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勇者青梅归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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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故事以猎人塔尔敏重返多年不见的青梅竹马恩雅家为起点。清晨,塔尔敏推开沉寂已久的房门,一位金发半扎、绯红眼眸的少女惊鸿而出,却匆匆退回屋内。面对曾为拯救世界远行的挚友变作如沙金般闪耀的模样,他喃喃唤出儿时昵称“小雅”,却被“嗯……早啊,大敏。”的清脆回应惊愕。恩雅轻声道:“我的使命到此为止。”原来,曾并肩征战的勇者队伍历经半程试炼,塔尔敏因身为猎人难负重伤而毅然退队;而恩雅在终极恶势力被消除后,因魔性预言力量的后遗症,身体幼化、毒素抗性减弱。两人把玩着刻满符文的银戒指——曾是离别时的信物,“给。等家乡传来捷报就还给我吧。”久别重逢的温情在戒指间流转。
在暮色微醺的夜晚,塔尔敏为恩雅搬出卡住门口的餐桌,两人炉边把酒话旧。他调侃“这个真不算甜”,她却一饮而尽,随即被呛得泪花盈眶,却依旧强作镇定。蜡烛微光下,恩雅倚在他肩头,吐露“邪恶何其强大,要击退邪恶,就会留下后遗症”的字句。往昔的冒险、童年的泪水、命运的重逢与修复在烛影中交织,将两颗心重新连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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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tandard Name | 当勇者青梅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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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rmat | Plain Te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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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rchived Date | 2026-01-24 |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 Author | 未知 |
| Region | 未知 |
| Date | 未知 |
| Tags | 冒险, 重逢, 青梅竹马, 勇者退役, 猎人, 预言者, 变身后遗症, 性别错位, 幼化, 情感修复, 小镇日常, 家庭遗物, 烛光夜话, 营火谈心, 温馨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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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封面折叠
某个清晨,猎人塔尔敏目睹了多年无人居住的朋友家突然敞开大门的场景。
"咦?"
"啊。"
推门而出的少女与他视线相撞的瞬间,立即退回屋内关上了门。
望着那如沙金般闪耀的发丝消失在门后,他定了定神,时隔多年再次拉动了朋友家的门环。
走进毫无障碍开启的屋内,映入眼帘的是收拾整洁的房间。
从新添置的家具床铺到塞满书籍的书架,全都是从前没有的物件。厨房里飘着熬煮食物的甜香。
邻居什么时候置办了这些家当?
正疑惑时,架上某件物品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再也无法相见时留给朋友的物件——
"……"
留给朋友的私人物品竟被珍藏在朋友家中?
塔尔敏挠了挠头。经过长久思考,他向屋内的少女唤出那个只存在于儿时玩伴间的昵称:
"小雅?"
"……早啊,大敏。"
躲在角落的少女突然探出头粲然一笑。
那个为拯救世界而远行的挚友,如今化作金发半扎的少女模样向他问好。
"我的使命到此为止。"
当勇者队伍完成半程旅途时,塔尔敏从病床支起身子,用既不轻松也不沉重的语气宣告。
"这是什么意思?"
虽已向其他队员说明并获得同意,但作为队伍核心的勇者仍需要解释。
"每次历练都会倒下养伤。趁没拖累大家前退休比较好吧?"
看着沉默怔忡的恩雅,他不忍心地补充:
"我只是个抓兔子的猎人,当不了神话英雄。"
"可…我们需要你的感知能力…"
"你察觉危机的速度早超过我了,连做梦都能惊醒,根本不需要睡眠了吧?"
望着惊愕的少女,他轻叹道。
并非存心忽视同伴——猎人固然终日追踪兽迹检查陷阱,但…
尽管众人轮番劝说,他最终坚持离去。
塔尔敏凝视着拼命挽留的挚友。这位天生预言者闪耀的金发与绯红眼眸正为他忧愁。
他的退出理所当然。
经重重试炼获得的祝福已让勇者队伍超越凡人范畴——而其中唯独缺席祝福的猎人。
"给。"
为表慰藉,他递出随身携带的银戒指。虽刻满奇异符文,本质上不过是可熔铸为箭头的普通银器。父亲留下的遗物之外,他别无长物——毕竟任何珍宝都比不过勇者的神装。
"等家乡传来捷报就还给我吧。"
从陈列架上的戒指收回目光,他问道:
"你真是恩雅?"
"嗯。"
"……哈。"
满腹疑问反而堵塞了喉咙。
他翕动嘴唇却发不出声,最后按住额头整理思绪。少女那曾因"不祥"遭人攻击的魔性红瞳,此刻正牢牢攫住他的视线。
确实是恩雅的眼睛。
伟大的冒险结局如何?
我离队后你们顺利吗?终极邪恶是否伏诛?又创下多少伟业?那些吵闹的同伴们安好吗?总想赶我走的女巫变懂事了吗——
最后挤出口的却是:
"总之先得说这句——欢迎回家。"
恩雅抿嘴轻笑:
"我回来了。"
塔尔敏俯视身形缩小的青梅竹马。
s说是幼化,倒不如用消瘦形容更贴切。眼前的恩雅稚嫩得堪称少女,金发下绯唇明眸依旧,但昔日引发奇迹的威风已荡然无存。
"你真是恩雅……?"
"都说对啦。"
"可那,呃…"
"为什么是这副模样。"光是这句话就让他难以启齿。
不知是否察觉到他的想法,恩雅开口说道:
"发生了很多事。"
"……"
恩雅眼里含着寂寥的光芒。
塔尔敏紧张地盯着她看。
接下来的这句话,将决定他该送上祝贺还是安慰。
下一刻,恩雅一手抚在胸前,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
长裙微微扬起又落下。
"不过请放心!这位勇者大人已经解决了。"
"……哈啊。你这家伙。"
他揉了揉僵硬的颈部。看到这个动作的恩雅突然笑了出来。
除了音调变得更高更细之外,这笑声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虽然想过要不要揍她一拳,但毕竟是时隔多年重逢的朋友,总觉得不该太过疏远。
更何况她还是这副模样。
恩雅擦去笑出的泪花说道:
"消息很快就会传来。恶势力已被清除,现在是人间的世道了。"
"是吗。那应该没问题了吧?"
"嗯。"
"那待会见。敢耍我?你死定了。"
恩雅当然没把这可爱的威胁当回事,还在哧哧笑着。
"去哪儿?"
"领主大人召见。"
塔尔敏展示了下肩上挂的弓箭、手斧和陷阱之类的工具。猎人该做什么不言自明。
恩雅点点头,塔尔敏把手伸向架子。
"戒指最后保管得挺好嘛。我来拿回去了。"
"现在还不行。"
"啊?"
"这不还没还给你吗。"
塔尔敏转头望向变成女孩模样的好友。
那双略带怒意、似在埋怨的大眼睛正凝视着他。
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塔尔敏缩回了伸向戒指的手。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反应如此尖锐,但这本就是友情信物,本就不急着收回。
"知道了。那就之后再给吧。"
直到他开门告别说"待会见",恩雅都没再答话。
虽然疑惑,但现在他忙着赶路。毕竟受雇于领主,实在不能再耽搁了。
塔尔敏走后,恩雅独自站在空旷的屋子里。
她拿起架子上的戒指拥入怀中。
就这样伫立着抱了许久。
封面折叠
小时候。
曾经玩过打仗游戏。
简单的规则是分好阵营选个国王,先打倒对方国王就算赢。
为了增加趣味性,游戏中途总会临时改动规则,所以具体细节已经记不清了。
有次在游戏中投降当了俘虏,被敌军团团围住。
关于投降和俘虏的规则也是即兴发挥的,有人说要造个牢房关起来,也有人提议拿绳子绑住。
问题在于,被陌生的孩子们围着,以俘虏的名义又捆又按倒在地上时,我吓坏了。
生平第一次想象可能再也见不到心爱的家人,就这么不争气地哭了出来。
当夕阳西沉、晚霞开始给城市建筑染上红晕时。
猎人塔尔敏看见自家门口横着一张大桌子,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莫名其妙地走上前。
"怎么回事?"
走近才发现,恩雅正在门里拼命想把那张方方正正的大桌子拽出来。
虽然成功把桌子侧翻搬到了门口,却因为门框太窄卡在了那里。
眼前这个穿着长裙的小偷正试图偷走餐桌。
塔尔敏索性给小偷加起油来:
"不错不错,再加把劲就能搬走了?加油啊。"
分不清是在推桌子还是靠着休息的小偷,发现屋主回来竟毫无愧色,反而悄悄抿嘴笑了。
"你好呀,塔尔~"
塔尔敏叹着气抓住门外突出的桌角。
一把推回屋里。
恩雅惊叫着被挤得连连后退:
"啊!等等!"
"当小偷的就这点台词?"
"桌子!我是真需要这张桌子啦!"
"想要的话去木匠铺订做不就好了。"
"急着用嘛,我会付钱的。再说这本来就是我家的东西!小气鬼!"
确实原本是恩雅家的物件。
塔尔敏停下推搡的动作,将桌子精准地侧立起来。
边抬边往外抽。
"咦?"
恩雅愣愣地看着桌子丝滑地滑出房门。
这才明白塔尔敏是在帮她解开卡住的部分。
"钱就不用了。我仓库里还有别的能凑合着用。"
塔尔敏直接把抽出来的桌子搬到了恩雅家。恩雅笑嘻嘻地跟在后面。
"感觉你变靠谱了?"
"毕竟也上了年纪。"
"是吗?"
如今两人都已成年。
虽然恩雅看起来还是那么孩子气。
当塔尔敏把桌子摆在靠近厨房的位置,再往返自己家时,恩雅已经取出蜡烛点上了火。
塔尔敏换好居家服过来,坐在没有靠背的粗木椅子上。
从带来的包里取出酒瓶拔开塞子。甜美的果香立刻飘散开来。
恩雅马上来了兴趣。
"那是什么?"
"苹果酒。"
"酒?"
"嗯。聊会儿吧。"
该对这个从传说中的勇者沦落成连大箱子都搬不动的女孩说些什么呢。
虽说塔尔敏比常人多些特殊经历,但猎人是更多与自然而非人争斗的职业。
他从猎人父亲、堪称师长的人物以及骗子们那里学到的人生哲理中,并不包含"对突然变成女性归来的挚友该说的安慰话"这一项。
所以才会想借酒力开口。
恩雅那冰冷的眼神与应答。
分明是受过创伤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而塔尔敏还是个没成熟到能清醒面对这种话题的男人。
若有人指责他意图灌醉对方,他定会跳起来喊冤——毕竟恩雅对酒精乃至所有毒素都有抗性。
恩雅好奇地凑过来,麻利地在面前摆上酒杯。
"你也要?"
"嗯。"
"你又不会醉,多浪费。"
"哎呀!让人家尝尝味道嘛。"
"这个真不算甜。"
"骗人。"
被水汪汪的眼睛巴巴望着,塔尔敏终归心软了。
最后还是给恩雅倒上了酒。
仔细想想,无论哪个领域他都从来没赢过这位青梅竹马。
无论是童年还是冒险岁月,每当恩雅坚持什么,塔尔敏总是顺从的那个。
塔尔敏猜恩雅是被果酒的香气骗了。
用水果酿的酒并不会比其他酒甜多少,发酵过程会让甜味消失殆尽的。
他和发小在懂得这些之前就为拯救世界出发了。
天真懵懂的冒险时光。
那些共同经历时就不甚明朗的关系波澜,后来究竟如何延展?
在他缺席的日子里又发生过什么?
恩雅举杯一饮而尽。
果然被呛得浑身一抖,紧闭眼睛皱整张脸。
"咳咳、呜、咕。还、还能喝嘛。"
强忍泪水的恩雅假装若无其事。她正用鼻子急促地呼吸着。
那副逞强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发笑。
"看吧。"
她自信满满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露出同样扭曲的表情。
酸。
酸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呃!喂恩雅...呕...变质了就该早点说啊。"
"嘻嘻,咳咳。"
不知是哪里密封出了问题,酒液完全发酵成了类似醋的液体。
原本沉淀的浓烈气味此刻在屋内弥漫开来。
塔尔敏正要封存酒瓶另取新酿时,恩雅虽被刺鼻气味熏得晕头转向,仍逞强地挤出胜利般的笑容。
除了发色与瞳色,她连体格都完全改变——身高缩水,独自挪不动餐桌,仿佛变回了十五岁少女。但恩雅终究是恩雅。
目睹此景的塔尔敏破功笑了出来。
此刻他忽然觉得,或许能坦诚地与这位青梅竹马谈谈心了。
**
计划破产。
"塔...塔尔..."
"你不是号称千杯不醉吗?"
"本来是...的..."
早该想到的,失去的不只是力量,恐怕其他抗性也弱化了。
"我...没...没醉..."
"自找的酒局。本人概不负责。"
"噢...遵命..."
恩雅不知从哪学来滑稽的敬礼动作。
言行分裂的身体正纠结该向前栽倒还是后仰。
忙于照看她的塔尔敏彻底错过了微醺的时机,独自清醒地瑟缩在秋夜寒凉中。
太不公平了。
既然有人醉倒,对话尝试就此展开。
"对酒精...不,对毒素的抗性,原先是尼恰罗夫特性吧?那个没了?"
"不是尼恰罗夫...啊真是..."
恩雅摇晃着站起身,不知是因失衡还是不适。
她蹭到塔尔敏身边,试图扳转他的肩膀。
萦绕着苹果香气的炙热吐息掠过耳际。
当塔尔敏顺从转身,她便挨着他坐下,将后背倚靠上去。
似乎酒精稍退,恩雅舒畅地长吁一口气。
"呼啊...没想到...醉酒...挺舒服的..."
"是啊,村里多了个前途无量的酒鬼。"
恩雅发出咯咯笑声。
短暂沉默后,她忽然开口:
"邪恶何其强大。"
夜风沁凉。
空酒瓶在桌面列队。
下酒用的炒豆散落四处。
燃烧正好的蜡烛投下最柔和的辉光。
看着垂落的烛泪,时间似乎并未凝固。
"嗯?你说什么?"
"预言书里的句子啦。"
塔尔敏怀疑这是某种咒语。
虽非魔法专家,但队伍里确有位声名赫赫的女巫。
当那位咏唱时,总让人觉得空气都在侧耳倾听。
而刚才恩雅的话语里,蕴含着堪比巫术的力量。
"什么意思?"
"是说...要击退邪恶...就会留下后遗症..."
塔尔敏想起昔日作为勇者的恩雅。
"所以你现在易醉...还有变成女生...都是后遗症?"
恩雅点点头。
"没错。"
"其他问题呢?比如健康..."
"没病没痛的...你是在担心我?"
她顽皮地用脑袋撞了下朋友的后背。
这个总被拖着到处跑,明明没什么才能却始终相伴的友人。
每次直球关心都会被他用拙劣的借口搪塞过去。
是个逗起来很有趣的家伙。
"当然担心。开玩笑也要分轻重。"
但或许时光终究让他有所成长。
坦率的回应令恩雅噎住呼吸。
"...嗯。"
险些道谢的瞬间,
"爱哭鬼。"
"哈?"
"哭包塔尔居然会担心人。"
她用陈年往事掩盖了动摇。
塔尔敏揉着太阳穴作头痛状。
显然恩雅不打算详谈具体经历。
"还拿这个取笑我?"
"哼。当年被镇北孩子王们围住时,某人在哇哇大哭呢。"
"多少年前的事了?要念叨一辈子?"
"当然要念叨到下辈子啊?"
塔尔敏突然起身。
倚靠着的恩雅也蹦起来想逃,却被酒意绊住脚步。
"呀啊!"地惊叫着跌坐在地。
塔尔敏没去追,转而收拾起杯盘狼藉的酒桌。
"连朋友学步的糗样都见过,活得久也挺值。"
"塔...尔..."
"怎么,要表扬?自己爬起来。"
"拉我起来嘛。"
直到整理完毕,恩雅仍固执地伸着手。
叹息着握住那只手一拽。
轻松起身的恩雅绽开灿烂笑容。
"谢啦。"
她总在错位的时机表达感激。
远方传来了宣告正午的钟声。
本想着秋天已过该入冬的天气,却还是反复无常地冻结又融化着大地。万里无云的天空虽很温暖,但扛着猎到的鹿走起路来还是有点热。
"该拉辆马车来的"塔尔敏感受着渗出的汗水,走进了酒馆入口。这家酒馆相当气派,柱旁摆着令人印象深刻的狼人标本模型。
恩雅就在那里。
"…你怎么在这儿?"
坐在酒馆窗边的恩雅正挥着手喊"呀吼——"。
走进厨房把肉交给厨师长后出来。肉会被处理好穿在烤签上,挂在大厅中央的火炉上烤。
塔尔敏立刻责备道:
"学会喝酒就大白天直奔酒馆?胆子不小啊?"
"才不是呢!我是来解决午餐的。这儿的厨房饭菜都很美味哦。"
她抗议似地用叉子敲了敲盛烤鱼的盘子。听到声响,红发女服务员西格娜投来询问的目光。
塔尔敏用口型对西格娜说"来杯啤酒,谢谢",然后笑着走向恩雅。
看来真是来吃饭的,恩雅面前只摆着烤鱼和水,啤酒则放在她对面的中年男子面前。
穿着红色条纹拼布外套、发油将灰发梳到一侧的整洁男士,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两人。
"不过,就算我是来喝酒的又怎样?凭什么教训我?而且我也是成年人了。"
无视嘟囔的恩雅,他在旁边坐下。
向中年男子搭话:
"您好吗?天气真不错。"
"您好。确实不坏。"
"您认识这家伙?"
恩雅突然反应过来,指着两人:
"啊对了!这个古板的家伙叫塔尔敏,是个蹩脚猎人。这位是伦佐先生,昨天刚到这儿。"
点的啤酒放在了塔尔敏面前。他享受着金属酒杯的冰凉感说:
"那么,伦佐先生——"
"别加先生,就叫伦佐。你说猎人?要说蹩脚可太谦虚了。鹿身上连损伤都看不到。"
"您过奖了。"
"不,我这人实话实说。对了,有件事想请教。"
"请讲。"
塔尔敏把酒杯移到嘴边。感受着多次过滤的清冽啤酒流入喉咙,等待对方开口。
"你和那位小姑娘是恋人?"
他差点喷出珍贵的啤酒。但也没法咽下去。
一滴未沾就放下杯子的塔尔敏说:
"什么?"
"就问是不是恋人。还是说处于难以界定的阶段?"
"这个…"
塔尔敏擦着沾湿的嘴角说不出话。
恩雅嫣然一笑:
"看起来像吗?"
她似乎觉得有趣,但塔尔敏完全不明所以。
喝酒的喝酒,戳弄食物的戳弄食物,短暂沉默后。
喝干酒杯的伦佐直视塔尔敏。
那穿透般的视线令人不适。
"现在老实回答吧。要是恋人就得偏袒她,赌局就不公平了。"
"…肯定不是恋人,是糟糕的损友关系。你们赌了什么?"
"那或许还好。赌的是——知道埃兰切在哪儿吗?"
塔尔敏无视恩雅"太狡猾了""好过分"的嘀咕,努力回忆"埃兰切"这个词。
虽然是数年前的记忆,但逐渐清晰起来。
没有热浪海风与音乐就静不下来的热情人们。
由众多团体与佣兵团组成的城邦之名。
"嗯。想起来了。去过那里。"
"哎呀,你也?我赌的是这姑娘有没有去过埃兰切。"
原本担心会涉及复杂内容而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胳膊搭上桌子。
"那恩雅赢了。她是和我一起去的。"
"嚯,什么风把你们吹去的?那可是大陆另一端。"
为何恩雅和塔尔敏会知道这个叫埃兰切的对跖之城?
理由很简单。恩雅曾是勇者,而塔尔敏是她的同伴。
勇者旅途中有座巨大的港口城邦,以绚丽鲜花与华服闻名。
正犹豫该怎么回答时,恩雅向男子伸出手心:
"我赢了吧?快给我。"
"真是的。"
伦佐呻吟着翻找衣袋。
片刻后弹给她一枚硬币。
恩雅双手接住划出弧线的金币。
那是埃兰切流通的货币。
塔尔敏看着把玩闪亮金币眉开眼笑的恩雅,灌下啤酒说:
"所以您是从埃兰切来的?看金币就明白了。"
"准确说是住在附近。不过能在这儿遇到懂得故乡热情的人真好。"
塔尔敏这才意识到伦佐那种凝视方式是南方特有的。
"这种注视方式我也记得。那地方的人总喜欢直视着对方说话。"
"哎呀,在夸里德这样算失礼吗?我会注意的。"
"倒不算坏习惯,但可能会让人觉得有点粗鲁。因为印象太深刻了,我一直记得。"
看着点头附和的伦佐,恩雅问道:
"伦佐先生来这边也是有事要办吗?像你说的完全相反方向呢。"
伦佐把空酒杯推到一旁,掏出烟斗和火石。他边摩擦双手握着的火石边说:
"既然知道埃兰切,你应该也懂佣兵是干什么的。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就是佣兵。"
塔尔敏这才明白他那华丽的拼布外套和发型是怎么回事。用厚实棉布层叠缝制的拼布外套本身就能当简易盔甲,而那紧贴头皮的短发是为了方便戴上华丽头盔或帽子才留的发型。
"准确说是前任佣兵。现在年纪大了挥不动剑,正找地方退休呢。"
"虽然是个普通小镇,治安倒不差。不过你带着那种刀反而更可疑吧?"
伦佐尴尬地笑着把倚着的刀藏得更深了些。虽然他一直用死角避免被酒馆客人发现,但塔尔敏早就注意到了。
"真难为情啊。初次来这城市摸不清底细才这样的。"
"理解。"
又闲聊几句后,他们离开了酒馆。
告别老佣兵,塔尔敏和恩雅并肩走在街上。
目送自称佣兵的伦佐说着"下次见"走出酒馆,塔尔敏内心莫名烦躁。
虽然对方自称退休佣兵,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说是猎人的直觉可能有点怪,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伦佐一直在试探与他的安全距离。
猜不透那人的心思。
为什么这个佣兵会对他产生微妙的竞争意识?
明明没做过招人记恨的事啊。
被这种不快感笼罩着,直到恩雅叫了好几次才把塔尔敏喊住。
"塔——尔!"
"嗯?"
"一起走啦!真是的。"
回过神转身看时,发现恩雅远远落在后面。喊了好几声没得到回应,她看起来又累又生气。
"啊,抱歉。刚才走神了。"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
暗暗记下她靠近时的步幅调整自己的脚步。
"学学怎么体贴地和人并肩走路吧。"
"…又不是经常和你一起走。"
最近总觉得时间流逝变慢了。这现象的罪魁祸首当然是恩雅。
要是平时,睡醒就该带着通宵做的陷阱去解闷。
要么在领主大人召见日去当差,要么去猎场转悠捡点东西回家。
在森林巡逻抓偷猎者还算新鲜,但习惯后依然阻止不了时间流逝。
可现在呢?明明不太喝酒却喝了不少,不直接回家却无缘无故和她一起散步。
当年作为勇者的她睡觉时都能感知几公里外的威胁。
她是否也察觉到了那个南方佣兵的竞争心?
等等——
她?
"所以以后不会搞错了吧?"
"恩雅。"
"嗯?"
"就问一件事。"
"…怎么了?"
塔尔敏离开后同伴们怎么样了?虽然好奇但能忍住不问。
作为成功的勇者为何来找他?想必有隐衷,可以等她自己说。
但这个必须问清楚。
"恩雅。"
"在听。"
"所以你到底是女孩子吗?"
"…又来?"
虽然语气不耐烦,恩雅又开始检查自己身体。
把垂到肩膀的头发捋顺,检查雪白上衣和飘动裙摆,像要躲避视线似的扭着身子小心回答:
"目前…应该还是女生状态…"
意识到自己身体状态似乎让她难为情,即使抱怨着重复提问,回答时仍红了脸。
但塔尔敏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是问,你希望我怎么对待你?"
"啊?"
"想要我把你当女孩对待?还是像原来那样当男孩对待?"
她自己希望被如何看待?
塔尔敏一直避免用性别认知恩雅,觉得用"他"或"她"都算失礼,刻意只叫名字。
记得酒醉时她提过因为诅咒变成女性?
但无论是劝她克服诅咒还是接受,旁人都没资格插嘴。
最重要的是恩雅自己的想法。
恩雅沉默了很久。
方才的红晕从面无表情的脸上褪去,看不出情绪。
她抱紧左肘站着,依旧是防御姿态。
"不知道,随你便。"
"不对。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的想法才重要。"
"想把你当男人看待就尽管当吧。"
"你是想被当成男人对待吗?要是你真这么希望…呃!"
突然恩雅踹向了我的小腿。那记干脆利落的踢击完美利用了鞋底最坚硬的部位。
正当我抱着腿痛苦颤抖时,恩雅已经朝前方跑远了。
"随便你吧!蠢货!"
难道是因为差点被当作女孩对待而生气了吗?
即使我能读懂老练佣兵的情绪,却始终猜不透恩雅的心思。
夸里德南边有间猎人的小屋。
说是猎人小屋总会让人联想到堆满兽尸和副产品散发的恶臭,但塔尔敏的小屋却很整洁。
因为大多数猎物当天就会被拿去交换处理掉。
虽然备有悬挂猎物的铁环、剔骨工作台、独自搓绳用的固定架等器具,但主要使用这些的都是他父亲,传到塔尔敏这代几乎已无人问津。
他父亲生前对修路和住在城墙里的生活很不以为然,等塔尔敏到能自立的年纪就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城市。
那座小屋旁边,是他青梅竹马的住处。
与摆满工作台的猎人之家不同,恩雅家门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就像无人居住一般。
艾蕾诺拉·阿迪斯是统治夸里德的阿迪斯家千金。
同时也是多次召塔尔敏外出狩猎的怪癖者。
"塔尔敏,你迟到了。"
"抱歉,小姐。不过应该没什么急事吧?"
"话是这么说啦。"
塔尔敏虽在道歉,态度却不算恭敬。艾蕾诺拉似乎也没太责备他。
在适合猎捕肥硕动物的秋日里,塔尔敏正陪着一位贵族千金。
他表现出与平日不同的态度,正是因为这场会面的特殊性。
贵族动用猎人大多是为了协助狩猎,但艾蕾诺拉既没带弓箭也没骑马,更没召集驱兽人。
只是跟在狩猎的塔尔敏身后,这就是她全部的活动内容。
偶尔会接过他的猎物假装是自己猎获的,但就算翻遍森林湖畔也不可能次次成功。
更何况对千金小姐而言,森林仍充满危险。
虽说现已销声匿迹,但夸里德西北的湖畔曾因狼人出没成为无人敢涉足的险地。
塔尔敏还记得从背后目睹父亲受委托猎杀狼人的场景。
那庞大到让箭矢显得滑稽的黑毛狼人。
转瞬间扑来挥舞如匕首般锋利爪牙的身影。
虽说已灭绝,但谁也不敢断言森林彼岸的黑暗中空无一物。
即便没有怪物,森林依旧危机四伏——比如偷猎者。
为狩猎必然携带着粗制弓箭或长矛之类的武器。
多数情况下缴械罚款就能了事,但难保不会有偷猎者起歹念。
名门千金若有个闪失就是塔尔敏的责任。
"这种冒险太危险了。"
"再说一遍,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初次见面时,艾蕾诺拉就掀开外套亮出佩剑以示自保能力。
但看到那种千金惯用的秀气短剑,塔尔敏的忧虑丝毫未减。
贵族式精心打理的棕发柔顺垂至腰间,利落的白裤与合身长靴固然赏心悦目,在塔尔敏眼里却无异于移动的灾难。
有次他整日绷紧神经既要警惕前方又要照顾尾随的艾蕾诺拉,回家时昏睡般倒地后直接病卧到次日。
之后随着见面次数增多,渐渐就对艾蕾诺拉放松了警惕。
最熟悉时最危险——猛兽总在猎人松懈时反击。
这是猎人父亲说过的话,但想必父亲也没有过被贵族千金围观狩猎的经验。
何况还有恩雅的问题。
虽靠勇者时期积蓄度日,但塔尔敏暗中观察多日发现恩雅毫无行动。
不明白她为何如丧失生存意志般静止不动。
明明可以受人尊敬或过着奢华生活。
揉着仍隐约作痛的小腿,他对千金说道:
"那出发吧?"
"好,今天去哪儿?"
"我想去杜莫湖那边看看。"
艾蕾诺拉跟着年轻的猎人向前走。
她不惜重金跟随狩猎,除却躲避满口废话的教师外另有深意。
身为勇者队伍弓箭手兼向导的塔尔敏。
她想要确认其真实实力。
当塔尔敏脱离队伍回到夸里德时,注意到他特殊性的人们曾试图招揽。
塔尔敏拒绝所有邀请选择做普通猎人。
人们怀疑他"能力不足"的说辞,但看他真过着平凡猎人的生活也就迅速遗忘了。
毕竟比起传说中"劈山裂地"的勇者轶事,他实在普通得可怜。
人们最终认定:正因太过普通才会被勇者队伍除名。
唯有艾蕾诺拉始终注视着他。
虽然兄长们指责她不理性,但她确信其中存在可能性。
很久以前由邪恶魔法师设下的试炼。
通过以生命为赌注的考验就能获得祝福。
塔尔敏显然挑战过那个即使只突破一项也会受人尊敬的危险试炼。
虽然中途退出,但那时已突破了好几关测试。
就连平日严防死守绝不暴露弱点的塔尔敏,此刻注意力也有些涣散。或许是睡眠不足的缘故,他看起来十分憔悴,还不停用手摩挲着大腿——这并非他往日的习惯。
如果真会出现什么征兆,说不定就是今天。
"您很疲惫吗?"
发呆走路的塔尔敏吓得一个激灵:"...啊?不,没事。"
再度陷入沉默的塔尔敏令人憋闷。
"塔尔敏..."
正想方设法找话题时,塔尔敏突然竖起手掌。这个警示动作让她立即望向正前方——湖边有头长着巨大鹿角的雄鹿正在饮水。
虽然距离尚远,塔尔敏已卸下长弓搭上了箭。每当他准备射击时,她皮肤总会产生被厚重空气搔痒的异样感。
这种瘙痒总是令她好奇得难以忍受。
若自己是男性,是否能跟他更亲近些?
可惜在塔尔敏眼中她既是上位者又是女性,彼此生活环境与兴趣皆不相同。要是有个能交心的朋友,或许就能听他倾诉苦衷了。
塔尔敏的朋友会怎么称呼他呢?
这完全是个突发奇想。但她毕竟是思维跳脱之人。
"塔——阿尔?"
"唔!"
弓弦猛地颤动,箭矢破空而去。
然后她目睹了:本该偏离抛物线坠地的箭矢突然腾空而起,精准刺入鹿颈的画面。受惊的雄鹿挣扎逃窜,但显然活不长久。
塔尔敏正用愕然的表情看向她。
而她却笑了起来。
**
恩雅躺在床上凝视戒指。她把玩着指间的物件长叹一声。
"希望被如何对待"这个问题,正是她想反问自己的。
回到故乡,回到塔阿尔身边时,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见面问候了。"我回来了""好久不见",寒暄后本该归还戒指,然后作为青梅竹马兼猎人邻居平凡生活——这本是原定计划,却因一时任性出了差错。
戒指。挚友赠送的珍贵戒指。
明明只是取回自己的物品,却莫名其妙发了火。回想起塔阿尔困惑的表情,她喃喃自语:"为什么没还给他呢..."
不知他当时匆匆离去是出于体贴,还是真的忙碌。几年不见,塔阿尔已成为像模像样的猎人了。她不想破坏这样的日常生活。
抱着枕头翻身侧卧时,忽然意识到这样会弄皱裙子,精心梳理的头发也会散乱。想到这场景令她先是一阵烦躁,随即又噗嗤笑了——几个月前还睡在潮湿地下把怪物肢体当枕头的人,如今居然担心起裙子褶皱。
浮现出那位宁可熬夜也坚决拒绝邋遢的女巫同僚面容。作为团队唯一的女性,现在想来确实太不体恤她了。
终究不愿穿皱巴巴的衣服,她认命地爬了起来。
——所以呢?到底希望我怎么对待你?
面对这个荒唐问题,她敷衍回答"随便你"。塔阿尔的朋友恩雅,这样称呼就足够了。可对方偏要追问真实身份:是鹿是狼?是猎物还是猎人?
无名火又窜了上来。是因为身体变异导致情绪起伏吗?
就算要求他把自己当男性对待,恩雅也心知肚明——过去的关系早已无法复原。消失的祝福、衰弱的躯体、以及塔阿尔小心翼翼的对待。可若说要被当作女性...又像在暗示什么似的羞耻。
于是赌气踹了他小腿。
既不需要男性也不需要女性。
塔阿尔的朋友,这样就好。
下定决心的恩雅站起身来。
决定了。把戒指还给他。让彼此回到互不相欠、无所期望的关系吧。
塔尔敏背着渐沉的夕阳走着。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正往家走。
埃莉诺拉那冷冷的微笑让他心神不宁。
他多希望她没发现,但那副表情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
"您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什么?"
"……不,没什么。"
埃莉诺拉突然说想起有急事要回城堡。她看起来不像是健忘的人。
塔尔敏长叹一口气。
迄今为止从未在别人面前显露过的破绽,竟因一连串巧合丢脸地暴露了。
那个女孩。居然喊成恩雅。
他满脑子都是关于恩雅的念头,脑海里突然浮现的恩雅对他说话的画面把他吓了一大跳。
所以他才不自觉地露出了马脚。
作为弓箭手的塔尔敏能暂时与勇者同行,最重要的原因莫过于此。
冒险初期,地下种族们被塔尔敏整得死去活来,于是给他起了个充满恨意的绰号。
邪弓。
据说那是百发百中的恶魔之弓。
虽然比起勇者队伍的英姿略显逊色,但在普通人的世界里已是足够令人胆寒的本事。
他很清楚自己缺乏勇者的资质——毕竟亲身经历过失败,但要说当个刺客呢?
要是埃莉诺拉抓住什么把柄想利用他呢?
"看来该搬家了。"
周游列国时遇见过不少提出贪婪邀约的人。
他太了解那些人永无止境的欲望,也明白自己无法满足他们。
反正父亲已经不在了,塔尔敏也没什么离不开的理由。
虽是自幼生长的故乡,虽说离开后确实会想念几位故交,但写信联络也就够了。
况且还有恩雅在。
又是恩雅啊,这么想着走到了家门口。
因为想说完上次以暴力收场的话题,他先去了恩雅家。
"恩雅。在家吗?"
没有回应,不知去了哪里。
盘算着晚点再来看看,他转身回家。
经过几乎不再使用的工作台,走向家门。
推门进屋脱下外套。
解下弓弦靠在壁橱旁。
脱下的外套挂在门边墙面的挂钩上。
取下挂着短柄斧的腰带。
正以多年养成的熟练动作卸装备时,突然看见趴在桌上的恩雅。
"哇,吓我一跳。"
难道是趴着睡着了?束起的金发恬静地垂落。
被吓到的自己有点可笑,于是没事找事地逗弄睡着的恩雅。
"喂,现在是连自己家在哪都分不清了吗?嗯?"
完全换上便服的塔尔敏走近餐桌。
趁势决定再捉弄一句。
"大小姐,在这种地方睡觉会流口水的。快起来。"
就算再困,秋夜也凉得不宜不盖被子就睡。
唤不醒她,只好上前抓住恩雅肩膀轻轻摇晃。
"在睡吗?"
随着脑袋转动露出恩雅的睡颜。
被汗水浸透的黏腻发丝间传出艰难的呼吸声。
抓住的肩膀湿漉漉的,连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
惊觉不妙的塔尔敏连忙把手贴在她额头。
滚烫。
像猎物淌下的鲜血般灼热。
"恩雅!"
第一个念头是"为什么?"但没时间细想。
他立刻抱起恩雅冲出门外。
怀中的她软绵绵地垂着手脚。
应该去找医生,却想不起诊所位置。
毕竟她从没生过病,自然没机会知道。
似乎在内城附近吧。
不过是觉得贵族区附近该有好医生的肤浅念头。
让高烧病人吹秋风真的妥当吗?
把医生请来不就好了。真是蠢。
可在那之前恩雅撑得住吗?
"回家。"
正当进退维谷之际,听见了恩雅的声音。
不知是否清醒了,她在臂弯里轻声说:
"锅里…有药……"
塔尔敏抱着她朝她家狂奔。
一进门就找到床铺放下恩雅。
这屋子让他非常不满。
对病人来说实在太冷了。
需要生火。不,先拿药要紧。
冲进厨房看见挂在吊钩上、架在火炉沸腾的锅子。
就是那口永远煮着东西的锅。
掀开锅盖草药味更浓了。
冒着细泡微微沸腾的粘稠土色液体映入眼帘。
原以为是炖菜,原来她家终日不熄火的锅里熬的竟是药。
从碗堆里随手取个合适的,舀了一勺送回床边。
恩雅还保持着被他放倒时的姿势。
把药碗暂放床角,抽出压着的被子给她盖好,又在头下垫好枕头。
确认她姿势舒服些后端起药碗。
刚把药送到嘴边,恩雅就微微张开双唇。
浓稠的药汁看似粘在勺上不肯滴落,却缓慢地滑入她口中。
看着她含住药汁艰难吞咽的模样。
再次舀起药送到嘴边。恩雅张开嘴,让流进来的药咽下去。
又一次送到嘴边,药液流了进去。
"咳咳!咳咳!"
