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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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小说以蜿蜒的河滩为背景,揭开金国对宋廷俘虏的北征画面。“我沿着蜿蜒的河滩缓缓而行……女真人的军队便在此扎营,等候着金国皇帝完颜晟的诏令。”面对被俘的宋朝皇室与官员,男主方勉心中却早已沉入故人回忆——父母兄长惨遭屠戮,幼妹方茹在乱军中丧命。叔公带他北投女真人,以图借兵复仇、推翻赵宋,扶持方勉登基为帝,却不曾料到他对帝位并无兴趣。
一次偶然,方勉在俘虏营中听到少女惊呼:“不要啊,谁来救救我?”那声音竟如当年幼妹呼唤。他挺身而出,以女真语力挽将被侮的宋国公主赵嬛嬛(柔福)从强暴边缘救下,冷眼警告肆虐的百夫长:“既然是南人皇帝的妹妹,根本不是你们可以染指的。”
梦境再次召唤。方勉夜半梦见方茹让他第二日前往俘虏营救人,醒来却忆不全。清晨他再次来到河滩,只见赵嬛嬛绝望挣扎投河自尽,冰冷河水中,他勇跃而入,拼尽最后气力将她拖出。水下幻化出妹妹的呼唤“‘三哥’,昨夜我托梦于你,让你今日来救我”,令他泪目。
方勉昏迷醒于茅草之上,只见朱琏皇后焦切相护,身上盖着两件破衣。他浑身疼痛,沙哑问道:“这是哪里?”历史架空的战场、家族血仇与宫廷权谋在烽火中交织,身份错位与忠诚背叛、亲情温暖与复仇怒火,构成一幅宏大而悲怆的英雄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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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ttribute | Value |
|---|---|
| Standard Name | 帝姬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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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ormat | Plain Te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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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rchived Date | 2026-01-24 |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 Author | 未知 |
| Region | 中国大陆 |
| Date | 未知 |
| Tags | 北征, 军事俘虏, 军营营帐, 仇恨复仇, 冰河营救, 梦境召唤, 兄妹分离, 战争阴影, 宫廷权谋, 身份错位, 忠诚与背叛, 父母之仇, 家族血仇, 南北对立, 冷兵器战斗, 情感创伤, 营地求生, 历史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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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沿着蜿蜒的河滩缓缓而行。今日难得放晴,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天高且云淡,阳光洒于河面,荡漾出一层层金色的粼光。河滩边上布满了营帐和鹿角,充斥着人欢马嘶之声。远处是绵延至天际的群山。女真人的军队便在此扎营,等候着金国皇帝完颜晟的诏令。
此处距离会宁府,就是金国的京城不过百里,属于极北之地。加之如今已是严冬,朔风阵阵,即使是这样的好天气,依然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这样的寒冷,连来了金国数年的我都难以适应,更何况他们呢?
我所说的他们,就是女真人这次从开封俘回的宋廷皇室以及官员。叔公曾经指着他们对我说:“方勉,这些就是宋廷的狗皇帝和狗官们。当年就是他们杀害了你的父亲,母亲和兄长们。”
叔公,我心里道:你还漏了一个人。
妹妹方茹那张可爱的笑脸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本已握起的拳头又紧了三分。
我面目清冷地看着那群狼被不堪的俘虏们,他们曾经是那么的高高在上,锦衣美食,颐指气使。可如今,一个个痛苦流涕,衣衫脏破,战战兢兢,唉声叹气。。。。。。
我原以为我会很高兴,看着自己的仇人落到如此惨状。
可是我没有,至少,没我想象中那么高兴。因为无论他们遭到怎样的报应,我的亲人们,终究是回不来了。
我定了定神,将思绪收了回来,又想起方才在帐篷里,叔公跟我说起的话。
“那张邦昌是个什么东西?无德无能,胆小如鼠。完颜宗望竟然立他为帝,叔公定要在金国皇帝面前告他一状。”
我沉默不语,叔公当年将我从乱军中救出,然后辗转千里,北投金国,就是希望借助女真人之手为我们的亲人们报仇,推翻赵宋朝廷,然后。。。。。。然后将我扶上帝位。
说实话我对做皇帝并无兴趣,况且就算是叔公有此意愿,那女真人也未必肯如他所愿。
张邦昌这人我见过,的确如叔公所言是个鼠辈。可也许完颜宗望就是希望找这么一个人。就算叔公有这个心思又如何,当今金国皇帝可是个精明的主。
这些事情,想想都令我心烦。所以我沿着河滩行走,只是为了散散心。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囚禁俘虏们的营地,里面不时传来女子的惨叫和哭泣声。
女真人甚是野蛮,不知礼仪且毫无羞耻之心。那些女俘虏们或许之前都是千金小姐,矜贵夫人,不过现在,比最低贱的changji都不如。
虽然我并不认同女真人所为,但却没有站出来说话的立场。
我摇了摇头,准备转身离开这里。
突然传来一个少女惊惶的呼喊声:“不要啊,谁来救救我?求求你们,谁来救救我?”
我的身子僵了一下,这个声音,竟然那么地相似?
六年前的往事再次渗透到了我的记忆中。
那时的我只有十岁,父亲率明教教众起兵举事,意欲推翻赵宋的统治,建立一个没有高低贵贱,众人平等的新世界。
然而,他们的努力没能成功。之后一路败退下来,父亲带着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躲进了青溪县梓桐洞里。可宋军终于还是攻了进来。一番混战下,我与妹妹方茹和其他人都失散了。我只知道拉着她的小手,象没头的苍蝇一般,在狭小的岩洞中仓皇地奔跑。
不辩方向下,却一头撞见了一队宋军。
我已经跑得手脚酸软,才要转向躲避,胸口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剧痛之下,我再也握不住妹妹的手,倒飞了出去,一头撞在岩壁上,眼前顿时一黑,张嘴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我趴在地上,全身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茫然地睁开眼睛,看到妹妹也摔倒在了不远处,她应该也受伤了,一时站不起来,哭泣着环顾四周,终于看到了我。
“三哥!救救我!。。。。。。”她边哭边朝我处爬了过来。
我大口地吸着气,然后也朝她爬过去,我用嘶哑衰弱的声音朝她道:“小茹,我来了!别害怕,三。。。。。。哥,在这里!”
我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却爬得甚慢。眼看着就要触碰到她的手指,我都可以看到她的那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岩洞中闪烁的充满求生希望的光华。
就在此时,一杆枪自上而下,从小茹的后背插入,将她幼小的身躯生生地钉在了地上。
她先是惊愕地抬了一下头,然后慢慢地低垂了下来。双眼中的光华,如潮水般地退去。
“小茹!”我满脸的泪水,痛彻心肺地大喊起来。
宋军围了上来,我却恍若未知,朝着再无气息的小茹又爬了半尺,终于摸到了她的小手,手指上还有她的余温,但却以我可以感知的速度在逐渐变冷,一如我残破不堪的心。
宋军们突然纷纷发出惨叫,一个个地倒下,耳畔传来叔公的声音:“方勉,快跟我走。”
我的身子腾空而起,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离开松开了小茹的手。
伏在叔公的后背上,我一口咬住自己的手臂,鲜血顺着我的嘴角流了下来。
但与我的心比起来,一点也不痛。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女真人的斥骂声,我霍然回头,看到一个少女朝我这里跑了过来。
她的衣衫破碎,头发散乱,我看不清她的脸庞,但我却看到了一双充满着求生希望光华的大眼睛。
后面的女真士兵追了过来,这少女力竭之下,摔倒在我的面前。
他们看到我,不由得停了下来,我和叔公虽然很少在军营里出现,但叔公作为皇帝钦点的幕僚随军南征,想必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瀚是会晓谕全军的。
我用女真语问道:“怎么回事?”
他们面面相觑了会,终于有一个百夫长上前行礼道:“回方大人的话,这小女子是南人皇帝的妹妹,兄弟们要和她玩玩,想不到她不识抬举,居然咬了我一口,之后还妄图逃跑。”
他伸出手臂,上面果然有上下两排牙印。
我看了看在地上喘息的少女,朝那百夫长道:“既然是南人皇帝的妹妹,根本不是你们可以染指的。如今你只是被咬了一口而已,但如果此事被完颜宗望大人知道了,恐怕你的小命都不保了。”
那百夫长听了,脸色发白,眼珠一转,讪笑道:“方大人教训的是,此事是卑职逾越了,卑职这就告退。”然后带着他的那帮士卒低着头离开了。
他并不是怕我,而是怕叔公背后的金国皇帝和我临时硬拉来的完颜宗望。
既然叔公不喜欢他,我不介意多让他背几次黑锅。
我把手伸向仍旧坐于地上的少女:“没事了,你起来吧。”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住了我的手,站起了身来。
“柔福多谢这位公子救命之恩,只是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她显然不懂女真话,所以不知我是谁。
“柔福?是你的名字吗?”
“我,我的名字是赵嬛嬛。柔福是我的封号。”
赵嬛嬛?估计是她的小名。我以前听说赵宋的公主们名字里不是富就是金的,忒也俗气。
她一边整理着衣服和头发,一边朝俘虏们的方向望去。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子缓缓地朝这里走了过来。
我问道:“方才你在向谁求救?”
赵嬛嬛转过脸来,阳光照在她的肌肤上,虽然沾染着尘土,却仍然无法掩盖她清秀绝伦的容貌。
然而更让我震撼的是,她与我的妹妹,方茹,实在是长得太象了。
她并未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而是低下头黯然道:“我方才害怕极了,所以向我的父皇和兄长们求救。”
我知道她为什么黯然,我方才看到赵佶,赵桓,还有其他赵家男人在人群中惶恐躲闪的样子,在赵嬛嬛被那群金国士兵欺凌时,他们一个都没有站出来。她一个小女孩,所能依仗的,无非就是父兄的庇护而已。可是很显然,他们这一路上的表现让她失望了。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当初小茹不也是希望我能保护她吗?
今日我已经太多次地想起我妹妹了,原因就是眼前这个酷似小茹的赵嬛嬛。
那个怀着身孕的女子来到了我们面前,赵嬛嬛象是极其信任她,上前拉住她了袖子。
“ 多谢这位公子救了柔福。” 她缓缓向我福了一福。
我并不认识她,也没有兴趣认识她,不过又是赵家的某个人。虽然她身上有种沉静而典雅的美丽。
我可以因为小茹的关系救下赵嬛嬛,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恨他们赵家。
毕竟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更何况还有小茹?
我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去。隐约听到赵嬛嬛在喊那个女子“皇后娘娘”,这才知道这个怀孕女子是赵桓的皇后朱琏。
回到营账后,没有看见叔公,便问徐还。徐还之前在宋杀了人,逃到了金国。有段时间很是潦倒,后来是叔公救了他,他便成为了叔公的心腹。
“回少主的话,老爷先行入宫去见金国皇帝了。”
是么?叔公还是不死心么?的确叔公为完颜晟立下过许多大功,不过完颜宗望的所作所为,没有完颜晟的支持是说不过去的。
女真人毕竟还是防着我们的。
叔公其实和父亲差不多大,可近年来他的头发都花白了。他如今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实在不忍心让他为了我再这么东奔西走的。
不过这话要是说给他听了,想必他一定会很生气吧。
之前他就想辅佐我的父亲代替赵宋而执掌天下,父亲身故后,他便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了我的身上。
可是我如今宁愿能和叔公找一个安静的所在,好好地生活下去。
毕竟我们已经报仇了不是么?
虽然赵佶,赵桓他们还活着,可是之后等待他们的,却是比死更难受的结局。
这样不也挺好么?
随着自己的心思胡思乱想着,却又忽然觉得有些内疚,好像这样的想法太对不起这些年一直为我操劳的叔公了。
这一夜我早早地便睡下了,做了许多梦,有父母兄长,有叔公,也有小茹。她好像跟我说了许多话,但我记不得那些究竟是什么了。
第二日清晨,我不知为何又沿着河滩朝俘虏营地而去,远远地看到那里人头涌动,还传来女真士兵的叱骂和汉人女子的哭泣声。
我心里有些个不安,便加快脚步朝那里而去。
一个有些熟悉的窈窕身影从人群中奔出,向着大河的方向跑了过去。
是她没错,赵嬛嬛,身上衣衫不整,哭着奔向了河水。
她要自尽?
我突然有些后悔起来。之前我知道女真人还是很重视赵宋未出嫁的公主,象赵嬛嬛这样的美女,肯定是要敬献给当今皇帝的。
加上我昨日警告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士兵,我本以为她在进会宁府前她是不会有危险的。
但是我错了。错估了那些女真人的野蛮和兽性。
赵嬛嬛跑到了河边,女真人才刚发现她要自尽,大呼小叫地追了过来,可是为时太晚,她已经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河水中,沉浮了几次后,便不见了踪影。
但此时我也已经赶到了。没有丝毫的犹豫,我也跳入了水中。
我自小炼气习武,目前已有小成,虽然河水冰冷刺骨,但我还可以承受,只是水下昏暗,我运足目力却不能及远,一口气用尽却还是没有发现她在哪里,只好先行浮出水面。
女真人大多不识水性,追到河边却无一人敢下水,只能手忙脚乱地给我指方向。
我心里暗骂“废物”,然后再深吸一口气,又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这次终于让我看到她了,她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往下沉去,如果让她沉到河底,便是以我之能也无法将她救起了。
我用尽了全力游到了她的面前,将她的腰部揽住,然后开始向上游。
她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了,然后她开口道:“三哥。”
我不能置信地看着她。
在水下,人怎么可能开口说话?即使开口,又怎么可能发得出声音?
但我现在的确听到了小茹的声音没错,而眼前这张脸,也逐渐幻化成为小茹的模样。
“三哥,昨晚我托梦于你,让你今日来救我,为何你不来?”
我浑身剧震,终于想起昨晚那个梦来。的确如此,小茹让我今日一早去俘虏营地救她。但是早上醒来,我却记不得了。
“小。。。。。。”我才一开口,冰冷的河水就灌了进来,我气息顿时乱了,在水中打起转来。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才发现她的眼睛仍然是紧闭着的,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是我的幻觉一般。
小茹,三哥无能,已经眼睁睁地看着你死过一次,绝不能再看第二次。
便是豁出性命,我也要把你救上去。
由于方才气息的混乱,如今的我已经感觉到胸闷头晕,无论是搂住赵嬛嬛的左手,还是用以划水的右手,皆越发地沉重起来。
我知道自己已经是精疲力竭,如果放开她自己向上游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此时我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手。
当初我曾松开手一次,就是那次我永远地失去了小茹。
我奋起最后的气力,将她托举了上去,然后意识逐渐模糊,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周围有人在说话,开始时听不清楚,后来逐渐的清晰起来。
“柔福,柔福,你听得到我说话么?我是你朱姐姐啊。”
柔福?哦,就是赵嬛嬛的封号。她的朱姐姐想来就是那个朱皇后了。
看来我终于还是救起了她,心头一阵放松,然后我缓缓睁开眼来。
曾经有一面之缘的朱琏居然就在咫尺之遥焦切地看着我。
我才发现自己就躺在一蓬茅草上,身上还盖着两件破衣服。随着意识清醒,身体的感觉也逐渐恢复中,我立刻感到刺骨的寒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痛的。
我开口道:“这是哪里?”随即我发现我的声音沙哑地连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了。
朱琏将盖在我身上的衣服又堆紧了些,柔声道:“柔福,这里是我们的帐篷啊。你是被人救了,只可惜那救你的人。。。。。。唉。”
我感到一阵荒谬,她竟然在叫我柔福,她莫不是疯了?
转头向四周望去,的确是在一个破旧的帐篷里面,除了我和朱琏外,还有一个外貌酷似朱琏的女子也在看着我。
整个帐篷里只有三个人而已。
我想运气起身,但随即发现自己一直苦练的内力竟然全数消失不见了。难道是在水下太久,将内力消耗殆尽?
朱琏看出了我的意图,急道:“你如今又是溺水,又是感染了风寒,身子虚弱,如何能起来。还是乖乖地躺着为好。”
我无力起身,但又实在不想待在这里,便道:“请扶我起来,我要回去。”
朱琏讶然道:“你要回哪里去?”
我正要说话,忽然一阵胸闷气短,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朱琏赶紧对那个女子道:“小璇,倒碗热水来。”
那叫小璇的女子道:“哪里有热水?那些魔鬼们又不准我们生火。”
朱琏叹了口气:“倒是我糊涂了,只是她咳得厉害,还是倒些水来吧。”
那小璇应了声便出去了,旋即端了碗水进来。
朱琏问她道:“官家和太上皇还是没有过来么?”
小璇摇了摇头道:“姐姐,到了今时今日,你还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么?他们怕受牵连,哪里还会来?”
朱琏默然不语,只将我扶起,将水端到我面前。
我此时正口干舌燥,便低下头去喝水。
等我凑到近前,突然看到了碗里有一个女子的倒影。
她虽满面病容憔悴,却难掩花容月貌,秀丽绝伦。我看着她时,也她也茫然地看向我。
小茹?不是。
赵嬛嬛?也不是。
我?
我终于明白过来,这碗中的水倒映出的女子,竟然是我!
“这是怎么回事?”我再次嘶哑着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她二人完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怎么成了一个女子?”
我说得太急,很快又咳嗽起来,加之嗓音嘶哑,她们手忙脚乱地为我顺气,也不知听清我的话没有。
我震惊,愤懑,心道:这一定是场梦,很快我就会醒过来的。
可实际情形却是,我咳得太过剧烈,竟然晕厥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过来时,并没有如我所想地回到自己的军帐里,而仍然躺在这堆茅草之上。
病势似乎更加严重了,如今的我连开口说话也做不到了。
朱琏和那个小璇(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朱璇,是赵桓的慎妃,也是朱琏的亲妹妹)倒是一直在我身边照顾着。
我听着她们之间的谈话,将目前的情形也理了个七七八八。
她们口中的救“我”之人,正是我自己。
我将赵嬛嬛托出水面后,她倒是被人拉了上去,我却沉入了河里。之后女真人将我捞起时,早已断气多时。
这样说起来,我本是一个死人。
可为何我没有死?还进入了赵嬛嬛的身体?如今的我究竟是方勉,还是赵嬛嬛?
我的思维陷入了一片混乱中。
而赵嬛嬛寻死的原因,我也终于知道了。
果然是一个金国千夫长,喝醉了酒之后闯入宋俘营帐,强行奸污了赵嬛嬛。
她不堪受辱,便投河自尽了。
说到这件事情,朱璇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姐姐,这一路之上,这等事情可还少么?虽说至今并未轮到我们姐妹,可谁又知道明日会如何?到时候,我也只有一死而已。”
说完她便哭泣起来。
朱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抱着她的妹妹,陪着她一起流泪。
朱璇哭了一阵,又幽幽道:“姐姐,若是当年你跟那个人走了,也许就。。。。。。”
朱琏打断她道:“不要再说了。既然不能回头,再说这些也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我其实并不关心她们姐妹俩的隐私,我只是连不听她们说话也做不到。
我从昏迷中被惊醒,帐篷外一阵嘈杂声。
朱琏央求的声音传来:“柔福她身染重病,如何出来?她好不容易逃过一死,你们就不能放过她么?”
紧接着她惊呼一声,随即朱璇愤怒道:“我姐姐怀有身孕,你们怎可推她?”
很显然凭她们的力量是根本阻拦不住的。
几个金国士兵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将我从茅草堆上拽起,架着昏昏沉沉的我就出了帐篷。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你们要我放过她?那么谁来放过我的勉儿?”
叔公?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到叔公正指向我说道:“若不是为了救这个无用之人,我的勉儿又怎么命丧河底?今日我一定要杀了她为勉儿报仇!”
我很少看到叔公这样愤怒,他话未说完已经从身边的金国士兵腰间拔出一把刀来,然后直奔我而来。
叔公之前跟随我父亲时便杀人无数,后来随金太祖完颜旻讨伐辽国,又不知添了多少人命在手。
如今想要杀掉我这个“弱女子”,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而已。
虽然我醒来发现自己成为女子后,也经常有想死的念头。可当叔公举起刀向我劈来时,我才发现我还是想活。至少不能糊里糊涂地被叔公杀掉,这算什么?杀了我为“我”报仇?
可我不能喊他“叔公”,一来他未必相信,二来,周围还有那么多人,这传将出去,恐怕要将我当妖怪烧死。
所以我情急之下喊道:“方先生!方勉的临终遗言你可要听!”
话音未落腰刀已经劈下,我叹息一声,闭目等死。
额头处一凉,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出现。
我再次睁开双眼,看到地上被斩断了的几缕秀发。
叔公的刀法已入化境,就在我开口一刹那他竟然可以将势若奔雷的长刀一转,只斩断了几缕头发后收回。
“你刚才说什么?”叔公冷冷地问我。
我定了定神,再次开口道:“方先生,方勉将我托上岸时,曾让我转达一句话给你。”
“那么短的时间,勉儿还能让你带话给我?你莫不是在诳我?是不是想死得更惨些?”
我知道此时必须说出有说服力的话语才能让叔公相信我,于是我轻声念道:“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这是我们明教中人临死前吟诵之诗,外人甚少知晓。
果然叔公脸色一变,眉头皱起,半晌后道:“勉儿托你带什么话给我?”
我之前说话太耗费精神,如今眼前发黑,只能勉强道:“方先生,能否和你单独说?”
然后我便晕了过去。
自我变成女子以来,便不再做梦,或者做了我记不得也未可知。
再次从昏迷中苏醒,我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曾经住过的军帐里,身上还盖着被褥。第一个念头便是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于是挣扎着想要起来,却发现身子虚弱如故,费了半天劲才靠着床架坐了起来。
将双手伸到眼前,纤细,秀气,毫无疑问,这是女子的手。我终究还是没能变回来。
叔公的声音传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循声看过去,发现叔公站在一具黑色的棺木前,一只手还搭在棺木盖上。
心里一紧,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就是我的棺材了。
我见此处再没有旁人,便颤声道:“叔公。。。。。。”
许是叔公让军医为我做了治疗,我的病势好转了很多,声音也没那么嘶哑,甚至,非常的好听。
但这世上能喊他叔公的,只有躺在棺材里的那个“我”而已。
他又惊又疑地看向我。
之前他想必都没有好好正眼看过我,毕竟在他眼里,一个仇人家的女儿,有什么可多看的。
现在他却一步步向我走过来,口中喃喃道:“你是谁?为何与小茹如此相似?”
我哽咽道:“叔公,我是方勉,我是您的勉儿啊。”
叔公瞳孔收缩,不能置信道:“你胡说,勉儿已经死了,他就躺在我身后的这具棺木中!”
我擦了一下泪水,深吸一口气道:“叔公,接下去我要说的话可能会非常匪夷所思,但是希望您能听我说完。”
他铁青着脸,耐着性子将我的复述听完。
我说了那么多话,虚弱地喘息起来:“叔公,事实便是如此。”
叔公“哼”了一声道:“你认为我会相信你的胡言乱语吗?”
我早料到他没那么容易相信我,于是接着说道:“叔公可以问我任何就你我二人知道的事情,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接下来叔公一连问了我十多个问题,我虽然说话缓慢,时不时低还要歇息,但最终还是都答了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我,事实摆在他面前,他已不能不信。
突然他上前挥手给了我一巴掌,我被他打得倒伏在了床上。
“你为什么要去救那个女人?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仇人丢了自己的性命?你知不知道我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如今竟叫你给毁了,你对得起我么?你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兄妹们吗?”
我知道他需要发泄,一半是因为这个事实带给他太大的震撼,另一半,正如他所言,他对我倾注太多心血,一心想让我继承父亲未完成的事业。他说得对,如今这一切,都叫我给毁了。
我流着泪,嘤嘤地哭着,满心都是对叔公的愧疚。
他许是发泄完了,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多岁般,身子也佝偻了起来。
“叔公,对不起。都是勉儿的错。那晚勉儿梦见小茹,您知道在我心中最大的伤痛是什么。所以我才会去他们那里。叔公,我想知道小茹为什么来找我。我们不是已经报了仇么?难道是小茹怪我当初没能救她,所以才托梦给我么?”
“报仇?你以为,我们已经报仇了么?”
“叔公?赵宋不是已经灭亡了么?而且他们所有的皇族和重要的官员都已经被俘获了,我们随时可以将他们杀掉,为我们的亲人报仇,不是这样么?”
“勉儿。”这是在我附身赵嬛嬛后他第一次这么叫我:“赵宋没有亡,并不是所有的皇族都在这里。赵佶的第九子,康王赵构在城破时并不在汴京。我入宫去见金国的皇帝,他接到了信鸽传书,张邦昌那个软骨头,已经取消了自己的帝号,将皇帝位让与了赵构。赵构在应天府即皇帝位,改年号为建炎。赵宋江山,依然还在!”
我听完后,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赵构?居然还有一个漏网之鱼么?
叔公说着说着,怒火又燃烧起来,他指着我道:“我听到这个消息,便在金国皇帝面前说那完颜宗望识人不清,如今才会让那赵构轻易地夺回了江山去。接下来,只要我再做努力,那完颜晟必然会答应由你接替张邦昌代领中原王朝。可就在此关键时刻,我居然接到了你不幸身亡的消息。等我回来后,才知道你是为了救赵佶的女儿才溺水而亡,你说说,我能不生气么?这大好的机缘,竟然就这样被你错过了!”
我只低着头,不敢再吭声。叔公自六年前父亲兵败后,便殚精竭虑地想要报仇,想要取赵宋江山而代之。他没有孩子,自然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而且诚如叔公所言,张邦昌的软弱,成为了完颜宗望的把柄,至少之后再要新立一个中原皇帝时,他便失去了说话的立场。而叔公的梦想,眼看就要成为现实。
却被我给破坏了,而且,彻底地破坏了。
叔公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勉儿,方才我的话说重了。无论如何,你活着就好,比什么都好。”
我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又一次哭得梨花带雨的(之后叔公跟我描述的)。说来也怪,换了个女人的身体,竟然性格上也变得软弱起来。
叔公将我从床上扶起道:“去最后看一下自己的遗体吧。明日便要火葬了。”
我点点头,在叔公的搀扶下,来到了盛放着我的遗体的棺木前。
叔公略一发力,便将棺盖打开。我向里面望去,第一次看到不是倒影的自己。
天气寒冷,我的遗体保存的还算好,至少没有耳穿鼻烂流脓水的情况。那个“我”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就和睡着了一样。
我用颤抖地手,去抚摸“我”的脸庞。触手冰凉,毫无生气。
无论我怎么触碰自己曾经的身体,也没能如我所愿地让我重新附身回去。
双手搭在棺木上,我终于放弃了这个最后的念想。
纵然天气寒冷,尸体也不能久放,腐烂是不可避免的。既然不可能再做回以前的方勉,不如好好地想想如何在这具新身体内开始新的生活。
叔公这些年来一直在训练着我的精神与身体。虽然如今我武功尽失,但精神上磨练还是让我从这些天的惶恐不安中摆脱了出来。
我逐渐冷静了下来。低声问道:“叔公,近来可有我二哥的消息?”
当年我父母与大哥皆死于汴京菜市口,唯独没有得到二哥方志的死讯。
也许他已经死于梓桐洞中,只是没有被辨认出来。
但也许他并未死去,就和我一样逃了出去。
叔公这些年来一直在致力于寻找二哥,但是毫无进展。这也是他把全部希望放在我身上的理由。
叔公摇了摇头,但随即象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曾经有探子回报说,湖北一带仍有我们明教的活动存在,具体情形却是不清楚了。”
“叔公,我想去找二哥。”我的意思很清楚,叔公膝下无子,如果要找一个人代替赵家做皇帝,就只有找到我二哥方志了。虽然希望不大,可总要试上一试。
“勉儿,那是之后考虑的事情了。如今你面临两个紧迫的问题,你可知道?”
“我知道。”
的确,我变成赵嬛嬛后,套在她身上的命运枷锁便转给了我。
一来,不久之后便是女真军队向金国皇帝的献俘仪式,赵嬛嬛作为赵宋皇室未出嫁公主中最大的一个,按照规定是要献给完颜晟的。叔公当然可以先在去向完颜晟要我,但是理由不充分下,恐怕就算完颜晟没意见,完颜宗望,完颜宗瀚等重臣也都会反对的。
二来,我虽占着赵嬛嬛的身体,可是我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我也没有受过什么宫廷礼仪训练,行为举止恐怕难以脱离男子的习惯,这些都会让他人起疑心。
怎样度过这两个难关呢?
叔公道:“这样吧,我会立刻向完颜晟请求将你赐给我,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带着你逃回中原去。”
我摇头道:“我们的确要回中原,但不是现在。”
叔公愣了一下,看着我认真地样子,他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我继续说道:“我们还需要女真人的支持,不宜在这个时候放弃。叔公你可对他人宣布说我因溺水太久而丧失了绝大部分记忆。而我会设法让完颜晟对我失去兴趣。等风口浪尖过了,叔公你再设法救我出来。”
叔公沉吟道:“此法虽可行,但却苦了你。”
“不妨事,叔公,我需要向赵宋的这些嫔妃公主们了解赵嬛嬛的过去,然后按中学习模仿她们的行为仪态。到我觉得自己毫无破绽时,我们便可回中原了。”
经过数日的诊治,我的身子终于恢复了。在献俘仪式的前三天,我和宋俘们一起被关进了会宁府的一处监牢内。
比较起来,这里虽然脏破不堪,但比起军营里可能随时会被女真士兵蹂躏来说,绝大部分女俘还是愿意待在此处,起码,暂时是不会承受那种耻辱了。
我依然是和朱氏姐妹关在一起,另外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他是赵桓的太子赵谌,朱琏所生。之前在军营时,帐篷狭小,所以未和他的母亲同住,此刻牢房大了许多,倒是可以母子团聚了。
与我所想象的十岁孩子不同,遭遇如此惨事,赵谌却表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甚至是,冷漠。
除了看着他自己母后的眼神是温暖的,其他时间,他总是冷冷地看着周遭,不发一言。
突然想起,六年前的我,不也是这样的么?
我把目光从赵谌身上移开,落到了朱氏姐妹身上。
她们都是美丽的女人,朱琏典雅,朱璇艳丽。她们是我很好的模仿与学习的对象。
朱琏轻抚着自己的腹部,她怀有身孕,也许正是这点让她逃过女真人的蹂躏。
只是这孩子就算生出来,想必也是一生痛苦的命运。
我摇了摇头,这些都与我无关。之后我还要面对完颜晟,虽然我对叔公说了我有办法,但那是安慰叔公的。
也许是看到了我脸上的忧虑,朱琏挪到了我身边,轻声问道:“柔福,你的记忆可恢复了些?”
之前她就听说我丧失了记忆,对我更是悉心照顾。我虽然对赵家的人充满仇恨,但却对她心存好感。
我勉强一笑:“皇后姐姐,再多给我说些之前的事吧,也许我能想起些什么。”
也许之前在汴京时她就和赵嬛嬛感情很好,我从她口中得知了赵嬛嬛小时候的很多事情。
当然也知道了赵嬛嬛的本名是赵多富,果然不是一般的俗气,难怪当初她不愿意告诉我。
这晚我和朱氏姐妹相互依偎着睡去,到了半夜我突然醒来,感觉牢房里光芒四射,心道:难道是着火了不成?
再仔细一看,牢房里竟然多了一个人,看背影似乎是一个僧人。更为奇异的是,他浑身发散着异常的光亮。
我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叫出来。
那僧人正在和赵谌说话,夜深人静,我倒听得真切。
“太子殿下,事到如今,你可大彻大悟了?”
赵谌的脸在光芒的照耀下,无悲无喜,无忧无嗔,淡淡道:“这世上早已没有大宋太子了。我如今只剩下向佛之心而已。”
“你放得下你的父皇母后么?”
赵谌朝我们这里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情绪,但也就是刹那间的事情。
然后他绝然道:“今日一别,再无挂念。”
说起转身向外走去,从那些监牢的栅栏中穿过,好似无形无体一般。
那僧人摇头道:“既然再无挂念,又何必走得那么急躁。也罢。”说完也要出去。
我急忙道:“神仙且慢走。我有些个事情需要神仙指点一二。”
那僧人也不回头,边走边道:“你也是个奇人。不过你的疑惑,需要你自己去解开。”
我最后问道:“我二哥可还活着?”
