样……我才不想拿……」
「没、没关……系啦……噢……」
「唉……真受不了你……」
少女一脸无奈地把手抽回来。手中多出一个白色名片盒。
她将盒子打开,呈现在公太面前。
名片上的内容公太无法理解,只有两个字特别醒目,是他唯一认识的辞汇。
「看到没,死神耶,」
黑猫挺起胸膛,得意地炫耀主人的头街。
……死神……钢弹大战里面有这个角色吗……?啊,难道是限量隐藏版?我没看
过啊!」
然而公太完全误解了黑猫的意思。
看见那张,ID卡,他自动联想到卡片游戏去了。
黑猫动作一僵。垂直往后倒。
「啊——啊啊啊——我的天啊!」
黑猫表演了一招后翻倒栽葱。
「丹尼尔,你在干嘛啊。」少女受不了地说。
接着她朝这里走过来。
怀中抱着小蓝。
公太感到讶异,却没有出声。
少女将头晕的黑猫也抱到怀里……
「我是死神——负责掌管死亡。」少女这么说。
掌管……死亡?」
公太重复她的话。
「没错。换个方式讲,就是——专门夺取性命的意思。」
她站定在公太面前,比公太稍微高出一点……向卜俯视着他。
「夺取性命?你在说什么啊,少骗人——一
身体飘起来了。
有股看不见的力量,猛然将他往后吹……
「哇啊啊啊|——」
他被吹倒在地上打滚,头撞上树根才停卜来……
头部的冲击跟妈妈的拳头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重要的是……刚才这股怪风——是来自眼前这名妖精般的少女吗?
黑猫突然开口——
「百百!你在做什么啊!那女孩拜托我们的事情——呜哇!」
话还来不及讲完,黑猫就被少女当足球一样轻轻一踢……滚出去厂。
少女继续朝公太走近。
冰冷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用灰色镰刀抵住他脖子。
「再罗唆一个字,我就连你也——杀掉。」
公太脸色开始发青。
好可怕。
少女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又栘开视线……低头看着怀中的小蓝。
这只小猫,很可爱不是吗?」
「才……才没有……」
公太拼命抵抗内心的恐惧。用力挤出声音来。
「你看,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呢。真漂亮。」
……那……那又怎样……不关我的事……」
少女试探着公太的反应,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是吗?那么——我杀了它也无所谓罗?」
像雪一般的白色少女,吐出像冰一样寒冷的台词。
「——呜!」
想要向后退,却被树干挡住,无路可退。
少女俯视着公太狼狈的模样,脸上浮现笑容。
「我的工作是夺取魂魄。把灵魂带走……所以,就算我杀了这只猫……也无所谓吧。……
是不是?」
下知何时,原本架在公太脖子上的镰刀,转而对准小蓝。
「喵——」
小蓝完全不知道自己面临多大的危险,发出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可爱叫声……
视线交会。
麻依为它取名小蓝的由来,那双美丽的眼睛,正看着公太。
「喵……」
彷佛正呼唤着公太。
必须救它才行……
已经封印的心情再度苏醒。
想起和麻依共渡的时光。
虽然为小蓝忙得团团转。却非常快乐……
有她温柔的气息,温暖的声音,自己也能变得温柔……
她曾经说过——
「我是小蓝的妈妈……你是小篮的爸爸,小蓝就是我们的孩子。L
为了那个笑容,为了那份春天般的温柔,自己能做的——
——是什么?
刀刃已经逼近小蓝。
……我……要采取行动吗?
做得到吗?
我做得到。
非做到不可,
因为,我是……我是——
「哇啊啊啊啊啊!|!」
公太奋不顾身使出全力扑过去……
要从少女怀中,把小蓝抢回来。
啪地一声,摔在泥地上的时候,手中已经——紧抱着小蓝……
「不准杀它,因为。……因为我——我是它爸爸b!」公太满脸泥巴用力吼着。
结果,出乎意料地——
「你不是做不到嘛。」
少女微笑着……
彷佛先前的冷笑都是假装,笑得很温柔。
「咦?耶?」
发生什么事情了?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好像不小心闯入异次元空间。
少女缓缓走近……
这次已经感觉不到诡异或恐惧……
因为她的笑容告诉自己,不需要恐惧,
「不要忘记此刻的心情喔。」少女这么说。「如果你舍弃了小蓝,她到天国去也不
会幸福的。」
「……麻依她……」
他明白少女口中的「她」,指的是麻依……
「为什么……你会知道麻依的事情……?」
原本被踢到旁边的黑猫,此时又出现在少女怀里,用受不了的口气说:
「拜托……就跟你说她是死神了啊……真是够了……你的主人实在很笨耶……」
它看向同样在少女怀中的小蓝,小蓝喵了一声回应它……
接着少女说——
「麻依心里还有牵挂,虽然我来接引魂魄,她却没办法离开这里……你应该明白吧,
她是在担心你跟小蓝。」
麻依第一次发现小蓝的时候,就在它弱小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它跟我一样。
很弱小。
它跟我一样。
发出求救的讯息。
就像我总是在向公太求救一样。
所以,这次换我来救它。
我很想做到。
如果能够帮助它,如果能够把它养好。或许我自己也能够更坚强。
这个念头,就是她对小蓝异常执着的理由……
只可惜,这个念头终究没办法实现。
正因如此,更希望小蓝能活下去。
而且她知道公太一定伤得很深。
他会把麻依的死怪罪到自己头上,然后归咎到小蓝头上。
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
憎恨别人,也憎恨自己。
麻依不希望公太继续掩饰伤口,随着时间累积,伤口会越来越深,无法愈合。
「再这样下去,麻依死后也无法得到幸福。她一直担心你,根本没办法到天国
去。」少女悲伤地说。
「可、可是……到底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啊……」
公太低下头去……
池没有自信可以把小蓝养好,当时是因为有麻依一起才办得到。
没有她,根本就不行。
「——你可以的,」
少女用力抱紧公太的身体。
「啊……」
「刚才你不是拼了吗?不是拿出勇气了吗?你一定可以的。」
好温暖……在少女的怀抱中,产生温柔的心情。
她像雪一样洁白,像冰一样清澈透明,原以为会非常寒冷。
没想到却是如此温暖……为什么会如此温暖呢?
啊,我知道了。这是「心」的温度。
很温暖。
很熟悉。
就像在麻依身旁的感觉……
「加油……」
「……:嗯……」
「加油……」
少女的声音——和麻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闭上双眼,浮现模糊的身影。
丁……麻依……」
黑暗中显现的——确实足麻依的影像。
公太藉由和白色少女接触,透过她见到麻依的魂魄。
「公太……我一点也不俊悔喔。」
麻依笑得很美。
「我很高兴能遇到小蓝,也很高兴能有你陪伴。」
「……麻依……」
「我已经不在……已经没办法一起照顾……小蓝就拜托你了。」
了:……嗯……我明白!我……我会加油的……你到天国去一定要室祸喔。」
「谢谢你。公太。我该走了,说再见的时候到了……」
……啊……:」
那一天,来不及说出的道别。……
蒙胧中,似乎看到少女和黑猫正围绕着麻依轻轻起舞。
手中挥动着巨大的镰刀。
但是,已经完全不觉得恐怖了。
舞姿非常优美,非常温柔,只不过,有点感伤……
果然……还是妖精没错吧。
终于可以确定少女的真实身分了。
在绚烂舞姿的中心点,麻依正散发光芒。
「再见了,公太……掰掰……」
「拼掰……麻依……」
他用力挥手。
使劲地。大动作地,要让天国也看得到……
「加油喔……小蓝的『爸爸』……」
炫目的光芒,包围着麻依。
——嗯,我会加油的。
他微笑着。
却流出泪水……
被温暖,包围着……
死神——少女的眼眸,也同样溢出一道晶莹的泪痕。流过脸颊。
「百百你还是一样爱哭耶……」
遥远的天空隐约传来这句话。
——雨停了。
然而公太头顶上却响起巨大的雷声。
那是……
「公太——!」
妈妈的怒吼。
「好痛/M!」
吃了一记强力铁拳,感觉眼冒金星。
泪都快飘出来了。但他拼命忍住,因为——
「不是告诉过你不准把动物带回家了吗!」……
妈妈的愤怒尚未平息。
「不管啦!我会好好照顾它的,这次一定说到做到。因为、因为……我是它的爸
爸!」
终于,少年开始学习成长……
再也,不会放手了。
曾经,把手放开……
又立刻抓住。
再也,不会放手了。
也许,是因为你的手太温暖。
也许,是因为我太软弱……
也许,是因为太温柔。
谢谢。
我再也,不会放开。
已经放不开了。
第一卷第三章伤痕上的花朵
究竟要经过多少等待,明天才会到来.
……即使彻夜不眠。等到的仍旧只有今天。
即使看到明天的尾巴,却抓也抓不住。
只要伸出手应该就能碰到吧……然而,手中抓住的,已经是今天。
彻夜不眠地等待,只能看着时间流逝。
那么换个方式,就在沉睡中等待吧。
等待明天到来。
在没有终点的今天,等待明天到来。
在沉睡之中,伴随着梦魇……
在空虚后悔厌恶与自虐遗忘中,哽咽呻吟。
记忆会说谎。
真实的谎言。
所以,他作了梦。
恐怖的恶梦,不会醒的梦。
早晨来临,又新的一天……
醒来——很不舒服。
感觉差到极点。
因为做了梦。
其实他还没醒吗?
抑或是,从来没有睡着过?
伤口水不消失的梦,伤口难以抹灭的梦。
伤痕已经隐藏好了吗?
伤痕已经掩盖好了吗?
那就,起床吧……
睁开眼睛,结束梦境吧。
又是——一个今天的到来。
赶快,起床吧。
「——起床了……」
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快点,起床了。」
声音越来越接近,也越来越强烈。
「不要再睡了,快给我起来,」
这次还加上震动。
他的身体被剧烈摇晃着。
意识不清楚……
感觉很不舒服……头很重,身体也是。
他知道原因……
是天生的低血压,加上那场梦的关系……
名符其实的恶梦,最糟糕的梦境。
「还不快起来,要迟到了啦,」
声音更加强烈,身体也被晃得更激动。
他也知道该起来了,但身体就是不肯听话。
强烈的疲惫感正侵蚀全身。
「喂,下要睡了,不准赖床,」
了………………」
没办法。
他起不来。
「快点……起床啦!」
就说没办法了啊。
真是顽固的家伙……
「你这死猪……还不起来是吧——」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瞬间浮在半空中。
砰——……
「呜呃……:」
发出青蛙摔烂的声音。整的人摔到地板上……
强烈冲击终于让眼睛——稍微睁开一点点。
睁开一条缝的眼睛。
模糊的视线看见一道人影。
「怎么样,醒了吗?」
人影如此问他。
「……大哥……:唔……」
「不准睡!」
始终没有真正清醒过来。
他向来自诏是个有原则的男人……
四周香气浓郁。很香,但是——
「暍吧。可以让你清醒一点。」
叶山诚望着眼前的咖啡杯,里面装满黑色的液体。
热呼呼地,不断冒着蒸气。
脖子开始渗出汗来。
这也难怪。已经换季了,夏天即将到来……
真悲惨,还要暍这么热的东西……
算了,既然都特地准备了,就暍吧。不过在暍之前——
……给我砂糖跟牛奶。」
眼皮几乎要闭起来,狭窄的视线从黑咖啡移到煮咖啡的人身上。
「笨——蛋,这是用来提神的,当然要暍黑咖啡才有效啊……」
然而对方——诚的哥哥……叶山贵树。却驳回弟弟的要求。
兄弟雨人在租来的公寓里一起生活着。
家事由两人平均分担,但三餐全部由贵树包办,因为他唯一的兴趣,就星黑饪。
穿着围裙,身上已经换好干净白衬衫搭配深褐色长裤的贵树,走到餐桌旁,在弟弟
对面坐下。
叶山诚驼着背……垂下头去。
刚睡醒的头发蓬松散乱,看起来非常颓废。
一……我不敢嚼黑咖啡……」
「你是小朋友吗?」
一不是啦……我已经高一了……十五岁了啦……可是早上摄取糖分能帮助大脑运
转……这是佐藤老师说的啊……一
「谁是佐藤老师啊?咦,不会吧!难道这是一个笑点吗?你是在讲笑话(注1)
吗?」
贵树以为弟弟在讲冷笑话,憋着笑说好无聊。
「不是啦……佐藤老师是敦体育的……是女篮队的顾问啦……戴着眼镜,还留落腮
胡……」大脑还没开始运作的诚,非常认真地向哥哥解释……
「好了啦,不用讲得那么详细,赶快趁热喝吧。一
注1:日语佐藤踉砂糖为谐音。
贵树只顾着吐槽二愣子弟弟。没注意到现在都快夏天了,自己遗说出趁热暍这种好
笑的台词。两人真不傀是兄弟。
哥哥把砂糖跟牛奶放在弟弟面前。
弟弟边发呆边拿起来加到咖啡里。
堆成小山的砂糖。
叶山诚视甜如命,对他而言黑咖啡根本不是人暍的东西……
通常砂糖都要加个三大匙。
「呼……」
暍完咖啡,虽然不知道佐藤老师说的话是真是假,至少脑子终于开始运作了。
这已经是距离闹钟响完以后四十分钟的事情。
由于他的赖床恶习非常严重,因此闹钟总是会设定提早一小时……几个闹钟同时响
起。然后再多几个相隔数分钟轮流响。不过这些几乎都没有用,最后还是要由哥哥叫他
起来,然后发一阵子呆才清醒。
暍完咖啡,接着便将吐司跟火腿蛋胡乱塞进肚子里……
早上完全没有食欲可百,是因为被迫起床的关系吧。
尤其是最近,爬不起来的症状跟食欲都越来越恶化……
「你还在干嘛,要迟到了耶……」
他吃完早餐还坐在桌前发呆,贵树开始催促。
一知道啦。」
他边回答边伸出手去拿放在旁边的纸袋。
里面是分装成好几徘的药丸。
用纸尖轻压凸起的部分,拿出两颗药来,配水吞下喉咙。
这些药是属于镇定剂的一种。
由于从小就开始服用,已经养成习惯,很难戒掉了。
而且最近或许因为恶梦的关系,用量也逐渐增加。
贵树曾经也需要类似的东西,但只有一阵子而已,下像弟弟长时问服用。看着诚因
为长期依赖药物……已经认为吃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贵树对此感到不安。
虽然没什么药物依存症或副作用,但总觉得养成习惯不太好。
时间下停地流逝。
那些无法抹灭的伤痕,必须永远掩藏吗?
