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那个女巫_改文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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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放开那个女巫》带领读者进入一个既残酷又荒诞的中世纪世界。故事的主角程筱——在连绵不断的加班与现代压力中猝然陨落后,却意外重生为灰堡王国的四王女爱丽丝。她从现代绘图犬骤然转变为身负王权的叛逆公主,面对一出出出人意料的宫廷闹剧和残酷的审判场。故事伊始,爱丽丝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座低矮砖石房屋环绕的广场上,面对着挥舞着拳头的群众和那架古老冰冷的绞刑台:“……把灾难啊不幸啊归结到某些可怜鬼身上是未开化文明的常态。”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以一种既出人意料又极具戏谑的态度宣布放弃执行死亡审判,令在场贵族和忠臣错愕。随着情节推进,冰冷残酷的处刑场变成了政治角力与权力争夺的舞台,爱丽丝不但要应对传统教会的偏见,还要在宛如中世纪黑暗悬疑的宫廷斗争中力图生存。她既有现代人的讽刺幽默,又具备异于常人的坚韧与智慧,面对“圣山与魔眼之印”的神秘硬币,每一步抉择都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与戏剧性的转折,使人既忧心忡忡又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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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t | Plain Te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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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 2025-03-11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未知 |
Region | 未知 |
Date | 未知 |
Tags | 穿越, 异世界, 古代, 奇幻, 魔法, 魔女, 轻小说, 伪娘, 变装, 言情, 政治阴谋, 权力争夺, 宫廷斗争, 现代讽刺, 命运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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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卷 邪月之歌
第一章 从今天开始做公主
程筱感觉有人在叫她。
“殿下,醒醒……”
她别过脑袋,但声音依然没有消失,反倒越来越大了。她感到有人把手伸了过来,轻轻拉扯自己的衣袖。
“殿下,公主殿下!”
程筱猛地睁开眼,熟悉的屏幕不见了,办公桌不见了,贴满纸条的墙壁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怪异的景色——低矮的砖石房屋,人头攒动的圆形广场,以及广场中央架设起来的门形绞架。她坐在广场对面的高台上,屁股下不是柔软的旋转椅,而是冰冷坚硬的铁椅子。周围还端坐着一圈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其中几个打扮得像欧洲中世纪贵妇模样的女人正掩嘴偷笑。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不应该在赶图纸进度吗?程筱脑子里一片茫然,连续三天加班让她精神和身体都到了极限,只记得最后实在撑不住了,心跳都变得忽快忽慢,想趴在办公桌上休息片刻……
“殿下,请宣布裁决吧。”
说话人正是那个偷偷扯自己袖子的家伙,他面相苍老,约摸五六十岁,穿着一身白袍,乍看起来有点像魔戒里的甘道夫。
我这是在做梦?程筱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裁决,什么裁决?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广场中的人们都望着绞架方向,挥舞拳头嚷嚷着,偶尔还会有一两块石头朝绞架飞去。
程筱只在电影里见过这么古老的刑具——两边立柱大约四米高,柱顶架着一根木头横梁,梁中间镶嵌着锈迹斑斑的铁环,发黄的粗麻绳穿过铁环,一端固定在绞架下,另一端套在犯人的脖子上。
在这诡异的梦里,她发现自己视力变得惊人的好用,平时不戴眼镜就看不清显示屏上的字,但现在五十米开外的绞刑台上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犯人戴着头套,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灰色单衣脏得跟抹布一样。身材消瘦,露出来的脚踝似乎用手就能捏断。前胸微微鼓起,看来是名女性。她在风中瑟瑟发抖,但仍努力将身体站得笔直。
好罢,这家伙到底犯了啥罪,以至于这么多人义愤填膺地等着她被绞死?
念头刚想至此,程筱脑中的记忆仿佛被突然接通了一般,答案几乎在同一时间浮现在眼前。
她是一名“女巫”。
被魔鬼诱惑而堕落,不洁者的化身。
“殿下?”“甘道夫”小心翼翼地催促道。
她瞟了对方一眼,唔,原来不叫甘道夫,巴罗夫才是他的本名,财务大臣的助手,被派遣来给自己处理政务的。
而自己,则是灰堡王国的四王女,爱丽丝,来此地牧守一方。边陲镇的居民抓到了女巫,立刻扭送至派出所——不对,是扭送至审判所。处死女巫的手令一般由地方领主或主教签发,既然自己在此地执政,签发手令也成了分内之事。
记忆将她最需要解答的疑问一一呈现,不需要筛选,也不需要阅读,仿佛这本来就是她亲身体验一样。程筱一时迷糊了,绝对没有梦能做到如此细节,那么,这不是一个梦?她穿越到欧洲中世纪的黑暗年代,成为了爱丽丝?从一个连夜赶工的绘图狗变成了什么四王女?
尽管这块王国属地看起来如此贫瘠落后,灰堡王国这名字也从未在历史书中见过。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才好?
穿越这种不科学的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可以以后再去研究,但眼前这场闹剧必须终止——把灾难啊不幸啊归结到某些可怜鬼身上是未开化文明的常态,但因此就要把人家绞死来满足围观群众的阴暗心理,这种愚行程筱实在无法接受。
她一把抓起巴罗夫捧着的手令扔到地上,伸了个略显慵懒的懒腰,“困了,改天再判,今天都散了吧!”
程筱这么做并非鲁莽行事,而是仔细回味记忆中公主的行事风格,将那种我行我素的感觉重现出来。没错,这位四王女尽管有着小天使一样可爱的容貌,内里的性格却是极为恶劣,想到一出是一出,而且还总是有种“自己一定是正确的”的迷之优越。
同坐在高台上的贵族一脸见怪不怪的神情,倒是一名身穿铠甲的高大男子站了出来,“殿下,这不是开玩笑!女巫身份一旦确认应该立刻处死,不然招来其他女巫将她劫走怎么办?教会知道了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卡特·兰尼斯,这个一脸正派的男子居然是自己的首席骑士,谢天谢地,尽管是自己这位公主的首席骑士,但是和她看过的小说不同,她并没有在记忆里看到什么自己和这位骑士有更亲密关系的迹象,以后也肯定不会出现就是了。
程筱眉头轻蹙道,“怎么,你怕?”尽管声线甜美,但是她言语中赤裸裸的嘲讽已不完全是演戏,一个胳膊比人家身体还粗的壮汉居然担心被对方劫狱,还真把女巫当魔鬼代言人了?“多来几个一网打尽不更好?”
见他不再出声,程筱小手挥了挥,招呼侍卫带自己离开。卡特犹豫了下,还是跟上队伍,走在四王女身侧。其他贵族则起身弯腰致意,但程筱的余光能看到这群人眼中不加掩饰的轻视。
回到行宫——也就是位于边陲镇南边的城堡里,命侍卫将一脸焦急的大臣助理拦在大厅门外,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作为一个曾经百分之九十时间都和电脑打交道的人来说,能在众人面前演上这么一出已是超水平发挥了。程筱按照记忆里的位置找到自己那看起来就贼他喵少女心的粉色卧室,缩在柔软的大床上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将剧烈的心跳压制下去。目前最要紧的事是将情况弄清楚,身为公主,不好好待在王城,来这个荒辟之地做什么?
不想还好,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被答案惊得目瞪口呆。
爱丽丝·诺蕾姬竟是为争夺王位而来。
一切的起源来自于灰堡之王诺蕾姬三世的奇葩旨意:想要继承这个王国,并不是最早出生的王子拥有最高顺位,而是最有能力治理国家者方可执掌权柄。他把成年的五名子女打发到治下各个领地,五年后根据治理水平来决定立谁为储君。
有能者居之,外加男女平等,听起来是个十分先进的理念,问题是实际执行起来完全不一样。谁能保证五个人的开局条件都相同?这又不是玩即时战略游戏。据她所知,二王子得到的领地就比边陲镇好得多——呃,这么说来,五个人里似乎没有比边陲镇更差的地方了,简直开局就是大劣。
另外,如何评价治理水平,人口?军事?经济?诺蕾姬三世没有提过任何标准,也没有对竞争作丝毫限制。万一有人私底下玩暗杀这一套,又该怎么算?王后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子女自相残杀吗?等等……她仔细回想了下,好罢,又一个坏消息,王后已于五年前过世了。
程筱叹了口气,很明显这是一个野蛮黑暗的封建时代,从肆意猎杀女巫就能看出一二,穿成公主已经是个很高的起点。再说即便没有得到王位,她依然是灰堡之王的血脉,只要能活下去,封爵得地也算一方领主。
而且……做了女王又能怎样呢?没有互联网,没有现代文明的滋润,她也要跟这帮土著一样,没事烧个女巫玩,住在粪便随意倾倒的城市,最后死于黑死病的肆虐吗?
程筱压住心里纷乱的思绪,走到卧室的落地镜前,镜中的少女一头金色及腰长发,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有着典型欧洲人的特点,身材纤细娇小,唯一比较残念的,大概就是这一对贫瘠的小荷包了。
只不过,记忆中的王室成员貌似都是一头灰发来着,为什么只有自己是金发?难道是因为爱丽丝这个名字自带的玄学加成吗?
而自己穿越的原因,程筱也猜到了个大概——应该是甲方毫无人性地催促进度,老板安排连夜加班所导致的猝死惨案,这类案件的主角十有八九跟码农,机械狗,工程狮有关。
罢了,不管怎么想,这至少相当于一次额外的生命,自己实在不该抱怨太多。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或许能慢慢扭转现在这种混吃等死的生活,但目前首要的任务是扮演好四王女,不要让别人发现马脚,当作魔鬼附体直接绑到火刑柱上面去。
“既然如此,先好好活下去,”她深吸了口气,对着镜子低声语道,“从现在起,我就是爱丽丝了。”
第二章 女巫安娜(上)
接下来的时间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好回忆了遍这个世界,晚餐都是让仆人直接送进来的。
在想要活下去的强烈念头下,爱丽丝把穿越后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和不适应感硬生生地压制下去。她心里十分清楚,尽早掌握更多情报,就能降低暴露的风险。
不得不说,四王女脑袋里除了满脑子骑士小说和公主与骑士的各种恋爱故事之外,爱丽丝翻来覆去也没有回想起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诸如贵族见闻、政治局势、邻国外交什么的。至于一些基础常识,像城市名字和大事件年份,她同样无法和自己所知的欧洲历史接合起来。
看来这位公主殿下是绝对无缘王位了,或许灰堡之王也清楚这点,才把她丢到这么个鬼地方来吧——就算任着性子胡搞,也不会有太大的破坏。
而那些兄弟姐妹……爱丽丝稍微回想了下,便只剩下哭笑不得。
大哥武力高,二哥很阴险,三姐凶死人,五妹太聪明,这就是四王女之前留下的印象。她该说啥好?十几年的相处,最终印象却用短短几个词概括了。他们培养了哪些势力,得力手下是谁,擅长干什么之类的一概不知。
来到边陲镇才三个月,这里的贵族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轻蔑,可见四王女确实不是个当领导的料。好在离开王城时,诺蕾姬三世还附送了一文一武两人协助自己,否则真是一抹黑了。
第二天一早,侍女提尔就三番五次地提醒爱丽丝,大臣助理想要见自己。看来是没法再拖了,她遵循着几乎本能的肌肉记忆,开始打理起四王女曾经引以为傲的金色长发,叫提尔通知巴罗夫去会客厅等着。
看到提尔乖巧领命走出门去,爱丽丝忽然想起来,既然是种田,那会不会附带个系统什么的?她打了个很不淑女的哈欠,在心中默念系统数十遍,结果……结果自然是毫无结果。
果然小说都是骗人的!爱丽丝捏紧了小拳头。
……
在会客厅等待的巴罗夫早已坐立不安,他一见到穿着蓬松公主裙的爱丽丝出现便迎上前来,“公主殿下,昨天为什么不下令执行绞刑?”
“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关系,”爱丽丝举起双手轻拍两下,吩咐侍从上早餐,随后仪态还算端庄地在餐桌主位坐下,“坐下来慢慢说。”
看来和记忆里的印象对得上,她想,首席骑士碰到问题总喜欢当面质疑,而大臣助理则会私下和自己单独说明。不管怎么说,两人对自己的忠诚度还是可靠的——虽然很有可能是看在国王的份上。
“晚一天可能会引来其他女巫啊,公主殿下!这和之前那些小事不一样,不能由着性子乱来!”
“怎么连你也说这个?”爱丽丝眉头微蹙,清脆的声线中带着丝丝不满,“我以为你分得清流言和事实。”
巴罗夫看起来一脸迷茫,“什么流言?”
“邪恶的女巫啊,魔鬼的使者啊,”爱丽丝不以为意道,“这不都是教会的宣传吗?想要他们不插手这里,我觉得反着来更好。他们宣传女巫是邪恶的,我们就偏不狩猎女巫,还要向领地里的人民宣扬这都是教会散布的无耻流言。”
巴罗夫愣住了,“可……可女巫的确……”
“的确邪恶?”爱丽丝反问,“比如?”
大臣助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公主是不是故意拿他寻开心,“殿下,这种问题可以以后再讨论,我知道您不喜欢教会,但这种抵触方式只会适得其反。”
看来扭转固有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爱丽丝心中微叹,却也没在这点上继续计较。
这时早餐摆上了桌,一碟炸面包片,一盘煎鸡蛋,还有罐牛奶。她先给大臣助理倒满一杯,推到对方跟前。
“还没用餐吧?边吃边说。”按侍女的说法,巴罗夫天刚亮就赶到行宫外求见,现在应该还没吃过东西。虽然她决定先模仿四王女的行事方式,但改变也要一点点做起。大臣助理便是个不错的目标,她想,让手下觉得你重视他们,他们才更有动力为你效力。
主观能动性从来都是最有效率的,不是吗?
巴罗夫接过杯子却没有喝,他焦急地说,“公主殿下,我们有麻烦了。三天前有卫兵报告说西边森林发现了疑似女巫露宿的营地。她们走得很匆忙,没有清理残留痕迹。卫兵在营地里搜出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到爱丽丝面前。
那不是一枚常见的货币,至少在爱丽丝记忆里,她没见过这样的货币——它甚至不像金属制品。
捏在指间,她惊讶地发现这玩意正在发热,绝对不是大臣助理身上的余温,热度至少在四十度以上,这一瞬间让她想起了暖宝宝。
“这是什么?”
“我本以为只是某个女巫制作出来的邪物,但事情比我想得还要严重,”巴罗夫擦了擦额头,“上面的图案……是圣山与魔眼之印,这是女巫共助会的徽记。”
爱丽丝摩挲着硬币凹凸不平的表面,猜测它大概是陶瓷烧制而成。硬币中心确实刻画着一个“山”型图案——并列的三个三角形,三角形中央是一只眼睛。图案轮廓线十分粗糙,应该是手工打磨的。
她回想了下“圣山与魔眼”与“女巫共助会”两个名词,没有找到任何相关信息。看来四王女在神秘学上的加点是零。
巴罗夫也没指望爱丽丝会知道,他继续说道,“公主殿下,您没有见过真正的女巫,才对她们不以为然。的确她们也会受伤,也会流血,并不比我们普通人难杀死,但那是不能反抗的女巫。受到魔鬼感召的女巫寿命会变得十分短暂,但也会获得可怕的力量,一般人根本无法匹敌。一旦女巫成年,就算是军队也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她们的欲望几乎难以抑制,最终都堕落为魔鬼的爪牙。”
“教会因此组建了审判军,若发现有女性可能变化成女巫,即可逮捕处死。国王也认同此事,事实上,这些措施卓有成效,女巫肆虐事件相比百年前已经少了很多。圣山,或者说地狱之门的传闻,就是来自那个时代的古书。”
爱丽丝小口小口吃着面包,心中冷笑连连。虽然这个世界背景和自己所知道的大相径庭,但历史发展轨迹仍然惊人的相似。教会,又是教会,她就知道宗教才是魔鬼的爪牙,真正的罪恶之源。发现迹象即可处死?以神之名集执法、缉拿、审判、处刑于一身,这本身就是种堕落。公主记忆里对教会滥用职权的印象也同样验证了自己的看法。
“古书上记载,女巫只有前往圣山,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那里没有魔力的反噬,也不会受困于暴涨的欲望。毫无疑问,书里所谓的圣山肯定是邪恶的发源地,人间通往地狱的入口。我想只有地狱才不会惩罚这些堕落者。”
“那女巫共助会呢?跟圣山有什么关系?”
巴罗夫苦着脸说,“之前女巫逃离也好,隐居也好,都是单独行动。但近几年出现的共助会不同,它想要把所有女巫都聚集起来,一同寻找圣山。为了这个目的,共助会的人甚至会主动引诱他人变成女巫。碧水港前一年不是出现了女婴集体失踪事件吗,有传言就是她们干的。”
第三章 女巫安娜(下)
爱丽丝吞下最后一小片煎鸡蛋,拿餐巾擦了擦嘴,“说了这么多,原来你是在担心女巫共助会听到她没死的消息,会跑过来救她?”
“正是如此啊公主殿下,”巴罗夫顿足道,“她们行动匆忙,应该是在赶路,如果那名女巫死了也就罢了,但现在她还活着!那群疯子连婴儿都偷,恐怕不会放过一个已经堕落的伙伴。”
爱丽丝有些迷惑,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为什么大臣助理和首席骑士一谈起女巫都会觉得如临大敌?
那名要被绞死的女子便是女巫吧?消瘦得似乎风一刮便会倒下。若是她拥有可怕的力量,为什么还要站在那里任人宰割?不,她根本就不会被抓住,按教会的说法,她是魔鬼的化身,除了审判军外,凡人的军队在女巫面前也会付出惨重代价。然而这个魔鬼却被边陲镇的居民抓住了,被百般折磨,直到送上绞架,那可怕的力量也没见着踪影。
“她是怎么被抓住的?”
“听说是北坡矿区塌方时,她为了逃命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被愤怒的村民逮住了。”
爱丽丝想了下,嗯,这件事有印象,正是自己穿越前一天发生的。
“如何暴露的?”
“这……我也不大清楚,”大臣助理摇摇头,“当时情况很混乱,应该是有人看到她使用了巫术。”
爱丽丝眉头紧蹙,“这种事情你们都不调查清楚?”
“公主殿下,重新恢复矿区生产才是优先事务,”大臣助理抗议道,“边陲镇的财政收入一半都靠这铁矿石了,而且检察官也确认了现场有人死于巫术。”
“什么样的巫术?”爱丽丝来了兴趣。
“像被融化了一样,头和大半截身体平摊在地上,让人想起燃尽的黑蜡烛,”对方一脸嫌恶,“殿下您不会想看到那样的场景的。”
爱丽丝绕着自己的发丝,若有所思。历史上,女巫狩猎的大部分牺牲品都是无辜者,她们被教会和无知民众当成了泄愤工具,而一小部分则属于自己作死。这些人把自己打扮得怪模怪样,整天往锅子里扔五花八门的奇怪材料,宣称自己能预言未来,定论生死。
而她们也确实琢磨出了些门道,比如利用焰色反应来宣称自己获得了神明的力量。
在现代人看来,这都是些化学戏法,但在当时,很容易被误传为不可思议的现象。
至于把人融化,爱丽丝第一时间想到了铬酸洗液,但这玩意制备麻烦,用起来需要将人体完全浸泡,化尸效果也和蜡烛相差甚远,至于其他强酸就更不行了。
那么这名女巫是如何做到这点的?
如果她靠的是炼金术,那便是领地里罕有的化学家,如果不是的话……
爱丽丝想到这儿,下定了决心。
“带我去见见她。”
“等……等等,公主殿下,您要去见一名女巫?”巴罗夫慌张地站起身,打翻了那杯没喝的牛奶。
“没错,这是命令。”爱丽丝回头朝大臣助理浅浅一笑,她现在真有些感谢四王女不讲道理蛮横任性的作风了。
走到门边时她忽然顿了顿,“对了,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是绞刑?”
“什么?”
“为什么是绞刑?女巫不都应该绑在火刑柱上烧死吗?”
巴罗夫满脸的莫名其妙,“是吗?可她不畏惧火焰啊。”
……
边陲镇只有一座地牢,贫瘠的土地养不起太多犯人,大多数罪犯住进来没几天就要面临审判——或者释放,或者处死。
跟随公主进入地牢的除了巴罗夫外,还有首席骑士、典狱长、牢头和两名卫兵。
地牢一共四层,墙壁全是坚硬的花岗石砌成。爱丽丝还是头一回来到这种地方,她注意到越往下通道就越窄,牢房数量也在缩减。大概是挖出个倒锥体的大坑后,再用石头一层层垒上来的,她想。
这种粗糙工程自然也不会有良好的排水措施,地面潮湿不堪,浑浊的污水就这么流淌着,顺着楼梯一阶阶往下渗。
女巫被关在地牢最底层,每往下一层,空气里的腥臭味就更浓一分。
“公主殿下,您这样做太过危险,即使她被神罚之锁困住,也不能保证一定安全。”
说话的人正是卡特·兰尼斯,这名首席骑士知道公主要去探视女巫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劝阻一路上没停息过。而且公主的命令这招对他无效——他拒不接受任何置公主性命于不顾的指令,想让他离开办不到。
明明长着一张高冷帅气的男神脸,为啥却是个话唠?爱丽丝真想叫人把他嘴缝起来。“不敢直面邪恶,又怎么会有战胜邪恶的勇气?我以为你明白这点的。”
“与邪恶战斗也要量力而行,鲁莽不等于勇敢。”
“也就是说遇到比自己弱的敌人可以伸张正义,遇到比自己强的就应该视而不见?”
“不,公主殿下,我的意思是……”
“之前害怕女巫劫狱,现在又害怕见一个小姑娘,我的首席骑士真是独一无二。”
骑士虽然话多,却并不善于强辩,遇上嘴炮强者爱丽丝自然毫无招架之力。趁着这工夫,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地牢底部。
这里比上面几层面积要小上很多,总共只有两间牢房。
牢头点燃墙上的火炬,黑暗褪去,爱丽丝看到了那名蜷缩在墙角的女巫。
如今已是深秋,地牢里的温度低得能让人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她外面套着绒毛大衣,里面穿着看起来轻飘飘其实相当保暖的公主裙,自然不觉得冷。但对方只有一件单衣,还不能完全包裹住身体,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脚掌已冻得不见血色。
突然亮起的火光让她侧过头去,双眼微闭。但很快,她又睁开眼睛,直视过来。
那是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暴雨来临前的湖泊。她的脸上看不到畏惧,同样也看不到愤怒和恨意。
爱丽丝有种错觉,仿佛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而是正在吞噬火焰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墙上火把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她努力倚着墙站起,动作慢得像随时都要跌倒。但最终她完全站了起来,从角落里蹒跚着走到光明能尽覆的地方。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一干人等倒吸口凉气,纷纷退后两步,只有骑士一人闪身挡在自己身前。
“你叫什么名字?”爱丽丝的语气格外温柔,她拍了拍骑士的肩头,示意他无需紧张。
“安娜。”她回答道。
第四章 火焰
“矿区塌方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再仔细说一遍。”
安娜点点头,开始叙述。
爱丽丝感到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对方会沉默,会申诉,或者是会咒骂,但她只是配合自己的提问作答,问什么就说什么。
故事并没有多复杂,安娜的父亲是一名矿工,塌方时正在矿洞里工作。得到这个消息的安娜立刻和其他矿工家属一起进入矿洞营救。北坡矿区据传以前是地下怪物的巢穴,里面有许多岔路,四通八达。由于救援者没有统一指挥,进洞后便四散开来自行搜寻。当安娜找到父亲时,身边只有邻居家的苏珊大婶和昂克叔叔在场。
她发现父亲被辆装满矿石的推车压断了腿,动弹不得,而一旁却蹲着名矿工在搜刮他身上的钱币。见自己抢劫被撞破,矿工拿着锄头冲上来将昂克大叔打翻在地,正当他准备下杀手时,安娜抢先杀死了他。
邻家夫妇发誓不将她的事说出去,三人一同救出了安娜父亲。但第二天天还没亮,安娜的父亲就撑着拐杖出门,将女儿是女巫的事报告给了巡逻卫兵。
“为什么?”爱丽丝听到这里忍不住转头问。
巴罗夫叹了口气,“大概是为了赏金吧。发现并举报女巫者,能得到25枚金龙。对于一个摔断腿的人,这25枚金龙相当于下半辈子的保障了。”
爱丽丝沉默片刻,“对方是一个强壮有力的成年男子,你是如何杀死他的?”
就在这时,安娜笑了。就像湖面泛起了波澜,火把的焰尖摇晃起来。
“就是你们说的魔鬼之力啊。”
“闭嘴!妖女!”典狱长大喝一声,但谁都能听出他嗓子里的颤音。
“是吗?我想看看。”四王女不为所动。
“公主殿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首席骑士转过头,皱眉说道。
爱丽丝从骑士身后走出,一步步迈向牢笼,“害怕的可以先离开啊,我并没有要求你们待在这里。”
“不要慌,她脖子上还戴着神罚之锁呢!”巴罗高声夫安慰大家,又像是安慰自己,“魔鬼再强大也不可能打破神的庇佑。”
站在监狱栏杆前的爱丽丝和安娜只有一臂的距离,爱丽丝微微仰起脑袋,直视着安娜平静的眼眸,她能清楚地看到对方布满灰尘和伤痕的脸颊。稚嫩的五官意味着她尚未成年,但她的神情上却捕捉不到一丝稚气。不止如此,就连生气都很难找到——这种不协调的感觉爱丽丝只在电视上看到过。那是遭受了贫困、饥饿、寒冷等苦难折磨的流浪孤儿接受采访时露出的模样。但又不完全一样,流浪孤儿面对镜头时总是佝偻着身体,低着头,但安娜没有。
直到现在,她仍然努力站直着身体,视线微微下移,坦然直视爱丽丝的双眸。
她不害怕死亡,爱丽丝意识到,她在等待死亡。
“第一次见到女巫吗,公主殿下?你的好奇心可能会害死自己喔。”
“如果真是魔鬼的力量,看一眼都会遭遇不幸,”爱丽丝回答道,“那么死的不应该是我,而是你的父亲。”
牢笼的火光突然变黯了,这次绝对不是错觉,火焰仿佛被什么压制了般,很快便只剩下一小簇。她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和祷告声,还有人在慌张后退时不慎摔倒的闷响。
爱丽丝心跳逐渐加速,她觉得自己正处于一个奇妙的分界点,一边是常识中的世界,按照那规划好的常量与定律,一丝不苟地运作着。另一边则是不可思议的世界,其中充满了神秘和未知。她现在已经站在这座新世界的大门前。
她脖子上挂着的就是神罚之锁吗?多么简陋的锁链,一截涂红的铁链吊着块晶莹剔透的坠子,如果不是将女巫双手牢牢铐在背后,这种东西一拉就能破坏掉吧?
爱丽丝回头瞄了众人一眼,趁大家还在慌张祈祷,飞快把手伸进牢笼,抓住坠子用力一扯,坠子与锁链的卡扣应声而断——这个举动就连安娜也愣住了。
“来吧。”她低声道。你到底是骗子、化学家,还是真正的魔女?
如果你现在再掏出瓶瓶罐罐,开始配置强酸,我会失望的。她心里想着。
然后爱丽丝听到了噼啪声,这是水汽受热膨胀的声音——地面腾起了白雾,周围气温急剧升高。
她看到火焰正从对方脚下升起,温柔地舔舐着少女裸露的小腿,接着她站立的地面都燃烧起来。身后的火把同时炸开,犹如获得了纯氧一般,爆发出夺目的光芒。整个牢房一时间形如白昼,伴随而来的是众人惊恐的尖叫。
女巫向前迈步,火焰跟着她的步伐游弋,当她来到监牢边时,数十条铁栏杆纷纷变成了火柱。
爱丽丝不得不向后退,灼热的空气撕咬着肌肤,令她疼痛难忍。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她就像从深秋回到了盛夏,不,和夏天那种酷热不同,这种单纯由火焰产生的高温并不能全方位包围她。面对火焰的一侧热浪滚滚袭来,而背对的一侧则寒意十足。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冒冷汗。
——她不畏惧火焰啊。
爱丽丝想起了大臣助理的话。直到此刻她才深深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本身就是火焰,又怎么可能会畏惧自己?
很快,铁栏杆由深红变成了亮黄色,开始熔化变型。这意味着它们已被加热到一千五百度以上,在没有任何保温隔热措施的条件下做到这一步,这大大超乎了爱丽丝的想象。她与其他人一样已经远离牢房,紧紧贴在距离最远处的石壁上。
如果不这样做,铁水产生的高热即使不直接接触,也能让衣服燃烧起来——比如安娜,她的囚服早已化成灰烬,不过身体被熊熊烈火完全包裹着,根本不可能有人能透过这熊熊烈火看到这一幕。
意识到这一点的爱丽丝毫不犹豫,在火焰仍然把安娜紧紧包裹着的时候,爱丽丝突然厉声喊到“所有人,都闭上眼睛!不许睁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遵守了公主殿下的命令,甚至包括那位骑士先生,他们都把眼睛紧紧闭上,等待着公主殿下的下一句命令。
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火焰才全部褪去。
墙上只剩下一小节的火把静静燃烧,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但汗透的衣服,滚烫的空气,以及被烧得如同魔鬼爪牙般的监牢栏杆,无一不告诉所有人这并非是场梦境。
除了爱丽丝和眼睛紧闭的骑士还站着,其他人都已瘫倒在地上,其中典狱官更是吓尿了裤子。万幸,就是如此,他们也牢牢听从着公主殿下的命令,没有一个人敢睁眼的。
赤身裸体的安娜此刻站在牢笼外,困住她手臂的枷锁已不见踪影。她没有遮挡自己的躯体,双手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湖蓝色的眼眸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我满足了你的好奇心,公主殿下,”她说,“现在可以杀死我了吗?”
“不,”爱丽丝走上前去,将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她的声音清澈而甜美,带着无比的诚挚,“安娜小姐,我想要聘用你。”
第五章 理由
“热力学第二定律:不可能把热从低温物体传到高温物体而不产生其他影响,或不可能从单一热源取热使之完全转换为有用的功而不产生其他影响,或不可逆热力过程中熵的微增量总是大于零。”
爱丽丝将这条定律工整地抄在纸上——用这个世界的文字。乍看一眼有点像蚯蚓文,她实在搞不懂当地人是如何学会这样烦琐的文字的。
若说众多物理定律中哪条最令人觉得无趣,爱丽丝肯定会选择热力学第二定律。它告诉大家,热量永远从高向低流逝,无序在替代有序,熵在不断增加。最终大家都会归于虚无,宇宙将变得一片死寂。
而这个世界摆脱了熵增的困扰,魔力可以无中生有,这简直比发明永动机还要伟大!魔鬼的力量?爱丽丝对此嗤之以鼻,他们根本没认识到这种力量的本质,往大了说,它甚至可以改变整个宇宙。
当然现在嘛,可以先从改变边陲镇做起。
爱丽丝哼着小调,将纸条撕下仍进壁炉,看到它在炉火中化为灰烬,有种湮灭囚笼的快感。
大臣助理望着四王女莫名其妙的动作一头雾水,好在对方一贯如此,做起事来毫不着调,而且他能看出公主心情不错。
“已经办妥了,‘女巫’于午时被绞死。”巴罗夫汇报道。
“嗯,应该没有人看出什么吧?”爱丽丝轻点笔头,“反正都戴着头套。”
为了不让教廷和女巫共助会找上门来,爱丽丝命监狱长从地牢里找了个身材差不多的死刑犯代替安娜,并且除了首席骑士和大臣助理之外的人,全部赏赐了20金龙作为封口费。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笔极为丰厚的收入。
巴罗夫也曾建议过要不要让目击者永远闭嘴,被爱丽丝一口否决了。她知道这些秘密不会守住太久,但没有关系,她反倒希望有人能把消息传出去——只要不是现在。和教会翻脸是迟早的事,谁也不能容忍那些白痴如此糟蹋资源吧!当其他女巫知道王国边境有一座小镇能放任她们自由生活,甚至给予她们优厚的待遇,女巫们会怎么想?
无论哪个时代,人才都是最重要的啊。
“那么就这样吧,”爱丽丝吩咐道,“接下来,边陲镇上一年的贸易、税收和必要支出你都汇个总给我看看,还有城里的那些作坊,铁器、纺织、陶器这类的,也统计下数量和规模。”
“这些记录整理出来需要三天的时间,但是……”巴罗夫先是点点头,然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什么事?”爱丽丝知道考验嘴炮能力的时刻到了。昨日所做的一切对方总归会有疑问的,刁蛮归刁蛮,性格差劲不等于脑子有坑。偷藏女巫这种事,在大臣助理眼里简直是与世界为敌。
“公主殿下,我不明白……”巴罗夫斟酌着用词,“过去您虽然胡闹,但都是些无伤大雅之举,可……为什么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救一名女巫?猎杀她们虽然是教会定下的律法,但您的父亲,诺蕾姬陛下也是十分认同的。”
爱丽丝想了想,反问道,“你觉得边陲镇是个好地方吗?”
“呃,这个……”虽然不太明白这句话跟自己的问题有何联系,巴罗夫仍照实回答,“并不算好。”
“是非常糟糕,比起金穗城和碧水港,你觉得我胜过那几个亲兄妹的可能性有多少?”
“……”大臣助理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几乎为零。所以我只能换一种方式,”爱丽丝绷着小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一步步陷入自己设下的圈套,“一种能让父亲留下深刻印象的方式。”
她没有从女巫到底算不算邪恶者这个角度入手,因为那样做收效甚微——巴罗夫在财务大臣身边当了二十年助理,已算是个合格的政客。对于政客来说,利益比善恶更具有说服力。另外走感情路线同样也不适合自己,爱丽丝回忆了下之前四王女的所作所为,发现自己实在不能算善良守序阵营。
所以她选择了世俗王权与宗教神权这永恒的冲突作为切入点,教廷势力的日益膨胀已是诺蕾姬三世心中的一根刺。教会宣称这个世界按照神的旨意运转,而教皇则是神的代言人。如果人民发现他说的也非真理,也会漏洞百出,宗教的统治力便会受到极大动摇。
直接用“女巫不是邪恶者,所以我想救她们”的说法难以令对方信服,换成“女巫不是邪恶者,我可以借此来攻击教会”却能轻易将巴罗夫引导向自己预设的结论。
“无论我的兄弟姐妹将领地治理得多么繁华,也不过是教会的囊中之物。他们已经在大肆宣扬君权神授,若只有教皇加冕的人才能被视作合法国王,那么这片土地的实际统治者还是我们吗?”爱丽丝顿了顿,“而父亲能在我身上看到这样一种希望:一个没有教廷钳制,皇室独享所有权力的王国。那么他的选择就很清楚了。”
将“与整个世界为敌”换成“仅与教会为敌”则让人容易接受很多——何况巴罗夫本身就是站在皇室这边的。
“同样,若他意识到这些拥有奇特能力的人会是撬动教会的支点,猎杀令不过是一纸笑话。一边是毫无可能性,一边可能性不为零,你觉得我值得冒这个险吗?”爱丽丝盯着大臣助理,一字一句说道,“不要怀疑我的决定,巴罗夫。你当了二十年大臣助理,对吧?假若我能成为诺蕾姬四世,你的助理二字就可以去掉了。或者更进一步,比如……女王之手?”