他似乎说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说。
我一阵晕眩,再次陷入了沉睡中。
我被一阵哭喊声惊醒,睁开眼便看到朱琏拉着栏杆在那里边哭边喊:“把谌儿还给我!你们为什么要夺走我的谌儿!”
朱璇扶着她的姐姐,亦是满面泪痕。
我来到她们身边,问朱璇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何不见太子殿下?”
朱璇抽泣道:“我们也不知晓,只知道一早醒来,太子便不见了。想是被那些个魔鬼们给带走了。姐姐深爱太子,怎能受此打击?唉,这一路北来,有多少人就这样消失不见?下一次,又不知会轮到谁?”
我才明白,昨晚所见也许并不是我的幻觉。她们以为太子是被女真人带走的,可我却看见太子是和一个僧人一起离开的。
不过我并不打算告诉她们,倒不是我有意隐瞒,就和我自身发生的事情一样,说出来,根本没有人会信,徒增许多变数而已。
我拉起朱琏的手道:“皇后姐姐,为了腹中的孩子,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才是啊。”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再次喊了一声:“谌儿!”然后软软地倒在朱璇的怀里。
我和朱璇赶紧将她扶回到茅草堆里,见她已经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不禁都手足无措起来。这次轮到朱璇冲到牢门出大声呼喊:“来人呐,快来人呐!”
自然还是没人理她。
我凭借着记忆,按照之前叔公所教的,一边揉捏朱琏的穴位,一边轻抚她的背部为她顺气。
她方才郁结在心,一下子岔了呼吸。如果不及时施救,恐怕她便会丢了性命。
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救她,也许是同情她失去了自己的长子吧。
她终于将这口气吐了出来,缓缓睁开双眼。
我轻声问她:“皇后姐姐,你可好些了?”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方才的哭喊耗尽了她的体力,如今她已经虚弱不堪。
朱璇见她姐姐醒了过来,不再徒劳无功地喊人,也来到我们身边。
三个“女子”面面相觑,浑不知明天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就这样又过了一晚,离献俘仪式只剩一天了。
那久喊不至,鲜有露面的牢头忽然出现于门口,打开锁链后对我道:“你,出来!”
他说的是女真语,我只能装做不懂,惊恐地看着他,身子直往后躲。
果然他不耐烦起来,走进来一把将我胳膊抓起,然后往外就拖。
朱氏姐妹见了,赶紧上来拉住我。朱琏对着那个牢头道:“你们要带她去哪?还有我的谌儿在哪里?”
那牢头休说听不明白她说什么,便是听明白了,又怎么会回答她呢?
见朱琏拉住我不放,便上去踹她。
我心道不好,她怀着身孕,又屡次维护我,怎么能让她受伤呢?赶紧挡在她身前。这一脚便踹于我的小腹上,痛得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倒。
“柔福!”朱琏惊呼一声。
我吸了口气,大声道:“皇后姐姐,我没事。他们应该不会杀我,你别为了我被他们伤了。”
她们俩见到我坚定的眼神,终于还是松开了手。
那牢头踹完了我,也有些后悔,见她们既然不在阻拦,便哼了一声便带我离开。
来到外头,才发现是徐还奉了叔公之命来看我。
他是不知道我真实身份的,叔公至是告诉他我是方勉所救的,也带了方勉的遗言给叔公。所以叔公希望他来探望一下我,看看我的情况。
徐还虽说之前杀过人,可是对叔公和以前的我是十分的忠诚可靠的。除了不能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外,很多事情叔公都是要靠他去完成的。
他与我闲聊了几句,然后将一个包裹拿了出来。打开一看,是一些衣服和食物。
那牢头站在边上,他是知道叔公的,见徐还对我如此客气,怕我告状他踢我,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我冲他微微一笑,他的脸色更加发白了。
我对徐还道:“这牢头人不错,一直对我很照顾。”
都是用汉语说的,那牢头根本听不懂。徐还则点点头,站起身来到牢头的面前。
他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牢头以为东窗事发,吓得咕咚一声跪了下来。
徐还道:“你这是怎么了?”
牢头“我,我,我”了半天,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徐还道:“行了,别我我我的,方才柔福帝姬说了,你对她很是照顾,这里有些钱,你拿好了,以后要对帝姬更好些,知道么?”
牢头接过钱,茫然地看着我。他不知道我为何要替他说话。
其实我怎会与他这样的人计较?只是作弄他一番罢了。
徐还走后,我便跟着牢头回去。没走几步,一柄闪亮的快刀突然无声无息地架到了他的脖子上,接下来我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用半生不熟的女真话说道:“不想死,就带我们去找朱皇后。”
我转过头看去,那是一个年轻,英挺的男子,眼下虽然穿了金军的服装,但从他的行为语言来看,应该是来自中原。难道他是来营救朱琏的?
他也同时看到了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我听他说“我们”便往他身后看过去。这一看之下,不由吃了一惊。那年轻男子已经算是高大,但他身后的那个人,简直是个巨人。那样的人,根本没有合适的金军服饰可以装扮,他戴着黑色的头盔,黑色的甲胄,黑色的斗篷。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带给人一种极为可怕的压迫感。就好像一个来自地狱的魔王一般。
那牢头是个贪生怕死的,早就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别杀我,我带你们去。”
经过狭长的监牢通道,两边都是宋朝的俘虏。那巨人却看也不看,押着牢头直往我住的那间牢房而去。
反而是那年轻男子“押”着我跟在后面。
我正便走边猜测他们的身份,冷不防在耳边听到他的声音:“你叫什么?”
我皱了皱眉,真心不习惯被一个陌生男子靠那么近,转头避开道:“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他笑了笑:“这里不怎么宽呢。”
我反问道:“你叫什么?”
“元飞。很好记的,元旦的元,飞翔的飞。”
我没好气道:“也不怎么好记。”这名字的确好记,我只是对他方才的动作不满。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发现自己越发不满他这种自来熟的行为,心里便想作弄他,于是冷冷道:“我叫赵多富。”
“哈哈。。。。。。”他大笑起来:“你叫赵多富,这么美的女子居然叫多富。呃,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我懒得理他,任他一个人在后面自言自语。我只奇怪他们就两个人便来劫狱,太胆大包天了吧。
我和朱氏姐妹的牢房在最深处,中间会经过监狱看守的监视与休息处。我倒是很好奇他们看到有人劫狱会是怎样的表现。
当那个巨人经过休息处时,那些个看守忽然纷纷倒地,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
我武功虽失,眼力仍在,方才那个巨人的肩膀似乎动了动,如果不是用暗器,就是用了传说中的隔空点穴将看守们点晕。
这人是个绝顶高手。
转过脸来看了看元飞,难怪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原来是有这么一个帮手。
他感觉到我在看他,便道:“赵小姐有何吩咐?”
我很少见到像他这样油嘴滑舌的人,被仇恨压制了整整六年,我都忘记上次跟人开玩笑是什么时候了。
也不接他的话茬,问道:“那个大个子叫什么?”
“他啊,他叫许天翔。他很厉害的。当然,我也很厉害的。”
我白了他一眼:“完全看不出来。”
他笑了笑,也不生气。我又问:“你们跟皇后娘娘什么关系?”
元飞指了指他自己:“我和朱琏之前是朋友。他么。。。。。。”
正说着时,已经来到了关押我们的牢房处。
朱琏正靠在墙角歇息,朱璇倒是醒着,听到声响便朝我们看过来。当她看到许天翔时,眼里露出不可思议之色,然后她赶紧去推朱琏:“姐姐,快醒醒,你看是谁来了?”
朱琏其实也未睡着,听到妹妹的话便睁开眼睛。当她的目光落在牢房外头的许天翔身上时,不禁“啊”了一声,身子都颤抖起来。
许天翔与牢门之间突然有道金光闪过,铁索链“铮”地一声便断了。我看不太真切,好像是一柄金色的剑。如果是的话,这剑也太过锋锐了。
牢门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小,我正猜测着他将如何进去时,他却径直地走了过去。咔嚓声中,数道木栏杆被生生被他撞断,就跟纸糊的一般。
我惊讶莫名时,元飞笑道:“他就是这么夸张。多年不见,他的力气变得更大了。”
我正想问问关于那道金光的事情,却听到朱琏大声道:“你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
许天翔闻言,停下了脚步。
朱璇拉着朱琏的手道:“姐姐,你怎么了?他是许大哥呀。那些年,你不是日日夜夜地思念着他么?”
朱琏流着泪扭过脸去,抽泣道:“当初是我负了你,为何你还要千里迢迢来这里?”
许天翔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上前将朱琏抱了起来。
朱琏惊呼一声,开始挣扎。
这许天翔终于第一次开口说话:“我们已浪费了十年,你可想再多浪费些?”
朱琏身子一震,终于不再挣扎。口中仍道:“我早已结婚生子,你我之间,实在不宜再相会了。”
“你我之间,不过隔了一个赵桓。你若是觉得他还是障碍,今日我便杀了他。”
“不,不要杀他。他只是无能懦弱罢了,罪不当死。天翔,我只是觉的自己再配不上你了。”
“天下间,除了你朱琏,再无一个女子能配得上我许天翔。你放心,将来这个孩子出生,我视同己出。”
此时朱璇也上来软言劝慰朱琏。
我看着此情此景,心中似乎有根弦被轻轻触动了。
这是个怎样的男子?听起来,当初还是朱琏先离开他的。可听说朱琏被掳,他便从中原千里迢迢地追了过来,冒着莫大的风险前来救她,更何况他们已经分开了十年,如今相逢,他对她的情意竟无半分磨损。连她腹中怀又他人的孩子都不在意。情,何其真,情,何其深!
这具身体再次犯了老病,眼泪又从眼眶里滑落。
一块丝巾递了过来,然后是元飞一贯懒洋洋的声音:“你总这么爱哭么?”
我推开他的手,怒道:“关你什么事?”
他微微一笑,突然用丝巾在我脸上点了几点,将泪水沾了去。
他手法如电,我阻拦不及。等反应过来,他早已收手。
我愤愤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去:“给我。”
他愣了一下:“给你什么?”
我趁他没反应过来,将那块丝巾又从他手里扯了过来,一边擦拭眼角一边道:“擦又擦不干净,还不如我自己来。”
元飞尴尬地笑了笑。
我也算是讨回些利息,心情稍复。
这时候,许天翔已抱着朱琏又从那个大破洞处走了出来。
朱琏指了指那个牢头道:“天翔,且问问他我的谌儿在哪里?”
那牢头早就被许天翔的恐怖实力吓破了胆,如今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元飞会些简单的女真语,便上去问他,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无奈之下他出手点晕了这个牢头,对朱琏道:“琏姐,他什么也不知道。要不我们先带你们离开这里,之后再回来探查我那小侄儿的下落?”
朱璇也道:“姐姐,这里太危险,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朱琏看了看许天翔,后者对她点了点头,她这才含泪答应。
元飞又凑过来对我道:“赵小姐,一起走吧。”
此时朱琏道:“元飞,你怎能如此称呼柔福帝姬?”转过脸对我道:“柔福,跟我们走吧。”
我不假思索道:“不走。”
他们都愣住了。
我才意识到我说得太快了,于是作出一副决绝的样子道:“我只会拖累你们。到时候就都走不掉了。”
说完此话,连一直不怎么注意我的许天翔也看了我一眼,许是觉得我这么个小姑娘倒是个有胆有识的。
我用力推了元飞一把,然后说道:“快走,女真人的援军来了就麻烦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沉声道:“我会回来找你的。”然后拉起朱璇便走。
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不禁松了口气。
但同时也有种隐隐的失落。
也许跟他们走了,我就不用再面对那么多了。
可那样的话,叔公会如何?难道又要为了我自私的想法令他努力筹谋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我做不到。
我独自一人走进破损不堪的牢房,靠着墙,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这些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不禁感到有些疲倦。被牢头踢中的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蜷缩着睡在了茅草堆上,明天就是献俘仪式了。死去的亲人们,请你们保佑我度过难关吧。
我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阵嘈杂声中,我兀地醒了过来,眼前寒光闪闪都是刀刃枪尖,惊得我脸色煞白。
“把她带出来!”外面有人沉声道。
于是我被人从草堆上拉起,带了出去。来到一个宽敞的房间里,有个金国大官坐在一张方桌前,我仔细看去,这人我倒识得。是金国开国皇帝完颜旻的长子,完颜宗干。
在完颜旻的众多儿子中,叔公倒是与这完颜宗干关系最好。只是金国的皇帝继承是兄终弟及而不是父死子继。完颜旻死后,由其四弟完颜晟即位,然后五弟完颜杲成为皇储。
他们这一辈要不是都玩完了,根本轮不上宗干他们。
我早料到劫狱事件后,会有人来调查,只是想不到竟然是完颜宗干亲自前来。
他朝架着我的金军士兵挥了挥手,他们才将我放开。
我理了理零乱衣衫,又抚了一下长发,此举倒让完颜宗干有些发怔,他可能觉得我会哭泣求饶什么的,谁知我如此镇静。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道:“真不愧是中原皇室培养的帝姬,倒是处变不惊,让我刮目相看。”
这次轮到我惊讶了,他说的是汉语。
想不到他汉语说得那么好。
完颜宗干对我表现出的惊讶感到满意,他起身道:“本王并不想拐弯抹角,昨日有两名汉人劫狱,抢走了南人的废后与废妃。本王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我知道这是一次风险,也是一次机会。本次问答的结果,也许会影响我在会宁的之后数年的所做所为。
于是我不打算消极回复了事,而是奇峰突出道:“这位王爷,您还漏了什么没说完吧。”
“哦?”他眉毛一挑:“帝姬从何得出此结论?”
“只是劫狱抢走两个女子的话,怕也用不着一位王爷来调查此事,不是么?”
“你倒是聪明,可如今是本王在审你,你觉得你有资格让本王回答你的问题么?”
我微笑了一下,手指沿着发鬓轻轻滑了下来。他看得眼睛放光,方才升起的气势又被我化为无形。
“王爷,如果只是你问我答,这样的审问,未免太过枯燥了。小女子若是听到的内容足够多,那么能说出来有用的信息,自然也不会少。王爷您说是么?”
他上下打量着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有意思,南人懦弱无能,但却出了你这个有胆有识的女子。好,本王如你所愿,不过,若是之后得不到本王想要知道的答案,你应该知道后果。”
我不置可否地一笑:“王爷请继续。”
原来许天翔和元飞他们带着朱氏姐妹离开这里后,在会宁府内遇到一队巡逻的金军士兵,发现有异后便动起了手,结果这对二十多人金军全被杀死。那许天翔和元飞接着硬闯城门,在金军未形成合围之前带着朱氏姐妹冲出了城去。
金军当然不肯干休,派出几千骑追捕他们,结果前后死了数百人,最终仍被他们逃走了。
我听得震撼不已,对许天翔和元飞的实力又作出了新的估计。
我本以为他们逃不出会宁府的,不和他们走也有一半这个原因。谁知他们竟然成功了,而且以这种绝对实力的表现。
完颜宗干见我沉吟不语,以为我不知道这两人是谁,脸色冷峻起来。
我心念一转,嫣然笑道:“王爷,我知道他们两个的名字,一个大个子,叫许天翔,另一个油头滑脑的,叫元飞。他们是废后朱琏在中原认识的朋友。”
“许天翔?果然是他。”完颜宗干喃喃道。
我诧异道:“怎么王爷认识他?”
他却岔开话题道:“什么叫油头滑脑的?那个元飞么?”
说起这个人我一肚子的气,也笑不出了,冷冷道:“就是他,一看就不是好人。”
他不真不假道:“能干出劫狱勾当的,自然算不得好人。如果他真如你所说叫元飞的话,本王倒是能猜出他身份。”
我晒道:“他又是什么身份了?”话是如此,但我也隐隐想知道他们的事。
怎料完颜宗干这个老狐狸却不再往下说了,点了点头道:“柔福帝姬,本王很满意你的答案,你可以回去了。”
我自然不肯就这么走了,笑道:“王爷知道什么叫买椟还珠么?我若这么一走,恐怕是王爷的损失呢。”
“哦,你倒说说,本王会有什么损失?”
“王爷会失去一个出色的军师。”
“出色的军师?你是说你自己么?”他现在的表情,无疑就是在说: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别以为有几分小聪明就可以如此狂妄。
“王爷,如果三个月后,小女子仍未沦为你们女真贵族们的玩物,就请王爷与小女子联手,共谋大计。”
他闻言后,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不过我们始终以汉语问答,周围的士兵以来听不懂,二来也都是他的手下,这点我倒是看得清楚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缓缓道:“你是在为自己找靠山么?”
我摇头道:“非也,我需要的是合作伙伴。王爷请放心,小女子所谋划的,是对双方都有利的大好事。”
“你口气不小,但是谈判是要有筹码的。目前的你,还不够格。本王也不可能这么早就下注给你。当然,如果象你所说,三个月后你没能沦为靠身体取悦男人的玩物的话,本王愿意再听一次你的高论。”
我微笑着转身,心里却没有半分把握。无论如何,没有任何赌注的我,必须博一个大的。
我不能输,也不会输。
才走了两步,突然小腹一阵剧痛,我不禁“哎呦”了一声,险些摔倒。
双手捂住腹部,突然发现衣服的下摆都红了,那是什么?血?
难道那牢头踢得我太狠?将我踢出内伤来了?
我脸色苍白地对朝我走来的完颜宗干道:“王爷介不介意现预付点赌注给我?”
他看着我痛楚但却异常清澈的双眼,举起手道:“此女子来了月事,恐会弄脏太祖神庙,明日的献俘仪式,不得让其参加。”顿了顿,又下令道:“为她找个好大夫。”
说完便匆匆走了。
我得到了我所想要的,微笑着痛晕了过去。
我托着腮,无奈地看着那满满一碗汤药。纵然我在精神上重新找回了方勉的冷静,却还是时常要面对赵嬛嬛这具孱弱的身体所给我带来的困扰。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女子来月事的滋味,真心不好受。
那大夫为我诊治时,说我因接触冷水,所以才会痛得如此厉害。
我岂是接触冷水,我简直是浸没在冰冷的河水里有没有?
他临走前,我托他去叔公在会宁府的住处,并许以好处,他踌躇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没能看到赵佶赵桓在献俘仪式上的丑态,倒是让我有些遗憾。不过后来知道了完颜晟命令这两人及其后妃、宗室、诸王、驸马、公主都穿上金人百姓穿的服装,头缠帕头,身披羊裘,袒露上体,到阿骨打庙去行“牵羊礼”。心里也算痛快了些,而且自己能够避开这种耻辱,倒也真是运气。
那日之后,我们这些俘虏们便不再住在监牢中,而是各有去处。我和其他几个宗室公主们被分配到金国的皇宫里,当然身份极其低下,而且被关在一个狭小的院子里,外头还有金兵看守着。
开始几日,那完颜晟图个新鲜,将其他新进宫的公主们玩弄了个遍。不过他有些洁癖,我因月事关系,居然又逃过一难。看着那些女子回来后头发散乱,面容憔悴,恸哭不已的惨状,我也是背部发寒。如果说被男人蹂躏是她们的灾难的话,于我就是双重灾难。
只是月事终有结束的一天,到时候我就再也躲不开了。这两日有个公主受不了这种耻辱,悬梁自尽了。剩下的人更是哀伤绝望。我憋了整日,心里烦闷,因无计可施,又不愿面对这些哭哭啼啼的女人们,只好出了屋子,在囚禁我们的小院里来回踱步。今晚月黑风高,也无甚景致可看。
忽然听到背后叔公在叫我:“勉儿,过来。”
我回头望去,叔公不知何时竟然潜进来了。
我们来到柴房后面一处偏僻的角落,因我心情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自袖里拿出一包物什递给了我。
“这是?。。。。。。”我接过来问道。
“你托的那个大夫都跟我说了,这药是我另找人开的,可以绵延病势,令你在一段时间内始终流血不止,虽然说对你身体危害不大,不过一番苦头是避免不了的。”
我放下心中的大石,微笑道:“如果可以避开完颜晟的魔爪,这些苦头勉儿还撑得住。”
叔公又拿出一本绢册道:“勉儿,这是我们明教曾经一位护教法王留下的内功心法。因她是个女子,所以不适合男子修炼。你如今的情形,倒也适用。”
我大喜之下接了过来,其实我武功招式都还记得,就是内力尽失,体质孱弱,所以才会处处受制。若能恢复武功,到了危机时刻,还能自保一番,再不济,逃跑总无问题。
到此我定下心来,与叔公说了完颜宗干之事。
叔公道:“宗干与我关系不错。不过此人城府甚深,在女真贵族间可谓左右逢源。要与他联盟,必须要有能够打动他的好处。”
我也知道此点,关键是我现在什么好处都没有,难不成,以身相许?
我朝地上呸了一口,叔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接着说道:“我会探探他的口风,此人富贵已极,除了无法继承皇位,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打动他的。”
我心念一动,问道:“他可有什么仇人?”
“他和谁都是一团和气,哪里有什么仇人?不过,他的弟弟完颜宗望与他不太对付。一来,是两人的性格问题,二来,他们的政见也颇不相同。”
“有第二条就足够了。叔公,你看我们能除掉完颜宗望么?”
“即使我亲自出手,也只有一半的几率,且时候难以掩饰是我做的。”
叔公曾经参与了数次金灭辽的战争,要想掩饰武功特征,的确不易,况且完颜宗望武功高强,不是那么好杀的。
我沉吟片刻道:“此事暂且不提,我也不宜出来太久,这就回去了。叔公你也要小心。”
他点头答应了,巡视了一番,确定四下无人时,便翻墙而去。
我回到屋里时,她们还在那里昏天黑地的。也懒得看,直接找了个角落歇下。
这时,她们中有个人慢慢朝我走来,我警觉地睁开眼睛,发现是显德帝姬赵巧云,她与赵嬛嬛同年,之前已经出嫁,但是也被掳了过来。
“柔福,她们每日只知道哭泣,又有何用?”她皱着眉看着她们。
我并没有和她说话的意愿,不过她既然来了,我也不好拒人以千里之外,便坐起身道:“显德姐姐,大家都是命苦之人,不哭又能如何?”
她坐在我身边道:“柔福,我见你与她们不同。其实这一路之上,又有哪个帝姬没有被金人侮辱过?与其被那些低贱的士卒糟蹋,倒不如好好服侍金国皇帝,好为日后谋个前程。”
我惊讶地看了看她,随即释然。虽然都是帝姬,可每个人的想法也不尽相同。穷则思变。她痛定思痛,决定为自己的将来谋划也没什么不对。
心念一转,便笑道:“姐姐花容月貌,自然能讨金国皇帝喜欢的。妹妹就没这个福气了。”
她拉着我的衣袖道:“妹妹说哪里话?要比美貌,这里又有哪个及得上你?只是如今你身子不便,未蒙皇上临幸罢了。”
这会功夫,她连对完颜晟的称谓都改了,看来是铁了心要攀附了。
我当然不会表露什么真实想法,只好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我自投河后,身子一直不好。也未得到好的诊治。如今病容憔悴,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倒是姐姐身子康健,切莫被妹妹拖累了才好。”
她摸不准我的想法,便直接道:“妹妹休要妄自菲薄,你还年轻,什么病都能好。姐姐我的意思是,我们姐妹俩一起好好服侍皇上,相互帮衬,在这个皇宫里活出个样子来。”
我做出很感动的样子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全,妹妹若能痊愈,自当帮衬姐姐。”
她这才满意,又聊了几句,才起身回她的位置去了。
我看着她踌躇满志的表情,忽然想起完颜宗干对我说的话。谈判的双方是要有对等的筹码的。他是对的,要不然只能是沦为一方对另一方的鲸吞与侵犯。
赵巧云,纵然你自负貌美,但却小看了完颜晟。他可不是赵佶这类人。他能给你的,决不会超过你自身的价值。
在我看来,很遗憾,你对他价值有限,目前还算是个新鲜的玩物,将来也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年老色衰后被抛弃,当然,前提是你得活到年老色衰的那天。
我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纵然身体是柔福帝姬,可这内心深处,还是那个阴暗的方勉。
之后的几日,在那赵巧云曲意奉承完颜晟之下,果然让这个金国皇帝龙颜大悦。连带着我们其他帝姬们的生活也一起得到了些改善。
对我来说,吃穿用度的增加并不是我在意的。倒是完颜晟下令可以让我们在固定的时间有限的范围内可以在皇宫的某些地方自由活动这点让我窃喜不已。
那篇内功心法我早已经背熟,所以我将那绢册烧了。至于绵延病势的药,我一直在偷偷服用,每次有金兵前来我都装出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时间久了,他们也就习惯不再来拉我。
赵巧云对此自然不明所以,不过她目前的情形是我们中最好的,也就不再多注意我了。
因为周围经常有人,我练功的时间有限,所以我得设法离开皇宫才行。这一点我和叔公商议过,恐怕得找个恰当的机会,而且还得让完颜宗干说话才行。
这样一来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我们拿什么打动完颜宗干呢?
这天我正一个人在花园里思索对策,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然后嘴也被堵上。我大惊之下,便欲挣扎,就在这时,那人在我耳边道:“是我,元飞!”
我立刻停止了挣扎,微微点了点头。他这才松开手。
我转过头,差点和他来了个脸贴脸,赶紧后退了一步,瞪了他一眼道:“你又靠那么近做什么?”
他笑了笑:“这里。。。。。。”
我冷冷道:“这里不怎么宽是么?”
“赵小姐真会开玩笑,这里非常宽敞,不过这里也非常的危险,我只有靠得近些才能保护你。”
这个人难道就不会正经些说话的么?
我懒得跟他斗嘴,打量了四周后,问他:“你们不是离开会宁了吗,怎地又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还不都是怪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我想到那个巨大的身影,又问道:“许天翔?”
“他说女真人以为我们逃了,一定会疏于防范。他决定回来报复一下。”
“什么?”我几乎以为我自己听错了。
他们以为金国军队是吃素的吗?那么广阔的辽国,那么富饶的宋朝,都叫他们给灭了。
而那个许天翔,居然仅仅为了报复,又潜回了会宁府。
但回头一想,那个大个子说的话倒颇符合兵法。不过我还是有个问题要问:“那么皇后姐姐和慎妃姐姐呢?”
“他早就派信得过的人照顾她们了。等我们干完这一票,便去和他们会合。”
我想起之前完颜宗干的话,试探性问道:“这许天翔以前来过金国吧?”
元飞想了想道:“没有专门提起过,就记得以前他说他游历四方,兴许真来过也说不定。”
我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回到主题道:“你来皇宫,难道是来探盘子的?”
我问得急,连道上的行话都说出来了。好在他没留意,反而听完后有些尴尬,嘿嘿笑了两声道:“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
“啊?”我几乎怀疑自己又听错了。
“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他突然认真起来。
他的眼光是灼热的,我只好侧头避开:“你,找我做什么?”
“我是来救你的,赵多富,跟我回中原吧。”
这名字是我之前恶心他的,可现在他算是回敬我了。
我感到甚是头疼,但眼下不是跟他纠缠于这个问题的时候,因为我方才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于是岔开话题道:“你们打算怎么报复呢?”
他脸上露出一丝失望,不过很快又恢复笑容:“我们打算暗杀一个金国的重要人物。”
“你们可有人选?”
“暂时还没有。看谁倒霉咯。”
看他的样子,似乎认为杀掉一个金国重要人物是件非常轻松的事情似的。
我这些天学了许多女子的动作与表情,此刻露出一副悲愤地样子道:“既然如此,请帮我杀了完颜宗望。”
“哦?他倒是个好人选。只是,你为什么要杀他呢?”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不想说,我不愿再回忆他所做的事情。”
他身子一震,然后眼睛里露出遏制不住的怒火说道:“我向你保证,完颜宗望活不过三天。”
我盈盈一福:“如此多谢元大侠了。”
他突然伸手,我一个没注意被他拉入怀中,然后被他紧紧地抱住。
“跟我走吧。我对天发誓,从此以后,我会好好地保护你,再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我心中大急,这人才见过我一次,为何搞得跟我情深似海一般?最为关键的是,我可不愿意被一个大男人这么抱着。
可恨我刚开始练内力,比之前好不了多少,自然挣扎不开。
只能怪自己方才演戏太过,这下把他的保护欲望全都激起来了。
势成骑虎的我只好一边挣扎一边道:“一会有人来了看到就不好了。”
他这才清醒些,放开我道:“你可是答应了?”
我凄然一笑:“柔福是个苦命的人,元大侠应该有更好的女子相伴才是。”
他摇头道:“与我而言,天下间,没有比你赵多富更好的女子。”
我心里暗骂,你抄袭他人时,至少挑我没听过的好吗?
嘴里却道:“元大侠,正事要紧。”
他倒好,紧追不放道:“你便是我最大的正事。”
遇到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人,我的智谋完全派不上用场。
没办法,说实话吧。
“元大侠,柔福是个怎样的人,你知道么?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知道么?我如今心里在想什么,你又知道么?”
他被我问愣了。
我接着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还让我跟着你回中原。我柔福如今虽然落难,却也不是那么随意的女子。”
他的一双浓眉皱了起来,然后再舒展开来。
不得不说,他长得真不错。今日若是真的柔福在此,必然被他迷得昏头转向,哪会说个不字?
他洒然笑道:“赵小姐说的是,今日是我冒昧了。如果有一天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我会再请求你跟我走。”
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这里凶险,你要好好保重。”
几个起落间,他便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长吁了口气,应付他可比练功累多了。
希望他三天之内杀死完颜宗望的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我伫立片刻,便去做了个要求见面的记号放在我和叔公约定的地方。
该放点风声给完颜宗干听了。
天会五年六月,金太祖完颜旻次子完颜宗望,遇刺身亡。太宗皇帝完颜晟下令封锁消息,是以史书记载,宗望乃病故。
我正埋头洗着堆成山的衣服,忽然来了两个金兵指着我道:“你,出来。”
我将手擦干,起身理了理衣服,然后跟着他们来到外头。
拐了好几个弯,越走越是偏僻。在我几乎怀疑他们要秘密除掉我时,终于来到一处偏殿。
“进去吧。”他们说完,往殿内一指。里面光线有点暗,我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此时不由得我不进去,待走到里面,那人开口道:“帝姬好手段,本王佩服。”
我这看清原来是完颜宗干,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笑道:“王爷之谨慎,才令小女子佩服。”
宗干打了个哈哈,然后单刀直入道:“帝姬忒也胆大,知道谋害女真皇族可是死罪么?”
我神色不变,淡然道:“王爷所言,恕小女子不明白了。小女子只是夜观天象,发现一些端倪,且设法告知了王爷而已。谋害皇族一说,从何说起?”
宗干哈哈大笑道:“好,帝姬自入宫以来,竟然一次都未被皇上召去侍寝。这次又能窥破天机,本王愿意遵守承诺,特来洗耳恭听帝姬之大计。”
我来回走了两步,理清思路道:“我们的目标,无非两个,于王爷而言,乃巩固在朝廷的威势,于小女子而言,便是回去中原。”
宗干犀利的目光扫了过来,然后道:“仅仅是回中原那么简单么?”
我微笑道:“小女子只是怕要的太多,把王爷给吓跑了。”
他也笑道:“你倒是聪明。”然后话锋一转:“你和方七佛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当日小女子跳河自尽,是方勉舍命救了我。后来方先生找到我,我便对方先生说了当日与王爷说的那番话。”
宗干沉吟道:“你竟能打动方七佛?不知你用了什么方法?”
我悠然道:“世人终日忙碌,不是为名便是为利。王爷以为如何?”
“答得好,答得妙。所谓淡薄名利,无非是求之而不得之人自命清高之举。本王瞧之不起。倒是帝姬所言,甚合本王胃口。”
我们两个绕足了圈子,终于开始说正事了。
“王爷,我想离开皇宫,这样才能更好地为王爷筹谋。”
“赵军师可是已有良策?”
