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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埋葬众神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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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在这部充满血与泪的玄幻小说中,读者将步入一个被暴雨、闪电和诡秘白雾笼罩的死城——一个充满禁忌与恐怖传说的末日禁地。故事围绕着两位天赋异禀、命运多舛的少年展开:生于魔门、身负孤独使命的林守溪,以及出身道门、冷峻而执着的慕师靖。十五岁的他们不仅是唯一的幸存者,更是因师门恩怨与宿命对决而彼此交织。书中描绘了充满悬念的追逐与对抗:“观音菩萨保佑”,在暴雨如注的夜里,他们每一次交手都仿佛在与命运赌注较量,剑光闪烁间诉说着生死存亡的决战。随着观音阁的轰然坍塌和那恐怖雕像的复苏,阴森的场景层出不穷,令人的心跳骤停,每个转折都将读者带入一个充满惊悚与悲怆的世界。决斗之中,林守溪与慕师靖的命运似乎早已注定,他们在互问“你有遗憾吗?”的瞬间,便将宿命的阴影深深刻印在这一夜的雨水之中。故事中充满了激烈的剑法碰撞、动人的师门情谊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超自然存在,强烈地勾勒出一个扣人心弦的幻想战场,等待着众多读者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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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2025-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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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未知
Region 未知
Date 未知
Tags 魔法, 玄幻, 奇幻, 末日, 古风, 轻小说, 二次元, 言情, 规则怪谈, 附身, 宿命对决, 血腥战斗, 禁地迷雾, 逆转命运, 绝境求生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正文

第一卷 黄衣君主 序章 死城

观音阁的月台上,浑身是血的少年回眺了眼大雨中的死城,心脏无法抑制地狂跳着。

身前的寺楼足有两层高。

屋面陡峭,斗拱如碎骨拼成,阴森扎眼,匾额上一个字也没有。

他推动阁门,幸好,门没上栓。

靠在门上,耳畔的暴雨声低了些,他张大了嘴巴,不停吸着冷气,身躯被数不尽的锐痛攫住,颤个不停。

他叫林守溪,十五岁,是魔门的传人。

今日是魔门覆灭之日。

这些年,魔门本就仅剩一气,道门在积蓄足够力量后,终于掀起了最后的围杀。

师兄师姐们皆已被擒,他是唯一逃出来的。

从黑崖到这座死城禁地,本就负伤的他已被追杀了一整天。

追杀他的是一个与他同龄的少女,也是全天下唯一有能力杀掉他的人。

她是道门传人,名为慕师靖。

“慕师靖……”

他将这个名字缓慢地念了一遍。

据长辈们说,他与慕师靖都是十五年前出生在这座死城的婴儿,是那场灾难之后,城中唯二的幸存者。

似有神佛赐福,大难不死后的他们,拥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天赋与根骨。

江湖上有个‘云巅榜’,负责给天下高手排名次,自十岁起,他与慕师靖便牢牢占据了前二。

那个榜他每年都会瞥一眼,有时他在慕师靖上面,有时则是慕师靖在他上面,至于后面的人……他只隐约记得第三名是一个姓季的,再后面的则连姓都没印象了。

可惜,这对不世之才不是什么神仙眷侣,自他们分别为魔道两宗所得起,你死我活的决战就是命中注定之事了。

林守溪闭着眼,黏腻的掌心紧握着剑,剑尖垂地。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灵感型的杀手,如果凑巧能刺出个惊天一剑,那慕师靖纵是万法傍身也有可能被一剑杀死。

风夹杂着雨灌入直棂窗,啸个不停。

某一刻,他猛然睁眼。

她来了!

……

慕师靖立于鸱尾之上,道裙丝绦迎风飘舞。

剑刃似她幽静眼眸,陪她眺望满城风雨。

这座死城是她的出生地,可若不是师门之命,她是不愿回来的。

这是天下皆知的禁地,沉淀着驱之不尽的腐败灵气,寻常人迈入会被立刻腐蚀,哪怕今日她套上了雪白的御邪冰丝薄袜,触及地面时依旧有淡淡的不适。

这座城在修道者中赫赫有名,但今日真正到来,她才发现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加诡异。

死城的城门本已被朝廷封闭了十五年,由几道大栓与铁链牢牢锁着,任何人不得入内。可今天,林守溪逃到这里时,门却诡异地开着一条缝,铁索木栓皆断裂坠地。

入城之前还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可她一迈入城中,瞬间天昏地暗暴雨倾盆。

城里城外赫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她沿街追杀林守溪,撞破了不少旧宅子的门,铺满蛛丝灰尘的屋中,又是另一幅诡异场景。

在俗世,许多人家都会摆些尊者雕塑,消灾祈福,这座死城中的居民也不例外,只是他们所供奉的雕像非神非佛……那些雕像扭曲而诡异,它们大都有着八爪鱼一般的头颅,鳞虫般的身体,哪怕是雕刻用的石料,也带着蛰皮的质感。

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妖孽么?

慕师靖自幼清修,礼敬神明,道心本该宁静无瑕,可自入城以来,她总觉得有个声音在心底窃窃私语,像是要诉说什么可怖的秘密。

少女定了定神,凝眺远方,她能从漫天雨丝中捕捉到一条极淡的红线,红线的那头是林守溪的所在。

红线是她的感知。

林守溪的体魄举世无双,她的感知则是天下第一。

她望着红线尽头阴气森森的观音阁,轻盈跃入了暴雨中。

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切开雨幕,沿着白茫茫的大街疾速掠行。

她停在了那座高两层的观音楼阁前。

……

暴雨毫无颓势地砸落着。

慕师靖抵达门外时,林守溪察觉到了。

这个平生仅见的对手,距他不过一门之隔!

“观音菩萨保佑。”魔门是不信神的,但他还是默念了一句。

观音阁中,千手观音之像树立在他身后,上端直抵藻井华盖,他在这样巨大的阴影下紧握着剑,额角经络狂跳,剧烈的痛意不停地撕扯着他的身体,却没有让他握剑的手颤抖。

他手中的剑也陪了他许多年,此刻,它像是能感知到主人的心意,锋芒暗敛,如蛰伏黑暗的狼。

暴雨、心跳声、呼吸、剑意、杀气……

嘈杂的雨声侵扰着他的感知。

倏尔雷电裂空,直棂窗被照得一片煞白!

几乎同时,魔门至强的剑法‘白瞳黑凰剑经’在此刻调动,瞬间突破至第八重,林守溪真气激荡,闪电般劈开木门,斩入屋外的风雨里。

剑弧冷冽。

木门顷刻被毁,雨丝被剑气绞碎成雾,汇成水幕倒卷向天。

茫茫的白水间,剑鸣交击声铮然响起。

林守溪斩中了!

他斩中了一柄剑,一柄孤悬半空的剑。

剑被瞬间斩飞,斜插在地,颤鸣不止。

这是慕师靖的佩剑,剑的主人却不知所踪!

“不好!”他瞳孔微缩,意识到了不妙。

电光已经闪过,震耳欲聋的雷鸣声此时才至,一个更刺耳的声音在雷鸣的掩护中响起。

那是屋顶被凿碎的声响。

慕师靖将自己的佩剑悬在外面,以剑意迷惑他,她本人却不知何时跃上了楼顶。

她以真气砸破屋楼,鹰隼般自立高楼中井落下,手中的兵器是两片青瓦。

青瓦破空而来,利刃般旋射向林守溪。

林守溪中了计,一剑扑空,他回身挥剑有些乏力,却仍是截住了这两道飞瓦。

瓦片碎成粉末,他也惨哼一声,险些被震出了观音阁。

慕师靖轻盈落下,足尖点地,道门真气凝于掌心,瞬发而出。

林守溪想挥剑,可虎口撕裂,无力持握,只好伸出左手,硬着头皮回迎一掌。

两掌交击,真气轰然炸开,响声烈若雷鸣。

林守溪连退数步,双足一展,稳住身形。他自知必败,却反倒心静如湖,少女再度逼近时,他左手握剑,忘掉了一切剑法,仅凭着直觉刺了出去。

慕师靖神色一凛,这垂死之剑看似简单,杀意却凝实得令人窒息!

可惜是左手。

慕师靖本可选择暂避锋芒,但她没有,她是当今的天下第一,自有其骄傲。她咬住红唇,逆着杀意倾身向前,以道门绝学‘神妙指’点去。

剑与指交错而过。

电闪雷鸣,割断的青丝在风雨中狂舞。

林守溪的剑停在她的颊畔,差之毫厘,慕师靖的指却结结实实点住了他的胸口!

须臾间,胜负已分。

少年倒飞出去,砸在了雨水横流的月台上。

他整条右臂都碎了,烫得发红,落下的暴雨触及手臂,化作了如缕的白汽。

慕师靖收指,负手走出观音阁。

方才真气碰撞太过激烈,本就年久失修的檐柱被震得碎裂,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坍塌。

对于观音阁的毁灭,慕师靖置若罔闻,她只是盯着倒在雨里的林守溪。

令她意外的是,这个魔门的同龄人竟还有力气坐起。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你为何要入魔?”慕师靖惯例般问。

“我从小被师父捡回来,师父待我如亲,我还能投敌不成?”林守溪觉得她问得很蠢。

“现在你师父已经死了,你若愿降,我可邀你去观中礼神,若神明宽恕你的罪,你又愿意改邪归正,道门便会放过你的。”

慕师靖话语轻柔,似是出于对唯一同类的怜悯。

“我想活着,但不要你施舍。”林守溪惨笑,“何况我魔门从不敬你们的神。”

“那……”慕师靖轻摇螓首,眼眸中的情绪越来越淡:“你有什么遗愿吗?”

林守溪颓坐在浓稠的血滩里,寒意虫豸般往骨头里钻,他止不住地哆嗦着,清瘦的脸被暴雨洗得煞白。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那双秀雅的白靴,慕师靖走近了。

“你有遗憾吗?”林守溪却反问她。

“嗯?”慕师靖淡蹙着眉。

“这样杀掉我,能证得你道心么?”林守溪声音微弱,他想要抬头,却使不上劲,只能垂眼看地。

慕师靖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们是宿敌,本该有一场宿命之战。

可这决战却并不公平——在慕师靖追杀他之前,他已被道门的长老们围攻,落下重伤。

“师门不愿让我犯险,师靖亦不敢以师门的未来冒险,我……”慕师靖抿了抿唇,轻声道:“此战证不得我道心,但可证我道门正统。”

“道门正统?”林守溪冷笑一声,忍着剧痛说出了一连串话语:“他们是想借我破了你的道心!你太强了,我死之后,魔门彻底覆灭,道门将天下无敌,到时候你反而会被视为威胁……你的下场绝不会好!”

慕师靖没有反驳,她看着这个垂死的少年,说:“我自幼于道门长大,师门教我养我,师靖未敢忘却恩情,也当倾力报之。况我道门至今三百年,皆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我是这一代传人,道火已至我身,我当护其不灭。”

“你是在说服自己么?”林守溪冷笑。

慕师靖不语。

她骈起纤指立在身前。

一抹纯粹的剑光凝于指尖。

林守溪做不出任何反抗,他竭力抬起头,似想要死死记住慕师靖的脸。

今日是他与慕师靖第一次见面,过去,他曾听过慕师靖的传说,那时她亲至佛门,与众弟子共听首座讲经,她只是静坐蒲团凝神细聆,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佛门弟子被破禅心无数。

在他看来,这位道门少女甚至比传说中更美,但此刻,这种美预兆的是死亡。

又一道闪电劈下,天地明灭。

林守溪瞳孔骤缩!

死到临头,他的目光却忽然从慕师靖的脸上移开了,他看着她的身后,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

慕师靖轻轻摇头,失望道:“这样的小伎俩,还想骗过我么?”

林守溪似乎没听到她的话语,目光呆滞如死。

慕师靖看到他的眼角有血淌下,她咦了一声,也有一种后颈发寒的感觉。

迟疑间,她缓缓转过了身。

少女怔在了原地。

观音阁坍塌了,观音像却依旧立在雨夜里。

频繁闪动的电光照亮了它的模样。

观音……不!那根本不是什么观音像!

慕师靖看了一眼,眼眸像是被锐物刺中,痛得钻心,她嗯哼一声,闭目垂首,不敢再视。

但她还是记住了那‘观音像’的大致模样:

一个披着浊黄色破旧衣袍,带着苍白面具的神!

她没敢细瞧,只注意到一只嶙峋的手从袍中探出,持握着一枚白骨印。而那下袍……此刻她目光下移,盯着的就是下袍,那是一副更加骇然的场景:

只见那浊黄色的下袍高高鼓起,无数肿胀多鳞的触手从下方探出,散发着浓烈的腥臭,上面更是长满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眼睛与口器!

纯粹的雕像当然不足为惧,但最令人恐惧的是,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竟在这个暴雨天里扭动了起来!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慕师靖亦觉得身体冻结,血液凝出冰渣,纤细的身躯不住颤栗着。

林守溪在经历了短暂的失明后也低下了头……师父说的原来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不可知的煞魔!

他一想到这个东西刚才一直站在自己身后,恶寒感便灌满了每一根打开的毛孔。

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他们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活物,但此刻,他们脑海中都只有逃离的念头。

可谁也无法动弹。

在见到了这等恐怖之物的一刻,他们的身躯与精神都被禁锢在了原地。

接着,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林守溪感觉到,一只冰冷而无形的手,触摸上了他的后背、脖颈,一节节地数着他的骨头。

不,那也不是手!

林守溪扭过了些头,向着侧后方艰难望去。

大雾!

那无形之手原来是蔓延过来的湿重大雾!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场巨大的白雾将他们包围了,那是苍白的洪流,转眼将全城裹住,月台下的城池不再是城池,更像是一片浓雾笼罩的深渊。

他们都能感觉到,这‘深渊’里,奔走着不可见的可怖幽灵,浓雾遮蔽了它们的真容,却没有挡住那令人发狂的低哝与嘶叫!

这是什么死城?这分明是炼狱的前庭!

林守溪与慕师靖再如何天赋过人,都只是十五岁的孩子,连番的恐惧之下,他们的道心几近分崩离析。

“你……你还记得我们出生时的场景吗?”林守溪张了张口,一个字一个字说着,声音干涩沙哑。

许久,慕师靖才嗯了一声。

他们那时尚是婴儿,当然不可能亲眼所见。

但他们无数次从长辈的口中听说过那场劫难——十五年前,一场古怪的白雾将整座城池笼罩,天空像是被煞魔撕开了道口子,浊黄色的闪电在城中央扭动,暴雨宣泄了一夜。一夜之后,满城腐尸,只幸存下来了两个婴儿。

慕师靖明白他话语中的意思。

他们出生时的、那一场几乎葬送了满城人命的浩劫,在他们面前……重现了!

……

第一章 千年之约

林守溪像是做了一个梦。

一般的孩子不会有小时候的记忆,但他有,并且很清晰。

他记得自己尚在襁褓中时被师父抱回来的场景,记得魔宗碑亭上铁画银钩的‘行善积德’四字,记得奶娘……不,他一出生就断奶了。

记忆最深刻的还是小时候师父给自己摆物抓阄,其中有钱币,笔墨,算盘,玉佩之类的东西。

他认真思考了很久,最后抓起了一个贝壳似的黑色鳞片。

当时围观的人一下字沉默了,良久,林守溪听见有人开口:

“找到这孩子的时候,他手里就死死捏着这东西,几天几夜不肯松手,如今他又挑了此物……传说不会是真的吧?这孩子真是邪龙降生,而这黑鳞是他的逆鳞!”

‘邪龙转生为人,口衔逆鳞,为祸苍生’,这个传言不知从何而起,却在魔门中闹得沸沸扬扬。

“这等没有凭据的话,以后绝不可再说了。”师父严厉斥责。

他们并不知道,那时候的林守溪已经能听懂了。

这片黑鳞后来被镶嵌在白铜里,一直挂在他的脖子上。

黑鳞除了坚硬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当时他翻遍古籍,也只寻到了一句‘佩真龙之鳞,可使人不惑’的记载,所以久而久之,他甚至忘记了它的存在。

小的时候,林守溪很喜欢若无其事地坐在一边,听师兄师姐们讲话,从中了解一些有趣的事。

魔门风气良好,师兄师姐们也从不因为他诡异的出身而排斥他,这其中最大的原因是他实在生得好看,尤其是他十岁之前,声音与形容都很稚嫩,那时师姐们都叫他小师弟,而师兄们则戏称他为小师妹。

也是从他们的口中,林守溪得知,这个世界上不止有自己一个异类。

那个同类名叫慕师靖,是道门的小女孩。他们都是在那座死城里被发现的。

他对自己的唯一同类一直有些好奇。

三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会说话了,于是开口讲话。

“师父,我们非但不做恶事,反而惩强扶弱,剿匪除恶,为何要叫魔门呢?”这是他问的第一个问题。

“因为此魔非彼魔。”师父卖了个关子,然后与他解释了其中缘由。

几十年前的江湖是个死气沉沉的江湖,那时候能飞檐走壁,以手劈石的就算得上高手,什么水上凌波,飞剑杀人之类的完全是说书先生胡诌的故事。

但六十年前,故事成真了。

那时,黄河与洛水之中,忽然出现两头怪物,一个是百须百足的无头鱼,一个是百鳞百眼的四脚蛇,它们各自负书而出。这两本书,恰好为魔道两宗的祖师所得,以传说中的古籍河图洛书命名。

这两本书记载着一种特殊的吐纳之法,功法无法以文字的形式描述,唯有触摸书页的人可以得到传承。

得到传承后的高手们忽然发现,他们竟可以吐纳一种真气,这种真气融入经脉后化作了一种玄乎的力量,这种力量的加持下,他们甚至可以做到以剑意杀人之类过去只敢想象的神通。

武林就此兴盛。

人们好奇真气的来头,于是根据真气的稀稠程度,一路寻根溯源,最终找到了一座古老的死城。

死城是真气最稠密之处,许多高手选择迁移至此定局,潜心修行。

但好景不长,真气在赐予人们力量的同时,也将许多人腐蚀了。一部分修行者在修行的过程中,手臂忽然出现黑紫色的纹路,纹路迅速蔓延,不可阻挡地将人吞噬,变成腐臭的尸体。

武林野蛮生长的年代里,被腐蚀的修道者越来越多。

于是,得到了洛书的魔门祖师认为所谓的真气是魔息,古城应该封禁,河图洛书应该毁去,所有人都该停下修道,不可成为魔息壮大的媒介。

道门则认为修行是神灵赐下的礼物,如今的人类血肉尚且孱弱,还不适应真气,待到繁衍几代,定可以彻底操控它,毁去此书非但是自我的阉割,也是对神明的僭越,万万不可。

两派都有各自的支持者,道门的势力要大得多,并将对方称为‘魔门’。

“我们争斗了很多年,道门始终占着上风,如果不是三年前古城突发浩劫,那些坚持滞留在城中的道门高手尽数暴死,我们魔门可能已经被灭了。”师父说。

“原来修行是这样危险的事啊。”林守溪感慨。

“嗯,真气是妖魔污染这个世界的手段,是瘟疫一般的可怕之物。但道门冥顽不灵,不愿接受真相。”师父叹了口气,“在没有击败道门,夺来河图之前,我们明知真气是魔息,依旧只能吐纳修行,以此对抗他们。”

“我会被污染吗?”林守溪问。

“你是特殊的。”师父坚定地说。

“哦……”林守溪懵懵懂懂地点头,又问:“对了,既然魔门是别称,那我们原本叫什么呀?”

“天地交泰阴阳合欢宗。”师父气势磅礴地说。

“……魔门也挺好的。”林守溪不谙世事地说。

四岁那年,他触摸洛书,得到了吐纳真气的能力,之后他开始修习魔门心法。

七岁那年,他学会了魔门所有的武道之术。

也是这一年,他好奇地问魔门门主:“师父,既然我们以前是那个什么宗,那我们还会传承以前的宗法绝学么?”

“不做了,因为此法与真气吐纳并不相契。”师父无奈道:“我们本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宗门,只想简单地享受与生俱来的欢愉,可鱼蛇负书为祖师所拾后,使命便降临到了我们身上,我们必须抛弃过去的一切,为阻止魔息入侵抗争至死。”

林守溪遗憾地点了点头。

“别胡思乱想了,明天开始,你要忘掉过去三年学的所有法术。”师父说。

“我没有胡思乱想。”林守溪抓错了重点。

师父看着他,“你应该问为什么。”

“嗯……为什么?”

“因为它们会融汇在一起,成为魔门最强的剑法,白瞳黑凰剑经。”师父说完这句,拂袖离去。

白瞳黑凰是魔门信奉的神。

它的雕塑立在山门之前,像是狂风吹袭中的黑色火焰,孤傲威严,雄然不灭,那一双白瞳没有半点杂色,内蕴炽光,仿佛能一眼看破周天寰宇。

据师父说,祖师当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它是在梦中。

也正是因为黑凰于梦境传授了祖师剑经,这才坚定了祖师的信念。

白瞳黑凰剑经共有九重,看似简单,实则艰深,这么多年过去了,始终没有人将它修到极致。

“龙为百鳞之长,凰为万雀之王,你衔鳞而生,又修此剑经,将来定可天下无敌。”

林守溪修剑的第一天,师父这样鼓励他。

“可是俗话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林守溪欲言又止。

“那是道门的俗话,我们的俗话恰恰相反的。”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更何况俗话还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林守溪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天赋异禀,没有辜负师父的期待,短短数年便修至了第八重,将所有的师兄师姐都抛在了身后。

但人生不似修道,不会因为他天赋过人而永远一帆风顺。

十四岁那年,师父死了。

他是受真气侵蚀而死的。

那天,师父将林守溪叫来房间,将自己的手腕给他看。苍老的手腕上,赫然有条黑紫色的条纹,宛若吸血虫趴在下面。

“我要死了。”师父平静地说。

“我……能做些什么吗?”林守溪感到伤心。

“守溪,你是我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弟子,今天让你来,也是想最后教你一些东西。”师父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

林守溪原本以为师父要将压箱底的本事教给他,可是没有,师父只是在他面前,让他眼睁睁地看着黑紫色的真气一点点将这个这副身躯侵蚀,吞没。

皮肤被黑紫色的血丝占据,内部的骨头被融化,身躯像是失去了承重柱的房子,褶皱垮塌,扭曲得不成人形。那是腐朽的恶鬼在他体内苏醒,一点点将他代替。

林守溪今日才发现,师父原来已经这般老了。

他拔出剑想要帮师父了断,师父一边咯咯地惨哼,一边用力摇头。

皮包裹着腐烂生疮的血肉,黏腻的腥臭的刺激难闻,老人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支撑了不知多久,天渐渐黑了下来,啪得一声异响,那是眼珠从脸上滚落,砸碎在地的声音。最后的惨叫随之响起,诡异如妖。

林守溪跪在地上,摸了摸自己的脸,满手皆是泪水。

他取来师父的佩剑,这是魔宗宗主代代相传的佩剑,名为‘死证’,这个剑名不太吉利,透着必死之志。

他以剑划过自己的掌心。

“邪龙转生为人,口衔逆鳞,为祸苍生……师父,小时候你相信我,现在我也不会让你失望。”林守溪对着那道几可见骨的血痕发誓:“总有一日,我会拔除一切邪秽,令世间重获新生。”

……

狂风骤雨之中,慕师靖见到林守溪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从雨中抓回了剑,白瞳黑凰剑经的心法要诀占据了四肢百骸,奇迹般将他的伤势压了下去!他主动走向那妖魔,剑尖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线。

你就是一切污秽的源头啊……林守溪忽然想要发笑。

“你要做什么?”慕师靖寒声问他。

“这就是你们敬奉的神明吗?”林守溪答非所问。

“怎……怎么可能?”慕师靖心绪慌乱。

这里是死城,是一切真气的中心,这个可怖的妖物身上,亦有着充沛到令人作呕的真气,可……可是,神明怎么可能是这种东西?!

“这绝不是神!它是魔,是祸乱一切的妖魔,真气本是神赐之物,纯净无垢,是它玷污了真气!”慕师靖语调坚定,红唇却在颤抖。

“是魔么……”林守溪轻笑了一声,像是讥讽。

他不再说话,转过身,直视那妖魔的真容,鲜血夺眶而出,淌过苍白的脸,他逆着风狂奔,挥剑踏步,一跃而起,纵身斩向那尊大魔,剑刃挑起的冷光像一轮碎开的月。

画面像是定格于此,世界上唯一的同类即将被杀死,慕师靖蓦地感到一丝孤独,他转身前的冷笑在她耳畔刺耳回响,她听懂了。

“是魔啊……”慕师靖也从地上捡回了剑,刃光如镜,映着她瓷白的脸,“道门传承至今三百年,皆以除魔卫道为已任,如今魔已至身前,师靖……岂能视而不见?”

少女声音稚嫩,空灵中透着哀伤与决绝。

道门心诀重新流转。

内心的绝望与恐惧被说服了,剑凌空抓回,她身影飞掠,清啸着冲入了泼天而下的雨幕里。

妖魔就在眼前,少女像是伶仃的银鱼,竭力张开翼状的鳍,奋力一跃,扑向空洞的天空。

道门与魔门的两位传人相继挥剑斩向邪神,剑芒亮若飞星!

第二章 苏醒

天亮了,暴雨已歇。

光从云隙中落下,一束束照了进来,狼藉的死城像是荒弃的陵园。

慕师靖入城追杀林守溪后,道门中人便兵分数路将城围住,但他们守了一夜,始终不见慕师靖出来。

清晨,在道门宗主的带领之下,几位长老一同入城找人。

道门宗主是位年轻女子。

她怀抱拂尘,沿着大街一路缓行。

青石板上,肉眼可见许多剑气泻地斩出的痕迹,两边民宅的门窗也被撞破不少,上方的瓦更是大片大片地碎了。

昨夜他们曾在这里激烈地战斗过。

但长老们搜遍了所有街道,都没有发现一点人影和生机。

这对少年少女仿佛就这样凭空蒸发了。

最后,他们沿着阶梯来到了观音阁的月台上。

“这应该是他们最后决战的地方了。”

一位长老俯身看着地面,坚硬的石头砖板满是裂纹,石屑木屑混杂着堆积,难以想象昨夜的战斗是多么激烈。

“嗯。”

宗主螓首轻点,继续向前走去。

她停在了坍塌的观音阁前。

观音阁的废墟中,千手千眼的观音像毫发无损地立在莲台上,结着柔妙之印,承着新晴的光与露,面容慈悲而冷漠。

观音俯瞰着大地,似在观世间之苦,也似与她对视。

长老们跟在她的身后,不敢说话。

这位道门的宗主大人是慕师靖的师父。

她带着幂篱,如雾的帷幕垂落,一直漫过腰臀,将修长而曼妙的身姿掩得绰约,唯剩那冷冽如冰峰穿云的气质。

十年前,道门的老宗主死去,临死前,老宗主留下了一封书信,信中写明了继承人。

这位继承人不在道门之中,而隐在群山深处,众弟子按照老宗主的遗书去寻,才将她请出山中。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年龄,没有人见过她的真容,也没有人见过她真正出手。

有传说她是来自天外的谪仙人,故而不染纤尘,也有传说她是编撰云巅榜的幕后人,故而不在云巅榜中。

总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非常强大,她不仅是道门复兴的关键,也教出了慕师靖这样举世无双的少女。

晨光漫入城中,观音像的头顶雨雾散射成虹,宛若显圣。

“可惜。”

宗主看着那道虹,忽地启唇,声音轻柔淡漠,好似她那风中拂舞的雪白纱裙。

“是啊,宗主大人为培养小姐作传人,耗费十年心血,如今魔门虽灭,小姐却生死未卜,实在令人痛惜。”一旁有长老应道。

“可惜没能追回那洛书。”她螓首轻摇,对于慕师靖的生死似毫不关心,“小孩子做事果然靠不住,我早该亲自出手的。”

旁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宗主漠然道。

“可是小姐她……”

“她没有死。”

“没有死?”

众人更加疑惑,明明他们寻遍全城也找不到慕师靖的踪影,为什么宗主能笃定她没有死,如果她没有死,那她现在又在哪里呢?

宗主没有回答,只是幽幽地看着那尊观音像,仿佛这观音像是一扇铜铁浇筑的大门,其后勾连着另一个世界。

众人慑于宗主威严,也不敢追问,只得放弃了对慕师靖与林守溪的寻找,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人们陆续散去后,白裙幂篱的宗主又回看了一眼那千手千眼的观音像,纱幔后的眼眸透着睥睨一切的冷光,她红唇微动,只吐出了两个字:

“孽障。”

……

……

我还活着么?这是在哪里……

林守溪感觉自己在黑暗中狂奔,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他什么也看不见,力气渐渐用尽,喘息声也越来越剧烈,可他不敢停下来,好像只要一停下脚步,自己就会被黑暗撕碎。

他腿部的肌肉越绷越紧,麻木地摆动着,冷冰冰的触感却已爬上后背。

仿佛溺水之人在没有堤岸的河流中挣扎着,暗流将他的手脚缠缚,一点点拖往绝望深处。

窒息感压迫胸腔,正当林守溪要彻底失去知觉时,一缕仙音从身后飘来。

“孽障。”

清叱声里,窒息感消失不见。

林守溪无暇分辨声音的源头,只是奋身前冲,然后……猛地惊醒!

他从床榻上倏地坐起,痛意还在骨头里钻来钻去。

这……这是哪里?

林守溪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呆在一间狭窄的木屋里,睡在一张简陋的草床上,鼻间是挥之不去的霉味与酸气,像是渗了水的墓室。

刚刚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追我,好像……有人救了我?

林守溪揉了揉脑袋,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靠在墙壁上,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嗯,还有心跳,看来不是什么酆都地府之类的地方。

他又尝试回忆了一下。

从小到大的记忆大抵清晰,与慕师靖决战死城,挥剑斩向某个污秽邪神的画面也犹在眼畔,只是一经想起,不免让人脑子发痛。

看来记忆也没出什么岔子。

林守溪放松了一些,紧接着,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倒不是检查伤势,而是去看那洛书还在不在。

这是师父交给他,让他誓死守护的东西。

他摸遍全身,寻遍四周,却也没有找到洛书的踪迹。

接着,他发现挂在自己胸口的黑鳞也不见了。

这么多年过去,这片黑鳞虽然一直没展现出什么奇特之处,可毕竟戴了十几年,好歹算个护身符,如今一朝丢失,他的心里还是有些空落的。

很快,林守溪又明白了什么叫祸不单行。

他尝试着调息,发现自己伤势太重,连真气都无法运转。

修为境界一直是他最大的倚仗,现在,这个最大的倚仗也暂时不见了。

这样的伤势对其他人而言是致命的,幸好他体魄天生强横,不过即便如此,这伤没个十天半月恐怕也好不了。

那女人下手可真重啊……

林守溪靠在墙壁上休息了会,待到力气恢复了些以后,他走下床,想看看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又是谁救了自己。

循着微光走到了门口,林守溪前脚刚迈出屋子便撞到了什么。

他刚刚苏醒,重伤未愈,脚步虚浮,身子无力维持平衡,很快摔倒在地上。

吃痛着抬起头,他隐约见到了一道逆光而立的身影,那纤细的身影也被撞得踉跄后退了两步,微光中唯见数绺勾勒出的白发。

对方没有一丁点杀机。

是这位老婆婆救了我么?

他艰难地起身,嗓音略微沙哑地喊了声老婆婆。

可第两个音节才出,他便怔住了。

他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那婉约垂落的雪白丝发之间,竟是一张妙龄端静的脸。

少女正看着林守溪,理了理纤柔的发丝,说:

“真人差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既然醒了,便随我去见真人吧。”

林守溪悚然一惊。

倒不是惊慑于少女容貌的稚美,而是他发现,她说的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更可怕的是,他竟能听懂并予以回应。

第三章 真人

“真人?真人是谁?”

林守溪披上了一件少女递来的白色道衣,跟随着她出了门,走到外面潮湿的古廊上。

“真人据说是云空山来的道长,道法高深莫测,稍后见了他,不可胡乱说话。”雪发少女走在前面,姿态柔弱。

云空山……

林守溪皱起了眉,从她的语气来看,那云空山应是一座赫赫有名的山峰,但他确信,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还有,这小姑娘的满头白发——此刻他走近了,才看清这头发的白不是枯槁的白,相反,它绸亮如新,柔韧纤长,像是流泻下的光,在阴雨天格外惹眼。

这个世上还有天生白发的人么?

他才想着,目光无意间向廊外瞥去,一下怔住。

这年久失修的木廊外,竟是一落千丈的悬崖峭壁!