……
望着巴罗夫告退离去的背影,爱丽丝轻轻松了口气。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许诺并未太看重,这很正常,连爱丽丝自己也没相信过这个刚刚编出来的狂妄计划能实现。但那一点都不重要,关键是让巴罗夫相信自己的确是这么想的——一个满脑子天真想法的公主所能想到的简陋计划,不但切合了四王女讨厌教会的心态,同时为今后招揽更多女巫铺平了道路。
至于自己真正的想法?就算他们知道也无法理解啊。
爱丽丝唤来侍女,“叫安娜小姐来见我。”
接下来,该做正事了。她兴致勃勃地想。
第六章 训练(上)
城堡后花园里多了一处棚子,周围用木板遮挡起来,只留下两个洞做窗户。
棚子中央是一座青砖砌出来的方形池子,长宽约三米,里面填满了黄土。适量加水后,不仅难燃,还具有一定的可塑性,拿把小铲子就能挖出理想的形状。黄土上面还堆放着几根铁锭——这是卡特·兰尼斯从铁匠铺拖来的。
池子边是一口井,爱丽丝正是看中了这点,才叫人把棚子搭在此处。
不过作为实验室来说,这里仍然太简陋了。她摇摇头,用一个晚上拼凑出来的东西自然谈不上有多理想。而正式工坊要等巴罗夫收集完资料后才能选址动工。
“怎么样?昨天睡得还好吗?”
她转过身,望着一脸茫然的安娜,笑着问。
女巫现在的模样与在监牢时的样子判若两人——经过仔细清洗后,她的亚麻色披肩长发柔顺且蕴含光泽,皮肤虽然没经过保养,但胜在年轻,胸口意外的发育不错,至少看起来比爱丽丝强多了,鼻梁处的淡色雀斑更增添了一份青春活力。她的身形依旧消瘦,纤细的身躯仿佛一推就倒,可脸颊已有了红润之色,颈脖处的瘀青和勒痕也比昨日淡上许多。爱丽丝怀疑那股魔力除了赋予女巫神奇力量之外,同时也改善了她们的身体素质。至少就恢复能力而言,安娜要比常人快上许多。
“本来经历了这么多可怕的事,应该让你多休息几天的,但时间实在很紧迫,只好等以后再补偿你了。”爱丽丝小手背在身后,围着少女转了一圈,眸光闪闪地上下扫视着少女的全身,“这件衣服还合身吗?”
安娜现在穿的衣服正是她从多种方案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为了满足她的兴趣。冶铁工人的全身防护服太过厚重,并不适合她。而游戏里的法师袍虽然看起来高大上,行动却处处受制,全包围的袍角很容易沾上火星而化成灰烬。至于女仆装,嘿,还有比这个更适合的吗?
就算这个世界尚未出现真正的女仆装,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侍女工作服已经有了后世女仆装的雏形。于是爱丽丝直接让提尔将自己的一套衣服按照安娜的体形做了裁剪,缩短了裙摆,长袖改为短袖,圆领变成折领,再打上蝴蝶结,新式的女巫制服就这么出炉了。
搭配上尖顶魔女帽(定制),黑色长筒靴(现成),以及不过膝的短披风(定制),一个以往只能在电影里看到的角色就这么活脱脱地站在爱丽丝面前。
“公主殿下,你……需要我做什么?”
安娜实在无法跟上眼前这位大人物的想法,她觉得自己快失去思考的能力了。在地牢里被人装进袋子拖走时,她以为这被诅咒的一生很快就要迎来解脱。但脱下头套后,安娜发现自己看到的不是绞架或断头台,而是一间富丽堂皇的大房子。接着一堆女仆涌了进来,给她脱衣、洗浴。从腋下到脚趾缝,没有一处不擦得干干净净。
接着是更衣,她没料到穿衣都需要有人来服侍,更没想到衣服居然可以如此舒适——它们柔软地贴在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摩擦。
最后进来的是位胡子发白的老者,他命所有人都退下后,将一份契约摆在她面前。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在监牢里说聘用她居然不是玩笑。契约上清楚地写着她若为公主效力,每月都会有一枚金龙的报酬。
安娜清楚一枚金龙意味着什么,她父亲终日在矿洞工作,按出矿量的多少来决定薪水,收成最好的时候也不过一枚银狼。而一百枚银狼才能兑换到一块金龙,这还要看银狼是否足色。
那么,她的工作是什么,给公主当玩具?另一种意义上的奴隶?洗浴时安娜也的确听侍女们这么窃窃私语过,可她不认为自己值这个价。被魔鬼侵蚀的血脉,自甘堕落的不洁者……任何人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后只会避之不及,就算公主好奇心强盛到这个程度,连魔鬼都不畏惧,也无须付她任何报酬啊。
当天晚上没人来找她,她睡着了——那是安娜有生以来睡过的最柔软的床,以至于她刚躺上去就进入了梦乡。第二天睁开眼时已是中午,午餐有专人送到房间里来,面包、奶酪外加一块牛排。她明明已经打算死去——连生命都决定要放弃的人,还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留念?她原本是怎么想的。但将牛排放进嘴里后,安娜眼泪忍不住冒了出来。
肉汁和胡椒粉混合着在口中化开,浓厚的辛香味掺杂着一丝甘甜反复冲击她的味蕾,直至咽下去后依然充斥口腔……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那么一点美好的东西的。
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食物,即使是邪魔蚀体时,自己也会有更多勇气去抵抗吧?
此刻站在这个既不像寝宫,又不像牢笼的木棚子里,她暗暗下定了决心。既然对方需要,那么不管是穿如此奇怪的衣服也好,召唤那不可思议的力量也罢,她都愿意试一试。于是她注视着公主殿下的眼睛,重复问了一次,只是这次没有再犹豫。
“公主殿下,你需要我做什么?”
“目前来说,你要控制自己的力量,反复练习它,直到能收发自如。”
“你是说魔鬼的——”
“不,不,安娜小姐,”爱丽丝打断道,“是你的力量。”
女巫眨了眨她那双漂亮的蓝眼睛。
“世间大多数人对你们有偏见,认为女巫的力量来自魔鬼,是极其邪恶的。其实他们错了,”特意换了双高跟鞋的爱丽丝平视看着少女的双眸,“而你同样不这么认为,对吧?”
她想起了安娜在地牢里的那声轻笑,一个自认为邪恶的人又怎么可能发出那样饱含嘲讽的笑声?
“我从没有用它伤害过别人,”她轻声说,“除了那个强盗。”
“反抗侵害并不是种过错,你做得很对。人们恐惧你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他们知道不断训练可以造就一位强壮的战士,却不知道该如何变成一名女巫。未知的力量总是让人害怕。”
“你一点都不害怕。”安娜说。
“因为我知道它属于你,”爱丽丝笑了起来,“如果那名强盗也拥有如此惊人的力量,我可不敢站在他面前。”
“好了,让我们开始吧。”她说。
第七章 训练(下)
火光从她脚下升起,又很快褪去。
这是第二十三次练习。
又失败了。
安娜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她用手背擦了擦,热气顿时翻腾而起,并发出嗞嗞的声音。
她没有丝毫停歇,紧接着开始下一次练习。那套女巫制服被整整齐齐地折叠好放在一边,如果不是她一开始坚持要这么做,恐怕衣服早就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了。
好在爱丽丝身为四王女,多弄几件备用的并不是难事。她让提尔送来了整整一桶长袍——都是从侍女们那里临时收集来的。
第二十四练习终于有了成效,火焰不再从脚下升起,而是凭空出现在她掌心。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臂,想让它移动到指尖,但火苗摇晃两下,忽的一声窜上她的手臂,点燃了袖子,又顺着袖子吞噬了长袍。
安娜收去火焰,面无表情地扯下半边焦黑的袍子,转头去桶子里翻找新的。
每当这个时候,爱丽丝便会下意识地打量一下安娜的身子,然后一脸丧气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安娜完全无法理解爱丽丝的这种行为。
安娜其实很想干脆就脱得光光的来练习,因为这样就不会每次都烧毁一件看起来就很值钱的长袍,也方便公主殿下看来看去,可惜遭到了爱丽丝的反对。
毕竟,身上没有衣服的话,就不好判断安娜对火焰的控制力有没有到达她要求的程度了。嗯,就是这样,和她的迷之挫败感毫无关系。
爱丽丝摇摇头,将杂念抛到脑后。就目前来看,要掌握这股力量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给安娜定下的阶段性目标是火焰从掌心或指间放出,不得殃及身上的衣物,并且保持足够高的温度,可以熔化池子里的生铁锭。
当第三十次练习失败后,爱丽丝叫停了她。
“休息会吧。”
安娜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反应。
爱丽丝只好走过去,拉起少女的手牵到椅子旁,强行按着她坐下。
“你已经累了,疲劳的时候就应该休息下,不用太过勉强,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她温柔又细致地帮她擦着下汗湿的额头,“先吃个下午茶吧。”
……
爱丽丝知道灰堡王国的贵族并没有享用下午茶的习惯,这个世界的生产力是如此贫乏,人们很难有闲暇来品尝精致的食物——三餐都未普及,更别提四餐了。至于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这时候一般都聚集在酒吧或者赌场里。
没这习惯就创造一个好了,点心有现成的,茶没有可以用糖水代替——知道自己要去一个荒僻的边陲小镇后,四王女将自己的侍女、仆从和厨师一股脑带了过来。
于是在城堡后花园的简易木棚里,第一次下午茶会召开了。
安娜望着那一碟碟精美的点心,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为什么吃的东西也能够做得如此好看?
她虽然叫不出糕点的具体名字,但纯白色外观和鲜红色果实的搭配本身就让人觉得食欲大开,特别是糕点外围还点缀着数条细腻的花纹,这让她的世界观再次被刻下重重一笔。
爱丽丝得意地看着安娜不知所措的表情,不就是草莓奶油蛋糕吗,看把你这土包子吓的。而且这草莓还是用糖腌制的,味道不新鲜了。
比吃东西更有趣的,是欣赏女巫的表情。爱丽丝看着对方小心翼翼将蛋糕放入嘴里,蓝色眼睛几乎在放光,头发晃来晃去,心里忽然涌起种正在看美食动画的错觉。
——不会发光的料理都不是好料理!
好罢,这种角色养成的感觉也挺不错的。
于是观看安娜练习,陪她享受下午茶就成了爱丽丝生活的日常,政务她即便不去过问,巴罗夫也会帮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天后,巴罗夫将整理好的边陲镇各项资料送到爱丽丝办公室。这在之前绝对是不可思议的事件,四王女居然有耐心去看这么大一堆烦琐的报告。
事实上,她现在也没有。爱丽丝只看了两行便觉得头晕眼花,直接对巴罗夫说道,“你念给我听吧。”
花一个小时听完大臣助理的汇报,她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边陲镇每年冬季的税收和贸易都是零?”
冬天气温低,各项收成下降可以理解,但直接归零是什么意思,当地人民有冬眠的习惯吗?
巴罗夫咳嗽两声,“公主殿下,您忘了?冬季可是邪魔之月,边陲镇没有守卫能力,所有居民都要迁移到长歌要塞。不过请放心,殿下的安危肯定是摆在首位的。”
“邪魔之月”?爱丽丝回忆了下,似乎是有这么个名词——在此之前,她根本没把鬼怪传说、邪恶女巫什么的放在心上,认为不过是未开化世界的无稽之谈。但现在看来,邪不邪恶另说,女巫的确存在。那么……其他流传甚广的鬼怪传说呢?
在宫廷授课的时候,历史导师便详细讲过邪魔之月。每年冬季第一场雪落下后,太阳黯淡无光,龙脊山脉中的地狱之门便会在此刻打开。
来自地狱的邪恶气息会侵蚀生灵,将它们变成魔鬼的奴仆。一部分动物会变异为强大的邪兽,向人类发起进攻。而女巫也大多诞生于这个季节,而且她们的力量远胜平时。
“你见过吗?地狱之门。”爱丽丝问。
“公主殿下,普通人怎么可能看得到!”巴罗夫连连摆头,“不说龙脊山脉根本无法翻越,就连靠近山脉都会受到邪恶气息影响,轻者头痛难忍,重者会丧失心志。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人是一名女巫。只有女巫才能见到地狱之门,因为她们已经堕落为魔鬼的爪牙,自然不受邪气影响。”说到这儿,巴罗夫还转头向后花园望了一眼。
“那邪兽呢,邪兽你总见过吧?”爱丽丝不悦地敲了敲桌子。
“呃,我没见过。我和殿下一样,都是第一次来到边陲之地。在王国中心灰堡,几乎很少有人能遇到真正的邪恶。”
每年迁移一次,这地方还怎么发展?原本她以为边陲镇只是土地贫瘠,但尚有开发的潜力,现在看来简直个大坑。
“长歌要塞能抵挡邪兽,说明它们也能被杀死,并非不可战胜!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边陲镇击溃它们?”
“长歌要塞拥有巨大的城墙,还驻扎着莱恩公爵的精锐部队,不是边陲镇这种小地方能比拟的,”巴罗夫解释道,“从一开始,建立边陲镇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要塞提供早期预警,所以它才会设立在北坡岭和赤水河之间。”
就像炮灰一样挡在敌人的必经之路上,爱丽丝冷笑。
第八章 邪月(上)
想要好好发展,就必须在此地扎根。土地不好可以开垦荒地,领地太小可以向外扩展,但人走了什么都是空谈。
如果一块领地随时可能被放弃,那么谁还愿意在此置业,谁还愿意安心生产?
待大臣助理告退后,爱丽丝叫来了卡特·兰尼斯,她的首席骑士。
“带着你的人,去给我找些本地的卫兵、猎人或农夫来,他们要在此地待过五年以上,并且经历过邪魔之月。如果有人和邪兽战斗过最好。”
骑士领命离开,爱丽丝揉了揉额头,继续翻看那些汇总的资料。
边陲镇的主要产出是矿产和动物皮毛,大宗进口项是粮食,所有运输都是通过赤水河直达长歌要塞或者柳叶镇。矿产中各类矿石都有,铁、铜、硫、水晶、红宝石、蓝宝石……这已经完全超过了伴生矿的概念。他又想起安娜曾说过,北坡矿区据传以前是地下不知名怪物的巢穴,直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探明矿洞底层的岔道究竟有多少。
再翻到粮食一项,爱丽丝蹙起了眉头,这些矿石大部分都出售给了长歌要塞,但对方不是用王国金龙支付,而是用粮食来抵价的。按理说宝石之类的怎么也能算得上奢侈品,可几年交易下来边陲镇既没有存下多少余粮,财政收入也不富余。
换句话说,边陲镇全年矿业的产出只换来了两千居民一年的口粮。考虑到公主空降之前此地领主本身就是长歌公爵一脉的人,自产自销还算能理解。反正在他们看来,此地存再多粮食也不过便宜了那些妖兽。
而毛皮交易则属于当地人民自己的进项,他们向西进入迷藏森林,捕猎一些飞禽走兽,或卖给长歌要塞的收购者,或卖给柳叶镇的居民。边陲镇没有对此项交易设置税收,因为根本无从监管。
爱丽丝想了想,既然她来了,那么矿石产出就不能再用粮食来抵价。赤水河的分支几乎贯穿整个王国,交通并不算闭塞。有了这条运输动脉,就算长歌要塞不再提供粮食,她也能从其他地方收购到。
前提是,她能在这里,在边陲镇,挡住那群该死的怪物。
卡特的动作很快,隔天便找来了两名卫兵和一位本地猎户,“这两人是边陲镇的巡逻队长,每年的烽火都是他们负责燃放的。这个猎人说他和邪兽交过手,还亲手斩断过一只邪兽的头颅。”
三人一齐鞠躬行礼。
爱丽丝点点头,让他们先退到一边,一个个上前来说。
“尊……尊敬的公主殿……殿下,”第一个被叫上来的卫兵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我和布莱恩都……都是这里的人,呃……当下雪后,我们……们就会前往北坡矿区的烽……烽火台。那里可以第……第一时间看到妖兽的动向,如果它们越过迷……迷藏森林,我们会点……点燃烽火,从小……小路撤回,搭乘之前准备好的快舟离……离开。”
“既然是一起的,叫你搭档上来回答吧,”爱丽丝掩面摇头道,“邪兽都长什么样,它们能被杀死吗?”
另一名卫兵虽然也很紧张,但至少没有结巴,“公主殿下,应该是可以的。它们原本不过是森林里的普通动物,虽然被地狱气息感染变得狂躁凶恶,但仍是可以杀死的。每年邪魔之月过去后,长歌要塞都会派出骑兵队,清扫要塞到边陲镇陆路上残余的邪兽。”
“邪魔之月会持续多久?”
“一般是两到三个月不等……具体得看太阳。”布莱恩说。
“看太阳?”爱丽丝疑惑道。
“是的,”卫兵解释道,“殿下您刚来此地不久,所以并不知晓。边陲镇一旦下雪,便不会停歇,直到太阳重新恢复光辉,雪才会化去。”
“要到雪化才算邪魔之月结束?”爱丽丝回想了下,至少灰堡的雪不是这样,基本上隔天就化了,也没见太阳有啥变化。
“正是如此,我经历过最长的一次邪魔之月是在两年前,那次持续了近四个月,许多人都能没撑过去。”
“为何?长歌要塞连多一个月的粮食储备都没有吗?”爱丽丝问。
布莱恩的脸色变得有些差,“他们有的。但当时负责补给的市政官费雷诺说我们秋季产出的矿石只够购买三个月的粮食,第四个月的要等新一批矿石到了才可以发放。可邪魔之月还没过去,我们根本无法离开要塞。”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简直是自绝于人民的蠢货。如果长歌要塞对待这帮边民如春风般温暖,自己想要把他们留下恐怕不容易,但现在看来那群龟缩在城墙后面的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爱丽丝面无表情地招最后一个人上来答话,心中却将这个名字记下了。
第三个人长得孔武有力,站直时逼近六尺,这让爱丽丝感觉很有压力。还好他一走上前来便单膝跪下,不至于让爱丽丝一直仰着头看他。
“你说你曾杀死过邪兽?”
“是的殿下,”他的声音低沉且沙哑,“一只野猪种,一只狼种。”
“‘种’?”爱丽丝重复道,“什么意思?”
“这是猎户对邪兽的称呼,殿下。在变异前越凶猛的动物,变异后就越难对付。而且它们会将身体原本的优势成倍放大。像野猪种,它的背部毛皮极为坚硬,五十米外连弩弓都很难穿透。狼种则更为狡猾,奔跑速度惊人,想要杀死它需要提前设置陷阱。”
“强的更强,快的更快,”爱丽丝点头说,“但仍是动物。”
“正是这样,它们都不是最可怕的敌人,”猎户说到这儿吞了口口水,“最可怕的是混合种。”
“它们才是魔鬼的化身,只有地狱才能创造如此恐怖的妖兽。我曾见过一只混合种,它不仅有着猛兽般强壮的肢体,背后还长着一对硕大的翅膀,可以短距离飞行。而且它像知道我在哪里一般,不管我怎么躲藏,它都能把我撵出来。它不是在捕食,殿下,它只是在戏弄猎物。”猎户掀起自己的衣服,只见一条巨大的伤疤从腹部延伸到胸口,“我在昏迷前跳进了赤水河,才得以幸存。”
“居然还有这样的怪物,”爱丽丝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奇幻了,一道坚固的城墙就能挡住所有普通种邪兽,但会飞的怎么办?“混合种应该很稀少吧?”
第九章 邪月(下)
“并不多,殿下,每次邪魔之月只会有两三只这样的妖兽,不然的话长歌要塞都要面临大麻烦。”
“很好,你观察得很仔细,”爱丽丝命猎户站起身,“你叫什么名字?看起来不像是灰堡人。”
“我有一半莫金族的血统,镇里人都叫我铁斧。”
莫金,王国西南边荒漠里的沙民,据说是沙地巨人的后代。爱丽丝在脑中搜寻着相关回忆,他没用氏族的名字,而是用的称号,显然不想再和沙民扯上关系。至于他为何要从西南方边境来到这荒僻之地,估计还有一连串辛酸故事。
但那些都不是重点,边陲镇不计较出身。
爱丽丝拍了拍手,“今天就问到这里,卡特,赏赐他们每人十枚银狼,带他们下去吧。”
“多谢公主殿下赏赐。”三人齐声说。
将人带走后,卡特·兰尼斯又折返回来,“殿下,您问这些,难道是想留在这里?”
爱丽丝不置可否,“你觉得呢?”
“此事绝对不行,殿下!”骑士大声说,“按猎户的说法,光是野猪种的邪兽就很难应付了。五十步外弩弓射不穿,就得等到四十步、三十步再射,这只有要塞的精锐士兵能做到。加上它们数量众多,没有坚固的城墙做依托,光靠本地卫兵来阻挡的话,只怕死伤超过一成就会溃散。”
“见女巫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凡事不能往好的方面想吗?”爱丽丝叹了口气。
“这……女巫虽然邪恶,但安娜……安娜小姐看起来并非如此,作为您的骑士,我必须实事求是。”
“是吗,如果我给你一座城墙呢?”
“什么?”卡特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给你一座城墙,就在北坡山脚和赤水河之间,”爱丽丝一字一句说道,“虽然没有灰堡王城的围墙那么雄伟,但用来阻挡异兽应该还是可以的。”
“公主殿下,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骑士被气笑了,“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如果到时候您不走,那只能原谅我失礼了。”
“还有三个月不是吗?我看了过去的记载,这里的第一场雪大多在入冬后的二月末到来。”
“三年也不够!修建一座城墙需要大量工人,从基础用混合土夯起。每填一至两尺就要夯实一次,否则堆高了会有垮塌危险。这还是最简单的垒土城墙,”卡特连连摇头,“砖石墙就更慢了,需要数百名石匠事先将石块凿成方形,再一块块搭建上去。殿下,任何一座城墙都是这样建立起来的,从来没有例外。让城市在昼夜之间拔地而起,那是神话传说里才有的故事。”
爱丽丝示意他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了。你也不必这么快下结论,如果到时候没有可靠的城墙,我会跟你撤退到长歌要塞的。我可没打算把命丢在这个鬼地方。”
骑士单膝下跪道,“我会誓死保护您!”
……
城堡花园里,爱丽丝咬了一小口精致的糕点,望着专心致志吃着奶油糕点的安娜,心情恢复了不少。
她已决定在边陲镇阻挡邪兽——连大本营都守不住,还谈什么种田。想要在三个月内建起一座连接北坡和赤水河的城墙,就必须采用合理的方案和跨时代的技术。
爱丽丝并不是突发奇想,边陲镇的周边她都实地查看过(尽管不是亲自去的),记忆里仍留有清晰的画面——北坡山脚和赤水河最近处只有六百余米,简直是天然的隘口。而北坡矿洞由于常年开采,周围堆满了从洞里开采出来的岩层碎石。
这些碎石断面呈灰白色,碳酸钙含量丰富,磨碎后可以作为石灰石使用。而有了石灰石,就等于有了水泥。
没错,这个改变了人类建造史的水硬性材料原料来源广泛,制备简单,实数种田利器之一。
爱丽丝在心中估算了下,搞出混凝土是没念想了,不是技术上做不了,而是需要消耗的水泥量实在太大,她没把握在三个月里煅烧出那么多水泥粉。加上混凝土韧性差,需要搭配钢筋使用才能变为完全体,因此做成混凝土城墙显然不太现实。
要最大限度节省水泥,又要利用现有材料,那么毛石自重墙是最恰当的选择了。
所谓毛石,就是未经打磨的石料,呈刚开采出来时的自然模样。这样的石料因为棱角形状都不规则,没办法直接搭建,需要石匠加工成砖块模样才能使用。而毛石墙则是用水泥作为粘合剂,不管形状多么奇特的石料都可以往上堆,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缝隙由水泥来填充,既节省水泥又不挑材料。
大方向是这样定下来了,但实际实施起来,恐怕自己还得亲力亲为,爱丽丝想。无论煅烧水泥也好,毛石砌墙也好,都是全新的东西。除了自己之外,没人见过这些玩意,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做。恐怕接下来的三个月有的忙了。
“你看。”
身后传来安娜清脆的声音。
爱丽丝转过头,只见一小簇火苗在她掌中悄然乍现,周围明明没有风,焰尖却上下起伏,仿佛在对她点头致意。她摇了摇手指,火焰便像是蹒跚学步的婴儿,缓缓向指尖移动。最终,它停留在食指顶端,平静下来。
“你做到了。”
不可思议的一幕,爱丽丝在心底赞叹道。这不是魔术的障眼法,也不是化学把戏,而是真真正正的超自然力量。但这并不是最吸引爱丽丝的地方——比火焰更耀眼的,是安娜的神情。
她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指尖,湖水般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跃动的火焰,犹如蓝宝石中被封印的精灵。监牢折磨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已然淡去,虽然仍很少笑,但她的脸上已不再毫无生气。少女小巧的鼻尖渗出点点汗水,白里透红的脸颊上散发着活力,即使看着也会让人觉得心情愉悦。
“你怎么了?”
“啊……没事,”爱丽丝这才注意到自己盯着她太久了,她移开视线,急忙转移话题,心中却对自己产生的这种陌生的悸动感感到非常困惑,“那么接下来,就试着用它烧熔铁块吧。”
这几天时间里,除了吃饭和睡觉,她都会在棚子里反复练习,那股刻苦劲头令爱丽丝汗颜不已——即使面对高考她都没这么发奋过。
看来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熟练掌握这股力量,爱丽丝想。如此一来,自己构思已久的新项目也能跟着提上日程了。
第十章 石匠
这个星期天气一直不算好,头顶总是灰蒙蒙的,卡尔·梵伯特心情也跟天气一样,低沉到了极点。
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街上,时不时有人向他打招呼——在这座小镇里,卡尔经营着一间学院。和灰堡那些贵族子弟才能就读的学院不同,他同样面向普通民众的孩子们授课。因此在边陲镇,他有着相当高的声望。
“嘿,梵伯特先生,早上好。”
“先生,我的儿子表现得还好吗?”
“什么时候有空,卡尔,一起去钓鱼吧。”
平时卡尔总会微笑着地回应他们,但今天他只是点点头,一句话都没说。
自从目睹了安娜的绞刑后,他眼中的世界出现了裂纹——或者说从离开灰堡起这道裂纹就一直存在,可他故意视而不见。他用忙碌的工作麻痹自己,而学生天真单纯的笑容也从某种程度上遮掩了裂纹。
直到安娜死去,他才发现,这个世界并没有任何改变。那道裂痕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扩大了。
对于安娜,他的记忆停留在半年前。她在学院三十多名孩子中并不显眼,普通的模样,话也不多,但有一点让卡尔印象深刻。
那就是她对知识的热情。无论自己教什么,文字也好,历史也罢,她总能第一个记住。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枯燥的宗教演变史,对方也能捧着书看上一整天。他也曾见过小姑娘帮忙照料邻居家的羊——在阳光下,安娜细心地给羊羔刷着毛,动作轻柔得像照顾婴儿。那幅画面他至今仍记得很清楚,女孩的笑容甜美怡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邪恶挂得上钩。
后来街区发生过一场火灾,安娜的母亲不幸逝去,安娜也没再来学院。直到一星期前,她被证明是女巫,绞死在镇中心的广场上。
被魔鬼诱惑?不洁之人?邪恶者?全是放屁!他心中第一次对教廷产生了怀疑,第一次对自己传授的知识产生了怀疑。
安娜是不是女巫他不知道,但邪恶一词怎么也轮不到她!假如一个尚未成年,对世界懵懂而充满好奇的女孩也能被称为邪恶的话,那灰堡里的行政官员们都是来自地狱的魔鬼才对!为了几百枚金龙,故意偷换石料,导致新区剧院建设过半时发生垮塌,三十多位石匠会成员因此丧命。
但他们上绞刑架了吗?一个都没有!法官最后宣判石匠会领袖建设不当,处以流放,石匠会勒令解散。而知道内情的卡尔为了躲避风头,不得不拖家带口逃离灰堡,一路向西,最终来到边陲镇。
他办起了学院,拥有许多学生,认识了新邻居,新朋友,但灰堡上演的罪行始终刻印在脑海中。现在,他再一次感受到了世界的嘲弄——到底什么是邪恶,天上的诸神真能看得清楚吗?
压倒卡尔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娜娜瓦。
娜娜瓦和安娜不同,甚至可以说完全相反。她是个极为活泼的女孩,在学院里也颇有名气。只要不上课,就很少见她有停歇的时候,不是骑在树上逗鸟,就是趴在草地里打滚。问她干什么呢,她先咯咯笑上好一阵,才回答说在听蚱蜢和蚂蚁吵架。
娜娜瓦的脸上总是充满笑意,这似乎是她的天性。这个悲惨困苦的世界与她无关,至少在学院里,她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地笑下去。卡尔甚至有一丝好奇——她从出生起到现在有哭过吗?
直到两天前,娜娜瓦一脸哭丧地找到他,“老师,我会和安娜一样被绞死吗?”
他这才知道,自己的学生,娜娜瓦·派恩,也成为了一名女巫。
“啊,那不是梵伯特先生吗!请来这边,帮我们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卡尔感到有人在拉扯他的袖子,他抬起头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小镇广场旁。许多年人围绕公告板嚷嚷着什么,听到梵伯特的名字,大家都自觉让开了一条道。
“您来得太巧了先生,帮我们看看吧。”
“是啊,本来一直是梅格那家伙读的,结果说肚子痛去上厕所,到现在都没回来。”
若是平时,他肯定会笑着点头,然后将公告板上的内容详细解释给众人听。但现在卡尔发现自己做不到——这些人的笑容和热情不似作伪,但对他来说,却比戴着假笑的面具更难以令人忍受。
绞死安娜的告示也是这样贴在上面,大家也是如此兴高采烈地讨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都是凶手,他在心里说,你们的无知和愚昧杀死了她。
卡尔强压下情绪,吸了口气,走到公告榜面前。
“公主征召人手建设边陲镇,有多种档次的工作可供选择。”他念道。
但我也是凶手之一,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他们?告诉他们女巫是邪恶者的人不正是自己吗?卡尔只觉得嘴角泛苦,瞧瞧我都跟孩子们说了些什么,对着教会教义照本宣科,还自以为讲得不错,见鬼!
“碎石人,要求男性,20岁至40岁,身强体壮。每天报酬25枚铜鹰。”
“泥工匠,性别不限,18岁以上,有砌筑经验,每天报酬45枚铜鹰。”
“杂工,要求男性,18岁以上,每天报酬12枚铜鹰。”
“……”
不,他必须做点什么,如果安娜的死已无可挽回,那么至少不能让娜娜瓦重蹈覆辙。卡尔心中有个声音在呼喊,石匠会覆灭时他没有站出来,安娜被绞死时他也没有站出来,难道自己要这样一直沉默下去,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可爱的孩子被送上绞架?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带着娜娜瓦逃离边陲镇吗——他有自己的家庭,一家人从灰堡颠沛流离来到这里,情况刚有好转又要离开?更别提娜娜瓦自己就出身于富足家庭,居无定所的生活她受得了吗?
“石工匠,性别不限,年龄不限,凡参与过市政建设、要塞、工事之人皆可,市政厅长期招募,每月报酬1枚金龙。”
“补充条款:经验丰富,表现优异者,可授予官职。”
告示读完,众人已经喧闹起来,“每月1金龙的报酬,这都比得上长歌要塞的骑兵队了!”
“可你会吗?垒个粪坑都不利索,还建要塞?”
“你们别光盯着这个,就前面几项也很不错啊,每天报酬都给的话,算下来不比打猎少多少。”
“确实,打猎还有可能把命丢了,迷藏森林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去的地方。”
卡尔·梵伯特没有关注这些,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告示最后的印章和签名上。那是四王女爱丽丝·诺蕾姬的亲笔签名。
难道公主不知道没多久便是邪魔之月了吗?无论他想建什么,此刻开工都不是个好时机。看来诺蕾姬殿下对建设一窍不通,倘若自己能用石匠会的名头引起她注意……卡尔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或许通过这份招募,他可以见到公主本人——边陲镇的最高执政者。
这个念头让卡尔吞了口口水,说服公主相信女巫并不邪恶?传言公主殿下想法独特,性格与常人不同,而且极为厌恶教会。说不定行得通!他想,尽管最后下令绞死安娜的是爱丽丝公主,可看得出他并不情愿。
公主本人也不过是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女,她应该更容易理解,那些尚处在豆蔻年华的少女们,又怎么会突然变成罪不可赦的邪恶之徒?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被当成女巫的同党,一起送上绞刑架。教会律法有明确规定,任何包庇女巫或为女巫求情者,都应视作自甘堕落的邪徒。
只能寄希望于厌恶教会的公主同样将教会的律法当作废纸了。
卡尔在心中祈祷。
尽管不知道该向哪位神明祷告,他仍闭上双眼,祈求祝福。
为了死去的安娜,为了还活着的娜娜瓦,为了他心中的裂纹不再扩大。
他决定冒这个险。
第十一章 三王女
“海风变冷了。”望着不见边际的洋面,嘉西亚·诺蕾姬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略带遗憾地说。
“因为冬天快到了嘛,”她身后一名外貌英俊的男子回答道,“虽然这里属于南方,但终究不是极南之地。只有沙民才不理解什么是冬天。”
“我们的船队在冬天不能出港,洋流会让他们寸步难行。所以这一次应该就是最后一次出航了。”女子回过头,“法瑞恩,黑帆出去多久了?”