正在喝药的恩雅突然咳起来。
溅出的药弄脏了嘴角,她用袖子擦拭。
"呼…"
然后继续喂她吃药。
木勺刮擦碗底的声音。
恩雅吞咽药液的声音。
每次没能顺利咽下而溢出时,都用袖子擦干净。
反复多次后,碗终于空了。
看着喝完药躺下的恩雅,观察她的状况。
比刚才看起来舒服些了。
感觉到动静看过去,发现她在微微发抖。
空气都冻住了。
必须取暖。
环视卧室看到了熄灭的壁炉。
把堆在角落的柴火扔进去,抓起打火石。
放上木屑摩擦火石,却怎么也点不着。
连个火都生不好,要邪弓有什么用?
塔尔敏自己也冷得发抖,突然想起厨房里煮着的锅。
跑到厨房查看。
锅底垫着燃烧的石头。
刻着神秘文字的红色石块正熊熊燃烧。
这是塔尔敏在旅途中见过多次的石头。
女巫的用具。
她抓起燃烧的石头,带回卧室塞进暖炉。
等了很久,火势却迟迟不旺让人焦躁。
骂骂咧咧时才发觉柴火添太多,又把最上层抽出来些。
快发热啊。
求你了。
就算把房子烧光也无所谓,快给我热度。
漫长的等待后火势终于变大,房间亮堂起来。
塔尔敏舒了口气。
感受着暖炉的热度查看恩雅的状态。
摸了摸她额头。
似乎退烧了些。
但她还在不停颤抖。
掀开被子的塔尔敏发现恩雅还穿着湿衣服。
得擦干汗水。
一边骂自己蠢一边在卧室寻找。
发现角落堆着的毛巾。
拿一条去厨房沾湿。
把毛巾放在床头,扶恩雅坐起来。
"恩雅,现在要给你擦身体。"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但似乎意识不清。
虽然没有回应,但没时间等同意了。
从被窝里拉出来坐着让她抖得更厉害。
"抬手。"
顺利脱下了她的白衬衫。
费劲脱下被汗水浸透的沉重衣物,连内衣也解开后露出雪白的身体。
苍白的肌肤上胸前青筋浮现,显得更加病弱。
不敢直视正面,于是绕到背后。
虽然光滑纤细的后背也让人脸热,但总比正面好。
深呼吸后,把湿毛巾贴在她背上。
"呃!啊…"
毛巾滑过脊椎凹陷处时,她发出小小呻吟。
"啊,弄疼了?"
是毛巾太糙吗?
慌张停手时恩雅微微摇头。
放心继续擦拭。
越快结束她越舒服。
用湿毛巾擦完背部,又清理颈部周围。
从脖子擦到双臂。
"再抬下手好吗?"
恩雅温顺地举起双臂。
擦拭腋下和手臂内侧。
然后转到她身前。
沿着腰腹向下。
从肚脐到胸部下方。
"嗯…"
"对、对不起。"
塔尔敏的呼吸喷在颈间,恩雅猛地一颤。
本想不看正面来避免尴尬,却不小心把鼻子埋进她颈窝。
明明出了这么多汗。
也许是铁锅里熬的甜药缘故,她身上的气味反而有些香甜。
恩雅沉沉睡去。
像是不曾经历那几小时痛苦颤抖的汗湿折磨般,呼吸平稳。
虽然退烧且气色好转,但塔尔敏仍在意她冰凉的手。
"别死。"
坐在床头的塔尔敏握紧她的手,不断重复这句话。
别死。
勇者过于敏锐的感官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有帮助,但并非总是像祝福那样起作用。
自从获得近乎预知般的感官能力以来,恩雅再也没有受过伤。
她能读出袭来的敌人的意图,绷紧的肌肉,刺来的武器的方向。
能感知飞来的箭矢的轨迹,承载它的气流变化,魔力的流动。
不知从何时起,恩雅眼中的天空已染上不同的色彩。
"恩雅莉·贝诺亚。"
"知道了。"
真正积极运用这种感官的不是恩雅,而是她的伙伴——那位女巫。
天赋异禀的她仅凭呼唤恩雅的名字,就能准确传达意图。
虽未拥有恩雅的感知能力,聪慧的她却连这份感官都能如魔法般运用自如。
"恩雅?怎么了?"
在只有星辰、沙砾与岩石的沙漠营地中,恩雅预感到袭击而猛然起身。
若守夜人是那位女巫,此刻早该从恩雅的行动中领会深意。
但塔尔——这位迟钝的勇者友人——却怀着荒谬的误解走近她。
"是冷吗?明天就能穿越沙漠了,你得好好休息。"
塔尔敏又取出一条毛毯盖在恩雅身上。
未能阻止这个举动,她又被按回床铺。
望着塔尔敏往篝火里添柴的身影。
过会儿他肯定会被踹醒灭火吧。
不过现在还有时间。
层层毛毯让感官变得迟钝。
虽然女巫肯定会骂这是荒唐的低效率——
但既然塔尔在守夜,再多闭会儿眼也没关系吧。
恩雅闭上了眼睛。
似乎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睁开眼,塔尔敏就在面前。
自己竟一直握着他的手酣睡。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上半身勉强靠着床沿熬过整夜的模样。
散落在地的餐具与凌乱铺在床上的衣物,诉说着昨夜的狼狈。
恩雅在内心尖叫。
被发现了。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偏偏去他住处时突然发作,让残缺的身体暴露无遗。
高热与寒战交织的昨夜记忆渐渐清晰。
回忆起塔尔敏忙碌照料的身影。
汗湿颤抖着接受他护理的片段浮现脑海。
好像做了非常羞耻的事呢。
叹着气,想抽回被握住的手。
轻轻拉开他粗壮的手臂时,赫然看见塔尔敏烫伤脱皮的掌心。
惊慌地喊出声来。
"塔尔!你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摇晃着肩膀质问,塔尔敏这才懵懂醒来。
他晃着脑袋抬头,见到清醒的恩雅顿时精神一振。
"恩雅!你、你这家伙!不是说很健康吗?必须给我合理解释。"
"先别管我,你的手怎么回事。"
"什么叫别管!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恩雅躺着喊话费力,索性坐起身。
滑落的被子让晨间冷空气直接接触赤裸的肌肤。
"啊!"
她立刻将被子拉到下巴。
耳根发烫着偷瞄塔尔敏的反应。
他看见了吗?
塔尔敏只顾怒气冲冲地训话。
"喂,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还当我是朋友吗?"
"抱歉,能先出去一下吗?"
"老子心寒得快要死掉了。敢情又被耍了是吧。"
"出去。"
"喂,恩雅。话说..."
"出去!"
塔尔敏被踹中下巴,裹着被子摔出门外。
被赶走的塔尔敏没多久就等到恩雅现身。
她没穿常年的长裙,换了件天蓝色连衣裙。
向来包裹全身的服饰下,今天竟露出室内鞋上方的白皙脚踝。
恩雅将暖炉里燃烧的火焰石搬进厨房。
徒手握着石头,别说烫伤,连半分灼热感都没有。
塔尔敏坐在桌前伸出手臂。
默默看着恩雅为烫伤的手涂药膏。
洗净伤口、抹药、包扎干净布条的过程中,他突然开口:
"你最近有点暴力倾向?"
"踢你那脚很抱歉。"
恩雅老实道歉。
塔尔实在太迟钝了。
很多时候不说就不会明白。
力量尚在时还能从容应对,如今却忍不住要发脾气。
见恩雅道歉,塔尔敏再次追问:
"所以,不打算告诉我是什么病吗?"
恩雅轻咬下唇。
不想让人知道患病的事。
更不愿因伤痛受他照顾。
保持平等无负担的关系才是她的目标——
可昨夜不仅彻夜受他看护。
还害他急着生火被烫伤。
对弓箭手而言指尖有多重要,根本不需要说明。
虽然有些疏忽,但也不能说恩雅完全没有责任。
"不能说。"
她对叹息着的塔尔敏再次开口。
"关于我的病,我绝对不会说。不过,那只手暂时也没法做猎人工作了吧?在你完全康复前我会帮忙的。"
这就是她想出的答案。
塔尔敏听到不愿告知实情的话后已经兴趣缺缺,靠在桌上托着腮帮子。
看着坐立不安的恩雅,塔尔敏慵懒地追问:
"帮什么忙?又不会替我去打猎。"
"唔…虽然不能打猎,但可以帮忙做饭啊。或者洗衣服打扫什么的。"
"用左手不就能吃饭?几天不打扫又不会死。"
"灰尘积多对身体不好…"
这样缺乏说服力的解释让她很苦恼。
塔尔敏戏谑地问道:
"嗯?恩雅小姐?没别的了吗?听起来不怎么实用啊?"
恩雅紧闭双眼,把能想到的一股脑喊出来:
"只要是我身体能做到的事什么都行!但病的事还是不能说!"
这话可不太妙。
"虽然不能说明原因,但愿意做任何事?"
"对。"
"任何事?"
"任何事。"
原本瘫软无力的塔尔敏忽然眼睛一亮。
"噢~"
"水。"
恩雅端起水杯凑到塔尔敏嘴边。
"哎,要用双手拿啊。"
感受到耻辱而嘴唇发抖的恩雅,用双手捧住杯子。
当塔尔敏咂着嘴说"肉丸"时,她就从桌上找来叉子递过去。
清晨时分。狼人酒馆靠窗座位。
从埃兰切来的老佣兵伦佐用发现稀世珍宝的表情观察着两人。
"莫非这是北部特有的交往方式?"
"啊?不、不是的。"
塔尔敏晃着缠绷带的右手笑道:
"她把我手弄成这样嘛。啧啧,所以现在得伺候我吃饭。"
"不,我知道什么是伺候。我是说别的。"
伦佐缓缓摇头。
看着恩雅喂食的模样,他用烟斗指了指她的脖颈:
"小姐脖子上那个,是狗项圈吧?"
咽下食物的塔尔敏答道:"没错。"
此刻恩雅正戴着塔尔敏给的项圈坐在酒馆里。
来狼人酒馆前不久,
出门时她看到塔尔敏拿出的物品问道:
"家里为什么有狗项圈?你又没养狗。"
"父亲的遗物。"
"你父亲也没养过狗啊?"
"……"
感受到父亲形象受损的塔尔敏,把项圈递了过去。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面对困惑的恩雅,他只说:"戴上。"
简短的回答让恩雅反应了很久。
戴在脖子上?
脸色煞白的她大叫:"你…疯了吗?"
"不是说什么都愿意做?"
"可这也…"
"不愿意就算了。那告诉我究竟是什么病?我更喜欢这个方案。"
塔尔敏志得意满地笑着撑开项圈。
那笑容实在太可恶了。
做就做吧。
当恩雅梗着脖子摆出抗拒表情时,塔尔敏倒是吓了一跳。
听着解释的伦佐将烟吐向窗外:
"所以你们在打赌能坚持多久?"
"嗯。"
"要说这是北部人的恶趣味…会不会冒犯北部人?"
"总比动不动决斗溅血强吧?"
"那倒也是。"
伦佐爽朗大笑,思考着如何让这对年轻人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意味——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场景有多暧昧。
但这场较量并非普通男女之间的游戏。
"西格娜?能再给杯水吗?啊不用端来,我自己去拿。"
恩雅瞪着眼起身,直到转向女服务员前都死死盯着塔尔敏。
被气势压制的塔尔敏假装咳嗽:
"咳。"
可能有点过火了。
但其实他也憋着口气——早说出病因不就好了?
来到吧台的恩雅接过盛水杯的托盘。
红发丰腴的女服务员西格娜看着娇小的她担心道:
"还好吗?是不是塔尔敏欺负你?难受要说啊。"
看来完全像被欺凌的少女呢。
恩雅咬牙挤出不自然的微笑:"没事的,西格娜。"
端着托盘回来时,
因单色连衣裙被误认成服务员的她,还被其他客人招呼过。
"您的水。"
重重放下杯子后,她终于能对付自己那份烤鲱鱼。
刚要动叉子,却被制止:
"咦?我没说让你吃啊?"
意外的狠话让她瞠目结舌。
看到恩雅眼里泛起泪花浑身发抖,塔尔敏慌忙改口:
"开、开玩笑的!吃吧。"
拿吃饭开玩笑确实过分了。
塔尔敏似乎也因为尴尬的局面而精神恍惚。
既然已经折磨到这种地步,看来恩雅并不打算说出来。
他悄悄叹了一口气,没有让任何人听见。
黎明绽放的雾气直到太阳升得老高仍未消散,黏稠地浸润着街道。四周明明很亮,视野却局限在几米之内,这种体验带来独特的感受。雾气那头传来孩子们探索时兴奋的笑声。
恩雅穿过清晨的浓雾出现在猎人的小屋前。
她关上门,摘下兜帽挂在墙上。
这几天她一直在帮塔尔敏打理家务。
"看到苹果便宜就买了。"
放下装满苹果的篮子,她系上旁边挂着的白色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恩雅从厨房橱柜取出盘子和水果刀,看到塔尔敏手里的东西后突然变得愁眉苦脸。
"你真是…"
"不想做可以拒绝啊?"
恩雅紧闭了一下眼睛,走到坐在客厅桌边的塔尔敏身旁,主动伸长脖子。
既然无法拒绝,她索性把头发挽起来方便对方操作。
见她这么顺从,塔尔敏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已经完全习惯了啊。
…这可不是为了让她习惯才开始的恶作剧。
说实话,虽然捉弄她有点乐趣,但让项圈变成日常用品并非本意。
原本计划通过羞耻游戏逼恩雅投降,不料她意外顽固。
被欺负到这种程度还不肯说出病因,反倒让人更在意了。
怀着复杂心情,塔尔敏将狗项圈套向恩雅脖颈。
挽起头发后露出原本藏在发丝下的雪白后颈,那是之前帮她擦汗时见过的肌肤。
与男性截然不同的柔滑颈线令他下意识用食指摩挲起来。
恩雅猛地缩起肩膀,由于缩得太急,反而卡住他的手不能动弹。
"嗯…干什么?好痒。"
"啊,没什么,沾到灰了。放开手啦。"
等恩雅放松肩膀,他故作姿态地又蹭了几下光滑的后颈才扣好项圈。
红色皮项圈严丝合缝地环住她的脖子。
恩雅摸着银色搭扣确认牢固后,坐下开始削苹果。
第一次戴项圈时她还抱怨呼吸困难,左手总忍不住摸被项圈碰到的脖子,现在却能娴熟地削着苹果皮。
这本是为逼问答案才强行戴上的项圈,这样根本失去意义了。
塔尔敏最后试探道:"你真不打算说?"
"都坚持到这一步,反而不能放弃了。"
看着下定奇怪决心的恩雅,他叹了口气。或许从她嘴里问出解释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能询问其他知情人。曾经并肩作战到最后的勇者同伴们,大概率知道恩雅变成这样的原因。
他回忆着能联系上的旧友——最先想到的是女巫,接着是那位英俊王子。
但女巫行踪成谜,异国王子能否收到信件也存疑。
不同于随性的塔尔敏,那些个性鲜明的同伴虽未走到最后,他倒有些好奇近况。
正想着等手伤痊愈可以写信问问,把削好的苹果装盘的恩雅突然开口:
"塔尔敏大人?"
大人?听到古怪称呼转过头,只见恩雅正对他微笑。
"可以请您尝尝苹果吗?"
"啊?不,你削的为什么问我…"
"卑微的我笨拙地削了苹果,这无用的身子可否有幸尝尝味道呢?"
塔尔敏顿时寒毛直竖。
糟,这是气疯了。
他突然想起在狼人酒馆时,食物被打扰后的情景。
声音发颤地回答:"吃、吃吧。不对,请您享用。"
"承蒙恩准,不胜感激。"
恩雅冷笑着把苹果送入口中。
咀嚼片刻吞咽时,皮革项圈束缚的喉咙明显起伏。
她突然发出呻吟:
"呃,哈啊…被项圈勒着咽食物时喉咙绞痛的滋味,您知道吗?"
"不…"
"难道不知道?啊,您只关心怎么捉弄人呢。"
脑海里警铃大作。
"恩雅,我真不知道。吃东西不方便的话,要不要把项圈调松?不,直接解开吧。"
恩雅已经削起第二个苹果,盘子里的果肉越堆越高。
她始终保持微笑:
"不必?我觉得挺好。会一直戴着哦,不是说好不摘的吗?"
"说好的是你坦白病因就…"
"一开始紧得难受,难受得直哭呢。现在习惯了反倒不错?真希望塔尔也试试。"
要完。
现在轻举妄动会死。
仿佛有箭矢擦过脸颊的错觉。
塔尔敏的视线落在恩雅削的苹果皮上。
用生疏来形容都显得诡异的纤薄干净果皮。
这是精准而细腻、且对持刀毫无畏惧之人的手艺。
她又将一片苹果送进嘴里。
"……等塔尔的手全好了。"
她手中沾满果汁的餐刀闪过寒光。
全好了要怎样?走着瞧吗?因为害怕所以希望你把话说完。
塔尔敏望着手持利器的青梅竹马。
尽管围着围裙的脸蛋很可爱,但恩雅原本是勇者。
能自由驾驭更沉重复杂武器的天才。
生来具备千种才能的勇者。
与刚遭遇试炼就病倒的塔尔敏不同,恩雅是被神选中的人类。
他思考着该如何安抚恩雅。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用刀做什么吧?
即使不做最坏设想,这困境该如何解决。
光靠项圈只会激怒她,需要另寻他法。
塔尔敏朝仓库走去。
守护城堡失败的指挥官决定孤注一掷。
恩雅看到塔尔敏手里的东西惊呼:
"难不成那是?"
塔尔敏握着皮绳灿烂一笑。红色皮绳末端挂着能固定在某处的铁环。
"苹果吃完了该散步了吧?"
"那绳子怎么回事?"
"父亲的。"
"又是你父亲……该不会是"
"要套在脖子上。"
"疯子!"
这是场以火攻火将伤害最小化的赌博。
塔尔敏催促着把绳子递过去。
"来,快把脖子伸出来。给你系上。"
"不要,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再说遍不想要就告诉我病因就行?"
"那个……不能说。"
他伸手抓住恩雅颈间的项圈。
经过一番争夺,成功将绳子系上项圈铁环。
他拉伸绳子远离发愣的恩雅。
走到门前拽了拽绳子。
"呜嗯。"
只是轻轻一拉,伴随呜咽恩雅就被拖了过来。
恩雅虽抓着颈间绳子,却完全没打算用力反抗。
或许因为还穿着削苹果时的白色围裙,显得更加可怜。
"喂,再不快点雾气散了会被更多人看见哦?"
"你这混账,呜。"
再拉远些继续拽。
拉到门外继续拽。
最终被绳子牵到小屋门口的恩雅抓住了门框。
扒着门框拼命抵抗的恩雅,随着每下牵引发出呜咽声,终于哽咽着开口:
"塔…尔……"
"怎么?"
"对不起,我错了。"
"错哪了?"
"病因真的,呜,不能说。知道你特别失望。等我准备好了会解释的……两人独处时怎样都行,但在外面,呜,对不起说不出口。别讨厌我……"
不能外出。
也不能说出病情。
她既无法承受唯一朋友讨厌自己,也接受不了因自己引发的改变。
塔尔敏静静听完走过去。
恩雅见他靠近猛地闭眼。
他伸手解开了恩雅的项圈。
看着重获自由却呆住的恩雅说:
"开玩笑的。"
"诶?"
他怨恨着不肯坦白的恩雅。
究竟是什么秘密连死都不肯说?
以为是挚友却连句交代都没有。
这份怨恨让他欺负了虚弱的恩雅。
做到这份上还不肯说,继续也没意义。
最痛苦的是恩雅,自己却成了发泄怨气的对象。
"真没打算出门。给女孩套绳子遛弯?想被打死吗?西格娜会把我撕成碎片吧?虽然盖尔那种家伙说不定会羡慕。"
脱力的恩雅滑坐在地。
塔尔敏低头道:
"以后不问了。可以等你想说,不想说也行。欺负你对不起。"
"……坏蛋。"
"抱歉。所以项圈play就两人时做,开玩笑的呜!"
恩雅起身踹了他。
这次没那么疼。
几天后。
恩雅正慢慢解开缠在塔尔敏手上的绷带。
当连被药膏和汗水粘住的内层绷带也被揭下时,留下疤痕的手显露出来。
她抚摸着沿握石部位留下的红红紫紫的烧伤痕迹,叹了口气。
"呜,好痒。别碰了。"
"怎么办,塔尔?疤痕会消吗?"
"这种程度的疤痕算什么。反正看起来已经痊愈了吧?"
"不过要再涂一次药膏吗?"
"不用了谢谢。"
塔尔敏活动着缠过绷带的右手确认状态。
新长出的皮肤每次摩擦到什么时都会有些微微刺痛,但算不上疼痛。
这种程度看来日常活动也没问题。
但恩雅却像自己刚受伤般难过。
见她始终无法消除忧虑,为转换气氛决定逗逗她。
"你现在不能戴项圈了怎么办?"
"什么?"
沉浸在心疼中的恩雅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恩雅,只要你想要,项圈随时可以借给你。"
"你以为我是因为喜欢才戴的吗?"
"不是吗?你不喜欢?项圈。"
"才不是!多耻辱啊!"
塔尔敏撑着桌子默默看了眼发火的恩雅。
说实话握石造成的烧伤在塔尔敏看来不算重伤。
根本不值得缠这么多绷带,恩雅显然过度担忧了。
暂时荒废的弓箭重新熟练就好,现在也不是冒险的紧要关头。
虽决定不追问病情,但忧虑仍未消散。
塔尔敏担心的是恩雅病态的负罪感。
他无法理解为何她会因这点烧伤就怕失去朋友。
即使被提过分要求也不会拒绝。让她做绝不可能的事就抽泣着哀求。
正常关系中不该有这种事。
说白了不就是外行乱碰魔法道具受的伤吗?
若有人触碰塔尔敏的弓弦被割伤,他也不会感到内疚。
更何况,若这点伤就能终结的关系,最初就不会同赴勇者之旅。
倒希望她当初因狗项圈开玩笑发火表示鄙夷。
本该道歉并思考和解方法。
可她采取的方式——
作为最终测试,塔尔敏决定再问恩雅一次。
"恩雅。"
"干嘛!"
"能再戴一次那项圈吗?最后一次。"
恩雅嗤之以鼻。
"少搞笑。凭什么?说好只戴到伤愈的。不要。"
"没特别理由,就想看看。就一次。求你了。"
"求"字让恩雅浑身一颤。
不知为何她深呼吸片刻,涨红着脸再次确认:
"想看?"
"嗯。"
"...我戴项圈的样子?"
"对。"
"就一次?"
"就一次。"
"那...既然是请求...也不是完全不行..."
她含糊地说着,犹豫地站起,抚着脖子缓缓靠近。
见她最终无法拒绝,塔尔敏心烦意乱地摆手。
"唉,算了。"
"诶?"
"就随便问问。叫你戴还真准备戴啊。"
"呃?"
"喂,再好的朋友也该知道不是所有请求都要答应吧?得学会拒绝。"
不懂干脆拒绝——这正是塔尔敏的烦恼。
夸里德是他们故乡。
虽然长期离家,但恩雅除了塔尔敏当然还有其他同乡朋友。
虽说有变成女孩之类的情况,将来塔尔敏不在时她还得见那些人,绝不能这样与人相处。
恩雅立刻委屈地反驳:
"我拒绝了!明明拒绝了!"
"那为什么一说请求就答应了?"
"那、那是因为..."
"你回来后我发现,你太不擅长拒绝。照这样对人有求必应,迟早被人骗得只剩内衣。"
"不是的。"
"那为什么?伤都好了也没理由不敢拒绝吧?"
"..."
"难道真喜欢戴项圈?"
"闭嘴!"
恩雅涨红脸踹向塔尔敏的腿。
这也是她回来后养成的坏习惯——说不过就动手。
塔尔敏痛得呻吟却不闭嘴:
"啊!别踢!知道皮鞋踹人多疼吗?你被踹过吗?"
"疼死你算了。"
"这都是为你好,呃啊!"
被踢竟有意想不到的好处——腿太疼就感觉不到烧伤的手了。
当恩雅因剧烈动作而急促喘息时,有人敲响了塔尔敏家的门。
"有人在吗?"
稳住恩雅的情绪后走去开门,站在那里的正是埃莉诺拉·阿迪斯。
柔顺卷曲的棕发与白裤子相得益彰的贵族小姐。
虽然高挑身材与白色长裤牢牢吸引视线的确是个美人,但在塔尔敏眼中只觉得不祥。
毕竟是多次跟随狩猎队试图挖掘他秘密的人。
往常有事都派老仆传话,今天却不知为何亲自登门。
她见到塔尔敏便露出浅浅微笑行礼道:
"您好,塔尔敏。听说您手受伤了,不要紧吗?"
"嗯。托您的福已经好多了,现在连绷带都拆了。"
当他把留有疤痕的掌心展示给埃莉诺拉时,对方明显怔了怔。
"竟然伤得这么严重?希望没影响您用手干活。"
--比如弯弓射箭之类的?
这弦外之音让他胃部阵阵绞痛。
"还不确定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您今天来是?"
"啊,其实没什么要事。想问您准备好庆典要用的花了吗?"
"庆典?什么庆典?花?"
看着茫然失措的塔尔敏,埃莉诺拉瞪圆了眼睛。
"难道您不知道后天就是天界花园庆典吗?"
这次轮到塔尔敏吃惊了。
"已经到十一月了?最近忙得晕头转向..."
自恩雅病倒后连狩猎都暂停了,时间感变得很混乱。
正沉浸在睡一觉就换季的奇妙感慨中,忽然察觉衣角被拉扯。
转头发现是恩雅在背后拽他。
"失礼,请稍等。"
他虚掩房门转向恩雅,对方半信半疑地问道:
"她问花准备好了没...你真不懂什么意思?"
塔尔敏决定诚实回答:
"不懂。"
于是恩雅露出了他刚才看自己时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无语与关怀傻瓜的眼神。
这模样让他火冒三丈,差点想踹她一脚。
"真不知道?"
"嗯。"
"总该知道天界花园是什么吧?"
"这个倒是知道。"
天界花园是传说中法师为一位少女建造的花园。
据说那位拥有改写世界之力的伟大法师,为寻找能救活少女的鲜花不惜耗费神力建造并打理花园。
按照女巫同事的说法,法师都是温柔到活该灭绝的蠢货。
天界花园庆典就是纪念这个浪漫传说的节日。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花园真实存在,传说版本也五花八门--有说悬浮空中的,有说位于山巅的,单是自称举办庆典的地点连同夸里德在内就有四五处。
但为爱情牺牲一切的故事永远有市场。
"你该不会是傻子吧?那她问花准备好了没还能指什么?"
"...问我找到传说中的花了?"
"再想想。"
"...问我有没有要送花的姑娘?"
"这就对了!"
"原来如此。男女间拐弯抹角那套啊,没经验还真反应不过来。"
塔尔敏重新打开门对埃莉诺拉说:
"呃抱歉,朋友提醒我了。对,应该算有花吧。"
这样回答对吗?
埃莉诺拉微笑着点头:
"太好了。听说今年庆典还有马戏团表演,肯定会很精彩。"
"马戏团?"
"是的,我们刚批准了他们在夸里德公演。"
塔尔敏漫不经心地应和:
"多谢告知。要不是您提醒,我可能连庆典都错过,更别说马戏团了。"
"别客气。趁养伤期间放松下也不错。"
送走埃莉诺拉后,塔尔敏立刻遭到恩雅的猛烈抨击:
"那么漂亮的人主动暗示约会,你就这么回答?"
"她不是那种人。况且要说庆典约会的对象,我确实有人选。"
"谁啊?"
"西格娜。"
恩雅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西格娜?"
恩雅重复着从塔尔敏嘴里说出的陌生名字。
要把天界花园庆典的花,送给西格娜?
恩雅想起了每天早上都能听到的酒馆员工。
那个比一般男人还要高挑、拥有丰满而富有弹性身材的女服务生。
没有扎起来的长长蓬松红发,以及锐利但笑起来会温柔弯起的眼型,都很有魅力。
再加上细心的性格和谈吐,确实算得上酒馆的招牌姑娘。
"恩雅,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好吗?"
塔尔敏突然问道。
"只要按时吃药就没事。"
"那就好。对了,庆典那天有约了吗?"
不知是否抱着某种期待,听到对方问有没有约时,心跳略微加速了。
明明该谎称有约的,却不小心说了实话。
"没有约,怎么了?"
不知是否察觉到恩雅的心思,塔尔敏轻快地说道:
"太好了!能帮我个忙吗?"
夸里德的市区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
马车车轮来回奔波运输的货物沿着路边摊位长长排开。受邀的音乐家们在街道各处拿出各式乐器举办演奏会,人群蜂拥而至。
有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也有情侣随着音乐起舞。
当音乐结束时,有些情侣会献上各自找到的特殊花朵向对方表白心意。
成功告白的恋人们会收获市民的掌声与欢呼,以及对他们未来幸福的祝福。而对一个告白失败的青年,人们则送上尴尬的笑容和男人们争相买来的酒。
天界花园的庆典开始了。
虽然开始了——
但首日盛典的热闹与恩雅无关。
早晨,狼人酒馆冷冷清清。
距离午餐时间尚早,喝酒的人没必要放弃能享受清新气息的庆典现场待在酒馆里。
所以恩雅并非因为顾客众多或积压的订单而忙碌不堪。
恩雅不断调整着压住发丝的发带,总觉得不舒服。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像塔尔敏说的那样容易心软吗?
"恩雅!接单!"
"好,好的!"
正发呆时被厨房的喊声惊醒,慌忙奔向大厅中央。
恩雅穿着店员连衣裙,围着带蕾丝边的白色围裙,头上还戴着发带。
最近服装暴露度越来越高让她很困扰。
边跑边烦躁地按着扬起的裙摆,恩雅下定决心要再踹塔尔一脚。
她正在狼人酒馆当服务生——
代替庆典期间无法工作的西格娜。
"塔尔,你这混蛋。"
即使在庆典期间,一如既往坐在酒馆窗边观察路人的伦佐看到这位特别的女服务生,不禁呵呵笑起来。
"作为酒馆员工还挺泼辣。"
"伦佐?你怎么不去逛庆典?"
"店员还兼顾赶客呢?"
"不点单就出去。如你所见我很忙。"
虽然酒馆空无一人,但她坚称很忙。
门外男女情侣们正聚集举行类似游行的活动。看着他们手牵手行进的场景,伦佐回应道:
"体谅下老人家吧。这把年纪站着看游行都累。那就点个猪肉派和啤酒吧。这样可以吧?"
"感谢您的点单。"
"不过姑娘你怎么回事?在酒馆工作,连庆典期间都不去玩?"
"要是全去玩了,庆典还怎么运作?"
"理是这么个理。但你本来也不是这里的员工吧?"
"我是来顶替西格娜的。"
"嗯?她生病了?从没见她休息过。"
"不知道。"
自从恩雅来后,西格娜从未请假缺席。
塔尔敏也是第一次没作任何解释就从恩雅眼前消失。
"那个总跟在她身边的年轻猎人呢?"
"不知道。"
伦佐把未点燃的烟斗在指间转动把玩,眼睛眯了起来。
"哎哟姑娘,该不会被放鸽子了吧?"
恩雅吊起眼角瞪向伦佐。
年老的佣兵耸耸肩,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她皱眉远离伦佐。
穿过大厅时,恩雅理清了这种情绪的来源。
不知道。
这就是她所有烦躁的根源。
她以为自己能以朋友身份笑着祝福塔尔敏和任何人共度庆典。
当贵族小姐埃莉诺拉拜访塔尔敏家时,她还为这个呆头呆脑的朋友高兴并给出建议。
但那位小姐被打发走后,塔尔敏把恩雅安顿在酒馆,就不知去向。
『之后会告诉你。』
看来塔尔敏和西格娜之间有共享的秘密。
秘密。
这个秘密会像恩雅隐藏的事情那样重要吗?
不,或许自己的烦恼根本没想象中那么重大。
其实恩雅就是勇者。又或者不知怎么变成了女孩。
塔尔敏会在意这种事吗?
有人只求能看见明天升起的太阳,而他变成她这种事真的重要吗?
恩雅小声嘟囔着。
你不也有事情瞒着我。
朋友之间不分享秘密觉得委屈,给我戴上狗项圈施加各种羞辱,现在自己藏着秘密连解释都没有就消失了。
远处传来庆典的欢呼声,但恩雅感觉自己正逐渐下沉。
抵达连接厨房的窗户。
她对厨房里坐在椅子上的老年男性说:
"店长,要一份猪肉派。"
"知道了。但我不是店长,要叫主厨。"
"是吗?主厨先生,这里员工中就属您年纪最大呢?"
"按年纪就能当店长吗?店长是西格娜。不知道吗?"
"不知道。还以为只是个女服务生。西格娜当店长不会太年轻吗?"
"她父亲去世后就继承下来了。"
趁谈起她便继续追问:
"主厨先生知道今天那位店长为什么离岗吗?"
"这个嘛?我不清楚。说不定在约会?"
之后工作时也问过其他员工,但没人确切知道西格娜的去向。
时间流逝,主厨终于准许她回家。
恩雅在庆典的四天里代替西格娜负责午餐时段及之后的辅助工作。
取下发带,将围裙卷起来握在手中走出门。
穿过酒馆后门来到后院,看见伦佐和几个男人站在那里。
从遥远南方来的佣兵看到恩雅,快活地说道:
"塔尔敏的朋友果然没来啊?"
恩雅皱起脸。
后院连着酒馆仓库,摆放着几张让杂工休息的椅子。午休结束等待换班的杂工们三三两两聚着围观伦佐。
在员工们的注视中,空地中央的伦佐和几个男人正挥舞木剑。
其中个子最高的是伦佐。
虽有些年纪,但魁梧身材和异国装扮让他即使只拿着木剑也像模像样的剑士。
"伦佐,在这里干什么?"
"如小姐所说难得庆典。小姐要不要也试试?"
伦佐扔来木剑,恩雅接住了。
凌空抓住飞来的木剑旋转半周握稳,这意外老练的动作引得几个男人鼓掌喝彩。
伦佐也露出惊讶表情。
"你和塔尔敏总是让人吃惊啊。塔尔敏的品味尤其令人意外。"
伦佐从其他人手里接过另一把木剑走来。
高大佣兵与持木剑的娇小少女对峙形成奇妙反差。
但恩雅没打算对练。
"就算是木剑,没护具被打中也很危险。"
伦佐放声大笑。
"哈哈哈!我难道会被小姐的木剑打伤吗?放心挥几下吧,能转换心情。"
恩雅用阴郁眼神看了伦佐一会儿。
如果用木剑较量,她有信心让伦佐惊掉下巴。
但戏弄老佣兵或让他丢脸不过是一时泄愤。
后悔没假装失手让木剑掉在地上。
恩雅多次推辞后离开了。
"塔尔,在家吗?"
黄昏时分,恩雅敲响猎人的小屋。
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现状,哪怕现在开始解释也好。
门后没有回应。
缓缓推开门,室内保持着她上次整理后的样子。
坐着等了很久始终没人回来,只得返家。
日落后又数次前去敲门,
但那天塔尔敏始终没有回家。
往昔,那个笼罩夸里德的恐惧终于画上句点的日子。
在广阔的平原上,十二岁的塔尔敏颤抖着抓住绷紧的陷阱绳索。
那些被削尖的木桩弯曲着埋入地下,只要塔尔敏用手斧切断绳索,被压抑的弹力就会让它们向前方激射而出。
突然弹起的木桩要么会在猎物反应过来之前刺穿其躯体,要么至少能迫使它停止冲锋。
而负责在狼人冲锋时触发陷阱的,正是年幼的塔尔敏。
但现在他只是挂在绳索上发抖。
"待会儿别握着那东西切断它,会受伤的。"
被提醒的塔尔敏松开了紧绷的绳索。
"这可能是最后时刻了,展现点男子气概吧。"
父亲在儿子身后说道。
塔尔敏虽然颤抖着,仍反驳了这位发出可怕声响的父亲兼师父兼猎人:
"父亲,一个大人加一个孩子来猎杀狼人,还不够男子气概吗?"
"不够。差远了。"
把儿子当盾牌使用的父亲在后面握着兽角制成的弓。
对于这种不满的处境,塔尔敏早已提出过异议。
父亲用'那你来拿弓啊'反驳,而儿子判断即使自己站在前面,父亲持弓的生还概率更高。
若是普通人连拉开都做不到的强弓,或许真能创造猎杀狼人的奇迹。
能贯穿盾甲的父亲之箭,定能穿透狼人毛皮造成致命伤。
短暂的沉默后父亲再度开口:
"知道我们为什么干这活吗?"
"因为它杀了人?"
"没有更好的答案吗?"