“小女子可以鼓动一个蠢人做些出格之举,王爷不妨籍此让皇上逐我们出宫。成功后小女子再与王爷商议下一步如何。”
他颔首道:“若真是出格之举,本王倒不介意助帝姬一臂之力。”
我盈盈施礼:“如此多谢王爷。”
我满面羡慕地对赵巧云道:“姐姐好福气,皇上赏赐的这身衣裳让姐姐更添艳丽呢。”
赵巧云自下了决心攀附完颜晟,便抛开一切廉耻,全心全意地去侍奉他。
所以,在我们这群女子中,她确实是最讨完颜晟欢心的。这衣服首饰什么的,便不停地赏赐下来。
她此刻看我,面容上已经带有一丝倨傲了,语调平平道:“妹妹是个轻闲人,哪知姐姐我服侍皇上的辛苦。”
我心里暗道:的确辛苦,好几次都是被人扶回来的。
表面却道:“姐姐可真是能者多劳了。对了,姐姐得的赏赐越来越多,这里都快放不下了。”
的确这里不但脏破,而且狭小。之前大家同病相怜,还不觉得什么,如今的赵巧云一人就占了大块地方,令其他人颇有不忿,关系也日趋紧张。
她环顾四周,喃喃道:“说得也是,这里是越来越小了。”
我笑道:“妹妹倒有个好主意,其实那柴房甚少有人使用,不如妹妹帮姐姐清理出些地方,为姐姐摆放皇上的赏赐如何?”
她以为我见她如今得宠,便拍她马屁,心里还有些自得,不过柴房那地方比这里更为脏破,我就不信她肯放那里。
果然她摇头道:“妹妹有心了,但柴房也甚是狭小,也解决不了太多问题。”
“哦,这样啊。”我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
“妹妹,我素知你是个聪明的,有件事情,你给姐姐参详参详。”
“姐姐过奖了。若姐姐不嫌妹妹愚笨,妹妹愿意为姐姐分忧。”
“我实在不愿意再住在这里,和这些。。。。。。怨妇们一起。妹妹,你看我若向皇上提出另择住处,皇上会不会生气?”
我装模作样想了一番,摇头道:“姐姐虽然得宠,但此事最好不提。”
“却是为何?”
“我听闻皇上性子宽厚,可是皇储完颜杲为人十分严厉。若是被他知道此事,定然会反对。到时候皇上夹在中间,委实难做。”
“这是皇上的家务事,那完颜杲有何资格反对?”果然她中计了。
“皇上自然是爱惜姐姐,只是姐姐也该为皇上着想。”
她脸上阴晴不定,忽而摆了摆手道:“容我再想想。”
我识趣地离开了。
赵巧云啊赵巧云,就我对你的了解,你付出了那么多,难道会为了我的一句:为皇上着想就放弃索取了?
况且就算你这次放弃,我也有法子让你再次兴起念头来。
果然没过几日,赵巧云便从我们这里搬走了。不过她可并没有高兴多久。之后完颜杲,完颜宗干,完颜宗瀚便进宫找完颜晟,责问他为何为一个汉人女奴安排宫殿,还浪费那么的金银物料,凭白寒了拼死战斗的将士们的心。说到激动处,几人还一起上前揪住完颜晟的衣服嚷嚷。
完颜晟岂会为了一个汉人女奴与这么多位高权重的皇族作对?立刻笑着认错,然后下旨将我们这些人遣送出宫,至浣衣局为奴。
出宫那日,赵巧云哭成了泪人,拉着我的手抽泣道:“悔不听妹妹所言,如今为之奈何?”
我摇头叹息,心里却笑道:他早晚会厌倦你,我不过是加速了这个结果发生罢了。
“姐姐先认命吧。兴许过了这风口浪尖,皇上会回心转意也未可知。”
她也知我这是安慰之言,哭得越发厉害了,押送我们的金兵不耐烦,抽了她几鞭子。之后这个世界总算清静了。
所谓浣衣局,其实就是官家妓院。与民间妓院不同,里面的女子是根本没有任何地位的女奴,白天要干很重的杂活,到了晚上就只能接受各种等级的女真人凌辱了。
但是,我用之前的筹码为自己换取了在此间的特殊地位。我自然是不用接客的,而且也很少干活。
开始时自然有人觉得奇怪,然后就去打听,才知道我身后是国相伯极烈完颜宗干。
之后就没人再来骚扰我了。
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一面苦练内力,一面积极打听目前的局势。
目前金国正筹划着再次攻宋,目标当然是宋朝新皇帝赵构所在的应天府。此时完颜宗望已死,完颜宗翰遂成为金国主帅,完颜宗辅和完颜娄世辅之。
女真人积极备战,赵构那里也没闲着,他重新启用第一次东京保卫战的功臣李钢构筑京畿防线,并让拥立老将宗泽镇守原本的都城汴梁。
所以眼下正是未雨绸缪之际,表面看起来平静,其实暗流涌动,气氛一触即发。
这晚我正盘坐在床上练功,忽然眼睛睁开,我感应到窗外有人。此处是浣衣局的一所僻静所在,是我特意向完颜宗干要求的。同时,自然人迹少至。这么晚又会是谁来此呢?
我自枕下摸出一把短刀来,如今我的武功每天都有精进,再不是当初那个弱质女子了。
我猛然打开窗,跳将出去。短刀举到半空,却又放了下来。
这人脸上笑嘻嘻地看着我,不是元飞又是何人?
我骂道:“干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眼光忽地落在他的左臂上,虽然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血渍浸出。
“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而已。完颜宗望有两把刷子,身边还有长白教的保护。”
他所说的长白教我之前也听过,他们崇拜长白山神,历届教主都由完颜皇族担任,本届教主是完颜宗达,前年和去年攻宋他都有随军。攻破东京汴梁后,他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提前回金国了。所以长白教的地位是很特殊的。说句玩笑话,完颜晟还有很多人敢骂他,甚至对他动手,可绝对没有人敢去惹完颜宗达。
我看着他血迹斑斑的手臂,心里颇有些内疚。拉着他进屋,拿出之前让叔公为我准备的医药箱,从中取出新的绷带和剪刀,将他的旧绷带换下,然后换药,重新包扎。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忍着别扭,坚持到给他换好。见他仍没有收敛的意思,终于甩开他的手道:“看够了没有?”
“轻点,痛。”他龇牙咧嘴。
“如今知道痛了,方才不是说小伤么?”
他笑了笑,问道:“你怎么来浣衣局了?”
我不答反问他:“先别说我,你怎么还留在会宁府?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许大个呢?”
“你这是在关心我么?”
我白了他一眼:“回答我的问题。”
他指了指桌上的水壶和杯子道:“我口渴,给我倒些水。”
我正要发作,他苦着脸指了指自己受伤的手臂。
我恨的牙痒痒,但还是为他倒了杯水。毕竟他是为了我才受伤的。
他喝完了水,赞道:“好甜。”
我嗤之以鼻:“就是清水一杯,居然被你喝出了甜味,倒是稀奇。”
“本来不甜,但因为是你为我倒的,所以甜。”
“你再不正常说话我就要逐客了!”我实在忍无可忍。
他笑赞道:“生气也那么美。”
我手一挥,短刀就到了他颈项处:“再胡说我就杀了你。”
他神色丝毫不变,微笑道:“不到一个月,赵小姐身手矫健了不少啊。”
突然手一翻,竟然轻易地将我的短刀夺去,看了两眼,便放于桌上道:“像你这样的美女,还是不要动刀的好。”
他果然厉害。虽然说我恢复时间尚短,但从他方才出手的力量与速度的控制而言,便是当初的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接着又道:“天翔已经带着朱家姐妹回中原了。至于我么,总要跟你道个别再走。”
道别?拜托你别那么多事可好?
“无论如何,我很感谢你为我杀了完颜宗望。”
“你怎么知道是我杀的?”
“许大个动手的话,你才不会受伤呢。”
“你这是夸他损我呢。”
“恭喜元大侠,你答对了。”
他苦笑了一下道:“我就是要亲手杀掉他。事先便让天翔别插手。”
这个傻瓜,这么做算什么?但我的心还是颤了一下,想起他当时坚毅的表情和那句掷地有声的“我向你保证,完颜宗望活不过三天。”
随即摇头,心里说:他就是个好色之徒而已,看到赵多富美貌,便刻意讨好,人品真低下。
但隐隐地又觉得不是这样。
两人陷入了暧昧的沉默。最终我先开口道:“既然已经见过了,你便回中原去吧。”
“你还是不跟我走么?”
“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次。”
“不是的,我想说的是这里,这里太不合适你了。我保护你回中原,你可以去找你的九哥,重新找回过去的日子。”
去找赵构?恩,也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不是现在。
“元飞。”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柔弱,我在这里也足可自保。我也许之后会回中原,不过眼下,我还有很多事未做完,所以不能走。你明白么?”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会,然后微笑道:“我走之前,能给我一个念想么?”
自我第一眼见他时,他的脸上便从来挂着懒洋洋的笑意,令我十分地看不惯。但此刻,他的笑容却让我觉得有些凄苦。
心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拿起桌上药箱里的剪刀,用手指捏起一缕秀发,轻轻地剪了下来,然后打了个结送到他面前。
“元飞兄,一路珍重。”
他接过我的青丝,长舒了口气,起身道:“如此我便告辞了。赵小姐,有缘再见。”
然后洒然而去,再没有回头。
我关上门,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轻松。
因为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人品低下,令人讨厌的滑头。可我宁愿他是。
重新拿起短刀,喃喃道:“还是不要动刀的好。你说的轻巧,一旦拿起,我还能放下么?”
这一晚,我彻夜未眠。
我自廊下穿过,忽见一群女子正聚在一起看着我。看我注意到了她们,便一起走了过来。为首的那个我识得是成德帝姬赵瑚儿,其余人我实在不认识。
我看她们神色不善,心生警惕,便问道:“你们有事么?”
赵瑚儿指着我道:“我等在这里受尽苦楚,为何只有你不用干活,又不会被那些恶人侮辱?”
原来是为这事,我内心鄙夷,你们同为赵佶的女儿,不互相依靠,居然窝里反起来了。
我冷冷道:“你若有本事,自然也可以。”
她“哼”了声道:“本事?什么本事?上床讨好男人的本事?”
她身后的那群女人也纷纷出言辱骂。
我懒得理她们,转身就走。
赵瑚儿怒道:“想走,没那么容易。今日我非把你的脸刮花,看你拿什么再去勾引国相大人。”
她的手就要抓到我衣袖时,我反手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
她痛得大呼小叫,忽然咽喉一凉,我的短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了。
“赵瑚儿,你信不信我杀你象捏死只蚂蚁一样?”我冷冷地看着她道,心头杀机涌动。如今我武功大进,再不用象之前那样苦苦忍耐了。
她异常恐惧地看着我,我的眼神凌厉且充满仇恨,那绝非是她所知的赵嬛嬛应该拥有的。
其余的女子一看我动了刀,吓得一哄而散,只留下赵瑚儿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忽然闻到股臭味,往下一看,她竟然失禁了。
摇了摇头,心中凝聚起的杀机,也逐渐地淡去。杀这样的人,只会脏了我的刀。
我收回刀,一字一顿道:“记住,没有下次。滚!”
她如蒙大赦,狼狈不堪地跑走了,留下一串湿湿的脚印,叫人看得反胃。
有了这次事件,之后无论我走到哪里,她们都避之不及,畏我如虎。
只是那赵瑚儿虽然也躲着我,那眼神里的恨却是掩藏不住。
我料她必然会报复于我,不过我自夷然无惧。
这一天我正在自己的小屋里练功,忽然睁开眼睛,心生警兆。
与此同时门被“嘭”地一声踢开,连门闩都被踢断了。
一个大汉大咧咧地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目光极其淫亵。
我看了看门口,还有两个金国士兵在守着,看来今日难以善了了。
我淡淡地问道:“你是谁?为何踢坏我的门?”
他笑道:“怎么,柔福帝姬居然连老相好都不认识了?难道是接的客太多,记不过来了?”
我瞳孔收缩,却忽然媚笑起来:“我只记得有本事的男人,你是么?”
我早已经将女子的动作表情熟记于心,又对着镜子练习多次,演到狐媚处,连自己都会吃不消。更何况这个大汉呢?
他几乎看傻了,咽了咽口水道:“当初还要死要活的,如今怎的变了个人似的。不过,比当初更美,更带劲了。”
我心里一动,知道他是谁了。他就是在军营中强奸赵嬛嬛的千户国禄。
心中怒火熊熊燃烧起来,如果不是这个人,赵嬛嬛又怎么会自杀,而我,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心里越是愤怒,脸上却笑得越发甜美:“想起来了,这不是千户大人么?”
“哈哈,你终于记得本千户了。这么说起来,本千户可算得是有本事的男人?”
我摇曳生姿地向他走过去:“大人的本事,自然是不小的。怎么?赵瑚儿她满足不了你,想起来让我来帮忙么?”
他被我迷得神志不清,听完点头道:“她哪里比得上你,你是最美的,现在更美了。”
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心念一转,便有了主意,娇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大人快随柔福过来。”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里屋,他不虞有诈,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我刚进去就闪到门边,他紧接着跟了进来,一看床上是空的,不禁一愣。
我凝气于指,点在他脊柱第七节环节处。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立刻疼得满头大汗。
那门口的两个金兵听到他们的千户大人的叫声,赶紧跑了进来。我在每人的后颈处切了一掌。两人便都晕了过去。
我缓缓走向已经全身瘫痪的国禄,方才笑意盈盈的俏脸如今已经是冷若冰霜。
他一边惨呼,一边骂我,言辞自然是肮脏不堪。
我二话不说,捏住他的双颊,然后短刀闪过,他的舌头便血淋林地掉在地上。
“啊!”他几乎要痛晕过去了,可偏偏又没有晕。
“千户大人,方才不是很神勇么,连小女子那扇可怜的门,都被你踢坏了。你说说看,是不是应该赔偿小女子呢?”
他失去了舌头,自然没法说说看,只能发出凄厉的音节而已。
“千户大人,你想做有本事的男人,小女子就让你做不成男人。你别怨我,我本无意去找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旧恨新仇,今日我们便作个了断。”
说完我手起刀落,这世上从此又多了个太监。
完颜宗干看到一地的血,和那个奄奄一息的国禄,不禁皱了皱眉头。
“帝姬下手可真不算轻啊。”
我一边细细地清洗我的刀一边斜睨着他道:“怎么,王爷要为他报仇?”
他打了个哈哈道:“帝姬真会开玩笑,这国禄之前就违反军令冒犯了帝姬,如今又不把本王放在眼里,眼下谁不知道帝姬是本王的女人呢?”
“哦,我是王爷的女人么?我怎么不知道?”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刀,然后笑道:“帝姬为何不考虑一下。如果你肯嫁于本王作妾,本王便可保证你再不会受这等蠢人骚扰。”
“王爷可真是健忘。好吧,王爷且想想,你目前是缺美女呢还是缺出谋划策的军师呢?”
“难道两者不能合而为一吗?”
“不能。”
“却是为何?”
“我若做了王爷的妾,我所作的一切谋划最后都会成为内宅干政,你会越来越不原意听我的意见。到那时我便失去了对王爷最大的用处,最后下场堪虞。这样的结果,只能是双输罢了。”
“虽说也有一定道理,但你既然提醒了本王,那本王时时注意提醒自己不就可以了?”
“王爷,这实在是多次一举了。小女子不原意冒这个风险,从今以后,希望王爷只将柔福当幕僚来看,柔福也决不会当自己是女人。”
他沉思片刻,叹息道:“赵军师果非常人所及,本王拜服。”
虽然经过了清理,屋子里仍有淡淡的血腥气。完颜宗干皱了皱眉道:“帝姬住在这里,已多有不便,不如搬去本王府邸,既便于本王照顾帝姬,也方便事事与帝姬商量。”
我斜睨了他一眼:“略有不妥。”
他愣了愣:“有何不妥,难道帝姬还是不放心本王?”
“王爷岂是不知轻重之人?只是外人看来,却并非如此。王爷乃国之栋梁,怎可因好色无行而授人以柄?”
“依帝姬所说,本王也不能常来此处。那又该如何与帝姬商议大事?”
我嫣然一笑道:“王爷可曾听过白狗得食,黑狗挡灾?”
他恍然,随即苦笑道:“帝姬这是绕着弯子骂本王呢。”
我淡淡道:“王爷多心了。想必王爷身边,也该有些干脏活累活之人。”
“倒有一人正合适。他也是宗室,只是不甚得势,之前还因一事犯错险些被本王父皇斩首,是本王苦谏父皇才救下其性命。所以他对本王感恩涕零,从此便跟随本王。”
“听上去不错,不知此人是?”
“他便是完颜宗贤。”
我笑道:“原来是这个莽夫,也好,过些天让他来浣衣局将我抢走。”
“为何要用抢,而不是请?”
“完颜宗贤何曾对女子客气过?他抢过那么多女子,唯独对我用请,必然引人生疑。”
“帝姬果然算无遗漏,本王佩服。”
“近来时势如何?”
“果如之前帝姬所说,在完颜宗望死后,军权便落在完颜宗翰之手。如今他权势滔天,连当今皇上也要让他三分。”
“宗翰得势乃是必然,小女子早有预料。就算宗望不死,王爷也很难染指军权,索性将其归于一人。而王爷只要把持住内政便可。”
“诚如帝姬所言,皇上已下旨着本王总领军需,向宗翰大军提供给养。”
我笑道:“这才是真正的好差事,王爷唯一要注意的,便是别贪污太多了。”
他尴尬道:“帝姬提醒的是。”
随即又道:“这宗翰不比宗望那般刚愎自用,他甚会笼络人心,能力不可小觑。本王将如何处理与他的关系?”
“表面淡化,暗自合作。”
“此话怎讲?”
“但凡国家开辟疆土者,必然看重军功,短期之内,宗翰必然成为皇帝之下的第一人。他能力既强,很多事情难免要他的协助,是以小女子让王爷与他暗自合作。”
“言之有理,那表面淡化又如何说?”
“王爷明知故问了,若军政要员关系如此紧密,难免会引起皇帝帝的猜忌。如今的情形,你觉得皇帝是会换掉宗翰呢?还是舍弃王爷呢?”
他苦笑道:“自然是让本王离开了。听帝姬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呢。”
我捋了捋秀发,正色道:“还有一句话,王爷要记住了。功高震主者,自古以来没有好下场。除非宗翰急流勇退,或者铤而走险。不然他将来必不得善终。”
完颜宗干身子一震,随即陷入沉思。
我起身道:“天色不早了,王爷请回吧。”
他笑问道:“帝姬不问我如何处置国禄么?”
我白了他一眼道:“这等小事王爷处理就好了,小女子累了哩。”
说完不理会他,径直回里屋休息了。
他似乎在外头呆了一会,终于还是离开了。
我今日下狠手解决国禄,也是知道宗干要来的缘故。毕竟男人本性好色,不杀鸡儆猴一下,那宗干难免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我需要他对我保持某种程度的好感以维持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但我绝不希望和他,哦,是不希望和任何男人发生那种关系。
虽然有些时候我会疑惑,但大多数时间我清醒地记得:我是个男子!
国禄过了几日因违反军纪被斩,而赵瑚儿则被几个金兵虐待至死。
浣衣局里的人因此在背地里议论纷纷,而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情,因为数日后,我“哭闹”着被完颜宗贤“抢”了回去。
短暂的军营,短暂的监牢,短暂的皇宫,短暂的浣衣局。
自附身柔福帝姬后,我就不停地辗转各处,如同无根的浮萍。
但是我真的是无根的吗?
十岁之前,我在睦州青溪县万年乡出生,长大。
明教的教众都是贫苦的百姓,父亲虽然是教主,家里的日子也还是很清贫。
但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很快乐。
我,二哥,还有小茹,我们三个年纪相仿,所以总是黏在一起,山上,田里,溪边,林中。哪里都留下了我们的身影和欢笑声。
后来赵佶这个狗皇帝不知为何喜欢起了怪石头,结果全国各地的官员都搜集石头给他送去,还美其名曰花石纲。农忙的时候,乡里头根本人手不够。可那些睦州的官若员根本不管不顾,仍是强迫我们上山去开凿石头。有些石头处于险峻之地,非常难以靠近,可很多乡亲因为没有保护措施而失手摔死,可连一文钱抚恤金都拿不到。这还不算,到了收税的时候,那些官员也不会因为我们为了采石头耽误农时,而因此少收。多少老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若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大伙又怎么会造反?官逼而民反,实在是不得不反。
我松开了手,一根簪子因为之前握得太紧而刺破了手心。殷红的鲜血看得触目惊心,好像是在提醒着我莫要忘记身上所背负的血海深仇。
我将完颜宗贤请了过来,问他道:“国相大人如何吩咐你的?”
这莽夫大声道:“只要是帝姬要求的,一律予以满足。”
我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去将赵构的生母抓过来。”
“谁?”他显然没有听说过。
“就是韦贤妃,在浣衣局里的,你去一问便知。”
“是,我这就去把她抓回来。”
“你别伤她,但也别对她好。之后我有用处。”
完颜宗贤是不能理解我的所为的,不过他这人就是认死理,完全忠于完颜宗干。
所以只要我提的要求是他力所能及的,他都会照办。
甚至很多事情我没提,他也会给我安排好。
比如他自作聪明地给我买了很多首饰衣服,还给我配了两个丫鬟。
丫鬟我给他退了回去,首饰衣服我犹豫了一下,便留下了。
很多事情光靠武力是不能解决的,虽然很反感,但有时我还真需要利用柔福的美貌来达到我的目的。
为了报仇,我什么都可以做。
窗外传来女子哭哭啼啼的声音,完颜宗干皱了皱眉道:“这宗贤近来越发不像话了,倒让帝姬见笑了。”
我坐在他的对面,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道:“王爷这次可错怪了他了。”
“哦,此话怎讲?”
我心道:这个老狐狸,分明就是借故想来问我,绕这么大的弯子。不过话说回来,女真人大多直来直往,这宗干却是异类。别的不说,他从小就喜欢中原文化,特意和行脚的宋朝商人学了汉语,最近他的施政方式也大多遵循着宋朝的制度。纵然有我从中出谋献策,但也要他认可方行。
但眼下我不想因这些小伎俩戳穿他,毕竟他对我是越来越言听计从了。
于是我微笑道:“这韦氏是我让宗贤大人抓来的。也是我让他们每日欺负她的。”
“哦,不知帝姬此举是何用意?”
这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
我又拿起杯子道:“王爷请看,这样的杯子,这桌上有好多个。”说完我将杯子往地上一扔,摔得粉碎。
他先是一愣,然后又拿起一个杯子,倒上水递给我。
我笑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宗干被我一捧,也笑着说:“是帝姬比喻的好。就算方才那个杯子碎了,只要我们手里有很多杯子,就不会没有水喝。”
我看着窗外道:“宗翰大军就要出发,若是他能灭了赵构,那韦氏便没了用处。可是,万一他未能竟功,那么韦氏控制在我们手里,将成为很重要的一个杯子。王爷现在知道我请宗贤大人请来韦氏的用意了吧。”
他点头道:“不愧是赵军师,思虑总比常人周全。”窗外韦氏的声音又凄惨起来,估计又被在人殴打了。
宗干听了片刻,忽然问道:“本王一直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帝姬。”
我默默地喝水,心里猜到他要问什么了。
果然他问道:“我们女真人便不说了,帝姬毕竟是赵佶之女,为何对赵宋之人如此心狠?”
我猝然抬头,他被我吓了一跳。我的眼神里,满是仇恨之火。
深吸一口气后,我换过一副表情,娇笑道:“人都是自私的,王爷说是么?”
“这么说也对,看来帝姬是不愿意被他们连累呢。”
他怎地尖锐起来了?估计我让宗贤抓韦氏而未事先与他商量,多少让他有点不满。
我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地拿捏着他的肩膀的穴位,柔声道:“王爷终日为国操劳,小女子又怎忍心事事麻烦王爷?再说身为王爷幕僚,自当默默为王爷奉献才是。”
他被我捏得浑身舒泰,忍不住握住我的小手道:“帝姬何必解释,本王怎会怪你?”
我本能地抽手,他居然握得更紧了。我略一思忖,岔开话题道:“王爷可还想再要另一个杯子?”
他果然被我引起了兴趣,问道:“帝姬请说。”
我先是白了他一眼,然后娇嗔道:“你以后再轻薄我,我就什么都不跟你说了。”
他尴尬地松手,自嘲道:“帝姬诱惑力太大,本王抵挡不住。”
我“哼”了一声,然后正色道:“我听说太祖皇帝的嫡长子完颜宗峻英年早逝,他的儿子完颜亶便交由完颜宗望收养。如今宗望又死,这孩子如今年方八岁,着实可怜。”
宗干是个聪明人,闻言点头道:“是啊,这孩子与本王也非常投缘,不如本王向皇上请求,将这孩子交由本王来抚养。”
我笑道:“一个太祖皇帝的嫡长孙,可是香饽饽呢。我要是王爷,必然不肯让别人捷足先登的。”
他是个一点就通的人,于是起身道:“本王即刻入宫去见皇上。”
我略作一福:“王爷走好。”
待他离开后,我坐在镜前,看着这张美丽到极致的脸。
在我越来越清楚我已经变不回去的时候,在我为了防止他人起疑而不断展现女子性情的时候。
这样的我,还是方勉吗?
难道不但身体是柔福帝姬的,就连灵魂也逐渐变成她了?
突然想见叔公,只有在他面前,我才是方勉。
我换过一身粗布衣服,又卸了妆,然后来到韦氏的住处。
“贤妃娘娘,是我,柔福。”我轻轻地拍门。
里面传来她下地走动的声音,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韦氏其实今年不到四十岁,不过经过了这一年的折磨,憔悴了许多。她其实姿容一般,当初赵佶也不宠爱她。若不是赵构豁出性命主动请缨出使金营和谈,赵佶大喜过望,补偿性地封韦氏为贤妃,恐怕她至今不过是还个婉容而已。
她见到是我,眼角又湿润起来,毕竟在这个府里,只有我“对她最好”了。
进去后,我从衣袖里拿出两个馍馍和一块肉脯来:“贤妃娘娘,您一定饿了吧,快吃吧。”
她当然会饿,我之前让宗贤找籍口说她犯错,不给她饭吃。
“柔福。”她虽然很想吃,可是被打怕了的她还是畏缩地问道:“你从哪里弄来这些吃的?会不会被他们发现啊?”
原来她是怕这些东西是偷来的。
我笑着说:“娘娘休怕,这些是个好心的女真妇人给我的。我舍不得吃,所以拿来给娘娘。”
她感动道:“唉,柔福真是个好心的孩子。到了今时今日还没有忘记我这个苦命人。”
我叹息道:“来到这里的,哪个不是苦命人?本就该相互照顾才是。对了,娘娘快些吃吧,饿坏了身子可不好。”
她听罢这才狼吞虎咽起来。
我又给她倒了些水,以防她吃得噎着了。
我刻意没有带太多,因为那明显超出了“柔福”的能力。
所以她很快就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边的碎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她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
然后她问我:“柔福,我在浣衣局听说你被金国的国相大人看中了?”
这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也难怪她会问我。
我摇头道:“若真是如此,我又怎会被完颜宗贤抢来此处呢?依我看,是浣衣局这个所在太过凄惨,才会有些人编些个故事出来,权当苦中作乐罢了。”
她回想起在那里的生活,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转移话题道:“贤妃娘娘,自上次落水后,柔福便失去了记忆。之前在宫里的事,总也想不起来。要不娘娘给我讲讲如何?”
我不想直接问她康王赵构如何如何,那样会让她起疑,便改问宫里头的事情。不过以她的经历而言,恐怕说得大多是她儿子的事情。而那些,正是我想知道的。
看着说起赵构就兴奋异常的韦氏,我心道:完颜宗干,这可不仅仅是你们女真人的杯子。于我而言,她是回我中原最重要的杯子呢。
叔公听完我这些日子的情况后,欣慰地点了点头:“勉儿,你做得很好。”
我笑了笑道:“叔公这次深入中原,可有什么收获?”
“勉儿,这次叔公的确获得了许多有用的情报。”当年的金太祖和现在的完颜晟,他们看重的就是叔公的渗透和刺探能力。经过这些年的苦心经营,叔公终于能够建立起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之前两次攻宋,叔公更是安插了很多人手进入了中原腹地,甚至,在南京应天府,也有叔公的暗桩存在。
“叔公,这赵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虽然听韦氏说了很多次赵构,但是她眼中的赵构是从一个母亲的角度出发,难免流于主观。我总觉得,真正的大宋新皇帝,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在赵佶诸多皇子之中,最有胆识的便是这康王赵构了。当初两次伐宋,宋廷都屡屡要求和谈。而完颜宗望提出让亲王级别的皇子出面,结果赵佶诸子无一人敢往,唯独这第九子赵构挺身而出,与宰相张邦昌一起赴金营和谈。完颜宗望以鼎盛兵锋镇慑之,那张邦昌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赵构却神色如常,毫无惧色。甚至于金军骁勇比试箭法,不落下风。宗望甚奇之,疑其并非亲王,而是某将门之后。”
听到这里,我忽然涌出一个念头,并不自觉地念了出来:“人若有所求,胆子必然变大。”
“嗯?”叔公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叔公,这次两国再次交锋,前景如何?”
“自然仍是金军占优,但宋军也并非无一抗之力。先不说那李纲乃智能之士,便是如今的东京留守宗泽,虽已近七十高龄,却作战经验丰富,且能连横整个中原地区的勤王义军,其实力不容小觑。”
我微微垂下眼帘,轻声道:“李纲虽能却不知变通,我料赵构必予以掣肘,是以不足为虑。倒是那宗泽,有勇有谋,又是拥立赵构的功臣。有其镇守东京汴梁,即使以宗翰之能,也无法毕其功于一役。”
叔公沉默起来,可能并不信我的断语。
“叔公,此次还要随军前往河南之地么?”我换了个话题。
“战争是综合性的较量,犹以准确的情报为重,为将帅者,须以此作出判断。所以金国每次出兵,都需要我方七佛出任行军参谋。勉儿,你长于谋略,本是天生帅才,可惜如今。。。。。。”他忽然意识过来,便停了下来。
这次轮到我沉默下来,心里却百味丛生。我自小优柔,擅谋不擅断,哪里是什么帅才?况且若不是此次变成女子之身,我反而不能排开一切顾虑,为了将来而苦苦筹谋,甚至有很多事情做得不择手段。
叔公见我低眉不语,以为我伤心,便道:“勉儿,既然不可改变,不如学着去适应。叔公也只当,只当当初带回的是小茹便是。勉儿,若本次南征拿了赵构回来,叔公就带你回中原生活。到时候,到时候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开始新生活吧。”
我愕然抬头,叔公说什么?给我找个好人家嫁了?他真把我当女子看了吗?
“叔公。旁人不知,你还不知勉儿是个男子么?我怎么可能去嫁人?”
他叹了口气道:“勉儿,你以前是男子,可如今不再是了。你总要为将来打算的。”
我心烦意乱,摇头道:“此话休要再提,我肯定是不会嫁人的。”
声音清脆如银铃,怎么听都是少女撒娇而无男子的决绝。
我身子一震,再无心情说话了。
叔公走后,我端坐于镜前默然不语。
这些日子来,这具身体又长大了些,女性特征愈发明显。看着如此完美的身体,我不知该骄傲还是该生气。
也许我是骄傲地生着气。
十六年里,我接受着叔公严苛的训练,从未品尝过女人的滋味,也从未去设想过那样的情形会是如何。
如今的情况却是,我便是想,也不能了。
叔公说回到中原便找个好人家把我嫁了,那也是站在他的角度为我设想。我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生闷气罢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要嫁人?我会嫁给谁呢?
脑中突然闪过那张笑嘻嘻的脸来。
“元旦的元,飞翔的飞。”我不自觉从口中念了出来,迅即反应过来,脸上发烧,一片红晕。我竟然记得那么牢么?
