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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魂系游戏里本不该存在的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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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作以“魔弹射手”阿加特为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在瘟疫毁灭的灰暗世界里,她曾因魔弹第七发诅咒而亲手射杀了弟弟与恋人,自此“连自己都无法去爱”。EP0001中,阿加特从破碎王座上起身,朝天际流淌的明亮光芒迈出脚步,手中依旧握着那支装有魔弹的枪。EP0002视角切换至韩国气象厅次元门预警中心的A级事务官韩松,获悉A级次元门出现后赴现场调查;同一时刻,C级猎人白伊玲在王宫式的次元门内与污染兽鏖战,眼看同伴将死,阿加特蓦然现身,一击必杀五头怪物,拯救白伊玲等人。EP0003里,白伊玲艰难喘息中认出“魔枪手阿加特”的身份,她受伤晕倒,惊讶发现自己能听懂并吐露韩语,“准备一点刺激后退”“别刺激她”等熟悉词汇唤醒了埋藏多年的童年记忆:曾在首尔收复战拼命奔跑的那双眼。随着对话与战斗并行,阿加特忆起自己是被诅咒的“瑕疵”,不断尝试拯救命中注定早逝的妹妹恩亨,却在神明投下“充满嘲弄的光辉”之时,陷入对宿命、记忆与救赎的深沉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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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2026-01-24
Original Link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Author 未知
Region 未知
Date 未知
Tags 异世界, 末日, 维度门, 怪物, 魔法, 战斗, 冒险, 游戏, 附身, 重生, 科幻, 灾难, 记忆恢复, 枪战, 心理描写, 宿命论, 哀伤, 异化, 人性探讨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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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弹射手。

确实存在的东西。

源自德国民间传说,被改编成歌剧后广受赞誉的知名故事。

那是一种谁都能击中的魔弹,但第七发子弹必然会命中心爱之人的垃圾能力。

虽然现在算是相当强大的能力。但终究还是毫无用处。

自从弟弟和恋人都死在我的枪下之后。

我已经连自己都无法去爱了。

"啊⋯⋯"

不知时隔多久发出的声音。

我呆望着远处那片正在展开的灰暗天空。

这是什么。即使是在这个恐怖世界生活了数十年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现象。

本以为已经知晓世间绝大多数事情,没想到还会发生我不了解的状况。

突然看向镜子。一个眼神死寂的女人正望着我。那个内心空空如也、仅凭义务感活着的女人。

不止是我。

这个死去的世界。仅仅维持着微弱的呼吸,根本称不上是活着。

继续前进可以吗。会发生什么变故吗。现在才见到光明是否已经太迟了。

但是。既然没有不去的理由,我便从破碎王座上起身,缓缓朝那流淌着明亮光芒的地方迈出脚步。

一如既往地。带着那支装有魔弹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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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像是附身到了魂系游戏里。

现在也搞不清了。这究竟是附身、转世,还是说原本就存在前世之类的。

明明只是艾尔登之戒发布前一天随手玩的游戏而已。

也不知道正式发售了没。几十年过去,怕是连追加内容和续作都出全了吧。

唔。

不。果然该说是惑人心智的怪谈才对。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啊。

"嗯——"

久违见到光明就想东想西呢,阿加特。

但也无可奈何。毕竟不知多久没见过如此耀眼的光芒了。在瘟疫中毁灭的这个世界,光是盯着灰暗天空看就足以让人发狂。

啊。对了。

其他活着的家伙可能会被这光芒吸引过来,于是我轻轻用影子笼罩了整个王城。

看到已经有怪物朝光芒奔去,想必其他家伙也不例外。

碰面就麻烦了。

嗯,就这样。

韩国气象厅。

次元门预警中心的五级事务官韩松接过报告皱起眉头。

"A级次元门?真的假的?"

"是的,根据魔力测量结果确实如此。"

韩松闻言深深叹气。

"哈啊。又要加班了。知道了,先通知猎人协会⋯。再给次长提交报告。唔已经提交了吗。"

下属犹豫片刻又补充道:

"啊。另外请韩松先生也前往现场。那个,毕竟您曾经也是猎人⋯⋯"

"⋯就知道会这么说。行,收拾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防身武器本就随身携带,所谓五分钟只是客套话。

这世道真是荒唐。

原本只预报暴雨台风的气象厅,现在要负责预测怪物涌出的次元门,连五级公务员都要出外勤。

虽然从猎人转行进气象厅时就有所觉悟,但这也太离谱了。还以为靠着延世大学后台能轻松点呢。

十年。足够让名校大学生变成身经百战的老牌猎人了。

也罢。在这半死不活的世界里,能混成这样算不错了。

"好啊。正好会会老同事。前提是他们没被现场讨伐队干掉的话。"

直觉很准。不,或许该说糟透了。

预感到绝非等闲之辈。

就这样,前A级猎人韩松向次元门进发。

被瘟疫毁灭的世界。

游戏简介只写了这么一句,但世界显然不会仅因瘟疫而灭亡。

人类还不至于脆弱到被区区疾病灭绝。

摧毁人类、类人种族及其他智慧生命的决定性因素,一如既往是内斗。

不。其实还不够。世界仿佛铁了心要消灭智慧生命般降下无数灾难。

天空晦暗,王城墙垣崩塌。精灵的世界树燃烧,龙王恰逢寿终正寝。

然后⋯失去弟弟发疯的禁卫团长,开始射杀眼前所有人——包括或许能成为世界希望的人们。

在弟弟墓前恢复神智的禁卫团长试图重建王国⋯⋯

禁卫团长。

不,我。

终究不是当王的料吧。

我平静地回忆着。如同灰烬般黏稠的悔恨顺着后颈流淌而下。

『该设法保住王子和巫女的。』

那样至少能让王国维持形体。堕落的国王没救也罢,但那个王子本该——也必须得救回来。

主语总在变化,但这悔意始终如一。总有人非救不可,总有人不该那样枉死。

就这样,引领时代的英雄接连逝去。

只剩下我这种空有武力的蠢货。

很久以前,当我还以为这个世界是游戏时,操控着以我为原型的角色被人们称为「瑕疵」吧。

明明不是重要角色却强得离谱,招式还蛮不讲理。

瑕疵。

这称呼很贴切。活下来的不该是我。

就算不是我也该让游戏主角「无福者」活下去。

——咚

不该是我。该活下来的是他们。

——咚

为何。我要如此悲惨地苟延残喘。

——咚

啊。恩亨,我善良的弟弟。好想你啊。

——咔嗒

"⋯"

沉浸在自我贬低中行走时,忽然看见了光。

"⋯光芒。好温暖。"

令人怀念的感觉。虽说这接近暗影之躯会被阳光灼伤,但还不至于被区区日光所伤,反倒令人欣喜。

痛苦正是活着的证明。

光。

或许逝去的你们也能再看见这光芒吧。

"⋯"

若能齐心协力,说不定能拯救世界。

如今只是虚幻的梦罢了。

自从地球出现魔力后,确实发生了太多事。

觉醒者登场、世界秩序重组、各种异常现象发生。

诸如此类。

但最具代表性的当属次元门现象。

从人类潜意识中诞生的异界。那些与奇异世界相连的次元门不断喷涌出怪物和诡异之物。

起初还有人怀疑这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直到证实宇宙外部不存在次元门,再加上接二连三的事件后,如今普遍认为人类的潜意识会生成次元门。

"哈。该死的。这算什么晴天霹雳。"

C级猎人白伊玲叼着烟,凝视着灰色次元门的另一端。

虽被推测为A级次元门,可又能怎样。距离A级猎人赶到还有段时间。

想到驻守猎人中等阶最高的就是自己,他叹息着继续警戒。

猎人阶位与次元门等级通常直观对应。理论上A级猎人能独力讨伐A级次元门。

就像说普通人拿着长矛也能猎虎——仅限理论可能。

总之这是韩国近一年来首个A级次元门。预备兵力充足,他只需做好警戒和汇报即可⋯⋯

总不会从那片荒芜之地涌出怪物潮吧。

正这么想着的瞬间。

-咯噔。

白伊玲探查次元门内部时,突然发现了巨型王宫。

"搞什么。这种建筑怎么会在这儿?"

莫非原本就是王城内部?

到处是断壁残垣和丛生杂草,加上灰霾笼罩的世界,让他产生了误判。

但这座王宫,似乎在哪见过⋯⋯

或许并非错觉。毕竟次元门会基于神话传说和各类文艺作品生成。

人类集体潜意识浩瀚庞杂,概率虽低⋯⋯

但若能找出攻略方法,或许对后续抵达的猎人们有帮助。

『好像⋯⋯绝对在哪见过』

白伊玲正拼命回溯几年前记忆时,突然发现远方袭来的怪物,吓得连连后退。

那怪物活像把遭受辐射的牛塞进AI生成器循环五次的结果。除了损害人类视力的冗余肢体外毫无用处。

敌人。

是怪物。

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白伊玲已跃出次元门大喊:

"备战!!类型非定型!数量五!"

他不敢妄想人多就能取胜。

这不是明摆着的危机吗。

王宫。A级次元门。

可⋯⋯只能应战了。

有什么办法。

猎人本就是这种职业。

-唰。

他抽出腰间斧头。瞪圆眼睛与同伴们列阵,死死盯住五头怪物。

C级猎人白伊玲进入了战斗状态。

-保持战线!呃啊!

-喂!白伊玲!

嘈杂声传来。陌生的语言令他难以理解。

"⋯⋯"

有先到者?

明明用阴影隔绝了光线渗透,看来还是迟了一步。

残破王宫中常见的怪物们正围攻着几个人。

.

.

.

没错。人类。

瞳孔震颤。胃袋翻搅得像被狠狠摇晃。

他死咬嘴唇直至渗血。滴落的却是漆黑浊液而非鲜血。

有人活着。

"为什么⋯⋯现在才⋯⋯"

为何此刻才出现。

"不⋯⋯当务之急是救人⋯⋯"

或许那就是最后幸存者,但必须救下所有活口。

我颤抖着举起枪胡乱射出五发子弹。

-轰!

连绵的击发声重叠拉长。

虽属乱射却不担心误伤。

这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嘎啊啊!"

惨叫声中,污染兽们痛苦挣扎片刻,随即化为尘埃消散。

一击必杀。知晓污染兽顽强生命力的人定会惊叹,可惜喝彩的观众早已死绝。

此处仅余无民之王。

不过如此。

我奔向那道光芒。

久违的全力奔跑。

C级猎人白伊玲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喘息着。

"呼…哈…"

早该…想到的…

该死。储蓄的钱都还没花完就要死了,也太冤了吧。

同伴们正在拼死抵抗,但很快也会支撑不住。虽然攻击力不算强,但那些怪物不知为何连魔力炸弹都伤不了分毫,简直硬得离谱。

'不过…居然撑到现在了…'

市民们应该不会牺牲。丰厚的抚恤金大概能送到家人们手里吧。

这就够了。

正这么想着的瞬间——

-铛!

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枪声与沉重的爆炸同时响起。

"咦?"

伴随着巨响,五只怪物同时化为尘埃。

"嘎啊啊啊!"

怪物的临终惨叫在耳畔回荡。白伊玲不得不怀疑自己的感官。

如果是A级或S级猎人赶来还能理解,那种程度的强者确实做得到。

但……

枪声分明是从次元门内侧传来的。

-嗒。

一道人影正急速逼近。

从黑点骤变成清晰轮廓的身影,是位身着积灰轻甲的长发女性。

"@$!"

从次元门出来的家伙,本该被称作怪物才对。

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这么认为。

褪色成灰白的银发与浑浊的蓝眼睛,但其中蕴含的迫切…与希望。

那是十年前首尔收复战时常见的眼神。明知是扑火的飞蛾,却仍无法停止奔跑的人们——就是这样的眼睛。

白伊玲瞪大了双眼。

"…!%^&$?"

此刻他终于想起王城相关的记忆。看到这个女性(或者说人形怪物)的瞬间,那段记忆突然清晰起来。

虽然听不懂语言,但那模样确实存在记忆里。那是埋藏了超过十年的往事。

在彻底消失的意识中,白伊玲迅速发送了六个字的识别码:

"…阿加特。"

魔枪手阿加特。

虽然只有六个字,但猎人协会那么能干应该能明白吧。

不。

他确信。只要是玩过那款游戏见识过那个粪作战斗模式的人,绝对忘不掉。

"…"

昏过去了啊。

幸好。看来还没出现死者。

…不,他们真的是人类吗?该不会是我的错觉?

还是说…又要怀抱虚妄的希望再度绝望了?

"…是BOSS级怪物!大、大家坚持住!"

在说什么呢。

明明是熟悉的语言却想不起来。虽然能听到零星的词汇,但在混战中实在听不真切。

-嗒。

怀着迫切心情向前迈步时,从他们眼中捕捉到了恐惧。

…为什么?

"你们…是谁?"

太久没使用语言导致发音生涩。不对,本来语言就不通吧?

真是荒唐可笑的失误。翻涌的情绪让手指微微发抖。

"怎、怎么办?白伊玲猎人都倒下了,我们…"

"…别刺激她,慢慢后退。把伊玲带上。"

啊,渐渐能听懂说话了。是熟悉的味道。

我的母语——韩语。

…韩国。

奇妙的感慨油然而生。埋藏数十年的熟悉情感随着这个词浮现。

我慢慢复述着他们的话语。用舌尖抵住牙齿,让肺里的空气流过喉咙:

"准备…一点…刺激…后退…"

每念出一个词,灰烬般的情感就渐渐复苏。深埋已久的情愫被这群不速之客拖回意识表层。

童年时代的词语里,满载着熟悉到近乎平凡的回忆。

夏日的炙热阳光,沥青路上蒸腾的热浪,晨间飘来的钢琴声与穿过百叶窗的光斑。

那些日常风景与当时感受到的平庸情绪。

但是通过他人话语传递而来的、曾经熟悉至极的感触——

正因是地狱中绝不可能找回的情感,才让这场时隔数十年的突然重逢变得无比耀眼。

我在四散奔逃的人群面前无能为力。

只能…

被往昔记忆淹没,徒劳挣扎。

我被拖进《死亡祝福》的时间比主线早了二十年。

察觉后就拼命想改变未来。试图拯救注定死亡的妹妹,提前找到作为主角的无福者建立友谊。

就这样拯救触手可及的人们,掐灭未来灾厄的苗头。

但对神明而言似乎远远不够。

亦或是真有命运存在?恩亨虽然多活了几年,最终却因我而死。

不,若有命运,主角那家伙就不该死得那么蠢。

因为鸡毛蒜皮争吵,被我的子弹莫名其妙贯穿心脏这种事——如果真有该死的命运,绝不可能发生。

没错。

只是这样而已。

已经竭尽全力,但无能为力。

这种事…不是司空见惯吗。比如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之类的。

问题在于我们面临的现实是世界灭亡这个事实。但那又怎样。既然竭尽全力都没能阻止,那就只能接受了。

说什么"尽力了就算失败也很释然"全都是谎言。世界毁灭后,我饱受可怕的愧疚与空虚折磨。

即便这结局算不上什么幸福收场,我仍怀抱着在这片土地看到希望的愿望等待死亡。因为恩亨和卡斯帕会希望这样。

但是。等待的尽头却与我设想的截然不同。

.

.

.

原以为内脏早已腐烂到极限,既不会再有更可怕的事,也不会沦落得更不堪。

看来是错了。

就这么毫无理由地,仿佛至今所有的努力都毫无意义般——

神明投下充满嘲弄的光辉。

这光芒美好得甚至让我开始期待你们能在身边⋯⋯

如此甜美温暖,完美得犹如虚构的幸福结局。

拒绝无需代价的果实是愚蠢的。可明知如此,痛苦的感受依然挥之不去。

我完全没有跨过界限的念头。尽管圆形界限那端有着梦寐以求的故乡,但思乡病早已被更严重的病症扼杀——那种名为相思病与负罪感的顽疾。

沙哑的嗓音漏了出来。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怨恨这温暖的光芒。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当初何必努力。倒不如想方设法带着弟弟和恋人顽强生存下来更好。

为什么。为什么偏要在这时候。

在所有生命消逝,只剩下彻底疯狂的怪物与亡者的此刻。

哪怕只要再早一点点。

各种负面情绪在翻涌。明知这是过分的情绪却无可奈何。

就像长期身处黑暗的人突然见到阳光会眯起眼睛,这对我而言再正常不过。是啊,我们完全有理由怨恨那个只降下诅咒的神明。

-咚。

尽管如此,我还是迈着沉重的步伐朝次元门外——我的故乡走去。

因为除了这个,我已一无所有。

同一时刻。

A级猎人韩松在猎人摩托上读完协会发来的消息,咬紧了嘴唇。

"哈。推测这次次元门的原型是魂系游戏啊。确定是A级没错了。"

至于S级⋯⋯应该不至于。那种程度的次元门至少得用本家游戏当原型才会开启。

而且现在规模较大的创作产物都在政府和猎人协会严密监控下。托这个福,《艾尔登之戒》追加内容无限期延期了。

不过在A级次元门里算是相当棘手的类型。

十年前流行的游戏在集体无意识中会产生大量变异,很可能攻略方法已经失效。再加上魂系游戏特色就是一个强得离谱的boss战。

"情报提供者是C级猎人白伊玲⋯⋯啊,参加过首尔收复战的猎人。"

那应该可靠。

至少不是那种为贪图报酬提供假情报的家伙。

记得是叫魔枪手阿加特⋯⋯来着?

必须快速掌握攻击模式立即开战。低阶猎人恐怕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吱呀。

驻守次元门的士兵们映入眼帘。韩松掏出证件时,视线仍不停扫视协会发来的"攻略"。

"气象厅所属五级事务官兼A级猎人韩松。为执行现场任务前来。"

"啊,已确认。"

比起五级事务官的头衔,士兵们对A级猎人的身份显然更为重视。不过战场上也理所当然⋯⋯

挂着气象厅头衔的A级猎人而不是国防部的。虽说我这种人能混口饭吃多亏这个荒唐世道。

韩松轻叹着将小刀抛向空中。

开工时间到了。

发件人:猎人协会临时攻略撰写部 李律夏

时间紧迫,资料摘自旧版维基。请注意:攻击模式部分切勿盲目轻信。

名称:魔枪手阿加特 Freischü

出现区域:封闭宅邸

等级:英雄级

作为"死亡祝福"英雄级boss。原型取自德国著名歌剧《魔弹射手》。

攻击模式含近身格斗、暗黑魔法及魔弹射击。

大概率处于二阶段形态,但需确认当前是否已进入二阶段。若为二阶段形态,魔弹射击将无使用限制。

虽不确定还原程度,但设定上魔弹射击是必中技能无法躲避。建议组队时携带治疗系或坦克系觉醒者。

若保留理智,提及被魔枪手杀害的妹妹恩亨可能有效。但不排除会产生负面影响,请谨慎行事。

因阿加特已向恶魔出卖灵魂,存在boss本体实为恶魔的可能性。但概率较低。

后文直接复制维基内容。若有闲暇建议阅读。

.

.

.

  1. 奖励

阿加特的手枪。

这把枪看起来保养得很好,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试图破坏它的痕迹。

生前的阿加特直到成年为止只使用过5发魔弹。

而在她使用第6发魔弹的第二天,她就用超过300发的魔弹将银骑士团全员杀死,然后自尽了。

-颚。

向前迈出一步时,温暖的阳光开始灼烧身体。

"啊⋯。"

感觉不错。虽然身体末端开始燃烧,但还能忍受。

更重要的是,另一种感受充斥了我的心灵。

真的,是太阳啊。

混凝土构成的高楼丛林映入眼帘。因刚才战斗的影响,破碎的沥青融化成焦油缓缓流淌。

用超越常理的视力仰望天空,能看到被太阳遮掩的星座。这些星座的排列与繁荣之地的星空截然不同。

北斗七星、仙后座、猎户座。这些熟悉名字的星座。曾在夜空中仰望过的星星,即便在烈日下也散发着微弱光芒。

还有⋯。

⋯还有什么来着。忘记了。

我正继续辨识星辰,突然转头看向别处。漫长岁月中深埋潜意识的事物,没必要现在强行唤醒。

毕竟。已经有很多记忆在急速复苏了。

关于脚下这片土地的记忆。明明曾发誓一定要回来而珍视着,不知从何时起反而渴望遗忘的回忆折磨着我。

"⋯停下。怪物。"

这时,扎着马尾辫的女人拦住了我。

"⋯"

多亏涌现的大量记忆,这句话我能听得很清楚。

怪物。

是啊,现在这副模样任谁看都是怪物吧。半灵体化的身体客观来说早已脱离人类范畴。

她看起来相当强悍。作为士兵算堪用的程度。莫非我不在时地球也变化很大?

或者这里并非我认识的地球?

不得而知。我决定先专注眼前之人。这才是礼仪。

是在紧张吗?虽然匕首悬浮在四周却没发动攻击。

难得遇见同乡。刚才救下的人来不及打招呼,这次试试对话吧。

"⋯你好。"

"什、等等。"

女人张着嘴略显慌乱。但果然是个老手,一边保持警惕一边发问:

"你是谁?这里是我们的领土。"

是想套取情报吧。不过无所谓。

甚至感到愉快。虽不喜敌意,但与人交谈实在是久违了。

"我叫阿加特。那你呢?"

"⋯什么?"

她更慌乱了。这反应反而让我觉得有趣。

我微微笑着继续道。意外轻松地露出了笑容。

究竟时隔多久才有的微笑呢?希望看起来别太奇怪。

"你的名字是?"

眼前女人稍作迟疑后回答:

"韩松。大韩民国气象厅所属五级事务官兼A级猎人韩松。"

嗯。是个很爱自报头衔的家伙啊。

不过托她的福知道了不少信息。这里确实是韩国,只是发生了某种异变。

猎人这种古怪职称暂且不论,现在气象厅还负责这些?

韩松略微缓和敌意后问道:

"您是谁?不是说德语,既然用韩语…莫非是回归者?"

"⋯"

这次轮到我吃惊了。

回归者。

除我之外还有别人?

"回归。嗯。大概吧。"

韩松闻言松了口气。果然一直在紧张啊。我本就没想伤害她。

"呼…太好了。看来不用战斗。其实刚接到报告,说您救了现场的猎人们⋯"

早该说的。

韩松小声嘀咕着。

"韩松,我有想问的事。"

想知道的太多了。这里真是我所知的故乡吗?我经历的到底是什么现象?还有谁有过相同经历?

以及。我曾存在的世界未来会怎样?

"在这里全部解答恐怕有困难。请理解,回归者…不,这位市民。"

"⋯不杀我?"

她究竟凭什么如此坦然接纳我?不禁产生疑虑。还得确认关于第二故乡的约定。

韩松一时语塞。很快回过神答道:

"啊。那个…虽然国家局势混乱,但不会滥杀无辜市民。啊,公民权部分请别担心。即使没有身份认证,回归者也能登记公民权。"

比想象中更好的世界呢。公务员对市民用敬语也是。

看来变化也没那么大?

"说不定我很危险哦?听过有人叫我首领级魔物。"

"⋯关于回归者的统计数据太少无法断言。但截至目前,能沟通的回归者普遍倾向温和。更重要的是⋯"

韩松微微低头继续说道。

"您救了五个人。作为一名猎人,我向您表示感激。"

"⋯⋯"

不安感并未消失。

对人群的不信任以及我对那个世界的责任依然存在。

但是⋯⋯。

我突然觉得,或许可以试着相信一次。

如果连那种人都无法信任,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能从那种地狱生还,若连故乡都没有容身之处,不如干脆把命还回去算了。

"知道了。先跟着你走就行?"

我歪头询问,韩松点头确认。

"是的。由于程序问题需要您稍作等待。很抱歉,主要是考虑到可能存在的次元门传染病⋯⋯之类的风险。"

我爽快地点头。

这是合理判断。实际上我的衣物确实沾染了各种诅咒与病菌。

不是说我身体肮脏,而是本质已与普通人类大不相同——普通人光是触碰我的身体就可能丧命。

离办事还有段时间,正好处理件耽搁的小事。本以为很快能解决,但看来要费些功夫了。

作为丰饶之地的王者,该做的总得做完再走。

"稍等,马上回来。"

——咻。

完全灵体化的我轻盈掠向高空,重新没入次元门内。

是时候处理积压多时的清扫工作了。

银发女子傲然翱翔于天际,冷眼俯瞰大地。

令人沉溺的深蓝瞳孔闪过寒光,这名将暗淡银发束起的美人端起枪械对准地表。

"⋯⋯又是何时冒出这么多秽物。"

——砰!砰!砰!

枪声轰鸣。看似随意的射击却让楼宇般的巨怪接连倒地。

杀戮于她而言早就是重复劳动。虽因魔弹特性略耗时间,但单方面屠戮实在轻松。

以阿加特实力即便近身战也能全歼敌人,可她只是像清扫垃圾般淡漠地扣动扳机。

失去挚爱的魔弹射手,其力量正是如此恐怖。

数分钟后,阿加特降落在王宫,轻闭双眼立于一座墓碑前。

她将整座王宫化为陵园,数年如一日独守着亡者安眠,击退所有企图亵渎尸骸的魔物。

碑文刻着『无福者·卡斯帕』。

纤指抚过冰凉石碑,一滴泪珠坠入坟冢。

"⋯⋯安息吧。我很快回来。"

趁阿加特暂离,韩松紧急直联猎人协会长。

"⋯⋯会长?"

"啊,韩松啊?"

猎人协会——

这是韩国独有的特殊制度,算是政府成功约束猎人的案例。多数国家猎人要么占据元首之位,要么以企业形式活动。

而协会长正是韩国唯二的S级猎人,同时掌管济州岛S级次元门『西天花田』。

换言之⋯⋯为防回归者暴走必须请动他。

韩松压根没考虑回归者强过协会长的可能——真到那份上挣扎也无意义。

"在刚出现的A级次元门内发现了疑似回归者。"

协会长略显惊讶地沉吟片刻:

"科学家们该高兴了,研究次元门的机会又多了。那么⋯⋯是什么主题来着?"

不善言辞的韩松陷入苦恼。如何向年迈的会长解释十年前流行的魂类游戏?

"反乌托邦混合奇幻风格⋯⋯您这么理解就行。"

见对方依然困惑,又补充关于阿加特的情况:

"⋯⋯而且精神极不稳定。虽非恶人,但表现出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

那症状远超猎人常见程度,交谈时会反复陷入精神恍惚。

"正好西天花田近期平稳,老夫顺道去首尔转转吧。唉⋯⋯可怜的孩子,但愿别起冲突。"

韩松深以为然。

如同所有回归者那样⋯⋯

阿加特确实是个令人痛心的存在。

更诚实地说——若那两位爆发冲突,他毫无信心能在余波中生还。

想想看,翱翔天际施放必中魔弹的怪物⋯⋯这要怎么抵挡?

我们先等会儿吧,说是猎人协会的会长要过来。

我低头行了礼。

毕竟是位年迈的长者,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我的名字叫阿加特,请多指教。”

呃…这样说不对吗?

韩语的敬语体系果然还是很难。之前在繁荣之地时因为身份高贵,基本都是用平语说话的。

正努力回想着模糊的记忆组织语言时,会长摆摆手笑了。

“不必特意用敬语。呵呵,我可不是那么古板的人。”

“嗯。”

“⋯”

“⋯⋯”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这些人的日常交流无非是单向命令、下属汇报和简单情报传递而已。

直到会长身旁的秘书介入,沉默才被打破。

“您好,我是会长的秘书兼A级猎人巴里。阿加特小姐⋯⋯这么称呼可以吗?还是说您更习惯用过去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实在不想再听到男性时期的名字。

我的性别认同早在某个黄昏就被定义为女性了。准确来说,是拥抱某个男人的时候。

“阿加特,这样就好。”

“明白了。阿加特小姐,我就直说了——您有考虑过入籍吗?”

“⋯我以为早就是公民了。至少听起来是这样。”

我歪头看向韩松。见他躲闪视线,看来对具体流程并不清楚。

“当然,手续随时可以办理。但我想了解您本人的意愿。是否愿意真正归属这个国家⋯⋯

由于不清楚您过往经历,希望能尽可能详细地回答。”

是啊。

不说出来谁都不会懂。

经历过什么痛苦,思考着什么。谁都不会知道。

再疼也不说出口的话,永远没人理解你的痛。

真可悲啊。

“嗯。那么⋯⋯需要服兵役之类的吗?”

看公务员都要抓怪物,管理似乎挺严格的。不过国家要正常运转确实得这样吧。

“⋯并非强制。更何况我们不会强迫刚回归的人上前线。”

“没关系,尽管使唤吧。不过在这之前有个问题。”

非常。重要的问题。

支撑我苟活至今的理由。

“请说。”

“这个世界也有恶魔吗?想请你们帮忙找个叫扎米尔的恶魔。”

听到这话,始终保持着从容态度的秘书首次露出慌乱神色。

与此同时,感受到会长身上散发的寒意。

这反应让我确信了。

果然。存在着啊。

“呵⋯⋯果然。翻遍整个繁荣之地都没找到,就猜是在别的世界。啊、哈哈!啊哈哈哈!”

笑声止不住地涌出来。

久违的狂喜流窜全身。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慵懒舒展的肢体正喷薄着杀气。

扎米尔,那个夺走我妹妹灵魂的混账恶魔。

终于。

终于找到了。

曾经我误以为自己改变了世界。

靠着幸运获得异世界知识确实能做到很多事。所以我相信自己扭转了未来,以为从此会迎来幸福生活。

当与游戏里恩亨的死因——银骑士团的恩怨和平解决后,我确实过上了无忧无虑的日子。

甚至沉溺于无聊的爱情游戏。

那段时光多美好啊。

转生后简直像换了人生剧本似的。

每天都发生着该出现在罗曼史小说的剧情:和妹妹为卡斯帕争风吃醋,王子插足追求妹妹,后来甚至还有隐藏身份的龙族掺和进来。

当时觉得挺苦恼的,现在回想反而惊讶——人生最大的烦恼居然是次日约会穿什么。

或许这就是惩罚吧。误以为故事即将落幕,只剩幸福结局等着我们。

却忘了谢幕之后,总有新剧本等着开场。

不过这也太过分了些。

我根本不知道啊。那种、那种设定。

王家传承的生命祝福,反转后竟会变成最恶毒的诅咒。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料到?

只知道世界毁灭了,哪会清楚具体原因?毕竟穿越前才玩了一天游戏而已。

“⋯”

想起那个被称为钢铁王子的男人。虽不及卡斯帕优秀,但也是个不错的人。

记得他腐烂的面容。记得他戴着铁面具陷入疯狂,无差别屠杀侍女与贵族时的结局。

同时。

也记得他连对平民和野兽都会温柔以待的模样。

在那片停止繁荣的土地上,这已是寻常光景。

只不过因为和我交情较深,与恩亨关系更好,才更令人痛心罢了。

是啊,相比之下这还算好的。

“⋯恩亨。”

恩亨不同。

恩亨承受的结局比任何人都凄惨。

我最爱的妹妹。给予我希望,成为我生命动力的人。

她代替我被恶魔带走了。为我本该承受的灵魂代价作了赎罪。

我为守护恩亨而出售的灵魂。

由于是童年时缔结的契约,这份契约具有绝对效力,即便我的力量已超越恶魔也依然有效。

我啊。也有自己的想法。

原打算暂时交出恩亨的灵魂,等杀死恶魔后再将其夺回。正因为契约内容涉及恩亨,这方法才可行。

就这样说服了妹妹。求她帮姐姐这一次。说既然我为保护你卖了灵魂,就帮我这唯一一次。

对死后永恒痛苦恐惧至极的我,终究对妹妹说出了这样的话。

真是愚蠢透顶的想法。

早该意识到这猪脑子根本不管用。

那个带走恩亨灵魂的恶魔扎米尔,刚得到灵魂就逃往了其他维度。

如今恩亨她......在我享受安逸生活的同时,正遭受恶魔无止境的折磨吧。

可能会怨恨着说被姐姐骗了。

不,或许不会怨恨。毕竟她那么善良。但......我宁愿她是怀着对我的憎恨坚持下来的。

都怪我。

都是我的错。该死去的人,明明是我。

竟将自己应负的重担推给妹妹,天底下还有像我这般可怕的姐姐吗?

那么善良的恩亨怎么可能拒绝。就算觉得计划某些地方令人不安,就算认为太过危险。

得知看似无恙的姐姐其实预订了死后永恒的苦难——

更发现那竟是为了保护童年的自己,这样的恩亨怎么可能拒绝我的请求。

这根本是胁迫。

是我,强迫恩亨做出的牺牲。

当思绪触及此处的瞬间,我在剧烈绞痛中惊醒。

——嘀。—嘀。

白色瓷砖。白色长袍。

在这片纯白到令人发疯的荒诞实验室里,阿加特正浸泡在沸腾的培养槽中。

"——!"

"⋯会长。患者状态不稳定。"

连接培养槽的仪表盘迸发红光疯狂振动,随即戛然停止。

刹那间,清澈的液体转为墨汁般的浓黑。

"嗯。追加注入30升圣水。"

沙哑嗓音回荡实验室。会长眯眼注视着槽中的阿加特。

已难以称之为人类。

精灵?灵体?找不到准确称呼。但能确定的是,她已半脱离物理干涉的范畴。

"真是棘手。肌杀花和息杀花都不见效,现在又缺魂杀花。"

这样下去,从西天花田带回的花卉就白费了。

咂舌的会长凝视着眼前女性。她虽不断诉说痛苦,仍为净化身体而浸泡在圣水中。

若不处理阿加特散发的能量,环境污染将不可避免。为洗刷她体内翻涌的诅咒与瘟疫,只得将她带至猎人协会地下实验室。

听闻恶魔相关话题后异常温顺的态度才使这成为可能。说实话,表面看来简直像人体实验。

"呵。洗个澡都这么费劲,真是个麻烦姑娘。"

"啊,哈哈。确实呢。"

洗澡?倒是和除辐射洗消有异曲同工之妙。

研究员虽这般暗自吐槽,自然不会说出口。

尬笑着附和会长的研究员重新专注于监测,会长则陷入沉思。

其实。对她现状有个贴切的形容——

恶魔。

从首个S级魔境"地狱"爬出的人类之敌。她此刻状态与那些存在惊人相似:

免疫多数物理攻击,拥有独特绝对能力,最重要的是散发着邪恶意念。

然而⋯⋯。

作为自诩人类守护者的他,实在不愿用这称呼指代她。

恶魔?对甘愿为他人承受这般痛苦的善人贴此标签,未免荒谬。

自己不就为阻止这种事,才硬着头皮当这个不称职的会长吗。

这时。始终闭目沉睡的阿加特苏醒了。

"啊⋯⋯"

带着某种更为虚妄微妙的神情。

或许因浑身湿透,她看起来仿佛正在哭泣。

会长如是想道。

是梦吗。

好像看见了恩亨。当时觉得又讨厌又别扭,现在反而头脑清醒神清气爽。

...真不舒服。

我这种正常的状态,反而令人不适。妹妹和恋人都变成那样了,我怎么能安然无恙呢。

"呵。我懂你的心情,但自残对身子可没好处。不仅对你,对我们也是。"

空洞的眼神暂时恢复了生气。我粗略环顾四周。

"...净化之力。这些,全都是圣水...?"

感觉魂都吓飞了。用黄金洗澡都比这个便宜得多吧。

到底用了多少啊。

似乎读懂了我的眼神,协会会长耸耸肩说道:

"没你想的那么贵重。虽说也不便宜,但我们国家市场经济还算运转正常。以我的财力足够搞到这个量。"

啊。没错。

这里可不是那个连干净水都稀缺的地方。是个只要拧开水龙头就有过滤水哗哗流出的繁荣国度。

我回想着那个配不上"繁荣之地"称号、日渐衰败的地方,点了点头。

"好吧。抱歉,因为我土地被污染了不少吧。"

-唔。

半透明的身体逐渐接触实物。灵体状态穿上肉体,获得了现实中的身躯。

这种状态下物理攻击也能起些作用,但无可奈何。反正又不会死。

"以后基本都会保持这个状态别太担心。啊比起这个...我想听听恶魔的情报。"

"先穿上衣服吧。时间还很充裕。慢慢说。"

嗯。说起来都忘了现在是全裸。

后知后觉涌上羞耻心的我用影子草草遮住身体,跳过了这个话题。

因为忙着清洗身体没听到恶魔的事有点着急。

而且。总觉得必须不断逼迫自己才能安心。用清醒的神智傻笑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此刻恩亨还在地狱底层受苦。我怎能心安理得。绝对不行。

"没关系。先说重点。恶魔们在哪里?认识扎米尔吗?"