"因为拿了酬金?"
"差劲。作为猎人的自豪感呢?"
儿子决定不再理会父亲。
通常这种话题最后都会变成父亲追忆年轻时纵马草原的往事。
要是父亲沉浸在感伤里没瞄准狼人就完蛋了。
"在星海之下无穷无尽的草原遇见你母亲时...早知会生出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
"会来吗?"
"嗯?说什么?"
"这么明显的陷阱,叫它就会来吗?"
"所以才准备了诱饵啊。"
父亲指向脚边的诱饵——长着狼般突出口鼻,浑身覆毛的物体。
这个覆盖毛发的人形巨物,正是死去的母狼人。
"不咬饵更好,说明连自己妻子都认不出来,彻底疯癫了。"
"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残忍。"
父亲狰狞地笑道:
"谁更残忍?杀害不吃之人的狼人,还是拿母狼当诱饵的我?"
"可是..."
塔尔敏本以为猛兽与猎人的对决会更戏剧性,没想到现场像是刑场。
看着同情狼人的幼子,父亲安抚道:
"我反倒期待那狼人的人性面。要是它说妻子可以再找就不来袭,我就去掉'人'字部分,连那对夫妇的女儿也杀了。到时候军队就得出动了。"
"虽然这话很混账...但希望那女儿能逃走就好了。"
"那样你心里是好受了,我们可要饿肚子。"
黄昏时分,狼人出现了。
三米高的暗红色巨狼,爪锋锐得让连夜削制的木桩显得可笑。
这如同行走城门般的怪物突然开始呜咽。
它没有咆哮,而是发出哀伤的喉音。
是在呼唤配偶吗?但母狼不会回应了——已被父亲击杀。
父亲发出粗野的笑声嘲讽这一幕:
"好奇她是死是活?过来确认啊。"
宛如接到信号般,怪物冲了过来。
四肢刨地加速,所经之处草木尽折。面对逼近的巨狼,塔尔敏意外地没有发抖。
陷入感伤的反而是他——他想看清狼人眼中是愤怒还是悲伤。
"塔尔敏!切断!"
因此他对父亲指令的反应慢了半拍。
"砍断绳索!"
父亲的弓弯得几乎断裂,草原之风开始汇聚。
塔尔敏的父亲是个老练的猎人,只相信亲眼所见。
他不信魔法,单纯因为没见过。
与其捐钱给崇拜不可见之物的神殿,他宁肯多买条肉干。
猎人之子虽不像父亲那般极端,但也认为眼见为实的观念相当合理。
我相信魔法的存在,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亲眼见过。
就像被称为杜莫湖噩梦的狼人,在亲眼目睹之前,人们只当它是性情凶残的猛兽。
倘若问塔尔敏是否相信天界花园的传说,他定然也会摇头否认。
毕竟他从未见过那位大法师,更没见识过治愈绝症少女的魔法。
但在庆典期间,他确实认识一个发生异变的人。
"我进来了。"
临时居所里所有窗户都被封死,显得阴暗逼仄。这本就是狭小空间,再加上关押犯人用的铁栅栏,反而显得栅栏内侧更为宽敞。
以铁栅为界分隔的内外空间中,塔尔敏站在外侧区域。他将集市采购的肉干等储备粮取出堆在墙角,在既无桌椅的狭窄空间里点燃蜡烛,小心地摆在地上。
尽管弄出不小动静,栅栏里侧始终无人应答。
烛光照亮房间时,他谨慎地向里张望并呼唤名字:
"西格娜?"
若栅栏内空无一人,猎人就该采取行动了。
"塔尔敏哥哥。"
栅栏内侧传来西格娜的回应。
"都说过不用再来了。"
她走近栅栏显出身形——那个在偏离城市主广场的酒馆工作的红发女服务生。长年凶巴巴的表情总在微笑时被弯月般的眉眼软化,此刻她头顶正竖着毛茸茸的狼耳。
"只是来确认情况。"
她是狼人的女儿。
塔尔敏不信治愈绝症的法师之花传说,但他清楚庆典期间这片区域的狼人会变得狂躁。究竟仅影响狼人还是波及其他兽人?他不知道,毕竟从未在夸里德见过其他兽人族。
更关键在于西格娜父母都曾被体内兽性吞噬。父亲主张按处置狼人双亲的罪名处决少女,猎人儿子则以看守为条件争取缓刑。岁月流逝间,猎人之子与狼人少女都已成年。
"去年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那这句话也该听过——身体感觉如何?"
西格娜拨弄着头顶竖起的兽耳:
"今年也拼命压抑了,可耳朵还是冒出来了。"
"果然这个时期会出状况。"
无论天界花园传说是真是假,幼年西格娜曾因力量失控彻底狼化。当时失控的情绪使她狂暴难制,那些连狼人都无法破坏的坚固栅栏正是为此设立。保持理性对话的状态也花了她好几年时间。
"只有耳朵?尾巴呢?"
如果只是耳朵倒还能戴帽子蒙混过关。藏在她裙摆下的狼尾突然竖起,蓬松的红毛尾巴掀起裙角时,隐约露出看似柔嫩的大腿根部。塔尔敏猛地别过脸去。
"看来……这次庆典也得关在这里错过了。"
"是吧?"
"可惜了。西南方有座叫埃兰切的城市,听说住着狼人伯爵……"
确认裙摆放稳才转回视线的塔尔敏,正对上西格娜促狭的笑容。被发现了。
明明是当作妹妹照顾长大的女孩,偷瞄行为被察觉仍让他尴尬地干咳转移话题:
"咳咳……现在情绪怎么样?"
"老样子,心悸乏力外加轻度亢奋……"她抚摸着身体说道。修长的颈线与衣襟间若隐若现的胸脯,无意识地散发着诱惑。
塔尔敏不得不移开视线:"……别仗着长大了就胡闹。"
"啊哈哈,抱歉啦。"
虽然嘴上道歉,裙下微微摇晃的尾巴却暴露了她乐在其中的心情。塔尔敏暗自反省:连这种挑衅都把持不住的自己也有问题。
"要惩罚我吗?"
"有什么好罚的。"
"真的不罚?"
"你啊……"
或许因为隔着铁栅栏对话,平日只是点头之交的两人,今日因她反常的状态产生了微妙变化——故意展示腿部什么的。种种撩拨搅得他头晕目眩。
西格娜突然兴奋地抓住栏杆,佯装楚楚可怜的模样:
"人家是坏狼人嘛,被猎人哥哥抓住关在这里。不知道猎人哥哥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西格娜。"
听到塔尔敏低声呼唤,她触电般抖了一下。
"嗯?"
"能把头稍微伸出来些吗?"
他靠近栅栏伸出手。
从铁栏杆间默默伸来的大手上,西格娜的心脏怦怦直跳。
说不定,说不定这只手会摸摸她的头呢。
除了父母之外,从没人碰过她的狼耳朵。
西格娜涨红着脸犹豫片刻,慢慢把脑袋凑近那只手。
就在兽耳竖起的西格娜头顶上——
塔尔敏狠狠捶了下去。
咚!
"疼!"
西格娜抱住脑袋蜷缩着发出呻吟。
"我说了别闹腾。"
"太过分了……女孩子的头发耶。"
"我揍的是坏心眼狼人的脑袋吧?"
"啊,真是的。"
直到塔尔敏都开始觉得有点愧疚,西格娜才哼哼唧唧地坐直身子。
"……下手太重了?抱歉。"
"是我先捉弄您的,该道歉的是我。不开玩笑了。"
塔尔敏噗嗤笑着坐回原位。
"行吧。已经觉得累了,明明离天黑还早。"
听到这话,西格娜忍不住笑出声。看来猎人今年庆典也打算和猎物一起度过。
"这次要讲什么故事呢?"
"勇者冒险的追随者故事不是都讲过了吗?"
"还想再听嘛。"
"好吧。"
只是忽然想起——那个在酒馆里系着项圈、拼命炫耀与猎人亲密关系的金发姑娘。
"不过光在这里消磨时间真的没关系吗?"
"什么?"
"那位叫恩雅的姑娘,不是说好庆典期间替我当班来着?"
"伦佐,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啊!还有恩雅,工作还顺利吧?"
庆典持续期间的夸里德清晨。
在西格娜缺席的狼人酒馆里,塔尔敏清爽地笑着打招呼。
伦佐没有回应问候,而是悄悄将视线转向负责酒馆早间大厅的女服务生。
"呃,那个,恩雅?能听见吗?"
没有收到回答。
恩雅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淡定地用打湿的抹布擦拭着附近的桌子。从昨天开始穿的带蕾丝边酒馆围裙,现在看起来已经有点习惯了。
"恩雅?"
"……"
"那条白色发带很配你。"
"……唔。"
听到这句黏糊糊的称赞,恩雅猛地抖了一下。
"明明都听见了干嘛装没听见?"
镇定被打破的恩雅叹了口气,走到伦佐和塔尔敏面前。她依然保持着冷淡的表情。
"要点什么?"
"就不打算回应问候吗?"
"点单。"
"啊呃,随、随便?不过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不点可以吗?"
"已收到点单。"
恩雅直接转身朝酒馆厨房方向走去。呆呆望着她背影的塔尔敏把视线转向伦佐。
"伦佐,这两天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为什么对我们这种态度?"
头发一丝不苟梳得整齐的中年男子气呼呼地反驳:
"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你的问题。把小姑娘扔一边自己跑哪儿去了?"
"我这不有事要办嘛。可您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她这样全怪我?"
"不然呢?庆典期间放姑娘鸽子的男人。真没想到你会这样。"
"放鸽子?我们又没正式约定过。况且恩雅她……"
恩雅为什么要庆典期间找他?
责备的目光没有消退,塔尔敏觉得很冤枉。
天界花园庆典,简称花园祭,对恩雅和塔尔敏来说已经是经历过好几次的节日。
虽说这次是他们成年后第一次共同参加的庆典,恩雅也变成了女孩子,但总不能突然就扮起情侣吧?
花园祭虽说是庆典,本质上却是恋人们确认感情的仪式。如果统计的话,肯定能发现这个节日和夸里德结婚率的显著相关性。
说要和他一起去那种庆典街道,难道是要在情侣堆里牵手跳舞?她内在可是男的啊?
"恩雅她……"
表面上看是个金发漂亮少女,但塔尔敏很清楚。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但曾经他们是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伙伴。
他相信他们之间存在着无法通过节日培养的战友情谊。
"伦佐,之前也跟您解释过好几次了,我们不是恋人关系。虽然确实有那种程度的信任——给钱的话我会借给她,但为什么要特意挤进那人挤人的地方啊?"
"那不如直接问问看。"
"啊?"
"问问她要不要参加庆典。"
"问我愿不愿意和她去?"
"对。"
伦佐不再多说。他对着空盘子抽起烟来。远处传来庆典表演的音乐声。
塔尔敏也无奈地透过窗户看着街上往来行人。
过了一会儿,恩雅端来大盘子放在塔尔敏面前。
"鹿肉意大利调味饭。"
"谢谢。"
虽然不太饿,但既然端上来了总得吃点。
他用勺子舀起一大勺米饭和蔬菜送进嘴里,随即捂住嘴。
"呕!"
"哎呀客人怎么了?"
食物散发着不该有的味道。就像用洗衣服的水做的汤头,甚至能感受到食物扇耳光的冲击力。
塔尔敏极力保持修养,没有直接吐出来,而是用水把食物冲下喉咙。
他艰难地睁开眼瞪着恩雅。
"喂,你小子。想打架是吧?"
"哎呀,您对我们厨房的菜品不满意吗?"
"我是说了随便,但这也太过分了。"
恩雅一脸无辜地扮演着懵懂女服务生。
塔尔敏想像对待西格娜那样揪住这淘气的黄毛脑袋,但还是忍住了。
真打起来输的肯定是自己。
"去过南部所以认识香菜。还是和你一起去的。但这道菜,是明知我不能吃才端来的吧?"
"原来如此。因为不关心所以不知道呢。非常抱歉。"
道歉的恩雅虽然嘴上这么说,紫色的眼睛却狡猾地笑着。
香菜确实是会让过敏者极度痛苦的蔬菜之一。
塔尔敏叹着气按住额头。被刺鼻香气暴力袭击的脑袋开始发痛,甚至有点发烧。
他按着疼痛的额头艰难开口:
"恩雅,就问一件事。"
"嗯?我对料理不太了解呢,详情请问主厨哦。"
"不是食物的问题。"
恩雅停止扮演清纯服务生,看向塔尔敏。
塔尔敏用眼神示意伦佐注意,然后向恩雅提问。
"恩雅,我就随口一问,你不用有压力。想和我一起逛逛庆典吗?"
"..."
恩雅没有立即回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在叼着烟斗的伦佐和抱着头的塔尔敏之间游移片刻,忽然绽放出灿烂笑容。
"不想?我干嘛要去?"
"您瞧,我说的没错吧?"
看着垂头丧气的塔尔敏,伦佐摇了摇头。看来这家伙还没放弃希望。
"别这么说嘛,小姐虽然嘴上拒绝——"
"才不是客套呢。谁会想和这种臭烘烘的猎人逛庆典啊?"
"赢了赌约也不用这么毒舌吧..."
塔尔敏正捂着受伤的胸口时,伦佐突然举起双手:
"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你们是麻烦的男女组合。"
"伦佐!你总把我和塔尔扯在一起,我们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
"没关系?那小姐闹别扭的理由是?"
"谁闹别扭了!"
恩雅正要板着脸反驳,酒馆主厨已走到他们桌前。
这位发际线略高的男人向塔尔敏点头致意:
"各位用餐还愉快吗?"
"巴内尔先生。"
"塔尔敏。"
他凝视着塔尔敏舀了一勺就搁置的餐盘,眼中渐渐浮起确信的神色:
"果然被我猜中了。你自己不可能点吃不惯的菜,是恩雅仗着熟客关系恶作剧吧?"
恩雅瞬间僵住。
"主厨大人,这是..."
"恩雅,我讨厌拿食物开玩笑。就算是认识多年的老熟人也不例外。更何况这又不是边角料,万一有客人想吃却因你浪费食材怎么办?"
"唔..."
"况且让客人对着食物露出痛苦表情,对店铺声誉也有影响吧?"
在巴内尔厨师义正辞严的训斥下,恩雅脸色惨白。
"虽说只约好共事到庆典结束,但你现在总归是我们店的员工吧?"
"是的..."
她似乎只想着捉弄塔尔敏,完全没考虑会牵连旁人。
看着脑袋快垂到桌面的恩雅,塔尔敏长叹一声。
每个人都有不愿被触碰的骄傲——对厨师而言自然是料理。
虽然换成狩猎技术被质疑的话,塔尔敏自己大概只会耸耸肩,但总有人会对特定领域格外敏感。
既然被抓到用料理恶作剧,现在辩解只会火上浇油。
恩雅面如土色地艰难开口:
"主厨大人,如果冒犯了您..."
这时塔尔敏突然举手:
"巴内尔先生,您好像误会了?"
"嗯?塔尔敏。不好意思啊,我会重新给你做份能吃的。"
毕竟是他介绍恩雅来这里打工的,多少也有责任。
"真是我自己点的。想尝尝和平常不一样的菜。"
"当真?"
"嗯。虽然初次尝试确实冲击力很强,但味道还不错。我会好好吃完的。"
说着又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他借着腌鹿肉的咸味使劲咀嚼,将意大利调味饭硬生生咽了下去。
看到青年面不改色的模样,主厨迟疑道:
"呃...难道是我反应过度了?"
"好像是呢。主厨,倘若您的手艺不行,我何必天天来光顾?"
连伦佐都帮腔,厨师顿时涨红了脖子:
"咳,这可真尴尬...恩雅,对不住啊。各位稍等,我拿些饮品当赔礼。"
确认厨师走远后,伦佐决定拯救面如死灰的同伴:
"要死了..."
"分我尝尝。"
看着伦佐拨走半盘烩饭,塔尔敏简直要哭出来:
"没想到从不相信的神明竟离我如此之近?"
"恶心死了。"
与喝毒药表情的塔尔敏不同,伦佐淡定地清空了盘子:
"搞不懂你在痛苦什么,明明很好吃啊?"
"您该不会连洗衣服时都会喊饿吧?"
"有说俏皮话的功夫不如赶紧咽下去。"
"呜嗯..."
塔尔敏囫囵吞下食物时,旁边恩雅正用通红的脸庞注视着他。
伦佐看着这副景象,露出玩味的笑容。
还说不是恋人?
他忽然想到下次和少女打赌的好题材了。
在被迫吃完那盘气味刺激的意大利调味饭后,伦佐设想的男女共游庆典街道的场景并未出现。
因为强塞下不合口味食物的塔尔敏最终病倒了。
他正趴在屋子里的桌子上呻吟。
"要死了,真的。"
"没事吧?肚子疼?"
"不是。肚子还好但那个气味搞得头疼…硬撑着咽下去连身体都开始难受了。满嘴都是肥皂泡沫的味道,伦佐先生倒是吃得很香?"
"慢慢嚼的话会发现意外地香。"
由于鼻孔仍残留着那个气味,塔尔敏无法苟同。
他侧脸贴着桌面发出呻吟时,恩雅拿来湿毛巾替他擦掉额头的冷汗。
坐在旁边的恩雅擦完汗后显得手足无措。
看她坐立不安的模样,塔尔敏忍不住先开口:
"是有话要说吗?"
"塔尔。"
恩雅突然颤了一下,低头紧攥擦过的毛巾。
片刻后她抬起头时,脸颊微微泛红。
"对不起。为了我让你吃不下那种食物。我道歉。"
塔尔敏趴着摆手:
"道什么歉。算了。"
"本打算捉弄你,结果反倒受了你的帮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是说不知道怎么说吗这不是说得挺好。都说了算了。"
"可是…"
"真的算了。"
垂着脑袋的恩雅突然怒气上涌:
"别人道歉的时候就不能老实接受吗?"
"说了算了。我也有错。"
"明明是我一个人挨骂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你要硬撑?"
趴着说话难受的塔尔敏摇晃着撑起身子:
"让你去酒馆打工的人不是我吗。"
"话是这么说…"
"虽然不太清楚,你生气是因为我突然消失吧?这么想的话就是我的责任。"
"……"
恩雅沉默不语。
她讨厌这种把别人的错误揽到自己身上的方式。
难道因为自己犯错更严重,她就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恩雅的过错明明是更低级的那种。
幼稚又狭隘。
与藏匿西格娜秘密不同,纯粹是羞耻心作祟罢了。
本可以不强迫他咽下难吃的食物受这种罪。
若将被冷汗浸透的痛苦说得一文不值,又该如何是好?
若不道歉又该如何传达?
恩雅深吸一口气,终于吐露真心:
"那,塔尔,我说…"
不必掩饰过错,也无须比较谁的秘密更重要。既然决定不再追问。
只要传达这份心意就好。他们之间本就是这样的关系。
"谢谢你?"
"嗯。我更该说谢谢。"
面对以问句结尾的古怪道谢,友人回以朴实的笑容。
塔尔敏因胃里翻涌的异味苦恼许久,终于想出对策。
虽然时间尚早,他决定用食物冲刷食道。
正考虑要不要买烈酒时,想起恩雅酒量变差的事实,以及她今早刚结束工作就被自己直接带回来的事。
"没吃午饭吧?有什么想吃的吗?"
恩雅咬着嘴唇思考片刻:
"那…奶油炖菜。以前你做的那个。"
"让我做?为什么?"
即便不指望塔尔敏蹩脚的厨艺,城里也多的是餐厅。
正值庆典的正午时分,除了西格娜的酒馆外应该还能找到不错的店。
恩雅骨碌碌转着眼珠想不出借口,最后只是憨憨一笑:
"就是想吃。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该不会是沙漠里做的那锅吧?"
"嗯。"
"那个好吃?"
"我很喜欢。"
恩雅所说的奶油炖菜,既非家常连日炖煮的大锅菜,也不是餐厅的精致料理。
那是勇者时代用冒险途中的剩余食材凑合的应急料理。
将陈年储备粮扔进变质牛奶,再用腌肉调味的大杂烩,她竟意外中意。
要说队友们的评价——女巫拒绝试吃,王子简短点评为"前卫"。
"我试着做做看,但不敢保证能还原那个味道。"
"搞砸了我也全部吃完。"
"别,难吃就别硬撑。又不是乞丐。"
"嘿嘿。"
恍惚听见了傻气的笑声。
"那我去趟市场,你把火生起来。"
"好。"
恩雅去取火时,塔尔敏采购了牛奶、蔬菜和适合炖煮的储备粮。
根据模糊的旅行记忆尽可能采买后,篮子变得相当沉重。
记得当时放了某种肉干,但具体是哪种牲畜已经记不清了。
好像是骆驼肉吧。
回到小屋里把篮子放在火堆旁取出食材。
反正也不是多难的料理,随便用牛奶和黄油搅和一下就能吃。
煮牛奶时不停搅拌防止粘锅大概就是最麻烦的步骤了。
先把平底锅架好,倒入备好的蔬菜翻炒时,忽然感觉到奇怪的视线。
转头发现恩雅正盯着我做菜的样子。
"看什么看?"
"嘿嘿。"
塔尔敏被这种异样感弄得一怔。
思索缘由时才注意到,恩雅从刚才起就无缘无故地傻笑着。
塔尔敏警觉地问道:
"你脑子坏掉了?"
"才没有!"
"那干嘛一直咧嘴傻笑?觉得做饭很稀奇?要教你吗?"
恩雅并没有逃开。毕竟塔尔敏握着平底锅没法离开火堆。
就算用"你疯了吗"找茬,恩雅依然笑眯眯的。
"就是...很感激嘛?"
"因为感激就傻笑?"
"嗯。"
把炒好的蔬菜拨到一边,这次放入猪肉。
在沙漠时只能放肉干,但这里总算能用正经肉了。
塔尔敏一边照看料理一边说:
"笑得瘆人,快停下。"
"你不是说感恩没关系吗?"
不知怎么理解刚才的和解,恩雅继续望着塔尔敏嗤嗤笑着。
虽然比生病痛苦的表情好多了,但还是让人困扰。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虽说觉得瘆得慌,但他自己的表情也不知不觉缓和下来。
担心被传染傻气,赶紧板起脸。
"谢谢你,塔尔。"
"这就是你感谢的态度?"
"咦?"
"真要感谢就别光傻笑,拿点实际行动出来。总得表示诚意吧。"
"唔..."
恩雅斜着眼睛思考起来。
本是随口说来阻止她傻笑的话,没想到她当真在考虑。
直到加入牛奶的炖菜开始飘出香味,她还在苦思冥想。
给塔尔敏钱肯定会被拒绝。
那么——
"上次那个项圈,要再来一次吗?"
"啊?"
"就是嘛,狗项圈呀。"
"你、你说什么?!"
早已忘却的项圈突然从恩雅嘴里蹦出来,吓得他魂飞魄散。
"我戴项圈你会开心对吧?虽然不知道原因。"
"不是,那项圈...不是我想要才..."
借着对恩雅的怨气暴走的那天记忆浮现眼前。
原本只是为了逼她投降,像心理战般临时起意的恶作剧。
在已约定不再追问的现在,根本是多此一举。
塔尔敏感到耳朵发烧,勉强问道:
"你不讨厌项圈?"
"现在也讨厌,但塔尔想要的话...这次连牵引绳都可以戴哦?"
"...抱歉,当我没提过诚意的事。"
"是吗?那我可以继续看着你吗?"
"随你便。"
叹了口气决定无视傻笑的恩雅。
那个羞耻到极点的恩雅究竟去哪了。
总觉得今天的恩雅特别奇怪。
能给塔尔敏的只有允许他戴项圈这种程度。
这份亏欠感是恩雅切身体会到的。
"差不多完成了,要尝尝吗?"
他用汤勺舀了少许炖菜递过来。
稠度适中的奶油炖菜看起来很美味。
正因为满脑子胡思乱想,才会毫无防备地把汤勺凑到嘴边。
比预期烫得多。
"呜!好烫!"
"哇,没事吧?快喝水。"
含着滚烫炖菜手足无措地哈气时,接过塔尔敏递来的水杯灌下去。
口腔、舌头和嘴唇周围火辣辣地疼。
敏感的肌肤早已将痛感传遍全身。
重新认识到痛觉这种感官时,才发觉这是自己作为男人时养成的坏习惯——对高温物体总是粗心大意。
就像和他喝苹果酒那次一样。
现在虽是娇弱的女体,但若是恩雅原本的身体,就算在沸水中沐浴也不会有事。
寒暑都无法伤到勇者分毫。
那曾是她的祝福。
"哎哟,小心点啊。"
塔尔敏的手突然抚上她的嘴唇。
指尖轻触被热炖菜烫红的唇瓣。
"都红了。"
塔尔敏担忧的黑色瞳孔近在咫尺。
闻到了他的气息。
与被女巫药剂浸透的自己不同,是活人的气味。
因贪恋这份气息凑近时,塔尔敏却别过脸去。
似乎因为险些脸贴脸而感到害羞。
看着他连耳根都通红的模样,恩雅忽然意识到从未想过的事——
他该不会在介意吧?
作为女孩子这件事?
奶油炖菜比想象中要好喝。
再次感叹牛奶和黄油的伟大之处时,我把剩下的炖菜舀进汤锅递给恩雅。
恩雅端着锅回家换了便服长裙回来。
她主动提出要帮忙收拾,但塔尔敏拒绝了自己动手。
刷洗煮炖菜用的汤锅和平底锅,冲净后确认脏水顺着排水管流走,这才走出厨房。
恩雅坐在桌子那头望着这一切。
回到座位靠上椅背时,对面的恩雅立刻凑了过来。
"怎么了?"
"等一下。"
恩雅挪到左侧位置,直勾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干嘛?找茬吗?"
吃饱喝足又收拾完的慵懒感让他懒得制止这行为。
这是庆典期间繁荣街市外缘、猎人小屋里难得的静谧时光。
恩雅凝视许久,突然凑近他的后颈。
换衣服时可能洗过澡,清爽的肥皂香扑面而来。
瞬间驱散睡意的宁静午后。
"恩雅?"
肥皂香与金发扫过鼻尖。
塔尔敏被这突袭吓得后仰。
他睁圆眼睛瞪着对方。
"疯了吗你?"
"别动。"
"还别动..."
当她伸手压来,带扶手的椅子已退无可退。
若是平常早该揍人了,此刻却被微妙气氛钉在原地。
抓住她左手时,那纤细手掌意外柔软。
"疼。"
松开力道时竟莫名愧疚。
"抱歉...不对!你搞什么鬼?"
"捏这么用力干嘛?"
反被责备的状况让他气结。
"合着还是我的错?"
"塔尔。有件事..."
抽回手的恩雅眼神异常认真。
那目光让塔尔敏喉头发紧。
虽然样貌改变,久违的璀璨眸光仍令他绷直脊背。
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上次见到还是在旅途中生死攸关时刻。
"认识西格娜几年了?"
西格娜?
想起此刻大概正在藏身处竖着耳朵的狼人。
"突然提她干嘛?"
"回答我。"
"呃...八年?不算和你流浪的两年话。"
"那你们发展到哪步了?"
"发展?什么发展?"
恩雅投来看可怜虫的眼神。
塔尔敏这才发现她沉浸在某种盛大误会里。
强忍愠怒决定听她说完。
"记得王宫舞会那天吗?"
"记得。"
突破试炼临行前,他们曾受邀参加勇者来访的宫廷宴会。
回忆里自己像离群马驹般伫立在衣香鬓影中。
"每次想到宴会厅里那些都市姑娘不识货就生气。"
"说什么呢。不是她们看不上我..."
是因为你太耀眼了——尴尬咽回后半句。
塔尔敏清楚自己长相中上,舞会受冷遇另有缘由。
当同行者是俊美勇者与异国王子时,普通人注定沦为背景板。
恩雅魔性的金瞳与笑容俘获全场,古铜肤色的王子也自带异域魅力。
此刻那双绯红眼瞳再度闪亮。
"现在我确定了。"
"恩雅你..."
未尽的话语被截断。
"你面对女性时会紧张到僵硬的事实。"
塔尔敏捂住双眼。
这次眩晕感与刺激性炖菜无关。
显然是在说恩雅突然扑进他怀里,把他吓得后退的那一刻。
"天哪,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能想象西格娜有多郁闷吧?我是试探着问的——你们牵手了吗?"
"为什么要牵手?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恩雅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严重,露出惊讶表情。
尽管西格娜确实很郁闷,但塔尔敏觉得自己必须澄清。
"恩雅,我和西格娜不是那种关系!"
"难道说你其实喜欢塔尔?"
"不是!你从刚才起在胡说什么啊?"
"那你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关系?"
面对恩雅自信满满的反问,塔尔敏一时语塞。
该告诉恩雅西格娜其实是狼人,每逢庆典就会因体质问题受苦吗?
不巧的是塔尔敏原打算等庆典结束就介绍她们认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虽然委婉问过西格娜意见,但还没得到明确答复。
看着沉默的塔尔敏,恩雅傲慢地点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放心,我不会笑你的。"
塔尔敏自暴自弃地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
恩雅眼睛发光,自信地拍拍胸口:
"这次我来帮你。"
塔尔敏悄悄挪动椅子与恩雅拉开距离,尽量不让她察觉。
不知是否注意到他蹑手蹑脚的样子,恩雅继续说道:
"至少我外表是女孩子对吧?"
"所以呢?"
"既然问题是面对女孩会紧张,不如拿我练习。"
塔尔敏捂住脸。
练习?
恩雅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无论塔尔敏脑子是否要炸开,恩雅都理直气壮。
"刚才我特意又测试了下——不过稍微靠近些就畏缩成这样,要是其他女生你怎么办?"
"怎么办……"
"所以把我当成西格娜,放心练习吧。"
塔尔敏暂停对话,痛苦地整理思路。
所以恩雅是在担心他不擅长应付女性?
她认为这个害羞的朋友连假扮女性的人靠近都会紧张。
那在真女孩面前肯定更不堪设想。
所以要帮忙。
但恩雅没意识到一件事。
当她逼近时他紧张的原因,并非不习惯女性。
"……随便练习?"
"没错!"
恩雅意气风发地宣布:
"我来评审你的告白技巧。"
"……恩雅。"
塔尔敏按着额头强作镇定:
"你知道现在说的话有多尴尬吗?"
"咦?不觉得啊?"
"不会紧张?"
"完全不会?为什么要紧张?"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
恩雅扑哧笑了。
他正因这嘲笑火冒三丈,她又补上最后一击:
"呵……想摸摸胸吗?"
那份游刃有余刺痛了他。
明明几天前还哭着求他关照。
明明还在为无法把握距离感而苦恼,居然拿来开玩笑?
塔尔敏沉着脸起身逼近。
"那我就不客气了。"
察觉异样的恩雅猛地一颤。
刚梳洗过的她散发着柔软肥皂香。
湿润的肌肤比盛装出席舞会时更白皙洁净。
当塔尔敏靠近,那双自信的红瞳里涌现不安。
恩雅想像他先前那样退到椅子后面。
她犹豫着想后退,却受制于扶手无法拉开更多距离。
"别后悔。"
"难、难道生气了?"
塔尔敏没有回答。
"所以这是告白练习的意思吗?"
当塔尔敏近到几乎能触碰时,恩雅终于从椅子上弹起来逃开了。
踉跄后退的恩雅倚着桌子回答:"嗯。"
她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自然笑容,胸前交叉的手臂却防卫性地挡着身体。
"塔尔,按你想要的做吧。"
"想要的……"
迟来的线索让塔尔敏眼角抽搐。
这份狡猾令他战栗。
按我想要的?
恩雅这家伙真是——
明明是她挑起的,一句话就把主谋推给别人。
瞬间就变成了利用朋友向恋人告白的混蛋,想想都眩晕。
用"反正原本是男性没关系"当免罪符,却剥夺了塔尔敏的。
还冠冕堂皇地说因为是塔尔敏想要才配合。
虽然可以回敬"既然不想要就别做了",但自尊心不允许。
尽管根本不熟悉所谓男子气概的准则。
从小就这样。
只要和恩雅对峙,莫名就会沉浸在不合常理的自尊心里。
虽然通常都以仅是凡人的塔尔敏败北收场。
塔尔敏扭曲嘴唇挤出生硬的笑容:"好啊,多谢。能陪我这种练习的也只有你了。"
无论是实现可能性问题,还是忍受羞耻的问题。
"不、不用谢。"
不知怎么理解的,恩雅又开始有点得意。
塔尔敏不再纵容,直接逼近。
这次抓住对方手臂拽回来防止逃跑。
当恩雅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拉到几乎跌进怀里时,发出了困惑的声音:"咦?啊?"
箍住腰身的臂弯引来尖锐惊叫:
"呀!"
"受不了就说,我立刻停。"
塔尔敏也给这场告白练习附加了自己的规则。
有自尊心的人怎么可能主动退让。
非要让对方投降不可。
直到塔尔敏满意,或者恩雅认输为止。
这场荒谬的对峙将持续到某一方放弃。
"嗯……"
腰被禁锢而无法逃脱的恩雅焦躁地漏出细小呻吟。
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纤细柔韧的腰肢,单臂就能完全环抱的触感让塔尔敏也短暂失语。
强忍即将失控的冲动,故作平静地俯视:"怎么,这就累了?"
恩雅犹豫着抬起忧心忡忡的脸。
"那个…塔尔…该不会你其实不擅长应付女孩子?"
塔尔敏夸张咧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擅长?"
恩雅像被刀戳般缩起身子,但被坚实左臂禁锢得进退不得。
仿佛意识到自己成了飞进笼中的鹦鹉。
或许会轻易以塔尔敏的胜利告终。
恩雅小动物般颤抖着弱声道:"那、那就不用练习告白了吧?"
"怎么?想让我停?"
藏不住得意的追问引来恩雅怒视。
看到她愤恨的表情塔尔敏暗道不妙,但恩雅显然已经杠上了。
多年相处间熟悉的、那位绝不认输的勇者斗志。
即便变成了女孩,那厌恶失败的狰狞表情依旧未变。
"不是你说随我便的吗?"
塔尔敏想抱头蹲下却因搂着恩雅而无法动作。
只能用自由的眼睑短暂闭目深呼吸。
其实此刻也羞耻得想满地打滚。
环在恩雅腰上的左臂莫名发痒,恨不得抓破才罢休。
想去无人的猎场深处放声尖叫。
干脆认输算了?
通常只要塔尔敏服软就能天下太平。
反正本就总是退让的一方,多一次失败也无所谓。
但睁眼时塔尔敏眸中已燃起火焰:
"那就继续练习。"
"放马过来。"
进攻前塔尔敏制定了战术。
恩雅曾挑衅地问要不要摸胸试试。
坦白说很想摸。
想装作爽快不经意地伸手。
想感受那份触感。
想强势调笑"不是你允许的吗"。
虽然西格娜拥有傲人胸围,但恩雅也绝对不算贫瘠。
可这样等于承认他是可怜虫。
万一笨拙颤抖的手招惹朋友嘲笑怎么办?
光是想象就恨不得把西格娜踢出秘密基地自己躲上一年。
忽然想起英俊王子说过的话——
要俘获女人心,氛围最重要。
只要对女方的话反应夸张些,多赞美,假装第一次听说般惊叹就够了。
虽然可悲的是只有那位王子值得信赖,但眼下除了按他说的做别无选择。
片刻后,恩雅就为自己说过的话后悔了。
"那就恩雅。"
"嗯"
"一直很感谢你。"
"...呜!"
被搂着时在耳畔响起的低语。
塔尔敏选择的是赞美。
刚听到第一句话,恩雅就觉得还不如重新在阳光照不进的深渊迷宫里徘徊几个月算了。
女巫制造的魔法光晕胡乱照亮黑曜石洞穴,只能借着微光勉强看清几米前方,就这样日复一日在无尽迷宫中跋涉的日子。
那迷宫的黑暗都比现在这种处境好忍受。
"恩雅。"
"...干嘛?"
"知道吗,你比西格娜还要美。"
"...哼。"
虽然知道他是在练习,
虽然早知道塔尔这家伙从小就很会说令人脸红的话。
所以倒不至于因此沦陷,但光是听着就够震撼了。
"恩雅。"
"..."
"你的发色就像晚霞呢。"
"..."
之后羞人的赞美还在继续。
说什么危险的红眼睛闪起来很美啦,皮肤很光滑啦。
每次听到赞美就会不争气地浑身发软。
本来就被搂着腰贴在怀里,只要稍一放松就会全身紧贴。
最令人混乱的是塔尔的气味。
先前也闻到过的,活人的气息。
男人的体味。
她摇摇头试图清醒。
说是告白练习,谁知道尽是说些下流赞美。
但不能放弃。
毕竟这是塔尔主动要求的练习。
自己只是配合他而已。
为了赢,首先得解决他贴着耳朵轻唤"恩雅、恩雅"的问题。
"这个禁止。"
"啊?什么?"
"禁止叫恩雅。这明明是向西格娜表白的练习吧?"
"有这规定?"
"有。所以请改叫西格娜。"
看到塔尔敏恍然的表情,她松了口气。
只要不被叫名字总还能勉强忍受。
塔尔发出苦恼的呻吟后突然眼睛一亮:
"既然你扮演西格娜...是不是该叫我哥哥?"
