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女侠人美心善,却偏要剁翻江湖
摘要
《本女侠人美心善,却偏要剁翻江湖》讲述的是现代青年赵缨意外“穿越”到古代,魂入一具待下葬的新娘之身,化身为赵家二小姐——江湖人称“女魔头”与“女侠客”二合一的传奇女子。在棺材中醒来后,她惊觉自己成了身着凤冠霞帔、心口插着匕首却依旧生机勃勃的新娘。她一巴掌拍飞棺材盖,“我滴个老天爷老天奶奶啊,你既然让我穿越过来,想必也有什么系统啊、戒指老头儿啥的吧?”在惊动众村民后,赵缨凭借现代逻辑与强大气场震慑四方。随着真相渐明,她得知自己原主赵四娘被迫参与一场“冥婚”——知府家少爷死前托梦相思,逼京城权贵以冥婚助其升官,而家中人却甘愿以女儿换权势。贴身丫鬟翠儿在父亲崔知府的压力下趁机会刺杀,令赵四娘命丧棺中,便有了赵缨的附身。面对重重包围的别院与层层戒备,赵缨暗暗立誓:“要不全都剁了吧?”与此同时,腹黑军师沈少侠暗中助她解困,“我同意!”父辈的家族利益、江湖的血海恩怨、现代身心的双重冲击交织其中,她将在乱世中凭智慧与武功寻找自我、为生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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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andard Name | 本女侠人美心善,却偏要剁翻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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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rmat | Plain Te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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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rchived Date | 2026-01-24 |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 Author | 如此愉悦 |
| Region | 中国大陆 |
| Date | 未知 |
| Tags | 穿越, 变身, 附身, 冥婚, 古代, 江湖, 武侠, 女侠, 身份转换, 灵异, 家族阴谋, 复仇, 权谋, 血缘与人情, 喜剧转折, 文化冲突, 黑色幽默, 家庭伦理, 励志, 现代观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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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原文件名: 本女侠人美心善,却偏要剁翻江湖_作者:如此愉悦.txt
本女侠人美心善,却偏要剁翻江湖
作者:如此愉悦
简介:
“听说了吗,魔教出了个女魔头,一己之力祸乱了整个渝州城!”
“嘿,还真是巧了!最近正有个女侠客,刚好出自渝州,一夜之间剁翻了魔教总坛!”
“你说,她俩打一架谁能赢?”
“噤声!当心人家把你也给剁了!”
行人议论纷纷。
然而此刻,兼任女魔头和女侠客于一体的赵大小姐正幽幽叹着气:
“江湖好复杂,本姑娘人美心善,怎么正魔两道都这么怕我?
......好麻烦,要不全都剁了吧?”
腹黑军师沈少侠:“我同意!”
......
总之,这是一个暴躁老姐闯荡江湖的故事,也是一个变身少女寻找自我的故事。
第一卷 川江风雨
第一章 鬼新娘
渝州城外,一处灵堂内。
自打赵缨在棺材里醒来,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隐隐约约地能听见棺材外面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喂,老子还没死呢!”
也不知哪个王八蛋给他装进棺材的,实在让他无语至极!
人还没死,白事儿却办上了,席也吃上了......这叫个什么事儿!
“喂,喂——”
他不断地喊叫出声,但声音隔着厚厚的棺材板,又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中。
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
他,赵缨,本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
临近毕业,三五好友聚在一起不免就多喝了几杯......谁成想一觉醒来却落到这个处境......
料想不能是有人恶作剧,法治社会谁会拿人命开玩笑呢?
可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喂,有人听到吗?喂!”他不死心地叫嚷着。
又喊了两声,他忽然顿住了。
自己这声音虽有些沙哑,但依然婉转、清脆。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一个糙汉子,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来了?
一个不妙的想法浮现在心头,而后他难以置信地摸向身体,越摸越是心凉......
“卧了个槽的——”
一声惊叫响彻在这封闭空间内,她欲哭无泪。
虽然胸口还没怎么发育,但从她的腰臀来看,却是尽显女性特征。更重要的是,双腿之间那根引以为傲的男性标志,可是的的确确地没了......
没了!
敢情自己不光穿越了,还顺手变了个性......
贼老天!她不就是睡前感叹了句“做男人真累”吗,怎么着也不用跟开这么大的玩笑啊!
简直离了大谱!
她揉着有些眩晕的脑袋,仔细想着断片后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事。
唔......那之后的记忆很是模糊,硬说有什么异常的话,似乎也只有在一个可疑的摊贩处,禁不住老板的推销,花了二百大洋买的一个琥珀吊坠了吧。
那玩意儿一眼假,二十都不值!若非自己喝得晕晕乎乎,断不可能花那冤枉钱!
她摸向颈间,没有摸到那琥珀......想来自己穿越来的时候应该没有带着。
棺材里密不透风,她也感觉到里面的空气越来越闷,心知再不出去,这场白事就真成给自己办的了。
“我滴个老天爷老天奶奶啊,你既然让我穿越过来,想必也有什么系统啊、戒指老头儿啥的吧?都亮出来吧,我不挑!”
她不断拍着棺材板,企图发出点声音来。
拍了半天,手都拍得生疼了,却依旧徒劳。
她渐渐火大——这贼老天,也是个给脸不要脸的货!
烦躁之下,手掌下意识地直拍出去——
“嘭!”
棺材盖子被一巴掌拍飞,高高飞起,触到房梁上后,又“轰”地一声砸落在地上!
整个屋子都震了三震,尘土簌簌而落,好半天才散去。
?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小手白白嫩嫩,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这么大力气的样子。
带着满脸的问号,她小心地探出脑袋去。
却见刚才还吹吹打打的人群,一瞬间都鸦雀无声。
打幡儿的、抬杠的、哭丧的、扔纸钱的,通通都停住了动作。纷飞的纸钱还飘在半空,吹唢呐的那几位腮帮子还鼓着,却愣是听不见手里的家伙出声儿......
场面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一个神婆子哆嗦着身子,壮着胆子,摇着花鼓凑上前来。
张口就喝道:“呔!何方野鬼,也敢附身新妇之身!”
什么玩意儿就野鬼......你才野鬼!
那婆子话刚出口,却见赵缨柳眉微蹙,凤目一横。此时棺材中爬出来的女人自有一股子威慑力,只一个眼神,登时吓得神婆连腰鼓都扔到了房顶上,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地逃出了灵堂。
“诈尸啦,诈尸啦!”
在场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也纷纷惨叫着:
“诈尸啦!诈尸啦......”
哗啦一下,满堂宾客一哄而散,偌大的灵堂里一下子空荡了起来。
这白事来得突然,去得也仓促。赵缨的脑袋上布满了黑线,不知说点什么好了。
此时圆月高悬,星斗稀稀疏疏。正是深夜时分,但灵堂中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她向四周看去,只见棺材处在这个灵堂的正中央,周围花圈、纸扎一应俱全。灵堂古色古香,看来自己是到了一个类似古代的世界。从飞檐斗拱的风格来看,这家估计也是个大户人家。
只是,晚上出殡?也不知哪的倒霉习俗......
也不知是不是大户人家的特殊规矩,堂中明明办的是场白事,她的身上却穿着婚礼才用的大红喜服。
凤冠霞帔一应俱全,身上珮环玎珰,动一下哗哗作响。
“灵堂、嫁衣......还真是另类的搭配。”
赵缨望着自己这身打扮,苦笑着吐槽。
要是她的脸再画得白一点,活脱脱就是一个鬼新娘。
她猛然间又发现有殷红的液体滴落在地,滴滴答答,从棺材里到自己脚下连成了一道粘稠的线。
下意识地摸向心口:
那里,一把匕首齐根没入,只一个刀柄留在外面。
血水还在殷殷地往外流,沾湿了身上的衣服。
但她却依然活蹦乱跳,如没事人一样。
啥情况?
这样的奇事,即使是在医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也是很炸裂的!
头脑一片空白,但好在经受过穿越和变身的双重洗礼,她的承受能力提高了许多。
她觉得,得找个人问一下。
所幸,在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她发现了一个吓晕过去的小丫鬟。小丫头鬓发散乱,鞋也跑丢了一只,脑袋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磕了一下,留了好大一片青紫。
看上去也是个倒霉蛋一个,但估摸着问问话不是什么问题。
赵缨便在丫鬟的人中处,用力地掐了两下。
少女的指甲很是锋利,这两下很是管用。
丫鬟悠悠醒转,一睁开眼又惊得差点背过去。
这么不经吓,莫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
赵缨无语得很,使劲摇晃着她,好歹是给摇回来了意识。
那丫鬟反应倒是很快,意识恢复的一瞬间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咚咚”地磕头不停: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这全是老爷的意思,您冤有头债有主,可千万别找我索命!”
嗯?有东西?
赵缨想了想,也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瞪着两只凤眼,两手缓缓地伸了过去。
她的手伸得很直,“尸体”的僵硬被她演得活灵活现,搭配着她胸口那柄匕首,场面一下子更渗人了。
“啊——”
丫鬟尖叫着,噗地坐倒在地。
“您别找我,翠儿不要银子了,都不要了......”
白花花的银子从她怀里往外扔去,赵缨则不着痕迹地收了起来。
仔细看去,银子上还刻有知府家的“崔”字字样。
小丫头不经吓,没费多大工夫就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
原来自己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本是城西赵氏镖局的千金,认识的都称她赵四娘。
这丫鬟翠儿,本也是这位赵四娘的贴身丫鬟。
事情的起因很有封建特色:
赵四娘生得娇艳,知府家的痨病鬼少爷早就情根深种。
那少爷曾想要强娶过门,只可惜没有那福气。还不等赵四娘怎么反抗呢,他竟早早地就暴病而亡了。
本以为事情到此便结束,知府家中却硬是说少爷是因为相思而死!说少爷临死前还有言,必须要四娘与他配上冥婚!
于是就有了灵堂上的这一幕......
赵缨看看灵堂,又瞅瞅一身嫁衣,不由暗骂连连!
“知府家有要求,那赵家人就百依百顺了?”
要知在她前世的家中,家庭氛围可是一向和睦。因此她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人为了巴结别人,主动宰了亲生闺女凑成冥婚......
虎毒还不食子呢。
小丫鬟哭得梨花带雨,赵缨看向她的目光却变得不善了起来。
她沙哑着嗓子:“你刚才还说,我胸口这一刀,也是你捅的?”
似乎她在知晓自己命运的时候,也试图反抗过,甚至她一度都已经要逃出去了。
却是被这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背刺一刀,一刀扎进了心口。
这一刀,确确实实送走了她家小姐,也因此让赵缨穿越过来,趁机占据了这个身体。
无论是从前身赵四娘,还是她赵缨的角度来看,这家伙都是个罪魁祸首。
翠儿早就吓傻了,不住地磕着头:
“全、全都是老爷的主意,他说您最信任我,绝不会有防备!您要有怨气就找他!全都找他!老爷给的银子我、我也全不要了......”
翠儿哭着、说着,竟又掏出几锭银子,这回上面刻的则是“赵”字了。
见这家伙似哆啦A梦一般不住掏着银子,赵缨多少也有些无语。她也实在好奇,这家伙到底收了多少银子?
她想着想着再套套话,心想说不定还有别的收获。但再喊几声却没听到反应。
仔细看时,却见这丫头白眼一翻,竟又昏死了过去。
显然是吓得够呛。
“醒醒,醒醒!”
这次却没能再摇醒她,搞得赵缨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这个鬼新娘是不是真有勾人魂魄的能力。
无语了半天,她只得感叹一声: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第二章 索命!
听着小丫鬟的叙述,便是赵缨也为自己前身的这位赵家小姐的遭遇气愤不已。
然而双魂一体,她的遭遇也是自己的遭遇,她的困境也是自己的困境。
赵缨的眼前,便有一个实打实的困境。
这处院子,想必是那个崔知府的宅邸!
环顾四周,只见这院落被困在重重屋檐中,里三层外三层,直将那出去的路围得水泄不通。
她暗暗皱了皱眉头......
她知道,只要她还在这知府家中一刻,就有可能再次被抓回棺材里!
只是这里戒备森严,想要逃出去可绝非易事!
继续装神弄鬼吗?还是?
“贼老天,就不能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开局!”
她的脑袋要炸了,连连骂道。
从小丫鬟的口中和自己残存的记忆中,她也多少了解了些世界背景。
这个世界,像是前世华夏的古代,但又不尽相同。硬说的话,倒和前世小说中描绘的武侠、仙侠的世界有些像,整体的武力值也介于二者之间。
大赵王朝,武风兴盛。无论是庙堂之中还是江湖之上,都是武林高手辈出。
这个世界的武功,共分九阶。三阶以上便能称得上是高手。
赵氏镖局的镖头就是个三阶的高手。
至于知府家中,能拿得出手的高手就更多了。
赵缨暗暗发愁:以我这个弱女子的身体,又能如何反抗呢?
从虚掩的门缝里,她还能看见几双窥视的眼睛。
她只是朝着那个方向狠狠地一瞪,就听见扑腾扑腾几声,那几双眼睛也消失,不知道往哪里逃了。
这间灵堂,设在崔知府在城外的别院里。
虽是别院,但家将、护院也并不少。想要偷摸混出去,只怕是不大容易。
装神弄鬼糊弄得了一时,但总归会被人看破。
赵缨思索了一阵儿,也没想出什么办法。
不过,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思考了......
哗啦哗啦的响声中,拿着长刀短棒的镖师护院们纷纷涌了上来,将这灵堂团团围住。
一个英武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簇拥之下,迈步入内。
“四娘,听爹的话,别闹了。”
“听爹的话,嫁了吧!趁今晚尚是吉时,还来得及!”
“你嫁了,咱们家就成了知府的儿女亲家,咱家的生意就能铺开到全西南了,你的族人们,更是从此就能步入仕途!”
“就当是为了咱家,爹求你了!”
好大的信息量,赵缨愣了半天才消化过来......
她顿时气笑了:
“本以为你是被那狗屁知府胁迫,却原来是如此见利忘义、六亲不认!这般子卖女儿,就不怕老子到了阴曹地府找你索命吗!”
那男人正气凛然:“不怕!你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是我的女儿!父母之言大于天!”
“你......”赵缨气得脸颊涨红,胸前的伤口止不住地流着血。
但瞅着这一众彪形壮汉,她还是强行冷静了下来。
“女儿,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赵镖头叹息道:
“你大哥二哥参军,却双双战死在关外战场;三哥闯荡江湖,至今音讯全无。咱们全家,就只有你有光耀门楣的机会了,可你,你怎么......唉。”
他叹息着,就好像真的在教育不成器的儿女一般。
“光耀门楣?是为了你的荣华富贵吧!”
赵缨冷笑着:“你不要说了,别脏了我的耳朵!”
听闻此言,赵镖头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他万万想不到,一向柔柔弱弱、百依百顺的女儿,有一天竟也会说出这般忤逆的话语来。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个决心,一挥手:“都上吧,可不要放跑了这个不孝女。”
镖师们还在迟疑:“可是,镖头......”
赵镖头虎目圆睁:“没有可是!老子是她爹!”
镖师们得了命令,举着各式武器慢慢往前挪着,但都不敢走得太快。
无他,赵缨此时的模样太过吓人......
“没用的东西!”赵镖头气得,抬脚就往一个徒弟屁股后踹去。
那年轻的徒弟被踢得一个趔趄,一抬眼,却见那流着血的红衣女子就在眼前,不由“啊”的一声大叫出来。
见那女子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他终于是鼓起勇气,眼睛一闭,大吼一声,又大步踏前,将手中单刀狠狠地送过去——
“噗呲——”
血花四溅,单刀直直地插入赵缨的腹中。
赵缨难以置信地望着小腹,又望着这个窝囊的后生,和他背后的中年男人。
带着血的刀刃再次抽出,她只觉得被带走了全身的力气。
若我未死,定要将你们都剁了!
她怀着如此心愿,身体软软地倒在灵堂正中,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年轻镖师腾地坐倒在地,两腿都在打颤。
恍惚间只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镖师回过头来,却见是个三缕长髯的老者。
“她不是你们家镖头的女儿,只是个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罢了。”
说话的人语气温和,行动之间甚是体面,正是这处宅子的主人,那姓崔的知府。
“你驱鬼有功,本官帐下正好缺个百户。”
赵镖头踢了年轻徒弟一脚:“还不谢谢崔知府!”
年轻徒弟这才醒悟,登时磕头如捣蒜,连声说着感谢。
赵镖头也是心情大好,心知这是崔知府在表明态度,当下也弯着腰,拱着手,谄媚道:
“崔知府放心,小女定会赶在今夜吉时之前,嫁入令郎阴宅之中。”
“那还得抓紧,时间可不多了。” 崔知府满意地点点头,又吩咐道:
“还得再拾掇下妇容,这样的美人儿,可莫要可惜了。”
赵镖头嘿嘿笑着,又一低头:“保证让令郎满意!”
没人注意到,灵堂中间的那具“尸体”竟缓缓地爬了起来。
赵缨当然没死!
想想也是,心口中了一刀都不死的人,估计也不在乎小腹再中一刀。
倒下的这段时间,她的脑海中终于闪回了一些记忆碎片。
模糊的画面中,曾有一双手递给她一只神秘的琥珀。
“这是苗疆蛊婆婆的杰作,能护你心脉,关键时候能救你命!”
那枚琥珀,平日里便挂在她的脖子上,充当了一条项链。
多年来平平无奇。
直到一只匕首刺入她的胸膛......
鲜血浸透了琥珀,她看到琥珀中的小虫兴奋地嗡鸣着,钻破了封印,又顺着她的伤口钻了进去。
停灵三日,这小虫子也就在她的胸口蛰伏了三日。
这三日,它不断啃噬着她的心脉。赵缨的心脏被一点一点地蚕食着,那小虫子也一点一点地长大。
直到它长到心脏那么大,方才停嘴。
它如今蜷缩在心口处,就像原有的心脏般一鼓一鼓的,俨然成了一颗新的心脏!
“血的滋味......真好......”
意识一下子回归,赵缨记忆中的这颗琥珀,渐渐地和夜市上二百块钱买的那个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真的是因为这玩意儿吗?
赵缨听得到它的心声,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生还的原因。
她试图默念着与它交流:“你是谁?”
那东西却不答,反而说道:“有血有肉,我便能赐你无上的力量!”
“无上的......力量?”
赵缨低语道。
无上的力量......这个身体缺少的不就是力量吗!若有了这股力量,便是那狗贼知府也休想随意摆布别人的命运!
我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强烈的不甘爆发出来,她一发狠,硬生生地将胸口这柄短刀拔了出来!
“哈哈......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杀死我!”
鲜血胡乱喷涌,赵缨的声音嘶哑、发丝凌乱,状如地狱出来的厉鬼!
便是有人注意到她,也被骇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走得很慢,也悄无声息。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摸到了知府身后。
“大人——”
“知府大人——”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惊呼着提醒道。
崔知府一转头,正对上赵缨火焰般的目光,顿时骇得肝胆俱碎。一时间也不顾什么仪范、什么体面,张口便呼道:
“救我,快来人救我!”
“知府莫慌,赵某来也!”
赵镖头箭步冲到跟前。只见他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朝着赵缨厉叱道:
“孽障!不快快给知府赔礼,难道要辱没了我们赵家门楣吗?”
赵家?谁跟你是一家?
这家伙到了这种地步,还拿出这么一副大家长的作派。若不是他蠢,就是她这身体的原主太过温顺了。
赵缨笑了,眼神中却闪着寒光。
她可不是原主那个唯唯诺诺的千金小姐了。
“嗤——”
这么近的距离,匕首扎入腹中只是一瞬间的事。
血光“呲”地一声溅了出来,在场众人无不瞪大了眼睛。
“鬼,厉鬼!”
“是赵四娘的鬼魂索命来了!”
早有迷信的护卫被骇破了胆子,一个个向两边让去。
见到这一幕,赵缨只是冷笑:若心里没鬼,又何怕厉鬼索命?
当她还是赵家小姐的时候,这群人是何等恭敬?可自从被定了冥婚以后,那一个个的,却没一个想让她活的!
以致于今日的滑稽场面......她越想越觉得可笑。
血还在滴落着,赵镖头惊恐地望着腹部,无力地跪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道:
“你竟敢!你竟敢?我可是你的父亲!”
他缓缓地倒地,捂着小腹,痛苦不已。
直到痛得几乎昏死过去,他也没想明白,一向顺从的女儿怎就像换了个人?
赵缨冷笑,而后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从今天起,不是了!”
她望向崔知府,望向赵镖头,望向扎了自己一刀的年轻镖师,还有晕倒在灵堂中、此刻才刚刚醒转过来的那个丫鬟。
她的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退后,那四个人退得尤其靠后。
赵缨长声冷笑,森寒的声音中,蕴着无尽的愤怒:
“今日之事,我牢记于心!”
“你们的人头,先好好寄存在脖子上吧!”
“他日,我定来取!”
第三章 小蚕
复仇的话虽已出口,但眼见得几个仇人都藏在人群之中,赵缨也明白今日恐无机会了。
她却也不着急。
她知晓来日方长,留得性命在,不愁未来没机会!
于是她冷笑一声,借着灵堂中的一阵混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家丁护院们早听说有“女鬼索命”,竟无一人阻拦。
知府的别庄本就在渝州城外,出了庄子便再无一处火光。
一身红衣,就这样隐藏在了黑暗里。
不知不觉,天已熹微。
赵缨不停歇地走了大半夜,纵是有那小虫供给的体力,也不免腰腿酸软、气喘连连。
借着晨光,她惊奇地发现,自己没头苍蝇般地乱跑竟误打误撞地上了官道。
回头望去,魔窟一般的知府别院就如一个黑点,远远地消失在了身后。这个距离,哪怕是知府事后反应了过来,想要差人去找自己,只怕也未必会找得到。
心神一松,她便在路边挑了棵粗一点的大树,整个身子倚靠了上去。
薄雾渐渐笼罩了群山,整个世界都变得灰蒙蒙的。
这个世界、这个身体......她直到现在都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赵缨摸着自己的胸口,呢喃道。
“心脏”鼓动地渐渐加快了起来,这让赵缨有些惊奇。
她本来可不指望那个取代了自己心脏的玩意儿能有啥回应。
“喂!问你呢!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毫不客气地捶打 着自己心口,明明那里就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她却丝毫不顾及疼痛。
不能怪她急躁,就目前来看,这玩意儿与她的穿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说不准就有让她回去的方法。
别说,这般抗议还真有用!
“吾乃、吾乃蚕神是也......”
古奥难明的噏动声自那个位置传出,如羽虫振翅,也似蚕噬桑叶。但赵缨却似乎天生就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明白归明白,她却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那又是什么?”
这回轮到那小虫沉默了,它半晌之后才小心地问道:“汝可知蛊之一道?”
“蛊?”
大概清楚,赵缨前世在各类文学作品中常见这个字眼儿。在她印象中,这东西总和巫术、苗疆之类的词语挂钩,突出一个神秘莫测。
据说苗疆的蛊师会用秘法将各类毒虫培养在一块,让它们互相残杀,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为止。这最后剩下的,便是集所有毒性于一身的蛊中之王,每一个都不是善茬。
“你是说,你是一种蛊?”
“吾经千百次养蛊,终为蛊中之神!故名蚕神!”
虽只是虫类的翕鸣声,赵缨却听出压抑不住的自豪。
这玩意儿成精了......
说实话,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些超出自己认知的事情,她已经有些麻木了。这时候,哪怕真遇到一个神,她也丝毫不觉得惊讶了。
更何况只是一个会说话的虫子。
“好好好,蚕神大人~说起来您得算我的救命恩人。”赵缨苦笑道:“只是您得说清楚在我这儿干嘛来了,要不然我也不安心呐。”
又是一阵沉默。
“吾、吾如今甚是虚弱,机缘巧合借汝之身躯一用。”
“咋用?”赵缨狐疑道。
蚕神的声音好像真的越来越低、越来越虚弱:“以汝为宿主。借汝之口,供给养分。”
“寄生?”
“也可如此理解。”
赵缨摸索着下巴:“就像是宿主和系统的关系?我大概了解了,只是不知道我能供给什么养分?”
“天材、地宝,什么都行,若有人之血肉,或者内气真元,那更是再好不过。”蚕神道。
“这些我都没有,除了你刚吃的心脏。”赵缨顿时无语:“你就说说,我现在能提供点啥?”
“......也罢,若有普通食材,虽慢些也可接受。”蚕神失望地道。
“早说嘛。”赵缨也长出口气,她还真怕这虫子饿极了,把她五脏六腑都啃个干净。
她仍想谈价还价,警告道:“不过我得自己先吃饱了,要不然饿死宿主,你这寄生的也落不了好!”
蚕神无奈道:“吾也会反哺,仔细算来,汝并不吃亏。”
“反哺什么?”
“力量,强大的力量!”
就如同她拍开棺盖的那一掌吗?赵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一掌,那一瞬间爆发在体内的澎湃的力量,那一刹那无所不能的神奇感觉,可让她一直念念不忘。
她需要实力,无论是向伤害她的人复仇,还是在这个异世界生存下去,都需要强大的力量。
更何况,这家伙已经在自己体内住了下来,似乎也没有别的选则。
赵缨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一言为定!”
蚕神也似终于放下了心,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
“既如此,吾实在虚弱,便先行小憩几日。宿主还请保重......”
“嗯?”赵缨连忙阻拦:“别呀,这荒山野岭的,你睡了我咋办?老子这可是个女人身体啊!”
心脏处归于平静,似乎这家伙确实陷入了休眠。
赵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如潮水一般散去,似乎是蚕神给的力量,也随着它的休眠而抽离出来体内。
一夜的疲惫尽数侵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终于靠在路边沉沉睡去。
......
马蹄声由远及近,赵缨猛地惊醒。待她睁开眼看去,却只见一片尘土飞扬。
“唏律律”的嘶鸣声中,两个巨物猛然冲出烟尘。两名骑士居高临下,身上脸上全是露水。
小虫子激发出来的力量早已消散。赵缨下意识地拔下一根簪子,握在手中,手心里满是汗水。
“劳驾姑娘,请问这是到渝州城的路吗?”
说话的一人披着一身文士白袍,举动言语也颇有礼貌的样子。虽然风尘仆仆、满面沧桑,但赵缨还是能看得出其人年纪并不很大。
赵缨只是警惕地望着来人,并不言语。
那文士无奈,只好又问了一遍,但是依然没得到回答。
“这小娘,莫不是聋了或者傻了?白长这么一副好皮相。”另一个骑士嘟囔着,不住摇头嗤笑。
这人作武夫打扮,腮边长了一副夸张的钢髯。
要是脸再黑点便与张飞无甚区别了。
这人却没前一人那么守礼了,此时他牵着缰绳坐在后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时不时地还干笑一声。
这眼神,这笑声,都让赵缨很不舒服。
那人同样看不出年纪,只是一脸的络腮胡子使得他们看上去都很是沧桑。
文士第三遍问时,赵缨才终于缓慢地摇了摇头。
说道:“我不知道。”
两名骑士对视一眼,一人轻叹一人冷笑,而后才齐齐掉转马头。
两马渐渐走远,赵缨还能听到二人的交谈声:
“既不知道,何不早说?浪费老子们的时间!” 虬髯武夫不满地说道,声音很大,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他说着,还砸吧着嘴巴,好似在回味着什么:“吾观她一身嫁衣,却出现在如此荒山野地,定然不是好人家的女子......”
年轻士子则劝阻道:“吴大人,渝州城近在眼前,还是赴任为重,莫要节外生枝才是。”
“谅她一个弱女子,能翻起什么波澜?”那武夫语气颇是不以为意:
“倒是这女子姿容着实不错,沈少侠你不动心?连本将都动心不已!待本将在渝州站稳脚跟,还真想寻找一番,纳为妾室!”
“大人,一切还请小心才是......”
声音渐渐远去,赵缨只觉汗水溻透了半边身子。
这还是对方一直守礼的情况下。
“这个世道,一个女人家还真是艰难......”她苦笑道。
怨不得她,毕竟昨夜给她的冲击实在不小。
她能够感觉到,那个武夫打扮的虬髯汉子一直在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若不是那两人有些急事,只怕自己刚离开虎口便又要进狼窝了。
她略一思考:“此地不能留。”
那饿狼般的眼神让她心有余悸,万一他们去而复返,只怕真的凶多吉少。
抬眼望去,只见群山茫茫,无际无涯。只是这天地虽大,她又能去往什么方向呢?
她稍微辨认了方向,强忍疲惫,一头扎进了官道。
第四章 龙王庙
渝州多山,官道亦是弯弯折折
天近日中,薄雾也渐渐散去,可天色依旧昏沉得如铅块般,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我是不是该找个地方避个雨了?”她茫然道。
幸而行不多远,官道旁隐隐显现出一座庙宇的轮廓。
赵缨抬头望去,门楣上“川江龙王庙”五个大字铁钩银画,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从恢弘的建筑和斑驳的朱漆来看,这地方曾经也是兴盛一时的,只不过什么都敌不过岁月蹉跎,如今的庙里已经只剩破败。
渝州城临近川江,城里城外有成千上万的人靠着码头吃饭,因此家家户户都祭拜着川江龙王。
只不过后来有一阵子,这川江十年里发了九次大水,老百姓们都说这龙王不长眼,又都纷纷把塑像砸了。此处位置偏僻,这才幸免于难,只是从那以后,却也没人来祭拜了。这庙,也就这么荒废了。
这些都是赵四娘这个身体带来的记忆,赵缨到得此处,自然而然地也就回想了起来。回想到这儿,她突然觉得神仙的日子还不如自己好过。
“龙王爷,鉴于你自身都难保,咱们难兄难弟的,我也就不拜祭你了。”
刚好她也没准备香烛啥的......
穿过倒塌的门楼,踏过杂草丛生的中庭,正殿就在眼前。
赵缨的自语声却戛然而止。
两匹眼熟的快马拴在殿前,马上虽没有人,但也料想不会太远。
“冤家路窄!”她暗骂,身子僵硬地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生怕引起殿中的那两个人注意。
可还是晚了一步。
“慢着!”
粗豪的声音仿若半天里打了个霹雳,赵缨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再不敢怠慢,红裙下的两条长腿没命价地狂奔。
“哈哈!这位娘子跑什么呀?外面风雨将至,何不留下来陪本官小酌一杯?”
先前遇见过的虬髯骑士轻佻地调笑着,一双贼目精光烁烁。同行的文士似想阻拦,但终究也没拦住。
这样的家伙竟也是个官儿,真是老天不长眼!
赵缨本能地觉得这家伙不是好人。虽不知这第六感准不准,她却不敢冒险。
尤其是在蚕神陷入沉睡的时候。
这可是在荒郊野外,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自己又是一身大红的嫁衣,有些地方还被划破,露出凝脂般的肌肤......
简直就是个色狼诱捕器!
大红嫁衣繁复之极,甚是影响行动。她烦躁地解下霞帔、脱下罩袍,直感觉身体轻便了三分,脚步也迅捷了不少。
一口气狂奔出去五里多地,赵缨这才靠在一棵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只觉得胸口火烧火燎般地难受。
“应该不至于追过来吧。”赵缨心有余悸。
这一跑,她头上的发髻早已凌乱,她便干脆将最锋利最长的一根发簪拔下,紧紧握在了手中。
她不清楚这方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道,万一真的发生什么难堪的事......一想到那种画面,赵缨觉得还不如死掉来得痛快。
“嘿嘿嘿......”
浮浪的笑声,使得赵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
僵硬地回头,只见那张虬髯密布的糙脸近在眼前,与她相距不过一尺。
“你......你究竟想怎样?”
“那得看小娘子怎样成全了。”虬髯汉子转到她的面前:
“官爷我在这大山里转悠了一个多月,也憋了一个多月了。却不想今日要便宜小娘子......啧啧,这位娘子还真是有福了!”
我呸!
赵缨强忍着恶心,但也只越到危险关头越要冷静,当即装作一副懵懂地样子:
“可要奴家如何成全......会痛吗?我怕......”
这羞涩的神情,娇媚的语调......若她还是男人的话,她自忖自己可受不住!
“哈哈哈哈......”虬髯汉大笑:“这可是件快活的事!官爷我怎样说,你便怎样做好了!”
他说着,便要去解衣。
赵缨牙关紧咬着,却佯作顺从地抬起半边肩膀。任凭半边衣衫被褪下,露出大好春光。
虬髯汉舔着嘴唇,满脸期待之色。他伸手就要脱去另外半边的衣服,赵缨也配合地抬起手臂......
手臂抬起,下一刻,闪着寒芒的簪子便从袖中滑出。电光火石之间,赵缨抬手就往那汉子脖颈间刺去!
“噗呲——”
血花溅起,虬髯汉子捂着脖子后退。
“你——”虬髯汉大惊,万没想到这小娘子竟还有如此手段!