再这样下去,未来是永远也不会到来的……
之后,兄弟俩一同走出公寓。然后贵树前往车站搭地铁上班,而他自己则是徒步朝
学校前进。
尽管才清晨,太阳已经开始散发强烈的光与热。
明明还在夏天的入口处,窒闷的空气却已夺走全身的力量。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倦
怠感。
白衬衫穿得很随性。领口敞开着,制服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感觉很下舒服……
「唉……好累……」
一头没整理的乱发,驼着背,他无精打采地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虽然个子长很高,但完全不注意姿势,导致有驼背的坏习惯。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来。
——铃。
受到铃声的吸引。
柏油路面被阳光晒得滚烫,景物在热气中晃动着。
眼前——有一名少女。
她站在围墙上。
在摇晃的风景中。在炽热的阳光下,宛如一朵冷然绽放的白花。
纯白色的洋装,加上醒目的红鞋以及白发。
如果不是旁边多了一只系着大铃铛的黑猫,简直就跟童话故事里出现的「天使」没
什么两样。
……如此特别的少女,却没有任何人注意。来往的行人都正在赶时间,脚步匆忙地从少
女面前走过。然而就算再怎么匆忙,没有人看她一眼实在太奇怪了。
这里是乡下地方,人口并不多,即使不像大都会那样人潮汹涌。早晨通勤通学的尖
峰时间。人影也不算少。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仿佛少女根本不存在似地。
不,这些人并非没有发现。而是没办法发现……
对一般人百百,少女应该是不存在的,因为这些人的眼睛看不到她……
只有自己是例外……
啊,原来如此。他心里想,自己看到「那种东西」了。
叶山诚看得到一般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说,已经死去的人的身影——
到目前为止,就算看见了,也绝对不会去靠近……
虽然已经习以为常,还是会害怕。
而且,看得到本来就是一件讨厌的事情。
会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人类,而且每次有感应的时候,一定会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所以从来也不想要跟那些东西有所交集。
可是,他不小心跟少女四目相接了。
……:…………」
咦?奇怪了。
居然没有头痛。
少女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
「哇,我们都还没主动现身,这家伙怎么看得到我们?」
睁大眼睛发出惊呼的,是那只黑猫……
它以少年的声音。开口说了话。
「咦……它会说话啊?」
真特别。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跟所谓的「灵界朋友」对话,因此心里想着或许没什么
好奇怪的。
少女依然不发一语,只是盯着他看……
仔细一瞧,这名少女其实很差丽。
雪白的肌肤衬着有如涂上腮红的桃色脸颊。
虽然容貌还很稚气,轮廓带着一点圆润,但眼鼻清秀。有股成熟的感觉。神秘的姿
态,令人几乎要忘了呼吸……
少女实在看太久了,诚不由得心跳加速。
「我……我脸上,有东西吗?一
他紧张地问出这句老套的台词。
一没有……」少女说着便像蒲公英般,轻飘飘地从空中降落到柏油路面上。
黑猫跟着跳下来。
「喂,干嘛一直盯着百百看啊。」它口气不善地说。
百百似乎就是少女的名字。
「啊,没有,我没有一直盯着看啊。」
听见猫会说话,还是有点怪怪的。
他蹲下去,与黑猫视线平行。奇妙的黑猫,只有尾巴末端是白色,可爱的外型,与
说话态度完全背道而驰。他觉得很有趣,但不敢笑出来。
诚想伸出手想摸摸它,结果——
「不要乱来!一
马上被避开了。
啊……这是你的猫吗?」
气氛有点尴尬,只好转头问少女。
「不是我养的猫……丹尼尔是我的工作伙伴……」
少女——百百语气平淡地回答。
果然和第一印象相符,声音稚气但语调相当沉稳。
真下可思议。
「喂,你为什么能看得到我们?明明还没现身……应该是隐形的啊。」
名叫丹尼尔的黑猫讶异地看着他……:;
呃,这个……我的体质好像能看到不想看的东西……比方说像你们这曲一幽灵之类
的……
叶山诚觉得自己在匪夷所思的场合说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看到不想看的东西,然后又跟不该看到的少女和黑猫交谈……
结果丹尼尔听了立刻发火。
「喂,你说我也就算了,居然说百百是幽灵!她可是呵死神』耶!」
死神这个字眼,让记忆的碎片,产生一阵刺痛……
「死神……?」
「没错,就是死神……」
「唔……四二得八(注2)——」一
「不是啦,是死神啦,THE……GOD.OF.DEATH,死——神——,」
「真的假的啊,什么死神。少骗人了……」
「才没有骗人咧,真是个笨家伙,来吧,百百,」
丹尼尔卷起尾巴,前脚俐落地抓住白色末端,形成一个圆圈。
百百将手伸入圆圈里,然后像表演魔术一样,拿出类似名片盒的东西。
「按照惯例的开场白——你好,我是死神,请多指教。一
她表情未变。伴随成熟的语调,出示一张ID卡。
看样子似乎是死神的身分证。
「好正式的自我介绍,不过你特别另类呢。」诚苦笑着,搔了搔脸颊。
他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并非因为百百跟丹尼尔看起来不像死亡的使者。
也并非因为已经习惯看到幽灵之类的东西。
而是因为从很早以前,叶山诚就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以前,他曾经看过一次「死神一。
随风飘散的气息,引诱着食欲。
不知道是哪个学年哪个班级正在上烹饪实习课,家政教室的抽风口。传出阵阵咖哩
注2:日文四乘二与死神为谐音
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还吃咖哩……
不过……真的很香啊……
叶山诫坐在学校巾庭的长椅上。吸着铝箔包装的咖啡牛奶。
第三节下课时间……早餐已经消化完毕,胃袋空空如也,达到空腹的极限。
对正值成长期的他而言,这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话虽如此。学生餐厅要到第四节下课才会开放……
只能先到贩卖机买些果汁饮料,撑过这段时间。
可是,咖哩的香味不停地刺激着食欲。
既然这样的话——
「啊,:今天二正要吃咖哩饭!」
他边哀嚎边往后躺。
这时候——
突然与人四目相接。今天已经第二次了,只不过这次是普通人类。
「恩……?」
他维持向上仰望的姿势,发出疑惑的声音。
中庭正对着诚的班级……一年六班教室,从窗户就可以直接眺过来《虽然这是被禁止
的》。
而距离两公尺前方的窗口,有一名女同学正看着他……
不知道是因为他张着嘴表情呆滞,遗是因为四目相接的尴尬气氛,那名女同学微微
一笑。
这样继续发呆很蠢,所以他坐起来。上半身转过去朝着女同学的方向……
长头发。画着淡妆的面容。
诚对她的印象下算差。
整体面百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但并未留下太深的印象。
虽然高中入学已经一阵子了,对班上同学的名字跟长相有时候遗是会连不起来……更
何况自己也没有用心去记。
她的名字……对了——
——是樋浦。
樋浦十色。
很罕见的名字,所以连自己都记得住。
因为开学没多久,就听过各科教师异口同声地说这个名字很罕见。而她每次都会双
颊染着红晕,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或许就是这个小动作,让她博得班上男生们的好
感。
据同学们说,今年是所谓的「丰收年」……
简单讲,就是新生当中出了许多漂亮女生。
原来如此,他对某些特定的女孩子没什么兴趣。而对可爱的樋浦十色也没什么印
象。
「下课时间结束了喔。」十色说。
「喔。」他离开长椅。
走出树荫,强烈的阳光很刺眼。
伸手攀住十色旁边的窗框,金属制的部分已经吸了不少热。
他不想一直抓着高温的铝窗,于是迅速翻入教室里。
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还会想吃咖哩啊。」十色说。
「呃?」
他反问,随即又想起来。
「啊……刚才……被你听到了?」
在长椅上的喃喃自语。
没想到会被听见。感觉有点难为情。
「对啊,我听到罗……你说『今天要吃咖哩饭』」
说完她笑了笑……
和课堂上紧张的声音截然不同的开朗语调。
而且。笑起来比想像中更可爱……
学校俗气的制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不那么俗气了。
虽然赏心悦目,却也没产生多大的兴趣。
一切都还处于未知的阶段。
第四节上数学课的时候,肚子里不停在演奏交响乐,却只能努力忍耐饥饿感……一到
下课时马上就冲出教室……平常都会跟班上几位同学一起用餐,但今天他只想赶快吃到
饭!所以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了。
冲进入潮尚未聚集的餐厅……立刻走向餐券贩卖机。投入课堂上预先准备好的零钱,
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咖哩饭。
将餐券交给柜台的阿姨,盛好的咖哩饭随即端出来,
一太好了!」
感动地欢呼着,将咖哩饭跟汤匙放上托盘,端到餐桌就坐。
「开动……啊——」
忘记拿开水了。,
「可恶——」他啧了一声,无可奈何地站起来。
开水是咖哩的好朋友。
但饮水机前面已经有几个学生在排队了。
「不会吧……」
又啧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跟着排队……
结果排在他前面一位的女学生拖拖拉拉地,让他很不耐烦……
而且那女学生还倒了五杯水,似乎是帮其他同学拿的。
拜托,真是够了,
话虽如此,又不能给她一拳叫她快点。只好乖乖地等,好不容易才拿到自己要暍的
水。
真辛苦。
回到位子上,咖哩已经等候多时。
终于,可以好好享用咖哩了。
「开动——,」
用汤匙挖趄刚好的份量,放进嘴里。
就在此时——
「一年六班叶山诚,请立刻到办公室找丰田老师。
校内广播平板的声音。正在指名他。
半田是刚才教他们班数学课的老师。
比实际年龄老成,身材微胖,总之是个不起眼的男人。
恩?找我?我怎么了吗?。
想不出自己为何会被叫去办公室。可是——
一装作没听见……好像也不行……那我的咖哩饭怎么办啊!一
他依依不舍地,对晚一步来到餐厅的同学说——
一世界和平跟咖哩的命运就拜托你了!一
交代完遗言,立刻赶往办公室。
……「——你刚才,根本没有在听课对不对?」半田仰起下巴,开头就来个下马威……
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听老师说教。
看来他在课堂上因为肚子饿而低着头坐立难安的模样,令半田很不高兴。
对了,之前好像也有被警告过…………
而且最后连敬礼都等不及,就直接冲出教室……
唔……这下麻烦了……
「叶山诚,你是为了什么来上这所高中的?」半田间他。
「因为学费比私立高中便宜,而且从我家走路就可以到了。很方便。
回答得很干脆……
他是说真的。这是事实,因为顾虑到家里的经济状况,所以选择公立学校而非私立
高中,离家近也是理由之一。
在乡下地方,公立高中比私立学校程度好。而且这间高中拥有最顶尖的实力,因此
他拼命用功,努力考进来……,
可惜这样的回答被半田以为是在开玩笑。
「不要乱开玩笑,听好了,你们这些新生都还很浮躁,自己注意一点……」
「是……」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心里想的都是咖哩饭。
然而半田的攻击还没结束。
「叶山诚,我看你是自以为有点受女生欢迎,就得意忘形了吧……」
伸手推了推被汗水跟油脂滑落的眼镜,半田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受女生欢迎?还真是头一次听说呢。
尽管本人完全没感觉,但其实这是真的。不只女生,今年的男生也被称作『丰收
年』,而叶山诚也是其中之一。他身材高瘦,长相也不赖,个性开朗健谈,散漫的一面
反而赢得好感。半田不知从哪里听说他受欢迎的事情,顺便拿来训话。
「给我听清楚,你们作为学生的本分——」
接下来,半田的说教继续没完没了。
、等到训话结束,午休时间也已经结束了。
铃声大响。半田终于说句「你回去吧」,好不容易才得到解脱……
而咖哩饭……也没办法吃了。
肚子饿过头,开始感觉胃痛……第五节课的英文老师留着一脸大胡子,今天突然觉得看起来很像印度人。正在解说
文法的声音。听起来像另一种语言——
来吃咖哩饭吧。……
是咖哩鸡好呢?
还是咖哩牛腩?
咖哩猪肉如何?
或是海鲜口味?
蔬菜咖哩怎么样?
要不要来盘咖哩饭?
又香又辣的咖哩饭喔……
印度人是不会骗你的。
幻、幻听……幻听开始来袭。
包着头巾的印度人。
诡异的大胡子,骑着大象朝我走过来……
不知说些什么。
嗯……什么?好像是「叶山诚你在干嘛,给我起来」?
起来?给我起来?
哈哈哈哈,这句话好像大哥每天早上说的耶,印度佬。
下对。
「——叶山诚,给我起来——,」
印度人,不。是英文老师的怒吼声。响遍午后的教室。
「你怎么了?诚同学……」
第五节课结束后,叶山诚依然趴在桌上,樋浦十色过来问他。
这也难怪,刚才实在很惨,不但课堂中断,而且还『继半田之俊再度』被狠狠训了
一顿……
「没……没什么……」
他不能说自己肚子饿到看见印度人的幻觉。
然而十色却是个第六感敏锐的女孩子。
「你该不会……是肚子饿吧?」
「唔……这、这个嘛……是有一点,也不完全是啦。只是觉得有点……有点……」
「哈哈,诚同学,你这人真有趣耶。」她露出爽朗的笑容。「原来如此。啊,刚才
午休时间你被广播叫去办公室,该不会没吃午饭吧?一
她这么一讲,叶山诚只能哈哈苦笑。
一想到没吃饭的事情,肚子又不争气地开始哀嚎……
结果樋浦十色成为他的救世主。
「那——如果你不介意……呃,不嫌弃的话,我的便当没有吃完……
「真的吗!」
这种时候,管他是剩饭剩菜。管他是下是咖哩,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够安抚哀嚎的胃袋……什么都好。
「啊,对了,饭团我也完全没碰。」
「没关系没关系!什么都好……」
「思,我知道了,那就请用吧。一
「太好了,得救了,」
从十色手中接过便当袋,解开黄色餐巾的包裹,打开印着可爱图样的便当盒。
里面有一半以上都还没吃,甚至有些菜色连动也没动……
「喔————,」
他没说话,只发出野兽股的叫声。
一口气狼吞虎咽……瞬间就把便当扫空了。
「呼……被我吃光了,不好意思,」
诚一直点头道谢,结果太用力不小心撞到桌子。
「啊哈哈——」十色好玩地笑着。
她真的很可爱……
似乎能明白班上那些男生为什么会被吸引了。
原来如此,他边想着边将筷子放回盒中。
思?筷子?为什么我会拿着筷子?
谁的筷子?啊……这是……,
糟糕!
「对、对不起!擅自把你的筷子拿起来用!」
他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刚才饿得要死,完全没注意。
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对自己的个性和教养感到懊恼。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而且……」
「而且?」
「而且既然是你,就觉得还好。」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
然后拿着便当袋,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小跑步的背影,比其他女生稍微长一点的裙子,轻轻飘起……
恩?……
不可以看。心里这么想,却还是看了,这就是男生可悲的天性。尤其对方刚刚才说
出那种暧昧的话来。
也正因如此,诚才发现到她大腿上有块紫色的「胎记」。
是因为这样,才刻意穿比较长的裙子遮住吗?他猜想。
然而,不知为什么,记忆却发出不协调的杂音。
吱——吱吱……吱……
——快想起来吧……,
伤痕还留着。不是吗?
对了,今天早上……遇到了死神。
这已经是。第二次的经验。
第一次是在父亲去世的时候。
当时那名死神全身都是黑色的,感觉非常恐怖。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看得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如今,又遇到这名少女死神……
她——百百,是个奇特的家伙。
「因为我是不及格的死神啊。」她自己这么说。
白色衣服配红色鞋子,虽然稚气却充满神秘魅力的美丽容貌,一点也不像死神。
确实跟以前见过的死神——跟那名将父亲带到天上去的死神截然不同。
「你是来接引我的吗?」他半开玩笑地说。
「不是。」
结果百百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不在这次的名单当中。」
丹尼尔补充说明。
「喔,这样啊。」他只能苦笑……
然后百百又说——
「难道,你想死吗?」
「不……我并不打算死……也不想死。」
他还有想做的事情,还有要做的事情。
「思,这很正常啊。」
百百用手拨开垂到脸上的白头发。
「最近自杀的家伙莫名其妙地增加,我们工作量爆增……真的很累耶。
丹尼尔双手,不,是双脚交叉在胸前抱怨着,尾巴灵活地保持平衡。
看到它奇妙的姿势……诚忍不住笑了出来……
「噗……」
「你也很与众不同啊。」百百对憋着笑的他这么说。
「哪里与众不同?」
「很多地方都与众不同,不是吗?思,看看自己的周围吧。」
「周围?」
他四下张望。结果——
「啊……」
路上行人冷淡的视线都朝他投射过来……
热气一下子被驱散。突然很想吹暖气。
每个人只要跟他四目相接,都立刻撇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去。
糟糕,他忘记只有自己看得到了……
「啊……那我差不多该……咦?」
一回头,百百跟丹尼尔早已不见踪影……
全身无力,感觉有点虚脱。
路人一定都把他当成热昏头神智不清的家伙了吧。
那就真的如百百所说。变成「与众不同」的人了。
于是,他再度遇上。
掌管死亡的少女,以及召来不祥的黑猫……
印度人也赞叹的好味道。
这句广告辞让诚买了手中的咖哩面包。
是打工的便利商店刚进货的新商品,莫名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看来中午没吃成的咖哩还留下后遗症。
跟面包一起买的饮料是可尔必思,买了才有点后悔,可惜已经来不及。
总之终于可以吃到咖哩了……虽然只是面包。
放学后立刻接着打工,现在时问已经快十点了。肚子空空如也。
打工的便利商店,距离他住的公寓并不远……与都会区不同。街道不会杂乱拥挤,马
路也很宽广。虽然路灯太少是个缺点,但快步走五分钟就到了。
而他连这点时间也不想浪费。从塑胶袋里拿出咖哩面包,准备边走边吃。
「好——我开动了——」
啪地一声打开包装袋,里面传来油炸面包的香味……
「恩……:咦?」
第一口吃不到咖哩馅……
直一是够了。没想到连这种时候都还要捉弄他。
没关系,再吃一口,马上就可以吃到咖哩了,YES。
然而,那一刻始终没有到来……
「——不、不要过来!」……
前方隐约传来女孩子的尖叫声。
究竟怎么回事。他眯起眼睛仔细看,黑暗中浮现一抹白色水手服的身影,是他们学
校的制服。
再看得更仔细一点——
「汪!」
有狗,而且是体型庞大的,德国牧羊犬。
他对那只狗有印象,传闻是附近一个暴发户养的宠物,有血统证明书的名犬。
之前已经发生过几起小朋友被晈伤的事件,据说每次饲主都恼羞成怒地辩称「因为
那些小孩子欺负我家的狗才会这样」。
看来那只笨狗是在散步时跑掉的,后面还拖着瞎狗的绳子。
「讨厌啦,哎呀,」
笨狗似乎对女学生手中的塑胶袋虎视眈眈,里面大概装着食品吧。
这种时候,整条路上除了叶山诚以外,一个人影也没有……无论如何……必须先设法
转移那只笨狗的注意力。低头一看,自己手中正拿着香味四溢的咖哩面包。
不、不会吧……
「汪——汪汪汪,」
笨狗的咆哮声越来越激动。
女学生似乎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事到如今,他非出手不可了。
可恶的暴发户笨狗!那么爱吃就吃个够吧,
早知道中学时代就不要参加剑道社,应该加入棒球队的——
「混、混帐东西,笨狗——!一
心里一边祈祷能正中红心,一边瞄准笨狗,将手中的面包尽全力丢过去。
啪。
不确定的声音。
在空中描出抛物线的咖哩面包,很争气地命中了……
「汪呜!」
而且正中脸部。
好,趁现在!
女学生已经快虚脱了,叶山诚迅速跑过去,抓住她的手。
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笨狗……摇头晃脑地,随即发现掉落地上的咖哩面包,鼻
子凑过去闻味道。
然后。叼到嘴里。
大口大口地咀嚼,残渣从嘴角掉下来。
好像真的很美味,不愧是连印度人也讲叹的好味道。
可、可恶——那是我的面包耶!
含着泪水向咖哩面包道别,他牵着女学生的手离开现场。
走了一小段路,再回头看看,笨狗已经消失。
看来他们成功地脱身了。
「可恶的笨狗!我要打去卫生所检举!」
心里正想着要报咖哩面包之仇,这时候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诚同学,谢谢你……」获救的女学生说。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樋浦!」
刚才因为太暗了一直没看清楚。
原来女学生——就是樋浦十色……
「樋浦。你家就住在这附近吗?一……
两人到路旁的公园稍作休息,诚坐在秋千上,随口间道。……
「思,我打完工顺便去买点东西。附近有问超市你应该也知道吧,这时间只有那一
家还在营业。」
同样坐在秋千上的十色,似乎已经恢复平静了。
「咦……你也在打工啊?一
他踢一下地面,秋千开始摆荡。
其实他们学校,基本上是禁止学生打工的。……
这是升学高中理所当然会有的校规,但诚要帮哥哥分担家计,便向学校提出申请获
准。因为这样,中学时专精的剑道也没再继续,反正他觉得无所谓。也差不多腻了。
不过樋浦十色的情况不见得跟他一样,据说校内有不少学生都偷偷在打工……是因为
现在的女孩子想要的东西实在很多吧。
他决定少管闲事,不要去探问人家的隐私。
吱——吱——吱——只剩下秋千摆荡的声音在夜晚宁静的公园回响着。
夏天才刚开始……这个时间气温微凉……而且快跑过后会出汗,感觉有点冷。
真羡慕十色,虽然穿着夏季制服,上衣却是长袖的。
很多女生明明穿着超迷你短裙,上半身却像怕晒黑似地穿着长袖。
她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诚觉得身体微微颤抖,而晚风彷佛恶作剧般。从两人身旁吹过。
樋浦十色的长发随风轻扬……
啊……
白皙的后颈和飞扬的乱发。忽然觉得有种清艳而魅惑的气息,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无意间。又在她后颈上发现一抹痕迹。
白皙肌肤上有一抹浅浅的红痕。
是吻痕吗?他连忙移开视线。
心情有点失落。
也对啦。以她这样的外型,有一、两个男朋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嘛。
真是的,我在干嘛,难道是在期待些什么吗?
也许是因为下午那句暧昧的话,让我胡思乱想了。
这时候……十色注意到他的视线。
「啊……」她慌张地以一手遮住后颈那抹痕迹。「刚才打工的时候被油溅到,不小
心烫伤的。」接着露出笑容说。
诚觉得那个笑容有些勉强,看起来不太自然。
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有种奇怪的感觉。
彷佛有什么不太对劲……
究竟是什么?
还没找到答案,十色就先开口。
「我已经没事了,回家吧。」……
「啊,是吗,思。」
他停下秋千。
「如果觉得那个的话,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那个是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担心她。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谢谢你喔。」
「没什么啦。」
「明天我再好好答谢你……」
「不必谢啦,小事一桩……」
她摇摇头。
「我想要好好表达谢意,真的。」
「好吧。」
虽然觉得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但又怕她会一直耿耿于怀。
「那我回去罗,明天见。」
「掰掰……」
他挥手目送十色离去……
十色手腕上挂着塑胶袋。里面的东西随着脚步规律地摇晃。
有马钤薯跟洋葱还有让印度人也赞叹的咖哩块。
…………什么嘛……居然是咖哩。」
说到咖哩——
「肚子好饿啊……」
脆弱的心灵。容易破碎。
冰冷的朦胧光晕。
碰触脸颊的温度。
少年眼中映入,血的颜色……
深红——
带走重要东西的影子。
黑暗——
不要走……
不要走。
都是我不好……
不要走。
不要带他走。
黑色身影。
红色鲜血。
冰冷的声音……
颤抖的声音……
不要走。
都是我不好。
然后。突来的清醒。
又是,一个早晨……
醒来的感觉一如往常。
——不舒服到了极点。
「起床啦……要迟到了。」
是大哥的声音……
今天又将开始。
然而,恶梦尚未结束。
这个给你,当作昨天的谢礼吧。」
「啊,真的吗?」
午休时间才开始没多久。
刚才她说「有点不好意思耶,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坐吧」,让他莫名地紧张起来。
原来十色为他做了一个便当,作为昨天的谢礼。
两人在校园一角的樱花树下,打开便当盒。
「哇,好丰盛喔;」
对老是吃学校餐厅的诚而言,这是最棒的回报了。
而且,菜色相当丰富……
「味道我不敢保证喔。」
十色害羞地笑着,期待他的反应。
好吃——,」
他将迷你汉堡排送进嘴里,然后大声赞叹着。
大哥自称是为兴趣学做菜的,所以手艺比一般简陋的外食美味许多,而十色的料理
也毫不逊色。
平常吃学校餐厅的时候,都是重视份量跟价格多过于味道……
十色谦虚地说=坦是用冷冻库现成的材料做的」,但学校餐厅根本完全没得比。
转眼问便当已经被扫空了,十色拿出水壶,将自备的茶倒进杯子里。
冰得刚刚好,没有任何怪味的甘醇麦茶。
「你该不会每天都做便当吧?昨天那个便当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恩……我要帮爸爸准备便当,所以就顺便一起做了,这样比较经济实惠嘛。」
「咦,:真不篙单耶,你这么年轻。」
明明两人同年纪。他却玩笑似地说。
真意外,樋浦十色的外表跟动作……怎么看都像个高贵又娇弱的千金小姐……没想到实
际上如此生活化,让人油然而生亲切感。
「我跟大哥一起住,所以都自己做家事,大概能够体会你的辛苦。」
「你没有跟父母亲住在一起吗?」
十色带着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呃,可以这么说吧。」
「没有父母亲的生活,感觉如何?」她身体向前倾,继续追问。
究竟是对叶山诚这个人有兴趣,还是对同年纪却离开双亲的人有兴趣,他不得而
知,只觉得她态度异常地认真。
面对对方认真的疑问。不回答也下行……他稍作犹豫。停顿了一会儿才说——
「……感觉有点……寂寞:吧……一
……这是真实的感想。
「不过,还有大哥在,已经算下错啦。」
「为什么说已经算不错了?」
她察觉到诚的转变,语调也随之降低。
「我啊。是在育幼院长大的喔。一
「咦——?」
「我爸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就死掉了。我跟大哥在亲戚间流浪,最后进了育幼院。就
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那家育幼院叫做气油菜花园』,里面有几十个跟我相同遭遇的同
伴,大家一起生活了很久,所以现在只剩我跟大哥两个人,才会觉得有点寂寞啊。」
说完他笑了笑。
十色一脸惊讶。
也难怪她会惊讶。
平常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蛛丝马迹,因为不想被施舍怜悯,而且外界同情的眼神
会让人很不舒服,所以他一直隐藏得很好。
开朗,活泼,仿佛没有任何烦恼。
不想让周遭的人承受他的悲伤。
也不期望任何人了解。
最重要的是,也没人会了解。
伤口有多痛,只有受伤的人自己知道。
所以……叶山诚选择微笑。
隐藏起伤口。
「说到这,最近都没回去看他们,下知道大家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他自言自语着。
唉——又来了。
干嘛要说出这种煞风景的话来。
而且还是对自己在意的女孩子。
结果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通常这种时候,大家都会说声「对下起,问了不该问的事情」,然后用同情的眼神
看着他。
其实他并不想要任何道歉,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然而,没想到,她却不一样。
「其实我……我妈妈,已经离家出走了,跟男人一起私奔的……在我快上中学的时
候。」樋浦十色没有道歉,反而开始诉说自己的事情。「那一天……新制服做好了,我
跟爸爸一起去拿……我非常兴奋,直接穿着制服回家……想要让妈妈也看看,迫不及待地赶
回去。可是……她不在,我到处都找不到妈妈……她离开了。
「……樋浦……」
头一次面对这种情况,诚不知所措。
究竟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呢?