我直勾勾盯着协会会长。他满脸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问我:

"唉。先冷静下来吧。心情能理解,但重要的事得仔细处理不是么。

禁止用那种崩溃的精神状态追捕恶魔。这是作为猎人协会会长的忠告。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才若被恶魔算计倒下,岂不是大不幸。"

秘书在旁边递上详细处方和药物,我皱眉拍开那只手。

"...免了。没打算治疗。"

说什么健全的精神。把妹妹推入地狱还保持清醒才更不正常吧。

在偿还罪孽前,至少在接回恩亨灵魂复活妹妹前,绝不想要安宁的生活。

虽然所谓的赎罪说到底也只是我主观的自我安慰。

"想知道恶魔详细情报就用我的身体吧。本质相近总有共通之处。关实验室做各种实验就能出答案。"

"...人体实验是我上任后最先废除的项目。不想亲手重启那种过去的产物。这是我的信念。"

协会会长一脸厌恶,但我无法理解。

我都说没关系了为什么这么抗拒。

"如果我恳求呢?只要能干掉那些恶魔我什么都愿意做。"

"适度妥协确实更有效率。道德上或许也正确。但信念正因为低效才称得上信念。"

会长的坚决态度难以动摇。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

对话。

.

.

.

交谈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终于明白为什么回归者负责人偏偏是猎人中最忙的协会会长。

真想中止对话直接拔刀逼问。实在找不到放弃武力采用对话的理由。

但感应到的气息表明不用魔弹很难对付会长,不得已只能继续谈话。

对活生生的"善良人类"使用魔弹,至少现在的我做不到。

"恶魔情报会逐步提供。需要整理的事项和告知的事实都很多。严禁胡乱闯进地狱。"

"...知道了。"

"药也要按时吃。也可能遭遇精神系恶魔袭击。"

哼。事到如今我怎么会被那种杂鱼能力暗算。

别看这样。我其实挺强的。

不过嘛。反正之后随便丢掉就行了。

"知道了。我会定期去看精神科的。这样就行了吧?"

"⋯⋯行吧。先做到这程度吧。巴里已经找好了合适的住处,暂时就在那里生活吧。注意事项之后会一次性发邮件给你。"

协会长的秘书巴里把装着衣物和手机等物品的包袱递给了我。触感莫名怀念又陌生,我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总觉得。像是重新回到了普通社会的一员,有种说不出的刺痒感。

就好像在说现在一切都好可以休息了不是吗。

⋯⋯我也想那样。我又何尝不想过得舒服些呢。

如果恩亨没变成那样的话,说不定就能安逸地生活下去了。

大概会一辈子单身,悼念死去的卡斯帕吧。

"⋯⋯"

虽然一切如此,但那只是毫无意义的妄想罢了。

卡斯帕已经死了。恩亨被拖进了地狱。

剩下的只有一个在空虚中痛苦却仍被复仇心焚烧的弱女子而已。

"协会长。话说,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就这么回事。现在的话⋯⋯叫我萨拉都令吧。"

唔。虽然外表确实是年轻人,但随便感知了下灵魂至少有一千岁以上了,叫"都令"是不是有点太没良心了。

不过说起来。我也活了挺久但听到有人说我老了的话还是会有点难过。因为在卡斯帕面前总想保持年轻有活力的样子啊。

"⋯⋯别这么看我。虽然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那样的。那个,知道西天花田神话吗?主要是济州岛一带流传的传说。"

韩语都忘光了怎么可能知道。而且以前对神话也完全没兴趣。

不知为何显得尴尬的协会长。不对是萨拉都令又补充了几句。

"达到S级魔境的话会出现各种异常现象。几乎可以算是异世界了。我这种情况就像是作为西天花田的监察官赴任的感觉⋯⋯"

只记住了协会长也是回归者这个事实,其他话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感觉不是什么重要信息。

相比之下更想赶快用上互联网。毕竟要多收集些关于恶魔的情报。

在繁荣之地要翻几十天古文献才能找到一行记载,在这里稍微搜索下就能马上出来了吧。

怀着些许雀跃的心情,我坐上了巴里驾驶的汽车前往新家。

比起王宫可能不够宏伟,但设施应该好得多。应该也是个适合接回恩亨的地方。

是啊。真的没剩多少时间了。等着我恩亨,姐姐一定会救出你的。

.

.

.

猎人协会地下。若有所思的萨拉都令在无人的走廊里边走边嘟囔。

"⋯⋯啊。说起来那丫头挺适合当紫晴妃的角色嘛。带着毁灭花去地狱就完美了。这样还能顺便弄到魂杀花。"

说不定值得挑战下S级魔境攻略呢。

短暂怀抱着这样的希望。

***

一个月后。

B级魔境"鲜明四季"前,A级猎人韩松看着手表等待某人。

"⋯⋯嗯。该到了啊。"

还剩一分钟左右要不再等等,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呼咻。

随着风声般的响动,一位银发碧眼、面容憔悴的美女出现在韩松身后。

"哇啊!呜。吓死我了。还、还以为是鬼呢!"

"也没算错。"

平静回应的她——阿加特的样貌相当奇异。

透明到近乎纯粹的皮肤。微微发光的银发,湛蓝的眼瞳。

明明分开看都该是明亮的特征,整体却散发着极度的颓废感。

"这次是B级?以讨伐为目的吗?"

"是⋯⋯姑且算是。虽然也想调查资料但既然出现了伤亡就比较困难了。而且其实这个魔境比评级难对付得多。连核心位置都不明确。加上又没有首领级魔物⋯⋯"

韩松话还没说完,阿加特已从虚空取出枪支对准魔境扣下扳机。

——砰!

一声枪响过后。

——滋滋。滋滋滋。

"咦。咦咦?"

伴随着诡异的杂音,魔境消失了。

"⋯⋯今天的工作。就这样结束?"

仅用一枚子弹就解决了B级魔境。甚至都没进入内部。

面对完成此等壮举却仍淡然自若的阿加特,韩松只能眨巴着眼睛发愣。

"结束。不是吗?"

短暂失神的韩松用力点了点头。

次元门。

这个名称相当直观。

因为是连接异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通道名称。

"虽然通常被认为是人类集体无意识创造的世界…说实话回归者也是如此,还有很多未解之谜。"

讨伐完B级次元门「鲜明四季」后,韩松正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这个世界的常识。

虽然有点烦人,但我随他去了。毕竟是有用的信息。

至少要表现得像个"正常人"才能获得协会会长的许可。为此需要掌握大量常识。

"对了。我出来的地方还没问题吧?"

韩松轻轻点头。

"嗯。应该会继续保持现状吧。虽然已经是公开情报了——就算回归者死亡,次元门也不会关闭。应该需要某种特殊的攻略条件吧。"

我现身的通道位于京畿道北部开启的次元门。那里沿用了游戏原名,被称为「死亡祝福」。

我本想提议命名为「繁荣之地」,但说实话现在听起来简直像格陵兰岛那种敷衍的命名,于是作罢。

有点微妙。虽然我曾是治理繁荣之地的王,但现在只剩空荡荡的领土。我也不想强行接收子民。

⋯而且。迟早得彻底关闭大门在地球定居。

"抱歉。我本该做得更好的。早知道就该拼着毁掉半个大陆也要净化那片土地。"

"但侵蚀还需要很长时间不是吗?考虑到阿加特小姐关闭的次元门数量,这笔买卖绝对划算。"

次元门的危险不仅在于异界物质和怪物。从更根本的意义上说,它威胁着整个地球。

就像用画笔涂抹世界,每次次元门开启,世界法则就会变得愈发诡异。

这次讨伐的「鲜明四季」就是典型案例。

众所周知大韩民国是四季分明的国家。这种『常识』烙印在无数人的潜意识里,由此诞生了B级次元门「鲜明四季」。

而这个B级次元门的效果是⋯⋯

"呼。刚讨伐完应该会好转些,但还是好热啊。阿加特小姐不觉得热吗?啊,因为是灵体所以没关系对吧?"

"现在有肉体所以确实有点热。不过还能忍受,毕竟开着空调。"

顾名思义,它让大韩民国的四季更加鲜明突出。夏天更炎热,冬天更寒冷。

听说今年农作物因此歉收了一半。新闻里经常看到民众哀叹本就高昂的物价还要继续上涨。

⋯反正我钱多又不用进食,这些与我无关。但心里不太舒服,最近赚的钱基本都捐出去了。

B级次元门尚且如此,A级和S级又会怎样呢。

据说S级次元门「西天花田」表面看不出异常,但协会会长暗示事情没这么简单。

而最著名的S级次元门——在德克萨斯开启的「地狱」更是夸张。作为首个S级次元门和首个回归者诞生地,它甚至影响了在异世界生活的我——

通过为带走妹妹灵魂的扎米尔提供藏身之处。

"⋯"

想起妹妹又有点抑郁,不过这种程度正好。

毕竟在吃抗抑郁药和其他药物。既不太轻松也不太忧郁的状态刚刚好。

总之回乡生活这一个月精神状况有所好转。因为对自己过去的自责有了不同看法。

或许那只是减轻负罪感的自我安慰。对救恩亨毫无意义的自责,说不定只是为了减轻心理负担而折磨自己。

这么想着就停止了自责,更专注于现实。

"韩松。这次委托报酬是多少?"

"啊。大概一百亿吧。出来得太急没确认,税后肯定超过百亿。"

"⋯有点不真实。明明过着平民生活,开一枪就能赚这么多钱。"

韩松连连摇头。

"通常没这么轻松啦。光我的梳子就值十亿多,关闭次元门时常有损耗,消耗品也要几千万。而且大多需要团队合作,报酬还要平分。"

她继续补充说明。

今年国防预算120兆,比起每次发射几十亿的炮弹,对政府而言雇佣几名猎人外包处理反而更划算。

就算是B级次元门每年开启也不到50个,A级以下的处理成本基本能控制在1兆以内。

考虑通货膨胀的话,据说比起当年北韩还没崩溃时反而减少了。

当然,破损建筑修缮和社会基础设施恢复所需的资金是由国防部以外的部门支出,这才成为可能的数字。

"所以阿加特先生很了不起啊。因为讨伐所需的资源几乎等于不存在嘛。而且看您这次行动,甚至根本没进入次元门,到底怎么做到的?"

对韩松这句话,我短暂思考了一下。

告诉她应该没问题吧?

"⋯⋯就是。做着做着就明白了。"

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思考时间并不长。毕竟这一个月相处得不错,而且就算知道也阻止不了什么。

"你知道我的魔弹带有必中属性吧?"

"啊,是的。听说过。"

最初只能命中瞄准的目标,但随着熟练度提升,范围会不断扩大。

"不是瞄准次元门的敌人,而是瞄准次元门的核心。即使我不清楚具体位置,死亡祝福也会指引方向。这样就算不知道敌人的详细弱点也能消灭目标。"

"⋯⋯这完全就是作弊吧?"

谁知道呢。

必须所有挚爱之人死去才能发挥效力的能力,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用。

现在的瞄准技巧,是为了永不再次射穿恋人心脏而不断苦练的结果。虽然逝去的机遇再也无法重来。

"算了。不过最近委托好像变少了,没有更多任务吗?"

我需要能专注于某件事的工作。最好是能拯救他人的积极事业。

"啊。这个⋯⋯因为阿加特先生最近太拼命工作⋯⋯您懂的,饭碗竞争嘛。"

"⋯⋯这里也挺不容易啊。"

以前只要暴力破坏就能解决问题来着。说是国王其实也没多少事可做。

说到底,我继承王位时繁荣之地已经濒临毁灭。纯粹是因需要王权与祝福才继承的,实际上根本无力统治。

当然那段日子确实挺惨烈的。记得我戴着沉重王冠收拾王子遗体时,深刻感受到责任的重大。

不太明白。

明明竭尽全力就该有最好结果,可看到那样的结局,或许说明其实还不够努力吧。

"哪里都一样。有人生活的地方都差不多。"

韩松像是寻求共鸣般说道,我只回以苦涩的微笑。

是啊。有人生活的地方都差不多。

问题是繁荣之地原本没人在那里生活。因为全都死了或者变成怪物了。

"⋯⋯抱歉。"

"无所谓。现在虽然这样,但我以前所在的地方也确实和你说的类似。"

有人生活的地方。是吧。

略带笑意又夹杂更多泪水,偶尔谈个恋爱经营人生的⋯⋯

相对正常美好的土地。曾经是的。

关闭一处B级次元门那天。

我在家呆呆望着天花板。

"⋯⋯没事可做啊。"

确实无事可做。

可能因为大幅减少了次元门讨伐委托?其他猎人也需要谋生,况且次元门出现频率本就不高。

虽然可以说"人命关天争什么饭碗",但看韩松为难的样子还是答应了。她说最近其实没多少人伤亡。

所以很闲。

像过去那样自残又觉得有些碍眼,想搜集恶魔情报时巴里又会敏锐察觉并来电阻止。

倒也不是讨厌这样。

该怎么说呢,整体上确实轻松多了。短短一个月变化真大啊。

身体和心灵都⋯⋯所处的环境也是。

和次元门外结识的第一个缘分韩松处成了姐妹关系,偶尔也会联系协会会长或巴里。

"已经变得这么软弱了吗?"

虽然知道自己渴望人情温暖⋯⋯

但没想到自己竟是如此怕寂寞的人。可能因为心灵扭曲没察觉,韩松不在时竟觉得有点孤单。

要不出门结交些朋友?不过那样也有点⋯⋯

认识的猎人也没几个。那个C级猎人白伊玲?因为我是男性所以不好主动联系。

客观来说我的外貌相当出众,所以男性不行。就算不发展成恋爱关系,被那种目光注视本身就有些不快。

本来我的心情如何都无关紧要,但我的贞洁并非仅属于自己。不是说中东地区连女性头发都不能让陌生男子看见吗?

虽然我没那么极端,但繁荣之地确实比韩国保守得多。在那里生活数十年的我思维方式难免受影响。

"⋯⋯卡斯帕。"

想见卡斯帕。虽然只剩遗体,至少能看到面容。

嗯。对了,要不再去一趟?

忍耐一个月已经够久了。这样的话应该没问题。

"⋯⋯不行。再忍忍吧。"

其实每天都想去见卡斯帕。

我想在装有保存装置的棺木上献上一吻,沉浸在关于恋人的回忆中,直到有恶魔的消息传来。

但问题是,如果穿越次元门去见卡斯帕,A级次元门"死亡祝福"的影响就会更强。这件事我已经实验验证过了。

大概是因为我的特殊体质吧⋯⋯重点不在这里。重要的是我无法见到卡斯帕。

想见恋人的情感与理性认知的"不该这样做"相互冲突,最终我做出了决定。

我做的决定很简单。

如果每次见卡斯帕都会导致世界污染,那我只要进行同等程度的清理就行了。

不是那些沦为猎人们赚钱工具的低级B级以下次元门⋯⋯

没错。像灾害级别的A级或S级应该就合适。

用一个月时间试探了几个低级次元门,发现都弱得可笑,所以承担更高风险应该也没问题。

这样死神使者也该认可了。认可我有下地狱的资格。

可偏偏关于S级次元门"地狱"的情报,无论怎么努力都查不到半点线索。

甚至偷偷去过传闻开启地狱的德克萨斯,却连地狱入口都找不到。

所以暂时决定配合。慢慢适应这个世界。

-咔嗒。

我拿起手机打给巴里。

原本该联系韩松,但她这会儿正在气象厅忙,能联系的只有巴里。

"啊,巴里。现在有空吗?"

回应立刻传来:

-有何贵干?若足够重要,我可以腾出时间。

"重要的事⋯⋯应该算重要吧。希望你能批准我攻略A级次元门。"

-A级⋯⋯您是说?显然不能正式向协会申请,所以才直接联系我。

和只要有猎人执照就能进入的B级以下次元门不同,A级以上需要协会正式许可。因为攻略失败可能导致国家危机。

所以当初我出现的次元门初次开启时,才会派隶属政府的猎人韩松来处理。毕竟算是官方身份。

"没错。你清楚我的实力吧?"

-当然。虽标注为A级,实际战力却超越普通S级。请问目标次元门是?

老实说可选目标不多。本来现存的A级次元门就很少。

A级次元门通常刚出现就会被讨伐。无论在深海、高空,还是其他无力独自处理次元门的国家领土,都无一例外。

因为A级以上不再是单个国家的问题。同时也是能用蛮力攻略的极限。

而⋯⋯

这暗示了一个事实:

至今未被讨伐的A级次元门都有特殊之处。就像我诞生的那个。

"不立文字。我要攻略A级次元门不立文字。当然,单人行动。"

在非军事区开启的韩半岛最恶劣A级次元门。

我将前往那里。

不愧是协会会长的秘书,办事效率很高。

不到半天我就获得了A级次元门讨伐许可。

"⋯没想到会来这种地方。"

茂密森林不似韩国境内,荒凉氛围毫无人烟。

我独自站在韩半岛的非军事区。

-唧唧——

虫鸣与兽嚎声中,非军事区标志性的地雷不见踪影——早在攻略次元门过程中就被清除了。

而要抵达次元门认可的真正非军事区还需前进。

这里不过是因A级次元门出现,而在21世纪扩张的自然边界。要抵达不立文字所在还需再走一段。

-沙沙——

拨开灌木行走在韩半岛原始林间。夏日骄阳正盛,应季的虫兽四处窜动。

国军坦克与文明遗留的混凝土建筑偶尔可见。剥落的招牌布满青苔难以辨认。

人类文明的痕迹还算完整。

接着。

板门店出现了。

板门店,又名共同警备区。即便我还是韩国普通男性时也未曾造访的地方。

锈蚀严重的路牌上残留着某些文字,虽难辨内容但确实存在。

准确说,只有右半边。

同样锈蚀的右侧凹凸分明,左侧却被平整削去。

还未及感慨,更诡异的景象让我不由自主转头——

地面密密麻麻铺满熟悉的文字:

禁止通行 禁止通行 禁止通行

红漆警示已非线条而是整片涂染。

更离奇的是,那些文字如同被橡皮擦去般干净利落地消失了。

被切除的警示文字形成绵长轨迹,森然线条向东西无限延伸。

"⋯猎人阿加特。开始攻略A级次元门不立文字。"

我简短录音发送给协会,将手机放在警戒线外侧,跨过由平面构成的警示文字,穿越被锐利切断的边界线。

不立文字。

佛教禅宗术语。意指觉悟无法用言语文字表达。

然而A级次元门『不立文字』所蕴含的意义与原本的概念有些不同。

在这里,文字根本无法竖立。字面意思就是无法使用文字。

原因大致可以猜测到。非军事区。在韩半岛上最人迹罕至的地方非此莫属了吧。

实际情况或许有所不同,但那种认知极其重要。

最初当次元门在非军事区开启时,据说生活在非军事区的人类文明瞬间就退化到了史前时代。

历史之前的时代被称为先史,而没有文字就没有历史,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片刻之后,我感受到了触碰肌肤的奇异魔力触感。

"啊。"

开始了吗。

-嘶嘶嘶。

镌刻在枪身上的我的名字蒸发了。我查看缝在衣服内侧的商品标签。

果然,一样的情况。韩松半强迫地给我买的那件昂贵名牌服装,转眼间就沦为了劣质仿品。

诡异的魔力正逐步抹去人类文明的痕迹。

接下来是语言。

-颚。

"……"

发不出声音。这就是我独自来此的原因。在这种地方若与他人同处,很快就会失去彼此。

只因最初失去的是文字,才得名『不立文字』,但人类在此失去的远不止文字。

"……"

次元门用自己独有的世界覆盖现实。它制定新规则,用自己的色彩浸染世界,摧毁原有秩序。

但非军事区的次元门采用了稍显不同的方式涂抹世界——

以空白为颜料。

你可曾用橡皮擦过被浓黑铅笔涂满的纸面?

橡皮会染上漆黑,纸张会褪成灰白,但那里必定会留下橡皮擦拭的轨迹。

『不立文字』亦是如此。

越过布满警告标志的界限后,才终于望见对面的人影。

大都穿着褪色的军装,精神状态看起来糟糕透顶。

分外熟悉的类型。在繁荣之地见过无数、杀过无数的那种半死不活的人类。

然而……

他们看起来毫无威胁。

如果一只黑猩猩和一个人打架,通常黑猩猩会赢。即便数量增加到三只、五只甚至十只也一样。因为黑猩猩也是群体活动的动物。

但当数量增至千倍时情况就不同了。一千只黑猩猩与一千人类交战,胜者必定是人类。

因为黑猩猩只能识别自己的群体,而人类能看见更远方的事物,能在更宏大的单元里集结。

这就是系统化的文字与语言的力量。人类文明正是在传承的知识中诞生的。

那么失去这些的人类,与猿类又有何区别?

我凝视着那些难以辨别是野兽还是人的生物,思绪翻涌。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我听见了静默。说来可笑——听见沉默。

忽然想起那个著名的比喻:无声的呐喊。此地的生灵正以滑稽夸张的肢体动作尝试沟通,宛如观看默剧。

他们察觉语言与文字失效后,试图建立自己的交流方式。

终究徒劳。

在此地沟通毫无意义。甚至连最原始的暴力手段亦是如此。这里堪称真正的和平之境。

沟通的湮灭。

在韩半岛非军事区这片狭小地域里,所有形式的交流都失去意义,渐渐分崩离析。

这就是韩半岛最凶险的A级次元门——不立文字(不立文字)的真面目。

没人知道A级次元门"不立文字"的通关条件。

别说是进入门内的人,就连在受其影响的非武装地带都从未有过生还者。

这很合理。

所谓沟通意味着畅通无阻,次元门怎么可能放任闯入它势力范围的不速之客与外界保持联络。

非武装地带有人居住这件事也是刚发现的。

"· · – ·  · ·  · – · ·  · ·"

他的眼窝深陷,皮肤因抓痕而布满红斑。

--咔哒。

我眯起眼睛将魔弹对准他们。这里虽是禁止声响与暴力的区域,但我的魔弹不属于这类限制。

我也是从A级次元门归来的回归者。与将魔力散布整个非武装地带的"不立文字"不同,我世界的能量全部被我吸收。

这意味着我的攻击能奏效——与常规攻击截然不同。

--■■■!

魔弹射出时绽开绚烂的血花。击穿亡者们胸膛的弹头却如同水中射出的箭矢,中途便力竭消散。

"⋯"

但对付这些羸弱的亡灵已经足够。我对化作尘土的亡者默哀片刻,继续前进。

与讨伐B级次元门时不同,我未直接使用魔弹是因为无法探测此门的核心。

门内虽危险,但"鲜明四季"在抵达门前毫无影响,而"不立文字"连靠近大门本身都是讨伐流程的一环。

--沙沙。

烈日依旧灼烧着大地,越往深处灌木越茂密,奇花异草也愈发频现。

仿佛化身刺客。无论腳步多沉重,制造的噪音都转瞬即逝。

即便是写下《寂静的春天》的蕾切尔·卡逊,也未必想象过这般境地——没有鸟鸣,连风吹叶响都消弭的诡异静默。

在毛骨悚然的寂静中,我继续向魔力源头前进,为进入次元门内部。

找到次元门很容易,只需循着魔力增强的方向。

问题是找到虽易,抵达却难。

--咯吱咯吱

我皱眉。周身阻力令胸口发闷,如同穿着紧绷的衣物。

灵体化能缓解,但可能污染此地。既然只是心理作用,我便忍耐着不适继续前行。

最终,跋涉半日的我见到了A级次元门"不立文字"。门内现象虽在预料之内,却并非不危险。

文字的缺失。

语言的缺失。

沟通的缺失。

在那之外存在的⋯是无尽寂静的世界。

亦即:时间的静止。

凝固的时光里,某个场景永恒定格。不,用"永恒"形容也显古怪——既无时间流动,何来持续之说?

"这场景⋯异常熟悉。"

次元门本身形态与我过往所见大相径庭。

侵蚀形成的碎片四处散落,阳光透过碎片残缺地扭曲着景深。

而门后的世界于我而言无比亲切。想必多数韩国出生者都会共鸣。

在冻结的时光里,身着不同军装的兄弟正举枪相向。

背景是田园牧歌式的村庄,门内另一轮落日将田野染成金色。

虽未亲历那个年代,但我认得那军装——人民军与国军的制服。

也存在超现实元素:现代装饰若隐若现,且朝鲜战争时期不可能在完好农田交战。

但真实感扑面而来。用超现实手法展现极致真实的门内景象,如同一幅正在扩展画框的油画。

将举枪相对的兄弟悲剧,愈发鲜活又静默地凝固。

人类潜意识深处藏着什么?虽说是社会性动物,却也在人际关系中承受极致压力。

因而渴望永恒。讴歌着不变关系的幻想,将终须面对的时刻无限推迟。

我真心理解那个世界。毕竟⋯

我也曾是渴望时光停滞的恋人,这样的念头何止一二。加密通讯码(未破译)

即便只是从潜意识中抽离出的虚像,我也深深共情了他们的故事。他们大概希望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吧。

因为害怕关系破裂,虽然使用同样的文字和语言,却不敢真正沟通,只期盼时间能就此停滞。

然而⋯⋯

我向前迈出一步举起枪。不知何时,我的枪已变得与国军的制式步枪十分相似。

没有特意恢复原状。这样或许更好。

距离这么近就不可能察觉不到。

我要杀的并非那对兄弟。而是他们之间形成的某种关系。

举枪对峙的兄弟或许盼望永恒停驻在此刻⋯⋯

『没办法。他们已经察觉了。』

绝对永恒的关系根本不存在。

即使拒绝沟通,就算闭目塞听,关系也注定会改变。因为沟通缺失本身就会产生影响。

我对此深有体会。即便心有不甘,世间有时也会残忍地斩断羁绊。

以最极端方式断裂的关系,在我心里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那对兄弟想必也是如此。

这多少令人伤感。所以我咬紧嘴唇举起了枪。

纵然只是幻影,从虚境归来的我仍想给予他们安息。

-■■■!

我端起老旧的卡宾步枪连开两枪。没有哑弹。

子弹缓缓飞行。并非我常用的魔弹速度,而是普通子弹的射速。

这就足够了。寻常子弹本就超音速,在静止时空里他们根本无从应对。

-砰!

随着哐当声响,兄弟握着的步枪跌落在地。

原本怒目相对的两个身影突然浑身一颤,紧张地环顾四周。

"⋯⋯你、你是谁?"

"只是个路过的枪手。比起这个,你们不是有更要紧的事吗?"

终于,语言化为声波在空气中振动开来。

但被束缚的时间并未像戈尔迪乌斯之结般一刀两断。本可以这么做。只是不愿目睹悲剧的我选择了更艰难的路。

正如亚历山大斩断绳结的帝国在他死后迅速分崩离析,快速彻底的手段虽有效却未必正确。

我们在紧绷的氛围中,借由共通的语言文字慢慢解开了错综复杂的绳结。正因为使用相同的语言文字才能做到。

不过我的话语并非决定因素。只是帮助他们领悟的契机罢了。

不立文字。

真正的觉悟无法通过言语传递。

"大哥!咱们逃吧。打仗什么的根本毫无意义不是吗?"

"呜⋯⋯呜咽。哥。"

丢弃步枪和钢盔的兄弟虽穿着不同军服,容貌却极为相似。

交谈中得知,他们虽感应到彼此是血亲,却因深压的钢盔与异国军装不敢相认。

这很正常。战场上本就难辨敌我,瞬息误判就可能丧命。

我在次元门另一端注视着这一幕。

倒是挺顺眼的。毕竟比默片或画框里的影像生动多了。

"⋯⋯该走了。"

世界开始崩解,次元门逐渐关闭。这个从根源被否定的世界终将缓慢坍塌归于尘埃。

-唧唧

虫鸣声响起。沉寂牢笼中的野兽这才开始嚎叫。可惜已无活物。

所有生命早被次元门的魔力卷入痛苦延命的漩涡,实则早已死去多时。

我平静地拿起留在板门店的手机,向协会发送记录。

A级次元门,不立文字。

讨伐完成。

首尔的猎人协会总部。

这是大韩民国最安全且地价最高的地方。数十名资深A级猎人随时待命,各类安保设备和武器琳琅满目。

虽然协会会长实际驻在济州岛,但身为S级猎人的他自然不成问题。更何况若连会长都需亲自出马,那韩国境内早就没有安全之地了。

作为韩国最容易遇见A级猎人的场所,这些在其他地方备受敬畏的人物在此反而显得稀松平常。

因此常来协会的A级猎人不在少数——毕竟即便是他们,也无法完全忽视他人目光带来的压力。

正因如此,阿加特在协会受到的注目才显得尤为特殊。

-偷瞥。

她每迈出一步都会吸引周遭视线,有些人甚至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她。

这般关注既源于她建立的功勋,也因她举世无双的美貌。

流泻的银发折射出粼粼微光。

如顶级宝石般的湛蓝眼眸,宛如悲剧女主角的容颜——考虑到她的出身,这倒也不算错。

宽大的衣着遮掩了身体曲线,却遮不住那无瑕的雪肌与独特气质。这些足以引发赞叹的事物,此刻却让她如芒在背。

走进善后处理部的阿加特轻蹙眉头。

"有点不舒服。"

世上唯一有资格戏弄我的人正躺在棺材里——若放宽标准,或许还能算上恩亨。

她向某个直勾勾盯着她的男性投去凝视,无声施压令他收敛。这绝非区区B级猎人能承受的威势。

"对、对不起!因为我是您的粉丝…您就是阿加特小姐对吧?"

出乎意料的迅速道歉,外加掏纸笔求签名的动作一气呵成。

"…为什么?"

她因困惑而语塞。对于恶意她游刃有余,却还不习惯这等善意。

"咦?什么为什么?"

面对茫然的男子,她勉强组织语言:

"就是说…我当猎人还不到一个月。你怎么认识我?"

虽说拿到了A级执照,但那多少有点破格提拔的意思。何况她才在地球活动三十天,说什么粉丝…

"当然知道!您不仅是回归者,还是当下最著名的A级猎人啊!"

明明没公开过回归者身份…不过细想也是,顶着外国名字又毫无过往记录的韩国人突然成为A级猎人,被这么推测倒也合理。

"…除了我呢。不是还有协会会长在么?"

"我确实也是那位大人的粉丝啦。但那位实在太难见到了。啊,不过更喜欢您!A级猎人中唯一以枪械为主武器,又积极救助市民的超酷猎人!"

这股钦佩令她如坐针毡,毕竟自己绝非值得崇敬之人。

"…"

咬唇沉默间,男子似乎察觉她的不适,退后致歉:

"抱歉让您不舒服了。"

潦草签完名打发走对方后,她转向善后处理部的职员——这是协会里少数她相熟的工作人员,因其专门负责她清理次元门后的善后工作。

"李妍河,收到讨伐记录了吧?"

"是的。若有需要保密的事项请告知。若介意关注度,我们也可采取措施。"

此刻她才意识到那些灼热的视线。看来自己是真的出名了。

"…先换个地方。"

这种氛围着实令人窒息。

片刻后。

吮吸着巧克力拿铁的她与李妍河简短交谈。

回归故乡后最棒的福利,莫过于能吃到像样的食物。

每当想起在地狱受苦的弟弟,这些零食简直难以下咽——但强迫自己遗忘的话,倒也能勉强吞咽。

感受着滑过喉间的甜味,她轻声问道:

"…搞不懂。出名算是坏事吗?"

这是由衷的疑问。

在人口凋零的世界生活太久的她,那个连遇见活人都奢侈的年代。没有互联网与社交软件的旧日,连末世前都不曾如此不自在。

啊,虽说因容貌惹来的麻烦倒不少。总有些不识趣的搭讪者…

但即便不做猎人,这类困扰也在所难免吧。

"总体上来说,名声确实能带来不少好处。不过⋯⋯以我对阿加特大人实力的观察,您应该早已过了会被这种琐事影响的阶段。"

"这话什么意思?"

"按您的心意行动就好。就像协会会长那样。"

唔。

人气、人气啊⋯⋯。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被人们赞美称颂的模样,意外地毫无触动。

卡斯帕和恩亨要是有这种待遇肯定很高兴,但我偏偏厌恶这种关注。

既觉得羞耻,又莫名感到惭愧。

就像是明明只喝了口水却被夸奖的感觉。明明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更重要的难事都做不到的我,根本没资格承受这种赞美。

"所以⋯⋯就算瞒着大家去讨伐次元门也没关系?"

李妍河爽快地点头。

"是的。只要用特勤部名义发布讨伐公告就行。虽然高保密级别的人会知情,但那些人不会特意来烦扰阿加特猎人。"

即便听到这样的保证,我还是多犹豫了一会儿。因为恩亨很喜欢站在聚光灯下。

等我把恩亨带回来,在地球和她生活的话,她肯定会成为超级名人。那我是不是该提前适应这种状况?

这时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在网上搜自己名字会怎样?

-嗒嗒嗒。

掏出手机稍作搜索,结果立刻跳了出来。

'新闻⋯⋯居然没有?

大概被屏蔽了。看来得往暗网方向找。

比如说⋯⋯那个很久以前我玩灵魂系列游戏时常逛的论坛。

虽然记忆早已蒙尘,但重新操作起来后,熟悉的操作感让我很快找回了使用社区的方法。

即便世界天翻地覆,论坛氛围倒是没怎么变。我用全局搜索查了自己的名字——

'啊,找到了。'

[Ellin:卧槽这次新晋的A级猎人什么来头啊]

(配图是某角色说着"这就出发"的表情包)

(阿加特持枪瞄准次元门的照片)

这特么是猎人⋯?在次元门里摸爬滚打的职业皮肤能这么好?

骨盆和冷白皮绝了。居然有这么漂亮的A级猎人简直离谱⋯

以我毒辣的眼光这位很快就能升S级吧。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银发碧眼纤细美少女S级猎人⋯

话说枪上是不是写了啥字?

+)枪上写的是阿加特吧。连名字都这么清秀

ㅇㅇ(218.120):这种神仙哪儿冒出来的?

ㄴㅇㅇ(39.7):是回归者吧?仔细看枪上刻着阿加特的名字

ㄴEllin:啊让人超想欺负的名字呢⋯

ㄴㅇㅇ(39.7):疯子。你很快会收到律师函的

一天都不等:这崽种头像真他妈恶心。换掉啊

ㄴEllin:(表情包)想都别想

ㅇㅇ(106.102):S级?玩枪的娘们怎么配S级?肯定是跟协会高层睡来的A级吧

ㄴEllin:(愤怒皱眉表情)你他妈说啥?

-啪。

我只看到这里就关了手机。

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看到这么露骨的性骚扰言论,尴尬得脚趾直抠地。

"啊⋯⋯呃⋯⋯"

明明以前看惯这种粗鄙言论的,可当自己成为当事人时,感受竟完全不同。

"⋯⋯猎人大人?您还好吗?"

"呃,嗯。没事。以后次元门讨伐都匿名处理吧。网上的照片也全部删掉。"

早该这么做的。果然要保持清醒才能准确判断形势啊。

我默默感谢着萨拉都令,又从隐私保护角度追加了几项请求。

包括A级猎人福利中包含的防跟踪选项、居住地安保申请等等。反正钱多不是问题。

"啊。不过让你做这些没关系吗⋯⋯?"

该不会现在是在滥用职权吧——正这么想时对方已回答。

"原则上不行,但回归者事务由我们部门负责。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算了,好事不宜多问。

总之我下定决心。

等以后把恩亨接回来,绝对不让她抛头露面。

光想象那些变态用肮脏的目光打量恩亨的场景,就令人毛骨悚然。

善后处理部的密室里,我向李妍河提出了一项额外请求。

"啊对了,告诉那边我要进次元门。就是我出来的那个地方。"

虽然在协会遭遇了意外状况耽搁片刻,但这原本就是我要办的事。

"⋯您是说'死亡祝福'吗?"