看着镜中那么满面娇羞的绝色佳人,我无可奈何地苦笑起来。
接下来的战事果如我预料的那样,金军于十二月遣军分东、中、西三路,向山东、河南、陕西地区发起全面进攻,其战略意图是,以中路军实施主要突击,在东、西两路军策应下,攻破东京。十三日,完颜宗辅所率东路军自沧州渡河后,为与中路军形成夹击东京之势,长驱南下,直逼滑州受挫,乃转兵东向。天会六年二月,攻陷潍、青)等州。完颜宗翰所率中路军自河阳渡河后引兵东进,以东京为攻取目标,另分兵南下攻取京西南路。都统完颜娄室所率西路军于天会六年春,相继攻破京兆府、凤翔府等地。金军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便迅速攻占西自秦州,东至青州一线诸多州县。然而正是由于宋东京留守宗泽在汴梁顽强抗击,才使金军东西呼应、三路并进的计划未能全部实现,被迫相继退兵。
会宁完颜宗干相府内,我看着池塘中畅游自如的鲤鱼,忽然开口对身旁的宗干道:“我想见完颜宗翰。”
宗干讶然道:“帝姬为何想见他?”
“我要助他拿下汴梁,进逼扬州。”
“本王自是相信帝姬有此能力,奈何宗翰都元帅未必如此。”
“小女子早已兑现对王爷的承诺,王爷是否也该帮助小女子呢?”
“帝姬误会了,本王并无搪塞之意。只因帝姬身份特殊,怕是诸多不便。”
这老狐狸还说不是搪塞?
我冷冷道:“王爷明鉴,小女子要嫁人了。”
“啊?”他瞠目结舌,不知我为何此时提出这事。
“我要嫁给徐还,徐还则会随随军参谋方七佛一起出征。”
他面色矛盾地站在那里,神情复杂至极。
我虽然从不真正与他如何,但这些日子无疑他是非常享受与我在在一起的。
如果我嫁了人,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转过身,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直到他的情绪完全平复下来。
“王爷,这些日子我们合作得很愉快。柔福希望将来还能继续合作下去。”
他仍不甘心道:“帝姬天香国色,那徐还怎配得上你?”
“王爷明知徐还只是我能随军南下的幌子,何必在意这些小节?”
“柔福,还记得本王与你第一次见面么?虽然你当时是阶下囚,可本王依然不能自拔地被你吸引。你一直希望以幕僚身份辅佐本王,本王也不忍拂你的意。只是如今听到你要嫁人南下。本王。。。。。。”
我忽然打断他道:“王爷,你当初若是蛮横地一定要得到柔福,柔福亦无能为力。王爷为何不那么做?”
他摇头道:“本王真心喜欢帝姬,又怎会如此行事?”
我娇笑起来:“男人喜欢女人,就会想要得到她。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王爷纵然是喜欢柔福,也一定是更喜欢权势地位,舍鱼而取熊掌是也。”
他苦笑道:“帝姬何苦如此直白?”
“王爷,你我都是聪明人。聪明人都特别自私,只讲利益,不论感情。我们若是在一起,结局只能是互相猜忌,互相伤害罢了。王爷,柔福也还记得初次相见时王爷的风姿,不如就让我们彼此保留着这最初的美好好么?”
他的眼里罕见地闪过黯然神伤之色,但是迅速复原:“帝姬所言,本王铭记于心。本王希望将来帝姬可以找到一个全身心爱护帝姬的男子,完成本王做不到的事情。”
多年以后我在南方听到了他的死讯,也不禁面朝北方暗自怅然了一番。这个与众不同的女真皇族,可谓是出将入相。他在金太宗即位后担任国论勃极烈,参与议礼仪、正官名、定服色、设选举、兴学校。之后熙宗即位,拜太傅、领三省事。任用汉人,推行改革。我不知道这一切的施政行为有多少是因为我的缘故,还是他自身倾向。我同样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是真是假,如果是真,又有几分?
只不过此时此刻,我听他这么一说,确实颇不以为然,只是微微一笑罢了。
正在此时两个小男孩追逐嬉闹地来到我们这里,我俩转过头看去,确是完颜亶和完颜亮两个小皇子。
我伸手将完颜亶牵了过来,宗干也将完颜亮抱起。
说起来我与这完颜亶倒也有些投缘,他相貌俊雅,性格恬淡,总是笑着唤我“赵姐姐”。
我抚摸着他的小脑袋问道:“今日的诗词可背好了?”
他乖乖地点头道:“赵姐姐,亶儿不曾偷懒,今日的诗词都已背诵熟练了。”
宗干也问完颜亮:“小亮,你的功课都完成了么?”
完颜亮今年七岁,闻言不屑道:“亮儿才不去背那些无用汉人诗词呢?”
宗干皱眉道:“怎地如此不听话?”
完颜亮撅着嘴道:“亮儿没错。这些汉人都是无能之辈,连皇帝公主都被我们抓来了,我们为何要读他们的书?亮儿要学就学骑马射箭。”
宗干一时语塞,到是完颜亶不服气地回道:“赵姐姐说了,上马得天下易,下马治国家难。等天下太平,无仗可打时,光会骑射又有何用?”
这回轮到完颜亮说不出话来了。
宗干笑道:“亮儿,你要跟你亶哥哥好好学学,知道吗?”
完颜亮眼中闪过嫉恨之色,还是不情不愿道:“知道了,父王。”
完颜亶虽然是养子,可毕竟是太祖完颜旻的嫡长孙,加上我的杯子理论,因此宗干待他极好。作为宗干亲子的完颜亮自然心里不忿。
不过这时候我和宗干都没有想到,将来某一日,这两个小孩子居然会反目成仇,兵戎相见。
我陪着完颜亶玩了一会,才在他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王府。
没过几日我便“嫁”给了徐还,婚礼自然是草草了事。
之后完颜宗干便邀请完颜宗翰来宗干府小聚,宗翰也自同意了。
这晚一共六人坐在完颜宗干府内的大厅里。
除了宗干和叔父外,另外三人我以前虽然也见过,但是不是很熟悉。
那个相貌堂堂,顾盼神飞的便是如今的大金国都元帅完颜宗翰,在他的左侧右元帅完颜宗辅
朴实无华,沉默寡言。右侧的年轻男子身材雄伟,面貌俊彦,他便是太祖完颜旻的第四子,完颜宗弼。
而我,一个弱质女子,坐在他们五人之中,显得异常突兀。
宗翰不愧是军方一号人物,虽看我的眼神也带着几分讶异,却决口不问我的身份,反而笑着对宗干道:“国相大人,娄室老兄军务繁忙,今日是不能来了,特托我跟国相大人道声歉。”
宗干也笑道:“既然军务繁忙,不来也是应该。来,我先感谢三位兄弟百忙之中抽空来此,先干为敬。”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其余的人也纷纷举杯。
只有完颜宗弼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道:“大哥,我们兄弟与方大人都非外人,只是这女子是谁?为何也在此桌上?”
宗干一拍脑袋道:“四弟莫怪,是为兄忘记绍了。这位是为兄的府中幕僚,赵嬛嬛赵先生。”
我心里暗笑,宗干为了抬高的身价,连赵先生都说出口了。
完颜宗弼摇头道:“大哥不是在说笑吧。这女子未及二十岁,又作宋人打扮,怎么可能是大哥府中的幕僚?我们几个聚会,怎可与一宋女同桌而坐,快些让她下去。”
我听罢不由白了他一眼,到底年轻,就喜欢做出头鸟。
他注意到了我,不由怒目而视。
宗翰哈哈笑道:“国相恐怕真是在说笑,此女子花容月貌,想必是府中的舞姬,待会会为我们表演是不是啊。”
宗辅虽然没有开口,却也是一脸不豫。
宗干打圆场道:“四弟莫急,赵先生虽然年轻,但足智多谋,此次我招几位前来,就是想让大家听听赵先生关于南征的计谋。”
那三人显然不信,宗弼甚至起身道:“小弟没空在这里听大哥的玩笑,这就告辞了。”
叔公见了,便要起身劝阻,我微微地向他摇了摇头,然后自己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道:“几位大人,小女子也知道三言两语的,不能让大家相信我。不过有一句小女子要事先声明,想要走出这个屋子,须先过了小女子这一关不可。”
宗弼怒极反笑道:“好胆!本王偏要离开,倒想看看你如何阻拦?”
说完越过我便走。
我身形一晃,眨眼便来到他的面前,手中银光一闪,一柄短刀便到了他的咽喉处。
叔公给我的那份内功秘籍是不适合男子修炼的,但是修炼有成之后最大的变化就是我的速度会比平时快很多。当然我目前还未大成,但已经可以在短距离内突袭像完颜宗弼这样的百战之将了。
他眉毛一挑,眼中毫无惧色:“你是要谋刺本殿下么?”
宗干忙起身道:“赵先生,你这是何意,赶快放下刀,休要伤了我四弟。”
宗弼冷笑道:“凭她还伤不了我。”说完一个急撤步,然后猛地一拳打向我的手腕。
我运气于肘,横架他的刚拳,“砰”地一声,我被震退两步。
他的气力果然还是胜过身具内力的我。
在他眼中露出得意之色时,我身形一晃,再次疾速向他略去。
他处变不惊,一手来夺我的刀,一手横拍我的腹部,若是被打实了,恐怕五脏六腑都会破碎。
我微微一笑,然后一个旋身避开了他的攻击,刹那间来到他的身后,手中的利刃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恰好在他的咽喉处再次停住。
他身子一滞,两个落空的手臂缓缓收回。
这回连宗翰都坐不住了,他起身道:“赵。。。。。。先生,有话好说,休要伤了四殿下。”
我朝他娇媚地一笑:“元帅大人,问题是我好好地说话,你们都不听,你叫小女子如何是好呢?”
宗弼怒道:“你们休要求她,要杀便杀,我完颜兀术(女真名)难道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不成?”
我冷然道:“四殿下,难道你都是靠嘴打仗的?”
“你说什么?”他大怒之下也不顾生死,转过身来便要动手。
我眼中露出一丝嘲讽,再次消失于他的面前,等他反应过来,脖子一凉,第三次被我的刀架上。
“四殿下,你不肯听我说话,我就让你听听我的刀说话。”
他哼了一声道:“笑话,刀也能说话么?”他依然充满怒火,只是收敛了几分狂妄。
“自然能说话。这第一句是,我能杀你。殿下听到否?”
我手里的刀往前一送,将他的咽喉刮开了一个口子。
宗辅对宗干道:“大哥,你还不制止那个疯女人?她就要杀了四弟了!”
宗干看了看一直稳坐不动的叔公,也坐下道:“赵先生自有道理,三弟不用担心。”
宗弼额头冒汗,却是被我浓浓的杀意笼罩,逞强的话到了嘴边,却硬是说不出来。
我这才又缓缓道:“我有三次机会杀你,但你还未死,所以这第二句话是:我不杀你。”
说完我将刀收了回来。
他摸了摸脖子,面色铁青地看向我,忽然问道:“还有第三句么?”
我奇峰突兀地说道:“第三句是:我的刀能杀你,当然也能杀宗泽。”
“什么?”他本以为我不论说什么他都不会被我迷惑,但真正听完后,还是忍不住发出惊呼。
同样震惊的还有早已经站起身的宗翰和宗辅。
我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这才施施然坐回自己的座位,举起酒杯道:“三位还要站到什么时候?”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最终还是都坐了下来。
宗辅先开口道:“赵。。。。。。先生,方才你说。。。。。。”
我突然反问道:“右元帅大人,你说说看为何去年可以攻破宋东京汴梁,今年却无功而返?”
宗辅看了看宗翰,没有回答。这事不太好说,弄不好会伤及宗翰脸面。
我娇笑道:“右元帅但说无妨,宗翰大人岂是气量狭小之人呢?”
宗翰苦笑道:“赵先生就别拿本帅开心了。”
宗弼冷冷对我道:“你倒说说看原因呢。”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两腮顿时起了红云,艳光流转下,看得他们俱都是一呆。
我心道:之前的酒量全没了,好吧,以后我不喝酒了。
放下杯子,我环视了在桌的每一个人,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我这里后,才缓缓道:“原因就是宋军的统帅换人了。”
宗弼哼了一声道:“就这么简单?”
我笑道:“四殿下没听过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么?去年宋军的统帅是赵佶赵桓两个窝囊废,纵有汴梁城坚墙固,守军数万,亦是无用。然宗泽此人,统军了得,政略更佳。除巩固东京城防外,他还连横整个河南之地所有勤王义勇,总兵力逾二十万,又兼同仇敌忾,相互支援,即便以金军神勇,亦急切难下耳。”
宗翰沉吟道:“确如赵先生所言。所以依赵先生之意,必须先除去宗泽,我军方有胜算?”
我浅笑道:“宗泽若去,金军必胜。”
宗弼却道:“既然你也说了东京守备顽强,又如何能够除去宗泽?你的刀虽快,难道还能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不成?”
我淡淡道:“无他,混入东京,伺机刺杀罢了。”
宗翰的眼睛顿时亮了,我方才展现的速度和刀法,却有刺杀宗泽的能力。更况且。。。。。。
我接着说道:“更况且我本是汉人,混入东京非是难事。我又是个女子,更加不会引起怀疑和重视。”
宗辅一直未开口,此刻突然问道:“先生也姓赵,不知和昏德公和重昏侯是什么关系?”
昏德公是赵佶,重昏侯便是赵桓了。金人鄙夷他们两个的为人,所以起了这么带有侮辱性的封号。
我料他们会有此问,却也不加掩饰,淡淡道:“他们是我的父兄。”
宗弼怒道:“既如此,我们为何要信任你?”
我笑道:“你们当然可以不信任我,不过,你们若是信任我,也没有什么坏处不是么?”
宗干也开口道:“赵先生与那赵佶赵桓完全不同,请各位兄弟认真考虑一下先生的建议。”
宗翰想了想后问道:“赵先生,请问你为何要帮助我们去对付你的故国呢?”
又是个尖锐的问题,我迎上他犀利的眼神道:“为了我自己。”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然后道:“若赵先生说是为了我们金国,本帅第一个不信。但是赵先生直言是为了自己,可算坦荡。那么你要什么?”
“此事若成,我要回中原。”
他惊讶道:“就这么简单?你不想问我们要些别的什么?”
我一字一顿道:“我想要的,自己会去拿。不劳烦他人。”
宗翰赞道:“好魄力,来,本帅敬赵先生一杯,预祝赵先生马到成功。”
我虽不情愿,也只好举举杯与他对饮,于是脸上更添红艳。
宗翰眼中闪过各种情绪,最后还是化为无形。正色道:“赵先生可有计划,需要本帅如何配合?”
我笑了笑道:“自有定计,此外还需方大人鼎力协助。”
众人的目光又落在叔公身上,他此时才开口道:“方某自当尽力。”
接下来的时间便成了闲聊消遣,我借口不胜酒力半途退席,当然一方面确实是因为这具身体根本喝不了多少酒,另一方面他们几个火辣辣的目光让我很是不适。
既然已经与他们达成协议,我便再不愿用美色去迷惑他们,虽然这对如今的我来说越发地轻车熟路。
长此以往,我究竟是占据了柔福身体的方勉,还是被这具身体日益同化的赵嬛嬛呢?
那带走赵谌的僧人曾对我说,需要我自己去寻找答案。
可如今的我,却日趋迷惘。
天会六年四月,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完颜宗翰亲自带兵护送我和叔公一行至幽州城。
幽州乃河北最大的州府,当年后晋“儿皇帝”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献给了辽国,之后周世宗柴荣,宋太宗赵光义都曾对辽用兵,意图收复,但都无功而返。
五年前,金国攻灭辽国期间,曾经一度将太行山以南的幽州、涿州、易州、檀州、顺州、景州、蓟州按照之前的约定归还了宋朝。可笑的是被辽军打得打败而逃的大太监童贯,居然被赵佶这个傻帽封为广阳郡王,理由竟然是光复燕云?
如今虽然还属于战争时期,但是幽州的防军并不多。宗翰料定宋朝军队绝不敢渡过黄河,是以河北之地几乎不加设防。
我放下马车的车帘,冷笑了一声。若我是宋军统帅,一月之内,可以尽复河东十数郡。待金军得到消息再南下,大事早定矣。
可惜我不是宋军统帅,不过宗泽也不是。听叔公说宗泽倒是上了不少折子给赵构,意图渡江击金。不过嘛,赵构除了给了几句褒奖,便再无下文。
马车停了下来,我也收回了思绪,在徐还(我名义上的丈夫)的搀扶下下了车。进了行军驿馆,稍作休息后,宗翰便谴人来请,说有要事相商。
我略加梳妆(什么时候养成这个习惯的?)后,跟随那传信的来到了议事厅,叔公和宗翰已经落座了,还有一个面容猥琐的矮胖男人也在,他看到我时,小眼睛一亮,目光闪烁着在我的身上逡巡起来,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这才低下眼睛不再看我。
“赵先生。”宗翰也不知注意到了没有,笑着向我打招呼道:“来来,本帅向你介绍一下,这是原宋济南知府刘豫,字彦游,如今刘知府已经归降我大金,现任东平知府。”
那刘豫惊讶于宗翰对我这个女子如此尊敬,闻言站起身,结结巴巴道:“赵。。。。。。那个先生,鄙人刘豫,久仰,那个久仰先生。。。。。。”
他估计是客套惯了,本想说久仰先生大名的,可是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也不明白完颜宗翰为何喊我这个小女子作“赵先生”。
宗翰似乎对刘豫的局促感到满意,这才接着介绍道:“赵先生是国论勃极烈相府的幕僚,现任本帅的行军参谋。”
这刘豫听了,赶紧拱手道:“赵参谋,下官这厢有礼了。”
我看了看宗翰,心里揣度着他把刘豫召来的目的,然后微笑道:“刘知府不必多礼,能得宗翰元帅如此器重,刘知府前途无量呢。”
宗翰惊讶之色一闪而逝,我暗忖道:难道猜中了?
刘豫又是兴奋,又是谄媚地看了看宗翰,打了个哈哈。
这个人怎么看,都和之前的张邦昌是一路货色,就是比张邦昌年轻一些。完颜宗翰,你和完颜宗望的眼光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呢。
各自落座后,宗翰先开口道:“彦游,方参谋和赵参谋你都见到了,现在就把河南宋军的最近的动向跟两位参谋叙述一下。”
刘豫又赶紧起身,想了一会道:“去年年初时,昏德公谴其第九子赵构出任兵马大元帅,招募境内义勇往援开封(东京)。那赵构虽前后聚集到了十数万人,却根本不敢与我大金国的军队作战。后开封城破,我军携昏德公,重昏侯等北还。张邦昌胆小如鼠,禅位于赵构。赵构这才谴宗泽占据开封,并命其总领河南防务。如今这十数万人依旧驻留于开封附近,由宗泽供应粮草军需,并随时可应宗泽之命支援开封或者夹击我军。”
我注意到听到这里时,宗翰脸上有些尴尬,估计他年初时兵进河南,因此吃了宗泽不少亏。
那刘豫说完后,邀功似的看了看宗翰一眼。宗翰点头道:“彦游辛苦了,本帅接下来还另有要事和两位参谋合议,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刘豫立刻施礼准备告退,我忽然开口问他道:“刘知府,方才你说张邦昌胆小如鼠,禅位于那赵构。那么如果你是张邦昌,当时你会如何应对?”
刘豫嚅嗫道:“这个,那个。。。。。。”然后又去看宗翰。
叔公很奇怪我为何问这个问题,我朝他微笑点头,意思是我自有道理。
宗翰看了看我,我若无其事地坐在那,也不回看他。宗翰哈哈笑道:“既然赵参谋问询,彦游可大胆说出自己所想便是。”
刘豫咳嗽了两声,这才说道:“如果是下官,必然昭告天下,赵宋失德,已被大金朝所灭。赵构待罪潜逃,竟不思悔改,反而聚众意图谋反。本官必讨伐之,望天下有识之士同来襄助。”
宗翰频频点头,对我道:“彦游所说,赵参谋可还满意?”
我淡淡道:“大帅满意便好,本参谋无甚建议。”
宗翰一愣,随即笑道:“彦游,你且下去吧。”
刘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不敢问,赶紧退下了。
他走后,宗翰笑着问我:“此人如何?”
我微微摇头,他沉吟道:“难道。。。。。。?”
“大帅。”我打断他道:“小女子的意思是,既然大帅已经有了决定,就不必再问小女子了。本来我也是代大帅问他的。”
他笑道:“赵先生果然高明。对了,接下来,我们来商议潜入开封后的计划。”
我们讨论了很多可能性,并一一作了对应的行动布置。大致内容是:在金国军队整军备战期间,叔公作为行医的大夫,而我作为他的女儿随行。战时医生资源宝贵,宋军必然重视我们,之后便靠行医时的便利,伺机接近宗泽并刺杀之。
其实之前宗翰不是没想过派人刺杀宗泽,只不过他手里根本适合这项任务的人。我的出现正好补全了他这个计划,所以在宗干府时他才会答应得那么干脆。
一起用过晚膳后,宗翰对叔公道:“方参谋,本帅有些问题还要请教赵参谋,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叔公见我没有异议,便起身告辞了。
宗翰咳嗽一声,正要说话,我忽然起身道:“本参谋想出去走走。”
说完便走,宗翰也只好跟了出来。两人走到一个游廊时,我便负手站在廊下的池塘边观看月色下的景致。
他这才开口道:“参谋毕竟曾是赵宋的帝姬,此去开封是否会有暴露的危险?”
我淡淡道:“大帅多虑了,不说曾经皇宫里的人都已到了金国,就是如今的开封也早已物是人非,况且这一年我容貌也有发生些变化,试问如此又有谁能够认出我来?”
他笑着点头称是,然后又接着问道:“赵参谋如何知道本帅对刘豫的安排?”
我斜睨了他一眼道:“大帅明知故问焉?大金建国日期尚短,对如何管理原宋朝疆土并无把握和精力,如今唯一的方法便是扶植一个唯大金国命是从的宋人,以宋治宋而已。小女子对刘知府并不熟悉,大帅自行决定便好。”
他见我并我不反对,已经很是高兴,却又不离开,陪着我一起看起风景来。
我转过身对他道:“小女子不日就要启程南下,大帅有什么问题最好一次性问完,免得小女子要常来这里散步。”
他被我说破心思,老脸一红道:“本帅其实就是想问一些关于赵参谋的私人问题。”
我冷冷道:“大帅可以问,小女子也可以不答。”
他笑了笑道:“赵参谋,别误会,本帅只是想知道你的一身武艺从何而来?”
对此我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他找了这么个机会来问我。
当下回道:“原先在南方时,有个异人曾经教过我功夫,只不过那时候我年纪小,又偷懒,所以没什么进步,只不过比旁人动作略快些罢了。后来么,大帅也明白的。”
他点了点头,又问:“那个异人叫什么?”
我本想敷衍过去,可脑中忽然闪过元飞的脸庞,鬼使神差道:“那个人姓元,恩,名字我就不清楚了。”
宗翰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那个人是否四五十岁左右,瘦高个,面目颇为英俊?”
我心里一动,竟然真的有这么一个姓元的人么?怎么宗翰好像知道些什么?
“怎么,大帅认识他?”
“不能肯定。不过当年在开封,的确有这么一个高手。”
“他也姓元么?”
“恩,他叫元限,是中原武林一个门派叫做自在门的高手。”
“他。。。。。。还在开封么?”
“他曾在赵宋前宰相蔡京府里任职,后来突然就销声匿迹了。不过有消息说他死于自在门的内讧中,只是没有获得证实。”
元限?他和元飞是什么关系呢?
我微笑道:“大帅倒是消息灵通,连这中原武林人士都那么清楚。”
“让赵参谋见笑了。不过参谋也不要小看了这中原武林,当初宋太祖赵匡胤就是出自武林世家,尤其擅长拳,棍。他能篡周成功,也是依靠了一众武林人士。只是后来他杯酒卸兵权,解除了那些开国武将对他的威胁。之后又扬文抑武,竭力打压各派武林人士。这样做固然能够保他赵宋江山一时,不过长此以往,军力国防自然日渐消弱。以至最终被我大金讨灭。不过如今么。。。。。。”
他虽然没有说下去,但我也能听得明白。自前年金军围困东京,赵佶为求自保,让赵构征募义勇以勤王。从那时候起,赵家就再也无法抑制住各地武林的重新崛起了。
接下来,中原该由武人唱主角了吧,虽然不知可以唱多久。
我忽然意兴阑珊,轻声道:“小女子累了,现行告退。”
宋军虽驻军与黄河南岸的几个重要渡口,但并不能封锁整条大河。叔公数次渗透入中原,知道哪些地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渡河南下。
经过数日准备,又辞过完颜宗翰,我与叔公带着徐还及数名高手趁夜渡河,巧妙地避开了宋军的耳目。
然后我们分头向开封进发,我自然是和叔公在一起。叔公之前在明教起事时,就是军中圣医,让他扮作医生,可谓毫无破绽。至于我,用面纱遮脸,又略加易容,与叔公在一起,便是一对寻常的汉人父女而已。
守城的宋军果然盘查甚严,不过我和叔公自然不会傻的携带武器进入开封。他们仔细查看了我们的包裹后,又盘问我们来开封做什么。叔公自然有一套说辞奉上。
听说了叔公是名医生,他们的态度明显好了许多,毕竟两国开战,伤者甚众。良医终究难求。于是便放了我们进去。
说起来这是我第二次来开封,去年年初,完颜宗望破城时,我也在金军营中,只是并未入城而已。叔公当时一心要辅佐我称帝,所以才带我入军中历练。不过我如今虽然不能做皇帝了,不过这区区行军参谋,我倒还是可以胜任的。
开封城中,其实也还是有叔公安排的细作。但是叔公并未直接去找他们,而是带着我投宿了一家悦来客栈。只因我们此次行动乃是高度机密,知道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不到万不得已,叔公并不想随便暴露我的存在。
进了房间,我们收拾了一下东西,便带着行医的用品出门。才出了客栈大门,便看到街上躺着一个人,他正抱着自己的左腿大声惨呼。身边有两个家丁打扮的,也都是鼻青脸肿,此刻正哭丧着脸对那人道:“公子再撑着些,医馆就在前头,一会就能到了。”
那个公子怒道:“你们总说在前头,本公子如今再也撑不住了,哎呦,那个天杀的怡红楼,竟将本公子打成这般模样,哎呦,痛死我也!”旋又继续哀嚎起来。
我和叔公相互看了一眼,心道:这么快生意就来了。
于是我们走上前去,叔公作揖道:“在下乃是行医,方便的话,可否让在下查看一下这未公子的伤情?”
那两个家丁正自为难,忽然眼面前来了个医生,自然喜出望外,便道:“那就劳烦这位大夫给我家公子看看了。”
叔公蹲下身子,那公子还在嚎叫,兀自不肯松手。叔公不着痕迹地在他的肩头拂了一下,他的双手立刻软了下来,露出了伤腿。
叔公看了看,道:“骨头断了,需要固定。”我立刻从医药箱内取出两快木板和一些绷带,叔公又取了些伤药,细细地给他敷上,然后用木板固定住伤处,再用绷带绑上。
药效一起,那公子的嚎声便慢慢地轻了下来,叔公又查了查别处,也就是些皮外伤,便给贴了几块膏药。
那公子在家丁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咦”了一声道:“医术果然高明,本公子觉得不怎么痛了。”
叔公捋了捋胡须道:“这位公子,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三个月您得静养,切莫触动这夹板,不然骨头长不好的。”
那公子自然频频点头,又对家丁道:“快给诊金。”家丁拿出一锭银子来递给叔公。
叔公摆手道:“不需要那么多的。”
那公子道:“拿着,一定拿着。要不是你,本公子就得痛死了。哼,这个仇,本公子一定要报。”
这时又一个家丁跑了过来道:“公子,马车雇到了,赶紧去医馆吧。”
那公子“啪”地一声给了他一巴掌,把他给打懵了。
“你这个兔崽子,居然去了那么久,本公子的伤早就有劳这位大夫给治了,你才知道回来?”
那家丁也是被打糊涂,捂着脸道:“那小的就把马车给退了?”
“啪”的一声,又一个巴掌。
“退什么退,本公子还要坐车回家呢。”
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地走了,我和叔公不由哑然失笑。
刚开张就挣了银子,我们的兴致也好了起来,就再客栈附近的一棵大槐树边上,竖了快招牌,上书“赛华佗”三个大字。然后便坐等顾客寻上门来。
我与叔公早就合计过,要混到宗泽的身边,得尽快出名才行。我们初来乍到的,如果不显示出高超的医术,是不可能引起宋军的注意乃至重视的。
这一天果然又有几个人来看病,叔公并不怠慢,一一给作了诊治。
我笑着对叔公道:“今儿生意不错,三天的食宿费用都有了着落了。”
叔公笑骂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市侩?”
“叔公有所不知,这女子么,大多市侩。”
“哼,还叫叔公?”
我醒悟过来,甜甜地喊了声:“父亲大人。”
叔公哈哈大笑起来,我心里也是一阵温暖。我没有了父亲,叔公也没有孩子。
我们如今相依为命,可不就是一对父子,哦不,父女么?
口碑就是靠一个又一个人传出来的,叔公连着数日出诊,治好了不少病患。于是很多人慕名而来,这大槐树下居然排起了长队。
叔公刚给一位病患开好药方,这队伍后面起了一阵骚乱。我抬眼看过去,几个混混样子的男人正在推搡着人群。
“闪开,闪开,别妨碍爷们看病。”
一个排队的年轻后生忍不住道:“你们怎能这样,要看病去后头排队去。”
那几个混混顿时眼露凶光地看着他,那后生不禁有些慌乱。
没等他反应过来,他们几个一拥而上,对他拳打脚踢起来。
“你找死啊?连我们开封五虎都敢惹!”
那后生被打倒在地,大声惨呼。旁人慑于这开封五虎的淫威,都不敢做声。
叔公看了看我,轻声道:“我去处理一下。”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道:“ 切莫暴露身份。”
他点点头,走过去作揖道:“几位大爷可是要看病么?这边请。”
那开封五虎这才收手,一个个叉着腰,歪着脖子看着叔公。
其中一个最粗壮的汉子上来道:“你就是那个新来开封的方神医?”
叔公摆手道:“鄙人确实姓方,却不敢自称神医,就是凭着祖传的医术,混口饭吃罢了。”
那汉子哼了一声道:“知道我们是谁么?”
叔公看了看周遭,人群早已经散去,连那个挨打的后生都跑得无影无踪了。
“一时忘了请教,不知诸位是?”
“我们就是赫赫有名的开封五虎,我说方大夫,你也忒不懂规矩了。不交保护费,就敢我们兄弟的地盘摆摊?”
叔公这才明白,他们哪里是来看病的,分明就是来敲诈勒索的。
叔公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几位好汉休怪,是在下的疏忽,这就给好汉们去拿。”
我看得清楚,便从钱袋里掏出二两银子来,叔公摇了摇头,又多拿了二两。这几乎就是我们这几天全部的收入了。
叔公双手捧着银子给那汉子送去。他伸手抄过去,掂量了两下,嘿嘿笑道:“方大夫,算你识相。钱我收下了,不过从现在起,你们不准在开封设摊行医。”
叔公闻言一愣,随即问道:“好汉爷,若是嫌少,请再宽限两天。在下再多凑些,您看如何?”
那汉子哈哈大笑道:“本大爷看你是个明白人,就好心告诉你一句。看见街那头的心慈医馆了没?你们父女两个捞过界了,挡了别人的财路。大爷我们几个就是被他们请来撵你走的。你现在明白了吧。”
叔公面色一变,钱倒是小事,可如果不能行医,我们的计划就会被迫中止,这绝不是我们能接受的结果。
那汉子见叔公有些迟疑,哼了一声道:“大爷我是好心提醒你,别不识抬举。知道我刘大虎杀过多少人么?你掰掰手指都算不过来。”
叔公叹了口气,作最后的努力道:“刘好汉,我们换个地方总行了吧。”
“只要你不在开封府行医,去哪里都不关本大爷的事。”
我心念一转,上前拉住叔公的手道:“父亲,我们还是听从几位好汉的劝告,先收摊吧。”
叔公看了看我,我眼里闪过一丝杀机。我心里想的是,先回客栈,打听清楚后,晚上再把这“开封五虎”给做了。
叔公与我心意相通,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于是笑着道:“是啊,几位爷是为我们好呢,这就收摊了。”
那刘大虎一直没正眼看过我,这会子目光倒在我身上逡巡起来,脸上露出淫亵的笑容。
我浑身寒毛直竖,叔公给我易了容,又蒙着面,这厮居然还能看上我?