“还官爷?满嘴下三路的东西,莫不是卖屁股得来的官儿吧!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赵缨破口骂道,尽数发泄着胸中的郁气。
虬髯汉怒极,一把扯掉金簪,血水顺着伤口渗出,不一会儿便染红了半边脖子。
却原来,赵缨这一刺虽然得手,却终究失了些分寸,虽伤了人却并不致命。
“好、好、好!温顺的绵羊官爷反而不喜欢!”
他说着,一抬脚狠狠地踢在赵缨腹部,又是左右开弓的两巴掌,而后狞笑一声,整个身体压了下去。
剧痛非但没使赵缨屈服,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凶性。她绝境中爆发出的力量,竟逼得虬髯汉近不得身。
“好啊,我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虬髯汉冷笑道,两只大手不安分地乱舞。赵缨只得勉力招架。
慌乱间,赵缨一手撑在了那汉子的腹中,另一只手却刚好扣住了他的脉门。
一瞬间,她只觉得一股股的热流,从那汉子的“气海”、“内关”两处穴位涌出,又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她的体内。
心口处,沉寂半天的蚕神又开始急促地鼓动着,一边鼓动一边发出兴奋地翕鸣。
“真气、真气......无上的美味......”
虬髯汉子也注意到了此等变化,不由大惊失色。他只觉得身体内的力量在急速衰减,生命力迅速流逝,乃至于想脱离掌控却又挣脱不得。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他真的害怕了。
只是现在害怕,却也晚了!
赵缨倒是浑身舒爽,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连身上的疲惫都消了一些。
她如何还不清楚,这是蚕神在吸取真气呢。
“干得好,小蚕!”
而那边,虬髯汉子知晓不能继续了,一咬牙,竟用剩下的那只手抽出佩刀,猛地一挥——
惨叫声中,他竟生生地切下那只被控制住的手来!
他疼得紧咬牙关,浑身真气也已被吸取了大半,却终于得以解脱。
“你是不是傻?”赵缨却连连嘲讽:
“如果我是你,我干嘛要砍自己的手?砍对方的手就是!”
“啊啊啊啊啊啊——”
虬髯汉子握着断腕,气得快要晕过去了。
“你这贱婢,今日我必杀你!”
言罢,他一骨碌爬起身来,挥刀便向赵缨砍去。
哪知他气血双虚之下,这刀砍得歪歪扭扭不说,还软绵绵的全无力道。
哪怕以赵缨的身手,也轻轻巧巧地侧身躲过。
二人擦肩而过的刹那,赵缨顺手在他背后又印了一掌。借力打力之下,虬髯汉子前扑之势更甚,几乎便扑在了悬崖边上。
“下去吧你!”
赵缨适时地补上一脚。
此处悬崖足有百丈高,这么摔下去只怕骨头也不剩。赵缨望着山崖下滚落的身影,终于是松了口气。
“摔不死你算你命大!”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她忽觉脚下一紧。低头看去,竟是那长长的嫁衣勾在了虬髯汉的身上。
“卧槽—”
惊叫声中,赵姑娘也紧随其后地坠下山崖。
第五章 白山
“喀嚓——”
闪电划破天空,炸响的雷声紧随其后。
一颗硕大的水珠从云间滴落,“啪”地一声滴落在少女的脸颊上。
赵缨吃力地睁眼,却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这身体还真是耐造,也不知这小虫子是什么灵丹妙药......”她苦笑着感叹道。
她也不知身上的断了几根骨头、流了多少血。也或许,统计下完好的骨头数倒还更方便一些。
最后的记忆里,她只记得自己被那嫁衣拽着,跌跌撞撞地滚落了山崖。
一路上,新伤、旧伤、内伤、外伤......加在一起,够一个普通人死十回的了。
她却偏偏保住了性命!
“小蚕,这也是你在起作用吧。”
那物此时却沉寂了下来,并无应答。但她知道,那东西就藏在自己的心口。
稍微歪头,她还能看见碎成布条的嫁衣,从山坡往下散了一地。
愣了许久,赵缨这才意识到劫后余生,她两只眼眶一下子就红润了起来,费了好大劲才忍着没哭出来。
这般无助、屈辱与恐惧的经历,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赵缨又破涕为笑。
活着真好!
就是代价稍大了点......
她此时连动一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么呈大字型仰躺着。
她知晓,此时还算不得真的脱险。
毕竟以现在的状态,随便出现一个什么野兽,或者歹人,她这条小命儿也就交代在这了。
但人有时候就是怕啥来啥——
她听得草木窸窸窣窣,脚步声由远及近,赵缨的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里。
不多时,一张清俊的面孔出现在视线中。
赵缨一身鲜红的嫁衣,躺在这林间的草地上着实显眼。那后生一眼就望见了她,不由得苦笑出声:
“沿着山坡找了半天,原来姑娘在这里。可让在下一通好找。”
赵缨费了一会工夫,才将这人和白日里见到的儒生对起号来。
说起来,她对这儒士的印象,倒比那虬髯汉子好很多。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这两人也只是真小人和伪君子的区别。
她这么想着,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那淫贼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姑娘不要紧张,在下不是什么坏人。”白衣儒士解释道:“在下沈......在下白山,与我同行的是吴青雷吴大人。我二人恰好顺路,各取所需罢了,并非一路人。”
他这么解释着,赵缨却只敢信一半。
她努努嘴,朝着山坡另一边道:“那什么狗官就在那里,我杀了朝廷命官,该杀该剐悉听尊便!”
白山闻言看去,只见“吴大人”胸腔塌陷,脑袋歪歪斜斜地垂在一边,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他不由长叹:“姑娘可知他是什么人?”
赵缨摇摇头:“爱谁谁,关我屁事?”
白山道:“他可是京师吴家的子弟,刚得了任命,任渝州府三品参将。你杀了他......唉,你知不知道是抄家灭门的大祸!”
赵缨眼睛亮了:“还有这种好事?”
“???”
抄家灭门了还是好事?白山满脑袋问号。
他料想这其中多半另有故事,但此时此刻却也不感兴趣,只是问道:“如此荒郊野岭,姑娘为何独自一人在此,还如此穿着?”
“要你管!”赵缨不客气地回怼道。
白山被噎了一下,脾气似乎也上来了。
“看来你还是对我有戒备。”他深吸口气,强行平复心情。
那还用说?此时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怎能不戒备?赵缨压根不想回答。
白山再也忍不住:
“我说,你这女人,是觉得全世界都在害你吗?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
老子纯爷们来着!
赵姑娘气得面色一下涨红:“你有本事也当回女人试试!”
妈的,没当过女人,好意思这么大言不惭地说话吗?她万分委屈,却连辩解都找不到合适的话。
白山却不以为然: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狼狈相,比个女鬼也差不了多少!除了吴青雷那种精虫上脑的蠢货,旁人避之都不及!”
“最好不过!”赵缨梗着脖子,丝毫不肯服输。
“行行行,我不跟女人斗嘴,就算赢了也不光彩!”白山说话越来越过分,若非身体半分动不了,非得揍他一顿才能解气。
“还能站起来不?”
听听,这像人话吗?能不能动你自己没长眼睛么?
赵缨没好气地道:“能!不用你帮忙!”
嘴上这么说着,她扑腾了半天也没站得起来,反而扯到了伤口,痛得她不住地抽着冷气。
“伤得这么严重就不要逞强了。”白山挑着眉,无奈道。
他说着,便俯下身,在赵缨的目瞪口呆中一把将其抱起。
“诶,诶?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赵姑娘脑中一片空白,两颊腾地一下滚烫。他奶奶的,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被人公主抱,怎么动都不是,别提有多别扭了。
“带你走啊!你不会想在这养伤吧?看这天色,一会儿这雨可小不了。”白山理所当然地道。
“我......我知道啦。”赵缨红着脸,别过头去:“你先放我下来,我...我换身衣服。”
白山这才注意到她破破烂烂的嫁衣,此刻一绺一绺的,比破布片也好不了哪儿去。
赵缨指着吴参将的方向:“劳驾,帮我把他的衣服扒下来!”
白山依言,不多时便捧着一叠衣物回来。不仅如此,他还带回来一柄佩刀、一块令牌,还有一纸委任状。
这些都取下来后,他想了想,在那参将的脸上拍了拍、打了打,最后竟将那胡须整个儿撕了下来。
“那家伙的胡须是假的?”赵缨惊奇道。
“嗯,是为了掩人耳目、躲开仇家。”
白山淡淡地答道,顺手将这些东西都给递了回来。
刀是把寒光闪闪的宝刀,委任状也是盖着大印的真货,那块令牌则上书着“渝州府参将吴青雷”的字样。赵缨将这些连带着假胡须都一同收起,总觉得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衣物送到,白山很是自觉地转过了身。这倒让赵缨高看了他一眼。
“喂!”她作死地试探着:“我要换衣服了!”
“你换就是,在下不敢说是君子,却也不屑于做那些人所不齿的腌臜事!”
切,说得冠冕堂皇,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赵姑娘颇有成见地想着。
说话间,她已换好了衣服。
她的身材本就高挑,那虬髯汉子又是矮壮型的,一来一回却是刚好抹平了男女身高差异。参将的那身衣服套在身上,竟是意外地合身。
打眼一看,还以为是个清秀的少年将军。
白山转过头来,也不禁多看了两眼。而后似是意识到失态,干咳两声道:
“不知姑娘接下来,欲往何处?”
“当然是找个地方养伤了。”赵缨没好气道。
她倒是从赵四娘的记忆中寻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只是此去路途非近,恐怕还得白山一路护送。
只是他一个文弱书生,真有那个能力吗?
“总之还得先上去再说,这大雨眼看着就要下了。”
白山说着,看动作竟又要抱去。这可把赵缨吓了一跳,慌得她连忙后退摆手:
“别别别,抱着我不习惯,要不你还是背着我吧。”
白山想了想,只是笑道:“也好。”
这山谷颇为险峻,白山背着她,行得也很慢。
但很奇怪,赵缨伏在他的背上,莫名地就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他是来到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个好人吧。
好人......他算吗?
赵缨不知道,但如她这般境地,和溺在水中没什么区别,能有人递过来一根稻草,便足以救命了!
心弦一旦放下,疲惫便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明明是如此颠簸的环境下,赵缨却依旧沉沉地睡去。
第六章 再无超凡
一道闪电忽然划破长空,而后大雨终于是倾盆而下。
雨声哗啦哗啦的,听在耳中只让人觉得天河倒挂。两人刚刚踏进庙中,都直呼幸运。
再晚一点,非淋个精湿不可。
正殿中,原先白山二人的马就栓在这里,此时正冲着龙王爷打着响鼻。
赵缨看着怪别扭的,总觉得对龙王爷有点儿不敬。
“要不咱把它拉到后殿去?”她提议道。
说罢,她想了想又道:“咱们也去后殿。”
如此提议,她倒还有个顾虑:
荒山野岭的,只有一个破庙能够避雨,难保待会儿会不会有其他人进来。
要来的是好人也就罢了,万一来了歹人,也不至于第一时间被发现......
这庙倒不愧是曾经阔过的,仅仅是后殿的空间,容纳了两个人加上两匹马,也依然是绰绰有余。
白山把赵缨打横抱下来,安置好后,又尝试着去生火。
只是火镰打了几下,却因为水汽打湿了柴禾,根本就打不燃。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白山随口问道。
“我......我叫赵缨。”赵缨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道。
比起赵四娘的身份,还是赵缨这个本名更让她习惯些。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白山低声吟诵,赞叹一声:“好名字!”
赵缨只是不置可否地撇了下嘴。
气氛一下又陷入了尴尬,白山只好另寻话题道:
“你打算去哪里养伤?”
赵缨答道:“我认识一位神医,就住在左近。”
这话不是说谎,随着她和这具身体结合地越来越紧密,原属于赵四娘的记忆也逐渐地回想起来。
她记起有一位姓卢的神医就住在附近。
“这位神医可信吗?”
“可信,老熟人了。他的女儿还是我的大嫂呢。”赵缨回应道。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二人啃完了冷的干粮,周围便只余簌簌的雨声。
赵缨疲惫地闭目,一阵阵的冷风从前堂吹到后院,呜呜呀呀地直如鬼怪呼喊。
这个世界不会真有鬼怪吧!她突然一个激灵。
赵缨越想越有可能,毕竟连自己都能不死,发生点超凡事件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左右睡不着觉,赵缨干脆奋力地爬起来,别扭地问道:
“这位白......白山公子,可否容小女子问几个问题。”
她终究还不太习惯自己的新身份。
白山动都不带动的,只是张张嘴:“你说便是。”
“这世间可有......”她想了想:
“可有神灵、鬼怪、妖邪,或其他的超凡之事吗?”
白山奇怪地睁开眼睛,借着不时亮起来的雷光看去,那少女端正地靠在墙边,神情极为认真。
大半夜的你叫我起来,就为了谈玄论道的?
“唔......你说的这些,上古之时或有记载,只是近世以后已经越发地难见了。”白山沉思道。
嗯?还真有?
不过赵缨又一想,上古记载这种东西......似乎也没什么可信度。
她前世的历史还有汉高祖赤龙降生、玛利亚感天受孕之类的传说呢,难不成都是真的?
白山接着道:“就比如前段时间襄阳大战,意外导致一处上古封印松动了,结果放出来一条尸魃。多亏了徐太师千里驰援,才将它镇压下去,否则只怕要赤地千里了。”
“???”
赵缨默默咽了咽唾沫,望着周遭铁一般的黑夜,只感觉发毛到了骨子里。
“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东西?”
白山只当是少女久在深闺,对外面世界缺乏认识,意外地逗弄之心大起,道:
“你看这深山里,这种缺乏人气的地方,最是适合阴鬼藏身。尤其是这种破庙,说不定就有魑魅魍魉在分食着香火......”
“啊—”赵缨听不下去了。
她原本不怕鬼,那是因为原本的世界是讲物理法则的唯物主义世界。而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说不准就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
“哈哈哈哈......”白山被少女的样子逗得直乐:“骗你的!自从上古时代凋零,超凡力量便再也不现人间了。就算有,也是如那尸魃一般的上古封印,哪是能轻易碰见的?”
赵缨足足花了好一阵儿才明白过来,自己堂堂的穿越者竟然被一个区区土著给耍了!
岂有此理?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盛怒之下......却什么也做不了。
白山这个讨厌的家伙却是越发得意:“再者说,我辈读书人修的便是一口浩然正气,有我在,保证诸邪辟易!姑娘不妨再离我近一点。”
“呸!再信你才有鬼!”赵姑娘怒道。
说是这么说,她的身躯还是很诚实地挪动了两下。
她转念又一想,守着这么个本地人在,不妨便好好地了解下这个世界。
于是又问道:“为何上古之时还存在超凡力量,近世以来却都消失了呢?”
她好看的眼睛眨呀眨,面容真诚。但她话已出口,却见白山比她还要疑惑。
“姑娘为何有此问,这不是三岁小孩都知晓的......”
“老子久在深闺,不学无术,行了吧!别废话,快说!”赵缨有些恼羞成怒了。
她前身的记忆虽还记着一些,但这方面相关的却偏偏没想起来......
白山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这话该从何说起呢......这么说吧:
上古之时,这片大地上有鬼怪魔物横行,也有神灵仙人辈出。那些超凡力量是世间的绝对主宰,普通生灵在超凡面前,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儿。一地、一城、一国......是生是灭也只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赵缨细细地听着,认真道:“那一定是一个极其压抑的时代。”
“是的!这个时代,被称为神话时代,也被称为黑暗时代。”
白山点头表示赞同,又继续道:“可即使是黑暗时代,也有一代又一代的人族先祖不愿屈服。先祖们奋勇抗争,最终几乎是拼掉了人族的气运,才终于将这些神灵仙人魔物鬼怪们驱逐出此方世界,构筑起了天人壁垒。”
讲到慷慨激昂处,白山忽地收尾:
“从此,此世便再无超凡存在!”
赵缨如听故事一般,却忽地狐疑起来:“你不会又在骗我吧?”
白山很是无语:“你随便找家书馆,买一本幼童开蒙的读物,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话虽这么说,赵缨还是半信半疑,毕竟在前世也有《圣经》之类的读物......
白山只好又道:“先人们传下来的修行法门总是做不了假的!”
“修行法门?这世界还是能修仙的吗?”赵缨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世间修行法门自是极多的,比如儒、释、道三宗便各有法门。”白山打开了话匣子,便一发不可收拾:
“姑娘此问,可是也想修行?若是如此,那在下建议你从武道入手。须知无论是何法门,和武道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武道九境,更是每一个修行之人的必经之路!”
“武道?你一个书生也懂武道?”
白山略微有些羞涩:“略懂一二。”
看他那神情,不似吹嘘,似乎还真的懂一点。赵缨不禁猜测道她是不是到了一个人人习武的世界里,连文弱的书生都能来几下子。
再深入地了解一点,她却又有些失望了。
还是因为那个上古的天人壁垒,导致了超凡力量受限,世上修士也难以修习到顶。不必说长生了,便是飞天遁地、移山填海这些上古大能的日常活动,也都成了缥缈的神话传说。
在天人壁垒的压制下,这个世界的武力水平大概介于武侠世界和仙侠世界之间。即使是世间一流的高手,也无法突破凡人的生命和力量桎梏。
但对赵缨来说,这倒是个好事了。至少,他要面对的对手只是稍微强一点的武师,而不是飞天遁地的修士了。
她隐隐有些触动,一个习武的念头便从此牢牢地扎根在了她的心底。
她回想着棺材中命运不的自主的绝望、别院中众叛亲离的孤独、山路上虬髯汉子的羞辱......她不为别的,她只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再受人欺负!
唯有掌握力量,才能不再受人欺负!
不知不觉,已彻底入夜。
第七章 雨夜(上)
不知不觉,已彻底入夜。
滂沱的雨声中,却突然混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缨猛然惊醒。
随着脚步声传入耳朵的,还有一男一女的叫嚷声。
“好妹妹,你等等我嘛!”
“偏不!”
大雨中,这一男一女先后冲到破庙里。
后进来的年轻男子从身后紧紧抱住女子,却被那女人一把甩开:
“福全啊福全,你长能耐了是不是?是不是看上了别人,不打算娶我了?”
赵缨在龙王塑像后面,听得心里咯噔一声。
因为她听出来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不是那个插了自己胸口一刀的丫鬟翠儿,还能是谁?
“翠儿妹妹,没有的事!”叫福全的男子解释着。
翠儿却忽然打断他的话头:“若不是这样,好好地百户官职,你怎得说不当就不当了!你若没有官身,拿什么帮我摆脱奴籍,又怎么娶我?”
说到后面,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
“好妹妹,你也知道我的官身是怎么来的。这官,我当得不踏实啊。”福全笨拙地解释道:
“这两天,我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见赵家那小姐在向我索命!我,我......”
他越说越惊恐,塑像后面的赵缨也心里一突。
这个叫福全的,竟也不是旁人——在崔家灵堂里捅了自己肚子一刀的,正是此人!
呵呵......
还真是凑巧,仇人又相见了!
赵缨默默地捏紧拳头。
手腕却被白山紧紧抓住。
赵缨侧头看去,借着时不时闪过的电光,她看见白山眸子雪亮,朝她轻轻地摇着头。
“这两人与你有仇?”
“血海深仇!”赵缨咬着牙,轻声道。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又道:
“你放心。我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就是有仇也不是现在能报的。”
那俩人还在争吵,赵缨默默地,将他们背后的龌龊听了个明白:
听起来,似乎他们同在赵家的屋檐下,早就私定了终身。
只是不凑巧,行苟且之事的时候被赵镖头撞了个正着......
自己身上被扎的两刀,似乎也是那丫鬟被威逼利诱着干的。
这大概就是前因后果了,听得赵缨越发地火大。
“这两个家伙也能勾搭上,真是坏人都凑成堆了。”赵缨恨恨地想着。
此时翠儿的哭声渐歇,似乎是被赵福全给哄下来了。
“冤家!答应老爷的人是你,不敢下手的人也是你。什么事都让我顶在前,你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怂货!”
赵福全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劈了供桌,生起了火来,然后围着火堆搂着她。
他忽然道:“咱们不回赵府了吧!”
“嗯?”翠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赵福全道:“府里带来的人,几乎都被派去寻赵家小姐了,就连咱俩人也得了命令,说是寻不到人不许回府。”
“不回就不回呗,咱俩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什么奴籍,什么官身,这兵荒马乱的谁又知道谁啊!”
翠儿的眼中已经噙满了泪花:“福全哥......”
赵缨肉麻得,两排牙齿都要被酸掉了......
又听两人嘀嘀咕咕:
“你衣服都被淋湿了,快脱下来烤烤火。”
“嗯......”
而后便是簌簌的脱衣声,再然后......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啊。还当着龙王爷的面儿......”
赵缨腹诽着,一双耳朵却拉得老长。
两颗鬼鬼祟祟的脑袋从塑像后面探出,而后互相对视一眼,两双眼睛中都有尴尬之色。
“你也好这口?”赵缨奇道。
这家伙一直以来很是正经的样子,让赵缨还以为他还是个禁欲的君子。
却原来也和自己一路货色!
“食色性也。”白山理所当然地道。
不到半刻钟,声音便慢慢止歇了。
前殿中,赵福全长叹道:“还是不成,我总是想到赵家小姐临死前的那个眼神,太吓人了。”
翠儿幽怨地望着他,也只好慢慢地穿衣、烤火。
大雨还在下着,殿前殿后,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前殿火光摇曳,二人相拥着,睡得正酣。
后殿的两人,却谁都没有睡沉。
赵缨攥着根簪子,一直想着偷摸绕到前殿,然后扎下去,大仇得报!
但无奈,身上有伤,她连站起来都费劲。
这时,一阵喧闹声将所有人都惊醒:
“娘的,淋了大半夜,可总算有个屋檐了。”
“就是这屁用没有的龙王爷,看着晦气!”
三个湿漉漉的汉子披着蓑衣,大剌剌地闯入庙里。他们瞧见火光闪烁处,一男一女相拥而眠,又同时哈哈大笑。
“想不到,这儿还睡着一对儿野鸳鸯?”
赵福全本就恼怒,见这三人还出言不逊,登时怒道:
“哪里来的泼贼!”
三个汉子互相瞧瞧,依然有恃无恐:
“说咱们吗?这小子看来还挺有种!”
“喂!看见老子们的刺青了吗!认识的话,就让开到一旁,给老爷们腾个地儿!”
也不知那汉子亮出什么刺青来,赵缨只听见赵福全一声惊呼:
“血蛟帮!”
龙王塑像后面,赵缨和白山也早被惊醒。
这三个字一入耳,赵缨自然而然地回想起了部分记忆,不由脱口而出:“竟是他们?”
“本地帮派?”白山好奇道。
“算是吧,算是渝州城各大码头上讨生活的苦哈哈们,自发结成的帮会。”赵缨回答道。
赵缨,或者说赵四娘对这一帮派的印象很深,是因为这一帮会和赵氏镖局多少有些旧怨。
毕竟嘛,两家的业务范围都包含了川江上的水路运输生意。所谓同行是冤家,这些年里两家也因为生意上的事冲突不断,只是面上还没有撕破面皮而已。
第八章 雨夜(下)
塑像前,赵福全抱着单刀,微微拱手道:
“原来是血蛟帮的兄弟,当年贵帮的薛帮主在川江上,凭一口单刀连夺三十六船,在下仰慕已久了。”
这一礼倒是给足了他们的面子,姿态低得甚至有些卑微了。翠儿也因此不满地轻哼一声。
抬手不打笑脸人,血蛟帮的汉子也语气和缓了些:
“你也听过我干爹?”
“原来竟是薛公子?久仰久仰。”赵福全略微有些惊讶。
他知道,血蛟帮的薛帮主没有子嗣,只是认了个干儿子,似乎在巫山派修习武功来着。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见对方来头不小,心下便有些怯,暗道:不妨再忍一步。
于是让出来一块地方,道:“在下赵氏镖局的赵福全,愿与各位同享此处。”
“哈哈,原来是赵氏镖局的兄弟,失敬!”
血蛟帮为首的汉子说着“失敬”,却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而后道:
“小兄弟如此大方,我们兄弟三人也就不客气了。”
说完还真的就不客气地凑了上来,三个人围着火堆一坐,硬是将赵福全两人挤到一边。
赵缨默默听着,心头暗暗冷笑。
这么几个早有矛盾又暗怀鬼胎的家伙凑在一块,不爆发冲突才怪。
果然,并不多时,她就听见前殿一声惊呼。
是翠儿发出来的。
赵缨精神一振。
然后是赵福全的声音:“兄台,我家娘子还在,你这样不好吧。”
“狗屁,兄弟们身上湿透了,脱个衣服还得顾虑你们?”
闻听此言,翠儿再也忍不住:“你们血蛟帮是不是蛮横惯了!真当渝州城是你们家开的了?”
“不不不,血蛟帮可没你们赵氏那么大脸,为了舔当官儿的腚沟子,连自家闺女都卖了!”
三个汉子同时大笑,笑得那公母俩脸颊发烧、恼羞成怒。
但毕竟,这事儿已经在渝州城传开了,赵氏镖局跪舔知府,却赔了夫人又折兵,此时已经成了全渝州的笑柄。
他们两个甚至还是其中的深度参与者,此时只觉得每一声嘲笑都戳在了自己的痛楚,挑动着他们仅有的为数不多的良心。
“找死!”
翠儿带着满面寒霜就要冲上去。
赵缨随后就听见“啊—”的一声惨叫。
这个贱婢这么快就挂了彩,实在没用。
赵福全也终于不再忍让,仓啷一声拔出刀来。而后,赵缨只听得乒乒乓乓地交战声响,想是前殿内激战成了一团。
她悄悄地挪到龙王塑像边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不得不说,赵福全看着窝囊,但一手刀法却是得了赵镖头的真传。
他以一敌三,看上去仍然不落下风。
“看这姓赵的功夫,也入了二阶的门槛,就这个年龄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水准了。”白山不时地点评,刷着存在感。
在赵缨的记忆中,那赵福全似乎也才十七八的年纪,习武也不过三四年。但就武功水准来说,在镖局里已经能排上号了。
相比之下,他的三个对手就不怎么样了。
那三人用的是剑,但就算以赵缨这个门外汉的眼光,也能看得出差距。
他们的剑路七歪八扭,似乎只是用蛮力胡劈乱砍。剑本该走得轻灵,在他们手中却是笨拙得像跟烧火棍子。
也就白山能看出点门道来:
“巫山派的剑法......巫山派虽然没什么好人,但他们的剑还是不错的。只是这几个家伙定然没好好练,真是白瞎了......”
他摇着头,似乎想起什么往事,眼神中竟然有些伤感。
前殿中,翠儿被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捂着一条胳膊,血水染红了衣袖。
这贱婢竟然没死,实在可惜。
见久战不下,一个汉子忽然跳出战圈,一拱手:
“我们服了,握手言和如何?”
血蛟帮另外两个汉子也对视一眼,道:“小兄弟武艺高强,我们甘拜下风。”
赵福全冷哼一声,也收起刀来,象征性地一拱手:“那最好不过。”
赵缨躲在塑像后面,看得连连叹息:
蠢货啊,这种时候敌人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果然,那汉子前脚刚刚求和,后一秒忽地踢翻火堆。一根带着火焰的木头直直地扑向赵福全的面前。
他伸出刀鞘去格,其他的俩汉子早就闪进他的身后。
一个拎起翠儿的头发,一个伸出刀来架在小丫鬟的颈间。
“哈哈哈哈,还是个初出江湖的雏儿!”
三个汉子狂笑道,气得赵福全脸色通红:
“你们,你们卑鄙!”
“小子,教你个乖!行走江湖从来靠的就是谁更卑鄙!”
“快放下刀子,要不然你的相好可就......哈哈哈哈!”
赵福全还在犹豫不决,翠儿吓得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我...”
你什么你啊,还不快点做出决定!
赵缨看得干着急,心说有你们这俩仇人真是丢尽了脸。
被三个宵小之辈算计得晕头转向的......
她无语地别过头去。
却见一道弧线划过后殿,从闭目的白山手中直直砸在那头一直安安静静的马儿身上。
我去!你在干甚?
还未及细想,却听“唏律律—”一声嘶鸣。
她头一次知道,这种动物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
安静下来的破庙里,这一声不啻于平地一声雷。
一时之间,前殿的几人都被吓了一跳。
唯有白山镇静地手指轻弹。
两颗石子“嗖、嗖”地弹出,几乎同时击打在两个汉子的后颈。
翠儿第一个回过神来,一个旋身便挣脱了控制。而后她摸向腰间,一把寒光闪烁地匕首出鞘,噗地一声扎进了汉子胸腔。
“你......”汉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此咽气。
“愣着作甚!”
小丫鬟这么一喊,赵福全这才如梦初醒。当即挥舞着单刀劈向剩下两人。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另一个汉子在恍神间,只觉得颈间一凉,一把单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爷爷饶命!”这汉子正是薛公子,此时却全无帮主儿子的嚣张模样,竟吓得连裤子都湿了。
刀子依然架在他脖子上,赵福全面露寒光,却犹犹豫豫、不敢下手。
翠儿早等得不耐烦,忽然在刀背上一推。赵福全还猝不及防,就见刀下的薛公子捂着脖子缓缓倒地。
薛公子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嗬嗬连声,直到气绝身亡。
赵福全忧心忡忡,再一回头,正迎上翠儿嫌弃的目光。
“杀个人都磨磨唧唧,你还能做点什么!”
“......”
赵福全权当没听见。
最后一个汉子早就吓得清醒,一转头就往庙外跑去。他本就离大门最近,因此几乎是一转眼就消失在大雨中。
他追出庙外,左右一瞧,只见天地都隐在这茫茫雨幕中了,那个家伙更是看不见了踪影。
第九章 细雨春风
赵福全只好悻悻地回返,冲着龙王塑像咣咣就磕了两个头:
“多谢龙王爷显灵!”
这呆头呆脑的样子,惹得翠儿更是火起,飞起一脚就踢在他屁股上,道:
“什么龙王显灵,分明就是有高人相助!”
见赵福全面露茫然,翠儿越发火大,心道指望不上这个憨货了。
她也伏倒在地,拜了两拜:“多谢前辈相助,还望前辈现身一叙。”
这位“前辈”却不紧不慢,压着声音道:
“我老人家耳背,你们说要私奔什么的,老夫可一句都没听到。”
那狗男女都是面色通红。
都知道,这“前辈”听见的只怕不只是私奔之类的话,只怕连那些羞人的事也一并听见了......
那个声音自然是白山压着嗓子发出来的。他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又佯作不悦道:
“哼!老夫对于你们那些苟且并无半点兴趣,也并未相助过你们。记住了,人是你们杀的,跟老夫并无半点关系。”
“明白,明白。” 翠儿不自在地扭着头。
她低头想了半天,又很是自觉地说道:
“只恐歹人另有同伴,肯定会再回来找场子。感谢前辈出手相助,但我俩最好还是另找一处避雨吧。”
也不知是真这么想,还是介怀于苟且之事被别人撞见,心中尴尬。
她从血蛟帮的尸体上剥下一件蓑衣,往身上简单一披,而后就往雨中快步走去。
见那赵福全还傻傻愣愣地待在殿中,白山又冷哼一声:
“你的相好都走了,你还留在这里作甚?”
“啊?”赵福全这才如梦初醒。
他后知后觉地追了上去,身影一齐消失在了雨幕里。
雨势不见停歇,庙里却再次安静了下来。
正殿里,供桌劈成的木柴哔哔啵啵地燃烧着,一团火焰不断发散着温暖和希望。
“到正殿暖和一下吧。”白山吆喝着,又暗暗自嘲:
“来的时候光注意到那些湿柴禾了,怎么就没看见这么大一块干柴......”
也不知龙王爷听没听到,听到了作何反应。
赵缨挪动着靠到前殿,靠在火堆前面。
又冷又饿地挨了半个晚上,此时感受着火光的温暖,她直感觉终于有了一口...活气儿。
她的心思也同时活了过来,忍不住道:“喂,我说你为啥要帮他们?”
“路见不平帮就帮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再说我也不算帮,只是弄出点声响罢了。”白山说得理所应当,却也全都是事实。
他说完才想起来什么:“哦对,这两人是不是跟你有点旧怨来着?要不我再出去把他们抓回来,任你发落?”
赵缨却只是苦笑着拒绝:
“那公母俩跟我有仇,跟你可没仇。你没有替我报仇的义务。”
就如今这个身子状况,哪怕仇人当面又能如何?她有报仇的能力吗?
她摇着头:“我并非不恨。真要说恨,我只恨自身本事不济。”
她这一刻,又一次无比地憧憬着力量。
若是有强大的力量,无论是权力、势力,还是单纯的个人武力,哪怕有一样在身,也不至于过得如此憋屈!
一定要变强!她在心头暗暗地发誓道。
“姑娘要不要翻翻尸体?”