"嗯。你知道吧?这次不用特别申请。"

不是申请许可,而是单方面通知。

理所当然。那里本就是我合法拥有的私人领地。

"唔⋯但侵蚀程度会加剧呢。那能否答应协会几个条件?"

我摇了摇头。去看望亡故恋人的路上带着外人,对卡斯帕太失礼了。

"之前不是帮你们讨伐了那个久攻不下的A级次元门吗?以后再多打几个就是了。"

"明白了。那就这样转达吧,阿加特猎人大人。"

正要离开时,我突然转身捎了句问候。

"对了,替我谢谢律夏发的攻略。"

听说在临时攻略撰写部工作的她是李妍河的妹妹,也是曾撰写非武装地带异象报告的那位。

"好的,一定转告。"

李妍河点头应允。

——呼咻

充满恶浊空气的王都之风迎面扑来。腐败、瘟疫与尸臭从四面八方涌来。

难道仅仅在西天花田待了几十天,就已对舒适环境产生依赖了吗?

我皱着眉强忍恶心。

"呃呜⋯回头得迁个墓。"

怎能留卡斯帕在这种地方。就算要雇一群治疗师用圣水沐浴,也要让他的长眠之地保持洁净。

——咔嗒

解开繁复的封印踏入墓室,我来到卡斯帕的碑前。这里本是他为恩亨准备的墓室。

当年他为安抚痛失妹妹而几近疯魔的我,特意建造的恩亨衣冠冢。

这份体贴实在多余——恩亨只是被拖入地狱而非死去。当然那时的卡斯帕并不知晓。

在缀满珍稀宝石的玻璃棺里,静静躺着一名青年。

俊朗的面容与遍布疤痕的身躯形成反差,安详睡姿让人完全看不出这是具尸体。

因为我用力量完全抑制了内部腐败。

代价是整座王宫被反噬的腐朽侵蚀,但当时的我根本不在乎灵魂与肉体的污浊。

我轻抚墓碑凝望玻璃棺,喃喃自语:

"卡斯帕⋯好想你。"

虽然看着遗容⋯但这终究只是没有灵魂的空壳吧。

不过是一幅精致的肖像画罢了。

突然打了个寒颤。仿佛有刺骨寒意骤然袭来。

此刻我才真切体会到——

那个曾与我身心交融、许下永恒誓言的人已经不在了。

此生再无缘得见爱人音容笑貌。

直到我死去那天。不,死后亦是永诀。

由于我的过失,挚爱之人永世不得相见。

"啊啊⋯呜⋯哇啊!"

像被狠狠摔在地上。竭力忽视的事实终于吞噬了我。

佯装冷漠、强作遗忘都是徒劳⋯

我的人生意义,早在那时就已彻底消亡。

泪水滑落,我虚扶棺柩不敢用力——生怕震碎防护魔法。

既不能执子之手,就只能努力将记忆中的他与棺中身影重叠。

这份断绝的爱恋令我饥渴难耐。

内心泉眼早已枯竭,我却仍在追寻他留下的爱的残影。

追忆爱情,绝望凝视棺中遗容。怨恨自己求死不能的可悲。

如此年复一年。

在你遗骸前虚度光阴。

"真想死啊卡斯帕⋯呜⋯太孤单了⋯都怪我太蠢⋯"

哪怕只能重逢一瞬。

想在临终前吻你的手,像孩子般哭着抱怨你走后我有多痛苦。

但我知道这是奢望。你的故事在我扣动扳机那刻就彻底终结了。

没有在天堂团聚的圆满结局。只有撕毁书页、嚎啕大哭的顽童。

我语无伦次地哭了很久。

直到玻璃棺中的你,被我的泪水模糊了轮廓。

很久很久。

翌日。

拭去泪水走出次元门,灵魂似乎又沾染了繁荣之地蔓延的诅咒,恐怕得再用圣水净化了。

我决定暂时不去动那口棺材。要是把它放在我家或附近,以我现在的心智状态绝对承受不住。

恐怕会不受控制地频繁去看它,不断陷入撕扯心灵的恶性循环。

"……"

外面正是白天。恢复信号的手机里积攒了许多未读信息,其中韩松的名字格外醒目。

说起来,我好像没打招呼就出门了。

居然有人会为我担心,这种体验还真陌生。

西侧围墙边盛开的花朵闯入视野。即便夏日将尽,它们依然保持着鲜艳色泽。

那是凌霄花。琥珀色的藤蔓攀着围墙繁茂绽放,明艳的花朵镀着碎金般的光晕。

"……要被小松念叨了。"

正当我短暂沉醉于夏日景致时,掌心的手机突然震动。是韩松回拨的电话。

我抿着笑按下接听,熟悉的声音立刻炸响。

-姐姐!您到底去哪了啊!

"只是…出门透了透气。"

-哈啊!每次都不说一声!药按时吃了吗?还以为您又跑去次元门讨伐了!听说这次连"不立文字"都讨伐了,好歹也休息下吧!

"……你知道的。没事,回头再说。"

咔。

我潦草地结束通话。反正等会儿回家解释就行,那家伙大概能猜到我腐烂成什么德性。

初见时觉得她是个刻板的人,原来人性如此多面。

作为前A级猎人的韩松,是个饱受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对同僚自卑感折磨的战士;身为五级事务官的韩松,是虽心系市民安全却也会偷懒的公务员;而私下交往的韩松,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姑娘——体贴周到,喜欢美食与漂亮衣服的平凡人。

正是我缺失的那种平凡,曾令我向往的寻常。

在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里,守护平凡需要付出太多代价。

所以莫名感到安心。想着若是常伴这样的普通人,或许有天自己也能…

明知不可能。

明知是奢望。

却仍期盼奇迹再度降临。

人心竟如此贪婪,片刻安宁就能滋生出希望。

更痛苦的是——我居然不讨厌这种感觉。

我……今后真的能幸福吗?

这微小的希冀,已然撩动心弦。

猎人协会·临时攻略撰写部

李律夏与李妍河姐妹正喝着速溶咖啡闲聊,话题自然转到某人身上。

"啊对了,律夏。阿加特猎人让我转达谢意。"

"……那位?啊,是说上次非武装地带的讨伐攻略?"

"嗯。正式被采纳了哦?平时都是异象等级管理部出正式攻略的。现在其他部门还老嘲笑你们是维基搬运工呢。"

这是派系问题。协会各部门明争暗斗,尤以次元门攻略这类核心事务为甚。李律夏所属部门虽不可或缺,却因临时撰写的攻略质量参差而饱受非议。

但李妍河知道,自己妹妹最厌恶"维基搬运工"这类称呼——尽管律夏确实是猎人维基百科的主要编纂者,还是猎人论坛和叉管视频的狂热用户。

"哈啊…麻烦死了。"

"所以…这次聚餐又翘掉?"

"呜…不去。所以我才想随便应付工作,但事关人命又……"

李妍河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妹妹宁愿沉迷业余爱好也懒得争取绩效奖金,但还是尊重她的选择。

"随便应付?这次可不行。"她放下咖啡杯,"协会会长亲自下达了你们部门的下个任务。"

李律夏瞪圆眼睛。

"啥?会长大人?"

咚。李妍河将带来的文件箱搁在桌上,大量报告哗啦啦倾泻而出。

"S级次元门『西天花田』讨伐计划。由于变量过多,你们部门负责的核心部分…很重要。"

使用电子设备有被黑客入侵的风险,所以安全等级高的文件通常都用模拟方式书写。

因此公司内部的通讯工具也基本不让用,每次都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这个。是国外的次元门吧?"

分别是用法语和印地语书写的报告书。旁边还摆着一份用韩语人工翻译的报告副本。

李律夏念出报告最上方写着的内容:

A级次元门炼金术士。S级次元门毒海搅拌。

"具体我也不清楚。总之把那些全部读完背下来。你说不去聚餐可真是帮大忙了。"

由于S级次元门事关重大,报告书厚达数百页,不过这些都无关紧要。

反正要背诵的是妹妹的任务。

"啊⋯⋯"

李律夏的叹息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时光流逝,转眼到了十月三日——开天节。

开天节本是韩国五大国庆日之一,最初承载建国意义,如今却更多被赋予了其他含义。

开天。

字面意义即是天空开启之日。

十多年前的十月三日尤为特殊,那正是次元门首次在世界各地洞开的时刻。

"⋯⋯突然想起往事。姐姐说过她就是这时候被带走的吧?"

我和韩松正在日间饮酒。假日里仍无法保持清醒,各自都有难以释怀的理由。

"具体日期记不清了,大概差不多吧。"

韩松说她至今难忘那片广阔苍穹中涌出怪物的景象。

据说当时和同学们死守宿舍硬撑了近百天。因宿舍远离教学区而格外艰辛。

"虽说现在很少人会被拽去异界了,但听说那时候特别严重。所以回归者多半都是那时的人。"

次元门——不,次元门内部的异界诞生于人类集体潜意识。

然而⋯⋯当周围人类因故全数消失,当深厚魔力仅受一人支配时,形成的异界将具备极强现实感。

新生异界会自然吸引其创造者,地球上的普通人就这样被绑架到异世界。

就像固定住的纸张若从各方向拉扯只会延展,但单方向猛拽就会破裂——人越多,集体潜意识就越趋于稳定。

而那些被拖入异界又侥幸活到次元门再度开启的极少数,就成了回归者。

"⋯⋯还是难以相信。那些世界全都是被创造出来的?"

初次听闻回归理论时只觉得是胡扯。那么具体又糟糕的世界怎么可能出自我脑海。

更何况。若真如此,世界毁灭岂非全是我的责任?

因我而生出繁荣之地,又因我导致其毁灭——这般说辞实在过于沉重。

"终究只是理论。而且阿加特姐姐虽是触发者,即便没有她异界照样会形成。"

我艰难点头,往酒杯斟满红酒沾湿嘴唇。

"噗。想不通。但责任在我这点不会变。要是当时做得更好些⋯⋯"

或许卡斯帕就能活下来吧。

"呵呵。我也经常这么想。其实现在也是。"

韩松泛红着脸啜饮烧酒。这是松儿为庆祝特意带来的。

本打算时隔多年再尝烧酒,可惜口味已变,再难适应。

何止烧酒。每当我尝试重拾旧日爱好,总以失败告终。

过去的我竟会喜欢这些——简直匪夷所思。

⋯⋯我究竟算什么呢?

被拖入陌生世界视作第二故乡的过程中,构成我的要素已天翻地覆。

容貌。性别。癖好。甚至种族。

但没关系。我以为这都是不得已的改变。至少记忆尚有连续性。

可⋯⋯若连这些都是被次元门吞噬后产生的现象呢?

我是什么?

如科学家所言,是人类集体潜意识、魔力与某个逝去男子残渣混合的杂种吗?

抑或⋯⋯单纯是个疯子?

自以为曾是男人的疯子?

"姐姐别钻牛角尖。要想的事情明明堆积如山。"

"呵。是啊。反正⋯⋯我要做的事不会变。"

救回妹妹,照顾她直到恢复原貌。直到确信没有我也能好好活着。

之后⋯⋯

就请求葬在卡斯帕旁边自我了断吧。

"⋯啊对了,姐姐那套衣服呢?上次一起买的那件。"

糟。

我捏着手指开始装傻。

那个⋯⋯上次讨伐次元门时全毁了。连商标花纹都磨没了,毫无意义。

但老实交代的话,肯定要挨骂——为什么穿昂贵服装去战斗?

可谁顾得上这些?又不是穿给卡斯帕看,何必在意衣着?

"⋯⋯姐姐?"

"啊说起来,松儿你今天不出门吗?毕竟是开天节啊。"

尽管事态已趋稳定,但深深刻入人们记忆的创伤吞噬了旧日国庆。

如今的开天节是忌日。悼念无数逝者的忌日。

他们说过这个时节常能看到摆放花环的地方。我去买红酒的路上也见过很多。

"哈。转移话题是吧⋯⋯算了。今天我就不去了。我的同期生存率还算挺高的。再说这十年里也祭奠够多次了。说实话父母死了都没人守孝三年,这样够意思了。"

我没问他那为什么大白天喝这么多酒。转而看着映出晴空的窗户转移话题:

"话说⋯⋯"

突然感到违和感。

花朵正绚烂盛开。

不是塑料制成的悼念假花。是自然生长的野花。

"小松,现在本该开花吗?"

莫名有点瘆得慌。这里原本是这种繁花盛开的地方吗?

"⋯⋯等等慢着。"

韩松推开窗户。墙头爬满了上次见过的凌霄花。

我立刻用手机搜索凌霄花资料:

-韩半岛南部原生植物。花期6-8月,9月全部凋落。

今天是10月3日。地点在京畿道北部。妥妥的南韩纬度最高区域之一。

"会不会是上次讨伐的「鲜明四季」的影响?"

虽然小松看起来还没当回事,但我的直觉持续敲着警钟。

花朵对环境最敏感。所以在「繁荣之地」时,腐败与瘟疫中最先消失的就是花卉。

也不是全球变暖导致。气温明显在正常范围内。

花早该谢了。

"⋯⋯呃。要么是房东喜欢养花?可能是植物系觉醒的猎人。我看视频网站也有德鲁伊猎人之类的。"

"这附近全是我的地。怕麻烦还加价让住户全搬了。我讨厌吵闹。"

其实是防着我暴走污染周边。虽然花了不少钱,不过如今我早就不在乎钱了。

"啊这⋯⋯京畿道的地?姐姐你以前是财阀吗?怪不得过来时觉得特别安静⋯⋯"

比起异常气候,我为了隐私买下几十栋楼的事似乎更让她震惊。小松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嗯。仔细想想是没跟她提过次元门讨伐收益。她应该也不清楚我具体有多少资产。

"这不重要。协会有联系你吗?"

"没⋯⋯除了协会每天发的垃圾邮件。"

也是。有通知会先联系我。

等等。

"为什么垃圾邮件会发到你那儿?"

"就那些国际论坛邀请函之类的。反正我又不去,全是垃圾。还不能屏蔽超烦人。"

原来如此。没多想的我重新专注正事。

先浏览新闻版块热点。事件虽多,但最火爆的是这条:

流产。

全国多地频发孕妇流产事件。初步推测是胎儿灵魂形成过程出现问题。

另外各地都出现和我所见相同的花期异常现象。

光是中部地区就如此。南部会怎样?

我紧张地继续搜索新闻。

然而⋯⋯其他地区也大同小异。首尔、京畿南部、忠清道、江原道、全罗道、庆尚道等地均出现相同现象。

没有特别严重的区域。甚至连邻国日本中国也出现类似情况。看来不单是韩国问题。

刚要松口气——

手机突然响起警报。

-哔!哔!哔!

任谁听都知道事态严重的警报音。我迅速查看内容。

协会长秘书巴里发来的消息。

虽非正式公文或灾难警报,但反而更不详——毕竟动用了本该用于公共警报的强制通知权限。

内容证实了这股不详。

S级次元门「西天花田」开启

侵蚀区域:济州岛及周边10海里

预计波及范围:韩半岛全境及东亚部分地区

伤亡人数:0人(含胎儿约3000例)

高危群体:预计波及区域全体居民(超1亿人)

请接到通知的猎人立即前往协会

猎人协会紧急防御特勤部 巴里 敬上

又一次。

天空开始裂开了。

前往猎人协会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似乎只有少数人听说了S级次元门开启的消息,大多数人正忙着赏花。

几小时后。

一些陌生面孔和熟人们陆续抵达协会。

当我来到协会上层的临时攻略撰写部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李律夏。虽然和李妍河外貌相似,但她浑身散发着慵懒又嫌麻烦的气息。

"很好,人都到齐了。现在关上门开始说明情况。时间紧迫,请仔细听。"

她简洁地讲解了西天花田的传说与当前次元门的状况。

西天花田。

韩国神话中频繁出现的场所。据说主要流传于济州岛一带的神话。

既非人间也非阴间的领域。相传是三神奶奶从玉皇上帝那里求得花种播撒而成。

那里生长着具有各种诡异效果的花朵——正是西天花田。

因此当济州岛出现S级次元门时,整个韩半岛最南端的岛屿已完全被侵蚀。

这是李律夏的解释。

"⋯⋯出乎意料,作为S级来说伤亡算少了。"

接到协会联络赶来的A级猎人白贤宇歪着脑袋。

虽然是个面带平凡笑容的男人,但他手上隐约浮现缠绕赤焰的幻视——这是觉醒了火焰能力的猎人才有的特征。

"哈?少?照这样下去本就不高的出生率怕是要跌破0.1了!"

旁边另一位猎人暴躁地反驳,但白贤宇摇了摇头。

"我明白,这确实很严重。但⋯⋯毕竟是S级啊?很奇怪对吧。在座各位都应该清楚S级次元门是什么概念。"

短暂沉默后,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呻吟。

多数S级次元门已被讨伐。剩下的要么是根本无法消灭,要么被认为维持现状更有利。

而韩半岛曾出现过两个S级次元门。

一个是现在要讨伐的西天花田⋯⋯另一个当年夺走首尔半数市民性命,暂时将首尔从韩半岛版图上剜去。

那时大多数人因此失去了至少一位家人。这就是首尔收复战如此拼命的原因。

⋯⋯当然我完全不了解。毕竟刚回归不久。

说实话现在这个场合令人坐立不安。那些偷偷打量的视线让人心烦。我塑造这副外表可不是为了让别人观赏的,多少有些不痛快。

搞得我好像很招蜂引蝶似的。

根本不明白为何非要这般郑重其事地开会。

对我来说只要不是特别棘手的敌人,大多问题都能用一颗魔弹解决。

正漫不经心发着呆,旁边有人明显表露出不悦。

"⋯请集中注意力。虽然理解您是回归者。"

"⋯?"

我转头看向说话之人——那是个穿着毫不掩饰展现胸肌的坦克背心的女人。

⋯⋯感觉有点微妙。

现在年轻人连外出都穿这种衣服?太不像话了。

倒不至于反感,更多是觉得可怜,或者说难以适应。

也是。要对自己外貌多没自信才会穿成这样勾引男人?

"⋯你、你现在是在对我⋯⋯"

不知为何她开始瑟瑟发抖。

"啊,金河恩猎人拥有读取生物表层心理的能力。虽然比较浅层,但请避免在她附近产生失礼的想法。"

哦。

原来是这种能力。

等等,那她岂不是明知别人怎么看自己,还故意穿得像变态?

"⋯⋯这是战略。还请理解为战术需要。阿加特猎人。"

她咬着嘴唇死死瞪来。我老实道了歉,毕竟是我还没适应故乡变化的失礼。

"抱歉,河恩小姐。"

她虽仍一脸不满,但没再多说而是转向李律夏。似乎有比个人情绪更重要的事。

李律夏清了清嗓子唤回众人注意力:

"现在说明前往西天花田的流程。阿加特猎人应该没特别想法吧?反正用那把枪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我有点心虚。因为确实如此。

"没关系。保持这样也没问题。反正在场各位不需要了解计划全貌——那由我们负责。"

"啊,可能有人疑惑为何用这么少人手攻略S级。"

始终保持扑克脸笑容的白贤宇插话:

"嗯~难道是缺人?中国那边最近也开了S级次元门吧?好像是叫庄周梦蝶?查了资料发现相当棘手呢。"

"也有这方面原因,但主因不在此。更类似前不久讨伐的不立文字——抵达次元门本身就是讨伐过程。"

"正好⋯⋯这里有不立文字的讨伐者阿加特猎人在场呢。"

众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到我身上。他们脸上闪过怀疑与惊讶的神色。

"不是说特勤部已经处理了吗⋯⋯果然只是烟幕弹啊。"

"呵。那东西消失了?⋯⋯搞什么。为什么就我不知道?"

"⋯呃。阿加特猎人?可以叫你姐姐吗?"

我无视了最后那个轻浮猎人的话。

守节之路从来艰难。要是和那种轻浮女人走太近会被带坏的。

"啊。当然这件事目前还是机密,请各位在外注意保密。总之关键是西天花田无法通过正常方式抵达。目前连定位系统都无法标定位置。"

"难道要死后才能去?"

有人紧张地提问。李律夏点头确认。

"没错。西天花田非阴非阳,是生者无法踏足之地。若想强行进入,必须经过多重仪轨。"

-嘀。

李律夏调出演示文稿。高饱和度纯色背景配明体字的简陋排版⋯⋯看起来实在不太可靠。但她毫不在意,用教鞭敲着屏幕开始解说。

"请看这里。像什么?"

"⋯⋯什么都没有啊?"

她无视质疑继续道:"乳白色。仔细看明度略有差异。旁边是黄色与红色区域——穿过那里就是西天花田。"

这渐变花瓣图形根本不像花嘛。

看来律夏要么不擅长这个,要么就是懒得认真做。不过解说倒很清晰:要蹚过没膝的雪白溪流,越过及胯的橙黄浅滩,最后横渡齐颈的赤红大河才能抵达目的地。正因能承受这段路程的猎人寥寥,才需要组建精锐小队。

"顺带一提,协会长已经先行前往济州岛。作为花田监察官她不受限制。虽然回归者最多只能封锁自己穿越过的次元门⋯⋯"

这事提醒了大家——协会长萨拉都令可是韩国仅有的两名S级猎人之一。若非确信她会参与,在场起码半数人根本不会来。S级就是有这样的分量。

"抵达后必须驱逐花田主人三神奶奶。注意绝不能杀害她。具体措施届时说明⋯⋯总之赶走她再焚毁所有魂杀花就结束了。很简单吧?"

一点也不简单。

我意识到自己无法独力完成。就算勉强赶走三神奶奶,焚花过程也耗时不菲——而S级次元门在此期间足以杀死千万人。

我举手提问:"律夏。像我这种能灵体化的人可以直接过去吧?严格来说既非生者也非死者的话⋯⋯"

"⋯⋯想开地狱直通车吗?省省吧。除非是不满十五岁的童女,否则中途就会被阴差拘魂。对了,还有件事。"

协会长秘书巴里走上前来。平日总穿职业装的她今天竟着韩服,凭添几分朦胧之美。

"本次行动关键是巴里小姐。若无她引导叙事流向,再精妙的攻略也无法让生者抵达西天花田。如遇突发状况请优先保护她。"

这名字似曾相识。我刚要询问,白贤宇抢先开口:

"哈⋯⋯这可真惊人。您竟将自己变成了传说中那位芭里公主?就为攻略一个次元门?"

巴里浅笑着点头:"要关闭地狱之门,这点牺牲理所应当。"

肃穆气氛中,李律夏拍手打破沉寂:

"各位先休息吧。明早出发前请养精蓄锐——后期恐怕得靠药物硬撑了。阿加特猎人请留步。"

她说着拽住我的胳膊。

***

"⋯⋯阿加特。有个只对你提出的建议。仙班恰好有个空缺,在紫青碑上更名就能⋯⋯"

她声音忽然变得冰冷,仿佛机械复述。

我直接打断:"不要。我就叫阿加特。"

为纪念那个人也绝不会改名。

然而——

…咯噔。

我注意到律夏颤抖的手臂。她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请。听我說完。"

虽然我对别人的感受总是迟钝,但她此刻的情绪实在太过明显,连我也能轻易察觉。

她在嫉妒我。

李律夏粗鲁地拖过椅子重重坐下,嘟囔着:

"⋯不知道协会会长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难道是觉得我口风紧吗?呵。结果证明这个判断没错,我也无话可说。"

啜泣声传来。那个始终挂着慵懒厌烦表情的女人,眼睛里突然落下几滴眼泪。

"在西天花田出现的仙班传说里,有个反复出现的场景。以前似乎很有名,但现在被列为一级机密文件了。"

她双臂无力地垂下,从李律夏唇间溢出的故事浸满苦涩。

"西天花田里⋯有能让人复生的花。叫做魂杀花。看来老祖宗们的想法也都差不多啊。所有关于西天花田的传说都绕不开这个。该死。"

"让死去的人⋯复活?"

"没错!哈。让人复活的花。这种该死的玩意儿居然存在于世!哈哈。这世界真是疯了。"

我几乎窒息。难以理解听到的话。

让死人复活?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听说⋯你的恋人死了。像你这么优秀的人,肯定比我们这种人更需要它吧。跟着那个传说找下去,应该就能自然得到。

现在,请关门出去。拜托了。"

还没能体会她话中的痛苦,我就被赶出门外。刹那间,我仿佛看见李律夏脑后闪过紫色花朵的幻影。

我在门前呆立良久,

依然

无法理解。

我呆呆地回想着刚才听到的几句话。

⋯⋯听说有种能让人复生的花。

能救活卡斯帕。

"⋯⋯胡扯。"

死人怎么可能复活。这根本说不通。肯定有什么阴谋。

要么是调换了灵魂,要么只是模仿死者的残渣。

大概就是这类把戏吧。

没错。毕竟是S级次元门。说不定就是那种操纵僵尸的次元门类型。

『搞错了。对,肯定是搞错了。卡斯帕灵魂消散是我亲自确认的。』

反复确认过无数次。难道我会没尝试寻找复活卡斯帕的方法吗?翻遍禁术典籍,甘愿尝试各种肮脏手段与令人作呕的勾当。

最终得到的,不过是这具越来越接近最厌恶的恶魔的身躯,和一堆宁愿不知道的恶心魔法。

所以我能肯定。在我认知范围内,被彻底摧毁的灵魂绝无可能再生。

虽然闪过「协会会长不至于连这种基本事项都没确认就来骗我」的念头,但我刻意忽视了。

"哼。不。不行。阿加特,别抱期待。"

不想再,再怀抱任何希望了。

就当没听见行不行。

明明都已经结束了。全部终结后,强行掩埋了心情连余烬都掐灭。

本来是这么想的。

"⋯⋯"

这太犯规了。为什么,把一切都夺走之后。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才若隐若现地展示通往幸福的道路。

所以说。别期待。求你了。

如果这次又落空,如果怀着焦灼心情找到的泉水再次是海市蜃楼。

我大概真的会疯掉。

***

听完李律夏的话后,我简直魂不守舍。

心不在焉地做完讨伐准备,前往济州岛的运输机上也没能合眼。

既因为心乱如麻,也由于机舱内异常嘈杂。

"⋯⋯大家有点奇怪呢。"

金河恩轻咬下唇,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哪方面?"

烦躁到甚至庆幸她主动搭话的程度。

"都有些情绪化。明明平时不是这样的人⋯⋯"

确实。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幸好她还没读取到我的想法吧。否则应该会去找别人说。

即便只能读取表层思维也令人不适。我用全身覆盖的防御魔力场挡住了她的能力。

毕竟她不过是B级猎人罢了。除去读心术外根本不值一提。

"情绪化?只要不表现在行动上就没事吧?"

表面看来并无异常。虽有些许不安迹象,但考虑到是去攻略S级次元门也算正常范围。

"不太一样。只有我能感觉到的异样⋯⋯该说是思维被诱导的感觉吗。"

我歪头凝视前排的巴里。

⋯⋯不。如果巴里知道魂杀花的事现在不可能保持理智。那么我认识的人里原本最理性的应该是——

"⋯⋯律夏啊。"

带着淡淡讥诮的声音传来回应。

"在。"

确实不对劲。

最近学到的常识浮上心头——当多数人出现反常行为时,很可能是受到了次元门侵蚀。

"你意识到自己现在有点反常吧?"

虽然接触不多,但李律夏至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她姐姐李妍河也是。

她告知魂杀花情报的动机很明确,但推敲过程总觉得有违和感。

如此珍贵的魂杀花情报不该这样贸然透露。明知有读心术师在场却直言不讳,绝对有问题。

"哈。是啊。对未来的S级猎人说出这种话,我大概是短暂疯了吧。请见谅。"

这句话让我确信——现在的李律夏绝对处于异常状态。

我集中精神用灵魂视界观察她。灵魂上绽放着诡异的花朵。

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花。似乎是寄生在人类精神上的品种,因而更显怪诞。

⋯⋯难办了。

这种状态的人我能说服吗?总之先试探下吧。

"⋯⋯行。知道情况就继续简报吧。我漏听了任务分工那段。刚走神来着。"

李律夏皱眉回答:

"连这都没听?算了。重新说明请仔细听好。阿加特猎人负责武力镇压。金河恩猎人负责精神污染检测。白贤宇猎人负责焚花工作。以及⋯⋯"

能流畅复述十余人分工说明理智尚存。问题究竟出在哪儿?我这外行实在摸不着头脑。

突然,李律夏念出了一串不明所以的数字。

"15. 4. 89. 40. 142. 59. 205. 地铁. 刀刃. 篝火. 鲭鱼. 大海. 投神⋯."

她念到这里时嘴唇微微颤动,迅速脱下外套散落在面前。

-沙沙声。

几支注射器从她外套口袋滑出。她抽出2号注射器,猛地扎进静脉。

"呃啊...哈...呼..."

瞳孔骤然变色。

她脸上浮现的愧疚与羞耻如潮水般退去。

"失礼了,刚才真是难堪。"

此时李律夏的灵魂已悄然改变。寄生在她灵魂上的花朵如同毒腌般萎蔫凋零。

她用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平静地点名:

"白贤宇猎人,请用只焚烧植物的火焰覆盖整架飞机。越猛烈越好。"

"什么时候?"

眯着眼的A级猎人白贤宇问道。李律夏立即回答:

"现在。"

无需多言,烈焰腾空而起。

-轰然作响!

冲天火幕堪称奇观。

当灵魂燃起熊熊烈火时,那些依附在人们灵魂上的花朵才显形。大半尚在沉睡,但有些已如李律夏灵魂上那般绚烂盛开。

黄红相间的花朵在垂死挣扎中明灭燃烧。无数花瓣噼啪碎裂成灰——那是将人类灵魂研磨染色后的残渣。

"呃呃...呼啊,头好疼..."

与抱头翻滚的众人不同,我安然无恙。毕竟我对次元门侵蚀有较强抗性。

...

烈火涤荡机舱后引发骚动。我们需要时间分析现状。

"...实在惭愧,阿加特猎人。"

面对苦笑道歉的她,我摇头:

"不必,反正不是你的本意。"

"...或许就是本意。这类东西只会放大心底真实的念头。说到底,根源仍在我心中。"

据说西天花田的花朵能操纵人心。

既能让人笑到断气,也能诱发深仇大恨使群体自相残杀。

"原以为只在西天花田才有效...看来侵蚀比预期严重。"

S级次元门完全开启时,现实将逐渐与西天花田同化。当前侵蚀现象正是前兆。

倏忽间,我望向舷窗。

漫天飞花混杂着灰烬顺风远扬,将前往首尔、釜山、日本、中国...任何人类聚居地。

集中眼力追寻源头却一无所获,只辨明风自韩半岛南端而来。

人们总用云空之色形容无形的风。而今我终于得见风的颜色——与花瓣交融的风正将彩绘玻璃般的色泽泼洒向整个世界。

十月的春天降临了。无人期盼的春天。

历经波折抵达济州岛海域时,李律夏的感想很平淡:

"壮观,不愧是S级次元门。"

火焰风暴确实壮丽。

为此除白贤宇外,所有火系猎人都不得不竭力释放能量直至虚脱。我也帮手了...但用魔弹狙击花瓣实在太浪费。或许我本就不适合大规模清剿。

虽然漏网之花不少,但已无妨。收集的情报传回协会后总部自会善后。

-哗啦啦。

浓郁的海腥味中,浪涛声与海鸥鸣叫交织成奇妙韵律。

我们在韩半岛最南端对照卫星地图。济州岛已消失,唯有雾气笼罩的某种存在。

"坦白说...我受侵蚀较重是有原因的。"李律夏取出散发神圣气息的药瓶,内盛牛奶般的液体,"这叫甘露,是印度S级次元门『毒海搅拌』的副产品。虽然是仿制品,但效果不错——毕竟是神话中的牛奶。"

-唰啦!

她毫不犹豫地将整瓶甘露倾入大海,微微欠身露出浅笑:

"来吧,前往西天花田。"

汹涌波涛转瞬平静,雪白海水漫至膝盖——那里已不是海洋,而是西天花田的入口。

李律夏说自己不会进入西天花田。

"虽然我也很想进去⋯⋯但说实话只会碍手碍脚。我不擅长体力活,而且这里也有工作要做。"

协会的员工大多如此。头脑聪明,攻略次元门的干劲十足,实际战斗力却跟不上。若不是这样,谁会甘心在猎人协会领微薄薪水呢。

李律夏不进入次元门纯粹是因为身体能力不允许——她的体质几乎与普通人无异。

灵魂已被侵蚀近半的她勉强挤出笑容:

"那就拜托各位猎人了。"

我们微微颔首,向着被生命之水洞开的西天花田入口走去。所经之处只回荡着潺潺水声。

⋯⋯

而后数周流逝。

通往西天花田的道路异常艰险,无愧于S级次元门的名号。

先用甘露制成浑浊的水,再以炼金术调配出黄色液体,最后屠杀其他次元门捕获的吸血鬼将其染成绯红。

历经如此工序才终于抵达次元门内侧——尽管连西天花田的影子都还没见到。

"⋯⋯清点人数。"

芭里公主简短的话语落下,各处传来沉稳的应答。

"刚有同伴被花田的侵蚀夺去性命,这是第二个牺牲者了。"

说话的是白贤宇。他虽维持着笑脸,但面具般的微笑让谁都感受不到笑意。另一名猎人忧心忡忡地询问芭里公主:

"能确认外界过了多久吗?实在有些担心。"

"应该不到一整天——前提是律夏还在坚持。"

彼岸与阳间的时间流速本就不同。李律夏从协会带来的时之钉将次元门内的时间锚定。

虽有给使用者造成巨大负担的缺陷,但若能反向利用西天花田的侵蚀,就能将负担转嫁给那些花。

"连花田的边都没摸到呢⋯⋯还得走多远?"

我开始想念卡斯帕了。由于免疫花田侵蚀,这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思念。

明明精神损耗比旁人更严重实在难堪,不过多亏我大家才能活到现在,倒也无妨。

"紫青碑。关键不是时间,是事件⋯⋯就像协会会长——不,萨拉都令只能在故事后期以花之监察官身份登场相助的设定。"

在次元门内必须遵循规则,原来如此。

难怪连称呼都要改变,真麻烦。

"好吧,换种说法——你觉得解散队伍如何?"

芭里公主脸颊微红,周围的猎人尴尬地别过脸去。

"⋯⋯恐怕快要分娩了,毕竟是临产期。"

她轻抚高高隆起的腹部。这是在次元门内怀上的三胞胎。

按照故事走向,这是不可避免的发展。

毕竟协会长萨拉都令并没有名叫汉乐宫的儿子,而我也没打算迎接新的文都令。虽为拯救卡斯帕勉强接受了部分设定,但紫青碑仙班中诸多情节实在难以忍受——比如我与女子结合,或是心爱男人与她偷情之类的。

总之因此,我们决定按原计划仅依托芭里公主传说推进攻略。

即沿着西天花田相关叙事前行。

虽然混杂多个故事线⋯⋯但核心不外乎汉乐宫传说、芭里公主传说与紫青碑传说三者。

问题就在于此——

正常的故事脉络在人们潜意识中扭曲缠结,最终异变成诡谲模样。

理所当然,毕竟现实哪有什么攻略路线。

世界本非故事。即便质问"这不合逻辑"也无济于事,次元门就是这般存在。

最初西天花田根本不存在寄生人类灵魂的花——我们面对的并非花田本身,而是所有与西天花田神话相关的潜意识集合体。

而现存所有版本中⋯⋯芭里公主皆需产子方能抵达花田。

有生七子的记载,亦有产三胞胎的变体。但既然借她的故事推进攻略,分娩便是既定流程。

"原本需要再耗费三到九年,但时间紧迫。"

我点头认同。

没错,这已经是最速攻略方案了。

总比那些"砍柴三年烧火三年挑水三年再诞下七子"的版本强。若真耗费十六年,就算律夏能撑住,韩国也早灭亡了。

据芭里公主解释,他们借科技力量懷上三胞胎后,又用秘术大幅缩短了妊娠期。

说实话,当时听着不免对即将出生的孩子心生愧疚。

虽说孩子能平安出生,但终究是出于工具性目的才生育的吧。曾经梦想着新婚生活和育儿的我看来,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比起我芭里应该能做得更好吧。至少次元门外还有她丈夫在。

"需要人帮忙接生吗?我也算有点经验的。"

"⋯⋯不必了。我们都准备好了。"

以前为了育儿学习做过些杂活。虽然最后都没派上用场。

不过。如果真正的卡斯帕复活的话,那时候真的⋯⋯不,现在别想这些。

现在是该专注攻略的时候。怪物们已经围过来了。

"紫青碑。请掩护我。"

"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吧。离分娩没多少时间了,注意身体。产妇房就别让男人进了,晦气。"

不知是工作狂还是对攻略中死者怀有过度责任感,芭里公主总想冲在前面。

这感觉糟透了。让我想起往事。

没错,现在不用枪更待何时。

-砰。

"——呜嗷!"