也许他已经习惯被同情了,却还下习惯去同情别人。
不,其实根本不需要去同情。
因为她也没有用同情的眼神看他啊……
「谢谢。」
十色这么说。
然后……缓缓伸出手来,以食指轻触他的胸口。
指着心窝——
「谢谢你……愿意让我看你的伤口……」
她深深地,微笑着。
眼眶含泪,却努力地微笑着……
为他展露笑颜。
仿佛,刻划在伤口上的笑容。
这个女孩,也许可以让自己敞开全部的「心
他默默地想……
感到很高兴。
樋浦十色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只要跟她在一起,就觉得很开心,也能感到安心。
日子一天天平稳地过去,然而诚的恶梦却变本加厉……
原因不明。
可以坦然让她看自己的伤口,只要跟十色在一起,就不曾看到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但那些东西绝对没有消失。
于是,越来越严重的恶梦,使得用药量与日俱增。
究竟为什么呢?明明笑得如此开心啊。
贵树很担心,但他依然笑着说不要紧。
这天,真的是不舒服到了极点。
一起床就觉得头晕目眩又反胃。
贵树要他跟学校请假,可是期末考将近,实在不能缺席。
况且那个半田一定又会冷嘲热讽地说他偷懒,万一期末成绩太差,就更让半田有话
可说了。……
对诚而言。这是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努力克制反胃,将加倍的镇定剂塞入口中。
用大量的开水一口气吞下去。
医院的定期回诊时间还没到,药已经快吃完了……
「呼……放学以后顺便去医院一趟好了……」
他头重脚轻地站起来,准备出门。
「我看你今天遗是请假比较好……」贵树语气凝重地对他说。
「就说不要紧了嘛……真的不要紧啦,这点小毛病根本不算什么。」
为了让大哥放心,他再度展露笑容,但脸色泛青,反而让贵树更加担忧。
「那我出门罗……再拖拖拉拉地又要迟到了。」
「恩……」诚转身挥挥手,走出家门,贵树目送弟弟驼背的身影离去。
由于小时候受过的创伤,使得弟弟养戍了不喜欢让人操心的习惯,只会表现出好的
一面。
「……真是的,你实在太压抑了啦……老是这样子……:」
贵树自己也同样背负着伤口。
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教室的,他坐到位于上……
感觉已经好多了。
看吧。大哥。
就跟你说不要紧了吧?
他托着下巴休息。樋浦十色看到便走过来。
「诚同学你怎么了?一
「啊,没事,刚才有点不舒服,下过已经好多了。」
=逗样啊,那就好。」
她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就觉得什么病都好了。
真是特效药啊,他心里想着,然后视线瞥到十色手中拿的书。
页数很厚的精装本。
「那是什么?漫画吗?」
「不是啦,你只看漫画的吗?一
「基本上是这样真一一
「看漫画也很好,不过偶尔也看看插图比较少的书籍吧。」
「像你手上那种吗?」
「对啊。」
「那是什么书?」
虽然他从不看漫画以外的书籍,却莫名地被那本书所吸引。
封面的绘图很美。
鲜艳的蓝色天空,以及逼真的耀眼光芒。
当中站着一个人物。
;沮个啊,是一些诗跟文章的选集。」
「唔……诗啊……」
他对内容不太感兴趣地……从十色手中接过书本,再度凝视那张封面。
书名叫做《少年之诗》。
越看越出色的构图。
「这个人……呃叫做……几问……大辉是吗?晤……」
封面比诗句更吸引入,他迅速翻阅,看看内页是不是也有插图。
视线凝结在不经意停下的一页当中……
彷佛穿透双眼。直接浮现在脑海中的文字。
明明不是手稿而是印刷字体,却产生不可思议的感受。
——一种。悸动。
在陈旧记忆中所见。
是泛黄的铁锈色。
只能,等待着早晨到来。
一如往常的风景。
只能,等待着时间流逝……
其实真的。渴望能超脱这个世界。
为了前往不存在于这世界的某处。
为了到达不同于这世界的某处。
唯有。沉睡。
……:」
这首诗简直就是在讲自己。叶山诚相当震撼。
而且……还有超越文字表现的东西,确实存在着。
就在一个又一个文字上,就在字里行间,确实存在着。
各式各样的能量,力量。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十色突然开口说。
「这本——是以死亡为主题的书,包括有自杀倾向的人,或已经自杀的人,他们周
遭亲人写下的东西……」
「咦……?」
诚错愕地抬起头来。
仿佛领悟到力量的起源。
那正是——「生命」本身。
封面绘图洋溢的生命力。
散发光芒的蓝色天空……
是对「死亡」的渴望。
是对「死亡」的沉痛。
然而,当中却又处处存在着——
生命……生生不息……
「写下这些文字的人,都在想些什么呢……」十色这么说。
从她这句台词中,感受到潜藏的意识。
一种……向往。
「自杀的人……在死亡的瞬间,脑中都在想些什么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
「死亡是怎样的一回事呢……?」
…………不知道……」
在回应的同时,他产生与今天早上相同的晕眩感……
十色的表情越来越奇特。
向往。
幢憬的方向!|
「我……」
「死掉的人在想什么,谁会知道啊。」他打断十色的话。
拼命克制激动的语气。
「尤其是那些自己去寻死的混蛋家伙……」
愤怒的情绪和反胃的感觉一起涌上来。
「死了就玩完了吧?就什么都结束了吧?想说话也没办法说……想表达的事情也没
办法表达……所以被遗留下来的人才会写出如此沉痛的诗句不是吗?」
「诚……」
「我才下认为自己的生命只为自己存在着……绝对不是只属于自己。我的生命是为
某个人而存在的,不能擅自作主,绝对不行!」
他奔出教室。
已经无法克制呕吐感。
跟前来开班会的导师擦身而过,仍不顾一切地冲进厕所里。
「呕恩……咳咳咳!」
今天早上什么也没吃就出门了,现在逆流出来的只有胃液。
酸涩的感觉跟刺鼻的气味让身体更不舒服。
如果能就这样把一切全都给吐出来就奸了。
一切的一切……
全部,都吐出来就好了。
连同那段记忆——
砰地一声……有人倒下了。
沾满深红色鲜血的女人,低头俯视逐渐失去生命的肉块。
颤抖的双手已经僵硬,放不开紧握的利刃。
……妈妈——」
听见呼唤自己的微弱声音,女人回过头去。
看到无助的男孩正站在眼前……
全身上下布满了被揍的痕迹,青一块紫一块地。
脸上带着新添的……沭目惊心的伤口。
手中握着刀的女人,上前抱住那名男孩。
「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女人像念咒语似地。不停喃喃重复着。
深红色染到小孩的衣服上。
抚摸脸颊的红色手掌,以及男孩伤口流出的,同样颜色的鲜血。
混合在一起的。深红。
混合在一起,都是血。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不乖,我是坏孩子。」男孩这么说。
「你在胡说什么……你才不是坏孩子,绝对不是!」
女人的声音突然歇斯底里。
回响着。
回音……
耳鸣。
很痛。
男孩的视线越过紧抱着他的女子肩膀,望向地上红色的积水。
迅速扩散的积水。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对不起……都是我不乖。
嘴唇动着。声音却出不来。
好奇怪。
啊,这一定,全部都是梦吧……
因为,黑影把爸爸带走了啊。
带到天上去了。
拜托,不要带他走。
不乖的人是我。
都是我太坏了。
所以,才会一直被爸爸骂。
爸爸只是教训我这个坏孩子而已。
不要带他走。
——都是我不乖。
…………」
张开双眼的同时,剧烈的头痛来袭。
「诚同学……」
身旁传来她的声音。
「你还好吗……?」
十色一脸担忧地凝视着他。
啊,原来如此。
刚才他睡着了。他没有回教室去。而是直接到保健室躺着睡了一觉。剧烈头痛加上
全芽不舒眼,以致于他完全没发现自己眼角是湿的。
「现在……几点了……?」
他缓缓坐起来。
「已经午休时间了,我来过好几次,可是你一直在睡……」
樋浦十色听导师说叶山诚人在保健室里,就每节下课都过来探望。
这样啊……那保健室的医生呢……?」
「医生去办公室了,他叫我留下来看着你。」
这样啊……」
「嗯……」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时间彷佛静止。白色的房间宛如一个空白的世界……
突然——
远处隐约传来了一道铃声……
虽然下明所以,却有种下得不说的感觉。
必须姻一诚相对的感觉。
坦承什么——?
那个伤痕——
红色的伤痕——
如果对象是她,就说得出口。
…………我父亲会死……都是我造成的……一
………………?」
十色没有发言,把疑问吞进肚子里……
不曾说出口的事情,说不出口的事情,无法割舍的记忆,此刻,诚准备把一切都说
出来。也许是大量服用药物,或是持续不断的恶梦,让心灵变脆弱了。
然而他希望眼前的她。希望十色能够,成为让自己敞开心胸的人。
「我爸跟我妈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怀了我大哥,不顾周遭亲友的反对私奔同居。爸爸
是个认真的人,一开始上班眼里就只剩下工作……过没多久我出生了,据说从那时候开
始。爸爸就变了一个人——」
在他出生之后没多久。父亲就职的公司便遇上财务危机。
即使拼命地工作,公司依然经营不善。无法回到原本的状态。虽然是间小公司……父
亲却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在艰苦的处境下。精神越来越恶化。
开始对年幼的诚施暴。
而一方面母亲则是对他漠不关心,注意力只放在哥哥贵树身上。相对于麻烦的弟
弟,贵树特别优秀,让母亲引以为傲。
就算他向母亲求助,母亲也因为畏惧父亲而不肯伸出援手,甚至更加疏远他。
纵使日子过得如此悲惨。他却从未憎恨过父亲。
一定是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是一个坏孩子。父亲才会对他生气。所以自己一定要更
乖更听话才行。
心里这么想着,于是拼命努力做个好孩子,然而父亲的暴力并未停歇……
没有理由的暴力持续着,
用拳头殴打,用脚踹,原本是亲于玩具的球棒,被拿来揍小孩。
一再地……一再地,一再地…………
终于,有人对他伸出援手了。
——是贵树……
结果,连挺身保护他的贵树也一起遭受父亲的暴力相向……
于是,从那时起,他再也不向任何人求助了……
连一声也不吭地,默默忍受暴行。
只是用哭到红肿的双眼继续凝视着父亲。
只是祈求能被爱。
被父亲所爱,以及,被母亲所爱……
「可是……这个愿望……我不该奢求的……
话尾梗住了。
颤抖的声音。
记忆中幼小的自己。
存在于过去的现实——
「妈妈她……妈妈杀了……爸爸……
而且,事情就发生在幼小的诚眼前,就这么发生了。
父亲越演越烈的暴行。
虐待。
甚至拿出刀子……朝他挥过来。
刀刃划伤诚的身体……脸颊上一道红色伤口,流出鲜血。
就在此时,母亲站出来保护他。
与父亲扭打。抢过刀子,深深刺进腰部里。
并非意外。母亲真的杀了父亲……
为了救自己的儿子。
她不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因为太害怕,害怕自己跟贵树也会遭到施暴。
孩子的性命危在旦夕,内心的恐惧不断挣扎。
全部转化成杀意。
双手染红,母亲用沾满父亲鲜血的双手,紧紧拥抱他。
对下起,已经没事了。母亲用力安抚着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温暖,是如此
喜悦,如此悲伤。
就在这时候——
倒在血泊中的父亲,被一道黑影覆盖。
黑影挥舞着巨大的镰刀,将父亲的灵魂从肉体带出来,带到天上。
他恳求对方不要把父亲带走,但黑影只是摇头,没有任何回应……
从此以后。诚就看得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他一直希望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结果却连下想看的东西也看到了……而且还伴
随着剧烈的头痛。
……爸爸死了,妈妈又被警察带走……大哥跟我被亲戚收留,但没人会欢迎私奔
者生的小孩,更何况还是杀人犯的儿子……我们很快就被送到育幼院去了……」
之后没多久,母亲就死了。
在看守所里,趁管理人不注意时,短短的空挡时间
母亲她……上吊自杀了。
在他心中始终认为这是一场梦,每天都在沉睡中等待清晨到来……即使早晨来临,也
不过是又一个今天。永不消失的真实,不停地折磨着他。
叶山诚坚信,因为自己是个坏孩子,才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贵树就看不到。
然而贵树跟育幼院里的大人们都认为那是一种无法医治的心病,大家都把他当做普
通的孩子,温柔地支持着他。
后来……他开始去看医生,虽然需要吃药。仍努力振作起来。失去双亲,才讽刺地得
到许多爱心关怀。但伤口还在,只是隐藏着。
表现出开朗的一面,若无其事地笑着。
每天早上……从永下结束的恶梦中挣扎醒来。
勉强撑起身体,再度隐藏伤口,展露笑容。
「有时候我几乎要忘了怎么笑……却还是笑着……应该一直都把伤口掩饰得非常好
吧。虽然非常努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再也妩法隐
藏……其实真的很辛苦,很难过。很寂寞,而且觉得很想哭……一
诚坐在病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洁白的床单被扯出皱褶。紧紧环住颤抖的身躯,将
泪水滚落的脸庞埋入膝盖中。
这时候,十色对他伸出双手。
「没关系,你不用再隐藏了……伤口一定会有愈合的一天……所以不要隐藏重要的
伤痕,有我在你身边……」
她轻轻地,温柔地拥抱住他。
渴望已久的温暖。
就像当时母亲的温暖。
「不要紧的……其实我也——」
十色正要对他说什么,可惜就在下一瞬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校医回来了,立刻注意到诚缩着身体的模样。
「只是有点难过而已。」
十色一语双关地随口回应。
而她温柔的手……始终不停轻抚着他的背。
现在,他只想要多感受一点温暖。
此刻的他,尚未察觉到更重大的事情。
诚决定早退。
虽然身体舒眼多了,头痛却还持续着。
当十色跟其他同学都还在教室里追逐黑板上的字迹时,他一个人独自走在回家的路
上,有种奇特的感觉……
「对了……今天本来打算去给医生看看的……下午的门诊时间还没到……先回园里
一趟吧……」
平常定期看诊的医院,就在他小学到中学期间所住的育幼院附近。下午的门诊时间
开始以前,他想先休息一下。于是转个弯朝车站走去。
——钤。
转过街角,旁边突然出现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
一名少女静静地站在空地上。
穿红色鞋子的白色少女。
——是百百……
那个画面,让人联想到草原上从天而降的天使。
仿佛要彻底颠覆梦幻般的形象,百百纤细的手中拿着比自己还高的巨大镰刀。
光凭这一点,就使他意识到这名少女是死神。
跟当时的那道黑影手中拿着同样的东西。
他忍耐着头痛,朝百百走近。
「夺取性命的工作真是辛苦啊。」诚开玩笑地说出这句嘲讽的话来……
轻率的,带着恶趣味的玩笑话。
百百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然后,脚踝处传来刺痛的感觉。
「好痛,」
「——哼!」
刚才完全没发现丹尼尔就在他脚边……此刻正狠狠咬住他的脚……
「你这笨蛋人类,百百可不是因为喜欢才做这种工作的耶……她是有想要寻找的东
西……所以对人类,人类的事情才——呜哇啊啊啊;:……呜;
说到最后开始嚎啕大哭……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
丹尼尔流出乒乓球般大颗的眼泪。
「丹尼尔,好了啦。
百百说着,将它抱起来。
「可是,这家伙……这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懂嘛……呜呜呜;」
「好啦好啦,你不要哭嘛。」
她温柔地安抚丹尼尔……
「……对不起……」
诚坦率地道歉。
从丹尼尔火大的模样看来,自己应该是说了非常过分的话吧。
「我才不原谅你咧,可恶~~!」
丹尼尔不接受道歉,竖起尾巴强烈抗议。
「丹尼尔,你不要闹了拉。」
「真的很抱歉……」诚再次愧疚地低头赔罪。
「没关系。也没什么好不原谅的啊。」
百百稚气的声音用成熟的语调说。
「不好意思……」
抬起头来,看到百百正轻拍着啜泣的丹尼尔,跟它说乖不要哭了。
与最初相遇时冷淡的印象截然不同,充满温柔的表情。
诚曾经形容百百是「另类」,这个说法并没有错。
父亲死去时,他看见的那道黑影,那名死神,感觉更加冰冷,更加恐怖。
而百百从一开始就不曾让他有过那样的感觉。
此刻他甚至认为,百百其实是勉强自己装出冷淡的外表……
「刚才它说,你有想要寻找的东西……」诚随口问道。
「难道你没有吗?你没有想寻找的东西吗?」
没想到百百反过来问他。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个……恩……」
「你下想去寻找吗?」
「咦……?」
「你不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为什么会没看到呢?你不想找到自己身边最
重要的东西吗?你应该可以看到的啊。」
「什……什么意思……?」
「遗不懂吗?你为什么会开始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让你看见的理由原因是什
么?你没有好好想过吗?」
「…………我不知道……」
「是吗……那你是绝对找不到的……明明就在身边,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你找不到
——就会再度失去。」
少女和黑猫,在白色光晕中消失……留下虚幻的残影……
「啊,是阿诚耶……怎么啦,脸色那么难看?」
剃平头的男孩眼尖地看到叶山诚,马上跑过来打招呼。
「我脸色哪有难看啊!好久没碰面了,应该高兴都来不及吧,阿伸。」
诚转眼问就被园里的孩子们包围。
所有的孩子,都是因故离开双亲,来到这里生活。
其中阿伸俨然是孩子王。其实当诚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阿伸曾经因为离开亲人而陷
入寂寞的情绪中,整天郁郁寡欢。
然而在园里所有人的陪伴下,也逐渐开朗了起来。
「嘿,阿诚。不要无精打采地,一起来玩嘛。」
阿伸对他说。
自己的脸色真有那么差吗?