这又是什么鬼话?
恩雅惊骇地质问:
"别胡扯。非亲非故叫什么哥哥?再想赢也不能这样。"
"但她确实比我们小,算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有些特殊原因。"
"可我从未见过西格娜这么称呼你。"
"她只在私下这么叫。没想到吧?"
塔尔敏露出胜利般的笑容。
虽听说他们交往八年,但没想到关系这般亲密。
就算现编此刻也无从考证。
难道为了不输就要管青梅竹马叫哥哥?连欧尼酱都不是?
她正犹豫时,
"怎么?做不到?要放弃吗?"
但实在看不惯塔尔得意的模样。
恩雅赌气般地开口:
"...塔尔哥哥。"
"唔。"
突然被叫哥哥的塔尔敏也露出破绽。
"怎么?不习惯被叫哥哥?果然是骗人的吧?"
"才没有。"
"是吗?那接下来哥哥想做什么呀?"
她索性抱着"管你真的假的,不就是想听人叫哥哥嘛"的心态。
这么一想先前的羞赧一扫而空,甚至感到几分有趣。
完成任务的感觉莫名像在冒险。
来啊,下一关是什么?"
她笑着看苦思冥想的塔尔:
"那么,塔尔哥哥?没有下一步了吗?"
塔尔敏发出呻吟。
"咕唔..."
对恩雅练习西格娜的赞美根本不可能让她投降。
羞耻的赞美扛住了。
叫哥哥的要求也完美完成。
看着一脸挫败的塔尔敏,恩雅准备嘲笑他。
但塔尔打出的下一张牌远比想象的卑劣。
他松开环抱回到椅子上。
小心翼翼地说:
"那个...西格娜独处时..."
挣脱束缚的恩雅揉着刚被搂过的腰瞪他。
"...喜欢坐我腿上。"
理解这句话花费了很长时间。
涨红脸的恩雅立刻爆发:
"塔尔你这疯子!再想赢也不能这样!"
"是真的。"
"叫哥哥也是骗人的吧?"
"不愿意就算了?"
"...呜。"
所谓勇者的好胜心啊。
恩雅眼中燃起青焰。
...你这混蛋,等西格娜回来。要是...要是有一句假话..."
她把嘴唇咬得几乎出血。
塔尔敏被那杀气腾腾的气势吓得打了个哆嗦。
这下死定了。
连开玩笑都不该开的。
眼神凶狠的恩雅走到坐着的塔尔敏身边命令道:
"跪下。"
"呃,那个,恩雅?仔细想想好像不是喜欢西格娜,而是其他女孩……"
"我说跪下。"
"恩雅,那个,我已经很满足了。练习得够多了。"
恩雅没再多说,只是狠狠瞪着塔尔敏。
当塔尔敏默默跪坐下来时,恩雅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
虽然脸上因尴尬而涨红是不可避免的,但她还是扭动着身子,俯身准备坐上塔尔敏的膝盖。
塔尔敏一边向可能收到尴尬问题的西格娜提前道歉,一边做好接受命运的准备。
在这之前,等恩雅坐上来后,自己还能保持理智吗?
神明真的存在吗?
——咚咚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小屋的门。
柔软栗色长发的姑娘埃莉诺拉·阿迪斯推开门,发现站在面前的竟是个娇小的女孩,不禁有些惊讶。
"你好?"
"啊,你好。"
埃莉诺拉注意到女孩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衣着。是塔尔敏之前提起过的、说要来庆典献花的那个姑娘吗?
她礼貌地微笑着问道:"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诶?打扰?……啊不!完全没有!"
恩雅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慌忙摆手否认,动作大得好像能掀起风来。"那个、您是埃莉诺拉小姐对吧?叫我恩雅就好。但真的、绝对不是您想的那样!您是来找塔尔的吧?请稍等!"
看着她手忙脚乱消失在门缝后的模样,埃莉诺拉不禁被这份天真逗笑了。
塔尔。她默念着这个从女孩口中说出的昵称。看来这是专属于恩雅的称呼。
门后传来沉闷的吼叫和杂物倒塌的声响。
"塔尔你这白痴还不起床!"
"五分钟…再睡五分钟…"
"少废话!外面有人等着呢!"
骚动平息后,出现在门口的塔尔敏脸色苍白地向她行礼:"日安,小姐。"
见他弯腰时明显吃力的样子,埃莉诺拉关切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有点吃撑了。"
"这样啊。抱歉在庆典期间打扰你。"
"哪儿的话!您来得正是时候!差点就赶不上了…"
他热烈的回应让埃莉诺拉困惑地反问:"正是时候?赶不上?"
"呃,我是说…咳咳,没什么。"
塔尔敏支吾着别过脸的模样,让她想起先前那个女孩。
"能请教个问题吗?"
"您请说。"
"刚才那位女士…是恋人或家人?"
"咦?啊、您说恩雅?怎么可能!只是朋友啦。"
朋友?
看着塔尔敏爽朗的笑容,这次换埃莉诺拉愣住了。既非家人(毕竟长相毫无相似)又否定了恋人关系——纯真如白纸的少女会和摆弄陷阱的猎户做普通朋友?
她突然记起塔尔敏曾是勇者团队的向导。也许是在冒险途中结下的缘分?但那个女孩怎么看都不像历经沧桑的冒险者…
"所以您今天来是?"注意到对方等候多时的眼神,埃莉诺拉只好暂时按下好奇。
"塔尔敏,很抱歉打扰你过节,但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判断。"
"我?可我只是个猎人啊?"
"嗯。"她眉头紧锁,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正需要猎人的判断。"
遇袭马车的主人名叫图沃克。黎明时分他正从西部城市罗贝运送货物到夸里德。适逢庭院节期间,包括夸里德在内的东北三城物流需求激增,给勤快的行商们带来了可观收入。图沃克本想借此攒够本钱在体面的城镇安家,于是连夜赶路途经杜莫湖附近的阿迪斯猎场——结果遭遇巨型怪物袭击,马匹死亡,车厢倾覆。
天旋地转的撞击中他连滚数圈,清醒时只剩血肉模糊的马尸。
"夸里德不是号称官道管理完善吗?早知道有这种怪物谁还敢来!"图沃克暴躁地拽着黄围巾向警卫队抗议。虽然试图索赔的模样有些可怜,但那套西部风格的浮夸穿搭实在让埃莉诺拉难以直视——在夸里德,若非御寒用的实用衣物,过于花哨的装束往往会招来轻视。
她代替敷衍应付的警卫队员上前:"图沃克先生,您能虎口脱险实属万幸。但您走的并非官道,甚至算不得正路——这里是猎场。"
原本正与持矛警卫怒目相视的商人,发现出面的是位妙龄少女后更激动了,额角青筋暴起:"什么?意思是放任怪物不管的夸里德毫无责任?"
埃莉诺拉微笑答道: "没错。"
"岂有此理!商会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扯着嗓子大喊,说如果不采取适当赔偿措施,商队集体行动会让夸里德的物流遭受重创,而作为负责人的你将会面临怎样的问责。
"一开始说是猎场,该不会是在夸里德放养怪物吧?"
虽然能忍受他几个小时的哼哼唧唧,但图沃克整天驾马车劳作散发的酸臭味实在难以忍受。这人恐怕属于那种把连续几天不洗澡当作节俭的类型。
警卫队员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不快,悄悄倾斜长矛示意:
要处理掉吗?
她微微摇头。
现在事故现场不止他们。
她看向正吵吵嚷嚷的行商人。尽管能轻易抹去他来过夸里德的记录,但从罗贝出发的登记无法删除。若因嫌麻烦就采取草率方案,后续很可能会遭到多方非议——尤其是她那些兄弟们。
埃莉诺拉对图沃克绽放明亮笑容:
"图沃克先生请稍等,不是还没确定是否怪物袭击吗?"
说这话时她忽然觉得这是个绝妙借口。根本没有怪物,不过是场不幸的车祸导致马匹重伤不得不实施安乐死。大不了赔匹好马再给点封口费。
"现在是在调查?那小子什么人?"
埃莉诺拉·阿迪斯嫣然一笑:
"是位本领高强的猎人呢。"
领会意图的警卫队员们向商队靠近。图沃克惊慌失措地后退:
"这、这是干什么?"
"图沃克先生,关于您说的怪物..."
塔尔敏观察着被碾碎的马尸。看到连头骨都失去原有形状的脑袋,他咂了下舌头。
"用锤子都砸不成这样吧。"
虽然怀疑是落石所致,但附近别说岩石,连拳头大的石子都没有。
"不可能是人为的?"
"...确实。"
塔尔敏望向正兴致勃勃勘察现场的恩雅。尽管埃莉诺拉多次劝阻说场面不宜观看,恩雅却坚持要同行。虽然用庆典期间没关系这种牵强借口搪塞,但埃莉诺拉瞥了眼窘迫的塔尔敏后还是同意了。
尽管最近卧病在床或是泡在酒馆打工,恩雅天生被案件与冒险吸引的性子实在没救。正因为具备这种资质才成为勇者。若不是这样的恩雅,当初根本没法把塔尔敏拖进救世冒险。
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着,恩雅却浑然不觉。
"为什么只袭击车夫?虽然因饥饿攻击人类,但通过学习意识到危险性?害怕报复?还是某种警告?"
与兴奋叨叨的恩雅不同,塔尔敏保持沉默。虽未到教堂鸣钟时分,他脑海里已提前敲响警钟。一部分神经催促他立即离开查证,另一部分坚持该先向埃莉诺拉说明情况。
恩雅完全没察觉塔尔敏的煎熬,雀跃地继续推理:
"综合来看,凶手拥有足以粉碎马头的怪力。从地面和马身伤口判断,爪子锋利到用削铁如泥形容都太保守。平时两脚行走,但扑向马匹前瞬间切换为四足模式。"
"恩雅,等等。"
塔尔敏祈祷埃莉诺拉没听见。他冒着冷汗回头,看见她正在和失事的行商人交谈,似乎没留意这边。
"进食马肉说明不是魔物,是需要吃喝的生物。还具备区分攻击目标的智力。所以结论是..."
恩雅像抢答的学生般兴奋宣布:
"凶手是赛里安斯罗普!就是变形种族啦,像狼人那种。怎么样?"
塔尔敏脑海中浮现某个熟悉的狼人少女身影。
若铁笼里空无一人,猎人就得开工了。
他暗自祈祷恩雅的推理完全跑偏。
"很久以前,据说人类和变形族根本不需要区分。"
我们决定在中部大道的一家旅馆留宿时,女巫讲起了古老的故事。
"所有人类都是变形族,变形族能变成任何形态。想要理解对方,只要变成对方就行了。看起来就像是达成了完全的理解。"
"但事实并非如此吧?就像许多古老故事一样。"
恩雅笑着接过了她突然讲述的故事。
当女服务生走近时,女巫没有点晚餐,反而要了一瓶不知名的深红色葡萄酒。
看到跳过正餐直接喝酒的潇洒做派,恩雅和塔尔敏也跟着举手效仿。
女巫说对小鬼来说还太早,给他俩点了浓汤和烤鱼。
女巫端起酒杯后,才回答恩雅的话。
"没错。有个狼人想独占女神的爱,开始伤害其他变形族。遭到攻击的人们也在愤怒中反击。这就是自我与他者区分的开端。"
王子晃了几圈酒杯,和女巫碰杯说道。
"这故事要是让这片土地的神职人员听见准会发怒。呃,我是说——"
"人类是神明完美的复制品。所以不可能以其他形态存在?"
"对!就是那种,嗯,傲慢。一个神职人员怎么能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像神明呢?"
"这只是变形族之间流传的传说罢了。和唯一神信仰当然不同。"
女巫将丰润的嘴唇贴在杯沿,偷饮了一口红酒。
王子立刻开始高谈阔论自己侍奉的神明有多么伟大,显然不是讲述古老故事的理想听众。
女巫无视王子,继续对恩雅和塔尔敏说道。
"失望的女神埃莉诺把变形族固定成只能变成一种动物。既然他们如此渴望互相区分。"
"狼人、蛇人、鼠人这样?"
"是啊。还让他们永远渴求女神的爱却永远无法触及。"
"女神的爱?"
"埃莉诺是他们信仰的月之女神。"
"…啊!所以才会在月圆之夜?"
"袭击旅人的狼人故事总发生在月夜,现在明白了吧?虽然随着血统稀释,这些都成了老黄历。"
恩雅啪啪鼓掌赞叹时,塔尔敏却一脸索然。勇者见状对女巫说。
"塔尔猎杀过发狂的狼人。"
"哦?看来变形族血统还有残留?也可能是有人做了手脚让女神之力增强。会陷入疯狂说明力量强到无法控制。"
女巫露出意外神色但并不怎么关心。
"总之,家人或恋人发狂攻击的故事给剧作家提供了不少灵感。"
她放下左手的酒杯,竖起指甲作势要抓向塔尔敏心脏。
看着吓一跳的塔尔敏,她嫣然一笑用戏剧化的腔调说:
"当恋人想要你的心脏,该担忧的是你的命运,还是她的命运?"
**
塔尔敏颤抖的手伸向藏身处的门。
从湖边猎场到夸里德秘密藏身的路上,不知摔倒了多少次。
绊到石头,陷进泥沼,裤子湿透,撞上静立的树木,跌倒又爬起。
汗水如瀑布般从全身涌出。
好冷。
仿佛全身血液流尽的寒意中,传来埃莉诺拉的声音。
"塔尔敏,和倒霉商人的谈判算是成功了。虽然避免了怪物在城里游荡的传闻扩散,但有什么东西在杜莫湖畔打烂马头确是事实。"
好吵。
"塔尔敏,正式委托你。作为猎人——不,怪物猎人。去猎杀那个东西。至少带回来没有怪物的证据…塔尔敏?在听吗?"
烦死了。
"塔尔?去哪?喂!一起走!"
似乎还听见恩雅的喊声。
在门前回头,看到浑身是汗喘着粗气的恩雅。她好像不舒服,正捂着胸口急喘。
抱歉啊,说好要并肩同行的。
说起来这个藏身处,本该先征得西格娜同意,现在却暴露了。
"哈…哈啊…塔尔…"
反正如果西格娜不在里面,这就根本不是秘密。
用颤抖的手推开了藏身的门。
与伪装成废屋的外观不同,里面井井有条。
彻夜燃烧的蜡烛残迹。
吃剩的罐头。
还有铁笼。
部分铁栏弯曲变形,里面空空如也。
西格娜消失了。
"……"
被夸里德的魔力侵蚀,变成了怪物。
为什么让她一直住在夸里德?
就算不像父亲说的那样"处理",也该送去别处啊。
必须在事态恶化前阻止她。
想要转身走出去时,发现所有东西都变得好高。
塔尔敏这才意识到自己瘫坐在地上站不起来。
他试图爬着离开这扇门。
当变成狼人用四肢爬行的塔尔敏——
"塔尔!"
被恩雅拦住了。
她抱住那张因满地打滚而沾满汗水和泥泞的脸。
拼命按住仍在挣扎着想推开地面起身的塔尔敏。
"冷静点!"
能听到恩雅急促的呼吸与怦怦心跳。
她用所剩无几的力量尽力环抱着他。
瘦弱手臂的颤抖清晰可感。
这份轻易就能挣脱的脆弱反而让他平静下来。
"塔尔敏,你还好吗?"
"……嗯。"
紧接着爆发的是再也压抑不住的情绪。
草原的风声、撼动大地的蹄音、掠耳而过的箭矢声都在反复提醒他——
没能保护好。
"呜、呜啊啊,怎么办?恩雅?当年杀死我父母的猎人,现在轮到要杀他们孩子了!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当初先下手为强,父亲说得对必须在产生感情前斩草除根,那孩子第一晚睡着时就该掐死她。"
马背上的第一课。
若遇上海雕必要烧毀巢穴砸碎所有蛋。
杀死成年野兽就必须杀死幼崽。
所有幼兽都因生存需要而生得楚楚动人。
当你对猎物心生怜悯时,你就成了猎物。
你们一族正是毁于同情。
所以才会混居在那些相信石墙能保护自己的族群中不是吗?
我们的箭矢从不失手。
"塔尔敏!"
恩雅的呼喊将他从过往拽回现实。
他不在马背上。
这里是夸里德,而恩雅虽然变小了依然是他的勇者。
恩雅抱着粗重喘息的塔尔敏镇静地说:
"听到就应一声。"
"…嗯。"
"我在这儿。既然我在,慢慢呼吸。"
"……"
确认他反复深呼吸几次后,恩雅开口:
"平静些了?大概情况我猜得到,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明。"
"啊、那个、呃…"
应该说出来的。
却哽在喉咙发不出声。
"别急着倾吐慢慢来。要不我先问?"
恩雅松开怀抱后退几步。
塔尔敏突然怀念起远离的体温。
拉开距离的恩雅直视着他问道:
"塔尔敏·阿尔钦。你想杀死那个叫你哥哥的孩子吗?"
"不想。"
塔尔敏回答完默默流下眼泪。
片刻后恩雅听完恢复冷静的塔尔敏讲述——
八年前那场狩猎与其后果。
父亲与塔尔敏对西格娜的分歧。
每次天界花园庆典时两人的密会。
以及西格娜失踪当天的事故。
"先说今早死马的事。"
整理完来龙去脉的恩雅指出:
"塔尔你太武断了。没有证据表明是西格娜干的。"
塔尔敏闻言露出不安神色。
"可恩雅,假设不是她也太乐观…你亲眼见过的。"
他阴郁地指向被强行扳弯的铁栅栏。
那是连狼人都无可奈何的粗壮铁条。
毫无疑问她已变得比父亲更强大的狼人。
"可能性确实存在。但我是说,别急着认定我们的女服务生回不来了。"
塔尔敏闻言神色稍霁看向她。
"不知道该不该感谢西格娜拼命保持理智…虽说马匹死亡但无人伤亡对不对?我觉得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想到要猎杀如妹妹般的孩子,他方才短暂崩溃了。
感受到恩雅带来的希望正冲刷阴郁情绪,塔尔敏问道:
"那你有办法?恩雅?"
"或许有。"
恩雅想起多年前与女巫的对话。
如果因果倒置——
并非单纯发狂而是无法承受埃莉诺神力的话。
身为勇者的她确实知道解决办法。
"你的父母是狼人,发狂伤害过人类。谁能保证你不会重蹈覆辙?"
猎人俯视着西格娜怒吼道。
这本该是平常的问话,在西格娜听来却如同震天雷鸣。
他身形庞大、极具威慑,全身挂满危险的武器,最重要的是带着城堡居民绝不会有的气味——那是惯于杀戮掠夺之人的气息。
正是杀害她父母的凶手。
年幼的本能驱使她立刻哭喊求救,像求生的小兽般向周围求助。这冲动令她浑身发抖,鼻尖刺痛。
但理智告诉她,哭泣只会刺激眼前的怪物,更提醒着此处是远离城市的荒野平原。
她强忍即将爆发的呜咽答道:"没有。无法保证。"
猎人仿佛看透她的想法般笑了:"聪明的孩子。"
这是在称赞她不哭的明智。父母之死对亡命之徒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吗?就算父母犯下杀孽,难道她连哭泣的权利都没有?
但这里是城墙之外。
有人替她流下了眼泪。
"对不起。"
塔尔敏按父亲命令在安全地带扎营,此刻正与少女相对而泣。火星顿时从父亲眼中迸溅:"塔尔敏,你这废物!"
他被踢倒在地仍不断道歉:"我杀了你父母。对不起。"
"还不住口!"
父亲揪着儿子衣领拽起怒吼:"以后每次见到猎物都要哭吗?每次都想受伤吗?"
暴怒的呵斥声中,少年竟露出更甚恐惧的怜悯。他痛苦喘息着坚持:"那孩子失去了双亲。"
"不过是疯狼人父母。"
"那也是父母。"
"顶嘴?要不要把被狼人杀害者的家属叫来试试?看他们会不会说同样的话?"
塔尔敏喉结滚动,西格娜死死捂住嘴。
"你也要在那些人面前为狼人流泪?我不是预言家,不知道死者家属会作何反应。但可以肯定——"
西格娜在这个她原以为冷酷无情的猎人脸上,看见了转瞬即逝的悲怆与悔恨。
"可以肯定你会死。"
猎人瞬间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告诫儿子:"眼泪会害死你,塔尔敏。不仅模糊视线,还会让刀锋变钝。在死亡面前犹豫着要不要同情——我早说过别直视猎物眼睛。"
随着父亲沉默,营地陷入死寂。夕阳西沉时他突然开口:"时机正好。"
松开儿子衣襟宣告:"作为猎人的最终试炼。由你处决那孩子。"
平淡的语气让震惊延迟许久。塔尔敏无法相信眼前现实:"什么?"
"异议无效。"
"这不是异议是谋杀!"
"杀狼人不是杀人。何况谁知道她哪天会发狂?"
"为没发生的罪过惩罚?"
"不肯动手就由我来。"
听到父亲提及"那个叫恩雅的朋友",少年呼吸骤停。
"说什么被选中的勇者要去朝圣?休想。连本分都做不好的人没资格。"
塔尔敏想起教堂那群盛赞勇者的陌生人,想起朋友紧张颤抖却说"有塔尔在没关系"的模样。他咬牙回望——赤红头发的狼人少女正捂着嘴泪如雨下。
"呃啊!"
塔尔敏猛然惊醒。
"咳咳!"
呛住的咳嗽声中,他慌乱环顾四周。什么时候睡着的?西格娜在森林里发狂多久了?难道终究伤了人?
烛光下,恩雅正在桌前看书。整洁的屋内飘来药香,令他想起昏迷前的情形——她说着"要查些东西"把他带回住所,随手戴上眼镜开始翻阅典籍。他焦躁地看她翻动书页,不知不觉睡去。
恩雅身旁不知不觉已经摞起了三本书。
塔尔再也忍不住,决定干扰她看书。
"呃、呃呃…"
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几小时前又哭又闹的喉咙彻底哑了。
恩雅似乎没听见,推了推眼镜继续翻书。
塔尔艰难地挤出声音:
"喂、恩雅…"
"塔尔?醒了?"
她虽然应声,视线依然黏在书页上。
既然有回应就说明自己没变成透明人——可这个空间里焦躁不安的只有塔尔敏。
连个眼神都不给的恩雅真让人委屈。
"恩雅,还要看多久?"
"快好了,再等一下。"
既然是勇者大人让等,等着就是了。
这本就是重复过千百次的平常事。
只要耐心等待,大多数问题都能解决。
他相信这次事件也定能圆满收场。
问题是现在的塔尔敏状态很糟。
满脑子都是西格娜的事,总觉得刚做了场可怕噩梦。
指尖正微微发抖。
脑袋莫名发烫。
他需要帮助。
即便这与数年來冷静猎人的形象毫不相称——
即便自幼蹒跚学步时便离开母亲怀抱——
直白地说,就是…
又孤独,又害怕。
"恩、恩雅…"
"…"
他望着沉浸阅读的恩雅。
虽然明白她是在专注解决自己的问题…
但至少该对旁边坐立不安的人说句安慰话吧?
转念想起今天恩雅也没少添乱——
擅自点他不能吃的食物,
不顾他纠结就要求摸女性身体。
当然塔尔敏也捉弄过暴走的她就是了。
(对,这次是报复行动)
如此想着舒坦多了。
他起身挪到恩雅身旁。
"恩雅。"
"怎么啦~?"
慵懒的回应依旧没离开书页。
勇者大人正挺直腰背坐在无靠背的长椅上。
就算紧贴着她坐下也没被在意。
塔尔望着她右侧身影:
镜片后闪烁好奇的红瞳,
自信抿起的嘴唇,
纤细白皙的后颈。
他突然张开双臂——
环住了勇者单薄的肩膀。
"咿呀!?"
猝不及防的拥抱让恩雅尖叫着扔飞了书。
她僵在塔尔怀里,原先伸出去拿书的胳膊不知所措地悬着:
"干干干干什么啊塔尔!"
"眼镜很适合你。"
意识到他说的是鼻梁上的物件,恩雅慌忙解释:
"这、这是魔法道具!不是为了好看…"
"…书里有救西格娜的方法吗?"
这个问题立刻得到响应。
恩雅伸长手臂捞回被扔出去的书,尽量不碰到他。
哗啦啦翻到狼人章节:
"有的!你看这里——"
"书拿倒了。"
"呜…"
她通红着脸把书转回来:
"这页。"
指尖点着图鉴里的狼人条目。
"你肯定奇怪为什么专挑现在看书。我在等日落啊。艾里诺尔的诅咒会在傍晚发作,之前案例都验证过了,现在只要去見西格娜就…塔尔?在听吗?"
没有应答。
低头发现倚在自己怀里的青年正紧闭双眼吞吐灼热呼吸。
这才发现不是他抱着自己,而是靠在自己身上。
掌心贴上前额瞬间被烫到。
"塔尔!哪里疼?"
"没有。"
清醒过来的塔尔敏答道。
恩雅顿时暴怒:
"还撒谎!你这状态怎么见西格娜?明天再去!"
"必须今天。"
松开怀抱踉跄起身,他撑着桌面站稳:
"西格娜在等我杀她。可我做不到…又或许是想报父母之仇?"
"塔尔…"
"我既没法变得铁石心肠,也救不了任何人。恩雅…不,勇者大人。求您了。"
未了结的往事正化作猎人与猎物扑来。
在往昔梦魇中呻吟的狼人,朝勇者深深低头:
"请拯救我。"
理所当然地应该这么说。
她觉得这才是向勇者请求之人应有的态度。
"请救救我,勇者大人。"
恩雅瞪大眼睛看着低头行礼的朋友。
"如果需要报酬,我什么都可以给您。"
塔尔敏又变回了恩雅初次遇见时的那个孩子。
没有谈论喜欢的游戏或玩具,而是自称 survivor(幸存者)。
说着为了复仇什么都愿意做。
曾经连哭都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的孩子。
"塔尔。"
"是,勇者大人。"
回答时的塔尔敏仍然低着头。
这种承认能力不足而谦卑请求的态度。
作为勇者早已看厌的态度。
尽管赞美吧。
这样通过试炼时我们不也能分一杯羹吗?
那副模样。
低头行礼的塔尔敏,
"你这白痴!"
——砰!
恩雅骂着挥拳揍了过去。
她出离愤怒。
为了回来究竟放弃了多少东西。
连你都要叫我"勇者大人"的话,我该往哪里去?
"呃啊!"
低着头的塔尔敏猝不及防挨了一拳向后仰倒。
低烧的痛苦加上眼前直冒金星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跌坐在地刚抬起头,就看见恩雅又挥着拳头冲来。
"勇者大人,为什么,呃!"
总不能一直挨打,塔尔敏抓住了恩雅的手臂。
她的手臂缓慢脆弱得轻易就能制住。
右手被抓住后连剩下的左臂也被控制的恩雅奋力挣扎。
"放 开 我!"
"你怎么了,不是,您这是干什么!"
恩雅在扭打中急促喘息着怒视他。
"笨蛋!谁说不帮忙了?你以为我是来听你喊勇者大人的吗?"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勇者大人"这个称呼似乎刺激到了她。
惊慌之余塔尔敏的嘴却像有生命般自动回应。
压抑已久的真心话脱口而出:
"可是恩雅...这种状况下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么称呼你..."
退出勇者队伍时也是这样。
当勇者创造奇迹时,除了旁观什么都做不到。
从无力感与自卑中逃离都已是数年前的事了。
"谁说要你做什么了?为什么擅自揣测?"
"但如果你使用勇者的力量,我..."
"说声『谢谢』不就够了吗?"
清晨的对话浮现在脑海。
虽然犹豫,嘴巴却已经动了起来:
"困境中勉强吃讨厌的食物谁都能做到。照顾病人也是谁都能做的事。但你..."
你是特别的。
后半句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真是这么想的?"
反问他时恩雅通红眼瞳里噙着泪水。
那仿佛随时会决堤的闪亮泪眼让他瞬间屏住呼吸。
看着这受伤的反应,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选择了逃避。
"你觉得那些都毫无意义吗?"
在令人晕眩的食物香气中瑟瑟发抖的恩雅。
为高烧苍白的面庞与汗湿雪白脊背擦拭时的情景。
是为了换取好感吗?
住在勇者隔壁就是为了日后能廉价利用吗?
"不,等等。"
塔尔敏松开了钳制恩雅的手。
然后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比恩雅那拳更沉闷的响声回荡着。
口腔破裂的鲜血从唇间渗出。
疼痛感驱散了包围他的黑暗。
顾不上擦血就开口道:
"刚才有点失常。抱歉。"
道歉的身影里不见被诅咒的猎人。
只有勇者队伍的猎人。
"再来一次。"
恩雅抹着眼角直起身。
仰望着这样的她,他说:
"恩雅。这是与勇者职责完全无关的,极其私人又肮脏的事...愿意帮忙吗?"
恩雅漾开小小的笑容。
青梅竹马含着泪光回答:
"走吧。"
去终结一切。
庭院节纠缠的梦魇。
猎人与猎物的悲剧。
折磨她挚友的诅咒。
安顿好塔尔敏后,恩雅从床边木箱取出佩剑。
失去肉体的同时也丧失了多数祝福。
预知未来的知觉也好,烈焰抗性也罢,包括百毒不侵的体质都已消失。
倒没什么可留恋的。
虽然没有预知但有守望之人。
能喝苹果酒喝到微醺。
被热炖菜烫到嘴唇会有人担心。
其他消失的无数祝福本就都依附于肉体。
勇者的祝福武装却保留了下来。
比如会说话的神圣之剑。
恩雅凝视圣剑纯白的剑身。
以地表不存在的金属锻造的它泛着异质的苍白光芒。
教堂声称圣剑是神明赐予勇者的祝福。
但恩雅知道真相。
刚才查阅文献再次确认过。
在一神教发展前圣剑就存在了。
以太阳神之名。
恩雅唤醒自己的剑。
"白灼。"
纯白燃烧的圣剑名为白灼。
当与泪眼朦胧的他四目相对时,西格娜便有所预感。
他宣称自己是他的猎物。
"……"
狼人睁开了眼睛。
月光明亮的夜晚,茂密的树木和灌木丛充满了视野。
这里不是藏身处。
分隔自己与世界的铁栅栏消失了。
望着沾满血污、泥土和秽物毛茸茸的手臂,他发出叹息。
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啊。
明明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着送他离开。
还大言不惭地说早已习惯压抑情绪。
结果一失去意识再睁开眼,就变成了这副血淋淋的模样。
看来她的内心不像表面那样,更像决堤前的水坝般摇摇欲坠。
导火索大概是那个金发红眼的小女孩。
看着她们嬉戏打闹无拘无束交谈的样子,竟然冒出了羡慕这种逾矩的念头。
如果相遇时不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如果不是保持着安全距离的开始。
如果能像邻居家的青梅竹马那样相遇。
"呜呜。"
突出的嘴部无法形成人类语言,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逃离牢笼的现在,这些假设都毫无意义。
离开藏身处就要被处理掉。
这是多年前的约定。
现在不是沉溺幻想的时候。
既然无法回头,至少该让他早点解脱。
变成巨狼吧。
成为能毫无负罪感猎食的凶恶巨狼。
哪怕结局是他的死亡或是她的死亡。
维持西格娜的人格很困难,但变成狼却很简单。
只要将巨大的月亮映满双眼就够了。
就在这时。
闻到了气味。
他仰起头朝东方翕动鼻翼。
塔尔敏的气味。
下一秒狼人就四肢着地飞奔起来。
追随着微弱的气息穿越森林。
撞倒沿途树木,踏碎地面植被,狼人全力狂奔。
月光照耀下力量不断涌现。
在炙热心脏流淌的是鲜明的愉悦感。
抑制不住亢奋,狼人仰天长啸。
-嗷呜……
听到狼嚎的塔尔敏浑身颤栗,从腰间抽出箭矢搭上弓弦。
这毫不掩饰行踪的宣告式嚎叫。
果然她是冲着塔尔敏来的。
森林因狼人引发的破坏和四散逃窜的野生动物而喧嚣不已。
鸟儿惊慌的振翅声,恐惧的吠叫声,碾断树枝灌木的奔跑声。
塔尔敏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恩雅?"
恩雅没有回答。
她闭眼站在他身后,握着一把纯白的长剑。
那是旅途中从未见过的武器。
为我争取时间——勇者低声嘱咐。
那么塔尔敏只要全力拖延就好。
他深呼吸后拉满弓弦,对准灌木丛中显现的狼影放箭。
-砰!
右侧腹受击的狼人翻滚倒地。
魁梧身躯犁过地面,在森林留下破坏性的疤痕。
天地颠倒的混乱中,狼人仍在思考。
明明看到猎人张弓搭箭的动作。
本打算借助树木掩护迂回接近,却挨了记意料之外的攻击。
箭矢会拐弯?
想起塔尔敏讲过的传奇冒险故事。
作为勇者队伍的弓箭手,这种程度理所当然吗?
仔细想来,选择树木繁茂的森林用长弓引诱她,正是因为——
对自己的箭术有绝对自信。
能在繁茂灌木杂木间精准命中目标的自信。
原本作为掩护的树木,现在反倒成了阻碍冲锋的障碍。
第二支箭命中正要起身的狼人。
这次是左侧头部。
确认狼人再次跌倒的身影,塔尔敏搭上第三支箭。
西格娜的闪避动作触发了魔法效果。
当目标脱离射击线时,箭矢会自动修正轨迹。
追循狼人运动能力绘制出不可能弹道的箭矢,其加速度带来超乎预估的冲击力。
这正是他能在勇者队伍立足又不得不退出的原因。
也是部族因畏惧惨遭灭绝的缘由。
按理说冲击力不小,可重新站起的狼人居然毫发无损。
这就是艾里诺尔的诅咒吗。
不仅能使人狼化,似乎还强化了肉体。
完全不必担心会造成致命伤。
虽然使用父亲遗留的强弓或许另当别论,但他没这个打算。
第二箭不像第一箭那样具有破坏性。
只要不躲就没事。
他的箭术就此被轻易化解。
狼人开始逐渐适应箭矢冲击。
很快就不再摔倒,反而顶着箭雨冲刺。
当距离近到只需一个扑跃就能触及之时。
他喊出了那个名字。
"恩雅。"
圣剑绽放光芒。
年幼的塔尔敏扑向父亲。
"西格娜快跑!"
距离夸里德只剩一天路程时。
父亲万万没想到儿子会突然叛变。
猎人看着抓住自己的塔尔敏,不得不强忍住不合时宜的笑意。
"这就是你给的答案?狗杂种。"
"我是狗杂种的话,生下狗杂种的父亲又算什么?"
他拼尽全力抱住父亲的腰,但对方依然纹丝不动。虽然比从前强壮了些,要阻止父亲这样的成年人仍力不从心。
可夸里德越来越近,已经没有时间想其他办法了。他想着只要用尽全力拖住父亲,至少能争取时间让西格娜逃走。汗水不断往下淌,他仍然死死拽着父亲。
"西格娜是那女孩的名字?"
儿子没有直接要求处决少女,而是先问了名字。
"嗯,很美的西部风格名字吧?呼⋯⋯有多少孩子会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辗转难眠呢?"
"鬼扯。在那之前不会伤害她吧?"
"到时候我会阻止的。"
"你什么时候能狠下心来?"
"我会一直看着她的。"
父亲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选择艰难道路的儿子。
"你还是太年轻。这么早就知道了那女孩的名字啊,塔尔敏。以后你还会知道她喜欢的花、笑起来的小习惯对吧?那时候你觉得自己还能扣动扳机吗?"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我就告诉你。你会承受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会承受的。"
塔尔敏的宣言让父亲震惊得仿佛胸口被重击,一时语塞。感觉到父亲卸了力道,他也识相地放松了钳制。
带着西格娜返回的这几天,他决定把反复思考的话说出来。
"我会一直痛苦下去。该死。"
本想冷静陈述,尾声的颤抖却不受控制。
"我会因为纠结该帮助谁而痛苦。看到来不及救助的人也会流泪。所以就算杀死十来岁的小女孩,也没法让我变成父亲那样的猎人!您明白吗?"
父亲沉默着。
"想取消我学徒资格就取消吧。反正只要成为勇者小队的猎人就行了对吧?"
儿子长得像母亲。
父亲无力地问道:
"如果我要阻止你呢?"
"反正您要是说杀掉了那女孩,她也不可能接纳我了。您自己看着办吧。我也会按自己的方式处理。"
塔尔敏后退半步,露出沾沾自喜的笑容。
"说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宣告离家出走呢?谢谢您。不过现在西格娜应该跑得够远,父亲您也抓不到了吧!"
看着确信自己胜利而大笑的儿子,父亲再次觉得这孩子果然像他妻子。
"要说西格娜的话,就在你身后啊,儿子。"
与吓得快要晕倒的塔尔敏不同,西格娜正沉着地将双手交叠站在原地。
教育傻儿子是父亲的责任。
"不、为什么?"
"儿子。要是这孩子就这么消失,你还怎么履行『看着她』的承诺?说不通吧。"
塔尔敏脸上刚浮现"哎呀"的表情,又立即冒出疑问。
"呃⋯⋯可是为什么不逃走,反而⋯⋯?"