我举枪驱散了妨碍产妇的怪物。

这是最大限度抑制击发声的静默射击。

此时。

萨拉都令正在西天花田深处浇花。

本应是童子们打理的花,但因这株特殊便亲自照料。

"⋯⋯芭里啊。你的梦想要实现了。"

魂杀花正在生长。两株并生说明阿加特已接受紫青碑的职责。

攻略概率提升了,是个吉兆。

"此地的景致竟让人百看不厌。若非繁花似锦,或许我早放弃了。"

他曾是民俗学者而非萨拉都令。如今记忆都已模糊。

被拖入异界扮演角色数千年总会这样。

"%@!&$

四肢扭曲的无面童子们向萨拉都令蠕动而来。

这般狰狞足以吓破常人的胆,但看惯数千年的萨拉都令只是淡然注视。

"嗯。刚出去了一会儿。花田可有异状?"

"!@!$!!!"

是说他近期外出频繁让三神奶奶很担心。

虽然在此生活数千年,实际回到外界故乡才几年。正因如此尚未暴露。

若被发现角色扮演有误,西天花田会立即处决他。

方法很简单——剥夺花监职责后,无数"童子"将驱逐入侵者。

"是啊。三神大人正看着呢。"

熟悉的紧绷感充斥全身。

三神奶奶。西天花田真正的主人。同时也是维系次元门核心的怪物。

要彻底摧毁这扇门就必须驱逐她。若不敢直面三神奶奶,即便芭里公主或紫青碑来了也于事无补。

说到底。芭里公主、紫青碑乃至汉乐宫都只是借用了花田力量,从未真正消灭它。

不,反倒会增强花田的力量——当故事终结时成为异界的一部分。

"%!%!^&!"

另一边半截身子的童子拖着残躯嘶喊。它爬过的痕迹留下污浊血渍,转眼被花海吞噬殆尽。

"啊。有客人来了。芭里公主为救父母而来⋯⋯嗯,准予通行。"

童子确认萨拉都令颔首后,便化为花瓣消散。

好了。延续千年的等待即将迎来终局。

萨拉都令噙着笑,采下那株熟透的魂杀花。

三神奶奶是赐予子嗣的神明。

正因如此,这次发生的集体流产现象极不正常。若受西天花田的侵蚀影响,新生儿数量理应增多而非减少。

没错。

婴儿们的死亡并非由于侵蚀。

而是协会的防御系统处决了那些因侵蚀异变成怪物的婴孩。

芭里公主向前行进。怀中搂着三胞胎,在紫青碑等人护送下穿过花田。

骤然间,无尽花海在眼前展开。

"所有人闭眼!绝不能直视这些花,也别偏离道路——紧贴着同伴前进。紫青碑会负责护卫。"

西天花田的每一朵花都是致命的凶物。此刻能安然行进,全因走在正确路径上且获得花监许可。若在平常,光是靠近就足以致命。

——沙沙。

——沙沙。

唯有踏过土路的轻响回荡在花田间。芭里公主缓步走向远处花监的居所。

终点将近。

夙愿终将得偿。

西天花田初次现身济州岛是八年前,也是大韩民国出现的第二座S级次元门。

理所当然,最初无人知晓那次元门的本质。毕竟在它开启前,既无猎人协会也无萨拉都令这位协会会长。

导致次元门被搁置逾月——当时人们见没有怪物涌出,便误判其等级较低。

而后。

韩国的新生儿开始出现异常。

起初人类以为这不过是适应世界剧变的表现。毕竟那些婴儿刚降生就能运用觉醒般的强大力量。

但异变婴孩们总透着古怪。虽具智慧且能沟通,却完全无法理解人类共识的价值理念。

道德、伦理、社群、家庭……诸如此类。他们不过是会说话的聪明野兽,堪称一场灾变。

当民众渐觉异样时,芭里公主的母亲被掳进实验室。那时代政府暗中进行人体实验实属寻常。

动机很明确:当局企图控制新人种。

确切地说,是想解析已诞生的异变婴儿,将其驯化为能适应社会的物种。否则韩国必将亡于内乱。

后来她听说,曾有六名无名姐妹先后诞生又死去。因侵蚀影响过强,根本无法社会化培养。

芭里公主回忆着自己诞生那日。

雪白的实验室。母亲用死寂目光俯视着自己。

以及——腹部爆裂鲜血喷涌的可怖景象,还有呆望着血染小手的婴孩。

她弑母降生。字面意义上撕开子宫来到世间。

禽兽不如。

尽管年幼,那些残酷记忆至今仍历历在目。她飞速成长,潜能惊人。政府研究员们不懂,但这很正常——毕竟她是沐浴S级次元门魔力诞生的存在。

这一切都昭示着她绝非完整人类,而是半成品杂种。

不懂道德只知杀戮的野兽。连父母赐名都无的弃儿芭里公主。弑母出生的悖逆者。

若非萨拉都令教授她人性,命运将永不改变。那位把西天花田侵蚀引发的悲剧归咎于己,收养并抚养了她。

"萨拉都令啊。西天花田的守护者花监啊。请怜悯我⋯⋯"

求您。再度施予慈悲。

如您对待幼时的我那般。

芭里公主怀抱新生儿恭敬跪拜。随即有两朵莹白透明的花飘落。

魂生花。亦称魂杀花。

"啊⋯⋯"

美得惊心。纵然知晓其本质,明知它导致双亲惨死、人生崩坏——

她仍情不自禁伸手捧起魂杀花,珍重纳入怀中。

这是复活亡亲唯一的希望。

而当紫青碑颤抖着触碰另一朵魂生花时——

异变突生。

——咚!

战鼓轰鸣。

——咚!

天穹撕裂,浊云密布。

——咚!

"老身稍离片刻,竟遭窃花贼光顾。连花监都沦为同谋,该向天帝告状了。"

第三声鼓响中,西天花田真正的主人三神奶奶降临了。

**

虽料到可能如此,三神奶奶现身却比预期更早。

多半是紫青碑——不,该称阿加特——搅乱了计划。连坚守节操都做不到,更遑论完美扮演角色。

但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无怨怼。

即便将所有因素都考虑在内,阿加特的战斗力依然远超预料。

"市井无赖竟敢在天界花田撒野⋯!"

-轰然作响!

倾泻而下的弹幕在芭里公主视野中模糊成片。缠绕着不祥阴影的子弹与从天而降的雷霆相撞。

阿加特手中长枪以机枪般的频率持续扫射。虽早知那枪械不受物理法则约束,却没想到能释放如此狂暴的火力。

竟能正面抗衡S级次元门的首领级魔物,想必要付出某种代价。

"⋯竟拿孩子们的性命当儿戏。"

阿加特对三神奶奶所为露出真切怒容。雷光直击令她的银发狂舞,却未伤及分毫。

她只是持续发射着子弹。那些裹挟着粘稠诅咒与黑暗的魔弹。

乍看仿佛三神奶奶才是正派,这边反倒像反派。不,若从"故事"角度看确实如此。

"其他人快去协助白贤宇猎人点燃花田!趁紫青碑与萨拉都令拖住三神的当下!"

远处可见萨拉都令独自镇压西天花田的身影。

-来啊!尽管过来!哈哈!这该死的花田...早就想一把火烧了!

协会会长踩着染血的木屐践踏浇灌花田的灵泉池,阻挡着童子们前进。

若剔除操控人心的效果,西天花田的花朵与寻常花草无异。

换言之。断水便会枯萎,遇火就将焚尽。

猎人们的眼神变了。他们意识到此刻正是出手时机。

"喷洒落叶剂和白磷。反正这里即将消失。"

二者皆对人体危害极大,但没人会在意。与S级次元门相比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烈焰升腾!

失去灵泉滋养的西天花田被绝对克制的力量击溃,在火光中化为灰烬。A级火焰能力者白贤宇周身迸发刺目炎光,将整片花田付之一炬。

[⋯这、这群暴徒!]

望着熊熊燃烧的花田,三神奶奶怒目圆睁。忽然她又撅起嘴露出阴险笑容。

[啊哈。你是...记忆里的那个丫头。]

确实如此。芭里公主记得三神奶奶。三神奶奶也认识她。

毕竟她正是三神通过次元门向某位韩国孕妇"点化"的西天花田灵魂之一。

[■■]

三神奶奶诵出真言。

异界灵魂或许能抵抗,但自诞生前就归属西天花田的灵魂,绝无可能违逆花田之主的三神奶奶。

本该如此。

[为何名册上有名的丫头会⋯]

三神奶奶震惊的声音在回荡。

强忍精神混沌的痛楚,芭里公主咬牙昂首。

三神奶奶的攻击本应致命。毕竟她的灵魂自胎里便受西天花田侵蚀,成为异界生灵。

然而⋯

她既是西天花田的造物,又是抵抗侵蚀保持人性完整的唯一特例。

更因她是在协会会长——而非萨拉都令——手中长大。芭里公主早已超越传说中的芭里公主,拥有了全新身份。

"⋯我们。为狩猎你们这样的存在...准备了太久太久。"

芭里公主喘息着露出凶猛笑容。

人类从不靠蛮力捕虎。凭借技术、毅力与文明方能狩猎。

次元门亦是如此。世上没有超级英雄,人类始终弱于门那边的敌人。

所以⋯

才需要成为猎人,而非觉醒者或英雄。

-窸窣—

她身着韩服化作漆黑正装。将怀中婴孩交给身后同伴后,以冰冷目光直视巨神。

"三神。今日你将陨灭。死于我们...之手。"

此刻立于此处之人,既非芭里公主亦非芭里。

而是猎人协会武力部门紧急防卫特勤部部长——

巴里。

三神奶奶绝不能亲手杀死。

这是异常等级管理部多年来分析西天花田后得出的结论。而亲自闯入S级次元门见到三神奶奶的巴里也作出了同样判断。

"太弱了。作为S级次元门的首领级魔物来说简直不堪一击。"

虽然属于需要特殊攻略方法而非单纯依靠武力的类型,但弱小这点毋庸置疑。甚至被A级次元门「死亡祝福」的首领阿加特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当时对方连全力都没使出。

原因很快就想明白了。三神奶奶的话语里藏着线索。

天帝。

亦称玉皇上帝。那位赐予三神奶奶花种并册封她为神的道教神明。

那位才是本体。

所以杀死三神奶奶很可能会招致玉皇上帝亲自降临。必须用其他方式消灭她——通过彻底湮灭「西天花田」来斩草除根。只要用这种方式驱逐三神,玉皇上帝便不会干预。

毕竟这个次元门真正的"首领"是三神奶奶。玉皇上帝不过如同天空与自然般作为背景存在罢了。

"哇啊——!"

混杂着焦臭味的浓烟中传来婴儿啼哭。身为人母的愧疚感油然而生,但现在无暇安抚。

[不行⋯!花田、不能烧——!]

——轰隆!

目睹花田燃起熊熊烈焰,三神奶奶发出凄厉哀嚎。剧烈冲击波席卷而来,巴里沉稳挥剑,将飞溅的碎石泥土尽数击落。

『再忍耐⋯⋯妈妈很快带你们回家。』

虽然根源来自西天花田,但故乡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地方。

巴里强忍回望确认孩子们安危的冲动,继续抵挡着三神奶奶的垂死挣扎。即便是因需要而降生的孩子,又怎能不倾注母爱?毕竟她自己也是从悲剧中诞生,在虐待中长大的啊。

——咔嚓!

"呃啊!"

袭来童子用尖牙咬住手臂。巴里急挥剑斩断其首级,甩落剑上污血。

虽说前方有阿加特挡下大部分攻击,但四周蜂拥而至的花田童子仍然让他们疲于应付。持续鏖战使得巴里与其他猎人们愈发精疲力竭——刚分娩不久的她状态更是糟糕。

值得庆幸的是,萨拉都令的存在让鲜花无法直接伤人。燃烧的花朵未作抵抗,静静化为灰烬消散。植物本质使然,倒也理所当然。

然而,无穷无尽的敌潮仍在涌来。

"各位再坚持⋯⋯花田很快就会烧光了。"

虽然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才能烧尽。

强咽下后半句的巴里拖着疲惫身躯再次举剑。这时拥有读心术能力的金河恩突然指向童子们守护的某处:

"那边!弱点在那边!说到底,它们终究只是花而已。"

顺着指引望去,巴里咬紧嘴唇:

"马铃薯花⋯⋯哈,果然。"

并非所有花朵都光鲜亮丽。

『原来西天花田里藏着农田是为了这个⋯⋯好一手瞒天过海。』

敌人的人形外表让她一时迷惑。它们本质终究是「花」——只要不毁掉根部就会不断再生,但若连根拔起便会枯萎的花。

而一旦被「攻略」,就不再值得畏惧。

猎人协会的职责正是如此。

"先烧那片地。"

之后顺利得近乎讽刺。守卫花田的兵力反而顾此失彼,而花监正与阿加特联手牵制三神奶奶。

[啊啊⋯⋯我的,孩子们⋯⋯]

——簌簌。

逐渐化为灰烬的三神奶奶向天空伸出手臂,最终无力地彻底消散。

西天花田迎来了终结。

***

次元门的根源来自人类潜意识。

所谓西天花田,本应永远繁花似锦。这既定认知在人们脑中根深蒂固。

所以⋯⋯

不再绽放鲜花的花园,自然无法成为西天花田。

——轰隆隆!

空间崩塌的巨响传来。西天花田正逐渐背离其本质。

魔力构筑的世界分崩离析,各处开始出现空洞。

瞥见萨拉都令正竭力维持着通往现实世界的通道——身为这个世界出身的回归者,这大概是他独有的能力。

看那吃力的样子⋯⋯时间所剩无几了。

由于偏离标准攻略流程,此刻比对抗三神奶奶时更危险。

因为使用了魔弹而消耗了大量力量,所以机动性也下降了。

'呼。由于属性相克所以很吃力呢。'

如果不是有不能杀掉对方的限制,我早就解决战斗了。毕竟我的能力在杀人这方面可谓天赋异禀。

正当我暂时把枪当做拐杖调整呼吸时,脸色苍白的巴里出现了。

"请大家往这边集合!"

她正在召集人群。她生下的三胞胎幸运地看起来都很健康。

我抱紧魂杀花快速奔跑。心脏砰砰直跳。

当次元门攻略结束后,被暂时压抑的现实感才涌上心头。那是或许能救活恋人的希望。

与此同时不安也随之而来。这是西天花田内部的东西,如果花田崩塌的话,这朵花的效果还能保持吗?

这份不安很快成为了现实。巴里急匆匆地又塞给我另一朵魂杀花并推了我一把。

"阿加特。如果西天花田完全崩塌那朵花也会消失,所以请在会长大人支撑的期间使用花朵。既然使用者已经确定就不需要再去寻找尸体了,请一回去就立刻使用。"

-呃。

'果然。世界不可能这么简单地如人所愿。'

但是。正因如此反而让我产生了信任感。那是能让死去的卡斯帕复活的希望。

我将身体暂时转化为半灵体状态。虽然之后重塑肉身会有点麻烦,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我们会从小路慢慢返回,我的那份也拜托您了。"

没再理会低头行礼的巴里,我带着两朵魂杀花飞驰而去。

-哗啊啊啊!

由于比和三神奶奶战斗时更为拼命地飞行,速度异常之快。为了保护魂杀花没有完全灵体化,因此全身多处都在流血。

"求你了。求求你,卡斯帕。求你了。"

能救活卡斯帕。光是这个念头就让我发疯似地向前狂奔。

就在即将穿过通往次元门外部的出口时。

在遥远之处察觉到了什么。虽然无法用五感感知,但我通过灵视看向了上方。

徐徐崩塌的西天花田。在那『上方』有着什么东西。

"什么⋯。"

在三十三重天重叠的遥远高处⋯。存在着比我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要强大的存在。

影子拖曳出长长的暗影。

能感受到原本以为是背景的自然中凝聚出了一个庞大的意志。

然后看见了。

巨大的。

眼睛。

"嗬啊!"

口中溢出尖锐的惨叫。

在看见那只眼睛的瞬间,知识突然烙印进我的脑海。

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金阙云宫九穹历御万道无为通明大殿昊天金阙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统御三界十方、四生六道的桓因的另一副面孔。

玉皇上帝,注视着我。

'名字是⋯!'

瞬间过量灌入的知识让我头痛欲裂。我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现象。

由于是从人类无意识中打捞出的神明,所以在看见神的瞬间也能从无意识深处取出被埋藏的知识。

祂开口了。如果说三神奶奶的声音是烛火,那祂的言语就如同太阳。

[被千名使者选中的孩子啊。我将赐予你祝福。期待再次相逢之日。]

.

.

.

-啪嗒!

"呃啊!"

流出一丝呻吟。明明应该什么都没有的,却。

似乎听到了一些话,但记忆模糊不太确定。

感觉到有某种粗暴的东西嵌进了灵魂里。虽然可以强行取出,但我没有这么做。

因为本能告诉我。这不会伤害我,反而会有所帮助。这才想起以前听说过的某个现象。

"祝福⋯。"

通常在讨伐次元门的瞬间,门内的侵蚀就会全部消失。因此据说从次元门内部带出的物品如果没有特殊加工也会消散。

但是。偶尔会有讨伐次元门的人获得祝福或战利品之类的奖励留下。

看来刚才就是那个现象发生了。

⋯不过没想到『祝福』是以这种方式降临的。或许是因为我的层次过高吧。看来我看到了常人无法目睹的事物。

总之无所谓了。即使玉皇上帝赐予我的是诅咒,我也会跪拜着接受。

因为那朵曾短暂黯淡的魂杀花此刻正鲜活地握在我的手中。

发件人:猎人协会临时攻略撰写部 李律夏

收件人:猎人协会善后处理部 李妍河

S级次元门 西天花田讨伐完成。

死亡0人,负伤1人(本人。请求尽快出院)

异常现象:据称攻略过程中确认死亡的猎人均已复活。

此外已确认由于魂杀花的作用,特勤部长巴里的父母与A级猎人阿加特的丈夫成功复活。西天花田的侵蚀程度同样无法测量。

.

.

.

附言:

姐姐。来医院探病时记得带点好吃的。

S级次元门西天花田被攻陷后。我违背原定计划,专注修复肉身,等待巴里一行人。

使用方法在接到花的瞬间就明白了。只要尸体完好无损时怀着使用此花的意愿即可。

听说巴里父母已用肌杀花与血杀花等复活了肉身⋯但卡斯帕恐怕不行吧。

我的黑魔法会对卡斯帕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实在难以预料。多亏玉皇上帝让魂杀花不至于湮灭,等待确实是正确选择。

"呼啊⋯太好了。真以为会死呢。里面情况如何?"

在次元门外使用时间之钉导致呕血不止的李律夏艰难地开口。即便痛苦不堪,他仍持续记录着什么。

"啊。是要发给协会的报告书。反正可以先传个概要,请把重要情报⋯咳。咳咳。"

"⋯首现。讨伐结束了。这是战利品。猎人死了四个⋯巴里平安产下三胞胎。应该快出来了。"

短暂的肃穆氛围弥漫开来。咳着血的律夏很快又追问:

"那个⋯恕我冒昧⋯巴里大人的孩子看起来正常吗?"

我微微点头。

"大概。至少没看出怪物特征。虽然有些侵蚀痕迹,但最后见到时已经消退。"

西天花田的侵蚀会让新生儿染上花田色泽。巴里的孩子也不例外。

倒不如说相当严重。毕竟各方面都接近西天花田的环境。

"太好了。之前听说那位大人连腹部撕裂而死的觉悟都有了,多亏猎人阁下救下这么多人。"

稍作休息后气色好转的律夏停下笔直直望着我。

"⋯怎么?"

"没什么。只是⋯感触颇深。那个S级次元门啊。阁下可能不清楚⋯能参与S级次元门攻略这种事。现在想来真是震撼。"

确实。据说韩国境内原本只有两处。

而现在一处都不剩了。

片刻后。疲惫的巴里抱着三胞胎出现。

"⋯阿加特大人?现在。那朵花⋯"

"啊。巴里大人。由我来解释吧。"

幸好律夏迅速说明了未使用魂杀花之事,才避免误以为未能复活父母而揪住我衣领的场面。

"说是祝福呢。嗯⋯确实有这种现象。呼⋯真的。现在,全都结束了。"

似乎卸下重担而踉跄的巴里很快被婴儿啼哭惊醒,轻拍自己脸颊。

正装配襁褓的打扮本该滑稽,但我丝毫不觉得可笑。

"⋯"

因为巴里凝视婴儿灿烂微笑的模样,实在幸福得耀眼。

我呆望着这个新生家庭的温馨景象,直到萨拉都令将息杀花等交到我手中。

暗自想着。

终有一日。

我也要成为那样的母亲。

前往复活爱人的路途因期待而轻若鸿毛,又因忐忑而重如泰山。

每迈一步都因剧烈心跳而难以自持。

若联系协会转移棺材本可更快见到卡斯帕,但我禁止任何人触碰他的灵柩。

让卡斯帕。落入他人之手这种事根本不值得考虑。

就这样。

翻山越岭直至重返王城取出爱人的棺木时。

我咽下莫名涌出的泪水,开始准备复活仪式。

将卡斯帕的棺材直接运回家。再不能让爱人待在那污秽之地。

"呼⋯"

洗净尘土沾染的身体,换上素白净衣。穿戴齐整后恭谨跪坐棺前。

欣喜若狂的未亡人终于做完迎接爱人的准备。

在至爱面前。岂能以狼狈姿态相见。

咔嗒。

用颤抖的手掀开棺盖。

微弱腐气飘散。虽尽力防腐,终究无法完全遏制衰败。

使用肌杀花。卡斯帕心脏贯穿处随即血肉充盈。

使用血杀花。血液开始流动,面色逐渐红润。

使用息杀花。肺部起伏带动呼吸。

最后⋯。

使用魂杀花。

"啊啊⋯⋯感谢您。感谢上苍。呜咽。呼啊⋯"

灵魂。支离破碎的灵魂自轮回彼岸归来,重新凝聚成型。

终于。卡斯帕复活了。

我小心翼翼触碰他的脸庞。

温暖的。

"呜⋯真的、是真的啊。好温暖。"

不是冰冷僵硬的尸体。

虽然仍在沉睡。但确实是鲜活人类的模样。

脸颊柔软,泛着淡淡血色。

泪珠簌簌滚落。顺着脸颊浸湿唇瓣,又从下巴滴落。

这期盼已久的瞬间啊。

这感觉如此不真实。因为这是看过太多次、想象过太多次的场景。正因如此——

这分明是梦中反复出现的噩梦。正因坚信它绝不可能成真,那一瞬间的幸福对我而言才成为了最为残酷的噩梦。

可是。那场曾像毒品般甜蜜转瞬却令我躺在冰冷地板上哭泣的噩梦⋯。

如今化作现实降临在我眼前。

"⋯呼啊。呼。好。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调整着紊乱的呼吸。颤抖的气息不规则地逸出。心脏的鼓动声仿佛在耳畔隆隆作响。

既然我的爱人已经复活,就没必要着急。

理性上我明白这个道理。可身体却不断渴望着投入眼前恋人的怀抱。安抚这具焦躁的躯壳几乎让我发狂。

你呼吸的剪影掠过眼帘。

你沉睡的模样与死亡状态截然不同。

那本写满与你回忆、被我反复咀嚼的记忆之书。在最后那页之后,时隔多年终于又浮现新的字句。

恋人的心跳声是何等甜美。当我的发梢偶尔掠过你皱眉的面容时,那光景又是何等迷人。

每当卡斯帕呼吸时胸膛缓缓起伏,我都瞪大眼睛将这幅景象镌刻在记忆中。仿佛不愿遗漏爱人任何细微的变化。

曾经永远隔着一层玻璃帷幕注视的你啊。

连被我的泪水浸湿的衣襟,此刻都化作新鲜刺激触动心弦。

"⋯现、现在。该把你。唤醒了。"

卡斯帕正陷入深沉的睡眠。

想必是刚复活的身体为保护虚弱状态的本能反应。若放任不管恐怕会连续睡上数月。

真想立刻摇晃卡斯帕的肩膀唤醒他,再次凝视那双金色眼眸。

虽说他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但在我守护下保持清醒反而能更快康复。

(加密数据片段)

咚。

就在我上前一步按住卡斯帕肩膀的瞬间,我的罪孽横亘眼前。

恩亨。

因我堕入地狱的⋯可怜弟弟。

***

内心开始挣扎。现在真的该唤醒卡斯帕吗。

我很了解自己。

我是个软弱的废物,空有力量的蠢货。虽说脸蛋还算端正,年少时对卡斯帕有过大恩,但仅此而已。

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卡斯帕的恋人。

虽然阴差阳错确立了关系,却因我的不成熟屡屡险些破裂,最后甚至亲手在卡斯帕心脏留下了弹孔。

我就是这种人。所以⋯完全可以预见复活卡斯帕后的发展。

定会抛下可怜的弟弟,只顾沉溺于与卡斯帕的二人世界。

卡斯帕不知道恩亨灵魂被恶魔掳走的事,为安慰丧弟之痛反而会更宠溺我。

但若就此沉醉于现实的甜蜜,一切就完了。

恩亨将永远在地狱深渊怨恨我,而我则在弟弟哀嚎筑成的乐园里享受虚假幸福。

"没错⋯⋯。所以还不是时候。现在不行。"

现在还不是品尝这甜美果实的时候。既然已确认卡斯帕复活,唤醒他的时机应当再往后推迟。

等我从地狱救回恩亨之后。等到准备好迎接真正幸福结局的时候。

等到我的心智足够成熟,不会再次与你丑陋争执的时候。

唯有到那时——

我才有资格站在你面前宣告。

宣告我有多么爱你。

请求你⋯接纳我成为你的妻子。

不是一夜露水姻缘的恋人,而是永结同心的夫妻。

是啊。既然已为完美的幸福结局做好昏礼准备⋯。你只需要继续爱我就好。

这不是我们反复立下过的誓言吗。

我从未忘记那个誓言。

在你尸身前,抱着棺材哭哑喉咙,凄厉祈祷却最终放弃的誓言——

若奇迹再次降临⋯

这次定要做出无悔抉择的誓言。

找回恩亨需要很长时间。不过⋯⋯在卡斯帕醒来前应该能找到线索。

毕竟我攻略过S级次元门。现在萨拉都令也会提供关于地狱的情报吧。

——沙沙。

抚摸卡斯帕的脸颊时,心情就会莫名安定下来。不管看多少次都不会腻,幸福感充斥整个胸腔。

没错。休息一天也没什么问题。

嘴角总是不自觉上扬。带着傻笑环顾四周,突然意识到房间过于冷清。

"……得添置些家具才行。"

以前都是随便用基础配置将就。墙纸斑驳,连基本家具都没有。

这很正常。毕竟我本就不需要衣食住行。对于能随意重塑肉体的我而言,房子不过是栖身之所。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了同居人。和我不同,卡斯帕需要正常的衣食住行。虽说没有这些也能坚持很久,但毕竟还没超脱肉身局限。

虽然还在沉睡,但为加速恢复需要准备各种装置。顶级生命维持装置、魔力循环系统……这些都要备齐。

哈。想想之前实在太疏忽了。

妻子。不,现在还算不上妻子……

总之得提前做好家务。在卡斯帕醒来之前。

卡斯帕复活后,我的日常突然有了生气。

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卡斯帕状态。

『今天也正常……呵呵。怎么看都看不够呢。』

从恋人容颜中汲取活力后,简单洗漱换上居家裙装——顺带一提外出依旧随便穿T恤牛仔裤。精心打扮的模样只留给卡斯帕看,要是在外面也花枝招展,总觉得会招蜂引蝶。

接着准备两人份早餐。虽然只有我吃,但坚持按双人份摆盘。反正钱多浪费也无所谓——其实是我对料理还不熟练,这样等卡斯帕醒来时才不会出糗。

贤妻良母的第一要义就是厨艺。最近料理苦手属性在女主角身上可是减分项。

况且……万一卡斯帕正好在用餐时间醒来,看见我系着围裙端出丰盛早餐的模样,应该会高兴吧?既然不知道何时苏醒,就该做好万全准备。

当三餐都倾注全力时,上午时光消逝得意外快。剩余时间则用来处理猎人协会和政府公文,同时打扫房间。

等这些忙完……往往要到下午才能处理私事。

主要是购物。数月经年无人打理的房子缺的东西实在太多。韩松帮我挑衣服——自从西天花田讨伐战后,A级猎人基本闲得发慌。

"……次元门里发生什么了吗?突然这样……"

"好看吗?"

她勉强点头。没参与讨伐战的她当然不知道魂杀花的事。我改编了关键部分:说恋人身患绝症常年冷冻休眠,如今终于在地球找到治疗方法。

"啊,那时候的那位……"

她恍然大悟。虽然不清楚阿加特心心念念的恋人详情,但知道那个被瘟疫腐蚀的灭亡世界。想必恋人也是染病身亡——幸好现代医学与魔导技术能治愈这类病症。

"嗯。所以最近特别开心。就像……时隔多年重逢本以为永失的爱人。"

这说辞不算全错。死亡本就是病症,而异界技术也确实实现了复活。

"姐姐说已经结婚了?"

"对。"

其实没有。应该说是没能结成……

但对外宣称已婚。免得某些女人打卡斯帕主意。

"……难怪最近对小孩特别关注。还以为单纯喜欢陪巴里家的三胞胎玩。"

嗯,别人家孩子也挺可爱。虽然巴里总吐槽带三个娃生不如死,但比在协会工作时幸福多了。

"我这方面经验不足,得提前学习。"

世上哪有开枪射杀丈夫的妻子?失去卡斯帕后我彻底改变了性格,但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唔……想要孩子吗?猎人工作很辛苦吧?"

"瞎操心什么。猎人工作不想干就不干呗。"

我这么想着轻轻笑起来。

"这个嘛...生十个左右差不多吧。"

虽然还没怀过孕不太清楚具体感受。

但既然卡斯帕想要很多孩子,多生几个也不错。

卡斯帕是被遗弃的王族。作为没有祝福降生的不祥征兆遭人唾弃。

要是没遇见我,他肯定会像原作剧情那样怀着对世界的怨恨想要毁灭一切吧。

"呜嗯?姐姐你...这也太...养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韩松一脸窘迫。也是,韩国本就是出名的不爱生孩子的地方。

"没开玩笑。我故乡那边身份地位和子嗣数量直接挂钩。"

在先天拥有异能的世界里,人们对血统的执念和地球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近亲结合司空见惯,名门女子战败后沦为生育工具也很常见。

"繁荣之地越是高位者越以多子为荣。相反底层民众的生育数量都受限制。所以我丈夫才特别渴望儿孙满堂。"

像卡斯帕这种没有祝福的王族,原本连结婚资格都没有。那么英俊的青年在遇见我和恩亨之前从未碰过女人,原因就在于此——

不可触贱民。

即便流着王族血脉,缺乏祝福的他仍是所有女性避之不及的存在。

在这种环境长大的卡斯帕会对生育产生执念,再正常不过了。

韩松听完解释似乎仍难以理解。

"可...再怎么想要孩子,这是要让你退休当全职妈妈的意思啊?"

没错。所以前世作为男性时,我根本没考虑过婚姻后代——那会让我感觉自我正在消失。

和卡斯帕在一起后也为此争执过几次。

曾经很讨厌他这副样子...

...呵。

我轻笑着抚摸小腹对韩松说:

"既然是丈夫的心愿...就满足他吧。实在不行还能纳妾呢。"

退休在家逗弄儿女的生活...

这般安宁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么。

现在想来,当初的纠结真是可笑。

弥漫麝香的红纱寝宫里,一对男女正尴尬地躺着交谈。

"...喂。要是敢弄在里面就杀了你?"

半裸女子绞着发梢满脸通红,金瞳青年困惑地反问:

"避孕...?为什么?我们现在又不算低等身份了?以我们的地位生五个都..."

"啊啊总之!让你别弄就别弄!"

她抡起光洁的腿脚猛锤男子,但这般举动对健壮青年反倒像调情。

不过他还是温顺地点头,温柔抚过恋人裸露的肌肤:

"嗯...虽然不明白,但听你的。"

至于后续记忆...

.

.

.

...可能是太久没犯食困症,不小心睡着了吧。

倒让往日回忆浮上心头。

啊...有点羞人。长期维持肉体状态就会产生这种副作用。还有些更难以启齿的...附加症状。

黄昏时分。本该检查完卡斯帕状态就入睡,但...

也罢。嗯...反正是夜晚。

憋了这么久...稍微...就稍微放纵一下也没关系吧?

"唔嗯..."

我小心避免惊醒卡斯帕,揉捏着他结实的手臂肌肉自我慰藉。

嗯...

后来嘛...

这么说吧——要不是第二天韩松打来电话,这具肉体可能早就脱水报废了。

果然没立刻叫醒卡斯帕是明智的决定。

唰啦!唰啦!

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银白发丝被水浸湿闪闪发亮,湛蓝的眼瞳不时微微颤动。

"呼啊...我疯了。真是疯了。"

胡乱洗了把脸抹去燥热,可身上黏腻的触感仍未消散。

我肯定是疯了,当时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

"啊..."

外套与内衣都令人烦闷。情欲高涨时连这种束缚都是欢愉的一部分,可清醒后只觉汗湿的衣物令人不快。

不,不只是汗水...虽然。算了。

自我厌恶感涌上心头。我本不该是会被肉体快感动摇的人,可只要牵扯到卡斯帕就全乱了套。

"但这样...实在太过分了。"

以男子身躯,还是趁对方睡着时做这种事。这根本就是野兽行径。

幸好最后勉强清醒过来,没让他的身体被我的体液弄脏...不过光是动过这种念头就够失职了。

要是卡斯帕知道我干的荒唐事...

他必定会投来鄙夷的目光,就像看待不检点的荡妇。光是想象他轻蔑的眼神就让人眩晕。

虽然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被那样注视也不错...

啪!

"呼...该冲个澡了。"

暂时摆脱肉欲的理智总算给冲动套上缰绳。

哗啦啦——

淋浴喷头涌出的冷水驱散了脑内迷雾。

用香气宜人的洗发水洗净头发,又给全身涂满身体乳消除痕迹。

"嗯哼~舒服。"

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

比起那个连饮用水都匮乏的地方,能随意调节冷热水的淋浴设备简直是奢侈。

虽说我体质不易产生体臭,反而会散发若有若无的魅惑体香...

但几天不洗澡总会脏的。能在这里始终以完美姿态面对卡斯帕真是太好了。

虽然...现在他还看不见就是了。

咔嗒。

沐浴完毕。用干燥的浴巾擦拭身体时,才感觉自己总算恢复了人样。

冷水澡的好处就是镜子不会起雾。我望着镜中如艺术品般的身躯,不禁轻声赞叹。

"哇...说来惭愧,皮肤真好啊。"

不同于从前病态的苍白,这次重生的肉体透着健康红晕。

本就美丽的躯体如今更添鲜活生气,想来是精神澄明的缘故——毕竟灵与肉本就相辅相成。

"真棒。"

确实很棒。

根据残缺的记忆碎片,这具身体对正常性取向的男性有着致命吸引力。而卡斯帕恰好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

修长的四肢,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盈盈一握的胸膛。

作为男性躯体堪称完美——确切说是与年少时的我相差无几。

在末日降临前的年代,我还曾遗憾无法拥抱自己。而如今只盼着卡斯帕能占有这具身体。

"虽然胸部稍显遗憾..."