头痛确实还没好,再加上刚才那名少女死神百百所说的话。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啊,对不起。阿伸,其实我今天头有点痛,想在去医院以前到这里休息一下
的。」
「什么嘛,真没意思。好吧那就算啦……啊,对了,阿诚,一起吃晚饭吧,今天是
你最喜欢的。园长特制『咖哩饭唷。」阿伸兴奋地说……
「真的吗,」
诚忍不住也跟着兴奋起来。
他去医院看完诊。因为一个女孩子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往前走,过去不
曾说出口的话也终于说出来了。
而且还有美味的咖哩饭在等着他呢。
头痛稍微减轻……他打电话告诉大哥『今天要在园里吃晚餐』。
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自从那天决定要吃咖哩饭以后,已经过了好几天,居然都还没
吃到咖哩。
如此炎热的天气,园长还会想到要做咖哩饭,真是感激不尽。
想到这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已经是日落时分,她急忙回到家里……
今天爸爸比较早下班,会早点回家。
必须动作快一点,把晚餐给准备好。
她走到家门口,发现里面没有灯光。
「咦?还没到家吗?」
手握住门把,却发现没有上镇。
………………?」
她觉得很可疑,慢慢打开门,窥视屋里的情况。
址……——
有东西发出声音。
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爸爸……你回来了吗?」
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她走进屋子里。
战战兢兢地走到客厅,看见一个人影。
「——啊……爸……爸爸……?」
窗帘拉开的客厅被夕阳照耀着,燃烧红色的光芒……
一个人正瘫坐在地板上。
「爸……?」
对方没有回应她的呼唤。但看起来应该是她父亲没错。
然而父亲手中的东西,却令她全身一僵,心凉了半截。
「爸——,」
喊出近乎哀嚎的声音,她走到父亲身旁。
浓烈的酒精味充斥着整问屋子。
「爸,你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喝了吗?」
她用力摇晃父亲的肩膀。
可惜却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她发现更惊人的事实。
除了父亲手中的以外,还有其他大量的酒瓶跟空罐散落在地板上。
糟糕了……她心里想。
今天喝得比以往更多。
这下子——不知道父亲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爸——爸——,一
她拼命呼唤着,父亲终于有了反应。
但是——
:……你究竟……跑去哪里了啊……」
没有焦点的眼神,空洞的声音。
「爸?
「我好寂寞,你居然就这样定了;:到底跑去哪里了呢?一
「你在说什么啊,爸……?」
「不要再离开我了,哪里也不准去。留在我身边吧……永远在一起:永远……」
难道——
她直觉想到……父亲已经精神错乱,把她当成离家出走的母亲了。
「爸——!是我啊!我是十色啊!」
「回来吧,哪里也别去了。一
不行。
已经完全意识不清了。
眼神涣散,语无伦次。
她立刻想到要叫救护车,转头伸出手瓜准备拿起电话拨号。
结果——
「哇啊啊啊啊——:」
父亲突然发出怒吼声,紧接苫她感觉到后颈一阵剧痛。
砰——!她倒在地板卜。
一边忍着痛,……边抬起头看,她看见失去理智的父亲……举超手巾的酒瓶,正准备再
度攻击她。
救命,……
救命!
救命啊——诚!
——铃……
「阿诚你——太多了吧?!」
发晚餐的时候,阿伸吃惊地望着诚手上端的盘子……
这好啊,我正在发育嘛!」
诚朝他吐吐舌头,顽皮地笑着……
堆得像山的咖哩饭从阿伸面前走过。
「那我也正在发育,也要一样多,」
阿伸提出强烈的抗议。
「思?你现在几年级?」
「小五……」
「身高多少?」
二百四十二——左右,」
「什么叫左右啊,真无聊,你还早的很咧。阿诚大哥我啊,已经是一百八十公分的
高中生罗——」
他摸摸阿伸的平头,故意捉弄着对方。
「呜AM大坏蛋——,」
阿伸像小狗一样呜呜乱叫着,却仍坚持要坐在诚旁边的位子。
数十名小朋友陆续就座。
最后是园长就位。
今天阿诚也在,用餐气氛好像特别愉快呢——园长说完便带领大家作餐前祷告。
油菜花园是天主教会设置的育幼院。
大家口中的园长,这位身材微胖容貌慈祥的中年妇人,也是一名资深的修女。
只不过她平常都穿着休闲运动服,言行举止也充满欧巴桑的风格,所以从叶山诚入
园之后没多久,称谓便由修女逐渐转变为园长。
如今这个称谓似乎已经完全固定了……
诚也重温和大家一起祷告的餐前仪式,这时候突然有人从旁边戳他一下……
「喂,喂,阿诚——」
是阿伸。
「干什么啦,你也要跟着做啊。」
「会啦会啦……我只是在想……」
完全没有要配合的样子,他只好无奈地听阿伸讲话。
「想怎样?」
「你现在,还看得到那个东西吗?」
「啊?什么东西?」
「你以前不是说过,自己看得到鬼魂吗?」
「喔,对啊,是有说过啊。」
「那,那现在还看得到吗?」
充满好奇心的眼神,正盯着他看……
阿伸刚来园里的时候,空虚的双眼总是一片阴霾。
那双眼睛,如今却是如此明亮闪耀。
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找到了可以治愈伤口的地方……
找到……?
——钤。
彷佛听见轻微的铃声。
然后——
一阵刺痛。
「喂,你怎么了,阿诚?」
「没。没事。只不过……好痛:」
「你、你还好吗?」
「啊……啊啊……:」
奸痛,
头痛发作了。
而且非常剧烈。
感觉大脑几乎要裂成两半……
每痛一次。就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脑海。
「呜哇——!」
什么,到底看见了什么?
奸痛,
「怎么回事啊?难道,是我刚才讲的那个东西吗?你看到什么了……」
天真的阿伸还继续好奇地问他。
「啊啊啊——吵死了!阿伸你这猪头!」
这种情形从未发生过。
虽然他每次看见什么的时候,头痛都一定会发作,但那些都是肉眼可见的东西……
然而现在——
好痛!
画面直接浮现在脑海里。
这是什么?房子?
哪里的房子?
染上一片橙红色。
这是,夕阳的颜色!
画面,越来越接近。
有火,烧起来了,
是火灾,
可是。为什么会看到这个?
好痛,
「啊啊啊!痛死了——」
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叶山诚的样子不对劲。
而且——
「阿诚他有——超能力耶,」
阿伸还在旁边起哄……
孩子们全都带着充满好奇的眼神。
啊啊啊!吵死了。阿伸你给我闭嘴!
待会看我怎么修理你,给我记住——
啊啊,可恶,痛死了啦,搞什么鬼啊……
思?火焰中好像有人?
刺痛……刺痛……刺痛,刺痛——
「喂……不会吧……真的假的……」
脑中浮现的影像。
此刻逐渐清晰……他看到了。
……樋浦……」
熊熊火焰中,十色陷入昏迷倒在地上。
这是,什么?
怎么回事啊!
为什么……会看到这种东西?,
幻觉吗?
是幻觉吧!
到底怎么回事?
要告诉我什么?
为什么会看到这种东西啊!
——铃。
一啊……」
是这样的吗?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名少女所说的,重要的东西……
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守护……
失去……
这个被我视为莫名其妙的力量,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吗?
对,一定是的,
所以,所以我——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才会|!
「园长——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帮我把咖哩饭留着喔,」
话一说完,他立刻冲出育幼院。
「阿诚好帅喔……好像英雄耶。」
阿伸崇拜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哎呀,我根本不知道樋浦她家在哪里,」
气魄万千地冲出来。却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可恶,快让我看到啊,快出现啊,」
偏偏刚才一直看到的画面突然又不见了。
「可恶!这样有什么意义啊!混蛋——」
怒气无处发泄,他拿自己的头去撞油菜花园的外墙……
喀……
沉闷的声音清楚地响趄。
人头当然赢下过墙壁的石头,前额开始渗出血来。
得到的代价就是,他看到了。
十色她家,就在两人曾经去过的公园附近。
画面有如快速拨放的连续相片般,指引他从公园走到十色家的路线。
「干得好,叶山诚!」
伸出舌头舔去从前额流到嘴角的鲜血,有铁的味道。
周围开始刮起强风。
在之前看到的影像,十色家就是因为这阵风而瞬间被火势包围……
但画面里的时钟,指针比现在还要前进……
简而言之就是。那些画面让他看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他怕搭电车不够快,立刻坐上一辆计程车。
「大叔请你用一千亿倍的最快速度给我街,拜托了!」
他把装着全部财产的钱包丢给计程车司机……
虽知这是令人难以接受的无理要求。但他已经豁出去了。
结果——
「年轻人。你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剃着性格平头搭配帅气墨镜的司机。反而聊了起来……
「不要问了,快点开,」他焦急地大声怒吼。
「知道了,交给我吧,」
不知该说是运气太好遗是太差,遇上一名赛车狂司机,以无法置信的速度与技术驾
驶着黄色计程车一路疾驰……
即使计程车正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前进,诚依然万分焦急。
也许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在他发现很重要的时候,也许转眼又要失去。
总是如此。重要的东西总是会从他眼前消失。
家庭……父亲。母亲……
然后。这一次轮到十色。
可恶!我绝对不要再失去!
这一次,绝对不要,
爸爸跟妈妈,都已经死了,都因为我而死了。
但我却活了下来。
我还活着。
还在呼吸……还有温度,还在这里。
理由是什么?
一直以来不颐去思考的那个理由是什么?
不能死……只有活着才能找到的理由。
如果爸爸跟妈妈付出生命换来的「力量」。就是为了这一天。
如果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诞生,是可以被原谅的。
活着的意义、应该寻找的答案。
我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怎么能够失去!
计程车如子弹般飙到门口紧急煞车。
「大叔。帮我叫警察跟救护车!」
他推开车门,边跑边回头对司机喊。
门牌上写着樋浦,没错了,就是这里,
伸手握住门把……门没有上锁。
「樋浦——,一
他边吼边冲进屋子里。一踏入客厅,眼前呈现凄惨的景象。
「樋浦!」
十色倒在地板上,全身都被不明的液体淋湿。
「喂,快醒醒啊,」
叶山诚正要拍她的脸颊,手却停住了。
她脸上有着紫色的瘀痕,是被揍的时候留下来的。
诚对这种痕迹再熟悉不过了。
自己也曾经全身布满这样的淤痕。
「可恶,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用力抱紧十色,感觉到她的呼吸。
很好……还活着。
可惜,安心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突然察觉十色身上以及客厅四周泼洒的液体是什么了。
——汽油!
「啊啊啊啊——!」
背后传来恶犬狂吠般的声音。
「什、什么?」
一回头。看到身后站着一名男于。
对方站在夕阳照映的窗前,因为逆光而看不清脸孔,
「你这家伙!混蛋!」
正准备扑过去,动作却僵住了。
因为那名男子手中握着打火机。
「喂,你!把那东西放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子发出诡异的声音。
「可恶……这家伙疯了吗7……」
「啊啊啊啊啊——噢啊啊啊喝啊啊啊啊——」
男子移动手指头,准备点燃打火机……
「住手——……」
他朝对方扑过去。
「暍啊啊啊啊——!」
「别小看剑道社的……」
双方扭打成一片,叶山诚一拳揍上男子脸部……
对方不再抵抗,他抢过打火机。
「哈哈……知道厉害了吧,你这混蛋!」
他瞥了男子一眼,立刻回到十色身旁。
「樋浦,樋浦!」
连续呼唤,她终于有了反应。
……恩……唔……」
「樋浦,是我。叶山诚啊,振作一点。还好你伤得很重……啊,说反了,是伤得不
重!」
「诚……诚同学……你……为什么……?」
意识正逐渐恢复当中……
恍惚飘浮的视线终于开始聚焦。
「诚……?」
「你还好吗,樋浦!」
「为什么……你会……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为什么,只是直觉知道你有危险……不过你放心吧,那家伙已
经被我的铁拳狠狠教训一顿了。」
「什么……铁拳……:」
她的记忆一片混乱,而他情绪正激动,也无法好好说明……
「呃……反正就这么回事。」
「——暍啊啊啊……:」
「唔,你还来啊……:」
男子从地上爬起,正准备朝他们逼近。
「混蛋家伙。再吃我一记直拳……」
还来不及讲完,就听见十色口中冒出一句意想不到的称呼……
「爸——!一
「咦……这、这家伙……不会吧……他是你爸爸……?」
之前对十色的印象,一些不经意发现的小地方。
所有不对劲的感觉,此刻都明白了。
大腿上的紫色胎记、比同学长的制服裙、后颈那抹红色痕迹、她若无其事有所隐瞒
的笑容、在夏季穿着长袖上衣。
全部,都是被父亲虐待的痕迹。
穿长袖一定是为了遮掩,如果此刻脱下衣服,想必布满了忧目惊心的伤痕吧。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
为什么,没办法察觉这个事实?
这段期间她应该已经提出过暗示。
应该已经向我发出过求救的讯号。
为何我却没有发觉,
「爸!|……拜托不要……」
「啊啊啊啊——」
十色的话语早已无法传入父亲耳中。
精神完全错乱了。
这时候,叶山诚与樋浦十色看到她父亲手中的物品,都当场愕然。
………………啊,一
反射光芒的刀子,锐利的刀锋正朝向她们。
「呃啊啊啊——一起,跟我一起……不准走……」
「爸——,」十色惊声尖叫。
父亲将她当成是母亲,想要杀死她……
先把她杀了,然后自己也一起死。
藉由这个举动。得到所谓的永远。
永远属于两个人的世界。
诚也看出她父亲的企图了……
然而,身体却无法动弹。
苏醒的记忆。
红色鲜血。
黑色身影……
母亲的声音。
温暖的拥抱。
冰冷的死亡。
幼年的记忆,所有的伤痕,都在剥夺他行动的自由,让他全身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还停留在那个时间里吗?
还无法从当时的恶梦中醒来吗?
还要继续隐藏伤痕吗?
不行!再这样下去l/永远不会有出口的。
如果在这里被十色的爸爸杀死,就什么都完了。
一定要拼命。
心里有伤口。
很痛。很苦……很悲伤。
但是,二正要拼了!
我还活着。
我……一定要活下去!
「可恶啊啊啊啊啊|!,」
如疾风般动作迅捷地,叶山诚朝十色她父亲扑过去。
同一时间,刀子向下挥落。
——铃。
人……
「我还以为……自己搞不好会死。」
诚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终于真正安下心来。
他和十色正坐在计程车司机叫来的救护车上。
十色的父亲挥刀划伤了他的左手,但并没有造成致命性的伤口。他在刀子挥落以前
先下手为强,再度使出猛拳击中脸部……这一次才确实将对方打昏。
接着警察赶到,将十色的父亲以现行犯的罪名当场逮捅,押上警车离去。
这样的结果究竟是好或是不好……诚感到迷惘。
十色的父亲当着她的面被警察带走……这种心情他非常能体会。
就像当年自己的母亲一样。
视线向下栘,看到十色正躺在担架上……
被揍的创伤应该没什么大碍,此刻她意识非常清楚。
他紧紧握住她伸出的右手……
「诚同学,为什么,你会来救我呢?」十色问他。
「呃——为什么……因为我看到了啊。」
「看到了?」
「之前我不是说过……自己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思?我没说过吗?呃,反
正我看得到就是了……你遭遇危险的影像出现在我脑海中,所以才能及时赶去救你。」
说完他又忍不住想——
自己原本很排斥的能力,没想到并非一无是处。和那名少女死神的相遇,以及,十
色获救的事情,这一切都是环环相拍的。
他独自陷入沉思,接着十色虚弱地开口说——
「对不起,诚同学,把你也卷进来……」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他带着一点生气的口吻这么说。
结果十色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对、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下是的,不是的……因为你愿意让我看你的伤口』……所以,我也……」
她任由泪水滑落……
「樋浦……」
「其实爸爸跟妈妈都是再婚,我是妈妈跟前夫生的孩子,而弟弟是爸爸跟前妻生的
孩子。但我们仍然是一家人,直到妈妈离去的那天为止……」
从母亲出走的那一天起。父亲就开始沉迷在酒精之中……
原本几乎是滴酒不沾的人,却为了逃避现实而开始酗酒。
然后,开始对十色施暴。
只要一喝酒,就会动粗,但酒醒之后,又回到原本温柔的父亲。
连一只小虫子也不敢杀的,温柔善良的父亲。
虽然名义上为继父,十色却始终将他当作亲生父亲一般地尊敬,心里非常喜欢他……
爸爸一定很痛苦吧。每天看着跟离家出走的母亲酷似的容貌,即使动粗,也从未揍
过十色的脸,一次也没有揍过,这张几乎与母亲一模一样的脸孔。
正因如此,她从未反抗过喝酒后性格丕变的父亲。
总是一再地一再地恳求他,希望他把酒戒掉。
而父亲也总是泪流满面地,向她说对下起,却又重蹯覆辙。
「不过,这样也好……对爸爸而言,是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否则我实在已经无
计可施了……谢谢你……诚……」
她流着眼泪,却仍对他展露微笑……
叶山诚也笑了……轻轻地靠在她身旁……
叶山诚需要樋浦十色。
樋浦十色也需要叶山诚。
也许自己的伤痕永远也不会消失……
但或许可以互相敞开心房……互相安慰疗伤,然后让彼此的心再度重生……
重新诞生出不再依赖药物的一颗心。
因为,笑容已经是最好的特效药了。
月光皎洁。
红色灯号闪烁,伴随着响亮的鸣笛声。
「干嘛要帮那两个家伙?」
黑猫张开蠕蝠般的翅膀,在少女周围盘旋着……
「我什么也没做啊。」
少女轻抚白色的长发,浅浅一笑…………
「可是那个女孩子……原本就算不死,也会变成植物人,一辈子都得躺在床上吧。」
「哦,是这样的吗?」
「又在装儍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喔,这样插手改变人类的命运……一定又会被局长
骂的啦。真是的。爱管闲事!那家伙的命运也跟着改变了吧,原本应该一生都受困在内
心的阴影里啊……」
「也许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不过我们『运送生命』的工作看来是没得改变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那是当然的啊,既然是人就没有外,不是吗?」
少女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笑着。
然后轻轻地,开始跳起舞来……
「百百。为什么跳舞啊?又没有要接引任何人的灵魂。」
「嗯说得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呢。」
「你又说什么傻话啊——算了,我也一起跳吧,」
少女和黑猫绕着圆图起舞。
她的白色长发,以及一身白衣,还有红色鞋子……都随着星光闪烁,相互辉映。
不同于以往充满哀伤的舞蹈……连黑猫也感染到快乐的心情……
「对了,百百,今天你可不会哭了吧……」
黑猫挖苦地取笑着。
「没有必要哭吧……哎呀……怎么把我说得像爱哭鬼一样……」少女微微嘟起嘴来。「而
且,这些人真正的考验是从现在开始呢。活着比死去更加艰苦。处处充满了险恶。不
过,遗是应该要好奸活下去。我已经没办法做的事情,他们都遗做得到。」
「百百……」
黑猫停下了动作。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丹尼尔……」
「可是,百百……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不会啊……一点也不。」
「可是……」
「我还有你啊。」
少女笑得很差丽。
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期望,不再奢求被任何人所爱。
此时此刻,只要重要的人在身旁,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足够了。
一觉醒来,依然会不舒服。
但是……恶梦已经远离了。
因为有了取代恶梦的东西。
又是——一个早晨……
手臂上的伤已经完全康复。