大风沿着崖壁来回掠动,呼呼作响,大量的云正从下面涌上来。深不见底的渊谷好似一张裂口,吞入落下的雨,吐出花白的雾。

他的思绪也被这深渊吞了进去。

“这屋子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你可以靠里走些,免得不小心跌下去。”雪发少女出声提醒。

“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林守溪一惊。

“这里原本是一片大湖,名为巫祝湖。”少女轻声解释:“最近,这里的湖水莫名其妙蒸发大半,这座沉没的古庭就露出来了,下面那些断崖裂谷积阴已久,皆是邪祟丛生之地。”

大湖干涸……湖心古庭……邪祟……

少女语气平淡,仿佛这不算多么特别的事。

林守溪的心脏却一点点抽紧,他陡然生出一个猜想:自己很有可能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而这个世界充斥着无数他无法理解的事!

可这又是什么世界呢?是人们口中的神仙天庭还是阴曹地府?或者说……

忽地,过往与师父的对话浮上了心头。

“我们的世界可能不是唯一的。”师父说。

“什么?”

“我们的世界被邪秽一点点侵染着,譬如一滴墨水滴入盛满清水的瓷缸里。瓷缸的清水世界如果是我们的所在,那是谁滴下了这滴墨水呢?”

“外面还有世界?那个世界还有人?”林守溪觉得荒诞。

“或许。”

“外面的人想进来?”他再问。

“可能已经进来了。”师父幽幽地说。

当时的林守溪并未太放在心上。

但现在,他找到了这个世界。

死城的暴雨和闪电之中,那扇勾连两个世界的大门轰然打开,将他误打误撞指引来了这里。

“原来是这样。”

林守溪既是在回应少女,也是在扪心自语。

他笃定,绝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自己是异类。

两人不再说话,一同沿着绝壁古廊前进。

林守溪悄悄打量着她,除了满头雪发,这清稚的少女似也没有额外的特殊之处,她的步子倒是迈得轻盈平稳,好似提灯而行的宫女。

穿过了直廊,绕至转角,断崖被抛在身后。

林守溪望见了几株铁一般的树,起初他不觉有异,但一想到这里曾是湖底,心中不免悚然——难道湖底真能住人?那人还有闲情逸致栽花种树?

许多固有的观念被飞快敲碎。

“到了,真人就在里面。”

一座古旧斑驳的木阁前,少女停下了脚步。

林守溪看着门口的两尊残缺铜兽,觉得阴森。

他与少女一同走入木阁,木阁昏暗,点着几根蜡烛,微弱的烛光不足以照明,更像是在行什么法事。

屋子里有十来个人,一眼看过去,都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少年少女,他们跪坐在地上,低着头,前方,一个年轻的白脸道士席地而坐,左手握着一块石头,右手握着一柄木剑。

道士一身漆黑,白惨惨的脸被烛火照着。

慕师靖不在里面……林守溪飞快扫了一眼。

下方的人群中,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战战兢兢地走了上去。

“手。”道士开口。

小男孩怯生生地伸出了手。

道士将左手的石头递到他的手上,让他握紧。他看着小男孩的手腕,问:“叫什么名字?可曾婚配,可曾行房?”

小男孩先是说了自己的名字,旋即立刻摇头,表示自己还是童男之身。

道士点了点头,眉头却忽然拧起。

“咦?”

他挑起木剑,往那小男孩手臂上一抹,一层土灰从他的手臂上落了下来,露出了下面的皮肤,皮肤上,赫然有一条黑紫色的细纹,仿佛有吸血虫躲在皮肤下面。

林守溪看到那条黑紫细纹就知道他死定了。

他对于这种情况再熟悉不过,这是被魔息污染的症状,一旦被污染,哪怕是他师父也没能生还。

自己的猜想没错,这个世界也充斥着大量的魔息,或者说,这里很有可能就是魔息的根源之地。

“你被邪物污了。”道士声音冷漠。

小男孩瞳孔紧缩如豆,他的皮肤偏黑,原本想用些泥巴敷在手上遮掩,蒙混过关,不曾想这个道士目光如电,哪怕在这般昏暗的环境里,依旧一眼识破了他的伪装。

“不!不是的……这是胎记,胎记……我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我没有被邪祟附身,没有的……真人,神仙,您相信我!”

小男孩抬起头,偏黑的脸已吓得煞白,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身子触电般颤抖着。

道士冷漠地看着他。

一枚血点出现在小男孩的胸口,飞速扩张成一滩猩红的颜色,小男孩瞳光涣散,喉咙中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后,木头般倒在地上,就此死去。

道士瞥了一眼跪坐前排的两个弟子,两个弟子无法忽视这道目光,战战兢兢起身,将那小男孩的尸体搬走,抛到崖下。

林守溪想着小男孩胸口的血洞,脸上难掩惊色。

“不要怕,还会死很多人的。”雪发少女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

她以为他是因为小男孩被杀而害怕,但林守溪真正惊讶的是道士的那一剑,他已是他那个世界数一数二的高手,却没能看清这年轻道人是如何出剑的。

少女与他在人群中坐下。

她坐姿端正,垂下头,好似与谁都不相识了。

林守溪心绪难定,他本能地敛去了杀意,悄悄抬起目光,望向了那道士。

又一个少年被道士唤了上去。

这个少年身材臃肿,衣着颇为贵气,看上去家世不俗。

“王,王季。”他浑身打颤。

道士看了一眼他的手腕,将石头递给了他,惯例般问:“是否婚配,是否行房?”

少年大腿打着摆子,不由自主地跪在道士面前,颤声:“不……不曾。”

嗡——

石头发出刺耳的鸣声,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振,腰背不由挺直。

瘫坐在地的微胖少年肝胆欲裂。像他这样世家出生的少爷,虽还未成婚,但家里侍女不少,哪会是童男之身呢?过去,这可是他与其他家族少爷互相吹嘘的一大本钱,如今却成了断送他性命的刀。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喊道:“我是王家的三少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来这里,我听说真人是云空山的……我家与云空山一位大长老有旧的,你把我送回王家,我一定倾尽家力报答你……”

惨叫短促,鲜血染红了他的背衫,他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

下一个轮到的是那雪发少女。

如前面的弟子一样,她要回答那三个问题。

少女握住了石头,给真人看了一眼手腕,随后轻声回答:“我叫小禾,不曾婚配,行房……”

她话语微顿,似是陷入了犹豫之中。

真人看了她一眼,也有些吃惊,问:“初次是多少岁?”

“十八岁。”小禾说。

屋内一片安静。

真人问出了大家的疑惑:“你今年多少岁?”

“十四岁。”小禾回答。

手中的石头没有任何反应,这说明她说的很可能是真话。

这……是怎么回事?

真人到底见多识广,他拧着眉,取出一支笔,片刻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疑‘预见之灵根’。

小禾转过身,走回,捋着布裙坐在地上,臀部压着小脚,微露的脚踝玲珑纤白。

林守溪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他看到小禾走回来时,若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淡色的眼眸中情绪缥缈如雾。

下一个便是他。

他来到了这个如妖似魔的道人的面前,一种无法抵抗的压迫感自然而然地挤上胸腔。

过去,哪怕是在与师父比剑时,他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握住了道人递来的石头,似有什么东西从石头的表面钻入了掌心,令得他手臂发凉,他只要说谎,这颗石头便会发出死亡的警鸣。

道人看过了他的手臂,确认他没有被邪物污染,便如常发问:

“姓名?可曾婚配,可曾行房?”

“林守溪。”他咬字清晰地回答:“不曾婚配,不曾行房。”

哪怕明知自己说的实话,林守溪依旧没有半点安全感,甚至有一种石头马上要恶作剧般响起的幻觉。

在过去的武林,他算是绝顶高手了,如今身处未知的世界里,劈面而来的便是个深不可测的道人,他尚未习惯从云端跌落的生活,便要学会仰望一个崭新的世界了。

石头没有响动。

道人嗯了一声。

林守溪不敢放松,他的余光瞥见了道人的脸,那张覆满白粉的脸下,似有人烫伤般的瘆人斑纹,他立刻收回视线,将石头递回。

递回石头时,他隐约看见了什么,下意识向右望去。

只见那窗户上,不知何时爬满了一片黑魆魆的影子!

黑影形似婴儿,拖着长长的尾巴,半腐烂的臃肿身躯像是黏在门窗上的,满是皱肉的脸挤压着五官,蟹一般暴突的柱状瞳孔盯着屋内,发出血红的光,它们咧开嘴唇,露出白森森的利齿,像是在笑。

林守溪不由自主地挺直后背。

屋内的其他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道人,除了自己似乎没人发现这些妖物的存在。

“你在看什么?”

喝问声猛地响起,道人锐利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哐啷!

闪电撕裂。

林守溪却出奇地静了下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在师父临终前宣誓的模样。

在与慕师靖决战时,他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完成誓言了,哪怕是挥向邪神的一剑也是抱着必死之心的,只为了泉下见到师父时可以问心无愧。

但阴差阳错的命运将他指引到了这个世界,这很可能是一切污浊的源头,他还活着,还有机会完成自己的承诺。

这已经是足够幸运的事了。

林守溪瞳孔中的惊栗褪去,他直视着窗外,平静地叙述道:“真人,雨下大了。”

第四章 镇守

林守溪回过头,道人正盯着他,那只闭着右眼的跳了跳,像要睁开。

林守溪能预感到,如果这只眼睛洞开,他的一切秘密都会被知悉。

但幸好,似乎睁一次眼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道人只是略一犹豫,没有更多动作。

见他没再说话,林守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妖魔般的道人坐在烛火围绕之间,屋内沉淀着散不尽的腥气,外面的狂风暴雨敲打着门窗,窗上趴着的丑陋小鬼怪笑着盯着屋内……

这一切真实而荒诞地发生着。

来接自己的那个雪发少女名为小禾,除了她以外,屋内还有两个幸存者。

一个是涕泪横流的小胖子,名叫王二关,似乎是那个王季的哥哥。

还有一个是位面容冷峻的少年,自己还未进屋前道人便验过他了,所以不知道他的名字。

十来个少年少女被杀得只剩四位,身为始作俑者的道人神情淡漠,不以为然。

“你们都是幸运之人。”

道人以独目扫视了一圈,开口说话,语调却温若春风。

大家屏气凝神,没有人敢回应。

“你们一定很好奇自己为何会来这里,接下来又该去哪里,对么?”

道人微微一笑,先前他杀人如麻,此刻面对遴选完毕的少年少女却是和和气气,仿佛他们都是稀世的珍宝。

“我是巫家首席供奉,曾在云空山修行,你们可以叫我……云真人。”

做完了自我介绍,云真人开始说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里是巫祝湖,此处湖底沉眠着一位古老的神祇,那是我们敬奉的神明,名为镇守之神。”

“镇守大人是太古神战中存续下来的少数几尊大神,世上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当年,我们巫家的初代家主在巫祝湖边与神灵立下了契约,从此之后,巫家便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污浊的土地上,守望着湖底沉眠的神灵,至今已两百九十九年。”

“与神明契约的内容很简单,他赐予巫家强大的血脉,巫家作为继承者世代守在湖边,待神灵消亡之后,由我们进入神居,将它的力量传承下去。”

“镇守之神曾经立下过预言,它的生命还能延续三百年……也就是明年,然而……”

云真人话语顿了顿,面颊上的微笑倏尔散开,像被鲜血打湿的破碎镜面。

“可是十天前,神被杀死了。”

神被杀了?!

小胖子王二关、雪发少女小禾露出了讶然之色。

他们虽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神,但在他们的认知里,神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生命,古老而强大,这样的存在又怎么会被杀死?

据说,当年某位初代古神曾在山巅说过一句著名的话——除了渺渺无垠的时间与我,谁又能将我杀死?

“神怎么可能被杀死?”小禾纤颈微摇,话语轻细。

“是啊……怎么可能……”

小胖子王二关也瞪大了眼睛喃喃附和。

云真人面若寒霜,他的道袍随着周遭烛火一同有节奏地跳动着。

“我也不敢相信。”云真人说:“神沉睡于湖底,但它的塑像一直矗立湖畔崖边,塑像终年亮着金瞳,昭示着神灵的存活,但十天前……十天前,雷电穿空,湖水忽然大量蒸发,形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雾。”

“待到白雾终于散去,巫家的大公子去祭拜神像,意外地发现神像上多出了两道极深的、像是被剑劈开的痕迹。”

连通神灵本体的神像坚不可摧,哪怕是天雷也不可能在它身上留下痕迹,是什么东西劈开了它?

“也是在祭拜的过程中,神灵燃烧了将近三百年的瞳孔熄灭,神像破碎着坠入了巫祝湖,巫祝湖的湖水也开始大量蒸发,露出了隐藏在下方的神道……”

云真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守溪明白了,神像碎则神灵死,预言提前了一年,他们所守望与敬奉的神灵,于十天前被无名的两剑所杀。

神灵……这一听就是威严而强大的生命,强大到让一个大家族不惜耗费三百年的时间去等待,只为获得它传承的力量。可是这样强大的生命又是怎么被杀掉的呢?

究竟是怎样可怕的东西,可以杀死一位神呢?

接着,林守溪也明白过来,神虽然被杀死了,但他们家族的职责还要继续,如今湖水褪去,隐藏在湖底的神庭应是显露出来了,他们要去湖心接过神灵的传承。

自己与这几个少年少女被召集至此,想必也与这事有关。

“神灵已逝,其力量将分为三份,家族已经决定,由大公子、二公子、三小姐分别继承,至于你们……”云真人话语顿了顿,脸上的悲戚之色消失,再度露出微笑:“你们是被神坛召集到这里的。”

“神灵临死前开启了神坛,它隔着千里之遥将你们选中,以无上的伟力打通空间的隔阂,将你们拉到了祭坛上。你们都是神钦定的侍者,半个月后,你们中的三人将陪伴三位公子小姐一同进入神居,获得力量。期间你们必须护佑他们的安危,若一切顺利,你们便能成为神侍,未来甚至有可能跻身半步人神之境!”

半步人神之境。

这个词一出,外面的暴雨都安静了几分。

“你们是幸运的,幸运得让我都觉得嫉妒。”

云真人时悲时喜,话语抑扬顿挫,有着某种慑人的魔力,林守溪发现,其他人皆听得入神,甚至露出了神往痴醉之色……他想着现在山崖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半点不觉得这有什么幸运。

而且根据他丰富的经验,这个所谓的守护神灵三百年的巫家,八成是个邪教,他们这些人很大可能是去当个祭品的。

“好了,你们休憩一夜,明天我会亲自教授你们法术,再过些日子,三位公子小姐会亲自来挑人。”

这是云真人的最后一句话。

烛火熄灭,一丝冷意钻出窗去,云真人消失不见。

那些凶厉小鬼也陆续跳下窗户,首尾相连,随之离去。

屋檐下,雨帘前,云真人停下脚步,他莫名想起了那个名为林守溪的少年。

“他能看见我的心魔?”

云真人看着自己身后紧跟的丑陋小鬼,皱起了眉,思虑片刻后摇头:“这怎么可能,心魔岂是他人可以窥见的?”

唉,定是最近思虑太重了,都生出这等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云真人踏入雨中,身影飘然而去。

他半点不怕那些孩子会逃走,因为这古居的周围皆是断壁高崖,他们寸步难行。

转眼之间,他来到了一座阴气森森的大宅院门口。

这里是巫家。

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打着伞,在门口已等候多时。

“出什么事了吗?是那疯婆子又占卜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云真人淡淡地问。

“不是的。”侏儒老者皱紧了眉,说:“今日,祭司大人亲自去调查了神像和神坛,他在断崖下的淤泥之中找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剑。”

“剑?很重要么?莫非是镇守大人的遗物?”

云真人已尽量往大胆的方向猜测,但结果还是远超了他的预料。

“不,都不是,那把剑品相不错,但上面没有任何神纹,只是一把凡人之剑,可是……”侏儒老者的声音忽然颤了起来。

“可是什么?”

“可是,祭司仔细比对了镇守神像上的剑痕,其中的一道剑痕,与它似是吻合的!”侏儒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寒声道:“那把剑,很可能是杀死镇守大人的凶器!”

“你说什么?!”云真人厉然发问。

老人噤声不敢语。

“一把凡人之剑杀死了镇守大人……怎么可能?若一把凡人之剑是凶器,那凶手该是何等的人物?”

巫家……是要遭难了吗?

云真人立在雨中,肩背的衣衫不知不觉间被打湿。

此刻,那弥漫着血腥气的屋子里,林守溪靠在墙壁上想着事。

自醒来以后,他总觉得自己还少了什么,不是洛书,也不是黑鳞……

是什么呢?

他太过疲惫,头痛欲裂,一时竟想不起来。

第五章 修行

雷雨环绕的木堂内,林守溪盘膝打坐,墨色的长发披着,清秀微冷的容颜隐没在黑暗里。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晚,小胖子王二关一个人啜泣了很久,那尚不知道名字的冷峻少年也躲在黑暗的一侧,似乎同样在打坐。

自称是小禾的少女抱着膝盖靠座在窗边,青色的棉裙与薄裳裹着她纤细的身子,曼妙的曲线已然初成,稚雅的脸蛋线条柔和得令人心悸。

她看着窗外的狂流的雨,不知想着什么,林守溪睁开眼时,恰有电光亮起,他看着她一闪而过的侧脸,联想到了白雪覆盖的静谧之湖。

她是个有秘密的人。林守溪心想。

擅长举一反三的他很快又想到,这里的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的秘密。

打坐调息之后,林守溪开始梳理今天发生的事。

他从死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巫祝湖,巫祝湖底沉眠的镇守之神刚刚被杀,这尊神临死之前用祭坛举办了一个召唤仪式。

他应该是在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路上,意外被这召唤仪式俘获,抓到了巫祝湖。

镇守之神死了,力量一分为三,将由巫家的大公子、二公子、三小姐继承,自己和其他几人要去给他们当侍者……说难听点就是奴才了。

那个所谓的护佑公子小姐安危,大概也是在危难关头给他们当替死鬼。

哪怕侥幸活下来,也是给人当一辈子奴才的命。

神侍一词说那么好听,重点不也在侍么?

当然,哪怕前路凶多吉少,现在的他也没有太多选择,安安静静将伤势养好是第一位的,剩下的事就靠随机应变吧。

那云真人固然可怕,但在他口述的故事里,可还有一个杀掉了神明的神秘人,希望这个神秘人能盯上巫家,顺便将这个听起来就很邪恶的家族镇压了。

林守溪正胡思乱想着,那个面容冷峻的少年忽地开口,“别哭了!”

这斥责的是王二关。

王二关哭了有一个时辰了,也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亲人的死。

“我要你管!”王二关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生气道:“外面的老天爷也在哭,你有本事要它别哭啊!”

那冷峻少年倒也懒得与他置气,问:“死的是你弟弟?”

“那是我哥哥!他在家排第三,我第四……”王二关说。

“你第四为什么叫王二关?”冷峻少年问。

“你管的闲事怎么这么多啊!”王二关勃然大怒。

少年冷笑一声,没再逗这小胖子。

林守溪在黑暗中打量了他一会儿,这少年穿着干净短打的衣裳,像是练家子出身。

“看我做什么?”他察觉到了林守溪黑暗中望来的目光。

“我没听到你的名字,所以有些好奇。”林守溪说。

“你不认识我?”少年冷冰冰开口。

“谁要认识你啊!”王二关不哭了,却是与他杠上了,“你们纪家不过这两年才发迹,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世族,橫什么横?尤其是现在落到了这里,还不是一头待宰的小绵羊。”

“纪家?”林守溪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个家族。

“嗯,我叫纪落阳,落日残阳的落阳,是纪家的子弟。”自称纪落阳的少年开口。

林守溪记住了这个名字,而那王二关却是不屑冷哼,“我怎么就没听过你?哪怕是生在风头正盛的家里,无名小卒还是无名小卒!”

“我也没听过你的名字。”纪落阳说。

“那是你孤陋寡闻!”王二关气呼呼道:“我可是望野城王家的四少爷,我们背靠的可是三大神山之一的云空山,哪里是你可以比的?”

“你现在是三少爷了。”纪落阳淡淡地说,“你原本的三哥哥尸体可都凉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是极富杀伤力,王二关想起哥哥死掉的惨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还哭什么哭?我看你是想笑吧?”纪落阳讥讽。

“你什么意思?”王二关怒目以视。

“你哥哥是因为破了身子才被杀了,他以前做那种事的时候有没有找过你呢?你现在是不是在暗地里庆幸没有和你哥哥一道厮混呢?”纪落阳冷笑道。

“你……”王二关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戳穿了心事,气得暴跳如雷:“多管闲事,你找死!”

小胖子霍得一下站起身,他卷起袖子,看着昏暗中纪落阳冷笑的面容和结实的身板,却是没敢动手,权衡之后又颓丧地坐回了地上,有气无力地说:

“你给我等着,我……我也一定会给我哥哥报仇的。”

等着等着,外面的雨声渐小,天一点点亮了起来。

穿着道袍的云真人推门而入时,小禾靠在窗边睡着了,林守溪轻轻推醒了她,小禾揉着眼睛起来,细声细气地道了声谢,然后与他一道跟着云真人出门了。

云真人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庭院中,庭院中的藻荇水草被堆扫到了一边,一尊绘着云雷夔纹的大鼎立在中间,四脚皆由八爪鱼驮着。

“我会传你们一套心法要诀,你们好生修行,争取早日凝丸。”云真人说。

“可是我根本没有灵脉啊。”王二关说。

其他人纷纷点头。

修行最重要的条件便是开脉,灵脉不开便终究是肉身凡胎。

“灵脉?”云真人微笑道:“在你们苏醒的那刻起,神坛便已为你们打通了灵脉。”

王二关听得半信半疑,他运转了一番本门的心法要诀,随后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

这十来年里,他枯坐了无数个日夜,灵脉始终没有给予回应,而现在,他再度念起心法要诀之时,体内似有一道无形的涓流被疏通,一时潺潺不止。

纪落阳与小禾也闭上了眼,待他们再度睁开时,神色各异。

林守溪佯作尝试了一下。

两个世界的真气没什么不同,他从小就拥有灵脉,只是此刻内伤过重,灵脉暂时罢工,无法调动真气。

他不需要开脉,所以也越来越确信,自己是被意外抓过来的。

云真人诸事繁多,也懒得去管他们,他结跏跌坐,念了一篇简短的道诀后,说:“你们自行修炼,也可切磋比武,但切记勿要伤人,否则我绝不轻饶。”

说完这一句,云真人又鬼魅般消失不见了。

王二关昨晚还恶狠狠说着要给哥哥报仇,此刻仇恨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连忙找了个地方坐下,贪婪地吮吸着天地间弥漫的真气。

纪落阳也开始打坐调息。

林守溪也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身材娇小的雪发少女左看右看了一会儿,却是微提着深青色的裙摆,走过湿漉漉的庭地,寻了张废纸垫在裙下,也于林守溪的身边坐了下来,眼眸顾盼,悄悄打量着他。

少女的睫毛很长,眼眸色泽偏淡,像是盛着光的琥珀。

林守溪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打坐。他体内的伤太重,此刻坐照自观,他才发现,这些伤也不全是慕师靖留下的,他似乎还和其他东西搏杀过,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对了,按理来说,慕师靖也该到这个世界了吧?她去哪里了?

想到此处,林守溪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一桩佚事。

那时他约莫三四岁的样子,道门的高手在死城死了不少,元气大伤,于是道门商议着要和魔门讲和,那讲和的内容中就包括了联姻。

道魔两门打算给他和慕师靖订下一桩亲事,据说婚书都已拟好了,只是道门遭逢突变,老门主死去,一位神秘的女子自云山间来,掌舵道门,自此以后,联姻一事再也没人提起。

在那位新门主的操持下,道门再度飞速崛起,势不可挡。

在他心里,那个新任道门门主是天底下最神秘的人。

林守溪睁开眼时,他发现小禾还在看着自己。

“有事?”林守溪问。

“我能和你一起修行吗?”小禾话语柔弱。

“不能。”林守溪说。

小禾似没想到他会这般回答,一时间愣了愣,她垂着头,双手绞着深青色的裙摆,有些无所适从。

林守溪知道她误会了,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不能修行。”

“你不能修行?”小禾眨了眨眼。

“嗯。”林守溪说:“我伤太重,灵脉无法运转,而且……我也不知道凝丸是什么。”

“凝丸,嗯……”小禾咬着自己的指尖,想了一会儿,说:“你坐忘久了,便能感知到身体有一个白色的中心点,你会自然而然地将真气汇聚到那个点上,等汇集足够就会形成一颗雪白气丸,那便是凝丸了。凝丸者,才算真正走上了修道之路的。”

林守溪闭上眼眸,坐忘感知了一会儿,他确实能感受到一个中心点,但中心黑漆漆一片,根本不存在什么白色的点。

真气流入中心,也像是被吞入了黑洞。

他摇了摇头。

“不能修行也没关系的,你让我坐在你旁边就好了。”小禾说。

“为什么?”林守溪想知道原因。

“因为你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呀。”小禾睁着水灵灵的眸子,纤长的睫毛在风中轻颤。

“你想吃了我吗?”林守溪有些不解风情。

“吃了你?”小禾一怔,旋即雪白的脸颊飞上了樱绯色,“你,你在说什么胡话呀?轻浮……”

林守溪正想解释,一旁打坐了一周天的王二关已忍不住了,他听着林守溪和小禾在角落里叽叽喳喳个不停,恼怒道:“林守溪,我还当你是个正人君子,怎么?她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就这么急匆匆地要以身相许了?”

“救命之恩?”林守溪困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第六章 月光

“你没有发现你醒的比大家都晚吗?”王二关问。

林守溪当然发现了,但他以为,这是因为自己与慕师靖决战并直面邪灵,身与心皆留下巨大创伤,所以昏迷较久……难道还有其他原因么?

“为何?”林守溪询问缘由。

王二关竹筒倒豆子似地给他做出了解释。

“那神坛是在悬崖边的,我们都被召到了神坛上,昏了过去,但你不知道为什么落到了崖下面去。云真人带我们走之前,若不是这位小禾姑娘探出头瞧了一眼,发现了你,你现在估计已经被淤泥中的虫豸吃干净了。”王二关用冷嘲热讽的语气说。

掉到了崖坡下面去……难道自己的伤有一部分是摔的?

“那崖高么?”林守溪问。

“不矮。”王二关淡淡道。

林守溪愈发觉得自己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多谢小禾姑娘救命之恩。”林守溪望向小禾,诚挚地说。

“嗯……没什么的。”小禾轻轻摇头。

“小禾姑娘怎么知道我在下面的?”林守溪问。

小禾闭着双唇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确定哎,我当时只是生出了一种直觉,便去看了看,没想到真的有人跌下去了。”

“原来如此。”林守溪诚挚地说:“以后若有机会,林某定好生报答姑娘。”

“说了一圈,你怎么还是一副以身相许的架势啊!”王二关气冲冲地说。

林守溪不想搭理他。

“嗯,以后再说好了。”小禾细声道。

她似乎不太想继续说话,闭上眼睛,开始打坐,淡粉的唇翕动,念着心诀。

稀薄的阳光滑过屋檐落到她的发上,白布般的长发晶莹剔透。

林守溪也跟着打坐。

此刻他无法修行,便也没有勉强自己,只是静静调养着伤势。

多亏他天生体魄不俗,这伤势若换成其他人,恐怕已经头七了。

林守溪看着庭院中的大鼎,看着院中横斜的藻荇,看着古典的飞檐翘角和其上雄赳赳的鸱吻……它们呈现在迷濛的雾里,给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小时候,他就时常一个人坐在屋檐下的竹椅子,随便挑本书,一坐就是一天。

因为他武道修为提升太快,所以哪怕手中握着的是禁书,大家也会认为他是在参悟什么天地至理。

事实上他只是面容比较冷淡。

林守溪扪心自问过很多次,他觉得自己是爱这个世界的。

分明的四季,芬芳的花草,来往的人们,他能从中收获一种馨宁。当然,这种宁静偶尔也有被打破的时候。

譬如十二岁时,他的师兄姐们听说慕师靖去了趟佛门,不言不语便破了禅心无数后,觉得失了魔门面子,便硬拉着他要去一趟那什么慈航静斋,好好找回场子。

他洁身自好,抵死不从。

好事的师姐们好言相劝:“那些俏尼姑与你无冤无仇,你只是去走一趟,怕什么?”

“我也与师姐们无冤无仇啊。”他无辜而委屈地回应。

“现在江湖上都在讨论那慕师靖,这样下去,师弟可又要被压一头了。”师兄师姐们很是焦虑。

“师父说过,水静流深,苍梧太仪皆可发轫,我们何必争一时……”

大家围了上来,他难得地羞红了脸,落荒逃到山林里,三天后才战战兢兢地出来。

再见到师兄师姐时,大家一个个焦急万分。消失的三天可将他们吓坏了,大家围着他,承诺再也不强迫他做任何事了。

林守溪看着殷切的众人,说:“你们不必这般关心我的。”

“不关心你怎么行呢?你可是我们魔门最后的希望啊。”大家理所当然地说。

“最后的希望?我是么……”

“你不是谁是?师弟,以后万不可再说这样的丧气话了。”

我是魔门最后的希望……

林守溪神色恍惚。

他被大家认为是最后的希望,可洪流及至身前时,他却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加弱小。

道门围攻上黑崖时,仅有少数人逃掉了,其余的几乎都被道门擒获,道门自诩名门正宗,应干不出屠杀之类的事,但大家沦为了阶下囚,想必日子也不会好过。

他们或许还在等着自己这个小师弟去救吧。

林守溪感受着自己负伤的躯体,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什么也做不到。

“修不了就不要硬修了,在这装样子可没有意义。”

王二关听到了他的叹息,也察觉到了他现在面临的难题,幸灾乐祸地说。

林守溪淡漠地望向了他。

王二关被盯着,倏然有一种针芒顶喉的错觉,竟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目光明明再寻常平静不过了啊,怎么会……

“你说的对。”

短暂的安静后,林守溪却是这样说。他自顾自地起身,向着庭院外走去。

一直到他离开,王二关才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奇怪……他只是重伤到难以修行的废人啊,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一定是刚刚修行修岔气了……王二关,你以后可是三少爷了,万不可这般胆小,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吓自己。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纪落阳,发现纪落阳也在看着自己,嘴角噙着讥讽的笑意。

“笑什么笑?别当我看不出来,你的真气周转可不流畅,比我差远了。”王二关骄傲地说。

“那打一架试试?”纪落阳笑意不改。

王二关打量了他一番,总觉得他有什么倚仗。

“算了,把你打残废了可不好和云真人交代。”王二关悻悻然坐下,默默立志,等自己境界再高些,可以稳胜他后,一定要狠狠教训他。

纪落阳笑着摇头,他瞥了小禾一眼,那小姑娘周身的真气正缓缓流动着,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

庭院外,林守溪立在一处僻静的峭壁之侧远眺着,他的目光越过大雾,依稀可以看见远处干涸的湖。

湖泊宛若荒凉的巨峡,广袤得寻不到轮廓,巨大的白雾从湖床向上翻涌,好似有垂死的巨兽潜藏在淤泥下呼吸。

庭院则是横生在湖泊壁上的,此刻湖水退去,它的位置约莫是山腰间。

这里石壁上还附着怪异的螺,挂着乱糟糟的藻荇,腥味从中不停散发出来。

林守溪披着白色道衣,在崖边坐下,凝神静思了许久。

微微回神后,他随意捡起了一根树枝,真气虽无法流转,可白瞳黑凰剑经的一重重招式却早已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他拿着树枝比划了两下,然后猛地想起了一桩事。

先前,除去洛书与黑鳞,他总觉得自己还缺了什么。

他现在终于想起,自己还缺一把剑。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昏迷之前手中是握着剑的,那是师父传给他的名剑‘死证’,这把剑去了哪里?也是被云真人夺走了吗?

“原来你在这里呀。”

思绪间,身后传来少女的声音。

林守溪回头,见小禾提着裙摆走了过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林守溪问。

“我说了呀,你的身上有特殊的味道。”小禾抿唇一笑。

“是气味么?”林守溪嗅了嗅自己。

“不是的,就是一种感觉,嗯……我也说不清楚。”小禾抬起手,遮着吹乱额发的风。

林守溪心想,或许这就是师兄说过,女子独有的、超越五感之上的直觉吧。

他点了点头,目光忍不住又被她头发吸引过去,越看越觉得好看。

在不同的光线下,那头长发所呈现的白色有着微弱的差异,却皆柔和端静,娓娓纤长。

“你总看我的头发做什么?”小禾有些不好意思。

林守溪初来这个世界,怕给对方留下一种少见多怪的印象,便面不改色地说谎:

“我比你高些,低下头当然只能看到你头发。”

“哦……”

小禾眉尖轻蹙,似有不悦,她盯着林守溪,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

“怎么了?还有事吗?”林守溪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问。

少女咬着唇,不说话。

崖风灌着她的裙摆,无止境的雾从他们之间漫过,那头雪发舒卷着,其间的脸颊粉雕玉琢,柔美得不可方物。

许久,她才盯着林守溪,鼓起勇气问:“你觉得我好看吗?”