其实这也是事出有因,去年金军北还,掳走开封数万名美貌女子。以至于现在开封城里有些姿色的女子寥寥,加之如今战时状态,城里男多女少,这开封五虎本就是好色之徒,自然饥渴。
果然他嘿嘿一笑道:“方姑娘,你的身材很不错嘛,瞧这小腰细的。今年几岁了?可曾许了人家?”
看到他那幅色迷迷的样子,我一阵恶心。控制了一下情绪,我微笑道:“奴家今年十七岁了,之前许给了同村的张秀才。”
他闻言脸色一变,我又接着说道:“可惜兵荒马乱的,张秀才不幸被强盗杀死了。奴家好生命苦。呜呜呜。。。。。。”
我演得好生投入,这会子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立刻激起了他强烈的保护欲望。
他挺了挺胸膛道:“方姑娘无须难过,这念头,秀才有什么用处,还是像大爷我这样的,才能保护你。方大夫。”他又转向叔公道:“不如把你的女儿许给我,这样你就是我的老丈人,就算不能行医,大爷我也保证你们两个衣食无忧。你看如何?”
叔公自然明白我的用意,表面踌躇道:“小女命苦,未过门就克死了张秀才,怕是配不上好汉爷。”
那刘大虎也是色欲薰心了,那管什么克不克的,不耐烦道:“那个张秀才自己是个短命鬼,干方姑娘何事?我说方大夫你就别犹豫了,赶紧答应我吧。”
叔公正要说话,只听侧方有人喊道:“方神医在么?”
我们循声看过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个子不高,却极为英俊。身后还带着两个随从。
刘大虎眼见好事被那人打断,心里一阵恼火,阴声道:“你是何人,找方大夫何事?”
那人不知我们的关系,便对刘大虎道:“在下燕三,刚回开封娘子便病了。找了几个大夫也不见好,听说这里有位方大夫医术高明,所以才来寻医的。”
刘大虎哼了一声道:“我说燕三,方大夫从今往后不行医了。你还是找别的大夫去吧。”
燕三看了看刘大虎,又看了看我们,问叔公道:“请问您可是方大夫。”
叔公拱手道:“区区正是。”
燕三看了看刘大虎道:“那么这位是?”
我抢先说道:“这位是开封府赫赫有名的刘大虎,方才刘大虎收了我们父女俩的保护费,又不准我们再行医,最后逼着小女子嫁给他。”
看到了燕三之后,我突然改变了主意。这个人下盘扎实,眼神犀利,决不是一般的人物。虽说之前我准备好了除去这五虎,不过杀人灭口毕竟有迹可寻,难保不查到我们。
既然这燕三为他的娘子寻医,我便借他挡一挡这开封五虎。
当然,如果他不愿意,也不影响我原先的计划。
刘大虎听得脸色大变,怒道:“你个小贱人在这胡说八道,看大爷我不教训你!”
他才上前一步,就被那个燕三挡住了:“且慢。”
刘大虎伸出手去推他:“你滚开。”
然后刘大虎就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扣住了,接下来就感觉腾云驾雾一样飞了起来,“啪”地一声,背朝地摔了个瓷实。
那剩下的四虎怒吼着冲了上来,这燕三在他们的包围下毫无惧色,双手翻飞,下面又用双脚勾挑,不一刻又将这四人放倒。
叔公轻声对我道:“此人摔角之技已经炉火纯青,是个高手。”
燕三看也不看在地上呻吟翻滚的开封五虎,上来对叔公道:“他们收了方大夫多少保护费?”
叔公结结巴巴道:“四,四两银子。”
燕三回过去一把揪起刘大虎,喝问道:“快将方大夫的银子还出来。”
这刘大虎痛得龇牙咧嘴,刚才的气焰全都消失不见,哆嗦着从怀里拿出方才的银子。
燕三拿在手里掂了掂,对刘大虎道:“别让我再看到你们为非作歹,欺压良善,不然,看到一次打一次。滚!”
刘大虎频频点头,听到最后一个字,如蒙大赦,挣扎地起来,和那几个混混一齐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叔公向燕三长身一揖道:“多谢好汉爷相救。”
燕三将银子递过来,叔公连连摆手。我却一把接过,现在我们是穷人好不好,不要白不要。
叔公对那燕三道:“尊夫人病情紧急,我这就收拾一下,随燕好汉前去。”
燕三拱手称谢。
我与叔公简单地收了摊,这时候那燕三也雇了辆马车过来。
我们上了车,坐了没多会功夫,车就停了。我下车一看,这处所在装饰得颇为豪华,大门敞开,里面有歌舞声与欢笑声传出来。
再抬头一看,门檐上挂着块匾额,上书“怡红楼”三个字。
恩?怎么会是这里?前几日那个断腿之人,似乎就是说的这里。不过,这里难道不是妓院么?
那燕三看出了我的疑惑,上来解释道:“两位切莫误会。只因在下的妻子与此间的东家是朋友,此次也是想来访友,谁曾想患了疾病。”
我见他言语恳切,不象是说谎,便朝叔公使了个眼色。
叔公便道:“不妨事,治病要紧。请燕好汉带我们进去吧。”
燕三见我们并不推托,展颜一笑。他本就极为俊俏,这一笑倒让我一呆。
原来男人笑起来也可以那么好看的。
旋即清醒过来,搞什么呢方勉,你自己就是男的吧。
只不过这样的坚持,似乎越来越没有说服力了。
这家妓院颇大,上下足有五层楼。我好奇地左右观看,正看见一个急色的嫖客将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压在墙角,一张大嘴亲个不停,这双手也没闲着。
那女子一边呻吟一边媚声道:“哎呀大爷,哪有您这样着急的。奴家的房间就在前面,您再忍忍。。。。。。”
我登时面红耳赤起来,想要不看偏又转不过头去。还好叔公这时拉了我一下:“快些跟上来。”
我这才回过神,再不敢东张西望,低着头随着叔公一路走去。
上得了五楼,这里再看不到嫖客与妓女,只有一些孔武大汉守在走廊之上。他们见到燕三,纷纷行礼,看来也是他的随从。
走廊的尽头,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打扮华丽的女子走了出来。
燕三走过去为我们介绍道:“杜姐,这两位就是坊间盛传的方神医和他的女儿。方神医,方姑娘,这位就是拙荆的好友,也是此间的东家杜二娘杜姐。”
我们相互行了礼。杜二娘道:“你们来得正好,师师妹子方才醒了过来,不过还是精神不济,面色也不好。方神医,您赶紧给瞧瞧去。”
叔公拱手道:“神医之称愧不敢当,在下当尽力而为。”
我们来到屋里,看到里面的摆设极其雅致,只不过里屋的床前放了一个大屏风,似乎有些不太协调。
杜二娘轻声解释道:“毕竟男女有别,所以。。。。。。”
叔公踌躇道:“望闻问切乃行医四要,隔着个屏风可能无法尽查病情。。。。。。”
燕三道:“事急从权,杜姐,还是把屏风撤去吧。”
杜二娘皱了皱眉,还是唤人道:“来人呐,将这。。。。。。”
我忽然开口道:“且慢。”他们都看向我,一脸疑惑。
“小女子也随家父学过医术,也曾治疗过有些简单的女病患。我想,我可以代替父亲去查看一下燕夫人的病情。”
叔公是知道我的,听罢点了点头,对他们道:“我这女儿确实尽得我的真传,请两位考虑一下。”
燕三喜道:“原来方姑娘也懂医术,实在是太好了。就麻烦方姑娘了。”
杜二娘也松了口气,笑着点头。
我心道:这燕夫人究竟有何不同之处,让他们这般不愿意撤去屏风呢?
一边想着,一边走了进去。
待我真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位女子时,我顿时呆住了。
我也不是没见过美女,那朱琏朱璇哪个不是国色天香?
不过她们都没有带给我眼下这种感觉,这种媚到骨子里的女人味。
燕夫人静静地躺在那里,眉如远山之黛,微微轻蹙,仿佛有些个委屈,又有些个希冀。长长的睫毛覆盖于眼帘上,秀气得让人心疼。那挺直的琼鼻,小巧的红唇,以及那因身子虚弱而愈发白皙的冰肌雪肤,都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亲上一亲。
世上竟有如此动人的女子?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她美丽的脸庞。
此时她却睁开眼来,那双黑白分明,又深邃幽远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我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只有暗运内力,循环了一周天,才平复下来。
“你是谁?”她开口问我。
我在她绝世风姿的压力下勉强笑了笑:“燕夫人,小女子姓方,与父亲都是行医。受了燕大官人的雇请,来为夫人治病。”
她微笑道:“方姑娘年纪轻轻就精通医术,实在是我等女子的骄傲。”
我羞赧道:“愧不敢当。真要说女子的骄傲,谁又能及得上夫人呢?”
她眼里俱是笑意:“听方姑娘说话,我这病也好了一大半了呢。”
其实我并非恭维,而是真心觉得她是女人中的女人。我若是能和她一样,也就没什么可遗憾了的吧。
嗯?这算是什么想法?
我竭力从她的美丽魅惑下挣脱出来:“那,小女子要为夫人检查一下了。”
她微微点点头,那乖巧的样子,就跟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般。我是不清楚她的实际年龄,如果和那杜二娘差不多的话,那么这个燕夫人可以说是打败了时间,青春永驻了。
我走出屏风,将检查的结果告诉了叔公。他听完又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根据情况一一作答了。
叔公点了点头,对燕三和杜二娘道:“根据小女的检查,燕夫人应该是得了时疫。”
杜二娘疑惑道:“之前的大夫也这么说,可开的药完全不济事。”
叔公道:“那是因为燕夫人先天体质虚弱,此次时疫又引发了其他一些病变。所以单开一种药方是无法治愈的。”
杜二娘闻言道:“那些个庸医,真是。。。。。。唉,多亏有了方神医。”
叔公笑了笑道:“若他们也是隔着屏风看病,难免有所失察。在下不过运气好,正好有个懂医术的女儿罢了。这样吧,我先开三个方子,连服三天,再看看情况如何。”
杜二娘和燕三双双道谢,那燕三还拿出张银票来,面值足足五十两。
叔公自然说太多了,那燕三坚持要给,还说这只是前期的诊金,待治好之后,还会再付。
我开心地接过银票来,装穷人就要装到底么。
燕三将我们送回了客栈,然后告辞而去。我觉得有些累,直接就趴在桌上。
叔公问我:“怎么,有心事?”
我叹了口气:“叔公。。。。。。”
“叫我父亲大人。”
我笑着抬起头:“是,父亲大人。”然后眉飞色舞道:“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很美的女人,恩,也许是最美的女人。”
“是哪个燕夫人么?”
“正是。天啊,我要能有她一半美丽就好了。”
叔公揶揄我道:“其实,我的女儿也很美啊。”
我立刻又垂头丧气起来:“可惜我现在是女子,不然。。。。。。”
“不然什么?她可是燕夫人,你就算是男子,你也没戏。”
我摸了摸脖子,笑道:“想想总可以吧。”
叔公神秘地一笑道:“你可知她是谁么?”
我摇头,随即跳了起来:“父亲,您知道她是谁?”
叔公没有回答,反而轻轻吟唱道:“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归去凤城时,说与青楼道。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师好。”
我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遍,直到: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师好时,才明白过来。
李师师?她竟然是一代名妓李师师?!
要说起这个李师师,确实相当的有名。她四岁因其父亲获罪而入青楼,十四岁便名动京城。自此成为汴京当之无愧的花魁娘子。无数达官贵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甚至连赵佶这个昏君都极其迷恋她,常常偷出皇宫与之私会。
去年金军破城后,完颜昌专门向张邦昌点名要李师师,可是遍寻整个京城都未找到她。一时其行踪成谜。
想不到今日竟然能够遇到,我不禁嗟呀不已。看来那李师师当时已经离开了汴京,许是与那燕三一起走的,如今才回来寻访那杜二娘的。
也难怪燕三与杜二娘如此谨慎,若是李师师回来的消息传了出去,怕是会出不大不小的乱子。
我心念一动,对叔公道:“父亲,那李师师应该知道赵宋上层的不少事情,女儿想接近于她,顺便探听一番。”
叔公点头道:“如此也好,只是你别被她迷得忘乎所以才好。”
我明知叔公在拿我打趣,仍然红着脸嗔道:“父亲!”
叔公微笑道:“女儿啊,你如今越发像一个女孩子了。”
我有些悻悻道:“勉儿有的选么?每天都扮作女子,时日长了,都改不过来了。”
叔公凝视着我说:“你毕竟才十七岁,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照我看,你也不用想着改回来。就当,就当自己是茹儿吧。”
说到妹妹的名字,我一阵黯然,再也没有心情与叔公说笑了。
接下来几日,我们都没有出诊,一来不清楚那开封五虎及其身后的医馆会不会善罢甘休,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二来叔公也需要出去打探一下宗泽府邸的情形,以便我们将来下手。
三日后,那燕三又找上门来。只见他满面喜色,老远就喊:“方大夫,方姑娘,真不愧是杏林圣手啊。拙荆的病好了许多呢。”
叔公与我迎了出来,正要请他进去坐,谁知他摆手道:“还是请两位再去复诊一下,也好为内人再开几副良药。”
我们带上药箱,又随着他去了怡红楼复诊。
这次依旧是由我绕过屏风去查验。李师师(燕夫人)果然气色好了许多,已经能够坐起身来了。我搭了搭她的脉搏,又检查了內腑。双手划过那对傲人的山峰时,她倒没有异样,我却满面晕红,喉咙发干。好在我及时发现,调整情绪,才不至于露出马脚。
“方姑娘,我如今的情形如何?”她用天籁般动听的嗓音问我。
我笑了笑道:“燕夫人,您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再开些恢复的药就能见好了。”
她展颜一笑,说不出的娇艳动人。
“多谢方姑娘,还有方大夫了。”
我客套道:“燕夫人客气了,济世救人乃是医者的本份。况且,我们也是收取费用的。”
她笑道:“费用是一定要付的。谢也是要谢的。对了,方姑娘,我有一个不请之请。”
我闻言一愣,问道:“不知小女子有什么可以为夫人效劳的?”
“我与方姑娘一见如故,不知方姑娘这几日愿不愿意来陪我说说话?”
我正中下怀,装作思忖片刻,便答应了下来。
之后叔公又开了五日左右的方子,那燕三果然没有食言,又拿出了五十两银票来。我们推辞不得,便再次收下了。
那杜二娘又和我们商量,说是街对面的一间铺子,一直空着,她愿意为我们租下来开设医馆,到时候的诊金收入五五分账便可。
我们当然没有理由拒绝这么好的事情,便也同意了。最起码,我们之后再不用住客栈了。
第二日,叔公和杜二娘忙着布置新医馆的事,我则受李师师的邀请,去怡红楼上陪她。
借口为她拿捏穴道,我又占了她一会便宜。正摸得心旷神怡时,她忽然开口道:“以后我唤你方妹妹可好?”
我高兴道:“当然好了,只是不知姐姐娘家姓什么。”
“我姓李。妹妹今年贵庚?”
“十七了。”
“那,可曾许过人家?”
“姐姐。。。。。。”我装作不依道。这事我还真不想讨论。
“妹妹为何还戴着面纱?这里没有旁人,不如摘下来让姐姐瞧瞧妹妹的花容月貌。”
我羞涩道:“姐姐莫要打趣妹妹,我姿容平庸,不及姐姐之万一。”
“妹妹何必谦虚,你我离得近了,我自然能看到你的肌肤。况且单之是妹妹这身段,便是美轮美奂了。不如,姐姐为你作个媒如何?”
“姐姐再取笑我,我明儿个便再不来了。”
“妹妹莫恼。姐姐也是好意。”
我也没生她的气,我怀疑世界上有男人会生这绝世妖娆的气么?
唉,我如今算哪门子男人。
于是幽幽道:“姐姐,妹妹不想嫁人。”
“不想嫁人?妹妹何出此言?我们女子难道最终不都是要嫁人的么?”
我挺起胸道:“不怕姐姐笑话,妹妹想做大事,不想沦为那个男人的附庸。”
她惊讶地看着我,半晌才道:“姐姐像你这般大时,也是这么想的。”
我本就想套她的话,追问道:“那后来呢?”
“姐姐也不瞒你,当年姐姐出身青楼,对于男女之事,早就看得透彻,无非就是虚情假意,各取所需罢了。”
我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又道:“那姐姐后来为何会嫁给燕姐夫?”
她甜蜜地一笑道:“他啊,就是那个打破姐姐想法的人。妹妹,虽然有时候会觉得长夜漫漫,但是乌黑的天空中,也还会有星光闪耀。我们不必要求所有人都能如我们所愿,但总有那么一个人,他会照亮你的人生。让你即使身处黑暗之中,也能看到前路的光明。”
我听着她娓娓诉说,不禁有些痴了。
一个总是在笑的脸庞出现在我的脑中,我一直以为自己讨厌他,可现在我有那么一丝感觉到,我只是再潜意识里抗拒着他带给我的那份光明罢了。
为了报仇,我必须隐藏在黑暗里,所以,我抗拒他。也许直到我抗拒不了他的那天。
元飞,你如今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我随即清醒了过来,继续拿捏李师师的穴位,手里报复性地加大了力量。
她哎呦了一声,身子变得更加柔软,不过再没有气力跟我说保媒的事了。
我脸上烧烧的,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人了。这会子可好,都把他当做我人生中的光明之星了。我可真是越发不长进了。
我端坐于镜前,看着那张越发精致美丽的脸庞。易容的药水和附着物方才已被我洗清,毕竟长时间的覆盖会对肌肤有损。
自从常去陪伴李师师后,我变得越来越爱美了。也是难怪,整天耳濡目染的都是这位绝色佳人的美丽之道。想当年她可是将整个开封府的达官贵人征服了个遍的。
当然,我是不好意思问她赵佶如何如何对你,周邦彦又如何如何对你。
毕竟她如今已经嫁了人,这段往事怕是难以启齿。
只是旁敲侧击下,也知道了她年轻时颇为不屑这些个平素里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男人们。因为只要她略施魅惑,他们便立刻会丑态毕露,谄媚讨好起来。所有光鲜的外衣都不过是假象而已。
那时的她,曾经一度认为自己可以通过征服男人来征服这个世界。
也许她有这个能力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她后来遇到了燕三。那时候他不叫燕三,而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浪子燕青”。
想要征服世界的李师师,在自己最好的年华遇到了命定的男人。
几番思量后,她决定跟随他,无论天涯海角,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健康。
她放弃了以前的一切,但是从她脸上的灿烂笑容来看,她得到的更多。
前些日子,她的身子渐渐恢复如常。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越加亲密。在我的刻意求教下,她教了我琴技,歌舞,吟诗作画。虽然不甚精通,但我相信假以时日,我定会有所建树。其实我并非好学之人,只不过这个美丽的师傅太过吸引我,以至于我每日好学不倦。今日,她又要教我化各种不同的妆容。想到自己竟能够成为这位传奇美女的嫡传弟子,我不由心情大好,起身旋了几个舞步,自己都觉得美轮美奂。
轻笑一声,又戴上面纱,本公子,哦不,本姑娘要上学去也。
进了怡红楼,正要上楼,忽然听到吵嚷之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壮汉指着一个瘦小的龟奴骂道:“你这厮好生可恶,竟然让这些庸姿俗粉来敷衍我们兄弟,难道你们诺大个怡红楼,就没有一个美女了么?”
他身边另一个汉子也跟着骂道:“快去换一批来,要是爷们再不满意,你们这怡红楼也别想开了,爷们今儿就给你们砸了。”
他们这么一说,周围有十几个男子都站起来起哄。那龟奴如何见过这等场景,吓得连连作揖:“两位大爷息怒,小的给两位大爷选的,都是本楼上好的姑娘啊。两位都看不中,小的也没办法呀。”
那前一个壮汉闻言,甩手就给了那龟奴一个巴掌。他的力气甚大,竟然将那龟奴给打飞了出去。
正好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端着一壶酒走过来,被那龟奴撞了个正着,“哎呀”一声倒在了地上,酒水也翻倒在地。
那龟奴勉强爬起身,也不顾那个丫头,匆匆逃了进去,估计是去搬救兵了。那丫头估计是个胆小的,见给客人准备的酒水给撒了,吓得哭了起来。
我看得不忍,便过去将她扶起,检查了一下道:“还算幸运,没有受伤呢。”
她可能是见过我,一边抽泣一边行礼道:“见过方姑娘。”看了看地上翻到的茶壶,又掉起了眼泪。
我把茶壶捡了起来,拿到她面前道:“回答我一个问题。”她闻言愣愣地看着我。
我接着道:“你哭到明日,这酒能回来么?”
她摇了摇头:“不能。”
“哭到后日呢?大后日呢?”
她是个聪明的,止住悲声道:“谢谢方姑娘,英儿明白了。”
我将壶递给她,微笑道:“英儿,我随你进去。你就实话实话,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我们来到后头,这英儿便向管事的说了情况。因为有我在,那管事的虽然面色不豫,却也没有发作,重新让人又倒了一壶酒给她。
出来后,英儿甚是欢悦,破涕为笑对我说:“多谢方姑娘。”
我也笑着冲她摆摆手,然后转身准备上楼。
却发现楼梯口被几个汉子给挡住了,看上去,和之前闹事的还是一伙的。
别看他们闹哄哄的,但是该堵门的堵门,该守楼梯的守楼梯,估计是有备而来。
我不想惹麻烦,转身欲走。那几个汉子却发现了我,怪笑道:“大哥,这个妞不错。”
我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可是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我抬眼一看,正是方才闹事的两人。一个体壮如牛,一个瘦削些,却也更高些。
那更壮实的看了看我道:“你们说得不错,这妞有点意思。”
我低声道:“这位好汉,小女子并非是怡红楼的姑娘,请让我出去。”
那瘦高个笑道:“还想瞒哄我们?你不是怡红楼的,来这里做什么?大哥,我们别跟她啰嗦,拉上楼去跟她好好耍子耍子。”
我迅速冷静下来,银铃般地笑了笑道:“两位来这里,恐怕不是为了耍乐子那么简单吧。”
那壮汉眼里精光闪现,哼了声道:“哦,你倒说说看,我们不来这里耍乐,那么来这里做什么呢?”
“方才那些个姑娘,个个貌美如花,你们却屡屡吹毛求疵。小女子我面纱遮挡,却遭两位的阻拦。若不是两位的审美观异于常人,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你们是来砸场子的。”
那瘦高个脸色一变,壮汉却若无其事地一笑:“你倒聪明。我就喜欢聪明的女人。”
我心里恶寒,嘴上却道:“两位,正事要紧,小女子就不妨碍两位了,告辞。”
绕开他们我便要开溜,结果手腕一把被那壮汉抓住。我如果运劲,就可以将他甩开,但我现在只是一个“弱女子”,是不能暴露自己会武功的。
手臂一抽搐,回头微笑道:“这位好汉还有什么指教?”
他嘿嘿一笑:“横竖我们是来闹事的,你既然赶上了,还想走么?”
我就知道此事难以善了,眼珠一转,轻笑道:“好汉爷力气真大,小女子的手臂可不是铁打的。”
他脸上不屑,手里却松了些。冷冷道:“你随我过来。”
我心里百般盘算,此刻却不得不跟他过去。
他们把我摁在座位上,拿起一杯酒给我道:“来,陪大爷们喝一杯。”
我自知酒量有限,推辞道:“喝酒多没意思,不如我们聊聊吧。”
“跟你这个小妞有什么可聊的?”那个瘦高个不屑道。
我的眼角扫了一下大厅,嫖客们早走了大半,剩下的估计是想看热闹的。姑娘们虽然仍在陪酒逢迎,不过气氛却显得十分凝重。
我心道:这杜二娘为何还不出来?她倒沉得住气,我这里可是火烧眉毛了。
随即浅笑道:“小女子看两位大爷也并非普通人,只是不知为何会接下代人寻仇之事?”
那壮汉眉毛一挑:“有江湖就有恩怨,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眼波流转,打量了他们一番道:“两位应该是胸怀大志的人,小女子只是觉得,今日之事,除了打打杀杀,其实还有别的处理方式。”
“哦?”他似乎来了兴致,问道:“你倒说说,如何了结此事?”
“这个嘛,就要看两位背后的那个雇主到底要如何了。不过说穿了,也不过是条件高低而已。两位受人所托,本身与这怡红楼并无旧怨。这处理好了,两边都能交好,处理不当,弄不好枉做恶人,两头都捞不着好。”
“此话怎讲?”
“这怡红楼在开封府那么有名,恐怕并非是个软柿子。两位爷固然是英雄好汉,但也须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那瘦高个“哼”了一声道:“某家兄弟连金兵都不怕,还怕这小小的怡红楼么?”
那粗壮的汉子看了他一眼,他旋即醒悟过来,立刻闭嘴不言。
我心里一动,又接着说道:“两位英雄自然是艺高胆大,不过就算两位不怕这怡红楼,总该对开封留守宗大人有所顾忌吧。”
我听他们说起金兵,便猜到他们是受宗泽节制的义勇军,便将这话锋一转,引到宗泽的身上去。
那粗汉眼神闪烁,忽然笑道:“你就不必危言恐吓了,这怡红楼不过就是个妓院,怎么会和留守大人扯上关系?”
我“咯咯”娇笑起来,他眼中露出怀疑之色,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这位英雄想必是位正人君子,不常去妓院吧。”
“哼,那又如何?”
“您是君子,不代表别人都是。”
“难道你是说宗大人他。。。。。。?不可能,宗大人为人清正,怎会。。。。。。?”
“当然不是指宗大人。可宗大人一个人,是守不住这开封府的吧。哪些个将军们,副将们,校尉们,可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他们刚经历过于金军的激战,如今正是要放松消遣的时候,这种事情,就连宗大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位英雄,您方才看不上的哪些个姑娘,说不定就有这些军中骨干们的老相好。您要是不问清楚就大打出手,这后果么。。。。。。”
我说得够详细了,再不明白他就是个笨蛋了。不过以我的相人之术,此人绝非是头脑简单的莽汉。
他不由沉吟起来,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正好看到杜二娘带着许多保镖走了出来。
她看到我和那两人在一起,先是一愣,然后过来道:“两位好汉请了。”
那壮汉并无起身的意思,仍在那里沉思。瘦高个则大喇喇地站在杜二娘身前:“你又是哪个?”
杜二娘笑了笑道:“我姓杜,是这里的东家。两位好汉,那位方姑娘不是本楼的人,可不可以先放了她再说话?”
瘦高个嘿嘿道:“杜老板,急什么,坐下来陪我们兄弟喝几杯再说。”
杜二娘神色不变,身后的保镖们却纷纷怒喝:“大胆!”“你是什么东西,敢如此说话?”
那瘦高个也不多话,背着手来到旁边的一个空桌前,忽然一个旋腿。那个桌子被他踢得飞了起来,撞在大厅一侧的柱子上,顿时化作了碎片。
我心里暗道:这厮好强的脚力。
杜二娘眼中也闪过惊异之色,不过她毕竟是见多识广的人,挥手示意哪些个保镖们噤声,然后对那瘦高个道:“这位英雄,我先谢谢你没有伤人,一张桌子小意思。对了,两位想喝酒么,楼上有包厢雅座,我们上去喝个痛快如何?”
一直没有说话的壮汉此刻开口了:“杜老板,喝酒就免了。我们兄弟来这里是想为德兴号的陈公子讨个公道。你看看这事怎么办?”
杜二娘想了想道:“前些日子是有个姓陈的客人,因为醉酒闹事,被这里的保镖给教训了。你说的,是他么?”
那壮汉道:“陈公子的腿被你们打断了,其他还有几处伤。我们今天来,本来是想把你这里给砸了。”
我脑中忽然出现了来开封第一天我们在街头遇到的那个断腿的公子,他不就是口口声声说要找怡红楼报仇么?难道这帮人就是他找来的?
杜二娘此时道:“本来是想砸了这里。那么现在呢?”
那壮汉不再说话,只伸出五根手指。
杜二娘问道:“五百两银子?”
那壮汉摇了摇头,再次伸了伸五根手指。
杜二娘瞳孔收缩,冷笑了一声道:“难道是五千两?”
那壮汉口中的“正是”还未说出,我突然起身道:“是五十两。”
他们两个同时惊讶地看向我。
我悠然道:“五十两,在对面的天香楼摆桌酒,大家坐下来聊聊,一笑泯恩仇。燕大哥,我说的可对?”
此时燕三正好走到大门口,身后自然还跟着他的随从们。
守在门口的几个人正准备上去阻拦,忽然听到那壮汉大声道:“小乙哥?是你么?”
燕三循声看过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这,这不是曹家兄弟么?你们怎么来开封了?”
我与杜二娘看着他们三人快速搂成一团,顿时面面相觑起来。
这都什么状况是?
不一刻我们五个人一起坐在了三楼的包厢内,燕三笑着为我们介绍:“这位是曹成,这位是曹亮,是我以前在梁。。。。。。是以前的好友。”
我这才知道那壮汉叫曹成,瘦高个是他的弟弟叫曹亮。
燕三问他们道:“数年未见,听说你们在扬州开了个酒楼,怎么会来开封呢?”
曹亮抢先道:“前年年底,北狩皇上下了勤王诏。我们兄弟一合计,就将酒楼给关了,拿着积蓄招兵买马,然后便带了一众弟兄们来了东京。”
北狩皇上,指的就是赵桓。这是对被俘的一种好听说法。赵桓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下达了勤王诏,但他并没有等到勤王大军击退金兵就城破被俘了。不过像曹氏兄弟这样的自发组织的义勇军仍然留在了开封附近。
汉人的力量是很容易可以被组织起来的,但是如何控制这股力量却很难。
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宗泽做的很不错。这也是完颜宗翰处心积虑要除掉他的原因。
至于燕三和曹氏兄弟的过去,他们谈得并不多。曹成曹亮本来还有一个兄长叫做曹正,不过几年前死了。剩下的两兄弟本来在扬州府开了个酒馆,听上去生意还不错。前年年底金军再次围困东京,他们便关停了酒馆,然后拉了一票人马北上。
德兴号陈公子的叔父,杨州首富陈员外,便是他们这支队伍的主要资助人。所以这次陈公子被怡红楼打断了腿,首先就想到找曹氏兄弟来报仇。
既然这话都说明白了,杜二娘也是个爽利人,说道:“既然都是自己人,还有什么可说的。曹大哥,给我三天时间,一定备齐五千两银子送到府上。”
曹成摇头道:“杜老板,先前不知你与小乙哥的关系,多有得罪。这银子什么的,休要再提。我会回去和陈公子说清楚的。”
杜二娘怎么也不答应,说是不能让曹氏兄弟太难做。
他们争执不下,曹亮忽然指着我道:“大哥,杜老板,你们也别客气了。照我看,还是这位方姑娘说的对,就在天香楼摆桌酒,大家坐下来喝杯酒,把这梁子给揭过去得了。”
他们的视线都落在了我身上。
曹成端起酒杯道:“方姑娘,适才多有得罪。万望海涵。曹某自罚一杯,聊表歉意。”
我笑道:“曹大哥客气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若我没有记错,那个陈公子的腿,还是我父亲医治的,如有需要,我们可以再次上门诊治。顺便为两家劝和。”
曹亮惊讶道:“原来那日陈公子遇到的那个良医竟然是方姑娘与令尊?那倒是巧了。令尊真是国手,陈公子的伤情恢复的很好。还真是多亏了你们父女了。”
众人一听还有这等渊源,更是放心不少,于是又轻松地聊了会,曹家兄弟临走前拍了胸脯,说是定会让此事化干戈为玉帛。
杜二娘连声道谢:“那就静候两位的佳音了。”
曹成看了看我道:“其实最该谢的是方姑娘。若不是她一直劝诫我们,恐怕今日就真要发生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之事了。方姑娘,曹某从来不佩服女子,不过今日,曹某真心佩服你。”
燕三和杜二娘不知究竟,曹亮便给他们讲了。听完之后,他们也啧啧称奇。
我连连谦虚,又顺便赞了他们功夫高强,英雄了得,相互捧场下,自然举座皆欢。
送走他们后,我才上楼去向李师师学习妆容之术。这一学之下,我才知道原来同样一张女子的脸庞竟然可以呈现出那么多不同的美态,甚至是不同的情境和性格。
也难怪她会成为全东京的花魁,这样的百变造型可以带给男人的风情万种又难以驾驭的感觉。再搭配好服饰,每次都是那么新鲜魅惑,自然永远不会让男人厌倦了。
不过问题是,为何我学得那么高兴?不过当时我并未发现自己的变化罢了。
李师师看着我化完了今日最后一个妆,笑道:“真是难以置信,这个妆容我当年都不敢轻易尝试,妹妹你竟然呈现得那么完美。”
我脸红道:“姐姐休要打趣妹妹。”
她一手按着我的肩膀,一手轻抚我的脸庞,柔声道:“哪里有?妹妹的美貌,真是世间罕有。之前用面纱挡着,实在是暴殄天物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我有些紧张起来。
“不过有点脸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倒吸了口冷气,难道这个赵嬛嬛酷似赵佶?