她闷闷不乐的样子,白山看在眼中,他忽地如此提议道。
“恶心是恶心了点,但以在下行走江湖的经验来看,你多半会有收获的。”
赵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哦,老子苟着苟着,怎么连舔包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赵缨恍然地一拍脑门,而后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只是一下子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哎哟,我这身子......还请劳烦搀我一把。”
看着她费力起身的样子,白山不由失笑:“何必,我去帮你翻查一下就是。”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想体验下亲自舔包的快感......赵缨这么想着,却欲言又止。
白山从一具尸体身上搜出了一些银两,又从另一具尸体胸口拔出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寒光闪烁,拔出来后只一甩,就将血珠子甩了干净,显然是把神兵利器。但赵缨却总觉得有点眼熟。
再一看,岂不是跟当初插在自己胸口上,是同一把?
这让赵缨又想起来翠儿这个贱人,顿时又恨得牙根发痒。只盼着早日养好身体,再用同一把刀捅她胸口一次!
白山又从这人怀中寻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物什。
拿回来,打开一看,却是一本书册。
上书《细雨春风》四个字。
他随意翻看几页,叹道:“像是本剑谱,可惜不全了。”
不全的原因,则是因为书的一角被匕首划破,又被尸体上的血迹弄得模糊不清。
纵是如此,赵缨也觉得心头火热:
“武功秘籍诶!”
从小看武侠剧长大的,谁不盼着这样的情节?
这册剑法倒也图文并茂,而且前半段的绘图几乎完好无损,只右下处的说明文字有些模糊,不过依稀也可辨认。
白山翻了两页,先摇了摇头:
“就剑法而言,不算高明。”
赵缨闻言就要将这玩意儿丢开......
“但胜在包罗万象,又浅显易懂,用来打根基、练基础最是合适不过。”
赵缨默默地又将那残本捡了回来......
经历过应试教育的摧残,她可太知道一本好的新手教材有多么重要。在这等入门的关键时候,这样的东西给个神功秘籍都不换!
她借着火光翻看了两页,好在前半部分的习练方法还算保存地详尽,只是后半本的杀招被血污了大半,字迹难以辨认了。
问题应该不大,毕竟半部剑法也是剑法嘛。
“手、眼、心,身、步、势......写得还真是详尽,有如此剑法,难怪巫山一脉的中坚人才层出不绝,只是可惜呀可惜......”
白山凑了上来,摇头晃脑,偏偏话说到一半,又转向他处:“这本虽称为剑谱,却也不仅仅是剑法,你尽可习练,根基打好了,往后的武道便是一路坦途!”
翻到最末页,发现书里还夹着一页书信:
“巫山剑派莫乙,欲加入血蛟帮,特以巫山派细雨春风剑法相赠。”
“莫乙?又是这狗贼!”白山微不可查地喃喃低语道。
莫乙是巫山派的一个长老,如今巫山派覆灭在即,老家伙这是准备跳船呢。
白山冷笑道。
连这等关乎到根基的剑法都拿出来了,看来巫山上已经自顾不暇了。
赵缨再想详细地问问时,白山却决计不肯再言了。
不说就不说,赵缨也懒得追问。她珍而重之地将那半部剑法揣入怀中,也不客气:
“这些银两我都不要,这把匕首我也可以相让,但这剑法我可就收下了。”
白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却还是把那把匕首推了回来,疑惑道:
“姑娘这是打算习武?”
“当然!”赵缨肯定地答复。
凡是前世华夏的人,谁没有个武侠梦?
而且,不说赵镖头和崔知府,单是赵福全的武功便已入二阶,遇到的血蛟帮三人也有点子功夫在身。若再遇到这样的贼人,总得有能力自保吧。
虽说她曾在紧急关头,用天蚕蛊的力量杀了不知道什么水平的吴青雷。但这玩意儿时灵时不灵的,实在是不能依靠。
也不知自己这个前身是个什么水平。
仔细一回想,赵家的武功似乎向来是传男不传女。自己这前身,除了偷偷摸摸地瞧过三招两式,竟是一点武道修为都没有的样子。
“姑娘若是真想学武,在下倒也可以教你一门轻功。”白山眨巴着眼睛,很认真地道。
“轻功?什么样的?”赵缨不胜欣喜。
“我们家传的,很高明的那种。”白山颇为自傲地答道。
“当真?”赵缨更加振奋,只觉得这家伙那张脸是越看越帅。
“哈哈,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先得一套剑法,再加上一套身法,而且看上去都很厉害的样子。赵缨不由得大喜过望。
只见白山随手取过一块木炭,用刀削成细细的一条,又取过那张信纸来,就这么用炭笔在空白处笔走龙蛇。
“这是身法口诀,以及练法。你照着我写的去练,决计不会有错。”他道。
“其实这练法还是写的简单了,但也没办法......若日后有缘再见,我定会详细地指导与你。”
赵缨忽地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日后有缘......又是何意?”
莫非他要跑路?
“姑娘不是要寻名医疗伤?在下想着送你一程,送到之后便分道扬镳如何?”
白山自顾自地说道:“实不相瞒,我有个厉害的仇家,先前还能借吴参将的护卫之名躲避一二,此时却也只好另想他法了。但总之,我的身边十分危险,姑娘还是不要离我太近得好。”
赵缨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哦”了一声。
第十章 草庐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了才稍稍止歇。
白山劈了门扇,做了个简易的板车,由他那两匹神骏的好马拉着。
然而雨后的道路湿滑而又泥泞,二人早早上路,却也行得很慢。
如此,足足到了傍晚时分,才到了一处茅屋小院里安歇下来。
“那神医就在此处吧?我便送到这里了。”白山豪迈地一笑道。
赵缨从柴扉之中看去:这个农家小院确实简陋,但遮风挡雨却也是足够了。
那土胚墙和茅草顶看起来还很新,应当是刚盖起来不久。
论起僻静,这处小院坐落于城外三十里的山谷之中,离最近的镇子也有十里路。
若非故意寻找,平日里断难来人。
赵缨踉跄起身,正要拜谢,却见那少侠竟已解下车辕,而后一气呵成地翻身、上马,在一片爽朗的笑声中远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当真是大侠风范。”她不由叹道。
回过头来,面对着小院柴扉时,她却突然涌出一股近乡情怯般的慌乱来。
她伸出手,却半天都叩不下去。
正踟蹰间,那门却自己开了。
随即一个虎头虎脑的胖娃娃探了出来。
“姑姑?”
“诶?小......小武?”
赵缨强行缓下神来,却认出了自己的侄儿赵武。
这是自家大哥的儿子,也是这边居住的这位神医的外孙。
“小武,你外公和妈妈在吗?”
“不在,上山采药去了。”小武诚实地说道:“说让我自己一个人在家,无论是谁都不要开门。”
“......”
赵缨一阵无语:“那你还给我开门?就不怕来得是歹人?”
“嘿嘿......那是旁人。姑姑的声音,小武绝对认不错!”这小子憨厚地道。
赵缨微微一笑。
她又问:“话说你怎会在这里,不是该在镖局才对吗?怎么,私塾不上了?”
“那夫子的脸比马脸都长,我可不愿天天见他!”小武气鼓鼓地发了通脾气,又补充道:
“其实是爷爷喊我来的,只说是外公想我们了。”
小武是自家大哥的遗孤,他的爷爷自然也就是自己的便宜父亲,那位赵镖头了。
他的外公,正是自己要找的那位姓卢的名医。
“什么时候的事?”
她问道。涉及到赵镖头的事,赵缨总是会本能地留一个心眼。
“也没几天,五天前?不......三天以前。我们那天走得很匆忙,我娘连衣服都没带几件。”小武回想着,说道。
三天以前,正是赵家张罗着“嫁女儿”的日子,赵缨一下子就明白了。
赵家定然是知晓这位大嫂跟自己亲近,害怕节外生枝,便提前把这娘俩儿给支走了。
大嫂卢秋月倒也罢了,她的父亲卢延寿可是渝州城有名的名医,在当地颇有一定影响力。
若是他们一家闹起来,对赵镖头来说还真的会是件麻烦事。
想到这,赵缨的面容变得冷峻了起来。
“姑姑,真的是外公想我们了吗?”小武不安地道。
他只有七八岁大,但是自小失去了父亲。缺爱的孩子心思总是敏感得很,总能从一些小细节上发现点什么。
“嗯?你为什么这么问?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原因呢?”赵缨摸着他的脑袋,轻柔地问道。
“是不是有仇家上门,爷爷嫌我们碍事了?”
“瞎猜啥呢!”赵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失笑道。
她不敢告诉他真相,那真相比他想的还要残酷。赵家确有变故,却并非来自仇家外敌,而是同室操戈。
她虽在笑,内心却一阵一阵地感到悲凉。为小武,也为了自己这个前身。
直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卢家父女两人才赶着牛车回到小院子里。
“小武!跟你说了多少遍,家里没人的时候不要开门不要开门!遇见歹人怎么办?”
大嫂卢秋月人未到到,声先至。赵缨明显感觉到,小武的身子猛地一个激灵。
她差点乐出声来。
又觉得怎么着也得帮侄儿解围,于是她忍着伤痛,勉力高声道:“嫂子,不关小武的事!”
柴扉“啪”地一声洞开,卢秋月欣喜地闯了进来。
“妹妹!你也来了?我今天还在个行商那里听说了件不好的事,还一直担心来着。”
她说着,冲过来给了赵缨一个大大的拥抱,热情地让人招架不住。
两团丰满的软肉贴在身上,赵缨的脸色一下子红了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没事。”
“没事就好!”卢秋月稍稍松开了些,赵缨这才喘了口气。
自家这位大嫂年近三十,脸上已经有了些风霜的痕迹。但或许是常年跋山涉水的缘故,身材却依旧如年轻时一般紧致与苗条。
赵缨不自觉地瞥了眼她的胸部,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她竟莫名地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赶紧将奇怪的想法甩出脑袋。真是,转世成女人了,还是改不了这个比大小的习惯。
小武被打发去了院外,去帮外公卸车去了。小院中只剩下了她们两人,赵缨这才道:
“那行商说得,其实是真的。”
卢秋月顿时变了脸色。
赵缨想了想,将这两日的经历一一道来。她从赵家合谋,到冥婚入棺,再到脱身而出,白山帮助等等,全无隐瞒,只有穿越和蚕神这两节略过不提。
在她的潜意识中,这位大嫂是值得信赖的。这种信任来源于赵四娘的记忆。
此番陈述,果然听得卢秋月揪心不已,抱着赵缨连连叹气:“妹妹你受苦了。”
这句安慰的话一入耳中,赵缨一下子便如被雷击一般,心脏猛猛地颤了一下。
到这个世界以来,各种迷茫、愤懑、委屈,万种情绪此时一齐涌上了心头。她再也坚持不住地大哭出声,声音大得连院外的老牛都听得清楚。
小武和须发花白的卢神医一同探出脑袋,神色不同。
“好了好了,看你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卢秋月柔声道:“你既然受了伤,快快进房间里让我父看看。他专治跌打损伤,医术你是知道的。”
赵缨这才尴尬地抹着眼泪,但经如此一阵发泄,她的心情却是好得多了。
她看着门外站着的一老一少,老脸通红地钻进了屋子里。
该死的,丢死人了!
直到进屋一刻钟以后,她还是感觉脸颊发烫。
“呵呵,不必觉得羞赧。人有七情六欲,再正常不过了,你把它发泄出来,比起郁结在心里可强得多。”
老卢缓缓步入屋里,边走边说道。
赵缨扯出一个微笑:“卢神医。”
“适才听你哭得那么大声,还以为赵天伦死掉了呢。”卢神医打趣道。
赵天伦是赵镖头的大名。赵四娘一向孝顺,若是亲爹死了,还真会如此大哭。
可是她是赵缨,不是赵四娘了。
“若是他真死了,那才好呢。”赵缨摇头嘀咕道。
“是吧,可害我白高兴一场!”卢神医附和着,深处两指搭上了她的脉搏。
赵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不要这么惊奇,老夫和姓赵的一直不对付,这事也不是秘密。”卢神医随口道:
“你的事,老夫都已知晓,姓赵的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不过你也莫要自伤自怜,他容不下你,老夫这里却不差一个病人。”
赵缨的鼻子又有点酸涩。
两根枯瘦的手指在她洁白如皓玉般的手腕上探了半天,老神医终于直起身子道:
“好了,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气血有些枯竭。静养一阵儿再多进补一些,便可恢复如初。”
赵缨喜出望外:“真的吗?”
“确实如此。”卢神医捋着胡须,眉头紧皱,确实百思不得其解。
“从脉相来看,你肯定是受过很严重的伤,却似乎已经愈合,连断掉了骨头都长好了。你莫不是服用过什么疗伤圣药?”
赵缨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蚕神的事说出来。
很显然,她身体恢复的如此之快,完全是蚕神的功劳。它可是吸干了吴参将全身的真气,进补了庞大的能量,它理应反哺回来。
只是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玩意来头并不简单,直觉地觉得不该让旁人知晓。
正纠结间,卢神医却是大手一挥:“无妨无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说罢,也不再言,捋着胡须施施然地走出去了。
过不多时,卢秋月抱着厚厚的一摞衣物进来。
“你身上这件衣服看上去就臭烘烘的,快换下来吧。这些都是我的衣服,换上吧,咱俩身量差不多。”
赵缨望着她丰满的胸脯,心道这你跟我说差不多?
吐槽归吐槽,她却也知道卢家父女是有心了,感激地道:
“你们对我这么照顾,教我怎样报答才好。”
“什么话!”卢秋月摆了摆手:“我嫁入你家也有十年了,可是看着你从这么高长大的。”
她比划着,又怅然:“再者说,你大哥生前最疼爱的,也正是你这个妹子。若你有什么闪失,我该怎么跟你大哥交代!”
眼见似乎勾起了她的伤心事,赵缨这个直男性子哪里会安慰人?一时间不由得有些麻爪。
所幸卢秋月很快便回过神来,朝着自家妹子歉意一笑。
第十一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已过了半月。
这一日,草庐的小院中,一道身影上下翻飞,手中宝刀寒光闪闪。
“春风化雨—”
“杨柳拂风!”
像模像样的两招耍完,赵缨收刀还鞘,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妹妹好悟性,才半月时间,这套‘细雨春风’剑法就已经学会了两招。”
卢秋月拊掌而笑,笑得赵缨有些汗颜。
娘的,半个月了,才学会两招。若非跟秋月姐混得熟了,还真就当是损她的呢。
“来来,让我再看看你的轻功练得怎样?”卢秋月兴致勃勃。
赵缨顿时败下阵来,求饶道:“好姐姐,妹妹我身体堪堪痊愈,哪还有力气再用轻功?”
白山所教授的轻功唤作云龙三折,听这名字就能知道,这等上蹿下跳的东西最是消耗体力。
据说这家伙前几年行走江湖,可着实得罪了不少人。若没这套上乘的轻功,早就不知丧命几回了。
说起来,不过半月的工夫,她的身体在蚕神的作用下,不仅恢复如初,甚至还强健了不少。只论气力,甚至比前世的男儿身子还强得多。
说到底她还是初次接触武功,一番习练下来早已累得大汗淋漓。
她端来一盆早就准备好的清水,舀起一捧就往脸上泼去。
水中的倒影,有一头如云的秀发,还有一张白皙的鹅蛋脸。
再仔细看去,柳眉凤目、琼鼻红唇,虽算不上绝色佳人,但也绝对称得上明艳动人。
至少很符合她自己的审美。
说起来,她还是直到在这小院儿养病开始,才得以好好看看自己长得啥样。
还好不是歪瓜裂枣的,要不然自己岂不是白变身了?
唉,变身......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变回去,不然的话,她真的做好以这个身份过一辈子的准备了吗?
她随即又苦笑:这话说的,就跟自己有的选择一样。
“你这伤恢复地可真快,谁能想到半个月前,你还连站都站不起来,一副随时香消玉殒的样子。”卢秋月心情也是大好,啧啧感叹道。
“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嗯?”
赵缨听出她话语间不太对劲:“啥放心了?”
“你能够照顾自己了呀。”卢秋月笑着,又摇着头无奈道:
“我要陪着我爹回渝州城一趟。一者去取些药材,你身上的消耗太大了;再一个,小武也该送回赵家了,要不然赵镖头会亲自来接。”
“啊?你们都要回去吗?”赵缨略有不舍。
“对呀,我爹年纪也大了,小武又小,哪个我都不放心。”卢秋月叹道。
她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的,都得兼顾。好在赵缨身体渐愈,多多少少能帮上些忙。
知道她挂念着儿子,赵缨也只是说一声:“路上小心。”
当天下午,卢家祖孙三人便驾着驴车踏上回家的路。
这一去,少说也要两三天。
偌大的小院里,便只剩下赵缨一人。
她搬来一张小桌,一把小凳,而后摆上满满一桌的酒肉。
她望着远空,自斟自酌。渐渐地,一盆老母鸡,两盘菜饼,还有满满一锅锅巴饭都下了肚。
她却只感到半饱。
这半个月来,她几乎每顿都吃这么多,从尸体上搜刮来的银子肉眼可见地减少。
可她的身形却不见变化,莫说长胖,甚至还清瘦了好多。
稍微一想就能知道,这些吃下去的营养都去了何处。
体内毕竟有个虫子......
她拍着心口,道:
“小蚕啊小蚕,这么多东西喂养给你,你可得争点气!”
“不指望你能跟别人的系统、戒指老爷爷啥的竞争,可你多少也得给我点啥好处吧。”
这算是蚕蛊的一点小副作用。
由于有个胃口奇大的蛊虫寄生在她身上,她便需不断地进食,来源源不断地给它供给养分。
这让她每天都得饭一斗肉十斤。
毕竟一旦养分不够了,这小蚕可是会直接消耗血肉的!
到那时,她的肉身被吃成了空壳,小蚕却大不了再换一个宿主......
“总有一天,我们都得被你吃穷了不可!”
她悲观地想道,似乎已经见识到了凄惨的将来。
“将血食予我,吾可反哺......”
突兀的声音响起在她的心海。正拿着鸡腿往嘴里送的赵缨,一下子停止了动作。
愣了一下,她才突然醒悟,随即喜道:“小蚕,你终于醒了!”
自上次从知府家别院逃出后,这个小蚕就一直安安静静的,似是陷入了沉睡。
只是,这一问之后,胸口的小蚕又是沉寂以对。
赵缨反复品味着刚才的话:“你这话说得可有点怪,我自己吃下去的东西,养分还得从你这儿倒一手吗?”
蚕神轻微地鼓动两下,似是表示了肯定。
这家伙似乎还很虚弱,说话都断断续续的,用语还极其地简洁,能用一个字的绝不用两个字,能不说话的时候绝不吐一个字......
沟通起来还真是费劲。
“我能够明显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我变强了好多。”她握拳,感受着肌肉间的磅礴力量,一拳挥去,虎虎生风。
虽然还比不了推翻棺材盖的那一推,但这拳下去干翻一个精壮男子毫无问题。
这无疑便是蚕神所说的“反哺”的结果。
“只是你能告诉我,我现在能到什么层次吗?”
她很想知道如今直接去报仇,能不能打得过仇人。
蚕神的回复还是简洁的两字:“气感。”
赵缨微微愣神。
她花了好一阵工夫,才从不知哪里的记忆中得到答案。
要知道“气感”这种东西,可是武道修为达到先天的标志。
先天境,是武道二阶的别称。那赵福全勤勤恳恳修习十余年,也不过堪堪到达此境而已。
而以赵福全这样的资质,在当世之中已经算是上等的了!
她忽然想起来,最近呼吸之时,确实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只是她用药甚多,也只觉得是某种药效,并不甚在意。
就比如现在,他就感觉心口微微发热,口鼻间呼入的气体中,似乎掺杂有一股极为清凉的气。
那股气从口鼻进入肺经,又顺着手太阴肺经循环,到了小蚕化成的心脏处,随着鼓动遍布全身经脉。
于是全身经脉都感到清爽无比,通体舒泰之极。
赵缨恍然醒悟:“这便是气感吗?”
她喃喃道,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我......这就成就了先天了?”
先天者,自然也,是天地万物诞生初始时的状态,天然近道,对“气”的感知也最为敏感。
人降生于世时,便是先天的状态。然而随着沾染红尘,无垢之心逐渐蒙尘,先天之体也就转为了后天之体。
因此武者踏入武道的第一步,便是回归先天。
这世间最常见的办法,便是打熬筋骨、磨练体魄。待精血练到极致,身体圆满无缺之时,方可踏入先天之境。
这是武道的第一个门槛,跨过去,就登入了二阶。这是武道超凡之始。
至于“气感”,与其说是一种感觉,不如说是一种本能。
赵缨仔细感受,只觉经脉间一缕细细的真元气息,混杂在血液之中,似有似无。
她心念一动,那股气息也随着她的心念流动了起来。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样控制真元,这就像是肌肉收缩、活动一般,生而就有的本能。
“气者,息也,生之元也。精之盛,所以生气;气之盛,所以通神;神之盛,所以得天人也......”
蚕神难得地多用了些言语。不过它与其说是在解释“气感”为何物,倒不如说是直接阐述了武道修行的本源。
世间修行,修的无非就是“精”、“气”、“神”三个字。这三个字也代表了三个阶段,由外而内层层递进。
“一颗心,换一具先天之体。想想吧,你不吃亏!”
还真是。
按说目前小蚕和她算是寄生的关系,若要进补更多的养料,它也得给这个宿主更多的好处才是!
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她一下扔掉手中鸡腿,手上的油渍都顾不得擦便迫不及待地抄起长刀来。
“气”的提升,也让她的身体掌控更上一个台阶,就连修习剑法、身法时也感到轻松了许多。轻灵的细雨春风剑法搭配着云龙三折身法,一施展开顿时满院剑影。
她突然觉得今天早时,秋月姐似乎是真的在夸赞她。毕竟这等走轻灵路线的剑法最是变化多端、复杂繁复。能在半月内学会两招,确确实实是很快的进度了。
半个时辰舞下来,她面色微红,气息却不乱。足以见得,她身体上的变化也是实打实的。
“小蚕啊小蚕,我真的很爱你啊......”
日近西垂,赵缨畅快地笑着,一点都不嫌肉麻。
为此,她决定今晚吃一头牛,好好地报答一下它。
期待感正满的时候,柴扉却被砰砰砰地叩响。
外面的人似乎很是焦急,一边急促地叩着门,一边不断呼喊着。
“有人吗?”
“快开门!”
声音到了后来,已经更像是呼救了。
赵缨警惕地望着柴门,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放那不开眼的人自生自灭的。可在辨认出门外声音的主人时,她改了主意。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她神色复杂。
赵缨回屋换了套大红的衣衫,拾起那把扎过她心口的匕首,而后打散了头发。
柴门一开,她故作阴惻惻地笑着,用上眼睑直直地盯着来人:
“两位,我找得你们好苦啊!”
柴门外,赵福全和翠儿两人都惊恐地瞪大眼睛,齐齐坐倒在地。
第十二章 遇人不淑
翠儿哆嗦着身子:“你,是人是鬼!”
赵缨缓缓举起那把匕首,沙哑着嗓子:
“你说呢?”
看到那把匕首,翠儿的身子顿时软了下来,口中只是无力地苦笑:
“报应,报应!”
他们两人,这半个月来一路都在躲避血蛟帮的追杀。
好不容易见到一处人家,还在庆幸终于得救的时候,却没想到早有厉鬼等候。
她双目无神,似是认命一般。
赵缨当然不会客气,举着匕首就往那贱婢身上扎去!
“当——”
赵缨不由皱眉,却原来是一把宽阔的长刀顶住了匕首。
比起翠儿来,赵福全更加怕鬼,但他两腿虽打着哆嗦,眼神却很坚毅。
这软蛋竟然也会露出这等坚定的眼神!
“小姐,我们是对不起你,可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翠儿死去!”
嘿!倒是个情种!
赵缨冷笑一声:“那你俩就一起去死吧!”
她说罢,收起匕首,抽出从吴参将身上取得的长刀来。
以刀作剑,一招杨柳拂风直冲赵福全脖子抹去。
赵福全举刀连连格挡,边战边退。
倒不是说赵缨只练了半个月的剑法,就能胜过赵福全十多年的苦功。
实在是赵福全未战先怯,十分力气使不出一分。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这个赵氏镖局的四小姐可是从没学过武功,如今却突然有这么诡异的手段,实在是让他心惊。
对,就是诡异。
这套细雨春风剑法本就走的轻灵路线,她脚下的云龙三折身法,又是以辗转腾挪、变化莫测见长。
这让他更加分不清,眼前这女人是人是鬼。
他却是忘了,鬼没有实体。没有影子,更不会这般与他真刀真枪地比斗。
二人战在一处,身形交错间已经交手数招。
赵缨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
赵福全这个怂蛋,看上去好像只有招架之力,但实际上却是守得天衣无缝。
她却是就会那么两招,结合着云龙三折,翻来覆去地使。
但眼前这个怂蛋再笨,也总会发现不对劲的。
如何是好?
她忽然将目光转向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
一刀狠狠地劈出,赵缨却趁着赵福全格挡之际,忽地掉转过身形。
赵福全难得地机灵了一下,一瞬间醒悟,朝着翠儿死命地提醒:
“快跑!”
翠儿这才察觉到不对,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却眼见得那把钢刀越来越近......
“铛——”
赵福全毕竟有苦练十多年的底子,后发先至,还是拦下了这刀。
他钢牙紧咬,厉声道:
“快跑,我就是拼了命也会帮你拦住她。”
见那贱婢跑走,赵缨气得眼睛都发红,看上去倒真像个厉鬼。
“那就留下你的命来吧!”
她横劈竖砍,只求用最大的力气,一刀一刀地已是全无章法了。
若非这半个月来天蚕蛊的反哺,只怕她两刀砍完就用光了力气。
纵是如此,她也觉得手中钢刀越来越重。
倒所幸赵福全心神都系在翠儿身上,只是招架格挡,也并未发觉有异。
赵缨终于是又找了个机会,施展云龙三折远远地跳出战圈。
此时翠儿已经跑远,她远远地,也只能看见个背影了。
追!
赵缨一瞬间就做出决定。
云龙三折虽长于躲闪、短于赶路,但追上一个没有武功的小丫鬟还是绰绰有余。
她紧跟着翠儿,追进一处树林里。
求生的欲望,使得她跑得飞快,纵是胸腔火烧火燎一般也丝毫不敢停下。
赵缨却缓缓驻足。
借助蚕神增强的耳力,她远远地就听见大批人马的喧闹声。
她略一思量,双脚轻点,轻盈地攀上了一处枝头。
翻开枝叶,朝那个方向仔细一看,她的神情忽然有些复杂。
“又是血蛟帮的人吗?”
前方,十多个彪形汉子围坐在一起,胸口、肩头、或是臂膀之上,都纹有一只狰狞的血色蛟首。
她对这个帮派也没有好印象,一时冷静下来,决定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翠儿只顾逃跑,几乎是直直地撞入这群汉子中间。
等她发现时,已经有二十多只眼睛盯上了她。
一只只眼睛,都像是黑夜里的狼眼一般闪着幽光。
“啊?”她失声尖叫,转身就往回跑。
那十多个汉子却都嘿嘿笑着,各自散开,而后慢慢跟在身后。
他们也不靠近,就如猫戏耗子一般。
翠儿往东边跑,东边已经有人守着了;往西边跑,西边也有人拦住去路。
渐渐地,十多个血蛟帮的汉子越围越近,直到包围圈合在一起。
包围之处,恰好离着赵缨并不远。
她隐在树间,默默地调息着,感到翻滚着的气血渐渐平复了下来。
树下的这一幕,她却并不打算参与其中。
血蛟帮众围得越来越紧,翠儿终于一跤摔在地上。
“哈哈哈......”
她惨笑着,笑声中透着决绝。
一个血蛟帮的汉子冷笑着:“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翠儿循着声音看去,看见那个疤脸汉子像是为首之人。
她认命一般叹了口气,歪着头,却是妩媚地一笑:
“这位大哥,舍得我死吗?”
疤脸汉子饶有兴趣地抱着膀子:“说说看,老子们如何饶你一命!”
“落到几位大爷手里,小女子任凭处置。”
翠儿微微一叹,缓缓褪下外衫:
“只是希望在伺候完大爷们之后,能留小女子一条性命。”
疤脸汉子大笑着,粗暴地将她的内衫也扯开。顿时白嫩嫩的香肩露在外面,翠儿却一点也不反抗。
他为难地道:“唉,只是我们血蛟帮死了两个兄弟,若是手里没有人头,只怕不好跟帮主交代。”
翠儿面露挣扎之色。
这时,赵福全的声音由远及近:
“翠儿,翠儿——”
“福全——”
翠儿下意识地应道,可她随即又捂住了嘴巴。
可是赵福全已经听到了声音。
他远远地飞奔而来,迅雷般出脚,“啪”“啪”两声将两个帮众踢得吐血倒退,而后才如一只大鸟般飘然落地。
见翠儿衣衫不整,他不由怒火攻心:
“翠儿,他们怎么你了?”
“我没事,你若是晚来一步,晚来一步我就......”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赵福全更心疼了。
“啊——”
他狂叫着:“是好汉,就来与我单挑三百回合!”
疤脸大汉嗤笑一声:“谁跟你是好汉?都上,剁了这狗男女!”
十来个血蛟帮众一拥而上,抄着刀子乱砍。赵福全虽有几分武艺,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时之间只有招架之功。
“福全哥,给我一把刀,咱们并肩作战!”
翠儿坚强地躲在他身后,道。
“好!”赵福全应道。
他拼着身上中了两刀,终于是在一个帮中手里夺过一把短刀来。
“给!”
他抽着空隙将短刀递给翠儿,而后专心应对着四面八方的攻击。
那疤脸汉子的武功不比他差,给他的压力是实打实的,容不得有半点分心。
“福全哥,你对我真好~”
听着翠儿这般话语,他觉得就算死了也是值得。
“噗—”
疼痛是从后心处传来的。
无论是赵福全,还是血蛟帮众人,亦或是伏在树梢上的赵缨,这一刻都停下了动作。
赵福全难以置信地低下头,那里一把短刀透体而入,殷红的鲜血染红了露出的刀尖尖。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想看向身后。
他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无力地跪倒在地,然后整个身体都倒了下去。
好狠的娘们儿......血蛟帮众汉在心里齐齐感叹,就连隐在树上的赵缨也惊讶地捂紧了嘴巴。
翠儿抹着脸上的鲜血,咧开嘴巴一笑:
“现在,你们可以交差了吧。”
疤脸大汉呆愣片刻,忽然哈哈笑着,也脱掉了外衫,将翠儿打横抱了起来。
“哥儿几个,都别跟老子抢,老子排第一个!”
十余个帮众齐齐哄笑。
翠儿娇羞地捶着他胸口:
“离远点啦,守着这个死鬼的尸体,总让我不自在。”
“哈哈好啊,那你可得给老子们伺候好喽!”
赵缨躲在树上,亲眼见证了全过程,只觉得内心受到了极大冲击。
终于等到众人走远,她这才轻轻跃下树梢。
她踢了踢赵福全的“尸体”,眼中露出浓浓的嘲讽:
“这就是你要拼死保护的人,就这?”
那“尸体”眼睛睁得很大,赵缨忽然涌出一股同命相怜的感觉。
也许,都是因为被亲近的人背叛吧。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赵镖头那张可憎的老脸。
那是她的仇人。
“杀了我......”
“尸体”微不可查地呜咽着,赵缨这才发现他竟然还没死透。
“值得吗?”她问道。
赵福全没有说话,只是他的眼角,隐隐约约竟有泪水流下......
赵缨不由叹息一声,轻轻地帮他拂去了泪水,又给他合上了眼睛。
她深深地呼吸,慢慢地握刀的手也不再颤抖。
而后,抽刀、出鞘、用力斩下,一刀枭首!
人头骨碌碌滚远,鲜血也喷了一地。
“你解脱了,恭喜你。”
赵缨朝着这个无头的尸体,轻轻叹道。
抬头看去,此时夕阳西垂,染得天色血一般赤。
她只觉得,像极了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
第十三章 麻烦上门
卢秋月一去便是三天,赵缨也就这样巴巴地等了三天。
没办法,这年月最缺的就是各种娱乐方式。
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练武,便只能呆呆地坐在院中,望着天空。
这一日,她和往常一样守在灶边。
大锅里,浓浓的肉香使得她心怀大畅。
她这两天一直觉得小腹隐隐坠痛,但身上有伤的地方这么多,她也不在意这一处。
直到有血水从下身涌出......
她呆呆愣愣地望着衣服上的血迹,终于明白了什么。
月事来了......
两辈子加一块儿,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一时之间方寸大乱。
“啊——这要怎么弄啊?”
她只知道,二十一世纪的女同志们都是用的卫生巾。至于古代?鬼知道!