无论如何,此刻最危险的仍是他的父亲。要想活命就该尽量远离父亲才对。
注意到众人视线的西格娜对年长的猎人开口道:
"父亲大人。"
"为什么这么叫?"
"如果必须要死,我想死在哥哥手里。这样可以吗?"
看着说完这话站到儿子身后的西格娜,猎人呵呵笑了起来。
原本慌张的塔尔敏眼中也逐渐焕发出神采。
"什么话!我怎么会⋯⋯不、确实是这样!她是我的猎物!父亲不能碰。您也没规定过处置时限对吧?"
虽然猎人之间确实存在这样的义气规则,但显然不适用于这种场合。不过父亲不打算计较这点——因为将西格娜称为猎物的正是他自己。
"随你便吧。老天,今天净是些让人吃惊的事。"
获救的塔尔敏抓住西格娜的手蹦蹦跳跳。被拉住的少女虽然有些惊慌,嘴角却漏出笑意。
父亲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当年遍体鳞伤抵达夸里德后,已过了数年光阴。长大的儿子比父亲看得更远了。本想将他培养成不受伤害的猎人,他却选择带着伤痕走到最后。既然已做出决定,就算结局注定坠落,父亲能做的也已到此为止。
是时候放手了吗?
但究竟什么让儿子产生如此改变?
勇者?
"那个勇者到底是什么来头?"
"嗯?父亲也要去朝圣吗?虽然没有年龄限制啦⋯⋯"
"胡说什么!⋯⋯那个叫恩雅的孩子住在哪?"
"您对邻居可真是一点都不关心呢。原来不知道吗?"
放开西格娜手的塔尔敏说道:
"勇者就住在隔壁。"
明亮闪耀的晨光。
恩雅站在镜前检查着装。
天蓝色连衣裙缀着荷叶边,外面系着一条遮挡前襟的可爱小围裙。
离出门还有段时间。
她静静凝视着镜中已成为体面酒馆女服务生的自己。
大腿裸露的部分仍令她在意,忍不住要将裙摆往下拉扯。
只要布料没被扯破,看来是遮不住的。
天界花园的庆典尚未结束。
既然答应在庆典期间临时顶替女服务生工作,今天也得穿上这身短打扮。
早班女服务生接待的客人虽少,但补充灯油和晨间清扫之类的杂活相当繁忙。
透过镜子,金发间闪烁着绯红眼瞳的少女正望着这边。
她呼唤那个少女:
"恩雅。"
谁能想到抓着短裙摆害羞的少女竟是——
"恩雅·贝诺亚。"
这个临时酒馆女服务生正是救世勇者本人。
昨夜她动用了勇者之力。
唤醒了圣剑伯爵,激发了能与月之女神抗衡的太阳神之力。
若世上不存在能与圣剑比肩的其他圣遗物,这便唯有人类中的她才能办到。
动用力量的理由,是为了一个狼人少女。
不,是为了拯救被困在枷锁中逐渐崩溃的珍贵朋友。
塔尔敏因无法与勇者比肩而沮丧到想要崇拜她,恩雅为此又打又骂。
此刻天光明亮,就连这般强势的恩雅也意识到自己所为的分量。
那是根据使用方式足以拯救数百人的力量。
若在至今暴乱的草原恶魔面前解放权能——
若在瘟疫之地以太阳神之名暂时驱散病魔——
本可多挽救多少性命?
无数可能性因此浪费在一个未被审判的猎人身上。
就像为救一个少女而挥霍伟大魔力的法师。
"现在明白他们为何叫我白痴了。"
她叹息着喃喃自语。
终于理解了曾蔑视法师的魔女同僚的话。
就算魔女前来羞辱,她也无话可辩。
没有塔尔笑容的世界,拯救数千人也毫无意义。
这实在不够勇者风范。
恩雅整理好衣着走出家门。
清晨寒气刺骨。
庆典流动间,季节已迈向严冬。
对夸里德居民而言,庆典将尽意味着要加快冬日准备。
沉溺在庭院节浪漫中的人们,常会被突如其来的寒流吓得高价抢购过冬物资。
"呜哇…好冷。"
呵出的白雾被寒气惊得颤动。
冷风掠过裙摆触碰大腿,令全身蜷缩。
感受着身体的颤抖,她再次体会到这具躯体的脆弱。
之前在穿衣镜前只顾担忧是否难看,完全没考虑保暖问题。
决定勇者装束的要素唯有美观与防御力,御寒性根本不在考量范围内。
想着回家加衣,却发现根本没准备外套。
虽然可以多穿几层薄衣,但那样实在不够体面。
也不知这份对外表的执着是勇者时期的习惯,还是——
冷得剧烈发抖时,她决定尽快赶往酒馆。
那儿有暖炉,中央还有整只炙烤用的大火炉。
虽说薄衣打扮会令同事吃惊,等太阳升高气温回暖就不成问题了。
正欲加快脚步,突然想起塔尔敏。
昨日她那位挚友经历了可怕磨难。
失去父亲后,又被迫亲手杀死情同妹妹的孩子。
身为勇者同伴的塔尔崩溃到想成为阿尔金部落的猎人。
虽然问题已解决,也确认她平安回家——
只要别突然用头撞墙应该没事。
清晨造访可能打扰她睡眠。
但自己可是勇者啊?
确认被救者的状况是理所应当的义务。
绝对不是因为想看塔尔的脸才去的。
怀着这般心思走向塔尔的住所。
穿过皮革加工架和绳索工作台,她叩响木门。
"塔尔,醒了吗?"
敲门的响动很快引来室内反应——出人意料地活力十足。
疑惑的恩雅推开门扉(根本未上锁),发现猎人小屋里坐着西格娜和塔尔敏。
"您好。"
率先问候的是西格娜。
"西格娜?"
你怎么会在这儿?
与慌乱的恩雅不同,西格娜显得很高兴。
"怎么穿这么薄就来了?"
西格娜起身握住恩雅冰冷的手,体贴地引她入座。
真不愧是女服务生呢。
恩雅红着脸胡思乱想。
"吓到了吧?对不起。我实在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西格娜说着坐下时脸颊泛着红晕。
"现在不用隔着栅栏也能说话了,我太、太兴奋了。"
"…所以太阳刚升起你就来了是吧。真是。"
塔尔敏疲惫地揉着浮肿的眼睛。
这位向来安静沉稳的女服务生显然不止这一面——此刻她那带着伤痕的妖艳眉眼间,正流露着符合年龄的活泼与喜悦。
狼人少女绽放出灿烂笑容。
圣剑迸发光辉。
面对这惊人光芒,塔尔敏在狼人当前的状况下仍不由自主转身。
随即就后悔了。
『这种强度的光说不定会瞎掉』
刚这么想着就"哎呀"一声慌忙闭眼举起双臂,但正面已经承受了相当强的光线。
虽然心惊胆战,塔尔敏的视力却安然无恙。
当他缓缓睁眼时,手持雪白长剑的恩雅正站在面前。
虽然穿着和其他城里姑娘一样的端庄长裙衬衫,但手持发光剑刃的她无疑是勇者。
拥有太阳神圣光的勇者向狼人发问:
"西格娜。被猎人夺走父母的可怜孩子。"
塔尔敏向前望去,看见了西格娜。
仿佛艾里诺尔的诅咒被洗净般,她竟以全裸形态出现。
不知所措的西格娜遮掩着身体慌道:
"呃、怎么回事?"
"回答我。你想伤害塔尔敏吗?"
"啊、不是的!"
西格娜急忙回答。
看着光之代行者般的身影,她突然想起塔尔敏曾隔着栅栏讲述的那些奇幻冒险。
她下定决心对勇者说:
"请直接杀了我吧。"
"她说不想呢,塔尔。你有兴趣出手吗?"
塔尔敏垮着脸瞪向恩雅:
"喂混蛋。这种场合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认真的?你。"
"啊哈哈,抱歉。"
恩雅笑着道歉。
她想听的是塔尔(而非"勇者大人")的责备。确认过无人想伤害彼此后:
"那么,我来终结这个无人想要的诅咒。"
勇者是以试炼为代价接触所有祝福之人。
天界花园魔法意外汇聚的艾里诺尔诅咒——若它曾是种祝福。
圣剑高高举起。
"我不喜欢花。"
西格娜斩钉截铁地说。
"那些来酒馆献花的男人,难道不知道比花重要的事物吗?"
"…我想他们应该是知道的。"
看来西格娜的魅力已让许多男人哭泣。
她磕磕绊绊地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喜欢的花、笑起来时的习惯。那些从未隔着栅栏说过的轻松话题。照顾年幼自己的酒馆家人们。被"猎物"命运禁锢而不得不压抑至今的人生。
看着少女展露符合年龄的表情,任谁都会微笑。
塔尔敏被迫笨拙地接话,但连续倾听超过一小时的高谈阔论仍是可怕折磨。
"最近我在尝试做花草茶!哥哥喜欢喝什么茶?"
"咦?厨房里…倒是有红茶…"
"啊!那要边喝茶边聊吗?可以用下厨房吗?"
"好吧…"
待西格娜消失在厨房,塔尔敏把惨白的脸砸在桌上。
低估小女孩的唠叨是致命错误。
起身的恩雅映入眼帘:
"我走了。"
"等等恩雅!现在西格娜来了,你不用再干活了吧?"
"她那么想待在他身边。放心,我会再帮忙一天。"
"…谢了。我会告诉西格娜。"
"嗯。"
恩雅安静推门离去。平日插科打诨是她的专长,或许因为清晨才这么安静。
塔尔敏欣然闭眼享受这喘息之机。
西格娜还会说什么呢?虽会小题大做,但总不至于唠叨好几天吧……大概。
听着少女喋喋不休的道歉,塔尔敏思考着其他事:虽然很感激解除诅咒,却想不出合适的谢礼。
金钱财物不行——昨天那把刀卖了都能买几十栋房子。正想着,突然记起伦佐说过想去庆典?
但若因此被嘲笑就太蠢了。
茫然睁眼时,他看见了桌上的银戒指。那是某次给恩雅的戒指。
冲泡红茶时,西格娜想着下个话题。
父亲说过"产生感情就会痛苦",她一直压抑着自己。
生怕将来塔尔敏会受到重创。
就这样度过了数年主要听勇者故事的日子。
想起哥哥因为陌生故事而神魂颠倒的表情,她不由得咧嘴笑了。
说起来真是件惊人的事。
原以为只是他青梅竹马的少女,真实身份竟然就是勇者。
多亏如此,她的猎人才得以毫发无损地收场。
正这么想着准备三杯茶时,有什么掠过了发梢。
那是塔尔敏兴奋讲述的他的冒险故事。
其中关于勇者的部分。
那些描述与恩雅的形象并不相符。
端着托盘的西格娜陷入沉思。
勇者原来是女性吗?
恩雅走出猎人的小屋。
漫步在晨光渐醒的街道上,她继续思考着。
如想象中那样纯粹善良的孩子。
体贴周到且不懂恶意。
与男性那些肮脏特质截然不同。
既然替他驱散了黑暗,这份恩情应该算还清了吧。
终于能建立起真正平等的关系了。
只要不再次暴露脆弱模样,往后继续扮演体面邻居还是没问题的。
正想到这里,左臂突然颤抖起来。
"哎呀?"
慌张地按住手臂,颤抖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昨日只有一件事超出负荷。
使用圣剑的反噬。
没有不需代价的力量。奇迹必然伴随代价。恶念何其强大。根本不存在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所谓"所有人"的范围完全可以灵活界定。只要让关键部分体面退场就好。比如战后报废的勇者。
情况不妙。
还要去工作可颤抖停不下来。
这样别说端菜了,连盘子都洗不好。
连脑袋都在发颤。
塔尔。
“恩雅?”
颤抖瞬间止息。
回头看见塔尔站在那里。
他若无其事地搭话。
“塔尔?西格娜怎么样了?”
“稍等。”
说着塔尔敏摊开手掌。
“你落下的。”
是那枚银戒指。
塔尔敏望着孤零零躺在宽大桌面上的戒指,被陡然升腾的不安逼得站起身来。
虽无法解释缘由,明明知道她是去酒馆上班,却莫名觉得她不会回来了。
仿佛留下戒指就会彻底消失似的。
披上外套冲到门外,果然看见恩雅还没走远。
“你落下的。”
恩雅久久凝视戒指后开口:
“故意留下的。”
“啊,为什么?”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确实如此。
但若仅为这个理由,当初为何不直接归还?
恩雅冰冷的表情前所未见。
让人难以追问。
可也不想就这样收回戒指。
转动脑筋想出答复:
“恩雅。这次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就当这枚戒指是谢礼收下好吗?”
虽然语气明朗,却没有得到回应。
见她始终沉默凝视,只好打算随便塞进哪个衣袋。
可女性服装似乎根本没有口袋。
她们平时怎么随身携带物品的?
而且为什么穿得这么单薄?
为难地打量着她的衣裙,最后决定直接递到手里。
刚抓住她手腕,受惊的恩雅就要挣脱。
看这架势,若是放在手心她肯定不会接。
于是改为握住她的手。
将银戒指缓缓推入她的左手无名指。
恩雅静静注视着左手的银戒。
塔尔似乎不打算允许她摘下来。
“为什么给我这个?”
“不知道。但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它。直觉吧。”
直觉什么的太荒唐了。
这家伙肯定是产生了奇怪的误会。
耳朵热得要烧起来了。
这个猎人知道给无名指戴戒指的意义吗?
以塔尔平日不读书的习性,肯定不知道吧。
他找书大概只是为了当枕头。
身体又开始颤抖。
但这次并非圣剑反噬,而是某种令人愉快的战栗。
“恩雅,冷吗?”
塔尔见状甚至脱下外套裹住她。
那是件挂满各种搭扣与口袋的厚重猎装。
残留的体温让衣服暖烘烘的。
经年皮革的气味。
穿越森林沾染的草木气息。
还有他的汗味。
“待会来还你。”
听到这句叮嘱,她忽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本该告诉他不必给这个也不会逃走,可现在看他冻得发抖的样子——
说错话恐怕会笑出声来。
那会伤他自尊的吧。
“…好。”
面对小狗般可怜的模样,强忍笑意轻声应答。
直到他走远才对着戒指莞尔一笑。
即使塔尔不愿承认,恩雅也会继续住在隔壁。
只要时间允许。
或许因为戒指的缘故,手臂已经不再颤抖了。
毫无疑问,此刻我心中涌动着某种鲁莽的自信。
"恩雅,庆典只剩最后一天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逛逛?"
正午时分,在摆满动物标本的莱坎斯洛夫酒馆里,塔尔敏信心十足地发出庆典邀约。
恩雅穿着女服务生的制服,胸前环抱着托盘。
"什么?不要。"
她干脆利落地回绝后消失在后厨方向,大厅里只剩下寥寥几名客人。
短暂的寂静过后——
"…哈哈哈!"
老主顾们爆发出笑声。这本是随口一问的邀约,偏巧赶上午后人声沉寂的间隙,倒像是公开告白被当众拒绝。意识到周遭目光的塔尔敏涨红了脸,这副窘态又成了新的笑料。白天的酒馆里果然尽是些恶劣的家伙。
与塔尔敏对上视线的客人掩着嘴移开目光。前来换班的女服务生将酒杯放在他面前。
"那位先生请您的。"
午后就开始买醉的混混中有人晃了晃手腕:"振作点啊!"
因着安慰失意者的习俗,孤零零摆在桌上的酒水反而更显得他像是败犬。想着脸皮厚些总不至于饿死,塔尔敏抓起了那杯啤酒。
"可恶,见鬼。"
"不错的尝试,不算太糟。"
来自埃兰切的佣兵伦佐说着体贴话,却丝毫没能带来慰藉。更恼火的是始作俑者此刻还在说风凉话。
"伦佐,这算哪门子安慰?是谁煽动说这次肯定能成?"
"这个嘛,姑娘家的心思我哪说得准。难不成你今早没刷牙?"
塔尔敏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对店员举起手:"再来一杯。"
彻底成为常客的伦佐照例坐在窗边观察内外。看着把脸贴在冰啤酒杯上颓丧的青年,他叼着烟斗扑哧一笑。其实佣兵也没料到少女会如此干脆地拒绝。
昨天伦佐亲眼所见——
恩雅盯着套在手指上的银戒指发呆的模样。
"嘿嘿…"偷偷摩挲着戒指傻笑的模样。
忽然惊醒后强绷住表情的模样。
捕捉到这一幕的佣兵立即搭话:"姑娘昨天到底去庆典了吧?恭喜啊!这场赌约算我赢了?"按他和猎人青年的赌约,这对年轻人去天界花园庆典就该算他赢,没想到都发展到戴戒指的程度了。
但恩雅却露出茫然的表情:"啊?您在说什么?我没去庆典呀?"
"不会吧?这么爱惜的戒指,不是塔尔敏送的吗?"
被戳破心事的少女瞬间红了脸。她瞪了佣兵一会儿,把戴着戒指的手藏到背后匆匆离开。
虽说没去庆典,但都戴上戒指了也不算全无进展。伦佐觉得只要怂恿猎人发出邀约就能赢回金币。
"那戒指真是你的?"
"当然,我早说过了。"
"那不就成功了?为什么还被拒绝?"
"要是知道原因,我现在还会借酒消愁吗?我可是完全信任你啊。"塔尔敏抱着啤酒杯瘫在桌上。他本以为年长的佣兵更懂女人心,结果反而被坑了。
本是想为恩雅做些什么。
『她嘴上说不愿意,其实心里想去庆典』
可刚才发生的事彻底粉碎了伦佐的理论——当着这么多目击者的面。
对在夸里德长大的恩雅和塔尔敏来说,这早已是司空见惯的庆典。被拒绝的经历也不是头一遭,但这次心里却格外难受。酒意催生负面思绪:她不是厌倦庆典,而是想和别人同去吧?
说起来还不知道她返乡的理由。
归根结底从一开始就充满疑团——
变得如此美丽的你,为何要回到偏远故乡?
究竟身患何种难言之疾?
为何将滚烫的叹息埋进我胸膛?
又为何将朱唇贴近我咽喉?
塔尔敏将诸多疑问埋藏心底,等待友人解答。
"既然连约会都没去,戒指怎么会戴在姑娘手上?"
"就是随手戴上的。"
"通常来说戒指前面不该用这种修饰语。"
"呃…"
实在难以解释。
塔尔敏突然预感——就像她突然出现那样,或许某天也会突然消失。
被莫名的恐惧驱使,他冲出门去追赶恩雅。
他无视少女的抗拒,硬是将戒指套了上去。
伦佐没再追问窘迫的塔尔敏。
"这样我的金币岂不是拿不回来了?"
"啊,该不会!你为了赌赢才故意说不愿意的吧?这是你的错!"
"这话的意思是,你的告白连一枚埃兰切金币都不值?"
塔尔敏本想回击这个油嘴滑舌的佣兵,结果反而显得自己廉价,只好闭上嘴。
伦佐看着他的模样轻笑一声:
"夸里德人谈恋爱都是从戴戒指开始的吗?"
"不清楚呢,应该不是吧?和其他地方差不多才对。"
伦佐凝视着眼前的青年。方才还像个浑身血腥味的娴熟猎人,此刻却又纯朴得无可复加。
"那就是你的独门恋爱方式?"
"啊?…哦,原来是指这个。"
恋爱方式?他又误会了两人关系。太荒唐了。虽已过去多年,但他们曾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塔尔敏直起腰板,对南方来的佣兵郑重宣布:
"伦佐,上次我就说过类似的话,我和恩雅真的只是——"
他试图宣告。
"只是…..."
真的只是这样吗?
确实存在某种关系。
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珍贵朋友。
是能放心托付后背的重要伙伴。
仅仅如此?
恩雅推开酒馆后门。交接完毕后,空荡的后院寂寥地迎接她。今天终于不用再替西格娜值班了。
她打算回家锁上门休息到庆典结束。等睁开眼睛,就能以客人身份开始新的一天。
被拒绝的塔尔敏会不会带西格娜去庆典呢?那个每年都要独自对抗艾里诺尔诅咒的可怜姑娘,若被他领着去,定会像花儿般绽放吧。
和经历过多次庆典的恩雅不同。
不,西格娜只是借口。
老实说,她不敢以塔尔伴侣的身份参加庆典才拒绝的。当游行音乐响起,塔尔握住她的手时该露出什么表情?倘若塔尔敏——虽然几率渺茫——万一递来鲜花又该如何应对?
…要是半吊子的身份暴露的话。
单独面对塔尔怎么都可以,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就……
在她看来,拒绝邀约是个干净利落的决定。不带半点犹豫或遗憾。
"邻居家朋友"就够了。别无他求。
"恩雅。"
这个曾是她昵称,如今已成为女人名字的呼唤声响起。
"塔尔?"
转身看见塔尔敏站在那里。
"塔尔,怎么了?"
她故作平淡地问道。
塔尔敏不满地瞪着她。那表情令她一个激灵。
"你打算就这么走了是吧。"
心脏猛地收紧,又强行平复。
"嗯,有点累想回去了。有事吗?"
言外之意是没事就告辞。
"你真是…..."
塔尔敏欲言又止,转而扶住额头。长叹一声后突然换上明亮语调:
"对了恩雅!帮我个忙!"
"什么忙?"
"想带西格娜逛庆典,但我得先熟悉路线啊!一起吗?"
新的邀约。怕她拒绝就换了说辞。听到这委婉的提议,她瞬间屏息。如果只是假装陪他考察路线…...如果只为评价他的安排而同行…...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参加庆典了。
强压上扬的嘴角嘀咕:"倒也不是不能帮…反正也不太累…..."
见她含糊着走近,塔尔敏灿烂一笑:
"谢啦!"
他伸手过来。以为是握手便伸出胳膊——
下一秒被猛地拽入怀中。
"咦?"
回过神时已在他臂弯里。刚要挣脱,他的左臂已环住她的腰,右手牢牢扣住她肩膀。感受到腰间有力的禁锢,她发出尖声惊叫:
"呀!"
"这样就跑不掉啦。"
问题不是逃跑。酒馆后院随时可能被人看见。羞耻感烧红脸颊,拼命挣扎却力不从心。何况他还带着酒气。
"塔尔你醉了?被人看见怎么办,快放开!"
"我们勇者大人什么时候在意起旁人眼光了?"
"少胡说,赶紧松开!"
"怕被看见的话…...要不去你家继续?"
那句话让人感到希望。
"呜、嗯!只要回到家想抱多久都行!"
塔尔敏听到后咧嘴一笑低下头。
他对着怀中恩雅的耳朵轻声说:
"不要。"
"快放开我!"
像被捕兽夹困住的小动物般拼命挣扎的恩雅,抱着她说实话并不轻松。
被踹中的小腿疼得让人想哀嚎。
但塔尔敏故作镇定地强调着自己的优势,对恩雅低语:
"你是笨蛋吗?今天最后一天了,要是陪你去练习,我和西格娜的约会怎么办?你当我是傻子?"
每当热气喷在耳畔,恩雅就会哆嗦一下。
娇小柔软的身体在怀里扭动,让塔尔敏简直要发疯。
直到塔尔敏说完,一直蠕动的恩雅才终于开口:
"…那、那为什么?"
"因为我也羞耻得快疯了,只说一次听好了。"
塔尔敏对着她耳朵吐露心声:
"我想和『身为女孩子的你』去祭典。"
"呜噫…"
恩雅发出不知是惊叫还是呜咽的声音,把脸埋进塔尔敏胸口藏起表情。
强忍着想把她揉进怀里的冲动,塔尔敏继续说着:
"明白吗?不是练习,是要和你享受祭典。我们要十指相扣逛游行,买廉价零食,横扫所有比赛——有射箭比赛就最好了。"
"…"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搞不清状况。当事人不解释谁能懂?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回来?生着什么病也不说,是不是绝症也不说——"
感觉到攥紧自己衣襟的小手。
"连解释都不给朋友还要朋友别讨厌你?要朋友对你好点?这像话吗?"
"对不起。"
"没逼你解释。所以祭典我要按自己心意来。懂吗?要和『身为女孩子的你』去祭典。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把你当女孩子对待,听明白没?"
"…嗯。"
"与其这样不如直接解释算了,真是可怕…啊?什么?"
"我说知道啦!"
这爽快回答让塔尔敏猝不及防。
他假咳一声催促:
"咳、咳咳。那现在立刻去换舒服的衣服。没时间了。"
最后一天很多摊位会提前收摊,确实时间紧迫。
但恩雅迟迟未动,仍保持着埋胸的姿势。
塔尔敏担心自己是否做得太过:
"呃、恩雅,还好吗?"
"等一下。"
塔尔敏只好僵着身子直到恩雅终于退开。
他不会知道。
此刻她哭哭笑笑得表情有多狼狈。
勇者遍寻不得的宝物就在这里。
酒馆阳光充足的窗边坐着年长的佣兵。
他正将钢笔蘸进墨水瓶。
面前摊着几张稿纸。
停笔检查先前内容后,继续缓慢书写。
稿纸顶端标题写着:
《观察报告》
再次停顿时,他咬了咬左手烟斗继续写道:
"…综上,目前勇者未见明确行动目标。失去肉身导致能力大部丧失,亦无后续朝圣计划。但圣剑——"
伦佐涂掉最后一行,决定换张新纸重写。
总该留些转圜余地吧?
"…虽与原队友猎人保持接触,但——"
"伦佐。"
他立即用新稿纸盖住内容:
"哎哟,大小姐?"
恩雅眼眶微微发红。
"…嗯?唔——"
莫非那猎人小子做了什么?
眯眼打量时,恩雅突然扔来某物。
他轻松接住摊开左手——是那枚雕刻玫瑰与帆船的埃兰切金币。
她打赌赢来的那枚。
"大小姐?"
抬头时恩雅已走向大厅另一端。
望着她背影,佣兵呵呵笑着看向窗外。
看来姑娘有约会在前了。
而这场赌局似乎是他赢了。
透过玻璃能看到夸里德安宁的街道。
抽完烟斗的伦佐写完报告终句:
"——需进一步观察。"
暮色中鲜红的太阳渐渐西沉,两人并肩前行。
恩雅的双颊像晚霞般涨得通红,头顶戴着水仙花编织的花环。她悄悄望向走在前半步的塔尔敏侧脸——那结实的臂膀和肩膀让她突然深深低下头去。今天不知为何特别不敢长久凝视他。
即使紧紧闭上眼睛,也不必担心踩错步子。因为塔尔敏正牢牢握着她的手。
那天他们参加了庆典。
抵达广场时游行早已开始,舞台上的乐队演奏着乐曲,即便最后一日仍有不少情侣牵着手在街上漫步。塔尔敏模仿其他情侣的姿势想融入人群,却发现身后没人跟上。他转身看见恩雅正畏缩不前,明明不是第一次参加庆典,却像未经世事的少女般攥着裙角发抖。
虽然擅自宣布要带她来庆典玩,但看着这纤弱身影,塔尔敏也猛然清醒过来。他忽然觉得,或许置身于严峻试炼中反而更轻松些。从表情看来,恩雅似乎有着相似想法。
夸里德的庆典既不会有摆出全知姿态给予安全感的魔女,也不存在传说中容颜不腐的王子。虽然最重要的勇者确实在场……但竟是这副模样。
明明该习惯众人注目,虽然情况特殊,也不至于恐惧成这样。想起上次戴颈圈时,她忍辱负重却格外抗拒出门——此刻恩雅果然又含着泪,用当时那种负罪般的眼神望着他。
塔尔敏深吸一口十一月的清冽空气,伸出手牢牢握住了她。
从庆典结束到返家途中,塔尔敏始终没松开手。
无论是模仿其他情侣像老旧关节人偶般咔咔作响地绕行游行队伍时,还是逛着为庆典囤积大量点心蛋糕的糕点铺时。接过包装袋付款的片刻虽短暂松手,但立刻又用单手提着战利品,固执地牵住了恩雅。
看他笨拙的舞步和蹩脚的讨价还价手艺确是本人,但这无视旁人眼光执意十指相扣的模样又判若两人。
行进中途恩雅已不再介意他人视线,只感受着包裹她的那只手——因摆弄陷阱弓箭而粗糙的、不同于她小巧手掌的宽大男性手掌,仿佛要在她皮肤烙下印记。等回过神时,察觉掌心已微微沁汗。
察觉到她扭捏不安的塔尔敏回头望来:"恩雅,累了?"
低着头的走路姿势看来确实像精疲力竭。
"啊,没、没有!"
本想平静回答却不小心透出雀跃,她慌忙别过脸去。但愿耳尖没泛红才好。恩雅在心底发出无人听见的尖叫:
『太幸福了』
这是喜悦的呐喊。笑容止不住溢出,让表情彻底失控。绝对不能被他看见——今天的塔尔简直一反常态。
那个总是信任她、追随她的伙伴;
那个比同伴们晚睡早起的勇者搭档;
虽然平日温柔体贴的塔尔也很棒……
但此刻这个擅自宣布要带她逛庆典,强硬牵着她犹豫的手东奔西走的塔尔,浑身散发着前所未有的魄力。想起他方才混入游行队伍时的笨拙模样,又让她噗嗤笑出声。
"是吗?那太好了。晚上来我家。"
这话吓得她猛抬头。塔尔的家?待会儿?今晚?为什么?
"去你家?!"
"……怎么,像做了贼似的?"
"不,没什么。"
塔尔敏用眼神示意怀里的纸袋:"虽说趁庆典打折买了不少,但很多食材不经放吧?寻常东西得赶快吃掉,你那份我也买了。"
"啊,嗯…"
"能储存的先不管,鲜肉和蛋糕优先解决?虽然不确定搭不搭配…"
听着他絮叨菜单安排,恩雅扭开头。恨不得挖个洞藏起来,却因手被攥着而动弹不得。
不过是为消化过剩食材的聚会罢了——话虽如此,谁又说得准呢?
刚洗完澡、浑身散发着清新湿润气息的少女站在猎人家门前。
恩雅犹豫了很久都没敢敲门。
红宝石般闪耀的眼瞳带着怀疑的光芒扫视全身。
她仔细检查着每一寸肌肤生怕有瑕疵,最后却为自己这举动叹了口气。
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沐浴全身,又涂上女巫给的香脂。
取出从未穿过的白色丝绸连衣裙换上。
虽柔软舒适但布料实在太薄不适合外出。
“这是作为女人总有一天会用到的”,现在她似乎隐约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进来吧。"
"...嗯。"
塔尔敏爽快地开了门,但恩雅应答后又杵在门口扭捏了好一阵。
他穿着像薄睡衣似的衣服。
这样站在外面会冷的吧?
塔尔敏本想等她进来就关门,见她不动便自行回了厨房。
"坐着等会儿。"
"嗯。"
直到他退回厨房,恩雅才磨蹭着进屋。
明明早该看腻的房间,此刻却像初见般东张西望。
简朴的屋子里除了挂装备衣物的墙、摆杂物的橱柜和燃着的壁炉外别无他物。
说是猎人家却没什么狩猎战利品装饰。
"给。"
塔尔敏将准备好的食物摆上桌。
厨房端出的是肉排和巧克力蛋糕。
并非大厨作品,只是烤猪肉配蔬菜加糕点铺买的蛋糕。
但在壁炉与烛光映照下,分盘摆放的模样倒颇有餐馆情调。
剩下没烤的肉他打算像往常那样当炖菜原料。
接着从篮子里取出葡萄酒。
开瓶倒酒时,恩雅还盯着食物没动餐具。
"恩雅,怎么了?"
"啊、没...我要开动了。"
看她慌慌张张抓起刀叉,塔尔敏端起酒杯。
餐具轻响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他啜饮葡萄酒的声音,她咀嚼食物的动静。
虽是第二次共同进餐,氛围却意外融洽。
因店员推荐搭配蛋糕而买的葡萄酒,效果比预期更好。
何况他也需要些酒意助攻。
想着即便不是祭典也会常来,他望向恩雅——
今天应该算圆满了吧?
餐毕借着酒劲他开口:
"恩雅。"
"啊!怎、怎么了?"
明明普通搭话却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今天她反应敏感得出奇,每次搭话都惊弓之鸟般躲闪。
莫非心情不好?那今天的努力就白费了。
他忧心忡忡地问:
"今天拉着你到处跑...祭典开心吗?"
恩雅放下叉子擦了擦嘴。
喝完水又漱了漱口。明明不必停筷,她却正襟危坐答道:
"嗯...不差...不对,挺开心的。"
像普通情侣那样逛游行、戴花冠——
只要愿意,他们随时都能如此。
"真的?"
"嗯。"
"太好了。"
他松了口气。这次出游半是直觉驱使,就像当初给她戴戒指时觉得"该经历次祭典"。
虽嫌花冠之类华而不实,但她喜欢就值了。
"说讨厌祭典不也玩得挺欢?"
"那、那是..."
"开玩笑的。"
见她涨红脸的模样,他笑着饮尽残酒。
正要收拾餐具时恩雅站了起来。
"我也帮忙。"
"不用,两人餐具有什么好收拾的。"
"可是闲着也..."
看她扭捏的样子,他爽朗笑道:
"在这干等干嘛?你可以先回去。"
"...诶?"
恩雅顿时僵住。
"食材在你来前就收拾完了。去休息吧。"
"...不。"
"对了,要带蛋糕回去吗?"
他转身去厨房取出裱着草莓的奶油蛋糕。
端着盘子回来时打趣道:
"这么想吃早说啊。"
却见恩雅笑了起来。
"哈...哈哈..."
那干涩笑声让他动作凝固。
机械般的笑声中,明明暖炉烘着房间,他却感到寒意爬上脊背。
"...恩雅?没事吧?"
"我真可笑。"
"啊?"
"居然为讨这种杂碎欢心...做那些准备...哈哈哈..."
恩雅像个疯子似的痴痴笑着,直勾勾盯着塔尔敏。
她手里攥着瓶新葡萄酒,和塔尔敏刚才喝的不是同一款。
看她湿润的嘴角,估计连杯子都没用就直接对瓶吹了。
塔尔敏一边慌乱着一边拼命思考——
该不会就是您老说的那位小祖宗吧?
可恩雅不是酒量很差吗?
不管是啥情况都得先让她冷静下来。
"恩雅,你说要准备什么我管不着,总之先把酒瓶子放下。"
"闭嘴。"
"啊?"
"给我老实坐着。"
"哦。"
他乖乖坐下了。
为躲开是非特意挑了对面最远的座位,结果恩雅摇摇晃晃地追了过来。
当她在塔尔敏正前方站定时,酒气熏天的身子明显已经站不稳了。
"喂,恩雅,你现在真的很危险。"
"你很爽是吧?"
"啥?"
恩雅踉跄着勉强转过身,突然弯下腰——
"下半身健全真好啊,狗杂种。"
"你胡说什么——"
话音未落,恩雅已经跨坐在塔尔敏大腿上了。
勇者一行人经历的考验并非只有关乎性命的战斗。
虽然都带有获取报酬的共同特点而被称为考验,但要是细究过程特征的话,很多都难以归类,其中还包括用幻象诱惑人的关卡。
冒险初期,塔尔敏还是个对情欲懵懂无知的少年。
所以在地下城里任何幻象都无法触动他。
无论是面泛桃红的女巫,还是笑容灿烂迎面走来的王子,塔尔敏都无法理解其中意义。
若是已经成年的塔尔敏现在再次挑战那场考验会怎样呢?
如果恶魔以恩雅的模样现身的话?
单薄的白色连衣裙完全勾勒出她赤裸的背部曲线。
原以为只是件宽松的衣服,可从坐姿看来,那收腰设计分明是刻意为之。
与纤细腰肢形成鲜明对比的丰盈臀瓣,隔着一层衣料压在塔尔敏大腿上。
恩雅正跨坐在他的腿上。
靠近的她身上飘来从未闻过的奇妙香气。
带着刺激感却又难以名状的幽香。
这不应该是邻里亲友其乐融融的晚餐场合吗?
怎么会变成这样?
强忍着想要触碰恩雅毫无防备的背部的冲动,他开口道:
"呃,恩雅。"
"干嘛。"
"不管是什么,好像都是我的错,所以对不起…能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吗?"
不知为何,恩雅没有回答,只是斜睨着他。
每次说话时恩雅都会回头的习惯也是个问题。
当柔软的大腿肌肤蹭过他膝盖时,他差点就要跳起来。
据说人们在危急时会念祷文,可他别说记得祷词了,连信奉的神明都没有。
早该记下王子吟诵过的那些神名的。
塔尔敏并拢双腿僵硬挺直的模样,简直像在履行椅子的职责。
不知是否察觉到他正竭力减少尴尬的肢体接触,恩雅将酒瓶凑到唇边。
她手中始终握着的葡萄酒瓶令人担忧。
之前连一口苹果酒都会醉倒的人,现在瓶里酒液却已消失近半。
他拼命思考着恩雅生气的原因。
从未见过的纤薄纯白衣裙。
刺激鼻腔的淡雅香气。
**
是不是太鲁莽了?