“两个月零四天,”男子毫不犹豫地说,“如果不出意外,他们会在三日后抵达碧水港。”
嘉西亚大笑起来,“希望他们能带给我足够的惊喜。”
法瑞恩·科班望着眼前张扬的女子,心里感慨万分。她那头灰色长发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丝丝银光;眼珠呈浅绿色,眼角狭长,盯着人看时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在海边待得久了,她的皮肤略显粗糙,并不如王室其他女子那般白皙,但法瑞恩丝毫不以为意。在他眼中,嘉西亚所拥有的气质足以令任何美貌都黯然失色。
和灰堡里那群近亲交配出来的蠢货不同,诺蕾姬三王女是真正的天才。她有着贵族的智慧和骄傲,却又不像贵族那般恪守常规,这一点上她甚至有点像平民——对打破平淡充满期待,极富冒险精神。
当然,没有哪个平民会拥有像她这样的高度和视野,就连公爵、王侯在她面前也显得短视近利。能把碧水港所有贸易收入全部投到船队的建造上,自家金库里不留一块硬币,光这一点就是那帮守财奴远不能及的。
“这些金龙藏在柜子里没有任何意义,不用时它就跟石头一样。只有当你花出去,它才能体现出自身的价值。关键在于,花掉它不等于失去它,只要使用得当,你获得的回报将远超它自身。”——法瑞恩现在还深深记得她对自己说的这番话,几乎是醍醐灌顶般冲破了他脑中日久以来形成的固有观念。
比起那些整天数着自己积蓄又增长了多少的王室贵族们,法瑞恩觉得这才是统治者的风范。
于是他义无反顾地投入嘉西亚麾下,追随她来到碧水港。
而到达此地后,法瑞恩才发现自己三王女所做的远不止如此——她不仅有理念,更有行动。她围绕这个核心制定了黑帆计划,并且有条不紊地一步步执行下去。早在五年之前,嘉西亚培养的势力就已经渗入碧水港,筹备组建黑帆船队——而那时,诺蕾姬三世还没提出过争王令。换句话说,她早已走在所有继承人的前面。
“回屋里吧,风越来越大了。”嘉西亚偏头说。她的行宫位于碧水港最南端,鲑鱼港湾之上。这座塔式的建筑犹如驻扎在海岸边的守望者,塔顶端是片圆形露台,视野开阔,可以鸟瞰整个港湾和来往于此的商船。
如今经过五年经营,碧水港的贸易已初具规模,船坞每六个月就会有一艘三桅帆船下水,而他也获得了对方的初步信任。趁着三王女心情看起来不错,法瑞恩犹豫着问出了这几个月以来心中最大的疑惑。
“殿下,我有一点不明白。”他关上门,将呼啸的海风隔绝在屋外。
“你说。”她微笑着点头。
“为何国王还没颁布争王令前,您就能提前预知到这一切?”他也曾猜想过是不是诺蕾姬三世提前告诉了她,但仔细推敲下便知此事绝不可能。谁都知道二王子才是国王最看重的继承人,争王令正是为他而设,这点从二王子的封地金穗城就可以看出。
可光凭自己就猜到这一切,并在五年前开始布局?神灵在上,她那时才十八岁!
“预知?”她露出一副好笑的样子,“你把我当女巫了吗?我可没有那种装神弄鬼的能力。”
“呃,但是……”
“我并不知道父亲会想出争王令这种烂点子,来为他那宝贝二儿子铺路。事实上,有没有争王令和我做的这些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法瑞恩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得张大了嘴。
看到法瑞恩·科班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嘉西亚笑了,“难道非要等父亲说我可以争夺王位了,我才有这个资格去争吗?同样的道理,将城市治理得最好的那位就一定能坐上灰堡王座吗?我原以为你看到黑帆计划时能懂的。”
原来如此,法瑞恩喃喃道,她的船队不单纯是为了财物组建的。这支属于三王女的船队在跑完贸易后会在远离港口的地方换上黑帆,抢劫其他城市或国家的商船。同样,三王女鼓励她的领民驾船出海,一同参与到黑帆计划中。她允诺,任何劫掠来的财物归船主拥有,碧水港对此份获利永不收税。
这一举措给她带来了巨额财富,因此这一次她干脆命令黑帆船队径直南下,去掠夺任何经过无尽海角的船只,以及南部的沙民。
而这些举措,并不仅仅是为了钱财。嘉西亚没有将这笔掠夺来的财富用来建设城市或拓展陆路贸易,她只是又把它们投入到造船场,继续建造更多的大船。
在这几年中,她获得了大批经验丰富的水手,凶悍的战士,和万众拥戴的民心——如果她不能继续执政,参与掠夺的恶徒们统统会被送上绞刑架。
“将城市治理得最好的那位就一定能坐上灰堡宝座?”不,法瑞恩现在知道了,能坐上宝座的,是拥有众多舰船和士兵,可顺着三湾河而上,直抵金穗城下的嘉西亚·诺蕾姬。
“那您知道自己会被指派到碧水港来吗?”
“这个倒是意外,一场交易的添头罢了,”嘉西亚耸耸肩,“原本还当是教会糊弄我来着……”
跟教会有关?见对方没有说下去,法瑞恩也不敢追问。但他清楚,即使嘉西亚没有来碧水港,这块地方也会遵从她的旨意,按她所希望的方向继续走下去。
“把这些先放一边,”她给自己倒了杯红茶,“之前的小把戏看来失败了。”
“啊,是,”法瑞恩连忙收回思绪,回答道,“只有边陲镇有消息传来,汇报说药丸失效。其他地方连消息都没有。”
“没有消息应该是被哥哥们干掉了吧,意料之中。本来就是随手布置的棋子,无关大局,只是用来消磨这等待的时间罢了。不过……”她话锋一转,“别的棋子失败很正常,但我没想到连四妹都能安然无恙。说实在的,我有一点点失望啊。”
“翠鸟在密信里说,药丸的确吃下去了,只不过……”
“失败就是失败,我不想听解释,”嘉西亚打断道,“过不了多久就是邪魔之月,我们可爱的公主殿下会去长歌要塞避难吧?到时候邪兽入侵,要塞恐怕会乱上好一阵子。你写信给她,让她好好把握机会。我想看看这次幸运女神是否还会站在四妹一边呢?”
“是,殿下。”
“你下去吧,”嘉西亚挥挥手,就在法瑞恩准备告退时,三王女又叫住了他,“啊,对了。我记得那颗药丸是在炼金大师恩比瑟那里买的吧?”
法瑞恩点点头。
“当时他怎么说来着?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入必死、无药可救,还是他最新的炼金成果?”嘉西亚打了个哈欠,“绞死他吧。”
第十二章 烧制
爱丽丝站在烧制间后院里等待第一批水泥出炉。
这座砖房是她专门为水泥生产设计的,长约十五米,宽四米。前后都有一个门,不同的是前门尽可能宽敞,以供人们搬运材料。而后门只有一人宽,能让安娜偷偷进入烧制间。
为此,她还在房子半腰处修建了一圈围墙,将烧制间后半截包围起来,进出口安排有骑士把守——他们都是卡特的部下,忠诚度毋庸置疑。
水泥的生产流程说起来很简单,将石灰石碎成粉末状后与黏土、铁粉混合,用干法或湿法煅烧成熟料,再同石膏一起磨细即可使用。原料都很普通,铁粉难以大量制得可以不放,关键在于熟料的煅烧温度。
烧制水泥时所需要的具体温度爱丽丝并不记得,就算记得她也没办法测量和控温——无论是红外测温仪还是热电偶测温枪都比水泥复杂了无数倍。她只知道这个温度几乎和铁的熔点相近,而煅烧工序也是生产水泥的一道难关。
就冶炼技术不发达的时代而言,维持高炉温一直是困扰所有人的问题。普通开口炉的热量损失极大,很难将炉温保持在1200度以上。而反射炉又需要耐高温内胆,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怎么造耐火砖。传统炼铁的高炉就更不行了,温度或许能达标,但单靠那狭长的炉腔来煅烧水泥,只怕等邪魔之月都过去了还烧不出足够的量。
因此爱丽丝设计的烧制间根本没有任何加热措施,她靠的是安娜。
被人工破碎的小颗粒石灰石与黏土混合后掺水搅拌成浆料,均匀的铺在烧制间内。接着骑士锁死大门,清走杂工。安娜从后门进入,让火焰烘烤地上的浆料,直至一同放入室内的铁棒熔化。
爱丽丝有些坐立不安,这是她驻守边陲镇的第一步。如果造不出水泥,三个月建起一道城墙的计划便只是空谈。没有城墙阻挡,只怕没人愿意死守在这鬼地方。无论是真实历史还是虚构文学,想要好好种田,一块稳定的根据地是必不可少的。
“殿下,您说的这种东西真能把石头都粘在一起?”守在四王女身边的卡特·兰尼斯问。虽然公主告诉他这是灰堡炼金工坊的最新研究成果,但他仍将信将疑。毕竟那帮子人就没做出过什么真正可靠的炼金产品。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是这样说的。”爱丽丝摊手道。
这个世界炼金术和占星术一起被并称为贤者之术,在大陆国家都十分流行。王室一般会培养自己的炼金术师和占星家,用于秘药炼制和预测命运。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研究太过高大上,以至于产生了盲信的心理。考虑到这点,爱丽丝自然而然地把水泥配方的来源问题引到了炼金工坊头上。至于首席骑士信不信,那根本无关紧要。
窗子里冒出的火焰逐渐熄灭,看样子是烧制好了。
爱丽丝呼地一下站起来,将卡特赶出院子,独自守在砖房后门前等待。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安娜赤裸着身子走了出来。爱丽丝第一时间将袍子披在她身上,又给她端来杯水,“怎么样?”
女巫的脸上灰扑扑的,湿法制水泥虽然扬尘低,但在煅烧时灼热的空气仍会带起粉尘。对于不能戴口罩的她来说,在里面待上数十分钟显然不会太舒服。她咳嗽两声,点头道,“泥浆已经变成灰粉了。”
爱丽丝等不及烧制间温度降到足够低,她将打湿的毛巾缠在头上,把自己的长发全部包裹起来,抓起把铲子钻进了后门。
高热的空气瞬间包围了她,她一时间感到呼吸有些困难,手上的皮肤被烤得生疼。还好铲一把灰用不了太多时间,不然这种环境里待个几分钟只怕会引起高温休克。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安娜将女巫套装穿好后,伸过头来问。
“看起来很像,”爱丽丝将粉末摊平,用手指感受它的余温,“具体行不行还得试下才知道。”
“它有什么用?”
“造房子、造桥、修路,可以用的地方太多了。如果它能成功,以后人民的居所将不畏风寒,暴雨和大雪也无法摧毁。”爱丽丝语气柔和,“是靠你才做出来的喔。”
安娜低下头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少女的呼吸变快了一拍。
按理论来说,烧制好的熟料要与石膏研磨,以此来调节它的硬化时间。但此时无须考虑这么多,爱丽丝稍作休息后又铲出两把,接着叫来站在院外的卡特,让他按灰粉三份掺河沙一份的比例来配制水泥砂浆。
首席骑士也完全不介意干些粗活,对他来说,做这种事情比在灰堡时替公主殿下打架斗殴或者料理后事要好上太多了。
由于原料中没有加入铁粉,配出来的水泥浆色泽偏淡,呈现出灰白色。爱丽丝把它们一股脑地倒在一块石砖上,再将另一块扣上去。水泥凝固时间在四个时辰左右,考虑到试制品的不稳定性,她打算干脆等到明天再看结果。
第二天一早,爱丽丝就急匆匆地带着卡特和安娜赶往烧制间后院。推开门,她注意到水泥外表已是凝固状态,与两块石砖紧紧接合在一起。固结的表面看起来凹凸不平,部分位置泛起了白霜。
爱丽丝蹲下身,将碱化反应产生的白霜刮去,用手指按压硬化后的水泥,触感让她心头一喜——水泥表面坚固硌手,完全不同于泥土夯实后的触感,即使用指甲用力去扣,也无法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
卡特得到四王女示意后,先是试图将石砖搬起,但没能成功。他从侧面狠狠踢了数脚,直至水泥与地面的接合处断开,两块石砖依然牢牢粘结在一起。最后他挥起剑柄用力敲打它们,也只能敲下一小块边边角角。
“这就是‘水泥’的效果吗,”卡特立刻意识到了它的作用,“简直不可思议。昨天还能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流动,仅过一晚上便坚如岩石。有了这种东西,城墙想建多快就能建多快。只要石头足够多,我们甚至能在五年内建出一道围绕国界的城墙!”
“那有什么用?”爱丽丝不以为然道,“再高大的围墙也挡不住来自内部的敌人。我倒宁愿把边陲镇的破旧木屋都变成坚固的水泥房,让我的领民再也不必担心落到一场天灾后无家可归的境地。”
“……”首席骑士愣了愣,他实在没料到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四王女会说出这样的话。
“以后你会看到的。”爱丽丝再次肯定了自己要走的路——对众多穿越者而言,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而在这里,女巫才是第一生产力。
第十三章 城墙
水泥的生产很快迈入正轨,为了让安娜得到充分休息,烧制间两到三天才开工一次。未煅烧时则尽可能准备更多的原料,为此爱丽丝再次发出招募令,将碎石工的人数增加了一倍。
不过她也清楚,自己不能一直依靠安娜去做这些事。长期工作于扬尘环境会使人得上硅肺病,加上以后生产规模扩大化,一个安娜远远不够使用需求。
女巫不应作为消耗品来使用,而应该作为推动文明发展的引擎。尽管爱丽丝心中对此再明白不过,目前仍只能把全部精力投到城墙建设上。挡不住邪兽,一切都无从谈起。
连接北坡山和赤水河的城墙基础已经动工开挖。按穿越前的惯例,她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在一堆神情惊愕的围观群众面前,亲手挖出了第一铲土。
原以为水泥问题解决后,搭建一座城墙那是轻轻松松,可实际做起来才发现,她根本对工程一窍不通。基础挖多深,要多宽?地段高低不平怎么解决?六百多米长怎么保证建好后在一条直线上?她倒是看过市政修路时一群小伙子在用仪器和标尺望来望去,似乎是叫经纬仪和水准仪吧?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作为一名机械绘图狗,爱丽丝虽然跟隔壁的土木搬砖狗并称理工双狗,但所学内容天差地远。而雇佣来的泥工匠没一个参与过大型工程的建设,可谓比自己都不如。因此城墙开工后进展极慢,一个礼拜才挖出半条浅浅的沟槽。
工程一旦失去管控,很难说最后的产物会是什么样子。比如说这条好不容易挖出来的浅槽,与其说是城墙基础,倒不如说是条排水沟来的贴切。尽管开挖时爱丽丝比划了个大致宽度,但挖着挖着这宽度就明显走形,越变越窄。站在远处遥望,简直像条弯弯扭扭的小蛇。
即使这样,爱丽丝也不愿意停工。本着能挖一点是一点的精神,只要烧制间不开工,她就会整天待在北坡山脚,用肉眼调整基坑的延伸方向,缓缓向前推进。同时她还将招募令上石工匠的报酬翻了一倍。
幸好这样的尴尬没有持续太久,爱丽丝在烧制间指挥准备煅烧第六批水泥时,大臣助理巴罗夫汇报说有石工匠响应招募,还称其在灰堡石匠会待过,人已经带到院外等候觐见。
她稍微回想了下便心花怒放,灰堡石匠会在记忆里可是大名鼎鼎的组织,就连四王女都听过他们的名号。虽说似乎是因为一起施工事故被勒令解散,但搞这行哪能不出事呢?
“带他进来。”爱丽丝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表情,点点头道。她原本想叫安娜避开,但随后一想便罢了。边陲镇有两千多人,见过女巫真面目的人并不多。而且安娜此时的模样已经和之前一心寻死的时候判若两人,加上一身奇装异服,估计即使见过也认不出来。
卡尔·梵伯特被骑士带进院子里时忐忑不安,他打算先告诉公主殿下这个季节并不适合展开大型工程,待取得殿下的信任后再慢慢改变她对女巫的看法。可传言公主殿下素来行事无忌,劝阻若得到反效果该怎么办?
他心乱如麻地鞠躬行礼,抬起头时却怔住了——公主殿下身边的女孩模样如此熟悉,让他产生了自己是在做梦的错觉。卡尔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情不自禁地喊出声来,“……安娜!”
卧槽,爱丽丝心里叫到要糟,这也太巧了吧,随便招个工匠也能招到女巫的邻居?看得出,对方对安娜绝对足够熟悉,否则不可能在一个照面的时间内就辨认出来。她转头望向卡特·兰尼斯,首席骑士心领神会,立马将门闩拉上,堵在唯一的出口上。
“老……师?”
安娜的反应让爱丽丝一时没回过神来,什么,老师?
“真的是你,安娜,我……我……”卡尔只感到眼眶一热,接着有什么东西流淌下来。他无力地跪倒在地,不断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太好了,太……好了……”
过了好一阵子,卡尔·梵伯特才平复过心情,他缓缓站起身,再次向爱丽丝弯腰致意,“十分抱歉,公主殿下,我失态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石匠吗?”
“我曾是。”卡尔放下心头包袱后,回答也流畅起来。公主殿下没有杀掉安娜,刑场上被绞死的是替代者——意识到这点后,他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虽然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要救下一名女巫,但不管怎样,哪怕是公主殿下只是单纯的想要多一个特殊的女巫奴隶,那也比送上绞架要好得多。这至少说明公主殿下并不惧怕女巫是魔鬼化身的传言。
他详细讲述了自己从灰堡流落到边陲镇的经历,包括在此地开办学院和发现学生娜娜瓦·派恩也成为女巫的事。最后他恳求殿下也将娜娜瓦藏入宫中,免得暴露后遭受迫害。
站在一旁的安娜听完后虽然满脸想要为娜娜瓦求情的模样,但始终未有说出一句话。
又一个新的女巫,这下还真是重大喜讯,不过派恩这姓氏似乎在哪听过。爱丽丝招来大臣助理悄声询问,才知道是边陲镇一户小贵族的姓氏。
“你可以带她来见我,如果她真是女巫的话,我保证她不受到任何伤害,”爱丽丝允诺道,“但我不能将她从派恩家带走,特别是在她未遭受到家人实质威胁前。另外,我救下安娜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考虑了下,决定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我需要她的帮助。比起魔鬼邪力这种无稽之谈,我更相信女巫的力量无关善恶,是可以控制的。所以安娜也好,娜娜瓦也好,任何女巫,只要没有做出违法之行,我不会认为她们有罪。”
“接下来,我们谈谈正事吧,你参与过灰堡城墙的建设?”公主将话题转回到施工事宜上来。
“是!”卡尔点头道,虽然四王女殿下没像他所想的那样将娜娜瓦收下,需要女巫帮助一说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总归她愿意保护娜娜瓦的安全,这就足够了。
“很好,我打算在赤水河和北坡山脚修建一道城墙,用来抵挡邪兽入侵。如今这项工程就由你来负责。”
第十四章 能力
“公主殿下,这道城墙您打算修多高,修多宽呢?”
“至少高十五尺,宽六尺,可供四人并排行进。”爱丽丝暗自点头,专业的就是不一样,首先先问技术参数,再确定施工方案。
“那么它需要下挖一人深的沟槽来稳定上部墙体,而且顶部宽六尺,墙高十五尺的话,下部宽度则至少翻倍,”卡尔飞快回答道,“这样一来光是挖槽都要消耗大量人力。殿下,如果您能给我一百五十人,我应该能在邪魔之月到来前挖好这条沟槽。”
“一道水沟可挡不住邪兽。”爱丽丝不置可否。
“正是如此,城墙上部用石头砌筑的话,则需要三年。若只为了阻挡邪兽,城墙可以不用砌那么高,大约十二尺即可,宽度也可以缩小三分之一,底部缩减到六尺。挖沟槽和砌墙体同时进行,人数增加两百……如此一来,我可以在明年邪魔之月到来前完成它。”
卡尔顿了顿,接着说道,“请恕我直言,殿下,现在不是开工的好时节。如果不及时砌筑墙体,沟槽即便挖好,经过一整个冬天的雨雪浸泡后,也会失去它原本的作用。那样您反而要花去更多的时间和人力去清理软化沟槽,将挖掘深度再次加深。”
“如果按你说的,墙建十二尺高,宽四尺,沟槽需要多久能挖好?”
“应该需要一个半月。”卡尔回答道。
“那么就按这个方案做吧,挖槽和砌筑同时进行,在邪魔之月到来前砌成。”爱丽丝小手一挥,打断了卡尔想要说的话,“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先看看这个,来自灰堡炼金工坊的最新作品。”
她自然没时间再粘一次石砖给石匠看,只是把之前那两块粘好的拖出来展示了一番。好在公主说话几乎没人敢质疑,当卡尔听到这种被称为水泥的炼金粘合剂能在昼夜之间由液体转化为固体,并产生极高的粘合力时,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
为石匠会奉献了上半生的他自然能意识到这项发明有多么伟大,除了粘合石头,更重要的是它还能随意塑造形体。这岂不是相当于不用二次切割和打磨,便直接拥有了任意形状的石料?能将费时费力的加工阶段抛弃,任何建筑的搭设速度都会提上一个新台阶。光这一点就足够令人兴奋了!
爱丽丝满意地看着对方神色,再次问道,“怎么样,你觉得三个月够吗?”
卡尔·梵伯特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您说得没错,不不,我是说……如果炼金工坊他们对此物的描述没错的话,我……我愿意试一试。”
“很好,水泥的使用方法我会让人写一份详细资料给你,还有其他需要的话就跟我的大臣助理谈谈,”爱丽丝笑道,“卡尔先生,现在你就是行政厅的一员了。”
见到娜娜瓦本人是在隔天下午。小姑娘有些茫然地看着安娜,抓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已经……死了吗?”
第一次看到她时,爱丽丝不得不承认,女巫的力量不仅赋予了她们神奇的能力,还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她们的外貌和气质。她和安娜是截然不同的类型,却都含有一种独特的韵味。这种感觉跟年龄无关,也和生活状态无关,即使安娜在监牢等待死亡时,所散发的光芒也依然不减。翻遍整个记忆,无论是记忆中看到过的灰堡的街头流莺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些教养甚佳的贵族小姐,她都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非要形容的话,把她们和女巫放在一起,就像是黑白照片中出现了彩色人物。
带她来的卡尔·梵伯特很识趣地告退了,行宫花园里只剩下爱丽丝、安娜和娜娜瓦。
“你没死,安娜也活得好好的,”爱丽丝忍住笑意道,“我是四王女爱丽丝·诺蕾姬,而你是——”
“我是娜娜瓦·派恩,”小姑娘听到自己没死,表情又活过来了。她径直跑到安娜身边,叽叽喳喳和她说着什么,全然不顾爱丽丝这个灰堡公主的身份。刚满十七岁的爱丽丝表示自己才不会跟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计较,她靠着圆桌坐下,捏住一块小蛋糕细细品尝着,在一旁欣赏两个女巫的“日常”。
安娜显然有点不适应对方的自来熟,娜娜瓦说上十几句她才会应上一声,话说回来,安娜也不过和现在的自己同岁,却已经有了大姐姐的感觉。爱丽丝不禁想,当她长大后,会变得有多出众?
直到娜娜瓦语速逐渐放缓,她才轻轻拍了拍手,把两位少女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开口问道,“派恩小姐,听你的老师说,你觉醒为女巫了?”
相比绝大多数人所说的“堕落”为女巫,爱丽丝更偏好觉醒一词。她不会天真地认为所有女巫都是纯洁无瑕的白纸,身怀恶意的人获得力量后只会造成更大的破坏。这就跟武器一样,可以制造暴力,也可以抵抗暴力,关键看武器握在谁手中。也许教会宣传的女巫屠杀事件都是有事实依据的,但把这个当成女巫群体的罪证就太不公平了。
娜娜瓦表情僵了僵,低声问,“您会绞死我吗?”
“不,当然不会,上绞架的都是十恶不赦的罪犯。你不是,安娜小姐也不是,所以不用担心这点。”
她吸了口气,点点头,“我也不确定……老师说,女巫是被魔鬼引诱后才拥有的邪魔之力,可,可我并没有见过魔鬼啊?”
“你是何时发现自己变得与众不同的?”
“大概一个礼拜前吧,”娜娜瓦嘟囔道,“我看到一只小鸟摔断了腿,很想帮帮它。然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手中跑了出来。”
“有东西跑了出来?”爱丽丝追问,“接着呢?”
“嗯……它忽然把小鸟包围住,像团黏糊的水,”娜娜瓦斜着头回想了下,“接着小鸟的腿就好了。”
难道她的力量是治疗类型的?爱丽丝心里扑通猛跳了一下,她十分清楚这种能力意味着什么——在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医学,遇到创伤和感染很可能直接死亡的年代,能快速愈合伤口简直相当于多了条命。这种能力对推动整个文明进展作用不大,但对个体生命来说却意义惊人。
她立刻走到门边,让守在外面的骑士找一只活鸡来。要是能证明她说的是真的,自己说不定就能借此改变边陲镇女巫受到无情迫害的局面。
第十五章 自以为
见骑士领命而去,爱丽丝重新回到桌边,“你能救治小动物,为什么还会觉得女巫是邪恶的?”
“老师说过,女巫能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有时候看起来并不坏,但那是魔鬼为了引诱更多人而设下的陷阱……”女孩声音低了下去,“我,我真没有见过魔鬼,我发誓。”
“你当然没见过,那不过是教会的谎言,你的老师也是被蒙骗者之一。”爱丽丝安抚道。
“教会骗人?”娜娜瓦张大了嘴巴,“为什么?”
爱丽丝摇摇头,没有解释。就算她说出来,她们也无法理解。当文明尚未发展到一定程度,这种奇葩的事情就总会发生。甚至不需要利益推动,人们会自动把天灾、人祸、或难以理解的现象归于幻想出来的幕后黑手——就历史而言,这个锅大多数都是由女人来背的。
而这个世界,女巫拥有了来历不明的切实力量后,则更容易成为教会的打击目标。想想看就知道,教会绝不可能放任这种异象不管。要不将所有女巫都封为圣女,称这是神的恩赐;要不猎杀女巫,称她们是魔鬼的代言人。然而,一旦选择了前者,一神教的威严就会受到极大打击——因为女巫的出现跟教会毫无关系。万一信奉其他神明的教会也将女巫封为圣女,大家都是神选之人,那么谁家的神才是唯一真神?
多神教能共存的前提就是诸神们真实存在,能够互相制约。既然神不存在,都是靠嘴炮虚构出来的标志物,凭什么让对方来分享这个世界?因此任何一神教都会宣称自己信奉的才是真神,对于异教徒,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肉体消灭。同样他们也只能选择后者,不遗余力的打击女巫。
这无关喜好,仅仅是为了利益。
城堡厨房里就备着活鸡,骑士提着它翅膀来时,它还在扑腾乱踹。
接下来的事就让娜娜瓦目瞪口呆了,爱丽丝接过骑士递过来的银色小刀,让骑士抓稳了就朝鸡身上捅去。捅完还让娜娜瓦上来治疗它,治好后再换个方式继续……如此反复。
当那只被折腾了半天的鸡终于一命呜呼时,爱丽丝对娜娜瓦的能力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她可以令破损的部位复原,包括割裂、骨折、瘀伤。如果部位完全缺失,例如将鸡爪切断后,她无法使其长出新的爪子。但把断爪接上再施展能力,则能让断口完好如初。最后,她没办法逆转生死,一旦鸡死亡,她的治疗就无效了。
整个治疗过程中爱丽丝没有看到她所描述的“黏糊的水”,她只是简单地把手放在鸡的伤口处,伤口就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一连串试验下来,娜娜瓦的体能消耗并不大,至少没像安娜训练时那样满头大汗。
唯独不满的是娜娜瓦本人,她觉得这样对待鸡太过分了,以至于到试验结束都一直嘟着嘴瞪着爱丽丝。
“好啦,别瞪了,来吃点东西吧,”爱丽丝见状只好使出“召唤下午茶”一招来转移她的注意力。这招对付安娜屡试不爽,她认为该年龄段的女孩子很少有人可以抵御美味甜品的诱惑,这其中也包括曾经的她自己。而事实证明,娜娜瓦在精美糕点面前的表现不比前者好多少。
吃完糕点后,爱丽丝叫人送走了娜娜瓦。安娜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把她留下?她和我一样,都是女巫吧?”
“她还有家人,而她的家人目前并没有发现她是女巫。”
安娜低声说,“只是早晚问题。”
“对,早晚而已,”爱丽丝叹了口气,“所以能晚一点是一点啊。你……想你的父亲吗?”
她摇摇头,如湖面般平静的眼眸没有泛起一丝波澜。看来被自己父亲背叛这种事已经令她彻底失望。不过没有亲人,她还会有朋友。
“娜娜瓦会经常来的,事实上,我打算让她每两天来这练习下自己的能力。”
听到这话,她眨巴了下眼睛,快速点点头。
“你想和她一样,重回卡尔老师的学院,和其他孩子一起学习吗?”
安娜没有回答,但她觉得自己听到了对方的心声。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只要我在,你们终将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走到哪里都不会有人抓走你们,把你们送上绞刑架。这一天会到来的,”爱丽丝清澈甜美的声线中蕴含着坚定不移的意志,“我保证。”
……
自从卡尔·梵伯特接管工程后,四王女爱丽丝顿时清闲下来。
她每天下午都待在城堡花园里,陪着安娜或娜娜瓦练习。如今安娜训练时已无须再准备额外衣物,即使每根手指上都跃起火苗,她也能熟练操作它们,而不会像之前那样失手点燃自己的魔女帽。
娜娜瓦也换上了一套同款女巫制服,练习时她虽然满不情愿,但看在下午茶的分上,还是噘着嘴老老实实地做了。看着两个女巫在院子里晃来晃去,爱丽丝心中的欣慰的同时也不免有些羡慕,她其实也蛮想拥有那种奇异的超自然力量的,可惜,幸或不幸,她完全没有任何觉醒的迹象。
偶尔她也会去北坡山脚看看工程进展,经过两个多星期的建设,城墙已经修出百米左右。在没有经纬仪测距的时代,卡尔指挥匠人们用一根木杆在每天同一时刻,根据太阳照射的影子来确定距离和平直度。每隔十杆设下一座望楼,起到稳定城墙的作用。
如此大规模的用人自然也引起了镇子里贵族的注意,不过他们除了找巴罗夫打听下情况外再无动静,仿佛这事跟他们无关似的。爱丽丝对此丝毫不以为意,这些人的家业都在长歌要塞,断然不会留在此地帮她守卫边陲镇。她甚至能想象出这帮人私底下聚在一起时嘲笑自己不自量力的画面。
不只是贵族,商人也一样。往年在边陲镇收购动物皮毛的行商见这次没什么东西可以购买后,已开始陆续启程返回要塞。对于空手而归的不满情绪,自然是发泄到执政者爱丽丝身上。关于灰堡四王女爱丽丝·诺蕾姬在邪魔之月到来前还大兴建设,简直愚蠢又无知的说法,已经顺着赤水河传开出去。
此时恐怕没有人认为她能守住这座小镇,甚至大部分人根本没望这方面想。毕竟四王女留给大家的印象里,不包括精于指挥作战这一条。无论她在折腾些什么,最后总要乖乖回要塞避难的。
就这样,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爱丽丝迎来了穿越后的第一个冬天。
第十六章 前路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驱散着从门窗缝隙处渗入的寒意。壁炉顶端挂着长有硕大犄角的鹿头,在火光的映照下,犄角在背后墙面上的投影犹如巨大的爪牙。
对面是一张暗红色的长木桌,上面摆满了羊皮纸卷和书籍,大多是等待签署名字的行政令。平时,爱丽丝就在这里处理公务——自打把城堡三层的屋子改造成办公室后,她便渐渐喜欢上了这里。
透过背后的落地窗户,她能看到小镇在视野前方延伸,尽头处则是连绵不绝的群山。那是几乎纵穿大陆的绝境山脉,将灰堡王国和蛮荒之地隔在东西两边。而北坡山不过是绝境山脉的一处分支。
而脚下,则能看到木栅栏围起来的花园。给安娜训练用的木棚已经拆除,砖池变成了长条桌,以供下午茶时方便摆放餐具。天气好的话她也会到下面去晒晒太阳,或者去吃点糕点什么的。
虽然城堡不大,但好歹也算得上一座拥有独立花园的中型别墅了。放在上辈子,想要坐拥一座真正的石砌城堡,那几乎是天方夜谭,光是参观下都得先掏钱买门票。但现在,她不仅拥有这座城堡,更掌握着一个城镇。
“公主殿下,最近招募匠人和杂工的花费颇大,这笔钱都是从您的口袋里掏出来的,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明年春天了。”巴罗夫捏着一沓羊皮纸,向爱丽丝汇报近期的财务情况。
边陲镇原本的收入支出十分简单,一条线是矿石、宝石贸易。这条线被长歌要塞垄断,将北坡矿山的产出换成小麦或面包,中间没有税收,由要塞方面派人主持资源交换。用通俗点的话来讲就是,北坡矿山是长歌要塞大贵族们的股份制项目。那些驻扎在边陲镇的贵族可以看作是股东派来的监管人,他们的封地大多在要塞以东,来此地只是暂住,且每年来的人都不尽相同。
事实上,边陲镇的历史还不到三十年,比起已有近两百年的长歌要塞,简直是个新生的婴儿。原本莱恩公爵只是打算在此地建立一个前哨站,对邪兽侵袭做一个早期预警。但没料开荒者们到在北坡山脉发现了丰富的矿产资源,于是干脆就在此地设下镇子,并命名为边陲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北坡矿洞造就了小镇。
为了防止偷采瞒报,公爵并没有采纳各贵族自己派出人手开采的建议,而是统一雇佣当地居民和附近的流民,甚至罪犯来充作矿工,产出的矿石按各家投入资源的比例分配。要塞这边只需提供雇佣者全年的粮食和些许佣金,这些报酬都是固定数额,不会因为矿区产出多少而变化。边陲镇的两千余名居民,有大半都是为矿区服务的。
另一条线,则是镇里的其他产业——比如铁匠铺、酒馆、纺织等等。边陲镇的微薄税收主要来自于这里,一年到头很难余下多少。上任领主也没把这贫瘠之地当回事,自爱丽丝被灰堡之王派来此地后,她干脆待在要塞不过来了。
因此,爱丽丝想要雇人修城墙就只能从自己口袋里掏钱。若是之前的四王女,那肯定说什么都不会愿意,但对爱丽丝来说,只要能在边陲镇站稳脚跟,把全部财产花光都是值得的。反正以后的矿石贸易不会再以粮食结算,用货币结算的话这点投入简直是毛毛雨。
唯一的问题是长歌要塞愿不愿意放弃垄断,和边陲镇进行正常贸易——这点颇有些像虎口夺食,但巴罗夫提供的清单数据表明,限于人力开采效率低下和运输不便,事实上矿区每年产出的矿石价值也不过千余枚金龙,对于要塞的整个营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唯一利益受损的也就是那些合伙投资的贵族了。
为边陲镇的长远发展作考虑,这一条线必须收回。爱丽丝心里清楚,哪怕那帮人的投资早在十几年前就全数收回,他们也不会轻易放手。蚊子再小也是肉,何况是这种躺着就能捞钱的好事。她愿意给予先前投资人一定的优惠和补偿,比如半价购买之类。但拖一船矿石回去只换来半船粮食这样的事情,是不允许再发生了。
爱丽丝盯着清单思考的时候,巴罗夫也在注视着她。
这三个月以来,确切地说,是最近的一个月里,四王女身上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外人或许尚不清楚,但他天天跟在公主身边,这种变化瞒不过他。
早在灰堡的时候,他就听说过四王女爱丽丝·诺蕾姬的恶名。我行我素、肆意妄为、刁蛮任性、毫无贵族风范……诸如此类。总之,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比起她的任何一位兄弟姐妹都差得甚远。
当被陛下派到这儿来时,他曾满心失望,如果不是陛下承诺争王结束后,将委任他为正式的财务大臣,他真想甩手不干了。
初到边陲镇的前两个月,四王女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了极端幼稚的行径,把能得罪的当地贵族全部得罪了个遍。好在这个镇子本身规模极小,就算行政职务全部空缺出来,他和带来的那十几位文职人员也能填补得上。
再往后,一些事就变得不同了。
变化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想,大概……就是从救下那名女巫起。
巴罗夫不是没有怀疑过魔鬼附身这一可能,或公主本人就是女巫,亦或者被暗中的某位邪恶的女巫控制了。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假如魔鬼和女巫有这样的能力,找四王女干吗?直接控制陛下或教皇不更好吗?至于四王女本人就是女巫这种猜测,更是毫无可能性,他可是亲眼见到公主握住了神罚之锁。
这东西是教会对付女巫的杀手锏,任何邪魔之力都会在神罚之锁面前溃散,可爱丽丝直接握住了它。换句话说,如果她不是四王女,而是连神力都无须畏惧的魔女,那还有揭发的必要吗。保住自己的命才是第一位的。
公主的作风依然我行我素、肆意妄为,但两者给他的感受并不相同。不,巴罗夫想了想,应该是截然相反。
最大的差别应该是目的性。他察觉到爱丽丝在计划着什么,为了达成目的,必须采用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手段。就像对方尝试说服自己为何要救下一名女巫一样,或许计划并不成熟,漏洞百出,但公主的确在向计划前进,并且对结果深信不疑。
这才是最令人觉得迷惑的地方,王位可能在爱丽丝兄妹任何一个人中诞生,但绝对不会是四王女本人。这种事她自己应该也十分清楚,在边陲镇这种小地方谈发展?就算诸神也办不到吧!爱丽丝到底是构想了一个怎样疯狂的计划,疯狂到能让一个建立在边境防线之外的小镇发展得比金穗城还好,还得让自己彻底相信这计划一定会成功?