此时,她比往常更加盼望着卢秋月回来。
也顾不上锅里炖着的肉了,她急忙跑回屋里,四处翻找着,将能找到的布料都塞进了身下。
仅有的两套换洗衣服,不到半天全都脏了,那血水却还是没有停的意思。
也幸好,这天傍晚,卢秋月终于是赶着驴车回来了。
她刚下车,就被赵缨急匆匆地拉进了房间......
不等她开口,卢秋月已经明白了她的窘境,不由掩嘴浅笑:
“倒是我疏忽了,忘了准备这种东西。”
她说着出门,过了一会儿又带着一根布条似的东西回来。
“这是?”赵缨疑惑道。
“月事带啊,你没有提前准备吗?”
卢秋月叹道:“唉,身为女子,你怎地连这个日子都忘了呢?”
赵缨脸颊烧红,心道我一个大老爷们哪记得住这个?
“你痛吗?”
“痛,痛得厉害。”赵缨额头已经见汗。
但身体上的痛楚还在其次,主要是心理上的羞耻,实在是让她想发狂!
她强忍着羞赧,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问道:“这东西怎么用?”
卢秋月越看,她脸色越红,一直红到脖子根,红到耳尖似要冒血。
“那脱掉衣衫吧。”卢秋月道。
“啊?”赵缨惊呼。
然后她才醒悟,不脱衣服,这玩意儿怎么穿上?
没办法,只能由她摆弄着。但好在这个身体也被秋月姐看过无数次了,单是这半月来就帮她换过好多次衣服。
只是不知为什么,秋月姐总喜欢在换衣服的时候,在她身上乱捏。
本来她已经渐渐能够自己穿衣服了,还以为能摆脱那只魔爪,可谁知......
“好了!”卢秋月心满意足地,给她套上那身从参将身上扒下来的衣服。
这已经是仅存的一件干净衣服了。
“我当初就该把这身衣服扔掉。”赵缨皱着琼鼻说道。
她总觉得这一身臭烘烘的。
其实这衣服洗过一边,早就没了原先的味道了。赵缨只是心里膈应得慌。
但谁让她穷呢?
在山沟沟里,一点布料都得省着穿,这身衣服最终也就没舍得扔。
她身材高瘦,那参将却正是矮壮身材,这身衣服的长短竟还挺合适。就是她身量太过单薄,撑不起来,但扎得紧一点也就正好了。
打眼一看,还是一个英武的少年将军!
“好了,咱们快出去吧。”卢秋月道:“武儿也想你这个姑姑想得紧呢。”
“小武又带回来了?”赵缨奇道。
赵武是大哥和秋月姐的独子,也是赵镖头唯一的孙子,可一直被家里看得紧着呢。
前段日子也就罢了,赵家能放他离家这么远?
“有什么打紧,我是她娘!”卢秋月道:“再者说,带武儿出来学医术也是正经理由,他们当然同意。”
赵缨也明白卢秋月的想法,主要还是担心她和小武同时照顾不过来吧。
尤其是知晓了赵家最近的所作所为之后,她对于镖局里的人更是戒备,对小武便更是放心不下了。
于是也强压羞赧,笑道:“好啊,我也想念小武想念得紧呢。”
她拉开房门,往院中看去,看了好久才在柴扉处觑见一个小小的脑袋。
小脑袋两边扎着两个发髻,虎头虎脑,像个年画娃娃似的。
“小武,到姑姑这儿来。”赵缨朝他招手。
那孩子怯生生地跑来,却是躲在了卢秋月的身后。
“这孩子,这是姑姑啊,你不认识了吗?”卢秋月责备道。
却也难怪他认不出来,此时的赵缨穿着将军袍,束着发,行走之间甚至有种龙行虎步的感觉。
这股子英气,和之前的她可是完全不一样了。
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姑姑的模样虽然没变,但身上的气质却让他觉得陌生了。
“傻孩子,我是姑姑啊。”赵缨蹲下,揉着小武的脑袋。
上次见面时,他还对自己很是亲近,这次却忽然有了戒备。莫非是她杀了个人后,身上沾染了煞气的缘故吗?
“诶对了,锅里还炖着牛肉,你要尝尝不?”她提议道。
卢秋月一把拉住她:“你哪来的牛肉?”
“摔死的牛!”赵缨无所谓地解释道。
虽说官府禁止宰杀耕牛,但摔死病死的却不在其列。现在外面这么兵荒马乱的,摔死个一头两头的,岂不也是常有的事?
镇子上的肉铺里自有渠道,只是价格不菲就是了。不过赵缨从翠儿和吴参将手中爆了不少金币,暂时不必为吃的发愁。
果然,小武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想必对着小家伙而言,牛肉也是稀罕物什吧。
唉,这么大一个赵家,连头摔死的牛都找不到......怪可怜的。
她快步跑到厨房,掀开锅盖,一股浓浓的肉香扑面而来。
小武直直地瞪着锅里。
“姑姑......”
这一刻,他也不管什么变化不变化的了,给他肉吃,那就是他的好姑姑。
“诶~”赵缨笑得,好看的凤目都眯成一条缝隙。
毕竟还是个没啥见识的小孩子,她想。
一家人正温情脉脉的时候,柴门又被不合时宜地扣响。
不像是卢神医,他叩门的动作不会这么粗暴。
赵缨的心情一下子烦躁了起来,皱着眉,提着刀,道:“我去看看。”
“一起去吧。”卢秋月提议道。
望着她关切的目光,赵缨默默点头。
二人都非常谨慎,毕竟能寻到这儿来的,绝对来者不善。
外面的人好像越来越急,这扇简陋的柴门几乎要被拆下来了。
门一开,只见门口七八个汉子,各个抱着膀子,露出右臂老大一块蛟龙刺青,凶相毕露。
血蛟帮的人?赵缨认识这块刺青。
“不是说只有个娘们儿吗?怎么是公母俩,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何止公母俩,没看见里面还有个小崽子吗?”
“管他们有谁,一块拿下得了!”
这帮子糙汉交头接耳着,听得赵缨火气越来越旺。
她还是试探着问道:“几位是?”
她穿着男式衣衫,连头发也束着,不仔细看还真就是一个清秀的男人。
“没找你,一边儿呆着去!”
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粗暴地将她扒拉到一边,而后带着一群人咄咄逼人地盯着卢秋月:
“你这娘们儿是赵家的不?是就跟老子们走一趟......”
然而他话音未落......
“啪—”
一把刀鞘横着拍在脸上,将这个黑毛汉子拍得滴溜溜转了好几个圈,这才一跤跌倒在地。
一抹嘴边,满手都是鲜血和脱落的牙齿。
“你......”他大怒,想站起来时,却只觉得腰酸腿软。
似乎他的身体比脑子更能明白形势......
赵缨冷静收刀,睥睨着众人,不以为意地道:“换个会说话的来!”
第十四章 吾乃参将吴青雷
没有人会想到,这么一个清秀得如同娘们儿一般的“青年”,出手竟如此果决。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这帮子汉子,充其量也只能算些青皮破落户,连那天破庙里的三人也比不上。
甚至有几个,都算不上是武者。
稍稍用点震慑,就足以控制所有人。
还是一个机灵的汉子硬着头皮上前,学着斯文人的样子一拱手:
“这位......少侠,有礼了。我等是血蛟帮的帮众,特来寻一位赵家的娘们......啊不,赵家的小娘子。”
赵缨粗着嗓子:“找赵家女子干什么?”
那个机灵汉子偷眼看向卢秋月,踟蹰道:“与血蛟帮一起旧怨有关。”
“哦?本将倒想听听,你们血蛟帮和这里有什么旧怨?”
“这......涉及到本帮大事,恕某不能相告。”
“哼!那就不管老子的事了!”赵缨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里没有姓赵的女人!你们回去吧。”
眼见得柴门又要关上,机灵汉子大急,一把将门抵住。
“嗯?”赵缨斜着眼睛看他。
那汉子下意识地就移开目光,可再一想,自己这么多人怕他作甚!胆气一下子又壮了起来。
“两位,还请来血蛟帮走一趟。”他的眼神变得不善起来。
满嘴是血的黑毛汉子明显不服,叫嚣道:“跟他废什么话,一起上!男的剁了,女的带回去......”
“啪—”
他没说完,另一边脸上也挨了一下,顿时鲜血狂喷,满嘴的牙齿也不剩几颗了。
这一抽,赵缨用上了刚学会的“杨柳拂风”这一招,使得又快又猛。
不仅是发挥出细雨春风剑法轻快的特性,还用上了这半月来蚕神反哺给她的力量。
正是心情不爽的时候,还有人上赶着找抽。赵缨肯定不会客气!
黑毛汉子怨毒地看着她。
“哼,还不服气?”赵缨死死盯着他,就要抽刀出鞘。
机灵汉子拦在她的身前:“朋友,事不要做得太绝。要知道我们血蛟帮也不是好惹的。”
卢秋月也暗暗地拉着她的手臂,满脸担忧。
虽然论起单打独斗,这帮家伙没一个是对手,可他们一拥而上的话,只怕就要有麻烦了。
赵缨一概不理,咄咄逼人道:“别拿你们的什么臭蛇帮吓唬老子。老子就是做绝了,你们能拿老子怎么样?敢动老子一根指头吗?”
“啪!”
又是一招杨柳拂风,刀鞘如大嘴巴子般抽在机灵汉子脸上。
她这一下却并没用全力,一来是为了出手更快,再者也是不想被看出虚实。
三者,这样轻轻一拍,打在人脸上反而更有嘲讽力。
卢秋月紧张地拽着她衣袖:“别玩大了。”
机灵汉子瞬间双目赤红,愤怒终于冲破了理智,腰间短刀仓啷一声出鞘。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血蛟帮这样的江湖汉子!
“找死!”
赵缨却不慌不忙地掏出一物,就在这帮汉子的眼前晃了又晃。
“有认字的没有?都不认字的话我可以教你。”
“认得认得......”
见到那物,机灵汉子满腔怒火都化作了恐惧,顿时一屁股坐倒在地,面色煞白。
“你莫非是?”
赵缨亮出来的,正是吴青雷的参将令牌。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吾乃渝州府参将吴青雷是也!这位正是本将的夫人!你可听清了?”
卢秋月讶异地望着她,不知觉间已被赵缨揽在怀中。
赵缨比她稍高一点,两人站一起倒也算“郎才女貌”。
血蛟帮的众汉子早已炸开了锅:
“参将?”
“参将是多大的官儿?”
那机灵汉子似乎是有点见识,踢了同伴一脚,轻声提醒道:
“三品的大官儿!”
“啊?那不是比县老爷还大?”
“参将大人饶命!”
七八个帮众吓得,齐齐跪倒,一个个脑袋磕得此起彼落。
毕竟这帮在码头作威作福的破落户,平日里欺负些老实百姓还行,遇上个小吏都得点头哈腰。
更何况是三品的参将?
只怕就是算上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
“哼!一群夯货!”
赵缨端着架子,指指点点。
“本将今日携妻儿出游,本来多好的心情,全让你们这帮鼠辈给糟蹋了!”
她每说一句,就拿刀鞘往一人脸上抽去。
还没说几句呢,就已经揍得这帮子泼皮满地找牙。
字面意义上的满地找牙。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其实她本无十分威仪,但哄骗这几个蠢货倒是足够了。
“现在可以说说是什么旧怨了吧?”
机灵汉子此时活像一个猪头,捂着腮帮子,声音比哭都难听:
“是......是本帮少帮主遇害,听闻是住在此处的一个姓赵的女子所为!”
赵缨奇道:“哪儿听来的传闻?本将怎不知?”
“回......回将军,我也不知。”那家伙真的哭了出来:“我听说前几天有个弟兄在这儿寻了个美人,而后献给了帮主。再然后......帮主就下了这么个指令。”
翠儿......原来是这家伙反咬一口。
赵缨想明白了原委,心情更是糟糕。
她凤目一横,抬脚就将这蠢材踢出二丈开外:
“还在本将眼前碍眼作甚?难道还要请本将去走一趟吗?”
帮众们连连说着“不敢”,只是一个个的都说得含糊。
也难怪,七八个人加一块,都凑不出一口好牙来。
“那还不赶紧消失?当心本将点起大军,将你们这一小小帮派也踏为平地!”
“多谢大人,多谢将军......”
帮众们这才如蒙大赦,向着七八个方向哄然散去。
不到两个呼吸,竟已都不见了人影。
赵缨这才换回本音:
“姐,你看我演技怎样?”
“演技?”卢秋月这才从震惊中醒悟过来,不由责怪:
“你呀,实在是太冒险了。”
“没办法,若不玩点花的镇住他们,只怕咱们就要有麻烦了。”赵缨冷笑着解释。
要不是当着孩子的面儿,她真想杀一两个。
说起孩子......
她转过头来,朝院子里看时,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固。
“怎了?”
卢秋月也转头望去,而后嘴巴顿时张大成了“O”形。
只见赵武没心没肺地啃着条牛腿,油花乱飞,就连刚刚那阵骚动似也挡不住他对食物的热情。
真正让两人惊讶的是,他面前那堆积如山的骨头。
“小祖宗,不怕撑死!”
赵缨慌忙冲到跟前,一看锅里只剩下了汤汤水水。
“秋月姐,他身子里也有蚕神?”
“什么神不神的?他只是单纯地能吃而已!”
卢秋月斜斜地瞅着自家的大胖儿子,没好气地道。
可就算这样,这么一大锅肉对他也太多了!
“姐姐,在吃的上面我终于找到能跟我匹敌的了。”赵缨苦笑道。
可以预见,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这两个饭一斗肉十斤的主儿将会吃掉多少银子......
第十五章 好机会
“参将?”
渝州城,江边的一处宅院里,一个瘦小的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惊得胡子都在颤抖。
作为赫赫凶名的“血蛟龙”,在血蛟帮说一不二的帮主,此时却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帮子蠢货!妈的,这样的人物是能咱们招惹的吗?”
想想他赤手空拳打拼出血蛟帮这么大家业,并且谨小慎微地维持着,容易吗?
差一点就被这帮不长眼的混蛋给毁了!
血蛟龙越想越气,一挥手就要将堂前跪着的七八个没牙帮众给砍了。
早有狗头军师拦住他:
“帮主息怒,依小的看,他们不光没罪,反而有功。”
“哦?”
狗头军师和血蛟龙同样瘦、同样矮,但在帮主那寒光四射的眼神下,却觉得明显矮了一头。
他赔笑道:“帮主想呐,咱们血蛟帮自从站住了码头这个地盘,这么多年来可曾扩张出去过一步?”
“为啥?究其原因,还不是上面没人嘛!”
血蛟龙自诩也不是蠢人,自是一点就透:
“你是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巴结上他?”
“正是。”
军师“啪”地一拍手:“你看,平日里咱哪能接触到三品的大官儿,现在倒是有个现有的由头:登门致歉嘛!”
“可是,我那干儿子......”
“帮主,能搭上这条线,便是亲儿子也可舍得啊!您看赵氏那作为,那才是枭雄之风......”
血蛟龙脸色阴晴不定,好半天才重重地一咬牙:“说得有理!”
他用手扫过堂下,挨个点道:
“你们几个,就带着军师再登一次门。此事干得好了,本帮主重重有赏!”
“是!”
“是!”
几个帮众不住叩谢,张着没牙的嘴含糊地表着忠心。
哼,算你们有点儿用处!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若是真能搭上参将这条线......血蛟龙美美地畅想着。
那以后的生意,都不敢想!
他脚步轻快地转回后院,嘴里还哼哼着不知从哪处勾栏里学来的歌儿。
愉快地推开一处房门,刚进屋就迫不及待地脱起了衣服。
“小美人儿,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若不是顺着你给的地址,咱们哪能搭上这样的大官儿......”
“咦?此话又怎讲?”
纱帐后面,透出一个娇俏的身影。
若是赵缨在这里,定会认出她来,并惊呼一声“翠儿”!
说起来,这位的床上功夫也着实了得,这么几天就将血蛟帮大大小小都征服了个遍,竟一直爬到帮主的床上。
然而她却始终忘不了那个心中的阴影,便吹着耳旁风,指使着帮众去找“赵家女子”的麻烦。
也不知是给大帮主灌了什么迷魂汤,血蛟龙竟真的将义子的死归结到了赵家。
这才有的帮众登门一事。
不过血蛟龙显然没有那么多耐心解释,急色地将她按倒,三两下便扒光了衣服。
不多久,屋内就响起来一阵阵的声浪......
......
且说那狗头军师带着那七八个没牙的帮众,不过半日就寻到了那处山谷。
到了地方,他却突然生疑。
“年轻、身量单薄,还长得很俊秀......你们莫不是看错了?”
“米悠戳,塔就说几几西唔三相(没有错,他就说自己是吴参将)。”
狗头军师捋着鼠须,暗暗疑惑。
这参将大人虽然才新到任,但他可是特意打听过的。
据说,那可是一个留着浓浓胡须的汉子。
“横竖已到此处,那参将是真是假,看看便知。”
他自语着,缓缓叩响了柴扉。
“谁啊?”
柴门内,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而后“吱呀”一声门开,露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来。
嗯?
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狗头军师客气地抱了一拳:“劳驾老丈,敢问吴参将吴大人可在此处?”
那老头儿看着年纪不小,眼神却精光烁烁。
“找吴参将何事?”
“特为赔礼道歉而来。”
老头儿缓慢地,朝着来人打量了又打量,看得那家伙浑身发毛。
而后才冷哼一声:“且稍等片刻。”
门扉关闭,卢神医铁青着脸望向屋内。
他是刚刚才回到小院儿的,但假扮吴参将这事儿,却也已经知晓。
这才故弄玄虚地稳住众汉。
“哼,门外是来找吴参将赔罪的,这回我看你怎么办!”
屋内闪出一道靓丽的倩影,身着一席橘红色的衣裙。
正是赵缨。
“他们走了吗?”
“没走,只怕是不好打发。”
赵缨笑叹一声:“摊上大事儿喽!”
这事儿是有点麻烦,但说来也是错有错着。
若非那日来了月事,脏了衣服,她也不会换上参将的衣服。
更不会假冒参将大人了。
但当时若不这么办,只怕镇不住七八个拿着刀的江湖汉子。
“这一帮子蠢人,就没一个人认识参将长什么模样的吗?”赵缨无语地吐槽着。
也对,川江上讨生活的泥腿子,怎么可能和京城吴家的子弟有所交集?
再者那吴参将也是刚刚上任,渝州城还没进去过,本地的大小官员也都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更不用说旁人。
她摆弄着衣衫,只片刻便有了主意。
朝着里屋轻喊:“劳驾,帮我换一身衣服。”
卢秋月稍微一愣神,这才把小武交给神医,跟着赵缨关上屋门。
不一会儿,一个秀气的“少年将军”走了出来。
“你别说,还真有那么种龙行虎步的意思。”卢神医捋着胡须点头。
当然,她原本就是男人,男人行走坐卧的仪态都不用现学的。
“不过,还差点东西。”
卢神医也进了房间,不一会儿,拿了幅假胡须出来。
当时从真参将脸上撕下来的假胡须,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作戏要做全套!让秋月帮你粘上。”
赵缨暗暗赞叹,老江湖就是老江湖,做事就是周到。
又一刻钟后,她摸着自己满脸的胡须,感觉很是满意。
她看着镜子,自己的样子不仅阳刚了许多,而且胡须垂下,还恰好遮住了脖子,掩盖住了没有喉结的光滑脖颈。
“只是你没有胡子的样子,已经被那些帮众看见过了。”卢秋月担忧道。
赵缨大咧咧一挥手:“没事,你看那几个没牙的家伙里面,有一个能说得清话的吗?”
她稍稍酝酿了下情绪,直到觉得足够愤怒了,这才大踏步走向柴门。
“三天两头的,躲到这里来了也不得安生!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扰了老子的兴致!”
柴门一开,七八个闲汉原本或坐或躺,这时却都如触电一般爬了起来。
狗头军师见是来人虽然相貌清秀,却有一把好须髯,正与传闻中参将大人的相貌一致。悄悄横了手下一眼,心道废物东西眼神都不好使。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阁下便是参将大人?”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渝州府参将吴青雷是也!”
赵缨一边说着,一边亮出官印和腰牌。
按说这两样东西只要是个当官的,都向来不离身,外人绝难以盗取。于是,那狗头军师又相信了几分。
他不露声色地深深一礼:
“小人乃是血蛟帮潘怀德,先前......先前手下人有眼无珠,多有冲撞,特来向参将大人赔个不是。”
赵缨斜着眼睛看了一眼:
“嗯,本将知晓。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就快滚,别来这里碍眼。”
“呃......”潘怀德一时哑然。
可无论这人是不是真的参将,他都得把人请回去再说。
于是他愈发恭敬地拱手:
“本帮帮主已在城中的薛记酒楼摆下宴席,不知参将大人可否赏脸?”
“什么时间?”
“今夜。”
“今夜不行。”赵缨干脆利落地拒绝。
狗头军师也不恼:“那明晚如何?”
“明晚......”赵缨想了想。
血蛟帮倒还有几分实力,至少跟赵氏镖局抗衡已经够了。
眼下这个机会就还不错,两家本就有些冲突,只需要拱拱火,就能挑起两家的火并。
要是能将知府也卷进来就更好了。
或许就能报那杀身之仇!
这么想着,她于是点头道:
“明天晚上,本将可以去一趟。”
第十六章 赵缨的计划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本将可以给你们,但你们最好也准备好能打动本将的东西。”
她直截了当地应道。
反正空头支票不用白不用。
“一定一定。本帮一定让参将大人满意!”
狗头军师潘怀德不由大喜,只想着圆满完成帮助交代的任务,回去肯定重重有赏。
既然话已经带到,潘怀德也就告辞离去了。
望着这帮人离开的方向,赵缨面无表情,心头默默地完善着自己的计划。
崔江此人出身寒门,并无自己的班底势力,因此虽在渝州主政数年,但却一直受到当地各大家族的掣肘。与其说是一地主官、封疆大吏,不如说是各大豪强的傀儡。
哪怕是他与当地豪强联姻之后,境况也一直没有改变。
若是个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油子,这种现状也就算了。毕竟为官一任,维护一个表面和谐也就是了,往后该升迁升迁,该调任调任。反正朝里有人,不影响吏部考评。
但崔江不同,他要升迁,就必须要实打实的政绩。
这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而言,是绝不能接受的。
因此他急于掌权。
赵家和新来的吴参将,都该是他最好的盟友。
这都是赵缨整理出来的信息。这半个月,她可没闲着。
“这两家盟友,可真是......”她不由苦笑。
吴参将自不用说,同为外来的官,要在地方上掌权也得压倒这些豪族。
至于赵家......他们本就是渝州的老牌豪族。只不过近年来人丁稀少,加上朝中无人,没落了。
好不容易出了两个出息子弟,还一下子都葬送在了战场上......
因此他们是天然的盟友,没有谁比他们更想重新分蛋糕。
只不过,貌似因为自己的存在,让这个本该牢不可破的联盟一下子瓦解了......
“不行啊,得给他找找新的盟友......”
一个大胆的计划从她的脑子里诞生。
鉴于崔江和本地豪族早有矛盾,且积怨已久。她觉得这个计划并不困难,只要自己稍微推一把力就行。
这个血蛟帮就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只是这样一来,很多的破绽都要遮掩一下才是。
她一一思索着,只觉得自己的脑仁都要炸了。暗叹一声自己果然不适合这般用脑,若是可能的话,她更喜欢莽上去......
只是无奈啊,敌强我弱!
针对所有想到的漏洞都给打了补丁后,她这才发现已经半夜了。
卢神医和小武都已经睡下了,唯有卢秋月还给她亮着灯。
“秋月姐,还没睡呢。”
“还不是担心你。”卢秋月白了她一眼。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打算用血蛟帮的力量复仇?”
“什么都瞒不过你。”赵缨不由苦笑。
“老实说,这计划算是临时起意,还显得漏洞百出。能不能成,还得看我明日赴宴时的临场表现。”
“不过你也放心,我有自己的底牌,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卢秋月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长叹:
“妹子,你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可我最近却觉得你越来越陌生了。”
“你变得冷静、果断,跟以前可判若两人。我有时候都在想,会不会是你在棺材里的时候,被什么东西附上身了。”
赵缨的面色,一下子就变得复杂了起来。
“秋月姐,你,你可别乱说啊......”
“哈哈哈,逗你的呢。”卢秋月直笑道。
她看着自家妹子的神情,只道是这妹子被自己讲的“鬼故事”吓着了,于是越看越乐。
血蛟帮那么凶恶都不怕,却害怕孤魂野鬼......
“夜深了,你快回去睡吧。”
“嗯,你也是。”赵缨柔声道。
还好有卢家父女,让她在这个世上不至于孤零零的。
要不然,就真成了孤魂野鬼了。
......
第二日,赵缨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了。
一推门就见到卢神医坐在门口抽着旱烟。
“神医,吸烟有害健康!”她提醒道。
卢神医笑着磕了磕烟袋锅子,道:“大半辈子了,戒不了了!”
这老头儿回了趟城,终于将这玩意儿给带回来了。
憋了半个月,看得出来是憋得狠了,他这两日这烟就没停过。
赵缨便也不再劝说。
“听说你要假扮吴青雷?”卢神医忽然道。
赵缨诚实地答道:“正是。虽说有点风险,但值得冒。”
“我知晓劝说无用,也没打算劝你。”神医抽着烟道:“走之前跟秋月说一声,让她给你改换下容貌。尤其是那把大胡子,莫要忘了。”
赵缨点头答应,卢秋月的“易容术”不是特别高明,但糊弄血蛟帮的夯货们似已足够。
“神医见多识广,可听说过京师吴家?”
老神医缓缓吐出一口仙气儿,这才慢悠悠道:
“自然听过。那可是京城的望族,老牌的武勋世家!”
赵缨却是不解:“外地的望族,为何却来了渝州府做了参将?”
“为避战祸呗。”卢老头儿嘲弄道:
“现如今,北黎国崛起于草原,在关宁一线节节胜利。西北天灾不断,民不聊生,已经聚集起七十二股反贼。朝廷内又忙着内斗,自顾不暇。结果自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整个北方都被打烂了!”
“咱们渝州却是远离前线,时不时地还能斩几颗百苗的脑袋充充军功。算起来,可算是天底下难得地好地方了,这帮子世家纨绔自然就选择了这里呗。”
说到这,他不由得愤愤然道:“国家已然如此危亡,却仍不思报国,满脑子的钻营算计!这样的恶贼,要我说杀得正好!”
赵缨却没有接这老愤青的话。她知这天下,尚且还有千千万万个吴青雷。
时间很快推移到傍晚。
血蛟帮早早地派了人来迎接。
赵缨早就换好了行头,粘上了假胡子。
她身材虽然单薄,但前世的习惯使得她走起来龙行虎步,倒也没人怀疑她是女子。
赵缨骑着吴参将留下的骏马,不消半日就来到了渝州城下。
她的骑马基础,也就是在前世的马术馆里练出来的爱好者水平。顶多能说是“会骑”,远远不到精通的水平。
但好在这匹母马很是温顺,一看便是专门培养来给这些公子哥儿们的玩物。便是以赵缨这等初学者,也能稳稳地保持着标准的美式姿势,慢慢悠悠地溜达在官道上。
这里应当算是赵四娘长大的地方,赵缨却是第一次来。
只见一座大城依山面水而建,看上去巍峨壮观。
在城门口喊了个人一打听,才知那薛记酒楼尚在城西北江边的菩萨渡。离着此处,尚有半个多时辰的路程。
这年头的交通就是不便。赵缨怪无语的,却也没办法。
只是却得注意了,赵氏镖局也在城西。要是在城里遇见熟人的话,那才麻烦。
菩萨渡很是好找。
赵缨只见大江滔滔,到了此处忽然变得宽阔平缓。
此处便天然形成了一个渡口。
走得近了,却见江面上白帆如云,船桨如雨。江边人流熙攘,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繁华程度竟不输前世。
薛记酒楼就在江边,是菩萨渡第一高楼。天气好时,坐在楼上能透过宽阔的江面,直接看到江对岸。
赵缨下了车,眯着眼睛打量着,暗道一声果然不凡。
“大人,请吧。”早有人迎在楼下,伸手向着楼里,邀请道。
狗头军师潘怀德,和一个同样瘦小的汉子,都已经在那里笑着等候多时了。
第十七章 勾心斗角
赵缨粗着嗓子,客套道:“潘先生,在此久等了呀。”
“无妨无妨,也是刚到。”
潘怀德乍见这“参将”展露善意,还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拉过一旁的汉子引荐道:
“这是我家帮主,在江湖上号称‘血蛟龙’的,就是他了。”
“小人本姓薛,受江湖朋友抬举,才有了这个诨号,时间一长本名倒是没人称呼了。实在是见笑,见笑。”薛帮主拱着手笑着道。
“姓薛,那此处的薛记酒楼,莫非是你的产业?”
“本帮的产业。”薛帮主陪笑着。
赵缨端着架子,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如此,自己这算是到了对方的地盘了吧。
但要说的话,这两人便是今日的对手了。一个江湖上的厮杀汉,再加一个狗头军师,对付起来想必也不难。
小说中不是总有这样的情节嘛:谁谁谁久仰大名,而后纳头便拜。
说起来,她这个“三品官”的身份,怎么也比那及时雨宋公明要强......
果然,那血蛟龙熟络地上前,带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而后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扑地拜倒在地。
“我等早就仰慕吴大人的大名,今日终于相见了!请受小人一拜!”
你看,说什么来着?
赵缨连忙弯腰去扶:“帮主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哪知她一扶之下,对方却纹丝不动。
再用力,还扶不动。
一时间,她愣住了,血蛟帮的两人也愣住了......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二人方一接触,内劲自然相碰,赵缨那捉急的武艺水平就暴露了出来。
薛帮主忍不住问了出来:“参将大人,你的武功修为......”
堂堂三品的参将大人,就这么三脚猫似的修为......不合理吧?
薛帮主望向她的眼神都有了变化,显然是对她的参将身份产生了一些怀疑。
赵缨的脑瓜子转到飞起,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嗤笑般地轻哼了一声。
“怎么,是觉得我的武艺做不得参将?”
不待那两人细想,赵缨又朗声长笑出声。
一边笑着,一边飞速地编着瞎话:
“就凭你们两个这格局、这水平,就活该守着这么小小的江湖帮派过一辈子!”
那两个家伙都皱起了眉头,眼神也明显有些轻视。但被她这一笑、一讽,一时间却又不敢说啥。
“你们以为做官最重要的是什么,武功?还是才学?”
赵缨收起了笑,嘲讽地问道。
“都不是!我告诉你们,做官靠得只有两样:一是银子,二是人脉。刚好,我们吴家这两样都不缺!莫说是我武艺平平,便是个残废,该做官做官,该作将军做将军。倒是你们......呵呵,要人脉没有,有银子也使不上去,只怕买卖就要做到头喽~”
薛帮主呆呆愣愣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啥。
他一个抡刀子砍人的主儿,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只是一知半解,此时也只好求助般地望向自家的狗头军师。
那军师细细一琢磨,却忽然喜笑颜开:
“帮主,好兆头啊!”
“这话又是怎讲?”
“帮主您看,这等话是能明面上讲的吗?自然不能!”
潘军师唾沫横飞:“但参将大人既然告诉我们了,那说明什么?说明他没把我们当外人!依我看,今天这是,有戏!”
薛帮主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慢慢起身。
潘军师望着赵缨自顾自登楼的背影,又道:“帮主如不放心,且容属下再去一探!”
话罢,他连忙三两步跟了上去,远远地扯着嗓子就吆喝了出来:
“大人——”
赵缨此时正在楼梯上观着江景,闻言回头,就见那猥琐的身影远远奔来。
狗头军师潘怀德打着圆场道:
“本帮早就在顶楼雅间准备好了酒菜,就等大人一叙了。大人还请上楼。”
随着他的邀请,赵缨也抬头望去。
这薛记酒楼,上下共有七层,临江而建,瑰丽雄奇。
便是赵缨前世见得多了各种建筑,也不得不对此感到惊叹。
她若无其事地踏着楼梯,却听那狗头军师问询道:
“此处本是渝州的一处点将台改建,不知比上京师的超然楼又如何?”
赵缨想了想,道:“我可不记得京师有一座叫超然楼的。”
“那或许是小人记错了。”潘怀德连连致歉。
赵缨自顾自地走在前面,那两个家伙跟在身后,却下意识地留出来好大一个身位。
仗着被蚕神加强过的耳力,赵缨隐约能听到他俩的窃窃私语:
“听说参将大人的背后是京师的吴家,适才拿捏造出来的超然楼试探一番,他似乎果然在京师生活过。看来果真是参将大人。”
“还用你说!还试探......嫌刚才那一下,老子不够狼狈吗?”
血蛟龙没好气地埋怨道,就好似潘军师这一探,不是他亲自应允的似的。
赵缨暗暗发笑:我没去过京师,难道你就是京城人了?我就咬定说没去过,你又能拿我怎样?
行不多时,顶层的包间已到。
“先落座吧,吴将军请!”