十色跟她弟弟搬去离学校比较远的奶奶家住,每天都规律地上下学。
她脸上的伤痕也消失了。
「啊——暑假快要到了耶……」
日子过得直一是快……
她依然在身旁静静微笑。彷佛荒地上绽放的花朵。
「啊,对了,暑假来我家玩,我做东西给你吃吧。」
「真的吗?你要亲自下厨做给我吃吗?」
「对啊,做料理我还有点自信喔。」说完她咯咯轻笑着。「你想吃什么?」
「嗯……这个嘛……对了,我想吃那个,」
没错。
就是这一道……不会有别的了。
「——咖哩饭!我要鸡肉口味的T……」,
第一卷第四章那一日,仰望天空的小女孩
「等一下,百百,我们这次负责的灵魂已经全部送回天上了,为什么又要下来啊?」丹尼尔张开蝙蝠般的翅膀,不满地说着。
眼前俯瞰的景色……是一整片灰色无机质的集合。
无数巨大的高楼,竞相朝天空伸展,仿佛在宣告自己才是最接近上天的存在……
那里充斥着泛滥的灵魂,然而所谓的都会,并非灵魂休息的场所。
百百和丹尼尔所在的位置,是比高楼大厦更接近天上的高空。
「真是的……明明就没有任务嘛,百百你太常到地上来了啦……」
听见丹尼尔的抱怨,一旁的百百直接回应——
「所以我告诉过你不用每一次都跟来啊。」
「会说每一次,表示你自己也知道太夸张了吧。还有最重要的是,身为侍魔,我不
能放着主人不管,自己跑去休息啊。身为天界鼎鼎大名侍魔辈出的勺阿拉拉家族一份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丹尼尔挺起胸膛,对自己的血统引以为傲。
「哦。这样啊,那就不要抱怨啊,优秀的侍晓先生……」
但百百只是轻轻地回了这一句。
简单讲就是,既然身为出自名门的优秀侍魔,那就拿出优秀侍魔应有的表现,好奸
顺从主人才像话。然而百百不可能真的这么想,这一点丹尼尔也心知肚明。因此。对于自己的主人百百,它才会口无遮拦地,任意发表意见。
两人虽然是主从关系,实际上却比较像是伙伴……
只不过自己优秀的血统居然被用一句「哦,这样啊」敷衍带过。丹尼尔感到很受
伤,情绪开始低落。它可是一直以自己的名门㈩身为荣。
……话虽如此……你也不用讲得那么冷淡嘛……我其实……也很努力啊。百百你每次都腧越工作范围,我真的很辛苦耶……你知道吗?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吧,因为,百百就是这个样子嘛……」
丹尼尔身体缩得像颗足球,不停地滚来滚去。似乎完全陷入低潮了。
身体维持球形,轻飘飘地往下降,正朝地面坠落。
「慢、慢着,丹尼尔?一
不……………………」
不回应百百的呼唤,它越来越往下掉。
「对不起啦,都是我的错。你有没有在听啊……丹尼尔?小丹尼——?小丹丹?一
丹尼跟丹丹都是丹尼尔的昵称。它并不怎么喜欢被人家这样叫。既然立志成为一名出色的侍晓,这样的昵称会让它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子,所以很排斥。
平常只要百百故意这样叫它,它一定会像个孩子般生起气来。但今天却毫无反应,只是一直向下滚落,越滚越下去。
「等一下啦,丹尼尔,你究竟要下到哪里去嘛!」
百百提高飞行的速度,追上丹尼尔,正好停在这一带最高的大楼中段附近。
「丹尼尔——」
她伤脑筋地抱住长着黑色翅膀的足球。
「唉晴,你要闹别扭闹到什么时候嘛!」
百百说完,过了几秒钟——
……可是,可是人家……:」
丹尼尔缩着身体喃喃低语。
「可是什么?」
「可是我真的很努力啊,一直很努力,非常非常努力耶。这样还不行吗?」
……呵……没有这回事……」百百温柔地说。
「真的吗?」
丹尼尔微拾起头,偷偷瞧着百百的表情……
「是真的,我很信赖你。」
「真的?你真的信赖我吗?」
「思。」
百百一点头,丹尼尔的表情立刻闪闪发光,有如夏日夜晚的晴空……
「太棒了~~~,」
对侍魔西百,被主人称赞是一大荣耀,尤其被主人说值得信赖,更是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丹尼尔一离开百百的手中,立刻啪搭啪搭啪搭啪搭地,用力振动翅膀,在四周不停盘旋飞舞。
看到它兴奋的模样,百百忍不住微笑。
…………:真的,对于一个死神……而且是像我这样一个DEATH』。愿意如此尽心尽力……」
她说得很小声,因此情绪正亢奋的丹尼尔并没有听到。
如果被它听到。肯定会表情遽变……马上又生起气来。
DEATH」这个字眼,在死神当中是具有阶级意味的贬低说法。
而正因为出身自名门……丹尼尔对这种下礼貌的说法极端地排斥。
——尤其自己的主人也曾经被周围如此称呼过……
情绪兴奋到最高点的丹尼尔,咻——咻——地拼命飞,拼命飞,拼命飞,绕啊绕,绕啊绕,然后——掉下去了。
「呜哇啊啊啊~!一
太过得意忘形,结果整个摔到地面上。
「哎呀……丹、丹尼尔?一
百百急忙朝它坠落的地方降落。
「丹尼——?」
百百赶紧抱起已经眼冒金星的丹尼尔。
不幸中的大幸是,虽然坠地的冲击让它头昏眼花意识模糊,但似乎没有大碍。不知这是否也要归功于出身名门的血统,总面百之,至少松了一口气……
当她说出信赖丹尼尔的同时,也代表了自己不能没有丹尼尔。
「真是的……你实在……」她低声叹息,用力将丹尼尔抱在怀中。
就在此时——
「——恩?」
有一股陌生的气息……
百百闭上眼睛,感应气息出现的方向。
然后她明白那是什么了。
……有人?」
刚才一阵慌乱,来不及掌握周围的情况。
此刻她所在的位置,是穿过都市丛林的高架桥下方,一群零散存在的古老洋楼。
而且周围筑起高高的围墙,彷佛要将自己从环境中隔离。
但却又出奇地明亮。
四周都被大楼包围,况且还是高架桥下的附属空地,没想到光线巧妙地穿过空隙照进来,再加上附近大楼的玻璃窗就像魔镜,将光线都反射到这里,担任了照明的角色。
不可思议的场所。
尤其不同于其他建筑物,错落其问的洋楼,更让此处宛如异世界。
「……在那里的是……不会吧……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人?」
那是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独自一人……仰望着天空。
洋楼本身并不是很庞大的建筑,但对这名小女孩而言……已经十分足够了。
她待在屋子里。
双脚跪坐在窗边的睡床上,从窗口眺望着天空。
虽说是天空,从窗口瞧出去也只有一个四方形|!被高楼大厦举呙架桥切割得所剩无几的——一方小小的天空。
乍看之下,女孩的年纪大约五、六岁,长长的黑发整齐地编成辫子……服装也是古董洋装,整体外型有如洋娃娃般。
更加令人觉得像是与「外界」隔绝,遗忘时间的异世界。
女孩独自一人,丝毫不感厌倦地专注眺望着天串。
百百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像谁。
却不知道所谓的「很像谁」究竟是谁。
只是恍惚中,油然而生这样的想法。
因此莫名地感到在意,打算请丹尼尔帮忙连上天界的人类情报管理系统,设法取得女孩的资料。
「丹尼尔,那个女孩子……啊……伤脑筋……:」
平常负责资料管理跟情报收集的丹尼尔遗在昏迷中……
「唉——我对这种细节工作最不擅长了……」
她无奈地轻声抱怨着,闭起眼睛开始跟天界的中央管理系统连系。
——登入ID条码「A!一OO一OO」,识别号9,解除封锁。
……呃……接下来呢?……啊,对了!」
——资料库iD,位置……目前所在地……
「好,然后……思,那个女孩的资料在……我看看……啊……找到了……………………
咦?………………这是……:什么……:?」
知道小女孩的身分了。
但是,答案却让百百感到非常困惑……
丹尼尔一醒来,发现自己的脸颊正被人强力拉扯,脸颊用力撑开的状态让它一头雾水,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
所以——
视线俏悄朝身旁的百百看过去……
百百坐在床上。正轻轻偷笑着o……
捏它脸颊的人并不是百百,而是一名有如洋娃娃的小女孩。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它的视线再度对百百送出问号。
「好像已经醒来了……把手放开吧?」百百对小女孩说。
「哇,真的耶。真的会动耶!」
小女孩听话地放开手,
声音里充满了好奇心……
一双大眼闪耀着灿烂的光芒,盯着丹尼尔猛瞧。
「你、你、你想干嘛?仿什么?」
完全不清楚状况的丹尼尔,惊慌失措地逃离小女孩,迅速跳到百百膝盖上。
「唔哇哇哇;啊——!一
小女孩看到它的反应立刻哇哇大叫。
「会说话耶;」
非常愉快又兴奋,声音越来越响亮……
而丹尼尔则是越来越紧张,全身僵硬地坐在白百膝盖上。
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什、什么鬼东西啊,百百?」它害怕地问苦……
「啊哈哈——」
看到丹尼尔这副模样,百白忍小住笑出来。
「不要笑了啦!她居然看得到我,还能摸得到我……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明一下嘛!」
…………尼尔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苫,声量变得很小。
「抱歉抱歉,这女孩的名字叫做……」
「我叫永远!」……
在百白说以前。小女孩自己先说了。
女孩——永远坐到白百旁边,盯着丹尼尔的眼睛看……
「你好,丹尼;我是永远晴!」
她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容满面。
这个是米米——这个是花花——这个是闪闪|!然后这个是小鲸:」
米米是一只兔宝宝玩偶。花花曰兰只塑胶制的人象模型,闪闪是镀上银漆的机器人玩具,而小鲸就是一只鲸鱼玩偶。所有的名字都非常直接简单。
永远将房间里的娃娃和玩具都二介绍给百百跟丹尼尔。
等全部介绍完毕:水远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她的「朋友」实在非常非常地多。
相当可观的数量。
可是,感觉很不协调。百百心里想。
女孩子的房间里有绒毛玩偶,这很可以理解,但又加上男孩子玩的机器人,以及逼真的动物模型等等,种类跟年龄层都很混杂。
「全部都是爸爸送给我的唷!J……水远脸颊红通通地开心说着。
「然后呢?所以怎样?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唉唷,百百——」
「什么事?」
刚介绍完所有的朋友,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还来不及,紧接着永远又开始说明每个玩偶的性格跟特色。
这时候,丹尼尔忍不住开口间百百。
「为什么我们要跟人类亲近?而且还要被迫听她介绍玩偶?居然已经自动叫我丹尼了……」
它歪局兴地眯起眼睛……
然而……并不打算离开百百的膝盖。
「那些不是玩偶,是她的好朋友喔……」
「喔。这样啊……:这不是重点啦,」
「有什么关系,反正一开始是你先闯进来的嘛。」
「咦?」
丹尼尔立刻回顾自己的记忆,却有一部分是模糊不清的。
百百说的事情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似乎是有的样子……
「可、可是,这跟人类并没有关系吧?」
「为什么没有关系?」
「还问为什么……:」
即使是自己的主人,丹尼尔也觉得快要气晕了。
「这根本不必问吧!她跟我们负责接引的亡魂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吗?」
恩,所以呢?」
「还、还有什么所以!就连跟亡魂有关的人我们都不能任意接触了,更何况毫不相干的人类!」
「无所谓啦,偶一为之不是也挺好的吗?」
这——点——也——不——好!」
它傻眼了。
对百百西百,所谓的规矩,彷佛是为了打破而存在的。
丹尼尔全身无力,心脏也无力。规则已经被打破了,等着被上司骂吧。
然而,它心里却又很明白,
百百会腧越规范跟人类接触,一定有她的理由,有其必要的理由……
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
对小女孩画百,丹尼尔是她第一次遇到会动的「朋友」。
然后,百百是她第一个遇见的人……
永远心里这么认定着……
当然,事实上丹尼尔举水远的那些「朋友」并不相同。而百百也并不是人类。但水远的年纪太小,无法理解这些事情,小女生并没有足以解读这些事情的认知。据她所说……自己从没去过围墙外,也没去过屋子外面,甚至不曾踏出过这间卧房一步。
「因为爸爸说,不可以去外面……」她又说:「外面有很多恐怖的事情,因为永远很特别,如果出去外面,就会被坏人——被坏人杀掉喔。所以除了爸爸以外,百百是我第一个遇见的人。」
说完之后真/水远天真无邪地笑着。
对小女孩而言,那个所谓的「父亲」是多么巨大的存在,而且是多么地值得信赖,
从她的言谈当中百百已经充分感受到了。
但所请「特别」的含意。以及「会被杀掉」这句话的严重性,她自己根本无法理解。已经知道背后意义的百百,想要回应她的微笑,却无法笑得很自然。
丹尼尔察觉到百百的表情,也跟着心情复杂起来。
这种事情就算经历再多也无法真正习惯。
因为百百总会带着悲伤的表情……
女孩太过天真的笑脸,于是变得——特别令人心痛。
这个很可爱对不对,百百你看,这也是爸爸送我的礼物唷。」
永远开心地说着,似乎非常习惯百百的到来。
从那天之后。百百已经来过永远的房间好几次。
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就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玩要。或是看着丹尼尔被她玩而已。
偶尔也会说说话。不过到后来一定都会变成永远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她大概也下想对百百提出任何疑问吧。因为包括外面的世界,所有她想知道的情报……都会由那个所谓父亲的存在来告诉她,全部由父亲提供。
就像她现在拿给百百看的那些东西一样。
「趁工作的空档特地跑来,而且还连续来好几次……你究竟打算做什么?」丹尼尔小声地问。
「恩,我也不知道耶……」百百耸了耸肩。玩笑似地回答。了:土逗个……反正还早嘛……」
丹尼尔正要开始切入吐槽模式,就在这时候——
喀啦——
房间外面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紧接着,百百跟丹尼尔在场的时候从未开启过的房门,从外侧被打开了。
下一瞬间水远的表情立刻散发出前所末见的光彩。
「——爸爸,」
房门缓缓开启水远朝门口开心地喊着。
「爸爸,你回来了,」
永远跑向那名走进房间的人物,抱紧对方……
「工作辛苦了——」
她边说边抓着那名男子的长裤撒娇。
「爸爸,爸爸——」
永远所呼唤的男性,是一名二十多岁的斯文青年。
男子对她微微一笑,将永远抱起来…………
「我回来罗,水远。」
穿着西装,戴着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服贴。全身散发着沉稳的气息。
「对了,爸爸。刚才啊,百百跟丹尼尔来玩耶……咦?」
她正准备向父亲介绍新朋友,却发现那两个人已经不见踪影。
消失了……
「奇怪……百百啊……还有丹尼尔,刚刚还在的,可是不见了耶。÷永远偏着头说。
「这样啊,那大概是回去了吧?」
男子温柔地说着……却只是在随口敷衍她,他蹲下身子与永远视线平行。
「对了:水远,你没有离开房间吧?」
「恩水远最听爸爸的话,一直都很乖唷。」
「是吗,好乖。」男子说完便摸摸永远的头。
永远呵呵笑着,舒服地眯起眼睛……
水远……你一离开这个房间就会活不下去的……最近外面有穿黑衣服的坏人到处走来走去……那些家伙是很坏很坏的坏人喔。万一被他们看到,你可能就会被杀掉呢。不过你放心吧……爸爸一定会保护你的……」
男子认真地讲出有如电视剧般的事情……
「嗯,」
永远也认真地望着男子,用力点点头。
永远……你是最特别的……」
「爸爸——一
她扑进男子怀中。
「啊啊,我的永远……」
男子很用力却很慈爱地……抱紧小女孩的身体……
用满满的爱拥抱着她。
「百百,你想怎么做呢?」丹尼尔问她。
百百和丹尼尔。正飘浮在洋楼的上空。
「什么意思?」……百百装傻地说。
「你又来了,我可清楚得很喔。你刚才是想说出『那作事情』的对不对?」
「那是因为……丹尼尔,你不觉得奇怪吗?」
百百的表情突然陷入沉思。
「奸像……不太对劲耶……」
她始终认为心中所有的困惑,都可以凭着信念找到解答。
无论那是多么残酷的答案。
正因为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事情,才会这么认为……
百百她——对自己的事情一无所知……
所谓的死神,是前世犯过罪的人,为了赎自己的罪。才成为在悲伤中运送「亡魂」
的使者。
而所谓的罪——就是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黑色身影是罪孽的证明,必须担任死神,从事掌管生命,不停夺取并运送的工作。
死神只会保有自杀的记忆和罪孽的意识,以及前世记亿中最重要的片段。
然而,但是,唯有百百不一样
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全身上下都是纯白色,甚至还穿着红鞋子。
因此才被其他的死神称作「异类」,而受到周围的嘲笑揶揄。而且,包括这次永远的事情也是一样……百百总会违规干涉人类的生命……这原本就是不被允许的行为,更何况她还会为别人流眼泪。
几乎所有的死神都是为了赎罪,为了重新转世,为了减轻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才职业性地夺取人命,运送亡魂。即使如此,其中仍有少数对百百表示认同,结果这些认同她的死神也被以「DEATH」称之。遭受到轻视。
百百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明明连自己的事情都不清楚,却总是爱落泪……也常常欢笑,为了更坚强。一直努力着。
百百对永远的事情无法置之不理,其实是出于一个念头。
「果然还是……必须告诉她……」百百说。
「果然还是,这样吗……一丹尼尔叹了口气,虽然早已心知肚明,却仍旧觉得很伤脑筋。
「可是——」
「可是什么?一
百百的大眼睛瞪着它。
「恩——该怎么说呢……有些时候不知情反而比较好,不是吗?」
丹尼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想法说出来。
这种情况下……
百百沉默不语,紧抿着唇。
那女孩年纪很小,非常相信父亲,敬爱父亲。
因此,对永远而言,那个放满娃娃和玩具的房间,从紧闭的窗口看出去的狭小天空。以及温柔的父亲,这些就是她的世界,是她的一切。
「那样子,不是很奇怪吗……」
紧闭的双唇微启。脱口而出的话语直接表达她内心真实的感受。
丹尼尔听见她脱口而出的想法。
「我也知道很奇怪啊。虽然知道,可是……如果那孩子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吧?」
「……话虽如此……:」
百百把话吞进去,丹尼尔又继续接着说。
「百百你一直都在寻找自我,可是……就算找到了,知道了……真的就有什么意义
吗?连你自己也不确定吧?」
「…………」
「说到底。其实你自己也很迷惘不是吗?想对那孩子说,却又说不出口,一再地一再地去找她,百百你实在心太软了啦。」
「我才没有……」
「没有才怪!不管是那个女孩子,或是目前为止遇过的人,还有亡魂的事,全部都当作自己的事情一样。仿佛所有人的死亡都是自己造成的,不停伤害自己。我真担心你会不会突然说出这个世界所有悲哀都是你造成的,把事情都怪到自己头上。」
一口气把话说完,丹尼尔呼吸有些紊乱……
它打从心底为百百牵挂。
管他异类也好,什么都好……丹尼尔就是喜欢这样的百百。
可惜,两人温柔的心意所得到的回答,却是无比讽刺又残酷的结局——
这一天,小女孩依旧仰望着天空。
这天我要出差……呃,必须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工作,不过不要紧。虽然会拖到晚上,我还是会回来,绝对不会让永远自己一个人的。」
男子如此说完,便将最爱的永远留在房间里,从外面上了锁。
房间的窗户也同样从外侧被封住,所以年幼的永远是没办法打开的。
男子走到包围洋楼的围墙边,正准备从狭小的缝隙问钻出去。
小心翼翼地,非常仔细地,窥视周遭环境。
那些家伙呢?还在吗?走了吗?那些家伙人呢?
绝不会交出去的。我的最爱真/水远,绝对不能交给他们。
西装下的身体已经汗流浃背。
经常担心受怕的日子,精神不断遭到压迫……
内心唯一的支柱,只有最爱的永远。
于是,男子步入街道,淹没在都会的人潮当中。
从窗口看见的天空,依然只有小小的四方形。
但是,非常地美丽。
蓝色的天空,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天空逐渐染红,然后变黑,已经过了许多时间。
然而父亲却还没有回来。
接着……天空又再度变成蓝色。
「怎么办,米米,爸爸没有回来耶……我肚子好饿喔……不行啦……米米。爸爸说过下可以出去外面的啊……」
洋娃娃般的小女孩,虚弱无力地对着兔宝宝玩偶说话。
只可惜,玩偶什么也没有对她说。
没有任何回应……
「为什么米米不跟我说话呢?百百的丹尼尔都会跟我说好多话耶……它跟百百是好朋友……都会陪百百说话喔……你也说说话嘛,米米——米米……米米……:一
空腹加上恐惧,让小女孩快要哭出来了,即使如此。她这是继续对玩偶说话了:……米米……米米……爸爸到哪里去了呢……爸爸在哪里……?」
然而回答她的并非沉默,而是一阵骚动的声音。
砰,砰,砰,砰!
是某种物品正猛力敲击门锁的声音。
「——啊!爸……爸爸……?」
砰,砰,砰。砰砰!
喀,喀,喀喀!