林守溪彻底愣住了,他不是傻子,多多少少能体会这里的弦外之音。

可他们才认识一天,哪怕真的郎有情妾有意,也不该这般直白吧,更何况她虽漂亮得和个精灵似的,但自己确实没有更多想法。

他如今背负着深仇大恨,围困于生死之间,又怎会有闲心去想不切实际的儿女情长?

他只想好好修行、练剑,揭开这个世界厚重的迷雾,祓去隐藏在黑暗里的魑魅魍魉!

更何况……他一点也不了解对方。

这个世界的小姑娘都这般主动么?还是说她另有图谋呢?

林守溪觉得自己孑然一身,除了皮囊之外和她口中的‘味道’以外,也没有值得图谋的东西了。

“这个问题很难吗?为什么要想这么久呀?”少女细颈微斜,问。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问这个。”林守溪说。

“我……”少女迟疑着说:“是姑姑教我这般问的。”

“姑姑?”

“嗯,总之你回答就是了。”小禾说。

林守溪见她态度强硬,也不太好意思继续扭捏下去,他不喜欢撒没必要的慌,准备真心实意地称赞一番对方的容貌,可他刚开一口,一道阴风便掠过他们身侧,让他的溢美之词卡在了喉咙里。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云真人背负木剑,从崖边的大雾中走出。

“我们……”林守溪正准备编个理由。

“好了,别想蒙骗我。”云真人冷冷地打断,“没什么事就回去吧,你们真动儿女私情我也懒得管,但若敢坏了处子之身,必死无疑。”

林守溪与小禾对视了一眼,应了声‘知道了’,然后随着云真人回到了庭院。

王二关与纪落阳见到了云真人,一同起身行礼。

云真人是来检查他们今天的修道成果的。

他陆续看过了王二关、纪落阳、小禾,皆轻轻点头,表示满意。

“不愧是镇守大人选中的弟子,你们这个入门速度,足够目空绝大部分天才了。”云真人说。

可他来到林守溪面前时,却皱起了眉。

“你虽不慎滑下了神坛,可镇守大人难道因此忘了给你开灵脉?”云真人皱起眉。

“是我的伤太重了。”林守溪说。

“伤么?”

云真人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略一感知后眉头皱得更紧。

“这样的伤,你不痛苦?”云真人问。

“痛苦。”林守溪说。

云真人盯了他一会儿,他忽然有一种睁开右眼的欲望,欲望只是一霎而过,他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少年开眼。

“你的毅力倒是不错,可惜了……”云真人淡漠地叹息,又说:“这个世上,同你一样有毅力却郁郁不得志的修道者不胜枚举,所以你也不用觉得太可惜。”

“我会好好养伤的。”林守溪说。

“不必。”云真人淡淡道:“能传承神力的本就只有三位公子小姐,你若是个废人,正好省去了我在你们中间挑人的力气了。”

云真人不再看林守溪,他望着另外三人,说:

“好好修行,三天后我会对你们进行考核,这次考核很重要,莫要让我失望。”

云真人再度消失不见。

又过了数个时辰,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走进来,将手中提着的饭盒放到了桌上。

餐风饮露了一整日的少年少女们这才意识到了饥饿,连忙取来自己的那一份吃了起来。

吃过了饭,天很快黑了。

林守溪坐在长廊上,按照着洛书给予他的方法吐纳着,有条不紊地疗养伤势。

今日的王二关格外地兴奋,他半点没有睡意,夜晚也披着白色道衣跑到了院子里,一遍遍打着自己的家传拳法,招式虎虎生风。

林守溪看了一会儿他的拳术,觉得漏洞百出,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王二关注意到了他摇头的动作,心想他今日定是被真人的话语打击到了,所以此刻看我高明的拳术,又联想到他自己糟糕的境遇,神消志丧,忍不住摇头叹息吧。

他本来觉得这少年生得这般好看,一定有其特殊之处,说不定还藏了拙,但今日云真人钦定了‘废人’,他也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真人虽只睁一只眼,但还能看走眼不成?

有了心理上的优势,王二关反而有了种居高临下的大度:“林兄弟,人生总是需要艰难磨砺的,你也不要太心灰意冷了,振作些,说不定能遇到什么机缘呢,待你恢复了,我教你一套拳法,就当是这萍水相逢的见面礼了。”

“不用。”林守溪觉得他好像又误会了什么。

王二关一时兴起的大度一下子无影无踪,他咕哝了一句‘不识好歹’后,又狠狠打了几套拳术,才心满意足地歇息了一会儿。

“林兄弟,这破衣裳穿在身,你不觉得难受吗?”王二关抖了抖自己身上的道衣,抱怨道。

这是云真人统一发给他们的衣服。

“我觉得挺合身的。”林守溪从小对吃穿用度就没什么要求。

“哼,我看你是穿习惯了吧。”王二关见缝插针地彰显自己的富态,“当初我尚在家里的时候,用的可都是望野城最好的绫罗绸缎,可谓水火不侵妖魔难近。像这种粗布连我们家的下人都不穿,和丧服似的。”

“你不就是在服丧么?”林守溪平静地说。

王二关肥胖的身躯一震,王季死时的惨状梦魇般撞入脑海,吓得他一个激灵,后续抱怨的话也咽回了臃肿的肚子里。

他愤怒地盯着林守溪,练拳的心思也没有了,他默不作声地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进门前,他还是忍不住讥讽了一句:“多想无益,早点睡吧,侥幸还能做个好梦。”

门砰得关上。

雨已经停了,屋檐兀自滴着水,林守溪抬起头,可以看到月亮。

这个世界也有月亮。

今夜月色清皎,如缕的光纤细似少女的发。

第七章 灵根

古居很大,围绕着大鼎庭院,少年少女们各自挑了一间房间住下。

无论是建筑物的风格还是日月的更替,这个世界都和过去的没太大区别,林守溪适应得很快。

清晨,王二关早早地推门出来,准备新一天的勤学苦练,他本以为自己起的是最早的,却发现林守溪还坐在长廊上发呆。

这是一夜没睡?

王二关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修仙之人。

“养伤应该多睡觉,你这是被打击傻了?”他问。

林守溪没有回应他,事实上,他确实也没听见王二关说话,他已然坐忘,心灵臻至了一种冥冥渺渺的状态,一直到小禾在他身边坐下,他才从这种状态中离开。

睁开眼时,天已大亮。

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如常地来送饭,她步履蹒跚,看上去腿脚不便,但这古居四周皆是崇崖险壁,也不知她是怎么过来的。

王二关觉得她一定是个高人,故作好心地想去搀扶套近乎,却被老婆婆一把推开,重重砸到了墙壁上,差点昏过去。

事后他惊恐地和他们说了好久,说那老婆婆是妖怪变的,嘴巴里有整整两排尖牙。

“妖怪有什么吓人的。”四人一同吃饭的时候,小禾说。

“你不怕妖怪?”

王二关可不信,以前他家里的小姑娘们,一个鬼故事就能吓得半死。

“我是在山里长大的。”小禾说。

“山里?”王二关和纪落阳都有些吃惊。

林守溪起初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可吃惊的,毕竟他也是从小在山上长大的,高山孤绝寒凉,上有青天下有云海,最宜修道。

“那些荒山野岭不都是邪祟妖物,你是怎么在里面活下去的?”王二关觉得她不简单。

“我是姑姑一手带大的。”小禾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说:“我姑姑说我原本是一个大家族的小姐,但因为种种原因被家里人迫害,险些被杀掉,姑姑和我娘亲关系很好,带着我逃了出去,隐居深山,一下子就是好多年。”

“那你的姑姑肯定是个高手。”王二关说。

“嗯,姑姑很厉害。”

“你被神坛拉到了这里,姑姑一定很担心吧。”林守溪说。

“嗯……”

“你没有姓氏么?”纪落阳对于她的身世也很好奇。

“我姑姑没有告诉我。”小禾摇了摇头:“她说,希望有朝一日我能重回家族,亲自拿回自己的姓氏。”

“这样啊……”

“那小禾姑娘,那天那个十四岁,十八岁的,又是怎么回事?”纪落阳问出了大家共同的疑惑。

“这个……”小禾有些局促,她眸光闪烁了数下,似不太愿说。

“纪落阳,亏你也是大户人家出身,这都不知道?”王二关再度卖弄起他的学问,“这位小禾姑娘定是有灵根。”

灵根?

林守溪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揣摩着其间的含义,纪落阳似乎也不太明白,也看向了王二关。

这个小胖子双臂环胸,卖了一会儿关子才说:“灵脉已是这个世上千里无一的馈赠,这灵根更是拥有灵脉的修道者中,更为罕见的存在。比如我的一位舅舅,他很不幸,天生是个瞎子,但幸运的是,他与生俱来拥有目之灵根。”

“目之灵根?”

“嗯,他虽然瞎了,灵根却给了他看见世界的能力,不仅如此,他也不像普通人一样,只能看到视线范围内的东西,他可以用目之灵根同时看清楚四面八方,甚至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总之,厉害得很。”王二关得意地说。

“灵根具体是个怎样的东西?”纪落阳追问。

“我又没有灵根,我哪知道?”王二关冷哼。

“那小禾姑娘这……”

“小禾姑娘,嗯……你是不是有什么灵根,可以瞒过那块真言石。”王二关问。

但他心里又觉得不太可能,真言石可是天地灵气凝结的宝物,哪怕自号仙人的大修士成婚之时,也要手握真言石宣读道侣之誓。

“瞒过真言石?”纪落阳心中咯噔一下。

“不是的。”小禾终于说话:“我……我好像能看到未来。”

“看见未来?”大家更加吃惊了。

“嗯。”小禾说:“有的时候,我的心里会闪过一些场景,那些场景都是不曾发生过的,譬如前日云真人问我的时候,我……”

无需多言,大家也知道,当时她的心里闪过了四年之后与道侣共参大道的画面。

“你看清楚那个人了吗?”林守溪问。

“我……我哪里看得清?”小禾停下了筷子,似乎饭也吃不下了。

“这般私密的问题也是能随便问的?哈哈,你又惹人家小姑娘生气了吧?”王二关幸灾乐祸道。

不过他的笑容很快僵在了脸上。

只见小禾合上饭盒之前,竟将自己剩下的几片肉一一夹到了林守溪的碗中,接着她才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少女走回屋中,掩上门,青色的裙摆柔软得像是花瓣。

林守溪看着饭盒中躺着的几片肉,同样陷入了沉默。

王二关与纪落阳对视了一眼,都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好像知道小禾姑娘看到了谁了。”王二关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不太对。”林守溪说。

“有什么不对的?怎么?你这是矜持害羞了?要不要学人家姑娘家的躲回房子里啊?”王二关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发现身边的纪落阳脸色竟也有些阴沉。

王二关愣了愣,旋即不可思议道:“你难道也喜……”

“怎么可能。”

“那你……”王二关更加疑惑。

纪落阳合上饭盒,说:“我去修炼了。”

王二关愣了愣,觉得这些人多多少少有些疯癫,琢磨不透。

“你该不会也吃不下了吧?”王二关看着发呆的林守溪,问。

林守溪点了点头,但他离开之间将饭上的肉吃了个干净。

王二关悲哀地觉得,这里很有可能只有自己一个正常人了。

关于‘预见’灵根的事,之后没人再提起了,但林守溪与小禾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好了一些。

他们会在一起吃饭,一起打坐,有时还会一起去崖边看云。

他们看云之时,王二关总会对着他们远远的背影指指点点,事实上,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少说话,聊的也多半是些不重要的话题。

小禾经常会讲她和姑姑住一起时,在山里遇到的一些事。那座本该是妖气笼罩的恐怖山峰,在小禾姑娘的口中却像是一个缤纷多彩的故乡。

林守溪则讲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在讲述的过程中,他也会小心翼翼地做一些本土化的改编。

他有时候觉得,这些故事其实是在讲给自己听,他需要记住自己是谁,记住自己的使命。

他们几个少年少女偶尔聚一起的时候,王二关总不忘揶揄他们,说他们不知羞。

但王二关的揶揄很有分寸,他生怕自己讽刺急了,对方一怒之下奋发图强地开始练功。

他是希望这对狗男女一直这样不务正业下去的。

林守溪早已习惯了他的嘴碎,也从不会放在心上。

同样,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喜欢小禾,甚至说,他只是不排斥对方而已。

小禾长得很美,尚带稚气的声音脆如黄鹂,与她说话的时候心情会放松许多,更重要的是,他也是从这样的闲聊中,一点点认识这个世界的很多东西。

他知道了这个世界的人们都聚居在大地的中心,那里有神山护佑,有圣火缭绕,凶恶的邪灵也只敢退避。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巫祝湖,则处在神山庇佑之外的荒凉大地上,这片大地污浊遍野,邪灵弥漫,布满了凶险的古境,战场的遗址,邪物的巢穴,只有极少数人生存在这里。

“污染大地的究竟是什么呢?”林守溪问。

“是秽物。”小禾解释说:“大地之中,沉浸着无数的秽物,它们是污浊的源头,关于秽物来源众说纷纭,至今也没有明确的结论。”

“秽物……铲除不掉吗?”

“很难很难的。”小禾轻声叹气,说:“而且,它也不全然是不好的,毕竟,我们吐纳的真气,就是它散发出来的。”

真气是秽物散发出来的?林守溪皱起了眉。

偏偏是污染大地的本源散发出了可以供人类修行的灵气,难怪这些灵气这般凶险,弄不好就要走火入魔,原来它们就是在邪恶的土壤中生长出来的啊……

“嗯?你的师门没给你讲过这些么?”小禾看着他的眼睛,问。

“我以前没有开脉,在师门只是个扫地的。”林守溪揉了揉太阳穴,说:“而且……可能是先前摔得太厉害了,我有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这样子啊……”小禾看着他,抿唇一笑,说:“你生得这般好看,扫地也太过浪费了,应当去为师门招揽女弟子才是。”

“这样师门不就成尼姑庵了?”林守溪偶尔打趣。

“尼姑庵?那是什么?”

“就是都是女子的宗门,这是我们家乡的叫法。”

“哦……”小禾恍然大悟,“你是在自恋。”

两人一道笑了起来。

小禾的笑意很快收敛,她察觉到后背有人在看自己,林守溪与她一同回头,正好看到那送饭的老婆婆拄着拐杖向院子里走去。

“她走路没有声音的。”小禾说。

“你走路也没有声音。”林守溪说。

“不一样的。这老婆婆很有可能没有脚哦。”小禾轻轻地说,似生怕那婆婆听见。

“没有脚?”林守溪蹙眉,问:“没有脚怎么走路?像鬼一样飘着么?”

“可能都不是老婆婆在走路。”小禾眯起眼眸,说:“说不定是拐杖在带着她走。”

“拐杖带着她走?”林守溪觉得离奇。

“对呀,也许有一个老婆婆天天拄着拐杖走路,走了很多年,老婆婆死掉了,拐杖却生出了灵性,拐杖不相信婆婆已经死掉了,每日还坚持带着这副没有生气的躯壳走来走去,做老婆婆生前做的事。”小禾柔和地说着。

“这样子么。”林守溪微微茫然。

“我猜的。”

“哦……”

“你不觉得害怕吗?”小禾水灵灵的眸子盯着他。

“害怕。”

“哼,骗人。”

第八章 神雀

云真人第三天准时来了。

这三天里,林守溪与小禾入对出双地修行着,偶尔会聊天攀谈。

林守溪看上去很是悠闲散漫,小禾亦安静地跟在他身边,慢条斯理地打坐修行,颇为娴静,没什么紧迫感。

王二关是最勤奋用功的,他起得最早,睡得最晚,每日吃饭的时候还总摸着自己的肚子感慨,说若是自己能坚持这般努力,不消一个月准能瘦下去。

他的努力确实是奏效的,王二关对真气的掌控力肉眼可见地飞涨着,俨然已是四人中最强的。

纪落阳看上去最为稳扎稳打,林守溪也观察过他练拳,哪怕以他的眼界也很难挑出什么瑕疵。

纪落阳对林守溪的态度还算友善,甚至主动说过要帮林守溪治疗伤势。

这一度让王二关很紧张,毕竟废人更有安全感一点。

不过林守溪也婉拒了。

“无法修行,你一点也不失落吗?”

小禾坐在他的身边,抱着膝盖,绵裙覆盖的小腿白得耀眼。

“当然会失落。”林守溪说。

这两日,他看上去散漫,实则却一刻不停地在为自己疗伤,伤势的恢复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可还是不太够。

“你到底是哪里受伤了?我可以帮你包扎一下的。”小禾说。

“是内伤。”林守溪说。

“哦……那是什么人伤了你这么重啊?”小禾问。

“一个和我同龄的少女。”林守溪回答。

“她是你的仇人吗?”

“算是仇人。”林守溪说。

“算是?”小禾蹙了蹙眉,问:“该不会是因爱生恨吧。”

“你在瞎想什么?”林守溪苦笑着摇头。

小禾也笑了笑,她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对了,那天我去叫醒你,你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喊了我什么?”

“啊?”

林守溪一怔,随后想起,他当时有些眼花,逆着光看到了飘舞的白色发丝,误认为对方是老婆婆,便喊了……

“你当时是不是喊了我一声……”小禾略一回忆,斟酌着说:“嗯……老婆?”

“我……”林守溪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这是老婆婆的意思吗?”小禾久居深山,对一些词不甚了解,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我看上去很老吗?”

林守溪正想澄清一下自己当时的误会,一旁的纪落阳却不合时宜地睁开眼,嘴角噙着笑意,说:“这可不是老婆婆的意思,差了一个字,意思天壤之别。”

“啊?那是什么意思?”小禾单纯地问。

“是媳妇的意思。”纪落阳直言不讳。

小禾檀口微张,稚嫩的脸颊一下烫了起来,她捋着裙子起身,说了声‘轻浮’后,低着头跑回了房间,急促掩上了门。

林守溪叹了口气,心想这次彻底说不清楚了。

纪落阳幸灾乐祸地笑着。

当日下午,纪落阳还邀林守溪切磋武艺,林守溪破天荒地答应了。

他们只是简单地比试一番拳脚招式,不动用真气,纪落阳知道他有伤,下手也不会重。

王二关惊讶地发现,这个叫林守溪的,招式耍得还挺漂亮的。

不过无法驱动真气,招式再漂亮又有何用。

“花拳绣腿。”王二关不屑一顾。

小禾重新从屋子里走出来时,王二关还凑过去讽刺道:“小禾姑娘,你看,你不过是消失了一上午,你家夫君可就要和其他男人跑了。”

小禾看着对练招式的林守溪和纪落阳,咬着粉粉嫩嫩的唇哼了一声,“谁是他媳妇呀。”

不过晚饭的时候,他们依旧是坐在一起吃的。

“以后不许再那样叫我了。”小禾郑重其事地说。

“好。”林守溪爽快地答应了。

场面忽地有些安静,林守溪回过头,发现小禾正看着自己,唇抿成线,脸冷冰冰的。

“我又说错什么了吗?”林守溪以前一直不觉得自己笨,最近开始自我怀疑了起来。

“没错。”小禾轻哼了一声,又起身回屋了。

林守溪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看向王二关和纪落阳,虚心请教:“她说的没错,到底是没错还是……没错?”

王二关捧腹大笑着,纪落阳则打趣道:“以前你的长辈们就没教过你这些?”

“倒是教过。”林守溪说。

“怎么教的?”纪落阳好奇问。

“以不变应万变。”林守溪说完,继续有条不紊地吃饭,践行着师门教诲。

纪落阳目瞪口呆。

林守溪的策略是有效的,第二日,小禾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与他一道修行,吃饭。

纪落阳见了,戏称这是‘夫妻没有隔夜仇’,小禾凶凶地瞪了他一眼。

今日天气不是很好,愁云密布,偶见天光,小禾坐在崖边,看着云下盘旋的黑色怪鸟,目光随着它一同掠过干涸的大湖。

“也不知那镇守之神是什么样子的。”小禾说:“我姑姑说过,能活到现在的神,绝对都是当年霸绝一方的雄主,它虽仅剩一气,可能将神斩杀的,该是怎样可怕的东西啊……那个东西,不会还在偷偷注视着我们吧。”

她向林守溪身边靠了靠。

“也许是只可怕的大妖怪。”林守溪随口说。

“妖怪一点都不可怕的。”小禾再次强调说:“那些大海里的邪神和泥土深处的龙尸,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是啊。”林守溪想既然是最可怕的敌人,那应该人尽皆知,所以他默默记下,然后点头。

“嗯,尤其是龙尸,明明龙族都灭绝这么多年了,那些白骨却偏偏阴魂不散,时不时从地底爬出来。”小禾心有余悸地说:“我姑姑告诉我,神山外的城墙都曾被龙尸撞破过数次,其中最强大的一头,差点逼来了祖师法身。”

“祖师法身?”林守溪表示好奇。

“对呀,就是我们人族始祖的法身。”小禾说。

“始祖……他居然活到了现在吗?”林守溪想起了庄子笔下的彭祖。

“你怎么这都不知道呀?”

“很多事我确实记不清了,我脑子摔坏了,你……应该看得出来。”林守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嗯!确实看出来了。”小禾想着这几天的相处,煞有介事地点头。

林守溪配合着叹了口气。

他没有追问始祖的事,既然始祖也是人尽皆知的大人物,那以后总有机会知晓的。

“谢谢你。”林守溪忽然说。

“谢我做什么呀?”小禾说。

“谢谢你帮我回忆起了这么多事。”林守溪说。

“那你要怎么谢我呢?”小禾害羞地问。

“你想要什么?”

“嗯……那就被我吃掉吧。”小禾莞尔。

“换一个要求吧,我还要活下去。”林守溪认真地说。

“你真是无趣哎。”小禾感慨。

“是啊,所以想来我也是食之无味的。”林守溪说:“我是在替你着想。”

“你好像又没那么无趣了。”小禾又笑了。

他们坐在崖边迎风远望,直至黑鸟与湖被夜色吞没。

次日一早,云真人出现在院子里,依旧背负木剑,手中却提着一只铜丝鸟笼,鸟笼中有一只羽翼皎洁的雀。

他是来给他们进行考核的。

云真人言简意赅地说了考核的内容,内容有二:

一是让他们以真气驭铁针刺木,看看能刺入几许;二是立在鸟笼前,以手触碰鸟笼铜丝,笼中之雀会通过叫声判断对方的根骨水准。

“这只小麻雀这般聪慧嘛?”王二关看着笼中漂亮的白色小鸟,啧啧称奇。

“这是巫家最珍贵的鸟,它的体内,流淌着早已绝迹的上古白凰之血。”云真人淡然的话语透着傲气:“若非它身在笼中,凭你刚刚的话语,它便会剖你腹,啄你目,将你血肉啖尽。”

上古白凰……

王二关吓了一大跳,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传说远古的大地上,有龙凰栖息雷云之间,其自云霄俯瞰尘世,目光所及皆为疆土,其影所过之处,无论邪灵神灵皆噤声不敢语!

若大部分神灵只是传说,那白凰更在传说的尽头,那是混沌初开之时,笼罩世间的为数不多的黑影!

这小巧的鸟雀,竟是它的后裔,虽然着其间不知隔了几千几万代,但也高贵依旧。

王二关连忙双手合十,大仙大仙地叫了几句,希望这小麻雀息怒。

云真人懒得再废话,他提着鸟笼出门,领着他们来到了一棵古树旁。

古树枝干扭曲,落叶凋尽,似早已死亡。

云真人取出了一根细长的铁针递给他们,让他们以真气驭针去刺前方的古树。

王二关自告奋勇最先开始,他驭起铁针,铁针起初起伏不定,但他掌握要领后很快趋于平稳,只是那古树虽然朽死,树干却依旧坚硬,铁针锋芒刺入寸许后,便再难前行。

王二关战战兢兢地看着云真人,见云真人点了点头,他才松了口气。

纪落阳也如他一般驭针,最后结果与王二关相差仿佛。

接着是小禾,小禾真气偏柔,驭针之时有条不紊,因为太过平缓,刺入树木时也欠缺了力道,结果要稍逊于前两人。

最后一个是林守溪。

林守溪接过铁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不行就别勉强了,免得你伤势加剧。”王二关笑着说。

纪落阳盯着他,神色肃然。

小禾握着小拳头,像是在给他打气。

王二关的笑容很快定格在了脸上。

因为那铁针竟真的飞了起来。

“不会是你在帮他作弊吧。”王二关望向了小禾。

“嘘,别打扰他。”小禾回瞪一眼。

“他不是废人吗?”王二关不能接受。

“他只是受伤了,伤好了准比你厉害,你以后少乘人之危。”小禾很护着林守溪。

王二关提心吊胆地看着那根针,幸好,伤势对于林守溪的影响不小,那根针虽触碰到了树,却也没能刺进去。

云真人看着那轻飘飘的针,想着林守溪的伤,再度生出了一种可惜之感。

他觉得这是个可塑之才,只可惜接受神明传承是一个月之内的事,时间不会等他。

可惜的情绪是淡而无意义的。

云真人将铜丝鸟笼悬空而至,白羽黑瞳的小鸟雀喳喳地叫了两声,听上去人畜无害。

四位弟子陆续触碰鸟笼。

不愧是镇守大人选中的人,无论是王二关、纪落阳还是看上去柔弱娇小的小禾,这头淌着白凰之血的小雀叫声不小,都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其中叫声最为响亮的,竟是王二关。

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王二关得意极了,忍不住又咧嘴笑了起来,挑衅似地看向了林守溪。

林守溪注意到,这只小雀虽叫声嘹亮,对他们的评价颇高,但它的瞳孔中,始终带着轻蔑的神采。

那是血统居高临下的轻蔑。

林守溪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抗拒,犹豫不前。

“怎么了?”小禾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林守溪摇头。

王二关不忘讥讽:“你不会被这只白眼……白瞳大仙给吓住了吧?”

林守溪没有回答。

他心生悸动,隐约感受到了什么。

像是有命运暗中牵引,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它的面前,手触碰上了微凉的笼子。

悸动落到了实处。

仿佛血肉为池,这抹悸动沉入其中,竟震出裂甲之音,引得周身百骸一同战栗。

接着,白瞳黑凰剑经的招式像是无名的雾,自心底升起,袅袅凝于胸腔,仿佛黑雀张翼,将他笼罩其间。

林守溪觉得自己立在了白茫茫的雪原上,四下暝茫无人,大雪昼夜不歇,雪原深处隐约踞着铜铸的大殿,一个漆黑的影子被钉在了大殿中央,贯穿它的剑布满绿锈。

待他回过神时,发现周围一片安静。

还是王二关的笑声打破了平静。

云真人看着林守溪,摇了摇头,眼眸中的惜才之意也消失了。

笼中白雀不鸣不叫,仿佛对眼前的少年轻蔑到了极点。

但只有林守溪可以看清,白雀瞳孔中的轻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似罪臣面见君王,只敢跪伏不敢抬首,更遑论放声!

林守溪的手离开了笼子,转身离去。

云真人去提那鸟笼之时,白雀才后知后觉地叫了一声。

天光一闪,雷鸣响动。

恰有惊芒引落,劈在了先前那棵古树上,古树瞬间被劈毁,焦烟滚滚。

第九章 幽冥

“别灰心,那只黑眼鸡不识好歹,更何况我们是人,什么时候轮到一只畜生指手画脚了?”

云真人走后,王二关虚情假意地安慰了两句。

“我没有灰心。”林守溪说。

相反,他对于自己的出身更加好奇,他知道,那白雀瞳孔中的恐惧源于自己体内的白瞳黑凰剑经,黑凰……这与此处传说中的白凰又有什么关联?

“没灰心就好。”王二关倒有些不开心了,他又敷衍了几句:“云真人刚刚也说了,大道之行,我们不过才起步,之后道路漫漫……”

小禾听不下去了,她走过来,扯住林守溪的袖子,说:“走,我们不听畜生指手画脚。”

“你!”王二关脸一红,随后自语道:“哼,今日数我表现得最好,你们定是嫉妒我,本少爷懒得和你们一般计较。”

今日的考核已然结束,最后一道雷霆倒是吓了大家一跳,云真人掐指算了会,也未算出这雷霆的由来,只当是个凑巧。

云真人在离开之前又写了几篇修行的经法,经法写在院墙上,重要性由高到低。

在大家的眼里,未能让白雀开口的林守溪表现最差,但小禾依然喜欢黏着林守溪。

“小禾姑娘倒是不离不弃。”纪落阳笑着说。

“哼,我看那小姑娘不过是见色起意,等我瘦下来肯定比他好看!”王二关愤愤地说。

“我看林守溪倒不是什么小白脸,他的武学招式扎实得很。”纪落阳收起了笑意。

“你最近和他关系好像不错?”王二关眯起眼睛。

“神灵传承在即,他天赋过人,却是重伤难愈,即使这样依旧没有自怨自艾,是个很不错的人了。”纪落阳说。

“呵,我看他不过是强装镇定,等到一个人回房间了,指不定在哭呢。”王二关对林守溪意见颇大。

他也观摩过纪落阳和林守溪比武,虽只是招式的对打,但他是识货的,知道林守溪在武道方面很有造诣,他还很不耻下问地去向他讨教过武学,谁知道林守溪只回了两个字“忘了”。

这让他怨念颇深,生了很久的气。

实际上,林守溪确实忘了,在他学习白瞳黑凰剑经的一刻起,先前的所有的武功就一并淡去了。

他记不起任何的招式,但这些招式却都被剑经炼化成了本能。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都在认真学习云真人留下的心法。

这心法总共分为三部分:炼体、锻魄、通识。

这是最基础也最有效的心法,可以强韧肉体和心神,同时增强感知力。

除这三部分心法之外,云真人还留下了三个没什么用的小法术,供他们学习解闷。

这三个小法术分别是驱寒、辟水、树敌。

驱寒顾名思义是驱散寒冷,可现在是夏日,燥热无比,根本无寒可驱。辟水一词也好理解,但古庭四周皆是悬崖峭壁,眼前的大湖也干涸了,哪来的水给他们辟?

树敌则是释放敌意,让附近的敌人生出攻击自己的欲望。

可他们修道不久,遇到敌人唯恐避之不及,哪还会用这故意讨打的法术?

总的来说,这三个法术都没什么用,但它们偏偏又很晦涩难学。

用云真人的话来说,这只是让他们在夯实基础之余,用来测试自己的学习天分的。

林守溪只在第一天将这些心法要诀都读了一遍,此后再没有看过它们一眼。

小禾陪着林守溪一道散漫。

倒是纪落阳与王二关,这两人似乎暗暗较上了劲。

“你怎么总在看这个驱寒的功法?这破功法有什么用,学了也是浪费时间。”王二关好奇地问纪落阳。

“真人留下它们自有深意。”纪落阳说。

“什么深意?”

“能轻易悟透的还叫深意吗?”

“嗯……有道理。”王二关喃喃自语,又道:“可现在这般热,驱寒这两个字我看到就觉得烦躁,这等法术,练得费劲,用处还小,真没太大意义,等冬日再练也不迟啊。”

“练不练随你。”纪落阳淡淡地说。

晚上王二关横竖睡不着,他连夜来到了墙壁下,也开始练那驱寒的功法。

两天之后,王二关大汗淋漓地跑到纪落阳面前,无比骄傲地说:“哈哈哈,这驱寒之术不过如此,我已经神功大成了!来,我们比划比划!”

“哦,我没练。”纪落阳说。

“什么?!”王二关震惊:“那你看它干嘛?”

“只是看看,想着能不能触类旁通什么。”纪落阳说:“我也没说我在练啊。”

“那你这两天在干嘛?”王二关质问。

“在夯实基础。”纪落阳平静地说。

王二关胸口一闷,“你有病吧!”

对比屋内的刻苦修行,庭院外却是雾气颇重,一片宁静。

林守溪依旧与小禾一同坐在崖边,看着朦胧的、一眼望不到边的干涸巨湖,沉默无言。

许久后,小禾才开口说话,第一句话便让林守溪心头一震。

“那天那只鸟,其实它是在害怕你吧。”小禾说:“它流淌着白凰的血,却怕得不敢说话了。”

“……”林守溪想了想,说:“应该是你看错了。”

“不会错的。”小禾说:“我从小就在山里面长大,和鸟可亲近了,虽然隔得有些远,但鸟儿的情绪我是能察觉的。”

“那你怎么想呢?”林守溪问。

“我也不知道。”小禾摇了摇头,说:“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世是什么,但至少,你是特别的。”

“你也是特别的。”林守溪说。

“我……哪有。”小禾闭上了眼。

林守溪看着下方笔直而陡峭的万丈深崖,问:“你不害怕吗?”