唔...没关系。是恩亨太大不是我太小。想变大的话总有用特殊手段的办法。

手忙脚乱穿好内衣走到浴室外的瞬间,穿过百叶窗的阳光晒干了最后的水汽。

其实在室内擦干也行,但我喜欢晒太阳。更重要的是能多看一眼卡斯帕的睡颜。

"...对不起。"

我对浑然不知的熟睡丈夫低下头。按照我学过的礼法,妻子不该向丈夫主动索求。

若是当年那个狂徒般的我——正和卡斯帕热恋时的那个自己倒也罢了。可如今既已立誓永远侍奉夫君,这种事决不能容忍。

虽说我那套"贤妻礼仪"全是从王宫废墟里翻出来的破旧典籍所学,带着浓厚的父权思想...

把女性视为生育工具的说辞,就算在繁荣之地也算得上陈腐。

不过...至少卡斯帕应该不讨厌吧。

男人本性不就如此么。

处理完这些琐事,我去医院探望李律夏。

他似乎还未出院。据说不只是因为皮肉伤,精神调理需要时间。

以在S级次元门入口坚守的战绩来说,这种代价简直划算得过分。

说来"次元门"这个说法本身就很矛盾——既然已经是"门"又何来"入口"?不过术语既定也就罢了。

"啊,夏律,身体好些了吗?"

"我是李律夏。阿加特猎人。夏律是巴里家三小姐的名字。"

糟。

她略带失落地耸了耸肩。律夏把笔记本电脑带到病房,一直在打着什么字。

"⋯在干嘛?"

我偷偷凑过去想看屏幕,律夏却若无其事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看来是不想给我看。

"嗯。在享受闲暇时光。向大众宣传协会的功绩,纠正错误常识,这可是正经事。您不必在意。"

总觉得有点可疑。

我抢过笔记本偷看屏幕。没设密码,看来真是私人用品。

"啊!别、别看了。真的⋯"

这反应也太做作了。我大概懂是怎么回事。

虽然自己说出来有点那啥,但这就是那种希望被人看到又期待对方反应的别扭状态。卡斯帕每次从古代遗迹探索回来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招惹那些过得好好的怪物,不过每次他都会斩杀神话级怪物凯旋而归,我们也都会认真夸奖他。

"⋯S级次元门西天花田攻略战争议与批评⋯"

除此之外,搜索记录里还开着多个标签页:阿加特(猎人)/争议条目、萨拉都令/功绩条目、还有上次让我脸红心跳的某个社区⋯。

律夏带着莫名得意的表情说:

"这确实是协会的正式工作。我们这个行业非常注重舆论。平时会雇水军,但像我这种级别的人亲自上阵不是更有责任感吗?这就是所谓位高则任重⋯"

⋯这话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进社区。自动登录界面挂着几十个账号,看来用了多账号。

强忍着没登录那个疑似最早注册的账号(用户名和邮箱同名),我点进最近创建的随机ID账号。

律夏果然慌了。

"啊等等!别!您怎么进去的?这是隐私问题,请尊重一下。"

我当然没有义务听她的——除了隐私保护法这种小问题。而且作为繁荣之地的王,我倾向于适用属人主义。

病床上的李律夏扑腾着想抓住我的手臂,但她的胳膊只是在空中挥舞,根本够不着我。

她最近用的账号发了1320个帖子,却只回复了30条⋯比例明显异常。而且活动范围仅限于猎人论坛。

我索性浏览起她在猎人论坛的几个帖子标题:

[说实话协会最近做得不错吧?] (25)

[我在协会工作,魔法少女大人比想象中正常亲切多了] (7)

[请评价我的晚餐] (1)

[今天也要死了] (4)

[S级次元门攻略消息出来没!!] (143)

[哈妈的搅屎棍怎么那么多管理员吃干饭的?] (6)

[新人不懂就背好:S级=神] (8)

[定期崇拜时间到] (63)

律夏最后发的是一篇配上萨拉都令照片的模板式小作文,下面63条回复全是相同表情包。

嗯。

真离谱。

"哇啊啊!快还给我!不对,请您还给我!"

律夏真心尖叫着想抢回笔记本。我老老实实还给了她。

"反正⋯也没看到你说我坏话,就还给你吧。"

要是抹黑我或卡斯帕,肯定要教训一下,但既然没有就算了。

"您怎么这么熟练⋯骗人的⋯明明听说您完全不上网。"

"⋯前世的记忆吧。作为回归者,地球时期的记忆又不是完全没有。"

毕竟前世也是参过军的年轻人。而且都成不朽者了,如果完全遗忘过去反而不正常。

以前曾刻意埋藏所有美好回忆,但既然卡斯帕已经复活,也没必要强行忘记了。

"可会长连微波炉都不会用⋯"

那是他个人问题⋯

不对,在次元门里待太久的话倒也情有可原。

"所以,最近有什么特别消息?"

"⋯为什么要问我?看您这熟练程度自己查不就好了。"

回归后怕沾染负面情绪才没上网,也怕冷落恋人。不过对律夏这种网络幽灵说这种话似乎有点失礼。

"所以,没有吗?"

"不,有的。最近出现的次元门有点意思⋯"

律夏说着递来一份看似协会内部报告的文件。上面写着:

B级次元门。梦魔。

"梦魔⋯?"

我歪着头反问李律夏。

梦魔啊。

是魅魔那种东西吗。

"是的。这个次元门很特别,几乎不会造成危害,所以讨伐任务也推迟了。对于次元门研究来说,这种安全且能长期开放的次元门非常必要。"

我轻轻皱起眉头。

虽然成为猎人的时间不长,但要说次元门对人类无害实在难以置信。

"难道没副作用吗?比如开启太久就会突然侵蚀人类之类的。"

"啊,副作用已经确认了。稍微有点⋯⋯虽然如此但不算危险。"

看到李律夏尴尬的笑容,我追问道:

"听说是梦魔⋯⋯感觉有点可疑。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

"受影响的人会做些⋯⋯香艳的梦。也发现有些许性欲增强或减退的现象,但关键不在这里。重点是这个次元门连接着掌管梦境的异界。"

呼——

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果然,我怎么可能那么变态。都是次元门的缘故。

"就是会侵蚀人类潜意识增强性欲的那种类型啊。唔⋯⋯不过听起来相当危险。我因为精神力强才能抵抗,但全国范围内性犯罪率不会上升吗?"

听到我的话,李律夏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啊,没到那种程度。真能造成如此广泛影响的次元门早就被判定为A级讨伐掉了。这个次元门只会影响梦境,醒来后顶多有点不舒服而已。"

"⋯⋯嗯?"

她随即小心翼翼地补充:

"而且听说阿加特猎人您对普通精神攻击免疫。那、有没有可能是您多心⋯⋯"

"⋯⋯"

不,绝对不可能。

这只能说明我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李律夏,评级肯定出错了。应该判定为精神系A级。实际上,昨晚梦魔好像又来我梦里了。"

虽然是认真建议,但完全被当耳边风。

"好的,我会向狩猎记录编纂部反馈。"

⋯⋯次元门评级明明是异常等级管理部负责。狩猎记录编纂部只管猎人信息。

看那拼命憋笑的表情就知道了,她就是在捉弄我。

"⋯⋯我虽然长期欲求不满,但也不至于那么变态。大概。严格来说也不是精神免疫。"

脸颊莫名发烫。本来我们关系没亲近到能聊这种私密话题。

虽然最近因为一起出任务熟络了些。

再说,哪有人会跟别人讨论这种⋯⋯性隐私啊。就算卡斯帕要求汇报,我肯定也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唔,这样啊。梦境确实比较特殊。也许能突破阿加特大人的免疫力呢,次元门本来就这样嘛。"

"说了不是精神免疫。"

只是把黑暗魔法和魔气修炼到极致,普通手段无效而已。

"好的,就当是这样吧。总之这个次元门不会造成侵蚀,只是个常见的外泄魔物的次元门。"

据说早年经常发生这类杂鱼魔物造成的灾害。要是公寓小区突然冒出哥布林或兽人,普通人肯定损失惨重。

不过现在防御系统完善,顶多是C级到B级的次元门。真正危险的是那些修改世界法则的类型。

"所以是真的魅魔?"

"嗯。虽然也包括梦淫妖所以统称梦魔⋯⋯但果然魅魔更出名。所以似乎特别容易出现在男性面前。"

也是。受潜意识影响的话,出场频率自然取决于知名度。

"目前异常等级管理部和临时攻略撰写部正在联合调查。已确认次元门出来的梦魔只在人类梦境活动,靠吸食精气为生。"

"⋯⋯所以不危险?没有侵蚀现象,单纯外泄梦魔的话,除了被吸点精气外毫无风险。"

据说某些无害生物会直接融入本土生态系统。看来梦魔也可能这样。

"唔⋯⋯亲身体验后确实有点上瘾⋯⋯不过研究结束就会处理掉,问题不大。"

她翻动报告展示研究进度。

数据旁标注着梦魔风险简报:

-就像每天梦遗的感觉。考虑到梦魔的起源,反而很自然。

―大体上是理想型出现了。实验结果表明,并非幻影,而是梦魔实际伪装成理想型的推测。

―和真实人物存在微妙差异。最明显的是角或尾巴。由于在梦中所以感受不到违和感,但如果是做清醒梦的话应该能明确感知到。

"这个给我看真的没问题吗?好像是机密来着⋯"

"没关系的。毕竟您即将成为S级猎人了。到了那个级别就算杀人也能无罪释放呢。幸好我们国家的高层都是些仁慈的大人物,目前还没有这种先例就是了。"

看完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幸好我在梦里见到的卡斯帕似乎不是梦淫妖。嗯。也是。说到底在梦里连关键部位都没见到嘛。

要是我真的被梦淫妖蛊惑失了贞操⋯⋯说不定早就自杀了。

不过话说回来。现实里想魅惑我的话,就算把地狱里所有恶魔都搬来也做不到。仔细想想所谓精神免疫倒也不算错。

但是。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律夏啊。有件事要问你。"

"好的。您请说。"

哒。哒。

我用手指敲了敲李律夏躺着的病床,毫不掩饰烦躁的心情继续道:

"这个。只要是睡着的人都会成为目标吗?就算做了严密安保措施也一样?"

"⋯⋯是的?除非是在异界可能另当别论。那边还没做过实验。啊对了,据说男性在床头放牛奶的话,梦魔就会把牛奶带走。"

很好。

首先去买一大堆牛奶。

然后⋯⋯

"去通知他们终止研究吧。很快研究对象就要消失了。"

那些该死的梦魔杂种全得死。

明明⋯⋯明明连我都还没碰过复活后的卡斯帕,那些下贱的娼妇竟敢⋯⋯

凭什么碰别人的身体。

啊虽然确实用手碰过了,也用上了其他部位⋯⋯但至少没做到最后。

嗯。总之都是梦魔的错。

就是这么回事。

距离猎人协会不远的住宅区。我来到了巴里的家。

这位曾经穿正装格外相称的冷艳美人,此刻正系着围裙专注育儿。

虽然打破家庭宁静让我有些歉疚,但事关重大。

"⋯⋯所以。您刚才说来这里是要?"

巴里难掩困惑地反问我。

我只是重复了刚才的话:

"梦魔的次元门。在哪里?"

出于对孩子情绪的考虑我没掏出枪,但依然充满威慑力。

尤其在小孩面前更是如此——我完美掌握了「让别人育儿辛苦的31种方法」中的「那位姐姐明明很会陪玩为什么妈妈不行」这一招。

换言之。巴里和我有着绝对的上下级关系。

"就算您这么说⋯⋯我已经退休了⋯⋯说实话很为难。这我也不清楚啊。"

"但总该认识知道次元门位置的后辈吧?"

巴里这种级别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人脉。毕竟是协会里为数不多的前任部长。

"⋯⋯话是这么说。但阿加特女士您想查的话同样能找到不是吗?"

"让躺在病床上的律夏帮忙实在过意不去。至于其他人⋯⋯嗯。我交友圈确实有点窄。"

次元门分析本是重要事务,仅因嫉妒心就要破坏实在不算值得提倡的态度。

唔嗯。也是。虽然不少魅魔仗着有点看男人的眼光就想勾引别人丈夫,但事实证明卡斯帕从未被任何诱惑攻陷过。

⋯⋯等等。这么一想更火大了。凭什么让我丈夫被那种低俗货色骚扰?

很好。改变主意了。作为妻子保障丈夫安稳睡眠是天经地义的事。完全无需良心不安。

呼⋯⋯本来不想用这招的。

"行。我直接联系协会会长萨拉都令。如你所愿。"

条件确实符合:与我有关联、有权接触次元门情报、甚至具备信息共享权限。

"阿加特大人,请您高抬贵手。"

最终巴里还是说出了次元门位置。

早这样不就好了。

巴里指引的次元门入口在荒僻的山里。

其实我没必要进到门里面——反正那种门从外面就能直接破坏掉。

——噗嗤。

我徒手捏碎了次元门核心,连魔弹都用不着。

毕竟现在这状态用魔弹也够呛。虽说取巧的话能豁免第七发魔弹的代价,但对付这种杂鱼没必要大费周章。

“……真没劲。”

B级门也就这种程度,倒也不意外。

现在问题在于……得处理已经跑到地球的梦魔。

侵蚀型次元门虽然影响范围广,但只要关门就能立刻消除影响;而涌出型次元门即便关闭,已经跑出来的魔物也不会消失。

换句话说……滞留在地球的梦魔必须亲手解决才行。

真麻烦。这些家伙躲进梦境里就难找了。虽说放着不管也会饿死……

但万一它们趁机骚扰卡斯帕呢。还是得亲自狩猎。

况且我也有想确认的事。

『梦魔也算是恶魔……』

说不定会知道地狱相关的情报。毕竟同宗同源。

总之先回卡斯帕那儿吧。

离开太久了。

首尔家中。

我小心翼翼地检查卡斯帕的状态。

“看起来……还算正常。”

但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卡斯帕正皱着眉头发出微弱呻吟。说实话……有点,对,有点色气的样子。

是在做噩梦吗?不过梦魔不一定会让人做春梦就是了。

说不定是我破坏次元门招来的报复,梦魔正给他看噩梦呢。

——沙。

『没错……这只是单纯的魔物讨伐罢了。』

我按捺住上扬的嘴角,躺到卡斯帕身边。

同处一室的话,或许能进入相同梦境——抱着这样的念头。

虽然仔细想想很荒谬,但既然梦境构筑者是梦魔而非人脑,倒也有可能。

“嗯……卡斯帕……好想你……”

哈啊——

困了……

深沉的梦境中。

年轻人正在经历一场幻梦。

『……怎么回事』

明明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仿佛沉在深水中的感觉。想要活动四肢却动弹不得,就像战场上做噩梦时被怪物追赶,总是不停摔倒迈不开腿。

——刺痛。

『呃……头好痛……』

死那天的记忆不断浮现。不过还能思考的话,或许其实没死?

那本是个稀松平常的日子。

如常地猎杀怪物,激励王城聚集的民众,研究如何逆转被诅咒扭曲的昔日祝福……

靠掺着腐肉与怪物尸块熬成的恶心粥续命的,那样的平凡日子。

若说不辛苦肯定是谎话。多亏阿加特才能摆脱童年时期的泥沼,却在最幸福的时刻天翻地覆。

虽然骤然跌落谷底的生活令人绝望,但因为有深爱之人才能勉强支撑。

身负必中祝福的银杖之主。繁荣之地正统的王者。

以及……那个对我过分温柔却并不喜欢我,反而让我越发渴望得到她目光的理智之人。

阿加特。拯救我生命的女子。

然而……

她似乎除了妹妹外从不依靠任何人。

明明我以为已经得到了她的心。

那天的记忆正再度浮出水面。我稳住心神,审视着最后的记忆。

.

.

.

“闭嘴卡斯帕!就算是你也别越界。”

阿加特浑身颤抖的模样映入眼帘。凌乱发丝失去光泽显得浑浊,湛蓝眼眸蒙着水雾。

自从妹妹死后,她就饱受癫狂折磨。初次发作时甚至无差别屠戮民众。

虽然我陪她演了出挖掘恩亨假墓的闹剧才勉强控制住,但再无人用从前的目光看待她。

连我和她自己也是。

“……越界的是你,阿加特。为了一本破魔导书就要献祭追随我们的子民?还用活人祭祀这种恶心的方式?”

“你明明知道别无选择!力量永远不够,不死之龙都快杀到眼前了!”

又是老一套。为了生存而权衡人命的矛盾行为。

当我提出理想论,阿加特就用悲观论反驳。如此碰撞后虽非最优解,至少能避开最坏结果。

虽然两人关系日渐恶化,但通常睡一觉就能和解。床笫间的爱语能让琐碎芥蒂冰消瓦解。

但这次……不,或许该说是那时——

那天情况有点糟糕。就像往常那样,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最糟的局面不断刷新。

"阿加特。说实话。不是因为那种事吧。已经死透的龙群,光靠你的魔弹或我就能解决。是因为恩亨吧。为了召唤那个恶魔。不是吗?"

我们在无尽的战争中早已精疲力竭,而局势总在不断恶化。

文明持续倒退。再也没有新生儿降临。

人相食成了家常便饭,腐败的恶臭被当作食物储备的标记——毕竟要腐烂总得先有有机物存在。

或许连我们说出的话语逐渐尖刻也是理所当然。

"⋯⋯"

我深爱的女子露出了被戳中痛处的表情。但她立即凶狠地反扑:

"是啊。所以呢?想怎样?"

"放弃吧。连那个恶魔是否真实存在都不确定。只是你单方面主张的存在罢了。就算真的存在,用这种手段也——"

咔嚓。

阿加特几乎要捏碎枪管般攥紧武器,猛推我的肩膀:

"那就是说,我不过是个失手杀死妹妹后发了疯的贱人?嗯?只是在为幻想中的存在浪费时间?"

我内心是认同的。抛开恶魔不谈,她确实早有癫狂症状。

认为恶魔夺走恩亨灵魂的说法,多半是她构建的心理防御机制。当然我也考虑过万一属实的情况⋯⋯

但凡事总该分轻重缓急。况且即便假设阿加特说的全对,这事成功率也低得可怜。

更不该为此牺牲无辜者。绝对不该。

"我没说到那个份上。阿加特。先冷静下来找不死人的方法,好吗?"

我不愿见你手上沾染鲜血。看你——曾经那么美丽高洁的你——日渐堕落令我痛苦万分。自从恩亨死后,我想成为被责任感和莫名复仇心灼烧的你的支柱。

所以。希望阿加特你不要留下悔恨。

因为我爱着你啊。

然而⋯⋯这世上靠那种天真情感能解决的事,实在少得可怜。

阿加特冰冷地下令:

"我是。这片土地的王。不是说好了吗?所以你给我服从。这是命令。卡斯帕。"

"⋯⋯遵命。陛下。我的⋯⋯王啊。"

终究。还是不行吗。

先回去想办法阻止,实在不行就认命吧。

正当我怀着沉痛心情转身时,忽然感到奇异的扭曲感。

"⋯⋯咦?"

简直像是恶魔的把戏。

荒谬的是竟有怪物顺着风崖从天而降,阿加特反射性开枪射击——

偏偏那是第六发魔弹。

因逆转的必中祝福,第七发魔弹随即上膛。传说中射向挚爱之人的那发子弹。

当然并非全无保险措施。通过多种取巧手段本可规避第七发魔弹的效果。毕竟恩亨已死于第七发魔弹,阿加特怎么可能不考虑连我都被杀的可能性。

然而。

那些保险措施又因惊人的巧合悉数失效,仓促间的阿加特根本来不及控制第七发魔弹。

——砰!

枪声轰鸣。

胸口传来被贯穿的剧痛⋯⋯

眨眼间我的胸膛已喷出汹涌鲜血。能看见魔弹穿透后背飞向远方。

记忆开始断断续续。强烈冲击导致大脑麻痹的缘故。

阿加特惊慌地冲来抱起我检查伤口。她的面容很快被绝望浸染。

在忽明忽暗的意识中,我仅能记住最后的光景:

"对不起。睁、睁睁眼睛。卡斯帕。对不起。啊。呼啊。对不起⋯⋯"

她泪如雨下,向我不断忏悔的模样。

可惜的是,即便睡在卡斯帕身旁,似乎也无法进入他的梦境。

不过⋯用来抓捕梦魔已经足够了。

我在清醒梦领域颇有造诣。先前只是刻意避免使用,只要愿意,随时都能编织清醒梦。

毕竟曾有过相当漫长的梦境逃避时期。不愿承认卡斯帕和恩亨都因我而亡的事实,每个夜晚我都沉溺于他们的幻影之中。

直到苏醒时的空虚、自责与绝望令人无法承受,这才终于戒掉。

现在想来倒是庆幸。既庆幸及时摆脱了梦境依赖,也庆幸此刻能恰如其分地运用清醒梦。

当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为当下铺路时,就连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也能坦然接受了。

『果然⋯确实有人侵入了梦境。』

原本我清醒梦的基础场景总是设定为皇家学院宿舍的卧室——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但此刻梦境却截然不同。装饰着色情用品的墙壁、双人床铺,以及莫名淫靡的氛围。

典型的『春梦』场景。只不过⋯床上躺着的是女性而非男性这点有些特别。

"是魅魔啊。"

若是来诱惑我的,来的该是梦淫妖才对。当然这两种都够恶心人的,我会立即让它们消失——但魅魔更令人火大。

明明我有妻子,居然还想勾引有妇之夫。虽然它们可能有别的目的,总之⋯

魅魔呆呆张着嘴盯了我半晌。

"⋯女王大人?"

声音里透着疑惑与畏惧,远多于戒备。

正欲追问时,它突然直勾勾盯着我的胸部松了口气。

"啊,看这胸器就知道认错人了。啧,白吓一跳。"

呵,这杂碎。

"⋯"

踩着高跟鞋咔咔走来的魅魔歪头抚摸我的银发。

"嗯⋯奇怪。这种银发很罕见呢。难道是女王私生子?"

——咔嗒。

我召出魔弹填装枪膛。反正有六发弹药,用掉一发也无妨吧?

"等、等等!这可是梦境,你怎么能⋯"

砰!

"呀啊!!"

用鞋尖碾着魅魔的我,对着它耳畔低语:

"正因为不懂这个,你才是下级恶魔啊。"

但凡能操纵清醒梦——不,但凡灵魂层次稍高的存在都不会中这种把戏。梦魔之所以被判定为B级次元门威胁,正是由于能侵蚀所有沉睡者的梦境。

我抵住它眉心的枪管泛起红光。

"呜呃⋯对、对不起!我错了!所以这个能不能⋯"

嗯⋯幸好是个能沟通的对象。

懂得害怕,更重要的是保有理智。

"你⋯是恶魔没错吧?"

魅魔赶忙点头如捣蒜。

"是!是的!虽然是恶魔但从没害过人!能不能通融一下⋯"

没害人?我心灵刚才就受到了伤害。

"勾引有主之人,就该做好赴死的觉悟。不是吗?"

"咿!"

看它吓得发抖的模样,我怒火稍霁。长期应对癫狂的怪物与强敌后,面对这种普通反派反而有些新鲜。

也罢,情报优先于杀戮。

"知道地狱的入口在哪儿吗?"

我放缓神情问道。它搓着手臂怯生生回答:

"呼啊⋯现、现在不就是地狱吗?本以为今天能摆脱处女身份,却突然面临死亡危机什么的⋯"

胡言乱语的魅魔偷瞄着我的表情瑟瑟发抖。

"呵,不知道啊。也是,你们这种杂鱼知道的话,情报管制就太失败了。"

"其、其实我本来知道的⋯但记忆突然被消除了⋯呜⋯明明是精英的说。"

⋯话说回来,处女魅魔?这合理吗?难道它比我还缺乏经验?

不,所有非处女都曾是处女,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够了。你对卡斯帕动了什么手脚?"

我捏住它颤抖的犄角微笑——随时能折断的力度。

效果立竿见影。

"因、因为那位梦境壁垒太厚!就想着先削弱精神力再潜入⋯现在正用噩梦引导他休息呢!痛!对不起!"

——咔嚓。

看着被掰断犄角哭泣的它,我认为这报复很公道。

毕竟我和卡斯帕⋯两人心里都埋着太多创伤开关,争吵时往往只会互相伤害。

"这样吧…以后绝对不要再触碰卡斯帕的痛处了。"明明已经那么小心翼翼了…...

就为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贱女人害他痛苦,光是想象就让我心口发闷。

"我!我知道很多事!求您了…呃咳…饶、饶命啊…...呃啊!简直和女王大人一模一样…...呃!那个…请问您认识我们女王吗?完全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刚才还垂头丧气,转眼又两眼放光,简直不可理喻。

这种货色也算恶魔?

扎米尔虽是个该千刀万剒的混账,至少还有几分体面。

"女王?魅魔女王那种角色?"

想来也不值一提,毕竟只是B级次元门的首领级魔物。

"对对!那个…猎人大人?您的外貌和她特别相似…啊,除了胸部…...连疯狗般的性格都…...嗷!"

我稍一用力,她的犄角便齐根断裂,露出光秃秃的截面。

"少废话,说重点。地狱。恶魔。你提到的魅魔女王。把你知道的这三件事全交代出来。"

"地狱嘛…...刚才说过我早就忘光了。恶魔的话…...呃,说实话我周围全是恶魔,实在说不出什么特别的…...这就好比突然让猎人大人列举人类特征,您也会很为难吧…..."

"很好。那认识扎米尔吗?诈骗完我就跑路的杂种。现在急需那混蛋的灵魂。"

魅魔突然一颤。

原本毫无反应的她,听到扎米尔的名字竟抖了一下。

果然。连协会会长都知道的名号,在恶魔圈子里想必无人不晓。

…...虽然不解为何其他次元门的恶魔会认识他。这事得空得向协会打听。

"知、知道是知道…...您果然和女王大人有关系呢。"

当她再度开口时,我仿佛遭受当头一棒。

"虽不清楚女王真名…...但我有肖像画。莫非您认识这位?啊!当、当我没问…..."

见我脸色骤变,她吓得缩成一团。可我的震惊与她的失言无关——

只因梦寐以求的线索,竟从最意想不到的角落浮出水面。

恩亨。

妹妹的肖像画居然挂在魅魔手中。

与我沉闷发色迥异的亮银长发。更加清冽炙烈的湛蓝双眸。

虽然无关紧要却很显眼的丰满胸部。再加谁都会喜欢的开朗气质。

我的妹妹恩亨,就是这样的女子。

"这到底…..."

剧震之下竟一时失语。

画中的恩亨确实是我熟悉的模样——如果忽略那对犄角和尾巴的话。

"你…...这是真的?不,肯定是真迹。那么…..."

该从何问起?

名字?她不可能知道。对了,扎米尔…...

明明是扎米尔夺走了恩亨的灵魂,为何她会变成…...

"…...那个,您真认识画中人?能不能先挪开枪口…...呜…...快吓死了…..."

我将魅魔的哀求当作耳旁风,在翻滚的思绪中勉强抓出问题:

"提问权在我。重新回答——你认识扎米尔?画中女人和他什么关系?"

提问时我在向神明祈祷。

求求你。千万要说毫无瓜葛,或是早已两清的关系。

祈祷恩亨不是被迫在那恶魔掌中沦落风尘。我如此恳求着。

"是奴隶…...嗯,没错。"

心脏几乎停跳的晕眩感袭来,万幸下一秒就化作释然的长叹。

"这可是女王传记里最受欢迎的篇章呢。讲的是原本在地狱底层摸爬滚打的平凡女子,漂亮地诓骗了大恶魔,最终逆转局势,让曾经的大恶魔扎米尔沦为奴隶的故事。"

虽然对恩亨很抱歉——但此刻我确实松了口气。

庆幸你至少没在无尽痛苦中诅咒我。不愧是我妹妹,在哪儿都能拼命活下去。

强装镇定继续套话:

"问我怎么知道大恶魔的事?呃…...刚说过嘛,这位在魅魔圈子里挺有名的?堪称地狱头号冤大头。以诈骗起家却反被诈骗,赔上了整个恶魔生涯。虽然具体骗过什么都记不清了…..."

听着小恶魔喋喋不休的叙述,这是许久未曾体会的愉悦时光。

听说恩亨消息的几个小时后。

我跷着腿俯视魅魔听她讲述。梦境早已消散多时。

被拽到现实跪着的魅魔虽不时偷瞄我脸色,仍兴高采烈说个不停。

相对于刚才差点死掉的恶魔而言亲和力相当不错。是梦魔的特性吗?看来恩亨能顺利适应也是天性相合的缘故。

"⋯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觊觎卡斯帕感情的家伙⋯不过既然带来了恩亨的消息,还是决定给次机会。

"啊、啊?您是说真名吗?"

"假名也行,只要能用来称呼你就可以。总不能一直喊你魅魔。"

真名对恶魔而言极为重要。倒不是知道名字就能消灭或驱逐恶魔,但会让这个过程轻松些。

从这层意义来说,像她这样的下级恶魔能知道扎米尔的名字,反而增加了所提供情报的可信度。

有时情报被泄露这件事本身就会成为新情报。从扎米尔之名流传到地球猎人协会和下级恶魔中的事实,我已能推导出某些结论。

'大恶魔的真名坠入凡尘了啊,扎米尔。'

多半是恩亨干的好事。在我们之间流通的情报里,唯一暴露也无妨的恰巧就是扎米尔真名。

正如我在寻找恩亨,恩亨必然也在寻找我。

"请叫我莉莉丝。莉莉或莉莉娜也可以。"

"⋯典型到有点乏味的恶魔名字。"

简直像是随便抓个路过的魅魔问名字都会撞款的常见程度。

"嘿嘿。没错呢。普通魅魔常用这个当假名。那个⋯我们这行经常需要互称名字,总不能用真名吧?听说女王大人也常用这个。"

啊。就是妓女用的花名那种概念。

"⋯"

心情突然变差了。

就算知道恩亨现在过得很好⋯想到她曾经历过底层人生还是令人难受。

恩亨究竟吃了多少苦?在她死去的时间点,世界明明还完好无损。

作为公爵之妹出生,从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那样的恩亨⋯却因为我⋯⋯

"那、那个⋯您还好吗?"

"没事。嗯,很好。"

不算最糟。不如说已经迎来可能范围内最好的结局。

卡斯帕如今健康活着还能安然入梦,恩亨也白手起家成长到会主动寻找我的程度。

是啊。

真的⋯好到不真实的结局。

荒谬得简直空虚。

"只是⋯突然有种恍如隔世感。"

那我这些年的煎熬算什么?果然当初像我这样的家伙妄图改变一切才是错误根源吧。

因为我的缘故恩亨被拖进地狱,又因妄想拯救她而发狂屠戮众人。

说到底世界毁灭全是我害的。

若是让卡斯帕当上国王反而会更好吧。都怪我处处纠缠不休。

心知肚明自己配不上如此美满的结局。

可是。

终究⋯意难平。

***

猎人协会。

久违地与萨拉都令会面交谈。为共享地狱情报,也为解开疑惑。

"唔。协会会长身体无恙?"

萨拉都令的力量大半源自西天花田。虽说已将多数力量驯化为己用,但不可能毫无内伤。

"呵。还轮不到你操心。老夫好歹也算特级⋯不,S级猎人哪。"

咚。

我用指节轻叩茶几组织语言。

有个疑问。

明明魅魔来自B级次元门⋯她却知晓地狱。甚至知道恩亨成为地狱大公之一。

这意味着低阶B级与顶级S级次元门存在连接。再加上扎米尔在我原属世界也存在的事实⋯已然有三个世界相互联通。

那么合理推测其他世界也可能与地狱产生联结。

"会长。我的猜测对吗?次元门内的世界并非完全独立的个体。"

回想西天花田时期就有过蹊跷。玉皇上帝不像是会轻易消失的存在。

"你明明知道。次元门诞生自人类的集体无意识⋯而无意识本就是彼此相连的。"

萨拉都令眯眼笑着间接肯定了我的说法。

"⋯如何实现?若地球人类是意识主流,衍生的无意识理应千变万化才对。"

"你曾被卷入的世界——繁荣之地又如何?那里的法则与构成随时间推移混乱改变了吗?"

⋯没有。

那里生活着与现实极度相似的人们。宛如⋯另一个平行世界。

关于我的身份,我也曾有过许多困惑。这里究竟是游戏世界,还是仅仅与之相似的某个世界。

"人类的潜意识啊,没错。就像小孩子一样。把至高无上的素材胡乱揉捏,创造出支离破碎世界的无知全能幼神。既有像你故乡那样接近完美的地方,也有丑陋扭曲的世界。虽然你可能难以认同。"

萨拉都令苦笑着说出这番话。

我似乎明白他想表达什么。西天花田就是个无比诡异的地方。与神话中截然不同的⋯⋯被对人类恶意扭曲的空间。

至少我曾生活的繁荣之地,尽管注定要面对可怕的命运,其他方面倒还像个人类居住的世界。

"所以叫'次元门'嘛。与其说是异界,不如说是连接其他世界的通道。既然是从潜意识之海中打捞过一回的东西,那就算是个独立的新世界了。

说什么次元门内部,也不过是从异界切下一角拼接而成的门户而已。B级、A级之类的,终归不过是门的大小差异。"

⋯⋯次元门有两种含义。

在现实开启的通往其他世界之门。以及门内的新世界。

但现在看来全都指向同一个意思。既然连门那侧都属于'通道'范畴,用这样含糊的名称也就可以理解了。

"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听你这么说更好奇了。如果潜意识真是那么愚蠢的神明⋯⋯就没想过要控制它吗?黑暗奇幻或怪物题材的大众传媒好像也没被特别禁止过。"

据我所知是有管控的。所以魂系游戏大多经过净化才得以发行,要么直接被禁。

但⋯⋯没尝试更积极的控制手段,倒是有点令人费解。

"哈哈!你说你当过王是吧?果然统治者们的想法都差不多。"

萨拉都令露出既滑稽又悲伤的笑容。他疲倦地笑了笑,随后严肃地注视着我开口:

"试过了。潜意识控制实验。在美国德克萨斯州进行的。通过操控人类潜意识来控制次元门生成,这就是实验目的。"

听到熟悉的地名,我终于恍然大悟。

"地狱⋯⋯"

"被操控的潜意识产生了完全超出预期的结果。我们太傲慢了——潜意识之所以叫潜意识,正因它存在于意识之外。人类居然妄想能控制它。"

他们削去棱角,剔除暴力元素,试图只保留美好善良的部分。

通过双重思想、药物和尖端科技深入人类根基,想要创造'正确精神'。

以为这样世界就不会变成地狱。

"控制勉强算成功了,结果却惨不忍睹。适当的文化本该能稀释极端的潜意识,可惜他们不懂这个道理。"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剥除表层潜意识后强行覆盖新内容,并不意味着潜意识会被重写。终究会回归最原始的本源。"

而美国的集体精神⋯⋯不,比那更古老的原型是⋯⋯

"没错。支撑西方文化基石的基督教神话⋯⋯回应我们的正是其根基。"

希腊主义与希伯来主义。西方文明的两大支柱。

若数十亿人都共享同一种世界观,其潜在力量必然庞大到难以想象。

正因如此⋯⋯

这次出现的地狱才会与此前的次元门截然不同。全能幼神怀揣恶意,用最上乘的素材最忠实地塑造出毁灭形态。

"⋯⋯"

现在我也明白为何没有创造天堂反而形成地狱了。

因为人心永远更贴近地狱而非天堂。

人世间就是如此讽刺。为逃避地狱采取的措施反而创造了地狱。简直像照镜子般看见过去的自己,实在笑不出来。

不过⋯⋯恩亨应该不用我担心。

既然号称地狱大公,说不定比我还强。

"那么讨伐地狱的事⋯⋯会很棘手吧。都没必要特地称之为次元门了。"

"正是。那里已经彻底脱离人类掌控了。完全是个崭新世界,不存在什么特殊攻略法。"

我过去理解有误。次元门不过是来自异界的'门户'罢了。

小型次元门或许受潜意识影响有所不同,但地狱规模已过于庞大。讨伐地狱现在等同于发动世界大战的规模。

本来只要对方不主动挑衅就沒讨伐必要。尤其若恩亨真是地狱统治者之一的话⋯⋯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等等。如果恩亨现在重获自由⋯⋯』

没理由不去唤醒卡斯帕吧?