说着,二人将赵缨让到上首。
此时大日西垂,照在江面上,连着晚霞都是红彤彤的一片。
潘军师手掌一拍,早有准备好的乐师和舞姬从帘帐外走出。
乐声阵阵,舞姿款款,赵缨饶有兴趣。
不得不说,薛记酒楼作为城里还算顶级的娱乐场所,从舞乐到吃食都看着挺上档次。
就是不咋合赵缨的胃口。
一曲舞罢,舞姬们纷纷笑着,贴在三人身旁,钻入三人怀中。
赵缨豪迈地笑着,伸手在这个胸口捏一下,在那个屁股上拍一把。
她本就做过男人,这一番动作更是粗豪之极。任谁看了,都不会想到这个络腮胡子竟是个女子假扮。
过完了手瘾之后,她却是将两个舞姬都赶走了。
她也不理那俩姑娘幽怨的眼神,直截了当地说道:
“正事说完,再谈风月,如何?”
那俩人也识相地点头:“都听将军的。”
赵缨一言不发地打量着那二人,却发现那俩货也在偷偷打量着她。
不由失笑道:“二位若是有话,不妨直说便是。”
血蛟龙直直地瞪着潘军师,后者无奈,只得说道:
“此番设宴,一来是为了赔罪,此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这二来呢,却也确实有事有求于将军。”
赵缨眉梢一挑:“直说。”
“我们血蛟帮看起来势大,但近年来日子却并不好过。生意铺不出去不说,还总有黑白两道的麻烦找上门来。
“为什么?全因为我们官面上没有人!
“说句寒碜的话,我们就是想使银子,都使不上去......”
赵缨默默地听着,心知这俩货对自己的身份已经信了八九不离十了。
只要继续演下去就好......
她还是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早说嘛。”
“要本将帮忙打点打点不是?容易!但是本将为什么要帮这个忙呢?”
潘军师赔笑着:“自有您的好处。”
他说完,就听“蹬蹬”的上楼声中,两个机灵的小厮各举一个托盘呈到面前。
红布一掀,黄白之物映得人眼睛都花了。
“吴将军,这些都是您的。另外,小人还给您另行安排了一处大宅院,仆役都是齐备的......”
赵缨真想把那些金银都揽进怀里,但也知道不是时候。
于是她看都不看一眼:“同样的东西,赵氏镖局也能给我。”
此话一出,血蛟帮两人都变了脸色。
赵缨却适时地给个甜枣:
“本将也实不相瞒,本将有件事情也得依靠血蛟帮。”
原来是要划价儿呀......那俩人这才松了口气。
“将军您请说,只要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
赵缨说话之前,先深深叹了口气。
才道:“你们看我近况如何?”
血蛟帮两人不知如何回答,正面面相觑间,又听“参将大人”又道:
“本将看上去是正三品官、威风八面,可实际上的滋味儿有谁知晓?”
“吃的都是糟糠野菜,住的是城郊的草庐,就连出行都没有辆马车!娘的,当官儿当到这份儿上,窝囊死我算了!”
血蛟帮二人更迷糊了,道:“我只道是将军清正廉明,为人简朴。却难道还有隐情?”
“当然有!都是本将的那个对头,害得本将好苦!”
“不知将军的对头,却是何人?”
赵缨咬牙切齿:“正是崔江那个狗贼,还有赵家那帮杂碎!”
“崔知府?”血蛟帮二人齐齐瞪圆了眼睛。
赵家自然是指赵氏镖局。至于那崔江,除了渝州府的知府崔大人外,又能是谁?
第十八章 宾主尽欢
“参将大人,您可当真?”
“当然!”赵缨眼神中显露出怨恨之色,这丝恨意倒也不是演的:
“那姓崔的狗贼与我早有旧怨,我的一切都拜他所赐。”
她没细说,倒是在故意引导之下,血蛟帮两人自己想了不少。
大赵向来重文轻武,吴大人的这个参将职位更是位高权轻。因此他虽是正三品,见到正四品的知府大人却也得乖乖行礼。
更何况他一个外来的武将,面对本地官官相护的官场,更是融入不进去。就算是从江湖上入手,也有一个赵家横在面前。
这些,都是很容易就能想到的矛盾点。至于其他矛盾,那两人细想之下更是脑补出了很多。
赵缨看那两人的神情,暗暗觉得好笑。她顿了一下,又道:
“不知上个月崔家别庄那事儿,你们可曾知晓?”
血蛟龙点头:“虽然崔知府封锁了消息,但我们血蛟帮还是有渠道知道的。”
他们说的,自然就是冥婚那档子事儿了。
“还多亏了这件事,让赵家和崔家焦头烂额,到今天也没腾出工夫来。要不然,今天渝州府的参将就要姓赵了!”
“啊?”血蛟帮的两人眼神都有些闪烁,神情也复杂了起来。
“怎么?看我失势,又准备跳船了?”赵缨冷笑,笑得那俩人渐生冷汗。
“多亏了他们两家的婚事黄了,本将军暂时还能稳坐这参将职位。不过以姓崔的的个性,动我的职位那是迟早的事!我却不能坐以待毙!”赵缨说道。
瞅着血蛟帮两人的眼神,赵缨明白,他们定是打了退堂鼓。
那就需要自己再拱拱火了。
“知道本将为何选择了你们吗?”
“还......还请示下。”血蛟龙硬着头皮道。
本以为攀上了高枝儿,却不想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他暗暗叫着苦。
参将和知府的斗法,自己几斤几两,敢趟这趟浑水?
须知这大赵朝廷官场上的明争暗斗,其凶险程度,可一点都不逊色于江湖厮杀......
“知道姓崔的许了赵家什么吗?”
“参...参将的职位?”血蛟龙大着胆子猜测道。
他的猜测并非没有根据。
赵家也算是渝州城的老牌豪强,虽说没落了,但只要官面上有了人,不出多久又是一等一的豪族。
至于当官所需的资历......这大赵朝廷,卖官鬻爵都不算事了,还有人纠结资历?
“不止。”赵缨摇头道:“还有川江上的水路生意。”
“什么?”
这下子,血蛟龙可不淡定了。
他血蛟帮做的就是水路生意,这一下子岂不是等于要了他的命!
“试想一下,到时大江之上来往的船只,都要拔下血蛟旗,插上赵字旗。川江上面的水路镖,也都要有赵家的首肯!所得利润,他们两家三七分成,却一个铜子儿都到不了你血蛟帮的手里。便是你这菩萨渡口的薛记酒楼,只怕也要改成赵记了......”
血蛟龙拍案而起:“不行,那我手下的这些弟兄吃什么、喝什么?”
赵缨却好整以暇地品着热茶,好似与她全无关系似的。
血蛟帮两人商量了半天,只见那两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茶水饮下三杯,那两人同时拜倒在地,异口同声道:
“从今天起,我们血蛟帮全体以将军马首是瞻,若有违背教我不得好死!”
“好啊!”赵缨的眉眼一弯:
“你们也放心,姓崔的交给我来对付!你们只要看好赵家就可以了。”
那俩家伙对视一眼,都道:“愿听将军差遣!”
据说半个月前,赵镖头被人捅了一刀,现在都还没好利索。
这个时候正可以收点利息。
意见达成一致,于是宾主尽欢。
狗头军师潘怀德便拍拍手示意,歌舞又起。三人有说有笑,好不融洽。
但比较起来,赵缨还是对眼前的一桌酒菜更感兴趣。
她看着斯文,实际上却吃得风卷残云。
一晚上时间,她几乎酒到杯干,面前的长案上也已经空了两次。
酒菜进得是她的胃,但营养却供给了蛊虫。
她明显感觉到,体内的蛊虫胃口又变大了。这般大吃大喝,体内却犹不餍足。
“将军海量!”血蛟龙大着舌头,身子一晃一晃的。
潘怀德也喝大了,却看得默默垂泪,当下直表忠心:
“都怪那崔知府,害得将军食不好住不好。我等必然跟姓赵的势不两立!”
瞅瞅这吃相,堂堂参将都饿到了这地步......
到了这份儿上,赵缨看上去也有几分醉意了。
于是抱拳道:“既然咱们双方是一条心,今日就算是把这事定下来了!本将便告辞!”
血蛟帮二人同时站起:“恭送将军!”
说着就将侯在楼下的小弟叫上来,吩咐道:“一定要把将军送回去,知道吗!”
小弟刚想应声,却见赵缨连连摆手。
“不必不必,本将自己骑马。不劳二位费心!”
开玩笑,自己的行踪当然不能让他们掌控。
她说完,将手凑到嘴边,蓦地打了个呼哨。
等了不到三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竟自行从马厩奔出,唏律律一声站定在她的身前。
“好马儿。”赵缨宠溺地抚摸着枣红马的颈间,后者也亲昵地蹭着。
这匹马儿本是吴参将的,却非是冲锋陷阵的战马,而是专门培养用的玩物,虽看上去雄骏非常,却并无十分脚力。
这种马儿却胜在温顺且通人意,最是适合吴青雷那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以及赵缨这种刚学会骑马的新手。
赵缨扯住缰绳,足踏马蹬,而后如蝴蝶般翩然翻上马鞍。一回头,又道:
“本将住在城外,本就是图个清静,往后还请莫要打扰。若是真想找我,就在卢氏医馆的柜台上排开三枚大钱,然后通知掌柜的就好。”
那二人弯腰拱手:“小人明白。”
缰绳一甩,骏马撒开四蹄,踢踏着远去。马上,赵缨迷离的眼神忽地清醒起来。
她暗暗好笑:“我体内有天蚕蛊,喝多少都会被它吸收,自然可谓是千杯不醉了。”
她默默回想着席间的一举一动,没有发现什么大的纰漏。
也或许有,但糊弄那两个蠢货是足够了。
血蛟帮本就是川江上讨生活的汉子们,为了抱团取暖组成的帮派。
渝州城,以及周边码头上的水手、船家、脚夫,都是他们的成员。
川江码头上的生意,可是他们的立身之本,是万万不可能让出去的。
这是根本性的矛盾!
赵缨很是满意,自觉第一把火放得还不错。
第二把火就该在赵氏镖局里放了,眼下倒是有个极好的人选。
只是......
“秋月姐她帮的已经够多了......”她喃喃低语道。
第十九章 第二把火
此时已是深夜,渝州城早已四门紧闭。若非卢家父女早有安排,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马蹄踢踏,她围着城中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人跟着后,这才折而向北,直奔校场街的卢家医馆。
“邦邦邦......”
敲门声响了三下,医馆后门缓缓开出一个小缝。
“多有叨扰,是卢神医引荐我来此......秋月姐?”
开门的,不是卢秋月还能是谁?
卢秋月左右张望了下,见四下无人,这才大开后门,三两下拉她进来。
“你怎得这么晚才来,不怕遇见巡夜的兵丁?”
“遇见了,可我有吴青雷的令牌,不怕的。”赵缨笑着道。
卢秋月拉着她,栓了马,又急急忙忙地领入卧房。
这时,她才仿佛松了口气:“你可知我等你半夜,担心死了!”
赵缨也没想到她竟亲自来接,对如此埋怨也只好赔笑了事。
“事情还顺利吗?”卢秋月关切地问道:“可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
“还行,血蛟帮的蠢蛋们利欲熏心,糊弄起来倒是不费工夫。至于需要秋月姐的地方......”
赵缨摇着头,似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确实有事相求,但想到卢秋月毕竟夹在她和赵家之间,很多事是不是又有点难做......
卢秋月也是个聪慧的人,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弦外之音,明眸流转,说道:
“妹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不想看见你丧命。但除此之外,我仍然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因此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
赵缨奇道:“莫非秋月姐也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告诉你也无妨。”
卢秋雨轻叹一口气,道:“你的行事是为了复仇,我又何尝不是呢?若不是赵镖头和崔知府勾连,你大哥又怎会战死在睢阳战场!”
“怎会?”赵缨惊呼道。
竟还有这样的事?虎毒尚且还不食子呢,这赵镖头也太不是东西!
她气愤不已,还待再问。只是卢秋月提了一嘴后,也不再多说了。
“不对啊,赵天伦其人最是渴求重振赵家,而当时大哥已经在军中做到了指挥一职,前途可是一片大好啊!”赵缨越想越不解,总觉得这一事没有理由。
“谁知道呢......”
卢秋月默不作声地推开窗扇,顿时泄了满地月光。
秋月高挂,卢秋月娴静地坐在窗边,带着满心的愁绪。这场景,在赵缨看来竟似是天边挂着两轮月亮。
她本也是一个靓丽的女子,只是多年的风霜毕竟是留下了痕迹,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大了几岁。
“自从几年前起,赵镖头的行事便开始颠三倒四,让人捉摸不透。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能预料到他接下来会害谁。我担心有一天他会盯上小武......”
卢秋月的眸子闪烁不定。
她寡居多年,唯一所求的,唯有儿子健康长大而已。
“因此,若能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还请一定要提出来。”
话说到这份儿上,赵缨便也不再纠结了。
“我确实有一事相求秋月姐帮忙。只是还请尽力而为,千万不可勉强。”
......
翌日清晨,卢氏医馆后院中。
赵缨抽出长刀作剑,寒芒在初生的阳光下不断闪烁。
“平地春雷—”
“润物无声!”
两招使完,赵缨微微喘息着,身上也已经见了汗。那张俏脸上填了红晕,显得更是生动。
“这两招还是不熟练。”
她摇了摇头,苦叹一声。
蚕神的作用,是全方面的。她的力量、速度、柔韧、反应,还有身体的协调程度,都有不同程度的加强。
这些加强,可抵得上练家子数年的苦工。
可即使如此,修习这套细雨春风剑法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进度缓慢。
果然,故事里那些获得盖世武功就立即成为高手的桥段都是骗人的......
她不禁这么想道。
这本剑谱,被血污浸湿地只有前半部分能看,满打满算也就包含十二式练法和四式杀招。她没事就会翻看一遍,已经连图带字都记得精熟。
剑谱原本,如今在卢秋月的手里,想必如今已经交给赵镖头了吧。
想到这,赵缨多少还有些肉痛。
卢秋月一大早就出门了,带着赵缨提供的一个大包裹去了赵家。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吧。
难道又有变数?
正乱想着,后门“吱嘎”一声打开,卢秋月带着笑意迈步进门。
“怎样,东西都送出去了?”赵缨期待地问道。
“都送出去了,赵福全的佩刀,翠儿的匕首,巫山派的剑谱以及里面夹着的信,全都交到了赵镖头的手上!”
赵缨欣喜地撇下单刀,几乎一蹦三尺高。
佩刀和匕首来自于失踪了半月的赵福全两人,而剑谱里夹的信上则白纸黑字地亮明了血蛟帮弟子的身份。
“那赵家什么反应?可有怀疑?”
“怀疑什么呀?那赵镖头半个月前受你一刀,到现在才将将能够下床。我这东西一送,他气血攻心之下只差一点就旧伤复发一命归西了。”卢秋月失笑道:
“可怜呐,赵镖头自上次中刀之后,在病床上足足休养了半个多月。结果刚下床不到一日,又重新躺了回去!”
赵缨哑然,只觉得若赵镖头真的就此咽气才好呢,那也不用她再大费周章了。
这便是她请求卢秋月办的事。
试想在镖局眼中,在赵福全失踪了半个月的档口,忽然有这四样东西出现。那帮人不用想,很容易地就会把赵福全的失踪和血蛟帮联系在一起。
而这个时候,又有赵缨提前在血蛟帮拱起的一团火,两方便是想互相澄清,也绝对说不清楚。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要知这两家积怨已深,就差一颗火星便可引燃。而赵缨则十分好意地,一边送了一颗。
她微微有些亢奋:“如此,赵氏镖局和血蛟帮非要火并一番不可了。”
赵福全如今可是有朝廷钦定的百户官身在的,此番便是赵家想要善罢甘休,知府那边也不会答应。
甚至于有了她挑起来的两把火,事情闹大了的话,连知府也不得不参与进来。
局面越乱,仇人们便越会露出破绽。而后赵缨便可如毒蛇吐信,于关键处一击毙命!
冲突的火苗已经被擦了起来,她知道几天之内,镖局和血蛟帮的冲突便会逐渐爆发开。
而后愈演愈烈。
等到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就是她大仇得报的时候了。
她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第二十章 从天而降的靓仔
赵缨费了小半天的时间,才纵马奔回城外的那处小院。
此时已经接近日暮,小院里已经生起了炊烟。
柴门打开,一张胖乎乎的小脸迎了出来:
“姑姑回来啦!”
“你娘亲回了趟家,过两天就回来。”赵缨蹲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她此时早已扯下那副大胡子,露出清俊的面容。
赶了这么久的路,浑身的臭汗使她的衣服黏在了一起。她习惯了干净,自然觉得浑身都难受。
于是她刚回房里,就又抱着一摞衣服直奔溪边。
溪水在屋后百十步的位置,清澈见底,且杳无人烟。
天气渐热,溪水依旧清凉,赵缨掬了一捧水,“噗”地泼到脸上。
只觉一股透骨的寒意沁入肌肤,她顿感头脑清明、暑热顿解。
“痛快!”她吼道。
她不只是痛快于这丝清凉,更痛快于计划的顺利!
她痛快地攀到一颗大石头上,也不解衣,就这样一个猛子扎进了溪水中。
任凭冰冷的山溪水包裹着身体、涌动的水流打散头发。
直到一口气再也憋不住,她这才舒展着身体浮上水面。
一仰头,湿漉漉的秀发带起一圈水花。
望着山高林密,溪水潺潺,更有山风肆虐过谷间,她畅快地直想长啸出声。
低下头,水面的波纹中倒映出了一张清丽的脸。
这段时间,她一直心心念念着复仇的事。
除了那股子恨意外,又何尝不是在逃避?
逃避她突然的变化,逃避她如今的身份,也在逃避,这个陌生的身体。
以及一切的事实。
她甚至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自己的脸。
“这......便是我吗?”
她伸手触摸向水面,一圈圈的涟漪又将这张脸打散、打花。
“是啊,这就是我了。”
她一件件地除掉衣衫,直到露出光滑白皙的躯体。
这是一具完美的躯体,玲珑起伏凹凸有致。若在前世,绝对称得上是他的梦中女神。
那时的他要有这样的女朋友,可是做梦都要笑醒的。
她一寸寸地抚摸,一点点地检查。
“天蚕蛊的效用真是强大,胸腹两处那么狰狞的伤口都已痊愈,连道伤疤也没留下。而且,这几日如此暴食,竟也丝毫没有长肉......”
想着想着,她笑了。
不由自语:“也罢,做个女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水流冲刷走了身上的污垢,又带来了新的东西。
赵缨慢慢地察觉到不对劲。
琼鼻微微一皱,她不由惊讶道:“血味儿。”
借着夕阳,她看见水面逐渐染上了绯色。
不是残阳余晖,而是血的颜色。
溪水的上游出事了!
她急忙从岸边石头上取下衣物,三两下套在身上。
要不要去看看?
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被她否决。
开玩笑,自己这三脚猫的工夫瞎凑什么热闹。
正准备收拢衣物往回走时,只听“嘭”地一声,一物重重地落在溪水之中,带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她抬头看去,只见溪水那边壁立千仞,山峰高入云霄。
不知是什么东西从那么高的悬崖峭壁上直直地落了下来,正砸在她的面前。
正疑惑间,一截枯木也似的“尸体”竟直直地浮了上来。
赵缨只看了一眼,“卧槽!”一声便惊呼出口。
“白山?”
河里飘着的,不是龙王庙里遇见的白山又能是谁?
他离着赵缨并不算远,赵缨几乎是稍微伸一伸胳膊就能够到。就当她半是担忧半是好奇地凑近去时,那“尸体”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而后一只手猛地攥了过来,紧紧地箍住她的手腕。
便是赵缨经历过一些事情,这一下子也险些把魂都吓了出来。
“救......我!”
一句话挣扎着说完,那家伙似乎便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但那攥住她手腕的手,却仍旧牢固得如铁钳一般。
赵缨这才回过神来。
此时天光昏暗,孤男寡女同浴水边。美人衣衫半掩,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在外面。这场景看上去就旖旎,她前世做的春梦里常见。
只是如今场景中的美人成了自己......她怎么想怎么感觉怪异。
赵缨叹了口气,自语道:“怎么说也救过我一命。”
言罢,她费力地将他拖到岸边,气运丹田,沉腰发力,而后一声轻喝!
那家伙身材颀长,虽然看上去精瘦,少说却也有个一百五六十斤。赵姑娘单臂一甩,竟生生划出一道弧线,将其远远地甩到岸边。
身体与地面亲密地接触,那家伙猛然痛醒,而后白眼一翻便又无了声息。
“抱歉抱歉,可千万别死啊。”赵缨连连致歉。
所幸,白山除了没醒过来之外,其他方面倒与活人无异。
只是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竟有不下二十处。
看来不赶快救治的话,估计这家伙也活不了太久。
“嘿!你可算是来着了,离这儿不远就有神医。”
赵缨一把将他扛在肩上,如一个收获的老农般往院中赶去。
院门一开,小武还守在院门处,老卢则是如一个老农般蹲坐在台阶上。
“神医,麻烦救他一救。”
赵缨将伤员杵到卢神医面前,而后者却只是斜着眼睛,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
赵缨一咬牙:
“诊费我出!”
卢神医神色奇怪地看了看她,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来历不明的人不能乱救。
可他想了想最终倒也没说话,只是扶着那人进了房中。
“神医伯伯,如何?”赵缨急切地问道。
虽说这个世界江湖险恶,但她前世二十多年的教育却不允许她做出见死不救的事来。更何况这家伙怎么说也算自己的救命恩人,若没有他,只怕那天得被雨淋死在山谷里。
只见卢神医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缓缓地搭在伤员的手腕上,长长地吸了一口烟袋,却并不吐气。
“他身上的外伤好办,只是体内经脉处却又有多股真气在互相纠缠抗衡,此非我所长。”
“真气?”赵缨不解。
卢神医吐出一口硕大的烟圈来,说道:
“此人定是位内家高手,少说也有五段的修为。但其体内的真气并非同源,而是旁人留在其经脉里的,当是他近期和人对拼过内力所致。此时经脉之中不同本源的真气少说有七八股,互相搅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赵缨早知这书生有些功夫在身,却不想还是个高手。可如今这情况下,他身上修为越高反而越是难办。
她越听越是头大,小脸皱成了一团:
“能救吗?”
“真要救,只需另找一位内家高手帮他梳理经脉即可。只是荒山野岭,去哪里寻高手呢?等寻到了,只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卢神医摇着头道。
这就麻烦了呀。
“神医可知梳理经脉之法?”赵缨鬼使神差地问道。
或许,大概,说不定小蚕会有点什么办法。
卢神医失笑一声:“便是知道又如何?你我二人全无内力,如何施展得出?”
虽如此说,他还是将那法子简单地讲述了一遍。
赵缨依言照做,不时地调整着动作姿势。
“内关和血海,是这两处穴位吗?”
她分别扣住伤者的脉门和腿侧,却并没有感受到老卢所说的“内气”流动。
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并不气馁。
感受到心口的蚕神逐渐开始鼓动,她不知觉间扬起了嘴角。
人的内力是它最喜欢的食物,就知道这家伙受不了诱惑。
老神医摇头失笑道:“年轻人敢于尝试是好的,但有时明知不行,却也没有必要多费这些工夫了。”
可他笑着笑着,眼睛却瞪得好大。
胸口的蚕神兴奋地嗡鸣不停,在赵缨无意识的情况下,不住地有内气顺着那两处大穴涌出,又顺着她的指尖流入体内。
她只感觉身体忽冷忽热,情知是不同来源的多股内力,通通顺着自己的经脉涌进了胸腔。那浩瀚的内力就如百川归海一般,但蚕神却照单全收,竟没浪费一丝一毫。
白山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赵缨倒是面色红润了许多。
丝丝血雾飘散在那伤员的伤口周围,又随着蚕神的一缩一放收入体内。他身上的大小伤口,也随之逐渐地结痂。
并没有多久的工夫,那家伙和赵缨竟都是大汗蒸腾。
“这......如何可能?”卢神医惊掉了下巴。
他行医大半辈子,看过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日所见却直让他怀疑,这半辈子的医书是不是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
感觉蚕神渐渐安分了下来,赵缨也如一个溺死鬼般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疲惫地几乎站立不住。
“神医,他的内气问题已经解决,外伤可就拜托你了。”
“好说好说。”卢神医连忙道:“先用金疮药止住血,再熬上几味补药,静养一个月,就能下地了。”
说话间,小武已经取来了金疮药。
卢神医正欲解衣,但见赵缨依然直愣愣地立在原地,不由奇怪地望着她道:“我们要抹药了,赵姑娘不回避吗?”
“回避个啥呀,都是大老爷们......”
她话说一半,突然止住了声音,而后尴尬地溜出了房间。
看来新的身份还是需要再适应适应......
第二十一章 蒙面人
卢神医足足忙活了两个时辰,才筋疲力尽地从房中出来。
望着赵缨期盼的眼神,他晃了晃神,才沉痛地说道:
“老夫尽力了。”
听着这句跟前世的医院大夫如出一辙的话语,赵缨腿脚一软,好悬没摔个趔趄。
直到听到老头儿接了一句“命保住了”,这才回过魂儿来。
忍不住埋怨道:“您老这大喘气,可吓死我了。”
怨不得她这么关心,毕竟那个家伙救过自己一命,这种人情债最是欠不得。
老卢擦着热汗道:
“命,老夫可保住了。只是内力相关的,老夫也就无能为力了。依老夫看,此人以后相当长的时间内都用不得内力,否则只怕就会被反噬!”
“无妨无妨,救人一命已是足够。”赵缨连连道。
她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掂了掂,少说也有二十两。
老卢用的药都是自己独家配置的,可都不便宜。二十两银子虽多,但细算下来却也货真价实。
“给,充作诊费!不够的话我这还有!”
卢神医接过来也掂了掂,却是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勉强足够!”
知道这老头儿面冷心热,赵缨也不甚在意。
她一阵风似的冲进房里,却见昏暗的烛光下,一个木乃伊似的人形物体静静地躺着。
沾了血的破布条铺得满床都是,也不知流了多少血。
经过老卢的治疗,那“木乃伊”身上的伤口终于不再渗血,而且看他呼吸均匀的样子,已经没有大碍。
赵缨稍感安心,可是以这个年头的卫生条件,保不齐就会感染、发炎。
“大兄弟,可千万别死啊。我还想着跟你学两手呢!”
她是真想多学两招,此时恨不得将蚕神蛊挖出来,塞进白山体内。
许是她的期待起了作用,那人忽然发出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这是哪里?”
醒了?
那木乃伊只露出两只眼睛,黑白分明。
“兄弟,你终于醒了?你可知道我等你多久了?你......”
好奇的赵姑娘直想问他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看这家伙虚弱的样子,却又不好开口了。
“也罢......你好些了吗?”
“咳咳,这次......这次是你救了我吗?多谢姑娘。”
白山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试了半天也没成功。他只觉得身体软得厉害,奇经八脉中竟调动不起一丝真气。
“我......我的内力?”
“唉......别费事了,安心躺着养伤吧!” 赵缨轻叹一声:
“你的经脉中本来有七八股异种真气互相纠缠,为了救你,我们无奈之下也只好散去了你的修为。你......可不要怪我们。”
白山怅然地望着她,呆呆无语。
他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故此也并不怪罪。只是十多载寒暑苦功才成就的高超修为,一朝化为了乌有,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挣扎着就要起身:
“不行,我得赶快离开这里!你们,你们最好也快走!”
“什么?”赵缨不解。
白山努力地直起身子,抓着赵缨的手,认真地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不能连累你们。我如今这个样子,阻挡不了的!”
他身子起了一半,又被赵缨牢牢地按了回去。
“别乱动弹,当心你的伤口又给崩开。”
尽管内气问题已经解除,他的身上只剩下了皮外伤,但若是出血太多的话依然保不住他的性命。
“你根本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对手,他们的手段有多么残忍,行事有多么卑鄙!”
他的语气很是激动,身上的布带子已经隐隐泛出了血红色。
想起这家伙上次见面时,那股子淡然从容的样子,再看着他现在炭火一般赤红的眸子。两相比较,赵缨实在是难以想象他受了多么大的打击。
“你不要这么激动,先告诉我他们是谁。”
赵缨安慰着,循循善诱道:
“我既然救了你,那么就已经和你口中的他们扯上了联系,对不对?若他们找上门来,我却不知底细,岂不是更糟糕?”
白山思索半天,长叹一声:“那你得保证,第一时间报官,将此事交由官府处置,万万不可卷入其中。”
“我保证!”赵缨随口回答道。
可等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她再看去,那家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竟然又沉沉睡去了。
若不是探了探鼻息,她几乎以为这家伙死在这里了。
“妈的,最恨这种说话留半句的了!”赵缨恨恨地骂道。
正在这时,柴门被急促地扣响。
门外的人毫不客气地嚷道:“开门!”
这声音,在宁静的夜晚山谷里显得如此地突兀,赵缨顿时大怒:
“谁啊,这么没素质!”
她带着一身怒火冲出房门,冷风一吹,却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这个院里,不夸张地说,老弱妇孺可都凑齐了。
万一外面来了强人,就凭他们几个只怕是难以抵挡的。
她第一时间又想到了吴参将的身份,心想着三品官的身份应当能镇住一些人。
于是她翻出那身精湿的参将衣服就往身上套去,而后翻出腰牌来,攥在手里就往柴门处走去。
“丫头,别开门!”卢神医提醒道。
赵缨皱着眉头望着门口,那个地方响动越发的剧烈,显然门外之人的耐心逐渐降低了下去。
但门扉只是普通的柴门。
她摇了摇头:“只怕我不去开门,他会自己把门劈开。”
她将到门边,忽然回头笑道:“一会儿若是见我被杀死了,不必惊慌,我会重新活过来的!”
而后也不等老卢回复,便做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猛地拉开柴门,吼道:
“哪来的毛贼!寻晦气寻到老子的府上了!知道老子是谁吗?”
迎接她的却是一道雪亮的刀光。
她吃了一惊,纵是她尽力去躲,那刀气还是在她身前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门外面的是个蒙面人,他见一刀得手,又起一刀直直地刺了下去。
以赵缨方入门的功夫,如何躲得过去?只见刀锋直直地插入胸口,透体而入。
血水飚射,她的身体缓缓倒地,眼睛还难以置信般瞪得大大的。
“姑姑——”
小武哭喊着,却被卢神医紧紧地护在身后。
卢神医不知道有蚕神的存在,但赵缨提前和他打过招呼,因此倒也算冷静。只是自家的小外孙尚不更事,可得仔细看好了!
蒙面人指着赵缨的“尸体”,道:
“本座只要找个人,不想害你们的命。可若是敢说个不字,这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对于刚见一面的人便痛下杀手,如此无法无天的狂徒,他说的话,活了这么大年纪的卢神医是绝对不敢相信的。
但有赵缨的嘱托在先,他只好勉强沉着,颤抖着花白的胡须道:“不知阁下要找什么人?”
蒙面人比量着:“一个年轻后生,这么高,清瘦,长得像个小白脸,身上还带着伤。很好认!”
卢神医默默地一比对,觉得这人说的人八成就是白山。
他望着躺在门口的赵缨,还有躲在身后的小武,重重地叹了口气:
“若我帮你找到那个人,能否放我祖孙二人一条生路?”
那人露出来的两只眼睛顿时一亮:
“可以考虑!”
“既然如此,阁下请随我来!”
卢神医说着,先一步向着灶房走去。
那蒙面人只当这里是个普通人家,也不多做防备。
“那家伙在这灶房中?可莫要诓骗本座!”
“不会不会,随我进来便是。”
先前在他在给白山疗伤时,也吩咐赵缨在灶房中熬了几味药。此时房中药味浓郁,更让那蒙面人笃信,要找的人就在此处!
柴门处,赵缨的心口处重新开始跳动,伤口也渐渐止住了血。她暗暗握刀,眼睛缓缓张开,寒芒毕露。
第二十二章 远遁
在开门前,她就和卢老头儿商定好了计划,此时除了被砍了一刀外,都还算顺利。
就看卢老头儿的演技了!
她看见蒙面人紧跟着进了灶房,又看见卢神医捂住口鼻,紧接着将一个瓷瓶摔在了地上!
绿色的毒雾一下子就弥散开,那蒙面人被呛得连连咳嗽,涕泗横流。
好不容易摸到门的方向,他踉踉跄跄地扑了出来。可毒性已然发作,他只觉得身上发软,渐渐地什么力气都没了。
他重重地扑倒在地,口鼻间虽还有气,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了。
“哼,中了老夫的软筋散,管教你瘫上半天!”
卢神医捋着胡子笑道。
计划成功!赵缨也笑着爬了起来。
得亏她提前准备了几瓶毒药,没想到关键时候还真的用上了。
她也不废话,提着刀,一刀就砍在蒙面人的身上。
然而却只感觉砍在一块硬石头上,那人只有衣衫破碎,身上却完好无损。
蒙面人艰难地笑着:“别白费力气了,本座早已练出了真气,真气护体之下,刀枪不入!”