“害怕的。”小禾怯生生地说。

“害怕为何还要每日来这里陪我?”林守溪问。

“因为你在这里啊。”小禾理所当然地说。

林守溪不再说话,小禾靠着他的肩膀,慢慢地睡着了。

睡梦之中,她细削的肩膀轻颤,薄唇稍启,梦呓道:“姑姑……冷。”

林守溪手指轻点虚空,用‘驱寒’的术法帮她驱散了寒冷,随后将自己的道衣脱下,给她披上。

像是心中柔软的一部分被触动了,林守溪看着她,难得地停下了修行。

少女棉裙下的玲珑身子美妙似云絮的凝聚,他不由想到了幼莲,只是他一时也分不清,这莲花究竟生长在池塘中,还是雪地里。

“你那日预见的画面,真的是我吗?”林守溪轻声问。

少女已然入睡,听不见他的问话。

林守溪忽然觉得,如果是这个小姑娘与自己相伴,似乎也很好。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了三天。

三天后,云真人又来了一趟,他检查了大家的修行进度,其中王二关是最快的。

他单独将王二关带走。

王二关很明白,这是云真人要着重培养自己了,他跟在云真人的身后,看上去很是谦恭,实则已兴奋得得意忘形了。

云真人带着他离开了这片悬崖峭壁,一路来到了巫家的一座外府。

外府阴气森森,巨大的屋檐像是一个笠帽,压出了大片的阴影,檐下飘着几个鸟笼,其中豢养着红眼的雀。

“进去挑一件法器或者秘籍。”云真人说。

“挑什么都可以吗?”王二关问。

“嗯,这是巫家的宝阁,里面真正的宝物连我也无法驾驭,你若有本事,可以自取。”云真人冷冷地说。

“真人道法通天都无法驾驭,我又哪来的本事?”王二关谄媚道。

云真人冷漠无言,伸出手指在门上画了个符。

大门打开。

扑面而来的却不是珠光宝气,而是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王二关小心翼翼地走入屋中,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攫住了自己的心脏,越往深处走,这种感觉就越重,他确信,自己若敢闯到深处,定会心脏爆裂而亡。

王二关在里面转了好久,他想着自己刀术剑术皆不行,拿了名刀名剑也是摆设。拿法术秘籍的话还要花时间苦练,不值当。

那就拿个法宝吧,横竖不亏。

王二关千挑万选,终于选中了一枚戒指,戒指上镶嵌着红色的珠玉,以法力催动它时,可以出其不意地射出火箭。

王二关本想再顺走一些小的法宝,但这个念头才一出来,便觉得心如刀绞。

他吓得连忙断绝了念头。

终于从阁中走出,王二关看到云真人的面前多了一个佝偻的老人。

“又出什么大事了?”云真人问。

“预师……昨夜死了。”侏儒老者小心地说。

预师也是巫师的一种,职责是测算未来。

“死了就死了吧,那老婆子十五年前就疯了,这些年更是疯言疯语不断,早点死了也清静。”云真人冷漠道:“她临死前没再说什么胡话吧?”

“预师死前,倒确实又占了一卦。她,她还让我……”侏儒老者支支吾吾。

“让你传话给我?”云真人问。

“真人神机妙算。”

“她说了什么?”

老奴看了王二关一眼,欲言又止。

“他是大公子未来的神侍,你但说无妨。”云真人说。

云真人培养我,原来是为了给大公子挑选神侍,那大公子的地位应是几个公子小姐里最高的了……

王二关正想着,老奴却幽幽开口,他像是在模仿那疯婆子临死前的模样,瞳白涣散,瞳仁不停地颤动着,像是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那沙哑难听的声音却似濒死的乌鸦:

“预师说,你很快就会被杀死,她在幽冥等你。”

第十章 小禾

“疯言疯语。”云真人不以为意:“自我离开云空山后,很多人想我死,现在只有我依然活着。除非神山来人亦或者神灵显生,否则谁能杀我?”

“真人说得是。”侏儒老人附和。

“除此以外,那疯婆子还说什么了吗?”云真人问。

“预师她临死前盯着那卦象看了很久,她还说……”

老奴将预师临死前的话语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了云真人,还展开了一幅画给他看,云真人看着画,不屑地摇头,又说了句‘疯言疯语’。

王二关却是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他还假装恭敬地走到云真人的身后,去瞟那幅画的内容。

他看得两眼放光,笃定主意要将这一见闻回去给纪落阳他们转述。

……

院子一片安静。

纪落阳正坐在院墙前打坐,修习心法,林守溪与小禾则坐在悬崖边看云。

宁静之间,小禾双手交叠在纤细的小腿上,身子微侧,小脑袋靠在了林守溪的肩上。

山风拂面,斑驳的光影在深青色的裙上游曳。

自那日她靠在林守溪的身上睡着之后,小禾便常常这样靠着他。

“对了,那日睡梦中,我觉得很暖和,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小禾正好想起此事。

“嗯。”林守溪坦然点头。

“你做了什么?”小禾心头一紧,双臂抱肩。

“给你披了件衣服。”林守溪说。

“只是披了件衣服?”

“嗯。”

小禾心中不太相信,她总觉得他瞒着自己什么,这样想着,少女再次闭眼,靠在了他的肩上。

一个时辰之后,少女睁开眸子,颇有怨气地看向他,“为什么衣裳都不给我披了?”

“因为你在装睡试探我。”林守溪如实说。

“你……”小禾觉得头有点晕,她不悦道:“呆板。”

“时间不该用来做这般无意义的事。”林守溪教诲道:“小禾姑娘,好好修行,最后能保障我们安危的,只有我们自己。”

“最悠闲的不就是你吗?”少女不服气。

“我无时无刻不在努力的。”林守溪正色道。

“是么?”小禾表示吃惊,她打量着林守溪,问:“你是无时无刻不在修行吗?”

林守溪摇了摇头,“是养伤。”

“……”小禾沉默片刻,不知如何反驳。

“对了,一直忘记问你了,你先前是宗门叫什么名字呀,看你的模样,应是名门正宗出身的吧?”小禾岔开话题,免得继续被他气到。

“合欢宗。”林守溪难得说了实话。

小禾愣了愣,旋即莞尔笑道:“刚说你呆板你就与我说玩笑话?真叛逆呀。”

“没有骗你。”

“那要是真的,像你这样的弟子可是师门败类,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我是优秀弟子。”

“不信……你上次不还说自己是扫地的吗?再说,你若真是合欢宗出身,以你的模样,早就被师姐们抓去采补了吧。”小禾眯起眼眸,像是只对什么都好奇的小猫。

“不会,师姐们对我很好。”林守溪认真地说。

“很好?嗯……有多好啊?”小禾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林守溪看着她,忽然笑道:“你身上也有古怪的味道。”

“啊?”小禾嗅了嗅自己,螓首微摇,喃喃道:“哪有啊……”

接着,她反应了过来,恼道:“我才没有吃醋。”

小禾羞红了脸,往院子里跑回去。

林守溪看着她掩面离去的羞涩模样,也忍不住笑了笑。

待到林守溪回到院子里时,小禾的房门已紧紧闭上,黑色的鸟雀停在屋脊上叫着,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解风情。

“来练剑吗?”纪落阳见林守溪回来,递过去一把木剑。

“好。”林守溪也不推辞。

“我挑了好久才挑到两块还算能用的木料,你用的时候小心点,免得剑坏了。”纪落阳提醒道。

“我有分寸的。”林守溪说。

林守溪握紧了剑。

哪怕是木剑也带给了他一些安心。

两位少年相对而立,身子同时同了,木剑在刹那之后撞击在一起。

纪落阳的身影要快很多,他手中的剑宛若毒蛇,围绕着林守溪击斩挑刺,不停猛攻。林守溪动作幅度要小得多,但他出剑的动作干净利落,每每都能截住纪落阳攻势的要害,将他一次次逼退。

数轮交战之后,两人的身影才重新错开。

他们没有分出胜负。

“次次平手,你该不会让着我吧?”纪落阳叹了口气。

“分明是你顾及我的伤势,没有全力出手。”林守溪说。

“你看出来了?”

“嗯。”

“唉,你的剑法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真希望你伤早些好,我们好酣畅淋漓地打一场。”纪落阳说。

“我也希望。”林守溪将木剑递还给他。

“这木剑你拿着吧,就当见面礼了。”纪落阳大方道。

“多谢。”林守溪没有推让。

“欸,拿人手短,你还有没有什么压箱底的剑术,一并使出来瞧瞧?”纪落阳问。

“没有了,刚刚我已尽全力。”林守溪说。

“好吧。”纪落阳也不追问:“既然如此,那你好好养伤,我们下次再比过。”

林守溪点点头。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调息一番后,纪落阳望着小禾紧闭的房门,好奇道:“你又惹人小姑娘生气了?”

“她说她困了,回房间睡会。”林守溪平静地说。

“你真的喜欢她?”纪落阳八卦了起来。

“我……不讨厌她。”林守溪说。

“那小姑娘确实黏人得很,一天到晚跟在你的身边。”纪落阳说:“但我还是觉得你不会喜欢她。”

“为什么?”林守溪疑惑地问。

“这丫头年纪小,身材平平,相貌也只算清秀,尚不如你好看,总觉得你们不般配。”纪落阳压低声音说:“当然,这话可千万别告诉她。”

“什么?”林守溪觉得很古怪:“我觉得她很漂亮呀。”

“很漂亮?你是摔坏脑子了吧?还是……”纪落阳打趣道:“还是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哦,你莫不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清秀?尚不如我好看?

是么……

林守溪确信自己没有摔坏脑子,而且以他的审美而言,那小禾韶颜稚齿白发似雪,绝对算得上是倾国倾城的绝美胚子了。

不!

等等……

像是有冰渣从血液中析出,寒意沿着脊椎侵透全身!

这几天,林守溪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感觉的来源是什么,直到此刻,他终于捕捉到了那个念头!

“你怎么了?”纪落阳问。

林守溪刚想确认自己的想法,王二关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呦,背着我偷偷练剑呢?怎么,看到云真人单独见我,心生嫉妒,奋发图强了?”王二关在他们身边坐下,有意无意地扭了扭手上的戒指,生怕他们看不到。

“云真人与你说什么了?”纪落阳问。

“云真人说要培养我当大公子的侍者,还将这宝物送给了我。”王二关炫耀道。

纪落阳随口说了句恭喜。

王二关笑着点头,接着他望向林守溪,发现林守溪正低着头,脸色阴沉如水。

这是什么态度啊?王二关心生不满,他与纪落阳攀谈了一会儿,将那巫家何其阴气森森,将那阁中之宝何其琳琅满目尽数说了一遍。

纪落阳啧啧称奇,很是配合。

王二关一遍吐沫横飞地说着,一边观察着林守溪,发现他心不在焉的,心中更加气恼,他咳了咳嗽,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说:

“刚刚那些都只是小事,我此次前去,还知晓了一些不得了的秘密。”

“什么秘密?”纪落阳问。

林守溪也抬起了头,表示了一些兴趣。

王二关这才开始说:“据说,巫家有一个预师,你们知道什么是预师吗?就是负责占卜的巫师,想来是巫字犯了巫家的忌讳,所以改称预师……”

“那预师是个疯婆子,她昨天死掉了。”王二关低声道:“据说啊,那疯婆子死之前,占了一卦,占出了不少东西。”

“我不太愿意信这个。”纪落阳说。

“不信?”王二关摇头,道:“泄露天机者天谴之,那老婆子定是泄露了天机才暴死的。”

“所以她到底占出了什么?”林守溪问。

王二关四周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后才压低脖子,凑近他们,小声道:

“占卜出了两件事,一件是云真人要死了,是被杀死的。”

“谁能杀得掉这个妖怪?”纪落阳摇了摇头。

“嗯……另一件呢?”林守溪问。

“另一件啊……”王二关更加神秘了,“另一件事情是,巫家要乱了。”

“巫家要乱了?”纪落阳一惊,“和那个杀死了镇守之神的人有关吗?”

“这我不知道,但那疯婆子临死之前自称是见到了祸乱之源的身影,她摊开纸,提起笔,将那身影的模糊模样画了下来。”王二关寒声道:“我看到那幅画了,画上是一个女鬼!”

“女鬼?”

“对,女鬼!”王二关说:“那疯婆子画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光那影子就漂亮得吓人,而且最诡异的是……”

王二关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最诡异的是,那少女还是满头白发!”

“白发?这世上还有白发的小姑娘么,恐怕是老妖婆变的吧?”纪落阳皱眉。

“所以我才说,那定是个女鬼。”王二关说着,无意间瞥了眼林守溪一眼。

小胖子一愣。

只见那平日里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林守溪此刻像是得了大病,瞳孔微缩,脸色苍白得看不见一丁点血色!

“喂,你怎么了?被吓傻了吗?”王二关摇了摇他的肩膀。

林守溪微微回神,他正要说话,少女脆生生的动人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哎,你们在偷偷摸摸聊什么呢?”

小禾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眼眸如冰似雪。

第十一章 告密

天空不合时宜地飘起了细雨。

此刻是炎炎盛夏,绵绵雨丝落到颈间,却是寒凉刺骨。

与小禾相处的诸多画面在眼前闪过。

小禾清纯文静,像朵冰雪孕就不染尘埃的花,她对自己有着无名的情愫,这种若有若无的情愫勾连着他们,使得他们走得很近。但他也一直觉得,她身上蒙着一层层淡淡的纱。

这层纱是小禾身上的谜题,直至今日,他终于触及薄纱,揭开了其后的答案。

小禾很美,有着少女独特的娇气,偶尔流露的清媚亦像青瓷水面漂浮的樱花。

这样的少女,哪怕是他都会稍稍心动。但这些天,皆是血气方刚年纪的王二关与纪落阳对她反应平平,自己与小禾入对出双,也只有王二关偶尔表现出一些嫉妒。

这绝非是小禾独独亲近自己,他们知难而退可以解释的。

他陡然明白,自己眼中的小禾与他们眼中的,原来从不是一个模样!

林守溪确信,他看到的妖精般绝美的少女才是真容,而他们眼中模样清秀身材普通的姑娘只是伪装。

而小禾……

‘你总看我头发做什么?’

‘你觉得我好看吗?’

‘这个问题很难吗?为什么要想这么久呀?’

‘你当时是不是喊了我一声……嗯,老婆?’

‘这是老婆婆的意思吗?我看上去很老吗?’

‘……’

小禾也察觉到了。

那些疑问皆是试探,她起了疑心,反复地试探自己对于她容貌与发色的看法。他始终不曾察觉。

但幸运的是,自己来到这个新世界,也在有意地隐瞒与伪装,故而谎话连篇,当时的回答似乎也没出什么纰漏。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小禾仰起瓷白的小脸,弯起眸子,对着他说:‘嗯……那就被我吃掉吧’的场景,当初一笑置之的话语,如今听来却令人头皮发麻。

她到底是谁,她究竟要做什么?

自己……又为什么能识破她呢?

他想起了暴雨之时趴在窗户上的鬼,那时他就意识到,他可以看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种能力令他轻而易举地识破小禾精致的伪装,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这是白瞳黑凰剑经的功劳么,还是……

小禾立在身后,温柔的问话宛若刀刃,将他的思绪切断。

“哎,你们在偷偷摸摸聊什么呢?”

小禾咯咯地笑了两声,眼眸弯成月牙儿:“该不会是在说我坏话吧?”

小禾的忽然出现,让纪落阳和王二关也吓了一跳,王二关更是叫出了声,险些动用了刚得到的戒指。

“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纪落阳问。

小禾轻轻笑了笑,她弯下身子,手搭在林守溪的肩上,秀眉蹙起,关切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你的脖子也很冷哎。”

王二关正想好好嘲笑他的胆小,林守溪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露出痛苦的神色,眉毛紧拧,手握成爪抓着胸口的衣裳,开始不停地咳嗽。

“你到底怎么了?”小禾连忙抓起她的手腕看了一眼,幸好,上面没有黑紫色的纹路。

林守溪苍白的嘴唇翕动,艰难道:

“伤……我的伤……复发了。”

“伤?怎么会……”

小禾慌张地拍着他的后背,关切地问他的状况,林守溪却是咳得越来越激烈,脸一阵白一阵青,他从石椅上跌下,身子痉挛似地蜷在一起,痛得满地打滚。

王二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态吓住了,他还呆站着时,纪落阳已俯身去探查他的情况。

林守溪痛苦地沉吟着,汗水不停地往下落。

“快,扶他回房间!”小禾连忙道。

纪落阳与王二关一前一后将他抱起,一路小跑到他的房间,将他安置在床上,小禾亦很是焦急,她不停询问着情况,林守溪却已无法回答,只能痛苦地发出几个音节。

三人守在床边,轮流给他输送了些真气,半个时辰后,林守溪的呼吸才均匀了下来。

他脱力似地趴在床榻上,睁开涣散的眸子,呆滞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没事。”

“没事没事,都这样了还没事!”小禾皱紧眉头,话语急切。

“你到底怎么了?”纪落阳问。

“我……真气,真气在体内乱窜,五脏六腑像是……嗯,刀子在割。”林守溪虚弱地说。

“现在呢?”

“哼……好多了。”

“你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啊。”王二关皱眉说:“你伤这般重,还要强行修炼,这无异于逆天行事,不出事才怪。”

林守溪抿着唇不说话,擦着嘴角的血迹,脸色却是缓和了不少。

王二关见他好转,才望向小禾,开玩笑道:“小禾姑娘,你这还没过门,就差点成寡妇了啊。”

小禾冷哼一声,不理他。

少女坐在床边,用命令式的语气说:“以后伤不好不许修行了。”

“嗯。”

林守溪吃过了苦头,乖乖点头。

小禾叹了口气,像是个小怨妇,她伸出手摸了摸林守溪的脸颊和额头,反复确认着他的状况。

“我……想喝水。”林守溪说。

“好,我这就去给你烧热水。”小禾从床榻上坐起,却又愁了起来:“可是哪来的火呢?”

片刻的寂静。

纪落阳与林守溪一同望向了王二关手指上的戒指。

“这可是我刚刚得到的宝贝,你们居然想用它来生火?”王二关义愤填膺。

最终,王二关承受不住众人……尤其是小禾霸道而凌厉的目光,乖乖交出了戒指。

“你可千万不许弄丢啊,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王二关反复叮嘱。

“你这么担心,为什么不自己去?”小禾问。

“哼,生火是下人做的事,我可是王家的三少爷!”王二关理直气壮地说。

小禾冷笑一声,拿过戒指走到了屋外。

王二关看着林守溪,说:“这件事要告诉云真人吗?你这般身怀隐疾,早晚会出事的。”

“不用告诉云真人。”林守溪摇头。

“为什么?”王二关问。

林守溪不说话,一时给不出回答。

“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纪落阳冷冰冰地盯着他,没有半点同情,“我刚刚探查过你的身体,其间真气流通虽不顺畅,但也不至于乱,你的伤根本没有复发,你……到底在做什么?”

“什么?”王二关一惊,“你在装病?”

“没有。”林守溪摇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二关逼问。

林守溪不说话。

“你若不愿说,我们让云真人来撬开你的口就是了。”纪落阳淡淡道。

“我……”林守溪低下头,似下了巨大的决心,他艰难开口:“我刚刚其实不是旧伤复发,而是……而是云真人给我的惩罚。”

“你说什么?”王二关一愣:“云真人给你的惩罚?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因为我告密了。”林守溪说。

第十二章 各怀鬼胎

“告密?告什么密?你说了什么?”王二关莫名地急了起来。

“是小禾的秘密。”林守溪向着窗外看了一眼,说:“云真人对小禾的灵根很感兴趣,但不知碍于什么,他没有直接问小禾,而是在夜里偷偷敲窗问我。”

“我将小禾的话转述给了他。”

林守溪露出了愧疚的神色,仿佛这件事真的发生过。

“你竟是这种人?”王二关一震。

“可云真人为什么要惩罚你?”纪落阳更加疑惑。

林守溪低下头,说:“云真人喜怒无常,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反而以指猛地戳了我的胸口,说‘我憎恶告密者,若有下次,我会直接处死你’。”

王二关与纪落阳对视了一眼,将信将疑。

“我没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纪落阳感到失望。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的。”林守溪说。

“可她对你……”纪落阳欲言又止。

“难怪你痛得这么厉害,原来是负心汉的惩罚啊,哼,我要将这事告诉小禾,看她还跟不跟你!”

王二关得知真相,同样很生气,大步流星地要走出门。

林守溪却没有半点要拦他的意思,他看着他臃肿的背影,平静道:“别忘了,你也是告密者。”

“我?我告什么密了?你别污蔑人!”

王二关脚步一滞,一身肥肉颤了颤。

“预师的预言,她说云真人要死,巫家要乱,这些只有你一人听见,他……允许你说出去了吗?”林守溪问。

王二关低下头,眼神闪躲。

他猛地转过身,想着林守溪刚刚经历的剧痛,又想着方才将自己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们,不由一阵后怕。

“你……”王二关咬牙切齿道:“我可是真人最器重的人,是要给大公子做神侍的!”

“我们有四个人,多余出了一个。”林守溪说:“没有谁是不可牺牲的,在云真人的眼里,我们都只是蝼蚁罢了。”

王二关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的脑海中翻腾起哥哥死去的场景,一股恶心感涌来,让他想要呕吐。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最后,这小胖子叹了口气,望向窗外远处小禾忙忙碌碌的身影,说:

“那好,我们都保守好秘密,谁也不许说出去。”

“好。”林守溪立刻同意,“以后也不要在小禾面前再问我伤的原因了,我……我以后也绝不会再做出对小禾不好的事。”

“嗯……”王二关也像是精疲力尽了一样,颓然坐在椅子上,“那就这样吧。”

林守溪看向了纪落阳,他正准备将‘你若将我们此刻的谈话告密,那你也是告密者’的逻辑去说服他,王二关却再度开口了:

“放心,纪落阳不会说出去的。”

“是吗?”林守溪有些吃惊。

“嗯,我也会保密。”纪落阳回答。

林守溪看了他们一眼,立刻明白,他们之间应该也有什么秘密。

不待细想,小禾已端着热水走进来了。

纪落阳拉了拉王二关的手臂,说:“出去吧。”

“啊?”

“林守溪的伤也好了,就让他们小两口独处一会儿吧,我们别打扰了。”纪落阳笑着说。

“还是你考虑得周到。”王二关牵强地笑了笑,跟着一同出门。

小禾蹙着眉看了他们一眼,觉得他们怪怪的。

少女也未细想,将碗递给了林守溪,“我已经帮你吹凉了。”

“谢谢你。”林守溪接过碗时,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小禾睫毛轻颤,手缩了缩。

林守溪抿了口水,忽地喊了声:“烫。”

“还烫吗?”小禾疑惑。

“不信你试试。”林守溪递回。

小禾接过抿了一口,蹙眉道:“不烫呀。”

林守溪再度拿回了碗,对着小禾刚刚抿的位置倾唇,再喝了一口。

小禾在短暂的茫然后捏起了拳头,但她似乎还在担心林守溪的伤,小拳头也没有落下,最后只是习惯性地怨了句轻浮。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要跟着我这个轻浮之人呢?”林守溪问。

“我才不告诉你。”小禾侧过脸去。

“你不说我也知道的。”林守溪将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小禾竟没有抗拒,她眼睑微抬,泛着水光的眼眸望着林守溪,“你到底要干嘛呀?”

“我……”林守溪犹豫着。

“哼,扭扭捏捏的,一点也没气概。”小禾咬了咬唇。

林守溪深吸一口气,说:“我刚刚以为我要死了,那时候我脑子里都是这些天与你在一起的画面。”

“这些天你本来就一直和我在一起啊,还有其他画面么……”

“不一样的,我……”林守溪说:“我想继续陪着你。”

“你是现在太孤独了。”小禾缩回了手:“这时候说的话是不作数的。”

“不会的。”

“哼,我才不信,我……我穿得又土,长得也不漂亮,哪里比得过外面真正的仙子呢?”小禾自怨自艾。

她如一株幼嫩的水仙,餐风饮露而生,皎洁得没有一丝尘垢,故而说出这番话时,场面透着一种荒诞与诡异。

“不,你很漂亮。”林守溪笃定道。

“我很漂亮?”小禾螓首轻抬,疑惑的瞳光中,异色一闪而过。

“你在我心里很漂亮。”林守溪笑着说。

小禾眼眸眯起,香腮微鼓,生气道:“也就是说,不在你心里就不漂亮了?”

“这……”林守溪像在犹豫。

“你还真是这么想的?”

“没有,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知道答案了。”

小禾轻哼着起身,不知是自己傲娇还是在生林守溪的气,她说了一句‘你自己好好养伤吧’后,便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将门合上之后,少女的秀背轻靠木门,脸上的表情慢慢淡去。

她定了定神,轻轻吐了口气,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纪落阳与王二关早已走远。

“你真能探查出他体内灵脉的流向?”王二关好奇地问。

“不能。”纪落阳说:“我觉得这事有蹊跷,所以诈了他一下,没想到真诈出来了。”

“你倒是手段高明啊。”王二关赞叹了一句,随后又感慨:“我看林守溪一天到晚满不在乎的样子,还以为真有什么世外高人的心境,没想到却是个小人。”

“人人自危罢了。”纪落阳说。

“不过也好,他真要是这种人,那就彻底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王二关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悠悠道。

纪落阳颔首,他察觉到什么,回过头,只见小禾快步走来了。

“林守溪怎么样了?小禾姑娘是找我们有什么事吗?”纪落阳问。

“他挺好的,我让他休息了。”小禾说。

“那你……”

“我想问一下,你们先前聚在一起到底说了什么。”小禾歪了歪脑袋。

“这样啊。”纪落阳解释道:“也没聊什么,就凑着讲故事呢,讲到最紧张的地方,他就忽然这样了,我也吓了一跳。”

“只是讲故事吗?”小禾又问,“我好想听到了女鬼什么的……”

“对呀,讲的还是鬼故事,女鬼的故事。”纪落阳忍俊不禁。

王二关也笑了起来:“他若真是被一个鬼故事吓成这样,那他定也是个胆小鬼转世,哈哈,小禾姑娘,你这挑夫君的眼光可太差了啊。”

“你们……哼,谁是他媳妇呀。”

小禾轻轻跺脚,转身快步离去。

庭院重归清寂。

林守溪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淹没一切的夜色,终于心如止水。

第十三章 黑凰神碑

夜里又下了一场雨,这场雨宣泄尽了堆积数日的闷燥,清晨,林守溪推门而出时,便见远处的山峦石崖被照成了金色的屏风,雪白的云从山后飘来,自头顶横过,好似深海的鱼游曳上天空。

庭院清冷,四下无人。

这些天,林守溪总觉得心中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如今恰逢雨过天晴,他在识破了小禾的‘真面目’后,心中的雾也随之散去。

林守溪独自一人来到了一处积水的洼地前,身子前倾。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认真看自己的身影。

漆黑如墨的长发并未扎起,自然地披落肩上,脸颊有着少年独有的稚柔,也透着微微的、刀削般凌厉的锋芒,眼眸黑白分明清亮似水,外罩的白色道衣在水波中晃动,与天上飘过的云融为一体。

或许是清瘦了些的缘故,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陌生。

林守溪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地笑了笑,目光离开水面,放到了更远的地方。

巨湖的模样更清晰了几分,其中央处还有水在蒸发,冒出大量的白气,黑色的鸟群在湖面上空盘旋,林守溪侧身仰头,甚至隐约可以看见巫家府邸的一角。

而他身后的,古老的庭落孤悬在峭壁之上,像是一排扎根着的老朽树木,随时都要被频繁的风暴撕毁。

林守溪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着世界给予他的真实感。

不久之后,王二关推门而出,这小胖子总是很勤奋,一大早便风风火火地来到了写着心法的墙壁前,学着云真人的模样坐下,抬头挺胸地修炼。

林守溪回到院子时,王二关有些吃惊。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王二关问:“不会是开始奋发练功了吧?”

“昨日突然发病,一直有些害怕,总觉得一闭上眼就睁不开了,所以睡也没能睡好。”林守溪摇了摇头,说。

“这样子啊。”王二关心理平衡了些。

纪落阳很快也推门而出,这个初见时面容冷峻的少年,此刻看来倒是最为和和气气,与他们两的关系都不算差。

“身子骨怎么样了?”纪落阳问。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能好到哪里去?”林守溪无奈道:“我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你可不像会随便放弃的人。”纪落阳笑着说。

王二关也冷哼:“我看越是表面上云淡风轻的人,骨子里才将一切看得越重。”

林守溪淡然一笑,并未反驳。

纪落阳也在墙边坐下,打坐修行。

“你的驱寒之术练得怎么样了?”王二关炫耀道:“我的辟水之术可都要练成了啊。”

“才刚刚起步。”纪落阳摇头道:“你在修行法术方面,确实天赋极高,我不如你。”

“驱寒之术这般简单都练不会吗?”王二关笑道:“那我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啊,这是你那区区的武学底子填不平的。”

这句话不仅是对纪落阳说的,也是说给林守溪听的。

可王二关说完之后向身后望去,却发现林守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根本没听见他的讥讽。

“一味的逃避有什么用?”王二关不屑冷哼。

……

林守溪的房门紧闭,这清秀的少年披着白色的道衣,于床榻上凝神静坐着。

昨日为了骗过小禾以及让王二关保守那个预师的预言,他装了一场病,这场病的过程里,纪落阳与王二关倒是没有过分落井下石,甚至还分了些真气给他。

这些真气虽远远不够,但也促进了他伤势的愈合。

这也给了他启发——可以去骗取他人的真气。这里的他人当然只有小禾。

林守溪暂时不想这些,他以洛书所授之法运转真气,发现身体的疼痛感已消解了很多,他松了口气,静下身心,开始继续体悟白瞳黑凰剑经。

那日与那白雀对视,白雀的反应让他对这剑法增添了不少的信心。

小时候,林守溪学这剑经之前,师父曾经带他去往后山,看了一块石碑。

石碑历尽风霜雨雪,古旧斑驳,其上字迹则歪歪扭扭,不像人写出的。

师父说后面的内容是黑凰的来历:

“黑凰为空境之主,自水中生,遇风而成形,沐天雷地火以为羽,凝云上霄光以为眸,振破重天虚宇,三涅槃,烧尽骨血,割去其影,成无量。”

“这是神话传说吗?”林守溪问。

“也许是真的。”

“黑凰……可山经海经中皆没有它的记载啊。”

“真正的神灵不会被困在人类的文字里,因为它本身就是原初的符号之一。”师父说。

林守溪听不太懂,便问:“这剑经共有九重,这九重分别是什么?”

“水中生、风中形、沐天雷地火、凝云上霄光,此间的水、风、雷、火、云、光为其前六重,修成之后便可拥有统御这些元素的力量,其后三重为破空、涅槃、灭影,其威能无可估量。”师父复述着祖师当年梦中的所闻。

“这般厉害么。”

“当然,今后你若遇到修行的难题,尽管问师父就是了。”

“好。”

数年之后,林守溪顺利地修到了第八重,他好奇地问师父:“我都修到第八重了,可莫说破空涅槃,我连前六境的力量都毫无感知呀,这……是怎么回事?”

“为师才六重,你问我?”师父理直气壮。

时至今日,林守溪也没能想清楚自己哪里修炼出了问题,只能将责任归结于师父或者祖师夸大陈词了。

他在第八重停留了一年之久,始终寻不到突破之法。

但这几日,环境与心境皆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瓶颈隐隐约约松动了,他已窥见了第九重的一角。

只是不知道,时间会不会等他。

林守溪打坐凝思间,敲门声响起。

“小禾,进来吧。”他说。

一袭雪发的纤净少女推开了门,她跨过门槛,屈着的手臂提着老婆婆送来的木盒饭。

“你怎么知道是我?”小禾问。

“听脚步。”

“你能听见我脚步声?”小禾有些吃惊。

“正是因为没听见才知道是你。”林守溪回答。

“哦……”

小禾将饭盒放在他床边的地上,然后来到窗边,掀开帘子,让光照进来。

她看着正襟危坐的林守溪,好奇道:“你伤好了吗?怎么都开始打坐修行了?”