当感受到塔尔敏结实的大腿肌肉时,恢复理智的她立即后悔了。
塔尔敏没有错。
只不过是为了消灭她冲动买下的菜肴才邀请她,擅自误会还闹腾起来的是恩雅自己。
居然把招待用餐的房主当坐垫还出言不逊。
明明换好衣服出门时还没这种念头。
本打算确认塔尔敏没那个意思就干脆地道别回家。
本来是这样的。
可听到他说"可以啊"的那个瞬间——
为悸动而沐浴更衣涂抹香脂的时间。
捧着羞于触碰的薄裙在镜前踌躇的时间。
当意识到这些全是自作多情时,她简直无法忍受。
包括那些都是为了给身后木头男人留下好印象的事实。
不做点什么的话根本保持不了清醒。
幸好篮子里还有酒瓶真是万幸。
烈性葡萄酒的气息充斥鼻腔时,身体开始发烫,脸颊烧得通红。
这般任性地期待又失落的模样,活像个闹别扭的小姑娘。
想到这里的瞬间她嗤笑出声。
明明想变得更女人味,却讨厌被说孩子气?
借着酒劲隐藏真心后,接着涌上来的便是对塔尔敏的埋怨。
他端着蛋糕走来的模样可爱到令人火大。
正当她纠结时,看到泰然自若的塔尔敏,顿时觉得自己的烦恼幼稚可笑。
这是作为男人时绝不会有的烦恼。
曾经只需沐浴勇者光环,就能收获众人倾慕尊敬的目光。
何须考虑如何赢得他人芳心这种事。
所以她干脆一屁股坐了下去。
容易醉酒的特质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优势。
此刻她重新认识到酒精的伟大。
把不利情绪塞进酒瓶后,专心折腾起塔尔。
"呃,恩雅。"
"干嘛。"
"不管是什么,好像都是我的错,所以对不起…能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吗?"
从上次炖菜时的告白练习中,她已确认塔尔敏把她当女性看待。
假装不经意转身调整坐姿时,能感觉到他强忍颤抖的痛苦模样。
这种毫不费力的折磨让她体验到奇妙的征服感。
为掩饰即将浮现的胜利微笑,她把酒瓶凑到嘴边。
这时灵光乍现。
要是塔尔敏忍不住伸出手,到时候只要骂他色狼,不就能掩盖今晚这场盛大的误会了吗?
这一切都是塔尔惹的祸,她本人倒是毫无过错。
怎么想都觉得是个不错的计划。
可回头看去,塔尔却若无其事地硬撑着。
装得像个圣人君子似的。
明明冒险途中遇到美女就会咧嘴傻笑。
就像只有对着恩雅才会心跳加速地清洗身体那样。
见她这副模样,我火冒三丈地往椅子深处又坐了坐。
看着痛苦呻吟的塔尔敏,我反倒来了精神。
但恩雅并不知晓。
酒也会吞噬人的事实。
大约五分钟后,恩雅正在哭闹撒酒疯。
"塔尔,你这混蛋…呜呃。"
塔尔敏望着空酒瓶和蛋糕盘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带来的蛋糕反倒助长了醉酒。
灌下一整瓶葡萄酒的恩雅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他猜测她可能是没听到对自己盛装打扮的赞美才生气,但这个推测永远无法证实了。
原本精致系着的发带早已松散,恩雅正在塔尔敏身上胡闹。
"塔尔,你是阳痿吗?"
"说话注意点,恩雅。"
"明明就是阳痿。"
"才不是!"
"那为什么不碰我!"
"碰了又能怎样?"
"就是要碰,这样才能…"
看着她借酒劲吐露计划的模样,我不禁叹息。
果然在打什么鬼主意。
刺激远比想象中容易适应。
这位天真的小姐只是骑坐着,见塔尔敏毫无动作就哭丧着脸。
随后便彻底醉倒在酒意中。
虽然两人打过许多赌,但并非总是恩雅获胜。
"你绝对别在外面喝酒。"
"偏不,我就要喝。"
醉到头发梢的恩雅根本不懂话中含义,只顾着跟塔尔顶嘴。
向来挺直的腰肢也软软地靠在塔尔怀里。
幸亏酒鬼就住在隔壁。
正当我犹豫抓哪里能让恩雅安分些,她突然抽噎着说:
"还是说…恶心到让你连碰都不愿意?"
"啊?什么?"
我吃惊地望向她。
"因为半吊子的家伙贴上来很恶心?穿这种衣服果然不适合非女性吧?西格娜,明明只是救了你就对我好…做这种,这种事…"
听着她抽泣的控诉,我屏住呼吸。
原来她在纠结这些。
塔尔敏只顾反省自己的过错,完全没察觉她藏着这样的阴暗念头。
不碰她怎么会是蔑视呢。
"不、不是的,恩雅。你搞错了。"
我慌忙抬起手却不知该从何解释。
为安抚她,我先搂住了抽噎颤抖的腰肢。
俯视着恩雅说道:
"恩雅。其实很想碰你的。想到发狂。"
"真的?"
"嗯。只是怀疑你在盘算什么才忍着。"
因为珍贵到无法言喻。
正因为喜欢这段充满自尊心较量和俏皮话的关系。
恩雅用湿润的目光仰望着追问:
"兴奋了?"
"兴…对,兴奋了。满意了?"
这都要问出来吗。
我红着脸回答后,恩雅摇摇晃晃爬起来。
挣脱环抱的恩雅踉跄站定时险险跌倒。
"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不是说兴奋了吗。给我看证据。"
"兴奋要怎么证明啊。"
"脱裤子。"
此刻我深刻体会到不该和醉鬼讲道理。
扶着额头叹气:
"恩雅!你这家伙!能不能优雅地喝醉!"
"快点证明!"
"别说胡话。送你回家。"
虽然就在隔壁。
恩雅甩开我想搀扶的手固执道:
"为什么不证明?小气鬼。想独占是不是。"
"以前不是看过吗。到底在好奇什么?"
而且她自己不也有吗?
"给我看!"
本想敷衍着拽她走,没想到反抗得异常激烈。
她醉醺醺地躲闪着我伸去抓她的手。
烦躁得真想放弃。
我一屁股瘫在椅子上:
"随便你。我不管了。爱回不回。"
被冷落的醉鬼坐立不安,突然走向桌子对面的篮子。
取出瓶新葡萄酒。
"不脱我就喝光它!"
"啥?"
没等我反应。
恩雅已经拔开瓶塞往嘴里灌。
我吓得慌忙冲上去争夺。
两人为酒瓶扭打起来。
"喂!危险!又不是让父母操心的年纪了闹什么!"
"那现在就证明。"
"就这么想看?"
见她涨红着脸点头,我长叹一声。
难道真要丢人现眼地证明?
况且闹到现在,裤裆里哪还会留有她想要的兴奋痕迹。
更重要的是,被她牵着鼻子走太伤自尊。
恩雅执着地要着证据。
能够因见到恩雅而兴奋的证据。
并非觉得她恶心的证据。
不是作为救出西格娜的回报。
他下定决心做了个深呼吸。
是时候教训这个满口粗话的恩雅了。
"恩雅。"
"怎么,要给我看吗?"
"别再说什么『给我看』这种话了。"
"要是不给看,这酒我就——"
"你就这么想喝?"
塔尔敏抓住葡萄酒瓶仰头灌下。
他现在也需要酒精壮胆。
恩雅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酒瓶。
几口烈酒下肚后,他将最后一口含在嘴里。
然后——
"塔尔?"
他吻住了恩雅的嘴唇。
当温热的酒液渡入口腔时,恩雅迟来的惊叫声被堵在了相贴的唇间。
"唔嗯!"
由于唇瓣被封住,惊叫变成了暧昧的呜咽。
她感觉自己脑中的思绪炸成了烟花。
等回过神时,恩雅正紧握着酒瓶靠在塔尔臂弯里任他深吻。
醉意让记忆变得模糊不清。
究竟发生了什么?
记忆如同海面上的碎浪般交织涌动。
庆典。约会。塔尔的住处。肉排、葡萄酒与蛋糕。还有撒酒疯。
就在她试图从酒精里打捞记忆时,塔尔敏的舌尖划过唇缝,让所有努力都化为泡沫。
眼下要想弄明白状况,就只能开口问塔尔了。
"唔、塔、塔尔,啾..."
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到,恩雅突然噤声。
当这声妩媚的呻吟响起时,她全身僵硬,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
那只是在双唇相贴时强行说话导致的意外。
似乎是把这当作呼唤,塔尔敏稍微退开问道:
"怎么了恩雅?不是你说想喝葡萄酒吗?"
"不、不是,等一下,这到底,唔嗯!"
他没给解释的机会。
含住新一口葡萄酒的塔尔敏再次攻入她的唇齿。
本想咬牙抵抗,可当塔尔的舌尖抵来时,牙关却轻易失守。
酒液毫无阻碍地滑入咽喉,灵活的舌长驱直入。
塔尔温柔舔舐着她僵硬的舌尖。
当恩雅浑身发软时,那双臂膀及时加重了力道托住她。
在咽下酒液与被啜饮津液的间隙,她根本无计可施。
唇瓣分离时响起的水声让她脸颊更烫了。
要是连这种淫靡的声音都没发出来该多好。
她瘫软在塔尔怀里,用湿润的眼睛瞪着他。
"塔尔..."
"恩雅。这样可喝不到酒哦。要再试试吗?"
惊吓过度的恩雅用挣扎代替了回答。
"啊不行!酒、不要了...快停下..."
"好吧。不过我倒是想再来一次。"
"塔尔求你了,别再——唔!"
等她终于挣脱怀抱时,已被灌了不知多少口葡萄酒。
恩雅呆坐在椅子上,嘴角还挂着酒渍。
"明白了吗恩雅?要是觉得你恶心,我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啊...不是..."
"看来你完全没把我当男人看待?"
"唔..."
"我的裤子现在安全了?"
"嗯..."
"很好。回家吧小姑娘。喝点冷水清醒下,以后别贪杯了。"
恩雅迷迷糊糊地点头,直到返程都没再说过话。
伦佐边读城堡发行的杂志,边享用提前的午餐。
主要内容是获得夸里德许可的马戏团终于抵达,正在招募搭建场地的工人。
想着"反正监察工作也没什么事",他记下招募地点。
要是带上塔尔敏那个年轻人,说不定能多赚一倍?
品尝着西格娜送来的咖啡,伦佐突然抬头。
他朝坐在对角——而非往常窗边座位——的恩雅扬了扬下巴:
"那位小姐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
"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塔尔敏没接茬。
坐在远处的恩雅不时投来警戒的目光。
看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塔尔敏对着被当成毒蛇猛兽的自己叹了口气。
当伦佐正盘算着挣外快时。
恩雅却在无辜的食物身上发泄不满。
酒馆角落的餐桌上,三明治被叉子残忍地分解,露出鱼肉和蔬菜的内馅。她毫不在意盘中的惨状,用余光瞥向大厅对面的窗边座位。
视线尽头是塔尔敏。
他紧闭双眼低着头,在桌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徒劳地试图安抚狂跳的心脏。"呃…..."
她强装镇定坐到远处,而罪魁祸首正若无其事地将酒杯送到唇边。
『坏蛋。』
连骂人的话都只能咽回桌下的自己真是可悲。
宿醉的次日,恩雅昏沉得睁不开眼。冒险时期同伴们抱怨的宿醉就是这种感觉吗?呆坐在床上环顾房间后,突然把脸埋进枕头发出呻吟。这怎么可能啊!
裹着被子翻滚许久后她才出门。都说醉酒会断片,但这对她不适用。
带着混乱的记忆来到酒馆,果然发现早已就座的伦佐和塔尔敏。她像侦查敌情的斥候般保持距离,绕到大厅对面坐下——最终演变成现在这样把食物大卸八块的局面。
厨师巴内尔看见肯定会发火,不过反正她现在不是员工而是客人。虽然抱歉,但实在没余力考虑厨师的感受。
恩雅正怨恨着塔尔敏。
『为什么不主动搭话啊!』
可她自己同样没打招呼。
塔尔。
从蹒跚学步时就形影不离的挚友。无论是玩泥巴还是街头斗殴都共同经历。而当她沉浸在蛋糕与葡萄酒的香气中,像攀附般抱住那个塔尔时——从他支撑自己摇晃身躯的强壮臂弯里,竟挣脱不开那份意外的贪婪——
叉子突然敲响餐盘。
-铛!
好在盘子没碎。这意外声响让她受惊抬头,只见听见动静的女服务生西格娜瞪圆眼睛走过来。
西格娜藏起擦拭空桌的抹布问道:
"恩雅小姐,您还好吗?"
"抱歉,没什么。"她尴尬地道歉。但比起这个,被用"恩雅小姐"这种昵称加敬语的别扭称呼更令人在意。这态度明显超出了对待普通客人的礼节。虽然理解西格娜的苦衷,却仍感到些许落寞。
"叫我恩雅就好。"
"啊,好…...不、不行!您是我的恩人,还是哥哥的朋友。"西格娜慌忙摇头的模样让恩雅微微一笑。
"哥哥"自然是指塔尔敏。
这位沉稳迷人的酒馆女主人,白天用成熟魅力招揽客人的西格娜,在另一面却是会称呼塔尔敏为哥哥的女孩。此刻她脸上流露出的少女稚气,是以前从未见过的。
西格娜紧攥抹布支吾道:
"那...那可以叫姐姐吗?"
姐姐?
意料之外的称呼令恩雅愣住。既然叫塔尔敏哥哥,按逻辑称她姐姐也合理。但这通常是女性间的称呼…...见她迟疑,西格娜可怜巴巴地追问:
"...不行吗?"
虽然此刻是人类形态,她却像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狗。恩雅轻笑出声,终于点头。
原来塔尔敏独占了这么可爱的表情啊。
"好啊,就叫姐姐吧。"
"谢谢姐姐!"西格娜开心地笑了,突然压低声音:"所以发生什么事了?肯定是塔尔敏哥哥的问题吧?"
这份欣喜还未持续多久,轻巧的提问又将她拖回昨夜记忆——白衬衫与香脂的气息,葡萄酒与蛋糕的味道。
"根本没问题。"
"可今天你们分桌坐了…..."
"偶、偶尔分开坐很奇怪吗?反正坐在一起也没话聊!"
她满口歪理故作镇定地喝水。或许是因诅咒难以与人深交,西格娜竟信以为真地张大了嘴:"这样啊?"
怀着微妙的愧疚,恩雅偷瞄塔尔敏——再怎么也不可能告诉西格娜自己因为那个…...而心神不宁吧?
大厅另一侧,塔尔敏正在纸上写着什么。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她心头火起。
昨晚的事件对他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吗?
当紧咬的嘴唇松开时,口腔里残留的葡萄酒。
那时含住的葡萄酒——
含住?
"噗!"
她把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
"哎呀!你没事吧?"
"咳咳,呃啊,抱歉。对不起。"
塔尔敏远远望着手忙脚乱向擦拭桌子的西格娜道歉的恩雅,重重叹了口气。
"哎哟。"
在迪纳希姆·阿迪斯的办公室里,埃莉诺拉正在汇报。
"……商会申报的居留许可与实际人数不符。据潜入队员报告,他们配备了超出普通长剑规格的武装。"
"所以?"
"携带超规非便携式武器可根据帝国法没收后驱逐。要执行吗?"
坐在办公桌前的迪纳希姆一脸不以为然。
他撑着扶手托腮望向自己的妹妹。
"不必。多此一举。"
"如果要问理由——"
"难道我们的小埃莉又需要发泄怒火的对象了?"
埃莉诺拉没有回答。
看到她沉默,优越感爆棚的迪纳希姆兴冲冲地说:
"听着埃莉,经手的人多了,文件上有些小出入很正常。大概就像清点农奴时漏算一两个罢了。至于武器限制——现在谁还遵守这个?商队早就为应对不测支付过巨额保证金了。"
这笔钱显然与埃莉诺拉无缘。
"在这儿讲究原则不如懂得变通。总不会因为多出一两个人,夸里德就要造反吧?你觉得呢?"
"悉听尊便。"
继续对话毫无意义。
埃莉诺拉转身离开。
"好嘞!我去处理期间,你就和那个猎人去约会吧。哈哈哈!"
她用尽全力才没踹开办公室的门。
穿过漫长走廊来到城堡外,只剩下几名亲信仍在等候。
披上副官递来的外套时,她低声咒骂:
"蠢猪。"
难以相信仅仅打压她就让迪纳希姆如此得意。
那种货色竟是她的兄长。
明明对夸里德酝酿的阴谋毫不知情,却因暂时没有威胁而沾沾自喜。
就算剑尖尚未指向阿迪斯,纵容他本身就是错误。
阿迪斯的权威从不来源于盖着印章的文书。
在这片土地上,不该存在他们不知道的事——这是她从小刻进骨子里的信条。
为守护秘密,本不该有任何例外。
"父亲知道会发火的。"
"在阁下返回前还有时间。"
她没有回应副官的话。
这不正是迪纳希姆自找的麻烦吗?
比如现在——
当狭隘的兄弟之一被盲箭射杀时。
那支无需瞄准,必会命中的箭。
塔尔敏给昔日同伴的信件滴上火漆。
向伦佐借的纸墨容后再付。除却例行问候与思念之情,在"改日再聚"这类空泛承诺后,他提到了恩雅——"咱们的勇者是不是变可爱了?"这样看似无聊的问题。
因各种事件拖延,直到庆典结束才得以寄出。
他走向始终与他保持五米距离的恩雅。少女像受惊的猫般绷紧身体的模样让他轻叹——看来昨天确实过分了。
"恩雅。"
紧挨着恩雅的西格娜也抬头望来。她们似乎已通过聊天熟络起来,正合他本想介绍两人相识的初衷。
"干嘛。"
"呃,那个......"
真叫住恩雅后,塔尔敏反而词穷。现在他完全理解少女躲避的原因了。住在相邻的两人根本无需客套问候。
踌躇许久才挤出一句:
"昨天...那个...顺利到家了吗?"
知晓两家距离的人恐怕会笑出声的问候。他期待恩雅吐槽"就隔壁还问什么"来缓解尴尬。
"嗯......"
但少女只是乖巧低头应答。这反应让他更不知如何接话。今天连逗弄她都变得困难。瞥见她雪白的后颈,塔尔敏胸口泛起莫名的瘙痒。
"那...我今天还要去很多地方巡视,你先回去吧!"
将事情一股脑说完后,便像逃跑似地离开了酒馆。
西格娜轮流望着离去的塔尔敏和低着头的恩雅。
夸里德西侧。
恩雅沿着杜莫湖漫步。
回想昨日,她担心病症是否再度发作。
像患了热病般胸口发紧的感觉。
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能低下头。
她对塔尔的模样熟悉到——夸张些说——闭眼都能画出来的程度。
毕竟相识多年。
本不该到现在才看得心跳加速。
或许是湖边的宁静氛围使然。
她按住悸动的胸口回头望去。
塔尔敏正跟在恩雅身后。
两人诡异的对峙持续到次日。
在早餐与午餐间先后抵达酒馆的他们沉默地开始进食。
虽未像昨日般分开坐,但桌上弥漫着古怪的沉默。
塔尔敏像是忘了如何使用勺子,恩雅也心不在焉地搅动炖菜。
而伦佐正喝着西格娜泡的茶代替酒水。
"这味道发苦?说是玫瑰茶来着?"
"是的,可能泡太久了。"
塔尔敏烦躁地环顾酒馆内零星客人和窗外冷清的夸里德街道。
似乎整座安宁城市里紧张的只有他一人。
用餐完毕,几次深呼吸后,他竭力装作自然地开口:
"咳咳,恩雅。今天要去巡视猎场,一起吧。"
正摆弄叉子的恩雅吓一跳答道:
"啊,不要。"
暧昧的回答。
究竟是不想去还是不能去,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塔尔敏盯着她看了会儿,终于皱眉道:
"跟我来就是了,笨蛋。"
"呃,嗯。"
伦佐旁观着这对别扭的家伙。
他将那杯难喝的玫瑰茶一饮而尽,呼出满带茶香的叹息简短评价:
"简直回到庆典前那样。"
当然不是在评西格娜的茶艺。
塔尔敏瞬间垮下脸:
"少管闲事。"
但这凶相吓不到佣兵。
"或者说比那时更糟?"
又补一刀。
塔尔敏最终卸下表情长叹。
两人的状况根本瞒不住人。
就算不被点破,他也正为拿捏不准与恩雅的距离而焦头烂额。
像不知烫伸出手却被灼伤的孩子。
偷瞥恩雅时发现她也在看他。
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脏猛地沉下去。
猛地转头又撞见伦佐笑盈盈的视线,顿时手足无措。
伦佐站起身:
"老头子这就回避。"
"喂,伦佐,你去哪?"
塔尔敏慌忙追问——此刻他反而不想独处。
"干活。"
这理由前所未闻。
"要和解还是干嘛抓紧点,回见。"
"干活?你不是无业游民吗?骗人的吧?喂!"
他徒劳地用可怜眼神挽留,伦佐却挥挥手走了。
环顾大厅想找西格娜求助,却发现她正接待其他客人。
塔尔敏茫然望向恩雅:
"…干嘛?"
所幸此刻的恩雅没像昨日那般温顺。
要是连她也害羞得缩脖子,他恐怕会落荒而逃。
他们比预计更早离席。
虽说被提前了些,反正终究要面对。
冬季是适合狩猎的季节。
贵族们结束庆典活动后开始光临猎场,偷猎者也随之猖獗。
农闲时的农民掏出仓库里的弓弩弹弓偷猎并不罕见。
按规矩,偷猎者需缴纳高额罚金或断指惩处。
管理猎场与制止偷猎也是猎人的职责。
青梅竹马的恩雅深知这些。
但她明白塔尔敏今天并非为追捕偷猎者而来——他正跟随她漫步湖畔。
"好久没来这儿了。"
"西格娜那次不是来过?"
"当时是晚上,慌慌张张的都没看清湖。"
他们沿杜莫湖行走,水面泛起细碎波纹。
向阳处盛开着黄色水仙,对岸有鸟儿低头饮水。
清澈湖底鹅卵石清晰可见。
春暖时节的杜莫湖美得惊心动魄。
一切都很宁静——除了她。
该来的时刻终究到来。
"恩雅。"
"啊,嗯。"
她平静转身时,心脏却怦怦直跳。
从酒馆起她就思考着:
要独处谈话明明有无数场所,为何偏选猎场?
无风的温暖天气恍如春日。
"找我什么事,塔尔?"
尽可能自然地询问着,手指拂过她的耳畔。
本想坦然地注视她,可身体还是不自觉地扭捏不安起来。
不过我觉得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在那个吻之后将她带到这么美的地方,理由只有一个不是吗?
『要、要表白了吧!』
看来迟钝的猎人终于学会了浪漫这个词。
地点和人物都齐备了,剩下的只是该用怎样的话语回应而已。
清澈的湖泊,盛开的水仙花,春天的气息。
塔尔敏干脆地弯下腰。
"真的对不起!"
"我也等...什么?"
伦佐走在夸里德的街道上。
庆典结束后的街道笼罩着寂寥的氛围,仿佛在质问『何时这里曾充满恋人们的笑声』,如今空无一人。
对于正午的城市而言,这份寂静过分地人造。
在这座小城的暗处正发生着什么?
在马戏团吸引目光的同时,潜入城中的那些人又在谋划什么?
查明这些也是他的任务。
伦佐推开一间小商铺的门。
『提利蔬菜铺』
他无视写着"停止营业"的告示牌走了进去。
虽然招牌写着蔬菜铺,但货架上连片菜叶都看不见。
空荡荡的货架后坐着的人开口道:
"不做生意。"
"是吗?我记得这家的白菜不错来着。真可惜。"
面对露骨的挑衅,男人眯起眼睛:
"啊,白菜是对面那家吧?失礼了。"
"你谁啊。"
当伦佐转身要走时,门口已被两个手持短剑的男人堵住。
他们用凶狠的表情威胁着伦佐,但在面对本以为只是个老头的高大身形时,还是露出了些许惊讶。
对伦佐来说这表情见怪不怪。
他笑着嘟囔了一句:
"连特等席的保安也不好当啊。"
塔尔敏弯着腰。
"真的对不起!"
她或许在心底蔑视着他。
或许虽然厌恶,却因是老朋友而进退两难。
这是怀着如此心境的道歉。
"明明叫你别喝酒,这样的我也有问题。要是看不顺眼以后我绝不再出现!"
明明有无数其他方法,却败给欲望擅自品尝了她的嘴唇。
事到如今还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怎么可能顺利。
要恢复从前的关系,必须由塔尔敏道歉才行。
他深深低着头,恩雅却毫无反应。
"那个...恩雅?"
等待许久仍无回应,他犹豫不决地抬起脑袋。
小心翼翼只抬起视线望去——
恩雅的脸苍白得像是被抽走了血色。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脸庞霎时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浑身发抖的恩雅。
看着那水汪汪的眼珠,他莫名预感拳头要飞过来了。
"去死吧!"
-砰!
如他所料。
挨了一记上勾拳四仰八叉倒在草地上时,他甚至觉得挨打反而是种解脱。
总比被厌恶到连碰都不愿碰要好。
"对不起!要我去死我就去死!"
"去死...不,全都忘掉,求你了!"
恩雅揪起倒地塔尔敏的衣领摇晃着。
强忍着天旋地转,他支吾道:
"呃,要忘记的话怎么办...去找女巫帮忙?"
"不知道!不知道就去死!"
"总之对不起!"
虽然觉得道歉内容和她的怒火有点对不上,但除了道歉别无他法。
片刻后,两人跌坐在草地上。
望着沾满草屑灰尘的裙摆,恩雅叹了口气:
"糟透了。"
"对不起。"
他条件反射地道歉。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恩雅斜睨着反问。
被质问得打了个哆嗦:
"啊不是...毕竟让你不愉快了。"
结结巴巴地勉强回应。
"我强吻你...很恶心吧?"
恩雅没回答,别过脸去。
哑口无言的塔尔敏也望向湖泊。
似乎有什么掠过水面,湖面泛起细微涟漪。
恩雅委婉地开口:
"你呢?"
"呃,什么?"
"我问你当时感觉怎样。"
还能怎样?接吻的时候?
答案根本不用说。
"讨厌的话根本不会那么做。"
从一开始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听到这话,恩雅紧紧闭上眼睛。
片刻后睁眼说道:
"塔尔。"
"怎么?"
"你果然是个白痴。"
"哈?"
恩雅作势起身却突然扑进他怀里。
紧接着贴近脸庞。
塔尔敏惊慌道:
"恩雅?"
她涨红着脸说:
"闭嘴。白痴。"
趁塔尔敏愣住时——
柔软的嘴唇轻轻碰触又分离。
啵的一声。
"啊...啊咧?"
他捂着嘴唇发出了惨叫。
恩雅涨红着脸,像逃跑似的朝她刚才走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我们胜利了!
在这个充满不公与压迫的世界里,勇敢的人们奋起反抗,终于驱逐了最强大的邪恶。
被诅咒的异族与魔物退回了地下。
骑士与农奴、商人与工匠争先恐后涌上街道欢呼雀跃。
世界的主宰已然确定。
这是人类的时代。
您听到了吗?
帝国万岁!
愿柴克之光永存!
嗯?
啊,您是说勇者大人?
塔尔敏仰面躺在床上。
整夜辗转难眠,眼下浮肿地凝视着虚空。
窗外朝阳已升起,壁炉早就熄灭。
感受到屋内寒气侵入身体,他只好撑起身子坐着。
脑海里塞满了昨天湖畔的记忆。
春日般温暖的阳光洒在湖边。
坐在草地上的两人嘴唇相触又分开。
恩雅吻了他。
包容了他的笨拙与生涩。
居然是她主动吻过来的这件事——
「呃!」
他发出呻吟弹起身子。
再犹豫下去恐怕要发呆到日落。
收拾妥当推门走向隔壁时,他想若是这副模样去酒馆,准会被那群油嘴滑舌的佣兵取笑。
不如先去找她化解尴尬——反正就住在隔壁,何必特意跑远路打招呼?
顺便还能确认昨天的事。
虽然因害怕两天内碰面而直奔酒馆,但既然知道她并不讨厌自己,就没必要逃避了。
挺起胸膛深呼吸后,他敲响了门。
「恩雅?」
没有回应。
太阳刚升起不久,或许她已经出门?也可能还没醒。
等待片刻又敲了几次,依然无人应答。
正打算放弃去酒馆时,不安的念头掠过脑海——恩雅的不治之症和女巫给的药。
昨天她真的平安回家了吗?
他摇摇头。巡查猎场回来时明明看见她屋里亮着炉火。
但万一呢?
塔尔敏翻出恩雅家的钥匙开了门。
这是多年前得到的备用钥匙。
本可以先过去等她,可他实在不愿揣着不安坐在酒馆里。
他们不是朋友吗?
虽说不知不觉间朋友家变成了女孩的闺房,但确认她是否睡过头总是可以的吧?
推开门,整洁的室内呈现眼前。
那张从自家搬走的桌子映入眼帘。
书架上飘来陈旧纸张的气味。
厨房飘散着药草香。
他走向卧室。
「恩雅?」
恩雅正躺在床铺上沉睡,姿势端正。
能看见她平稳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呼——」
他松了口气。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胡思乱想,怕是要撞墙自尽。
纯粹是这家伙贪睡而已,根本没必要担心。
居然睡得这么沉,连有人开门进卧室都没醒。
与他那个廉价的棚屋不同,恩雅的卧室里暖意融融。
壁炉虽已熄灭,室内却温暖如春,或许是什么魔法效果。
当不安从胸口消退后,取而代之的是恼火。
他蹑手蹑脚跪到床前。
「恩雅,醒醒?」
飘来她常服药物的甜香。
能看见轻轻闭合的纤长睫毛。
挺直又精致的鼻子。
下面那张小小的、淡红色柔软嘴唇。
别人这么担心地找上门,她却浑然不觉地酣睡。
虽是白操心一场,但总之——
现在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她居然毫无醒转的意思。
难道忘了朝圣时为防备袭击而浅眠的日子?
这么毫无防备,被偷吻也怨不得人吧?
他缓缓凑近她的脸庞。
恩雅根本没睡着。
她极其缓慢地呼着气。
「恩雅,醒醒?」
塔尔敏的呼吸拂过耳畔。
她差点掀开被子,好不容易才忍住。
死死攥着床单拼命装睡。
「呼…呼…」
刻意控制着不露破绽的呼吸声。
开门声虽让她一惊,但立刻认出熟悉的脚步声。
塔尔敏。
昨天,恩雅吻了塔尔。
因为他那害怕被讨厌的模样像小狗般惹人怜爱。
回想起那个场景,她实在没法如常打招呼。
所以闭上了眼睛。
本打算观察情况后突然跳起来吓唬他。
想用恶作剧掩饰羞涩蒙混过关。
可塔尔敏异常认真的态度打乱了计划。
急促的脚步声和紧张的嗓音。
当他靠近床头时已是最后机会。
本该立刻起身,却在瞬间产生了好奇——
如果继续装睡会怎样?
塔尔敏。
看似怯懦笨拙,却总能在某个瞬间洞悉她的心意采取行动。
行事果决却非得借酒壮胆才敢提问。
这个捉摸不透的塔尔看到毫无防备的她时,会怎么做呢?
会用温柔的手摇醒她吗?
"难道要像童话里的王子那样,实践唤醒睡美人的传统吗?
该不会...趁人睡着的时候偷偷做些什么吧?
心脏怦怦直跳。
强忍着急促的呼吸等待下一步动作。
塔尔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呼…呼——”
塔尔敏在嘴唇相触前突然停住。
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浑身发抖。
陷入了自我厌恶。
'难道我这个男人彻底完蛋了吗?'
不由想起父亲总骂他没有男子气概的事。
脑海里父亲的幻影正兴奋地嘲笑他。
明明是恩雅鼓起勇气主动吻他的。
居然骂他是废物?
他的男子气概岌岌可危。
上次借酒劲强吻,这次又想趁人睡着偷亲。
说是担心房东才进屋,结果成了窃贼。
出门时哪会想到要这样偷偷摸摸。
这样不行。
正想着——
“呼…呼——”
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惊慌看去,恩雅还是刚才的姿势。
依然裹紧被子平躺着闭眼装睡。
“呼呜...”
但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
仔细看,长睫毛在微微颤抖。
脸颊泛着淡红。
根本不是睡着的人该有的迹象。
怀着沮丧的心情问道:
“睡着了吗?”
这次没错过她眼皮的颤动。
过去几分钟的激情都化作了泡影。
抬起低垂的头。
斩钉截铁地说:
“你,根本没睡吧。”
扭动。
“明明醒着。”
“唔...嗯...”
恩雅坚持着拙劣的装睡表演。
假装说梦话转过脸去的演技蹩脚至极。
既然骗不过去就打算耍无赖了。
居然为这种家伙担心男子气概。
“哼嗯,你这家伙。还不起来?”
“...”
明明只是担心恩雅才来查看,不知不觉变成了尊严之战。
恩雅干脆把脸死死贴在枕头上,紧紧闭眼。
正要弹她脑门时突然福至心灵:
“该不会是想让我亲你吧?”
“呼——”
“喂!”
这声“呼”分明就是同意,令人火大得不行。
简直像玩掩耳盗铃的把戏。
塔尔敏陷入了进退两难。
现在不亲的话肯定会被嘲笑是废物。
但配合这滑稽场面又觉得别扭。
眯着眼瞪了恩雅一会,突然起身。
“这么想被亲是吧?”
丢下发愣的恩雅走出卧室。
从书架取来东西——
一支鹅毛笔。
塔尔敏倒握着笔。
他记得恩雅脖颈特别怕痒。
用羽毛部分轻轻扫过她脖子。
“呀哈哈!?”
细密羽毛拂过脖颈的瞬间,恩雅爆笑出声又慌忙捂嘴。
她忘了装睡,惊慌地瞪着塔尔敏。
即便如此仍坚持不离开枕头实在了不起。
晃着羽毛笔说道:
“最好快点起来哦。”
“卑、卑鄙!居然用道具!”
“奇怪,恩雅明明没醒却能听见幻听呢。”
羽毛再次轻触就让恩雅蹦了起来。
“咿呀!我起我起!这就起来别弄了!”
伸手按住她试图起身的额头。
对着躺平慌乱的恩雅露出胜利笑容:
“还没醒吗?”
“啊不是要起来但你...哈哈哈别!”
“刚才拙劣装睡的是谁呀,嗯?”
“我错了我错了住手呀——!”
五分钟后,恩雅签下再不捣乱的保证书,尊称塔尔敏为大人,甚至被弄哭才获得自由。
看着踉跄跑向墙角箱子的恩雅,他仍沉浸在胜利喜悦中。
直到看见箱中圣剑出鞘的寒光,塔尔敏才跳起来冲出去。
出门就看见有个男人在屋前徘徊。
那人东张西望发现塔尔敏后,亮出开朗笑容走来。
年轻面庞却穿着杂牌旧盔甲,颈间缠着黑围巾。
“哪位?”
“您是塔尔敏先生吗?”
"是我,但?"
用问题回答问题。
皱眉时对方爽朗笑道:
“抱歉。虽然是她朋友,但多数问题恕难奉告。我只是来送回信的。”
回信?
塔尔敏瞪大眼睛,男人微笑着点头:
“没错。魔女大人的回信。”
虽然快到正午,恩雅仍独自坐着。
看到这一幕的西格娜问道:
"大家都去哪儿了?"
"塔尔敏说有事要办。"
"是吗?那伦佐先生呢?"
"不知道。"
除了恩雅还有几桌客人,但少了伦佐的酒馆总有些冷清。西格娜擦完桌子,带着疑惑的表情走到姐姐身边。
"真奇怪,哥哥不见人影还能理解,连伦佐先生也……"
她想起约一个月前开始频繁光顾酒馆的那个男人——穿着异域厚布衣裳、头发整齐后梳的中年男子。魁梧身材带着压迫感,言行却像绅士般优雅。他总在清晨成为第一位顾客,渐渐就像酒馆的一部分。
"西格娜,复健情况如何?"
"我没事了。"
"那就好。"
结束对话望向窗外的恩雅侧脸洁净秀美。西格娜觉得"洁净"这个形容再贴切不过——俏皮扎起的金色短发,利落的长裙,鲜红魔眼里透着难以言喻的高贵。周围客人偷瞄的视线她都能感觉到,但那些人不会知道:这副可爱外表下,恩雅正是手持光剑拯救她的勇者。这份恩情终生难报。
"他们本来就不用每次都来咱们店里啊。倒是姐姐一个人在这儿没关系吗?"
塔尔敏和伦佐都不在,恩雅却仍守着窗边老位置。她像是没听懂般看向西格娜:
"不是有你陪着吗?"
这句与轻薄男人搭讪完全不同,是让人胸口发暖的话语。勇者的话语。
西格娜突然抓住恩雅双手。那手掌纤细得令人意外。
"西格娜?"
"姐姐。"
被惊到的恩雅看到她激动表情,摇头道:
"不必感动。当时情况特殊,我感知不到艾里诺尔的力量,只能用圣剑......呃。"
她突然警觉地压低声音:
"总之算是用粗暴方式解决了,后续需要观察而已。"
嘴上这么说,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更让人动容。
"抱歉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至少还得观察一两个月。"
这话听起来像承诺会继续守护她。西格娜蹲下来仰视恩雅,紧握拳头:
"姐姐。"
"嗯?"