如果只是疯子的妄想也就罢了,但爱丽丝大力修建的城墙却表明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她真的打算要在这里驻守下来,靠着“水泥”这种炼金产品,来修建一道常识里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城墙。
巴罗夫的家族中就有炼金师,可他从来没听说过炼金工坊做出了这么个玩意儿。把筑墙方案建立在谁也没见过的东西上,这到底是自信还是胡乱而为?扩展到爱丽丝谋划的整个计划,四王女到底还藏着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他发现自己对未来的日子隐隐有了兴趣。
第十七章 使者(上)
“这地方,还是这么破。”要塞大使培罗踏出船舱时,一股木头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四周的空气潮湿且沉闷,让人觉得浑身都不舒服。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天空灰蒙蒙一片,似乎有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您上次来这里,还是一年前吧,”助手殷勤地给大使披上羊毛外套,“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石头。”
“是一年半之前,”培罗纠正说,“公爵大人每季都会抽不同的人来,我上次到边陲镇时还是夏天。而且这里除了石头,还有各种上佳毛皮,以及……”
“什么?”助手露出一脸茫然。
培罗摇摇头,没有回答。他越过船舷,踩上结满青苔的码头,脚下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大概还撑个几年,这座码头便会支离破碎,他想。边陲镇不仅有石头,有毛皮,甚至还有……土地。但这些说出来没有意义,助手不过是市政厅名不见经传的一名文书,根本看不到这点。
边陲镇与长歌要塞之间有大片尚未开垦的土地,一边是绝境山脉,一边是赤水河,就像条狭长的走廊。作为要塞的前哨,如果承担起防线的责任,中间大片土地都将会纳入要塞之手。它们未经耕种,不需休耕就能种上好多回,加上两侧的天然屏障,吃下来不需花费多少力气。这正好能缓解要塞人口日益增多导致的一系列问题,边陲镇也会成为要塞的一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开为两个独立的领地。
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三至五年的经营,以及大笔先期投入。
可惜,论起投资的预见性,大多数贵族还不如一名蹩脚的商人。
“咦,堆场里怎么是空的?”助手指着远处一块空地道,“他们不应该把矿石都准备好了吗?”
培罗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去城堡觐见公主殿下。”
“等等……大使先生,您不等他们的接待队吗?”
还不知道有没有呢,他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走吧,马厩就在前面。”
现在,分成两个独立领地的麻烦显然来了,国王一纸争王令把四王女丢到这个荒僻之地,一名正常的贵族或皇室子弟会怎么做?当然是将此地的一切据为己有。让矿石和珠宝来换粮食和面包?公主的眼里恐怕只看得到金龙。
如果是他自己,也会这么做。眼睁睁见到自己领地里的产出被如此低价兑换,恐怕没人愿意接受。而且公主不一定要去要塞,家族里那群人大多忘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赤水河并非只经过长歌要塞。她可以把矿石按市场价格卖给柳叶镇、卖给坠龙岭、卖给赤水城,然后带着人民到这些地方避难——无非是路程更远一点。
然后长歌要塞能做什么?堵住河道,截下公主一行?那简直是在公然对抗灰堡王室!谁都知道四王女不受国王喜欢,但再不济她也是国王的血脉,这点毋庸置疑。
两人骑着租来的马,顺着河边石板路缓慢前行。马厩里的都是些老马,毛色混杂,骨瘦如柴,即使是慢行,走起路来也全身发颤。而为了这两匹蠢货,他不得不付了两枚金龙作为押金。
“您看,先生,那是柳叶镇的船?”
听到助手嚷嚷,他朝对方指点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挂着绿叶与弯刀旗帜的单杆帆船顺着河道缓缓驶来。船身吃水线很高,说明里面载满了货物。
培罗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里却往下一沉,对方行动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如果公主已经开始联系赤水河下游的那些城镇,自己手里的筹码就又少了一份。他原本打算游说父亲同意以低于正常价格三成的金额来收购矿石,这样仍然有赚,更别提珠宝这种打磨后身家能翻上好几倍的奢侈品。可惜这门垄断生意不是他说了算,也不是金银花家族说了算。掺和边陲镇矿业的有六家贵族,得不到多数同意的话,就无法形成决议。
但他们偏偏反应迟钝,以为局面还和之前一样……又或者,矿区那点产出不值得他们费太多心思关注。反正其余五家无动于衷,父亲也是自信满满地回绝了自己。其实他们大错特错,矿区产出少的主要原因是这种物物交换的模式,如果变为正常贸易,出得越多赚得越多,到明年矿石产量很可能会上一个台阶。
若按之前的垄断方案来谈,十有八九,不对,是肯定不可能实现了。培罗心想,从空荡荡的码头堆场就能看出来,公主没打算再让这些石头去换劣质的小麦,她已经在联系其他买家了。
如果仍要把持住这条贸易线,三成折价是他最后的筹码。柳叶镇与边陲镇的距离使得矿石运输费用增高,而且柳叶镇还不止一个矿石来源点,他们开出的价格很可能比市场价低出一半。至于坠龙岭和赤水堡只会开得更低,这样四王女或许会同意仍由长歌要塞来垄断——特别是宝石贸易。
但问题是,自己若擅作主张签下合约,父亲会认同吗?其他五家呢,会觉得自己此举简直是向边陲镇投降,将家族利益拱手出让吗?
毕竟在他们眼中,边陲镇依旧是那个由要塞自己人掌控,予取予求的放牧场罢了。
两人慢慢渡到位于小镇东南角的城堡前,培罗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这一次,此处已换了主人。
卫兵见到大使凭证,立刻进去通知领主。
四王女爱丽丝·诺蕾姬很快召见了培罗,当两人被引进会客厅时,公主已经在主座上等候了。
“大使先生,请坐。”
爱丽丝拍了拍手,让侍女端上丰盛的餐点。有烤全鸡、蘑菇炖野猪腿、黄油面包和一大盆蔬菜汤。显然在这边陲之地,皇室子弟的个人享受也没有丝毫折损。
培罗自然不会客气,从要塞走水路到边陲镇,即使顺风也需要两天;如果是多桅多浆的货船,则更慢,需要三至五天。船上没有厨房,一般是吃自带的干肉条或小麦饼。看到这热气翻腾的菜肴,他觉得自己口水在喉头涌动。
不过多年的贵族修养让他依旧保持了完美的用餐礼仪,相反公主殿下的吃相居然要差很多——特别是刀叉的使用上。培罗注意到,除了切肉时四王女会用到餐刀,其他动作都是用一双小木棍完成的。而且看上去……两根木棍竟比叉子要方便上许多。
“你觉得怎样?”用餐快结束的时候,爱丽丝忽然问。
“呃,什么?”大使一时没回过神来。
“这个,”对方摇了摇手中的木棍,没等培罗回答,又径直说道,“一把铁餐叉,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奢侈物,更别提银叉了。而用手直接抓着吃,则很容易把脏东西一起吃到肚子里去。病从口入,你知道吧?”
大使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不太明白病从口入的意思,但根据前一句的理解,大概是指脏东西粘在食物上吃下去容易得病。不过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啊,也没见谁因此病死了。
“一对橡树棍,在迷藏森林里要多少有多少,既干净又易得。我打算在镇里推广这个,”公主笑道,“当然,现在我的领民几乎没有什么肉可吃,可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培罗松了口气,这句他还是明白该怎么接的。例行性地表示了赞同和祝福后,他心底却不以为然。让领民都有肉吃?简直异想天开,就连灰堡都远远做不到这点,更何况边陲镇这荒僻之地。
第十八章 使者(下)
腹诽归腹诽,宴席仍是要吃的。
正餐气氛还算融洽,四王女没有谈到矿石,他也不便多说什么。
当公主吩咐侍女换上饭后甜点时,培罗试探性地提道,“公主殿下,根据以往的惯例,今天应该是交割矿石的日子,可我并没有在码头堆场看到任何矿石。”
爱丽丝放下手中的小木棍,点点头,“很不幸,前阵子北坡矿洞发生了塌方,这一个月来我的人都在试图恢复生产。然而坍塌处的碎石仍未清理完毕,按这进度,矿区开工只怕要拖到明年了。”
塌方?培罗愣了片刻,这么巧?但他很快意识到,对方没必要骗自己。不然去北坡转一次就清楚了,撒这么明显的谎等于是在打自己的脸。
“那……之前两个月的?”
“不太多,按惯例,那么点石头养不起我的领民。”爱丽丝在惯例一词上加重了语气,“大使先生,你应该还记得两年前的邪魔之月吧?”
培罗当然记得,持续了四个月之久的严寒让边陲镇近两成人民饿死,原因就在于市政官费雷诺贪得无厌。贵族内部也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甚至有人要求事后处罚费雷诺。但最终这起事件不了了之,只因为他是公爵次女的丈夫。
现在被公主提起这事,培罗心中升起了不妙的感觉。
“这一次更糟,”爱丽丝叹了口气,“如果按之前的方式交割,恐怕只能换到两个月份额的小麦。我的人民撑不过冬天,先生,过去的贸易方式必须废止。”
培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并不是专业的外交家,面对如充分的理由,他实在挑不出问题,只好先拖延道,“公主殿下,我对此事表示遗憾,这一次绝不会再重演之前的悲剧,我会让六家共同出借一个月的粮食,您的子民可以等来年恢复生产后慢慢偿还。”
“我卖给柳叶镇的话,可不用什么慢慢偿还。”
“但是……”
“没有什么好但是的,”爱丽丝打断道,“他们愿意用金龙来购买石头,同时按市价出售小麦、奶酪、面包、蜂蜜……凡是能用金龙买到的,他们都卖。退一步说,大使先生,就算你愿意出借一个月的粮食,其他五家也会认同你的决定吗?据我所知,莱恩公爵可不是那么容易达成协议的人。”
培罗沉默,四王女说得一点没错,不光是其余五家,他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没把握说服。想要维持垄断权,就必须修改交易方案,可他偏偏没有一锤定音的权力。说是大使,其实不过是传声筒。也许公爵根本不希望有人私自与边陲镇达成任何协议吧?不管对象是之前的领主还是四王女。所以他才每年每季都指派不同的人选,而且这些人从来都不会是家族里的掌权者。
不管结果如何,他总得试一试,想到这儿,培罗摊出了最后的底牌,“三成,”他伸出三根指头,“要塞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矿石和宝石原石。我想这个价格应该比柳叶镇开得更高,殿下。”
爱丽丝摊手道,“的确更高,但还是老问题,你说的话能成为六家一致的决定吗?”
“我明日便启程回长歌要塞,达成协议后,我会带着新的契约而来。”
“但我的人民等不了那么久。你应该知道,贵族之间想要达成一致,通常是很费时间的。”
“殿下,与要塞合作对您和您的子民来说都是更好的选择。柳叶镇太远了,虽然到那里也能躲避邪魔之月,”说到此处培罗觉得嗓子眼有点发干,“但路上容易……发生危险。”
天哪,神灵在上,我究竟在干什么,他心口怦怦直跳,我这是在威胁一位公主?
出乎意料的,爱丽丝没有暴跳如雷,而是掩嘴轻笑,明媚的眸子弯成月牙,“大使先生,你似乎弄错了一些事,我可没有想过要去柳叶镇。”
“您的意思是……”
“当然,我也没打算去长歌要塞,”爱丽丝一脸玩味地注视着大使,“我哪儿也不去。”
培罗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了。
好在公主没让这诡异的沉默持续下去,她接着解释道,“这个冬天,我会一直待在边陲镇,边陲镇将成为灰堡王国的新边境线。别那么惊讶,我的朋友,这不是在胡说八道,待会我可以带你去参观下新砌筑的城墙,就在北坡山脚边。”
“城……墙?”
“对,连接北坡和赤水河,高十二尺,宽四尺的石砌城墙。有了这个,我们就能在边陲镇击溃邪兽。”
培罗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了,上一季大使回去时可没提什么城墙,不对,那时候边陲镇领主还是要塞的人,怎么可能会把有限的人手派去建这个。也就是说,四王女一到这里就开始修城墙?即使这样,到现在也才三个月而已,这么点时间能修出什么东西来?
等等……殿下刚才说什么来着?高十二尺,宽四尺,还要连接北坡和赤水河?培罗心底估算了下,这样规模的城墙没个数年是不可能完成的,首先她就没那么多石匠去切磨石料!边陲镇可不是灰堡,居住于此地人大多只会卖苦力而已。
还未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爱丽丝的下一句话同样让他震惊无比。
“至于矿石销售,从明年开始,我愿意将价格降低至五成,先生,但不是全部卖给长歌要塞。因为你们不一定会需要那么多矿石。我想比起利润低廉的原矿,你们会更青睐于一些金属成品,比如铁锹、铁铲之类。”说到这儿她停顿片刻,似乎在等培罗理解她话中的含意,“至于宝石原石,则会以拍卖的形式,由出价最高的商人购买。虽然我也很想等宝石切割好后再卖个好价钱,但很遗憾目前边陲镇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那你就有几个月建出一座城墙的能力吗!培罗在心底大吼,而且不需要那么多矿石是什么意思,区区一年才一千枚金龙的产出,就算产量会提高,撑死也就翻一倍吧!两千枚金龙要塞就吃不下了?未免太狂妄了!
他强忍住心中的不忿,尽力维持自己最后的礼仪,“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公主殿下。我回去后会立刻和六家协商的。只是,您说的城墙……我想去看看。”
“当然,”爱丽丝笑了笑,“不过不用太赶,享受完这些王都风味的糕点再出发也不迟,对吧?大使先生。”
第十九章 授课
进入冬天后的首场雨终于落下,而且一下就是两天。
爱丽丝靠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朦胧的小镇。雨水被风卷起,一股接一股拍在玻璃上,激起阵阵波纹。在波纹的折射下,小镇轮廓变得扭曲起来。房子与街道的延伸弯曲变形,不复往日的规整。由于缺乏有效的排水措施,犬牙交错的石板路上积水横流,远远望去,像是许多条波纹粼粼的小溪。
远处的群山和森林都被水雾遮蔽,若隐若现,仿如人间迷境。
这样的风景若放到现代,那肯定是旅游胜地,而如今爱丽丝更想看到的是钢铁水泥丛林。下雨时城墙建设也不得不停止,这让她对前日成功“劝退”要塞使者的喜悦都淡了几分。
“你刚说到我们身边的空气是由好多种气体组成的,真的吗?”
清澈的声音打断了爱丽丝的思绪,安娜眨着她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问道。
“咳咳,安娜小姐,你称呼殿下时应该用敬语。”一旁的首席骑士提醒说。
“不用那么讲究,”爱丽丝转过身,“她现在是我的学生。”趁着下雨无事,她把两位女巫和卡特叫来听自己上课——没错,她决定开一门自然科学普及课。石工匠卡尔办学院的事启发了她,连石匠都能开学校,何况自己堂堂工科机械狗。为什么会有歧视,不就因为无知吗?普及教育在任何时代都是推动文明发展的最有效手段。
她原本还想叫上大臣助理的,奈何对方最近忙于处理政务,婉言谢绝了。不知为何,爱丽丝觉得入冬后巴罗夫特别有干劲,几乎一人挑起了边陲镇的日常管理。
听到有新知识可学,安娜立刻就变得神采奕奕,眼睛都仿佛泛起光来。娜娜瓦见不用她救治各种实验动物,也很是开心,卡特则抱着一副闲着也是闲着,就来陪你胡闹好了的神情过来旁听。
但上课开始没多久,骑士的眼神就涣散了。娜娜瓦也是一脸懵懂,盯着自然和科学两词发呆。安娜虽然看上去半懂不懂,仍努力地想把听到的一切都记下来。爱丽丝不得不暂停下来,让三人先消化片刻。
对于安娜的提问,她笑着点点头,“当然,尽管它们看起来一样。”
“殿下,我不明白,既然看起来都一样,您怎么知道是不同的气体?”卡特对此表示质疑。
“我可以证明给你们看。”
爱丽丝知道如果光用言语来讲述,恐怕大部分人会被这些听起来玄而又玄的理论绕晕脑袋。她决定用一个简单的试验来激起大家的兴趣。
一支蜡烛,一个玻璃杯,一个木盆,一碗澄清的石灰水——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东西,尽管此时的玻璃杯呈淡棕色,远不如后世的烧杯透明,勉强用用还是够了。毕竟这个简单试验不需要观察变化过程。
爱丽丝之前已经预先做过一次,试验结果证明这个世界虽然存在着魔力,但其余自然规则依然和地球一样。她让安娜点燃蜡烛,再把它立在木盆中。
“燃烧需要消耗一种气体,这种气体也跟所有生命息息相关,如果我们停止呼吸,就会像这蜡烛一样。注意看。”爱丽丝将玻璃杯扣在蜡烛上,火焰摇晃两下,很快便熄灭了。
“它耗尽了空气,殿下,这不奇怪,”首席骑士不以为然道,“没有空气我们当然会死,比如掉进水里。”
娜娜瓦连连点头。
“那么,你觉得杯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爱丽丝边问边将石灰水倒入木盆,水线很快淹没了杯口,最后停在杯身二分之一处。
这个实验是如此经典,以至于大多数小学老师都喜欢用它来作为自然兴趣课的启蒙试验。爱丽丝至今还记得当时老师在讲桌上的演示和说明给自己带来的震撼感,从此使自己走上了理工科这条不归路。
她轻轻将杯子提起一角,只见几个气泡瞬间从杯口钻出,冒出水面。
接着,澄清的石灰水出现了轻微浑浊,少许白色悬浮物从杯口慢慢扩散开来。
“如果杯子里什么都没有,我们就不会看到气泡和水面的变化。这说明空气中至少含有两种不同的气体。事实上,蜡烛燃烧消耗的只是空气中一部分,而另一部分,是无法参与燃烧的。虽然它和前者一样无色无味,性质却截然相反。”
“似……似乎是这么回事,”卡特想了半天才弄明白两者的关系,“不过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如果我们能获取前一种气体,就可以让火焰烧得更久,同样,如果获取后一种气体,就能快速熄灭火焰!”安娜忽然开口说道。
简直是天才,爱丽丝在心底赞叹,尽管有一小处谬误,但能从气体各自属性不同立刻联想到分离提纯使用,这个思路绝对是天才级的。要知道她可没接受过任何系统的现代教育,能快速想到这点足以说明她的逻辑能力超乎常人——至少远胜自己的首席骑士。
“说得不错,自从人类学会使用火后,就和动物分别开来,而起源不过是一次偶然。或许是雷电点燃了树木,或许是石头撞击迸发的火星引起了火焰。但如果没人注意到这点,没人去尝试利用它,我们现在还和野兽一样,”她循循善诱道,“做这个实验是想告诉你们,好奇和思考是人类进步的动力。自然界还有许多这样潜在的力量,只等我们去发现利用。”
一番话说完,卡特仍是半信半疑的神情,娜娜瓦则属于那种不明觉厉的类型,眼睛直愣愣地望着爱丽丝。只有安娜低下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好吧,爱丽丝叹了口气,确实,太过超前的理念不会带来震撼,只会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思想的高度决定了他们不可能理解那种力量的强大,只有当实物真正摆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才会知道,自然界中潜藏的力量究竟有多么神奇。
这时,挂在壁炉架上的水壶哐哐响了起来,那是蒸汽冲击壶盖的声音。
“啊,水烧开了。”骑士走过去用叉子取出水壶,声响很快停息。他用一块抹布裹住把手,提壶将众人杯中的水满上。
比如这个,爱丽丝伸手握住杯子,感受杯壁传来的温度。从火被利用的第一天起,它的原理就已成熟。“烧开水”,无数人目睹过,实践过,却没想到这一缕缕轻柔扬起的水汽,也能蕴含惊人的能量。
这个要在数百年后才会被人类掌握的原动力,在极短的时间就改变了人类历史。尽管原理简单,但限于工艺问题,并不是大多数人种田的首选。可自己不同,她想,这个世界还有女巫。用魔力去厮杀战斗,不过是野蛮人的想法……用魔力去创造,去取代一些遏制文明进程的关键工艺,才是正确的使用方式。
闲聊到太阳落山,和众人一同吃过晚餐后,爱丽丝回到自己的卧室。
这个年代毫无夜生活可言,不造人的话,大家都睡得较早。
刚点燃房间蜡烛,她就听到身后传来数下拍掌声,接着有人开口说话道,“真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授课,没料到,四王女殿下竟是博学之士。”
是个陌生女人的声音。爱丽丝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能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自己房里的陌生人,除了刺客还会是什么!?她立刻就冲向门口,还没来得及将手放到门把上,一道冷风瞬间从耳边刮过。当她回过神来时,一把银柄匕首牢牢地插在门板上,匕身离自己的脸颊只有一个手指宽的距离。
第二十章 夜莺
“请别冲动,公主殿下,我无意伤害您,我来这儿只是想和您谈谈。”
见鬼,有这样留人谈话的吗?爱丽丝吞了口口水,慢慢转过身。在匕首的威胁下,她只能先按对方说的办。
在昏暗烛光的映照下,爱丽丝看到了对方——她正坐在自己床边,全身埋在袍子下,头上罩着兜帽,看不清真实模样。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到背后的墙上,占据了大半个墙面。
“你是谁?”
“我没有名字,我的姐妹都称呼我为‘夜莺’,”她站起身,拉起袍角,屈膝半蹲,竟是一个标准的贵族礼,“首先,我在此向您表示感谢,爱丽丝·诺蕾姬殿下。”
感谢?爱丽丝注意到对方袍子上的纹路在火光下发出独特的闪光,三个并列三角型,形似眼睛的图案……似乎在哪见过。
——“硬币上面的图案……是圣山与魔眼之印,这是女巫共助会的徽记。”
她脑中忽然闪过巴罗夫的话,“你……是女巫!?”
“呵呵呵,”她发出一连串轻笑声,“殿下果然学识广博。”
听到对方承认自己的身份,爱丽丝悄悄松了口气,不是那几个兄妹派来的刺客就好,“你到这偏僻小镇来是为了北坡矿区的女巫?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不过现在才来也太晚了。如果我真要绞死她,她早就死了。”
“我知道的。而且您要真这么做了,我也不会只想和您谈谈……”夜莺重新坐回到床边,“共助会不大喜欢有人插手世俗事务,特别是跟王权有关的事。但我本就不大爱听他们的话,为了一名女巫杀死位公主可能太过分,不过给您留下个深刻的印象我还是能办到的。”
赤裸裸的威胁。爱丽丝反而放心下来,“她活得好好的。”
“我知道,除了她,还有一名叫娜娜瓦的小姑娘,”她点点头,“我在一个星期前就到了此地,只是并未和您见面而已。您所做的我都看到了,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您对女巫没有常人惯有的恶意,不管如何,我代表女巫共助会向您表示感谢。”
“一个星期之前就……”爱丽丝擦了擦额头,还“所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难不成这家伙一直跟着自己,而自己完全没有觉察到?“好罢,你说想跟我谈谈,不会只打算道谢吧?”
“您站着跟我说话不累吗?”她边说边褪下兜帽,“请到这边来说。我长得并不可怕,不会吓到殿下您的。”
何止是不丑,简直可以说得上漂亮,兜帽落下的瞬间,夜莺一头金色卷发如瀑布般散下,烛光下金色的光斑慢慢晕开;她的鼻梁高挺,双眼神采奕奕,与安娜和娜娜瓦略带稚气的面容不同,她的五官透露出一股成熟的风情。虽然在昏暗的光照下无法仔细端详,不过那错落有致的面部阴影已足以证明她的美貌。
爱丽丝慢慢渡步过去,并排坐在床边。她倒不是天真的认为长得好看的就不是坏人,只是单纯的觉得对方没有恶意。
“现在你可以说了。”
“果然,你不害怕我,”女子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高兴,“你和我见过的那些人都不同……他们憎恨我们,是因为他们惧怕我们。我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到恐惧,而你……”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过爱丽丝白嫩柔软手感极佳的脸颊,“只有好奇。”
爱丽丝尴尬地别过脸去,脸上抑制不住地染上了淡淡的红晕。喂喂,气氛不要变化这么快好不好,刚还是刺客信条,怎么突然就变成霸道总裁风了。
好在对方很快收敛了情绪,“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您,我要带走安娜和娜娜瓦。”
“不行!”爱丽丝心中一惊,直接脱口而出道。随即她又担心拒绝得如此干脆会惹恼对方,只好补充说,“她们在这里过得很好,没人能伤害到她们。再说,你想带她们去哪儿?不会有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
“带她们去共助会,那里才是她们的归宿,”夜莺并没有因为拒绝而翻脸,她依然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共助会的成员都是她们的同伴,没有歧视,没有迫害……她们也无须再伪装自己。”
“共助会在什么地方,你们根本没有固定的落脚点吧?一个月前我的卫兵在迷藏森林里发现过你们的营地,足迹显示你们在北进……北方有什么,只有无边无际的大山!”
“您说得没错,现在共助会正在绝境山脉中的某处,对女巫来说那里绝对安全。”
“像个野人一样在山里过冬,到底哪里安全了。有干净的饮水吗?有充足的食物吗?有温暖的住所吗?而且邪魔之月就要到了,整个西北方都将成为危险之地,你们到底在想些什——”说到这儿爱丽丝突然顿住,等等,巴洛夫曾说过什么来着?“女巫只有前往圣山,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宁。共助会建立的目的是想把女巫聚集起来,一同寻找圣山。”见鬼,难道……“你们打算在绝境山脉里寻找圣山?”
“请恕我无可奉告。”夜莺苦笑了下,但她的神色分明告诉爱丽丝,自己猜中了。
“既然如此,我是绝不会答应的,”爱丽丝一口否决道,“两个月后整个域外都是邪兽的天下,群山中即使能避开人类,也躲不过邪兽。要不这样好了,圣山什么时候都能找,你们干脆都来边陲镇过冬吧,等冬天结束再去找也不迟。”
这回轮到夜莺目瞪口呆了,“共助会搬来这里?您……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她想了想,终究还是摇摇头,“公主殿下,就算您不害怕女巫,可您的人民害怕。而且我们一旦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教会的爪牙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只要能在女巫的帮助下顺利度过邪魔之月,我的人民便会意识到,她们并非邪恶之徒。只是还没等爱丽丝开口,对方就制止了她,“另外,我想要带走她们的原因还有一点,安娜快要成年了。”
“成年?”
“没错,”似乎看出了爱丽丝心中的疑惑,夜莺平静地解释道,“成年是所有女巫需要跨越的第一道难关,通常成为女巫越早,就越难熬过这道关卡。殿下,您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看作是魔鬼的化身吗?”
第二十一章 你所希望的
当夜莺讲完,房间重归寂静,只剩下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爱丽丝神色严肃,她终于对女巫这个群体有了大致的了解。
大多数女巫的觉醒都发生在邪魔之月,也就是相传地狱之门开启的日子。通常来说,成年是女巫的一道分界线,十八岁后仍未觉醒的女子基本不会再有可能成为女巫,而十八岁之前觉醒的,则每年都会在觉醒之日遭受邪魔噬体的痛苦。
这种痛苦常人难以想象,夜莺说到这个部分的时候声音都带着颤音,据她的亲身体验,就仿如有什么东西想要破体而出,每根血管和筋腱都涨痛难忍,到最后皮肤会渗出血液,眼珠会凸出眼眶……
如果能熬过去,休息四五天身体会缓缓恢复,但坚持不下来的,都会在这番折磨中死去,而且死状惨不忍睹。
夜莺曾目睹过数次同伴的逝去,她们的身体失去支撑能力,变成一团鼓胀的肉球。血水夹杂着内脏从身体孔洞中喷出,遇到空气会化作阵阵黑雾。最终当所有能喷的都喷出后,地上便只剩下一层焦黑的表皮。
这便是女巫被视作魔鬼化身的证据。
普通人看到这一幕早吓得魂不附体,谁还会关心真正死因?加上教会的推波助澜,宣称信仰魔鬼便是这番下场,久而久之,女巫就成了邪恶的代言人。
不管外人怎么看,这种折磨是实实在在的,女巫普遍短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越到后面就越难熬,不少人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
十八岁成年的这次邪魔噬体堪称为最难度过的一道关卡,事实上,女巫之前所获得的魔力并不完全,只有在成年后,这种力量才会稳固下来。稳固后的魔力相对之前来说有一个大幅提升,甚至会派生出新的分支能力。
可惜,稳固的过程极为痛苦,噬体魔力之强超过常人能承受的极限,许多女巫都会死在成年这一天。
爱丽丝听完后沉默许久,才低声问道,“古书上记载,女巫在圣山才能获得永恒的安宁,不必再遭受邪魔噬体的折磨,这是真的吗?”
“谁都不知道,因为圣山只在传说中出现过。不过带她们去共助会营地,活下的几率要更大些。女巫若是不必隐藏自己,能自由生活的话,噬体之力会比以往减弱不少。”
爱丽丝一时心乱如麻,她的计划里少不了安娜和娜娜瓦的帮助,但因为自己的计划就要让她们承受巨大风险,她实在忍不下心来。最终她有气无力地说道,“安娜就在楼下,我去叫她过来,如果她愿意的话,你就带她离开吧。娜娜瓦的话,我得明天才能见到她。”
“感谢您的理解,我果然没看错您。”夜莺起身致意。
这个时候的安娜仍未入睡,当爱丽丝去叫她时,她正伏在桌上抄写着什么。见到是爱丽丝,她看起来有些惊讶。当听到要去公主房间时,安娜也没多问一句话,乖乖地跟着上了楼。
进了房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时,少女着实吓了一跳。爱丽丝拉着她的手简单介绍了下,三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了下来。夜莺又把之前所说的话重复了遍,“……在营地,还有许多和你一样的人,她们都是你的伙伴。”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安娜小姐,虽然我和你签订了雇佣契约,但在有可能危及生命的情况下,我必须尊重你的意见。如果你答应——”
“我不走。”
爱丽丝愣了愣,“你说什——”
“我说我不走,”安娜飞快地打断了爱丽丝的话,“我要留在这里。”
“安娜,我没有骗你,”夜莺皱着眉道,“我能感受到你体内翻涌的魔力,它已经接近成熟了。两个月后的邪魔之月就是你的成年日,早一天到营地你就能多一份安全。”
她没有理睬对方,而是转过头,望向爱丽丝。
“殿下,你还记得你曾问过我,是否想和娜娜瓦一样,重新回到卡尔老师的学院,和其他孩子一起学习吗?”