轻笑道:“妹妹不过生了张大众脸罢了。”
她笑着点了点我的额头:“你这若是大众脸,世上再无一女敢称美人了。”
随后我们笑着打作一团,我自然是乐得顺手揩油。不过,她也占去了我许多便宜。唉,双赢吧。
下楼时我发现拐角处有个身影,似乎在等我。走过去时才看清是英儿。
她上来向我行礼道:“今日多谢方姑娘了。”
我发现自己还挺喜欢她的,便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不必放在心上。以后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直到么?”
她恩了一声,点了点头:“那,我去干活了。”
“来,让哥。。。。。。姐姐我送你下去。”
来到大厅,这里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我看到杜二娘正在朝我微笑致意,便让英儿先去忙,自己则走了过去。
“方姑娘,今日谢谢你了。”
今天看来真是个好日子,我这个来开封图谋杀人的的主,居然干了那么多好事。
“杜老板,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您不用那么客气。”
她拉住我的手道:“你还让我不用客气,自己还不是杜老板杜老板的叫个不停。”
我明白过来,甜甜地喊了声:“杜姐姐。”
她笑得合不拢嘴:“这才对么。看你与师师那么亲近,倒叫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酸溜溜的。”
我脸上一红,低头道:“杜姐姐见笑了。妹妹我跟着父亲颠沛流离,难得两位姐姐对我那么好。妹妹着实受宠若惊呢。”
她认真地端详着我,然后轻声道:“身逢乱世,是大多数女子的不幸。然而,妹妹并非寻常女子。姐姐今日放句话在这,若是妹妹继续向前,往左一步可以乱国,往右一步可以救民。就看妹妹如何选择了。”
我身子一震,还未等我说出什么,她却笑道:“姐姐今日高兴,话有些个多了。妹妹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看着她袅袅婷婷的背影,心里百般滋味,不知是喜还是忧。
那陈公子果不其然地接受了曹氏兄弟的调解,具体情形如何我虽不得而知,但也知道曹成曹亮绝不是耐心细致的人,估摸着威逼利诱成分更多些。
所以身处这样的乱世,还是实力最为重要。怡红楼若没有燕三这样交际广阔的高手,又怎摆得平那帮如狼似虎的扬州义勇?我若没有一些智谋和身手,又哪里会得到那帮女真贵族们的重视呢?
设宴当日,杜二娘遍请如今开封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曹氏兄弟也拉来了一些军中当红之人。倒是那个主角陈公子,借口伤势未愈,不能前来。只是他的来与不来,又怎会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罢了,我今日可不是来愤世嫉俗的。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等,其中必然有一些人与宗泽有关系。如果可以结识一二,自然大大有助于我们的计划。
我自然还是面纱覆面,只不过自从学会了化妆后,便再不愿意让叔公给我易容了。
叔公拗不过我,只能恨恨道:“整天就知道照镜子,便是女子也没你那般爱美。”
我只回他一句:“此亦是吾之利器。”
他便被我噎得说不话来了。
此刻叔公正朝着曹成曹亮那桌看去。坐在曹成左边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面容冷峻,身材魁伟,眼神偶然扫过时,竟带有浓烈的杀伐气息。可以想象他在沙场上绝对是一名悍将。
不过他虽勇,毕竟还不是正规军。我相信只要宗泽一去,这些拼凑而成的江湖人士,很快就会分崩离析。
也许,还会为我所用也说不定。
正想着时,曹氏兄弟居然拉着这个人过来了。
“方姑娘,这位就是令尊方神医吧。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何如之?”那曹亮端着酒杯,居然拽起文来了。
我强压着笑意,为叔公介绍道:“父亲大人,这两位就是扬州义勇的首领曹氏昆仲了。这位是。。。。。。?”我顺水推舟地问起那个雄壮的青年。
曹成介绍道:“这位乃是忠良之后,当年镇守边关的杨六郎嫡系子孙,杨再兴。别看他年轻,他可是我们扬州义勇里头杀死金兵最多的人呢。”
我说这人好重的杀气,原来也是从战场上真刀实枪地干出来的。
叔公做出肃然起敬的样子,与他们对饮了一杯。
我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曹大,曹二,你们在这呢。恩,杨小哥你也来啦?”
我娇躯一震,却不敢转过身去看。这声音我太过熟悉,不是元飞又能是谁?
就听到曹成笑道:“这不是元公子么?你怎么和岳将军一起来了?”
元飞笑骂道:“你只知道宴请鹏举兄,我没有请帖,只能厚着脸皮一起跟来了。”
曹成哈哈一笑道:“谁不知道元公子你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们便是想请你,又去哪里发帖子去?哈哈,岳将军,难得您能来捧场,小人们不胜荣幸之至。”
那个岳将军此事方才开口道:“国难当头,岳某本无意参加任何宴会,然元公子劝某:扬州义勇皆忠义之士也。岳某深以为然,曹家昆仲,杨小兄和元公子都与岳某并肩作战过,有同袍之谊。将来若是北渡黄河,还需要我等同心戮力,协助宗大人才是。”
众人纷纷称是。我心里却道:这个岳将军还真是刻板,尽说些扫兴话。若不是你的军衔最高,怕是早被人轰出去了。
我看他们边说边往回走,才长舒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
正好杜二娘朝我走过来,唤我道:“方妹妹,事儿太多,过来帮姐姐一把。”
我起身笑道:“姐姐差遣,小妹岂敢不从?”
杜二娘笑骂道:“你这丫头,越发的贫嘴。还不快过来。”
我才走了两步,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心里一紧,表面却若无其事,跟着杜二娘去了。
我正招呼着伙计将十几坛子好酒搬上楼去,冷不防身边有人问道:“赵多富,你怎会在此?”
我转过头去,正迎上他那灼热的眼神。
我面不改色道:“这位公子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他又靠近了两步,似笑非笑道:“我劝赵小姐不要去怀疑一个武林高手的眼力和耳力。”
我吃不消他靠那么近,退后几步道:“不知羞,你又算是哪门子的武林高手?自在门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终于又认识我了?对了,你又是如何知道自在门的?”
我哼了一声道:“谁认识你了?本姑娘见多识广而已。看到没,我忙得很,不能招呼你了。请自便吧。”
他看了一下地上堆放的酒坛子,摇头道:“真碍事啊。”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走进酒坛子中央,然后左一脚右一脚,将酒坛子一个个地踢飞起来。
我开始时自然气得直跺脚,可后来我才发现,坛子全部是朝楼上飞去的,而且并没有破裂的声音传来。
抬头一看,有两个汉子在二楼帮他接着呢。
他全部踢完后,大咧咧地走到我身前:“完工了。你可以招呼我了吧。”
我冷冷道:“他们是谁?”
他朝那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二人抱拳道:“小的顾三(赵四),见过姑娘。”
我啼笑皆非地看着元飞,这算什么?
随即道:“你的随从都好本事呢。”
他摇摇头道:“马马虎虎而已。也就是比某些花拳绣腿的人好一点。”
我气极反笑:“那是自然,所以某些人也高攀不起元公子。道不同,不相为谋。让开。”
我每欲举步,结果都被他堵了回来。
“我说你这人,到底想做什么?”我忍无可忍道。
“其实,某些人是高攀得起本公子的。”
我快被他气晕了,结果他又道:“其实你是怎么来此的,你又是如何知道自在门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这气人的家伙,居然又卖起关子来了。
可我如今受制于人,总不能在大街上跟他大吵大闹,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从金国来的?
所以我很配合地问道:“重要的是什么?元大爷?”
“是这个。”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丝绸制的袋子来,打开后,里面露出一物来。
那是一缕秀发,两头还被红绳系着,绳结打得甚是精致。
那是上次离别时,我赠与他的青丝。
我正无言以对时,他凑到我的耳边,轻声道:“能再见到你。真好。”
元飞,你为什么那么高兴?看得出你是很混得开的人,为何要为一个千里之外擦肩而过的人那么上心?
虽然我不能理解,但是,我真的有一些感动,只是一些些而已。
当然,依我的性子,是不会告诉你的。
我摇头道:“元公子有心了,谁知道你的身上还藏了多少女子的青丝呢?”
他苦笑道:“你还是老样子呢,伶牙俐齿,一点都不肯吃亏的。不过,这样才是你呢。”
我转过头去,避开他炯炯的目光:“这样才是我么?你又了解我多少呢?”
“那个,我可以叫你嬛嬛么?”
“不可以。”我斩钉截铁。
看他有些尴尬,我补了一句:“我不是嬛嬛。我姓方,是个行医的女儿。请元公子务必记清楚了。”
“哦,这样啊。那么方姑娘,我可以叫你嬛嬛么?”
我为之气结,狠狠瞪了他一眼便走。
他笑着跟过来道:“嬛嬛不是挺好听得吗?还是我特地向琏姐打听来的。总比叫你多富强吧。”
“不准你再叫我多富,不然我马上跟你翻脸。”
“这才对么,那以后我就叫你嬛嬛了。”
我这个被他称作伶牙俐齿的人,如今真是有苦难言,看了他半晌,最后我颓然道:“你爱叫什么就是了。我懒得跟你计较。”
他笑了笑,正要举步,我把手一拦:“你,不许跟我同时上去。”
“嬛嬛,你这算是掩耳盗铃么?”
“我不管,我就是不要和你同时上去!”我几乎是用喊的对他嚷出这句话。
然后欣赏了一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总算心里快意了些,转过头正要上楼,却看到燕三和杜二娘在楼梯口惊讶地看着我,显然是被我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给震住了。
我立刻面红耳赤起来,就算有面纱都遮挡不住。忙不迭地走过去,连招呼都不敢打。
好在他们也没再说什么。
我回到自己座位,发现叔公已经被曹成曹亮请到那桌去了。
这曹家兄弟既然是义勇统领,手下的弟兄难免会受伤甚至死亡的。他们虽然受宗泽节制,但毕竟不是宋廷的军队,很多待遇也是有差别的。何况军医历来缺少,也难怪他们如此拉拢我的叔公。
当然,叔公也是有自己的目的的。那一桌除了有不少其他义勇首领,最关键还有一个朝廷的武将。就是之前他们称呼那个岳将军。
对于此人,我们也有耳闻,最开始是听完颜宗翰说的。开封被围时,也有数量不多的宋军骚扰金军的斥候部队。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被金军斥候击败。唯独这个岳飞,几次野战将金军斥候部队杀得狼奔豕突,损失惨重。
岳飞如今跟从宗泽,如鱼得水,深受重用。他与金兵对垒,从来不处下风。宗泽有心栽培他,曾让他多看些兵书。结果这耿头青居然回道:“用兵之道,存乎一心。”
那意思就是兵书没什么用处,他岳飞打仗,就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打。
结果宗泽还夸赞他,丝毫不以为忤。
我看着正和杨再兴聊天的岳飞,不由想到:这个人,除了宗泽,谁还能用他呢?
这时元飞也上来了,笑着看了看我,我赶紧别过头去,结果看到杜二娘一屁股坐在我边上。
“你,认识他?”她问道。
“谁啊?”我只能装傻。
“元公子啊,你方才冲他嚷嚷的那个。”
“哦,他啊。那个, 他帮我搬酒坛子来着。”
“人家帮你搬酒,你该感谢人家。怎么我方才听你说,你不许他和你一起上楼?”
“啊,有么?杜姐姐,你许是听错了。”
“你这丫头,跟姐姐我还玩花样。老实交代,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哎呀,姐姐。”我除了装作害羞低下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方妹妹,这有什么可害羞的?这男女之事,最是正常不过。你也知道姐姐我是干什么的,要不要姐姐教你几招,包他对你死心塌地。”
我招架不住,求饶道:“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元,元公子对我,没那个意思。他就是帮个忙来着。”
她满面不信地看着我,忽而又道:“妹妹,你可是有福的。这别人我不知道,可这元飞元公子,当年在开封府也是大大的有名。他年少多金,英伟不凡。就是当初蔡相公都对他称赞有加的。他家的门槛都要被媒婆们踏破了,可是这元公子是一概回绝,只可怜那一众痴情女子哦。不过今日姐姐看来,那元公子对你甚好,你若是信得过姐姐,由我出面,必说服他下聘书给你。”
杜二娘,你也太热心了吧。我知道你是当老鸨的,可我真不知道你还会当媒婆的。
我之前说不过元飞,现在说不过杜二娘。我几乎怀疑我今日是否应该来这里的。如果可以施展轻功,我一定会从二楼跳下去的。
我霍然起身,把正喋喋不休的杜二娘吓了一跳:“妹妹,你这是。。。。。。?”
我轻声道:“姐姐,人有三急。妹妹去去便回。”也不管她如何回我,赶紧地离开了这处危险的所在。
我隔了许久才回到天香楼,那宴席已经结束了。杜二娘和曹家兄弟正在门口恭送那些个宾客。
我在人群中看到叔公,便过去站在他身边。
叔公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
我朝杜二娘努了努嘴:“杜姐姐突发奇想要为我保媒,您说我能不逃么?”
叔公笑了笑道:“你倒说说,她保了哪家的年轻俊彦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我的同意你可不许随便答应哦。”
“哎呀父亲。怎么连你也取笑女儿?”
叔公年近半百,无儿无女,待我有若亲生。所以扮成他的女儿后,我总是愿意给他“制造”一些天伦之乐。
只不过制造多了,连我也觉得快乐起来。
我看杜二娘正在那里和元飞说话,心里一紧,便拉了拉叔公道:“父亲,我们还是快走吧。”
叔公看了看元飞,他们之前是没见过的。
“那个人,是个高手。”
这是我第一次听叔公评论元飞。
好吧,他总说自己是高手的,想不到还真的是。
不过我如今真心不想同时面对元飞和杜二娘,他们谁来都够我喝一壶的了,何况两人联手,哦,联嘴呢?
我死拽着叔公回我们的医馆了。
接下来的两日,我托辞医馆事忙,没有再去怡红楼,就是生怕遇到杜二娘。
叔公完成了对东京留守府的探测。如果想要潜入刺杀的话,成功率非常之低。
除了比别处频繁了数倍的巡逻队外,宗泽身边还有很多武林高手保护,甚至不乏几个宗师级别的人物。
叔公不想打草惊蛇,便不再做进一步的侦查。
然而,不能力敌则只有智取。我们相信只要有耐心,一定会等到机会出现的。
这一日医馆的病人比平时要少,我忙完了手头的活,便想出去散散心。才到门口便看到元飞站在街对面笑嘻嘻地冲我招手。
我装作没看见,转身便走。不过他很快便跟了上来。
“去哪?”他走到我身边问我。
“随便逛逛,怎么,有何指教?”
“想逛街啊,找我就对了,我可是在这开封府里住了十多年的。哦,好像你也是呢。”
我瞪了他一眼:“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跟你一样。”
“所以么,想知道开封府里哪里最好玩,跟我来吧。”说完他拉起我的手便走。
我甩了几次都没甩开,加上心里也想去哪个好玩的地方,便随他去了。
我从小在乡村里长大,遭遇惨变后,又随着叔公颠沛流离到了极北苦寒之地。
所以当我看到满大街的卖小吃的,卖玩具的,耍猴的,演皮影戏的。。。。。。立刻便着了迷。我穿梭在各个摊贩间,很快手里便多了许多的小面人,糖葫芦之类的好玩意。
当然,钱都是元飞掏的。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糖葫芦,问道:“你不吃么?”
我还戴着面纱,犹豫了一下道:“回去吃。”
“一会就晒化了,再说前面还有很多好吃的,你到时候拿不下就可惜了。”
明知道他在故意诱惑我,可心里的馋虫还是忍不住慢慢地爬了上来。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地对自己说:这么好吃的东西,以前都没吃过的,为什么不吃呢?
我终于摘掉了面纱,然后大吃起来。
但是很快我就后悔了,因为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盯着我看。
我艰难地将一大口糖葫芦吞咽了下去,然后不安地看了看元飞:“他们。。。。。。怎么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却不回答。
此时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指着我道:“仙女,你是仙女!”
随即人群里爆发出各种感叹声:“太美了!”“真漂亮!”“跟画上的仙女一模一样。”“不是,比仙女还美呢?”。。。。。。
我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自从学会化妆后,我便不再易容。今晨我还来了兴致,特意化了个异常甜美的妆容,可是方才看到好吃的,一下子全都忘记了。
元飞还在那里偷笑,估计他看得很爽吧。
我狠狠地踩了他一脚:“还笑,这都怪你!”
他抱着脚在那里直跳,我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管他,扭头就跑,在一个偏僻处将面纱又戴上。才收拾停当了,便听他在我身后道:“这么好看的脸,为何总要遮起来?”
我脱口而出:“再好看也不是我的。”
他闻言愣住了。
我心知不妥,便补救道:“其实你知道的,我一直不愿以色悦人。甚至,我都不把自己当作一个女子,我还有,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思索了一番,然后柔声道:“我知道,你并不是一般的女子。身上似乎承载了很多的秘密,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替你分担。”
分担?谁能替我分担呢?
我摇摇头,岔开话题道:“皇后姐姐和慎妃姐姐呢?”
“天翔带她们去杭州了,那里有轩辕帮的一个分舵。”
轩辕帮?这三个字让我想起当年赵构入金营谈判,身边负责保护那个高手许不凡来。
轩辕帮崛起的时间并不算长,他们的帮主许不凡却是个惊世之才,他非但在强手林立的开封府里站稳了脚跟,甚至将这个帮会的势力延伸到了大江南北。
为了向汉人显示武威,完颜宗望请长白教的教主完颜宗达与许不凡在金营中进行了一场比武。
两人恶战千合,结果却是许不凡以一招上古奇式“迎轩辕”将宗达击败,令女真人好生失了颜面。乃至最后只能将赵构一行送回。
开封城破时,许不凡率轩辕帮帮众死守城门,金军一时不得而入。完颜宗达带着教中九名高手围攻许不凡,最终付出五死三伤的惨痛代价,才将其杀死。
原来许天翔是轩辕帮的人么?他与许不凡又是什么关系呢?
元飞见我沉思不语,以为我担心朱氏姐妹的安全,安慰我道:“你放心,有天翔在,这世上无人能伤害她们。”
我问道:“你为何不随他们一起去杭州?”
他脱口而出:“因为这里离你近。”
我们俩个同时愕然。
他尴尬道:“其实这次我打算再去金国找你的。”
我的心有些个纷乱起来,却并不是生气。
“元飞,你待我很好,我都知道。”我破天荒地对他语气柔和起来。“可是,我说过得,我并不想以女子的身份去侍奉男人。而且,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嬛嬛,我知道你一定经历了很多事。你现在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问你。”
我低头不语,他说的没错,换了任何别人,都会追问我怎么逃出来的,怎么来到开封的,又怎么会成为行医的女儿的。
他什么也没有问,直接选择了相信我。
他对我好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我勉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轻声道:“谢谢你的信任和支持,不过我从没想过。。。。。。”
话还未说完,他突然一把搂过我。隔着面纱重重地吻了下来。
我的眼睛瞬间睁到最大,不能置信地看着他竟如此待我。身体也挣扎起来,却发现这人力气太大。想要运暗劲震开他,终是怕伤了他,犹豫再三,身子却不可避免地软了下来。
唇分良久,我们俩都喘息着看着对方。我退后两步,恨恨道:“你好生无礼,我。。。。。。我。。。。。。”本想骂他两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甜软,竟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生气。
见他惊喜地看着我,终究还是上前给了他一巴掌。结果居然打中了,“啪”的一声,倒把我吓了一跳。
以他的身手,又怎么躲不过?
他摸了摸脸,笑道:“多谢嬛嬛赐吻。”
我别过脸去,冷冷道:“下次不许如此了。”
“嬛嬛,对不起,一时没有忍住。你别生气,要不我,这就送你回去?”
这小子,吻完了我就想走么?
我指了指前方一处热闹的所在道:“你跟我去那里,我看上什么你给我买什么。花光你的钱,看你以后还敢还欺负我。”
他苦笑着跟着我去了。
我和元飞并肩坐在城郊的一座山坡上,如今已是春意盎然,端的是青草芳菲,百花争艳。我手上拿着一支大号的纸风车,迎着暖暖的春风,看着它不停地转动。
“嬛嬛。“他在我耳边唤我:“开心么?”
我展颜一笑:“谢谢你。我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这是我的真心话。
叔公和我一样,承载了太多悲伤和仇恨。他虽然给予了我很多,却不是一个孩子所需要的。
我并不是责怪他,很多时候我也是主动放弃去做一个小孩子。以至于如今这个不到十八岁的我,整天像个成年人那般苦心筹谋。
可是,就如同一个被催熟的果子,虽然它的外表成熟,内心却依旧青涩。
我不会放弃复仇,只是我偶尔也想放松一下。
“嬛嬛,你知道么?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常带我来这里游玩。直到现在我还能记得她慈爱的笑脸和温柔的声音。有时候,我真的不想长大。”
他的声音变得很有磁性,而且每一句都说进了我的心里。
小时候,母亲也会带着我,二哥还有小茹一起去郊游。那种与家人在一起的幸福和快乐充盈在我幼小的胸膛里,然后化作笑声撒遍了山川河流之间。
“翼展。”我第一次唤他的字:“你的母亲,她一定很美吧。”
“是的。”他眼里露出缅怀之色:“她很美。”然后看了看我,笑道:“你也很美。”
我脸一红,心里道:在旁人处,我还知道自己在扮女人。在他面前,却几乎记不起自己是男人。方勉啊方勉,你到底在做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你太孤独了么?哪怕知道他喜欢的是赵嬛嬛,也要自欺欺人地享受这份关爱不成?
唉,何必想那么多?许我任性一回吧。
“令堂她,如今身子还好吗?”
“。。。。。。”他沉默片刻,黯然道:“母亲大人,早年便去世了。”
我“啊”了一声,赶紧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嬛嬛。。。。。。我很想念母亲,虽然很多年过去了,可我还是很清晰地记得她的样子。就好像,她从未离开过我。”
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认真地说话,认真得竟让我有一刹那间的心疼。
我缓缓摘下面纱,微风拂面,带着青草与泥土混合的香气。我站起身,衣袂飘飘,秀发随风而舞。看得他满眼的惊艳与痴迷。
“翼展。无论将来如何,我也要让你记住今日的我。这个曾经美丽绽放过的我。”
然后我便迎着那漫天飞舞的蒲公英,且歌且舞起来。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此舞乃是李师师悉心所授所有的舞中,我最得其意的一支。她看我舞过一遍后赞叹道:“妹妹真李夫人再世也。”
我那时笑笑,李夫人虽美,却也未曾真正倾了大汉国。我却是处心积虑一定要覆了赵宋王朝。
从这点而言,我更适合这支舞曲呢。
我踩着节拍,在青草上滑步,小跳,扭腰,旋身。。。。。。今日我发挥得甚好,什么高难度动作也做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看的击节赞叹不已。
一曲将尽,我将纤腰扭到了极致,让人怀疑都快要折断时,才猛然弹了回来,迎风而立,胸口随着微微的喘息轻轻地起伏着。
他鼓掌起身,仰天长啸道:“我元飞何其有幸,得以目睹如此绝美的舞艺。老天待我不薄也。”
我收回舞姿,笑着睨他道:“这是奖励你的,大孝子。”
他凝视了我一会,才缓缓道:“谢谢你,嬛嬛。”
我笑着回看他,两人间竟有种无声胜有声的默契。
“翼展。”
“嗯?”
“送我回去吧。”
回到医馆,叔公告诉我李师师谴人来找过我。我不知是何事,赶紧去怡红楼找她。
原来她是想向我辞行的。如今她已获痊愈,又觉得叨扰杜二娘太久,便想回南方去。
这些日子,她于我亦师亦姐,彼此都有了很深的感情。
我忍不住握紧她的双手,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
她自然也有些伤感,不过还是安慰我道:“妹妹得空,还是可以去看姐姐的。”
我哽咽道:“一定去看姐姐,只是如今舍不得姐姐走。”
“姐姐也舍不得妹妹。”
我们相互抱着流了会眼泪。那燕三识相地没有进来打扰我们。
“妹妹。”她擦了擦泪水,拉着我道:“姐姐知你是个奇女子,可正因为如此,姐姐才越发地担心你。如今分别在即,姐姐有些话想告诉你,不知你可愿意听?”
我哭着点头:“姐姐请讲,妹妹愿意听。”
“妹妹,天地广阔,你想遨游其间,趁势而起,顺势而为,若你是个男子,定会有一番建树。可是我们做女子的,却是不需那般建功立业的。况且江湖险恶,妹妹美貌出众,亦须知怀璧其罪的道理。所以姐姐希望妹妹凡事要谨慎行事,三思而后行。多加保护自己,最后,找一个待你好,你也喜欢的男人,就嫁了吧。”
她果然关心我,如此苦口婆心。
我不忍让她失望,点头道:“姐姐所言,妹妹铭记于心。”
她这才满意地笑了笑,又拉着我说了许多话才依依不舍地让我回去。
我情绪低落地下了楼,身旁传来英儿娇嫩的声音:“方姐姐,你怎么哭了?”
我俯下身子,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英儿,姐姐一个好朋友要离开了,所以姐姐有些伤心难过。”
她认真道:“姐姐莫要难过,还有英儿陪着姐姐呢。”
我心里一阵感动,点头道:“英儿是个好孩子。”
然后起身走出了几步,忽又回头道:“英儿,如果哪天姐姐也离开这里了,你愿意随姐姐走么?”
英儿思索片刻,毅然道:“英儿愿意。以后姐姐去哪里,英儿便去哪里。”
我嫣然一笑,向她摆了摆手,便回医馆了。
我拎着医药箱从一户人家中出来,这家主人的女儿得了急病,恰好叔公忙不过来,便让我跟着求医的人上门诊治。
近日天气转暖,得肠胃病的人变得多了。这家的女病人便是如此。听说留守宗泽最近也抱恙在身,只是不知他得的是什么病。
我隐隐地感觉到,这次机会要来了。
正冥思苦想时,对面一户大宅子朱门一开,走出两个人来。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竟然是元飞的两个随从,顾三和赵四。
他们也认出我来,过来施礼道:“见过方姑娘。”
我问他们道:“你们住这里么?”
他们点了点头,那赵四道:“这宅子是当初蔡相公赐予我家老主人的。后来小主人去了扬州,这里便空置着。这次小主人回来,还特意雇了几个人打扫了一番呢。”
我“哦”了一声,又问:“你们小主人现在在么?”
“我家小主人正好在,方姑娘稍待片刻,容我进去禀报一下。”
这赵四是个急性子,说走就走,我“哎”了一声,他已经走得没影了。
我心道:就是随便一问,我又没想去见他。
但又觉得不是这样,也许潜意识里,我就是挺想见他的。
自从上次逛街后,他便再没来找过我。也不知他最近在忙什么。
转过脸来看了看顾三,他恭敬地站在那里,气息沉稳悠长,太阳穴高高鼓起,练内家功夫有些火候了。
我问他道:“顾三,你们老主人现在在哪里呢?”
我当初听完颜宗翰说起过一个姓元的高手,但上次我没有问元飞,他那时正在缅怀母亲,我不想让他更加难过。
不过问问顾三总是可以的。
顾三果然现出黯然的神色来:“回方姑娘的话,我家老主人多年前去世了。”
“这样啊。那你们小主人一定很难过。”
“小主人表面没说什么。可我们经常在夜里看到他独自一人坐在灯前,有时一坐就是一个晚上。”
我心里一震,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跟我有过类似的经历。
多少次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就是这般一坐一个夜晚,深深地想念着我逝去的亲人们。
顾三见我也伤感起来,忙道:“对不住啊,方姑娘,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可别告诉我家小主人。”
我笑了笑道:“怎么你们很怕他么?”
“不是,也算是。我们是怕他伤心难过。方姑娘,我家小主人表面总是很快乐的样子,其实他心里一直苦得很。也许,只有方姑娘你能开解他。”
我么?恐怕我要令你们失望了。
里面传来元飞惊喜的声音:“还通报什么。以后方姑娘来这里,无需禀告,直接让她进来便好。”
人影一晃,他已经来到了我跟前。
我看着他脸上懒洋洋的笑意,想起顾三的话来,心中倒有些酸楚起来。
他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变化,问道:“嬛嬛,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刚给人看完病,有些累。你不请我进去喝杯茶么?”
他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说完拉起我的手便往里走。
我心里有些个着恼,这家伙对我越来越放肆了。但不想在顾三赵四面前甩脱他的手,只有心不甘情不愿地随他进去了。
我们坐在后花园里的一个亭子中,他在一旁生了个小炉子,煮上一壶山泉水。我托着腮看着他忙乎着,心中竟有说不出的平安喜乐。
不一会水便开了,他为我泡上茶,笑呵呵地坐在我对面。
我环视着周围道:“你家的宅子可真大。”
他摇头道:“再大也大不过你住的皇宫吧。”
我把脸一板:“别跟我提皇宫。”
他吐了吐舌头:“是,柔福帝姬。”
我指着他道:“你还说。”
他笑着对我道:“好啦,跟你开个玩笑。要不,我吹笛子给你听,算是赔罪?”
我惊讶道:“你还会吹笛子么?”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抽出一根短笛来,轻轻地摩挲着:“这是娘亲从前教我的。虽然我没有我娘吹得那么好,不过也应该算是高手了吧。”
我用手指刮着脸道:“您倒是个全才,搁哪都是高手。”
他佯怒道:“休得小觑我。快些道歉,不然本高手就不吹奏了。”
我笑着向他福了一福道:“小女子知错了,恳请元大家赏我一曲吧。”
他这才满意地点头,然后摆了个架势,将笛子送到唇边。
那是首我从未听过的曲子,欢快而明朗,好像山林中的百灵鸟在尽情歌唱。
值此春暖花开之际,听到如此令人愉悦的笛声,的确令人浑然忘我,陶醉其中。
笛声渐止,我已忍不住鼓起掌来:“此真天籁也,小女子以茶代酒,敬元大家一杯。”
他收起笛子,又拿出一本乐谱道:“此曲原是琴笛合奏,若是嬛嬛有意,我愿与嬛嬛一起参详。”
他语带双关,我心里一动。却下意识道:“我琴技有限,只怕误了如此好曲。”
他却坚持送到我的面前,我拗不过,便接下了。斜睨了他一眼道:“不许催我练琴,我得空了再研究一下。”
他见我收下了,眼中露出喜色,听我说耍赖的话,也只是笑而不语。
“翼展,这曲子好像不似我们汉人的曲风呢。”
“娘亲的确是壮族女子。”
“这样啊,那你爹呢?他是汉人么?”我好奇心一起,脱口而出,随即便有些后悔,不该随便提起他故世的父亲。
好在他并没有露出异样,还是微笑着说:“父亲是汉人。当初他老人家南下公干,遇到了娘亲,便一见钟情。追求了数月,终于娶到了我娘。”
我悠然道:“这定是个美丽的故事。”
他却有些黯然,缓缓道:“可是从我有记忆起,父母的关系却一直很冷淡,父亲他醉心于官场,鲜与娘亲交流。娘亲也似早已习惯。直到后来娘亲去世,父亲才哭着告诉我当年之事。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他那么深爱娘亲,却在两人有限的相处时间里那么冷落她。难道升官发财,对他就那么重要么?”