"请让我报答您。"
庆典事件后她就多次提过,甚至考虑变卖酒馆。恩雅总说救朋友是应该的,这次也准备好回绝。
"西格娜,我真的不在意——"
"但我在意!"
恩雅愣住时,眼眶泛红的西格娜继续道:
"要是就这样让您空手回去,我会失眠的。所以至少让我做点什么..."
她想抽手却被牢牢握住。
"不叫报答的话...当礼物收下行吗?"
"礼物?"
"嗯,妹妹送给姐姐的礼物。不行吗?"
半撒娇的语气终于让恩雅噗嗤笑出来,见她欣喜点头才松口:
"好吧,如果你能安心些的话。"
"所以是什么礼物?"
西格娜雀跃的笑容突然僵住——恩雅明显不会收贵重物品。这时她注意到手中握着的长裙布料。恩雅平日总穿遮严实的长裙衬衫,虽说冬天合理,可想到她娇嫩皮肤......
"姐姐既然答应了,贵重的可不行——"
西格娜眼睛一亮:
"和我去逛街吧!"
"逛...街?"
恩雅瞪圆了眼睛。
***
塔尔敏先让恩雅回酒馆后,与陌生男子同行。面对她"那是谁"的疑问,只说是熟人。虽有疑惑,她没再多问。原本打算在屋里谈话,男子却要求去人迹罕至处。
在夸里德郊区的屋巷间穿行时,塔尔敏数次停留张望,对方始终沉默。直到他准备放弃转向他处,男子才长叹:
"呼...她就是那个贝诺亚吧?紧张死我了。"
塔尔敏停下脚步,意兴阑珊地看着戴黑围巾的男人。
在夸里德西边无名小巷的某个连塔尔敏都可能迷路的地方,男人正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你特地走过来就为了说这个?该不会是怕被勇者听到吧?"
男人从怀里的小袋子掏出闪闪发亮的白色粉末,画着圆圈撒在地上。
"这是原因之一。这样做就能避开魔法追踪。"
"我见过。比起这个,到底什么秘密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就算被恩雅听到了又怎样——"
"你是不是太缺乏危机意识了?"
"啊?这算什么话——"
"换作是我,绝不会和能像捏死虫子一样杀掉自己的人当邻居。"
这番话荒唐得让愤怒都延迟了几秒才涌上来。
居然把人当怪物看待。
他深呼吸好几次才忍住没骂脏话:
"别这样说话行吗?"
男人瑟缩着低下头:
"抱歉。我只是个传话的。您毕竟曾经是勇者小队成员...是我多嘴了。"
久违的愤怒让牙齿都在打颤。与面对疯狼人西格娜时不同的紧张感流窜全身。
就在刚才,塔尔敏甚至考虑过必要时不听女巫的回信。退出冒险后他看似与世无争,但终究是父亲的儿子——他还记得侮辱母亲的偷猎者下场如何。
男人抬起头缓缓道:
"我是魔女的其中一只"手"。您如果记得这条围巾,用它联络魔女大人会比寄信更快。我接到的命令是等您寄出信函后再接触。"
男人显然不知道勇者失去力量变弱的事。即使是魔女的手也不可能知晓一切。他不过是个传声筒。意识到这点后,怒气稍微平复了些。
恩雅是勇者。就算没失去力量也不会伤害无辜。但愤怒褪去后,仍残留着焦油般的不适感。
"刚才我也失礼了。这么说信件还没送到魔女手里?"
塔尔敏的信应该还在邮差马车上。
"魔女大人说,用膝盖想都知道您要写什么。"
他无言以对。虽然花了三四个小时写的信就这么浪费有点可惜。
围巾男轻咳几声:
"咳咳,那么我正式传达:魔女艾尔朵娜虽是塔尔敏·阿尔钦的朋友,但同时也是恩雅·贝诺亚的朋友。所以不能把朋友不想让朋友知道的事告诉朋友。"
塔尔敏叹气后理解了——聪明的魔女肯定猜到他舍近求远寄信的理由。
"就这样?"
"接下来是魔女给塔尔敏·阿尔钦的预言。占卜费说改天再收。"
塔尔敏皱眉:
"魔女的预言不都跟诅咒差不多吗?"冒险时也收到过几次,总往糟糕的方向半灵验,感觉更像诅咒。
"听不听是您的自由。要听吗?"
"自由"这个说法他很熟悉。但别无选择。冒险时虽然他负责探路,决定方向的永远是魔女。
最大的邪恶已被击败,勇者衣锦还乡。这样在夸里德田园牧歌度日就行了吗?用"从此幸福快乐"画上句点?想到恩雅的异状与莫名病症,塔尔敏凝视着男人下定决心:
"说吧。"
对方毫不犹豫:
"勇者必须死在夸里德。"
焦油般的不适感正在蔓延。
看着双手拎满纸袋的西格娜,恩雅长叹一声:
"果然还是该回去退货..."
"说什么呢。这些已经是我很克制的成果了。"
恩雅现在明白酒馆制服为何那么独特了——全是店主西格娜的审美。三小时购物中,她完全沦为衣服架子被拖着到处跑。
"穿长裙不就好了?干嘛非要短裙加裤袜?"
"这样才能展现美腿呀。"
"展现什么..."
光想想就头皮发麻。她觉得没勇气穿这些新衣服见塔尔敏。唯一满意的是那件冬季蓝大衣,其他估计都要压箱底。
西格娜突然说:
"我会检查你有没有好好穿哦?"
恩雅哭丧着脸看她:
"西格娜..."
"开玩笑啦。不过你穿店里的衣服不是挺合身?"
"那是制服啊。"
"诶?"
两人对服装的认知根本不同。
为酒馆工作穿上制服倒没什么问题,但为了炫耀而穿着裸露四肢的衣物就是另一回事了。
西格娜不理解似地摇着头。
"我这副大块头穿这种衣服不合适啦。所以可羡慕姐姐你了。"
"有什么好羡慕的?塔尔不是经常夸你嘛。"
"真的吗?"
就在这时。
"你就是贝诺亚吧?"
当两人聊着天偏离大路拐进巷子时,一个男人挡住了去路。
虽然穿着便服,但利落的棕褐色短发和结实身材格外显眼。
凭直觉就能看出是受过训练的人。
"你是谁?再靠近我就要喊人了。"
男子无视西格娜的警告大步逼近。
"听说你变弱了看来是真的?跟我们走。会保护你的。"
靠近的男人毫不犹豫抓住了恩雅的手臂。
被粗糙的手臂钳制,恩雅发出痛呼。
"好疼。"
男子似乎有些迟钝,这才后知后觉地"哎呀"了一声。
"啊,其实我们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伴随着"砰"的声响,整个人飞出去十几米翻滚倒地。
恩雅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西格娜。
西格娜举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腿,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咦、咦咦?"
若邪恶尽数消散,与之对抗之人又将何去何从?
历经试炼的躯壳永不衰老,受祝福的武具永恒闪耀。
可若他们再无存在价值。
我们究竟为何而战——
男人瘫倒在地毫无动静。
恩雅茫然望向西格娜。
"西格娜?"
语气像是发现了意外的一面。
西格娜慌张后退一步。
"啊不是的!我没想这样的,可是一碰到姐姐就……"
她举起双手拎着的包裹示意。
看来是因双手被占满才情急出脚。
"这一脚可漂亮过头了吧?"
无论是发力姿势还是冲击传导都堪称完美。
早已超越踢踹上升为格斗技。
"只是跟打工处的师傅学过些防身术……"
对那个把她当作普通女孩轻视的男人而言,这记飞踢恐怕远超预期。
能飞出十几米远,冲击力堪比被马匹踹中。
感受到视线后,西格娜难为情地用包裹挡住双腿。
那模样让我噗嗤笑出声。
"之前谁说该露腿来着?"
"这、这不一样啦……"
或许因高挑身材,她似乎很抗拒被当成男性看待。
想来维持端庄沉稳的仪态才是她的目标。
目光扫过女服务生制服下包裹在紧身裤里的修长双腿。
"踢技归踢技,西格娜的腿很漂亮不用遮啦。"
"诶?啊……"
西格娜这才意识到自己正缩着身子,连忙调整站姿。
我笑着看她手忙脚乱,转而问出关键:
"西格娜平时力气就这么大?都能把人踹飞了?"
"不…虽然比普通人结实些…但绝没到这种程度。而且我从来没踹过人啊。"
"果然是那晚的影响?"
"不确定…但之前确实不会这样……"
恩雅眼中闪过精光。
"我当时强行切断了艾里诺尔的诅咒。按理说变形族善用诅咒反而能变强,可切断后力量却暴涨……"
"姐姐?"
她完全忘记方才险些遇袭,沉浸思考的模样哪像普通少女,分明是个遇见神秘事件就忘我的研究者。
"狼人与始祖断绝联系的案例前所未有,西格娜应该是首例。"
狼人少女哭丧着脸:
"该不会是柴克之光的影响?可也不至于……"
"姐姐,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吧?"
"有什么比你身体更重要?"
西格娜指向自己制造的惨状——冰冷地砖上昏迷的男人。
"姐姐救下的孩子可能变成杀人犯了哦?"
"杀人犯?…啊哈。"
恩雅这才明白妹妹的忧虑,却对伤者毫无愧色。
"哈哈哈别担心,踹得好!我浑身舒坦。"
"啥?"
"那家伙死不了。"
即便听到保证,西格娜仍泫然欲泣:"可我踹碎了他胸膛啊!"
"胸腔碎了会有这种清脆声?信我。"
"但人都飞出去了……"
"那家伙也不是凡人。"
恰在此时,地上的身躯突然抽搐。
在少女们惊愕目光中,昏迷者挣扎着撑起身子。
"漂亮…的…呃嘎!"
他连眼睛都还没聚焦就放出豪言。
西格娜见状更忧虑了:"姐姐怎么办?"
"不知道,要不再补一脚?"
"卑…卑鄙!趁人病…呕…该吐口水的…"
恩雅气得直拍妹妹肩膀:"突然抓人胳膊还有理了?西格娜你…"
"不要!他说要吐口水!姐姐去!"
"意思是让我挨口水?"
"不是啦!我不想再打人了…"
在她们争执时,男人踉跄着想站起,却连撑地都做不到。
"放马…过来…只要还喘气…呕…"
恩雅下意识接话:"使命永续。"
这是骑士团誓词。
男人闻言大喜,她却皱起眉头。
"哦!果然是贝诺亚卿…呕呕!"
最终他没能站起,趴在地上呕吐不止。受那种冲击,没昏死已属奇迹。
西格娜小声问:"什么意思?"
"晚点解释,不想继续揍人就快溜。"
"真的没关系吗?"
这个沉重的问题让人一时语塞。
其他方案都存在让西格娜留在身边的难度。
我咬紧牙关。
『剑』什么的,明明连称号都舍弃了。
"走吧。"
两人丢下那个男人离开了小巷。
望着晚霞,恩雅走向回家的路。
手中提着从西格娜那里分到的衣袋。
她和西格娜穿过错综复杂的巷子多次确认无人尾随后才分开。
既然已经暴露行踪,在巷子里绕路隐藏动向意义不大。
只要还在夸里德境内,他们找上门只是时间问题。
但西格娜仍坚持多绕几圈,希望能撇清关联。
这是唯一能做的事了。
虽然那群自称骑士的家伙应该不至于胁迫少女...但万一呢?
有西格娜在真是帮大忙了。
被年轻骑士抓住手臂的瞬间,恩雅就明白自己无法挣脱。
若非西格娜在场,恐怕早就被强行带走了。
西格娜只是个刚摆脱诅咒命运的少女。
会因身材高挑担心不够淑女的女孩子。
她的故事才刚刚展开。
恩雅不愿让那纯洁的人生染上污点。
若用故事来比喻,恩雅的篇章已接近尾声。
骑士团找上门不过是既定流程。
预示着约定的时刻临近。
离开街道向西南方最偏僻的角落走去,她的家就在那里。
手臂开始颤抖。
她转头确认塔尔敏的住处。
那栋房子没有透出半点灯光。
塔尔敏在门前遇见某个男人后,以有事为由让她先走。
从正午出门购物到黄昏时分都不见人影。
太阳都快完全沉下去了,他还没回来吗?
怀着疑惑推开门,屋内竟有人影。
定睛一看,坐在桌前的正是塔尔敏。
"塔尔?"
"恩雅。"
他坐在椅子上凝视着她。
看到他的瞬间手臂停止了颤抖。
想到白天的事,她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喊道:
"塔尔!你怎么在这儿?吓死我了!"
"有话要说。"
塔尔敏对她受惊的模样毫无反应,面无表情的样子与早晨判若两人。
她把行李放进卧室后故作轻松地搭话:
"什么事呀?要我给你削水果吗?"
"不必,坐下。"
"呃、好..."
反常的强硬语气令人难以抗拒。
恩雅乖乖落座时忽然觉得,他不容反驳的态度有点可怕。
塔尔敏拼命压制着想吼叫的冲动。
脑海中翻涌着滚烫的漆黑情绪。
那个质问"为何不防备勇者"的男人。
恩雅为何闭口不言?
是在戏弄他吗?
就像没人会向猎犬透露秘密那样?
他强忍情绪缓缓开口:
"恩雅,今天去哪儿了?"
"和西格娜见面嘛。"
"买东西了?酒馆买的?"
"那个..."
恩雅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眯起眼睛。
她犹豫片刻后皱眉道:
"是秘密。话说你干嘛像审犯人似的?真不舒服。"
她还能生气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此刻他迫切希望这场对话能爆发争吵。
"你隐瞒的事比犯人更多吧?"
"啊?"
"我只是问买了什么。连这都不能答?"
明明有更温柔的询问方式。
但黑色情绪终于决堤。
恩雅捂住嘴发抖:
"塔、塔尔?不管发生什么都先冷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拿给你看..."
一旦溃堤便再难停止。
他拦住想逃回卧室的恩雅厉声问:
"你来夸里德是为求死吗?"
恩雅的身影突然僵住。
她转身时像老旧门板般发出咯吱声响:
"这话...听谁说的?"
本该被她的严肃表情震慑,心底却涌起诡异的快意。
"连这也不肯回答?算了。"
"塔尔。"
"是我先问的。"
她咬住嘴唇不作答。
虽然没有必须回答先问者的规则,但这犹豫是出于顾虑...
还是在疑惑"驯服的狗为何突然发狂"?
若不满意,用圣剑杀掉就好。
不明白。
正因不明白,他起身逼近。
颤抖的恩雅仰望着他。
"这个也不想答?那就别答。"
"塔尔?"
"既然不给答案,我就按自己的方式理解。对吗?"
这是重逢后首个不成文的约定。
恩雅把手伸向少女的脸庞。
"塔尔,唔…"
她抬起对方的下巴,强行吻了上去。
恩雅没有说。
为什么回到夸里德。
为什么会失去力量变得衰弱。
患了什么严重的病,她表示不会告诉我。
作为替代条件,她说愿意做任何事。
只要是能用她身体来替代的事情,什么都愿意做。
她这么说道。
我明白即使是朋友之间也会有难以启齿的苦衷。
并不打算以友谊为借口强求她坦白那些羞耻的事。
但是。
如果这苦衷关系到生死的话——
触碰到恩雅时,胸口微微发疼。
恩雅别过脸躲开我的视线。
嘴唇分开时自然产生了说话的间隙。
"呼呜...塔尔,等一下...你现在很奇怪...我会帮你的。"
"不是这个问题。"
"塔尔...唔嗯..."
因为不是想要的答复,我再度堵住了她的嘴。
用右臂环住她的肩膀,托起下巴吻了上去。
没有伸舌头的浅吻。
当我再次攫取那柔软的嘴唇时,恩雅漏出了呻吟。
分开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啊呜..."
听到这声音,恩雅的脸瞬间变得通红,闭着眼睛身体轻颤。
即便如此她仍在水中挣扎着想逃离。
纤细的双臂试图推开我的胸膛。
像落入陷阱后横冲直撞的小动物般,脆弱而无助的模样。
尽管拼命挣扎,却连塔尔敏的一条手臂都挣不脱,反而更加贴近。
甚至让我产生要小心不让她受伤的想法。
刹那间有某种情绪缠绕上来。
黏腻漆黑的情绪。
塔尔敏顿了顿,随即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必须牢记这场游戏的目的。
压制着莫名涌动的情绪说道:
"我想听的回答不是这个。你知道的吧?"
恩雅眼眶湿润却仍保持倔强。
"...塔尔,你...现在很奇怪。"
"不打算回答吗?"
恩雅叛逆地抬起眼帘:
"对现在的你...我什么都不能回答。"
"是吗?随你便。"
被拒绝回答本该感到烦闷,但此刻他心中却没有丝毫不甘。
因为"可以肆意妄为的对象"就在眼前。
再次凑近她的脸。
"唔嗯..."
在嘴唇相触前,恩雅放弃挣扎般闭上眼睛缩紧脖子。
看来是明白靠力气无法挣脱而决定忍耐。
但塔尔敏早已不是初吻。
他清楚地知道如何击溃恩雅的防线。
用舌尖撬开唇缝时,她的身体轻轻弹跳了一下。
轻抚牙龈深入齿列,在战栗的口腔中寻到紧绷的舌头轻轻吸吮。
"啾呜..."
能感觉到恩雅蜷缩的身体逐渐脱力。
原本该搂住她腰肢支撑倾倒的身体。
但这次只是放任不管地专注于亲吻。
-啾、哈啊、啾。
黏腻的水声与粗重的呼吸。
不同于葡萄酒的清甜,更为浓稠的液体被搅动的声音。
暂停亲吻时,往她耳畔呵着痒说:
"恩雅,你接吻时真敏感。"
"...不知道。"
不断玩弄着她的弱点。
与逐渐瘫软的身体相反,她的舌头僵硬得不知所措。
肆意凌虐着这份生涩。
温柔缠绕后又随心所欲地吮吸。
漫长亲吻结束后站起身来。
恩雅跌坐在卧室门前已经完全恍惚。
"哈啊...哈啊..."
她望着虚空吐出灼热的喘息。
塔尔敏看着这副表情刚要轻笑却突然僵住。
在欲望暂时得到满足的瞬间,他意识到那黑暗粘稠的快感真面目。
是征服欲。
用暴力压制并肆意玩弄时感受到的卑劣快意。
冠以背叛之名的真实本性。
强烈的呕吐感骤然袭来。
"呃..."
猛地偏头捂住嘴。
强压下去后查看恩雅,她似乎并未察觉。
咬紧牙关。
凌乱衬衫下,卷起的裙摆间露出雪白大腿。
必须重新武装起欲望。
不回答又如何?
享受不就好了?
恩雅,其实你也很喜欢的对吧?
拽起恩雅的手臂。
"起来。"
"塔尔?"
拉起她拖向卧室。
将她抛在床上时,恩雅发出痛呼。
"啊呜!"
太过火了吗?
正后悔可能弄疼她时,趁她还没回神就把双腕扣在头顶。
压着手腕俯视她。
"恩雅。"
她脸红片刻后闭眼深呼吸。
再睁眼时已是下定决心的表情。
"随你处置。"
以不回答为代价,默许了一切行为。
虽然心口再度疼痛,但还是咬牙喊道:
"就是不回答是吧?"
即使到这种地步恩雅依然守口如瓶。
威胁般揪住她衬衫前襟。
宁愿她反抗也好。
羞耻挣扎也好。
哪怕是当成玩笑蒙混过去。
掀开衣摆的瞬间恩雅也没有畏惧。
纯白内衣上方露出雪白的胸前肌肤。
"恩雅。"
没有回答。
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的再接下来呢?
难道要这样永远折磨着她,而恩雅永远不回应,让两人永远平行下去吗?
为什么不回答我?
因为我是冒险中被淘汰的没用猎人?
因为我是个连亲吻都需要找借口的懦夫?
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
这个事实让胸口揪心地疼,再也无法忍受。
已知的事实只有恩雅会死在夸里德的预言。
会死?谁?
眼前突然模糊了。
抽泣着说出了一个愿望:
"恩雅,别死。"
在夸里德对面的大教堂里,人们每日向神明祈祷的,就是这样的心愿吧。
神明从不回应那些日复一日祈祷。
"别死。"
别丢下我一个人去死。
塔尔敏的状态很不对劲。
从他抗拒入睡般用力的眼神和激烈语气来看,恐怕是中了某种暗示。
或许是类似「不和之语」那样会令同伴相互猜疑、挑起纷争的魔法,但这副躯体无法准确感知。
女人的身体除了吃得少容易饱之外,简直毫无用处。
只能推测有某种阴谋正像那位接近她的骑士一样向他逼近。
或许塔尔敏也像西格娜那样因她而遭受伤害。
想到这里的一瞬间,恩雅终于下定决心——
是时候离开了。
在夸里德短暂的停留中得到了太多。
不仅收回了本应归还的戒指,幸运的是还多了个会甜甜喊姐姐的妹妹。
最重要的是有塔尔。
本打算默默守护他片刻,却奢侈地一同漫步庆典与湖畔。
解开了束缚他的诅咒。
借着酒意,唇齿相交。
已经足够。
光是回忆就让人胸口满溢到几乎决堤。
那位抓住她的骑士来得时机确实恰好。
若来得更早会有遗憾,来得更晚则会难以割舍。
"就是说不会回答喽?"
所以,没有回答。
明明已经忍耐到这里。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明明"所有人"都能迎来幸福结局。
何必在最后关头搞砸呢?
对于他独断专行的话语,故意表现出更强烈的反抗。
反正这副无用躯壳,由他处置的念头绝非谎言。
如同献给塔尔敏的最后祭礼。
被拖进卧室时心跳加速了片刻,但塔尔敏没有侵犯她,而是伏在她胸前呜咽。
不得不屏息听着他最后一句话:
"别死。"
猎人又向她递出一枚戒指。
不该接受。
不能回答。
可是。
恰到好处的幸福,被这一句话彻底决堤。
"我不会死。"
泛滥的洪流名叫留恋。
"真的?"
因为爱哭鬼塔尔正对她苦苦哀求啊。
代替回答,她伸出手臂。
将他拉过来拥入怀中。
有他代替哭泣,自己反而不能放肆流泪。
何止是眼泪。
感受着浸透胸口的湿润,恩雅叹息。
啊啊。
现在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塔尔敏停止哭泣后第一件事是整理恩雅的衣领。
拉平掀起的衬衫,掸去灰尘。
恩雅当然哑口无言。
"现在才来?"
窘迫得说不出话。
他揉着鼻子移开视线。
"那个…对不起。"
一小时前绝对发生过什么。
调戏恩雅未果后,居然把脸埋在她胸口嚎啕大哭。
想起自己抽噎着大喊"别死"的模样,脸颊又开始发烫。
虽然哭过后畅快许多,但想到今后会因此被取笑,心里就泛起苦涩。
"那个,恩雅。"
本想以天色已晚为由告辞。
却看见恩雅正在脱外衣。
瞥见雪白肌肤的塔尔敏猛地转回头。
恩雅扑哧一笑。
"现在害羞?刚才不是把脸埋得很享受吗?"
"不是的…"
羞耻得想逃,但自知理亏无法付诸行动。
仔细想想,似乎不仅抽泣时把脸埋在她胸前,还不经意间享受了那份柔软。
恩雅把脱下的外衣扔进角落的篮子:
"被眼泪鼻涕弄成这样怎么睡?得梳洗。"
她的文胸同样浸满泪渍。
塔尔敏扭头站起来。
要逃跑只有现在。
"对、对啊!该梳洗了!呃…总之抱歉,明天再谈!"
决定把难题留给睡醒后的塔尔敏处理。
处于全盛状态的恩雅无人能敌。
本能察觉到危险。
更何况现在眼睛不知该看哪里。
平时总是穿着遮盖全身的长袍,此刻她却仅着内衣也如此坦荡。
就在他刚要迈步时,恩雅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裤脚。
已经抬起的腿不得不放回原位。
明明单手就能制服对方,可衣摆被拽住的瞬间,他就像被毒蛇咬过般浑身脱力。
"去哪?"
"啊、没有。我得回家梳洗!这样才好睡觉!"
更重要的是能逃离这里。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恩雅笑眯眯地说道:
"在我家洗吧。"
"啊?为什么?"
"洗干净再睡。"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他战战兢兢地回头,看见恩雅正露出诡异的笑容。
"我会帮你好好洗干净的。"
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果然还在生气啊。
塔尔敏傻愣愣地站在浴室里。
准确来说,是被恩雅推进浴缸后困在了里面。
昏暗的浴室里,水龙头滴答作响,能看到用于烧水的炉灶和大铁锅,还有盛满热水的浴桶。
他并非忘记了如何洗澡。
尽管视线扫过了角落篮子里整齐摆放的肥皂、香膏瓶和毛巾,塔尔敏的全部神经依然紧绷在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上。
静谧的室内,客厅暖炉里传来噼啪的燃烧声。
恩雅拖着拖鞋从厨房走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要是被她看到这副呆站的模样,肯定会被数落。
塔尔敏这才手忙脚乱地挥舞手臂,却绊住了自己的腿。
本想至少先脱掉长靴,但慌乱中连这个动作都变得踉踉跄跄。
最终在脱完前门就开了,让恩雅看见了他单脚跳的滑稽模样。
"在干吗?打算什么时候脱衣服洗澡?"
"啊,不是..."
塔尔敏正刻意地背对恩雅。
当恩雅绕过他走进浴室时,背对着她的塔尔敏也不由自主跟着转了个圈。
他盯着墙角,徒劳地把长靴摆得整整齐齐。
不知是否看出了他的窘迫,恩雅突然笑出声来。
"啊哈哈哈!塔尔,看我也没关系哦。"
什么叫看我也没关系?看什么?
他面朝墙壁紧闭双眼。
浴室里芳香的肥皂味熏得他头晕目眩。
身处昏暗的室内,其他感官似乎变得格外敏锐。
他侧着肩膀问道:
"恩雅,你现在...那个...应该不是完全没穿衣服吧?"
连"是不是光着身子"都不敢直接问出口的自己真窝囊。
他根本没有勇气确认恩雅现在的装扮。
该不会...是打算一起洗吧?
"你猜?"
这戏弄般的回应让他有些火大。
虽然被小看伤到了自尊,但作为罪人也没资格反击。
虽然最终以突如其来的哭泣和恩雅的拥抱收场,但无法否认自己被阴暗情绪支配时对她做出的粗暴举动。
就算当场下跪谢罪也不为过。
恩雅命令他洗澡后,也跟着进了浴室。
抛开罪恶感不谈,烙印在记忆中的快感正令他心神不宁。
从夸里德归来的恩雅已蜕变成完美的女性。
用武力压制昔日勇者时的优越感与征服欲。
无视她的意愿撬开双唇,贪婪啜饮甘美的唾液。
扯开前襟将脸埋进饱满的胸脯。
虽然埋怨着不肯坦白的恩雅很讨厌,最终却借着挚友的名义亵渎了女性的身体。
以折磨蜕变为女人的朋友为乐。
他长叹一口气。
"呼..."
说实话,现在很想看清恩雅的模样。
他正处于兴奋的极限状态。
转头乃至转身的动作都别有深意。
硬挺的裤子令人不适,他又扭了扭身子。
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挑衅。
脑海中正拼命进行着合理化辩解:
虽然是他先玷污了她,但主动脱衣展示的可是恩雅本人。
洗澡时不小心看到应该没问题吧?
反正已经看过一次了,既然是朋友又有什么关系——他想要更坦荡地行动。
况且如恩雅所说,只有先洗完澡才能结束这个局面。
继续盯着浴室角落只会让身体越来越冷,毫无意义。
下定决心的塔尔敏慢慢转过身。
边解衬衫纽扣边发出最后警告:
"喂,没穿衣服的是你吧?"
"脱什么?"
转头看去,恩雅正穿着宽大的浴袍。
她张开双臂展示:
"锵——怎么样?"
"......"
看着沉默的塔尔敏,恩雅笑弯了眼睛。
对上那双充满戏谑的猩红眼眸时,塔尔敏全身陡然僵直。
见她眼尾扬得更高,正委婉地发问:
"该不会在期待什么吧,塔尔?"
"...完全没有。"
"可你刚才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呢?"
"才不是!觉得浴袍很配你而已。"
"谢啦。"
恩雅咯咯笑着。
这笑容让他意识到心思已被看穿。
只能拼命忍耐发烫的脸颊。
说不清该庆幸她穿着浴袍,还是为此遗憾。
恩雅将带来的烛台挂在墙上,把燃烧的石头扔进盛满水的浴桶。
"这样就能加热?火不会熄灭吗?"
他赶紧转移话题。
"嗯,因为不是真火呀。难道你打算洗冷水?"
"燃料不是不够嘛。"
正如恩雅所说,石头在浴桶里持续散发着橙黄火光。
被照得亮堂堂的浴桶堪称奇景。
"这石头从上次开始就很有用呢。"
"太烫就加冷水。会开水龙头吧?"
"会。"
恩雅笑眯眯地往浴室门口走去。
"那么,祝您沐浴愉快,客人?"
塔尔敏无法直视她的笑容,只好再度移开视线。
厚实的浴袍裹住全身让他觉得应该没问题,但从衣襟间若隐若现的锁骨与光裸双腿依然散发出过度的诱惑感。
恩雅离开半小时后。
塔尔敏正享受着从浴缸出来、用高级香皂与温水冲洗身体的奢侈时光。坐在小板凳上用湿毛巾擦拭身体时,他突然陷入苦恼。
说好要留宿的。
就算洗完澡干干净净出门,恩雅也不会放他回家。因为外宿带来的兴奋感早就消耗殆尽。朝圣期间辗转过多旅店,也常在晨露中醒来。恩雅似乎想难得地在熟悉天花板下入睡——问题出在塔尔敏身上。
和女孩同处一室就寝?他的身体实在太健康了。健康过头了。
和恩雅同床盯着天花板怎么可能睡得着?满脑子只剩下失控扑向她的未来景象。毕竟他早有骚扰恩雅的前科。
必须在睡前解决欲望。
用传统方式。
塔尔敏谨慎地环顾四周。虽然是陌生环境,刺激要素却很充足。芬芳的肥皂香气、恩雅使用的浴缸与毛巾。他缓缓起身闭上眼。
正当他动作时——
"塔尔?"
房门突然砰地敞开。
哐当!
恩雅瞪圆眼睛看着慌忙跌坐在地的塔尔。
"水桶欺负你了?"
她看着被踢翻滚动的木桶问道,本意只是担心他是否被桶沿砸到脚背。
蜷缩成团的塔尔敏发出惨叫般的喊声:
"才不是!你、你这...恩雅!敲门呢?!"
"我家为什么要敲?"正抓着毛巾浸湿的恩雅歪头,"来帮你搓背啊。"
塔尔敏始终维持着别扭的蜷缩姿势。肚子疼?
但他没喊疼,只是挤出句话:
"不用了,出去吧。"
"都说要搓背了,以后别嫌痒又挠。"
眼前闪过他当年哭求"别死"的模样。恩雅沉浸在回忆里——小时候塔尔敏总害怕孩子间的打闹,保护小塔尔曾是她的职责。后来才明白他的犹豫源于身怀致命武技。
难得想重温共浴的儿时情景,对方却异常抗拒。
"你裸体我看惯了,转过来。"
"真的不用..."
无视拒绝,湿毛巾啪地贴上后背。听着他闷哼声,恩雅轻笑着擦拭。不知何时他的背变宽了,褪去了少年的单薄。
但这怪味是...?
"又不是害羞..."
故作镇定的声音突然走调。毛巾不知何时停了动作。浴室里弥漫着微妙的空气,火焰石持续加热的水蒸气如绸缎般流动。
恩雅大腿内侧忽然发痒,不自觉地扭动身体。肯定是湿气太重。在氤氲水雾中,她渐渐理解现状——那个蜷缩着遮挡羞处的男人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终于明白塔尔敏先前在做什么。
这气味曾在某处...
"变态!"
"什、什么?!"她涨红着脸反射性喊道,背对她的塔尔敏耳根瞬间血红。幸亏他没回头,恩雅把发烫的脸埋进蒸汽继续骂:
"在朋友家浴室干这种事?你还是人吗!"
"呜..."
"看你可怜才来帮忙,居然...居然...!"
责备的同时,她自己也被话语的重量震得发抖。两小时前刚拒绝侵犯她的男人留宿,可那时邀请的是爱哭鬼塔尔——如今这个塔尔却有着成年男性的宽阔后背。
突然塔尔敏发狠喊道:
"这都是为你好!"
"哈?"
"万一睡着失控侵犯你怎么办!你不也清楚吗!"
被戳中痛处的恩雅羞愤躲闪:
"不、不知道!"
"少装糊涂。咱们都是成年人了,既然被发现就坦率点?"
可她注意力全集中在某个词上。
睡着后会怎样?
焦躁扭动身体许久,在塔尔敏疑惑转身前低声问:
"所以...解决了吗?"
"啊?"
"就是...欲望。"
提问时她的脸更红了。塔尔敏呆滞许久才反应过来。
"…才不是。是你半路闯进来的。"
"那可就麻烦大了。"
"没错,麻烦大了。托你的福,我整晚都在考虑要不要往大腿上捅一刀。"
塔尔敏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所以求你快出去,别再让我这么难堪了…赤裸裸地坦白自慰?我正准备跳进浴缸淹死自己。"
"…要帮忙吗?"
"什么?"
这显然不是指帮忙捅大腿或是溺死在浴缸里。
"要帮忙吗?就是…解决那个。"
塔尔敏慌张地转过头来。
我避开他的视线,紧紧攥住他搭在背上的毛巾。
寂静笼罩下来。
塔尔敏坐在沐浴用的小凳上回头看她。
被水打湿的皮肤在摇曳的火光下闪闪发亮。
虽然赤裸蜷缩只露出脑袋的样子很可怜,但弓箭修习者特有的结实背下部肌肉格外醒目。
他慢慢擦拭披在上面的毛巾。
透过湿毛巾能感受到塔尔敏坚硬的背部。
塔尔敏的触感。
"恩雅?"
发呆的视线顺着背部游走时突然对上了塔尔敏的眼睛。
惊慌失措地别过脸。
脸颊发烫。
为掩饰动摇脱口而出:
"干、干嘛?没听见吗?"
"你是认真的?那个?"
偷偷瞥见塔尔敏正凝视着她。
那慌乱中仍试图揣测意图的灼热眼神。
为躲避那视线不自觉闭上了眼。
本该假装没看见继续擦背,现在却把脸埋在胸前后悔不已。
自慰被抓包的塔尔敏挤出辩解。
说是为了避免扑倒她的荒唐理由,却意外让人心动。
虽是丢脸的事,但毕竟说是为她着想。
他的言行说明了一个事实——
那个塔尔敏,看着她就兴奋了。
下腹又泛起瘙痒感。
不着痕迹地轻轻交叉双腿。
摇曳的灯光、氤氲的雾气,尤其是刺激性的体味。
眩晕得想瘫坐,却撑着塔尔敏的后背站稳。
长呼一口热气后睁眼回答:
"是啊。"
塔尔敏的眼睛颤动起来。
瞬间窒息的塔尔敏装作若无其事:
"知道满足欲望是什么意思吧?"
"蠢货,是我先提的。"
"不是不懂装懂?"
被轻视的恩雅斜眼看他。
虽然偶尔犯傻,但应该不至于不懂帮忙自慰的意思。
"所以答案是?帮还是不帮?"
"呃..."
塔尔敏没能立即回答。
既担心继续兜圈子会让恩雅放弃,又痛恨不敢接受好意的懦弱自己。
『我来帮你』蕴含的无数可能性。
他抓住恍惚的精神思考。
虽是用各种借口索吻的罪人,但觉得接吻和这事不一样。
塔尔敏终究只是玩弄了诱人的女体,可恩雅呢?
不,不接触也能帮忙的方法很多。
那恩雅在想哪种方式?
他勒住脱缰的妄想。
转动眼珠偷瞄恩雅。
浴袍下的玲珑曲线令人浮想联翩。
花蕾般紧抿的嘴唇。
说着要帮忙却装作无事发生的清纯红瞳格外可爱。
只是接触方式不同,根本不可能拒绝。
正要叹息着做决定时,四处张望的恩雅突然收起毛巾发火:
"算了。看你可怜才想帮忙的..."
塔尔敏急转身子导致恩雅的话变得模糊。
他面对恩雅坐下:
"好啊,帮吧。多谢。"
"突然转身干嘛?"
看到恩雅慌张的模样,羞耻心淡去,些许快感涌上心头。
甚至觉得自己刚才的纠结很可笑。
这感觉不坏。
大不了就是男人手活被抓包,受不了恩雅自己会逃,他又不吃亏。
恩雅无法移开视线般盯着他。
游移的赤瞳正缓缓滑向他下半身。
为阻止羞耻心复苏,他立即施压:
"所以准备怎么帮?"
"诶?"
恩雅惊跳起来,慌乱抬起原本低垂的目光。
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塔尔敏重拾从容:
"说帮忙很感谢,但不知用什么方法。有好主意吗恩雅?"
"那个..."
"哪个?有想法了?"
"唔..."