爱丽丝点点头。
“我当时没有回答,你后面说的那些……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什么的,我也不在意,”安娜的声音平稳自然,“我只想待在公主殿下的身边,仅此而已。”
爱丽丝原以为自己读懂了安娜的心理,但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明白。
在对方的眼睛中,他读不到任何情绪。不是依赖,也不是感激,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深不见底的宁静。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也是这般坦然的眼神。
不同的是,此刻她的脸上充满生机,像含苞待放的花蕾。她依然不畏惧死亡,但她不再期待死亡。
“邪魔噬体杀不死我,”安娜一字一句道,“我会战胜它。”
夜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好罢,我知道了。”
“那么,你会独自离开?”爱丽丝问。
“不,我也留在这里好了,”她拉上兜帽,站起身,“反正在邪魔之月结束前,营地也不会搬家。”
“为什么?”爱丽丝吓了一跳,她难道还要监视自己整个冬天不成?
“我想,没有亲历过成年的雏鸟是不会明白它的凶险的。我在死亡边缘挣扎过数回,也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消逝,当那一天来临,我好歹能帮上她的忙。假如……”夜莺耸耸肩,“假如她没能挺过去,我也有处理后事的经验。”
她走到门边,拔下匕首,再次向爱丽丝屈膝行礼,“那么,告辞了。”说完,她的身形渐渐消逝在黑暗中,如同雾气般不留下丝毫痕迹。
这就是夜莺的能力吗?爱丽丝若有所思,毫无声响的匿踪术,简直是天生的刺客。而且从那一手投掷匕首来看,她绝对接受过相关方面的训练。女巫共助会除了收纳同类外,也在发展其自身的力量吗?还是说,她在被招入共助会之前,就已经掌握了这些技巧?
这个组织的相关情报实在太少,爱丽丝在记忆里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她有预感,之后一定会再和这个组织碰面,只要她坚持走女巫种田这条道路的话。
“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睡觉吧。”爱丽丝轻轻捏了捏少女的手,柔声说道。
令她有些意外的是,安娜直接拨开了她的手,一语不发地走出房间。
关上门,灯光被隔绝在身后,阴影笼罩了她。她轻轻靠在门板上,之前如湖面般的眼眸中不再平静,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挣扎与迷茫。
她扬起头,将手臂挡在脸前,最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
“……笨蛋。”
第二十二章 宣言
雨停后的第二天,边陲镇又热闹起来,广场上聚集起许多村民,议论纷纷中等待着四王女的演讲。
为了这次演讲,爱丽丝前一天便在公告板上贴出了告示,任何赶来广场听讲之人,都能领到一份小麦粥和半块面包。对于镇民来说,这相当于白送的午餐,因此来者比观看绞刑时还多上许多。
将接近中午时,爱丽丝登上搭好的高台。
面对脚下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她心里要说不紧张那是骗自己。以前她打交道最多的是电脑显示器,就算开会时她也只用在台下鼓鼓掌,这种需要亲自上阵的大场面还是第一次遇到。
但她不得不上,想要将大家留在边陲镇,就必须有一次总动员。
爱丽丝挥了挥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这一幕她已独自练习过许多次,但到登台时,嘴巴依然有些发干。在一次深呼吸之后,她开口了,声线一如既往的清脆甜美,“我的领民们,中午好。我是灰堡王国四王女,爱丽丝·诺蕾姬。在这个时刻将大家召集起来,是因为有一条重要消息要告诉你们!”
“长歌要塞的使者于四日前抵达了此地,他们是为矿石交割而来。大家都清楚,一个月前,我们遭遇了场不幸的事故,北坡矿洞发生了塌方。直到今天,矿区仍未完全恢复生产。这次事故导致矿石上季度只有两个月的产出。”
“我向使者说明了情况,并希望他能按足额的量拨给边陲镇食物,所缺的矿石待冬天结束后补上。但他拒绝了!没有任何协商的余地,他拒绝拨出更多粮食——就如同两年前一样。”
人群中发出阵阵惊呼,显然大家对两年前的缺粮事件印象深刻。
“而这一次显然更糟。灰堡的占星家告诉我,今年的冬天将比以往更为漫长,邪魔之月很可能持续四个月以上。也就是说,这一次所有人很可能会面临两个月的食物缺口。两年前你们失去了两成的同伴,有人失去了兄弟,有人失去了孩子,这一次,你们还要准备失去多少?”
“不!殿下,救救我们!”底下有人大声喊道,接着更多人的喊了起来,“公主殿下,求求您,帮帮我们吧!”
看来事先准备几个托是正确的选择,爱丽丝举起手,压下众人的呼声,“当然,我不会丢下我的领民,一个都不会!你们或许不知道,要塞每年运来的小麦和面包,与他们运走的矿石完全不等价。按正常的市场价格,只要两个月的矿石,就足以换来半年的食物!我已经将矿石卖给柳叶镇的商人,他们运送食物的货船很快就会抵达边陲镇。除了面包外,还有奶酪,蜜酒,肉干!足足一个冬天的量,所有人都能吃饱!”
广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是,这样一来就等于和长歌要塞断绝了关系,他们不会再收容一个人,所以今年冬天,我们将在边陲镇度过。大多数人已经看到,边陲镇的西边,一座坚固的城墙正在建立。我知道有人在担心邪兽来袭时,我们是否能挡住。我要告诉你们,邪兽并不比森林里的猛兽强大多少,尽管它们皮糙肉厚,但爬不上城墙,咬不动石头,皮再厚也不过是一群可怜的靶子!”
“告诉我,我的领民们,你们是愿意躲在要塞的窝棚里,窝囊地饿死,还是在我的率领下,保护你们的亲人和孩子,守卫边陲镇到最后一刻?我在此承诺,只要坚守至邪魔之月结束,所有在城墙上战斗过的镇民,都会获得二十五枚银狼的报酬。凡不幸牺牲的人,他的家人都将得到五枚金龙的补偿!”
“愿为殿下而战!”在托的引导下,众人纷纷高呼誓死一战。见气氛高涨,爱丽丝适时吩咐发放午餐。她没有指望所有人都会留在边陲镇,只要有一半人愿意留下,她就有把握在此地挡住邪兽东进的脚步。
……
培罗自然不知道四王女殿下是如何编排他的,当他把消息带回给要塞六家贵族时,得到的回应只是一阵哄笑。
“你说那个天真的公主居然想把我们甩开单独干?敢在冬季来临前抢修城墙,我该夸奖她勇敢好呢还是嘲笑她不自量力好?”
“大王子殿下勇敢无匹是众所周知的事,什么时候四王女也有这个胆子了?无知罢了!”
“没错,她连石匠都没有,就靠着未打磨的石头往上堆,中间糊些湿泥巴,只怕堆高了自己就会垮下来。”
“不管怎么说,这是件好事。如果她逃回长歌要塞,自然任我们摆布。如果她死在边陲镇……我们也可以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一直在闭目沉思的公爵突然开口道,“培罗,你的看法呢?”
培罗怔了片刻,他没想到长歌公爵会询问自己的意见,“呃,我原本是想将垄断经营维持下来,只要低于市价三成,对我们来说仍然是笔值得做的生意。不过……”他脑中飞快整理着思路,“不过殿下并不打算让要塞专营矿石,她愿意降低五成售价卖出矿石,意味着她有计划让明年矿石产量大幅增产。只要增产能达到过去的一倍,我们赚的可能比以往还要多。她还打算自行生产铁器出售,铁器在哪里都是抢手货,转卖也很容易。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哦?重点是什么?”
“如果她能守住边陲镇,对要塞同样是个绝好的消息。我们不必每年都把精力放在对付邪兽上,这能省下一笔巨额支出。第二个好处是,长歌要塞到边陲镇的这一段广阔土地将为我们所有,无论是开垦还是移居都是不错的选择,可以大大缓解目前要塞人口过于拥挤的现状。”培罗将心中的构想一一说出,“而且四王女不会永远待在边陲镇。争王令只有五年,五年后我们将得到一个更为繁荣的边陲镇,那时再将镇子纳入要塞,长歌要塞就会成为王国面积第三大的领地。所以我的建议是……”他瞄了眼公爵,小心翼翼道,“要塞派出人手帮助殿下修建城墙,并协同防守边陲镇。”
“说得不错,”公爵笑笑,“但都是些商人的想法,只看得到利益得失。”
说到这里他直起身子,眼睛缓缓扫过其他与会者,语气渐渐变得森然,“然而我走到今天的地位,不是全凭利益来衡量一切的。我为什么要跟一个不受我掌控的人做生意?有些规矩必须要遵守,违反了就得接受惩罚。边陲镇是繁华还是破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我的地盘,谁都别想把手插进去——即使她是公主也不例外。”
第二十三章 动力之源
“来,试试把这两块铁板合在一起。”爱丽丝说。
安娜伸出手指,按在铁板的接缝上。火焰从指间喷出,接口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熔化。
“减小火力,背面再来一次。”
她点点头,照做了遍。两块铁板呈90度拼接,被牢牢焊接在一起。
爱丽丝仔细检查了下接口,发现效果就如同她想象的那样——一道没有任何瑕疵的完美焊缝。如果稍加打磨,将熔铁时的流体痕迹磨去,两块铁板几乎跟一次成型的锻造体没什么区别。
“很好,安娜小姐,简直太棒了,”爱丽丝忍不住赞叹道,“接下来,我们把另外两块铁板也接上去。”
“这是什么?一个铁做的……水桶?”
“不,这是一个气缸。”她纠正说。
“气缸?”安娜迷惑地重复道。
“对,它可以用来填充空气,”爱丽丝指着另一块方形铁板道,“看见上面的小洞了吗?空气从这个小洞进入气缸,推动活塞——呃,活塞就是一个比气缸内径稍小一点的铁板,它能在气缸里自由移动。”
即使是安娜,在如此多生造词面前也绕晕了脑袋,“那这些……气缸,活塞什么的,是为了做什么?”
“为了制造一台能自动动起来的机器。”
蒸汽机,带来了人类第一次工业革命所需的原动力,将人力和畜力彻底解放出来。
它的原理图是每个机械狗都耳熟能详的,简单点说,就是一个放大版的开水壶。烧开的蒸汽被导入气缸,推动活塞和连杆,将热能转化为机械能。
原理异常简单,但不代表它容易制造。它的难点在于气缸与活塞的密闭性,以及输气管制造。金属加工未点够技能时,想要靠手工锻打出一个合格的气缸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安娜的能力完美弥补了工艺上的不足。
爱丽丝只要事先设计好四块同尺寸的铁板,让铁匠铺浇铸打磨好,接着利用直角板固定好造型,再由安娜进行焊接,就能得到刚度极高的方形气缸。有了女巫的帮助,他不必像传统制作过程那样,先得造台炮筒镗床,再加工出一个圆形气缸。其他大部件也是如此,可以先做成小块再拼接,如此一来,即使是铁匠铺这样的小作坊,也能合力制造出蒸汽机所需要的全部部件。
事实上,焊接被发明前,人们只能靠螺栓或铆接来连接小件,而气缸内部必须要求平滑,常规连接显然做不到这点。
唯一麻烦的是输气管。它的制作方法倒没什么特殊的,将一块长铁板烧至红热,再放进凹槽型模具里,用锤子一锤一锤敲至成型,这也是前装燧发枪枪管的制作方法。支不过枪管还需要事后校直,扩钻膛线等等,更复杂一些罢了。
它麻烦在于,爱丽丝不可能把铁匠叫到自己的后花园来,女巫暂时还不能曝光,而现在的自己对亲自打铁这种事无能为力。无奈之下,她只好让首席骑士代劳,自己在一旁指挥。
就这样折腾了三天,爱丽丝终于在后院里拼出了首台蒸汽机。
“就这是你的说力大无穷的玩意儿?”卡特皱眉打量着这台奇怪的机器,他首先肯定这玩意儿跟邪教仪式无关。上面每一个铁疙瘩都是他亲手装上去的,看上去就像个密封的炉子。如果魔鬼能被它吸引那也太不合常理了。
不过一堆铁疙瘩要怎么动起来?它看起来就很笨拙,又没有脚,难不成还能飞?
但在爱丽丝眼里,这台看似简陋的机器却散发着工业之美。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她自然没再走纽科门蒸汽机——瓦特蒸汽机——改良蒸汽机的路线,她的第一台试制品就已是带双连杆和滑动阀门的高压蒸汽机。它的制作不比最原始的蒸汽机难上多少,关键在于一些思路上的创新。
“待会你就知道了。”
爱丽丝往蒸气室倒了桶水,让安娜点燃柴火。
十几分钟后,水被烧开,咕隆咕隆地翻滚起来。很快,气缸内传来噼啪声,爱丽丝知道那是缸体受热膨胀的声音。活塞的铁板较薄,膨胀变型要比缸体来得大,最终会牢牢地抵在缸壁上。
“这不是烧开水吗?没想到还真是个炉子。”卡特嘀咕道。
当气缸内充满蒸汽时,令爱丽丝激动万分的一幕出现了。活塞开始推动连杆向外运动,当运动到顶点时,另一条连杆拉动滑动阀门,蒸汽又将活塞向内推动。两条连杆一来一回带着轮子飞快旋转,随着火力增大,很快速度达到了顶峰。
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鸣声,排气口呼哧呼哧地吐着白气,有种势不可当的气势。
“这就是你说的……潜藏在自然中的力量?”安娜呆呆地问。
首席骑士满脸地难以置信,最后的大铁轮是他费了老大力气才安装好的,现在它却像羽毛般飞速旋转,站在旁边甚至能感受到轮子激起的气流扑面而来——这只能说明,眼前这台铁疙瘩的力气大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他心底渐渐升起一丝不安。
殿下说它能取代人力和畜力,如果不是骗自己的话,当它取代马匹拉动战车时,光凭这股蛮力,只怕十个骑士都难以抵挡。
培养一名合格的骑士,需要十五年,制造一台这样的铁炉,却只需三天。算上铁匠打造零件的时间,也不过一个星期。
它不需要喂养,不怕寒冷和饥饿,也不怕箭矢和刀枪。只要前面装上撞角,它就能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这样一来……传统的骑士还有必要存在吗?
……
晚上,爱丽丝回到卧室时,又一次见到了夜莺。
她这次没有戴兜帽,一脸笑意地坐在桌边,手中拨弄着几张羊皮纸,“看来外面的传闻果然不能相信。都说四王女不学无术,性格恶劣刁蛮,实际上比起宫廷大师也不遑多让。这纸上画的,就是那台铁炉子的设计图?你称呼它为……蒸汽机,对吧?”
我去,还能不能给人留点隐私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以为这是你家啊!爱丽丝心里腹诽不已,面上仍若无其事地回道,“是设计图没错,不过没有安娜的帮助,它也仅仅是张图纸。”
“它能做什么?”
“很多,运矿、排水、冶铁、锻造,凡是需要出大力气的地方,它都能起到作用。”
“那我收下了,”夜莺将羊皮纸卷好,放入衣袍内,“共助会里也有能操控火焰的人。”
“喂——”
她摆摆手,制止爱丽丝的抗议,“当然,我不是白拿您的东西,您先看看这个。”她将一小团白色东西放在桌上。
爱丽丝走过去,用手指捏起,发现那居然是一卷纸条。
她轻轻展开,扫了两眼,“这是……”
“信鸽传递用的密信,”夜莺用戏谑的语气说道,“收信人是您的侍女长提尔,啧啧,看来您的贴身女仆并不如何忠诚啊。”
“……”爱丽丝皱眉不语。
提尔,记忆里这名女子似乎很早就跟着自己了,原本四王女就和她的关系相当不错,二者比起主仆,更接近朋友。这次来边陲镇,四王女更是干脆把她升为侍女长,贴身伺候自己,她的房间就安排在隔壁。没想到竟是王兄王姐安排的眼线?
尽管这封信没有署名,但根据内容判断,十有八九是出自那几个亲兄妹的手笔。信上写着上次失败令主人十分不悦,下次趁长歌要塞骚乱时动手,决不允许再失败。好吧,其实你们已经成功了,她想,不然自己也不会成为爱丽丝·诺蕾姬。
这封信不大可能是夜莺伪造的,因为只有参与了这场阴谋的人,才会清楚地知道第一次暗杀计划。而夜莺想杀自己的话,没必要这么麻烦。
“你从她身上偷来的?”
“您的侍女长才没那么蠢,她看完就打算烧了。只可惜她看的时候我恰好在她背后而已,”她做了个调包的动作,“那么,您打算怎么办?需要我帮忙‘处理’吗?”
爱丽丝自然明白她口中的处理是什么意思,犹豫片刻,她最终还是点点头,“麻烦你了。”这种事情她实在没有信心自己来做,“如果可以的话……替我问问,她背后的人是谁。”
“如您所愿,公主殿下,”夜莺笑着弯腰行礼,“那么,这卷图纸就是报酬了。”
第二十四章 发展计划
爱丽丝早上起来时,伺候她的不是提尔,而是一名年长的侍女。
走出卧室,首席骑士卡特正在门外等他。
“殿下,我得告诉您一个不幸的消息,”他沉声道,“您的侍女长于昨晚死了。”
“什么?”爱丽丝眼皮跳了跳,尽管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心里仍有些不太舒服。毕竟这个人是因为她而死。
“她从房间阳台上摔下去的,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守卫也没有看到外人进出。所以……应该是她不慎跌落,这是一场意外。”
骑士汇报着调查结果,语气有些沉重。
“还真是遗憾,”爱丽丝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提尔的后事交给今早伺候我的那位年长侍女去办吧。她就是新的侍女长了。”
卡特点点头,行礼离开。
爱丽丝刚踏入办公室,就看到了坐在红木桌上的夜莺。
“问出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她见到我时就自杀了,”她的语气有些沮丧,“太快了,连丝毫犹豫都没有。”
“你居然没有制住她?”爱丽丝绕过对方,坐回到靠背椅上。
“我捆住她了啊,”夜莺斜撑着身子靠拢过来,“谁想到她牙齿里藏着毒药。我只好伪造成一场意外坠落。”
“我以为你经验丰富,就这样还好意思收报酬?”
“喂喂,别这么说嘛,虽然没从她口中问到什么,不代表我一无所获啊,”夜莺轻笑两声,将一张折好的纸放到爱丽丝面前,“从她房间里搜到的。”
爱丽丝摊开纸,那是一封家书,寄信人称提尔为姐姐,内容只是普通的闲聊。不过她注意到对方多次提到了大海,诸如海边景色好美,她最喜欢待在沙滩上观看日落之类的。信的最后问姐姐何时能回来,她十分想念姐姐。联想到几个兄妹的领地,爱丽丝不确定地道,“碧水港的三王姐?”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你的那两位哥哥可看不到海。据我推测,三王女嘉西亚·诺蕾姬手上扣着她妹妹做人质,把她当作暗藏的棋子。从她自杀的果断作风来看,不大可能是随意安排的。也就是说,安插到你身边之前,她至少受过两到三年的相关训练。”
爱丽丝轻轻叹了口气,果然争王令不会那么容易就结束。就算她不争,也不等于置身事外。为了王位,她的兄弟姐妹根本没有顾虑,类似的事恐怕以后还会再发生。
“啊,有人来了。我先告辞了,公主殿下。”
夜莺仿佛挑逗似的朝爱丽丝吹出口气,接着转眼间凭空消失了。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但大白天的玩这么一出,还是让爱丽丝吓了一跳。她犹豫了下,朝空出来的桌边试探着伸出手指,伸到一半便被只触感柔软的手拦截下来,那只手还在爱丽丝的手上捏了两把,把爱丽丝捏的心里毛毛的,吓得她急忙用力抽回手,“殿下,您的手保养的还真不错,安娜应该会喜欢的”
这和安娜有什么关系?爱丽丝的思路的一瞬间有些卡壳了,不过比起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爱丽丝倒是更关心这位夜莺小姐的能力,看样子应该只是单纯的隐形。还好,还没到直接消失的程度,不然就太可怕了。
门外响起了叩门声,“公主殿下,我是巴罗夫。”
爱丽丝把表情一收,重回面无表情的模样,“进来。”
大臣助理抱着一大捆卷宗走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便开始汇报近一个星期的政务情况。爱丽丝也收起心思,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述。经过一个多月的耳濡目染,她发现自己已能跟上对方的节奏,而不是最开始时的晕头转向,完全摸不着头脑。
总的来说,边陲镇财务有了一定程度的好转,主要是将矿石和宝石原石卖给柳叶镇后获得了近两百枚金龙。这笔钱用来购买食物和发放工钱后,仍有九十枚剩余。
巴罗夫也是心情高涨,手中有余钱,度过这个冬天就不会太难。
不过爱丽丝注定不会让他闲下来,“我要从领民中挑选一批人来对抗邪兽,他们从现在开始就必须集中起来接受训练。教官就由我的首席骑士担当,具体情况我会和他说明。你要做一个购买计划出来,这批人都得有结实的皮甲和一杆长枪,还要有两套可以更换的冬衣。”
“殿下,这……按惯例来说,不是临时征召领民去作战吗?”
“不经训练就上战场的队伍不过是群乌合之众,仗着人多能吓退邪兽吗?溃散起来反而更麻烦。”
“难道您真的打算死守边陲镇?”巴罗夫犹豫地问。
“实在守不住的话,当然会撤退,不过我不觉得我们连几头变异野兽都对付不了。”
“按您的计划去办的话,又要多出一笔钱了。”
对方一副吝啬鬼的样子把爱丽丝逗笑了,“这些都是必要支出,快去办吧。”
她自己金库里还有三百多枚金龙,主要用来支付修建城墙的费用。向铁匠铺订购蒸汽机所需的材料和部件也是自己掏的腰包,首台差不多花掉二十枚金龙,而她至少还需要三台。
蒸汽机推动了第一次工业革命这话不假,但不意味着蒸汽机就等于工业革命。历史上英国正是发展到急需一种新动力来取代人和牲畜,以满足矿区生产。瓦特改良蒸汽机后,立即收到了海量订单,这种新动力也在很短时间内普及到各个行业。
此时的边陲镇完全没有工业革命的基础,甚至可以说连工业都不存在。因此爱丽丝也没指望靠卖蒸汽机来赚第一桶金,她只想在北山矿区中投入这种机器,用于拉矿和碎石。等矿山产量提高后,再扩大蒸汽机使用的规模,相当于从上至下推广工业发展。
第二十五章 民兵队
“这就是你招来的人?”爱丽丝望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的平民,心底浮起了调头就走的冲动。
“殿下,这可是按您的要求筛选的,”卡特掰着手指道,“男性、非罪犯、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无残缺……我可是仔仔细细检查过的。”
好吧,她就知道不能抱太多期待。毕竟这个世界生产力如此低下,吃饱饭都是件困难的事,穿得差点就更正常了。身为公主的待遇让她忽视了这点,只要走出城堡,到处都能看到衣不遮体、靠乞讨为生的流民。实际上就连王国之都灰堡,也会有收尸人这种职业存在——他们所做的,就是每天将倒毙街边的饿殍拖走火化。
那么这个世界的战斗模式到底是怎样的?爱丽丝闭上眼仔细回想了一遍,嗯……大概比流氓斗殴高级那么一点。一般来说,当领主决定发起战争时(或斗殴时——爱丽丝一点都不认为这种战斗能和战争二字挂上关系),便会召集他管辖领地里的分封贵族,分封贵族再召集各自领地里更低一阶的分封贵族,比如公爵召唤手下的伯爵,伯爵召唤子爵、男爵,以此类推。
这些贵族大多拥有一批骑士和佣兵作为自己的个人力量,他们是作战的主力,基本盔甲齐全,武器精良。同时,他们还会征召领地上的平民和农夫协同作战——其实就是给部队运送粮草,在需要炮灰填坑时冲在第一线。战斗中伤亡最惨重的都是这些炮灰,贵族间的战斗,只要没死在战场上,一般都会被抓回去好生对待以换取赎金。
爱丽丝自然不会指望边陲镇那几位贵族来帮她作战,事实上,他们跟边陲镇毫无关系,大多是由长歌要塞领主分封的男爵,领地也在要塞所辖区域。
一支全部由平民组成的部队,在这个时代是件极富有想象力的事情。他们愚笨无知、看不懂文书,理解不了命令、又未经过专业战斗训练,怎么比得上从十岁起就开始练剑的骑士?
卡特靠近爱丽丝,低声劝道,“公主殿下,此事本来就不可行。你看看他们,哪个能握得住刀剑?遇见邪兽时恐怕会一哄而散,到时候反而会影响防线稳定。我建议还是从柳叶镇或其他地方雇佣专业的佣兵来守卫城墙,这些人就留着做些杂务好了。”
“不,我就用他们。”爱丽丝拒绝道。她对那群为钱做事的雇佣兵没有任何好感,再说,她组建军队不仅仅是为了对付邪兽——纵观历史,一支强大且富有生命力的队伍其成员必须来自于人民,无论是封建军队、近代军队还是现代军队,都无数次验证了这个规律。
“好吧,您说了算,”骑士耸耸肩,“那我明天开始训练他们如何握剑?尽管用处可能不大……”
“用剑?不,你先带着他们列队和跑步——”爱丽丝忽然想到这些训练内容可能首席骑士自己都没体验过,只好改口道,“你把上次找的那个猎人叫来,你们先一起看我怎么做。”
……
凡纳今天经历的不可思议可能比之前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他居然近距离瞧见了王国四王女——爱丽丝·诺蕾姬殿下。她从自己面前走过,还对自己微笑,天哪,公主这是偷偷去喝了酒吗?
三天前,四王女在广场演讲时,他就知道今年冬天会和以往不同,他们不会前往长歌要塞,而是将在此地度过漫长的寒冬。公主说的那些道理,他大多没听懂,但对于这个决定,他是打心底赞同的。凡纳的弟弟就是在两年前死在了要塞贫民窟里,整整一个月没有食物供给,他靠着为码头卸货挣来的几枚铜板买些黑面包和弟弟分享。但那年冬天太冷了,贫民窟的窝棚里到处都漏着风,这点吃的连维持身体温度都做不到,弟弟生病昏迷后就再也没醒来。
在边陲镇,他至少有一间土砖砌出来的屋子,无须害怕连降数天的大雪。他也看到码头堆满了从别处运来的麦子,正分批搬入城堡。因此凡纳听到四王女招募民兵的消息,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当然,诱惑他放弃碎石工作,立刻赶来应征的理由,还有那一个月高达10枚银狼的薪金。这已经比得上一个熟手的泥工匠了!他已经不小了,等到明年春天,他打算娶酒馆侍女舍丽尔当老婆,现在不多攒点钱怎么行。
至于告示上说的这个民兵该做什么,他完全没有关注。反正不是替那些贵族老爷背东西,就是给巡逻兵打下手,总不会让他们爬上城墙,去对抗疯狂的邪兽吧。
筛选过程还挺严格,那名盔甲闪闪的骑士目光让凡纳有些害怕。幸运的是,他还算壮实的身板通过了审查,许多骨瘦如柴的家伙则被骑士大人拎出了队伍。到最后,前来应招者只剩下一百来人。
但凡纳万万没料到,训练他们的,竟然是公主殿下本人!
通过者都被带到边陲镇西边的草地上,他们身后是正在修建的城墙,眼前便是延绵不断的迷藏森林。
公主命令所有人列队站好,便到一旁休息去了。前几日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乎乎的泥巴,积水顺着鞋缝渗入脚底,令他浑身都觉得不舒服。更别提公主要求的站姿还不一般,手必须垂直贴在大腿两侧,背脊要求挺得笔直。
凡纳才站了一刻钟便觉得疲惫不堪,这简直比抡着大锤碎石头还辛苦。但他咬咬牙,仍努力坚持着。因为公主殿下之前说了,谁动了,午餐就少一个鸡蛋。天哪,他已经好久没有尝过鸡蛋的味道了。显然周围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尽管摇摇晃晃,大多数人都坚持了下来。
直到公主宣布就地休息,凡纳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背的汗,而整个站立时间并不长,最多也就两刻钟。那些没坚持到最后的都懊恼不已,仿佛看到圆滚滚的鸡蛋正在离他们远去。
只是凡纳不太懂,他们练这个有什么用?光站着能多背几袋干粮吗?
如果不是尊敬的公主殿下在训练他们,他早就要嚷嚷起来了。
没想到休息片刻后,公主殿下宣布的第二个命令更加古怪。她要求所有人继续排成列队站好,这一次,如果大家都没人动弹,则午餐时统统加一个鸡蛋。只要有一个人放弃,所有人都会失去新增鸡蛋的机会。
凡纳听到了一阵吞口水的声音。
见鬼,这是王国贵族阶层流行的把戏吗?用一根胡萝卜吊杆把大家耍得团团转,他可不是愚蠢的驴子!
……可是万一,万一大家都能做到的话,岂不是待会就有两个鸡蛋可吃了?
简直是魔鬼的诱惑,凡纳抹了抹嘴角溢出的口水,为了鸡蛋,他拼了!
第二十六章 历史的经验
“公主殿下,您这是在干什么?”卡特之前觉得四王女只是独断专行了点,现在已经上升为异想天开了。
若论如何训练一名战士,首席骑士觉得不会有人比自己更专业。他的家族有一套完整的训练方法,从十岁起到十五岁,仅仅五年就能培养出一名精通各类武器的战士。如果再多加五年,那就是名熟知上层礼仪的骑士——当然,前提是受训者不得为平民出身。
看看眼前这群蠢货,眼中就只有吃的!而且……鸡蛋很贵的好不好!
爱丽丝把玩着自己手感绝佳的金发,“你看着就好,记住,今后几天的训练也要按此执行。当然会有些细节变化,我会一一罗列在纸上。”
在冷兵器时代,两三个月训练出一批合格的战士?爱丽丝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而且他也不需要那种穿个裤衩就能手撕野兽的斯巴达勇士。军队个体战斗力可以不强,但一定要纪律严明、令行禁止。
团队的力量在大多时候都要超过个人,这是人的社会属性决定的。想要快速做到这点,把军训那套搬过来,再按当前环境加以改进大概是个不错的选择。以她的亲身经历来说,仅仅半个月就能把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熔成一个整体,不管过程如何,效果还是很明显的。
等这群人彻底知道纪律为何物后,爱丽丝才好实施下一步计划。
凡纳最终没能吃到第二颗鸡蛋。
这一次站立时长超过了前次的两倍之多,直到有人腿脚发软,忍耐不住地左右摇晃才结束。
四王女恰好在这个时间宣布全体休息,并吩咐侍从发放午餐。此举成功使众人对犯规者的愤怒转移到食物上,但也让凡纳怀疑公主殿下或许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拿到第二个奖励。
午餐是装在四个大瓦缸里,由几辆马车拖到镇子外面来的。车上除了带着食物,还载有许多木盆和勺子。
凡纳舔舔嘴唇准备一哄而上时,首席骑士拦在了所有人面前。
公主殿下命令所有人排成四条纵队,一个一个上来领取餐具,任何扰乱秩序的,将被强制最后一个分配食物。
人群乱哄哄地挤出四条队伍,他运气很是不错,排在最外侧纵队的前列。当然也有人对此表示出强烈不满,队伍中传来一阵打闹声。很快骑士和几名卫兵冲进人群,将闹事者赶了出来。
傻瓜,凡纳瞟了眼闹事的头头,镇里最好斗的“疯拳”。平时靠着一身蛮力到处惹事,现在却被人用剑抵着乖乖蹲在一边。瞧他那可怜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摸清了公主殿下的喜好。
那就是整齐划一。
站队要站得笔直,队伍必须是一条线,吃饭也要排队,秩序不能打断……凡纳曾听见多识广的大城镇商人说过,一些贵族有种奇怪的嗜好,那就是所有东西都必须摆放得规规矩矩,凡事有一丝对不上,都会强迫自己去整理。
在凡纳意识里,这种人纯属闲得无聊,无事可做,以至故意找些麻烦来折腾自己。
没想到公主殿下也是这样的人。
当瓦缸盖子被揭开时,凡纳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四散开来的诱人味道让他几乎沉醉其中,人群中一阵躁动,前面同时传来骑士大人的吼声。大概又要排队了,他想。
果不其然,四王女要求所有人按之前拿木盆和勺子时的顺序,排队领取食物。
尽管所有人都咽着唾沫,肚子里咕咕直叫,但鉴于疯拳的榜样,大家仍老老实实排起了长队。
瓦缸里装的是热腾腾的小麦粥。凡纳惊讶地发现,粥里居然还有肉干!虽然挖到木盆里的只有薄薄一片,可那也是肉啊!盛完粥后,他还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一个额外的鸡蛋。
凡纳几乎狼吞虎咽般吃光了午餐,连盆子底都舔了一遍。鸡蛋甚至都没来得及咬,直接一口便吞进了肚子里。因为吃得太快,他还不小心把舌头烫了个泡。
放下木盆,凡纳拍拍肚子,打了个嗝。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如此美味的食物了。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感到了饱足感。肉粥的香甜跟黑面包比起来完全是天上地下,他甚至在想,如果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食物,就算在前线对抗邪兽又如何?
吃完饭后是一段较长的休息时间,所有人被带回城墙内,一路步行到镇里巡逻兵居住的营地。一个身材魁梧的异族男子从队伍里走了出来,开始教众人如何搭设帐篷。
凡纳认识他——住在老街的人没几个不认识铁斧的。他那一手精湛的箭术让镇里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都叹为观止。等等,铁斧现在为四王女办事?似乎之前也看到他一直待在骑士身边。凡纳眉头皱了起来,公主殿下到底在想什么?他可是沙民。
“您真的打算任命一个沙民当队长吗?”卡特对此抱着同样的疑问,“他不属于灰堡,甚至不属于大陆王国。”
“女巫也不属于灰堡,”爱丽丝不以为然道,“但他们都属于边陲镇。再说了,这里不是还有你看着吗?”
“可是,公主殿下……”
“别担心,”爱丽丝拍了拍骑士的胳膊(再高就拍不着了),“边陲镇不计较出身。只要没有违反王国律法,他们就仍是我的领民。你要真不放心,可以再挑两个出色的做队长,反正今后这支队伍人数还会扩充,现在多培养几个有潜力的也不错。对了,训练条例我已经写好了,比起沙民,我觉得你多关心下这个比较好。”
卡特接过爱丽丝手中的羊皮纸卷,从头到尾扫了遍,顿时傻了眼。这些训练内容简直闻所未闻——比如下午带着所有人围绕边陲镇跑圈,从鹿时(午后2点)直至太阳落山。条例强调每个人都得完成此项,途中允许互相协助,若无人放弃,晚餐增加一个鸡蛋。又比如晚上等狼时一过立刻吹响集合哨,让所有人在最快时间内穿衣集合。这样折腾下来只怕没几天队伍都要散了吧。
如果说前面几条还稍微能理解,最后一条则让卡特彻底迷糊了。
“每天晚餐后,全体前往卡尔先生的学院接受文化培训。”
“公主殿下……文化培训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要教他们读书识字?”