………………」
小女孩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过程,别无他法。
喀啦……房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爸爸……:咦?」
不对。
那不是爸爸。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没见过的陌生人。
数名身穿黑衣服的男性。
小女孩很害怕。
只觉得非常非常害怕,身体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些家伙……像极了父亲所说的「穿黑衣服的坏人」。
「被他们看到的话,你就会被杀掉喔。」
父亲说过的话,迅速闪过女孩脑中。
——救命啊,爸爸:……
但不知为什么。声音一直出下来。身体拼命颤抖,只能用力抱紧怀里的兔宝宝。
那些黑衣人,全部都看向她。
其中一人拿出手机,开始与某处取得联系。
将灵魂送上天界,百百和丹尼尔办完工作赶到这里的时候,附近已经被闪着红灯的车辆以及多到无法计算的人潮所淹没。
「奸像来不及了耶……」丹尼尔小声说着。
百百和它正站在人群慌忙穿梭的洋楼中。
当然并没有任何人看得到它们,
房间里不见永远的踪影。
看来是已经被黑衣人带到、外面去了。
百白怅然若失地,坐在失去土人的睡床上……
丹尼尔跟随在后,眺上她的膝盖。
眼的有数不清的人来来去去。
就在此时——
「百百?」
突然柯一道聋音呼唤她。
「咦?」
她立刻回头,心里怀着一丝期待,以为叮能是永远。
结果并个是。
对方的声音比较成熟,而且也没有那么愉快。
站在眼前的,足一名从头到脚罩着黑斗篷的女性。
「怎么回事,……百百,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女子开口问道。
她是一名死神。
但却不会像百百一样开心地笑,总是带荠悲伤的表情。
这正是百百以外的死神,共同的模样。
然而她其实是少数认同百百的死神之一……
原来如此,你是负责那个人的吧。对不起。我没有要打扰你工作的意思
百百抱歉地垂下眼眸。
对方似乎立刻谅解了。
「你又跟人类扯上关系了吧,而还是亡魂的关系人。」
「恩……可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也许这样的结果反而好啊。」
「咦?」……
他一直很担心那个被留下来的小女孩,牵挂太过强烈,一定会没办法上天堂即使上了天堂也不会幸福的啊……」
「恩……」
叹息般的语气,百百轻轻摸着丹尼尔的头。
丹尼尔什么也没说。
只有颈于上的钤铛,「钤——」地响了一下。
「发现一名小女孩……是的,目前看起来非常惊恐的样子……」
黑衣男子正与「外界」联络中……,
女孩完全不了解。
那个人在说什么?
那个人在讲什么?
另外一名黑衣人朝她走近。
她全身一僵,更加紧绷。
会被杀掉的。
「你——」
「哇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孩呈现半疯狂的状态,开始尖叫挣扎。
眼神空洞,有如故障的玩具般,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安静下来,嘴巴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来她似乎遭到很严重的虐待,居然怕成这样子……不过人还活着已经是大奇迹了吧……」
又有另一名黑衣人开口说话……
「对啊……可是——好奇怪喔。你看,整间房里都是娃娃跟玩具耶,相当可观呢,
多到有点夸张了不是吗?」
听见这个疑问,女孩身旁的黑衣人叹了口气回答。
「笨蛋。对方可是杀人犯耶。这些事情对那种行为异常的人西百,根本就不算什么啊……
「原来如此,也对啦。」
「本来就是嘛。」
黑衣人说完。又再重新环视整个房间。
上了锁的坚固房门,从外侧封死的窗户,房里堆满了玩偶跟玩具,几乎要看不到地板。
无论怎么看——都是不正常的景象。
永远她。只觉得害怕,只觉得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爸爸——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快来救我啊,爸爸|!
永远的父亲……不,是扮演她父亲的男子——已经死了……
被某种东西追逐,冲到马路上,结果被卡车辗过当场死亡……
那个追他的东西,叫做「幻觉」。
精神耗弱的男子,脚步虚浮地在街上游荡着,警察偶然看见,出声关心一下,没想到男子的反应却是拔腿就逃。他觉得警察追上来了,便认定是要来逮捕自己的……
因为他……是一个犯罪者……
窃盗惯犯,过去曾经杀过人,并且绑架婴儿的逃亡者……
五年前。男子一如往常地物色各个住宅区,最后选上一个目标侵入。当时他才刚开
始行窃没多久,而且运气很好,一直偷得很顺利,所以非常大意,完全没有防备。
当他正在物色屋子里的东西时,没想到屋主夫妇却突然回来了,而且他还被目击到。他跟那名丈夫打斗,情急之下就用身上带的刀子刺进对方的胸部……
一拔出刀子,手掌已经染红了。
屋主胸口流出浓稠温热的鲜血,流个不停,随即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男子已经陷入疯狂,接着又杀掉目击一切的屋主妻子。
然而,还有一名目击者,他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小婴儿哭叫的声音,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刚才屋主妻子报了案,听见警车的声音,他立刻逃走……
不知为何。居然带着小婴儿一起逃。
他并没有要杀人的打算,他只是要钱而已。
只是想进去偷东西而已,一直以来都偷得很顺利。没想到,却不小心杀了人。
鲜血是温热的。
而他怀里的婴儿,也有着同样的温度。
男子逃走了……
潜入喧嚣的都会中……躲在过去曾教他偷东西的师父藏身用的洋楼里。
他穿起西装,伪装上班族的身分,不停地窃盗,一边养小婴儿。
-——将婴儿取名为永远。
他以为这样至少能够赎罪。
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越来越疼爱这个小婴儿。
如果没有这孩子,自己一定会完蛋的。所以他把孩子锁在房间里,甚至撒谎骗她。
小婴儿长大成小女孩,将男子当作父亲仰慕着。
「啊啊……我的……水远。最最可爱的永远……哪里也别去,这个世界没有你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失去你,整个世界也会死去吧,我最爱的:水远。」
据说男子在临死前,口中还喃喃说着这些话。
警察调查了这名车祸死亡的男子的身分……
结果这名男子的指纹,与五年前那起绑架事件的犯人完全一致。
事件得以一口气解决……警方根据事前调查,找出犯人可能潜伏的区域,经过仔细搜索,再配合目击者证词,终于找到洋楼的所在,踏入围墙里的世界。
然后,从里面救出五年前被绑架的小婴儿——现在是一名小女孩。
小女孩被填满整个房间的玩具包围着,她非常惊恐,已经说不出话来。
相关人士都以为她遭受到悲惨的虐待。为她流下同情的眼泪……
真实就是谎言,谎言就是真实。
小女孩被发现时,抱在手中的兔宝宝玩偶。她坚持不肯放开。
非常害怕,精神受到强烈的冲击,变成不会说话了。
警察认定犯人的长期虐待是主因,决定将她送入精神病院。
然而小女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仍然用不会说话的嘴巴。拼命地向大人们传递讯息。
从她嘴型的变化,可以看出是「爸爸,你在哪里」。
日复一日,女孩始终专注地眺望着窗外的天空。周围的人都以为她在寻找被杀害的亲生父母,为她流下同情的眼泪。谁都无法说出口,不忍心告诉她父母亲已经遇害的事实。只不过——
——爸爸,我在这里喔,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接我?
不知道爸爸永远不会回来了,只是一直凝望着天空。
谎言就是真实,真实就是谎言。
小女孩一直等待着永远也不会再出现的「父亲」……
「那个从小房间出来『外面来的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呢?」丹尼尔低声说着。
关于这件事情,无论是百百还是那名女的死神,都下得而知。
「人的死期是已经注定好的,但是——人生并不是一切都注定好的……一个人的命运
和生存的道路,有无限多种可能,即使不停地迷失,迷失,再迷失,终究还是会走到最后的终点。」
话虽如此……百百依然不明了……
这是一个充满奉谎言的世界……但那个房间就是那名小女孩的全世界,就是属于她的真实……只不过……每个人都有想要消除的记忆,也有不想知道的记忆,而那孩子已经被迫知道了。如果命运是有许多种可能的,那么永远是不是曾经也有过更好的可能呢?
她一定受到很大的创伤……」
被取名冬水远的女孩,在出去「外界」的同时,已经失去这个名字。
「可是啊,,:」丹尼尔喃喃低语着。「如果继续维持原本的样子,她的未来永远只能在那间小屋里度过……现在虽然受到了创伤,却也产生了全新的未来,不是吗?」
……:应该……是吧……嗯……:」,
百百点头表示同意。但眼中已泛起薄薄的泪光,彷佛随时都要夺眶而出似地。
「结果,我还是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也做不到……我一直认为让她知道真相是必然的……一直都这么认为的……可是,这就叫做真实的世界吗?也许说到底……其实应该让她维持原状才对?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的答案呢?」
看到如此多愁善感的百百,丹尼尔坚定地,而且用力地。对她说——
「如果知道答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啊……就因为不知道答案才需要经过干辛万苦嘛。
更何况,对方是人类耶……百百你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吗?所以才会在这里的不是吗?虽然你实在是个爱哭鬼啦。」
说完它微微一笑……
百百也轻轻地笑了。
第一卷
那里有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红色的鞋子。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穿着红鞋。
因为她没有记忆。
然而,少女背负着使命——
夺取魂魄,取走别人的性命,
这就是,从泪水中诞生的少女所背负之使命。
掌管死亡,黑暗的使者。
自己究竟为何诞生?
为何会在这里?
于是,少女决定往前走。
为了找寻自己。
在黑暗中,孤独的白色身影。
诞生在泪水中,纯白色的自己。
为了寻找原因。
用黑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这个世界。
相信总有一天,会明白所有的道理,
总有一天——
第二卷
黑猫说——
「人类都会对星星许愿耶,百百要不要也来许个愿呢?」
「嗯……许什么愿好呢?」
纯白色少女绽放美丽的笑容。
「——等想到再说吧。」
第二卷第一章没有水的游泳池
他曾经很喜欢夏天。
后来,又想要讨厌夏天。
她出现了……对他微笑着。
就在游泳池畔……她笑了。
炎热的夏天。
在游泳池畔……
笑得很美丽……
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轻轻地摇啊摇。
伸出手,
却触不到。
怎么也
回不去。
一定是因为—
受到伤害的:水远都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人。每一次每一次,都会忍不住想,为什么不发生在自己身上。
受到伤害的,总是身边重要的那个人。
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用功,只是站在放学后的图书馆窗边……茫然眺望着窗外……
在夏天到来以前,浅野水月退出了社团活动……
国中三年级……
——夏天。
原本应该会是个特别的季节。
水月是篮球队的一员,担任控球后卫,是校队代表之一……受到队友们的信赖……
然而,他却退出了。
并不是因为觉得无聊……也不是因为感到厌倦……
真正的理由,恩……身高没有成长到预期的高度。可以说是原因之一,但也不完全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我将来的梦想是进入美国人联盟!」
小时候对篮球的热情……连自己都觉得很羡慕。
或许……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就已经注定不可能了。
大联盟指的是美国职棒比赛,职篮比赛应该是NBA才对
水月之所以退出社团活动……最大的理由,是因为曾经发生过「那件事情」。
他感觉到,自己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做: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但实际上真正退役后……却又发现没什么其他事情可以做的。
也就是——很闲……无所事实。
同学们在这个即将引退的时期,都特别投入社团活动。相对之不……从小学时代就一直打篮球到现在的水月,反而闲得发慌。会跑来图书馆,只是以为这里冷气够强……
躲进来应该可以避暑。
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地球的温度,每年都几乎毁灭的惊人速度持续上升着。
然而,这问学校却开始提倡环保。实施节约用电,根本不开空调。
水月直一想大叫声「猪头啊」!
去年夏天他在蒸笼般的体育馆打球打到快中暑的时候空调明明还强到会让人争身发冷耶。
心跳稍微漏了一拍。
原来只是吊在窗边的风铃,桩风轻轻吹动而已。
不是——那种铃声……
从窗口看见的夏曰风景……
游泳社正在泳池里练习中。
社员人数很少,显得泳池感觉过大。
阳光经过水面反射,投映到水月眼中。
明明才刚退出社团活动,现在却突然,想要加入游冰社,
如果现在——
对了,明天有游泳课。
「明天……是吗……」水月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本身并没有任何意识,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即使用再震撼的字眼,再大的音量去说,可能也没办法真正听进去吧。
明天不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所以,要努力活在当不。
社团活动并不无聊也没有使人厌倦,可是仔细想想……一直以来都只是顺其自然地进
行着……就算继续「顺其自然」地进行不去,应该也可以得到乐趣吧。
然而,那些认真把球场当作战场……在其中追寻自我价值的家伙们,跟自己不一样。
如果继续待在社团里,自己也许会成为害群之马……
这个想法,才定他退出篮球队的真正理由。
应该还有其他要做的事情。
应该还有其他能做的事情。
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只可惜,什么头绪也没有……
于是就这样……曰复一日,看着时间走过……
时间的流逝既轻且缓,但又全在转瞬之间……
以刹那的速度消失无踪……
而即使了即使如此,
却迢是感觉到自己,即将就要!!
——去死
——铃。
传来一道铃声。
伴随着铃声出现的……是一名少女之姿的纯白色死神。
「——你已经,死期将近了……」
少女死神以稚气的嗓音,不可思议的成熟语调,对他这么说。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睡床上……被告知这件事情。
少女死神隆重其事地出示身分赞,上面印着,死神「A」一OO一OO号……。
白色身影配上醒目的红鞋……身旁跟着一只黑猫,手中拿着此自己置高的巨大镰刀……
这些特征反而让她更不像一名死神。
普通人加果被这样莫名其妙的家伙告知这样的一句话……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可能会考虑把对方送进精神病院吧。
但是,他却只回答一句[这样啊」,便坦然接受了……
就这么接受了……
那是一种抽象的感觉,就如同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什么特殊理由的。
顺其自然,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顺其自然……仿佛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虽然觉得很荒谬……却能够接受少女就是死神这件事情。所以。自己应该会直一的如她
所以……在近期内死去吧。
即使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最后,少女如此对他说:
「你就快要死了,所以一定要努力地活着喔……」
奇怪的家伙。居然叫一个刚被她宣告死亡的对象,要努力活不去
简直莫名其妙……
在离去之前……她微微一笑。
黑猫发出「再见」的声音。
奇特的猫。
居然会说话。
四周一片黑暗。
因此感觉上,月光和星光比平常更加明晰更加贴近。
水月仰着头,漂浮在水面上。穿着衣服……直接躺在水里面……
他偷偷溜出家门,小心冀翼地溜进这个地方……
时问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夏季的闷热感依旧持续着。但对如落叶般漂浮在水面上的
他而言,这种闷热却正好可以突出水体的清凉。相较于放学棱从图书馆窗口看到泳池的印象,此刻自己浮在水面上实际体验,感觉更大更广阔。
学校一到夜里……就会启动保全公司的警备系统二屉有值班警卫会四处巡逻。不过,主要都是以校内为中心,几乎不会到泳池来看。
纵使警卫真的来了,只要轻轻潜入水中……就不会被发现。
晚上偷溜进泳池里游泳……是曾经就读这问学校的姊姊教他的。
当时水月这在念小学三年级,姊姊昴对他说——
「我带你去一个玩的地方。然后就带着他……像今天一样,偷偷溜进夜晚的游泳池。
泳池其中一面正对着大马路,只要翻过学校的围栏,就可以直接走过来……但是稍微踏入泳池的范围一步,便有可能会触动保全系统……或是被警卫当场发现……
当然,水月并不打算去冒险,他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仰望着夜空。
就像那个夏天的夜晚,曾经和昴一起……做着同样的事情。
感觉很舒服……
不同于那个夜晚,是另一种舒胀的心晴……
那个夜晚……昂曾经笑着说
「夜里的泳池,会倒映天上的星空,感觉好像在宇宙中漫游对不对?」
说完她朝夜空伸出手。彷佛耍将金色的月亮抓入手中。
「鱼儿是不是也都这样子…………一边追寻水流,一边遨游宇宙昵,」
昴开心地微笑着。
无论是当时的水月还是现在的怀念的回忆。
晚风吹抚水面……水月的身体也随着波纹轻轻荡漾……感觉很舒服。
他正在宇宙中漫游。
大多数人应该都认为二这样的体验只有太空人能够经历吧。但此时此刻,我正在漫游宇宙。
怎么样,羡慕吧。
全世界的平凡人。
怎么样,羡慕吧。
无缘体会的家伙……
「如果昴也一起来有多好……啊啊,原来如此……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足吗……昴她已经……已经玩够了是吗」
独自一人,喃喃自语。
咻,微风吹过水面,轻抚他的脸颊。
阵凉意,好像开始有点冷了。
直待在水中,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动作……身体似乎……。
今天就到此为止,上去吧。
水月毫无戒心的踢着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朝池畔游近。
就布这时候
——————
隐约听见有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泳池边有人……
他身体立刻潜入水中做好防备。不料却意外地跟对方四目相接……
眼前那张面孔……水月非常熟悉。
不会吧,他心里想若,对方应该也有相同的惊讶。
这,当然的,谁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相遇嘛,
直的假的?
那个女生——藤岛衅花。定他的同班同学。
……你在这里,做什么,
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但水月脑中浮现的只有这句话。
刚才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对周围完全失去了警戒。
所以根本没发现藤岛丰花也跟他一样偷偷溜了进来,更没发现她已经站在泳池边。
「你了你才是,在这里做什么啊……
她……藤岛丰花,并没有回答水月的问题,语气非常地惊慌。
「喂,不要那么大声啦!会被警卫听到耶。
水月压低声量……生气地喊若。
结果她立刻用手掩着嘴,小声地说——
「浅野……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一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咧。」永月反问回去。
仔细一看……她身上穿着小呵爱背心加牛仔吊带裤,脚上则是套着海滩凉鞋,非常随意的夏季便服,一副只是到巷口便利商店买点东西的模样。
仿佛为了要强调整体造型,手上还提着一个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然而究竟有什么理由……需要在到便利商店买完东西以后,偷偷溜进学校的游泳池。
心里虽然觉得奇怪……水月却没有立场去质疑别人。
因为彼此的行径都同样匪夷所思……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陷入沉默。
最后是由藤岛丰花最先打破僵局,吞吞吐吐地开口!
「那个……浅野……」
「干嘛……」
看她突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水月感觉事有蹊晓。
搞什么鬼,干嘛扭扭捏捏地装含蓄啊,
平常明明就很粗鲁又没气质嘛!
弧男寡女。没有任何人在场……只有两个人独处……
然后,女生在男生的面前,欲言又止……
简直豫是要告白的场景。但根本就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不……根本就不可能。
这种时候告自,实在很蠢……太蠢了。
然而就在不一瞬间,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告白……藤岛丰花说出口了……
只不过,告白的内容跟刚才想像的一样……
是更厉害更具冲击性的。紧张刺激的危险讯号。
「呃,刚才我……我把那个放不去耶……」
「放不去?什么东西?」
水月很自然地反问她。
想当然耳,对于她所说的事情完全足一头雾水。
「啊……呃——那个反正浅野你最好赶决上来就是了,恩……」
「我会上去啊……但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一
再问一次……
「就是那个……刚才我啊……
「我把……鱼……
「鱼,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把鱼……放不去……」
「什么,我听不清楚!」
风渐萧变强,藤岛丰花染成褐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水温越来越不降了……
刚才身体就已经觉得冷,已经开始发抖,偏偏他又错过了离开泳池的时机。
「不要拖拖拉拉的……快点讲啊……一
嘴唇一定已经变成诡异的蓝紫色了什么一定,应该说绝对是,根本就是。
快点……有话快讲,不要再拖了!
于是……她终于说了。
非常清楚地,说出非常严重的事实!!
「我说,刚才我把食人鱼放进游泳池里了啦,笨蛋!」
「你了你说什么,食了食人鱼……真的假的……咦,」
是真的。」藤岛丰花很干脆地点点头。
原来知此,那个便利商店的塑胶袋……是用来装食人角的。
天啊!!!