没有唤醒卡斯帕的原因,是害怕自己对寻找恩亨的事有所懈怠。

不过⋯如果恩亨现在并不值得担心,那反过来就没有理由不唤醒卡斯帕了。

'⋯但还是要确认一下吧。'

我努力平复心情,向萨拉都令询问关于地狱的信息。

"那么。地狱已经不需要在意了吗?毕竟现在已经完全分离了。"

但他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地狱讨伐战在全世界范围内早已达成共识。就算我们对地狱不感兴趣,地狱也会对我们虎视眈眈。想要和平,就只能备战。"

"可你刚才不是说讨伐地狱很困难⋯?"

那种堪称独立世界的地方。到底要怎么讨伐啊。

虽然这么想着,但领导猎人协会的会长似乎另有考虑。

"确实困难。但这是必须完成的事业。为了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

为了,后代啊。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

要是和卡斯帕组建家庭的话,势必会有很多孩子。再也不能把地球的安危当成与己无关的事了。

"⋯萨拉都令。有个问题。如果,真要攻入地狱的话。是打算把那里的一切都消灭殆尽吗?"

"那不可能做到。更何况我们对地狱的情报极其零碎,连地狱的生态如何都不得而知。"

这个回答让我稍微安心了些。至少和恩亨敌对的可能性降低了。

⋯不过。关于恩亨的事还是决定暂且不提。

等和弟弟重逢交谈过后再作定夺吧。

走出会长房间后,我仍在苦苦思索。

回到自己家中。

通过萨拉都令交叉验证后,我判断可以更信任这只魅魔了。

虽然看起来有点蠢,但反而因此更可靠。

"莉莉丝。知道怎么回地狱吗?记不记得是怎么来的?"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记忆被施加了类似封印的东西。至于来的理由⋯嗯,隐约记得。本来想去梦境深处,结果意外被卷入了次元裂缝。"

原来如此。

既然现在正在和恶魔们开战,通往敌营的路径自然是珍贵资源。

不给下级恶魔保留相关记忆也很合理。

"一睁眼就到了这里。地球在地狱也算著名地点,本能地明白现状。不过关于地狱的常识性记忆倒是很模糊⋯。"

"⋯嗯哼。"

看着莉莉丝用呆萌表情盯着我的样子,不禁心生怜悯。突然离开故乡流落到熟悉却又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也经历过,恩亨想必也有类似遭遇。所以对她产生同病相怜的感觉也很自然。

虽然她对卡斯帕起了色心⋯但作为女性倒很正常。我也不至于为此吃醋。

唯一的问题就是让卡斯帕做了噩梦这点⋯。

"我、我也有好好遵守梦魔守则的!啊,就是⋯女王陛下制定的规则,规定绝不能伤害供给精气的对象。所以绝对没想过伤害您丈夫。实在是因为您丈夫太英俊了,根本下不去手嘛⋯。"

呵。真会奉承。

不愧是魅魔,专挑我爱听的说。自称精英搞不好是真的。至少靠讨好别人生存的本事确实一流。

不过听着挺受用。

对外貌的称赞只听卡斯帕说的就够了。其他人说这种话多半会让我不快。

但对卡斯帕的称赞⋯倒是另当别论。这既是对我爱人的肯定,也等于变相称赞能拥有这般杰出恋人的我。

"所以。莉莉丝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听到我语气缓和,莉莉丝局促地搓着手赔笑。

"呃⋯请问您收妾室吗⋯?"

"不行。绝对没可能。"

虽然卡斯帕强烈要求的话会很为难,但这种封建糟粕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接受。

稍微⋯稍微想想看嘛。心爱的男人抱着其他女人什么的。

"其、其实我无处可去⋯不知道回故乡的方法⋯又不能随便找男人。人家也是讲究真爱的⋯"

"⋯魅魔要求还挺多。那为什么要接近卡斯帕?"

"因为!那位、那位可不是随便哪个男人啊⋯?第一眼就觉得怎么能让这等人物单身,谁知道名草有主了嘛⋯。

那、那当个侍女总可以吧⋯?"

唔。侍女啊。

"侍女的话可以。虽说以高贵身份配备的侍女本该更有格调,但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正好手底下缺个使唤人。

过去几年因为没侍女陪伴,早就习惯独自生活了,但按照我这种身份原本该配很多侍女和女仆的。卡斯帕那边也是。

本来嘛。我可是当过王的。虽然现在没有子民,等卡斯帕醒后王位也要传给他,但王终究是王。

⋯贴身照料卡斯帕的事我会亲力亲为,其实侍女没什么要做的。虽然还不放心把重要工作交给没建立起信任的下级恶魔,但体面这种东西往往就是在不需要时才更该维持。

"哈啊!我、我终于找到工作了吗⋯!谢谢社长。啊不是主上⋯?总之我会努力的!"

看着眼睛发亮满脸感动的莉莉丝,我又补了一句:

"啊对了,要是敢偷吸卡斯帕的精气或者摇尾巴,我就宰了你。其他男人的也不行。查过了吧?没有精气也不影响你们生存。"

"啊,是!我会牢记的。只要管饭就会认真干活,嘿嘿。现在有吩咐吗?"

现在⋯要办的事嘛。

还真有。

"得迎接丈夫啊。"

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以最完美的状态迎接卡斯帕。

试着站在卡斯帕角度想想吧。

他在争吵中被我一枪毙命,闭眼再睁眼就苏醒在陌生世界。

光是如何说明现状就够头疼了,他很可能难以适应。

所以我的任务是尽量减轻卡斯帕要承受的冲击。

"记住了?现在你身份是普通人类侍女不是魅魔。以后你会明白的,总之先别露出恶魔特征。关于恩亨的事也别故作熟悉。"

换上侍女服的莉莉丝藏起魅魔特有的犄角和尾巴,像人类般站在镜前。

顺带一提,恩亨的事不得不交代。就算我沉默卡斯帕迟早也会说。

听说我是你们女王亲姐姐时她那吓得快晕倒的样子真有趣,听到恩亨名字就发抖的模样尤其精彩。

"是!好的⋯那个,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礼仪规范吗?"

哦对。是有的。

"⋯虽然由我亲自教这些很掉份儿。"

没办法。当初自学的礼仪手册早当黑魔法实验催化剂烧了。本以为内容全记住了无所谓⋯

"那个⋯阿加特主上。这、这真的对吗?这算哪辈子的礼仪啊⋯想当女仆的魅魔都不会学这种⋯"

呃。

确实有点问题。

以前的我特别没教养。虽说地位始终比卡斯帕高倒也不算失礼⋯

但既然发誓要改变,本想当个端庄贤淑的妻子⋯卡斯帕肯定会觉得违和。

"莉莉丝,你觉得呢?从男人角度看,一觉醒来发现过了好几年,平时爱发脾气的丫头突然用敬语还看眼色⋯会觉得很怪吗?"

我哪懂男人心思。虽然曾经当过男性。

"⋯好色情。"

"啥?"

莉莉丝涨红着脸结结巴巴解释:

"哇、太劲爆了。这简直就是⋯魅魔女王的亲姐姐?啊我懂了!这叫反差萌对吧?小说里见过!"

什么玩意儿。

"竟、竟然能把这种老古板父权礼仪转化成这种内涵⋯!"

说老古板?!虽然是几百年前学的,但明明挑了最新版本啊。

不过重点是这个——卡斯帕会不会喜欢。

"⋯所以说,卡斯帕会高兴吗?"

莉莉丝疯狂点头:

"那当然!男人的浪漫幻想啊!对丈夫用敬语的温柔贤惠妻子!居然还自带曾经大大咧咧的姐姐属性!哎呀!简直能当魅魔楷模了⋯!这是多么天生的雌性啊⋯!"

她双眼放光充满憧憬地望着我。

"被说魅魔楷模可高兴不起来。而且严格说来也不对,会让我这么费心的人全世界就一个。"

不过嘛⋯

既然卡斯帕会喜欢,应该没问题吧。

在莉莉丝的强烈主张下,我决定不恢复原来的说话方式和性格。

确实有点可惜。为了在卡斯帕的尸体旁幻想着与他组建家庭而努力改变的性格,结果却派不上用场。

"接下来⋯先买点衣服吧。"

女装已经足够多了。因为想象卡斯帕看到我打扮的样子会作何反应,是件相当愉快的事。

衣柜里甚至还放了几件有点羞人的衣服。比如那些稍微性感的内衣或角色扮演服装。

但意外的是没有男装。这些年来卡斯帕只穿了件白色寿衣被放在水晶棺里,我完全忘了给他准备更换的衣服。

现在想起来真是自责。是我的疏忽。

嘴上说着为丈夫着想,结果只买了一大堆自己的衣服,丈夫的衣服却一件都没准备。

用"想象不出卡斯帕穿其他衣服的样子"或者"无论卡斯帕穿什么都喜欢"这种借口也说不通。

明明考虑过自己在他眼里的形象,却忽略了卡斯帕想展现给我的样子。这也是我爱得不够的缘故吧。

"⋯莉莉。你先去挑几件男装吧。这方面你更在行。我负责报尺寸和种类。"

我思索着卡斯帕适合穿什么衣服。

唰——

脸突然红了。脑海里闪过卡斯帕穿黑色正装的模样、穿普通衣服的模样、还有略带粗犷男人味的打扮。

心脏扑通直跳。看来我又爱上卡斯帕了。

⋯真是荒唐透顶。居然对想象中的卡斯帕心动。

"⋯"

莉莉丝装作没看见,悄悄开始打扫房间。直到我在笔记本上列出购物清单和卡斯帕的身体尺寸。

送走莉莉丝后,沐浴净身的我陷入严肃的烦恼。

'要是卡斯帕觉得地球衣服很奇怪怎么办?'

此刻我只穿着内衣站在衣柜前瞪视。

身上是白色蕾丝文胸和内裤。虽然纠结过,但还是觉得稳妥些好。毕竟繁荣之地也有类似内衣,不会太突兀。

总之选内衣只花了三十分钟,真正的难题在后面。

外衣明显体现两个世界的差异。穿礼服倒是没问题,但那样又太刻意打扮。

而且在家里穿礼服也太奇怪了吧。

莉莉丝说穿内衣就行,或者女仆装什么的,但我不想在感人的重逢时刻穿这种充满性暗示的衣服。

原本准备的居家连衣裙就是为了应对卡斯帕醒来的场合,但真到要亲自唤醒他时,又想要穿得更漂亮。

'唔。正装剪裁不错又别致,但会不会太男性化?等等,反而因为想起往事更中意了⋯?'

初遇卡斯帕时,我残留的无用男子气还没完全消除,总是短发配正装。那是我当时能找到最具男人味的打扮。

因此吸引了不少追随我的女孩,我自己也暗自得意。

幸好没和她们发生关系,才能把第一次留给卡斯帕。现在回想起来都后怕。

后来问起,卡斯帕说喜欢我那种男孩子气,但我总觉得有点羞耻。

就像把青春期的叛逆做成标本一样,不太美好。

另外和卡斯帕分别前常穿的君王制服也排除了。

制服在家里穿太违和,还有点僭越的感觉。

⋯仔细想想全都是中性风格的衣服呢。

'决定了。暂时抛开中性风,穿纯粹的女装。'

最后绕了一圈还是穿上原来的连衣裙。轻盈飘逸很舒适,睡裙般的质感也能让卡斯帕感到熟悉。

确定好所有着装后,我把卡斯帕的衣服整理进衣柜。当然都熨烫妥帖随时可穿。

接着在莉莉丝帮助下化了淡妆。因为卡斯帕讨厌粉感和吻痕,只做了最小限度的修饰。

为了随时能被他占有。

"好了莉莉,你现在出去转转。别惹事。"

"诶?我、我也想见他⋯啊,好的主人。"

毕竟是重要时刻。不想让其他女人在场。说不定会露出不堪的模样。

咔嗒。

莉莉丝关门离开后,我静静深呼吸,做好迎接丈夫的心理准备。

『⋯身体清洁无垢。妆容已然修饰完毕。衣装未染一丝皱褶。』

房间刚刚清扫过,正闪闪发亮。虽未提前备妥餐点,但只要卡斯帕提出要求,三十分钟内便能置办齐整。

很好。眼下⋯⋯当真是一切准备就绪了。

我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安眠中的卡斯帕,缓缓向他挪动脚步。

是时候唤醒我的恋人了。

心跳如擂鼓。

卡斯帕毫无修饰的面容比任何时候都更吸引我的目光。

那张安详熟睡的脸庞俊美得令人屏息。

-笃。

用指尖偷偷触碰的瞬间,对丈夫身体肆意妄为的背德感让我浑身颤抖,却仍缓缓将手掌覆上他的躯体。

卡斯帕的体格强健到即使长卧也不会生褥疮,本无需我额外照拂。

也就是说——除了上次自我安慰时大着胆子触碰的部位外,这竟是我初次真正抚摸他。

"呼⋯⋯哈⋯⋯呼⋯⋯"

深呼吸后从手掌开始摩挲手臂。男人坚实的肉体令人魂不守舍,衣料窸窣声刺激着耳膜。

当指尖终于攀上肩膀时,我轻轻叩击着恋人的肩头唤醒他。

"⋯卡斯帕。该醒了。"

你睡得实在太久了。

我边后退半步整理垂落的发丝,边酝酿着轻松的笑话。

但愿他苏醒第一眼看见的,会是我的美丽容颜。

.

.

.

而后。

卡斯帕缓缓支起身来。

"哈啊⋯⋯"

如同大梦初醒般。仿佛无事发生般揉着眼起身的挚爱之人⋯⋯

定定凝视我片刻,徐徐眨了眨眼。

像是要把我完整烙入视网膜般。

"啊⋯⋯"

-扑通。

明明排练过台词。想着要笑着说"醒得真自然呢",露出酒窝迎接你。

在脑海中反复排练多次,本以为能表现得体。毕竟艰难时刻都已过去,不该再有心绪波动。

却事与愿违。

"⋯阿加特?"

我看见你用茫然眼神环顾四周显露陌生。

卡斯帕低头打量身上寿衣时歪了歪头,环视陌生房间时流露戒备。

是啊。那副模样⋯⋯鲜活生动得不可思议。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我的恋人。

正因如此。这份幸福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到无法置信。

泪水。

泪水已决堤般奔涌。

"啊⋯⋯呜、呜呜。卡、卡斯帕⋯⋯"

不该⋯⋯不该这样的。明明发誓只让你看见最美的模样。

"嗯?哎?怎么、怎么哭了。阿加特。"

卡斯帕微笑着拭去我的泪。醒来面对陌生环境理应尴尬,你却优先顾及眼前泣不成声的我。

连这般细微的旧日习惯都令我怀念不已,再也无法抑制情绪。

于是我抛却所有计划,像个傻子般又哭又笑地扑进他怀里。

为了不让你再次离去而紧紧环抱,为了隐藏涕泪横流而将脸深埋在你胸膛。

"呜噫⋯⋯呜。好、好想你。真的。卡斯帕。爱你⋯⋯呜⋯⋯对、对不起⋯⋯"

明明方才还决心绝不显露丑态,沸腾的情感却冲破约束化作支离破碎的词句。

终于得见所爱之人的唇舌,此刻却组织不成完整话语,只顾重复着道歉告白与思念。

"没关系。阿加特。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嗯。一切都会好的。"

是啊。卡斯帕你说得对。你回来后所有阴霾都消散了。简直像魔法一样。

可是啊——

比我在绝望中无数次幻想过的最好未来更美好。

比梦境里不断重温的初遇时光更甜蜜。

眼前的现实竟幸福得令人发狂。

疯狂到不敢置信的地步。

"嗯。所以⋯⋯我好幸福。谢谢⋯⋯谢谢你。真的。"

我噙着泪仰视卡斯帕轻声诉说。

而后将双唇印上恋人的嘴角,在他耳边呢喃: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还有⋯⋯

我爱你。

再次相遇的你

已经成长为让我神魂颠倒、幸福到心脏发疼的存在。

没想到这段时间你竟如此深深刻进我心里——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虽然趁着气氛亲吻了卡斯帕,但我很快满脸通红地后退。

"啊…呜…哈啊…"

天啊简直疯了。

明明不想让人看见这副狼狈模样。

"阿加特,没事吧?"

听到卡斯帕温柔关切的嗓音,好不容易止住的泪腺再次决堤。

"呜呃…哈…没、没事…呜…稍微…退后点…"

要是看到你的脸,我的心脏会爆炸的。拜托稍微离远些。

本想这么说,但疯狂跳动的心脏吞噬了话语,仿佛在抗拒与你分离。

对。就是这样。

要是从这个姿势离开,肯定会让卡斯帕看到我哭丧的脸。不想暴露丑态的话,反倒该钻进他怀里才对。

-揪住-

我死死抓住卡斯帕的衣襟,背靠他胸膛深深埋下头。

就这样久久沉醉在恋人的体温里。

直到颤抖的双手平静下来。

久久地。

"所以…是在我死后很久才想办法复活我的?"

"…嗯。是的。"

实在难以置信。

被阿加特的枪打死已经够震惊了,更别说死后数年还能复活。

而且…最惊人的另有其事。

那就是阿加特的性格完全变了。

"嘿嘿…真好。对,再…再多摸摸我。"

"…继续?"

"嗯。继续抚摸我吧,卡斯帕。"

我轻抚着怀中阿加特的银发,心情复杂难言。

那个曾经威严而颓废的她去了哪里?现在她就像温顺的小狗般窝在我怀里撒娇。

虽说以前偶尔在寝室醉酒时也会这样,但那时也都是转瞬即逝的罕见场面。

后来她因羞耻彻底戒了酒。为了维持自尊连酒都能戒,真是个狠角色。

本是这样想的…

"嗯…哈啊…好舒服…呜…哈…嘿嘿…"

她在我怀中发出甜腻的喘息,又忽然落泪啜泣。

"啊…对不起…卡斯帕…不该这样的…但我实在太…太高兴了…嗯…高兴得…身子都发软了…"

她擦着眼泪恍惚微笑道歉的模样,令人不忍追问这些年的遭遇。

毕竟她痛哭多次才说出我死亡复活的事。我实在不敢问她我不在时是怎样度日的。

"阿加特,那个…唔…有没有什么急事?比如敌人或必须完成的事。话说这是哪里?"

只顾着关注阿加特,有件事一直忘了问。

这栋造型奇特的建筑是什么?难以置信的清新空气和温暖阳光又是怎么回事?

最重要的是…

我们曾誓死守护的东西怎样了?

幸好最后这句咽了回去。毕竟我不算迟钝,大致能猜到答案。

『肯定全灭了吧』

既然如此为何我们会在这里仍是谜,但至少能确定其他人都死了。

因为若失去我和阿加特任意一人,繁荣之地最后的王朝必将覆灭。

所以她才会展现这般脆弱姿态吧。

"这里…是我的故乡。位于完全不同维度的故乡…虽非完美之地,但比我们从前居住之处安全美好得多。"

"啊,你以前提过的转世?说实话半信半疑,没想到比想象中更棒呢。连繁荣之名都要相形见绌了。突然在异世界醒来很辛苦吧,这些年。"

阿加特的故乡显然拥有惊人文明。

居然能用混凝土建造这般规模的建筑。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竟全是住宅,可见人口之巨。

以前她常像看原始人般打量他人,如今亲眼见证地球,确实配得上那份傲慢。

"不会。正因如此才能遇见卡斯帕和恩亨。我很幸福。真的。"

交谈间我察觉到她措辞中的违和感。

『阿加特从来不会用那么女性化的说话方式』

她本来几乎不用敬语。除了先王陛下康复期间,即便对王子公爵也从不说敬词。

她更爱用高压命令句或平语。

就连遇见龙的时候,那条龙假装隐藏真身时,她都毫不客气地用平语说话。这桩轶事让人充分了解她的脾气。

不过这也让我更喜欢她了。

"……阿加特。没必要用敬语,像原来那样互称平语就行。相互用敬称连我都觉得有点别扭。"

阿加特微微睁圆眼睛,慌忙摇头。银白发丝随着摆动轻扫过我的皮肤。

"啊、不行的。卡斯帕。我用敬语更自在。"

说实话我不信。阿加特什么时候对我用过类似敬语的称呼来着……?

我仔细回溯着记忆。顺便确认是否有被遗忘的片段。

-哼。卡斯帕。作为没有祝福之力的家伙倒挺有本事嘛。不过要是敢招惹恩亨就宰了你,搞清楚自己斤两。你这种货色根本不配碰她。

-……我?哈!什么啊。咳。我对男人没兴趣。遗憾地通知你表白被拒。训练量得翻倍才行啊。还有闲工夫想这些。

-求求你。救救我。卡斯帕。我、我愿意付出所有。求求你……救救恩亨。不、请您救救她。

啊。确实有过一次。

恩亨死后,阿加特刚恢复神智那时。

当时她跪伏在我脚边,亲吻我的靴子哀求着。悲恸的泪水接连不断滚落。

若是平常该感到征服感的场景,但那时根本不可能产生那种私人情绪。

阿加特肯定也一样。她当时的泪水绝非出于卑屈或羞耻,纯粹源于悲伤与不甘。

即便如此她的敬语也没持续一天。往好处想,说明阿加特恢复得够快。

总之换句话说……阿加特对我用敬语,意味着她心境发生了比那更剧烈的变化。

足以让她永久性对我使用敬语的、天翻地覆的心境变化。

恐怕就是我的死亡吧。

想到我的死竟让深爱的她变成这样,涌起错综复杂的心情里掺着一丝感激。

……其实。没想到阿加特会爱我到这种程度。

毕竟相爱的恋人总拙于表达情感。更何况在祝福失去光芒那天之后,我们常提高嗓门争吵。

要是知道她会如此思念我,平时就该待她更好些的。此刻我深感后悔。

不过与阿加特不同,我能迅速从悔恨中汲取教训。这多亏她始终不肯离开我身边。

窸窸窣窣。

"哈啊……嘿嘿。好舒服。卡斯帕。"

半失神的脸庞享受着我抚摸的模样,光是注视就令人上瘾。

她展露这般松懈神情实属罕见。

正当我轻抚阿加特头发想再问问地球的事时。

咚咚。

轻叩门声在房内响起。阿加特朝房门瞥去冷眼,缓缓踱步过去低声说:

"……不是说过等我联系才能进来么。连这么简单的规矩都不懂就来敲门?"

冰冷的声音静静刺向门外某人。

『啊。果然是阿加特。』

可笑的是,这冰冷语调反而让我稍感安心。因为对外人说话的语气与从前的她完全一致。

至少说明我既没出现幻觉也没在做梦。

"对、对不起!可、可是比预定时间晚太多了——呃!我、我这就走!马上——"

-砰!

门关上了。阿加特这才发现我在笑,霎时涨红了脸。

"啊、那个……卡斯帕。抱歉我声音太大了。"

『真可爱。感觉更可爱了。』

虽然这想法有点坏心眼。

但看到向来追求完美又高傲的她因我而慌乱的模样,说实话难免会产生这种感受。

"没关系。阿加特。这样很好。好久没见到你这样了。"

我感受到久违的暖意。仿佛回到了美好的往昔。

那段青涩恋爱中彼此培育爱意的、幸福的时光。

望着重逢的可爱恋人,我嘴角自然漾起笑容。

爱情是种无比幸福又奇妙的情感。

唯一的改变就是你来到我身边这件事,如此令人心跳加速的欢愉正流遍全身呢。

咕嘟咕嘟。

锅里飘出好闻的香味。这是用鸡肉、桔梗、红枣和白米熬制的三界汤。

我嘴角含笑准备着餐点。

毕竟卡斯帕刚醒不久肚子空空如也。会饿的吧。我也要吃所以准备了足足三人份。

提前备好的料理在这里派上了用场。看来努力果然没有白费呢。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愉快地烹饪。

三界汤已经处理完毕只需煮沸,剩下的配菜才是关键。

就按食谱来做吧。对,严格按照食谱。

“⋯阿加特。还好吗?”

“嗯?”

我歪着头看向卡斯帕。那眼神活像在看被遗弃在水边的小动物。

若是别人用这种眼光看我肯定会生气,但卡斯帕这么看我反而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个。你本来就不擅长下厨吧。而且不是有侍女在吗,让别人来做也行啊?”

啊。说来。我以前确实厨艺很糟。

不过这段时间练习很多次了现在还算拿得出手。

“切。人家可是练习超多次的。因为是献给夫君大人的料理才想亲自下厨嘛。况且这是重逢后的第一餐,怎么能让下人来准备呢。”

我鼓起脸颊小声嘟囔着。卡斯帕眨了眨眼睛突然蹦出一句:

“⋯夫君大人?”

糟了。

“啊。那个⋯抱歉。是我逾越了。”

脑海中和卡斯帕结婚好几次的场景让我一时恍惚。

⋯我们。还没结婚呢。

虽然混乱的局势确实不适合办婚礼,但其实有过好几次机会。在这个重视婚前贞洁的世界里,他可是得到我第一次的人啊。

卡斯帕曾向我求过婚,只是愚蠢的我每次都拒绝了而已。

总之。过去的我为何那般愚钝。明明只要老老实实侍奉丈夫经营家庭就能获得幸福。

“不。我很高兴。阿加特。这段日子⋯嗯。变得可爱多了。”

听到这话我连做饭都忘了,傻笑着差点把厨刀掉在地上。

他说可爱耶。

长久以来努力成为好妻子的付出终于结出果实的感觉。

⋯说实话。真希望他能再求婚一次呢。现在的我已准备好接受卡斯帕赐予的任何礼物。

不过。万事都有其顺序。

就这样慢慢来吧。

-咔嗒。

我将做好的菜肴摆上餐盘。蒸腾着热气的美味料理铺满了整张桌子。

“请用膳,卡斯帕。”

说着我便恭顺地跪坐在他身旁。

我依然系着围裙。纤尘不染的围裙并非出于实用——毕竟能空手接子弹的我怎么可能挡不住油渍——纯粹是为造型效果。

裸体围裙或许也不错。但那样太露骨了。下周倒是可以尝试看看。

正做着幸福遐想的我,发现卡斯帕已快速消灭着食物。看来还保留着战时养成的进食习惯。

也对。对他而言不过几天前的事嘛。可以理解。

“哈啊⋯好吃。真的。都不记得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我在一旁服侍着。换作从前会觉得这是奇耻大辱的行为,现在却心甘情愿做着,莫名涌起强烈的背德感。

“请细嚼慢咽。来,尝尝这个。”

别光吃肉啊。知道你不喜欢蔬菜但好歹也吃点嘛。

“那个茄子就免了⋯”

⋯凉拌茄子怎么了嘛。

咳。虽然我也不吃就是了。

嘁。当初犹豫该做凉拌茄子还是炸茄子,早知就该油炸的。

“不能挑食哦。将来还得给孩子做榜样呢。”

“⋯孩子?”

“不愿意⋯吗?上次明明说过想要很多宝宝⋯”

喉咙有些发干。虽然觉得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确认。

“不。那个。倒不是不愿意。只是有点突然。”

嗯。果然不排斥呢。

这也是需要时间适应的事吗。好,别急躁。

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是吗,阿加特。

“啊。不过有问题想问你。其实还不少。”

卡斯帕显出犹豫之色向我提问。我恭敬地低头应道:

“请讲。”

“⋯你是怎么回到故乡的?还有我的复活。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虽是有些复杂的故事,但并没有隐瞒卡斯帕的必要。

按照我学到的规矩,妻子唯一需要向丈夫隐瞒的只有惊喜礼物而已。

即便如此。我决定先避开那些可能会让卡斯帕不悦的内容。毕竟正在吃饭呢。

"唔⋯该从哪里说起呢。"

我挂着苦涩的笑容,缓缓开始讲述卡斯帕死后发生的故事。

关于你死后,最后一个幸存者群体急速崩溃的故事,而那个无能的我就处于崩溃的中心。

关于大多数人都死后,我一心执着于让你复活的故事。

关于彻底丧失理智,在妄想中追寻幸福的故事。

关于最终放弃了拯救恩亨之外的一切,只守护着你的遗体像死人般生活的故事。

以及⋯⋯纯粹靠幸运迎来团圆结局的故事。

"是啊⋯⋯就这么发生了。通过这个过程,我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与不足。说到底⋯⋯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罢了。

自以为多了不起四处招摇,才会落得这么凄惨的下场吧。纯粹是⋯⋯运气好而已。就是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的故事。"

当我苦笑着自我贬低,将早已跌入谷底的自尊心继续践踏时,卡斯帕沉下脸打断了我的话。

"⋯⋯不对。你不是那么无足轻重的人。"

这次您可错了。我就是那般卑微低贱的女人啊。

——其实我就是想要看到您这样的反应。

实在没脸皮直接说出口,只好希望您能自己察觉。

所以才故意贬低自己。

抱抱我嘛。

安慰我一下嘛。

"阿加特,别这样。不要伤害自己。"

谁知道呢。早已遍体鳞伤的身子稍微扭动都会疼痛不已。要是说这话的不是您,我大概会无缘无故发火吧。

您看呀。现在剩下的只有伤痕了。除了像炫耀勋章般展示自己的不幸,我什么都没有能给您看的了。

要是继续撕开伤口⋯⋯您就会多看我几眼了吧。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果然还是没法若无其事地迎接您呢。

所以。即便如此。直接抱住我就好了。

因为⋯⋯

"已经伤痕累累了啊。希望你别再继续疼痛了,阿加特。"

爱人声音里带着回响。出于完全相同的原因,我表示认同——虽然得出的结论或许恰恰相反。

'正因为⋯⋯已经伤痕累累了。'

再也不想。

感受疼痛了。

"是啊。所以⋯⋯能请您抱紧我吗?让我无处可逃,让任何挑战与失败都无法触及⋯⋯用尽全力地。"

这样就不会疼了。

"不要。我没有把鸟儿关进笼子欣赏的癖好。没打算束缚你。"

这般回答,实在很有卡斯帕的风格。

...

...

...

本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朦胧情调的表白。是赌上余生全部可能性,发誓永远只为你献上全部的浪漫告白。

如果卡斯帕没破坏气氛的话本该很浪漫的。

"阿加特。最后那句⋯⋯有点那个啊。这不是对带孩子主妇们的冒犯吗?养孩子也是相当艰巨的挑战吧。"

我撅起嘴嘟囔起来。

切。明明是委婉的表白。真是不懂女人心。

"⋯⋯随便说说啦。我也有挑战精神哦。生个十来个怎么样?不过得先把恩亨的事处理好。"

"那、那个数量我也有点压力⋯而且挑战精神不是这种意思啦⋯⋯"

"噗——哈哈。抱歉抱歉开玩笑的。吃饭时我扯太远了。"

掩嘴轻笑的我将领口稍稍拉低,低头时锁骨若隐若现。看着卡斯帕目光自然地被吸引过去,我在心里偷笑。

啊,男人不管多大都是孩子呢。真好懂。

随即眯起眼睛,将银白色长发撩至耳后。

"⋯⋯卡斯帕。饭后甜点,用我怎么样?"

作为身体健全的男性,卡斯帕没有拒绝。

***

彻夜温存后。我在恋人安稳的臂弯里亲了亲他的手臂,用满溢爱意的眼神凝视着他。

重逢后的你,带来了比任何时候都甜蜜璀璨的祝福。

名为幸福的祝福。

'虽然⋯⋯也不止这些啦。'

我红着脸轻抚小腹。昨夜激烈交合的余韵似乎仍未消散。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避孕措施还是得做好呢。

如果问我在重逢卡斯帕之后做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虽然每天要做好几次爱,到处约会闲逛,每天说情话享受幸福生活。

但这不过是最平常的日常罢了,所以等于什么都没做。

我觉得我和卡斯帕算是很普通的情侣关系。

"阿加特,不去做猎人工作也没关系吗?"

躺在床铺上抚摸我身体的卡斯帕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望着我问道。

"嗯嗯,没关系的。猎人又不是什么义务,只是份职业而已。说实话您来之前我处理的次元门数量,比普通A级猎人一辈子处理的还多呢。"

虽然还有些生疏的地方,但适应力极强的卡斯帕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里。

资料上登记为回归者,却没人怀疑他的出身。

也是。约会时看他熟练地去汤饭店和烤肉店的样子,确实很难起疑。说实话十年没吃过热汤和肉什么的,听着也太惨了。

"不过要见恩亨的话得做些准备,我也该开始着手了。"

我穿着内衣起身伸懒腰,舒展酸痛的身体。全身镜里映出的女体勾勒出极其优美的曲线。

房间里到处是欢爱的痕迹,但看不到避孕套之类的东西——毕竟我从避孕问题中解放了。

能完全控制肉体的我,避孕简直轻而易举。只要不让卵子排出就行。

既没有生理期,也不用麻烦的避孕器具⋯⋯这种时候就觉得当初那些恐怖经历也算值得了。

多亏这样,卡斯帕才能拥有这么适合被拥抱的身体吧。

"恩亨⋯⋯真没想到还能见面。对不起阿加特,当初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卡斯帕边道歉边帮我穿上衣服。妻子享受丈夫伺候是挺越矩的,不过想到是夜间活动的延伸倒也能接受。

毕竟⋯⋯每当卡斯帕的手指滑过身体时,我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微微颤抖。

唔,按理说这种时候该轮到我来主动挑逗才正常吧?为什么身体变得这么敏感?

他大概根本没意识到这是调情,只当是普通情侣间的穿衣帮助。

"没关系的。反正当时我做什么也改变不了结果。而且看到你成功的样子⋯⋯嗯,果然是我妹妹呢。"

啪嗒。

我系好所有纽扣,反过来帮他更衣。有时候这样会演变成再次脱衣服或接吻,不过今天已经做得够多了。

"比起这个,能别用敬语了吗?还是有点不习惯。并肩作战时你也不会用这么没效率的说话方式吧。"

⋯作战啊。

今天我们要一起去攻略次元门。卡斯帕不喜欢闲着,而且要见恩亨也得让身体保持状态。

"唔⋯⋯找到恩亨后我就再也不想碰战斗了。只想专心育儿,卡斯帕。"

说着轻轻微笑,把脸贴在他背上。体温传递着安定感。

"还有⋯⋯你也是。想到你在外面战斗,我心里会很难受。至于敬语嘛⋯⋯呵呵,我会考虑的。"

可惜最后这场战斗偏偏会是最艰难漫长的战争。到时候为了最短时间沟通,必然会用简短的平语。

"⋯⋯以前把我扔进怪物堆里疯打的人说这种话,真是恍如隔世。"

虽然知道是玩笑,但每次卡斯帕这么说我都难免愧疚。过去的我到底对年幼的他做过什么啊。

"⋯⋯不过,您其实也挺喜欢的吧?"

卡斯帕坦然点头:

"是啊。因为有你在。没有什么比与强者战斗更快乐了——要不是毒沼泽就更完美。"

该说是魂系游戏主角的特性吗⋯⋯总之黑暗奇幻世界的"主角"们必然有个共同点。

那就是——战斗狂。

与生俱来又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让他不断渴求强敌。

"唉⋯⋯真希望您能在家悠哉度日。还是说,我晚上没满足您?"

我既没资格也没能力阻止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声援,以及偶尔这样闹别扭。

"⋯⋯那倒不是。你也知道连续几周不动弹对我来说是种折磨。和性欲或者痛殴敌人的快感不太一样。"

"迟伊。那种方式也可以尽情对我使用哦。不是说过了吗?反正身体能够再生的。"

虽然这么说着。但其实⋯根本不可能吧。

倒不是说恋人之间不能造成伤害的感觉。毕竟我们已经进行过无数次接近实战的较量了。

问题在于卡斯帕真正想要的是『真刀真枪的厮杀』,而我这种类型与他期待的对手相差甚远。

据说缺乏手感又打得很肮脏。

我虽然深爱着卡斯帕,但说实话在这种观念上存在巨大分歧。

战斗不就是为了取胜吗?