“我倒希望如此,不过时间太短了,最多只够教一些简单的词语和数字,能读写命令即可。这部分内容我会亲自跟卡尔说明,你只需将他们带过去就好。”
“可,为什么您要这么做?这些对同邪兽战斗毫无帮助啊!”
“谁说的?”爱丽丝打了个可爱的哈欠,“一支善于战斗的队伍,必然是支有文化的队伍,这是历史总结的经验。”
第二十七章 过往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爱丽丝也起得一天比一天晚。
作为统治阶级,她当然有睡懒觉的权利。特别是那张垫了三层天鹅绒毛毯的粉色公主床,躺下时整个人都会陷入柔软的包围中,更加助长了她的赖床情绪。
当爱丽丝洗漱完毕走进办公室时,夜莺早就在那儿等她了。
“喏,您的早餐,我趁热吃了一半,现在都凉了。”她朝桌上那盘少了一半的面包努努嘴,俨然一副自己才是此地主人的模样。
“没有人教过你,在公主面前应保持谦卑吗,”爱丽丝伸手拨开盘子,坐回到办公桌前,“记得最开始你还是挺守礼仪来着。”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真没看出来这家伙居然是个自来熟,不是陪在安娜身边,就跑来自己这儿闲逛。之前还会隐藏身形,现在只要没有外人在,她就大大方方地在办公室里晃来晃去,连兜帽都不戴了。
“像这样吗?”她跳下桌子,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您最近起得越来越晚,我看早餐放着也是放着,就帮您解决了一点。公主殿下,”她凑到爱丽丝身边,“反正您也不在意对吧?而且您并不喜欢那些烦琐的礼仪,我能看得出来。”
你这家伙是有天眼吗,爱丽丝腹诽道,这也能看得出来?
她叹了口气,“随你吧,不过以后你吃了早餐,就把它吃完。我想吃的话会再叫一份的。”
“遵命,公主殿下!”她轻轻一笑,捏起餐盘跑到一边去了。
爱丽丝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准备将昨天画到一半的设计图补充完整。
想要守住边陲镇,冬季来临后的战斗就不能是惨胜。尽管一支没有见过血的军队不是合格的军队,但爱丽丝担心一旦出现较大损失,这群短期培训出来的人还有没有勇气站在城墙上。
她需要跨时代的武器来获得对邪兽的绝对优势。
毫无疑问,那就是火枪。
事实上,这个时代已经具备了火枪出现的所有条件。炼金师常配置一种被称为雪粉的东西,用于宫廷庆典中的鸣礼。这玩意就是配方错误的火药,燃烧速度慢,放进铜管里大多只能听个响。
大概再过一百年,火枪的雏形——火门枪就会出现。这种火器因为操作烦琐,需要两个人合作才能完成装填射击动作,一般情况下只能作为单发武器使用。而它的射速和威力,还比不上一个训练有素的弓箭手。
爱丽丝当然没兴趣去重演历史,和蒸汽机一样,她完全可以利用女巫的能力来造出具有实战价值的火枪。
“您没来时我看了下桌上的订单,”夜莺咽下最后一块面包,漫不经心地问,“您打算买那么多冰芒做什么?现在可是冬天。”
上层贵族很喜欢在夏天用冰芒——也就是硝石来制冰,再冷却牛奶、酒或果汁享用。托季节的福,现在收购硝石价格十分低廉。
“做冰镇奶酪吃,现在的气温还不够低,得结冰才行。”爱丽丝忽悠道。
眼前的女子尽管不是敌人,可也不像安娜一般知根知底。和蒸汽机不同,火枪这种东西没有太多技术壁垒,一旦传播出去,显然对自己的种田计划不利。在没有摸清她的底细前,有些东西还是先瞒着比较好。想到这儿,她试探性地问道,“女巫共助会除了寻找圣山之外,还负责训练杀手吗?”
“不,她们只是群为了梦想聚在一起的可怜人,”夜莺摆摆手,“我加入共助不过是最近两年的事。”
“也就是说,你之前在为别人效力?”她那一手漂亮的投掷技巧没有人指导外加数年苦练是扔不出来的,爱丽丝对此十分确认,“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愿意收留女巫?”
“收留?”夜莺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怎么可能……假若知道我会变成女巫,他连大门都不会让我进去。至于后来,若不是我对他还有用的话,只怕早就被秘密处决掉了。”
“噢?能说说看吗?”
夜莺笑着摇了摇头,只不过这一次的笑容中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情绪,“公主殿下,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您的。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请放心,我在五年前就已经自由了,并不再需要为谁卖命。”
交涉检定失败,看来自己的话术技能点的不够高啊……不过她的回答也从侧面印证了自己的想法——至少在五年之前,她曾为某人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好在他利用夜莺似乎只是源于一次偶然,而非像自己这样,打算大规招募用女巫。
爱丽丝没再追问,继续低头画自己的图纸。
令她稍稍有些意外的是,平时老爱往跟前凑的夜莺此刻变得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声音。等到爱丽丝抬起头活动酸麻的脖子时,办公室里已不见了她的踪影。
“走都不打个招呼。”她嘀咕了句,将手中的羊皮纸折好,贴身保存。
忙了几天,加上这张图纸,武器的设计——或者说是复刻,就全部完成了。
她打算制作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燧发枪。这种武器久经历史考验,制作难度跟火绳枪相近,后装引火药,前装铅丸,射速能接近每分钟三发,用来对付没有智商可言的变异野兽是绰绰有余。
大多数动物不会爬墙,所以射击距离约等于城墙顶部到地面的高度,也就是十二尺。这个距离内就算用脚瞄准也不会打丢目标,而且子弹初速几乎不减,邪兽只要没进化出比钢铁还硬的外皮,基本都能做到一枪毙命。
燧发枪的缺点在于制作时间。它最开始时跟火绳枪一样,都是靠工匠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从枪管到扳机,整枪制作大致要花去三个月左右。其中枪管是大头,得把铁片敲成圆管状,铁粉糊口,再钻膛刻上膛线。虽然用不到什么精密的仪器,但匠人必须是熟手才能做出合格的枪管。
这也是爱丽丝为什么要先造出一台蒸汽机的原因了。
有了蒸汽机,她就能利用钢钻头直接在实心铁棍上钻出枪膛,这样一来制作速度可大幅提高,也不需要手熟的工匠来操作,仅需要一个能固定铁棍的工作台即可。
第二十八章 凶疤
不过当爱丽丝亲自操作起来,才发现实际情况远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
在后院里忙活了四五天,硬度较高的钻头倒是顺利做出来了,利用安娜的高温火焰,她可以很容易得到1500度以上的铁水。没有了温度的制约,常规炒钢法便能方便快捷地制得小批量钢铁——即用铁棒快速搅拌铁水,使生铁中过量的碳和其他杂质与空气充分接触氧化,反复几次后铁水冷却下来就能得到高品质的钢。
问题出在蒸汽初号机上。
这台原型机工作起来时噪音和震动都十分惊人,连带着钻头无法稳定地钻完整条铁管。在做粗活重活时,这种程度的震颤无关紧要,但加工枪管显然就行不通了。
想要改善这点,她就得先造出离心调速器来控制蒸汽机的输出功率,再用齿轮组合减少震颤,调整钻头的旋转速率。而加工齿轮又需要简易车床。这样算下来,爱丽丝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在邪魔之月来临前实现这一目标。
最终还是只能用老办法,靠铁匠的双手去一锤锤敲出来。大批量生产火枪的计划破产了,按边陲镇铁匠铺的数量,顶多一个月生产三四根枪管,这还是在停造第二台蒸汽机的情况下。
唯一的好消息是不用担心枪管的合格率。铁匠只管敲出大致的圆管,再由安娜统一进行合缝,效果跟镗刀削出来的无缝管接近,基本上可以排除炸膛的风险。
爱丽丝无奈之下只得修改了自己之前的计划,她原本打算招募边陲镇的猎人,组建一支火枪队——他们大多精通射箭,无论是弓还是弩,都是他们得心应手的武器。外加枪械培训耗时短,可以使他们很快具备战斗力。
可现在到邪魔之月最多造出四把燧发枪,如此一来就只能挑选猎人中最杰出的人手来打造一支精英小组了。这事爱丽丝决定交给铁斧去办,他在边陲镇待了十五年,也是公认最好的猎人。
……
布莱恩这半个月来过得并不开心。
特别是在街上遇见民兵队的时候,不开心的感觉就会加倍放大……甚至心底还有一丝不甘。
他觉得自己被公主殿下遗忘了。
一个月前被首席骑士叫过去时,他满心兴奋。与四王女近距离接触,接受公主殿下的亲口询问,这是何等幸运而荣耀的事。
他从小在边陲镇长大,虽然出身普通猎户家庭,但凭借自己的能力担任上了巡逻队长一职。他知道自己没法依靠家门成为一名骑士,只能等待机会立下功绩,接受上位者的册封。
公主殿下的询问让他觉得机会来了,显然四王女爱丽丝不愿放弃自己的领地,她在试图寻找对抗邪兽的方法。后来大肆兴建的城墙也证明了一点,毫无疑问,今年他们将在边陲镇度过邪魔之月。
想要在此地阻挡邪兽的侵袭,就必须组建一支敢于正面作战的队伍。布莱恩原以为自己是当仁不让的人选,他精通侦察、剑术和骑术,每年留守至最后点燃烽火证明他不缺乏勇气,但他万万没料到,殿下竟然打算从平民中选出一支队伍与邪兽战斗!
没错,一支纯粹的平民队伍,不止是他,整个巡逻队十人没一个通过首席骑士的审核。这简直匪夷所思,难不成公主殿下认为这群从没握过刀剑的人,会比自己更擅长战斗?只怕见到邪兽的凶狠模样他们就会溃不成军!
但公主殿下似乎是认真的……她不仅在训练这群乌合之众,还给他们配发了统一的服装。每天下午布莱恩都能见到这伙人穿着棕灰相间的皮甲,排成两列纵队从街上跑过。最开始时队伍还稀稀拉拉,最近已经越来越整齐了。
而自己,仍每天执行着枯燥的任务,看不到晋升的希望。
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时,隔壁传来一阵响动,接着门被推开,有人悄悄走了进来。
“喂,都起来。”来人低声喊道。布莱恩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是巡逻队的一员,外号叫凶疤的家伙。
他房里睡着五个人,除了自己和灰狗外,其他三人很快翻身而起,就像早有准备的一样,连外衣都没有脱下。
“队长,快起来,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凶疤在长歌要塞有个贵族亲戚,听说还是了不得的大贵族,因此他在队里的地位很高,布莱恩不好无视他,只得爬起来问,“什么事?”
灰狗也被叫醒过来,“这……这么晚了,你……你们不睡……觉吗?”
“我有桩好活介绍给你们,你们想不想被册封为骑士?”
“什……什么?骑士?”灰狗惊讶道。
布莱恩心里也是一跳,连忙问道,“到底是什么活?”
“你们都知道我叔叔希尔泰吧,他是公爵大人分封的伯爵,也是大人的亲信。这消息是他亲口交代我的,”凶疤压低声音道,“四王女准备甩开长歌要塞单独干,让公爵大人十分不悦。他决定让公主知道,谁才是西境的主人。”
“难、难、难道……你们打算……刺,刺杀……”灰狗一紧张就更结巴了,短短一句话半天都没说完整。
“怎么可能,”凶疤嗤笑道,“她再怎么样也是个公主,她若死了,就算公爵大人也庇护不了我们。我说了,这是桩好活。”
布莱特下意识觉得这笔交易肯定不像他宣称的那么简单,但册封骑士的诱惑实在太大,他忍不住开口道,“说来听听。”
“粮食。没有粮食,她就只能乖乖滚回长歌要塞。这桩活是公爵大人允诺的,只要我们能成功烧掉四王女买来的粮食,他就为我们举办册封礼,并且在要塞东边划一块封地赐予我们。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队长,你觉得呢?”
“你、你疯……啦,殿、殿下不是说了,今年……年邪魔之月很可能持……持续四个月以上,你把粮食烧、烧了,大家吃什么!”灰狗连连摇头道,“两……两年前的事,大、大家都忘了?”
“关我们什么事?”另一人不屑说,“反正我也没打算留在这儿,把莱恩大人的事办了,我们就能在要塞过安逸生活了。”
“没错,你们难道还想在这鬼地方吃一辈子的矿渣吗?”其他人也纷纷帮腔道。
见鬼,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布莱特心里一凉,除了自己和灰狗是在边陲镇长大以外,他们大都来自王国各地,对小镇根本没有任何留恋。见无力阻止,他只好转移话题道,“可是那些小麦都被转移到公主殿下的城堡里去了,门口有殿下的亲卫骑士把守,你们又怎么可能进得去?”
“所以我才要叫上你啊,”凶疤得意地笑道,“从小就待在这破地方,没人比你更熟悉这儿的环境了。我记得你曾说过,后山沟里有一处废弃水井,和城堡下方的水道相连。通过它,便可以悄无声息地直达城堡花园。你小时候不是还爬进去过么。怎么样,跟我做上这一笔,你今后也能成为骑士了——还是公爵大人亲自册封的骑士。”
不……骑士应该勇于和不公作斗争,应该不畏强权,保护弱者!单单为了公爵大人的私人恩怨,就置小镇居民于饥饿和死亡的威胁中而不顾?这样的骑士除了一身空壳外,还有什么荣耀可言!
他刚要开口拒绝,灰狗已经叫了起来。
“一、一群疯子!你、你们、居然敢打粮食的主意,我决、决不会让你们离开这、这里的!我要报、报告给……咳。”灰狗说到一半,声音陡然凝固,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一名昔日的队友正站在身后朝他冷笑。黑色的匕首从灰狗腰后插入,匕身完全没入了身体。他颤抖了两下,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吸气声。
对方将匕首搅动两下,再猛地抽回,灰狗顿时像失去了支撑的布娃娃般,软软地瘫倒在地。
“怎么样?”凶疤靠近布莱特,后者甚至能感觉到他口中呼出的腥臭气息,“我想你应该决定好了吧,队长大人?”
第二十九章 怒火
边陲镇的领主城堡并非一开始就建在它现今所在的位置上。
起初埋设石墙基础时遭遇地下溶洞,地面突然发生塌陷,才不得不移动了位置。
而那些已经挖好的水道,大多在塌陷中被破坏,即使完好的,也因为改址重建而废弃。
布莱恩年少时经常在这些地道里钻来钻去,某天他意外发现有条路线竟可以从一口废井绕到城堡花园的水井中。布莱恩将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结果却被吊起来狠狠揍了一顿。父亲告诫他擅闯领主城堡是死罪,一旦被发现就只有上绞架的份。
被吓唬住的布莱恩自然没再走过这条水道,但众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时,他曾不止一次吹嘘过自己能有直达城堡的本事。现在他简直后悔极了。
一行人除了灰狗,共有九人。也就是说,整个巡逻队都被凶疤说服了——能为王国西境的主人莱恩公爵办事,还有如此丰厚的回报,想来没几个人可以经得住这样的诱惑。
那口废井就在最开始塌陷的地方,现在仍是一片荒地。布莱恩被凶疤用剑顶着,夹在队伍中间下了井。小时候还算宽敞的水道,现在已显得十分狭窄。由于常年没人通行,外加水流改道,洞里不少地方都长出了藤蔓。
刺死灰狗的那家伙举着火把躬身走在最前面,他握着把短柄斧头,用来清除障碍。
布莱恩装成回忆道路的样子,心底却在思考脱身之计。
显然在这种行动极为不便的地方,他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只有等到了城堡,才可能获得一线机会。到时候该怎么做?大叫两声引来殿下亲卫?不不……那样刀疤只需一抬手就能了结自己,必须先拉距离,否则他的下场就会跟灰狗一样。
想到灰狗,布莱恩的眼神又黯淡了几分。
在边陲镇还没建立前,他和自己就生活在这里,两人几乎从小玩到大,一齐加入巡逻队也是出自布莱恩的主意。没想到的是,他和自己一样,被推选为了巡逻队队长。
布莱恩曾为他高兴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说话结巴的缘故,灰狗一直受尽轻视。如今,他终于得到了被认同的机会——至少在当时,布莱恩是这么想的。
可当灰狗倒下后,布莱恩朝凶疤怒吼时,凶疤却满脸讽刺地告诉他,大家推荐自己和灰狗当选队长的原因。
“傻子,巡逻队长可是要留守到邪魔之月,点燃烽火报警的。不让你们做,难道还要老子去冒这个危险吗?”
这句话像利刃一般刺入了布莱恩的心脏。
原来那些谦让……那些祝贺都是虚伪的假象,真实理由竟是如此丑陋不堪。他露出一副震惊与绝望交杂的神情,来掩盖心中汹涌而出的愤怒。简直不可原谅,布莱恩暗自咬牙,必须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在干涸的的下水道中穿行了约半个时辰,众人终于听到了水流声。
这意味着他们离目的地不远了。
转过一个弯,前方顿时开朗许多,可容纳两个人并排站立。走在队伍最前头的人说道,“前面没路了,是口竖井。”
“怎么回事?”凶疤用剑顶了顶,问。
“叫他抬头看,”布莱恩沉声说,“我们已经到了。”
这条废弃的水道正好连通在城堡后院水井的中间处,当时修葺时可能由于疏漏,并未将这个接口封死。凶疤贴住井壁探头望去,脚下三尺是奔涌的流水,而头顶则能看到一小圈夜空。
他让人看住布莱恩,自己从背包里掏出捆绳子,系好挂钩,轻轻往上一抛。只听到当的一声,挂钩便牢牢地卡在井口边缘上。
凶疤顺着绳子,小心翼翼地爬了出去。很快地,他在上面扯了扯绳子,示意后面的人都跟上。
一行人费了老半天力气,才从井中爬出。原本只能远远遥望的城堡,现在已经矗立在他们面前。
凶疤抓过布莱恩,低喝道,“快点带我们去仓库。”
布莱恩也只来过这里一次,尽管记忆里城堡的模样已经模糊不清,他仍不动声色地带着众人,撬开离水井最近一扇木门的门锁,钻入城堡内。
此时城堡里大多数人已经入睡,过道墙壁上挂着的油灯也已悉数熄灭,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队伍里有人点燃了火折。微弱的火光仅能照亮附近几尺的范围,布莱恩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来了。
当队伍走到一处通往地下室的岔道口时,他瞄准向下方延伸的阶梯,猛地扑过去。守在布莱恩身边的人尽管一直在注意他的动作,但这一跃实在太快,还来不及作出反应,那人便闷哼一声,被撞得一同滚了下去。
跌下阶梯,两人瞬间脱离了火折光照范围,消失在黑暗之中。
“妈的,该死!”凶疤立刻拔出短剑,纵身追了上去。他本以为布莱恩会利用黑暗跟他来一场捉迷藏,没料到对方并没有逃走,而是静静地站在楼梯下,就像是在等他一般。
凶疤注意到被撞下来的同伙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而布莱恩手中握着的,正是那人的武器。
“蠢货,你以为自己会有胜算吗?”凶疤保持着警戒姿势,等其他人都下来后才厉声道,“我们还有七个人,而你只有一个。”
布莱恩没有回答,他已无须再压抑自己的怒火。举剑斜劈,快若闪电地一击狠狠砍在凶疤的剑锋上,火星迸射而出。不等对方摆出下一轮姿势,他的直刺已将剑尖送入了凶疤的肩头!
凶疤痛吼一声,往后跌去,另一人跨步上前,挡住了布莱恩的追击。
这是一个绝好的迎击之地,狭窄的过道让对手根本发挥不出人多的优势。他只要站在过道中间正面应敌,对方便无计可施——此处容纳不下两人并排挥动武器。
论剑术,布莱恩有信心不输给巡逻队任何一人。
当这群人渣偷懒、赌博、沉醉于酒吧时,自己仍在磨炼战斗技艺,无论风霜雨雪,数年来不曾中断——这也是他不选择立刻大喊呼救的原因。
他想要亲手为灰狗报仇。
第三十章 来自迷雾
替换上来的人仅接住布莱恩两剑,武器便被直接挑飞。
与其说他们也是巡逻队的一员,倒不如说是群混混罢了,布莱恩愤怒地想,除了勒索和敲诈外,这帮人做过什么?自己和灰狗一丝不苟执行着领主交代的任务,倒成了队伍中的异类。
但是……偏偏就是这群废物,这群为了投靠要塞,不惜祸害镇子的败类杀死了灰狗,用卑鄙至极的手段。
不可原谅!
他挥剑朝一脸惊恐的对手脖子砍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目标肋下刺出,眨眼之间就逼近了布莱恩的心脏位置。这一击太过隐蔽,当他察觉时已经来不及格挡。
情急之下,他猛蹬地面,身子向后弹出,胸口处同时传来一股刺痛。
翻滚两圈后顺势站起,布莱恩立刻摆出防御姿势。刚才那剑偷袭只刺破了他的外套和皮肤,还好没有大碍。关键是刺出这一剑的人!他印象中巡逻队里没哪个家伙拥有这样的剑术。
“咦?你居然躲开了。”那人推开失去武器的队友,一步步走上前来。
借着火光,布莱恩发现自己竟完全不认识对方——他的个子不高,手却长得过分,垂下来的话几乎可以和膝盖齐平。脸也是陌生模样,布莱恩发誓绝没有见过这副面孔。
“你不是巡逻队的人……你到底是谁?”
尽管和隔壁五人打交道不多,但人总是认得的。眼前这个家伙显然顶替了其中一个,跟着队伍混进了城堡。半夜赶路时自己没有发现并不奇怪,但凶疤他们不可能发现不了。既然他们对此毫不意外,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这家伙是凶疤特意安排进来的。
“你已经猜到答案了,又何必问我?”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
“妈的,他伤到我了!”凶疤恨恨道,“毒蛇,快剁下他的手脚,我要慢慢放光他的血!”
“很遗憾,希尔斯先生,我必须优先完成伯爵大人交代的任务。”
话音未落,被称作毒蛇的家伙欺身而上,他出手的角度刁钻诡异,加上极长的臂展,布莱恩一时间陷入了苦战,被逼得连连后退,根本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大意了!布莱恩心里有些焦急起来,在地下走道打了这么久,上面的人也该注意到了吧?
原本打算亲手为灰狗报仇,现在只希望能撑得再久一点,等待殿下的亲卫骑士赶来围剿这群恶棍。
“你似乎在期待什么,”毒蛇忽然暂缓攻击道,“我猜是想等公主的人来救你?遗憾的是,这种石砌城堡跟你平时常见的酒馆和旅店不同。那些木头架子搭出来的屋子,有人寻欢作乐时整个楼板都会嘎吱作响。这儿只要将门关上,你就算扯破喉咙大喊,上头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布莱恩被说中心中想法,不由得一怔,而毒蛇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他保持着持剑向下的姿势以麻痹对手,另一只手微微抬起,触发了藏在袖子中手弩的扳机。
一枚仅食指长的弩箭从袖口射出,布莱恩只听到机弦轻轻的嗡鸣声,这支箭便已没入了他的肺部。
难以忍受的剧痛顿时在胸前炸开,布莱恩向扑上来的毒蛇扔出长剑,转身向后跑去。但从肺部渗出的血液很快涌入气管,让他难以呼吸。没跑出多远,布莱恩便被门槛绊倒,一个踉跄重重跌倒在地。
毒蛇快步赶上,想要结果对手,却被凶疤拦了下来。
“让我来,”他咬牙切齿道,“我要让这家伙知道刺伤我的下场!”
毒蛇面上闪过一丝冷色,但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做得利索点,别忘了我们的正事。”
凶疤揪起布莱恩的头发,朝他低吼道,“相信我,你会死得很痛苦。”
布莱恩很想一口血喷在对方脸上,但全身力气如同流水般泄去,他知道自己没有多久可活了。往昔的遗憾纷纷涌上心头,比如尚未相识的妻子、比如无法实现的骑士梦。但最遗憾的是……没能为灰狗报仇。
等等,那是什么?
他眨了眨眼,前方箱子上坐着一个女人,虽然在昏黑的光线下,对方的模样看不太清楚,但那玲珑有致的身材说明她毫无疑问是个女人。
见鬼,这是幻觉吗……他摔进这间屋子时,根本没见到里面有人啊。难道是天上的神明听到了他的抱怨,特意制造个幻想来安慰他?
“喂,你们在别人的地盘打得这么热闹,还打算当着我的面杀人,只怕不太合适吧?”
布莱特只觉得凶疤手一抖,猛地松开了自己的头发。周围传来一阵兵器出鞘的声音,几声厉喝同时响起,“你是什么人!?”
他们的反应未免也太……等下,布莱恩意识朦胧地想,难道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
“我当然是这里的人。”女子从木桶上跳下,弯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昏暗的火光中,布莱恩看到她袍子上绣着奇特的图案——三个并列三角型,以及镶嵌在中央的硕大眼睛。眼睛轮廓在火光照射下映衬出点点金光。
“你们呢?从阴沟里溜进来的老鼠吗?”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不带任何感情。这不合常理……任何一个人在看到凶杀场景时都不应该如此镇定。
毒蛇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神情凝重,缓缓绕到对方侧面,突然举剑直刺。
女子连头也没转,轻描淡写地将手一挥,毒蛇甚至没看到她的武器,只感到一阵寒风拂过他的身体。
一声惨叫,凶疤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看到毒蛇冲上去又快速退了回来,原本执剑的部位却已空空如也。
他的胳膊连同剑一起,掉在了地上。
恐惧顿时扼住了凶疤的咽喉,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很清楚毒蛇的底细。“出手狠辣,狡诈凶险。”这是伯爵大人对此人的评价。能被伯爵看中并招募的人,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就连布莱恩也难以在他的攻击下撑过半刻钟。可现在,他却被一个女人漫不经心地一击,斩断了整条手臂。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杀了她!”毒蛇抱着伤口喊道。
失血过多的布莱恩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听到周围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声,武器碰撞声,以及……人体倒地时的闷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努力转动眼珠,朝前望去——
然后巡逻队长看到了一幅他难以理解的画面。
那名女子的身影如同幽灵,她漫步在众人的包围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击,都会洞穿敌人的要害。与其说是厮杀,倒不如说在舞蹈,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杀人的武器挥舞得如此具有韵律感,剑影上下翻飞,划出一道道不可思议的轨迹。周围的人在相较之下,不过是群笨拙的小丑。他们徒劳地反击,再徒劳地倒下……最终,场中只剩下她一人傲然独立。
那也是布莱恩失去意识前所看到的最后景象。
第三十一章 “我们”的朋友
爱丽丝坐在办公桌前发呆,她没料到居然还真有人敢杀到城堡里来,如果不是夜莺及时发现,自己只怕已经惨遭毒手了。
这次又是谁?三王姐,还是其他兄妹?要不要这么急啊,五年的争王令,现在才过去几个月,爱丽丝烦躁地拍着桌子,简直岂有此理,还能不能让自己好好过冬了?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首席骑士卡特·兰尼斯推门而入,“公主殿下,死者身份都查明了,八具尸体中有七具是原巡逻队成员,一人身份不明。另外还活着的两人,一个被女巫……不,被派恩小姐治疗后,仍未醒来。一个已押入地牢,正严密看守着。”
巡逻队?就知道这支由前领主养出来的队伍靠不住,爱丽丝咬牙切齿地想,十个人里居然有八个叛变,不让这伙人加入民兵队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那个关起来的,你提醒手下盯紧点,别像上次那样,又让人家服毒自杀了!”
“上次……那样?”
“咳,没什么,”爱丽丝摇摇头,看来凌晨被夜莺叫起,连脑袋都迷糊了,“总之,我要从他口中知道一切,谁主使、谁联系、谁收买,这些都交给你去查。”
“是,公主殿下,”卡特说完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单膝跪下,“这次让刺客潜入城堡是我的失职,望殿下责罚。”
“够了,你当时不在城堡里,这跟你无关。”
“那么……”卡特犹豫了下,“能否告诉我,当时到底是谁阻止了这场刺杀?我从现场看到,他们……”骑士咽了口口水,“他们似乎都是被同一个人杀掉,而且毫无还手之力。”
“这你都看得出来?”爱丽丝好奇道。
“如果势均力敌,现场不会这么干净,伤口也会各式各样,”卡特低声说,“所有人都倒在一间不大的仓库里,地上除了血和尸体外,几乎没有破坏一个摆放的物件,那些储存腌肉的大箱子,上面连点剑痕都没留下。也就是说,那人未借助任何掩护,就在一块不大的空地中游走。恕我直言,殿下,这简直不可思议。”
“原来如此。”爱丽丝点点头,她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理论上再强的人被包围后,都会陷入极度不利的局面——实战中可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看似是包围,人仍然一个接一个地上。处于视野盲区的攻击将尤为致命。所以以一对多,正确的对策是依靠地形和环境,让自己始终正面迎敌。
然而夜莺并不是普通人。
“不管如何,你先去做你该做的事吧。这个人暂时还不能露面,等时机成熟时,我会告诉你的。”
尽管首席骑士对自己忠心可靠,也知道安娜和娜娜瓦是女巫,但爱丽丝仍选择隐瞒下夜莺的存在。因为她和另两位女巫不同,她不属于自己这边,留在小镇的原因仅仅是为了安娜。她的背后是女巫共助会,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卡特一脸失落地告退了。
爱丽丝能理解他的想法,作为一名持剑之人,不断练习着数百年间总结和积累下来的剑术,并引以为真理。但当看到无法理解的景象时,势必会对自己产生怀疑——如果剑术能精妙到如此境界,那自己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又算是什么?
“我以为您会叫我出来。”夜莺显出身形,她仍坐在办公桌一角,跷着腿说。
“我也这么想。要不你干脆在这里定居下来吧,担任我的暗卫,每个月两枚金龙的薪酬,比安娜多一倍,要不要考虑下?”爱丽丝又开始安利道,“房子带花园,一星期休两天,每年都有带薪假——呃,就是边休息边拿酬金的意思。”
令她意外的是,这次对方没有断然拒绝,而是笑了笑,不可置否道,“我可不能丢下我的伙伴不管。”
“那就都叫过来,等冬天一过,边陲镇就要大兴建设了,到时候多少人都容得下。而且……女巫也可以不受歧视的行走在街头,没人会视你们为邪恶者。”
“等您做到这点再说吧。”夜莺耸肩说。
好罢,安利还得看产品,这种事情只能慢慢来。爱丽丝转换了个话题,“娜娜瓦已经安全送回去了吧?”
“嗯哼,她可吓得不轻。”
公主叹了口气,自己被夜莺叫醒时正是午夜,看到现场后差点没吐出来。她简单交代了下事情经过,爱丽丝便吩咐她去把娜娜瓦偷偷带出来。平时只给鸡疗伤过的小姑娘看到满身是血的活人,立马就晕了过去。总之一片鸡飞狗跳后,她才满脸眼泪地治好了巡逻队长。
为了不让他家人察觉,夜莺还要负责将她带回去。
当一切忙完时,天都快亮了。
“你对这件事怎么看?能推测出是我的哪位好哥哥或好姐姐做的吗?”
夜莺摇了摇头,“他们都是巡逻队的人,唯一的例外者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跟身份有关的证物,如果说是收买,任何人都可以办到……但我觉得,这件事或许跟您的兄妹们没有关系。”
“为什么?”
“因为太不严谨了。一次多人行动,队伍里却起了内讧。失败后没有立刻自杀,至少留下了两名活口。而且当时,他们的表现毫不专业,简直跟街头混混一般。这不像您兄妹的作风,倒更像是一起外行人士的谋划。我想就算我不在,这场刺杀也没成功的可能性……别忘了安娜就睡在您楼下。”
夜莺端起爱丽丝的杯子,毫不在意地喝了口水,接着说道,“不管如何,您的骑士已经前往地牢询问口供了,我打赌他很快就会得到真相——比起您姐姐布下的棋子,那家伙可是逊色太多了,之前还跪着求我别杀他呢。”
“那名重伤的巡逻队长……我似乎召见过。”
“是吗?”夜莺偏过头,“我倒觉得您得好好感谢下他,如果不是他一个人缠住了其他家伙,我也不会那么快发现地下室溜进了老鼠。虽然不大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对吧?”
没错,爱丽丝想,不过重点不在于他是朋友还是敌人,而是在于夜莺说的那句话。
——“我们”的朋友。
第三十二章 骑士
布莱恩醒来时,首先映入眼中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
窗外照入的阳光有些刺目,他稍稍闭眼,再睁开,眼前的场景依然没有变化。
不是场梦境,他想,我……还活着?他尝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发现只能摇晃下手指,全身力气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接着他听到有人喊了起来,“他醒了,快去通知殿下。”
殿下?布莱恩觉得脑中像塞了团糨糊,思路比平时慢上许多。对了,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似乎是被毒蛇刺穿了胸口,很快就要死去,最后时刻一名如幽灵般的女子突然出现,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将敌人全部击溃……
很快有侍女伸手将他扶起,靠坐在床头。另一人端来水盆,帮他清洗面部。布莱恩显然没经历过如此周全贴身的服侍,加上身边都是些年轻的侍女,这让他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这份局促没有持续太久,当四王女走进房间时,所有人都弯下腰去。
布莱恩更是感到心中一股火热正在涌动,他有太多的话想问,张开口却不知道该先说什么好。倒是爱丽丝点点头,说道,“你的事迹我已经知晓了,布莱恩,你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英雄”一词一出口,布莱恩顿时觉得眼睛发酸,声音都哽咽了,“不……殿下,我的朋友才是真正的……”
爱丽丝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就如同夜莺预测的那样,凶疤被拖到刑房后,还没等典狱长动手便竹筒倒豆子般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交代出来了。
这支队伍的幕后主使不是她的王兄王姐,而是长歌要塞的麋鹿家族。麋鹿伯爵联系上了希尔斯·梅德这个远房亲戚,也就是凶疤后,通过利诱和分化控制了大部分巡逻队员。除此之外,他还派出一名好手替换进队中充作保险,以防行动过程中出现意外。这帮人的目的,不是来刺杀自己,而是打算烧毁存粮,好让自己乖乖滚回要塞去。
此次阴谋造成了一名无辜者的死亡——灰狗。他试图阻止凶疤一行人的犯罪企图,被巡逻队员用匕首刺死。那名毒蛇替换下的队员则行踪不明,大概是早上发现城堡没有失火,凶疤也未按时回来后意识到计划败露,直接出逃了。
待到布莱恩情绪稳定下来,爱丽丝才说道,“你的朋友灰狗,他会得到一个合乎他身份的葬礼。他的家人也会被妥善安置,今后不用再为食物而担忧。”
“谢谢您,殿下,”布莱恩深深吸了口气,“请问凶疤……他也死了吗?”