“好了一些了,真气的流转顺畅了不少。”林守溪说。

“嗯,那就好。”小禾点点头。

他们没再说话,林守溪旁若无人地修炼着,真气在他的周身旋动,划出灵妙的轨迹。

小禾起初只是无聊地看了几眼,渐渐地,她像是来了浓厚的兴致,目光便眨也不眨地盯着林守溪,注视着真气的细微流动。

林守溪睁开眼时,见小禾正盯着自己。

“你怎么还没走?这般入神是看什么呢?”林守溪问。

“因为你生得好看呀。”小禾甜甜地笑了笑,“生得这般好看,还不准人多看几眼了?”

“昨天不是还生我气么?”

“一句玩笑话而已,我哪有那么小家子气?”

小禾坐在椅子上,娇小的身子缩了起来,双手抱着膝,看向林守溪的眼眸里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别看了,莫要耽误你修行。”林守溪说。

“耽误不了什么的。”小禾满不在乎地说。

林守溪吐了口清气,开始第二轮的修炼。

小禾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

“你现在在修炼什么呢?怎么看上去不像是云真人传授的心法道诀呀。”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林守溪问。

“我当然要关心你呀,昨日你走火入魔可吓了我一跳,我不许你练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小禾板着小脸。

“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林守溪说:“这是师父传给我的剑法。”

“剑法?”小禾微惊。

在这个世界里,剑法是远比武术法术更为珍贵的东西,因为邪灵与龙尸,这两个人族最大的敌人,都必须用刻着神纹或者祖师印的剑才能真正抹杀。

“嗯,我师父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山脚下遇到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剑客,那剑客独眼独臂,像是遭受了酷刑,他在即将死去时将一套剑法传给了我师父,说那是仙人授技,要我师父无论如何记下,之后我师父又传给了我。”

林守溪面不改色地说:“但我不觉得这剑法有何特殊之处,仙人授技更是天方夜谭,我偶尔练练也只是为了强健体魄。”

“独眼独臂的剑客……仙人……”小禾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眸底有异色一闪而过。

“我倒觉得这剑法有些趣味,嗯,它有名字吗?”小禾问。

“有的。”林守溪给白瞳黑凰剑经改了名,告诉小禾:“它叫白雪流云剑经。”

“白雪流云?”

小禾下意识地捋了捋垂在胸前的发,她低头看着发丝的末梢,手指轻轻捻动,“倒是个有意境的剑名。”

“确实颇有意境。”林守溪附和。

“你为什么要躲在房里偷偷练呀?”小禾问。

“因为师父说,这是不传之秘,所以要躲起来练。”林守溪认真道。

“这样子呀。”小禾弯眸笑道:“那你为什么不避讳我呢?”

“嗯……”林守溪犹豫地说:“我以为你走了。”

“真的么?”

小禾将下颌枕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他。

林守溪不答。

小禾追问道:“还是说,你没有把我当成外人呢?”

林守溪神色微动,有些慌乱,却又强自镇定。

小禾看着他的模样,脚步无声地走到他的床榻边,轻轻坐下,她纤细的双腿轻轻晃着,大大的眸子盯着身边的少年,似在强索答案。

“其实……”林守溪深吸了一口气:“你有些像我妹妹。”

“什么?”小禾也吃了一惊。

“小时候,我有过一个妹妹的……”林守溪沉默良久,望向小禾的眼眸已微微发红,“她要是活到现在,应该也像你这么大了。”

小禾第一次见他情绪波动这般大,那微微哽咽的话语声里,她亦嗅到了深深的悲伤,也被感染了些,眸光颤了颤。

“好了,别想伤心事了。”小禾没有追问她妹妹的事。

“嗯。”林守溪颔首。

小禾静静坐在他身边陪着,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林守溪平复了心情,再度望向小禾。

“你对这套剑经很感兴趣吗?”林守溪已想好如何在剑经里做手脚了。

“啊……也没有特别感兴趣啦。”小禾有些害羞。

“那就算了。”

“哎,等等。”小禾连忙说:“这不是你师门的不传之秘吗?哪怕我真的感兴趣,祖训在上,你也不会教我的吧?”

“有办法的。”林守溪说。

“嗯?”

“我可以代师收徒,这样你入我师门,我便可以正当地将这剑经传授于你了。”林守溪注视着她。

“什么?代师收徒?”小禾讷讷地眨了眨眼,“那这样我岂不是就成了你的……”

“师妹。”林守溪接话。

“我才不要当你的师妹。”

小禾表示抗议。

第十四章 武道

林守溪与小禾从房间里出来时,王二关与纪落阳都拿异样的眼光看他们。

“小禾给你送个饭,你们怎么在里面呆了一上午?”纪落阳好奇地问。

“我在教小禾剑术。”林守溪说。

“剑术?你还懂剑术?”王二关摇着头。

“教剑术用得着拴上门,锁上窗,拉上帘子么?”纪落阳笑问道:“你这究竟是教的什么剑术呢?还是说,剑术只是一种说法,你所谓的剑其实是……”

“不会吧?”王二关打量着他们:“你们这事要是让云真人知道了,可就真要成亡命鸳鸯了。”

“你们在瞎猜什么呢!”小禾认真辩解:“林师兄真的是在教我剑术,关上门窗只是怕你们偷瞧了去!”

“师兄?”纪落阳与王二关俱是一惊,“他怎么成你师兄了?”

小禾很是神秘地笑了笑,也不愿与他们解释太多,只是道:“传授剑术,当然要讲究名正言顺,总之,以后林守溪就是我师兄了,你们谁敢欺负我师兄或说他坏话,我可不会放过你们。”

“小禾,初见你时,你可是柔弱文静得很呀,这才过了几天,怎么这般娇蛮了?”纪落阳无奈地问。

“当然是因为近墨者黑!”王二关瞪着林守溪。

小禾闻言,倒是轻轻掩唇,林守溪传授她的白雪流云剑法确实很是精妙,她将之骗……学到手,一时兴奋,都有些得意忘形了。

她也有些不好意思,理着自己两鬓垂落的发丝,望向林守溪,小心地问:“师妹……娇蛮么?”

“师妹娇蛮自是因为与我亲近,不见外是好事。”林守溪平淡的语气中透着宠溺。

“师兄最好了。”小禾露出感动的神色,“师兄什么时候教我第二式呀?”

“下午吧。”林守溪回答。

“嗯!”小禾用力点头,又问:“那一共有多少式呀?”

“八十一式。”

“这怎么学得完?”小禾小口半张。

“不过其中的七十二式已经遗失了。”林守溪继续说。

“……”小禾胸脯起伏,“你又寻师妹开心。”

小禾这样说着,眼眸里却是藏不住的亮晶晶的笑意。

林守溪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转眼到了午后,阳光正烈,空中盘旋的鸟群好似风中扬动的黑沙。

小禾回到自己房间后,连忙温习了一遍上午学习的剑术,她见多识广,能深深感受到着剑术暗含的玄妙,虽然她在修炼之中也遇到了一些问题,但询问林守溪,林守溪告诉她,这不是剑经的问题,在修完前六重之后,它们可融会贯通的。

她暂时放心了下来。

她压下了心中迫不及待的喜悦,脚步轻盈地来到林守溪房间的门口,敲开了门。

林守溪正在房间里走桩练拳。

“师兄这武道造诣好像也很高哎。”小禾看了一会儿,由衷赞叹:“我越来越好奇,我们的师门到底在哪里了。”

“师门就在这里。”林守溪回答。

“这里?”

“嗯,我被神坛拉在这里之前,师门被敌对的宗派覆灭了。”林守溪说:“换而言之,这神坛还救了我一命。”

“原来是这样呀。”小禾抿了抿唇,握紧小拳头,认真道:“现在师兄不是孤身一人了,师妹会帮你振兴师门的!”

“两个人也能振兴师门吗?”林守溪问。

“两个人不是正好么?”小禾笑吟吟地说。

林守溪神色柔和,似是被感动了,他停下了练拳,道:“多谢师妹。”

下午,林守溪传给她第二式。

“这么短的时间,要完全学会是不可能的事,但传给你后,你要勤加练习,每每真正领悟一式,便是突破了一重,以师妹的天资,三年之内应能达到第五重。”林守溪说。

小禾用力点头,“师妹会努力的。”

“嗯,复兴合欢宗就靠我们了。”林守溪欣慰地说。

“合欢宗……嗯,我们宗门就没有别的名字了吗?”小禾有些扭捏。

“也有人叫我们魔门。”

“那还是合欢宗吧。”

小禾叹息,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两个时辰之后,林守溪将心法要诀传授给了她,小禾自己练习了一阵,愈发感到着剑术之玄妙,只是有些小关窍总觉得不顺畅。

传授完了小禾剑经,林守溪继续站桩练习。

小禾心情愉悦,看着林守溪练武,亦是跃跃欲试:“师兄,我来陪你练拳吧。”

上钩了……

林守溪面不改色,用担忧的语气说:“我怕伤着师妹。”

“我还怕伤着师兄呢。”小禾微笑着说。

“师妹也学过武道?”林守溪诧异道。

“略懂一些。”

小禾语气平淡地说着,心思却沉了下去。

姑姑终年阴沉的脸在脑海中浮现。

她没有骗林守溪,她有个老妖婆一样的姑姑,同样,她也的确是在妖邪横生的大山中长大的。

那时候的她随姑姑练武,每日都要赤着脚走过毒虫横生的沼泽、冰冷严寒的雪地、乱石如刀的河滩,习武时招式稍有错漏,都要被姑姑狠打得皮开肉绽。

许多个夜晚,她甚至只拿了把钝刀,便被扔到充斥着凶兽的林地里,听一夜狼兽嗥叫,与黑夜中无边的危险斗争。

哪怕到了今天,她依旧记得自己第一次杀死黑狼时,滚烫的血液迸溅,浇透她衣裙的场景……

她是在那样的黑夜里成长的。

“我陪师兄练练吧。”小禾收回思绪,她仰起秀美的脸,柔和地笑道:“师兄下手轻些,可别弄疼师妹了。”

“我有分寸的。”

林守溪淡然回答,故意激怒她。

小禾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心中的战意果然被激起了……哼,有分寸?看我等会不假装失手教训你一下!

两人比试很快开始,臂肘碰在了一起。

他们做好了约定,只比招式,不动真气。

小禾步伐轻盈,身姿似穿花绕树的蝴蝶,拳脚进攻却是来去迅猛,招式随气息喷吐,每一记皆振起风声。林守溪则木头般杵在原地,凭着身体的本能对小禾的进攻进行拆解、防御、反击。

两人身形交错,手与腿击撞分合,啪啪啪地作响。

很快,小禾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方,她的进攻虽然凌厉,绵延不绝,林守溪却总能用一种她前所未见的古怪拳法将她防住。

只见林守溪负阴抱阳,双脚紧扎大地,动作柔缓,或拦或捶,拳掌之间生出柔劲,总能将她的攻势于推拉穿梭之间化解。

她正犹豫要不要拿出真正的实力时,林守溪转守为攻,拧身劈腕,手上的崩劲打得空气发出脆响。

小禾一惊,脚步后退,以家传拳术来拦,可出拳容易收拳难,两者甫一交锋,林守溪的崩劲转为柔劲,如黏住了她一般,将她整个身体带回。

林守溪同时侧身,脚简单地一踏一勾,小禾防备不及,下盘失去平衡,他顺势在她肩上一推,小禾彻底不稳,身子后摔,恰好摔在了林守溪的床榻上。

我……

小禾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输的。

“师兄可真厉害。”

她笑着夸赞,心中的争强好胜之心却被再被激起。

少女鲤鱼打挺般起身,摆出更加凌厉的拳架,欺身向前,穷追猛打,但结果没有丝毫偏差,林守溪在防住了她密不透风的进攻,接着寻准了薄弱点猛地进攻,将少女击倒在地。

小禾揉着吃痛的手臂,神色更加茫然。

他的拳法太奇怪了,尤其是那套进攻的拳术,时而如虎如熊,时而如蛇如鹰,似在刻意模仿动物的姿势,招式变幻难测。

“怎么会……”

她对于自己的武技很有信心,十岁的时候,她甚至就在大雪山上搏杀死了狼群的首领,将其皮毛剥下裁剪成裙。

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境界还未凝丸,身体犹带伤势,却拥有这么高的武技?

小禾并不知道,林守溪原本的世界,最初是没有修行的,不能修行之时,人们便将修炼侧重到了自身的体魄上,每一部能流传下去的武技,皆是生死间磨砺出的杀人术。

林守溪在七岁之前,就将这些层层筛出的巅峰武技修习完整了。

这个世界则不同,剑术、法术高于一切,武技反倒是末流之术,是被仙人轻视的。

小禾真正的生死搏杀虽然狠辣,但在纯粹的招式对拼上,却是落了下乘。

但心底的胜负欲被激起,她岂能轻易认输?

小禾再度翻身而起,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凶光,她像是炸毛的雪猫,绝美的脸颊写满了怒意。

小腿发力,少女猛地跃起,箭一般撞向林守溪。

林守溪面无表情地侧身一躲,手一劈她的后颈,再将她劈倒在地。

小禾不肯认输,挣扎着再度起身,一遍遍地扑向林守溪,然后被一遍遍地打败,并且败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一次扑向林守溪时,林守溪躲也没躲,雪发凌乱的少女就这样扑到了他的怀中,挥舞双拳不断地打着他的胸口。

片刻后她才怔了怔,抬起微红的眼眸望向林守溪。

“你为什么不还手?”她咬着唇。

“你没有与我比武了,我为什么要还手?”林守溪说。

小禾动作一滞,她忽然明白,自己已然被打得丧失了斗志,此刻的动作不是在比试,更像是在……撒娇。

“我下手太重了吗?”林守溪问。

“不,师兄这样就很好,不必因为我是师妹就对我留手。”小禾很认真地说。

“嗯,知道了。”林守溪微笑着说:“师妹已经很强了。”

“少讥讽我了。”

小禾此刻晕头转向的,她感受着身体传达来的痛意,心中的不甘与愤怒依旧在翻腾着,她疑惑道:“师兄,你为何这般厉害?”

“你看不出来吗?”林守溪反问。

“什么?”小禾一愣:“是因为……师兄自幼习武?”

说完之后她摇了摇头,这个答案太过笼统,不能令自己满意。

“我刚刚与你对招之时,用的不全是拳法,其中也有剑经。”林守溪替她解惑。

“剑经?”小禾眼眸中的茫然陡然扫空,重归澄澈,“白雪流云剑经?”

此刻她细细回想,许多招式倒确实与他传授给自己的剑经有异曲同工之处!

“嗯。”林守溪颔首:“皆是杀人技,自有相通之处。”

“可是剑……”

“手臂也是剑。”林守溪知道她要问什么。

小禾沉默了,清稚的小脸蛋上,凶光与怒意一点点消散,她问:“只要将这白雪流云剑经修完,就能像师兄一般厉害么?”

“你会比我更强。”林守溪说。

小禾对于这剑经最后的一丝疑虑也一扫而空。

这等强大的剑术,林守溪都愿意倾囊相授,说明他对于自己是信任的,那她也没有什么理由去怀疑对方了吧?

小禾诚心诚意地谢过了林守溪。

今日自己虽挨了揍,但她已没有半点怨恨,反而更加殷勤地对待这位师兄,晚饭的时候,她还将自己饭里的肉都夹给了对方,说这是拜师礼了。

林守溪也没有推辞,他需要好好吃饭,这对伤势有帮助。

唯有王二关与纪落阳的目光越来越异样了。

“你们今天下午到底在屋子里做啥?”王二关很不客气地问。

“传授剑术。”林守溪说。

“少骗人了!你们关门锁窗我也不说什么了,我分明听见小禾姑娘在里面……”王二关沉着脸,不愿说下去。

“我也听见了,小禾姑娘在里面嗯嗯哼哼地,像是……有点痛苦?”纪落阳看着他们,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哎!你们瞎想什么呢?”小禾知他们想歪了,羞得霍然起身。

“瞎想?什么瞎想?正常的授业怎么可能发出这种声音?我都听见你喊疼了!你们这是受的哪门子的业?”王二关涨红了脸。

小禾毕竟是女孩子,再度想起刚刚自己不停落败的丢人模样,也不愿回答,小脸板起,凶得吓人。

林守溪则有条不紊地吃着饭,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怎么都不说话了?下午的时候没羞没躁地,怎么现在又都害羞起来了?不对,你们是害怕了吧,怕云真人将你们杀了!”王二关越说越激动。

“住口!”小禾猛地一拍桌子,清叱。

王二关从没见过小禾这般吓人的模样,被唬了一跳。

接着,他目光一瞥,见到了小禾遮掩小臂的青衣下,那白皙的手臂上竟有刺眼的淤青。

他见多识广,立刻想到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你们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啊?”王二关抱着头,很是崩溃。

“你们……花样玩得真多。”纪落阳也忍不住感慨。

小禾胸脯剧烈起伏,气得想要飞筷杀人,她将唇咬得发红,随后猛地望向林守溪,“师兄,你别关顾着吃饭,倒是解释一下呀!”

“我们师兄妹是清白的,要什么解释?”林守溪继续吃饭。

“清白的?我看小禾姑娘现在倒是青一块白一块了!”王二关恼怒道:“小禾姑娘才多少岁,你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吧!”

“上午认了师兄妹,下午就滚到被子上去了?”纪落阳同样嗤之以鼻,“我看你们这师门干脆叫合欢宗算了。”

“纪兄弟说了句公道话!”王二关竖起拇指,觉得他骂得漂亮。

小禾檀口半张,讷讷地眨了眨眼后,再度望向了林守溪。

林守溪也停下了筷子。

“合欢宗……”林守溪顺水推舟道:“那就依你所言吧。”

第十五章 屋檐下的小

在小禾的央求之下,林守溪终于将房间里发生的事大概说了出来。

林守溪在一边说,小禾在一边点头。

王二关与纪落阳听完之后都表示不相信。

“你们真的只是在屋子里打架?”王二关问。

“是,我传授师妹武技。”

“你们是在地上打架,不是在床上?”王二关二度确认。

“地上。”

“可是传授武技至于下这么重的吗?”王二关痛心疾首,“人家还是个小姑娘。”

林守溪摇摇头,“师妹的武功可比你高多了。”

“你说什么?!”王二关自尊心受辱,怒道:“林守溪!你得了小姑娘的青睐得意忘形了是吧?今天要不要在这院子里打一架,我今晚就把你这自封的合欢宗宗主给灭了!”

王二关说得感慨激昂,正义凛然,却听小禾弱弱地说了一句“不许你欺负守溪师兄”。

激昂的话语一下子成了自作多情,王二关顷刻颓然,一声不吭地坐下,饭也不想吃了。

夜晚的时候,王二关竟端出了一盆水,主动洗起了衣服。

他洗的是一身华贵的衣裳,那是他被拉来神坛时穿的,也是如今他仅剩的唯一可以彰显身份的尊贵之物。

前几日他都不舍得穿,此刻却拿出去清洗晾好,准备明日穿上。

夜晚。

雅雀哭咽,虫鸣低徊,铁树的黑影在庭院中舞动着爪牙。

凉风森森的廊下,风叶轻鸣,纪落阳抱着自己削好的木剑望向月亮,不知在想什么。

林守溪也看月亮。

在他的世界,月亮本就有许多美好寄托,此刻他什么也不想,感受着遍襟清辉,便觉平静。

小禾的房间未点灯火,真气却明显地流动着,偶尔还有拳风响起,那是她痛定思痛之后在练武。

大量的夜云从巫家的方向推来,遮住了月光。

短暂的天晴后似又要暴雨,而这倏尔压抑的黑暗里,林守溪嗅到了暗潮涌动的味道。

他回到了房间里,虚掩上门,在床榻上睡下,手始终搭在纪落阳赠给他的木剑上。

一夜无事。

清晨醒来时,小禾已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床前,双手叠放在大腿上,窗后的光照进来,透过她的白发,映出了淡淡的金色。

“你怎么擅自进我房间?”林守溪责问。

“师兄没有关上门呀,小禾就进来了。”少女甜甜地笑着。

“我们师门虽只有两人,但也应遵守礼节。”林守溪这样说着,神色却凝重了几分。

这些天他总能在院子里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所以他今夜将门虚掩试探。

一整个夜晚,他半寐半醒,始终保持着警惕。

他没有听见任何多余的声音,可小禾就这样出现在了床边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这是她对自己的恶作剧还是下马威?

他还不确定小禾乔装成普通少女,混入巫家到底想要做什么,但幸好,在教完小禾完整的剑经之前,她应该没有杀自己的打算。

而教完剑经之后,她就没有杀自己的机会了。

他将魔门的控心之术‘无心咒’切成九份,掺入剑经,随着每一式种入她的体内,悄无声息。

若小禾对他有杀心,他可借此自保,若没有,偷偷帮她解了就是。

至于剑经本身……这确实算是师门绝学,但绝非什么不传之秘。

过去魔门上上下下都练白瞳黑凰剑经,甚至将它编成了早操,整齐划一地练习。但其余弟子学了它,不过是学了套不错的剑法,唯有他能与这剑经生出共鸣,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师兄的伤怎么样了?”小禾关切地问。

“好些了。”林守溪回答。

“好些了就继续教师妹剑经吧。”小禾迫不及待地说。

“看来我收了个没良心的师妹啊。”林守溪无奈地笑。

“这当然是玩笑话呀,师妹最关心师兄的安危了。”小禾香腮微鼓。

林守溪从榻上坐起,将道衣披上,却是掩唇咳了起来。

小禾见他脸色发白,连忙问:“师兄又怎么了?”

“伤势反复无常,没什么的。”林守溪说:“我继续教你白雪流云剑经吧。”

“可师兄……”小禾见他捂着胸口的模样,神色微动,“不会是昨日我与你比试过繁,不慎让师兄……”

“师妹无需自责。”林守溪算是默认了。

“果然……”小禾怜惜道:“都怨我昨日太过争强好胜了,累着了师兄。”

“我不过是用气过猛,耗损了些力气而已。”林守溪说:“师妹不必想着渡真气给我的。”

“?”小禾一愣,“我没想着要渡……”

“师妹别装了,你的关心都写在脸上了。”林守溪虚弱地笑了笑。

“我……”

我哪有关心……这明明是虚情假意啊……小禾觉得自己被绑架了,她捏着裙摆,终于挤出一丝微笑:“这都让师兄看出来了呀。”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那……我来给师兄渡真气疗伤吧。”

“不可。”林守溪说:“我的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我们还不知道云真人到底要做什么,师妹,我知你境界不俗,但你更应保存力量,切不可随意浪费了真气。”

小禾无比想说一句‘师兄说得对’,但出于对剑经的渴望,她将这句话压回心底,目光楚楚道:

“师兄怎可自轻自贱?你若有三长两短,我们便是宗将不宗了,你背过身去,我替你疗伤。”

林守溪欲言又止,小禾却叱道:“你若再这般扭扭捏捏,我可就要喊你师姐了。”

林守溪这才背过身去。

小禾轻轻吐气,默默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盈盈俯身,秀足轻抬手指一挑,将绣鞋勾去,以指提着整齐地放在一边。

少女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袜,小心翼翼地踩上床,在林守溪的背后叠腿坐下,双手按在少年的背上,真气从掌心流出,一点点钻入少年的体内。

林守溪的身体毫不客气地汲取着小禾输送的灵气,嘴上表达着诚挚的慰问:

“师妹不必太勉强,我……没事的。”

“不要说话,专心些。”

小禾输送着珍贵的真气,话语温柔,心却如刀绞。

真气流入林守溪的躯体,被他的灵脉吸收,汇入中央。

小禾的真气远比王二关与纪落阳的更为精纯,林守溪只觉得身体的负重感越来越轻,若每次如此,想来不消三日,他就可以彻底痊愈。

小禾松手时,她的脸色已微微泛白,倒是林守溪面色红润了不少。

“师妹你没事吧?”林守溪亲切地关怀。

“没,没事。”小禾摇摇晃晃地说。

“多谢师妹。”林守溪真诚道:“若师妹每日都能帮着疗伤,想必再过十来日,我便能康复了。”

“每日?”小禾檀口微张。

“嗯……师妹怎么了?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林守溪捂着胸口咳了几声。

听着这咳嗽声,小禾有些百感交集,若是其他人,她定会觉得是装病,但与林守溪相处这么多天,她能感觉到对方的淡然、冷静与真诚。

呼,为了完整的剑经……

“没什么的,师兄将这般厉害的剑经授于我,我帮助师兄疗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小禾微笑着说。

“那……有劳师妹了。”林守溪没有推辞。

她保持着笑容,虚弱地起身,小白袜踩过薄被,轻盈跃到地上,青裙微旋着垂落,遮住了泛着青络的嫩白小腿。

林守溪继续将剑经传给小禾。

经过了一个上午的传授,小禾终于将第三式也学会了。

午后吃饭之时,王二关始终没好气地瞪着他,若不是云真人不允许他们斗殴,否则这小胖子恐怕早就动手了。

但王二关与纪落阳是识不破小禾的伪装的,所以在他们眼里,小禾只是个清秀的普通小姑娘。

王二关不见得有多么喜欢她,只是他身为少爷,长期的养尊处优滋生了数不尽的占有欲,它们始终在心底作祟。

纪落阳更是对小禾没有半点想法,相反,他很有看好戏的心情。

他还将林守溪拉到一个小角落里,小声地问:

“你们同住一屋,真没发生点什么?”

“能发生什么?”

“是怕破了处子之身会被杀掉吗?”纪落阳笑了笑,说:“哪怕不破处子之身,也可以有诸多乐趣的。人身从不止一个妙处,否则贵族门阀也不会有这般多有断袖之癖的人了。”

“我没有兴趣。”林守溪淡淡地回绝。

“没有兴趣?是嫌小禾姑娘不够漂亮,还是林兄心中早另有所属了?”纪落阳追根问底,“亦或者说,你不懂这些?”

“我自幼便懂。”

林守溪懒得回答更多,他小时候便读完了宗门中的所有书,他曾对此有过好奇,但并不觉得,这其间会有多少乐趣。

大道无垠,人生苦短,不该将时间浪费在这里。

下午,林守溪继续传授小禾剑经,小禾对于昨日的惨败耿耿于怀,学完剑术之后,她又寻了个理由找林守溪切磋,试图看出些门道来。

于是,少女的痛吟声再度在屋内断续响起。

小禾明明觉得自己变强了,却又是屡战屡败。

“没摔疼吧?”林守溪伸出手,将少女一把拉起。

当然疼了……小禾抿紧了唇,越来越怀疑他是不是在道貌岸然。她虽时常假装文静柔弱的模样,内心却是要强的,只好笑了笑,说:

“没事的,师兄别担心。”

“没事就好。”

“……”

小禾又有些莫名的生气,她默默发誓,一定要好好练武,将林守溪这份淡然打得溃散,打得跪地求饶!

之后的几天小禾分外地努力,大清早就来林守溪的床边守着。

他们每日的生活也趋于一致,皆是传授剑法与武道比试。

小禾每每不服输,攻得很猛,于是也被打得很惨。

她怀恨在心。

有一日,她用尽了全力,终于破开了林守溪的招式,一拳打得林守溪后退了数步。

她一脸担忧之色,连忙嘘寒问暖,心中却是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了。

林守溪揉着自己的胸口。

他知道,这一刻少女心中累积的恨意,会悄然转化为其他东西。

“师妹越来越厉害了。”林守溪微笑道,“若可动用真气,刚刚那一拳,我非死即伤。”

“我哪里舍得杀师兄呢?”小禾笑意温柔。

她心情好得过分,主动拉着林守溪走到床边,脑袋枕着他的肩膀,就像过去在悬崖边那样。

林守溪也没有推开她。

她今日实在太累,竟就这样睡着了。

林守溪知道她是真的睡着了。

他看着她静谧的睡颜,再次联想到了冬日结冰的湖泊,湖泊上大雪纷飞,其后被染白的黑崖是他的故乡。

一抹温柔之色在少年眼底闪过,却也只是须臾一瞬。

少女从他的肩上一点点滑落,滑到他的胸膛,然后落到他的大腿上,她就这样枕着他的大腿睡着了。

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就好了……林守溪这样想。

他们虽是两人,背影却孤独依旧,唯有无孔不入的夜色与他们亲密相贴。

小禾醒来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睡得出奇地好。

她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这般毫无戒备地睡过觉了,是他太好闻了么,还是……

起身之时,小禾发现自己身上还多了一件衣裳。

她摩挲着衣角边缘,轻声问:“我刚刚没说什么梦话吧?”

“没有的,师妹睡得很乖。”林守溪说。

“你才乖……”她习惯性地回了一句。

林守溪没有回答,但小禾能感觉到,他是在微笑的,她隔着黑暗定定地注视了一会儿,忽地鬼使神差般问:

“要是有一天,师妹不乖了呢?”

如果林守溪看不到她的真容,那他会以为这是少女娇俏的玩笑话。

但……

“那就打你。”

“师兄会舍得么?”

“看你喜不喜欢了。”林守溪说。

“谁会喜欢呀!”小禾嗔道:“师兄真坏啊……”

小禾拖着长长的语调,仗着夜色的遮掩,她弯起漂亮极了的眼眸,咯咯地笑着,笑得格外清媚。

林守溪伸出手,穿过她初醒后微微凌乱的白发,似木梳自流水间过。

小禾低了下头,过了一会儿,她从怀中摸出了一缕红绳,晃到了林守溪的面前。

“这个送给师兄咯。”小禾抓起他的手,很随意地将它系在了林守溪的手腕上。

“这是什么?”林守溪问。

“只是普通的红绳子,但可以保佑平安。”小禾说。

“谢谢。”

“不许弄丢了哦,你要是敢弄丢,师妹就把你吃掉。”

离开之前,小禾双掌弯曲成爪,做了一个凶凶的表情。

……

清晨,天空积着黑压压的云,老婆婆还未拄着拐杖来送饭前,云真人倒是先来了。

云间有雷光一闪而过,雷光消逝之处,云真人披着棕色的古旧道袍立在那里,仿佛是这道雷光的显化。

他睁着左眼,背负木剑,脸上涂着白惨惨的粉。

林守溪知道,那白惨惨的粉也是一种伪装,原因是他曾听王二关由衷地夸奖过‘云真人长得真是英俊,好似仙人一般’。

云真人来到院子里时,少年少女们不约而同地自梦中惊醒。

他们穿好衣裳来到了院子里,对着云真人行了一礼。

云真人扫视了一眼他们,淡淡地说:

“接下来,将是对你们最后的考验。”

第十六章 苍穹为墓

积厚的乌云压在头顶上,沉沉地移动着,好似将垮的堤坝。

云真人走在最前方,步履如飘,道袍在狂风中极具节奏地起伏着。

纪落阳与王二关走在一起。

小禾则迈着小步子跟在林守溪的身边,牵着他的衣袖,乖顺可人。

林守溪悄然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依旧是古老半朽的庭落,向右看去是无垠干涸的湖泊,其间常有浓雾弥漫,黑鸟盘旋,向上看去则是高耸的峭壁悬崖,阴风贴壁而啸,似撞墙痛哭的鬼魂,呜咽个不停。

“这几日修道可还顺遂?”云真人忽然发问。

“顺利的。”

最先回答的是纪落阳,他说:“弟子已然凝丸成功,真人所授心法亦倒背如流,刻在院墙上的三道法术虽艰涩难学,但‘驱寒’之术也已被弟子习成。”

“不错。”云真人点了点头,“你的天赋已算极佳。”

他这样称赞着纪落阳,纪落阳刚想谦虚一番,下一刻,云真人便鬼魅般停在他的身前,他未止住脚步,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身上。

纪落阳心头一惊,下意识地运转真气,去取背后的木剑向前刺去,手却抓了个空。

木剑已被云真人拿在手中。

“谁许你佩剑的?”云真人冰冷开口,左目射出精光。

“我……弟子仰慕真人风采,故而……”

咔——

木剑上绽开裂纹无数,一整柄木剑顷刻化作了木屑。

云真人一指点在了纪落阳的心口,少年哼了一声,跪倒在地,神色痛苦。

“剑乃尊贵之物,未修剑道不准佩剑,这是规矩!”

云真人冷冷呵斥,手一扬,木屑飞入悬崖,转眼消失不见。

“弟子……知道了。”

纪落阳挣扎着起身,低着头,神色隐在阴影里。

王二关想要幸灾乐祸一番,却见林守溪走上前,去将纪落阳扶起。

王二关连忙收敛了笑容,也跟着去抚人。

“继续。”云真人说。

下一个汇报修行进展的是王二关。

他不仅凝丸成功,真人留下的三个小法术更是学成了两样,这确实是足以自傲的成绩。

“只可惜弟子才疏学浅,第三个法术‘树敌’始终未能学成,实在遗憾。”王二关还自谦了一番。

“树敌本就是其中最难学的,寻常修道者一年半载才能修炼成功,你已算极为难得的天才了。”云真人说。

过去的十几年,王二关从未想过‘极为难得的天才’这几个字,竟然能用来评价自己。

十天之前,他可还是一个平庸的小胖子啊,而改变这一切的是……

“都是镇守大人的功劳!”王二关识趣地大喊,“镇守大人的神通广大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大人虽于垂危之际为歹毒之徒所害,但王某定然一生信奉镇守大人,竭尽所能铲除真凶!”