以前玩《死亡祝福》这款游戏时,我也总召集一堆NPC队友拿着作弊武器群殴。实在不理解为什么非要独自通关。

也是。所以才会成为『阿加特』而非主角吧。

作为惯用巨盾、远程武器和魔法的玩家,我压根不想理解剑士们的心情。

除非卡斯帕要求的话。

许久未至的猎人协会与往日相差无几。

唯一的变化大概是李律夏升任临时攻略撰写部部长,而特勤队部长巴里退役了。

嗡嗡嚷嚷。

人群的白噪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今天人格外多。

值得庆幸的是没人认出我们,而且人流正在逐渐减少。看来时间掐得正好。

我无意识地拽紧卡斯帕的手臂,朝善后处理部走去。平时本该去狩猎记录编纂部,但那边没有熟人。

呼⋯要是和我关系要好的韩松能辞去公务员加入协会就好了。虽说这里既没实权也没养老金,六成离职原因都是殉职或重伤。

想着松儿听到肯定大惊失色的表情,我向李妍河搭话:

"妍河啊,好久不见。"

"啊,是的。好久不见,阿加特猎人。这位是⋯您丈夫?"

"⋯严格来说还不算丈夫。嗯,就先这么认为吧。"

咳咳。卡斯帕假咳着别过脸去。李妍河若无其事地平淡询问:

"请问有何贵干?攻略相关请联络其他部门。强调过很多次了,这不属于我们管辖范围。"

"可、可你总归能帮上忙吧?毕竟是回归者负责部门。有没有适合适应性训练的次元门?A级魔物潮类型就不错。"

歪头。

李妍河眨着眼睛反问道:

"A级次元门⋯?您要用来做康复训练?这位难道不是您丈夫吗?"

我红着脸点头:

"嗯,对⋯的。丈夫。"

唰地转过脸的李妍河用严肃表情审视卡斯帕:

"请问⋯作为回归者,您是否遭遇过精神攻击、洗脑或煤气灯效应?比如遭受虐待,或是被强迫建立恋爱关系?啊对了,是否用您的名义购买过保险——"

"才不是啦!"

我涨红脸大声打断。居然在卡斯帕面前这么丢人。果然是李律夏的亲妹妹作风。

卡斯帕恶作剧般地摇晃脑袋:

"嗯~让我想起十岁左右的训练呢。被扔进地牢直到杀光所有怪物才放出来。相比之下这根本不算什么。"

"果然⋯⋯协会大门随时为您敞开。需要帮助请来电咨询。"

⋯这帮家伙。

把我当成虐待幼年卡斯帕的儿童虐待犯或罪犯还能忍。毕竟那是事实。

但绝不能容忍在我面前和卡斯帕说悄悄话。尤其是李妍河这种相貌出众的女性。

当我默默掏出枪时,李妍河略显尴尬地假咳着切入正题:

"咳哼。北韩边境确实新出现了一座A级次元门。因为接壤中国,特勤队和军队都难以介入。"

"次元门名称?"

异常等级管理部命名的门称往往蕴含本质——只要记住名称,即便攻略环境恶劣也能找到线索。

"⋯『画龙点睛』。相当著名的成语。因为会出现龙类魔物而得名。"

好大气的名字。

"龙啊。那会不会有逆鳞?"

她点头肯定:

"有的。正是能被阿加特猎人的魔弹能力完美克制的魔物。所以才会推荐给您。虽说是为他人训练考虑,但紧急情况下容易击杀总是好的。"

⋯说得对。

如果忽略我现在难以使用魔弹的事实。

其实用取巧手段就能突破第七发魔弹限制,理论上还可以无伤无限使用⋯

但很不痛快。所以除非万不得已根本不想用。

"唉,没办法。行吧,就选这个。"

反正按计划都是卡斯帕出手解决,无所谓了。

逆鳞。

巨龙脖颈下方长有倒生的鳞片,据说触碰者必遭龙噬。韩非子的典故里将这种龙比作掌权者——说白了就是要学会看上司脸色。

(加密战术指令)

所以原本传说里,碰逆鳞并不会让龙死去,只是碰触的人会死罢了。

不过……那终究只是原版神话里的龙。

若真有无敌的龙存在,早该成群结队从A级次元门里涌出来了。

"所以说,如果那家伙想逃,我会用逆鳞吸引仇恨。您尽管专注战斗,不必顾虑周围情况。"

会被刀剑杀死的东西根本不配当卡斯帕的对手,甚至用导弹大炮都能解决。

关键在于龙会飞——它虽杀不了卡斯帕,却有可能溜走。

所以我才跟来。真出状况时,对着逆鳞来一发挑衅就行。

"谢了,阿加特。考虑得真周到。"

卡斯帕环顾四周突然发出赞叹:

"话说回来……这风景够震撼。"

我们所在的太白山脉尽头金刚山,雾霭与流云缠绕每座峰峦,林间暮色正簌簌飘落,染红满地落叶。确是龙类栖息的绝佳场所。

"真舒服,像来度假的。可惜这带军事管制禁止观光。"

我微笑着用右臂挽住卡斯帕,云缠雾绕的山色让人想就地约会。

"嗯…也不错。不过先……把那边那条龙解决吧。"

咧嘴轻挥长剑的卡斯帕让我叹气:怪物有什么好打的?

虽然我看不见,但卡斯帕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我视力优于他,感知力却逊色不少。

正式开战前,我将散落的发丝扎成马尾时,卡斯帕已做好战备紧绷着神经。

不过几分钟天色骤暗,不速之客终现真容——

蟒身、猛禽利爪、鲸须般的长须、麋鹿巨角的生物,东亚最负盛名的幻兽,号称司掌风雨的神圣存在。

龙。

"吼——!"

龙啸震彻天地,雷暴席卷金刚山万二千峰。惊惶的走兽蜷缩洞中瑟瑟发抖,这位水族君主召来的暴雨引发山洪,河道化作奔腾瀑布。

哗啦啦——

雨幕如天河倾泻,视野漆黑唯有闪电乍亮。极端恶劣的作战环境……

但怪物猎人咧着嘴笑了。

"哈哈!这才配当猎物!"

非强颜欢笑,亦非生死相搏的狂笑,纯粹是发现趣事的欢呼。

还有炽烈斗志。

卡斯帕双手握剑锁定巨龙猛冲而出,原先站立处立即被落雷犁出焦土。

嗖!啪!轰!

暴雨倾盆的山体不断崩塌,那道身影却在陡坡上疾驰,与龙的距离急速缩短。

"唉…乱来。"

我也叹着气追上去。还能怎样?总不能让他单独涉险。

不过…似乎不必过分担忧。

"喝啊!"

随着短促战吼,卡斯帕从峰顶悍然跃起,借力崩塌的岩壁扑向巨龙,徒手攀住滑溜龙鳞拔出腰际短刃狠狠楔入龙躯——

咔嚓!

"嗷!!咯啊!"

悬空的龙身竟有瀑布奔涌,"水鳞"之称名副其实。卡斯帕以短刃为支点,在疯狂挣扎的龙背上稳若磐石,双手高举巨剑——

咔!锵!锵!

如同钉钉般将长剑凿入龙体,暴走的龙迸出雷光令他短暂麻痹。

但这不过瞬息之间。

"啐!哈!"

卡斯帕虽然稍微受了点伤,却全然不顾地开始活生生撕扯起巨龙。如同撕纸般轻而易举。

分不清他身上流淌的是汗水还是雨水,但这顶多算是重体力活——或者说,仅仅算是劳作罢了。

"嗷呜呜!"

不知过了多久,伤痕累累的巨龙终于开始坠落。

『…万一受伤怎么办』

明知是无谓的担忧,却仍忍不住担心。从数百米高空坠落,看起来当然危险。

嗒。

轻盈落地的卡斯帕听着巨龙的鼻息,卷起湿透的袖管。肌肉虬结的小臂格外醒目。

嚓!

反手握短剑的卡斯帕将利刃刺入巨龙头颅。阵阵发麻的手掌证明着这头骨有多坚硬。

"哈!不过如此。"

片刻后,斩下龙首的他嘴角挂着浓郁的笑容。

我望着放晴的天空解除警戒,跑到卡斯帕身边用担忧的眼神擦拭他湿透的身体。绝对不是因为私心想触碰他。

"…卡斯帕。身体没事吗?从一开始就觉得太勉强了。"

望着山间绽放的彩虹,我将毛巾绕上他的脖颈。真是永远看不腻的完美肉体。

"哎?没事没事。虚张声势而已。龙族本来就这样。"

…这标准是照着被雷劈过还能活蹦乱跳的人定的吧。虽然我也差不多。

正抖着头发烘衣服的卡斯帕低头审视猎物。看他皱眉的表情,似乎不太满意。

"话说回来…精华吸收不太顺利。缺乏灵魂充盈的感觉。"

死去的巨龙化作纸上画卷。虽然保持着被卡斯帕撕扯斩首的模样,但那确实只是一幅画。

原来如此。所谓画龙么。

并非操纵火焰的火龙,而是画框中的龙。

看来因此不被当作活生生的真龙。

"难道是当成物品或人偶的感觉?"

卡斯帕摇头。似乎并非如此。

"不,确实存在生命。要说是真正的…又很暧昧。和以前抓捕二重身时的感觉相似。真货的劣质复制品。这种程度。"

毕竟是卡斯帕——不,是"无福者"的感知。

天生缺乏祝福的他,反而能吞噬一切存在的本源。所以才会成为"主角"。

难怪对这种细节相当敏感。辛苦打败的怪物不给经验值,任谁都会烦躁吧。

话说回来。若是复制品…

"果然。这不会是结束吧。"

也是。画龙点睛这名字不是白叫的。

其他临时派来的猎人大概确认过击败巨龙会变回纸片,异常等级管理部才取了恰当的名字。

"说是次元门?进到里面总该有东西出来。唔…这种气氛的话,或许会出现画匠?"

我自后方环抱住卡斯帕。胸口传来微妙压迫感,但我毫不在意地仰头亲吻他的脖颈。

"…没必要这么拼命。随时都可以叫我帮忙。"

"那这次用魔弹一起上?像以前那样。"

我的身体猛地颤抖。那天的惨痛记忆是灵魂无法抹除的烙印。

"会疼的…而且太危险…"

抵消第七发魔弹效果的方法很简单。

对挚爱之人开枪,但预先射击无关紧要的部位。比如手背、小腿或肢体末端。

当然。现在的我绝对做不到。

我怎敢…怎敢再用枪指着丈夫。

明明已经失败过一次。

"没关系。本来就是为这个出来的。反正下地狱后迟早要练,不如现在实践。"

"可是…"

万一手抖失误怎么办。明知不可能,不安却挥之不去。

"嗯…用命令的话就没问题了吧。阿加特,举枪。是我允许的。"

他的语气温柔又严厉。

…好吧。既然是命令。

我紧紧闭上眼睛掏出枪。

该使用魔弹了。

"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缠绕着黑焰的魔弹以诡异的角度转弯,朝男人飞去。

"咻。"

紧接着。一道如同被纸划出的细线般的伤痕出现在他的手背上。

"没、没事吧?"

我在射出第七发魔弹后,迅速跑到卡斯帕身边查看他的状况。虽然是故意打偏的子弹,但毕竟是被我的弹击中了。

心脏一阵刺痛,愧疚感掐住了我的胸口。不知是否明白我的心意,卡斯帕只是报以浅笑。

"嗯。进步很大啊,阿加特。这到底练习了多少次?"

"⋯很多。"

真的,练习了很多次。

无论何时何地开枪,甚至睡梦中开枪,都要让子弹绝不脱离我的掌控。

"抱歉。没想到会让你这么辛苦。"

卡斯帕握住我颤抖的手苦笑。我咬着嘴唇摇头。

"⋯不。是、是我的错。"

"阿加特。稍等一下。过来。"

说着卡斯帕用厚实的手掌轻轻揽住我。

当他抚上我苍白的脸颊时,红晕立刻自然地浮现。

"呼啊⋯现、现在这样。有点。难为情。"

身体发烫,热流席卷全身。恐怕我浑身湿透的内衣已经透明可见。

可这种时候。还一直,摸来摸去⋯。

唔。

"有什么关系。龙都已经解决完了。"

不是,所以用这么坦然的态度说话。太⋯。

"⋯"

啊。松开了。

卡斯帕的手离开了我的身体。滚烫的热度褪去,冰冷的理智重新占据全身。

『⋯真轻浮。』

哈啊。只是被碰下手就晕乎乎脸红的样子,虽然是我自己促成的,但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算了。反正卡斯帕也不会对我做什么过分的事。

我整理好思绪环顾四周。

龙的尸体。更准确地说,几十张绘着龙的画纸散落在金刚山各处。异常坚韧的韩纸即便浸水也仅是皱巴巴的,很难撕破。

全都是卡斯帕和我杀的。虽然我只是辅助。

"⋯所以。现在舒坦了?活动够筋骨了?"

我小声嘟囔着佯装责备卡斯帕。

"嗯⋯。是啊。该回去了。"

不解决那边生成龙的源头,火龙就会不断出现。

我们保持警戒进入了次元门里。

.

.

.

"呃。"

刚跨进次元门就看见一名画家。

借着皎洁月光持续描绘着什么的画家。

"啊⋯。久违的,不,是首次有贵客光临呢。"

执笔的画家露出清澈笑容。

"唰。"

画家的笔触细腻又凌厉。每次挥毫都会有墨色生命在画布上蠕动。

"稍等⋯。能请您静候吗?"

即便卡斯帕将刀刃架上脖颈也毫不在意,专注的画家继续绘制着龙图。

不知是疯了,还是拥有超越表象的力量。反正都无所谓,我们静观她运笔。

单色线条与墨点交织孕育黑白生命的光景,堪称绝美的艺术。

不知过了多久。

"哎呀。嗯。这次这幅也未完成呢。"

哈啊。随着悠闲的叹息声,画家伸懒腰眨了眨眼。

"客人。这幅画。就是说,您觉得这条龙是怎样的存在呢?"

"我可不是你的客人。"

画家爽朗笑道:

"哎~别这么说嘛。您不是把我画的都用得很顺手吗?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呀。"

⋯疯女人吧。

当我这么想着时,卡斯帕饶有兴致地注视她答道:

"画就是画。即便是龙,归根结底不过是你的作品不是么?"

画家爽快点头:

"这话在理。我以前这么想过:虽说龙是世间最自由的神兽⋯⋯其实是被我的画笔束缚的存在吧。"

"看来现在想法变了。"

我眯眼紧盯画家。

她眺望云海露出的神秘微笑,更像仙人而非画师。

"是啊。或许要感谢您呢。毕竟⋯⋯您可是名人呀。阿加特女士。"

心里一惊。

『她知道我的名字⋯?』

当我扣上扳机调高心中对画家的危险评估时,她尴尬地笑着继续说:

"啊哈哈。别这么戒备,我只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区区画工嘛。"

"区区画工?能随心所欲创造那些龙的人算区区画工?"

这不合常理。造物理应低于造物主的位格才对。

不过⋯⋯她似乎是真心相信着这些话。

"对!就是这样。我是画师。这就是我的全部意义。我的角色,仅仅是个描绘巨龙的画师罢了。"

纤细的白衣女子再次握起画笔。不知不觉间,她的笔尖已浸满浓墨。

"仅仅⋯⋯不断描绘巨龙的画师。与画龙点睛典故中的张僧繇截然不同,这是从人类无意识中提取出的、画师的一种形态。"

唰啦!

她以行云流水的笔势挥毫泼墨,如同在书写狂草。沾着墨迹的脸庞绽放出灿烂笑容。

"您难道从未这样想过吗?这个不稳定的世界,这团被人类无意识像揉捏陶土般塑造的可怕幻梦⋯⋯究竟从何处开始,到何处为止才是真实的?"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卡斯帕的手臂。仿佛不这样做,她就会飞往某处似的。

画师平静揭露的,正是我一直刻意回避的事实。

"⋯⋯卡斯帕绝不是赝品。恩亨也是,我所经历的世界同样真实。"

那绝非虚假。

"对您而言确实如此呢⋯⋯毕竟您很特别。比起我这样区区画师,您更了不起⋯⋯是为画中巨龙点上眼珠的人啊。"

画中的龙。据说当为龙点睛使其完成的瞬间,龙就会化作实体飞走。

"您所处的世界,在阿加特您踏入的瞬间就已完成了。龙被点上了眼睛。所以那个世界获得了彻底的自由。"

她持续挥动画笔描绘着山水。仿佛要将周遭一切都收入画中。

皓月繁星。耸立的山脉与流云。

将所有风景尽收眼底的山水画。

然而⋯⋯那幅山水却奇妙地透着龙形。

"看啊!张僧繇原本也擅长山水画。可是⋯⋯我能描绘的唯有龙。托您的福至少画到这种程度了。"

"我不太明白⋯⋯到底在说什么。也不懂自己为何具备这种资格。"

"不理解也没关系呢。只是些牢骚罢了。顺便传达天尊的谕令,说我是来为您开门的。"

⋯⋯天尊。

"你说玉皇上帝?"

我的警戒心骤增。早该注意到周围景物带着东亚风格,特别是道教元素才对。

我拽着卡斯帕的手臂后退半步。以便随时应对可能发生的异变。

"正是。天尊说希望有朝一日您也能造访我们的世界,为龙画上眼睛。生于认知束缚中的存在,想必渴望挣脱枷锁吧。像我这样弱小的存在倒是已经摆脱大半了⋯⋯"

虽然不太理解其中深意。但至少明白并非恶意。

对方曾送来魂杀花救活卡斯帕,这份恩情若有机会自当报答。

"知道了。日后若相见我会帮忙。虽然不确定能否做到。具体要怎么去?次元门对面有通道吗?"

画师放下龙形山水画转向我。细看竟是位美人,尽管脸上溅满墨汁让光泽稍显暗淡。

"这里⋯⋯入口太小恐怕不行。更大的门那边应该有通路。而且时机未到,您可以慢慢准备。"

她莞尔一笑的模样毫无敌意。我故作慷慨地问道:

"还有要交代或需要帮忙的吗?差不多该关闭次元门了。事先声明⋯⋯若别无他话,我会杀了你。毕竟已造成不少损害。"

虽然似乎还没出人命。但财物损失和伤员应该不少了。

"画师⋯⋯至少该有权决定自己的画作。请协助我完成最后的作品。"

"画画?就这事?"

"画师还能做什么呢?继续滞留此地或许会让我丧失画师身份⋯⋯但我将自己定义为画师啊。"

所以——

恳请您助我完成这幅画。

画师微微低头向我恳求道。

我的人生从诞生起就被注定成为画师的奇异人生。

或许就像所有生命那样,我可能也觉得自己与众不同。毕竟对每个人来说,自己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

但是。至少我有自信比现实世界的大多数人活得更加独特。

首先没有名字的人可不多见。

"是啊。还有什么要说的或需要帮忙的吗?现在该关闭次元门了,也就是那个门。顺带一提⋯如果没什么要说的,我就要杀掉你了。毕竟已经因你造成了损失。"

银发美人倦怠地向我发问。

我很清楚她的名字。

阿加特。被世界选中的观测者。

虽然她自己可能没有察觉,但这位正是通过持续"观测"逐渐分化的维度来构筑世界边界之人。至少从天帝那里听来的说法是这样。

"作为画师⋯⋯至少该有权利决定自己要画什么。请协助我完成最后一幅画吧。"

这是被决定成为画师的人生,却从未真正作为画师活过的人生。

我想随心所欲挥动画笔,将始终埋藏在心底的画作展示给世人看。

但这本不可能。我只是不停画着龙,然后为龙点睛重现那些荒诞典故。因为我只是被安排扮演这种角色的画师罢了。

本该在潜意识泡沫中沉睡,直到被集体无意识再度打捞出来就好——可我不愿意。那会改变我的根本。

若非作为"画龙点睛"典故里那个被创造的真实画师,若非天帝赐予我恩惠,恐怕连这份违和感都不会察觉到吧。

"画画。就这点要求?"

她疑惑的声音传来,我闻言泛起苦笑。

短短一年出头的生命。虽然生来就拥有完整人格,在重复单调中度过的时间感觉格外漫长⋯⋯

但人不可能对生命毫无眷恋。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只是比起生存欲望,我有更重要的诉求,所以能轻易向她提出要求:

"画师⋯⋯至少该有选择画作的权利。请协助我完成最后一幅画吧。"

绘画究竟是什么?

以我浅薄的常识来看,绘画是点线面构成现实的投影。

但对画师而言却是另一番模样。

"画作对我而言如同孩子,不仅是比喻更是事实。虽然只能画龙,但完成后它们真的会活过来。"

画师在源源不断的画纸上持续作画。峭立悬崖,柔软云朵,散发着松脂香气的奇松怪石从她指尖显现。

卡斯帕凝视着这样的画师突然开口:

"⋯⋯这些。剩下的画能带走吗?"

他手里那叠画纸上满是未点睛的龙。

"⋯⋯啊?"

画师短暂愣怔后点头应允:

"行啊。反正⋯⋯点上眼睛就会活过来,请小心处理。要屠龙的话务必让夫人来点睛。"

⋯夫人呢。

嗯,眼光不错。果然是画师的眼光吗。

"刚还说像孩子,看来倒没那么留恋。"

"这个嘛。最初的确很珍惜。不,现在也珍惜,但实在太多了。况且本就不是我自愿画的。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实际上就像被你们人类强暴生下的孩子吧。"

唰。

画笔又添新痕,墨色不知何时已化作斑斓颜料。

我望着逐渐着色风景画回应:

"⋯⋯总之造就你这样的并非我们。虽然也不能说外界人类就有错。"

谁又是为想出生才诞生的呢。既然活着就继续活下去罢了。

"是啊。所以我也不觉得特别痛苦。"

画师耸耸肩继续道:

"不过有一点要更正⋯⋯创造我的无意识份额里也包括阿加特大人和您丈夫。两位不也都是人类吗?"

"当时我们根本不在场。何况卡斯帕他⋯⋯那个,虽然确实是人类⋯⋯"

说着我偷瞄卡斯帕的反应——毕竟作为创作产物,人生性格与出身皆被既定的事实,坦白说任谁都会遭受精神冲击。

但他只是淡然处之,仿佛这些都无关紧要。

"懂了。所谓暧昧的集体无意识,本来就不需要什么特定资格对吧。"

画师肯定道:

"没错。正因如此才可怕又公平。毕竟从无意识打捞上来的人类,同样能干涉无意识。"

她始终未停画笔,与我持续交谈着。

次元门内的奇闻轶事。世间百态。诞生经历。沐浴爱意的温暖阳光与恋人之美。

作画时遇到的麻烦事。关于颜料浓淡的知识、画纸的质地、握笔手法与点彩技法。

那些。虽然微不足道,却是某些人全部的世界。在互相交换这些世界的过程中。我们共享了彼此的宇宙。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

渐渐地。从画中感受到火焰般的热度。画纸逐渐扩展,最终扩大到足够将我们三人全都包裹其中的尺寸。

画师此刻站起身,迈着小碎步走动,在画纸各处涂抹颜料。不知笔尖产生了何等调和效果,即便交替使用多种颜料也毫无混色迹象。

"啊哈。真棒。太棒了。"

画师清脆的笑声在寂静中回荡。尽管被冰凉的夜风吹得微微发抖,她仍笑着举起画笔。

"⋯确实。很棒呢。"

就连此刻的我也不得不纯粹地发出赞叹。

描绘夜色的画纸被非人世的颜料涂抹,散发着诡异氛围。闪烁的星辰与明月在画中游动流转。

留白的画纸已呈现半透明状,清晰地映出外界的景象。

"所谓留白之美,不觉得很漂亮吗?"

虽然知道留白不该用在这种地方,我却只能对她的发言报以微笑。

因为无限延展的画纸已将我们完全包围,透过透明化的纸面能直接望见月夜景色。

当然并非毫无改变。

通过画面观察的世界里,装填着她描绘的事物。那些我与画师交谈时讲述的,世间至美之物。

明月的位置出现了耀眼的太阳。曾经毫无生机的山脉间,此刻奔跑着山兽与飞鸟。

画纸上那些满载画师主观认知的绘卷⋯。实在美丽得令人窒息。

"是啊。很美。不过⋯。太阳有点奇怪呢。真正的太阳,要比这小得多,也明亮得多。"

更何况现在是夜晚。

画师悲伤地点点头。

"嗯。因为这里只有月亮。没亲眼见过的事物很难描绘呢。"

⋯原来如此。

画师只会绘制巨龙,并非因为她被困在固有概念中。

只是。缺乏体验罢了。生有双眼却未见真实,又如何称得上拥有视力呢。

直到与我对话,让我这个欣赏画作的旁观者成为她的眼睛,画师才真正找到自己的意义。

"现在轮到您了。阿加特。最后⋯。该点上關鍵的一笔了。"

画龙点睛。

正是完成整幅画作最关键部分的时刻。

"所有点。其实在现实中都不可能存在吧。"

说到底画出来的不过是微小圆形罢了。

我从画师手中接过画笔。握笔的瞬间便本能般领悟要领,踮起脚尖将自己的认知覆盖到她的画作上。

唰。

圆形。

浑圆明亮的太阳跃然纸上。发光的星辰在其光辉下黯然失色。

从远处望去,太阳就像一个小小的点。

紧接着。

世界被封印进画布。

-哗啊!

"啊⋯。"

画师恍惚的叹息在山峰间轻轻回响。

初升的太阳灼烧着画面,绽放耀眼光芒。山风传送着鸟鸣与辛辣的山野气息。画师生命中持续永久的黑夜终于结束,清晨首次降临。

"画。我,进入到自己的画里了。"

"不。或许正好相反。"

因为画中世界获得了生命,因为我的到来让画师的世界长出眼睛,画作本身便化为了现实。

就像她画的那条龙一样。

生平首次见证日出的画师流下眼泪。

"谢谢您。成为我的眼睛。"

画师的身体逐渐透明。被描绘的世界也开始缓缓崩塌。

我犹豫着向她确认:

"不逃出去没关系吗?要是离开这幅画,你应该能活下来。"

画师连自己的躯壳都画进了作品。所以当画作消失时,她也终将死亡。

"不必了。这不是死亡,而是新生。我将,第一次真正获得生命。就像长出眼睛的龙开始游动那样。"

于是。

带着灿烂微笑的画师,最终只留下淡淡笑靥便消散无踪。

发件人:A级猎人 阿加特

收件人:猎人协会善后处理部 李妍河

——

A级次元门《画龙点睛》讨伐完成。

无伤亡。

战利品:风景画一幅。

这次的次元门讨伐⋯⋯说实话并不算太难。

一来卡斯帕包办了大部分战斗,次元门内部也没发生任何冲突。

偶尔甚至会让人怀疑这种程度的任务怎么配得上A级。

"⋯⋯当然是因为阿加特大人太强了呀。毕竟连猎龙都像练习赛似的轻松解决,自然觉得简单。"

在协会进行战后手续时,李妍河这么说道。

"是卡斯帕解决的。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后方支援。"

"话虽如此⋯⋯可您确实具备单独处理A级次元门的能力吧?"

李妍河说着递来一份文件。红色圆珠笔划出的段落赫然写着S级猎人的资格条件:

⋯⋯拥有S级次元门讨伐经验,能单独讨伐A级次元门,从业六个月以上的猎人。且需经协会内部信誉审查合格者。

附加条款:基于多项实绩证明其足以被称为S级猎人者。

"这次⋯⋯您满足所有条件了呢。S级猎人阿加特阁下。"

总觉得⋯⋯心情有点微妙。

通常这种⋯⋯S级资格不是应该再晚些授予吗?

"说实话⋯⋯总觉得太草率了。等级本身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这玩意儿真有用?完全没实感啊。"

我哗啦哗啦抖着纸张紧盯文件。妍河用受不了的眼神回答道:

"明明是超有实感的事才对⋯⋯都怪您整天宅在家里。A级猎人们可是超受欢迎的,更何况全韩国仅有两名的S级。另一位自称魔法少女的S级猎人明明走古怪路线却拥有惊人粉丝群呢。"

啊,我好像听说过。那个叫什么魔法少女玛吉卡的S级猎人。因为太羞耻被我遗忘在记忆角落了。

"至于流程草率的问题⋯⋯毕竟其他国家根本没这种评级制度。照搬网络维基等级表的我国才比较奇怪。又不是在给肉类分等级⋯⋯"

突然变得话多的妍河似乎对猎人评级标准积怨已久,边说边微微皱起脸。

"话说⋯⋯那卡斯帕也该拿S级吧?明明比我强多了。"

虽然卡斯帕本人看似无所谓,但这确实是个原则问题。

"呃⋯⋯由于那位是初次执行任务,实绩方面还⋯⋯"

"所以就不给?"

我的声音沉了下来。虽然平时不在意等级,但至少不该让我排在卡斯帕之上。

除了不愿凌驾于卡斯帕之外——当更强的人就在身边时,等级却比自己低,未免太丢人了。

"A、A级资格还是可以授予的⋯⋯"

"那就先给这个。S级资格我拒收。等将来给卡斯帕的时候一起再说。"

我猛地转头拽住卡斯帕的胳膊。正窝在懒人沙发上发呆等待的卡斯帕眨眨眼跟了上来。

"⋯⋯咦?要走了?哦,好。"

无视身后李妍河「S级猎人福利超多的」的劝说。

唉。

纯粹是浪费时间。

为这种破事害卡斯帕无聊太久了吧。

向协会汇报时只说缴获了一幅风景画,其实还得了许多其他画作。

都是那位画师绘制的东方风格龙图。每张无目之龙只要点上眼睛就会立刻活过来——之前在金刚山试过一次,害得好不容易晾干的衣服又湿透了。

所以现在我正忙着缝补和清洗卡斯帕的衣物。

"⋯⋯阿加特,刚才多拿些战利品也没关系吧?虽然我不太懂,但听说很值钱。"

躺在沙发上的卡斯帕望着风景画说道。那是先前获得的战利品。

由于画师完成最后一幅作品后将自己融入画中,这幅画会以画家为中心不断变换景色。已经给画作施加了严密封印——万一里面的人跑出来就危险了。

"啊,抱歉。下次会先问过您再行动。"

我低头道歉。那时候我确实太情绪化了。

所以重要的事果然不该交给我做。明明是个情绪化的女人,还总是冲到最前面。

"夫君这个称呼有点⋯⋯不,算了。阿加特你在这方面莫名很固执呢。嗯。和从前相比,似乎没想象中变化那么大。"

"啊?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该不会我又做错什么了吧?我忐忑不安地停下手里的家务,竖耳倾听卡斯帕的话语。

"没事。是觉得开心。因为你还保留着以前的模样。"

卡斯帕轻抚我的头发笑着说道。

"说实话⋯⋯对我而言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环境突然改变,能让我感到熟悉的就只有你了。所以更加觉得开心。"

我的脸唰地通红。

⋯⋯他说更开心了。

这确实是在说我吧?嗯,肯定是这个意思。

没错。我们现在本来就是在交往嘛。所以表达爱意也不奇怪。

虽然做⋯⋯的时候经常能听到这话。其实每天都要听好几遍。

但突然这么听他说,感觉⋯⋯格外让人心跳加速呢。

"能⋯⋯能不能再,多说几次?"

我红着脸结结巴巴地拽着他的衣袖问道。

"嗯?说什么?"

他眨着眼睛一脸茫然的表情突然让我有点懊恼。为什么这么迟钝啊。

"就是⋯⋯喜欢我⋯⋯那句话。"

我扭捏着轻咬嘴唇,嘴角快要控制不住地上扬。

这副样子⋯⋯看起来肯定很滑稽。我别过了脸。

⋯⋯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

不安瞬间掠过我脑海。

要是我太得意忘形怎么办?又或者,我像从前那样提出过分要求了?啊,明明发誓再也不自作主张的。这么快就忘了。

又来了⋯⋯我这个德行。

就在负面思绪快要吞没我时,他的嘴唇缓缓开启。

"我爱你。阿加特。"

扑通。扑通。

心跳声震耳欲聋。我忍不住转回头,发现不知何时他已来到面前。

"啊⋯⋯"

奇妙的呻吟从嘴角漏出。欢愉从脚尖窜上来席卷全身。

『⋯⋯抱歉。华嘉。比起和你并肩作画的日子,现在恋人的怀抱更让人沉醉呢。』

我瘫软到甚至产生了这种傻气的念头。

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在阴雨连绵中连续征战了好几天。

更何况我的枪还伤到了卡斯帕,承受的压力比想象中更大。

"对不起。说实话⋯⋯这些天我也很吃力。所以没顾上照顾你的感受。对不起。早该想到你独自支撑有多辛苦的。"

我摇摇头。至少试图摇头——如果没把脸埋在他胸膛的话。想必一定能更坚决些⋯⋯大概。

"不是的。该、该道歉的是我。应该更体贴您才对⋯⋯"

啜泣让后半句话变得含糊不清。

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明明下定决心要当完美妻子的,却总是让他担心。

精神失控害得卡斯帕为我分神。本该伪装得更完美的。

要更⋯⋯更无懈可击才行。

明明⋯⋯应该这样的⋯⋯

"⋯⋯早就说过,不必追求完美,阿加特。而且我想要的也不是完美的你。"

后背传来轻柔的拍抚。能感受到他忧心忡忡的呼吸。

"可是。可是⋯⋯在你面前。卡斯帕。只想让你看见⋯⋯最好的样子。"

"为什么?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啊。"

啊啊。

您说的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呢。

因为⋯⋯

"正因为深爱着您。"

正因为彻底明白我有多爱你。正因为刻骨铭心地体会到没有你就活不下去。

所以。我才能说出口。

"卡斯帕。我爱你。所以,也请你永远爱我。除此以外⋯⋯我别无所求。"

愿献上我的全部,只乞求你的爱意。

⋯⋯

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甜蜜的呢喃。短暂的相拥。

然后是用一生诉说的爱。

第二天清晨。

晨光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洒在我身上。透过采光良好的大窗户,看着流动的云朵和清澈的天空,心情自然而然地温暖起来。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会尽情拉开窗帘,以半裸的姿态享受日光浴,品味那种痒痒的奇妙感觉——这是我早晨的小确幸。

这一带的建筑早已全部清空,所以没人能从窗口看见我的裸体。虽然有个叫莉莉丝的侍女,但她住在我的楼下。

“唔。”

“啊哈!啊,您醒了吗?”

我刚醒来就发现卡斯帕不经意地抱住了我的身体。他眼神迷蒙,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

“……真可爱呢,阿加特。”

“啊、呜……突然说这种话……”

比起这个——嘴上说着可爱,结果手却这么露骨地乱摸……呃嗯。昨晚的辛苦经历又浮现在脑海。

不过嘛……确实挺舒服的。

沙沙。

卡斯帕轻抚着我的头发低语:

“以前是被你女王的孤高气质吸引,现在看看完全判若两人嘛。虽然昨晚就体会到你很容易动情这点……”

“才、才没有很容易动情呢……”

看我再次发烫的身体实在毫无说服力。但反正就是这样。

毕竟在卡斯帕身边待了十年都没承认自己的心意,足以证明这点。嗯,我才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

现在只是已经彻底沦陷了而已。

卡斯帕轻笑了一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递给我。

“好,就当是那样吧。”

“本来就是真的……”

我嘟囔着接过衣服,连内衣也脱掉了。因为昨晚的缘故,感觉身上有点黏糊糊的。

刚起床还得洗澡刷牙才对。本来该在卡斯帕醒来前就打理好自己再去叫醒他的,看来我睡得太熟了。

片刻后。

-啪嗒啪嗒。

我轻轻抖落水珠结束了淋浴。卡斯帕还在床上朦胧地裹着被子。

“这种时候倒像个孩子呢……”

他特别喜欢蓬松柔软的感觉。

大概是中意被子的触感吧。不过说来也是,和以往经历的可怕环境相比,这样的床铺简直是天堂。

我将被子掀开一点,亲吻卡斯帕的脸颊后露出浅笑。

清晨的早安吻。不是很浪漫幸福的行为吗?