“目前还活着。”
巡逻队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宁愿自己不获救,也要拖对方一起下地狱。可如此一来这个希望已经变得渺茫……毫无疑问凶疤是有罪的,但贵族所犯的罪能用钱财赎减,只要他那位叔叔愿意保他,凶疤就有很大可能不死。甚至,连监狱都不会进。
爱丽丝自然能猜到了他的想法,“希尔斯·梅德,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凶疤,他是长歌要塞麋鹿家族的一员。执掌家族的叫洛克金·梅德,为莱恩公爵分封的伯爵,也是他的远房叔叔……”说到这里她稍稍顿了下,“但这些都不会影响到最终判决,凶疤已经被判处绞刑,就在三天后执行。如果你身体能恢复的话,不妨去看看。”
布莱恩猛地瞪大了眼睛,“但……但殿下,贵族是可以用金龙赎罪的,您这么做不会触怒——”
爱丽丝摆摆手,示意他少安毋躁,“贵族?可能对你们来说,他出身于麋鹿世家,地位和你们有云泥之别。但事实上他既没有爵位,也没有封地,根本算不上贵族。第二,就算他是贵族,入侵公主行宫,妄图焚烧存粮,不顾边陲镇二千余人的死活,这三宗恶行加起来已是罪不可赦。”
如果说提尔的死爱丽丝心中还有些许犹豫外,凶疤则属于完全不可原谅那类。如果他成功的话,自己在边陲镇的根基将毁于一旦,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这比直接刺杀自己还可恶得多。
至于这一反应会不会惹怒长歌要塞,谁在乎?既然对方不愿意好好跟自己做生意,选择下狠手来坑害边陲镇,自己当然也不能退让。这次事件同时给了爱丽丝一个警告——这个世界的政治斗争不像自己过去所熟知的,大多集中在桌下较劲,而是更偏向于掀桌子的做法,原始得多也血腥得多。
“好好休息吧,你失血太多,就不要离开城堡了。巡逻队的工作我已经安排其他人去执行,等到邪魔之月结束,我会为你举行册封礼。”
“殿下,”听到后一句话,布莱恩不敢置信地望向公主,“您的意思是……”
“是的,你将成为我的骑士,布莱恩先生。”爱丽丝笑着回答道。
……
“预备——刺!”
凡纳咬牙刺出手中的长木杆,用和上回同样的力道,角度也大抵相同。
这是他刺出的第一百枪。
手臂传来酸麻的感觉,凡纳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尽管第五十枪时他就这么想了,但一个星期训练下来的条件反射仍让他服从了命令。老实说,能撑到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全体——休息!”
铁斧喊出指令后,周围顿时传来一片吐气声,凡纳也松了口气,放下枪杆,径直一屁股坐在地上。
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所在的民兵队并不是负责为卫兵或骑士跑腿的鱼腩部队,折腾了一个星期的古怪训练后,他们的练习项目也逐渐变得像模像样起来。比如现在,站在城墙上按猎人的口令刺出和收回长枪——尽管这些长枪是用木头杆子代替的,但凡纳很快能联想到自己所承担的作用。
后勤队绝不会做这样的练习,这也意味着,他们会在城墙上与邪兽正面对抗。这种事光想一想就够可怕的了,凡纳原本打算偷偷溜走,但不知为何,看到身边一同训练的队友,想到每天丰富的三餐和可观的酬薪,他便迟迟下不定这个决心。
第三十三章 火药
“都站起来,四王女殿下来了。”还没休息到一刻钟,铁斧便拍手喊道。
凡纳很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之前的特别训练让他对服从命令产生了条件反射,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已经端起了木杆,摆出之前刺击的预备动作。
公主一行人走上城墙,从队伍背后走过,凡纳余光注意到殿下在经过自己这个位置时放慢了脚步。
爱丽丝心里叹着气,都说晚起毁上午,早起毁一天,这话果然是真理。刚处理完夜袭城堡的善后工作,又得赶来检阅民兵队最近训练的成果。可怜自己一晚上没睡,现在已是困意连连。但她不能不来,现在队伍已转入临战训练阶段,作为最高指挥官,长期不露面会导致自己存在感下降,人心也会变得不稳。
嗯……一般检阅时该说些什么?爱丽丝思考了下,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若下半截没人接的话,这句口号喊出来会很尴尬,还是随便拉个人聊聊家常,体现出自己礼贤下士,刷刷声望好了。
她这么打算着,拍了拍一名看上去还算壮实的小伙子。
“训练辛苦了,觉得累不累?三餐吃得好不好?”
根据以往看新闻得来的经验,对方反应应该是激动地大声回答“不累,很好!”结果他激动是激动,转过身直接单膝跪了下去,把爱丽丝吓了大跳。
凡纳觉得自己被上天眷顾了,公主殿下居然用亲切的口吻关怀他训练累不累!平时别说王室了,就连普通的贵族都不愿跟他们多说一句话。他下意识地模仿骑士向公主殿下行礼,也不管这套礼仪对他来说是否合适,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以后回到老街,他凡纳也能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被要求站起来后,凡纳脑中仍是一片混乱,自己怎么回答得都记不清了。
最后当殿下问出对训练有什么意见或看法的,可以提出来时,凡纳忽然清醒了不少——这可是个好机会!如果能让殿下认为单靠民兵队无法承担守卫城墙的重任,自己是不是就不用整天担心到底是跑还是留了?
他在心中小心酝酿着措辞,“尊……尊敬的殿下,民兵队目前人数实在太少。按现在训练的列队方式,等邪兽来袭时,大伙最多只能防守住城墙三分之一不到的范围。您看……”
就算公主再多招募几批,训练时间只怕也来不及了,凡纳想。另外,这些人用的武器也是一大开支,边陲镇很难在两个月时间内凑出三百人用的长枪,甚至一百支都十分勉强——所以他们现在仍拿着木杆来训练。
如果公主殿下能意识到这点,说不定就会从别的城镇招募一批佣兵来作为防守主力。至少他们不需要训练就能直接上战场,同时自带武器和防具,就是价格比较高。
爱丽丝思考了片刻,点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光凭一支民兵队来看守整道城墙的确不大现实。”
凡纳心中一喜,殿下的意思是……同意了自己的看法?
但四王女接下来没有说出他期待听到的那句话,而是把铁斧叫到身边,“邪兽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不过是野兽的变种,它们并没有思考的能力吧?”
“是的殿下,普通种的邪兽仍和野兽无异,甚至连习性都基本相同……但是混合种,我见得不多,也不敢肯定。”
“那就行了,虽然从赤水河到北坡山脚有近一千八百尺(六百米)长,我们可以诱使它们来进攻特定区域嘛。”
“您是指设陷阱?”铁斧问。
“是一个陷阱,但并非像猎人常用的那种。普通的陷阱靠隐藏自身来捕获猎物,而我打算反过来做,在远离城墙的地方设置口袋型路障,比如围栏、土坡、水沟,迫使这些没脑子的邪兽自动绕行。连绵不断的障碍会引导猎物前往指定地点,最终集中在我们准备好的防守区域,”爱丽丝说到这儿望向铁斧,“至于如何引诱这些怪物,我想没人比你更擅长了。”
铁斧想了下,“引导它们倒是没问题,狼种不爱碰水,野猪种畏光,其他邪兽也各有各的习性。但殿下,如此一来会导致所有邪兽都集中在这六百尺范围内,是不是太危险了?”
“如果只是依靠长枪弓箭,的确如此。”爱丽丝胸有成足地说,“不过,现在我们有了新武器。”
待到离开时,公主再次来到凡纳身后,拍了拍他的胳膊,“观察力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凡……凡纳,殿下。”
“我会向我的首席骑士提议让你担任长枪队队副,凡纳先生,好好干。”
……
爱丽丝在段烧房后院又新建了间平房,用于制作雪粉——也就是火药。
这间三百平米左右的屋子只有一个出入口,并执行着最严格的安保制度。门口守着两名骑士,任何进入者都需要登记并且搜身,以防带入引火物。室内禁止任何火源,因此只有在白天才会开工。为了防止夜莺偷偷潜入,门框处还挂上了纱帘。
“这就是您说的新武器?”被召唤过来的卡特用手指捏起一点黑色粉末,放到鼻子前嗅了嗅,“这不是雪粉吗?”
铁斧或许不清楚,但卡特经常参加王室典礼,自然知道鸣礼桶中装的就是这种东西。炼金工坊的得意之作,配方对外人来说是个机密,但公主想要的话,肯定能要得到。
“是雪粉,但又不完全是,”爱丽丝说,“炼金工坊最新改良产品,我把它称为火药。”
火药可谓是任何穿越者必备的种田神器了。材料来源广泛,只要知道硫磺、木炭和硝石2:3:15的最佳配比,就能制作出来,完全没有任何技术门槛。
这个时代的雪粉,是木炭含量占六成、硫磺和硝石占两成、其他稀奇古怪材料(如水银、黄油、蜂蜜等)占两成的劣质产品,燃烧速度慢,释放气体少,完全发挥不出火药应有的作用。但爱丽丝知道,炼金师们也在不断试验其他配比,最多三十年,较为接近标准黑火药配方的雪粉便会出现。
而在历史上,火药被发明出来后很长一段时间才彻底淘汰冷兵器,就是因为配方原因,以及相应的武器制造工艺跟不上。
不过很多人都忽略了,即使不依靠枪炮,火药本身也是极为可怕的武器。
第三十四章 试爆
早在水泥段烧间搭建之初,爱丽丝就定下了后续几个项目试验用房的计划,它们大多围绕北坡矿区而建,可以有效集中起来看守——这种土砖墙木顶棚的平房施工速度极快,也不影响城墙的建设进度。
从柳叶镇大额采购的硝石都被运至附近的仓库储藏起来,待要用时,才由佣工研磨称量,分批送入平房。木炭和硫磺也是如此,三种原材料的搬运和混合工作都由不同分组的人完成,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减少泄密的风险。
爱丽丝从制备好的黑火药中称出二十磅,缓缓倒在一张裁好的羊皮上。
这些火药都经过了浸泡、压实、晾晒、槌碎、筛分等处理,已呈均匀大小的颗粒状,燃烧性能极佳。为了防止碰撞火花导致意外发生,整个生产过程中没有用到一件金属器皿,大多都为陶瓷或原木制品。
倒完火药后,爱丽丝将羊皮层层叠上,包裹至三层,再用绳子绑了个漂亮又结实的蝴蝶结。
“这样就行了?”卡特问。眼前这东西也能被称作武器?虽说是雪粉的改良品,可单凭声音又能唬住谁?对付从没上过战场的农夫可能会起到作用,任何经过训练的战士和佣兵都不会将其放在眼里。不过……首席骑士仔细考虑了下,公主殿下最近做的事情看似毫无道理可言,可大多效果惊人。如果说邪兽智商跟野兽差不多,或许这玩意会意外的有效?比如一声爆鸣使它们受到惊吓四散逃窜,从而减少守城队伍的压力之类。
爱丽丝把包好的火药往卡特怀里一塞,再拿上袋用于引火的细磨火药粉末,“差不多了,我们去城墙外,铁斧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离城墙以西大约二里,位于迷藏森林与绝境山脉之间的一块空地便是她此次划出的试爆区域。
铁斧和其他几位猎户已在此地等候多时,除了铁斧本人外,大家都是当地人,也是箭术最好的那一批。听到公主殿下有任务交给他们,立刻迫不及待地跟着铁斧过来了。
现在谁都知道,边陲镇的新领主对于雇佣酬金从不吝啬。
按爱丽丝吩咐,他们在四周立起长木杆,系上绳子,围成近半里的警戒圈。靠近城墙的方向则安排了骑士巡逻,防止有人意外靠近。
爱丽丝绕着警戒圈检查了一遍,点点头,“猎物都带来了吗?”
“殿下,都在这里。”铁斧拖着个笼子走上前来,卡特注意到里面装着几只野鸡和兔子。
“很好,把它们放在离中心点五步、十步、十五步、三十步的距离上,每根木桩绑上一只。”
卡特暗自摇摇头,上前提议道,“殿下,您选的这些动物恐怕测试不出效果,它们本身就胆小无比,稍有响动就四散而逃。就算能吓住它们,也不一定能吓走邪兽。”
“吓走邪兽?”爱丽丝微微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我可没打算吓跑它们,尽管这玩意爆炸时的声势的确惊人。”
她带着首席骑士走到圈中央,放下火药包,用匕首划出一道小口,让火药漏出部分。接着掏出装有火药粉的皮袋,从破口处撒起,边撒变向后退。
今天是个无风的天气,很适合这种原始的引爆方式。
一直退出近百米,爱丽丝才收起皮袋。
“行了,就在这儿点火吧,”她反复估算了下距离,确认无误后,才对卡特说,“去把猎户们都叫过来。”
此刻爱丽丝心里也有些激动,之前已经做过小分量的闪燃测试,她对试验结果并不担心。她在意的是,这将是一个伟大的时刻,从今天起,热武器就要正式登上舞台,而她将作为主导者被写进历史的里程碑。
所有人集中后,爱丽丝点燃了火药粉。
卡特趴在地上,望着迅速远去的火星,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这么远的距离,又没放在青铜桶里,雪粉的炸响声能不能传到这儿还是个问题,公主殿下居然让所有人都趴在地上。不过既然四王女都不顾形象带头这么做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冬天的地面寒意十足,隔着链甲也能感到蔓延上来的寒意。卡特挪了挪身子,准备将胸口侧过来时,一声惊天巨响突然响起——
由于距离隔得太近,爆炸声和震波几乎同时达到,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嗡地一下,世界陡然安静下来。大地的震颤转瞬即逝,他抬起头,只见一朵黑云缓缓腾起,接着碎石和泥巴像下雨般纷纷坠落。
爱丽丝受到的冲击要比首席骑士小得多,连放鞭炮都会堵住耳朵的她在点燃火药粉后立刻做好了防护准备。爆炸点并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会腾出团巨大的火球。火光一闪即逝,大量泥渣被气浪掀起,冲到约十米的空中。当尘埃落定,爱丽丝唯一的感受便是:这声音可比鞭炮响多了。
至于铁斧和另外几名猎户,已经吓得目瞪口呆。他们中只有铁斧知道此行是为了测试一种新武器,但没想到该武器的声势竟是如此惊人。
恐怕只有天罚的雷鸣才能与其相比!
爱丽丝站起身,带着众人回到爆炸点,地上是一个深半米的凹坑,离爆心最近的兔子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地上短短一截木桩。
她逐一检查其他动物,放置在十步和十五步的野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死了,尽管看不到明显外伤,但爱丽丝知道它们死于爆炸时的震波。
唯一的幸存者是三十步(约15米)外的灰兔,它薄薄的耳壁上渗出斑斑鲜血,见到有人靠近时也不再挣扎,仿佛刚刚那声巨响夺走了它的灵魂。
卡特咽了口唾沫,嗡鸣声不断的耳朵逐渐恢复正常,此时他才明白公主殿下所说的“没打算吓跑它们”是什么意思。这真是雪粉改良出来的吗?炼金术师光凭这个成果,只怕要远远凌驾于占星家之上了。
铁斧望向爱丽丝的眼神完全变了样,“公主殿下,如果民兵队能拥有这样的武器,边陲镇将再也不惧怕到邪兽的威胁。不知道它能否大量制造?”
爱丽丝摊手道,“大概不行,待到邪魔之月来临时,估计只够做出二三十个。”主要关键在于硝石,这个时代制硝手段还十分原始,靠在人畜粪尿圈中倒入石灰混合物来收集析出的硝酸钾结晶。除了炼金坊和上层贵族有需求外,几乎没有其他用途,因此这样的提炼场也不多,全用来做炸药的话很快便会消耗殆尽。
作为杀手锏,这种武器必须和火枪、弓弩搭配使用。
第三十五章 归宿
夜莺行走在“迷雾”中。
从这里看去,世界只剩下黑白二色。
原本构成事物的线条不再明确,直线、折线、曲线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犹如孩童笔下的涂鸦。
这是种很难言喻的感觉,夜莺也花了很长时间才熟悉如何分辨界限,只要运用得当,她就能不受凡物拘束,在迷雾中自由穿行。看似连成一片的墙体,只要稍微换个角度,便能看到现实世界中绝对不存在的入口。
在迷雾里,上和下,前和后也不再是固定的概念,它们会相互变换,甚至重叠在一起。比如她现在所做的,从守卫眼皮底下迈入城堡,顺着那变幻莫测的线条,一步步凭空而上,穿过天花板,抵达安娜的房间。
对她而言,这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世界。
只有身处“迷雾”之中,夜莺才会真正放松下来,尽管它寂静又孤独,可她喜欢这种不受威胁的感觉。
大多时候,这里都是黑白的,但她偶尔也能看到其他颜色。
例如眼前的安娜。
女巫和普通人不同,她们是魔力的聚合体。夜莺能看到这股力量的流动和消逝,它也是迷雾中唯一的色彩。
她从未见过像安娜这么饱满又强烈的颜色——碧绿色的光泽在她身上涌动,中心处接近白炽,让人几乎无法直视。这令夜莺十分迷惑,一般来说魔力的颜色和能力表现十分接近,她在共助会时见过不少拥有操作火焰能力的女巫,她们大多呈橙色或暗红色,像一团跳动的火球,无论大小和光亮度都无法与安娜相比。
如果这点还只是难以理解外,另一点便是不可思议了。
如此庞大的魔力在她身上汇聚,她为什么还活着?
整个女巫共助会里,夜莺都找不到拥有这等魔力之人,哪怕是成年的女巫,比起来也相形见绌。如果等安娜成年的话……
不,她没有这个机会了,夜莺叹了口气,魔力越强,反噬越强。她甚至不敢想象当邪魔噬体降临时,安娜会面对多么可怕的折磨。那种从内部向外撕裂的剧痛不会让人失去意识,直到放弃抵抗,接受死亡的那一刻,都得反复承受毫不间断的痛苦。
她走出迷雾,将低落的思绪暂时收起,打起精神道:“早上好,安娜。”
安娜对对方这种不请自来,突然出现的行为已经习惯,她点点头,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练习着操控火焰。
夜莺摸摸鼻子,走到女孩的床边坐下。
这样的练习她已看过很多次,最开始安娜还会失手将自己的衣服点燃,在后花园的棚子里,准备着满满一桶给她替换的衣服。到后来,她已能熟练地让火焰在指尖跳动,连爱丽丝都不再督促她练习,园子里木棚拆掉改成了享受下午茶和晒太阳的地方。
即使如此,安娜依然按照公主之前的吩咐,每天都会进行一至两个时辰的练习——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带了鱼饼来,吃吗?”夜莺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摊开递到对方面前。
安娜嗅了嗅,点点头。
“去洗个手吧。”夜莺笑道。还好,她并不是讨厌自己,只是不善于交谈罢了。说起来,她明明对娜娜瓦很在意,话同样说得不多。事实上除了在爱丽丝面前外,她几乎很少说话。
而对比之下,爱丽丝的话就忒多了。那个有着公主头衔的可爱小姑娘总有说不完的道理,连吃个饭都有许多条条框框——比如饭前要洗手,吃东西不要太快,掉在地上的不要捡起来吃等等……每一条她都能讲出个长篇大论来。
开始她是极不耐烦的,不过对方好歹是此地的主人,灰堡的四王女,既然吃她的住她的,那么就勉为其难的听下好了。到现在,她竟也慢慢习惯了这些规矩。不知为何,当与安娜、娜娜瓦、爱丽丝、卡特等人一起争抢洗手排队顺序时,她莫名地感到了一丝乐趣。
安娜把手伸进盛满井水的桶子里搓了搓,再点起一团火烘干,捏个鱼饼坐回到桌前,小口小口啃了起来。
“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吗?”夜莺没话找话道,“那里有很多姐妹们,她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在这里,你只能在城堡范围内活动,不觉得闷吗?”
“绝境山脉虽然物资不多,可大家都是一家人,为了相同的目的聚集在一起。”
“你的力量这么强大,她们会很欢迎你的。”
“这年冬天,我怕你撑不过去……”
说到后面,夜莺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许已经来不及了,她想,就算回到营地,她现在这样庞大的魔力,几乎不可能熬过成年。自己所能做的,只剩下目视她的消亡。
“加入女巫共助会之前,你曾住在哪儿?”
夜莺怔了怔,她很少会向自己提问题,“我……以前住在东边的一座大城市,离王都不远。”
“过得开心吗?”
开心?不,那简直是段不愿去回想的日子,寄人篱下,被人轻视、嘲弄。当发现自己变为女巫后,更是像猫狗一样看管起来,锁链拴在脖子上,强迫自己为他们办事。夜莺摇摇头,轻声问,“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之前住在旧区,”安娜简单地将自己的经历讲述了遍,“我的父亲为了25枚金龙就将我卖给了教会,是公主殿下将我带出牢笼。在这里,我过得很开心。”
“但你出不了这个城堡,除了爱丽丝·诺蕾姬外,其他人依旧憎恨着女巫。”
“我并不在意,而且,她说她会改变这一切,不是吗?”
“那很困难,只要教会不倒,女巫就始终是邪恶者。”
安娜没有反驳,沉默的时间有些漫长,长到夜莺以为她再也不会开口时,她忽然问道:“你在共助会过得开心,还是在这里过得开心?”
“你……你说什么啊,”夜莺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当,当然是……”
是共助会?说实话她对寻找圣山兴趣不大,但那儿有她无法割舍的朋友。
是边陲镇?若不是听到有女巫陷入危险,她根本不会到这儿来!
答案应该很明显才对,但为何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说出口?
这次安娜露出了笑容,夜莺很少见到她笑,那双眼睛像是倒映着晨曦的湖面,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即使自己没有身处“迷雾”中。“我听爱丽丝说,你们在北方群山中寻找圣山,如果圣山意味着安稳和归宿,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它。”
这里就是她的圣山,夜莺意识到,尽管她的生命已所剩无几,但她的灵魂将比大多数女巫都更早抵达彼岸。
就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急促地奔跑声,夜莺仔细听了听,竟像是娜娜瓦的脚步。
门被推开,冲进来的果然是娜娜瓦·派恩。
她一脸哭相地扑进安娜怀里,“怎……怎么办?安娜姐姐,我父亲发现我是女巫了!”
第三十六章 谈判
爱丽丝是从床上被夜莺拖起来的。
得知娜娜瓦·派恩的父亲找上门后,她先是一惊,但很快意识到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想要让小姑娘留下协助对抗邪魔之月,就必须找个理由让派恩一家待在边陲镇过冬。
原本这是件极为棘手的事情,四王女的风评和声望在贵族中已跌至谷底,加之与要塞关系紧张,这些家业都在要塞东区的贵人们显然不大可能留在小镇。爱丽丝从一开始也没考虑过和贵族合作,他们或许擅长争权夺利,却不适合并肩作战。
她飞快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下,把自己的长发随意扎起来,就来到了会客厅。
被亲卫带到此处晾了许久的提古·派恩已是怒气冲冲,见到公主,他立马就站了起来,“公主殿下,我的女儿在哪里?”
这是爱丽丝第一次见到娜娜瓦的父亲。他身形粗壮,个子不高,脸上一圈络腮胡显得粗犷无比,而那身束腰棉衣上装,大口袋贴身皮裤的打扮更像是名猎户,而非贵族。
“她很好,派恩先生——”
“为什么您的卫兵会直接放她进去,却把我拦在门外?”提古中气十足地打断道,“我需要一个解释,殿下!请带我的女儿出来见我!”
这是什么节奏?爱丽丝愣了愣,她设想中的场景应该是对方知道了自己的女儿不幸堕落为女巫,要么低声下气地求她隐瞒消息,要么干脆让她来解决这个难题。但如此咄咄逼人,完全不按贵族礼节行事的派恩,她还真没有料到。
至于卫兵为什么会放娜娜瓦进来,这完全是因为自己的交代。她三天两头就来找安娜玩,卫兵跟她都熟了。
考虑片刻,爱丽丝招来位侍女,让她去把娜娜瓦带过来。
不管对方有多么失礼,他仍是娜娜瓦的父亲,还是先让两人见了面再谈。如果他表现出一丝要将小姑娘交给教会或弃之不顾的意思,自己再采取措施也不迟。
娜娜瓦是跟着安娜一起出来的。
见到女儿的瞬间,提古·派恩眼中的不耐立刻消失了,他张开手,朝娜娜瓦喊道:“快到爸爸这里来。”
但小姑娘只是躲在安娜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您会把我卖给教会吗?”
“咳……你在说什么,傻孩子,教会又不收你这样的笨蛋,快跟我回家。”
这反应让爱丽丝有些摸不着头脑,按夜莺的说法,娜娜瓦是施展魔力时被她的父亲看到了,惊慌失措地逃到城堡里找安娜,她父亲则一路杀气腾腾地追赶至此。
但现在看来,提古望向女儿的眼神中只有关心和溺爱,完全不像是常人对女巫的憎恶之情。
是不是自己搞错了什么?
爱丽丝犹豫了下,决定把事情敞开来说,“派恩先生,你的女儿是名女巫,想必你也知道了。”
“您说什么殿下,我听不懂。”提古跺跺脚,走上前想抓住娜娜瓦的手,却被安娜侧身挡了下来。
“父亲,我已经变成女巫了……对不起。”娜娜瓦低声说。
提古终于有些着急了,“别胡说!什么女巫,又是卡尔那家伙教的吧,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去学院了,教会那一套说辞都是狗屁!”
听到这里,爱丽丝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大概对方替娜娜瓦百般掩饰的举动,是因为误会了自己?
所以在没有见到女儿之前,他才会如此焦躁不安。
“安娜。”她朝女巫眨了眨眼睛,后者点点头,面对绕过自己试图拉走娜娜瓦的提古,伸出右手。火焰从掌心喷涌而出,贴着他的头顶蹿过。
提古瞪大了眼睛,慌张后退几步,娜娜瓦也惊慌地抱住了安娜的手臂,“安娜姐姐,不要!”
“公主殿下,这是——!”
“如你所见,她也是一名女巫,跟你的女儿一样,”爱丽丝摊开手笑道,“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
提古这时才像从梦中惊醒般,“啊”了两声,“殿下,我……”
“坐下来说,”爱丽丝指了指桌子,“先喝杯茶。”
这位先生一直否认自己的女儿是女巫,意图简直不要太明显——提古担心公主用“娜娜瓦已经堕落,需要被净化”的说辞要挟他,甚至更极端一点,把他全家都打成异端然后抄家,而他本人,则其实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宝贝女儿是不是女巫。
提古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咕隆一口喝干,抹了抹嘴巴,神情有些尴尬,“抱歉,是我失礼了。请问您是何时知道我女儿成为了呃……女巫的?”
“入冬之前。第一个发现她觉醒的并不是我,而是她的老师卡尔·梵伯特。由于和安娜是朋友的关系,他将娜娜瓦寄托给我,希望我能给予她保护,”爱丽丝细细解释道,“而这一个半月里,她有空就会来城堡练习她的能力。顺便一提,你女儿的能力是治愈。”
“是这样吗……”提古挠挠脑袋,“我说那只猫怎么就突然能跑能跳了。”
“猫?”
“咳咳,其实也没什么。我回家时看到这孩子正抱着一只被马车撞到的猫坐在门口,我还打算从背后过去吓她一下,没想到她看到我就跑了,那只猫也一样,明明被撞断了腿来着,”他望了娜娜瓦和安娜一眼,“你们是朋友?”
安娜还没表态,娜娜瓦的头已经飞快点了起来。
提古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爱丽丝见状问道:“你看起来并不认为女巫是被魔鬼引诱的邪恶者。”
“我的女儿当然不是什么邪恶者!”他斩钉截铁地道,“不管她变成了什么,这点毫无疑问!”
简直和安娜的父亲判若两人,爱丽丝不禁感慨,她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娜娜瓦总是无忧无虑,脸上常挂着笑容了。这样的家庭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如同温暖的摇篮。
“我也不这么认为,派恩先生,”公主直截了当地说,“你女儿的能力对于伤者来说意义非凡。我希望她能留在边陲镇,协助我一起对抗邪魔之月。”
提古犹豫了下,“公主殿下,请恕我拒绝,当邪魔之月降临,这里将变得十分危险,我不能把她留在小镇。”
提古·派恩的分封领地不属于边陲镇所辖区域,因此哪怕自己是公主,也无法直接命令他。不过只要愿意坐下来谈,爱丽丝想,就不怕说服不了他。
第三十七章 家族史
“危险是相对的,派恩先生,而且危险也意味着机遇,”四王女脑中翻阅着大臣助理搜集来的相关资料,“听说你的爵位继承自你的父亲?他曾是一名骑士,后来因为作战有功,被授予了男爵爵位和封地。”
“正是如此。”提古点头说。
“那场战斗,是一场为无辜者挺身而出的荣誉之战,时间也是在邪魔之月。一小部分邪兽意外地通过赤水河穿越了要塞防线,进入西境腹地。当时你的父亲正在该地巡逻,遇到残余邪兽时,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选择先行避让,通知援军后再进行围剿。因为他身后就是毫不设防的城镇——尽管那座城镇和他毫无关系,”爱丽丝一边陈述,一边注意对方的神情,“后来的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的父亲召集起城镇的民兵,带着自己的侍从,正面与邪兽作战并获得了胜利。”
“是的,”他语气有些激动起来,显然对这段家族史充满向往,“其中一只体形巨大,像鹿又像牛,或者说是两者揉捏在一起的怪物。它的腿比我父亲躯干都要粗,奔跑起来地面都在颤抖。如果是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击败这样的怪物。”
“但他却做到了。我的父亲站在一条浅沟附近,将暴怒的巨兽引诱过来。趁它加速冲撞的瞬间,他卧倒在浅沟中,支起宽刃剑,剑柄斜撑在沟底一块石头上。那头看似无可匹敌的蠢货就这么径直撞在了剑尖上,整个肚子被划开了条口子,流出来的肠子和黑血都快把我父亲淹没了。我家壁炉上至今还挂着那次战斗的战利品,一根巨大的邪兽角。”
爱丽丝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值得钦佩的战斗。他遵循了骑士的信仰,怜悯和英勇。后来给予他爵位和封地的是乔伊·科尔,当时还是长歌要塞的一名伯爵,二十五年前被我父亲诺蕾姬三世晋升为公爵,兼任南疆守护,所辖领地遍及整个南境。遗憾的是,靠山独立出去后,仍留在要塞以东的老佩恩便成了要塞公爵眼中的刺。”
“殿下您倒是知道得很清楚,”提古有些无奈地吐了口气,“要塞公爵和乔伊大人一直就不合,乔伊·科尔也不是要塞公爵分封的伯爵,他的血脉可追溯至王室分支,无论是家族还是血统,都不比莱恩大人差。”
这就是政治,爱丽丝心道,诺蕾姬三世所玩弄的制衡把戏。
为了弄明白这段错综复杂的关系,她可是把大臣助理叫来给自己讲解了一整天。
贵族间的分封和管辖是极为混乱的,理论上来说,上级贵族有权对领地内下级贵族发布命令,实际操作起来却复杂得多,乔伊·科尔和莱恩公爵就是例子。作为国王直接分封的伯爵,领地虽然在西境,却有着不下于莱恩公爵的威望和声势。
当乔伊成为南境公爵后,自然也会有新的钉子被安排进他的领地,这是灰堡王室维持执政稳定的惯用手段。
“所以当你继承这块领地后,商贸和农产都日渐凋零,家业也一日不如一日,”爱丽丝缓缓说,“现在,有一个新的机会摆在你面前。”
“新的……机会?”