卢神医却又摸出一个小瓶,幽幽地道:
“说得好!可若是老夫用这瓶化气散,化掉你护身罡气,阁下又该如何应对呢?”
蒙面人脸色忽变。
见卢神医手中瓷瓶高高举起,他忽然眼神一冷:
“雕虫小技,你真的以为这种程度的毒,就能困住一个外罡境的高手吗?”
卢神医冷笑:“你若有本事,就动一个给老夫看看!”
他话音刚落,那蒙面人竟真的运转开真气,就这么突破了软筋散的封锁!
蒙面人直直地站起,身形忽然动了——
“小心!”赵缨最新反应过来,惊呼出声。
刚练了半个多月的轻功催动起来,在“气”的加持下,一下子竟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她后发先至地冲到小武身前,一把将其推开。
蒙面人迅疾的一掌带着风声,这才拍到小武刚才所处的位置。
“对这么小的孩子都下毒手,你还要不要脸!”
“嘿嘿,若非我手脚还是有些酸软,你们两人都跑不掉!”
蒙面人说着又追了上来,赵缨带着孩子,只有逃跑的份儿。
“小蚕,给点力啊!”
她暗暗叫苦,蚕神的力量时灵时不灵的,关键时候总掉链子。
纵然她全力运转着轻功,终于还是被追上,后背处结结实实地受了一掌。
虽有小蚕护住心脉保了她一命,但她还是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趁此机会狠狠地回踹一脚,却被那人轻松接下。
蒙面人嘿嘿笑着:“本座倒是刚刚发现,你竟还是个漂亮的小娘!”
真是该死!
如此刀光剑影的时候,还有心思关注这些,这个世界上怎就这么多色中饿鬼!
“我好看吗?”赵缨忽然回眸,嫣然笑道。
那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就好好地看个清楚!”
趁着这个空档,赵缨突然扬出一把红色的粉末!
蒙面人上过一次当,此时便已有了准备。
但他虽屏住了呼吸,红色粉末却灼得他眼睛生疼。
赵缨得意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吧,老子本次用的是辣椒粉!”
蒙面人狂吼着,眼睛却被灼得直流眼泪,根本就睁不开!
一下子丢失了视野,他只能慌忙地护住周身,且战且退。
赵缨则趁机把小武交到卢神医的手上,又从神医的手中接过瓷瓶。
“小武不怕,看姑姑怎么收拾坏人!”
赵缨提着刀,施展着一招“润物无声”。
这一招本就讲究得无声无息,此时用来潜形匿迹最合适不过。
她悄悄地摸到蒙面人的身后,瓷瓶一甩,化气散猛地爆开。
“好机会!小蚕,上!”
就在蒙面人护体真气消散的一瞬间,赵缨以刀作剑,剑花瞬间绽开。
心口的蚕神难得地听话了一次,刚吸收的真气犹如奔流一般喷涌而去,源源不断的气力灌注在刀尖,隐隐间竟有刀芒显现。
任你真气护体皮糙肉厚,架不住老娘有挂!
一招突然爆发的“平地春雷”,直插入他体内,瞬间搅碎了他的肺腑!
“巫山......剑法?”
蒙面人难以置信地念叨着,终于倒地,再也没有了声息。
赵缨香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却还没忘了遮住小武的眼睛。
这小胖子还不服气地挣扎着:“姑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见过杀人!”
直到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他这才老实了下来。
赵缨用刀一挑,将尸体的蒙面巾摘了下来。
黑布下面的脸约莫五十多岁,一脸褶子,头发花白。
赵缨在血呼啦的尸体上摸了一圈,也没摸到个什么信物。
不由问道:“这人你认识吗?”
卢神医摇了摇头:“从未见过。”
他又想了想,道:“他临死前似乎认出了你的剑法来历,看样子跟巫山派有些关系。我们可能又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赵缨倒是不以为然:
“梁子是他主动挑起来的,人杀了也就杀了!这荒山野岭的,尸体随手一埋,管他是哪门哪派的,能找到尸体算他们本事!”
卢神医眉梢一挑,总觉得这个赵家的千金在冥婚一事后,性子多少有些变化。
说杀人就杀人,说埋尸就埋尸,人命在她口中似轻若无物......这还是那个柔柔弱弱的赵四娘吗?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敞开,裹成木乃伊也似的白山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这狗贼是巫山派的莫长老,已经追杀了我三天三夜,不成想却在这里伏诛!”
他缓缓说道:
“两位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大恩无以言谢!”
他说着就要行礼,但赵缨和卢老头儿都不是多礼的人,都摆着手道: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赵缨疑问道:“你跟他们到底有什么仇,惹得他们这么费力地追杀你?”
“什么仇?国仇呗!”
纵然是白布缠满了脸,赵缨还是从中读出了苦笑。
“有一事,在下还得向赵姑娘道个歉,还得允许在下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
白山费力地躬身道:“在下姓沈名川,白山却是我的表字,曾任襄阳守军踏白营行军司马。”
“襄阳......”卢神医知道些时事,似乎明白了什么:
“莫非是襄阳战场有变?”
“何止有变?”沈川长叹一声:“败了,全败了!兵败如山倒!”
卢神医悚然一惊。
西北贼寇自蓝田会盟后,随即东出武关,进犯襄阳,这事老卢是知道的。
朝廷忙于北黎战事,无暇顾及。襄阳守军困守孤城一年有余,却不见援军一兵一卒,终究坚守不住......
老卢磕着烟袋,满怀心事。
他知道襄阳有失,江南半壁从此将无险可守!贼寇们沿着大江顺流而下,便可直捣汉川、建安。
承平已久的东南半壁,岂不是面临着颠覆之虞?
到时,只怕战火便要波及到西南,渝州城只怕也将不再太平!
沈川继续道:
“实不相瞒,在下便是从襄阳战场上退下来的。城破之时在下率着一队人马,侥幸逃得性命。却不想在这三峡之中又遇到另一路伏兵。”
卢神医望着地上的尸体,渐渐明白了:“你是说,巫山派?他们是反贼的人?”
“不!巫山派投靠的是北黎鞑子!”
白山咬牙切齿道:
“早在月余之前,就有北黎人的高手占领了巫山。掌门有骨气,力战而亡,可下面的长老们却都做纷纷了软脚虾!”
“可怜我一众兄弟,还傻乎乎地朝着他们求救,觉得毕竟是名门正派!呵呵,我呸!转手就被巫山派的狗贼们砍了脑袋,送到鞑子那里邀功去了!”
说到伤心处,沈川心情激荡,伤口又隐隐流出血来。
这还是赵缨第一次见他如此神情。
第一次见他时,他是个彬彬有礼的样子;第二次在龙王庙,却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洒脱样子。
任谁也想不到,他内心竟埋着这样的故事。
卢老头儿也是不断地扼腕叹息。
这天下风云激荡,各方势力你来我往。战场非止边关与朝堂,便是处于江湖之远也无法独善其身。
唯独赵缨对这世界感受不深,此时却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这位老哥,追杀你的应该不止这一位吧?”
沈川这才恍然地一拍脑门道:
“几位快走,那群贼子想必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单单是横练境的长老便有三个!”
走?能走到哪去?
其实赵缨早就有离开此处的念头。
毕竟此处离着城里太远,要搞事可实在不方便。
可除了这处小院,天大地大,她还真不知道在哪里落脚。
卢神医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猛吸了口烟袋道:
“女娃子,就带着这位公子搬到老夫的医馆如何?”
神医的卢氏医馆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来,先前和血蛟帮便约定在此处联络;二来,医馆就和镖局在同一条街。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是......
“我和赵家的事,你们已经帮的足够多了......”
老神医一摆手:“赵天伦那个混蛋东西做得不地道,老夫平日里就看不过眼,此事便要管上一管!而且你这丫头也是老夫眼看着长大的,不帮你帮谁?”
赵缨只当是为帮自己找的借口,顿时急道:“你这老头儿,别闹!这不是儿戏!”
“呸!谁跟你儿戏?老子与赵家不睦,人尽皆知!有关你女娃子什么事情?”
赵缨张大嘴巴,哑然无声。
她终于是不再客气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三章 渝州城
两人说罢,便各自收拾着行装去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不过几套换洗衣服,一些银两,再加上吴参将的佩刀官印令牌罢了。
倒是老卢的瓶瓶罐罐有点多。
收拾来收拾去,最终也只得捡了几样珍贵的带在了身上。
天还未亮,一行人便拉着驴板车走上了官道。身后的草庐燃起熊熊火光。
这把火还是卢神医自己放的,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不愧是江湖经验丰富的老家伙,既知要离开此处,便干脆做到了极致,连一丝一点的线索都不留下。
“你们大可把我留下,巫山派和你们无仇,可不会为难你们。”
“你可给老子闭嘴吧!”
听到沈川又在说些没用的话,赵缨毫不客气地反怼道:“咱们都是难兄难弟,谁也不比谁的境况好,难不成还容不下你一个?”
赵缨说完也不搭理他,而是换了另一个方向安慰道:
“小武,你先凑合一阵儿,待会儿到了馆驿咱就换个带棚子的车。”
骏马拉的板车上,一个孩子和一个伤员都是昏昏欲睡的样子。老神医年纪大了,精神头也不济。
赶车的任务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赵缨觉得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不知不觉间也变得坚韧了许多。若还在前世,这般山路可是断然坚持不下来的。
半日的颠簸有惊无险,没有遇到追杀来的巫山派长老。
渝州城高大的城墙已经遥遥可望。
“女娃子,换成老夫来赶车吧。城里人多嘴杂,别让人看见了你!”卢神医说道。
赵缨默默地点了点头,递过缰绳来就钻进了车厢里。
此时的驴板车早已换上了结实、宽敞的木架马车,小武和沈川在车厢里休憩着,不时有鼾声发出来。
老卢在这渝州城中也算老熟人了,守门的兵丁都认识他。因此他们也没怎么接受盘查,就轻松地混入了城中。
渝州城毕竟是个十万户人家的大城,此时虽近饭点,大街上仍然人来人往。
赵缨好久没见过这种繁华景象了,不由得好奇地掀起车帘一角,偷偷向外看去。
这种繁华,和她前世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完全不同,是真正的人间烟火气。
听着货郎叫卖的声音,闻着饭菜的香气,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略微有些尴尬,但见另外两人都闭着眼睛,这才松了口气。
马车行过一处叫“吉顺居”的饭馆门前,只听“嘭”地一声,一人从二楼重重地摔了下来。
那人闷哼着,显然伤得不轻。
赵缨一瞥眼,却瞧见了那人肩头处的血蛟刺青。
血蛟帮的人?
她心中微微一动,向楼上看去,果然看见几个穿着镖局衣服的汉子。
那几个镖师倚着栏杆,哈哈笑着:
“血蛟帮的狗们听着,以后老子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地上那个血蛟帮的汉子费了好大工夫才爬起来,怨毒地望了楼上一眼,在哄笑声中,猛地扒开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远去。
酒楼上还在叫嚣着:
“血蛟帮的孬种,有本事就多叫几个兄弟来!老子皱个眉头便不是好汉!”
赵缨默默看着,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两家的摩擦已经下沉到了普通帮众的层面,由此来看,这计划施行的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顺利!
“啪!”老卢一抽缰绳,挽马拉着坚车驶离了这片闹市。
卢家的医馆就在城中的较场街上,牵着马车转了两个路口就是。
这条街由于检校场而得名。校场中的军士难免有个跌打损伤的,因此卢家的医馆生意一直都还不错。
值得一提的是,赵氏镖局就在较场街的另一头。
相隔的一条街,对赵缨来说,是个既能打探到消息,又不至于引人注意的距离。
人到医馆门口,卢神医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而后,赵缨就看见,一个靠在柜台上打着盹的伙计蓦地一个激灵,随即若无其事地甩着袖子,出门迎接道:
“哎呀,是掌柜的回来了!看您这满面红光,一定又是在何处接了大买卖!”
卢神医这个腻歪:“去去去,少在这油嘴滑舌!还大买卖?你忘了咱家开的是医馆了?”
“呸呸呸,掌柜的说的是!”那伙计连忙改口道:“咱们医者向来都是悬壶济世的!但愿人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赵缨从车中偷眼望去,只见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她心中暗想:我在两边搞事的时候,或许也需要个精细的帮手......
她下意识地摸向钱袋子,又问小武道:“这个伙计是?”
“是何二哥,好像原来是西市上的一个偷儿,两年前不知怎的就跟着外公做了个伙计!”
“何二......”赵缨念叨着,记下了这个名字。
门口寒暄间,几日不见的秋月姐也微笑着出现在门口。
大街上人来人往,赵缨生怕引起旁人注意,便也只是偷偷地挥了挥手。
卢氏医馆也是常见的前店后院的布局,后院中的两间厢房一个充作库房,一个用作马厩。
正房加上两个耳房,住下一行人毫无问题。
她便在这医馆中呆了数日,每日深居简出,闲来无事时便在院中练练剑,或是翻看着老卢留下的医书。
倒也没人注意到她。
这日清晨,医馆的院中剑光烁烁。赵缨以刀作剑,也使得虎虎生风。
自从她伤好下地以后,这等练习便是每日的必修科目,雷打不动。
四招翻来覆去地使了几遍,她帅气地舞了个刀花,这才收刀入鞘。
“使得如何?”赵缨问向一同立在院中的沈川。
经过几天的休养,沈川已经摘掉了身上的布条,露出了那张还算俊朗的容颜。
他的外伤已经好得多了,只是体内的真气依然空空荡荡。其实力,只怕又回落到了和赵缨相同的气感境。
单从外表看,他似乎又恢复到初见时那种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怀的洒脱。
真气尽失,但他眼力还是有的。只是他此刻嘴角抽动着,忍不住道:“真话假话?”
“假话!”赵缨没好气地道。
“姑娘的剑法凌厉非常、无懈可击,真如仙人降世,可搬山、倒海、摧城、开天......算了,我编不下去了。”
“......”
赵缨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还是说真话吧。”
这家伙初见时还挺正经的一个人,怎么这工夫总有种欠欠的感觉呢?
就跟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让她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有种照镜子的感觉。
“说真话,那就是花拳绣腿、破绽百出。”沈川直言道:
“这套剑法,走的应该是轻灵的路子,可姑娘却总是用力过猛。就拿你第二招‘杨柳拂风’来说,一个回身后撩的动作,你的劲力便使得太足。若是一击不中,后续又该如何变招?这与剑法本来的轻灵之意更是南辕北辙!”
“恕在下直言,这套剑法姑娘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归根结底,还是修习日短、基础不牢......”
他说着说着,却见赵缨神色不对,便识相地住了嘴。
“赵姑娘?”
喊了两声,赵缨这才回过神来。
她一直在仔细思索着,发现沈川的话竟然一针见血,这些问题都是真真切切的。
她一直也无人指点,全靠自己瞎练。若非今日有人指点,只怕练到最后歪到姥姥家去了都不知道。
顿时对这个家伙产生了些许兴趣:
“你,练过这套剑法?”
沈川摇摇头。
“你原本的武功是不是很高?”
沈川点点头。
“有多高?”
沈川想了想,道:“若没有伤,大概比巫山派的莫长老要高一点点。 ”
“我去!”
赵缨惊呼出声。
莫长老已经是四段内罡境的高手了,比他还高,那岂不是、岂不是......
要有个五段以上的高手相助,她还怕什么赵镖头,怕什么崔知府?
那俩狗贼也不过才三段!
她看向沈川的眼神都变了,而后一想到他如今全无真气,又忍不住地叹息。
太可惜了,那么大一个高手......
第二十四章 拜把子与教功夫
“教我功夫!”
赵缨眨着好看的大眼睛,认真地道。
沈川功夫底子还在,教她个菜鸟武者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想学?”
赵缨点点头,目光很真诚。
眼前的少女身负仇怨,沈川隐隐约约是知道的,也明白她对强大的力量有多么渴望。
可他也有自己的考虑。
“我可以教你一点,但有件麻烦事。”
赵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啥事?”
沈川为难道:“实不相瞒,我修习的武功一半传自师门,一半传自家门。可哪一样都是哪种不能外传的。”
“就像那套云龙三折?”
赵缨歪着脑袋,灵魂拷问。
沈川被噎了一下,却也不好作答。
嗯......原则上那套轻功也不能传授,纯粹是那天看她太过可怜。
可这理由该怎么说呢?他说不出口。
好在赵缨也似乎很是配合他,很认真地思索道:“我拜你为师行不行?”
沈川话还没说,只见赵缨一个深深的鞠躬: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沈川一阵无语,心道别人家的弟子拜师都是五体投地的大礼,你摆出一副“红豆泥斯米马赛”的姿势是为哪般?
当下侧身,表示并不受这一礼,道:“言重了,莫说你我年岁相仿,当不起你一声师傅。便是真拜师,我也要禀报师门才能决定。”
这年头山高路远,等他禀报师门,不知得是猴年马月了......
“那怎办呀?”赵缨皱起了眉头,又提议道:“要不你传我家传武功也行,咱们可以做一家人。”
沈川异样地望着她。
少女近在咫尺,他甚至都能闻到淡淡香味。
此时一个明艳的少女,口口声声说“要做一家人”......
这是赤裸裸的表白了吧,他想。
非是他自作多情,他自小也是个出类拔萃的,况且这副皮囊也绝对不差。他对自身的魅力绝对有自信。
况且都说要做一家人了,这能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自己尚且颠沛流离,又如何能想那些多余之事?
正要婉拒,忽听赵缨豪气干云道:
“咱们拜把子结为兄弟,如何?”
诶?
突如其来的转折把他的脑子都干烧了。
“你看啊,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怎么都算过命的交情了!咱们拜个把子不过分吧......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了哈!”
赵缨撒开手,学着他的样子行礼道:
“不知兄台年齿几何?”
“二十岁整。”
竟与穿越前的自己同岁!
同样是二十岁,赵缨前世便只是一个清澈且愚蠢的男大学生。而这位却已经闯荡江湖好多年,甚至还在军中历练了不少日子......
这经历丰富得,让她多少有些羡慕。
此世的这个身体,多少岁来着,十六还是十七?她记不得了。
她便打蛇随棍上:“兄长。”
有求于人,叫一声哥不过分。毕竟上辈子在大学宿舍,求种子的时候她连爹都叫过。
无非是多个兄弟嘛,老子当年可是兄弟满天下,不差多这一个。
这波血赚。
“既如此,贤妹,愚兄有礼了!”
贤妹?艹,又忘了这是个女儿身!
纯洁的兄弟情处成了哥哥妹妹,赵缨总觉得自己像个绿茶。
晃晃脑袋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赵缨对于武学的求知欲逐渐压倒一切。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开始吧!我们先学啥?”
她已经开始幻想着,学成以后手刃仇人,而后纵横江湖快意恩仇......
谁还没有个江湖梦啊。
沈川则摆了摆手:“不急,我总得知晓你现在的水平如何。”
“怎么试?”
“打我一拳,全力。”
赵缨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老兄你认真的?你现在用不出内力来,而我好歹也有气感......”
“知道你有二阶的修为,可有力量是一码事,能用出来是另一码事。”
沈川认真地说道,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掩盖会错意的尴尬:
只是他见赵缨仔细地听着,脸色阵红阵白。但眼神中却总有点不服气地意思。
不由笑道:“你要不信,打我一拳试试,看看你的气感到底能发挥几分。”
赵缨憨笑着挠了挠头:“不好吧,你伤也没好利索......”
“这妨什么事?”沈川不以为然:“区区二段先天境而已,我就算没了真气,体魄却也比别人强一些。”
他不知自己的内力正是被眼前人所吸走,只当对方是个刚刚习武的菜鸟而已。
至于她的气感,沈川也只归结为天赋异禀。毕竟,在身体没有打磨到极致的时候先一步感受到“气”的存在,这样的天才在武林中也是存在过的。
他这副轻蔑的样子,倒激起了赵缨的好胜心,正巧也想试试蚕神强化后的力量有多强,不由提醒道:
“那你小心啦!”
“尽管来就......”
“咚——”
一声闷响。
沈川愕然地望向腹部,那里刚有一只粉拳捶过。
我话还没说完,你说打就打,不讲武德啊你......
别说,还挺疼。
嘶——这力量,你跟我说是刚到二阶?得亏刚才没把话说满。
大意之下还真被吓了一跳!
但也就这样了,十载寒暑才练成的六阶修为......尽管真气一点不剩了,但就凭这身体强度,岂是你说破防就破防的?
须知世间的武者,无不是经过多载寒暑的苦功,从后天、先天境走过来,这才有了气感,而后才能修出真气。他真气虽没,毕竟体魄还在,怎么说也不能是这个初涉武道的小菜鸟能碰瓷的......
沈川表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微微点头道:“就二阶的实力而言,这一拳的力道已经不错了。但依旧还差得远呢......”
“就知道这一拳你肯定接得下!”赵缨有些懊恼地眯着眼睛。
这一拳打出,她没有动用蚕神的力量,而是全凭着如今的肉体力量。
按照最近一段时间三日吃一头牛的速度进补着,她身体里蕴含的力量快速壮大。蚕神就像是第二套消化系统一般,不论进补多少,都能一点不浪费地反哺会她的体内,壮大她的经脉、血肉。
可再如何壮大,面对这样一个曾经练出真气的高手还是不够看。
“要不再来一拳试试?”沈川风轻云淡地提议道。
“好啊!”赵缨咬着银牙,摩拳擦掌。
这家伙看来还是没把她放在他眼里,这怎么能忍?
她轻咬舌尖,感受到胸口小蚕的鼓动,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这一拳,她用上了蚕神的力量!
“嘭——”
胸口仿若挨了一记重锤,空荡荡的经脉竟也在一刹那间紊乱了起来。沈川只觉得有那么一瞬,自己的脑子都是空白的。
这尼玛是不到三阶的实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躁动的真气,暗道一声:还好还顶得住。
“兄长,可还好吗?”
“当然!不痛不痒!”沈川暗暗擦掉冷汗,道:“但这一拳却是像样一点了。回去勤加练习,多站站桩,练练基本,定然大有进步。”
虽然狼狈了些,但高手的气质还好没掉。
“我似乎明白了。”赵缨若有所思,认真地道: “要不我再来一下试试?”
“还来?”沈川一惊。
“嗯,我似乎找到一点感觉了,刚才这一拳足足用了六成的力量。”
看着赵缨那严肃的神色,沈川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奶奶的六成的力量就差点破了防,你要多用点力气,说不准还真就出事了。
作为刚结拜的大哥,转眼间就在义妹面前颜面扫地......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可话都撂这了,不应下又不好。
只得硬着头皮:“来吧。”
赵缨抿着嘴唇,用力点头。
她暗暗体味着刚才那一拳的感觉,以心神控制蚕蛊,而后带动四肢百骸......
平静的外表下,她的心湖也颇为澎湃:
她似乎,找到主动催动蚕神力量的方法了!
这蚕神的威力从来不俗,在她没有一点基础的时候就能一脚踢死四段的吴参将。只是这种力量向来被动,今日以前,若非在危机之时可是从来用不出来的。
沈川只见面前的少女神色平静,身体肌肉渐渐绷紧,如同一只捕猎前的母豹子般。
身体不由自主地运转起了空空荡荡的真气,轻视之心再也不见。
到了此刻,他还真没把握接下即将到来的一拳。
可那只是二阶诶,还是靠机遇堆上去的二阶!竟让六阶高手的身躯都感受到了威胁!
完了完了,只怕要身败名裂......
幸在这时,一人从前堂闯入,沈川稍稍偏头,正是医馆的伙计何二哥。
“何二哥,卢神医回来了吗?”
“掌柜的出诊,还没回来。倒是有个人来前台,排下三枚大钱,又留下一封书信。”
何二笑着扬了扬手中物,看了看两人,促狭一笑:“没打扰到二位吧。”
“没有的事!”沈川不着痕迹地转移着话题。
赵缨的身心一下子,都关注在那封书信上了,一口气一卸,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多谢二哥!”她急急地接过书信,沈川此时才终于舒了口气。
他冷汗出得,连后心衣服都浸湿了。嗯......为个人形象计,这可万万不能让义妹知道。
“既是如此,贤妹还是快去处理此事吧。为兄便不打扰了。”
赵缨只是点了点头,而后急匆匆地回了房间,唰地撕开信封。
薄薄的一张纸,只简单地写着一句话:
“明晚酉正,请再到薛记一会。”
“又是薛记......”赵缨淡淡一笑。
看来最近的冲突愈加频繁,血蛟帮这是坐不住了。
偏偏这时秋月姐又跟着老卢采药去了,她一时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不过......
“其实也没什么可商量的。既有邀请,如何能不给面子?”她自言自语道。
而且,这一次,她可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门外不还有一位少侠吗?作为刚结拜的兄长,义妹有事,怎么说也该出个手吧。
就连用上了蚕神之力的一拳,打在他的身上竟然不痛不痒?
恐怖如斯。
那么高的武功,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她打定了主意,微微一笑便往前店走去。
“何二哥,我来抓一味药。”
赵缨笑着,冲趴在柜台上打盹的何二说道。
何二猛地惊醒,还未看清来人,先换上一副笑脸。
“怎还劳烦赵姑娘亲跑一趟?有需要您直接吩咐就是。”
赵缨笑道:“我这味药,可不是给我自己抓的,您备好后直接放在柜台就行,一会儿有人来取。”
何二笑着点头:“得嘞!不知赵姑娘要哪一味?”
“茯苓、枸杞子、五味子......”
赵缨一味味点道,何二越听却越是神色古怪:
“您这说的,可都是固精养参的方子,不知......”
“哦,我有个朋友要的。”赵缨随口说道。
内心却将血蛟帮骂了个遍,心说留暗号就留暗号,瞅瞅你选的方子!
非当个显眼包不可吗?
何二露出一副“我懂”一般的表情。
赵缨心说你懂个屁,老子都这个性别了,还能对这方面有需求是怎么的?
她连忙转移话题:
“我留在账上的钱还够吗?”
“足够足够,您呀安心将养,拿医馆当饭馆都没问题!”
这家伙说话就是好听,干活还麻利,不一会儿就准备好了三个大纸包。
问问题点到为止,这一点让赵缨很是满意。
柜台上有药,便说明她可以赴约。这也是她和血蛟帮之间约定好的暗号。
再次回到后院,她二话不说便扎起了马步。
她觉得沈川说得很对,既然准备学武了,那基础可是一定要打牢的。
想想沈川的真气护体,再想想巫山莫长老的一身横练。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
两个时辰之后,沈川午觉睡足,打着哈欠出了房门,却见赵缨正一板一眼地挥着刀。
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花了。
先前不还满脸的不服气,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怎么现在就这么勤奋?
敢情也是个傲娇是吧?
“沈兄,是你啊!”
大下午的太阳下,赵缨满身是汗,单薄的衣衫竟已湿透,倒更显得身段玲珑。
“正好有事找你相商。”
第二十五章 再上薛楼
沈川答应得出乎意料地痛快。
“你确定?不用再考虑考虑了?”
“你我既是经历过生死的结义兄妹,那边何必分个彼此?”
行!这小子能处,有事是真上啊!
隔天日落时分,赵缨二人准时来到薛记酒楼下面。
一路上,赵缨也将自己的恩怨与打算和盘托出,听得沈川也是皱眉不已。
“天底间竟有如此狠毒之父母,真是闻所未闻。”
战场上再惨烈的场面他都见过,可这等最亲之人背刺的事情,却更是让他不寒而栗。
“待我的事解决之后,你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赵缨道,权当是为抽光他全身内力做的补偿了。、
沈川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薛记酒楼越来越近,她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形。
血蛟帮二人组早已等候多时。
“帮主、潘军师,小女子有礼了。”
赵缨大大方方地见礼道。
老神医出诊未归,秋月姐也不在,她也无奈。无人帮她改装易容,靠她自己甚至连那大胡子都贴不利索。她左想右想,便索性真面目示人得了。
反正想要她死的,是崔知府和赵家人,不是血蛟帮。
那二人也回了个江湖礼节,却疑惑道:“姑娘是?”
沈川亮出参将的腰牌,回道:“吴大人另有要事,因此遣我二人前来议事。”
“事务繁忙”的理由一搬出来,那“吴参将”的人设反倒更丰满起来了。还是老油子想的周到,赵缨暗暗地朝着沈川竖了个大拇指。
“原来如此。”血蛟龙了然地点头,却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
他打量着眼前两人,却突然轻“咦”一声。
“这位姑娘,你看着可有点眼熟。”
能不眼熟吗,上回和你们谈事的“吴参将”就是我自己。赵缨暗暗觉得好笑。
但却不能让他们往这个方向去想。
她于是甜美地一笑:“帮主真是好眼力,小女子正是赵家四娘。”
她说着,还学着古代女人那样行了个万福礼。
赵缨这次从言谈到举止都刻意端着,一眼望去真就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和上次龙行虎步的“吴参将”相比,完全便是两个样子。
连她自己都惊叹万分,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表演天赋。
早知如此上辈子就去报考表演系了......
她想了想,觉得或许以后也不必再扮作吴参将的样子了。
一者言多必失,她越扮只怕破绽越多。
二者也没必要了。
像她今天换回本身,不仅也能借用吴参将的威势,而且有个高手护身,也不用担心镇不住人。
这不,血蛟帮的两个人对他们俩,不照样也是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忤逆?
“我听闻上次知府的别院里,姑娘最后不知所踪,却原来投入了参将大人麾下!”
潘军师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子就将前因后果都脑补完了,倒似一点也没有感到惊讶。
看看,连现成的理由都不用找,人家自己就给完善了!
但也没有特别重视,在他眼中主事的应当是她后面跟着的人。
他又看向身后跟着的沈川,只觉得此人气息深不可测,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难言的威势。
“阁下是?”
沈川抱着刀,淡淡道:“校尉沈川。”
如此高手,那两人更加恭敬,奉承道:“参将大人麾下真是人才济济。此番事情想必便有望了!”
“什么事情?”赵缨忍不住问道。
血蛟龙想开口,却被军师抢先一步道:“上楼再说,上楼再说!”
这是赵缨第二次上薛记了。
这一次,他们倒没有直上顶楼,而是寻了个靠江的清净包间里落座起来。
看起来,似乎这次有些隐秘的事情要谈。
鉴于“参将大人”不在,主座的长案后面便干脆空着。而后赵缨二人居左,血蛟帮的居右,分主客分别落座。
赵缨暗暗冷笑,几天不见,这帮家伙似乎开始懂礼数了?明明上次来还表现得粗野不堪。
无非看着吴参将京城大族出身,沐猴而冠罢了。
赵缨也懒得跟他们做些无意义地寒暄和客套,便直接挑明了来意:
“帮主在医馆留书,想必不是来找参将大人来拉家常的吧?”
血蛟龙和潘军师对视一眼,也都有些为难地道:
“如无要事,自然不敢打扰参将大人。”
赵缨眉梢一挑:“帮主何不直说?”
“赵姑娘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血蛟龙道:“前日,我帮中来了一个人。他自称是知府麾下,来邀某家到府一叙。”
赵缨皱了皱眉头,也暗暗猜测着知府邀请他们所为何事。
潘军师递了封信笺到二人面前,道:
“信上说,再过几日是知府的寿辰,特邀我们前去赴宴。另外来人还隐晦地提到,知府大人有意为赵家和血蛟帮当个和事佬......”
赵缨这才恍然。
说到底,无非就是为了最近血蛟帮和镖局两家越发激烈的冲突罢了。这等江湖冲突原本不至于让官面出手的,但瞧着最近闹得越来越激烈,事态隐隐有扩大的趋势,只怕知府大人不出马都不行了。
只是不知知府是什么想法,有意调和还是会相助一方?
她便翻看着信笺,顺着问道:“你们去了?”
“参将大人不在,我们哪敢去?”潘军师苦笑一声,知府和赵氏镖局的亲密关系几乎整个渝州城都知道。
“况且,那日定下的时间是在五日之后,就算扣除这两天也是三天之后的事。这不,特意找参将大人相商来了......”
“五日,为何却定了个五日的期限?”赵缨奇道,但稍一细想也想到了答案:
“我知晓了,那知府大人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你们两家。这五日定是给你们表现的机会,看你们的态度再决定是调和两家,还是帮镖局、拉偏架!”
说白了,坐山观虎斗呗,到最后谁对自己有利便帮谁。
这帮做官的,心都黑!
“这......”血蛟帮两人对视一眼,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看向赵缨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从进来房间开始,那沈川就一直一言不发,活脱脱一个人狠话不多的形象。反倒是本身被当做花瓶的赵缨,却在一直掌握着节奏。
看上去,两人中竟是赵缨为主!
她言行之间颇有威仪,他们甚至能看到“吴参将”的几分影子。
哪里还是传闻中那个大门不出的千金小姐?