不知为何早晨总是特别需要用到嘴唇。虽然为此每天早上要刷三次牙,但作为妻子这当然是应尽的服务,倒也不觉得麻烦。

叫醒卡斯帕后,我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当然还穿着内衣。

虽然莉莉丝来帮忙打扫时会穿上衣服,但反过来说在那之前基本都不穿。

今天准备的早餐是泡菜汤。

不是有句俗话说金刚山也是吃完饭才看吗?虽然实际上次去金刚山时几天都没吃饭只顾着战斗就是了。

卡斯帕好像会撕龙鳞来吃……说实话那有点夸张。又不是野兽,居然当场撕咬敌人的血肉。

唉。虽然从以前就一直唠叨这事,但他完全没打算改……

可能这辈子都改不掉了吧。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再违逆卡斯帕了。

不知道是否察觉我的思绪,卡斯帕正泰然自若地吃着准备好的早餐。

“嚼嚼……嗯,果然家常菜最美味。……阿加特,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我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希望以后孩子的教育能交给我来负责。”

“……?”

虽然看起来完全没消除疑惑,但卡斯帕没再多问,继续专心吃饭。

唉……看他吃得这么香又觉得开心了。真是拿他没办法。

暗自叹息着自己没出息的样子,我也拿起了筷子。就这样安静地开始早餐。

虽然是自己做的,但汤确实很美味。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用餐,嘴角带着微妙的笑意,愉快地聊着琐事。

这样的清晨光景……说实话很温馨,就像普通的新婚夫妇。

这同样是多亏卡斯帕而改变的风景。

原本我应该侍立在用餐的卡斯帕身旁,等他吃完再用餐,但他说这样太有压力,于是变成了平等地同桌吃饭。

听卡斯帕的果然会有好结果。像这样在对等的位置交流,双方都更愉快。

“说实话,那其实是你太奇怪了。哪对恋人会那样吃饭啊。”

用餐结束后,卡斯帕凝视着空碗突然开口。

“呃……我什么都没说啊。”

难道用了读心术?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看表情就知道了。你会露出贬低自己的那种悲伤表情。”

我一时语塞,嘴唇蠕动了几下。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怎么可能是合格的妻子。不如说连合格的人类都算不上。

如果我真是个正常人,繁荣之地就不会那样毁灭了。

你也不会死,恩亨更不会被拖入地狱——

所以说我的主观判断根本毫无意义。这事儿不是已经验证过无数次了吗?像我这种败犬的意见,永远只会招致毁灭。

"又来了。又是这种表情。阿加特。我说过吧?别用那种思维方式。像从前那样思考吧。更厚颜无耻些,更傲慢些。"

"……怎么可能。我做不到的。"

要是再让你受伤怎么办。

但卡斯帕依旧挂着苦涩的笑容认真回答:

"那要是用命令的方式,你就会听吗?"

……命令的话。

"……嗯。这种表演我还是能做得到的。"

"表演啊。说到底就是彻底放弃了自主判断嘛。只不过装出听话的样子而已。"

这讽刺格外尖锐。我突然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为什么。这有什么错?我说过的吧?只要您爱我……只要您愿意爱我,其他都无所谓。"

"我有所谓。至少我认识的阿加特,不该是自尊心跌到谷底的人。看到你这副模样……会让我难受。"

……自尊心啊。

那种东西早就粉碎了。

抱歉。卡斯帕。恐怕你要白费功夫了。

不过。既然是卡斯帕的要求,总该试试看。既然这么决定了。

"好的。就这么办吧。请您好好努力哦,夫君大人。"

噗嗤。那声轻笑仿佛幻听般在耳边响起。

卡斯帕微笑着回应我:

"看吧。至少有一点始终没变。一旦决定就死都不改的倔脾气。和从前一模一样呢,阿加特。"

我们还没结婚好不好。

这么嘀咕着的卡斯帕用勺子轻轻敲了敲餐桌。

"用平语。来,切换成平语吧。像从前那样……重新开始。"

"……这个。可能有点困难呢。光是现在这样,已经总是越界……还对夫君大人您嚣张地顶嘴。"

要是连平语都用上的话。简直就像真的回到过去了啊。

"我就是要这个。难道你觉得我会喜欢被动型的女人?阿加特。别搞错了。我们从来……都很自私。而我现在也依然没怎么改变。"

是啊。一直很自私呢。我们。

所以经常吵架。也所以才会相爱。

"给我变回值得征服的女人吧。阿加特。让我重新渴望得到你。现在你这副模样简直……就像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当然我心里很清楚事实绝非如此。"

"……"

以前。我也对莉莉丝说过类似的话。问她要是把说话方式变回从前会怎样。

虽然莉莉丝当时觉得这主意糟透了,但现在想来那才是正解吧。

卡斯帕似乎有些兴奋,扭曲着嘴唇笑道:

"所以啦。从重新用平语开始吧。就像从前那样。就像我第一次体会到征服感的……那天一样。"

平语……是吗。

突然想起了从前。

没错。我初次败给卡斯帕的那天——

繁荣之地的公爵。

银白权杖的主人。阿加特正用慵懒的眼神俯视着这个"玩具"。

"还差得远呢。没有祝福的贱种。就凭这种程度,连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实在令人不快。

这种货色居然是本世界的"主人公"。更可恨的是自己还不得不培养这种下等生物的现状。

恩亨好像暗地里想帮那小子。但这事我绝对反对。

虽然相信不会有女人喜欢那种废物。但正因如此才更麻烦。那种野兽般的家伙,必然会无止尽地渴求超出本分的欲望。

-咚。

童颜公爵从为她量身定制的小型座椅上跳下来。

『真不方便。好想让身体快点长大啊』

这具连婴儿肥都没褪尽的身体确实有些不便。不过完全长大后的体型也会带来其他问题就是了。

转生还没多久,作为男性时的记忆就已模糊不清,等女性荷尔蒙开始分泌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

这种担忧始终挥之不去。当然也说不上是首要问题。

毕竟这具身体早就把灵魂卖给了恶魔,死后注定要下地狱。每次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相比之下性别认知根本无关紧要。

"等、等等,我还——"

砰!

木棍狠狠砸在少年头上。看着头破血流仍血流不止的他,阿加特投去冰冷的目光。

"浪费我时间还不够,连祝福都没有的下贱东西竟敢用平语说话?疯了吗?"

阿加特瞥了眼周围侍从,冷冷下令:

"一个月内把他服用的灵药里的甘草全抽掉。伙食也尽量做得难吃。但不得影响发育,必须确保定量摄入。包括呕吐物在内,全部。"

年幼的公爵说完便离开了训练场。

对当时十岁的卡斯帕——不,对"主人公"没有再多看一眼。

当我坠入这款名为『死亡祝福』的游戏时,首要目标之一就是提前掌控主角。

无福者。

这个继承了王族血脉却被抛弃的不幸儿,只因缺少繁荣之地绝大多数人都拥有的祝福。

"⋯令人嫉妒的家伙。"

但实际上在原作开篇时,所有祝福都会转化为诅咒,没有祝福反而成了幸运。

就拿我最核心的『必中祝福』来说——

眼下虽是个能让所有远程攻击必定命中的作弊能力,可到了后期就会变成每次第七发必然击中挚爱之人的诅咒。

不过嘛。既然早知道就能做好防范。托这个的福,我成功把伪劣商品卖给了恶魔。

虽说将第七发魔弹的主导权让渡给恶魔,在祝福体系下是极其惨重的代价⋯⋯

归根结底。到最后还是得摆脱祝福战斗。

更何况考虑到恶魔会干的事,两种惩罚根本没区别。恶魔借用我的子弹时,基本都会瞄准我的家人。

但是。连灵魂都要夺走——这代价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明明已经付出够多了。只是给了几本黑魔法书,就要拿走我的灵魂?

不仅第七发魔弹,连灵魂都不放过。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如此厌恶恐惧恶魔了。问题就在于我根本没得选。

"姐姐,没事吧?"

正当我沉浸在不快的思绪中时,听到了可爱的声音。

"啊,恩亨。别担心,只是训练有点累而已。"

我强撑笑容安慰妹妹。我可爱的妹妹。

为了守护恩亨我可以不择手段。无论是贩卖灵魂,还是帮助那个怎么看都不顺眼的主角。

犹犹豫豫的恩亨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迫切地望着我:

"可是⋯⋯卡斯帕那边是不是太过分了?前几天手脚都断了,今天连脑袋都⋯⋯"

呼——

又来了。

我没说卡斯帕将来能轻松斩杀半神,所以必须在弱小阶段驯服。也没说讨厌心爱的妹妹在意那种渣滓。

只是挂着浅笑点了点头:

"看来今天又去见卡斯帕了呢,恩亨。"

我揉着恩亨的头发。孩子柔嫩的肌肤总让我感到踏实与责任。

"嗯⋯⋯看到那么多伤以为他要死了,我害怕才去的⋯⋯对、对不起,姐姐。"

"不用道歉。我的妹妹,你想要什么姐姐都会答应。只是⋯⋯别忘了贵族该有的举止。"

要时刻保持优雅体面。展现完美到连政敌都无法指摘的姿态。

恪守承诺赢得信任。养成珍视荣誉的习惯。

我对恩亨重复这些说教。虽然对现代人出身的我很可笑,但在这里确实是有效准则。

"不能无故惩罚,也不能无条件奖赏。唯有赏罚分明,下属才会追随。"

"可、可姐姐对卡斯帕真的太⋯⋯"

这话倒没错。

想到被我过度保护的恩亨和卡斯帕同龄,就更显得双标。

但无福者卡斯帕是不同的异类。他天生骨骼构造就异于常人。

拥有受伤不留后遗症的恢复力,并在过程中飞速成长。尤其是分析对手的适应能力和反射神经堪称恐怖。

按那家伙的说法——只要是能对抗的敌人都存在固定模式。就算扔进狼群,被咬几次后就能完全躲开。

而且并非单纯的战力提升。换个野兽又会被揍好几下,虽说很快又能适应,但说明战斗层级不会简单飞跃。

看穿对手并予以反制——这才是卡斯帕真正的力量。

没错,简直是『魂系游戏』主角标配的能力。

看似不可逾越的强敌,反复挑战数十次就敢抗衡;面对逆境战士甚至神技,观摩几次就能找出破解法⋯⋯

杀人的天赋。

"恩亨,那是因为⋯⋯我认可他。不逼出那种实力就无法战胜我。"

虽然对妹妹说这种话有点羞耻,但确是事实。

恩亨睁着蓝宝石般的大眼睛追问:

"诶?姐姐是说⋯⋯什么意思呀?"

还能什么意思,老底都被摸透了呗。

靠恶魔强化身体素质才能压制他。单论纯粹技巧早就输了。

"好了,去学习吧恩亨。"

恩亨似乎把我当成绝对完美的存在。呵,也不枉我苦心经营这种形象。

当晚。变故陡生。

漆黑的夜色中,卡斯帕潜入了我的卧室。

"呃。什、什么!暗杀——唔!"

冰凉的冷汗顺着脖颈流下。究竟、究竟那家伙是怎么⋯⋯?

因为夜晚不让任何人进我寝室,我的声音只能空洞地回荡着。

明明用黑魔法彻底戒备着,仆从也很多,最关键的是比我强的人没几个,本该很放心的⋯⋯

"你应该也懂得荣誉吧,公爵。"

我误会了。

误以为卡斯帕只是个肉体强悍的战士而已。

明明『天命之子』不该是那样的存在⋯⋯

原本就该是精通所有魔术与兵器,持有不朽意志的一代英雄才对——就像魂系游戏主角那样。只是没详细描写罢了。

给他足够时间和毅力的话,侵入我寝室并非难事。毕竟他是那种近在咫尺都能毫无气息背刺的天生刺客。

我的手微微发抖。

应该不会死。托黑魔法的福就算脖颈被刺也不会立刻毙命。总能想办法重新抓住关起来的。

只不过⋯⋯我的声誉会彻底完蛋吧。

从复兴公爵家的少女,变成向恶魔出卖灵魂的妓女;

从前途无量的强大公爵,沦为让刺客溜进寝室的蠢货。

但是⋯⋯卡斯帕想要的东西完全不同。

"和我再决斗一次吧,公爵。这次⋯⋯别用那肮脏魔法,堂堂正正用剑。"

少年燃着怒火的眼睛这样说道。

"⋯⋯哈?"

"我说光明正大决斗。不会杀你的。"

我呆滞地低头看着卡住胸口的卡斯帕手臂。他的胳膊慢慢松开,抵在脖子上的短剑渐渐远离。

"哈⋯⋯咿!"

漏出丢人的尖叫。卡斯帕看着这样的我,用发热的声音说:

"我倒不是真心讨厌你。毕竟救过我的命。但是⋯⋯不想继续当玩具了。"

"⋯⋯本来想给你戴项圈当看门狗用的。傲慢的小鬼。"

虎终究是虎吗。

大概是我器量不足吧⋯⋯换作恩亨应该能处理得更好?

"我只会这种方法。因为你教我的只有这些。这点我道歉。"

咔嗒。

少年举剑对我宣告:

"阿加特。如果我⋯⋯击败你的话。给我同等资格——在你身旁战斗的资格,和你平起平坐的资格。"

"你⋯⋯知道自己说什么疯话吗?区区连祝福都没⋯⋯"

说到一半突然泄了气。因为我心知肚明。

"我了解你的,阿加特。战斗会暴露对手的信息和人生。你根本不是在乎身份的人。重要的是那人的价值。"

呃。

本以为只是个会打架的菜鸟⋯⋯

"是恩亨⋯⋯教的?"

"算是吧。"

我的蓝眼睛冷静下来。苍白皮肤浮现魔力纹路。这是『必中』的祝福。

但卡斯帕毫无惧色地打量着我。

"好啊。要是能证明的话⋯⋯我就认可你。想要什么,卡斯帕?"

他咧嘴笑着回答:

"不是说过了吗——用平语说话的资格。这就够了。"

...

...

...

由于记忆模糊省略了很多细节,可能有些夸张或混乱的地方,但那天大致是这么个经过。

⋯⋯

那天的战斗,当然以我惨败告终。

什么能力值碾压,什么卡斯帕年幼,统统不重要。当用魔法压到他力竭的战术失效后,剩下的只有纯粹技艺——而正如所有魂系游戏,只要技术够扎实,开局就能干掉最终BOSS。被研究透行动模式多年的我怎么可能赢。

就这样。

从那天起,我和卡斯帕的关系突飞猛进。

毕竟语言是认知的框架,而且需要给仆从们一个"青春期少女爱上平时欺负的男孩"的合理理由。

虽然当时只觉得青春期借口真好用,根本没多想⋯⋯

现在回想真是万幸。差点就要被恩亨抢走卡斯帕了。

"⋯"

时隔许久想起往事,有种微妙的感觉。

那时的我穿着近乎偏执的严实装束。缀满华丽纹饰的制服,中性的短发。手里总是握着象征公爵地位的权杖。

冷峻的表情配上盛气凌人的态度。人们形容我为钢铁般顽固的存在。

如今呢?我望着全身镜里的自己——

穿着连妓院娼妓都嫌暴露的装束,仅在裸身上围了条围裙。瑟缩的肩膀透出怯意,及腰的长发显露出为取悦男性而打扮的痕迹。每次见到卡斯帕就不自觉松动的嘴角。

难怪他会觉得我奇怪。

虽然他最后见到的我已是向现实妥协的状态,但那时仍恬不知耻地对卡斯帕发号施令。

"用平语⋯⋯现在想来还是有点困难呢,夫君。"

越是回忆越感到惭愧。

怎么敢⋯⋯对卡斯帕做出那种事?

当年对幼小的卡斯帕所作所为近乎虐待。他之后主动接受训练的事实,以及他为变强常做疯狂举动的事迹,都不能成为我的开脱理由。

后来那些训练——比如独自扔进地下城或指派他追捕繁荣之地各处的盗贼——我倒不感到愧疚,毕竟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更早前的行为,无疑证明我是个品行恶劣的女人。

妻子理当尊重丈夫的一切需求,即便违背自己意愿。

"再难也要试试。说过我想要平等的关系。"

所以⋯⋯

虽然万般不愿,但必须听从卡斯帕。

"⋯嗯。知、知道了,卡斯帕。"

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的我涨红了脸,罪恶感与背德感刺得胸口发疼。

卡斯帕赞许地抚摸我的头。

"很好,阿加特。"

不安啃噬着内心。

真能做好吗?会不会又冒出些无聊的自我主张害自己受伤?

再强悍聪慧的女人终究只是劣于男性的雌性生物——这是卡斯帕死后我倒背如流的礼仪书序言内容。

在繁荣之地,这段源自被当作古希腊般古老年代的文字,除历史意义外无人当真,更何况我这个现代人。

但我仍强行将其刻进心底。不这么做就无法坚持下去。

失败不是错误选择导致的,而是我天生愚昧低劣所致。所以不是我的错。只要放弃理性判断依附他人,就再无须承担任何责任与失败⋯⋯

我曾如此坚信。只为逃避责任。

可这⋯⋯不过是将重担全推给卡斯帕罢了。

没错,要成为他的妻子⋯⋯就必须成长为配得上他的人。

我挺直腰杆直视卡斯帕双眼,挤出曾经那种自信笑容:

"卡斯帕。呃,怎么样?我还行吗?不,真的可以吗?"

笑容迅速垮掉,又变回察言观色的模样。

"嗯,这样好多了。"

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唔。我也真是,吃饭时胡闹什么。这就收拾。"

哐当。

当我含糊其辞准备收拾餐桌时,卡斯帕也站了起来。

"一起整理。家务不该独自承担。"

"⋯好。"

对他坚决的话语,我只得点头。

厨房传来洗碗声。终究舍不得让卡斯帕沾水的我叫来莉莉丝处理家务。

对此卡斯帕也没反对。他追求的是与我的平等,而非激进的众生平等主义。

"虽然不该由我开口问⋯⋯为什么现在才要求用平语?"

我们重逢已有段时日。

期间约会、共同狩猎乃至每天肉体交缠,各种事情都经历过。说实话有些困惑——毕竟卡斯帕要求的某些"玩法"里,明显有令我厌恶的内容。

尽管掩饰得很好,但与我多次亲密接触的他不可能没察觉。

"这个⋯⋯嗯⋯⋯"

卡斯帕像是被戳中要害般支吾片刻,最终叹着气说出惊人话语:

"老实说⋯⋯因为你那样特别撩人。撩到让我暂时丧失现实感的程度。"

"啊⋯⋯"

震惊到失语。

"不。那个。说实话这段时间,我各方面压力都堆积得很多。再加上几乎没有现实感。该怎么说呢。应该说是完全无法真实感受到吧。"

看着既是青梅竹马又是恋人兼君主的人一夜之间变成渴求爱的奴隶,受到巨大冲击的卡斯帕这样想着。

‘天啊。今后要好好照顾他,慢慢让他恢复神志才行。不过现在先让我揍一顿⋯.’

卡斯帕后来说,起初他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所以刚开始看到我的样子时,除了些许恻隐之心外,还感到强烈的性欲。

也是。知道的越多越奇怪。对卡斯帕来说不过才过去一天而已。

"渐渐时间过去后是察觉到了⋯.但你看上去实在太难以面对真相,所以我打算循序渐进,直到你表现出抗拒为止。

毕竟想象中的完美恋人和现实总有差距。我想只要打破美化的过去,就能恢复正常。"

"⋯怪不得。我说怎么家务也不做,总让我做些奇怪的事。那个,上次的裸体戴项圈散步也是因为这个?"

我从没像那时般庆幸自己买下了周边所有建筑。

"不是?那个只是我想——"

砰!

"啊!哈、哈哈。好久没挨打,居然有点怀念。"

我涨红着脸结结巴巴道:

"呜⋯卡斯帕。我、我错了。那时候。嗯。"

打完人后,我因对天神般的丈夫动粗的罪恶感浑身发抖。

卡斯帕噗嗤笑着问:

"怎么样。现在幻灭一点没?阿加特?你清楚的,我本来就是这种混蛋。只会打架的战士,半点礼仪都记不住的天生粗人。"

这句话。绝对不能敷衍过去。

所以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用力回答:

"不对。才不是。实际遇到的你,比我这些年想象的还要好很多⋯⋯。你所说的幻想,那才真的是幻想。"

不过是从梦中醒来就会消散的,往昔幻影。

正因如此⋯⋯。

我的人生从未像此刻这般幸福。

"⋯我当年学习旧式礼仪,不单单是为了贬低自己。也是想抬高。卡斯帕你的地位。"

礼仪本就对地位低者更严苛。所以我将本该卡斯帕遵守的部分也揽到自己身上。

只要他站在最尊贵的位置,自然就会觉得那些琐碎礼仪可笑——我是这样消除他的身份焦虑的。

"啊。难怪⋯.原本越是古礼就越讲究身份。说到底只是个借口啊。"

⋯没错。

历史上也有女性成为君王的案例。正因为存在无法用性别跨越的阶级鸿沟。

即便女性比男性低等,人类高于野兽,王族尊于平民贵族仍是天经地义。

但我故意不去想这些。毕竟他本就深受身份焦虑困扰。我立他为王,自认王的后妃,创造了专属礼仪。

虽然只是妄想。却因与卡斯帕重逢成为现实。

"所以——。你也别贬低自己。卡斯帕。对我来说,对我来说你就是最好的人。你最优秀,最帅气。还⋯⋯。"

窸窣。

我用卡斯帕递来的手帕擦泪继续道:

"最。惹人疼爱。"

"⋯难以相信。你常说人类不过是神经电流、激素和情境的奴隶。"

是呢。确实说过。

为了否定这份爱意,为了不相信自己喜欢你的真相,像自我催眠般重复的话。

但我的结论不同:

"我是。清醒地爱着你。不是在极端环境下精神崩溃才爱你。是出于自主选择,认定能全心全意信任追随你。"

若非如此早就离开卡斯帕了。

"哈。哈哈⋯⋯"

传来卡斯帕的笑声。

莫名透着释然、爽快,又带着些许喜悦⋯⋯。

这样的笑声。

"果然。想来想去还是平语舒服。日常生活里。"

我佯装不悦地搂住卡斯帕的腰,仰头问道:

"那⋯⋯非日常生活呢?"

"这个嘛。你知道我脑子不太灵光。不试一次怎么知道差别?"

最终,我们实验得出的恋爱公式如下:

白天互相说平语。夜晚我使用敬语。

顺带一提实验整整持续了八小时。

我原本没太留意这件事,但世界正显现出剧烈变革的前兆。

"姐姐。哈啊。最近怎么这么多次元门开启啊,天天都被迫加班。"

久违来我家玩的韩松叹气抱怨道。我淡淡地回应:

"反正没开A级以上的吧?"

况且北韩那边的画龙点睛也被卡斯帕解决了。

"⋯⋯关键是,原本A级次元门一年开两次都算频繁了。姐姐您想,光是B级就需要投入巨额基础设施修复费用。"

唔。我觉得只要没有人员伤亡就行,看来公务员的视角不太一样。

"啊~不过托姐姐的福已经改善很多了。只要提供坐标就能立即处理那些小型次元门。虽然次元门预警是另一回事,但那本来就是气象厅的职责⋯⋯"

听到这里,我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卡斯帕。

这次使用魔弹摧毁次元门时,也朝卡斯帕射了好几发。说实话心理压力巨大。

再加上现在对他不用敬语了,我所感受到的罪恶感与背叛感远超想象。

问题在于,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背叛感令人兴奋,不知不觉中竟对发射魔弹毫无顾忌了。

就像当年偷偷坐上先王陛下的龙椅时,那种眩晕又刺激的快感——现在每次对卡斯帕发射魔弹都会重温这种感受。

很奇怪⋯⋯非常奇怪的感觉。

明明我的精神结构确实改变了,自尊心低到会对"普通"对待卡斯帕产生愧疚⋯⋯

可为什么行为结果毫无变化?这根本算不得改变啊。

平常吹毛求疵夜间折磨我的卡斯帕,在这种关键问题上反倒保持沉默。结果我愈发得意忘形,正在傲慢地越过界限。

当然,我当然知道。

这一切都是卡斯帕设计好的,因此我们的关系正逐渐趋向平等。

但是——

"姐姐?您没事吧?"

"啊抱歉,刚刚走神了。你是说最近次元门讨伐频繁起来了?"

韩松略显担忧地看了看我,随即点头:

"嗯。其实次元门出现频率没怎么增加,但讨伐数量激增。不知道猎人协会打什么算盘⋯⋯最近简直不计代价地强行推进讨伐。"

"这样啊。"

唔⋯⋯今晚玩什么花样好呢?还没试过女仆装,这次要不就这个?

不,还是普通点吧。每次都搞特殊,反而想试试正常向的了。

"才—不是啦!这很严重好不好!而且全球都掀起次元门热潮,到处都在大规模讨伐。"

"嗯,大问题呢。辛苦了。"

不该叫松儿来的⋯⋯啊对了改天还得去看看巴里。

等以后生孩子还得请教育儿经验⋯⋯果然生双胞胎带孩子会比较轻松?看巴里那么辛苦好像也不是。

"就是啊!大家简直像中了邪!连大企业都疯了一样生产猎人装备,现在每天都有几十个A级次元门被讨伐。"

啊⋯⋯好想怀孕。

只要确认恩亨没问题就真的没顾虑了。万一恩亨也想打卡斯帕主意的话,不如我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姐姐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没有。

"听着呢。"

这时卡斯帕轻咳一声问道:

"咳哼。官僚小姐,有个问题。"

"⋯啊,您请说。"

还没适应现代政府体系的卡斯帕对韩松的称呼有点滑稽,但接下来问题并不好笑:

"被讨伐的次元门原本都是放任不管的安全门,是吗?"

"是的。连研究용次元门和已确认安全的都在讨伐。以我的职级都没获得上面解释。哈啊。"

"再问。在你看来猎人协会向来如何?虽然我不是这里的人,但觉得他们足够可靠。"

小姐是吧。我眯眼打量韩松。

标致脸蛋,丰腴身材,年纪比我小⋯⋯

现在看还化了妆,衣品也莫名好。

⋯⋯不行。下次叫松儿来必须让卡斯帕回避。竟这样回报我发出的友情信号。

我拽过卡斯帕手臂挽住,直勾勾盯着韩松宣示主权。

但她毫无反应。

⋯⋯什么情况?为什么没反应?

哎呀,穿这种强调胸部的衣服难道不是为了诱惑卡斯帕吗?真奇怪。只要是女生就肯定会喜欢卡斯帕啊。

要是有人不喜欢的话,反而会让人很不爽吧。居然敢不喜欢卡斯帕?

"嗯。对。确实。猎人协会在这方面一向很严格。虽然经常被怀疑挪用政府预算和公款,还有过用内部消息炒股被抓的前科⋯⋯但至少在处理次元门的问题上还是值得信赖的。"

"⋯⋯不用内部消息炒股还靠什么投资股票?原本那些预算不就是让国王随便花的吗?"

卡斯帕似乎对这个异世界的"常识"产生了短暂困惑,但很快展现出尖锐的洞察力。

哈啊。那个思考的侧脸也好帅。要不要拍张照片呢。

我执行力超强地立刻掏出手机找好角度,把散发着睿智气息的卡斯帕拍了下来。

-咔嚓。

"总之。我们姑且当作协会的判断没问题吧。虽然我不算聪明,但至少在相关领域还算有自信。"

"首先。协会肯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对吧?这点你同意吗?"

"⋯⋯嗯。出于安保原因不能对外公开的事情确实很多,这点我能理解。但又不是只有协会这样。我个人也觉得,很多人单纯是认为协会越界忘本了。只是在迎合荒谬的潮流来博取人气罢了。"

哇。帅呆了。再拍一张吧。

-咔嚓。

卡斯帕单手夺过我的手机扔到床铺上,重新专注于和韩松的对话。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冷淡态度让我大受打击。

不会吧。难不成已经⋯⋯呜啊,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地企图出轨。

"什么潮流?真正合格的领导者根本不会在意潮流或大众欢迎度。那都是暴君政体或民主政体之类愚蠢体制才有的弊端。"

"哇哦这什么柏拉图主义者⋯⋯那个,我姑且算是民主共和国的准高级公务员来着。"

"但协会几乎就是君主制了。重点在于——协会会长萨拉都令绝不是会为琐事改变方针的人。"

韩松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是的⋯⋯既然如此,那到底为什么呢?"

"嗯⋯⋯虽然可能性很多。但说实话比起讨论猜测,不是有更直接的确认方法吗。"

说着卡斯帕将视线转向我。

"⋯⋯?"

"阿加特。你怎么看?萨拉都令会长你应该更熟悉吧。你觉得她为什么突然热衷讨伐次元门?"

呜呃。

最讨厌这种烧脑话题了。

"⋯⋯啊?我、我不知道呀。啊!肯定是次元门出现得太频繁了啦!新闻里都这么说!"

"⋯⋯姐姐你完全没在听我说话是吧。一开始不就说过次元门出现频率根本没变化吗。"

充满嫌弃的眼神像箭一样扎在我身上。

"为、为什么只针对我啦⋯⋯"

蔫掉的我蜷缩起来抱住膝盖。

偷偷用手机给李律夏发了信息,让他透露最近协会在次元门方面搞什么名堂。

回复很快就来了。我摆出胜券在握的表情,打断正在高谈阔论的卡斯帕:

"我!我知道正确答案了!"

虽然韩松满脸写着不信任,卡斯帕倒是很给面子地严肃对待。

"哦?说说看。"

我把李律夏发来的标准答案原封不动背了出来:

"讨伐次元门的理由是因为次元门就在那里——这就是标准答案。"

当然压根没人买账。

"等、等等!我有证据的!是真的!"

委屈的我展示出李律夏发来的信息,结果韩松为协会部长级人物的安保意识缺失惊掉了下巴。

随之而来的是长达十分钟的说教。说什么再信任的人也不能随便透露这种情报啦。

明明我是有把握在被背叛时杀光所有知情人才敢说的⋯⋯但这话听起来太像变态所以没敢吱声。

直到最后他们才发现李律夏发来的根本是协会官网上没人会看的《协会创立精神》第六行复制粘贴的内容。

我只能瑟瑟发抖地体会着被那张帅脸魅惑导致无法集中对话的屈辱,深切感受到没文化真可怕的滋味。

松儿来可不是为了打探什么消息。只是顺便过来问候一声罢了。

所以她也没多说什么就走了。就像大多数人一样,没人会认真留意那些预警征兆。

但是⋯⋯。

我本该是最早察觉这些征兆的人。身为王者,本就应该比任何人都看得更远。

何况我认识制造这些征兆的人。所以解惑也就变得容易。

两天后。独自到处闲逛归来的卡斯帕问我:

"阿加特。说实话你并不好奇吧?要是真想知道的话你早就亲自去了。"

听到卡斯帕的话,我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算是吧。"

她说得对。我压根没想过这事。反倒是卡斯帕兴致勃勃想调查。男人嘛,再怎么成熟本质上都是孩子,小孩最喜欢探究可疑的地方了。

不。准确说我以为那些琐事无关紧要。

刚才不是说王者要能预见征兆吗?

那都是外行话。我本来就不是什么能预知未来的料。所以继位后才把王国搞得一团糟。

⋯⋯虽说这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都是托夫君的福。你突然抽什么风似的跑去见协会会长,还去见那个一把年纪自称魔法少女的怪女人收集情报。"

卡斯帕轻笑一声捏了捏我的脸颊。

"所以⋯⋯是在吃醋?"

"呜。嗯。那个⋯⋯。哎。哼。都说不出话来了。"

嫉妒。说是嫉妒⋯⋯

我也说不清楚。

我确实感到嫉妒。作为妻子,嫉妒觊觎丈夫的女人天经地义。以前因为不肯承认嫉妒还闹出过不少黑历史。

但我在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嫉妒。

古话说英雄本色,在卡斯帕长大的繁荣之地,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事。

接纳其他女人⋯⋯虽然比死还难受⋯⋯

但卡斯帕的意愿当然比我的性命更重要。所以如果她真想纳妾,我会接受的。

虽然这种事⋯⋯我觉得根本不可能发生。不过要是恩亨的话,说不定还得让出正室之位。

『⋯⋯那样的话。真的好讨厌啊。』

只是难以启齿,最近我大部分烦恼都是这个。虽然卡斯帕看起来对其他女人没意思⋯⋯但人心难测啊。

不过她应该不会主动提出。既然卡斯帕默许我驱赶其他女人,专心对付周围的情敌就好。

不知是否察觉到我焦灼的心情,卡斯帕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这次调查之后,说实话有点惭愧。这里也不简单呢。纯粹是人才济济才没垮掉,其实比我们故乡残酷多了。"

她用赞许的目光看着我,仿佛能在这种魔境生存下来很了不起似的。

『⋯⋯不对。我前世这里还算正常啊。』

不知为何地球会变成这种人外魔境。啊,虽然肯定是因为次元门⋯⋯

"卡斯帕。所以好奇心满足了吗?"

"嗯。刚才不是说了嘛。关于传闻恩亨所在的那个地狱。这是为讨伐行动做的准备工作。"

我摇了摇头。

"不。除去表面理由。你另有真正目的对吧。我是问为什么要讨伐地狱,以及准备怎么行动。"

卡斯帕露出被戳中要害的表情。

"⋯⋯挺敏锐嘛?看你总是傻笑的样子,还以为已经放弃思考这方面了呢。"

这话也太瞧不起人了。我撅起嘴。

"哼。辅佐夫君本就是妻子职责。虽然当个只管生养的贤内助也不错,但那样就成你的累赘了。"

这可不行。只有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和出色,卡斯帕才会把我视为平等的伴侣和唯一的选择啊。

咔嗒。

我打开卡斯帕带来的立方体。伴随着沙沙金属摩擦声,立方体变换成球体。

随即球体表面覆上地球造型的立体全息影像——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整个地球布满红点。

"真神奇。这些红点就是次元门?"

听到卡斯帕惊叹的声音,我莫名得意起来。明明是她带来的东西。

啊哈。这就是地球文明。你不懂了吧。

虽然看起来像普通地球仪,但绝不那么简单。

通过内置装置实时接收协会总部数据库资料,是能精确定位次元门和我所在位置的高级机械。

听完我解释的卡斯帕给这个立方体下了简单定义。

"嗯。也就是说⋯⋯是智能手机的地图应用吧?"

啧。被发现了。

不过适应得倒是挺快。也是,毕竟你是天命之子嘛。

"那个⋯⋯定位系统也算是划时代的发明了。毕竟直到不久前人造卫星都还寥寥无几。"

次元门理所当然也会在空间站开启。

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大部分人卫卫星都沦为了太空垃圾或宇宙尘埃,据说所有依赖人造卫星的服务也因此瘫痪了。

直到不久前都还是这样。

"美国硬是把地球整个天空都清理干净了。虽然我也帮了点忙,但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壮举。"

那时候还没和卡斯帕重逢所以晕头转向不太清楚,后来打听到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多亏如此现在能用地图应用,和卡斯帕约会时省了不少麻烦,真是太好了。果然积德行善会有好报呢。

卡斯帕微笑着竖起食指。他的指尖正落在那颗硕大红点上。

"来,阿加特,猜个谜。为什么讨伐地狱的准备工作里要包括清理次元门?你刚才不也说过吗,连天上的次元门都全部扫荡干净了。"

"⋯⋯明明你自己也是问别人才知道的。"

虽然他那得意的表情让人很不爽,我还是努力转动不太灵光的脑袋反复思考。

"嗯⋯⋯大概是为了集中精力对付战争?毕竟和地狱开战时后院不能起火啊。"

双线作战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次元门可不是什么战"线",而是直接在大本营开启的异界之门,危险性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看我的答案是否正确,卡斯帕略带遗憾地点了点头。

"算是答对了吧。其实协会会长告诉过我更详细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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