“想必你听说过两年前的饥荒,要塞以交易矿石不足为由,扣发了下一个月的食物。而今年,我们面临同样的困境。北坡矿洞的意外坍塌让边陲镇人民无路可退,我们必须在新建的城墙后挡住邪兽。这场战斗可能不会一帆风顺,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危险同时意味着机会。”
“……”提古已经明白了公主的意思,他皱着眉头,没有立刻回答。
“说起来,你并不像一名通常意义上的贵族,”爱丽丝柔和地笑了笑,“没有人会穿成这样外出,而且你的手上,都是硬皮茧子。派恩先生,你并没有放下你父亲的传承吧?身为骑士所擅长的战斗技巧。”
他当然没有放下,爱丽丝想,否则就不会整天往迷藏森林里跑了。根据巴罗夫提供的情报,他在边陲镇的这段日子里,一周至少有三天花在迷藏森林里。而且每次前往都是装备齐全,由于养不起侍从,他就直接从镇里雇佣猎户做帮手。有的人天性喜好战斗,提古·派恩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你愿意留在边陲镇,我可以给你机会,让你重拾你父亲的荣光,像他那样,靠剑和勇气去获取荣誉。功绩出色的话,我将在边陲镇东边划出一块土地用于赏赐你,一块适合子爵身份的土地。”
这种情况虽然不多见,但承诺是有效的。作为已经成年的公主,法理上他可以册封子爵、男爵及骑士,只不过很少会对别人家的手下封赏罢了。一来是挖墙脚有失贵族风度,二来是万一对方拒绝就比较尴尬了。可爱丽丝不在乎风度,她只想要娜娜瓦这个移动治疗站,至于拒绝她也不太担心,乔伊成为南境守护后没顺手把他父亲携过去,就证明前者已经放弃了派恩家。
提古终于松了口,“那……殿下,我能否将娜娜瓦送回长歌要塞?从未有人在这里抵挡过邪兽,万一失败的话,我不希望我的女儿葬身于此。”
“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派恩先生,危险是相对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娜娜瓦在长歌要塞被人发现是女巫,会有什么后果?那里可不像边陲镇,教会已在城中扎根已久,到处都有他们的信徒和眼线。一旦暴露,就算我也救不了她。”
爱丽丝停顿片刻,补充道:“边陲镇不会失守,当邪魔之月来临,我会在城墙上与领民并肩战斗。我们的对手不过是一群变异了的野兽,不是刀枪不入的魔鬼。你的父亲曾在毫无遮掩的空地上击败了它们,更何况我们还有道难以逾越的城墙。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发生了意外,我会让娜娜瓦先行离开,”她顿了顿,“还有安娜。我会在码头留下一艘小船,我承诺,她们将会安然无恙。”
“既然如此……我相信您,公主殿下,”提古·佩恩站起身,单膝着地,挺胸收腹,向公主致以标准的骑士礼,“我愿意为您而战。”
……
当提古和娜娜瓦离开后,安娜给了爱丽丝一个白眼。
“你在做梦吗?”她说,“我哪儿也不去。”
第三十八章 热兵器时代
铁斧知道自己被监管起来了。
那天参与试爆的猎户都被集中迁进了城堡附近的一栋两层小楼里。透过窗户向外望去,能看到一圈石砌围墙,出入口有卫兵把守。
他对此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殿下只派出两名亲卫充当看守,实在有失谨慎。
直到现在铁斧脑中仍留着那天试爆时的轰鸣——从来没有武器可以给他带来如此强烈的震撼。在极南之地,他见过地底喷发的橙火,可以持续燃烧数十年;也在无尽海角见过遮天蔽日的狂风和巨浪……然而天威不可测,那都是大地之母或海神的意志,是神明用于惩戒万物生灵的铁鞭。
可公主殿下却以个人之力,窃取了三神的权柄,获得了天罚般的力量——尽管与真正的天父雷霆相比还相差甚远,但那已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境界。
如果在铁砂城,参与者还有用处的话,一般会被割掉舌头。当然这不是最保险的做法,只有死人才会永守秘密。至于外族人?他们看一眼都是亵渎,永远不可能有外族人加入到莫金族的核心阶层来。
公主知道他有一半异族血统,依然允许他亲眼目睹天罚之火,还打算让他来负责组建猎户队。这种信任使得铁斧心中热血翻涌。
在铁砂城,他经历过无数次背叛和陷害,逃到灰堡南境,沙民和大陆之民各占一半的血统亦让他受尽歧视,最终他心灰意冷地来到边陲镇,打算依靠打猎度过余生,没想到却在这里受到了公主殿下的青睐。
他毫不怀疑,凭借这种新武器,赢得争王令的必然是爱丽丝·诺蕾姬殿下。
想到能有为未来国王效命的机会,铁斧心中便激动不已。
“所有人,楼下集合!”
铁斧听到声音,探头望去,发现来人是四王女的首席骑士,卡特·兰尼斯。
他第一时间整理好着装,快步下楼,走到卡特面前立正站好。民兵队的训练他也参加过,知道殿下喜好纪律严明,整齐划一的部队。其他猎户则慢了许多,六个人花了约半刻钟才排好队伍。
“老地方,跟我走吧。”卡特倒不怎么在意,带着一伙人出了门,直奔城墙外。
依然是上次试爆的地点,只是这回没再拉起警戒线。
现场除了爱丽丝外,还有四名骑士——他们都是卡特的手下。铁斧注意到,公主殿下边摆弄着手中一根造型奇特的金属长棍,边跟骑士讲解着什么。
见到铁斧一行人,爱丽丝迎上前来,“怎么样,新的地方住得还习惯吗?”
“多谢殿下关心。”众人躬身行礼,纷纷表示新居所十分舒适。
事实上新搬的住所要比之前的老房子好上很多,铁斧想,至少不会漏风漏雨,屋顶也不是透光的稻草铺盖而成,而是整整齐齐的瓦片。
“这样就好,”爱丽丝点点头,“目前的安排是出于安全考虑,待到邪魔之月结束,你们就能搬回去住了。另外,第一个月的薪金我已发放到你们家人手中,同时每周末你们也能和他们见上一次面。当然,是在卫兵的陪同下。”
“感谢您的仁慈,殿下。”猎户们兴高采烈地说道。
这倒真让铁斧有些意外了,抛开沙民的铁律不说,就连灰堡军队的管理也不应如此松懈。难道说,这是因为公主殿下个人的宽容?他隐隐有些担心,想要争夺王位,就必须冷酷无情——这一点,他在铁砂城看得太多太多。
不过当四王女说接下来要测试一款基于火药开发的新武器时,铁斧立刻把这些担忧抛到了脑后。他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公主将两根异形铁棍拿到众人面前。
“这玩意叫‘火枪’,”爱丽丝说,“接下来,我告诉你们该如何使用它。”
……
铁斧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完全摸熟了新武器的用法。
将能引来天罚之火的黑色粉末——也就是火药倒入枪管,塞入一颗铅丸,用通条直捅到底,再于后部药池处倒入火药,瞄准目标,扣动扳机。
虽然他认为自己对杀戮一向有天分,无论剑、刀、锤、斧、矛都能熟练使用,但那也是经过了长年累月的训练和实战才掌握的技巧。半个时辰内掌握一件武器,这个速度恐怕只有手弩可以与之相比。
另一把火枪则交到了卡特手中。
首席骑士对这款新奇的武器同样充满兴趣,拿起来便不愿放下。
模拟操作几轮后,爱丽丝便让两人实弹试射看看效果。靶子早已准备好,一件用木棍撑起来的半身板甲,被另两名骑士立在三十尺(约10米)左右的距离上。
铁斧和卡特按公主口述的射击方法,举平瞄准,扣下扳机。
第一次开火时的巨响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铁斧也不例外,但很快众人的脸上便只剩下惊讶。
作为靶子的半身板甲上,出现了一个小孔。铅丸干净利落地穿透了板甲前胸最厚的部位。
射击之前,铁斧曾仔细观察过这件铠甲,它显然不是什么手工作坊打造出来的低劣货,领口处锻锤和铁砧的标记证明这是一件来自灰堡铁匠会的制式盔甲,前缘最厚处约半指,足以在近距离抵御手弩的直射。想要对付这种铁罐头,重型弩弓、战锤或长戟才是明智的选择。
如此比较下来,同样易于操作的火枪至少在威力上,远远胜过手弩。而它的装填速度和手弩相当,精准度的话……三十尺的靶子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公主殿下,这东西的产量……”卡特开口问道。
“目前就这两支,等到邪魔之月时,最多再生产两支出来。”
铁斧看到卡特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大致能猜到对方的想法,如果这种武器易于制造的话,只需简单训练几天,就能培养出一大批握着火枪上阵的速成“战士”。他们不限年龄,不限职业,甚至不限性别——即使是弱不禁风的女人,也能对骑士造成巨大威胁。
尽管比不上天罚之火带给他的震撼,但它依然是件不错的武器,铁斧想,巨大的威力使得自己可以在城墙上轻松击杀一些皮实肉厚的大型邪兽。如果当年面对混合种时,自己拥有一把火枪的话,结局说不定就不会如此狼狈。
而现场只有爱丽丝清楚,这种武器真正的意义。
她亲手揭开了热兵器战争的序幕。
第三十九章 挽冬
爱丽丝站在城墙上,遥望北方。这一个月以来,她重复着城堡、矿区、城墙三点一线的循环,检查每个可能被遗忘的细节。
民兵队的刺击动作日渐娴熟,他们在卡特反复地操练下,已能稳住枪杆,直到负责观察的猎人喊出攻击口号时,才送出长枪。
站在他们身后的是猎户队,凡留在边陲镇,且善于用弓和弩的猎人都被编入了这支队伍。这些经验丰富的捕猎者是杀伤邪兽的主力,在十二尺高的城墙上向墙脚射击,几乎没有射失的可能。
最后则是由铁斧、卡特及另外两名精锐猎人组成的补刀队。铁匠铺打造零件、安娜熔接组装的四支前装燧发枪已交付使用,只有在遇见弓弩都无法穿透外皮的棘手怪物或混合种邪兽时才由补刀队击杀。他们的位置十分自由,在这段长约两百米的距离上游走,哪儿有需要就出现在哪里。
至于炸药包,则存放在城墙下一间看守严密的仓库里。需要救场时,再单独运上城墙——毕竟这玩意一出事,对自己造成的破坏可能比邪兽还要大,邪兽的牙齿咬不坏水泥毛石,但炸药却能把整段城墙送上天。
至今为止,爱丽丝已组织过两次实战演练,包括炸药包的使用。也多亏这两次演练,才避免了正式防守战时民兵们被炸药轰鸣巨响吓到扔掉武器的尴尬。而另一个好处便是,当大家发现公主手中还掌握着如此威力惊人的武器后,队伍的士气顿时高涨起来。
“殿下,”巴罗夫紧了紧衣领,“矿石交易的收入已花去大半,如果邪魔之月真像占星家说的那么漫长,我估计撑不到冬天结束。”
“那就把我金库里的全填进去,”爱丽丝毫不犹豫地说,“另外与柳叶镇的交易也不要停下来。蒸汽初号机已运送至矿洞,坍塌碎石清理工作也基本完成,整个冬天我们还是能获得一点产量的。特别是宝石原石,不用再强调价格,能尽快出手就赶紧卖掉。多储存点粮食和肉干总是对的。”
巴罗夫点点头,“我会去办的,公主殿下。只是……”
看到大臣助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爱丽丝当然明白他想说什么,“放心,我安排了一条小船,若真到局势全线溃败之时,我会离开小镇。”
“那我就放心了。”巴罗夫松了口气。
爱丽丝朝他笑了笑,“你去忙你的吧,我一个人再看看。”
待巴罗夫离开,公主慢慢登上望楼。这是城墙中央的最高点,从此处可以俯瞰前方广阔的丛林和连绵起伏的群山。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但她毫不在意。只有在这空旷的高台上,她面临大战时的紧张心情才会平静下来。
“你在骗他,”身边有人说道,“你根本就没打算离开。”
“人生已是如此艰难,有些事还是不要拆穿的好。”
“听不懂你在胡说些什么,如果公主的身份都算艰难,那我们又算什么?”夜莺现出身形,“即使当不成女王,只要活过争王令的这五年,你也是一方之主。比起担心这个,你还是多陪下安娜比较好,只怕……她没多少时间了。”
爱丽丝沉默了片刻,“我不觉得她活不过邪魔之月。”
“为何?”
“她说不会输给邪魔噬体,”她顿了顿,“我相信她。”
“你居然会相信一名女巫,”夜莺摇摇头,“我们可是被魔鬼诅咒的人。”
“是吗?我也相信你啊。”
“……”
……
布莱恩穿着便装,站在灰狗的墓碑前。
他轻轻抚摸过崭新的石碑,纯白色的碑面上刻着一行字:“无名却长存人心。为边陲镇牺牲的英雄。”
“灰狗。”
“我实现了梦想,待到邪魔之月结束,四王女殿下便会为我举办册封礼。”
“但我不想坐在病床上等待。”
“我的伤口已经痊愈,城墙上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邪魔之月就快到了,邪兽或许很可怕,但它们会一头撞在大家齐心协力建立起来的防线上,无法再向前一步。”
“我将连你的份一起,为守卫这个小镇,挥舞长剑。”
“这一切并没有完结。”
“陷害你的人还活着……可他不会一直活下去,这是殿下对我的承诺。”
“下一次再会时,我会带来好消息。”
布莱恩弯下腰,将一束捧花放在墓碑前。
“那么再见了,我的朋友。”
……
“安娜姐姐,你不怕吗?”娜娜瓦趴在床上跷着小腿问。
“怕什么?”
“邪魔噬体啊。夜莺说是冬天吧,我是秋天才成为女巫的,今年是第一次……”
“第一次啊,”安娜想了想,“会很痛,有时候你甚至恨不得立刻死去。”
“啊!”娜娜瓦惊呼一声,又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
“但你会活下来,就像我一样。”
“我不知道……”娜娜瓦低声说,“我可不像你那样坚强。”
“我并没有多么坚强,”安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与爱丽丝见面时的场景。就在那昏暗阴冷的地牢中,她将衣服披在自己身上,柔声说要聘用自己,那清脆的声音与温柔的语气,几乎刻印进了她的内心最深处——直到现在,她仍觉得不可思议,“你也会遇到一些让你想要活下去的事物,哪怕是挣扎着活下去。”
“比如……?”
“比如沾满酱汁的肉排,”她叹了口气,“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什么——嗯?”
望着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娜娜瓦,安娜用手擦了擦脸,“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不……,”后者摇头道,“我只是有些意外,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话……安娜姐姐,刚才你闭上眼睛思考的模样,好漂亮。”
安娜翻了个白眼,跳下床,走到窗边。
娜娜瓦跟了上来,“你在看什么,迷藏森林吗?”
“森林在西边,”安娜没好气道,“这儿只能看到赤水河。”
“安娜姐姐,快看!”女孩指着天上。
安娜怔了怔,随后推开窗,一股寒风夹杂着点点雪花涌入室内。
她伸出手,捏住那朵晶莹剔透的雪花,一阵凉意从指间传来。
“下雪了。”
……
“……”
漫长的沉默过后,夜莺才开口道:“你居然没有说谎。”
“当然,”爱丽丝笑道,明媚的湛蓝双眸满是笑意,“我本来就很少说慌。”
夜莺没有再说话,她偏过头去,眼中多了些意味不明的神色。
忽然间,她感到颈脖处一凉,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城墙上空已飘起了雪花。灰蒙蒙的天空中仿佛多了无数只洁白的精灵,它们乘着北风起舞,伴随着民兵队训练的口号声,四处飞扬。
……邪魔之月开始了。
第四十章 家书
柴火堆熊熊燃烧,但戈隆·诺蕾姬感受不到多少热度。
虽然这已经是牛皮缝合而成的大帐篷,底部一圈也用土压得严严实实,理应没什么漏风的地方,可他仍觉得浑身冰凉,特别是脚趾,冻得都快失去知觉了。
“这该死的地方,撒个尿都能结冰。”他吐了口口水,站起身,双手扣住桌子两边,用力一抬,手背上顿时青筋暴起,一张六尺见方的实木方桌生生离开了地面。
把桌子往火坑边一放,戈隆才感觉舒服了不少。他脱下鞋子,将脚板撂到火堆上烘烤,手中摊开张纸卷,继续写未完的信。
“致亲爱的莉芙亚。”
“我到赫尔梅斯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当然,教会那帮家伙更喜欢称这里为新圣城。如果不是邪月公约,我简直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只想回到你的小屋,和你共享温暖的床被。”
“托公约的福,监视教会一举一动的军队却成了支援他们的盟友,这真是一种讽刺,不是吗?说起教会,我不得不承认,他们所做的一切确实惊人。我记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二十年前,赫尔梅斯除了山和石头外什么都没有。教会建立的城镇都在山脚下。但现在,他们不但开辟出了可供马车上山的路,还在山顶建立起了规模庞大的要塞城市。”
“如果是夏季的话,你真该和我一起来看看,他们口中的新圣城比灰堡还要雄伟。还记得灰堡王都的剧院吗?我和你曾去那儿观赏过王子复仇记,你感叹剧院的造型多么巧妙,内部竟能如此宽敞。”
“但你若是看到新圣城的演武场,就会发现,灰堡剧院根本算不了什么。说它是一栋建筑,我倒觉得它更像是件精妙绝伦的艺术品。足足五个剧院那么大的空间,却没有一根石柱支撑。外墙伸出八根像巨兽骨头一样的东西,弯曲的兽骨间连着许多分支和麻绳,将屋顶整个悬吊在空中,就像吊杆一样。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
“还有那些骨头,如果从邪兽身上剥下来的话,我敢打赌,那家伙肯定超过了一百尺。大概也只有在赫尔梅斯才能遇上这样的怪物了。但是亲爱的,请不用担心,就算邪兽再庞大,也不过是地狱魔鬼的爪牙。在神罚之石面前,任何邪恶都逃脱不了神的制裁,无论是邪兽、女巫、还是魔鬼本身,下场都只有灰飞烟灭。”
写到这儿,戈隆·诺蕾姬放下笔,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说来奇怪,握着十五磅的双手剑能挥上一整天,而抓着笔才写了这么点字就觉得累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果然还是适合干些粗人的活。
“说起邪兽,我突然想起来,我的可爱又可怜的四妹被分到边陲镇那种穷地方,只怕已经夹着尾巴逃进长歌要塞了——尽管那儿的邪兽根本无法与赫尔梅斯防线的相比。这不能怪她,就算我到了那种地方,也只有避难的份。由此可以看到我的父亲是多么不公,只因为二弟从小就表现得格外聪明,就决定让他继承王位?父亲都忘了自己不是靠聪明赢下灰堡王座的。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就越来越难摸清他的想法了。”
接下来的内容让戈隆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把真实打算告诉莉芙亚,停顿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写下去。如果计划顺利的话,这封信送到之时,他应该已经抵达灰堡王宫。
“亲爱的,昂学士说得没错,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王位最终肯定不会属于我。他已从星象中观察到了这一点。‘天启星正离炽日远去,最多还有四个月便会完全离开炽日的轨道。’学士这么告诉我,显然,剩下的时间已不多,我不能再这样空等下去了。”
“今天的大战过后,我将悄悄返回王都,带着我忠诚的战士。寒风岭论富饶程度远远比不上金穗城,但这里唯独不缺勇猛的武者。只要抛出一些钱币和允诺,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向我的目标。当然,我并不想那么做。我只是想亲自问一问父亲,为什么要发出争王令这样儿戏的旨意,到底是什么让他忘记了,我才是具有第一继承权的人。”
“昂学士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莉芙亚,我的爱人,再多等一段时间。等我成为国王之日,就是迎娶你为王后之时。如果我不幸失败……你就不要再回到王都,在寒风岭好好生活下去。”
“爱你的,戈隆。”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入信封,再用蜡油封口。检查数遍后,他敲了敲桌子,帐篷外很快走进一名亲兵。
“将这封信,送到寒风岭的玫瑰手里。你不必日夜兼程,也不用骑马,打扮成普通旅人,搭乘往返于两地的商贸车队过去吧。只有一点你要记住,这封信必须亲手送到。”
“是,王子殿下!”
“很好,你去吧。”戈隆挥走亲卫后,干脆坐到了桌上,两只脚一齐悬在火坑上。
这样一来,自己便没有退路了。
他闭上眼睛,回想起儿时的情景。那时候自己带着二弟三妹,在王城花园里玩捉迷藏,三妹摔倒了两人硬是要陪着她摔一次才作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三人渐渐变得像现在这样陌生了?
戈隆摇摇头,将纷杂的思绪抛开,多愁善感不适合自己,他想,这些迷惘终究会有一个答案——在自己坐上王座之后。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了沉闷的号角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来了!他从桌上一跃而下,套上鞋子。走出帐篷,整个营地已经动了起来。奔跑的士兵和旗帜汇成一道道激流,向预设的战场汇集。远处的群山中传来浑浊的回音,延绵不断。
号角长鸣,邪兽来袭。
“跟我来!”他骑上亲卫牵来的战马,向城墙顶端小跑而去。
只有亲身站在圣城城墙之上,才能感受到它的宏伟——它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立在绝境山脉的断口处。顶部平整而宽阔,可供数十人并排通行。它的前方是冰川构成的峭壁,后方则是平坦的高原地势。
这便是教会拼命都要把新圣城建在山顶上的原因。
利用这段地势差,他们构筑了一道几乎不可能突破的防线。
而戈隆·诺蕾姬要看得更长远。能把如此多的石料和木材从山脚运送至山顶,短短二十年内就在赫尔梅斯上建立一座城池,教会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经令人咋舌。
不过就算再怎么厌恶这帮神棍,有一点戈隆必须承认,如果不支持他们守住赫尔梅斯,大陆上所有国家都会面临一场浩劫。这也是邪月公约签订的基础。
在邪魔之月降临时,接壤赫尔梅斯的四大王国必须派遣军队支援教会,与教会的审判军共同作战。
城头四杆旗帜迎风而立,蛇身权杖的“晨曦”、刀盾交叉的“狼心”、冰山蔷薇的“永冬”——
以及高塔长枪的“灰堡”。
望着远处天空出现的黑点,戈隆·诺蕾姬握紧了大剑。
第四十一章 邪兽初现
就如布莱恩所说的那样,边陲镇一旦下雪,便不会停歇。
一晚上时间,小镇已裹上了一层白纱。到清晨时,雪势减弱,天空中偶尔才会落下几片零碎的雪花,但天色仍是灰蒙蒙的。想到将有数月见不到太阳,爱丽丝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简直不合常理,她想,虽然在女巫具有魔力的世界寻找常理本身就很怪异,但邪兽是怎么影响到天象的?只可惜她没有气象卫星来告诉自己,现在世界的云图具体分布情况。
走在前往西境城墙的路上,卡特不禁感叹道:“镇子里冷清了不少,还是有一帮家伙跟着贵族撤离了。”
“这样也好,至少他们不会拖后腿,”爱丽丝哈出口白气,“我已经安排巴罗夫在这个冬天进行一次人口普查了。”
“那是什么?”
“就是挨家挨户上门做统计,留下来的有多少人,一户几口都叫什么名字,从事什么职业,然后登记下来,”爱丽丝解释道,“这样一来,无论是战时调配人力资源,还是战后发放抚恤,都能快速有效地实施。”
“呃……人力资源?”卡特眨了眨眼睛,随后笑了,“公主殿下,您跟以前真的不太一样了。”
“哦?”
“以前的您,虽然也会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但,终究是些与公主身份不符的事。而现在……”卡特停顿片刻,似乎在考虑用词,“无论是您定的那些古怪训练条例,还是从炼金工坊搬来的新奇试验品,结果都出奇的有效。或许这就是我祖父所说的,超凡者之所以不凡,是因为总能看到普通人忽略的地方。我有种感觉,说不定您真的能成为下一任女王。”
“……是吗。”爱丽丝忽然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还有什么比奋斗后被手下认同更具有成就感的事吗?一时间她感到手脚都充满了力气,灰暗的天空也没那么令人厌烦了。
走上城墙,民兵队正在清理过道上的积雪,见到公主出现,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应该教他们行军礼的,爱丽丝想,“昨晚情况怎么样?”
“没有发现邪兽的踪迹,”回答她的是铁斧,“殿下,按以往的经验来看,在第一场雪后,我们还有一段较为平稳的时期。这段时期内邪兽数量不多,而异化的也大多是一些弱小的动物。”
爱丽丝点点头,“那就继续保持警戒吧。”
城墙后方的区域已经改造成了兵营,没有吹响警戒号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在营地休息,节约体力。警戒实施轮换制度,考虑到冬天气温较低,每组队伍仅进行两个时辰的巡逻警戒便更换一轮。
这些措施都是爱丽丝一条条定下来的。她曾询问过布莱恩,得知长歌要塞在抵御邪兽根本没有方案可言。最倒霉的新兵会被派去监视邪兽动向,在城墙上一待就是一整天。因此偷懒、逃跑现象时有发生,一个冬天下来,因为失职或违反军令被吊死的人都多达二三十个。
至于发现邪兽踪迹后,那更是一团糟,既没有划分防御区段,也不会指定责任到人。联想到这个时代的战争水平,爱丽丝也就了然了。极端讲究个人勇武,强调荣誉和劫获,连骑士都会发生热血上头就自个冲锋的年代,还是不要要求太高的好。
沿着城墙巡视一遍,目前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但爱丽丝却发现了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引导路障。
这些障碍物目前仍很清晰地将邪兽引至城墙中段,但若是布莱恩所说无误的话,两到三个月的积雪总会把障碍全部填平。到那时,六百米的防线上任何一点都可能会成为邪兽的行进路线,她的人手根本无暇顾及如此大的范围。
派人下去清理积雪也不大可能,几只敏捷的狼种邪兽就足以让队伍损失惨重。
或许还是得依靠女巫的力量。
比如让夜莺带着安娜潜行出城,点起大火融化积雪,再潜行回来——就像她从派恩家偷带娜娜瓦那样。
就在这时,位于城墙左侧的观察哨叫了起来。
“快看前面!”
爱丽丝和卡特朝他所指的位置看去,一团小小的黑影从雪地中爬了出来,缓缓向城墙挪动。
“殿下,您说要不要……”负责该段防御的猎人转过头问。
“按之前的演练,你应该自行判断是否吹响号角,”爱丽丝说,“而且在这一点上,你比我更有经验。”
他犹豫了下,最终只是拉上弩弦,站在城墙边继续观察。
爱丽丝满意地点点头,就目前来看,城墙上的秩序还维持得不错。就是不知道当大量邪兽进攻边陲镇时,他们还能不能按演练的步骤迅速组织起防御。
黑影逐渐走进,大概离城墙还有五十米时,爱丽丝已能看清邪兽的外貌。
大概是只狐狸变种?
它的毛皮呈灰黑色,眼睛通红,喘着白气来到城墙边。
“这家伙看样子才被侵蚀没多久,威胁不大。”铁斧边说边开弓瞄准。
“你说它们都是被地狱的气息感染,并且向西驱逐至此?”
“不单是向西,”卡特凑过来道,“地狱之门在蛮荒地打开时,没有绝境山脉阻挡的地方,都会受到邪兽的袭击,特别是北方的大豁口。延绵至此的绝境山脉就像被截断了一般,豁口长达十余里,也是邪兽进攻的主要方向。”
这只狂躁的怪物在城墙下徘徊了片刻,扬起头,咧嘴朝墙上的众人发出低吼,正待纵身一跃时,铁斧松开弓弦,一支利箭准确地穿透了它的颈脖,将它牢牢钉在地上。
爱丽丝注意到它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为什么同样受邪魔之力侵蚀,女巫觉醒后能保存神志,而野兽却会变得狂乱,同时身体产生异变?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去绝境山脉背后看一看,她想。在公主的记忆里,那里属于人类无法踏足的禁地,是地狱之门开启的地方。不过由于谁都没有去过,这些大多从古老书籍里推测出来的传言也根本无从验证,可信度存疑。
第四十二章 工伤事故
“如果被邪兽咬到会怎么样?”爱丽丝问,“会变得跟它们一样吗?”
希望不要是异界版的生化危机才好,她想,现在的科技水平可没办法提取病毒抗原。
“当然不会,”铁斧一脸“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的表情,“被咬到的话只会变成一具尸体。”
“那它们的肉呢,能吃吗?”
卡特惊呼一声:“殿下!这种邪祟之物怎么可以吃,它们都是被地狱气息污染过的啊!”
爱丽丝望向铁斧,后者点头道,“您的骑士说得没错,我曾割下过邪兽的肉喂猎狗,结果猎狗吃下肉后很快就死了。”
“是吗?真是太可惜了。”爱丽丝叹了口气,这个时代食物来源十分匮乏,如果邪兽能吃的话,冬天简直是个丰收之月。想想看,整个森林的动物都像发了疯一般往边陲镇跑,连猎捕工具都省了。
巡视完城墙,她决定去探望一下娜娜瓦。
如今,离城墙最近的一户贵族住宅已被爱丽丝征用为战地医院使用,当然,对外宣称的说法是医疗院。为了以防万一,这儿已是小镇除了城墙外守卫最严密的地方。
此处的屋主在返回长歌要塞时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财产,加上边陲镇本身就属于随时可以放弃的地方,因此这间住宅虽大,但壁画、地毯、瓷器之类的装饰物一个也没。若非打扫得还算干净,简直像间被空置已久的无主之所。
爱丽丝把首层的木质隔墙全部打穿,除了走道和门厅外,使其他所有房间连成一个整体,再摆上十张床,一个简易的医院便算成型了。没有护士,也没有医生,甚至连这十张床都不大可能会全部用到——娜娜瓦的治疗并不需要卧床调养,而是立马见效的。
白天她便在这间医院二楼待命,安娜没事时也会过来陪她。提古·派恩和布莱恩则负责驻守一楼,门外还安排了两名亲卫看守,可谓万无一失。
但爱丽丝没料到的是,战地医院接收的第一位伤者,不是来自保卫城墙的民兵队,而是北坡矿山的工人。
……
钉子觉得自己手都在发抖。
听到背后铁头已变得嘶哑的惨叫声,他再次加快脚步,甚至恨不得自己能飞起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疏忽,他想,真该死,当时怎么就忘了骑士大人的叮嘱。
早知道自己就不应该接下操作大家伙这活!
自从矿洞门口装了这台黑漆漆的大家伙以后,矿工们的工作就轻松了许多。
原本最累的活儿是将挖出的矿石运出矿洞,当矿篮装满石头后,需要三到四人才能拖动。一般是两人在后面推,剩下的在前面拉。原本凹凸不平的坑道地面经过长年开采,已被矿篮磨得平平整整,矿篮底部的铁片垫也需要经常更换。
一星期前首席骑士大人指挥铁头和他的手下将大堆造型奇特的金属零件运上山来,折腾了几天组装成一台炉子。钉子万万没料到,这台炉子生火后竟然能自己动起来,不仅能动,而且力大无穷。
骑士大人说这是公主殿下的发明,似乎是叫蒸汽机来着。
只要将麻绳拴紧矿篮,再点燃炉火,这台大家伙就会呜呜地叫着,转动绞盘,将矿篮飞快地拽出矿洞。
简直不可思议!
骑士大人演示过几次后,便要铁头选一个人出来,负责蒸汽机地操作。钉子被选中时,心里还高兴了老半天。想想看,只要守在这台机器前,他就再也不用下矿去挖石头或者推篮子了。上次那场意外坍塌可把他吓得不轻。
于是骑士大人叮嘱的那些,钉子都牢牢记在心里。
说起来并不难,需要大家伙工作时,只要将这个漆成绿色的拉杆抬起,再压紧红色的拉杆即可。骑士大人说,绿拉杆联动进气阀门,红拉杆联动排气阀门,这样蒸汽就会通过管道进入气缸里。矿篮被拉上来后,想让机器停止则反过来操作,抬起红拉杆,压紧绿拉杆,蒸汽便会从锅炉侧边这根管子里排出。每循环一次,都要补充满炉子里的水——尽管不明白阀门、气缸是什么意思,但钉子都一一应承下来。
不过骑士大人强调两条务必要注意,一是顺序不能错,启动时必须先绿后红,关闭时必须先红后绿,弄错的话,可能导致机器毁坏。第二是排气时一定要先清散周围的矿工,并且不断大喊提醒,直到红拉杆完全被抬起。
第一个要点钉子背的滚瓜烂熟,闭着眼睛都不会弄错,可坏就坏在第二点上。
今天照例关闭机器时,周围已无旁人。他觉得一个人空喊警告看起来有点像傻子,便闷头去扳红色拉杆。拉杆卡得有点紧,他咬牙费了老半天力气,才将它拉动。
没想到拉起的瞬间,铁头竟出现在炉子前方——钉子发誓根本没看到矿头是从哪儿蹿出来的,机器发出的巨大轰鸣也掩盖了他的脚步声。白色的蒸汽尖啸着从排气口喷出,径直冲在了铁头脸上!
当场钉子就吓愣了,只见铁头顿时仰倒在地,捂着脸滚来滚去,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很快就有其他矿工围了过来,按住翻滚的铁头,强行揭开他的手。只见对方脸上已是一片模糊,血水从熟透的烂肉中渗出,眼睛变成了白色的珠子。在场的人都意识到,铁头没救了。
回过神来的钉子眼泪脱眶而出,铁头一直都很照顾他,看他年纪小,分配给他的活总比其他人少一分,但工钱从未少给过。现在却是因为他的疏忽导致了这场意外。
悲痛焦急之间,钉子忽然想起了骑士大人说的,如果矿区有人不慎受伤,可以把伤者带到城墙附近,那里有间新开的医疗院。
尽管他心里知道,这样严重的伤势是治不好的,伤口面积太大,草药也起不到作用,只会不停地腐烂下去,接着全身高热,很快便会陷入昏迷。但他仍然背起铁头,不顾周围人的诧异,咬紧牙关向山脚跑去。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铁头死去,只怕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第四十三章 坚强
“安娜姐姐呢?”
娜娜瓦听到楼梯传来咚咚的脚步声,忙跑到门口探头望去,却失望地发现来的人是公主殿下。
“她还在工作呢,大概晚点会过来吧。”
“工作?”娜娜瓦最近常从公主口中听到这个词,“您是指烧那些灰色的泥粉吗?”
“目前来说,是这样。”
娜娜瓦噘着嘴回到桌子边,我也有工作,她想,守在这里,治疗那些为保卫小镇而受伤的人。
“怎么,安娜不在,觉得无聊了?”爱丽丝笑了笑,抽出把椅子坐到壁炉边。
“嗯。”娜娜瓦撑着自己的下巴,老老实实应道。她并非不想治疗那些受伤的人,只是……只是,太可怕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治疗布莱恩时的情景,那人浑身像被血浸泡过一般,红褐色的血块凝固在胸口,嘴巴像脱水的鱼儿,一张一合向外吐出红白相间的血沫。然后……自己就晕倒了。
真是丢脸透顶。
娜娜瓦抬起头,偷偷望了爱丽丝一眼,发现她已经靠在椅子上,她的表情恬静而安详,应该是睡着了。看来公主也累了,她想,建造城墙,训练士兵,保护这个镇子不受邪兽侵袭,这些也是她的工作吧。
当她拜托自己来这儿时,她虽然犹豫了许久,但终究没有拒绝。
“你也会遇到一些让你想要活下去的事物,哪怕是挣扎着活下去。”——娜娜瓦不太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过闭上眼睛时,她脑中便会浮现出安娜的模样——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宛如湖水,缓缓将她包围,这也是她答应爱丽丝的原因。
她想变得像安娜姐姐一样坚强。
楼下忽然再次响起脚步声,娜娜瓦从椅子上跳下,想要去看看这回是不是安娜回来了时,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拦了下来。
“稍等,不止一个人。”
娜娜瓦拍了拍胸口,不满道,“你吓到我了,夜莺姐。”
门很快被推开,是负责驻守一层的布莱恩,“派恩小姐,请您下来一趟,有人被烫伤了。”
这是,要工作了吧?
娜娜瓦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她走下楼,两名守卫正忙着将一个不停惨呼的人抬上床,旁边还站着个小个子,脸上满是焦急。布莱恩走上前,利索地将伤患手脚绑在床边,守卫随后架起小个子走出房间,还顺手拉上了充作隔断用的布帘。
“发生了什么事?”爱丽丝揉着眼睛走下楼问道。
“殿下,北坡矿洞送来了名重伤者,看样子像被什么烫伤的。”
公主走过去瞄了眼,“是蒸汽烫伤,初号机不会出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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