云真人没说什么。

但王二关忽然觉得身体冷了下来,他心头一颤,耳畔也响起了云真人冰冷的话语:

“巫祝湖为镇守大人最后栖居之处,也是逝世之处,我们所行所过之地,皆是镇守大人的墓,你便是穿这样的衣裳,行走在神墓之间?”

王二关吓得不轻,他不敢犹豫,啪得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将身上少爷的衣裳脱下,他用灵气催动戒指,戒指喷出火焰点燃衣裳,王二关捏着一角一甩,将其扔飞出去。

名贵的衣料燎着火,飞旋着坠下山崖,仿佛正艳的花猝然凋零。

“你呢?”云真人瞥了一眼林守溪和小禾。

“弟子的伤已好了一半,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修行了。”林守溪再次说了谎。

就在昨夜,他的伤势基本痊愈,真气在体内流转已不受阻遏,但他也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境界。

他还没有尝试的机会。

“没问你。”云真人说。

在他眼中,林守溪哪怕天资再好也已没用,因为镇守之神的继承大典即将开始,神侍里已没有他的位置了。

“真人所授心法要诀,小禾已修习完备。”小禾回答道。

“那三个法术呢?”

“小禾天资愚钝,并未修习。”

“嗯。”

云真人已走到悬崖边,前方是一片浓浓的雾,他拂袖一挥,雾竟听话地散开,露出了一条从未见过的隐秘神道。

云真人走上了神道。

原本跟得最紧的王二关看到这极窄的石径,看着石径下大雾遮蔽的巨湖深渊,双腿吓得打摆,一时不敢前。

倒是林守溪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他踩上了那石径,脚步走得平稳,小禾跟在他的后面,一手扶着一侧的石壁,一手抓着他的后襟。

“装什么装……”

王二关深吸口气,真气自胸口的气丸喷薄出来,给足了力量,在纪落阳踏上去后,他也跟了上去。

贴崖的石径上,寒雾拂面,明明是盛夏,照进的光却也无法让人感受到温度。

便在这危险的环境里,云真人真正给他们讲起了修行。

“成为真正的仙人有三个步骤:开脉、凝丸、见神。寻常人做完前两步需要数年,而你们只花了十日,这哪怕放在三座神山,亦是难得一见的。”

“凝丸之丸为气丸,气丸位于灵脉交汇的中心点,宛若旋涡,自灵脉中汲取真气汇聚于一点,也可逆转旋涡,将这一点凝实至极的真气喷薄而出,供给所有的灵脉,换而言之,这是修道者独有的第二颗心脏。”

“这颗气丸会伴随你们一生,气丸强大与否决定了你们可以汲取多少真气,气丸凝聚的真气越多,那真气喷涌的一刹那也就越恐怖。”

“如今你们已初步凝丸,下一个大关隘便是见神。”

沿着神道行走,风越来越寒冷,迎面宛若刀割,少年少女们一边听着云真人说话,一边如履薄冰地挪步着。

“敢问真人,何为见神?”纪落阳顺势发问。

云真人自顾自地停下了脚步,后面的人被迫跟着一停。

只见云真人单手指天,话语悠悠:

“苍穹之上是一片坟墓。”

“坟墓,天上怎么会有坟墓?”王二关有些害怕,“天不会塌下来吧?”

“那是太古旧神的坟墓,它们的尸骨早已腐朽,神魄化作了不计其数的死灵,困囚于高天之上,不得往生人间。”

云真人的语调透着沧桑:“我们无法穿越高寒的层霄抵达真正的苍穹,但我们的神识可以。”

“我们于人间坐忘,以神识抵达真正的天空,触碰一位死去了无数年的神灵之魂,将其从苍穹拔下,种入自己的身躯。此为见神!”

云真人话语忽厉,似体内神魄应声而醒,他的左目泛起了圣洁的金光。

“见得神明,我们才可自称——仙人。”

狂风搅动寒雾,众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林守溪不由自主地向着天空中看了一眼。

这里和天空和他过去世界的并无太大差别,一样无边无垠高远难抵,一样有风云雨雪驱驰其间,有日月星辰悬挂其上。

但这看似寻常的天幕后,竟飘满了黑压压的灵魂,它们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意识早已泯灭,成为了纯粹的精神体,无我无他地存在着,等待着人们去企及。

“这……这怎么可能碰得到?”纪落阳无力地摇头,“凝丸之后,便要去触碰苍穹么?”

“不,见神离你们还早,凝丸与见神之间尚隔着五个小境,那是气丸的五种阶次,每向前进一阶,气丸便会改变一次颜色,分别为白、绿、紫、金、赤。”

“修得赤丸便是人间罕见的半仙,之后携赤丸见神,若成,便是见神境的仙人。”

仙人……

这个词无比遥远,以至于一钻入王二关的耳朵,便让他臃肿的身子不住地哆嗦。

他想起了自己偷听舅舅与其他修仙者交流时说的一些词语,其中便有虚白、苍碧、玄紫、浑金、元赤之类的词,他当时不明所以,觉得玄之又玄,便默默将它们记下。

直到今日,王二关才知道原来这是凝丸与见神之间的五境。

王家已是不小的家族,族中的至强者也不过是玄紫境的修士,距离传说中的仙人还有极其遥远的距离。

他觉得大道漫漫之余,心中也生出了狂热之情。

这条过去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梯,如今却已近在迟尺,他只要再挪挪身子,便可走上那条通天之路!

“敢问真人,见神境之上还有境界么?”林守溪的问话打断了王二关的思绪。

王二关愣了一下,随即心头燃起无名的怒意,若非真人在场,他便要讥讽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了。

“你不需知道。”云真人同样懒得解释。

王二关心里舒畅了些。

花白的雾从下方大团大团地涌了上来,其间隐约有冰霰飞卷,愈发寒冷。

他们终于知道云真人为何留下‘驱寒’的术法了。

“巫祝湖是镇守大人的神域,哪怕死了同样如此,季节在这里没有意义,极寒与酷热随时都有可能交替,一些皆凭神明心意。”

云真人忽地迈出了一大步,雾气骤散,前方的道路霍然开阔,他们来到巫家。

宛若厉鬼盘踞的阴冥府邸。

那是一大片依托山势的黑青色建筑,四周皆是碑亭塔楼,居中高处有一大殿,大殿四角攒尖,屋面平缓曲折,重檐歇山顶上瓦片整齐如鳞,承重的木柱上盘踞着细瘦螭龙,鸱吻处是两只鬼鹫,那并非雕刻的装饰,而是活物!

巫家本临湖而建,此刻湖水蒸去,它反倒像是位于崇山断崖之巅,好似骨骼嶙峋的巨兽。

积雨云从山一般的屋脊后漫来。

无形的压迫感大风般横扫过仰视着的人们。

少年少女们屏气凝神,谁也没有说话,他们跟着云真人的步伐,自中间的台阶向上走去,那座黑青色的古殿便在道路的尽头。

石阶斑驳碎裂,道路两侧满是高耸的铁树,黑压压地遮蔽了半片天空,其间还有这不少龟趺一样的东西,只是那石碑之下压着的不是龟,而是八爪鱼一般怪物。

云真人领着他们走到了石阶上头,几名穿着灰色道衣的少年恰好经过,纷纷给真人行礼。

云真人径直向前走去。

“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叫孽池。”云真人介绍道:“太古的神战中,镇守大人曾杀死过妖邪无数,妖邪死后的怨念聚拢而来,于巫祝湖边汇成孽池,为此,巫家成立了一个‘杀妖院’,负责清理孽池每月生出的妖浊。”

“杀妖院中养着不少人,他们境界或许不高,却皆是不错的杀手。”

“杀妖院的院长是我。”

一扇扇大门自然而然地打开,他们从正殿一路来到了后殿。

路上遇见的人们皆以古怪的目光盯着他们,仿佛在看稀奇之物。

大殿之后有一片很高的白色石墙,两道城门般厚重的石门紧紧闭合着。

林守溪嗅到了一股肃穆庄重之感,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墙是一道隔阂,墙里墙外应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云真人没有直接带他们进入石墙。

石墙外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院子,院子门口写着“杀妖斩孽”四字。

一个侏儒老者迎了上来。

他打量了一番林守溪四人,问:“他们便是神选之人?”

云真人点了点头,说:“在镇守大人继承大典开始之前,他们是杀妖院的弟子,记得将规矩告诉他们。”

“老奴知道了。”侏儒老者躬身行礼。

眨眼之间,云真人再度消失不见。

侏儒老者领着四人进入杀妖院中,院中有不少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他们或抱剑或佩剑,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来人。

王二关起初觉得这杀妖院与他们所住之处并无太大差别,但进入屋中,王二关细瞧了那承重柱后,差点吓得叫出声来。

那撑着屋子房梁的不是木柱,竟是一头又一头身缠锁链的活妖!

第十七章 似是故人来

四位少年少女一进门,那些活妖便纷纷醒了。

它们像是饿了数十日的蚊虫嗅到了血味,瞳光贪婪而狂热,只是这些妖怪被铁链束缚,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发出一声声哀嚎。

哀嚎声回荡不休,似阴风恻恻。

小禾抓紧了林守溪的衣袖。

林守溪也有些无名的紧张,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些活妖盯着的人……是自己。

“不愧是神灵选中的人,居然让这些半死不活的老妖怪都醒了。”

侏儒老者一边感慨一边自我介绍,“我姓孙,你们可以喊我孙副院。”

自称孙副院的人继续道:“这里是杀妖院,外面那数十丈的墙名为白墙,白墙之后就是孽池,我们杀妖院所负责的,便是去杀死孽池中生养出的妖浊。”

“妖物被封印在孽池之中,但妖物散出的邪气会形成新的祟物,我们称之为妖浊。”

要去杀妖么……

林守溪并不紧张,相反他有些期待,他感觉自己已经凝丸,但坐照自观时体内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到气丸的踪影。

没办法通过气丸的颜色确认境界,所以他需要其他手段看看实力到底恢复了多少,杀妖院耳目众多,不便出手,孽池应是个不错的僻静地。

“妖浊……很强吗?”王二关问。

孙副院转过身,缓缓扫视过他们的脸。

“不必害怕,那些妖物被封印千年,力量损耗大半,如今又被杀了无数轮,早已孱弱,你们已然凝丸,以你们的实力,除灭它们生出的妖浊绰绰有余。”

孙副院说:“这只是一次试炼。”

“知道了。”

少年少女们齐齐应答,林守溪与纪落阳没什么反应,王二关听闻这番话,倒是松了口气。

“好了,接下来你们要做两件事。”孙副院说:“一是挑选一本剑经,二是挑选一把剑。”

孙副院说完之后,带着他们来到了杀妖院的深处。

院子深处有一片树林,树林是以白骨削成的景观,其上挂着蝙蝠般的茧。

树林后又是一扇门,门口站着一个老婆婆,赫然是每日拄着拐杖给他们送饭的婆婆。

老婆婆一动也不动,像是风干的尸体。

孙副院以法印打开了门,“进去吧,挑选完毕之后就可以出来。”

“我们自己选么?”纪落阳问。

“嗯。”

“那……剑还能试试称不称手,我们怎么知道一本剑经适不适合自己呢?”王二关犯难了。

“不用担心,此间的剑经皆为活物,你在挑它的同时它也在挑你,若不适合,那你翻开剑经时,它将是一片空白的。”

孙副院说着,关上了藏经阁的大门。

阁中一片安静,少年少女们面面相觑,从断崖古庭一路来到了巫家的杀妖院,其间的所见所闻内容庞杂,他们还未来得及消化就被推入了这里。

这里虽叫藏经阁,却连一个书架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数百根灯柱般的东西。

每一根灯柱上都供奉着一本书,书的颜色、薄厚各异。

剑经与剑皆是珍贵之物,但它们现在已唾手可得,所以大家也并未着急,反倒聊了起来。

“你们现在的气丸都是什么颜色?”纪落阳问。

“当然都是白色。”王二关一副博学的样子:“你别看凝丸到见神之间只隔了五境,但这五境皆是大难关,要想尽数冲破,没个甲子之功可不行。”

“我们不是天才么?”

“再怎么样天才,估计也需要十数年吧。”

王二关看似怅然,可他一想到自己十年之后就有可能成为万人敬佩的仙人,便激动得血气上涌。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回到王家,在过去瞧不上自己的人面前炫耀一番,看看他们现在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唉,也不知道云真人现在是什么境界。”王二关又叹了一声。

“是仙人。”小禾忽地开口,“云真人是见神境的仙人!”

“什么?”王二关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起见神境时,眼睛变成了金色的。”小禾说:“我姑姑告诉过我的,那是见神境的象征之一,云真人哪怕不是仙人,至少也是个半步见神。”

仙人……

这个境界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是绝望的,它意味着不可战胜。

“你总提你姑姑,你姑姑是个什么境界?”王二关好奇道。

“我姑姑……姑姑虽没云真人这般厉害,但一点不弱,捏死你还是像捏死蝼蚁一样的。”小禾清冷地说。

“年纪轻轻就这么刻薄,以后还了得?”王二关讨了没取,回讥道。

“反正我不会对师兄刻薄。”小禾抿唇一笑。

“就他?我看你这小姑娘是瞎了眼。”王二关瞪着林守溪,又骂了一句‘小白脸’。

如今他们境界越差越大,王二关只等着云真人将他彻底抛弃,然后找个由头狠狠揍他一顿,出口恶气。

林守溪听着他们的争执,没说什么。

来到这座院子之后,他的心中始终有一抹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院子的尽头等着自己。

“师兄,你没事吧?”

小禾微微仰头,“师兄别灰心,我姑姑与我讲过厚积薄发的道理,传说如今三神山之一的首座大人,便是四十岁才顺利凝丸,可他朝虚白而暮元赤,一夜见神,返老还童,成了修道史上真正的传说。”

“真厉害。”林守溪不知真假,却由衷称赞。

“他也配与首座相提并论?”

王二关冷哼一声,懒得吵架,大步向前去挑选剑经。

剑是贵器。

剑经也远比大部分武道秘籍珍贵得多。

这个世界里,学习武道是用于人之间的战斗,而要杀死强大的邪灵与龙尸,必须以绘有神纹的剑。

生死搏杀只在须臾瞬间,故而驱驰剑的剑经也尤为重要,两者缺一不可。

林守溪也去挑选剑经。

他翻开书页,发现自己挑的第一本书就有字。

他读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本。

依然有字。

林守溪并未觉得太惊讶,但他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异样,手飞快地翻动着书页,一目十行地看着,假装是在检查书本有没有字,实则将其中的内容尽数记到心底。

王二关也一本本翻着书,每翻一本,便要念叨一句‘不识好歹’‘有眼无珠’之类的词,好不容易翻到一本,他才终于安静了下来,细细品读。

纪落阳瞄了一眼王二关,默默记下了对方此刻看的书名。

他又看了一眼林守溪,发现他只是按着顺序在翻每一本书,并未在某一本前停留太久,他观察了一会儿便不再看,专心寻找起自己的。

林守溪将阁中的剑经读了一半,他觉得脑子有些昏沉,闭目养神了会后抬起了头。

恰好看到了立在窗边看书的小禾。

明烈的阳光已悄然变成了温柔的橘色,像是书页泛黄的边角,它透过窗与珠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到少女的侧颊与裙上,绘出一道道分明的光影。

她便被笼在这样昏黄的颜色里,灵妙而纤细的曲线愈发柔和。

少女认真地看着书,某刻,她也心有灵犀地抬头,与林守溪四目相对,那始终飘着薄雾的瞳孔忽而变得清晰,像是一面明澈的镜,她微怔后莞尔一笑,似夜兰初绽。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林守溪低下了头,放下了手中的书,走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夕阳沉没,悬在梁上的灯陆续亮起。

王二关没有放过每一丝展现博学的机会。

“这灯虽和普通的纸糊灯笼没什么差异,但它的灯芯可是石头,这种石头叫萤石,它在白天吸饱了光,晚上再将光散发出来,神奇得很。”

“嗯……倒有些像气丸。”林守溪说。

纪落阳也打量了一会儿那石芯灯,他放下手中的书,问:“你们都选完了吗?”

“还没有。”小禾摇了摇头,“我能看见十数本书上的字,我尚在挑。”

“我也没有。”林守溪回答,却没有说理由。

王二关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是一本书都看不见,在这里强撑着翻找浪费时间吧。”

“不要小觑我师兄了。”小禾打抱不平。

“我看这里只有你高看他了。”王二关不屑道。

纪落阳望向王二关,“你挑好了吗?”

“那当然。”王二关拍了拍肚子,嘟囔道:“也没人进来送饭,再挑不好我可就要饿死了。”

王二关说着,卷起了一本书,遮住书名,揣入怀里,进入了下一间阁子。

那是巫家的剑阁。

林守溪不为所动,一直到王二关挑完宝剑,将其抱着出来时,林守溪依旧在翻阅剑经。

不多会,纪落阳也进入剑阁,他出来时怀中抱着柄古朴长剑。

待到他们都离开后,小禾才静悄悄地来到林守溪的身边,小声问:“师兄,你是不是真的一本都看不到呀?”

“为何这么问?”

“没有呀,就是关心一下。”小禾想了想,又轻声道:“如果师兄真的看不到的话,与我说好了,我偷偷多记了两本,到时候你将那书拿走,我给你口述上面的内容。”

林守溪神色微动,他看着小禾明艳无俦的脸,不知道这是真情还是假意。

“师妹费心了。”

“没有的。”小禾轻轻笑道:“我看这些可比不上师兄教我的白雪流云剑经,况且姑姑也传过我剑术,这些虽也精妙,但也不会当成核心剑法去练了。”

“白雪流云剑经还差三式,接下来的几日,我一并传授于你。”林守溪说。

“有劳师兄了。”小禾弯眸微笑。

“嗯,师妹若挑好了,先去取剑吧,我再看看剑经。”

“好,师兄也莫要太勉强了。”

小禾卷起一册较薄的剑经,握在手中,然后也走入了那剑阁之中。

待到小禾挑完剑走出时,林守溪才终于读完了最后一册剑经,阅读剑经很是耗神,放下书卷时,他的脸色都微微泛白了。

林守溪随手拾起一卷书也走入剑阁,恰与小禾擦肩而过。

“我在外面等你。”小禾说。

“好。”

方一踏入剑阁,林守溪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寒芒。

剑阁是一座矩形的建筑,中间承着鬼妖身缠锁链,四肢被数十柄剑钉着,屋子的其他地方也参差不齐地插着剑,每一柄剑的侧面都有木签,木签上写着这柄剑历代主人的姓名和生平。

林守溪走入阁中,目光略过或平滑或有豁口的剑锋,半出鞘的利剑映出了少年白色道衣的身影,齐齐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行走其间,好似行走在夏夜满是蛩鸣的草地里。

林守溪径直走到了剑阁中央,他仰起头,看着那头满是峥嵘棱角的黑色鬼妖。

恶鬼也盯着他,瞳孔闪着红光,干瘦的喉咙耸动着,发出令人恐惧的吼声。

林守溪觉得这只鬼妖和那日暴雨天时趴在窗户上的小鬼们很像。

鬼妖不停挣扎着,想要吃掉眼前的少年,那长长的舌头伸出,却始终差了些距离。

林守溪观察了一会儿这头鬼妖后,开始寻找适合自己的剑。

这里的每一柄剑都是名剑,漫长的岁月里,它们不知砍断过多少邪物的身躯,刺穿过多少妖魔的心脏,此刻它们陈列在这里,久未饮血,锋芒却丝毫未敛。

林守溪拔出了数柄剑看过,最终停在了一柄看上去朴素的古剑前。

古剑剑脊笔挺,锋芒锐利如新,除了剑锷的夔纹外,它再无半点多余的装饰,似因沉寂太久,它的杀意凝于刃上,已积成凶光。

它的长度与师父传给自己的‘死证’很像,足够朴实也足够锐利。

他很喜欢这柄剑。

他看了一眼剑的来历,有些吃惊。

这柄剑竟还是云真人带入巫家的,之后它又经历了两代主人,但那两代主人都很短命。

林守溪正准备拔出这柄剑时,初入藏经阁时的心悸感再度降临。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然后侧过身,望向了剑阁更深处的阴影。

他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这柄古朴的长剑初有灵性,它嗡然鸣了两声,似是不解为何这个少年会放弃自己。

穿过剑气浓郁的长道,林守溪走到了光线昏暗的深处。

鬼妖的嘶吼声在身后断断续续地响起,似在警告他不要继续前进。

林守溪很多次想要止步。

可似乎有一只手正从后面推着他,他遵循着指引向前走去,脚步未停。

道路尽头有一柄剑。

他看到了那柄剑。

剑横陈案上,半出鞘,剑身清亮如水,剑锷未印神纹,他走近时,剑如见故人,鸣声幽然。

这不是他的‘死证’。

但他依然认得这把剑。

这是慕师靖的佩剑——湛宫。

第十八章 湛宫

巫家大殿顶楼。

家主靠在老式的木椅上,身旁悬挂着一个空荡荡的鸟笼。

房间的陈设皆方方正正,窗户用不透光的布封死,闷得像口棺材。

一道道布帘从梁上垂下,代替了屏风,古代神战的彩绘铺陈布帘之上,鲜艳如血。

桌椅博古架皆呈现着天然的狸面纹,各异的鸟笼摆在上面,那只小白雀便在其中。屋子的两侧是兵器架,其上的刀剑出鞘,汇聚成一片雪光。

这是最高处,从窗口俯瞰,巫家的一切都可尽收眼底。

但家主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这是一个鹰钩鼻脸颊干瘦的老人。

他太老了,老得已经难以动弹。

云真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老人面前,像是一缕从缝隙间漏入的风。

“查到那柄剑的下落了吗?”老人问。

“没有。”云真人摇头。

“那它现在何处?”老人说。

“那柄剑此刻在杀妖院的剑阁里。”云真人说。

“为何放在那里?那可是杀死了神灵的剑,理应用层层封印将它锁住。”老人嗓音沙哑,发出质问。

“今日之后,我会将它封印。”云真人说。

“今日之后?”老人不解:“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那些神选少年挑选剑经与剑的日子。”云真人说。

“你怀疑他们?”

老人虽年迈,脑子却半点不迟钝,“你怀疑杀死神灵之人,伪装成少年混入了巫家?”

“嗯。”

“这……有可能吗?”

“我也觉得没有可能。”

若有能力剑斩神灵,又怎会瞧得上他们这个家族?

云真人手指在袖中掐了掐,并无头绪地摇头,“希望这只是我的错觉。”

接着,真人与老人说了一些巫家的大小事宜,老人并不关心,只是象征性地听了听,他时日无多,对于大部分事已提不起兴趣。

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喜欢看着手边空空如也的鸟笼发呆。

“十多年了,这头恶畜还是没有找到吗?”云真人也看向了笼子。

“没有。”

老人扶着额头,又开始头痛了。

这些年他时常会头痛。

婴儿的啼哭,女子的叫喊,如注的雨,满地的血,打开的鸟笼,雷电暴雨中穿梭的黑鸟……一幕幕场景梦魇般在他脑海里回放着,挥之不去。

“家主又在想十年前的事了吗?”云真人问。

云真人的话语拉回了老人的思绪,老人嗯了一声,脸色更加疲惫。

他永远忘不了十四年前那个雨夜。

十四年前,暴雨之夜。

事关白凰隐秘的恶鸟被放出了笼子,它重获自由,在巫家挑起了巨大的混乱,它还偷袭家主,抢走了他苦修而成的命珠,吞下了小妾新生的婴儿,在雷鸣与暴雨中消失不见。

他是巫家家主,境界不俗,原本再多活一个甲子也不成问题。

可那夜小妾与婴儿尽数丧生,他命珠丢失,身负重伤,不久之后也飞速苍老了。转眼十多年过去,他已行将木就,随时都可能咽气。

“当时我们耗费了数十年,布下天罗地网,付出了八位供奉的性命才终于将它抓获,那时候它就发誓,一定会逃出去,啄死巫家的子孙,以血清洗整个巫家。”

云真人说起当年的往事,“这几样它都做到了,此刻,它应早已隐匿天涯海角,再不会冒险现身了。”

“巫家的子孙……”

老人露出了一丝悲戚,他闭上眼,沉默了下去。

云真人静立了一会儿,他以为家主睡着了,正欲离去,老人却忽然睁眼,瞳孔中绽出了回光返照般的光。

“它会回来的!”

老人盯着空空如也的鸟笼,说:“它一定会回的……当年为了从它身上提取髓血,撬到上古白凰真正的秘密,我们用尽了手段,在它体内种了数不尽的咒语和毒素,这些东西早晚会爆发,它未必能比我活得更久……”

“是啊,只可惜我们用尽手段,也只得到了这种残次的东西。”云真人看着那只黑瞳的小白雀,摇了摇头。

小白雀骄傲地挺胸抬头,还以为他是在夸自己。

家主像是没有听见云真人说话,他痴了般坐在那里,干瘦的躯体缩在椅中,口中不停喃喃:

“它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它还没杀死我呢……我要杀了它。”

云真人叹息一声,就此离去。

……

“湛宫……”

林守溪轻唤剑鸣,半出鞘的剑身泛起银亮的光泽,他不由想起慕师靖持剑而立的场景,仿佛风雨是静的,她与剑才是快到极致的闪光。

哪怕此刻回想,他的心跳依旧会微微加速。

慕师靖的剑怎么会在巫家的剑阁?难道她也在巫家么?还是说,她已经死了,这柄剑是遗物?

不,好像不太对……

林守溪觉得自己想错了什么。

他盯着那柄剑,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他伸出手想去触碰它。

剑轻颤,似曼声长吟。

正当林守溪要触碰到剑柄之时,一股浓烈的杀意在他背后陡然升腾,刺得他脊骨生疼!

“你能碰这把剑?”

耳后有妖异的声音传来。

那是孙副院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进的屋子,也不知何时立在了他的身后,林守溪回过头时,直接与那对泛着白光的眼睛对视上了。

“孙副院。”

林守溪压下了短暂的慌乱。

“你能碰这把剑?”孙副院又问了一遍,他明明身材小若侏儒,声音却是洪亮,满屋的剑随着他的声音一同震颤。

“这把剑……有什么特别的来历么?”林守溪茫然地问。

孙副院盯着他,他没有回答林守溪的问题,只是冷冰冰道:“把它拿起来。”

林守溪感到了一丝紧张,他知道,孙副院此刻的双手虽垂在身侧,杀意确实瞄准了他的咽喉、心脏等要害,仿佛只要他的回答稍有问题,就会被瞬间杀死。

林守溪在孙副院的注视下,将手缓缓伸向了那把剑。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血液的流动也加速着,林守溪的眸光依旧平静,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是虚假的,刽子手刀刃的寒光已照上了颈后的毛发,他讨厌这种无法掌控自己生死的感觉。

白瞳黑凰的剑经悄无声息地在体内流转,他一边冷静地去触碰那柄剑,一边做好了搏命的打算。

林守溪碰到了剑柄。

嗡——

长剑忽鸣,声若清磐。

林守溪的手才一触碰到剑柄便被一道无形剑气震开。

这柄长剑似在抗拒他。

“你在演戏?”孙副院听着剑鸣,瞳光更厉。

“没有。”林守溪说。

“再来!”孙副院喝道。

林守溪又试了试,依旧被震开了。

他忽然明白了,他没有演戏,是这柄剑在演戏!

孙副院没来之前,这柄湛宫并不抗拒他,但孙副院出现后,湛宫却推开了他,仿佛它知道,只要林守溪拿起了这把剑,就会被立刻杀掉。

它是在保护自己。

“你也碰不了这把剑?”孙副院问。

“它不让我触碰。”

“这不是你的剑么?”孙副院眯起了眼睛。

“不是。”

孙副院取出了一颗真言石,递给林守溪,“握着它,再回答一遍……这是你的剑吗?”

“这不是我的剑。”

林守溪指着那柄剑,理直气壮地回答,“这柄剑的形制一看就是女子所用,怎么可能是我的?”

真言石没有任何动静。

“女子所用?”

孙副院又盯了那柄剑一会儿,这个侏儒老者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身上的杀气消散了大半。

林守溪又看了湛宫一眼。

刚刚的对话虽然简单,但他从中猜到了一些事。

这是慕师靖的剑,但巫家一直在追查它主人的下落,难道是慕师靖曾经杀死过巫家重要的人物,但她人不见了,只留下了凶器?

不对,以慕师靖这样的人,怎么会在杀人后留下剑?

林守溪觉得这中间有蹊跷。

“这柄剑谁也碰不了吗?”他问。

“嗯,自从将这剑从神坛断崖下找到后,它就不让任何人触碰。”孙副院沉声道。

“真是柄有灵性的剑。”林守溪感慨。

孙副院点了点头,“好了,暂时没事了,此处剑意太重,伤肌噬骨,你挑完剑就赶紧离开吧。”

孙副院后退了一步,脚落地的时候,他整个人也顺势消失不见。

林守溪轻轻松了口气。

他看向了湛宫,湛宫剑刃如目,似也在与他对视。

林守溪知道,今天是取不走这柄剑的。

免得孙副院生疑,他没有犹豫,立刻转身离开,顺路拔走了刚刚那柄自己看上的,泛着凶光的剑。

拔剑的时候,林守溪心神一动。

他忽然想起了孙副院刚刚说过的话——这柄剑是在神坛断崖下找到的。

自己当时不也摔下了神坛么?

等等!

该不会……

一个荒诞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不会当时,自己与慕师靖从雨中捡起剑斩向神明的时候……拿错剑了吧?

当时他捡起了湛宫,而慕师靖则拿走了死证!

若果真如此,那云真人与孙副院在寻找的人,不就是我自己?

我到底干了什么?

第十九章 心魔

“怎么这么晚才出来?还挑了一把这么丑的剑?”

林守溪推门而出时,小禾抱着剑靠着木柱,板着小脸,看着他怀中棕色木鞘,朴实无华的长剑,不悦地说。

“我觉得它挺好看的。”林守溪说。

“眼光真差。”小禾撇了撇嘴。

“师妹也好看。”林守溪又说。

“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小禾鼓着小脸。

“没什么,去吃饭吧。”

“哼,再胡说八道我可要叛出师门了。”

“……”

林守溪与小禾离开了藏经阁,向着院中走去,小禾将一个木牌扔给了他,那是老婆婆给他们的新房间的门牌。

“为什么是两个木牌?”林守溪问。

“难不成是一个嘛?谁要和你住一起啊!”小禾恼道:“师兄,我越来越相信你是合欢宗出身的了!”

林守溪愣了愣,无奈道:“我的意思是,钥匙呢?”

“……”小禾沉默片刻:“钥匙等会拿木牌去领。”

说完之后,小禾犹有些气恼:“师兄,你以后不能说清楚些吗?”

“是你多想了。”

“哪有……我看你是故意的。”

“我没有。”

“一定是故意的,师兄表面看着冷淡,其实焉儿坏。”小禾轻哼了一声,对林守溪的品德进行了盖棺定论,她又道:“不过坏点也好,方便振兴我们宗门。”

“嗯……师妹真是……”

“真是什么?”

“深明大义。”

“……”

待到两人消失之后,藏经阁的门口,孙副院与云真人宛若立体化的阴影般浮现。

“那把剑是女子用的么?”云真人问。

“嗯,那个叫林守溪的少年说的。”孙副院回答。

云真人沉默了下去。

“真人是在怀疑那个叫小禾的小姑娘吗?”孙副院问。

“不。”云真人说:“杀人的剑不是礼器,铸剑之时从不考虑男女之别,他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也许他们家乡有此习俗,也许只是他的片面糊弄之词。”孙副院斟酌道。

“嗯。”云真人又道:“不过听他此言,这柄剑秀光内敛,确实像是女子佩剑。”

“那他……还有嫌疑么?”

“若他真与那个杀死神明的幕后人有关,那么他很有可能是一颗棋子。”

云真人猜测道:“那幕后人不方便直接出手,便将他安插进了巫家,试图窃取镇守之神的力量。”

“这……有可能吗?”

“他很特别。”云真人说:“我探查过他的身体,却没寻到气丸的踪影。”

“没有气丸?是还未凝丸么?”