我叹了口气道:“靡不有始,鲜克有终。”
他握了握拳道:“所以从那时候起,我便发誓,如果我将来娶了妻子,我一定要全心全意地待她,越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我赞道:“好男儿,好志气。”
随即发现他一直在凝视着我,想起他方才说的话来,不禁满面通红。
你自说你将来的妻子,为何盯着我看呢?真是烦人。
我们两个默默地坐着喝了会茶,我觉得气氛太过暧昧,便另寻了个话题问道:“这些天你在忙些什么?”
“岳将军请我去他的军营指导一下技击。”
我心里一震,他之前和许天翔本有能力救出赵佶或者赵恒父子的,他们却没那么做。我本以为他们对赵氏皇权并没有多少维护之心。
我笑着道:“你只有一半汉人血统,却如此忠君爱国,令人敬佩。”
他放下茶杯道:“其实我这么做,并非是为了你们赵家。”
我奇道:“这又如何说?”
“不怕你生气,你的父皇诸事皆能,唯独不能为帝。哲宗皇帝留下大好的江山,被他治理的乌烟瘴气。你的皇兄本有机会力挽狂澜,却因懦弱无能而自毁长城。休说我不是纯汉人血统,便是不折不扣的汉人,又怎会忠于这样的帝王呢?”
我心里暗赞,这坏人虽然看上去总没个正经,论起国事来却思路清晰,一语中的。更难得他的这份勇气,当着一个帝姬的面斥责她父皇与皇兄的过错。
“那你为何。。。。。。?”
“嬛嬛,金人残暴,兵锋过处,百姓惨遭荼毒,苦不堪言。也许在时代转变的洪流面前,这样的惨事不可避免,个人的能力也非常的微不足道,但是,我还是不愿意坐视。只要我有一丝能力,我便要尽力保护他们。”
“。。。。。。”听着他的这番话,我不禁陷入了沉思。之前我一心报仇,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百姓受苦这一点。我一直觉得,自古以来朝代更替,都是兵灾连年,哪次不殃及百姓呢?
但是,元飞并非没能看穿此点,却仍能说出:我不愿意坐视。
他触及到了我内心一处本被隐藏的地方,我是否,真的在做一件对的事情呢?
他见我默然不语,还以为我不悦,便道:“嬛嬛,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你的父兄。”
我起身道:“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也跟着起来道:“我送你回去。”
我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今日谢谢你为我吹笛。真的很好听。你这些天辛苦了,就别送我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
他还是追了上来道:“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笑了笑:“我像那么小气的人么?”
“不生气就好,赵四!”他忽然唤了一声,赵四迅速地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这厮好高明的轻功,身法快得惊人。
“方姑娘心疼我这些天辛苦,你就代我送方姑娘回去。一定要安全送到,知道么?”
那赵四点头道:“是,小的明白。”
然后冲我一施礼:“方姑娘,请。”
我白了元飞一眼,哪有像他这么说话的?不过他也是一番好意,我不再推辞,由赵四陪着,便回医馆去了。
之后春去夏来,天气渐渐炎热。医馆救治的病人日益增多,名头也逐渐响亮了起来。到了后来,全开封都知道了有一位医术高明的方神医,仁心仁术,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
而我们一直等待的机会也终于来临。这一日下午,医馆来了三个军人打扮的男人,为首一个还穿着校尉的军服,他一进来就问:“方大夫在么?”叔公赶紧起身迎了上去:“几位军爷,小人便是。请问找小人所为何事?”
那校尉看了看叔公道:“方大夫,我们留守府的人。这次是为了宗大人的病情,请方大夫和开封其他名医一起为宗大人会诊。”
我与叔公对视一眼,心中俱是大喜。
叔公拱手道:“既然是为了留守大人诊病,小人是义不容辞。请几位军爷稍等片刻。”
当下和我一起收拾了一下医疗用品,便待着我跟着他们前往开封留守府。
这留守府是前任宰相蔡京的府邸,后来蔡京被贬身死,这出宅子便空了出来。如今宗泽入主开封,便以此宅为留守府。
蔡京此人,极好享受,这府邸自然是小不了。我跟着那三个军士一路而来,心里却默默地记住了各个主要的格局和通路。
来到一处大厅,那里已经聚集了近十位名医,加上他们的助手随从,几乎有三十多人。他们彼此也都认识,正在那里相互闲聊。
那三个军士将我们带到此处后,便道:“你们也在此稍等片刻。留守大人此刻正在议事,结束后会通知你们。”
他们说完便走了,我们两个无奈地找了两个座位坐下,由于跟那些个医生并不熟,一时也无人来找我们说话。
我看近处无人,便对叔公道:“宗泽还能议事,看来病情并不严重。”
叔公沉吟道:“这要等看过以后才知晓。”
我又看了看那些个医生,叹道:“有这些人碍事,便不能下毒了。”
叔公点了点头:“恐怕方子都是要和他们讨论后才能开出的,想要下毒,根本没有可能。”
我并不气馁,看着外面道:“这里的环境我大概看了,如果在晚上,我有很大的机会躲过巡逻队,潜入内宅。但是前提是我们今晚一定要住在这个府里。”
叔公想了想到:“待会会诊时,我会尽量提出更多的建议和可能性,让他们在今日无法达成共识,也许,我们就能够留下了。”
我点头道:“那就拜托叔公了。”
今晚,将决定宗泽,乃至整个河南之地战局的命运。我能否一击而中,又能否全身而退呢?
说是稍等片刻,可到了日头偏西那宗泽也未来。天气炎热,不少医生都流汗不止。
我假装闻不得他们的汗味,便走到大厅入口处向外看去。心中思索着多种藏匿和逃跑的方案与路线。由于我是一个女子,所以并未引起外面岗哨士兵的怀疑。
我研究完毕,正要收回视线时,突然看到一个白发苍苍,满面病容的老人在几名武林高手的保护下朝这里走来。
我心中一凛,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就是东京留守宗泽宗汝霖了。
一直以为他有多么高大雄壮,却没想到他身材如此瘦小,年纪又如此苍老。看他现在的样子,就是被一阵风吹倒都不会让人感到奇怪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上去病怏怏毫不起眼的老人,竟然硬生生挡下了金国三路大军并使他们难作寸进。
他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呢?
第三十三章 宗泽之死
会诊的时间并不长,当然我们这些“助手“们是无法进入的。不过他们出来之后的讨论却持续了几个时辰。
事实上并不用叔公将池水搅浑,那些个名医们自己就争得不亦乐乎,最后叔公反而要不停地劝架,不然有几个名医就会大打出手了。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便是,那宗泽身上的病症实在是太多了。叔公后来对我说:“这个人居然还能活着,真是让人费解。”
我在留守府为我们安排的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问叔公:“依您所见,他的病还能治好么?”
“如果他安心养病,不再过问政军之事,那么借助药物的治疗,也许还再能活上两年。”
“如果他不这么做,可能活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具体不太好说。”
“半年么?完颜宗翰可等不了那么久。我们这一次花费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今次机会难得,无论如何我也要试一试。”
既然做出了决定,接下来就是准备工作了。
我们的医药箱是特制的,中间有隔板,低下有夹层。
夜深人静,我换上了夹层里的黑色夜行衣,将脸蒙住,再带上一柄短刀。
观察到巡逻队堪堪走过时,我便一闪而出,顺着白天记住的路径,直往内宅而去。
我在黑暗中潜行,借助着一个又一个的遮蔽物,和自己快如鬼魅的身法,避过了众多的岗哨和巡逻队,最终被我摸到了宗泽的寝室,外头有两个值夜的仆人,我点了他们的睡穴,让他们晕了过去。
确认了再无人妨碍,我便轻轻地推开门进去,然后再将其闭合。我的动作熟练而麻利,且悄无声息,毕竟我为此苦练了许久。
进入了外间,我却发现内间竟还点着烛火,并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出。不由心里一沉,这宗泽,病成这样,还不早睡?
但还是快速闪到门边,轻轻跳开一丝门帘,朝里面看去。
只见宗泽身着睡衣坐在床上,目光有些凝重地看着手里拿着的一份文书,不时地还咳嗽两声。
比起白天所看到的,如今的他显得更加憔悴苍老。
我计算了一下距离,发现自己并没有把握在他喊出声前将他的咽喉割断。这令我有些两难,万一惊动了值夜的高手,我纵然刺杀了宗泽,恐怕也难以逃过追捕。可如果他一直不睡,我岂非便无法动手?
我沉思片刻,决定再等一个时辰,到时候他如果还不睡着,我便只有放弃这次刺杀了。
他拿着文书看了许久,突然叹气道:“皇上啊皇上,为何非但不许老臣北渡黄河,反而还要我将防线南撤?这坚壁清野,将河南之地化作无人之死地用以阻隔金兵的法子,定是那两个佞臣汪伯彦和黄潜善所出,休说此举未必能够阻止金兵,就算可以,也会让中原数百万汉人百姓流离失所,这叫老臣如何忍心啊。不成,不成,我一定要连夜写封奏折,务必要让皇上打消这样的念头。”
说着说着,他居然要起身写奏折了。
我暗叹一声,便准备放弃今次的行动了。
他下床时,也不知是否因为用力过度而岔了起,大声地咳嗽起来。这次他咳了很久,我再次从缝隙中看去,之间他苍白的脸上因咳嗽而显出病态的嫣红,最后嘴一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忽然惨笑道:“我宗泽,难道活不过今晚了吗?今壮志未酬,奈何死乎?”
忽然他用手指向北方,大声喊道:“渡河!渡河!渡河!。。。。。。”
声音陡止,随着他眼神的逐渐暗淡,手臂也跌落了下来。
他竟靠在床架之上,一动不动了。
我此时不再犹豫,一冲而入,来到他的面前。将手伸到他的鼻下一探,才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
突然我觉得很荒谬,他其实不是死于我的刺杀,但也不是死于疾病。
他是死于对赵构的失望。
对于这样一个早已致仕的老人,拼着这一身病躯,坚持在这开封城中,自然不是为名为利。
他的死去,竟让我感到一阵惋惜和难过。
赵宋王朝如此腐朽无能,却还是有宗泽这样的忠臣为之鞠躬尽瘁。
可就是这样的人才,赵构却诸多掣肘,最后使他愤懑地辞世。
所以,所以我一定要颠覆赵家的王朝,一定要重新建立一个朗朗乾坤出来。
既然宗泽已死,我还是速速离开为好。
我才起了这个念头,外面就传来人声:“周大侠,方才我好像听到了宗大人的声音。”
“周某也听到了,恩,这两个人怎么躺在地上?不好,有刺客!”
我快速闪到外间门口,随即门被咣当一声推开,两个人冲了进来。
“宗大人,宗大人你没事吧。”
果然他们将注意力放在了内间的宗泽身上,我趁此机会,找到空隙夺门而出。
那两人迅速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喊道:“是刺客,周大侠快去追他!我去查看宗大人。”
他话音刚落,那个姓周的已经跃出门外,衔尾直追出来。不一刻我们便听到先前那人惊惶的呼喊:“不好了,宗大人被刺杀了!”
我心中怒骂,明明就是他自己吐血身亡的好吧,虽然我的确是来刺杀他的。
不过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多想了,身后那个姓周的身法极快,我几次变向都无法甩脱他。
他一边紧紧蹑在我身后不放,一边运气大呼:“抓刺客!快来抓刺客!”
他内力深厚,声音洪亮,顿时整个留守府里都骚动起来。
不但所有的巡逻队都打着火把沿各个路径搜索过来,更有十几条人影从四处射出,有的与那姓周的汇合,有的则直扑我而来。
我心中焦急,如今叔公那里我是回不去了。只能往府外跑。而且我还不能被任何人缠住哪怕片刻,后面的追兵可个个都是高手。
只能运足功力,几次都堪堪躲过高手们的拦截,连衣袖都被扯去一幅。
极速前行下,终于将那些人拉开了些距离,但我已经消耗巨大。所幸此刻已到留守府的外墙边上,我奋力跃上一棵大树,然后再借力跳出府外。
如今已是深夜,外头的街上早就空无一人。我左突右拐,翻上跳下,竭尽自己所能想要甩开后面的追兵。
可是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做,那个姓周的始终不曾真正被我甩开,而且他内息悠长,我却消耗巨大,一旦我无法维持高速,被他追上是迟早的事。
跟他正面动手?别傻了。我最擅长的轻功都不及他,遑论其他?
也不知是否巧合,我几个起落后,竟然来到了元飞的府邸前面。当下我不假思索,翻墙而入。
一入元府,便直奔元飞卧室而去。远远地便看到一盏烛光。心道:顾三果然没有骗我,这元飞真的会彻夜不眠地坐在灯前。
我极速来到他门口,喘息道:“翼展,救我!”
门迅速打开了, 他看到蒙面黑衣的我,先是一愣,然后将我拉了进去,再关上门。
我任由他扯去我蒙面的黑布,露出那张因伤及元气而愈发苍白无血的脸来。
他眼里满是心疼,问道:“谁在追你?”
我几乎听到外面追兵纷纷朝这里而来的声音,哀求他道:“翼展,把我藏起来。别让他们找到我。”
他点了点头,将屋里的一个橱移开,墙后面居然露出一个暗门来,他迅速将我推入,沉声道:“千万别出声。”然后又将橱重新封上。
里面是个小室,应该是凿了暗孔,所以并不气闷。我早已力竭,颓然坐在地上,此时外面传来顾三的声音:“各位夜闯元府,意欲何为啊!”
有人喝道:“少废话,快些将刺客交出来,不然便将你也抓起来。”
顾三冷冷道:“什么刺客?我没有看到。我只看到你们私闯民宅,还意图不轨。”
“你不过是个奴才,竟敢如此说话!看打!”那人也是个急脾气,说着就动手。
外面传来“蓬蓬”两声,那动手之人“哼”了一声,显然吃了闷亏。
此时那姓周的冷然道:“果然不愧是元十三限的家仆,你这身内功倒也有些火候了。不过今晚你可犯下大错了。你可知道我们追的是谁么?”
顾三不卑不亢道:“晚辈见过周大侠。周大侠,晚辈没有看到你们追的是谁。只不过身为元家的仆人,看到这么多人大晚上地闯进我们元府,这才出来一问。”
“休要诡言狡辩。我们追的是刺杀宗大人的刺客。所以我奉劝你快些将他交出来,不然你会后悔莫及。”
还未等顾三回应,元飞哈哈大笑的声音传来:“周大侠,为何如此恐吓我元家的家仆?岂不是失了你的身份?”
那姓周的似乎认识元飞,冷然道:“元公子,你的家仆阻拦我们追刺客,还打伤刘大侠。你这么做主子的,难道不该教训教训他么?”
元飞淡淡道:“周大侠且莫危言耸听。我这家仆素来循规蹈矩,他没有犯错,我为何要教训他?”
“元飞,你这是诚心要阻挠我们了?你知道后果么?”
后面的人也鼓噪起来:“姓元的,你还以为是蔡京当权么?你们元家早就失势了。”“是啊,你不是早已经滚出开封了吗?怎么还有脸回来?”
听着这些人辱骂元飞,我没来由地气愤起来,猛然起身,恨不得冲出去杀掉那些可恶的东西们。
不过元飞对我说的话在耳边响起:“千万别出声。”
他的眼神是那么坚定,自信,让我说不出的信赖他。
外面突然传来几声惨叫,有人怒喝道:“元飞你怎么敢动手!”
元飞道:“他们说话不干净,该受点教训。周大侠,今晚月黑风高,你可有兴致陪元某玩上一场?”
这家伙,居然直接挑衅那个姓周的,不过想起他们两个人就敢截金国的天牢,天下还有什么他不敢做的呢?
可一想到那个“周大侠”的功力,心里又不免为元飞担心起来。
果然那个姓周的阴沉沉道:“元飞,听说你入了轩辕帮,是不是觉得背后有撑腰的了,就不把我们开封武林人士放在眼里了?”
元飞笑道:“加入轩辕帮?恩,你这主意还真不错。不过,我要真加入了,恐怕你就更不敢与我动手了。不如趁我还是孤家寡人时,咱们俩分个高下如何?”
他们两个唇枪舌剑的,先行斗了一场。
姓周的言辞上讨不到便宜,冷哼一声便准备动手。忽然有人喊道:“周大侠你看,那边有个黑影,往南边跑了。”
那姓周的估计是也看到了,甩下一句话道:“元飞,今晚算你命大。走,我们追!”
然后他便带着人追过去了。
过了一会,挡住暗门的橱又被移开了,元飞走了进来。
“嬛嬛,我让赵四扮作你将他们引走了。现在没事了。”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想到件事,急道:“不成,我还得回去。”
如果留守府的人发现我不见了,估计会怀疑到叔公的头上。所以我还得回去。
“不行,那太危险。他们说不定还留了人在外面。你一出去,便会被他们发现的。”
“那我也要回去,翼展,我必须得走,求你了。”
“如果你一定要回去,我护送你。”
“不,不成。我。。。。。。”
还未说完,他按住我肩膀道:“你根本不是回医馆,是回留守府对么?”
我心里一震,轻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别问我是如何知道的,你只须告诉我,他们说你是刺杀宗大人的刺客,是不是真的?”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我心里暗叹,我们两人之间毕竟是有鸿沟的。之前我刻意忘记了这点而已。
“翼展,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宗大人。其他的,我不想多说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展颜一笑道:“我相信你。你不会骗我的。”
我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有点内疚,有有点感动。
“我也乔装一下,然后我们一起走。相信我,我一定把你送回去。”
他随意也换上了夜行装,带着我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对这一带非常的熟悉,看似随意选的路,却正好能够避开姓周的留下监视的几个高手。
我紧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竟有说不出的安全感。
很快我们便又来到了留守府外,我们隐藏在暗处,警惕地环视着四周,所幸并无异常。
元飞低声对我道:“里面现在肯定戒备森严,所以由我先进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看准时机再趁机潜入。”
我摇头道:“不行,那样你会很危险。”
“这是唯一的方法,嬛嬛,你信任我么?”
我看着他炯炯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嬛嬛,给我点鼓励吧。那样我会更有把握。”
我一时茫然道:“什么鼓励?”
话未说完,他搂住了我的腰,然后深深滴吻上了我的唇。
我脑中轰然作响,他每次吻我,都让我那么的猝不及防,可现在这情形,我根本不能挣扎出声,更关键的是,我的身子并不排斥他。
所以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他如火的热情从我的唇齿间侵入,并且牢牢地攫住了我,令我无力抗拒,也无心抗拒。
我脑中出现了从认识他到现在的所有场景,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的双手已经回抱住了他。
良久,唇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多谢嬛嬛的鼓励,我这就进去了。”
我忍不住道:“你,你要多加小心。”
他笑了笑,不得不说他生得真是好看,笑起来更是让人心醉。
我甚至有些嫉妒他。
他跃入留守府后,不就里面便传来嘈杂之声。
“又有刺客!”“刺客往那边去了!快些追!”
然后声音逐渐远去,我此时不再犹豫,快速翻墙而入,接着夜色的掩护回到了与叔公的住处。
出乎我的意料,叔公竟然不在房内。但是我的衣物还在。我堪堪换回原来的装束时,外面传来叔公的声音:“女儿,你身体好些了吗?”
我脑筋电转,迅速来到床边,一边躺下一边装成迷迷糊糊道:“爹,还是有些个疲累。”
门口传来陌生人的声音:“既然令媛身体不适,就不必惊动了。方大夫也要早点休息,我们走。”
叔公恭敬道:“大人慢走。”
过了一会,他才推门进来。见我果然躺在床上,掏出帕子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勉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赶紧坐起身,将之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叔公。
他听完后沉吟不语。
“父亲,那姓周的武功着实高强,他究竟是谁?”
叔公不答反问道:“你可知道大宋过去三十年里最著名武学宗师是谁?”
我想了想道:“应该非周侗莫属了。难道?。。。。。。”
周侗数年前便去世了,这个姓周的莫非是他的后人?
叔公点头道:“此人便是周侗长子,江湖人称‘飞麒麟’周群。”
我倒吸了口冷气,这周群的武功尽得周侗的真传,尤其是他的轻功身法,据说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否则也不会有“飞麒麟”的外号。
难怪我倾尽全力也甩不开他,不过他也没有追上我,哼,这次算平手,下次我定要快过他。
我正暗自盘算,冷不防叔公问我道:“勉儿,那个自在门的元飞,很喜欢你是么?”
“啊,那个。。。。。。”我一时竟语塞,眼中闪过他在留守府外拥吻我的场景,顿时满面红霞,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叔公素来是了解我的,察言观色就知道了十之八九。
“女儿啊,若是对他也不讨厌,倒是可以设法招揽他。此人武艺高强,又难得对你有意,是你将来的一大臂助啊。”
我嘟起嘴道:“谁要他帮我?我帮他还差不多。”
叔公笑着捻须。
我忽又担心起来:“他为了我,先行入府引开巡逻队,如今也不知情形如何。”
“放心吧,以他的本领,断不会有事。此刻估计早安然脱身了。”
话是如此,可我心里总是不安,想着能赶紧离开这里,去他那里看看,总要见着他平安才好。
“父亲,您方才不在房里,是去了哪里?”
“我和其他的医生突然被叫起,然后去宗泽房里检查他的死因。说来惭愧,我本认定他还能活上半年或者数月,谁知他今晚却突然病发暴毙。早知如此,就不必让你去冒这个险。”
我安慰叔公道:“其实他是被赵构气死的。我们哪里会料到?无论如何,宗泽总是死了,这两国的之间的均势将被打破,而我们也可实行下一步的计划。”
“留守府的人甚是精细,每个入府的人,他们都要盘查一遍。我骗他们说你身子不适,他们也要跟着来确认。幸亏你即使赶回来,不然我们两个就算逃得过今晚,恐怕也终究为他们所获。”
我想向也是后怕,拍了拍胸口道:“果然惊险。对了,父亲,既然宗泽已死,我们何时可以离开这里?”
“他们会暂时封锁消息,所以,至少这数日之内我们还不能离开。”
我也想到会是如此,虽然担心元飞的安危,却也无可奈何。
果然接下来的几日,我们这些大夫及助手们就被软禁在了留守府里,每日都有兵丁在外头看守。
我们自然都是满腹怨言,只不过没人敢大张旗鼓地说出来。
后来我们听说宗泽的死讯已经八百里加急报到了应天府,赵构大为哀痛之余,任命原大名府留守杜充接任了宗泽的职务。
杜充已经在上任的途中,只要他到达开封,我们这些人就可以走了。
又苦苦等待了数日后,我们终于得知新任东京留守杜充大人已经到了,而我们也终于可以离开留守府。
一众人心情终于好了起来,有几个大夫还破天荒地跟叔公聊上了几句。
收拾好了东西后,我们跟着一队宋军往外走,眼看就要出大门时,外头进来了几个人。
我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因为为首的那个正是“飞麒麟”周群。
他们一行匆匆,与我们擦肩而过。我不敢表现任何异常,低头走过。
正庆幸他们没有注意我时,周群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站住!”
我心里一震,装作没有听到继续向前。然而眼前一花,周群已经拦在了跟前。
心里怒骂,表面却茫然地看着他。
叔公赶紧上前道:“这位大人有何吩咐?”
周群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我道:“这位姑娘,好生眼熟?”
我装模作样看了他两眼,福了一福道:“大人许是认错了,小女子从未见过大人。”
我如今变回女装,面纱遮脸,与那晚的装扮天差地别,这样他也能认出来的话,真是见了鬼了。
可我就是见了鬼了。
他眯着眼看了我半晌,缓缓道:“真想不到你竟然是个女子,倒是我之前疏忽了。”
我唯有一装到底,畏畏缩缩道:“大人说的,小女子听不明白。”
他冷哼一声道:“你会明白的。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是。。。。。。药箱。”
“打开看看。”
我为难地看了看叔公,叔公又作揖道:“这位大人,不知小女如何得罪了您,这里我向您赔罪了。她手里提的,不过是我们行医之人常见的药箱而已,请大人明鉴。”
“药箱?如果我没有猜错,你那日行刺用的凶器和衣装,应该都在这里面了。快些打开!”
我畏惧地向后退了一步道:“大人莫要吓小女子,什么凶器什么在里面,小女子听不明白。”
他也不再与我啰嗦,上来一把夺过药箱,然后掀开盖子。
上面自然是常用的药品和医疗用具,全部被他扫落在地,露出下面的暗格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这下面是什么?”
我装作惊呆了,也不言语。
他拉开暗格,往里一看,顿时愣住了。
里面还是一些药品,还标记了名称。都是些稀有的。
叔公咳嗽了一声道:“大人见笑了,这些个药比较难得,鄙人自然要好好保存的。”
周群的目光又重新落到我身上。
那柄短刀我早就在外面扔了,至于夜行衣,我无法及时处理,此刻正穿在我衣服的里面。
很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心中顿时又紧张起来。
他目光阴沉地看着我,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就在他刚准备开口时,我忽然抢先道:“这位大人,您知道新任留守杜大人此刻最希望看到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被我奇峰突兀的问题弄得疑惑起来。
我轻笑道:“杜大人自然是希望你们能够以他为尊,而不是继续为已不在人世的宗大人效力。”
他有些个动容。
我步步紧逼道:“周大侠,若今日你在留守府以为宗泽大人查刺客为名,欺辱一个弱质女流,这事如果传到了杜充大人的耳朵里,他会对你有什么看法呢?”
我已经毫不掩饰了,因为我知道周群也是个聪明人。可有的时候,聪明人更容易被说服。
一根筋的人,恐怕根本听不懂我的言下之意。而周群,他却绝不会对一个死去的留守大人盲目效忠而影响到在杜充心中的形象。
我见他沉吟不语,知道目的已达,微笑道:“周大侠前途无量,小女子先行告退。”
擦肩而过时,他冷笑道:“若不是因为你只是个女子,单凭你这份胆色和眼光,我便不会放过你。”
我嫣然一笑:“周大侠过奖了。”
“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现在不对你动手,是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人要解决。”
我脸色一变,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果然他冷哼一声道:“一会我就会带人去元府,去了结一段江湖恩怨。相信杜大人也不会多问。你如果想逃离开封的话,就只有这段时间了。不过,我倒觉得我们很快就又会相见了呢。哈哈哈。。。。。。”
说完,他大笑着离开了。
我则手足冰凉地跟着叔公走出了留守府,如今身份暴露,我们只有尽快离开这座是非之城才对。可是。。。。。。可是我又在犹豫什么呢?
叔公拉着我直奔南门而去,四周人来人往,却个个面目模糊。
只有那个在金国天牢里,我耳边吹气的那个青年人的笑容,却愈发清晰分明。
“元飞。很好记的,元旦的元,飞翔的飞。”
“也不怎么好记。”
不怎么好记么,为何总会在夜阑人静的时候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从来也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曾忘记。
肩膀被人撞了一记,我一个趔趄。
那人赶紧道:“抱歉,你没事吧。”
我摆了摆手,浑浑噩噩地继续向前。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早该离开会宁的他又奇迹般出现在我面前。
“跟我走吧。我对天发誓,从此以后,我会好好地保护你,再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为什么?你不过才见过我一次而已,为什么搞得情深似海一般?
我完全不能理解,甚至有些排斥。
“女儿,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叔公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默默地点头,茫然地站在那里。
那晚,他来找我,因为刺杀完颜宗望,他受了伤。
“这里太不合适你了。我保护你回中原,你可以去找你的九哥,重新找回过去的日子。”
你真是个傻瓜,自己受了伤,还想着保护我。我需要你保护么?
一只绣花球滚到了我的脚下,有个小女孩跑了过来,怯生生道:“姐姐,能把球还给我么?”
我木然地低下头,将球捡起,递给了她。
她咧嘴笑道:“谢谢姐姐。”
“嬛嬛,我让赵四扮作你将他们引走了。现在没事了。”
原来我还是需要你保护的。
“我相信你。你不会骗我的。”
是么,我真想告诉你,你错了。我就是个骗子,我就是在利用你。
“嬛嬛,给我点鼓励吧。那样我会更有把握。”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手臂坚强有力,他的胸膛宽阔厚实。让我心里充满着安心。
“女儿,我收拾好了,现在就离开这里。”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
“女儿,你怎么不走了?”
我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不走了?对,我不能走。他现在有危险,我要去找他。
略一定神,我低声道:“父亲,你先出城,在城北七十里牛家村等我。”
“为何不一起走?”
“父亲,他有危险,我得去通知他。您放心,我很快就会赶上您的。”
叔公凝视了我一会,确定我是认真的。
“勉儿,速去速回。”
我点头应了,然后转身朝元府疾行而去。
等我赶到元府门口时,发现大门敞开着,门口还守着几个武林人士,各个手持刀剑。
我心急如焚,却还没有鲁莽到硬闯,于是拐到那晚元飞带我偷偷离开的后门处。
见四下无人,我便翻墙而入,走不多久,前方就传来打斗的声音。
我朝声音传来处看去,只见赵四浑身是血被数人围攻,他的左臂已经不翼而飞,,面色惨白,已经撑不了多久。
我心里一惊,看来我还是来晚了。这些人武功高强,我又手无寸铁,怎生是好?
心里着急,我还是冷静地四下打量,终于发现了有两具尸体躺在不远处,其中一人手里还握着柄单刀。
我趁他们注意力全部放在赵四身上时,快速潜行到尸体前,将刀取起,又闪到一块大石后面。
赵四此时正好踢中一人,自己也摇摇欲坠。
被他踢中的人站立不稳地往后退了几步,当他正准备再次上前时,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胸口多出了一截带血的刀尖。
在他的惨叫声中,我冷冷地拔出刀来,然后一脚将他踢向围攻赵四的另一人。那人听到惨叫事便察觉有异,回身一刀,却将那已经被我杀死大半条命的家伙砍成两截,死的不能再死了。
我闪电般穿过那阵血雨腥风,在他旧力将尽,新力未生时,一刀贯喉。
刹那间,我已杀死两人。
剩下的三个人此时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立刻有两人舍了赵四向我冲过来。
此时我无论体力还是精神上都处于了巅峰,利用了速度上的优势,穿花蝴蝶般在他们之中绕了几圈,他们各自哼了一声,捂住要害缓缓倒地。
我胸口剧烈起伏,举着刀遥指那最后剩下的一人。
那人心神大乱,如果不是赵四重伤力竭,不能趁势反攻,恐怕他立时便被打倒了。
他再不敢恋战,手中长剑挥舞了几下,将赵四迫开,然后飞也似地逃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苦笑了一声,以刀驻地,忍不住咳嗽起来。
方才虽然杀死那两人,可其中一个临死反噬,给了我一肘,不但断了我两根肋骨,更让我受了内伤。
赵四艰难地朝我走来,我刚想开口,一口血沫子喷在面纱上,殷红一片。
“方姑娘,你受伤了?”他加快步伐来到我跟前,献血顺着他的断臂处往下淌。虽然他已经封了周围的穴道,但在剧烈的打斗中,仍然无法阻止鲜血的不断渗出。
我肋部依然钻心的疼痛,不过喷了血后,胸腹间反而为之一畅,吸了口气后起身问道:“我没事。如今你家少主在哪?”