那两人心中纷纷思虑:一直只听说赵家出了三只猛虎,今日一见,这第四个也是一只雏凤啊!
幸亏这只雏凤还未长成,就被他们自家折去了羽翼、赶出了家门。要不然等日后羽翼丰满,他们血蛟帮日子更不好过。
看来还是参将大人的眼光更好一点。
血蛟龙恭敬道:“敢问姑娘,我等又该怎样应对呢?”
他还是不太敢去,毕竟知府与镖局更亲近一些,到时候不明不白地被砍了,多冤枉。
可不去?他更不敢了......
赵缨看出了他内心的纠结,提醒道:“你忘了当初是为了啥才开始对付赵家的了?”
此话一出,那血蛟龙两眼一下子就红了。
同处物流行业,同行最是仇人,更何况还是想要把自己吃干抹净了的同行!
他当帮主的退一步,底下的兄弟们吃什么,喝什么?
“姑娘请吩咐,我血蛟帮上下都唯参将大人马首是瞻!”
就连沈川都诧异地侧目,很是想不通赵缨有啥魔力将这么一大帮派,给忽悠成这样?
“好啊!那既然知府大人邀请,咱该去就去呗!”
“去?”潘军师疑惑道,他显然没有赵缨的头脑,也没有帮主的胆量。
“去!当然要去!”赵缨斩钉截铁道:“不仅要去,参将大人和我们也会同去!”
“只是去归去,接下来这几天还得麻烦通知兄弟们,安分一点。”
血蛟龙只当是赵缨另有计划,虚心地问道:“怎么个安分法?”
“就是别惹事,怂着。哪怕镖局的来挑衅也别出头。”赵缨淡淡道:
“我知道咱帮里的弟兄都是血性的汉子,但就忍三天。三天过后,咱们在知府府上干票大的!”
血蛟龙只觉得热血上涌,一把端起酒碗,一仰头喝了个干净。就连一向胆怯的潘军师,眼神中也是跃跃欲试。
这让一直默默看着的沈川目瞪口呆,和赵缨对视一眼,做了个“你怎么做到的”的口型。
赵缨笑着不答。
如火的气氛之下,又是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血蛟龙更是得寸进尺道:
“我近日新得一房小妾,颇有内媚,不知参将大人是否有意......”
房门大开,赵缨好奇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亭亭玉立,怀抱玉壶、莲步款款。
只是向上望去,那张恶心的脸却熟悉地不能再熟了。
不是翠儿这个贱婢又会是谁?
第二十六章 煞气
赵缨美眸一凝,绛唇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笑。
而后戏谑地说道:“如此甚好,参将大人定会笑纳。”
此时房门刚好全开,翠儿垂着首,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
她故作羞涩地抬头,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赵缨身上,剪水般的双瞳瞬间瞪得老大。
“你......你怎会?”
“咣啷”一声,玉瓶乍破,琼浆满地。
那贱婢却不往外跑,反而三步两步钻入血蛟龙的怀中。
“帮主救我~”
那楚楚可怜的眼神,柔弱无骨的身段,当真是我见犹怜。
茶香四溢......
赵缨腻歪得隔夜饭都要吐了出来,也暗暗冷笑,找靠山也不找个好点的。
就这么个货顶个屁用!
果然,大帮主一把就将翠儿推开。见那贱婢还往身上扑去,一时怒从心起,“啪”地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
“你这贱婢,如何敢让贵客看我笑话!”
他只知崔家别庄里的冥婚一事,对于赵缨和翠儿的恩怨,却是一概不晓。
偏偏翠儿也无处申辩,又或是申辩了也无人可为她出头。
便也只能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呆呆怔怔,嘴角的血迹也顾不得擦,唯有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赵缨。
都怪你,怎么哪里都有你?
我为奴时,你是我的主人;我欲和情郎私奔,又是你来阻拦。
如今我混入血蛟帮,终于有个机会能伺候参将大人。如此一步登天的大好机会,怎地又遇见了你?
你又想阻我不成?
她暗暗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全身紧绷如狩猎前的毒蛇。
这等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沈川,他暗暗地提醒赵缨。而后者却连连冷笑,眼神都没往那边转一眼。
“帮主,这是何意?不是要带给参将大人的吗?”
血蛟龙擦着额头的冷汗,歉然道:“调教不周,让姑娘见笑了。若有冲撞之处,我们换一个美人如何?”
“换什么换,就她了。”赵缨随意地一扬手,道。
血蛟帮二人大喜,都知道送礼这事有一就有二,这样一来参将这条路子就算是搭上了。
咱以后在官面上也有人了!
目的达成,当下也不多留,纷纷离座拱手:
“如此,我二人先行告退,三日后在崔家静候大驾!”
“二位慢走。”
目送着血蛟帮的人远去,房间中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翠儿忽然疯了一般扑上来,袖中匕首如毒蛇吐信一般探出,直取赵缨心窝。
可赵姑娘是什么水平?自从被小蚕强化过之后,她的力量、速度、反应都不输给三阶的武者。尽管在技巧和经验上有所欠缺,可对付一个小小丫鬟却也手到擒来。
匕首刺来,她只轻轻一拂。手臂交错间,那把匕首反而是顶在了翠儿的颈前。
“我有个疑问哈,至今为止都是你对不起我吧,怎么看你的眼神,倒像我才是你的仇人一般?”
刀刃加身,翠儿终究是有了惧意,可嘴上仍道:“不杀你,难道等你杀我吗?”
赵缨微微用力,那把匕首离着脖颈又近了几分。
“莫以为我不会!”
感受到颈间的凉意,翠儿终于不敢说话了。
赵缨求助般看向沈川:“喂,这家伙怎么处置?”
沈川事不关己:“你自己的仇人,自己决定。我不过是来帮你撑场子的。”
他说得倒没错,没这么一个高手同来,赵缨还真没底气。
她心念百转,终于有了计较。
她用力一推,放开了翠儿,而后冷冷地问道:“你想爬上参将大人的床?”
“能往上爬,谁不想?”翠儿被甩在地上,咬牙说道:“男人还不都是那样?若我伺候好了,说不得就是将军夫人,那时自然便一步登天。”
赵缨不知该说她无耻,还是说天真的好。
她虽上辈子做过男人,此时却也无意给男人正名。
只是顺着她道:“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一个靠近大人的机会又如何?”
翠儿复杂地看着她:“你说的是真的?若我有一日上位,可就要对付你了?”
“随你的便!”赵缨看似毫不在意:“大人对我有救命的恩情,我自当报答。你的性命,靠的是参将大人的面子!”
沈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说那死鬼将军有个屁的面子。猜想到赵缨定然另有安排,一时也只是安静地看着。
“好,什么时候?”翠儿眼神渐渐变冷,心中已经在盘算着上位之后怎么除掉前主子了。
“急什么,就这么想男人?”赵缨讥讽道:“三日之后的宴席,你与我们同去。那日之后,我定会奉行承诺。”
“那就一言为定。”翠儿的眼中的嘲弄压抑不住。
哼,终究只是个天真的富家小姐,今日心软,明日可别怪我无情了......
她刚想到此处,忽觉后颈一麻,而后便两眼一翻,软软地靡顿在地。
赵缨收起手刀,顿觉神清气爽。
“你留着她,是有自己的计划?”沈川好奇地问道。
“秘密。”赵缨爽朗地笑道。
此时房中已无外人,她再也不用装什么大家闺秀,终于是豪气干云地抓起根羊排骨,大口大口地撕咬着。
那吃相,看得沈川连连抽搐。
“你可......真不把兄弟当外人。”
赵姑娘正忙着对付烧鹅呢,没空搭理他。
开玩笑,身体里还有个要命的蛊虫呢,在喂饱了它之前,啥事也得靠后稍稍。
三天后在崔家还得吃一次席是吧?
想想就期待。
沈川百无聊赖地凑到翠儿跟前,好奇地观察起来。
“你就是被这个家伙背刺了一刀是吧?”
“可不是,枉我当时那么信任她。”
赵缨啃着蹄髈,口齿不清:
“但是也不赖我,这家伙从小和我一起长大,说是情同姐妹也不为过。印象里,一直都是挺老实挺温顺的一个孩子,不知怎么就成这样了。”
沈川伸出手去,搭在翠儿的腕间。
“恐怕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赵缨抓起一条鲈鱼,在嘴边一过,再扔回盘子里的便只剩下完整的鱼骨架了。
“怎么,有新的发现?”
“嗯,恐怕是血煞之气入体,心智没有守住。”
一整壶“醉仙酿”入腹,赵缨终于对他的话有了些兴致。
“你是说,她对我的恨意,完全是因为这什么血煞?”她分析道:“如此说来,真正要杀了我的,岂不是给她注入血煞的那个人?”
沈川点头说道:“她的经脉之中,我仍能感受到狂暴的煞气。想必她之前对你应该只有一点不满,最多加一些为奴的不甘,可在煞气的影响下,便被放大成了执念。”
赵缨也醒悟:“然后在这种执念的影响下,她毫不犹豫地背主、背刺情郎,还打算利用身体往上爬。是这样吗?”
她看向依然昏迷的小丫鬟,视线却仿若透过她,看到了施加煞气的那个人。
用肚子想都知道是谁干的。有那个动机想要害自己的,还能有谁?
“赵天伦......呵呵,先前捅你一刀,看来还是不够啊......”
赵缨嚼着肉丸,就像吞着赵镖头的肉一般。
第二十七章 开宴之前
思维发散开来,赵镖头是不是也被煞气夺了心智?
赵缨还记得小的时候,她的父亲虽然不苟言笑,对他们四兄妹却也处处关爱。
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大概就是从大哥战死疆场开始的吧。
大哥二哥死在了睢阳战场,三哥走镖去了汉中,却再无音讯。
也许是看着三个儿子或战死或失踪,振兴家族的希望日渐破灭,也因此渐渐生了执念吧。
而后便刚好碰到了什么煞气之源,心神被夺之下煞气入体,就成了如今这等六亲不认的样子。
赵缨甩甩脑子,心知想得再多也都是推测。
瞅了瞅地上躺着的丫鬟,对沈川道:“咱俩一块把她给抬回去。”
“抬她回去干嘛?你有用处?”
“当然!对于这家伙,我可有一百零八种用法。”
红唇一勾,赵缨坏笑着说道。
三日时光匆匆而过。
这日傍晚,一辆朴素的马车不急不慢地驶过长街。
沈川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耐不住:
“大小姐,知道你努力,可也不必勤奋到如此地步吧!”
马车晃晃悠悠,赵缨半蹲在车厢中,马步却扎得极稳。
若不是有极强的腰腿力量支撑,要做到这一步可是极难的。
“你说得对,我的基本功确实有欠缺,空有力量却使不出来。”
沈川强行扭脸转向另一方向,不想和她说话。
他有些后悔说出基础不牢之类的话了。
实际上赵缨的身体基础并不差,毕竟有蚕神源源不断地反哺。
她缺的,是力量的运用、技巧和经验。
而这些,除了多练多打,没有别的方法。
“咦?你是不是没有练过内功?”
赵缨很自然地回道:“没有。”
“那就难怪了,我教你一套最基础的口诀吧。用于呼吸吐纳,对于你体内力量的运用也有些帮助。”
赵缨一秒收功,闪烁着大眼睛满是期待。
沈川不由失笑,缓缓吟道:
“行之所依者,气也;气之所依者,行也。行气因依而成身体,魂魄跧而往来,降注为神,而生五脏焉......”
他说的,乃是练气篇的总纲,天底下凡练气的武者都避不开的法门。
此等玄门正宗的内功导引之法,甫一入耳,赵缨只觉如听天书,幸而有沈川逐字逐句地讲解,这才勉强能够理解。
此行并不遥远,因此马车行得虽慢,但不多时还是到了地方。
“全顾着讲武了,竟忘了商量正事!” 沈川拍着脑门,连连懊恼。今天宴席上该如何行事,还未与赵缨商量呢。
“商量啥商量,今天该干什么,不是早就想好了么?”
赵缨飒爽地捋着发稍,看上去竟毫不在意。
赴仇人摆的宴席却面色从容,就这份胆色也让沈川很是欣赏。
他却并不知道,在赵缨的前世,这种行为有一个专门的字来形容。
莽!
“也该把这家伙弄醒了吧。”赵缨朝着车厢角落努了努嘴,那里昏睡着一人,不是翠儿这个恶毒的丫鬟又能是谁?
沈川笑道:“今天帮你出头,一切以你马首是瞻。”
说着两手如闪电般探出,连拍带点,一下子解开了翠儿身上封住的几处大穴。
翠儿悠悠醒转,望着眼前的两人,眼神中都已经满是麻木了。
想说话,却“嗬嗬”连声,迟迟张不开口。
“你身上除了哑穴,我都给你解开了。待会儿配合我们行动,你想要的东西,一点儿也少不了。”
沈川轻声细语地安慰道,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有多亲密。
翠儿倒也老实地点着头。
反正她身上还绑着绳子,又有赶车的何二哥看着,也不怕这贱婢跑走。
赵缨顶着白色的幕离,轻纱遮面,一跳下车厢,便亮出代表了参将大人的白银腰牌来。
“渝州府参将麾下校尉白山,特来赴宴。”
正在下车的沈川本人差点一个趔趄。
哪跟哪呀,就搬出我的名号?你自己没名字吗?
他只好亮出自己的真名:“校尉沈川。”
这一嗓子喊的崔府家丁管事们也都一愣,望着两人,半天才踟蹰道:“二位看着脸生,再者恕小人冒昧,实在没有听说渝州有这么一位校尉......”
赵缨还没搭话,倒是沈川先哈哈笑了起来:
“管家哪里话,在下是随参将大人同来渝州的,管家没见过很正常。毕竟就连参将大人都还没正式上任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笼着袖子。
那管家只觉得袖子里一沉,随即眉花眼笑:“原来是参将大人的亲随,快快里面有请,我家大人可等了多时了。”
银子到手,连查验拜帖的流程都省了。
沈川装作一副惶恐的样子:“怎好让大人如此久等......”
那副自然的表情,若非是官场老油条是做不出来的。赵缨的眼睛都完成两枚月牙,偷偷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二人在仆役的带领下,在大厅落了座。这位置不算上座,但也不算靠后。
此时的主座上仍旧空无一人,看来管家说得什么“久等”,都是些客气话而已。
厅中零零散散也坐了一些人了,大部分都是渝州本地的官吏、富绅,也有一些当地的才子和江湖人士。
看这样子,不拘三教九流,但凡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邀请到。
赵镖头几乎是跟在他们后脚来的。
赵缨不由得裹紧了面纱,生怕被认了出来。虽然她今天是决定亮出真面目来,与他对峙,但显然那不应该是现在的事。
她倒意外地发现,赵镖头的座次似乎比她的还低。
想想也是,任你正道泰斗,可毕竟没有官身。算起来也就是城里的土大户一个。
可不就得在“参将麾下校尉”的座次之下!
瞅瞅他那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估计面子早就挂不住了,心里默默忍得也挺难受。
怪不得总想“光耀门楣”,甚至不惜将亲闺女都卖出去。
又不多时,血蛟帮的两人也进了厅内。
这两人的座次还要靠后。
她再向周围扫去,却见不止是血蛟帮,西城的黑虎帮,南城的乞儿帮都有人来,就连城外黄风寨的二寨主也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上。
当然,这些人的座次都不太高。
这几家凑在一起,基本就是渝州城大半个城的地下势力了。
崔知府想干什么,有点耐人寻味了。
赵缨冲着沈川悄悄耳语道:“今天这宴席似乎规模不小,似乎并非专门为血蛟帮和赵家说和的。”
“正常,两个江湖势力而已,还不值得堂堂知府亲自说和。”
沈川也点头道:“两方恰逢其会,又当着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才是双方说和的最好机会。他们和解与否,估计也就是知府一句话的事。”
赵缨不由侧目看去,稍稍惊叹于这家伙的见识。
“你这等江湖少侠,竟也懂得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哈!我爹是当朝的兵部侍郎。我游历江湖之前,这些东西早就耳濡目染地熟了。”沈川不经意地道。
这家伙敢情还是个二代?赵缨又忍不住侧目。
“那你说,知府会让他们和解吗?”
“本来肯定会,但你一来,却是难说了。”
这话倒说得对,今天他们来不就是来搞事的么!
若真让两家握手言和了,她的计划还怎么进行下去?
赵缨更加打定了决心,便暗暗思索着,盘算着该怎么搞事比较好。
第二十八章 蛇美人
随着宾客越来越多,知府大人却迟迟没有露面。
场中有相识的,早就打着招呼攀谈多时了。
赵缨邻座的两人就是,聊天聊得热火朝天:
“最近锦城来了一伙商人,贩来了一批上好的美酒,兄台可听说了?”
“如何没听过?蛭仙酒嘛,在锦城早就流行开了,据说那边的富户每天不饮一杯,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这两人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传闻这蛭仙酒与别酒不同,饮一口便让人飘飘欲仙,再多喝两口那可是真的能使人长生成仙的!唉,这可惜如此仙酿,渝州城中却饮不到。小弟晚去几步,那批佳酿却是都已售罄。唉......”
“贤弟为何装糊涂呢?你难道不知那批蛭仙酒正是被知府大人买走了吗?本次赴宴,莫不是怀着品尝佳酿的心思来的?”
“哈哈,果然瞒不过兄台,真乃酒国知己也......”
两个酒鬼之间的闲谈而已,赵缨听着摇了摇头。
听他们瞎扯淡,还不如看血蛟龙和赵镖头两人大眼瞪小眼好玩。
说实话那俩家伙隔着不算近,但自从落座之后就一直互不相让地对视着,四只眼睛都没带动的。
估摸着知府大人再晚来一点的话,这俩人也就先一步干起来了。
此时的知府大人,终于姗姗来迟,在一片祝贺声中坐于最上首的诸位。
“诸位远道而来,本官甚是惶恐。且坐、且坐。”
此时来宾已经坐满了堂中,唯有上首的一个位置还空着。
那是参将大人的位子。
说起来,论品级,参将大人是最高的。但由于大赵重文轻武的缘故,这位三品的参将大人反而在几个四品、五品的文官后面。
崔知府的眼神也瞥过那个空位上,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
而后便视而不见一般举杯:“今日诸位光临寒舍,可着实令本官蓬荜生辉。且满饮这一杯!”
众客纷纷起身,齐齐回敬道:“为知府大人贺!”
赵缨两人也混在其中,虚情假意地张着嘴,却都不出声。
“虽说渝州府是大郡,知府也有四品,可过个寿宴如此排场,也实在是过了些。”
赵缨低声感叹道,却不见沈川帮腔。扭头看去,却见这家伙直直地盯着上首的一个美妇,眼睛都不带眨的。
赵缨失笑着,用手肘捅了捅他:“原来你喜欢这种?无妨,稍后我帮你问问是谁家娘子。咱们少侠这么一表人才,一定分分钟拿下!”
沈川好似如梦初醒,回以一个复杂的眼神。那眼神中,带有疑惑、尴尬、无奈等多种情绪。
“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那女人不简单......”
“我懂,我懂......男人嘛,口是心非的时候多了去了,理解。”
赵缨调侃着。
那个漂亮的女人她是认识的,或者说是前身的这个赵四娘认识。
妙乐坊的头牌花魁,柳红蔻。
这位花魁来到渝州的时间并不算长,满打满算不足半年。
彼时她一曲水蛇舞名动川江,直接便成了妙乐坊的头牌花魁,也从此多了个“蛇美人”的美名。那时赵四娘有幸,远远观过一面,对她的印象极为深刻。
要说这女人不简单,那也确实。毕竟区区一个青楼女子,高坐在如此宴席这般上首的位置,偏偏还没有人不服气。
要么这位背后来头惊人,要么,就是自身有十足的实力了。
“我是说真的!”
见赵缨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沈川无奈地解释道:“那女人气脉悠长,身体看似娇弱,但却暗蕴力量。绝对是个高手!而且......”
他继续说道,语气却似乎有些不确定。
“这女人身上总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可我总想不起在哪接触过,”
他想了片刻,突然“啊”了一声:“想到了,是翠儿身上的凶煞气息。”
煞气?
“可是那女人面色平和,并无半点凶戾的感觉。”
“煞气并非只有这一种,催动内心的欲念和执念,乃至于不择手段,这也是煞气的一种。”沈川解释道。
翠儿身上的便是这种煞气,以致于性情大变歇斯底里。
“这女人身上也有,只是似乎用什么方法压下去了。”
这样的话,这个女人与翠儿,以及赵镖头崔知府等人,说不得就有些关系了......
赵缨眉头皱起,不由再打量向那个女人。
那女人一身艳红色的长裙,外面只套了一层薄纱,酥胸半露,肩膀和两条欺霜赛雪的藕臂也在轻纱下面若隐若现。
此时崔知府寒暄已过,众客都已饮了三轮。气氛到了这里,自然就有人提出要那“蛇美人”献舞一曲。
红蔻姑娘佯作嗔怒地横了那人一眼。她轻掩朱唇,风情万种。眼波流转,顾盼间满堂宾客未有不侧目的。
“真是个妖精。”连赵缨也忍不住嘀咕道。
但要说谁的目光没被她吸引,在场众客中还真有那样的人物。
“啪!”
清脆的摔碗声自下首响起,在如此氛围中显得如此不和谐。
崔知府循声望去,却见赵家镖局的镖头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却是赤红如血,死死地盯着厅堂另一端的薛帮主。那模样,便似被什么东西上了身、失去了理智一般。
他当即不满地冷哼一声:“赵镖头,可是对本官有何意见?”
崔知府本就是武将转的文官,自身也有四段的武功修为。这一声更是用上了内力。
这一声喊之后,却见赵镖头眼中血红散去,似乎是恢复了清明。
他似是突然意识到失礼,背后冷汗直冒,慌忙起身离席,拜倒在地,连声道:“不敢,不敢!”
血蛟帮的薛帮主本就与他不对付,此时哪能放过如此落井下石的机会,不由讥讽道:
“难道这世上还有赵镖头不敢的事情吗?只怕是仗着武功,连知府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吧。”
赵镖头勃然大怒:“姓薛的你不要乱说话,当心我杀了你血蛟帮满门!”
他说话间眼中的血红色又涌了上来,看上去颇为可怖。
这模样,让赵缨不由想到了翠儿身上的煞气。可如今来看,赵镖头身上的只怕更多。
“赵天伦!”
崔知府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场中一时静得跟太平间似的。
却是此前处在目光中心的红蔻姑娘款款起身,咯咯笑着,柔声道:
“何必如此大动肝火?何不坐下来好好谈谈?”
似是知道这女人不简单,赵镖头喉头滚动着,脑门上青筋鼓了又鼓。但最终却也只好狠狠地瞪着薛帮主一眼,老实地回了坐席上。
柳红蔻却不回座,反而朝着众客笑嘻嘻地道:
“各位,须知这世上冤家宜解不宜结,小女子愿献舞一曲,为二位化解恩怨。”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又顿时热烈了起来。
“自从上次姑娘一舞动川江,此后再看别人的舞,就都入不得眼了!”
“姑娘之舞早有耳闻,只可惜一直无缘。”
“能观一舞,就是死了也无憾了!”
众客议论纷纷,更有痴汉的,甚至哈喇子都留了满桌了,惹得旁边的人嫌弃地远离。
柳红蔻却道:“我这舞,却与别处不同,非有一物相佐不可。”
就连崔知府也忍不住道:“何物?”
“何物?崔大人明知故问嘛。”红蔻姑娘娇笑道:“从奴家这儿买了那么多酒,难道都要藏起来,自己品啜吗?”
崔知府恍然大悟:“原来是蛭仙酒!”
第二十九章 蛭仙酒
“原来是蛭仙酒!”
此言一出,又是引得众客议论纷纷。
“原来蛭仙酒是从红蔻姑娘这里买的?”
“将蛭仙酒从锦城贩到渝州的,莫非也是红蔻姑娘?”
众客议论间,崔知府早安排了人,将那传闻中能使人身轻体健、羽化成仙的美酒抬了上来。一坛接着一坛,直到摆成个小山一般。
有不知情的问道:“这酒有何妙处?”
话一出口,便立马有懂行的代为解释:
“兄台仔细品品:蛭仙至仙,何谓至仙,自然是直通仙途了!”
柳红蔻闻言也咯咯直笑:
“谬赞了,小女子这酒,至仙可算不上,但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效倒还是有的。且不论酿酒所需的数十味药材,单是用的水也只能是春日降雪的融水。”
在此南国,春日降雪何其罕见,此酒之珍贵可见一斑。
赵缨的面前也被倒了一杯,她从中却感受到了“蛊”的气息,与自己心头那玩意类似。
秀丽的眉头微微皱起,本就不好酒的她,这下便更加兴致缺缺了。
那蛇美人亲自取过一坛,拍开泥封,而后便一一为众客亲自斟酒来。
斟到二人面前时,沈川低声道了声谢,捧过酒杯,轻嗅了一下。他的眉头忽然蹙起,不由奇道:“血腥味?”
美人尚未走远,闻言妩媚地回眸,浅浅一笑道:“这位公子一定是弄错了,酒里面怎会有人血的味道呢?”
便是赵缨,一时间也直以为这家伙是想吸引美人注意,颇为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沈川只是歉意道:“或许是在下弄错了。”
待人走远,他却悄悄凑到赵缨耳边:“此酒喝不得!”
赵缨吃了一惊:“里面还真有人血?”
沈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而后却又点了点头。
“是否是人血,在下尚不确定,但酒里面一定掺了些引动煞气的东西。”
沈川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对于血气、煞气这些东西的敏锐程度,可不是场中这些富贵闲人能比的。
他说喝不得,赵缨便深信不疑。
他们这边尚在嘀咕,场中却也有好酒的,已经嚷嚷开了:
“还请崔大人赐酒!”
“能饮如此佳酿一口,此生无憾!”
崔大人只是笑着挥了挥手,大价钱买来的佳酿说分就分,竟无半点吝惜的样子。
“这崔大人倒是大方。”赵缨也忍不住道。
蛇美人一坛酒倒完,却将剩下的酒坛交由小厮,自己却款款扭动到场中,盈盈行了个万福礼:
“今日蒙知府大人看中,特邀入府。小女子便即兴起舞一曲,以助酒兴!”
柳红蔻的水蛇舞早已名动川江,却是等闲难得一见。今日一宴,倒是既全了酒兴,又饱了眼福,众客无不喝彩。
这边换了几个小厮挨个倒着酒,那一边早有准备好的乐师撩动琴弦。
悠扬的曲声中,红蔻姑娘也随之摆动着肢体。她的纤腰盈盈一握,却紧致有力,扭动起来真如水蛇一般。
“果然是个内家高手,非如此绝对做不出如此动作!”
沈川煞风景地点评道。
此时的殿中觥筹交错,红蔻姑娘柳腰款款,将气氛一下子就推到了顶点。
随着曲声急促,蛇美人也越扭越快,身体随着脚步飞旋着......
众客的心跳呼吸也随着音乐舞姿急促了起来。有定力不足的,竟双眼赤红地起身离席,张着干渴的嘴巴,手脚乱舞。
“兄台,只是一段歌舞而已,莫要失态!”有熟人提醒道。
“哈哈。你懂什么,我要成仙,我要羽化飞升了!”
那人言语也开始狂乱了起来,惊得熟人目瞪口呆。
这等放浪形骸的宾客不止一人,席上一时便有些混乱。
崔知府终于解释道:
“不要多忧,这位兄台没有事。这是天女伏魔舞,可颇含佛家妙谛。”
他的话倒是给在场宾客定了定心:
“须知你我每人心中都藏有邪魔,平日里深藏,专待人虚弱之时入侵,比毒蛇都难防!红蔻姑娘,便可帮尔等将邪魔唤出,而后一一降服。对尔等而言,正是大大的好事!”
原来狂乱之人只是邪魔上身,那就没关系了,待红蔻姑娘降服了便是。那宾客深信不疑,忧心悄悄放下。
赵缨却半点都不相信,眼见得失态的人越来越多,她自己却并无半点异样。
她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细节:“是这酒的缘故!”
场中失态的人,多多少少都喝过那种奇怪的酒。
沈川见多识广,此时也嗤笑连连:“天女伏魔舞,降服的到底是邪魔,还是外来的煞气呢?”
“又是煞气?这酒吗?”赵缨一惊。
沈川缓缓点头,表情变得凝重。
场中这些人的丑态,竟都是煞气激发的结果?
她低头望向面前的酒杯,里面淡红色的酒水晶莹如琥珀。
心口处轻颤着以作提醒,她忽有所感,再低头看去,目光穿过酒水,竟似看到其中有无数的小虫欢快地游动着......
再看时,酒水又恢复了澄澈,就似方才所见只是她眼睛花了而已。
但小蚕好端端地不会提醒于她,她心思微动,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
却原来,这酒也是一种蛊!
有人手舞足蹈,洋相尽出。好心的伴当拉他袖子时,那人却猛地推开。
“别碰老子!”
那家伙赵缨有点印象,宴席之前就是一副和气生财的商贾模样,此时却目光血红,神情凶戾。变化大得连同席的妻儿都不认识了。
望着满座的群魔乱舞,赵缨彻底被惊住了。
崔大人啊崔大人,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她并未饮酒,因此心神倒是并未受到影响,此时看到众客的丑态,只觉恶心作呕。
而此时的“蛇美人”,舞步却丝毫不乱。不时有失态的宾客扭动着朝她凑近,她却咯咯嗤笑着,一一扭动开来。
她从堂中上首位置一直舞动着、旋转着,一直往门口移动着。
她忽而舒展两只藕臂,轻盈地摄起两枚酒杯,而后笑意盈盈地捧到赵镖头与薛帮主的面前。
“二位,满饮此酒,就此化干戈为玉帛可好?”
佳人相请,又是看在崔知府的面上,赵镖头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一饮而尽。薛帮主则望着上首处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踌躇一阵儿,才终于无奈地饮下。
“妙极,妙极!”崔知府满意地拊掌,笑道:“既已满饮,那从前之事只得揭过,今后不得再提!若有哪个不开眼的,可休怪本官没有提醒!”
赵镖头虽觉吃亏,但此等情势下,也只得拱手称是。
薛帮主却仍旧有些不忿。
此时,他只觉方才饮下的酒就如一团火焰,那炽热的感觉顺着口、咽、胃、肠,焰腾腾地一路往上,一直顶到了泥丸宫。
他的两只眼睛顿时赤红一片。
“大人美意小人心领,只是川江上的生意乃本帮立身之本,是万万不可拱手于人的。这一点若不说清,小人万万不可言和。”
崔知府眉梢一挑,角落里坐着的赵缨两人也抬起眼眉定定地望着。
赵镖头顿时怒不可遏:“若非看在崔大人的面子上,吾早就将你撕成两半!”
说着便虎吼一声,身体如箭般窜了出去,钵盂大的拳头上已是凝结上了真气,上面的力道可想而知!
变起突然,沈川几乎就要起身出手,却忽觉有人揪住了自己衣角。一回头,却见赵缨缓缓摇头:
“还用不着我们出手。”
这时候,赵镖头的身形在瞬息之间已到了薛帮主的眼前,后者猝不及防,躲闪已来不及。
“嘭!”
烟尘四起,薛帮主却诧异地发现,自己身上竟没受到任何伤害。
却是红蔻姑娘水袖一扬,将那开碑裂石的一拳生生带偏了方向。
赵镖头望着稀烂的地板,一丝清明又战胜了煞气,当即冷汗淋漓,噗地一声跪倒:
“小人失态,还请崔大人治罪。”
崔知府却是看也不看,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薛帮主的位置:
“你方才说,川江上的水路生意不容割让,是吗?”
他一双小眼精光烁烁:“那么,又是谁告诉你,我们要打川江水路的主意的?”
第三十章 复仇
凶煞之气的作用下,薛帮主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是新任的渝州府参将,吴青雷吴大人!”
“咔嚓——”
崔知府一用力,竟硬生生地将太师椅的扶手掰碎。
他强忍着怒气,指着那处空位道:“那武夫为何不来?”
有管家答道:“回大人,吴家人说最近一直都找不到人。”
“找不到?”崔知府都气笑了。
“是的,小人早就给吴将军准备好了府邸,仆役也是齐备。可那些仆役已经等了半个多月,还是没等到吴大人上任。去军营里找时,也并无参将大人的身影。”
崔知府这才想起来,按照这位吴参将曾经捎过的口信,他半个月前就该来上任了。
只是一者这年头路途不顺,迟延一些实属平常。二者这段时间他忙于赵家的事,却也一直没注意到这点。
薛帮主大步上前:“若吴大人不在,沈校尉和赵姑娘也能证实此事。”
“沈校尉和赵姑娘又是谁?”崔知府皱眉道。
见薛帮主充满期待地望向自己的方向,赵缨二人也知躲不下去了,只好齐齐起身,抱拳行礼道:
“赵缨、校尉沈川,拜见知府大人。”
沈川也就罢了,赵缨此人可是熟人,此前自棺材中起死回生,可闹得灵堂一片混乱。
自那以后,他暗地里没少派人四处寻人,可渝州这等多山的地方,寻一个人何其艰难。
是以一直搁置了下来。
知府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了,反问道:“吴青雷呢?”