恩雅身体微颤。
塔尔敏强忍笑意看她脸红——
这样她会更害羞。
他只是真诚地露出好奇表情。
这无意的攻势让恩雅方寸大乱。
"为难的话不帮也行?"
试图用缓和气氛的话收场。
虽然恩雅现在逃走会有点可惜,但和刚才情况不同了。
塔尔敏犹豫放弃与恩雅受不了逃跑,结果相似但本质迥异。
"呵。"
忍不住流露胜利笑容的瞬间,恩雅的眼神突然锐利起来。
对上她瞪圆的双眼,塔尔敏僵住,心知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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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套路。
虽然想为那高超技巧鼓掌喝彩,问题在于他现在浑身赤裸。
靠自慰点燃竞争心又能怎样?
恩雅盯着他开口道。
"不是说了我要帮你吗?"
她正逞强地坚持着说出口的承诺。
他咽了口唾沫。
必须斟酌用词。
"呃,恩雅...但你看起来有点疲惫。"
"我没事,『你』才让人担心。"
试图用疲惫当借口搪塞过去,却被恩雅干脆地拒绝。
她说问题在于塔尔敏身上。
最终他垂下肩膀重复刚才的话:
"那你要怎么帮?"
"什么都行。"
"你说什么?"
听错了吧?
他张大嘴愣住时,恩雅露出了妖娆的笑容。
"被欲望折磨的不是你吗,塔尔?所以在你满足之前我什么都愿意做。"
"等等..."
这狡黠令他气得发抖。
这已是变成女性后的恩雅发起的第二次袭击。
无论做什么都说是塔尔敏自己想要的态度。
明明是恩雅先说帮忙,不知不觉却变成塔尔敏在恳求的境地。
他瞪着恩雅长叹一口气:
"哈啊..."
捉弄恩雅他很在行,但这次下半身成了人质。
在下流场面刺激下已濒临爆发边缘。
在惩罚她之前自己先要撑不住了。
从未体验过如此汹涌的下体充血。
胀痛难忍到需要帮助的程度。
最终他举起双手投降:
"捉弄你是我不对。"
"知道就好。"
恩雅得意洋洋地笑着。
塔尔敏尴尬地闭紧眼睛又睁开看向她:
"真的很难受...能帮帮我吗?"
"好、好啊。"
恩雅再次紧张地扫视他的裸体。
深呼吸后他低声说:
"先...摸摸看?"
恩雅干咽了一下。
她涨红着脸一步步逼近他腿间。
虽然有些憋闷,但他想着恩雅也需要时间准备便耐心等待。
她整理浴袍蹲下身,缓缓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令他终于吐出口气:
"这是什么酷刑?快疯了。"
"唔..."
虽是玩笑话,恩雅只是焦躁地握了握拳。
当她再次伸手时,他不自觉绷紧了下半身。
看到那跳动的器官,恩雅吓得缩回手:
"好恶心。"
"你这臭丫头..."
明知是正常反应,被嫌弃还是让他一阵心酸。
他挠头看着坐在腿间的恩雅:
"要不还是算了?"
"不、不用!别乱动就行..."
见恩雅发火,他乖乖闭嘴。
虽然嘴上说没问题,她显然不知从何下手。
犹豫的恩雅突然眼睛一亮:
"转过去。"
他默默转身后,感受到双臂从腋下环抱而来。
当浴袍布料贴上后背时,他明白了她的意图。
"这样就不用直视了...而且我比较习惯这个方向。"
她兀自解释着将手慢慢下移。
从腹部到脐下,再往下。
纤细手指掠过肌肤时,修剪整齐的粉色指甲在灯光下闪烁。
耳边传来急促呼吸声——恩雅不知何时已靠在他背上。
由于她站着俯身而他是坐姿,柔软的胸部自然压上了脊背。
"说了别乱动..."
他咬牙固定身体时,忽然想起被玩笑气氛掩盖的重要问题:
这份帮助是否掺杂着对朋友的廉价同情?
是不是在强忍厌恶配合他?
本该问清楚的。
就在这时,恩雅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他。
"呜!"
他差点弹起来,勉强稳住身形却还是大幅晃动。
恩雅没责备他,反而开始动作。
她颤巍巍地用手包裹住阴茎轻叹:
"好烫。"
塔尔敏觉得她的手才冷,但没说出口。
当她困惑地调整手势时,突然改用双手握紧:
"一只手果然不行..."
随即开始缓缓撸动。
柔软的手指上下往返抚弄着那物件。
瞬间涌上的快感让脑袋仿佛融化一般。
胸口一侧传来阵阵发痒的刺痛感。
不捉弄些什么简直无法忍受。
"呜、说什么呢,恩雅?"
"嗯?"
"呃嗯、手、一只手怎么够的部分..."
身后的恩雅似乎思考着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不,手虽然小但你的那里...倒是很大呢。"
她的手指仍持续动作着。
"啊、我的算是偏大的类型吗,恩雅?"
"大概吧。"
"说大...有参照标准吗?比谁大?"
"那当然是..."
正要回答的恩雅突然噤声。
竖耳等待时,她忽然在指尖施加力道。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令惊叫脱口而出。
"呜嗯!"
身体止不住颤抖之际,湿热吐息拂过耳畔。
分明方才还是甜腻的嗓音,此刻却如恶魔低语。
"我让你闭嘴了吧。"
"呜、是...是这样呢..."
"对掌握要害的人,是不是该注意言辞?"
"您说得对。"
敬语不假思索溜了出来。
所谓掌握要害,此刻真是字面意思。
本想恶意收拢手指,但塔尔敏险些因此直接失守。
恩雅轻叹着松开力道。
"别闹了,我也需要集中精神。"
他闻言闭口后,她也再不作声。
指尖再度游走起来。
......
旖旎的空气升腾搅乱思绪。
因恐惧这般氛围,才故意抛出闲话。
肌肤摩挲声与灼热吐息。
恩雅甜美的体香。
喘息自然再度漏出唇间。
"呃、啊..."
深深埋下头去。
锐利快感几乎要掀开头盖骨。
危险阶段早已突破。
满溢的释放冲动此刻只求舒缓。
但仍抓着残存理性最后确认。
这样...真的可以吗,恩雅?
纵容我占据你的手?
在你掌心释放?
今后持续这样的关系?
"恩雅。"
"怎么?"
"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发烫的脑袋组织不出完整句子。
万千不安与疑虑,岂是这单薄问句能承载。
最终这般不负责任的推诿,塔尔敏自己亦是共犯。
恩雅喘着气答道:
"...不知道。塔尔想怎样就怎样吧。"
太狡猾了。
撩拨到这种程度,却说最后的选择权在他。
听到这种话怎么可能还忍得住。
翻转身体。
突然四目相对,恩雅顿时失措。
"恩雅。"
手臂伸了过去。
"突然干嘛——呜嗯!"
环住她后颈吻了上去。
她惊慌蜷缩,但左手仍握着他的昂扬。
那坚持到最后的倔强反而显得娇憨。
伴随炽热脉动,在她掌心彻底沦陷。
塔尔敏身上的力气渐渐消失,恩雅慢慢向后退去。
恩雅接下他那东西后并未惊讶或慌张,只是冷静地冲洗着手。
塔尔敏沉浸在情事的余韵中喘息着,慌忙道歉。
"对、对不起。"
舀起浴桶里的温水冲洗时,恩雅注视着他。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那个,就是,你手上…..."
"没事。我说过会帮你的,手洗干净就行。不过浴袍得换一件了。"
看着弄脏的浴袍,恩雅微微一笑。
"辛苦你了。"
"啊,不会。"
这也能算辛苦吗?
出乎意料的温柔态度让塔尔敏像尿裤子的小孩般手足无措。
他坐在椅子上欲言又止时,恩雅嫣然一笑伸手解开浴袍系带。
"那么,现在我要洗澡了,你要继续坐着也行。"
"什么?恩雅等一下!我腿上没力气…..."
尽管他哀求着,包裹恩雅的浴袍系带还是缓缓松开。
她拾起散落的衣物,踩着积水声走出浴室。
片刻后。
塔尔敏浑身干爽地坐在床上。
用热水彻底清洗身体已是久违的事。
他强忍着一头栽进床铺的困意打量四周。
看起来恩雅并未准备多余的睡袋或毯子。
高档床铺承载一个男人的重量却毫无声响,因此浴缸的水声听得格外清晰。
水花声。
恩雅擦洗身体的声音。
塔尔敏猛然仰面倒在床上。
穿着恩雅准备的浴袍,他坐在床中央暗想若这是自家床铺该多舒适。
无论浴袍的柔软触感还是宽敞的床面都令人不自在。
这床足以让两人平躺——只要忍受肩膀相触这点令他万分遗憾。
"发什么呆?"
随着弹跃般的动静,来人搭话道。
恩雅擦着湿发走进房间,没穿浴袍而是换上了黑色睡裙。
鲜润泛红的脸颊与裸露的纤细曲线让他移开视线。
"你这么躺着,我睡哪儿?"
语气仿佛同床共枕是天经地义。
他试探着问:
"恩雅,那个…...我该睡哪里?"
"嗯?说什么傻话?除了床还能睡哪儿?"
她满脸写着"这还用问"。
塔尔敏悲伤地看着床头并排放着的两个枕头。
恩雅大致擦干头发后,把他往床内侧推。
"来,过去点。"
"呃。"
纤小的手推在肩上令他无从抗拒,最终与恩雅并肩而卧。
躺下时干净的床单与枕头气息让他暗暗赞叹。
想必她平日就善于打理才会突然留人过夜。
偷瞥一眼,发现恩雅正感慨万千地望着天花板。
短暂沉默后她开口:
"好久没和人同屋睡了。"
"旅行时不是常这样?"
"所以才说好久啊。都几年前的事了?"
"几年都挤得要命,呃——"
调侃语气让恩雅火冒三丈捶他肩膀:
"谁让你躺那么远?"
塔尔敏为避嫌大半个身子都快掉下床。
他舒展肩膀规规矩矩躺平,两人肩膀自然相触。
光是这点接触就让他屏住呼吸,恩雅却若无其事继续说:
"记得我们去塞维克的时候吗?"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接话:
"塞维克,那个法外之城?"
想起夸里德西边那座被犯罪集团掌控的城市。
"对。"
"在那儿王子差点被当奴隶卖掉对吧?说什么想亲自确认王室之躯的价值,结果流拍了。"
王子不知道没人会买眼冒凶光的外国黑发奴隶。
为此他们浪费一整天救人。
恩雅咯咯笑起来:
"不是这个。"
"啊,难道是几十人睡大通铺那家旅店?"
"没错。现在这样比那时强吧?"
"照这么说露宿更好?"
"比露宿更糟的只有那里了。除非…..."
虽然女巫住了高价旅馆,但其他同伴别无选择。
现在多了一个女孩,再去塞维克住宿费就得翻倍。
他看着津津乐道追忆往事的恩雅。
女巫。
女巫的预言。
"后来我们往南拐向哈迪亚的时候——"
"恩雅。"
"嗯?怎么了?"
"所以你说我不会死,到底什么意思?"
恩雅顿了顿,望着天花板缓缓答道:
"…...就是字面意思。"
"不,这话任谁听了都觉得大有深意。"
该死或不该死这种念头仍在塔尔敏脑海中翻搅。
尤其是当他问"你是来送死的吗"时,恩雅转身投来的僵硬表情。
虽然等待应答,但恩雅突然往他腰侧戳了一记代替回答。
"哇啊!"
他吓得尖叫出声。
"所以喽,塔尔,要是有人挂着鼻涕眼泪求你别死,你该怎么回答?嗯?"
"这是两码事...呃啊!"
恩雅不停地戳刺,指尖力道颇重。说是疼痛,更像是令人窝火烦躁的折磨。
泪花直冒的塔尔敏对她吼道:"真的很痛啊混账!"
"哎呀,痛就痛呗?我本来就是故意要戳痛你的。"
"可恶!你...!"
他猛然转身怒视,只见恩雅瞪圆眼睛露出吃惊表情。拳头刚扬起来要揪她头发,对方就缩起了身子。
"等等!打脑袋会变笨的!"
"这会儿倒装起病号了?想得美。"
他单手拨开恩雅格挡的手臂,拳头继续前进。瑟瑟发抖的恩雅盯着拳头突然喊道:
"饶我这次,下次任务还帮你!"
"...啊?"
塔尔敏的拳头悬在半空。自那场共浴后,"帮忙"二字在他们之间就有了特殊含义。
浴室里炽热的记忆轰然复苏。
滚烫的洗澡水与氤氲雾气。
冰凉柔软的手,甘甜的唇瓣。
她该不会是故意...
"当真?"
混合着困惑与期待的目光中,恩雅突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噗嘻...不行了,看你那表情!"
她爆笑出声。塔尔敏愣愣看着笑出眼泪的恩雅,意识到被戏弄后涨红了脸。
"你完了。"
他撑着坐起身时,恩雅已抓起枕头护住脑袋。闷闷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来:
"防御完成!这样就打不到了~"
"幼稚。"
这鹌鹑般的防御姿态实在可笑。
"拿开枕头算犯规哦。"
"哈,你以为我只会打头?"
看她蠢得可爱,塔尔敏决定配合演出。久违的童年嬉闹感让他心头微热。
平息情绪后,他打量着毫无防备的恩雅——挣扎时床单滑到腰际,睡裙卷起露出大片雪白大腿。
这般肌肤令人觉得挥拳都是种罪过。
无从下手的他改用传统方案,双手探向那截细腰。
"塔尔?"
恩雅察觉异样刚要开口,指尖已挠上腰侧软肉。
"咿呀!"
尖叫着掀开枕头,她手忙脚乱来抓他的手腕。
"哈哈哈!住、住手!我错...哈哈哈!"
早就发现的秘密:她异常怕痒。
笑出泪花的恩雅突然暴起,一脚踹在他胸口:"够了!"
"呕呃!"
被踢下床的塔尔敏正要爬起,迎面挨了记枕头暴击。
"咳!"
二次倒地时,恩雅已骑上来抡起枕头:"知道怕痒多难受吗混蛋!去死!"
"明明是你先戳...噗!"
枕头连击中,恩雅发出解气的狞笑:"活该!"
塔尔敏也抄起枕头反击。这场大战直到两人精疲力竭才停息。
不安溶解在笑闹声里。
次日
"伦佐!好久不见...您怎么了?"
神清气爽踏进酒馆的塔尔敏怔住了。往日光鲜的银器商此刻正衣衫不整地趴在桌边,面前摆着烈性蒸馏酒——与平日小酌淡酒谈生意的形象判若两人。连惯常油光水滑的发丝都散落了几缕。
"噢,塔尔敏。"
"听说您去谈生意...不顺利?"
"不,顺利得很。"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谈判成功。塔尔敏环视大厅,并未找到受托照看的西格娜。
"伦佐,真的没事?该不会被骗了吧?"
"要是不顺还能在这儿喝酒?"
灌尽残酒的伦佐忽然说:"等着感谢我吧。"
"啊?"
商人说完就伏桌昏睡。塔尔敏望着他满腹狐疑。
在夸里德的某间旅馆。
摆放着双层床的房间里,男人坐在椅子上袒露着青紫淤血的胸口。
他面前站着位将朱红长发垂至腰间、身着长裙的少女。
少女低声说道:
"不是警告过你别靠近吗?"
男人维持着衣衫不整的姿态低头谢罪:
"非常抱歉。看见您走进人迹罕至的小巷,我一时判断失误搞砸了任务。甘愿接受任何惩罚,里瑟阁下。"
被称为里瑟的女性没有答话,从床边的行囊取出药罐。
看到她用指尖舀出半固态药膏,男人惶恐地摆手:
"不、不用了!只是普通淤伤而已!"
"别动。"
男人僵住身子,她将手伸向部下胸膛。
少女般稚嫩的外表并未折损他的敬意,但纤细指尖触及胸口时,他仍因羞赧别过了头。
"咳。真没想到会有那样的护卫...还以为只是普通女服务生。"
"挨完揍还改不了以貌取人的毛病?"
"无地自容。"
她担任教官时,不少新兵曾因这副娇小玲珑的样貌挑衅,结果都被打碎了鼻梁。
"虽说要找到勇者扩充新兵...但整整一周无所事事实在让人焦躁..."
"伊瓦尔,当时我也说过最终决策权在我手里。"
"万分抱歉。"
里瑟注视着这位因年轻气盛引发骚动的骑士——伊瓦尔。他正涂完药膏重新穿上衬衣。
初获祝福的新人骑士因狂妄自大而栽跟头是常事,伊瓦尔也不例外。
这源于强健体魄带来的懈怠。
虽该施以惩戒,但里瑟也明白自己存在说明不足的责任。
"这么想回去?"
伊瓦尔慌忙否认:
"不、不是的!"
让退役勇者看管工作,对年轻骑士确实是种煎熬。
在她看来,伊瓦尔根本就是建功立业之心过于迫切。
考虑到潜在危险才带他作为随从,但夸里德平静到令年轻骑士因无聊而惹事的程度。
"光是侍奉您就让我很满足了。"
"满足的人怎么会干出那种事?"
"那个...想着也许能让阁下高兴..."
这可爱的辩解让她瞬间笑出声:
"噗哈!"
现在召回伊瓦尔调其他人来已经太迟。
转念想到这事竟莫名令人愉悦,终究是无可挽回的失误。
里瑟骨子里也存在着某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乐观轻率。
这副强韧到甚至重返青春的肉体,赋予了她强大自信。
"既然这样,该露面和他谈谈了。"
"非常抱歉。"
"不必。反正迟早要接触,就当计划提前吧。勇者确实衰弱了?"
"是的。连我的攻击都没能避开。"
"知道了。"
她坐在床边陷入沉思。
伊瓦尔偷瞥着这一幕,为准备午餐退出房间。
仅仅那个微小笑容就让他心跳加速。
顺着店员指引来到酒馆后院,西格娜正在那里。
塔尔敏活泼地打招呼:
"西格娜,你好呀?"
"您好。"
西格娜也对塔尔敏露出微笑。
看见她正搬运木箱,塔尔敏卷起袖子:
"我来帮忙。"
西格娜摇头:
"不用。这是最后一个了。"
"这样啊?"
她毫不费力地将木箱搬进后院仓库,出来时塔尔敏递过手中纸袋:
"听说你要和恩雅去买衣服?这是昨天拿错的衣服。"
"啊。正想请教您呢。谢谢。"
今早发现恩雅藏的是女装时,塔尔敏曾抱头苦恼——自己竟成了吵着要看女性衣服的怪人。
更别提后来还拦住说要换给他看的恩雅...
他用力摇头转移话题:
"西格娜,恩雅让我问候你。说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告诉她。"
听到恩雅名字,西格娜露出忧虑表情:
"嗯。现在确实有些问题..."
"怎么了?"
等待下文时却陷入沉默。
疑惑的塔尔敏再度望向她:
"西格娜?"
少女正红着脸踌躇不前。
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那个..."
"哪个?"
莫非怕人听见?但对相识近十年的塔尔敏而言,早该没有秘密才对。
"就是...溢出来了..."
"什么?西格娜?"
声音太小了。
塔尔敏凑近耳朵:
"听不清,能再说一遍吗?"
"呜..."
靠近时闻到淡淡茶香与微微汗味。
这一刻,他与西格娜四目相对。
从绯红长发间隙中窥见的少女面容。
西格娜紧紧闭上眼睛,双臂猛然张开。
"还没到距离呢!"
"呃啊!"
被她手臂击中,整个人飞向了空中。
感受着双脚离地的瞬间,终于明白她刚才那句话的含义。
啊,原来是力量溢出来了啊。
寂静的大教堂前,恩雅静静伫立。
这座教堂位于夸里德城的另一端。
若非刻意造访,根本不会有人踏足此地。
虽然购置了许多新衣裳,她依然在那件最初的素净衣衫外披着旧外套。
长裙与衬衫原本是为寿衣准备的。
填充在圆形神殿石柱间的砖砌建筑上,彩绘玫瑰窗正沐浴着阳光——柴克的神殿如今已成了大教堂。
冒险开始之地,亦将在此终结。
正当她凝视入口调整呼吸时,有人搭话了。
"贝诺亚?"
转头望去,站着位面熟的老者。
"你是贝诺亚吧?"
"德法尼斯神官大人。"
恩雅舒了口气。
"哈啊..."
"光是听到召唤就惊慌成这样,看来积攒不少罪孽啊。"
"别取笑我了。"
明明清楚这里对她的意义,偏要说这些刻薄话。
"您认出我了?"
"这双朱红眼睛叫人怎么忘得掉?"
"不过好像忘了我的名字呢。"
"贝诺亚不够吗?"
恩雅摇摇头。
"那是姓氏,现在请叫我恩雅。"
"反正都要结束了,计较这些...等等。"
神官眯起眼睛。
他察觉到这个新名字里承载的欲念。
获得名字即是获得羁绊。
"你还不想结束?"
"是啊。"
她耸耸肩。
外套下摆轻轻飘起。
"因为遇见叫我别死的人了。"
"哼。"
老神官陷入沉吟。
恩雅对这位如父般的存在笑着说:
"本来不想进去的,能在这儿遇见您真好。"
"...结局不会有太大差别。"
无论在里面结束生命,还是在外面继续挣扎。
"我想再努力看看。不行吗?"
"你几时请示过别人?"
"不是来请示的,只是...想告诉您别再等了。"
"会痛苦的。"
"我知道。"
神官皱起脸。
仿佛开口说话都让他煎熬。
"...勇者的身躯无处可葬。"
"嗯。"
"阿鬼们会争相撕食你的血肉。"
"我知道。"
神官摇着头推开教堂大门。
踏入前,老人最后望向恩雅。
"恩雅。"
听见新名字的呼唤,她惊讶抬头。
"是?"
神官留下最后的箴言:
"能始终盈满的,唯有心中明月。"
门扉闭合。
明知无人听见,恩雅还是绽开微笑。
"我知道。"
塔尔敏飞掠之后在冬日冻土上翻滚数圈。
因疼痛呻吟许久才勉强回过神来:
"西格娜,变强是好事啊!有什么好害羞的?"
"别说怪话。还想再飞一次?"
"刚才你不是独自搬动大箱子了吗?以后酒瓶打不开也拜托啦。"
"哥哥。问题很严重。"
"抱歉。"
他笑着道歉,但西格娜脸上仍带着失落。
"不过问候语从'身体不适吗'变成'变强了吗',总算进步了吧?"
"比起生病确实好些。"
塔尔敏回忆着。
或许因为是狼人,她力气本就不小。
"西格娜,你原本就不算柔弱吧?"
"但昨天使用能力后越来越严重...现在碰到什么都会弄坏。"
他震惊望去。
西格娜正恐惧地盯着自己双手。
"强到这种程度?"
"已经捏碎几个门把手和酒杯了。所以才没去大厅待在这儿。"
听罢他重新审视妹妹。
外表和庆典前并无不同。
虽然个子堪比普通男性,但就是这双看似纤细的手臂把他打飞了。
那晚的问题已经显而易见。
"我会告诉恩雅。要不你晚上自己来?"
"既然是请求,还是我主动拜访姐姐吧。"
"好。"
姐姐?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正觉得有趣,西格娜突然问道:
"所以...姐姐还好吗?没事吧?"
"怎、怎么突然问恩雅?"
昨晚记忆突然浮现,吓得他一个激灵。
该怎么回答...很好?
不对!只是问候而已!蠢货。
这时西格娜说出完全意料之外的话:
"昨天买完衣服回来遇到袭击者。姐姐说要保护我,突然抓住我手腕...您不知道?"
塔尔敏瞬间露出的凶狠表情吓到了她。
"西格娜,你说什么?"
他对此事全然不知。
塔尔敏被杂乱摆放的镜片与透镜包围着。
对魔法一无所知的他只能推测——这或许是用来从多角度观察站在中央之人的某种装置。
通过目镜观察着塔尔敏的女巫突然抬起头来。
塔尔敏按捺不住焦躁开口问道:
"艾尔朵娜,情况如何?"
女巫将头发撩到耳后说道:
"我看了你的内在,塔尔敏·阿尔钦。流淌在你姓氏与血脉中的特质,从某种角度看可谓贪婪至极。"
"所以?说结论。"
面对直截了当的要求,女巫毫不犹豫地宣布:
"你无法获得更多祝福了。"
仿佛有滚烫的血液在血管里焚烧。
恩雅真切感受到冬季白昼的短暂,正往家走去。
绛紫色的天空将她脸颊染成绯红。
低斜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即便在寒冷天气里也莫名令人感到几分暖意。
她怀里抱着装满肉类蔬菜等食材的纸袋。
自宣布永别大教堂后,她漫步街头欣赏着低矮的建筑群。
夸里德。
目之所及皆崭新而可爱。
过去一个月的都市生活对恩雅而言不过是赴死前的准备。
原本想着只要在被盯上之前结束就好。
但既然决定延续短暂的生命,就不得不改变策略。
回想起来,救西格娜时使用的力量确实有些过头。
想起借助柴克力量使出的那记骇人踢击,她不禁漏出轻笑。
"啊哈哈。"
多亏如此才能挣脱骑士的掌控,或许该说是因祸得福。
塔尔敏板着脸唤道:
"恩雅,坐下。"
恩雅摆出懒得理会的表情看过去。
"连续两天擅闯民宅不太好吧?要叫警卫队吗?"
"你也有我家钥匙,算什么外人?"
"真好笑。"
"先坐下。"
虽然指向对面座椅,恩雅却只是摇头晃脑地往厨房走。
塔尔敏炸毛喊道:
"喂,去哪儿!"
"略略略,反正又是我错对吧?"
"确实是你不对...不对!恩雅!等等!"
他尴尬地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
本打算用高压态度逼问,却再难重现昨日氛围。
毕竟连流泪的狼狈裸体都被看光,哪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最终也无法干坐着,只好追着进了厨房。
恩雅正将从市集买来的面粉、蔬菜和培根等食材摊在料理台上。
塔尔敏靠在厨房门口开口:
"你这家伙...昨天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呀,大叔?"
恩雅悠闲地取出刀具处理食材。
他强压着火气小心试探:
"听说你昨天遭人袭击?"
"..."
没有回答。
她利落切完材料,移走煎药的铁锅后将平底锅架好,开始翻炒黄油与面粉。
醇香渐渐弥漫。
轻轻摇晃平底锅时,恩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啊,昨天那变态?因为和西格娜结伴才被盯上嘛。专挑女孩下手的恶棍不是很多吗?"
"我看到你发抖了,别瞒我。"
"都说了只是变态啦!"
"我全都听说了!连西格娜也要当成共犯吗?"
"话说西格娜还好吗?"
"别转移话题。"
见恩雅皱眉,塔尔敏不再催促静静等待。
西格娜透露袭击者曾称呼恩雅为"贝诺亚"。
恩雅轻叹却未停手,正往煮锅里加水放入肉菜炖煮。
塔尔敏默默注视她搅拌浓汤防止粘锅的模样。
"要留饭吗?"
这才想起自己为等人一直空腹。
他点头道:
"好。"
片刻后两人回到餐桌前享用浓汤与煎培根。
坐在无靠背长椅上狼吞虎咽时,灼热视线始终钉在恩雅身上。
但直到用餐结束她都维持沉默。
收拾完餐具返回后,恩雅点燃壁炉与桌上蜡烛,取来书本坐下。
当她戴上那副曾见过的魔法眼镜开始翻阅书页时,突然惊叫出声:
"塔尔?你怎么还在?"
塔尔敏这才恍然大悟——
那句"要留饭吗"根本是狡猾的逐客令。
"好你个小混蛋!"
他冲过去往她头顶就是一记爆栗。
恩雅双手抱头哀嚎:
"痛死了!"
"还想不动声色赶我走?快老实交代!"
女孩斜睨着瞪了回去。
大大的眼睛里噙着快要溢出的泪水。
"活该挨揍!"
哽咽的颤抖声音里满是愤怒,让人心头动摇。虽然想着现在道歉还来得及,但还是觉得先了解歹徒的事更重要。
"没错。我揍了你。本来就是你的错吧?赶紧交代对你有好处。"
他举起拳头作威胁状。
恩雅别过脸去冲口而出:
"……不会告诉你的。死都不会。"
"什么?喂,恩雅。我是担心才问的啊!"
"谁要你担心?你的关心我根本不需要!"
"你说什么?嘿!"
提高音量的塔尔敏也火冒三丈。好心关心却被拒绝让他满腹委屈。明明只凭着"不会死"的承诺,就包容了她那么多秘密——变成女性的隐情、难以启齿的隐疾,甚至女巫的不祥预言。但这次有人在城里对恩雅虎视眈眈的情况完全不同,这不是过去式也不是无奈之事,而是迫在眉睫的现实威胁。
"所以?结果又要瞒着我?因为我不配知道?"
谁会跟家养犬倾诉烦恼?
别再把我当宠物犬看待了。
宠物犬这个词刺痛了她。或许是察觉到他的一丝失落,恩雅突然打了个哆嗦。她正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塔尔。你……"
"啊,没错。我们这样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塔尔敏走出门去,片刻后折返时手里拿着恩雅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恩雅瞪圆了眼睛。
"塔尔?"
沉默的对视代替了回答。比起语言,他选择用行动兑现承诺——递出了红色犬用项圈。
"从现在起你是小狗。"
系好项圈的塔尔敏宣布道。恩雅惊愕地望着他。
"塔尔,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我要的回答。"
"喂!"
"不想说歹徒是谁的话,从现在起只能用'汪'来回答。"
"唔!"
戴着项圈的恩雅恶狠狠瞪着他。连接项圈的绳子正攥在他手中。她刚要开口又死死抿住嘴唇,最后认命般转回书本低声说:
"……汪。"
这副叛逆态度让塔尔敏皱起眉头。没得到答案的失落感越发强烈。到底有多不愿意透露?可既然连项圈都戴上了,他可不打算就此退让,猛地拽了拽绳子。
"呜——"
阅读被打断的恩雅龇牙咧嘴瞪过来,精致嘴唇里迸出粗鄙话语:
"混蛋塔尔,你这臭狗……"
"该说'汪'对吧,恩雅?"
"汪汪汪汪!汪汪!"
这一刻他们发现了惊世真理——原来仅凭面部肌肉和"汪"就能完成骂街。或许只有恩雅能做到这点。塔尔敏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赶在下一波犬吠辱骂前赶紧说:
"小狗怎么能看书?"
怒视他的恩雅摘下眼镜合上书起身。当她走向书架时,塔尔敏又补刀:
"小狗用两条腿走路呢?"
恩雅的身体顿时垮下来。她四肢着地爬到书架前,勉强站起来放好书,再爬回来。塔尔敏决定不追究她用手的问题。但返回路线不太对——恩雅没去对面,反而直直朝他爬来。
正当他错愕时,恩雅已逼近他胸前。烛光下晃动的金发令人眩晕,骤然袭来的甜蜜香气让他忘记呼吸。
"呃、恩雅?"
下一秒肩膀传来剧痛。
"啊!"
"嗷呜!啊啊啊!嗷呜!"
惨叫脱口而出。那里本就是肌肉丰盈好下口的位置。他想推开却被咬了手。本以为是小狗没想到是疯狗,塔尔敏惊慌后退。恩雅却紧追不舍,逮哪咬哪。
"汪呜!"
"痛!住手!你以为学狗叫就…啊!停!"
片刻后。
塔尔敏躺在长椅上检视满是牙印的手。恩雅坐在地面,爪子搭在他胸口。最终他被咬到消气为止——最先被狠咬的肩膀疼得要命。他眼眶湿润地控诉:
"要是肩膀出血我就去举报,说这里有狂犬病患者。"
"汪汪?"
看到恩雅龇牙的威胁模样,他立刻怂了。为避免再被咬,他选择盯着天花板而不是反唇相讥。仔细想想,先动手打人的确实是他。
深深叹了口气。
"哎——"
闹成这样还是守口如瓶。虽然恩雅消气是好事,但这个事实不会改变。他垂眸看向喘息着的恩雅,她凌乱金发像被打翻的蜂蜜。
"恩雅。"
轻唤着抚过她的发丝。这次 没被咬。
恩雅没有拒绝,偏过视线将脑袋靠在伸来的手上。
当指尖擦过耳畔时,恩雅的一只眼睛眯了起来。
觉得她这副模样很有趣,我微笑着问道。
"恩雅,既然这么不愿意开口,至少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说不行吗?"
"……汪。"
"你现在可以说人话了。"
虽然获得许可,恩雅依然紧闭着嘴。
看着她长时间犹犹豫豫的模样,我又开口道:
"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听到这话的恩雅屏住呼吸,眼皮快速眨动了几下。
她避开对视小声嘀咕:
"你…逃走过。"
"嗯?说什么呢恩雅?"
我抚摸着她头发的手没有停。
恩雅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直视着塔尔敏的眼睛。
面对她异常认真的表情,我回以温和的微笑。
恩雅说道:
"你曾经抛弃过我。"
"……啊。"
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无法反驳的残酷事实。
敲门声响起,门被推开了。
"打扰了。姐姐在吗…哎呀?"
西格娜正盯着我们两个人。
"西格娜?"
恩雅慌张地喊出她的名字。
开门的西格娜手里拿着一个覆盖着织物的篮子。
当恩雅的视线从西格娜的红发流向篮子时,西格娜正在打量屋内的惨状。
被推得老远的桌子和翻倒的椅子。
躺在长椅上的塔尔敏。
将手按在他胸前紧贴着的恩雅。
看到对方汗湿的额头和涨红的脸颊后,西格娜猛地后退一步。
"打扰了。那下次再说吧!"
恩雅突然跳起来朝正在关闭的门摆手。
"啊、不是。西格娜,快进来!"
"不用了,请别在意我。"
"真的没事,都已经结束了。"
什么叫都结束了?
西格娜把手贴在发烫的脸颊上,重新从门缝里窥探屋内。
与预想不同,室内的气氛像夸里德的冬天般凝固着。
坐起身的塔尔敏表情僵硬地说道:
"喂,你刚才说什么?"
充满怒意的质问。
恩雅直视着他回应:
"字面意思。你中途从冒险中逃跑了。"
"不是逃跑是退出。我也提前说过了。"
"不,你只是选择了轻松的道路。窝在小小的领主城邦里打理猎场..."
见他站起身,恩雅的声音逐渐微弱。
塔尔敏拨开额发,俯视还不到他肩膀高的友人:
"就当是这样吧。所以呢?对逃兵就没话可说了是吗?"
面对逼近的塔尔敏,恩雅缩了缩脖子仍坚持回答:
"对。"
"对?"
塔尔敏眯起眼睛。
门外的西格娜倒吸一口气慌忙捂住嘴。
看到项圈和满地狼藉时还以为他们在玩什么成人游戏,现实却截然不同。
剑拔弩张的氛围仿佛下一秒就会打起来。
塔尔敏最终没动手,只是挂着冷笑讥讽道:
"哎呀真是抱歉,作为逃兵的我。没让你因为共处一室感到恶心吧?"
"没到那种程度..."
恩雅露出说错话的表情,但嘲讽并未停止:
"说得对。反正勇者大人会轻松解决,我这种逃兵的意见根本不重要吧?"
"塔尔。"
"话说回来,我根本不该在这儿。不耽误尊贵的勇者大人了。告辞。"
塔尔敏擅自结束对话,擦过恩雅朝门口走去。
只有西格娜注意到,因为他转身太快,恩雅试图拉住他而伸出的手。
西格娜迅速从门缝退开时意识到——
说是思考更接近本能反应——
现在正是拉拢猎人的机会。
如果就这样让塔尔敏回他的小屋的话。
她刚才握住恩雅手腕时,看见了那枚戒指。
门开了。
"西格娜?"
塔尔敏惊讶地看着她。
"哥哥。"
"这么冷站在外面...啊。"
想起方才的争吵,塔尔敏挠了挠后脑勺: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勇者大人在里面,你进去吧。"
苦涩的语调让西格娜皱起脸。
虽然侧身让路,但她没有进屋。
深吸一口气。
"西格娜?"
"哥哥。"
"嗯?怎么了?"
"一起进去吧。"
"什么?为什么?"
没有回答,她开始推他的肩膀。
塔尔敏惊慌地抵抗:
"喂、干什么!"
"什么叫干什么?您该不会觉得这样就能回家了吧?"
塔尔敏为难地交替看着西格娜和屋内的恩雅。
显然还想拒绝,但西格娜根本不听:
"可、可是恩雅都说不需要我了..."
"您该不会把那种气话当真吧?"
"她自己都说没事了...呃、等等,你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
控制暴涨的力气对她来说已有些心得。
把塔尔敏推进门时,西格娜轻轻笑了。
她理想型是默默承担 cursed fate 的猎人,不是逃跑的塔尔敏。
屋内,恩雅正用湿润的眼睛看着他们。
众人决定先整理环境。
西格娜扶起倒地的椅子,把偏移的桌子归位。
敞开窗户通风后,索性拿出扫帚清理灰尘。
当西格娜收拾完坐下时,发现那两人连抹布都找出来了。
看着哥哥姐姐不断翻找清洁用具的模样,她悄悄微笑。
照这样下去,恐怕明天日出前他们都停不下来。
她唤道:
"哥哥,别弄了坐下吧。"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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