「你怎么不早说
啊啊啊啊啊……」
即使尖叫,也压抑到最小音量。
凑野水月与藤岛丰花两个人,是在升上国二时重新编班之后才认识的。
小学时代不同校,一年级的时候,双方教室也在不同栋校舍。
刚开始,水月对丰花的印象是「我行我素……名字很像男生的家伙」……
而另一方面,丰花对水月的印象则是「个陆散漫,名字很像女生的家伙」……
彼此的印象仅止于此。
然而……两人却有若奇妙的缘分……二年级时,双方几乎从未交谈过……没想到一升上三年级,浅野水月跟藤岛丰花的交集点突然爆增……
最初是两人都在同一天晓了课。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装病躲进保健室,正巧躺在相邻的病床上。
接着是有一次,藤岛理花在教室里化妆差点被老师抓到……情急之不她把塞满东西的
化妆包迅速扔到窗外……化妆包被丢出窗口……从二楼落不,不偏不倚地击中正巧走过的浅野水月,当场让他淋了满头的粉底液……
又有一次……在合作社,两人同时仲手去拿最后一个炒面面包!!
「我先拿的。
「是我先才对……
双方争执到差点打起来,最棱果然不出所料……浅野水八吃了藤岛丰花一记猛拳……连面包也被她抢走。藤岛丰花实在是个狠角色。
后来因为被理科老师随口点到座号,两人又很有缘地同担任理科小老师,简直阴错阳差得莫名其妙。
在他们本人并末预期的情况不。彼此的交集点无可否认地越来越多。
然后……便是食人鱼放生事件!!
「发什么神经啊。一
昨晚……水月只说了这句话……便爬出泳池……
幸好平安艇事……没有成为食人色的饲料……
算了,就不追究吧。
反正自己也一样做了蠢事。
况且……自己已经死期将近。什么都无所谓了。
虽然并不想成为食人鱼的饲料。
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一切都无所谓。
反正此时此刻,自己还活在这里。
只希罢,能再乡活一点时问而已
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
因此隔天早上,浅野水月见到藤岛丰花也没说什么。
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但膝岛丰花始终一脸心虚的表情……在上课时间一直朝水月的方向偷瞄。
明明昨晚发生那样的事盾……水月却若无其事地,态度非常自然二胆样反而会让人感到不安。虽然他在课堂上偶尔会将视线从黑板上移开,茫然地望苦窗外,但除此之外并
没有任何异状……
顶多和朋友讲几句话,然后又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一如往常,就像她所知道的浅野水月,只是个穿着衣服会定动的呆子。
可惜藤岛丰花并末察觉到……他眺望裔外时的表情……其实充满了不安和忧郁。
因为就连水月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体育时问。
午休前第四节课,太阳正从头顶上缓缓经过。
这时候最棒的运动就是去游泳。
话虽加此——
「听说游泳池暂停开放。」有人这么说……
教室里二止刻弥漫着男同学的哀嚎声。女同学们则是高兴地欢呼。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概都不喜欢在同龄的异性面前穿着泳装吧,(更何况是体育课才会穿的保守俗气泳装)……
这也难怪,因为总有一些家伙禽用有色的眼光盯苦女生看。
想当然。一定会有这种人的,毕竟正值青春期嘛。
直一是悲哀啊,青春期无法避免的天性……
班上男生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游泳课暂停的原因。
在闷热的体育馆里……临时以排球取代游泳,实在很痛苦……
「为什么不能上游泳课啊?
「听说有鱼的尸体浮在游泳池上面耶。」
「鱼?搞什么东西啊!居然为了这种事情不能游泳……」
浅野水月一边托球,一边侧耳听同学们的对话……
原来如此,已经死鱼是吗……
果然就算是食人角,泡了氯水也难选一死。
不过,他似乎明白为什么藤岛丰花要做出在泳池里放食人鱼的恐布举动了……
想必她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为让今天的游泳课被迫取消,才做出那种事情。
而且最好龙引起一阵骚动二胆样泳池就会暂停开放好一段时间。
结果事实赞明,她的策略非常成功。
游泳课取消,男生改成打排球。
女生则是谜一股的创作舞蹈。
对了!!永月突然想到。
回溯眼藤岛丰花同班以来的记忆。他从来没看过藤岛丰花穿泳装……也没看过她去过游泳课。甚至连站在泳池边,也是昨晚头一次见到……
唔,居然会讨厌游泳到这种地步
相对于她的排斥,水月则是夜里都还偷溜进去游泳。
话说回来,为何藤岛丰花要不顾一切地阻止游泳课呢,
况且泳池也不可能会长期停止开放。
毕竞食人鱼老大勇敢地挑战游泳池……终究这是敞不过氨水,蒙主召到天国去了……
再加上并没有任何牺牲者。没有人遭到食人角的攻击。
教师们为了省麻烦,一定会直接当成「学生的恶作剧草草收场……
大人都很讨厌麻烦事。
尽管选择了当老师这种麻烦很多的职业也一样。
真可阶啊,藤岛丰花。
浅野水月在心中嘲讽地想着……将球向上一托……
「超必杀绝技……闪电壳球!!!」
接应他的男同学大声吼……朝对手击出毅球。
「漂亮!水月。这球作得好!」男同学杀球得分……满足地封他说。
看来大家打排球也打得很高兴嘛。
体育馆的空间划分成两半……另一边是女生们分组在跳很神秘的创作舞蹈。
奇怪的动作,匪夷所思的节拍,旁观者实在无法理解她们在跳什么……
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跺脚……跟相扑的准备姿势似乎没什么两样。
他在女生群里看到了藤岛丰花。
出乎意料地……她跟几个朋友跳得很开心,
每眺一不,褐色的长发便在空中轻轻飞舞……其他长头发的女同学,都束着马尾或扎着辫子……唯独藤岛丰花完全没绑起来,任由长发披散。
已经满头大汗了这样子不难过吗,
一定很闷很热吧,而且也不方便吧。
话说回来……水月突然想到……好像也从来没看过她把头发绑起来呢。
算了,这并不重要……
也许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即使有,想必也是很普通的理由吧。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各自有各自的理由。
包括水月自己……也不例外。
「你想讲的话就去讲啊,我无所谓。」藤岛丰花这么说……
讲是讲无所谓,但如此宽大的态度……却反而令人感到畏惧,觉得背棱有种隐含的杀
气,意思好像是说「混帐东西,敢说出去就给你好看……最好不要自寻死路」……
果然是不好惹的狠角色,彻底自我中心的女孩子。
「……找才不会讲出去咧……」水月只回了这句话……
以上的对白。是在两人一起负责准备理科教室的时候发生的……因为第五节课要做实验,结果午休时间两人被老师叫到理科器材室先仿准备。
各自安静地工作一段时间……不知是否受不了沉默的气氛,藤岛丰花工动开口跟他说话。
拜食人鱼之赐……游泳课如她所愿地取消了。只不过,对于知道事宜真相的浅野水
月……藤岛丰花仍旧不放心……面对她突来的试探,水月的反应却是出奇地平静……
「真的不会说出去吗’」
她怀疑地追问。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啦。一
浅野水月维持他的散漫话调……再重复一次。
藤岛丰花似乎终于相信了,大大地吐了口气,然后深呼吸……
看来她刚才其实是有点紧张的……
「这样啊……那了那就好……算你识相。」她说完表情马上放松,随即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好像很蠢,便尴尬地摸摸头发……假装没事。
这次换水月发问……
「对了……那个食人鱼,你定从哪里弄来的啊,一
她喔了一声,点点头说道——
「那是我爸爸的兴趣啦。我家到处都是热带鱼的水族箱,已经多到整问屋……快变成水族馆了,真受不了我爸……
哦……
完全了解
不愧是藤岛丰花,个为了抢面包不惜使用暴力的女人。
居然连父亲饲养的宠物都能偷来用,只为了阻止游泳课。
果真特立独行异于常人。
除此之外二退有一个意外的发现……
浅野水月感到颇为新奇……目不转睛地盯着藤岛丰花看。
她接收到他的视线,忍不住反问!!
「干幢……你在看什么,……
又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啊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东西不是故意的,」
「呃,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嗯……可以说是特立独行吧,应该会叫自己的父亲臭老头或是臭老爹之类的,没想到你会说我爸爸,满意外的耶。」
「啊……」
藤岛丰花耳根通红……
有如沸誊的水壶。快要从头顶冒出蒸气来。
「无聊!」
彷佛不想被看到自己脸红的模样……她立刻低不头去……
「别介意……我不是故意取笑你,只不过觉得有点意外而已啦……
「罗唆……要你管!
她果然在生气。
唔……又怎么了,
水月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自己丢脸的往事拿来讲……
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已经被一强制还忘的过去。
「叫「爸爸」还算好的呢,我=直到小学为止……都还叫我爸「爹地」耶。」
他说完,藤岛丰花立刻抬起脸来。
「咦?直一的吗……’
「是直一的。我爸在电视上看到,就要我们学着这样叫他,昴也是啊,我姐姐也是这样叫的,所以我完全不觉得奇怪
藤岛丰花差点笑出来……她拼命憋苦笑……
看来这招很成功,终于没有说错话了。
一你说直一的吗,爹地,你看起来一副乡不不且少年的模样,居然会叫爹地’」
「罗唆什么……我天生就这副样子……真定抱歉啊!反正这里本来就是乡不地方嘛!
哼!!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说了!一
「对了对不超啦,因为你噗!!」
「干嘛,想笑就笑出来啊。」
这句台词很耳热……好像在哪听过……
「对不起对不起……哈!好笑!!」
她哈哈哈地笑个不停……
有种微妙的感觉,仿佛在意外的场所找到意外的东西……浅野水月再度凝视着她。
「恩……啊……你生气啦」
她如此一问。
没有」水月摇摇头。「只是觉得,没想到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嘛」
这句话由平常漫不经心的浅野水月说出来。
反而显得特别具有真实感。
她的睑比刚才更红了……
「啊,我不是故意取笑你!!」
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闭嘴,去死啦。一
她满面通红,似乎已经尴尬到极点。
然后又害羞地笑了……
笑得很美曙。
水月也笑了。
其实笑不出来。
没想到这种事情其实是会让人笑不出来的……
也许是太疲惫了,连笑都觉得累
即使不愿意,仍不由自主地想起。
那名少女曾说过……自己已经死期将近了。
然而此刻,自己却正嘲笑着自己。
以为能一笑置之……
「明天究竟在哪里’」
曾经试着寻找,却始终找不到。
一定永远都找不到的……
也许,明天根本就不会到来。
永远无法走到明天。
永远无法回到昨天……
所以……要努力地……活在当不……
就算没剩多少时间,也耍全力以赴!!
活在当不。
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在理科教室……水月还问了她另一个问题。
「不次你打算用什么方法阻止游泳课呢,」
藤岛丰花突然陷入沉思,然后支支吾吾地说!!
「方了方法多得很啊用不着担心吧……」
看来她根本完全没想过。
「那我——」
我有一个简单的方法。
他只起了头,就把话打住,没有说完。
如果照这个方法去做,游泳课肯定会取消吧,但是万;弄巧成拙,今年整个夏天可能就完全没有游泳课了。
因此,他并没有说出门。
要是真的付诸实行……最棱会变成连自己也不能溜进去吧。
或许他的想法很自私,不过她也……样……披此彼此。
反正,自己就快要死了嘛。
——钤。
昏暗的房间……
白色的壁纸……
流行歌手正高唱摇滚乐……
角落一张床铺……
在床上……他蜷着身体,双手抱膝。
那名少女,再度来到他面前。
一身纯白的少女死神。
凭空出现……轻轻飘浮在半空中,俯视若他……
简直像是……特地束确认他死了没有。
「你来做什么,」水月对她说。
「我是来看你的。」
彷佛受人之托的语气。
真会装酸的家伙……
「最近过得好吗’」
又说起奇怪的话来。
对一个快死的人……居然还问过得好不好……简直莫名其妙。
「普普通通……可以吧。」他这么回答。
「是吗,我觉得看起来不像这可以的样子呢……」
少女用成熟的语气说道。
那就别问啊……心里虽这么想,但他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原本紧跟在少女身旁的黑猫……突然咚地一声,眺到他脚边……
之前似乎都是用飞的……那对蝠蝠般的翅膀已经收起来了。
「什么嘛……亏我们还特地跑来……你居然这种态度。」
黑猫开口流利地说着话,眯起金黄色的眼瞳瞪他……
「丹尼尔,不要讲那种话啦。」
少女制止了黑猫。
「可是百百你专程来探访他这个臭小鬼居然还
——」
「就叫你别说了,你看,这孩子心情很沮丧耶!!因为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少女说完脸上便露出假笑。
什么跟什么啊……特地跑来嘲笑我的吗’
果然……真的是死神啊……
明明如此缺乏真实感。
看起来比我还像小鬼不是吗。
穿着白洋装,搭配红鞋子,
这副模样,不就只是个小鬼而已吗,
不,不对,也许应该说……这才是直一正的现实。
比起这个世界上这种看似直真实的谎言。如此看似谎言的真实算好得多了。
「已经……要来接引我了吗……’」
他这么一问,少女摇摇头说不是。
黑猫也学着少女摇摇头。
挂在项圈上的大铃铛……发出钤钤铃的声响。
「还要,再过,一阵……就快到了喔。」
少女这么说……用满怀期待的。开心的语气对他说……
然而他却觉得……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开心的样子……声音虽然开朗,却感觉像是刻意装
出来的。是因为他低着头,没有看着少女的关系吗’还是……
再过一阵子……
听见这句话,他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遣有机会在夜里溜进游泳池二垣能再度眺望
星空二退可以漫游在水中的宇宙。
这样就够了。
终于,可以到那个世界去了……
现在终于有一个重要的场所。
时候快到了。
再也不会有人代替自己受伤了。
没有任何人会受到伤害……
再也不会有人!!替自己死了。
「好像不太对喔。」
少女突然开口。
「呃……’」
他终于把脸抬起来……
「你好像一直认为别人是代替你受伤,然后又代替你死去,其实这种想法并不正确,你知道吗?」
少女轻轻弯不身子,向他靠近……
面对面的距离,近到几乎可以感觉彼此的呼吸和体温,甚至连她雪白透明的肌肤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并不是一种替代,那是当事者自己的——命运……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代替另一个人,她只能是她……你只能是你……自己只能够是自己,每个自我的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
「那……我会怎么死,
他不想连异任何人,所以决定先问她……
这我不能告诉你。一
然而……死神却拒绝回答他。
「抓果先告诉你的话,说不定你会设法逃避,那命运就会被改变了不是吗,
黑猫义正辞严地为主人的台词补充说明。
「所以,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吗’」
他为少女和黑猫的说法感到焦躁不安。
假如命运都是注定好的,坞什么,自己这会在这里,
还活着……还在呼吸……
还在寻找些什么。
已经有人为了保护他……代替他死去了啊。
昴就是……就是这样才会死的啊……
连这种事情。也能只用一句「命运」就简单带过吗’
结果……少女非常干脆地说……
「没错,简单讲就是……根本无法改变吧,因为所谓的命运……就是生命的运转啊,只要你们还活着,生命的运转就不会改变……这是一定的啊。
……是吗……」
没由来地……突然觉得可以接受,没来由地……突然觉得想笑。
少女口中的命运,不知为何,让他仿佛从中感觉到一丝希望。
即将面对死亡的他,莫名地产生这种感觉。
「况且,能够让别人代替的人生,不是很无趣吗,」少女临去之际,淡淡地笑着
说「那就……加油吧,」
果然是侗,奇匡的家伙。
还跟他说什么加油:
不用说他也会努力啊。
努力活不去……
活不去。
水月和昴,年纪相差了五岁。
他们的父母似乎很想要个男孩……所以在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只考虑男生用的名字。
而且对已经想好的名字非常钟爱,结果长女就被取了一个很男孩子气的名字……
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以为同样也会是个女孩,因此考虑的全部都是女生用的名字,没想到却生了个男孩。
这次同样对已经想好的名字非常钟爱,结果长男又被取了一个很女孩子气的名字。
而且,父母亲当初希望第一个孩子能成长得坚强茁壮。因此虽然性别上事与愿违……
但长女一直都被当成男孩子般养育着。
昴的外表容貌,言行举止都是不折不扣的女生,但性格却相当地巾帼不让须眉。
给人的印象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是帅气。
受到热爱天文的双亲影响……昴和水月都非常喜欢眺望天空。
尤其是昴,对宇宙产生丫很大的兴趣……经常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夜空中的星星。
真是笨蛋啊,就算手伸得再高也不可能碰得到嘛!!水月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最喜欢这样的姊姊……并且对她怀抱着尊敬。
然而这样的昴——却死了。
她走了……
在那个炎热的夏曰……
昂就这样走了。
明明两人曾经一起溜进夜晚的泳池……相对而笑……说好还要再去一次:
明明说过想要学角儿一样……在水中的宇宙尽情地漫游……
喜欢游泳的昂,国中时是游泳队的成员。
那一天,水月到学校去……等待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姊姊。
因为两人约好了晚上耍再度溜进游泳池。
满陡着期待。兴奋又紧张……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学校去等昴。
「昴!!!」
水月站在校门口……挥着双手……昴朝他走过来。
「水月……时间这早呢。」
温柔的声音。
晒得黝黑的肌肤。
俐落的短发。
直到今天,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昴始终保持当时的摸样,在水里的记忆里微笑着。
好奇怪的感觉。
自己居然已经成长到比当时的昴还要大的年纪了……
真是笨蛋啊,为什么要救我呢……
像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家伙……
昴虽然才国中二年级……却已经获选为游泳比赛的地区代表选手,在各大运动会赢得冠军奖项二肘途充满了希望,未来非常桩看好,正是所谓的明日之星吧’
为什么……她竟然会死’
为什么,要让她替我死,
为什么
昴去世的那一天,姊弟两人……同走在夕阳不。
那一天,如果她没有跟我走在一起!!
那一天,如果我没有去学校找她!!
那一天……如果她没有跟我约她!!
如果出现任何异动,如果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有所改变的话,昴一定就不会死了
满天红霞……仿佛世界终点般,在美丽的景色中,两人拖着长长的影子,相视而笑。
就在,不一个瞬间!!
——轰声。
——回响……
——杂音。
各式各样的「声音」……混合在……起……
等到清醒过来。水月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没多久……就知道了昴的死讯……
事发当时,两人正走过建筑工地的外围,头顶上方突然有钢筋掉落。
原因是突来的强风,将正在搬运钢筋的超重机给吹偏了。
昴为了保护水月……迅速将他推开。结果她自己被砸到,成了钢筋不的亡魂。
「究竟为什么啊?」
水月仍坐在床上……维持着抱膝的姿势不动。
少女和黑猫都已经消失了。
然而……他却全身无法动弹。
敞开的窗口。没有光线照进来……
房陧一片昏暗。
只有黑暗中朦胧浮现的白色窗帘,被风吹起,轻轻飘动。
!!不过,没关系……
不一个终于轮到自己。
再也没有人会成为替死鬼了。
这时候,房间外面传束敲门声……
是母亲。
「水月,我不是叫你不来吃饭吗,水月,我要进去罗——唉呀……你在做什么啊’
怎么连灯也不开。
母亲一走进房里,立刻皱起眉头。
接着按不电灯的开关,日光灯管闪烁几不,便将房间照亮。
母亲随即发现水月蜷缩在床上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啊’」
水月没有回答。
唉……母亲叹了口气……伤脑筋地开口说道。「你啊,突然退出社团,结果每天无听事事,几乎都在发呆嘛。啊……其实从以前就常常在发呆,这不重要,重点是你振作
一点,认直一点嘛,最近你她像不太对劲喔,水月。
[我没事,你不必担心啦……水月只是轻声地],用小猫般的声音如此回答。
自从昴过世之泼,水月始终没有在夜里去过游泳池……
——他不能去。
因为已经约定好了。
要两个人一起去的。
然而那一天,他却没来由地,突然很想去游泳池。
很想游泳……
繁星点点的宇宙。
既然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了。
也许,以后将不再有机会,能够漫游夜晚的星空……
他想要……再玄一次,那个重要的地方……
确认在自己心中,有个最重要的地方……
没想到……结果变成「两个人」。
因为遇见了她。
——从前从前,当人类都这是角群的时候。
一定总是不停地追寻着水流吧。
所以,人类会喜欢游泳……
然后也喜欢宇宙,对不对,
昴曾经说过的这段话……浮现在他脑海中……
理科器材室的小型水族箱……
一群蝣鱼种的热带角,在水中游来游去。
好像叫古比鱼是吗’
这是叫恰比角’
水月停不手边的工作,呆望着那群热带角……
「——你啊,还真是令人羡慕呢。
背后传来藤岛丰花的声音:
嗯’水月一脸茫然地回过头去……她立刻噗地一声笑出来。
藤岛丰花很爱笑。
喜怒哀乐,所有的情绪都非常鲜明,
这几个星期以来,他已经深刻体验到了。
毫无意外……浅野水月和藤岛丰花依然很有缘,彼此的行动总是不期然地产生交集。
就连现在也是一样。
不过既然已成事实,就欣然接受吧,他已经想开了。反正能把握的只有现在,就及时行乐……努力地活在当不吧。况且,藤岛丰花实在是个很有趣的家伙。
可以像男生一样互开玩笑,也不必顾虑太多,不需要拘谨。
这对如今的水月而言。可说是一大庆车,甚至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
「浅野你很懂得掌握自己的自由吧。是叫做自由意志吗,虽然不太了解。但差不乡
就是那样的感觉。」
「懂得掌握自由……你不也是一样吗’」
水月心里想着。
自己只不过是表现出自由的「样子」。
假装自由,受困于自由,被自由所左右。
只不过是逞强而已。
她仿佛能读取他的心思,如此说道!!