按说参将大人是正三品的武官,这位知府大人不过四品。可在大赵重文抑武的风气下,他直呼其名,却也没有人觉得不妥。
赵缨隐在面纱之下的俏脸上,勾起一抹冷笑:“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崔大人还没搭话,早有人先一步喝道:“如此盛宴上竟然如此藏头露尾,成何体统?何不现出你的真面目来!”
那人这么厉喝,在声音中便已用上了内力,顿时罡风鼓荡,将赵缨脸上的面纱都吹开一半。
那张清丽的面容也暴露出了大半,早有相熟的人认了出来。
“是她?”
“竟然是她?”
赵缨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一把将面纱扯掉,面向赵天伦的方向:
“赵镖头,你可好好看看,我究竟是谁?”
“四娘......”赵天伦一跤跌坐在地。
赵缨,便是前段时间传闻中死而复生的赵四娘,这让一众还清醒着的宾客吃足了瓜。
连崔知府都呼吸急促了起来:“大胆妖人,还在此装神弄鬼!”
“唉......我既没装神也没弄鬼,今天却
来是替人伸冤的。”
赵缨无辜地说道,一边说还一边往赵镖头所在的位置缓步走去:
“镖头若不信,要不你摸一摸看,看看我是人,还是鬼?”
赵天伦坐倒着,跌跌撞撞地再退两步。
“哈哈哈哈哈!真是报应!”
说话的却是血蛟帮薛帮主:“赵天伦呀赵天伦,枉你纵横川陕这么多年,到今天竟被自家亲女儿吓成这样!”
他不说话还好,如此一嘲讽竟反而激发了赵镖头的戾气。
赵镖头眼睛一下子赤红,面上畏缩之色不见,身体如陀螺般忽地转了一圈有余,手臂掠过一名宾客腰间,顺手将其配刀拔出。
“管你是人是鬼,老夫都是你父!”
他大喝一声,一刀兜头砍来,来势如山崩。纵是胸腹间刚刚愈合的伤口重新崩裂,他也不管不顾。
赵缨两眼凝视着这一刀,沉静如平湖。
沈川不动声色地挡在她的身前,脚步微弓,双手一后一前,环抱如圆。
“你又欠我一个人情。”他叹道。
待那排山倒海般的一刀劈至,他忽地侧身让开,后手却如闪电般抓住赵镖头持刀的手,而后回身半转,前手顺势猛推——
“轰!”
赵镖头庞大的身躯砸飞数丈,从末席一路飞到上首,直到崔知府的脚下。
沈川摇着头,不满地低声道:“没有内力真是不便,只能用这等借力打力的法子......”
从沈赵二人现身,到赵镖头暴起,再到沈川借力打力,这一切说起来长,实际却只发生在一瞬。直到这时,满堂宾客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无不一脸惊骇地望着这个清瘦的身影。
这其中,又以赵缨的目光最为惊喜。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硬接这一刀的准备。有了蚕神的强化,她自信虽然狼狈些,但是接下一刀还是有自信的。
但是沈川惊艳的一摔,却将整个事情都变得简单了。
这家伙怎么回事?不是说内力尽失了吗,还这么能打?
崔江阴沉着脸,却看也不看脚下,只是直直地盯着沈川:
“武当弟子?”
“武当第七十四代弟子沈川,拜见知府大人。”沈川顺势说道。
赵缨这才知道这家伙的师承,讶于他不仅是名门子弟,竟也是响当当的正派传人!
“既是正派弟子,还请上坐。只是不知本府可有何地不妥,惹得贵派登门指教?”
崔江沉声道。
这番话有软有硬,既抬了沈川一手,又暗暗拿他的师承说事。意思是,你代表的可是武当,要多管闲事的话可得想清楚。
沈川却是淡然地一笑,将自己摘了个干净:“知府大人说得什么话,今日在下不是主角,这位赵姑娘也不是主角。”
“那主角是何人呢?”
“哈!自然是吴青雷吴大人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就连陷入疯癫的宾客中也有不少恢复了清醒。
崔江道:“吴将军何在?”
沈川道:“城外遇刺,身受重伤,至今还骑不得马坐不得车,也便无法赴宴。我等此来正是为了伸冤,还请大人明查!”
“可有凶手?”崔江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赵缨点头,而后唤来一个老仆,只吩咐到马厩里喊人。
不一会儿,何二哥便带着捆住双手的翠儿出现在堂中。
“此人,便是行刺吴将军的凶手!只可惜被人点了哑穴,问不出来何人指使。”
赵缨说着,又抬眼瞥向知府桌边爬都爬不起来的赵镖头,道:
“此人,想必赵镖头看着应当眼熟。”
赵天伦瘫软在墙边,费力地支起半个身子,赤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场中,嗬嗬连声。
“这贱婢本是赵府丫鬟,唤作翠儿。仗着自身有几分姿色,便施展了美人计,爬到了参将大人的床上。”赵缨朗声嘲弄道:“却被抓了个当场!”
此言一出,场中又是哗然。
“赵府的丫鬟刺杀了参将大人,如此一来赵镖头岂不是脱不了干系了?”
柳红蔻咯咯笑着,打趣道,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崔知府横了那蛇美人一眼,后者只好掩嘴,眼中的笑意却是藏不住。
这两人的关系倒像是某种合作,蛇美人偏偏还有不小的话语权。
崔知府冷着脸,缓缓地起身,向着场中走去。
随着他的双脚踱步,场中也逐渐安静了下来。直到他停在翠儿的身前,场中已是安静地落针可闻。
他沉声向着翠儿问道:“他们所说的,可是真的?”
翠儿的眼神中满是惊恐,拨浪鼓一般摇着脑袋,却只是“啊啊”连声。
“知府大人,我们早已审过了,只是这贱婢提前中了赵家的独门封穴手段,哑穴封得如铁般牢固。我等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沈川抱拳解释道。
崔江尚且不信邪,抬手呼呼地拍在翠儿身上。唯恐力道小了冲不开穴道,他的每一下都拍得结结实实。
翠儿痛苦地拧紧眉头,惨叫着,却依旧说不出话来。
“果真如此?”崔江亦是束手无策。
要知他虽是文官,却是武将转文,自身也有相当于四阶的强横修为在,在这渝州地界里算得上一等的高手了。
他都冲不开,这封穴手法果然厉害。
唯有赵缨在心头冷笑:传自沈川师门的封穴手段,再加上蚕神的力量,双重加持下你能解开才是怪事。
崔知府面无表情地回首,望着赵天伦的方向:
“赵镖头还有什么话说?”
“多说无益了......”赵天伦的语气甚是虚弱:“小人相信知府大人会查明真相,还小人一个公道!”
崔知府竟真的陷入了沉思中,看这样子好似真有帮赵镖头开脱的意思。
局面微妙地僵住了。
好在赵缨还有后手。
她适时地朝着血蛟帮薛帮主使了个眼色,后者顿时会意,一路趋行到了知府面前,扑地下拜:
“知府大人明鉴,参将大人遇刺,或许与小人的一桩冤屈有关!”
又生枝节,知府大人心下越发地烦躁,但他心机深沉,面上倒是不显。
“说来听听。”
薛帮主也不起身,伏地便道:“大约一个月前,小人的一个义子死在了城外龙王庙里,凶手有两人,一个是镖局的镖师,另一个则正是此人!”
“彼时赵家势强,小人力弱,欲讨说法却无果。幸而机缘巧合之下,小人得以结识吴将军。”
“吴将军高义,听闻小人之冤屈,二话不说便要助我。再之后,小人便不知消息了,但想来定是为了帮我,因而和赵氏镖局发生了冲突,以致赵氏怀恨在心!”
这通赵缨提前教他的鬼话,他扯得十分流利,想来是提前背了好久。
说实话,那个义子他可全不放在心上,甚至还和杀子的凶手胡天胡地了好几天......只是此时却得表现出痛惜万分的表情,极其考验他的演技。
“赵镖头贼子野心,竟敢向朝廷命官动手,实在是胆大包天!”
末了,他还不忘补充一句:“还望大人为参将大人做主,也为小人讨一个公道!我川江儿郎定以知府大人马首是瞻!”
他的语速也快,如连珠炮版,吵得崔江完全无法静思。
“够了!”
崔知府终于忍受不住。
他疲惫地盯着翠儿,一字一句:“他说得可是真的?”
翠儿失魂落魄,眼神空洞。
她终于知道是被赵缨摆了一通,可如今受制于人,连张嘴说话都不能。
她如泥塑木雕般,不摇头也不点头。
看得崔江怒火更甚,终于是耐心到了极限。他一把按在翠儿头顶,劲力吞吐之下,那贱婢登时便没了气。
他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朝沈川二人道:“凶手已伏诛,带本官向吴将军问好。”
“知府大人明鉴!”二人同时笑着拱手。
至于赵镖头,更是逃脱不掉。
在那丫鬟殒命当场的时候,他就已经绝望了,此时看着崔知府一步一步地踏步过来,不知怎的竟有一种解脱感。
他当然是冤枉的。
莫说他与那吴参将从未打过交道,便是真的有些仇怨,也没那个胆子反抗朝廷命官。
可那又怎样呢?就好像知府大人不知道他如何冤枉似的。
他看向自己的亲生女儿,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怨毒,而只剩了恐惧。
或者说,他原本的怨恨也是来源于这种恐惧。
对于亲生女儿的恐惧,对于那个棺材中爬出来的复仇之魂的恐惧。
这份恐惧已经困扰了他好多天,如今终于要解脱了。
他竟勉力地扯出一份笑意。
“赵镖头与此案关系密切,待收押后再行处置。”
知府一句话判了他的缓刑,赵镖头稍感庆幸。
可下一秒,一双大脚便踏在了他的身上,稍一用力,便震碎了他的气海。
那是他武道修行的根基。
于是他刚刚升起来的侥幸之心,便又沉入到了谷底。
第三十一章 赵缨的安排
随着翠儿被当场击毙,赵天伦废掉武功下了大狱,这一桩参将遇刺案就这样被独断专行地定下了调子。
直到借知府之手完成复仇为止,她的计划执行得都很完美。
崔知府揉着疲惫的额角,强打起精神,不忘问道:
“不知吴将军如今在何处将养?”
赵缨做犹豫状,三缄其口。
崔知府何等人精,早明白了她的用意,沉声道:“本官向你保证,先前与你赵家的婚约作废。何况那赵天伦已经入狱,从此以后没人再找你的麻烦!”
赵缨这才大喜:“此处民女只能告诉知府大人一人。”
崔知府想了想,问从人要来了纸笔,道:“那就写下来吧。”
赵缨接过,抬手一挥而就。
她到这世已有月余,这手破字仍旧如狗爬一般。但好在,也将城外那处小院的位置写了明白。
那个院子早已付之一炬,他们去找也只能找到一具焦黑的尸体。
那是莫长老的,但要硬说是吴参将,也不是不行。
崔知府也不等墨迹干透,顺手便装入怀中。
而后团手行礼,朝着众人朗声致歉:
“诸位,今日本府寿宴,本是喜事,却不想被两个恶贼扰了兴致。本府在此致歉!”
慌得众客也连连回礼:
“大人说得什么话?”
“贼人授首,正当大快人心才是!”
“那赵氏历来行止不端,今日该有此报!”
一时间落井下石者不计其数。
崔知府却连连摆手:“本府今日兴尽,身子也乏了。诸位继续饮宴,本府先行告退也。”
众客纷纷起身,知府在一片礼送声中消失在厅中。
随着他的离席,赵缨二人也随即落座。
“他奶奶的,陪那狗知府扯了半天淡,肚子都饿扁了。”
赵缨毫不顾忌形象地提着跟羊棒骨,啃得咂咂有声。这让沈川频频侧目。
他虽已见怪不怪,却也忍不住叹息:
好好的一个美人儿,怎就偏偏长了一张嘴呢!
“这一步步地将赵镖头逼入绝境,都是你计算好的吗?”
“啥算计?别乱诬陷人啊!”
沈川也不搭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将羊棒骨啃完,才听她又道:
“你看啊,知府和赵家的合作,归根结底是外来官员和本地没落豪强之间的合作,对吧?”
沈川思索,觉得有理,于是点头。
“所以于知府而言呢,他急切地需要扶持一个本地的话事人,以制衡当地豪强,增强自身的话语权。
这一选择,原先是赵家。可当咱们挑起赵家和血蛟帮的争斗,血蛟帮这一新贵便入了崔知府的眼中。”
沈川看着少女侃侃而谈,神情越来越认真。
“尤其是最近一个月来,赵家几乎是节节失利,几乎便有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这无疑便让崔知府心中的天平越来越倾斜向血蛟帮。
反正都是要培植自己的势力,扶持谁不是一样?
一直到今日席间,咱们一下子推出翠儿。你看,参将大人遇刺诶,多么好的由头?
一边是及时上道地表明了忠心的新贵,另一边却是不堪一用的赵家,而且崔知府自己手头还正好有个‘罪证’。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赵缨说着,端起一壶好酒,咣当咣当便灌下了肚。
“他只需顺水推舟,赵家便被彻底放弃了。归根结底,我也没怎么参与其中,只是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推了一把罢了。”
“顺势而为,仅此而已。”
她说得简单,但沈川却明白这一切非得牢牢把握人心不可。
知府的心思,赵家的心思,血蛟帮的心思......哪一步出了纰漏都会导致全盘皆输。
此等缜密心思,真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能有的吗?
这是妖孽吧!
“我说,你就没想过会失败?”沈川忍不住道。
赵缨则回应得很洒脱:“失败便失败呗,反正本来就是在背后搞风搞雨,老子也没有什么损失,大不了重新再来就是。”
她看着知府离去的方向,霸气地举杯说道:“老子可以赢,可以输,但就是不能怂!-”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毒蛇,自从在棺材里爬出来之后便一直在吐着信子。
管你什么来历,什么背景,只要被她盯上,不咬下块肉来决不罢休。
她向来记仇!
席间,各路宾客依旧推杯换盏个不停,无聊得紧。
既然今日目标达到,知府也已离席,他们二人自然也不打算待下去了。
方欲动身,一个乐呵呵的身影忽地挡在了案前。
“赵姑娘神机妙算啊~只需略施小计就让那姓赵的,死无葬身之地!”
赵缨这个腻歪,恨不得将这个混蛋的嘴给缝上:
“薛帮主,你喝醉了吧!”
妈的,这种事也是能堂而皇之地讲出来的?
她跟沈川解释都得压低声音。
薛帮主似乎是真的醉了,一边抬着酒坛,道:
“我敬你。若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血蛟帮......随时欢迎你!”
赵缨是真的不擅长应付这等醉汉,可偏偏当着众客的面,又不好失了礼数。
她只得连连应付,腻歪地直想给他一巴掌。
号称“蛇美人”的柳红蔻,恰如其时地出现在身前。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薛帮主的眼神瞬间清明了起来。
“薛帮主,知府大人唤你呢。”她嫣然一笑,风情万种。
薛帮主呆了一刹那,又探寻般地望向赵缨。
“喊你去你就去呗,这可是血蛟帮一步登天的大好机会!”赵缨无奈道。
薛帮主这才屁颠屁颠地奔向后院。
赵缨舒了一口气般地咧着嘴,道:“感谢柳姑娘解围。”
“何必这么生分,你我姐妹相称便是。”柳红蔻掩嘴轻笑:“有这么一位水灵灵的妹妹,做姐姐的可是高兴坏了!”
“姐姐说笑了。”赵缨笑道。
对这位美女蛇,她却不敢掉以轻心。
“姐姐我呀,是真的想把你当妹妹。”柳红蔻莫名其妙地叹道:“因此呀,有句掏心窝子的话,姐姐我是不吐不快。”
赵缨也不觉得肉麻:“姐姐请讲。”
“见好就收吧,妹妹。凡事留有一线,莫要做绝。”
“什么?”赵缨一头雾水。
“言尽于此!”
柳红蔻却是嫣然一笑,而后便款款扭动着柳腰,竟也离了席间。
只留下赵缨二人呆呆地出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个姐姐到底何方神圣?”
“我一个外地人你问我?”
“......”
蛇美人最后留下的话语像是警告,也像是提醒。但不管哪种都昭示着这女人身份的不简单。
赵缨觉得,或许也有必要专门拜访她一下。
至少要先搞清楚她是敌是友,免得日后清算崔知府时多生变故。
第三十二章 抄家
许是缺乏娱乐活动的缘故,这个时代的人偏好长夜之饮。这场宴席是为知府祝寿而来,可知府离场已经好久了,这处院中却依旧宴饮不绝。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
“没意思,走吧。”
赵缨二人都渐渐没了兴致,寻了个机会便溜之大吉。
“那蛭仙酒有些问题,你没有多喝吧?”沈川关心道。
“知道有问题,现在才问......”赵缨翻了个白眼道:
“放心吧,我一滴都没喝!”
其实她体内有个小虫,便是真的喝下什么奇怪的东西也不会有问题,权当是给小虫提供养分了。
“你先跟着何二哥回去吧,我走着回去就好,正好也四处转转。”赵缨忽然说道。
她说完,似是怕沈川忧心,又笑着宽慰道:“我认识路的。”
沈川闻言也不说话,径直向马棚走去。
只是不等赵缨走出多远,又见他快步跟了上来:
“我跟何二哥说了,让他自己先回去就好。我呢,陪你一块儿走走。”
“你陪我?”赵缨笑了:“该不是看我姑娘家的走夜路,担心了吧!如此挂念我我吗?”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沈川有些不自然地反驳:“我只不过和你一样,有些心事罢了。”
赵缨异样地看了他一眼。
“向来豁达通透的沈少侠,也会有满怀心事的时候?什么心事,说来听听!”
“赵女侠却又是在忧心什么呢?莫不是仍顾念着父女之情?”
赵缨笑着摇了摇头。
赵镖头是那前身赵四娘的亲生父亲不假,可赵缨却只拿他当仇人,因此报起仇来从来都没有犹豫过。
父女之情?他不是我爹,又哪来的情谊?
“那再让在下猜猜......”沈川摸着下巴思索道:
“那便是刚刚解决了赵镖头,却对崔知府无计可施了吧?”
赵缨慌忙地捂住他的嘴巴。
左右看了看,见没有旁人,这才长出一口气道:“在城主府里说这话,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显然是被他猜中了。
跨过气派的朱漆大门,总算是迈出崔府的范围了。她这才幽幽一叹:
“你说得不错,我能借用知府的力量干掉赵镖头,却不知道拿什么力量对付崔知府了......”
若是自己也有强横的实力就好了......只是修行一事并非旦夕可成。她虽然一天也没有懈怠,但要到能够斩杀崔知府的地步,却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报官?更算了吧!
且不说官官相护的问题,单说那崔知府自己就是方圆千里内最大的官,说一声土皇帝毫不为过。
左思右想,她也没想到什么好主意,愁道:“白山兄可有什么办法?”
“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沈川苦笑道:“不过你要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可尽管提出来。
”
赵缨本就不打算客气,大不了等报完了仇,再帮沈川也了却了心事便是。毕竟她吸取了人家那么多真气,本就该投桃报李。
二人迤逦,从北城转到西城,总算是转回了校场街。
可老远的就觉得不对劲。
“大晚上的,怎么这么热闹?”赵缨疑惑道。
她稍微辨认了下方位,忽地一拍大腿:“是赵家的方向!”
她当即拉起沈川,往那方向飞奔而去,转眼间就跨过一条长街。
“诶、诶?你干什么去?”
赵缨头都没回:“赵家出了事,小武和秋月姐还在里面呢!”
二人一直奔到赵氏镖局门前,忽有军士拦住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
赵缨将拉过来的沈川往前面一推:“这是新任校尉沈川!”
沈川可是有正式的委任书的,那是吴青雷亲笔所写,还盖了参将的印章的。因此他将那委任书和腰牌一亮之后,那军士立时毕恭毕敬。
“属下不识沈校尉,该罚!”
“不知者不罪,无妨!”
沈川干笑着,问道:“里面这是干什么?”
那军士行了一个军礼:“回校尉,属下乃是奉知府大人命令查抄赵家。”
连夜抄家?
如此急迫,定然是赵家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唯恐去得晚了落在别人手中。
赵缨如此判断着,朝那军士道:
“我等也是奉了知府大人的命令,快让我们进去!”
军士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沈川。
沈川无奈,也顺着说道:“确实是知府大人的命令,还请放我们进去。”
那军士这才行礼称“喏”,乖乖地让开,全程都没有看赵缨一眼。
“认死理......”
赵缨吐槽一句,却也知他是奉命行事,倒也没往心里去。
须知她自己也是赵家人。这帮军士要是较起真来,即使她有参将令牌在手,只怕也要有些不小的麻烦。
这边府中却早已乱作一团,丫鬟仆役们半夜被吵醒,正惶恐不安的时候,就见一大队官兵乌泱泱地闯了进来,二话不说便乱翻乱找了起来。
有几个胆大的还想阻拦,结果当场就按“妨碍公务”格杀,尸体还摆在门口,血淋淋的好不瘆人。
“军爷,军爷!你是不是弄错了呀!我家做的可向来都是守法的生意。”
“守不守法你说了不算,爷爷们搜过才知道。”
赵缨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美妇,此时满脸泪痕,却仍在不住地哀求着。她认得出来是赵天伦的续弦,她的“后母”。
此时那妇人一偏头觑见赵缨,先是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而后忽地狂喜,如遇到救星一般。
“四娘,是你吗四娘?你快跟他们说说,这位军爷一定是弄错了!”
赵缨却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只一眼就让那妇人如坠冰窟,刚燃起来的希望又熄灭了。
“不打算美言两句?要知道咱们现在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对于沈川的提议,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打算。”
镖师、仆役们都如缩头鹌鹑,一动也不敢动。哪怕是看着主母受辱,也没一个出头说句话的。
这种时候,指望赵缨出面?她看上去那么像冤大头吗?
先前将她送去冥婚时,不也没有人替她说话么!
赵缨自顾自地往里走去,两步之后却忽而折了回来。
正当那妇人眼中再次发亮的时候,却听赵缨问道:“秋月姐和小武在吗?”
妇人神色茫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是不在还是那妇人不清楚。没得到确切的答案,赵缨失望了叹了口气,在那妇人殷切的眼神中再次转身离去。
一路上,除了行色匆匆的军士们,倒也没人注意到她。她便也慢下了脚步,看上去竟似是来观光的。
这算是她第一次,好好看看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很奇怪,所有的陈设、布置都是刻印在记忆之中的。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赵缨,亦或是赵四娘。
“站住!”
又有军士拦路,沈川熟练地亮起腰牌,表明身份。
“原来是校尉大人,失敬!只是听属下一句,万万不可再往前了。”
赵缨和沈川同时奇了:“为何?”
“前面是赵家的祠堂,里面有个厉害的老家伙。”那军士提醒道:“老家伙手里的长矛很是邪门,已经伤了好几个兄弟,都是军中的好手。”
“祠堂......”
沈川沉吟着,又望向赵缨,问道:“你可还想进去看看?”
赵缨还未答话,但听一声破空,只见一截枪尖从祠堂的门缝里穿了出来。
第33章 血矛
那枪尖锈迹斑斑,通体成暗红色,也说不清是铁锈还是干涸的血迹。
“校尉小心!那老家伙要出来了!”
两个军士同时提醒,而后拔出佩刀来,却都不肯先踏出一步。
那暗红色的枪尖忽地一转,劲力催发之下祠堂的门板竟一下子炸成了碎片。
碎片中,一道人影如灵猿一般窜出,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那两个军士还未格挡,便只觉喉咙一凉,满身的血气还未消散,便又如匹练般涌入暗红色的长枪中。
两具冰冷的尸体倒下,那锈迹斑斑的枪头却一下子变得寒光逼人!
“那长枪果然邪门!”沈川提醒道。
不用他说赵缨也能看得出来,她此时的注意力却全在自己心口。
自从到了这处院落以后,心口处的蚕神便似复苏了一般,咚咚跳得几乎要窜出体外。她不断安抚着,强压心绪,可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却依旧按捺不住。
那杆长枪似也如此,颤抖着、嗡鸣着,兴奋得几乎握不住。
如此变化,若说这二者间没有什么联系,她打死都不信。
长枪动了。
一瞬间如风如电,眨眨眼的工夫便已近在眼前。
赵缨的大半注意力都在蚕神身上,这一瞬间竟呆呆愣愣地站定在地。
“当!”
却是一把长刀甩来,劲力不大,技巧却妙到毫巅。长枪前进之势顿时一偏,擦着赵缨衣角而过。
她这才如梦初醒,身形忽地旋转,顺势拔刀,一式“杨柳拂风”格在枪杆上,而后踩着“云龙三折”飘转后撤。
“想什么呢?”沈川又捡起一把刀,与她并肩站立。
二人拉开了距离,这才看清楚祠堂中来人的样貌。
那是一个高大的老人,白须白发,脸上的褶皱如橘皮一般。
可唯有那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好似黑暗中的两点幽火。
“九叔公?”
赵缨认出他来,是个对自己还算疼爱的家老。
可是这位家老却是一点表情都没,提着暗红长矛欺身而上,矛头如毒蛇一般接连吐信三次。
赵缨在沈川的帮助下勉力地格住三枪,只感觉枪矛上的力气大得惊人,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看他那状态似乎是煞气入体了,现在有没有理智都还另说。”
沈川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知晓。”赵缨默默地换了下持刀的手,在蚕神的作用下她竟意外地开始兴奋。
蚕神来历神秘,她只知是已故的大哥带回来的。今日来看,这玩意还有更多没被挖掘出来的秘密。
九叔公的攻势又来,直奔赵缨。
他似乎便是认准了这个目标,眼里没有其他似的,一杆长矛直来直去,没有任何的花哨与变化。
也还好如此,他的出枪轨迹便有迹可循。因此他枪势虽快,赵缨却也能勉强招架。
“咱没有必要跟他耗,找个机会撤吧。”沈川提议道。
他虽无真气,仗着技巧和经验也能帮她掠阵。
赵缨却只是摇摇头:“信我,咱们跑不掉的。”
有血矛的蚕神的互相感应,就是跑到天涯海角都能追回来。
沈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边出刀一边抱怨:“跟着你,怎么处处都是意外?”
这等嘴贱的话,赵缨干脆懒得理会。
借助于这半个月来的基础练习,她明显感觉自己出刀从容了许多。
初时的手忙脚乱过后,她渐渐地熟悉起了这样的战斗。
一开始她还用着自己的力量硬抗血矛,后来渐渐地能够调用蚕神的力量了。再到了后来,她几乎感觉是蚕神和血矛之间的角力了。
“你这一刀的幅度还可以小一些,减少没必要的消耗。”
沈川这混蛋,见她的压力不那么大了,竟开始指点了起来。
她直想骂人,可九叔公的长矛全是奔着她而来,容不得她再分心思。
“你少耗费一些气力,跟他打持久战。论消耗,他耗不过你!”
赵缨一下子醒悟:那血矛的力量就算源源不断,九叔公的身子毕竟是有极限。
她重重的一点头:“我明白了。”
这一战若能胜,她的收获当是巨大的。沈川一直在旁指点,她觉得自己对力量的运用也越发地纯熟了。
果然,闭门造车练一百遍,不如实战用一遍。
九叔公的气力消耗得比想象中的快。
煞气支配了意识,九叔公根本不知什么叫做控制,每一次出矛都是用的全力。
没过多久,他便拿不住长矛了。又过一会儿,他甚至脚步都变得踉跄了起来,终于是一跤摔倒在地,神色委顿,生死不知。
赵缨一脚将那血矛踹飞,而后过了好一阵儿,才蹲下身子查探鼻息。
心口的蚕神疯狂鼓动,不断地将那煞气吸入体内。
血矛离手,老者体内的煞气便如无根之水、无本之木,很快就消散不见。九叔公忽地猛烈地咳嗽了起来,睁开浑浊的老眼。
“四丫头,是你吗?”
他望了望残破的院落,听着外面乱哄哄的哄抢声,只得长长一叹:
“我们赵家对不起你啊......”
对不起......
这还是第一个跟她认错的赵家人,赵缨坚冷的心门似乎被叩开一道缝隙。
但她还是冷笑着:“到如今这个地步再说对不起,不觉得有些晚了吗?”
九叔公的老脸上顿时一片颓然。
他在冥婚时便出言反对过,只是自己一人话语权仍旧不够。不过此时既然愧疚,这些事情便也不想多说。
赵缨也不理他,好奇地打量着扎在一旁的血矛。
一把将其拔出!
“别!”
两声惊呼同时发出,一个是沈川喊的,另一个却来自九叔公。
二人都知血矛的厉害。那凶兵凝聚了无穷的煞气,九叔公只是一接触,就被它所掌控。
然而......
赵缨狐疑地望向两人,眼神依旧清澈。
“不用为我担心,它的煞气似乎对我无效。”
她端起血矛,顺手舞了几个枪花。而后仔细感觉,不仅灵台一片清明,就连心口的蚕神都渐渐沉寂了下去。
唯有血矛兴奋地嗡鸣,赵缨甚至能够感觉到这东西的情绪。
一把兵器,竟然还有情绪!
九叔公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他似想到了什么,忽地激动道:“既如此,你快带着这东西走,别让它落入崔江手中。”
“一旦落入那狗贼手里,这渝州城就完了!”
“你说清楚。”赵缨皱眉。
九叔公却焦急万分:“没时间了,有官兵来了。你快走。”
说着,竟拖着疲惫地身躯向赵缨二人推来。
“外面全是官兵,你带着它出不去的。你们到祠堂来,那里有处地道。”
赵缨不由自主地便随着他进了祠堂,还不解道:
“叔公,到底有什么事情?你倒是简单说说呀!”
九叔公不知道开了哪里的机关,只见祠堂的祖宗牌位后面忽然就闪出一条密道,洞口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
他自顾自地将赵缨二人推了进去,嘱咐道:“这血矛是煞气的根源,一定要带着它离开渝州,越远越好!”
赵缨还待问几句,忽听轰隆轰隆声响,却是那地道口再度关闭。
“你这老头儿,多说两句会死吗!”
她恨恨地骂道,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不休。
“你说那老头儿是不是有病!”
她心中挂念着秋月姐和侄儿,在黑暗中四处摸索着,试图找到打开暗门的机括。
终究还是徒劳。
“好了好了,有没有病咱先出去再说。”沈川恢复到了那副淡然的模样,苦笑着安慰道。
大不了出去之后再折返回来就是。
甬道悠长、昏暗,压抑得人难受。二人花了好一阵工夫才到尽头。
一点天光从尽头的砖缝里漏了下来,从这光线来看,此时竟已黎明。
“咱们竟然走了这么久,看来这地道比咱想象的要长得多呀。”
如此长的暗道,这样大的工程量,以这等封建社会的人力物力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两人都有些惊叹。
“我先出去看看,免得外面有什么埋伏。”
沈川走在前面,悄悄地挪开一块地砖......
顿时厚重的灰尘漏了下来,呛得他咳嗽连连,一尘不染的白袍一下子也成了灰色。
他狼狈不堪,却一下子松了口气:“外面没人,不然不会有如此积灰。”
第34章 破败祠堂
清晨。
崔府中宴席通宵达旦,直到这时才刚刚停歇。
凉亭中,知府手捧一卷不知什么经卷,眉头紧皱。
他似在读经,心神却完全无法沉入其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头都没抬:“找到了吗?”
“属下无能。”锦衣绣袍的汉子惶恐地扑倒在地。
这汉子袖间却是鼓鼓囊囊,一看便是在这次抄家中收获颇丰。
“手下的弟兄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整个赵家已经挖地三尺,只是......只是仍不见那凶煞之物。还请府尊明鉴,莫不是消息有误......”
知府一个眼神扫来,这汉子意识到说错了话,顿时叩首不语,吓得体若筛糠。
他趁机捞点钱,知府是默许的,但知府交代的任务却得完成才是。
有一点他始终没敢报告:其实抄家小队早就找到了凶煞之物的踪迹,但却只留了两个人看守,剩下的都跑出去捞钱了......毕竟抄家这活儿,晚到一刻,说不准值钱的东西就到了别人的腰包了。
但可以想见,这消息若是落在知府耳朵里,他将承受怎样的雷霆震怒......
良久的沉默,那伏倒在地的锦衣人亦不敢说话。
“嗒嗒嗒......”
又是一个锦衣绣袍的汉子疾行入这处小院,还拎着一个硕大的麻袋。
崔知府终于出声:“找到了?”
“找到了!不过......”
第二个锦袍人欲言又止,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他纠结了半天,干脆一拉袋口:
“府尊请看。”
崔知府微微抬起眼眸。只是这一眼望去,他只觉得头更疼了。
张开的袋子口处露出来一段焦黑的东西,细看之下才知是两截残躯,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这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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