“若还未凝丸,体内也该有一粒白点,但他灵脉的中央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这怎么可能……”

孙副院神色凝重,他也开始相信,这个名叫林守溪的少年,背后真的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存在了。

“如果他是棋子,那要杀掉他吗?”孙副院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必。”云真人淡淡道:“如果我的猜想是真的,那杀掉他要承受的因果太重,哪怕是我也不愿冒险。”

孙副院忽然明白,云真人留在巫家不过是报答老家主当年的恩情,但巫家的生死存亡又怎能比得上他的大道?他不愿冒真正的风险。

“真人很快就要走了么?”孙副院问。

“一年后就是我与老家主约定的期限。”云真人说:“我已守护巫家百年,也该还以自由之身了。”

“云真人走后,巫家该何去何从呢?”孙副院叹息。

“巫家尚有大公子,他是真仙转世,前世来历深不可测,公子如今虽还年轻,但未来定能比我走得远得多。”云真人笃定道。

孙副院想到了大公子,提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大公子口衔彩珠而生,天生无垢之体,风采独绝,是真仙转世,凡尘历劫,前途无可估量。而生出他也似花光了运气,以至于后面的二公子和三小姐皆相貌平平,脾气也差。

孙副院指着林守溪与小禾的方向,最后确认了一遍:

“那我们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让阿越去试试他们吧。”云真人说。

……

阿越是杀妖榜上位列第一的少年高手。

他出剑极快,总能一剑封喉。

同时,他也是大公子的近侍,大公子很信任他。

阿越腰间佩剑,坐在一块假山石上,他揉起孙副院给他的密信,扔到嘴里,吞入腹中,目光向下望去。

堂中,林守溪与小禾挑着盏灯,坐在一张长椅上吃面。

在他眼中,这对少年少女小鸡崽般瘦弱无力,他不明白副院长为何要将这个任务交给自己,还这般郑重其事。

最奇怪的是,副院长只允许自己杀掉一个,杀掉谁都可以。

这样的任务对他而言绝非难事,他没有半点紧张,相反,他看着死期将至的两人这般温馨的场景,快感在心中躁动了起来。

自真正出师以来,他已许久没有尝过人血的滋味了。

屋内,林守溪与小禾领完了钥匙,正吃着面条。

“这个杀妖院倒是不大。”小禾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林守溪问。

“刚刚等你久了,我闲来无事便逛了一圈,很快就逛完了。”小禾说。

“有什么见闻吗?”林守溪打听道。

“倒是没有特别的事,只看到杀妖院旁边挨着的是个叫往夜阁的地方,据说是打发罪人的地方,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了几声惨叫,怪吓人的。”小禾说。

“我若被关去那里,师妹会来救我么?”林守溪随口问。

“当然不会。”小禾信誓旦旦道:“师妹不立于危墙之下。”

“师妹真没良心啊。”林守溪埋怨了一句,又问:“还有其他事么?”

小禾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对了,我还遇到了孙副院。”

“孙副院?什么时候?”林守溪警觉了起来。

“就是你快要出来的时候啊,他还给我讲了一下那些锁着的鬼妖的来历呢,说完之后,他一下子就不见了。”小禾回忆道。

“……”

林守溪再次生出疑惑,他原本以为孙副院一直在暗中看着自己,所以他才一触碰剑,这侏儒老人就鬼一样出现在他身后了。

可他原来不在阁内,反而在外面与小禾说话。

他是通过什么手段观察着自己呢?是这个世界的某种神通法术吗?

“那些鬼妖的来历是什么?”林守溪顺势问。

小禾停下了筷子,她凑近了些林守溪,神秘兮兮道:“它们啊,是显化了本相的心魔。”

“心魔?那是什么?”

“心魔就是滋生在我们体内的怪物啊。”

小禾解释道:“魔在未孕育成型前,是一个无形且无处不在的怪物,你可以将它理解成一颗看不见的种子。人的肉身就像是土壤,会在不知不觉间就被播撒上魔种,魔种会借助我们壮大,若不将其斩出身躯,它甚至可以将我们本体取而代之!”

“无人可以避免魔的侵蚀么?”林守溪问。

“任何修道者都有可能成为魔生长的媒介。”小禾叹气道:“姑姑说,修行是天神给我们的恩赐,却也是天魔给我们的诅咒。”

“我们可以看到自己的心魔么?”林守溪再问。

“在心魔未被拔出前,只有宿主可以看到,被真正拔出之后,就人人可见了。”小禾转述着姑姑教给她的知识。

“魔是从哪里来的?”

“我哪里知道?”

“那这些魔为何要被囚禁,它们无法被杀掉吗?”林守溪皱起眉,问。

“一般来说是杀不掉的,只有宿主死掉,它们才会跟着死掉。”小禾回答。

“……”

林守溪没有再问,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刚刚的问题——孙副院在哪里盯着自己。

是剑阁里的心魔!

那是孙副院的心魔。

他应该有什么手段勾连一部分心魔的意识,使其成为他的第三只眼,窥视剑阁中发生的一切。

“你在想什么呢?”小禾注意到了他的走神。

“我在想,既然心魔无法被杀死,那这个世界上,心魔的数量应是极庞大的,为何说邪灵与龙尸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无法被杀死的心魔不应该更可怕么?”林守溪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理由很简单呀,因为真正厉害的修行者是可以操控心魔,使它成为自己帮手的,那些人恨不得魔种入侵呢。当然,那要是很厉害的修行者了。”小禾说。

“师妹懂得真多。”林守溪夸奖道。

“那当然,我们宗门总不能都是笨蛋吧。”小禾无奈地说。

两人吃过了饭,带剑出门。

他们是神选者,故而巫家对他们并没有太多限制,饭后他们一同在巫家转了转。巫家很大,走了几圈他们就晕头转向的。

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巫家主殿的门口。

门口有一幅巨大的壁画,壁画上绘着一条苍白之龙,巨龙翱翔于空,伸展开的巨大双翼遮蔽了群星,它的阴影之下,万民俯首闭目。

林守溪想向小禾询问这壁画的故事,却发现小禾正立在某处发呆。

他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的身前是一对挨着的墓碑。

这对墓碑立在巫家大殿的门前,其纪念的应是很重要的人物。

“要祭拜一下么?”

出于对死人的怜悯,林守溪问了一句。

“有什么好拜的,又不认识。”

“不认识有什么关系?”

“哎,拜不认识的墓可是容易被鬼魂缠上的哦,不要多管闲事了……”

小禾吓唬着他,随后扯着他的袖子拉回了杀妖院,嘱咐他早睡早起好好休息。

少年与少女在庭院中分别。

杀妖院夜色清凉。

远处的白墙像一堵高高的山,廊下的灯笼像是一颗颗染血的头,他们背影夹在中间,似随时要被风拂去的夜露,显现着不详的孤单。

第二十章 挑战

林守溪来到了自己的新房间里。

新房间虽也窄小,却没有了刺鼻的霉味,也没有被泡烂的木柜和坐上去就嘎吱作响的床,他对这一切大体满意。

安静的夜里,林守溪想着白天发生的事。

云真人与他们说的境界划分、杀妖院与一旁又高又厚的白墙、挑选的剑经与剑、被锁链缠绕的诡异心魔……

过去,他一直以为所谓心魔是心头恶化的执念,从不曾想过这东西竟还能演化成实体的鬼妖。

‘我也会有心魔么……’

林守溪按着自己的胸口,想着。

他的伤势已经痊愈,真气在体内运行无阻,境界也已回到了巅峰,但他也知道,自己非但没有被云真人忽视,反而被怀疑着,所以他没有急着测试自己的境界,防止被暗处的眼睛看到。

几日后去孽池清除妖浊或许是最好的机会。

不再多想,他从怀中取出了剑经。

每个拿走了剑经的少年只有三天的时间背诵它们。

他将剑经摊在膝上,目光却未黏在书页上,而是有些茫然地散开。

他开始回忆今日看过的所有剑经。

光凭记忆记住所有的剑经是不可能的,但他在阅读了数十本剑经后,从中理出了一条脉络,一条巫家剑法万变不离其宗的脉络。

藏经阁的上百本剑经都是从这条脉络上衍生出的。

若时间足够,他甚至可以顺着这条脉络,反向推演出巫家所有的剑经要诀。

但他没有时间。

林守溪短暂地回忆一番,手指在袖中轻轻划动。

有人来了。

依旧是悄无声息的步伐,雪发青裙的少女像是从缝隙间流入的月光,她罩着黑披风,不知不觉间便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脸颊挂着微笑。

她是来学习剩下三式的。

“有人在偷看吗?”林守溪问。

“师兄放心,我来的时候很小心的。”

小禾褪下了黑色的斗篷,踮起脚尖将它挂在窗上,她灵巧地转身,顺手拿起了林守溪膝上的书,看了一眼封面,淡蹙起眉。

“立甲剑御术?你怎么看这种东西?”

“因为这本书比较新,所以我就挑了它。”林守溪说。

“当然新呀,因为根本没什么人会练它,这种以防守为主的剑法是不受待见的。”小禾说。

“师父将宗门托付给了我,我当然要尽可能好好活着。”林守溪认真地说。

“一味的防守可没有好下场。”小禾说:“最好的防守之术永远是将敌人杀死。”

“无妨,挑都挑好了,不练浪费了。”林守溪淡笑着说。

“哼,那你就练你的乌龟防御术吧,不听师妹言,黄泉路上见。”

小禾话语刻薄,眸中却闪过了一丝怜惜之意。

她一如既往地在他身边坐下,替他渡真气疗伤。

疗伤完毕,林守溪开始传授小禾剑经心法。

两人用只有彼此才能听清的声音交流着,林守溪以指模拟剑比划,小禾听得聚精会神。

待到讲完之时,夜已三更。

小禾长长地松了口气,心满意足。她敛衽行礼,谢过了师兄。

林守溪点点头,说“今夜已这么晚了,师妹别回去了吧,我们不如留在这里……”

“什么?”小禾惊诧,打断道:“我虽理解师兄想要振兴师门的心,可这……会不会快了些呀?”

林守溪沉默了会,才继续说下去:“我们不如留在这里,将前九式复习一遍。”

“……”

“不用了,师妹记得可清楚了。”

小禾羞着跑了出去。

林守溪只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

他推门而出时,不少灰褐色衣裳的少年已聚集在院子里。

孙副院站在他们身前,虽远比他们矮小,但那妖异的气质却能隔着人群让人一下感知到。

林守溪、小禾、纪落阳、王二关陆续出门,融入了队列里。

“师兄,你的脸怎么有些白?”小禾问。

林守溪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今天确实觉得有些虚弱,但并未太放在心上。

“许是没休息好。”他说。

小禾露出了内疚的神色。

杀妖院的弟子们皆穿着深色的衣裳,他们白色的道衣在其中显得刺眼,孙副院喊了个老婆婆,给了他们一身黑色的衣裳换上。

这是适合行动与搏杀的劲装。

杀妖院并不严格,除了孙副院每日清晨组织的早训之外,其他时间都由他们自己练习,弟子之间可以比武切磋,但必须征得对方同意,且不准死人。

林守溪本想找几个弟子问问更多的情况,但这些弟子们对他们几个陌生弟子颇不友善,尤其是孙副院给他们发了一套黑色的衣裳后,许多弟子望过来的眼神就充满妒恨了。

黑色在杀妖院象征着尊贵,唯有杀妖榜上前三的高手才配穿着。

知道了这点后,林守溪立刻意识到,孙副院给他们这套衣服,并不是多么器重他们,而是想让他们成为真正的众矢之的。

果不其然,他们的名字也很快出现在了杀妖榜上。

杀妖院中的弟子们大都是未满十八岁的少年少女,他们虽都锤炼了一身不俗的杀手技巧,可单论境界,很多却都还未成功凝丸。

林守溪也愈发明白云真人口中‘幸运者’的含义了。

十数天的努力便超越了他人数年的苦修,这对大部分普通的修道者而言,是根本无法理解且接受的事。

新的杀妖榜上,王二关与纪落阳的名字分别出现在了第四、第五,小禾的名字出现在了第七,林守溪的名字出现在第十七。

院中一共三十人。

“对这个排名,你满意吗?”

林守溪在看榜的时候,一个灰衣裳的少年来到了他的身边,冷冷地问。

“不满意。”林守溪摇头。

“我知道你们都是神选者,个个心高气傲,但这个排名对你已很不错了。”那少年说道:“你之前的十六人皆已成功凝丸,在未凝丸之人中,孙副院已给了你最高位,当然,你未必配得上。”

林守溪没有说话。

他并非不满意自己的排名,他只是觉得,小禾的排名不该这般低。

他正要转身离去,灰衣少年却将剑一横,拦在了他的面前。

“只要你愿意,杀妖榜随时随地都可以改写。”灰衣少年冷冽的眼睛盯着他,“我是十三名。十七,只要你赢了我,你就是十三。这是院里的规矩。”

“我不是十七,我叫林守溪。”林守溪回答。

灰衣少年愣了愣,随后,他眼眸中的冷冽化作了愤怒。

杀妖院中的弟子皆是巫家从一些偏远小城中买来的奴,巫家将他们从小养大,其中能修行的送来杀妖院磨练,不能修行的则沦为奴才。

可哪怕来到杀妖院,他们依旧是奴。

奴没有名字,他们在杀妖榜上的排名便是他们的名字,只有跻身前三或者获得更高的职位后,他们才会获得属于自己的名字。

林守溪这句话在灰衣少年耳中有着强烈的嘲讽意味。

“在这里,你就是十七!”灰衣少年凶厉道。

“好。”

林守溪觉得入乡随俗没什么问题,他点了点头后绕过灰衣少年的拦截,去了别处。

灰衣少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皱紧了眉,只觉得哪怕是神灵也会偶尔眼瞎,要不然怎会挑上这样的懦夫?

林守溪将杀妖院逛了一圈。

院中供修行的有三处,一处为静修打坐之处,中置巨大的无口佛,一处有数头铁树精为活靶帮着训练剑术,中置无头千手佛,一处为冰窖,冰面上有铁桩、刀山等物,帮着训练步法,中置裂目佛。

路途上,林守溪又遭遇了数人的刁难,其中大部分是排名低于他的。

在杀妖院,许多人将向比自己排名更低者挑战视为耻辱。

林守溪谁也没有答应。

王二关与纪落阳倒是与人打得火热。

王二关境界最高,他打架没什么章法,全靠一身雄浑的真气硬碰硬,但就是这样的王八拳,倒真的打退了不少挑战者。

纪落阳的武道修为极高,向他挑战的人没有尝到任何甜头。

小禾一整天没有出现。

今日早修之后,她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苦修‘白雪流云剑经’。杀妖院的弟子们当然会认为这是个胆怯弱小的姑娘,已有不少人等着她出门,夺取她第七的位置。

林守溪在杀妖院逛了一圈,记住了所有的道路与地形后,准备回到屋子静修。

有人堵住了他房间的大门。

堵门者穿着褐色的衣服,怀中抱着剑。

“我是杀妖榜第九,你可以叫我小九。”褐衣少年说:“他们总觉得向低排名者挑战很羞耻,我从不觉得,高傲经常会让人葬送性命,尤其是我们这样注定终身与剑为伴的人。”

林守溪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说完。

褐衣少年看着他,继续说:“真正的生死搏杀里,境界反而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你长得好看,我也不会因此觉得你是绣花枕头,来战一场吧,若你不应,我就立在门口不走。”

自称小九的少年朗声地说着。

杀妖院中,不少人聚集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许多人开始起哄,言辞不乏羞辱之意。

林守溪听着那些嘲讽与辱骂自己的词,内心并无什么波澜。

先前不接受他们的挑战,是因为他始终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那个人或许是孙副院,也或许是云真人。

他们始终没有放下对自己的怀疑。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一味的退却反而有可能加重他们的疑心。

“好,我同意。”林守溪平静地看着小九,说。

小九微怔,随后他笑了起来,他环视了一圈众人后,才将目光挪回了林守溪的脸上。

“我还有个条件。”小九变本加厉道。

“说。”

“若我赢了,你必须将你这身黑衣裳当众脱下送给我。”

小九咧嘴笑着,他知道对方已骑虎难下,若此刻拒绝,必会承受数不尽的谩骂和白眼,可若是答应下来,他稍后要承受的屈辱更甚。

可出乎小九意料的是,林守溪只是简单地想了想就答应了。

“若你输了呢?”林守溪也问。

“你想怎样?”

小九觉得他在佯装藏拙强撑颜面了,若不出所料,现在对方应该会提出一个极无理的要求唬住他,想将他吓退。

可小九又猜错了。

“若你输了,以后不准再扰我修行。”林守溪说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要求。

“你认真的?”小九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守溪嗯了一声。

“你整日闲逛,哪里有修行的样子了?”小九质问。

“你不懂。”林守溪不会与他解释。

这句话将小九气得不轻,他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砖都微微碎裂,“你找死……”

此时,王二关与纪落阳也聚了过来,王二关表现得异常兴奋,他举起手臂扯开嗓门大喊:“林兄弟,今天我与落阳兄可揍了不少人啊,你与我们好歹是一个院子里出来的,千万别丢人现眼啊。”

纪落阳神色沉静,他盯着林守溪,似乎在寻找什么端倪。

人群让开了一条道,林守溪与小九来到了中央的空地上,两人相对而立,似弓弩拉开。杀意的张力扩展的瞬间,忽有不和谐的音调响起。

那是开门声。

“你们在吵什么呢?”

小禾的屋门闭了一天,此刻却是开了,少女立在门口,青裙已换成了紧身的黑衣劲装,她身材娇小纤细,曲线姣好,初见时的端静已然不见,略显清冷的眉眼间透着掩不住的英气。

她出现的刹那,杀妖院似为她所慑,静了静。

小禾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林守溪的身边,仰起小脸望向他,似在询问。

林守溪简单地与她解释了一番发生了什么。

小禾望向了挑衅的褐衣少年,冷冷道:“你不配。”

“你说什么?”小九松开了抱剑的手,站姿肃然。

“我说,你不配与我师兄交手。”

小禾揉了揉眼睛,话语懒洋洋的,她微微仰头,看着那比自己高了不少的褐衣少年,忽而正色道:

“我替师兄来吧。”

第二十一章 讥笑

“师兄?你喊他师兄?”

小九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我喊什么要你管?”小禾的眉眼愈发锋利。

人群里,有人去问王二关这对‘师兄妹’是怎么回事,王二关不屑地解释:“他们自己搞了个宗门,宗门里就他们两人,互称兄妹。”

这句话让小九听了去,他嗤之以鼻道:“原来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小禾懒得搭理他,那双泛着淡雾色的眼眸里,冷冽之意却愈来愈浓。

被她这样盯着,小九竟真的感觉到了一点寒意,他望向小禾的身后。

“你师妹说要替你出战,你的决定呢?”

众人目光的焦点重新落回了林守溪的身上。

“既然师妹想来,就让她来吧。”林守溪话语平静,面容亦是平静。

小九听得都有些生气,“躲在女人后面,你就没有半点羞耻之心?”

林守溪没有作答,小禾却是冷冷道:“怎么?你这般刁难我师兄,是不敢应我的战吗?”

“笑话!”小九愤怒道:“这里是杀妖院,可没有人回来纵容你的刁蛮狂妄!”

他盯着小禾,道:“你既然帮他接下了应战,那条件你也清楚吧?”

“清楚,不就是当众将这黑衣裳脱下么,哎,这衣裳与你也不合身吧?”小禾双臂环胸,说。

小九对于这小姑娘已有些忍无可忍,他摆出了一个拳架,“既然清楚,那就开始吧。”

第七名对战第九名。

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没有人会因为小禾只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而蔑视她,包括小九。

他会在言语上对讥讽对手,但在真正的战斗里,他不会轻视任何人。

对战一触即发,小九肌肉紧绷,真气涌动,褐色的衣裳瞬间鼓胀而起,他双臂一展一舒,真气随着他的调动涌上拳尖,凝成实质的白,小九猛地踏步,掌出如刀,凌厉地向小禾斩去。

围观者呼吸一滞,他们中许多人的目光甚至跟不上小九的出手。

他俨然用上了全力。

小禾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小九的招式到来之前,她已纵身后跃,灵巧了躲过了这一招。小九不依不饶,想与她近身搏战,以猛烈的攻势将对方直接击溃。

他出招极快,而小禾就像一缕无法捕捉的风,以纤细若柳的身子在其间闪转腾挪。小九的招式皆与她擦身而过,真气在拳掌上热烈激荡,却尽数扑空。

“你就只会躲吗?”小九不耐烦地吼了一声,猛地出拳,直打中门。

小禾像是被他的挑衅激怒了,没有再躲,而是出掌去挡,小九心中一喜,正欲与她进行真正的武道对拼,他却发现自己的手缩不回来了。

像是他在出拳,也像是小禾以掌心卷住他的拳头,将他往前拉……他自己也分不清,只是电光火石的刹那,他身体短暂地失去地平衡。

他来不及调整,小禾已错步而上,反手拧住他的手腕,借助他出拳的狠劲将他猛地一甩。

骨折的痛意从手腕传来,小九未来得及惨叫,他的双脚已经离地。

他在空中飞了一圈,整个人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背脊与地面相撞。他张了张想要说话,可痛意像是凛冬的寒风灌入他的口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惨哼。

小禾并无获胜的喜悦,相反,她以更冷的眼神扫向众人,“还有人么?一并来了吧,规矩都一样,若是输掉了,以后再不许打扰我与师兄。”

弟子们看着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小九,又看了一眼小禾,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王二关比这些弟子还要震惊,他早就听纪落阳说过,这小姑娘光看走路的姿势就知道武道水准不俗,但他没想到,小禾竟强到了这个地步!

人群再度静了静。

若是其他地方,或许比武就到此为止了,但这里是杀妖院,有的是痴于武学的弟子!

又有人走出了人群。

“我是第六。”少年抱拳,“请赐教。”

“嗯。”

小禾如方才一样静立,等他来攻。

这少年也毫不客气,衣裳下的骨骼一阵爆响,那是真气从灵脉中喷薄的征兆,他的身形瞬发,快若弹射出的花炮。卷起的劲风转眼扑至小禾身前,将她额前的秀发吹散。

少年不愧是杀妖榜的第六名,拳意凝实成的压迫感让不少围观者的眼皮都忍不住跳了起来。

劲风之下下的少女愈显得柔弱无骨,仿佛她是初凝的琉璃,下一刻就要碎成粉末。

他本以为这小姑娘会像刚才一样翻身后退,可谁料想,小禾就那样立着,拳头迎面时,她体内的真气陡然涌出,右手一伸,五指箕张,柔软的掌心似有漩涡凝就,要将那噬人的拳意尽数敛走!

方才小九就是在这掌下败的,于是他更加全神贯注,有意收了几分气,在笔直的一拳之余,给自己留了更多的变化。

拳与掌即将相撞,瞬间,他后颈受击,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小禾的掌原来是虚招,她左手一提,身形一转,刹那间侧过了身,以一记手刀直劈他的后颈,他的注意力全被那掌吸引,没能将这电光火石间的杀机转换反应过来。

一个踉跄,却没有摔倒,他咬了咬舌尖,利用短暂的清醒想要反击。

小禾根本不给他机会,少女黑色的身影一旋,长发甩动间,一记漂亮的鞭腿抽出,将他踹飞了出去,在地上连滚了数圈。

依旧是干脆利落的胜利。

“还有人么?”小禾环视四周,粉嫩的唇翘起,“或者你们可以一起来?”

这是无比狂妄的话语,场内却鸦雀无声,杀妖榜的第六名要比第九名强不少,却败得更加彻底,无人能够想象,她到底还有多少实力。

杀妖榜前三的高手并不在场,他们看着倒在地上剧痛打滚的少年,一时间无人再敢应战。

“她……她怎么这么强?”王二关张了张口,庆幸自己以前没太得罪她。

小禾望向了王二关,她淡淡的笑意让王二关悚然,这小胖子立刻提心吊胆起来,生怕她立刻给自己下战书,那这样自己就左右为难了。

幸好,小禾也像是有些累了,没去刁难他,她伸了个懒腰,劲竹般挺拔身躯一下子又柔软了下来。

“既然没人,那我就与师兄回去了,嗯,对了,希望你们……”小禾温柔地看着他们,微笑道:“希望你们遵守诺言哦。”

秀气的少女俏皮地说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她转过身,双手伸直颈后,手掌托了托发,扎起的马尾灵巧地解开,秀发卷落,遮住了优雅白皙的后颈。

“师兄,我表现得怎么样?”少女甜甜地笑。

林守溪对她的表现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微笑着夸了一句:“师妹真厉害。”

少女一点不觉得敷衍,她弯眸笑着,眼睛像是亮晶晶的月牙。

两人当着大家的面,坐在树下的长椅下休憩闲聊了起来。

人群中,王二关费解地摇头,喃喃道:“林守溪是给她灌了什么迷药吗?”

纪落阳沉默良久,半天才蹦出一句:“她不是说,林守溪一直在教她武道吗?”

“你真信那是他教的啊?”王二关一脸惊诧。

纪落阳阴沉着脸,不再说话了。

……

巫家的一座高楼上,一扇窗户开着,一位丰神俊朗的白衣公子自楼上俯瞰,目光落在了杀妖院的方向。

这座楼虽高,但与杀妖院相隔很远,从此处望去,那里的人渺若尘沙。

但他能看清。

因为他是巫家的大公子,是巫家三百年前最天才的少年。

他的身边立着一个黑衣的少年。

正是杀妖榜第一的阿越。

再过几年,他就可以得到‘巫’姓,改名为巫越了。

他在杀妖院的少年中已然无敌,可每每立在大公子身边时,依旧有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大公子境界比他高,武功比他高,长相俊美,神采亦无可挑剔,他气度也始终是平静温和的,仿佛再大的事也无法在他脸上激起任何太多波澜。

大公子是真正的谪仙人,是巫家未来唯一的掌舵者。

他是个自傲的人,但在大公子面前,他始终心悦诚服地收敛着自己的爪牙。

“阿越。”大公子忽然喊他名字。

“公子有何吩咐?”阿越恭敬地问。

“杀妖院的那个小姑娘是谁?”大公子问。

阿越踮起些脚尖,也向院中望去,他辨认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她是四个神选者之一,也是他们中唯一的女孩子,名叫小禾。”

“小禾?没有姓氏么?”大公子说。

“不曾听说。”阿越回答。

大公子又望了一会儿,说:“我要她。”

“什么?”阿越为愣。

“神选之人不是为我们准备的侍者么?”大公子淡淡道:“她很有趣,我要选她。”

“可是云真人已经为公子挑好了人选。”阿越犹豫着说。

“老师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这少女才是真正的璞玉,只是还未切开。”大公子微微一笑,“就让我来做那柄刀吧。”

阿越出于职责,还想帮着云真人劝几句,大公子却已轻柔地将细竹帘子垂下,转而离开,焚香看卷去了。

阿越没再说什么,他透过竹帘的缝隙又看了一眼。

这个随意的举动却让他头皮一麻。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隐约看到那少女也朝着这个方向望过来了,正与他对视!

……

“你在看什么呢?”林守溪问。

小禾仰着头,指着树干,“这些彩羽小雀真漂亮啊。”

林守溪也向上望去,大树上确实有几只彩色羽毛的鸟雀在蹦跶,一只乌鸦似的黑鸟停在枝头,正不屑地看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彩雀。

“巫家好像很喜欢豢养鸟雀。”林守溪说。

“是啊,他们很喜欢鸟呢。”小禾声音清脆。

她依旧半仰着头望着那个方向,吹弹可破的唇角轻轻挑起,勾勒出一丝讥讽的笑。

第二十二章 剑中妖

夜色降临。

林守溪关窗落帘,独自回到床榻,凝神打坐。

小禾已学完了剑术,今夜应是不会来了。

真气流入灵脉,汇聚到身体的中心,他均匀地吐纳着,脑海中泛起白日比武的场景,他伸出了手,学着小九的模样将真气凝向拳尖。

真气很快化作实质的白色丝流,顺着手臂肌肉的纹理蜿蜒而上,于拳尖的关节凝聚,远比小九的更加精纯。

这很容易做到。

林守溪大致估算了一下,他应比这里所有的弟子都要强,但尚弱于云真人和孙副院。

自己过去的世界顶点就那么高,到底比不过这里苦修百载的人。

多想无益。

这一整天,林守溪感到了无名的疲乏,他躺到床榻上,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这两天,他总是会梦到湛宫剑。

自见到它后,这柄剑就在他梦里挥之不去了。

它仿佛是一封密信,等待着他去阅读。

接着,林守溪真的听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剑鸣,隐隐约约,他嗅到了一丝危险,本能地生出警觉。

就是这一丝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强撑着困意睁开了眼。

他飞快地向着身侧望去。

接着,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他在剑阁挑选的剑名为夺血剑。

这把剑形制古朴,泛着凶光,他很喜欢,唯一的缺点是这把剑只服侍过两代主人,且时间很短,颇不吉利。

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那两位主人短寿的原因了。

只见它不知何时自己抽离了鞘,悄无声息地调转过剑尖,以剑尖极细极小的一点扎入自己的皮肤,一边给予自己舒适感,一边慢条斯理地吸着他的血。

难怪他一整天精神都不太好。

“真是剑如其名啊……你到底是剑还是水蛭?”

夜色里,林守溪睁着眼,开口说话。

倒是这柄剑吓了一跳。

它嗡地一声,猛地后撤,幸亏林守溪反应及时,抽臂也快,否则就要被剑尖划伤了。

“原来你的两代主人是被你吸血吸死的啊。”林守溪抓向剑柄。

这柄剑想逃,可它根本没有大幅度活动的能力,方才将自己从剑鞘中抽出去吸血时,它也是采取的蠕动式。

剑柄被一下子抓住,动弹不得。

林守溪凝视着剑刃,剑刃像是蚊子饱吸了血的腹部,凶光中透着深沉的红。

林守溪对于这个世界还不够了解,他知道这里的剑多少有些灵性,但他从未想到,它们竟已经可以自由活动,甚至聪慧到会偷偷吸食人血的地步了。

这是……传说中的剑灵?

林守溪抓住了剑柄,将真气注入其中,试图探究一番。真气如针,以剑脊为中轴线搜寻了一个来回,并未得到什么结果。

但他没有放弃,他试了不同的法子灌注真气,企图从这柄古剑中发现什么。

起初,这柄剑像是个被抓住的小偷,时不时嗡地一鸣,有些慌乱。

但很快,它发现林守溪好像没有能力发现它的秘密,它也平静了下来,坦然地接受着‘搜身’。

林守溪反反复复搜了数十遍,始终没有发现什么端倪,正当他要放弃的时候,体内的白瞳黑凰剑经却像是野兽一样苏醒了。

真气从灵脉中涌出,剑经的心法要诀沿着挺直的脊椎传遍周身,随着血液的流动汇入掌心。

像是有一对白瞳于冥冥之中睁开,隐匿在剑刃中的存在霎时无所遁形!

林守溪看到了。

真气自剑上淌过,倒流回他的身躯,传达给了他一幅崭新的画面:

剑体之中,藏匿着一滴鲜活的血液,它的背后生长着一对幼嫩的薄膜翅膀,本体则像虫子一样无规则地扭动着,红色的血仿佛是它身上的茧衣。

血妖?

他的脑子里莫名地冒出了这么一个词。

林守溪观察着那滴幼嫩的血,以剑经催动着真气靠近它,似乎是出于恐惧,血液开始不停颤抖,其后幼嫩的翅膀也扇个不停,像是只被抓住了脖子的鹅。

林守溪猜到这应该是一头被封印在这把剑的魔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它挣脱了些许的封印,企图依靠汲取人血来获取力量。

而它显然不太懂事,夜夜吸血竭泽而渔,飞快耗死了两个主人。

幸亏林守溪发现及时。

剑中封印的小血妖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恐吓,也像是在求饶,林守溪根本不理会它,既然它有过要杀自己的念头,那他只好想办法将其抹去,免得它再偷偷溜出来吸食自己的精血。

小血妖似也察觉到了林守溪的杀心,在真气要触碰到自己的瞬间,血妖忽地发出一声激烈的嘶吼。

嘶吼声顺着真气飞快传入林守溪的脑海——那是一连串古怪的音节,好像是咒语。

‘生呵死禁礼。’

林守溪低声重复了一遍。

也是此刻,咒语生效了。似有刀子斜插入他脑海翻搅,涌起的剧痛打断了思考,冷汗一下子从毛孔里冒了出来,将他的黑裳打湿。

那串咒语像是怕入脑海中的蜈蚣,蜈蚣飞快移动,所行之处皆勾起剧痛,他双唇紧闭,手捂着头不停甩动,试图将这条蜈蚣甩出去。

林守溪努力维持着冷静,以意志与侵入的咒语抗争着。

这条咒语固然强大,但他的白瞳黑凰剑经却更胜一筹,剑经好似真正的神雀,在识海中清鸣不已,将咒语的影响不断地抹去。

眼看着他已占得上风,阴寒的开门声却在身后响起。

有人来了!