「我啊……是表面的自由,假动作而已啦。只不过是装出随心所欲的模样……刻意表现
出不受拘束的样子而已。其实我很希望能跟你一样呢。」
听见这番话……水月不意识地摇摇头。
他不经意想起,那名少女所说的话。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代替另一个人的。」
脱口而出,自己也愣住。
说穿了——
其实,每个人都明白。
自己是自己。
只是鼓励的个体。
大家都明白,谁也不能取代谁。
正因为很明白,才会有许多不同的渴望……
就像水月一直很希望!!能成为替自己死去的昴。
水月非常喜欢昴。这心情至今仍未改变。
昴喜欢看星星和游泳,教了水月许多事……
然而……她却死了。
为了保护水月,在没有星星没柯水流,干燥的柏油路面上!!
水月想要代替她,却怎么也代替不了。
曾经试着努力,但终究无法像昴样……
他是个可悲的家伙……是个胆小鬼。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她——藤岛丰花却还是……带着羞涊地开口对他说:
「嗯……既然正值夏天,好像应该去哪边走走耶。
「要去哪里呢,
「呃!!对了,海边或定游泳池,怎么样’」
「确定吗’你要去玩水跟游泳,
「啊……也不了不一定要去这些地方啦……哪里都可以……都好啦。
「那就眼是不是夏天没关系罗,所以不必特地赶在夏天去吧’」
……不了不是啦,我想要跟浅野你一起出去走走嘛!」
说完藤岛丰花便闭口不语。
这……难道……莫非
「什么啊,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真的假的……」
水月完全足用开玩笑的语气反问她。
「才……才没有咧!」
没想到她的脸却迅速红了起来。
也就是说,答案已经很明显7。
「不了不会是真的吧’」
结果她很乾眩地点了头。
「看来,好像是……真的……」
颊染上樱花般的红晕……微低着头……紧张不安的模样……
「我到底有什么好啊’」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很蠢,真的很蠢,他知道……只是
没想到她却反问他!!
「浅野,你喜欢吃什么,」
「干嘛突然问这个」
「别管那么多告诉我嘛。
「唔——那——汉堡排吧。
「果然,很像你呢
「真是抱歉啊。我就是幼稚长不大,那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喜欢吃汉堡排?」
越来越无法理解……被问得一头雾水……
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哪里有什么道理……
因为想吃……所以就吃了啊。
结果他回答——
一那是因为……呃……因为好吃吧。
「那我,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
「啥-?,
听不懂。
藤岛丰花喜欢浅野水月,跟浅野水月喜欢汉堡排,是同样的感觉
因为很好吃,
她笑了。
虽然不太明了,但所谓的喜欢,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唉-永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她的心意感到喜院。藤岛丰花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跟她在一起很愉快……彼此也很谈得来,不需要任何多余的顾虑。
「其实我,就快要死了……」
藤岛丰花宛如突然遭到袭击,一脸的错愕。
然后她目不转睛地盯苦水月看……沉默不语。
水族箱马达发出的气泡声。此刻听来特别清晰……
而紧接着,永月发现那双眼睛溢出了泪水……今他感到困惑。
「藤了藤岛,」
清脆的声音,在潮湿的室内响起。
左边脸颊,博来一阵刺痛。
他被打了……
被藤岛丰花,狠狠甩了一巴掌。
「你不喜欢我就算了,何必扯那么离谱的谎言来敷衍我!居然嘲笑我的心意——」
台词只说到这里,她就转身奔出敦室……
砰——
门被用力关上。
她误会了。
这是真的事情啊。
看似谎言的真实。
虽然毫不知情的藤岛售花,已经被永久伤害了。
他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啊。为什么偏偏会变成这样呢’
实在莫名其妙
究竟怎么回事,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了……
——钤,
「啊……你把她弄哭了。」
少女死神就站在一旁。
不如何时冒出来的……
身旁那只黑猫,动作灵巧地眺上放置水族箱的聋子。
「百百,百百!这个鱼,好不好吃啊?
「别乱吃比较好吧。」
少女耸耸肩……回答黑猫的问题。
「你这家伙……又来做什么?
「我不叫「你这家伙」叫我「百百」喔。」
啥?
有点讶异……
眼前这个死神似乎是有名宇的。
「我足死神第一OO一OO号,就是两个一百连在一起,所以简称,百百。」
少女死神——百百,用玩笑般的语气州此说着。
「丹尼尔,看够了吧……过来,
「好啦——」
名叫丹尼尔的黑猫,脸上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轻轻一跃……眺入百百陕中。
「你死亡的代价。就是那女孩的眼泪吗,一百百说……
「不是的……」水月回答。「为什么会是我呢
「什么意思,——
「如果她喜欢的不是我,也许就能得到清楚明白的回应,不管是接受或者是拒绝都好吧」
「那你跟她明讲不就好了……就直接说喜欢她嚷。」
「怎么说得出口啊……我都已经快死了不是吗!」水月焦躁地说。
结果百百立刻露出他所不曾见过的严肃衷情。
仿佛之前开玩笑的语气都只是「伪装」而已……
「会死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个。我不是说过了吗’叫你耍加油,要努力地活不去。」
她在说什么啊。
不是只有自己一个,
那又怎样’
要死的人是自己,可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
水月内心的思绪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少女和黑猫就这么消失了。
隔天,藤岛只花是笑着出现的。
非常努力地对他展露笑颜。
「没办法,我终究还是喜欢你,恩,就是这样。所以没关系,就算你讨厌我,或是对我没有感觉都无所谓。」
说完她又笑了。
水月也跟着笑了……
只不过,有点感伤。
心觉得……有点痛。
客厅里的电视机,持续播映着闪烁的影像。
晚上九点刚过……
电视里正放映着,流行歌手主演的电影。
浅野水月眼神空洞地,茫然望着电视机。
鼙音几乎都没有传进耳朵里。
只有眼前的影像……勉强印进脑海中。
电视上,当红的摇滚巨星正在演出悲苦的表情。
摇滚歌手将悲苦的麦情演得很传神。
而自己正面无表情地呆茎着。
电视上,才能出众的编剧正不停制造出认直一的谎言。
编剧将苣百制造得很差劲……而自己正面无表情地呆望着……
莫名地,觉得很哀伤……
看来……自己对于死亡——
—终究是恐惧的。
对吧……
这天夜里,水月在水中的星空漂游着……
鱼儿如果游累了,会怎么办呢,
应该会寻找新的去处吧。
将身体沉入水底……仰芝折射扭曲的夜空。
月亮倒映在水面上,一弯新月轻轻摇晃着。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连声音都听不见。
这里是丰宙……
透明的宇宙。
一切看上玄,都茫那么地澄澈通透。
这时候。耳边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恶萝是最难醒的……电视上曾经说过这句话对不对,所以,我向星星祈末,希望
你的未来不会充满死亡的阴影,希望一切都只是场恶梦!!
如此温柔……是昴的声音。
澄澈透明,直达心庄深处。
父母亲想必都对昴随着莫大的期许。
结果昴就这样被夺走了……
夺走昴的人,是他……
所以……他想要连同昴的部分一起活……想要连昴的未来也要背负。
然而……自己终究这是无能为力。
非但没办法代替昴,甚王连自己的事情也处理得乱七八蜡。
命运是注定好的。
一开始……就注定会变成这样于了吗’
这是……没得选择的单行道!!
水月在深夜的泳池中漂浮,沉没。
坠落池匠。
朝天空伸出手,停住。
想要抓住那一弯明月。
再度伸出手,然后又再度停住。
可惜已经,看不到了……
消失在视线范围里了。
明明还近在眼前的……
转瞬间却又失去了。
「自己就是自己,没有人可以取代别人。」
脑中突然响起那名少女所说的话。
仲出双手,试着向上……
就在此时!!
盲人抓住了他的手。
用力紧握住,将他从水第的宇宙,重新拉回这个世界。
「浅野!你要不要紧,」
……为什么……藤岛……?
藤岛丰花就在眼前……
正在哭泣若……
「因为了因为你……一直没有浮上来啊!我还以为你死掉了!」
她整张脸都湿淋淋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泳池里的永。
今晚她觉得水月一定会在这里,所以才跑到游泳池来找他……
然后发现水月潜入池子底,便站在池畔等他上来……结果却怎么等也等不到。
藤岛丰花越来越害旧……最复为了软浅野水月,终于鼓起勇气,跳不游泳池。
曾经为选避游泳课,连父亲养的食人鱼都放进去过……现在却奋不颤身地往不跳。
她全身都在颤抖。
对了……她一定是!!
「喂,你了你是不是有恐水症」
「没有我并不是怕水。
然而她却摇头否定。
那为什么会颤抖!!’
藤岛丰花像是解答他的疑惑,开口说道——
「我很旧,只觉得很害旧,一想到浅野你会死,就惊慌失措。因岛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你。」
说完她笑了。
很牵强的笑容……
「太好了浅野」
她用力抱紧水月的身体。
他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
「谢谢你」
连声音也在颤抖。
想要展露笑颜……情绪和泪水却完全不受控制。
「我……其实好像也不想死。我一直想逼自己放弃原奉想做的事情。希望能成为昴的替代品……但是我太没用了……根本就办不到……可是……可是我,还是想活不
去!!真的很想活不去……想要好好活着……我不想死啊……」
终于哭出来了。
哭得掺不忍睹,无法控制地尽情宣泄……
头一次,将心廛深处的话给说出来。
曾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的东西……
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的东西。
以及许多取而代之获得的东西……
失去了昴……换柬的代价,就是体会到什医叫失去。
所以,得到便象征着失去……闲为柯失去才有新的收获。
在这里,这个最重要的地方……此刻,他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两个人一起。
和她在一起——
「那家伙……应该会有所改变吧,」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耶。」
「讲足这么讲,其实百百你是有信心的对不对,」
「或许吧。小过——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开始呢。」
那就像是……一碰即碎的美梦,宛如幻影。
然而,却有种可以继续活不去的感觉……
可以好好活着。继续走不去的感觉……
两人一同走在放学后的街道上……
水月已经决定要向藤岛丰花说出所柯兰于自己以及死神的事情。
他并不期望她会相信……毕竟那实在是非常荒谬又不可思议。
他只是,想要向她说出一切。
结果……藤岛丰花立刻露出一脸惊讶的麦情。
今天从清晨开始就持续刮着强风……她一边技住被吹乱的长发,一边问道!!
「她告诉你说,你会死」
「嗯……对啊。」
「那—她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会死」
「呃,应该再不久就会了吧」
「再多久……是指多久呢,
藤岛丰花像个爱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孩子,执意要问个清楚……
因为只要跟永月有关的事情,她都急切地想知道。
然而这却无意间提醒了水月……一个非常大的重点。
「嗯……」
再不久,是指多久’
虽然被告知会死……但并没有说过究竟问时会死啊!
仔细想来……自己其实并没有完全相信那名死神吧’
因此……才会没有专心听对方所说的话。
「嗯……」
……恩——」
从未思考过也不曾听说过的部分,自己当然也无从判断。
水月沉吟若,陷入沉思中。
「所以说……根本就没差吧。」藤岛丰花突然说道。
「啊,什么,」
「我说二胆样根本就没差嘛……」
「什么东西没差’」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这一点,你跟我不都是一样的吗’
啊啊……原来如此,没错……
任何人都一样,大家都是这样活着的。
即使明白最终的结局……仍要继续活不去。
少女死神曾经说过。
所谓的命运,就是「生命的运转」。
原来如此,这都是早已经注定好的。
人要在生命的运转当中活不去。
这就是人类的生存之道。
原来就这个意思啊,真是的。
水月恍然大悟地叹了口气。
然后,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正当此时,两人走过建筑工地的外围……
匡啷匡啷,金属发出的声响……将两人说话的翳音掩没……
不个瞬间,突然吹来一阵猛烈的强风。
对丫,他想起电视新闻好像有报导,台风正在接近的消息。
接着!!周围的景色开始摇晃……
紫色的太阳……扭曲变形。
并非现实当中的景色在摇晃。
而是他脑中的过去……正在慢慢倒带。
过去和现在,重叠在起。
水月猛然警醒……环顾四周……
在前方不远处,有个小学年纪的男孩子,正迎面走来。
说时迟那时快,水月立刻街过去,将小男孩给推开。
随即!!
匡啷——————————
轰然巨响强烈震撼着工地现场。
空气也被撼动,发出嗡嗡的回音……
永月救了小男孩……就像那天的昴一样。
这一次,换他救别人。
突来的强风……将工地的钢筋吹垮,朝底不走过的男孩子崩落。
身体在几乎无意识的状态不……仿佛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驱动着……
藤岛丰花的尖叫声,被钢筋掉落的声音吞没了……
啊啊,我已经死了……
终于,可以跟昴一样了。
跟昴一样
本来遣想再乡活一阵子呢。
逦想再乡经历一点欢笑的。
在她的身边
喂’
咦’
耶’
晤’
呃?
「浅野!!!」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白色炫目的光芒……射入水月眼中……
「——」
双手仍维持掩护的姿势,男孩就在他楼里……
毫发无伤。
而他自己,则是全身疼痛。有好几处在诊血。
即使如此!!
「——浅野!」
从堆叠的钢筋缝隙问,隐约可见她的脸孔。
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疼痛,只要看见她就烟消云散了。
「看来,我似乎——还没死。」
水月想起昴出事的那一天。
抬头仰芝天空,看见宛如奇迹般的光点……
那是名白色身影的少女。
与外型相反的存在,会微笑的死神。
记忆再度倒带。
——他想起来了。
当时二刚来迎接昴的灵魂的,就是此刻飘浮在空中的少女死神。
他一直都忘了这件事。不……应该说,是一直无法回想起来。
「你这不能死,活不去吧……好好珍阶自己的生命,为自己而活。只不过你的心太纯洁了……一定会成为往梭人生的阻碍。」当时少女伸山手,轻触他稚嫩的脸颊。
「所以,我要把一切都带走。包括今天与我相遇的记忆……以及此刻你承受的痛苦,都和你姊姊一起带到天上去。再见了!!要加油喔。」
最后……少女化为一道光,消失无踪。
他被救出意外事件的现场……藤岛丰花立刻过来紧拥住他……
那已经超越拥抱的程度,可以说是飞扑了。
晤,扼——
他忍着全身的疼痛……踉抢了几步,静静接受这个拥抱。
莫名地,眼泪又不受控制……再度夺眶而山。
从上李俯瞰着这一幕的少女……也同样流不了眼泪……
「怎么了’你在陪他们哭吗,真是的……百百你这爱哭鬼。每次都这样。」
黑猫挥动蝙蝠般的翅膀,想要吹乾王人的泪水。
「真罗唆耶你。哭一哭有门么关系。」
少女吐出舌头作了个鬼脸……
真拿你没办法……只因为受到那家伙的姐姐托付,就特地编个谎言……让那家伙有所改变……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结果少女立刻接着说——
「谁说谎了,我只不过是叫他要加油而已啊。」
「哼;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多管闲事了吧。」
黑猫两只前脚动作灵活地父叉在胸前,一副伤脑筋的模样。
少女眼中含泪,笑得很美丽。
「我早就说过自己爱管闲事了嘛!!」
铃——————————-
数十年役……浅野水月度过他精采的人生……画不完整的句点。
命运是在人的身上不停流转着,幸与不幸交织的过程。
命运是支配漫长人生的一切。人生就是命运走过的轨迹。
所以,路不是只有一条。
总会一再地迷失,最后终于才来到对岸……
来日方长……现在才要开始呢。
对吧’
少女死神——
那一天……在夜空不……她说——
「你看,就是这里……看到了没,」
边说边将平日总是放不的褐色长发撩起来让他看……
……唔……嗯,」
那是一个很难发现的,非常非常细微的「伤痕」。
她之所以讨厌游泳,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留长头发刻意遮掩的伤痕。
年幼时不小心受的伤……至今仍残留着疤痕……
上冰课时……学校规定必须要戴泳帽,不但很老上……而且还不得不把头发全部挽起来。即使隐藏在几乎看不到的地方,伤痕依旧是伤痕。
虽然不太能理解……但女孩子似平就是这样的生物……
算了,艇所谓……
反正……现在她……
……唉,明天真不想上游泳课耶……」
「咦?你要不水吗!」他有些吃惊地问。
之前明明为了抗拒游泳课……还不惜暗中中动手脚的。
结果她这么说!!
「因为已经不要紧啦,反正都让你看过了。既然已经让浅野看过……那就没兰系罗……」
炎热的夏天……
月明星稀,水波荡漾。
在游泳池畔。
她开心笑着……
为了那个笑容,他做得到。
也许付诸实行之后,会譆自己失去一个充满回忆的场所。
然而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微笑的。
——如今,已经能微笑以对了……
「你觉得不要紧的话就没差……不过我有个好方法喔……」
「好方法’」
「只要这么做就行了——」
说完他便将游泳池的水栓完全转开……
没多久……泳池的水就流干了。
第二卷第二章后天,不确定的彩虹
少女将香烟点燃。
吸入的烟通过肺叶。随着叹息一起吐出来。
「你很喜欢抽烟吗’」
少年问她……
「也没有……」
少女说出否定的回答……
「那又为什么要吸烟呢,」
少年偏着头。
……不知道……为什么要抽烟呢……其实我很讨厌烟味的」
少女也偏着头。
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很莫名其妙吧……」少年愉院地笑若……
「话说回来!!」
少女又吸一口,香烟末端发出红色的热光。
「怎样’」
少年问道。
少女呼出一大团白堙……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什么意思,」
「喂……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雨天过后出现彩虹,其实感觉还满不错的,然而最近都没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
吾川理胡子从学校规定的书包里,将随便乱塞的围巾抽出来。
傍晚时分的街道,因为刚不过雨……有股湿冷的寒意……
她今天跷了课在街上游荡,徒来为了躲雨……便决定到速食店小坐片刻扪发时间。
结果雨整整不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刚刚才停。
……………………………………
在温暖的场所持久了……一走山室外立刻觉得气温特别低……更过分的是,寒冷的秋风仿佛恶作剧般……将她的格子短裙轻轻吹起。
全身瑟缩着……不停颤抖。
当然,她并末因此而生超要把裙子改长的念头,而是将双手插入制服口袋中取暖。
「怎么会冷成这样啊」
就算对大自然抱怨也于事无补。
右脚的袜子已经滑不来……她用那只脚将路边的空罐给蹋飞出去。
「唉……好烦喔
突然觉得身体好沉重……不知是因为气温骤降的关系……还是因为一杯咖啡喝了两个小时……又或者是恼人的头痛在作祟。
唉,说不定以上皆是……全部都有关系吧。
尤其令她烦恼头痛的根源,实在难以向别人启齿……
因此,头痛更加严重。而且不知是否错觉,好像其他地方也跟着痛了起来……
心情越来越沮丧,越来越沉重。
现在的她,彷佛一团忧郁穿着制服走在街上。
这套制服在附近一带相当有名,虽称不上千金贵族养成学校……但也是六年一贯直升高中的严格女校。加上制服相当可爱,甚至有人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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