这陡然的分神让他无法控制剑经,咒语趁此间隙展开了反扑,他疼得轻哼出声,这种感觉就像是将铁锥扎入脊骨,寒毛不受控制地根根炸起!

来者是孙副院。

自从那日林守溪有了触碰湛宫剑的举动后,孙副院就始终分出一缕心神盯着这间屋子,今夜,屋中有明显的异常波动传出,孙副院感知到了,第一时间出现在了他的屋中。

这个侏儒老人站在林守溪的床边,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后才冷冷道:

“你走火入魔了。”

所幸孙副院没有落井下石,相反,他还在这危险关头拉了林守溪一把。

他指出如电,瞬间打在了林守溪的十三个关窍上,一连串啪啪啪啪的声响里,林守溪喉咙一甜,吐出了一口鲜血,脑子中的异响却是败退了,精神世界重归了珍贵的清宁。

他仰起头,脸色因虚弱而苍白,“多谢副院大人搭救。”

孙副院没有理会他的客套话,他炯炯有神的眼睛像是透骨的钉子,死死地扎在了林守溪的身上。

“你还在练其他的心法秘诀?”

“是……那是我过去师门传授给我的。”

“将口诀念出来!”

“我……”

林守溪没办法念出口诀,他所用的是洛书的秘诀,只可触碰洛书书页得到传承,根本没有办法口述。

“秘籍我记不下来。”林守溪立刻有了主意。

“你以此为心法修行,你说你记不下来?”孙副院抓住了他的肩骨,手指猛地用力。

“是,我记不下来,那心法有其特殊之处。”林守溪忍着剧痛,继续说:“但副院大人可以亲自去看。”

“亲自?”

“嗯,它现在在云真人手里。”林守溪话语笃定,“自我师父死后,那本心法我一直贴身携带,但那日醒来之后,我却发现它不见了,若不出意外,应是……”

“这只是你的猜测。”孙副院打断道:“或者说……这是你的权宜之计?”

“副院大人自己去问云真人便知。”林守溪咬着牙,说。

孙副院盯着他,忽然问:“你还未凝丸?”

“是。”林守溪回答。

孙副院不会简单地相信,他按着林守溪的肩膀,以真气为媒介搜身,林守溪的身躯剧痛翻搅,连灵魂都锐痛起来。

孙副院在他灵脉的中心处搜寻了一阵,其间确实漆黑一片,别无他物。

他松开了手,对于古怪的心法兴趣大减。

孙副院没能找到他的气丸,但林守溪见到了!

方才孙副院注入真气时,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体中央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它与周围的漆黑之色几乎没有区别,只有极淡的明暗之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气丸。

那是一颗黑色气丸!

按云真人的说法,气丸只有白、绿、紫、金、赤五色,这黑丸又是什么?

“你与小禾那丫头很熟?”

孙副院没有注意到林守溪脸上的惊异之色,问起了别的事。

“还算熟悉。”他定了定神。

“她平时经常来你房间?”

“嗯,我们会切磋一些武道技巧。”林守溪说。

“她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孙副院问,“任何方面都可以。”

林守溪低下头,佯作陷入了沉思,他飞快打好了腹稿,正欲开口时,敲门声轻轻响起,少女的声音隔着浓重的夜色传来:

“师兄,我能进来吗?”

林守溪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拒绝,但小禾进他房间像进自己家一样,敲门也只是出于礼貌,哪里会给他拒绝的机会?她问完之后直接推门而入。

少女已换去了那身紧身的黑衣裳,此刻又是青裙飘飘的漂亮模样。

小禾一进门,孙副院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不知隐在了黑暗的哪端。

“师妹这么晚了来寻我做什么?不若早些休息,有事白天再说也无妨的。”林守溪温和地开口。

“我当然是来找师兄复习剑经的呀。”

小禾习惯性地在榻上坐下,轻晃着裙下纤长的腿,微笑着说。

剑经……

林守溪的心抽得更紧了。

第二十三章 师兄妹的战斗

“师兄怎么了?你的脸色有些差哎。”

黑暗中,小禾凑近了些,淡色的瞳孔盯着眼前秀气的少年,关切地问。

“没事,刚刚睡了一会儿,做了个噩梦。”林守溪说。

“噩梦?”小禾来了兴趣,“你梦到什么鬼物了?”

“我梦见我在一片雪原上奔跑,后面有头白骨巨兽,我想醒过来,可胸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人压住了,动都动不了。”林守溪心有余悸地说着,“在我们家乡,这个叫鬼压床。”

“鬼压床?”小禾倒是不怕,反倒问:“男鬼还是女鬼呢?”

“有区别么?”林守溪问。

“哦,师兄你这是荤素不忌呀。”小禾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副自己什么都明白了的神情。

“我是说反正都是一死……”林守溪发现,很多时候,他与小禾的语言起不到交流作用。

林守溪有些头疼,他必须言语暗示小禾或者想办法将她支回去,无论如何不能让白瞳黑凰剑经的秘密被孙副院知晓。

他脑子飞转着。

“师妹白天表现得真好。”林守溪忽然说。

“是么……其实我那样子打耗力气得很,好在之后他们被震慑住了,也没敢再战。”小禾哼哼了两声,说:“这些杀妖院的弟子本事不大,一个个的倒是傲气,也不知孙副院怎么教的他们。”

林守溪心中一紧,他平静地说:“我倒觉得孙副院是个好先生,不干涉他们的修行,使其各展所长。”

“再厉害也是个半截入土的矮老头罢了。”小禾淡淡地开口。

林守溪又想说话,小禾却是以指抵住了他的唇,“不聊其他人了,师兄抓紧教我剑经吧。”

“……”

林守溪略一沉吟,又有了主意。

“上次我教到哪里了?”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说这句话时,他顺手将一旁的《立甲剑御术》递给了小禾。

他盯着小禾,屏住了呼吸,以眼神暗示……

出乎意料的是,小禾很自然地接过了这本书,随手翻了起来,她翻到了某一页,递给了林守溪。

“上次大概讲到了这里,乌龟防御术第三式!但上面的字太模糊了,我看不清,师兄帮我读吧。”小禾乖巧地说。

林守溪一愣,旋即他就对上了小禾狡黠的目光,他立刻明白,小禾一直都知道屋子里有其他人,换而言之,她今夜忽然来敲门,就是来给自己解围的!

想到此处,他紧绷的心弦终于得以松了下来。

他开始读起这本剑经上的文字。

这是他从藏经阁挑选的剑经,一共介绍了三招防守为主的招式,分别为立剑式、横剑式、背剑式。

林守溪一边给她讲经书上的内容,一边为她讲解着,小禾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也时不时提出疑问。

一个时辰后,林守溪合上了剑经,小禾乖巧地道了声谢。

他们又聊了几句后,小禾与他道别,蹑手蹑脚地出门去了。

林守溪注视着屋子里的黑暗。

孙副院没有再出现了。

或许对他而言,私下交换剑经并非什么重要的事,他暂时消解了怀疑,懒得再管。

林守溪微乱的心也重新平静。

他看着身侧的古朴长剑,皱起了眉,犹豫之后再次在心中默念:‘生呵死禁礼?’

再没有一点反应。

这柄长剑中封印的血妖似也用尽了力气,陷入了沉眠。

林守溪犹不放心,他用绳索将剑绑在一侧后才继续睡觉。

剑一夜也没有动静。

第二天天亮,孙副院如常地将众人召集。

早训之后,弟子们散开,各自进行训练。

今日依旧有不少弟子想与林守溪比武,但小禾一整天都陪在他的身边,那些人慑于这小姑娘昨日的表现,也未敢造次。

“师兄,我昨天晚上表现怎么样?”小禾眨着眼睛,问。

“师妹表现很好。”林守溪说。

“吓到了师兄了么?是不是很……刺激呀?”小禾微笑着问。

林守溪看着少女清美的脸,无奈道:“师妹该不会是妖精变的吧?”

“是哎。”小禾大方地点头,“那你猜猜看,我是什么妖精变的?”

“嗯……不是男妖精就行。”

有弟子原本想来挑战林守溪,不慎听见他们的对话,他用怪异的眼神打量了他们一番后,皱着眉犹豫着走开了。

小禾今日心情颇好,她拉着林守溪去各个大堂练习了一番。

射箭、走桩、剑法,少女每一项皆发挥出色,引了不少围观者,一时风头无两。

小禾在他们眼中只是个有些清秀的小丫头,但杀妖院尚武,如今这清稚的少女在许多人眼中已无异于绝代佳人了。

林守溪一直在她身边,跟着一同吸引了不少目光。

这些目光中不乏轻蔑、羡艳与仇恨。

林守溪的存在总让许多人慨叹容貌的重要性。

当然,也有不少三观颇正的弟子是乐观的:“红颜易老,容貌驱动的爱欲就像是一杯水,哪怕不摇不洒也早有一日会蒸尽的,此刻那少年或许沾沾自喜,但数年后小禾长大了,倦怠了,这个所谓的师兄失宠后,定会悔不当初的。”

这番话是站在林守溪的身后说的。

林守溪也并未假装没听见,他回过头,目光与说话者对上了。

一时间,周围的人目光都聚集了过来,以为这个看上去冷淡的少年终于被激怒了。

谁知林守溪颔首,“你所言极是。”

倒是说话者又被他气到了,他想要说些更严厉的词句,林守溪却又率先开口:“红颜易老,但修真者所求的是长生。”

屋内稍稍静了些,弟子们敌意的目光更甚,仿佛在说你这样吃软饭的也配谈长生不老?

唯有小禾收起了箭,脆生生道:“师兄所言极是。”

两人一道出门,在大家的注视之下走向了下一个木堂。

这是桩堂。

桩堂遍地冰霜,裂目佛居坐中央,眼观八方,梅花桩、冰桩、刀山、剑林分立四处,皆是练习步法之处。

小禾很喜欢这里,她跃上不停移动的梅花桩,羚羊般跳跃着,身姿灵巧,似在翩翩起舞。

她一边跃动着,一边邀请林守溪上来试一试。

林守溪拒绝了,“这些木桩的移动并非是全完无规则的,它们变化的循环是一百三十六次,短时间在此练习或有裨益,长期而言却反倒是种禁锢。”

“真的假的?”

小禾将信将疑地看着足下的梅花桩,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没什么头绪。

她又玩了一会儿冰桩,觉得除了冷了点也没什么不同,很快她又来到了剑林下,剑林是无数铁剑构筑的领域,时而有剑从脚下刺出,从头顶落下。

小禾在其间穿行,宛若闲庭信步,没有一支铁剑可以触碰到她的衣角。

接着,她又来到了刀山前。

少女弯身翘脚,脱下了自己黑软的靴子,将小白袜去剥去,叠好放在靴筒里。

“师兄帮我看好,可别让小贼偷了去。”

小禾嘱咐了一句,然后赤着足跃上刀山,粉白色的柔软足心与刀锋相触,看似惊险,鲜血淋漓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她提了口气,张开双臂保持着平衡,在刀山上小心翼翼地走着,走到刀山中央后,她停下了脚步。

“这剑林与刀山不错,那梅花桩与冰桩却是太简单了些,应改改。”小禾指点道。

“你这语气,倒像是大小姐在视察自己的家族。”林守溪打趣道。

“师兄开什么玩笑呢?”小禾眸光幽幽,“我哪来的当大小姐的命呢?”

林守溪一笑置之,“是你太厉害了才会觉得简单,对其他弟子而言可不是这样的。”

“明明师兄比我更厉害,为何非要藏着掖着呢?”小禾问。

“我尚未凝丸,哪里厉害了。”

“凝丸不是唯一的标准,这种轻视是会让人丧命的。”小禾认真地说。

“师妹说得有道理。”林守溪没有否认。

小禾想了想,说:“你也来爬爬看吧,这刀山有些意思的。”

“不来。”林守溪拒绝。

“哎,就当是师妹被困在这里,四周危险重重,我力气用尽出不去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小禾露出了楚楚动人的神色。

“你自己可以出来的。”林守溪耿直道。

“出不来!”小禾任性地回应。

林守溪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当着小禾的面,将那双黑色软靴提起,转身就走。

小禾呆滞了一下,旋即恼道:“你干什么呀,站住!”

林守溪脚步不停。

小禾气得跺了跺脚,“你这小贼,给我回来!”

她清叱着,足下生风,飞快掠过了几片惊险的刀山,纵身追去,将这偷靴贼擒拿归案。

“你看,你是可以出来的。”林守溪振振有词。

“你……”小禾气势汹汹地看着他,“师兄,我要挑战你!”

小禾可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话音未落,拳头便已招呼了上去。

杀妖榜第六与第十七的战斗,突如其来地展开了。

第二十四章 花过墙去 风自池来

林守溪与小禾这对师兄妹在桩堂打起来了。

这个消息飞速地扩散开来,大部分人听完之后都无比高兴,心想他们竟决裂得比自己想象中还快,大家也迫不及待地看到林守溪因得寸进尺而被揍得鼻青脸肿,最后被弃之如敝履的场景了。

可等弟子们赶到人烟冷清的桩堂时,却见到了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只见小禾正坐在地上套着软靴,努着嘴,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听先来的人说,那小禾主动与林守溪打了一架,却是没过太多招就被林守溪反剪了双手制伏了。

大家先是不敢置信,很快,有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这是要将自己的杀生榜第六让给她师兄!”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她将杀生榜前端的人击败,然后再与师兄挑战,故意输给他,这样林守溪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跻身前十之列了!

小禾姑娘竟为他做到了这个地步!

这下大家更义愤填膺了,那林守溪除了一张脸之外一无是处,他凭什么得到小禾姑娘这般的青睐?

林守溪不理会大家杀人一般的目光,默默等待小禾穿好靴子,然后与她一同离去。

小禾走在前面,板着脸,一声不吭。

两人出了门,走到了僻静之处,小禾才不悦道:“你太过分了,亏我昨夜还帮你。”

“师妹不是告诫过我,比武之时绝不可让着你吗?”林守溪说。

“可是……”小禾深吸口气,更生气了,“你这榆木脑袋,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吗?”

“是。”

“你……”小禾咬了咬唇,“那好,以后规矩改了,我们私下比武你不许让我,在外面比武,你不许赢我。”

“好。”

“又敷衍我。”小禾板着脸。

林守溪看向了她,正色道:“我只是觉得师妹最近有些得意忘形了。锋芒可露,但张弛需要有度。”

小禾脚步微顿,她静默了一会儿,旋即点头,“也对。”

她看着林守溪,双唇紧闭,总觉得他猜到了什么。

小禾沉了口气,脑海里复盘起了方才的战斗。

她这些天一直在偷偷苦练。

房间里,她不断对着空气出招,与想象中的林守溪对练,苛求着每一丝细节。最近,她终于练到自己认为的完美,故而也想寻个机会与林守溪再战一场。

今日她挥拳上来,看似是赌气后的玩闹,但拳脚可没有一丁点马虎。

她没有去用那负阴抱阳,四两拨千斤的拳术,用的是那套翻臂穿掌,拧身劈腕皆快若闪电的技法。

她显然已掌握到了精髓,步伐轻灵稳健,身法迅捷凶猛,招式的收放亦始终保持着一个中心点,收发自如,行云流水,绝对算得上登堂入室的高手。

但在面对林守溪的时候,她却始终有一种有力没处使的感觉。就像夜里在泥路上行走,看似平坦,实则暗坑无数,脚下随时都有可能踩空。

方才的比武里,她便是这样,一穷追猛打就落入对方招式的陷阱里,然后攻势被反手拆得干干净净,阵脚顷刻即乱。

别人还以为她在故意让着,实际上她可一点没有留手!

自己明明已强了不少,为何在他面前,反而像是退步了呢?

还是说他藏得比自己想象中还深呢?

哎,和师妹也要勾心斗角,真是个过分的师兄啊……

“师兄,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小禾忽地说。

“什么故事?”林守溪来了些兴致。

“故事是这样的……”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小老虎拜了只猫为师,猫教给了小老虎很多武功,唯独没有教爬树,小老虎央求着想学,猫无论如何也不教,小老虎威胁说,你如果不教,那我就吃掉你。”

小禾煞有介事地讲着,脸色颇凶:“后来,小老虎长大了,想要欺师灭祖,猫便躲到了树上,庆幸着自己没教老虎爬树。谁知道老虎也嗖地窜到了树上,猫傻眼了,问你怎么会爬树?我明明没有教你啊。”

小禾顿了顿,说起了寓言故事的警世部分:“老虎告诉它,对于真正的强者而言,很多东西是可以随着年龄增长无师自通的,猫不如老虎强大,所以更应该倾囊相授换取老虎的信任与未来的保护,而不是藏着掖着,让原本良好的关系出现间隙。”

小禾很满意自己的故事,转头看向师兄,“师兄,你听明白了嘛?”

接着,他发现师兄不见了。

“诶……”

小禾愣了愣,旋即她抬起头,发现林守溪不知何时爬上了一旁的树,正坐在树上悠悠地向远处望去。

“小老虎,上来吧。”林守溪瞥了一眼小禾,笑着说。

“哎……师兄你……”小禾从未见过这种人,一下懵了,“师兄你有病吧!”

小禾当然可以爬树,但这棵树有点粗,她这样的小姑娘爬起来显得不雅,她可不想当着林守溪的面爬……况且指不定他又要使什么绊子。

“上不来么?”林守溪问。

“不就是给你讲了个故事么,你个小气鬼师兄!”小禾气呼呼地说。

“我不想听故事,我想师妹言传身教。”林守溪说。

“你……你给我下来!”小禾用小拳头敲了敲树,被气得不轻。

林守溪笑了笑,轻盈地跃下,落到了小禾身边,小禾气不打一处来,拳头又招呼了上去。

很快,她再度被反剪双手摁在了树干上。

“小老虎没长大之前还是乖乖听话的好。”林守溪说。

“你……哼,放开我……”小禾挣了挣。

“小老虎再不听话可要被打屁股了。”林守溪威胁道。

“你……”小禾依旧气恼,但她知道,这个时候是不能说‘你敢?’的,否则就是给对方揍自己的充沛理由,她可不想挨打。少女暂时服软了些:“好了,知道了……”

林守溪松开了她。

小禾拧了拧手腕,心想三天河东三天河西,待孽池考验结束,自己无需压抑力量,有的是他好看的……

小禾默默地安慰自己,揉了揉脸颊,慢慢冷静下来。

毕竟是自己技不如人,她也不会因此有太多埋怨,走了一段,少女的气也消了,只是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林守溪主动开口说话,问:“最近你的灵根有看见什么吗?”

“嗯……没有。”小禾摇摇头,“灵光是乍现的,可遇不可求。”

“灵根不能被操控么?”林守溪问。

“可以是可以,但我这个好像有些特殊哎,时灵时不灵的。”小禾有些纠结道。

林守溪没有追问。

两人走了一会儿,在一面墙壁前的石椅上坐下。

竹林与树的影映在壁上,随风摇动着,目光越过高墙,便可看见更高的白墙,它平整地切开了天空,将孽池阴晦的风也隔绝在墙壁之后。

小禾看着湛蓝若透明的天空,神色悠悠。

“这种感觉真不好。”小禾望着高墙,说。

“是被像鸟一样豢养在笼子里么?”林守溪问。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像鱼一样困在水里。”

“有区别吗?”

“鸟尚有逃离笼子的机会,鱼却永远离不开水,统御天空的神灵早已消亡,水中却遍布着万千邪灵,它们逃无可逃的。”

少女脸上的悲戚之色稍纵即逝,她转而又莞尔笑道:“不过也有好的感觉。”

“什么?”

“就是别人都不知道你很厉害,只有我知道,这是我们两人之间暂时的秘密。”小禾认真地说。

……

午后风和日煦,楼上群雀绕檐飞舞,一间窗户的细竹帘子再度挑起,古色古香的屋中,大公子立在窗口远望,他一袭白衣如鹤,不与窗外群鸦相类。

“那个少年是谁?”大公子问。

“他叫林守溪,是个还未凝丸的弟子,据说他与小禾姑娘拜了兄妹。”阿越说。

“兄妹?”

“是。小禾……颇照顾他。”

“我未来的神侍怎可有兄长?”大公子说。

他的面容温润,话语温和,阿越却从中感受到了噬骨的杀意,他能读懂这种杀意——兄长死掉,她就没有兄长了。

阿越想要告诉公子,孙副院已经给自己下了杀令,要杀死他们中的一人。

但他很快将话咽了下去。

一来这是孙副院给自己的秘事,哪怕是公子他也不敢随意泄露,其次,那棘手一些的小禾姑娘已被钦定为大公子未来的神侍,无论如何也杀不得了,那死的只能是那个少年。

孙副院与大公子的目的巧合地重叠了,那他只需干一件事便能得两份功劳。

他感到庆幸。

“公子,阿越明白了。”黑衣少年低眉顺目地说。

大公子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依旧望着那里,问:“你觉得她美吗?”

阿越没有立刻作答,那小禾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尚未长开,只算得上清秀,而公子一向眼光极高,寻常的脂粉根本无法入他的目。

“我觉得她很美。”大公子已自问自答,“我已好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她现在还是一朵含苞的花,在绽放的那一刻,定然极美。”

大公子话语痴醉,他的手不自觉地攀上一侧花盆中的细茎。

“不可!”阿越连忙道。

为时已晚,大公子已情不自禁地将细茎掐断,将那价值连城的明彩仙兰折了下来。

公子微微回神,仙人般的脸庞也露出了一丝遗憾,“倒是唐突仙草了。”

他如此说着,却将其掷入了风中,转身回屋,双袖宛若鼓起的云。

阿越将竹帘落下,跟随公子入屋。

屋楼的大壁上绘着一只巨大的黑雀,黑雀的脖颈中央,有着一片色彩斑斓的羽。

公子坐在墙壁下,低垂眉目,看着满桌书卷,沉静无言。

阿越知道,大公子早晚有一日是要离开巫家的。

巫家固然强大,镇守大人的传承固然是绝世珍宝,但这只是他人生的一个节点,他生而不凡,总有一天会越过腐朽的土地,去往三大神山,成为始祖真仙的同道者。

想到这里,阿越更为谦恭了。

楼下。

小禾坐在石凳上,舒展着双腿,她仰起脸,“有花。”

林守溪也望了过去。

一朵淡彩色的兰花从他们头顶高高地飘过。

风托着它,它轻盈得像一片蒲公英,悠悠地打着转,掠过他们的头顶,越过院墙,最后飘过高高的白墙。

白墙之后尽是淤浊的土壤,再美的鲜花也会在那里腐朽枯萎。

夜里。

小禾独自一人回屋,静悄悄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

白日里聒噪的群鸦已经歇息,只有寥寥几只还在月色下徘徊,不知疲惫。

她看着夜色垂覆的一切,回想着这几天的日子,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的娇俏活泼是真实的还是伪装的……应是伪装的吧,毕竟这十余年的经历早已将大部分情绪消磨成了死灰,她虽还是少女,但有些东西,她此生难以拥有了。

不要多想了……

与他的一切皆是试探,为的只是计划万无一失,待孽池历练归来,一切都将来到尾声,尘埃落定之后,他们注定陌路。

雪山,海洋,天空……她甚至不觉得自己的仇恨有多么重要,毕竟世界上还有太多地方等待她去跋涉。

既然恨都不重要,又何况不切实际的爱呢?

当然,待自己展露出真正的实力后,将林守溪抓来狠揍一顿一雪前耻定是少不了的……

窗畔的少女时而蹙眉,时而抿唇轻笑,时而露出怒容,变幻无常。

窗外的黑雀显然不懂少女于豆蔻年华时的小心思,对着月亮沙哑叫着,很煞风景。

院子另一侧的林守溪也能听到鸟雀的叫声。

夜风萧索。

他同样披着黑裳坐在窗边,看着夜色发呆。

天星高挂,月光皎皎,寂静夜色之下,似只有他的思绪尚在静静流淌。

他也不免想起小禾稚美的脸。

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确定小禾真正的身份,但他的直觉告诉她,小禾至少不是敌人。

可不是敌人又如何呢?

大道漫漫,他也不过是在千里之行的起点,之后注定是要与这个萍水相逢身怀秘密的小姑娘分道扬镳的。

他虽修习过合欢宗的功法,但目的也只是为了让它不要失传,从未想过真正发扬光大它。

他是误入洪流的一夜扁舟,尚不具备真正掌控命运、引导洪流的力量,何来的能力去爱他人呢?

神无所不能,故而才爱世人。

夜鸟振翅飞上天空,消失在月色里,只留下了遥远的叫声,沙哑而清冷,似在嘲笑世人的多情与无情。

次日,云真人将杀妖院的弟子们组织起来,开启本月的孽池斩妖。

云真人给他们发了一把木弩与箭囊,箭簇上刻着每个弟子的编号,也让他们将一块黑玉牌别在腰间,每诛杀一个邪孽,玉牌便会汲取其残力,杀得越多,玉牌的颜色也会不同。

说来也巧,这颜色与凝丸五境倒是相同的,皆是白、绿、紫、金、赤。

林守溪与众弟子聚集在高墙之下,高耸如山的墙壁将所有人都衬得渺小。

云真人立在门口,在厚重坚实的石门上画了个复杂的符。

巨大的石门应声打开了,白墙之后的世界缓缓出现在了林守溪的目前。

大地像是被火焰烧过,漆黑一片,却又泛着沼泽般的湿软黏腻,不停冒着气泡,仿佛其下藏身着成千上万的蟹类,古老扭曲的树木在其间生长着,好似一张张巨大的鬼脸,数不尽的残垣断壁在远方错落着,它们大部分已深埋地底,只露出了冰山一角,证明曾有雄伟的宫殿群在此处伫立过。

时间的刀锋横扫了一切,蔓延的邪气让风都沾染上了阴煞。

弟子们陆续进入其中。

每月的除孽只有一天。

他们无法在里面久待,否则极有可能因身躯被污而亡。

云真人暂时留下了林守溪、小禾、王二关与纪落阳,重新嘱咐道:

“这是对你们最后的考验,考验过后,三位公子小姐都会来亲自挑人,这次的结果可能会直接推翻我先前的判断,所以你们务必全力以赴,毕竟……谁都有可能是被抛弃的那个。”

“对了,你们四人必须分开行动,否则,我很难评判出你们真实的实力。”

这句话更像是针对林守溪与小禾说的。

他们陆续应下,一同走过了那扇大门,踏入遍地污浊的土地,门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合拢,黑鸟鸣声尖锐。

按照其他人的说法,孽池斩妖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可林守溪蓦地想起了昨日飞过院墙的花,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第二十五章 封印之物

巫祝湖周围的一切皆是‘神域’,孽池也在其中。

镇守之神虽已死去,情绪依旧影响着大地,冷与热因此无常。

林守溪独自一人落到一片怪石间时,方才还燥热的风一下变得冷冽,银灰的光吞了过来,雪随风飘卷,一片片划过头顶。

进入大门之后,四位少年便遵从了孙副院的话语,分道扬镳,各自斩妖除魔。

小禾与林守溪认真地道了别,并约定等到了更深处后,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两人可以一起向北靠拢,偷偷相聚。

林守溪答应了下来。

他走在落雪的乱石古道里,无数生有数丈尖刺的植被从缝隙中钻出,罗网般拦截着道路。

林守溪抽出了沉青剑劈开这些黑色的荆棘。

自那夜血妖忽然发难以后,这柄剑便沉寂了下去,刃上的凶光也稀薄了不少。

越过了数片荆棘丛后,林守溪沿着一条石道来到了一片古楼的遗址里。

周围是翻着腥臭味的沼泽地,偶有几片土地尚且坚实,那里耸立着数根早已不知年月的斑驳石柱。

石柱上,林守溪见到了第一头妖浊。

那是一头丑陋的、仿佛淤泥捏成的怪物,它头部很尖,死婴般的身躯褶皱无数,背着一幅裙边柔软的鳖壳,吐的灰信子和它的尾巴一样分叉尖长。

它打量着林守溪,伺机进攻。

林守溪的伤很早就痊愈了,但杀妖院里皆是窥视的目光,他始终没有很好的机会去测探自己的境界。

灵脉中精纯的真气涌动着,脉络的中心,那颗怪异的黑色气丸开始逆转,贮藏的真气喷薄而出,涌遍周身。

这是邪秽横生的古遗迹,他却生出一种天地开阔的通达感。

夹着鳖壳的丑陋怪物尖啸了一声,四肢发力,青瓦般从石柱上弹跃扑来。

林守溪拔剑。

剑刃高速横切。

怪物的尖啸声戛然而止,它被平整地斩成两半,其间有弹丸大小的东西碎了,被腰间的玉牌吸入,剩下的残躯则飞入沼泽,与淤泥融为一体。

林守溪看着那怪物的尸体,又看了看手中的剑,眉头皱了起来。

倒不是因为怪物的一触即溃,而是因为自己出剑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的剑……怎么变这么快了?”林守溪疑惑不解。

他感觉现在的自己很强,甚至比暴雨之夜,与慕师靖决战之时更强。

其实这是他早有的预感,可当一切落到实处时,他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林守溪的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个猜想。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提着剑疾步而前,在孽池的领域里寻找更多更强大的妖浊。

妖浊是封印妖物的怨气变的。

它们先是凝出一个残忍的意识,然后用淤泥、石块、杂草垒成身躯。

如果时间充沛,它们或许能变成强大的妖怪,但杀妖院从不给它们这个时间。它们就像是疯狂生长的野草,被收割了一遍又一遍,生命力固然顽强,却始终无法成势。

越过了这片古老的废墟,林守溪身影弹丸般跳动,剑在手中挥出,闪烁成几抹剑芒,剑芒之下,妖浊祟物一触即死,纷纷崩解。

林守溪几个闪身间跃上了断垣残壁之顶。

天空飘着细雪。

他紧了紧衣裳向前望去。

这片沼泽林的前方是一处断裂的孤峡,淤泥凝就的瀑布毒龙般从高峡上淌落,散发着浓腥味。峡谷下方是白茫茫的雾,雪飘去其间,转眼不见踪影。

林守溪向后看了一眼,随后持剑而前,沿着参差的岩壁跃下,一路来到了峡底。

脚一触及地面,妖浊便在四周涌来,如同倾巢而出的蛤蟆,林守溪挥剑一扫,如甩了一记长鞭,蛤蟆般的妖浊来不及发出吼叫便碎成了一片墨色的雨。

他不仅出剑更快了,身体也轻盈了不少。

哪怕是陡峭崖间的惊险纵跃,他也有如鱼得水的感觉。

林守溪雪豹般立在一处崖岩上,下方涌着毒瘴的深潭里,一头无毛无鳞的妖邪爬出,它像一只变大的蝙蝠,支着双翼行走,脸是尖瘦老鼠的模样。

这头妖浊要比先前的强得多。

它仰起干瘦的脖颈,对空长吼。

吼声戛然而止。

林守溪持剑旋身而下,将它的头颅一剑削下,依旧是轻而易举。

腰间的黑玉牌将它吸纳,变成了白色。

沿着低处的峡谷向前,林守溪又斩去了不少妖邪。

他心中的猜想变得真实了起来:

很多年前,师父曾对他说过,“我们能走到哪里,从不取决于我们自己,而在于这片天。苍天在上,它早已对世人划下了不可逾越的界限。”

今日,林守溪更深刻地明白了这段话。

在过去的世界,自己与慕师靖是顶尖的高手,只是因为那个世界的天空只有那么高,所有的修真者都被天地大道弹压着。

但这个世界不同。

这个世界更像是万法的发源地,它的天空要高远无限,对于修真者的束缚也微乎其微。

压在肩上的负担消失,缠在脚上的锁链解除,他当然会比过去更强。

这种强大能给他安全感。

只可惜,他暂时无法通过这个世界的境界标尺来衡量自己。

但也没有关系,这颗黑色的气丸已帮了他许多忙,它还在无声地告诉自己‘你是特殊的’。

两边斧立的高崖向着中间收束,越来越窄,上方飘雪的天空被挤压成了一线,峡谷的出口大小只够一人通行。

离开了这片深峡,迎面而来的是大片的铁树林。

林守溪走入林中,随手杀去了不少细蟒。

他已在孽池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遇到的邪物皆挡不住他的一剑,但不知为何,越往孽池的深处走,他心中的不安感就越来越重,似乎有什么可怖之物正在孕育,而自己离它越来越接近。

他有些心神不宁。

最终,这一缕不宁化作了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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