他指了指内宅道:“周群那个狗贼,带了数十人还用偷袭的。我家少主命我突围去找援手。”
我听罢也不多说,用力撕下一幅裙摆,快速为赵四包扎好。
他感激道:“多谢方姑娘。”
我又拾起一把刀来,对赵四道:“快去多叫些人来,我去帮翼展一把。”然后朝内宅掠去。
远远地便听到顾三的怒吼声:“你们这群狗贼,休想伤我家少主。”
我加快步伐,来到了元飞的内宅前。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有几个人正在猛攻守在门前的顾三,而元飞却不见踪影,许是待在房里。
那顾三也如同赵四般一身的鲜血,不过他内功精湛,更兼一身横练功夫,一般的皮外伤影响不了他分毫。
虽然被数人围攻,不过门口狭小,他守在那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那几个人无一是庸手,一时也奈何不了他。
人群里有人喊道:“这厮顽强的很,我们不如破窗而入,将那姓元的小子杀了了事。”
果然又有几个人从两厢飞出,准备破窗。
顾三怒目圆睁,化守为攻,将围着他的那几人迫出好几步,然后再去拦截后来之人。
可惜他始终只有一人,拦住了一边,却漏了另一边。
几人撞开窗户跳了进去,正看到元飞盘膝坐在地上,眉头紧皱,头顶满是白气。
他们眼露凶光,一拥而上,准备将元飞格杀当场。
却不料下一刻,他们却纷纷惨叫倒地,眨眼功夫房中便只剩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人就是我。
我趁他们跳起破窗之时,混入其中,一起进屋。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顾三身上,却不曾留意我的突兀出现。
入室之后,我有意堕在后面,然后杀了他们几人一个措手不及。
为救元飞,我下手毫无容情,倾尽了全力,自然没留一个活口。
顾三再次回到门口,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他回头看见是我,惊喜道:“方姑娘,是你!”
我牵动伤势,勉强一笑。突然心中警兆突现,不由大声道:“顾三,小心!”
顾三猝然回头,只见周群闪电般出现在他面前,先是一掌击中顾三的气海穴,破了他的护体真气,然后一剑刺入他的小腹,再用力一搅。
顾三惨叫一声,腹部血如泉涌,被周群一脚踢飞,我赶紧飞身相救,被他的冲力所带,重重地撞在墙上,伤势加重之下,我“哇”的一口,再次吐血,将原本还是白色的纱巾彻底染成了大红色。
我抱住顾三,见他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已然昏死了过去。
大笑声中,周群缓缓而入。
我只能将顾三放下,手持双刀摆出架势。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道:“方姑娘,我就说过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看来我说对了,不是么?”
我尽力调匀气息,冷冷道:“只可惜我一点都不想再见到你。”
“那是自然不过的。因为你就是个金国派来的奸细,意图刺杀宗泽大人,我说的对也不对?”
我还未开口,有个人却替我回答了:“不可能,她绝不会是金国的奸细。”
我和周群循声看过去,元飞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眼神黯淡,脸色灰白,看来受伤匪浅。
周群笑道:“哦,我倒想听听为何她不会是金国的奸细?”
元飞看了看我,眼睛突然明亮起来。他对周群不答反问道:“你方才偷袭我一掌,如今可有胆量与我单打独斗?”
“哼,你还想做困兽之斗么?今日就由我亲自送你们几个下地府吧。”
他那边人多势众,本不必答应元飞的单挑,不过他见元飞和我都身负重伤,自然不肯把这份功劳让给别人了。
他让那些个高手们退出院外,然后身形一晃站在了院中。
“元飞,让我看看你得到了元老魔几成真传?”
看来他和元飞的父亲宿怨不小,如今都称他为老魔了。
元飞也不理他,来到我面前道:“你伤得重不重?”
我微笑道:“我哪里受伤了?就凭他们怎能。。。。。。伤得了我?”
当中一口气未能撑过去,我身子一阵摇晃,脸上却笑容依旧。
他心疼道:“别逞强了,你且好生歇着,看我如何打败周群这个狗贼。”
我看了看在院中气定神闲的周群,担心道:“你受伤在先,如何与他对敌?不如我们合力突围?”
他摇了摇头道:“我的伤并无大碍。况且这厮‘飞麒麟’的外号不是白叫的,之前就是在混战中被他偷袭了一下。有他在,突围徒增风险。嬛嬛,你信任我么?”
这是他第二次这般问我,我却只会鬼使神差地点头。
“一会我会尽力拖住他,而你则趁机突围。你轻功高明,他们追不上你的。”
“不行。”我断然拒绝:“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嬛嬛,只有你安全了,我才能心无挂碍,而且这样反而能增加我逃生的希望。”
“不行,我既然来了,就断没有孤身一人逃走得道理。翼展,我信任你,你去把那个周群打败,然后我们一起突围。好不好?”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在央求他。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嬛嬛,不给我些鼓励么?”
我心里有莫名的情绪涌动,眼中也似起了层雾一般,当下不假思索地扯去纱巾,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来,上前踮起脚吻在了他的唇上。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吻他,我有羞涩,却无后悔。
吻过之后,我迅速退后两步。他则满面惊喜地看着我:“嬛嬛。。。。。。”
“翼展,今日之事,不是一起生,便是一起死。但我们不会死,因为你会为了我打败他,对么?”
他手一伸,一柄挂在墙上的剑便莫名飞到了他的手中。
“娘子稍等为夫片刻,我出去斩了这厮便回来与你亲热。”
我满面飞红,却出奇地没有骂他。我知道他在建立信心,这在高手对决时非常重要。
所以我柔声道:“去吧,记着我在等你。”
他仰天大笑地走了出去。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伤重昏迷的顾三,他胸腹间一片血肉模糊,令人不忍猝睹。
身边并无药物可以治疗,我只能换缓缓将真气输入他的体内,虽然这样做也无济于事。
说起来,我与这顾三并不熟悉。但就是这个人,让我能更加看清楚元飞的内心。
无论我是否承认也好,我对顾三心存了一份感激。所以纵然我也极度虚弱,可还是尽我的努力维系他的性命。
许是这股真气起了作用,顾三的眼皮动了两下,竟然缓缓地睁开了。
“方。。。。。。方姑娘,我家少主在哪?”他虽气息奄奄且无法动弹,可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元飞。
我心里一阵感动,轻轻道:“别担心,他在外头教训周群呢。”
话是如此,可院子里的情形却是截然相反。
那周群毕竟是曾经领袖武林的周侗之子,一身绝学岂容小觑?元飞毕竟年轻,又受伤在前,眼下已被周群完全压制,只能苦苦防守而已。
“可是。。。。。。我家少主受了伤,如何。。。。。。如何是那贼子的对手?”
我虽也是忧心忡忡,可脸上却仍在微笑。
“顾三,你相信你家少主么?”
“虽然如此,可是。。。。。。”
我斩钉截铁道:“我相信他,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会选择相信他。顾三,如今我们能为他做的,就只有相信他而已了。”
“方姑娘。。。。。。”他怔怔地看了我一会,然后咧嘴笑道:“您说的对。”
院子里的元飞一个趔趄,虽然挡下了周群手中长剑凌厉的一击,但因此触发旧伤,身子已难站稳。
周群看了看自己破了个口子的衣袖,笑道:“你的飞星传恨剑还是比不过你的老子。要是元老魔出手,我这手臂就废了。”
元飞吐了口血痰,站稳了身子,满不在乎道:“剑法虽然不如他老人家,打败你却绰绰有余。”
周群冷哼道:“你也只能逞嘴上之快罢了。信不信我三招之内就能取你性命?”
元飞冷笑道:“方才我便接了你五十招都不止。如今变成三招取我性命,周大侠的吹牛神功果然厉害的很,哈哈哈。。。。。。”
周群脸色一变:“你找死!”然后他环绕着元飞快速转起圈来。
他轻功高明,元飞却移动困难,所以他采取快速移动的招数来寻找元飞的防守盲点。
顾三看不到场中的战况,我却看得清楚明白。那周群不愧是名震天下的高手,占尽上风仍然知道针对对手的弱点发招。
如此一来,元飞的胜算几乎降到了最低。
与此同时,我体内的真气也几乎耗尽,眼前开始发黑。
顾三的精神又逐渐不济起来,眼睛也逐渐闭合。
我心中焦虑,却无计可施,只能默默祈祷:“翼展,一定,一定要赢啊。”
周群终于瞅准了空挡,在元飞的身后发动了雷霆万钧的一击。
待元飞察觉时,已经来不及躲闪了,只能奋力回剑招架。
两剑相交,“铛!”的一声,元飞身子巨震,手中之剑拿捏不住,被击飞了出去。
周群眼看得手,狞笑一声继续突刺。
元飞突然一拳击出,又稳,又准,又狠。与方才狼狈弃剑的他几乎判若两人。
“你上当了!”伴随元飞的这声冷喝,周群执剑的右腕被生生击中,骨骼断裂声传出的同时,长剑也飞了出去。
周群忍痛强行后退,却见元飞身子侧过来,一脚踢出,角度诡异莫测。
周群躲闪不及,只能用左肘横架。
“砰”的一声,他竟被踢飞出去,重重地倒在地上。
这一下变化极快,无论是院子外观战的那些高手们,还是屋子里的我都始料未及。
原来元飞一开始的示弱,不过是他的战术。如果周群始终稳扎稳打,恐怕元飞必败无疑。
为了可以险中求胜,他先是故意激怒对手,然后以弃剑的假象麻痹周群,为得就是这最后的反击。
不过他重创周群后,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身子一阵摇晃,竟然无法趁胜追击。
周群自地上一跃而起,脸上表情狰狞,他的右腕已断,左肘脱臼。一时双手俱废。
他看了看脸色苍白如纸却仍然屹立不倒的元飞,眼里闪过竟然一丝恐惧。“挫拳?丹青腿?”
说完他后退几步,终于转头对院子外的人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大家一起上,将他乱刃分尸!”
从他说出这句话起,这场决斗他已经败了。
不过外面的数十个高手还是有杀尽我们三个的实力,我闭上眼睛,不忍看到元飞被他们杀死的场景。
暗器破空之声传来,接着是那些高手们的纷纷惨叫。
另一边却是剑气森森,又有几个高手猝不及防下,被格杀当场。
“少主!叶五(齐六)前来救援!”
顾三也听到了,眼里重新散发出光彩。
“方姑娘,赵四把他们几个都叫来了。”他欣喜地告诉我。
但此刻已经有几个高手冲到了元飞的面前,叶五齐六虽勇,却鞭长莫及。
左右两条人影鬼魅般出现在元飞身边,一个用掌,一个用剑,将那些意图针对元飞的高手打得狼奔豕突,惨叫连连。
“少主!鲁一(燕二)前来救援!”
四个生力军的加入,杀得周群的人心胆俱裂,不一刻便扔下十多具尸体后四散奔逃。
周群一看大势已去,也顾不得喝止那些人,双足一蹬,飞也似地向外逃走。
我看在眼里,不禁大喊:“休要放他走了!”
他此刻正跃于半空之时,又有一人迎着他跳来,双腿翻飞,呼啸生风,正是断臂的赵四。
周群双手不能动弹,只好用双腿迎击。
两人在空中疾踢了十余脚,赵四痛哼一声被周群踢飞。
然而周群去势却终于受阻,他落地后心中一阵慌乱,回头看去,只见元飞重新拿起了那柄剑,却没有握紧,而是十指在剑身上连弹不止。
那剑发出嗡嗡之身,像条浑身不安的白龙,随时会飞翔而出的样子。
“伤—心—小—箭!”随着元飞念出这四个字,剑光大起,随后在元飞的手中消失不见。
远在数十丈开外的周群身子一震,不能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齐柄而入的长剑,然后口喷鲜血倒在了地上。
周群殒命之后,元府已经是尸身遍地,满目狼藉。是非之地不能久待。元飞便让叶五去准备马车,然后带着其他人走进屋来。
我此时也已油尽灯枯,将顾三交给鲁一燕二他们,便想从地上站起来,却不料眼前发黑,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头重脚轻地倒了下去。
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扶住了我,是元飞。
他关切地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努力站稳身子:“我没事。你呢,要不要紧?”
他的脸色苍白,身上血迹斑斑,却还满不在乎道:“没事,我壮得跟头牛似的。”
岂料刚一说完,他便眉头一皱,身子连晃了几下。
我赶紧反过来扶住他,他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我们两个,到底是谁在扶谁呢?”
我生气道:“你还笑,就知道逞强。”
他收了笑容,感慨道:“如此暖心的数落,嬛嬛可否多说几句?”
我脸上一红:“就知道贫,早知道就不扶你了,让你摔个马趴才叫一个好看。”
话虽如此说,手却不曾松开。
“嬛嬛。”他轻声唤我。
“嗯?”
“你为何要来呢?”
“我。。。。。。我只是路过而已。”
“周群什么都告诉我了。他说他希望你来,这样他就可以一箭双雕了。”
“那,你希望我来么?”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不希望,因为那太危险了。”
听了他这样的回答,我有些欣慰,可也有些失望。
不过他停顿片刻,又说道:“但内心深处还是盼望着你会来。”
我心情顿时大好,笑着睨他:“那又为何?”
“因为。。。。。。”他说着说着便凑近了我,显是不怀好意。
我顿时紧张起来,虽然不是第一次被他强吻,不过赵四齐六他们就在边上,若被他们看到,我以后怎么面对他们呢?
羞恼之下便想躲开,岂料他低声道:“我现在可站不稳当,真想让我摔倒么?我可是被周群打得遍体鳞伤呢。”
我心里骂道:你知道自己受伤还想着非礼我。
嘴里却只能哀求道:“别闹了好么?他们都看着呢。”
他知道我脸皮薄,微笑道:“那,算你欠我的。记得,下次可是要连本带利地还哦。”
我恨得牙根都痒痒:“我欠你什么了?我看我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才会这么被你个大坏蛋欺负。”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早就不排斥他了。就是有时候觉得迷惘,我承载着他对我扮演的“赵嬛嬛”的深情,时间久了却享受其中,究竟是游刃有余,还是入戏太深?
也许,是叔公的话让我心动,元飞年轻有为,许是可以引为臂助。
好吧,我对他有好感是因为,是因为我需要他的能力。
正心事重重时,外头传来叶五的声音:“少主,马车准备好了。”
马车一共两辆,在留下鲁一燕二处理后事后,元飞让叶五齐六各驾一车,然后让赵四上了安放顾三的那辆,自己则拉着我坐上另一辆。之前我们商议了一下,整个开封府,目前可以予以我们援手的,就只有怡红楼的杜二娘了。
于是我们将马车直接驶到怡红楼的后门,不一刻,杜二娘便亲自前来接应我们。
她果然是个仗义的,不但腾出房间让我们安身,还派人去了医馆将我需要的药材取了来。
我顾不上疲累,抓紧时间为顾三做了急救。他伤势不轻,不过好在他底子深厚,身体硬朗,所以尽管受了旁人无法捱受的致命伤,居然在死亡边缘被我拉了回来。
然后我再为元飞赵四疗伤。赵四虽然断了一臂,不过那毕竟外伤,没有性命之忧。元飞就严重很多,一来他被周群偷袭过一掌,內腑受创。再者他与周群决斗,伤上加伤。最后他妄动真气,用伤心箭法击杀了周群,此举几乎耗尽他的真元,虽然被我用药镇住了伤势,但没有三个月以上的静养,绝难恢复。听他所说,此招是他父亲的绝技,极难修炼,他也只是刚入门而已,其实并未真正掌握。强行使用使用其实对他的身体有害无益。
其实我自己也差不多。肋骨折断虽然麻烦,但不难治愈。就是受了内伤后还强行输出真气为顾三续命,让情况更为恶化。
所以无论是顾三,元飞,还是我,都需要好好地休养才行。不过如今的情形,却是我们很难在这里久待,必须尽快离开才行。
我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我知道我其实并没有那么的担心。
我也许只是喜欢听元飞来安慰我。
“不用担心,二娘在开封很吃得开,暂时我们是安全的。”他一边夸张地捏着鼻子喝我给他熬的药,一边嘟嘟囔囔地对我说。
“有那么苦么?”我冷冷地问他。
“良药才苦口呢。嬛嬛开的药,自然是良药。”他说着又灌了一大口,然后龇牙咧嘴地作痛苦状。
“要真是苦,下次我放少许糖进去便是了。”
“不用那么麻烦。有嬛嬛在,还要糖做什么?”
这么肉麻的话,他居然也敢说?他们自在门是不是有还有个绝技叫做“皮厚神功”的?
“伤心箭法也射不穿你的脸皮。”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是么?”他耳朵就是好,这么轻也听得到:“下次可以试试。万一射穿了,说明我箭法如神,万一射不穿,你就恭喜我又得一门保命用的绝招吧。”
我哑然失笑:“你这人啊,就是没个正经。”
这时赵四惊喜的声音传来:“少主,方姑娘,顾三他醒了!”
我坐在顾三的床边为他搭脉,他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脉搏也逐渐有力起来。
于是点点头道:“恢复的不错,相信很快就能痊愈的。”
有时候,大夫会说一些增加病人信心的话,这对治疗是有益的。
果然他们听了都喜形于色起来。
顾三看着我道:“方姑娘,救命之恩不敢言谢,以后有用得着顾三的地方,尽快吩咐。我顾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摇了摇头道:“切莫如此说。此事也是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元飞此时对我说道:“周群与父亲一直有宿怨,此次不过是借题发挥,嬛嬛实不必自责。况且这次你不但救了顾三,还救了赵四和我,所以。”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几个:“以后你们记着,但凡方姑娘有什么吩咐,你们就立刻去做,明白了吗?”
他们齐声应道:“小的们明白。”
我急道:“翼展,你这是做什么?我算是什么个身份,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们为我做事?”
元飞看了看赵四,后者心领神会道:“方姑娘,只要你嫁给我家少主,就是我们几个的少奶奶。当然有资格吩咐我们几个做事了。”
我满面飞红,气鼓鼓地看着赵四,目光落在他的断臂上,心里一酸,什么气也都没了。
正尴尬时,外头传来传信的声音:“方姑娘,元公子,东家回来了,请两位下楼一叙。”
杜二娘简短地介绍了一下目前的形势,元府如今已经被官兵封锁了。毕竟死的是留守府的人,尤其是周群在官府和白道武林的身份,所以刚上任的杜充下令全城戒严,作画张榜,搜捕元飞他们。
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搜到怡红楼来了。
元飞听罢对杜二娘道:“在下不想连累怡红楼,自当速速离去。不过方姑娘与此事无关,且并无人见过她,希望二娘能够庇护一二,待风声过去后再送她出城。”
杜二娘生气道:“元公子当我是什么人了?你们信得过我,危难之际来投,我却见死不救,将你们赶出去,这事要传到江湖上,我杜二娘还不如一头撞死。”
我也不悦道:“如今岂是你逞英雄的时候?说这话休说杜姐不高兴,连我听了都要生气。这当口我又怎会离开你,独自逃走?难道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一个势利小人么?”
他完全被我说呆了,二娘也不禁为我的话击节叫好。
元飞吸了口气,诚恳道:“两位莫气,是在下考虑不周,说错了话。”
二娘这才容色稍霁,缓缓道:“你们也莫要担心,我开怡红楼那么多年,手里头的关系也不少。就算有人来搜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只是如今全程戒严,这开封城么,你们暂时是出不去了。”
我想起叔公,便对二娘道:“杜姐,我的父亲还在城北牛家村等我。如今我不能去和他相见,烦请二娘派人去知会他老人家一声,也好让他不用为我担心。”
二娘点头允了。
我接着道:“杜充甫到开封,正是收拢人心之际。戒严封锁,不过是做做样子,安慰一下开封武林人士。不过为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周群,杜留守也不会重视多久,依我之见,月许间风声便会过去,到时候我们再疏通关系,自然可以离开此城。”
两人听了频频点头,元飞笑道:“听嬛嬛一言,吾无忧矣。”
我瞪了他一眼:“马屁也不好使,我生气啦。杜姐宽宏,原谅你了,我可没有。”
他苦着脸道:“嬛嬛要怎样才能消气?”
我心里一动:“要我消气,除非你答应为我做三件事。”
他一拍胸脯道:“只要不违背侠义之道,休说三件事,就是三十件事,我也答应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我哼了一声道:“如今我还未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跟你说。”
我如今未戴面纱,说话间又不自觉地带上了李师师教我的语气表情还有仪态,就是杜二娘也看得两眼放光,笑道:“方妹妹的风采真不弱师师妹子呢。便是我这个女子看了都要疼煞爱煞你,何况男人呢?元公子,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啊?”
元飞苦笑道:“在下之辛苦,二娘可能领会到?”
杜二娘一愣:“辛苦?”随即醒悟过来,笑道:“元公子近水楼台,却患得患失,自然忍得辛苦。”
我听他们开始拿我做话题,不禁有些着恼,便起身道:“小女子累了,若没有其他的吩咐,我便先行告退了。”
小楼遇南风,夕阳斜照窗扉,我衣袂飘飘地立于窗前,秀发自鬓后飞舞。
自少时变故后,我便很少睡眠。只因每次都会从噩梦中惊醒,以至于我以为只要不睡着,就不会感到恐惧。可最后总是熬不过倦意。
不过最近我渐渐的不再做噩梦了,虽然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盗用了别人的生活,不过更多的时间,我还是很享受有元飞相伴的日子。
门外传来英儿稚嫩的声音:“方姐姐,英儿可以进来么?”
我起身过去为她开门,只见这小妮子一脸喜色,边拉她进来边问道:“遇着什么开心事了?”
“方姐姐,东家跟我说,以后我就跟着姐姐,姐姐去哪我就去哪,是真的吗?”
之前我曾和杜二娘提起此事,想不到二娘这么快就告诉英儿了。
我微笑着抚摸她的头发:“自然是真的,姐姐喜欢英儿,就向杜姐姐要了你来。你可愿意?”
“愿意,自然愿意。”她抚掌雀跃,显是真心愿意。
“英儿。”我柔声道:“我以前有个妹妹,她若是还活着,该比你大一些。”说到这里,我才真正明白之前为何会对英儿有特殊的感情。
英儿听罢,毅然道:“姐姐若不嫌弃,便把英儿当做妹妹。英儿愿意一辈子伺候姐姐,保护姐姐。”
我哑然失笑:“瞧你说的,你我也是有缘,从今儿个起,我们就是姐妹了。”
“恩。”她重重地点头,又甜甜地喊了声:“姐姐。”
我心里百感交集,从腕上取下个镯子要为她戴上。
英儿却坚决不收:“怎好意思要姐姐的宝贝?”
“妹妹莫要推辞,这是姐姐的心意。今日仓促,身上也没个好物件,妹妹再不要,那就是嫌弃了。”
她听我这么说,才让我戴上了。
一时我们都兴致大好,便一起来到窗前坐下。
“妹妹,姐姐还不知你的姓氏呢。”
“我姓林,英儿是我的乳名。”
“那,姐姐给你起个大名吧。不如,你叫朝英,好么?”
“好啊好啊,以后我就叫林朝英。”
“对了妹妹,你的家人呢?为何你会在怡红楼?”
她眼神一暗,低头道:“自我记事起,便没见过父亲,我是由母亲和外公抚养的。别人都说我父亲是个贼配军,得罪了高太尉,也不知给发配到哪里去了。后来,后来母亲和外公也相继病故。我便被几个远方的亲戚卖到了这里。”
说着说着,她不禁抽泣起来。
我心中怜意大起,过去搂住她道:“都是姐姐不好,让妹妹这等伤心事。以后你再不是无亲无故了,有姐姐一日,必保妹妹周全。”
“姐姐!”她呜咽着抱着我哭了起来。
自那以后,我们姐妹俩的感情一日好似一日,朝英对我也是日渐依赖。
我会教她读书和练武,她记性很好,又能举一反三,进步的很快。我觉得很惊喜,她竟是个习武天才,假以时日,必成一代高手。
琴声淙淙,笛声清越。
正是那首元飞母亲所传的空山鸣涧曲。一曲终了,我用纤长的手指轻压琴弦,将尾音收起。笑着看了看坐我对面的元飞道:“可有进步了?”
“嬛嬛极有天赋,真可谓进步神速。”
我白了他一眼道:“就知道拣好话说,这曲子我的确已经熟记于心,只不过总觉得形似而神非。”
他收起笛子道:“此曲欢快而自由,如果心境不是如此,便难抒其意。”
我闻言叹息,欢快,自由。的确不属于我。
摇头道:“今日不练了。翼展,陪我说说话吧。整天闷在这里,着实无聊的紧。”
之前叔公托人带来了消息,说既然宗泽已死,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会先行回金军大营。也希望我能够尽早离开开封。
我如今却还另有打算,所以回信说我伤势未愈,且如今开封城风声甚紧,所以要过段时间。
就是这段时间,我想试探元飞的心意,然后说服他一起参与我们的计划。
正好我们如今都只能呆在怡红楼里不能出去,朝夕相处中,我刻意用上了师师姐姐教给我的各种媚术。我俩的感情自然是日益加深。
眼看夏去秋来,金军的进攻迫在眉睫,那个杜留守不思抵御之术,每天都在琢磨怎么加强手中的权力,又如何排挤异己。宗泽死前创立的势均力敌的局面,早就不复存在。
而现在,正是我的机会。
“翼展,你如何看待杜充此人?”
他皱了皱眉:“此人说一套,做一套,又寡恩刻薄,实属小人。”
“大宋无人矣,竟让这等小人柄权。翼展,金军南下在即,此战关系到我大宋的国祚气运。你觉得结果如何?”
“这般下去,河南之地将不复为大宋所有。不过说道国祚,天下人心还是向着赵宋王朝的。依我看来,最坏的结果便是划江而治吧。”
“划江而治?欲效仿东晋故事乎?偏安一隅,终究为北朝所灭。”
“虽如此,但百年之内应无大碍。嬛嬛,跟我去江南吧。开封如今是守不住的。我总要护你周全。”
我微笑道:“翼展,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他上前来握住我的手:“嬛嬛,我的心意,你还不知么?嫁给我好么?等回到南方,我们便成亲。”
我心里一阵火热,要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况且这就是我要的结果。用我们的感情去说服他。
“翼展。你知道的,我并非一般女子。”
“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要你。嬛嬛,你知道么?琏姐已经嫁给了天翔。只要两人有情,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朱皇后,果然嫁给许大个了么?他们两个倒都是胆大妄为的主。
我反而有些窃喜。
“翼展,我相信你的情意。也为皇后姐姐感到高兴。可是,他们这样在一起,恐怕是不能让他人知道的。”
“别担心。天翔会保护好琏姐的。同样,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翼展,是不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相信我?支持我?帮助我?”
“那是自然。嬛嬛,我知道你经历了许多惨事。你放心,我会为你营造一个幸福温馨的家庭,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可是,相夫教子并非我的意愿。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究竟是什么大事呢?”
我们两个终于说到了这里,这个之前我们一直刻意避让,却始终横亘在我们未来之路上的话题。
“翼展,我要的,是整个天下。你愿意帮助我么?”
“嬛嬛。。。。。。你要天下。。。。。。是何意?”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神色凝重起来。
“赵宋失德,去年开封城破时,已然失去了天下。如今,本该是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的局面。只不过康王赵构侥幸逃脱,竟因此继了大统,如何叫人心服?”
“嬛嬛,我虽一直知道你对赵宋皇室并无甚感情,却还不知你有这等心思?”
“翼展,你既然想要娶我,就该忘记我赵宋帝姬的身份。”
“嬛嬛,如今的大宋皇帝毕竟是你的九哥,是你在大宋为数不多的亲人。我原以为你最多是与他淡漠些,却不知你如此恨他。”
“恨?也许吧。可这并不重要。赵构并非是经过血雨腥风洗礼而掌握天下的。在我看来,他绝非是能够抵御金国甚至其他外族势力入侵的雄主。与其再经历一回亡国之耻,倒不如换一个更有能力的帝王之才。”
“嬛嬛,为何你会有这样的想法?我突然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了。”
我柔声道:“所以,我才决心让你了解我。翼展,这些日子我们过得很快乐,对么?”
他的眼神也柔和起来:“是的,很快乐。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最幸福的。”
“翼展,男儿当驰骋天下,建功立业。如果你愿意,我们便一起夺取天下,然后永远在一起,快乐,幸福地生活,好么?”
他沉吟了良久,才缓缓道:“嬛嬛,我们并不需要谋夺天下,便可以在一起,便可以快乐,幸福。你可知道如今战火连连,老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怎一个惨字了得。坊间更有诗云: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夫妻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康王继位后,百姓心里总也算有了个盼头。我实在不想因为一己之私,而让中原大地上战乱连连,无数的黎民流离失所,无数的夫妻天各一方,无数的孩子沦为孤儿。。。。。。”
我心中叹息了一声,今日是无法说下去了。
“翼展,此事从长计议。我有些个累了,你先回去吧。”
他默然片刻道:“那,你好生歇着。”
转身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道:“嬛嬛,无论如何,我还是想保护你。”
我心一软,柔声道:“我知道你对我好。翼展,你是否对我很失望?”
他摇了摇头:“只是一时没有准备,容我再想想。”
我恩了一声,他便出去了。
之后数日,我俩和没事的人一样。照样见了面微笑着打招呼,照样一起练曲,照样不咸不淡地开着玩笑。
不过彼此都能感受到客气中带着一份疏离。这让我们都觉得很无奈。
这一日傍晚时分,我为顾三换好药,正要离开时。元飞唤住了我:“嬛嬛,陪我散散心吧。”
如今的开封府,早已物是人非。杜充任人唯亲,很多被宗泽网络来的江湖人士,尽数被他遣走。当初对元飞的通缉令,也名存实亡。
当然,保险起见,我们也只是在怡红楼的后花园里随便走走而已。只是在这个两人随时都可以离开的微妙时刻,我们都期待着也提防着对方那最后的图穷匕见。
“翼展,你看这晚霞美不美?”我手指天际,眼波流转,笑语嫣然。这是我最后可以做的。
“晚霞虽美,又怎美得过我的嬛嬛。”如今他的玩笑话都似乎带着一丝沉重。
“以后,我们能每天这么相伴着观赏日出日落么?”我首先亮出了自己的匕首。
“嬛嬛。。。。。。我的父亲大人,他叫元限。在我的印象中,他智慧极高,也很勤勉。那时他独创了十三种武功,每一种用出来都是敌人的大限,所以,江湖上称他为元十三限。可是嬛嬛,你知道父亲他为何要醉心官场,为何要苦练武功?”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他并不是要我的回答。他只是在整理思绪。
“他只是希望能配得上母亲,他一直想证明这点,却忘记了当初娶我母亲时的愿望。母亲去世后,父亲才明白,只有与母亲在一起的日子才是最宝贵的。可惜他却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翼展。”我脸上微笑,心却刺痛起来:“不要回避我的问题。能告诉我你的答案么?”
“嬛嬛,跟我回江南好么,我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我只有一颗永远爱你护你的心。”
“翼展。我的父亲,最初也和你一样的想法,只想和家人一起安稳的过日子。可是后来,他明白了,如果不能建立属于自己的时代,他将保护不了任何人。你看这夕阳,无论多么恋恋不舍,终将西沉入黑暗。而新一轮的明日又将从东方升起。上天且如此,况于人乎?我要继承我父亲的志向,我想要改变这个黑暗不公的世界。”
他听的一脸迷茫,转瞬却看到我已是满脸泪水。
“嬛嬛,你为何哭了?”
元飞,这不是哭,这是我独有的,离别时的微笑。
我上前一步,仰脖吻在他的唇上。他身子一震,随即抱住了我。两人浓情蜜意地拥吻起来。
许我任性一回,就在此刻忘记自己是方勉,忘记家人的血海深仇,忘记叔公的宏图霸业,忘记所有的一切。
此刻我是赵嬛嬛,深爱着元飞的赵嬛嬛。
在我的身子要命地起了反应时,我突然一把推开了他。喘息着凝视着他的俊脸,贪婪地记住他的样子。
“嬛嬛,你怎么了?”
我嫣然一笑,满脸红晕,娇艳欲滴。
“没事(请你不要忘记我),就是忍不住想亲你(这次真不是为了鼓励你),哎呀羞死了(在我没有忘记你之前)。我先回去哩(不许你先忘记我)。”
我转身就跑,泪水断线珍珠般沁入这夏末微凉的晚风中,四方飘散,分离的哀伤似乎遍布了整座开封城,令我心如刀割却无处可躲藏。
他在身后唤了我几声,我却不敢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会忍不住,忍不住告诉他:“但是为了你的幸福,还是请你忘记我吧。”
朝英看到我满面泪痕地回来,赶紧拉住我的手,唬了一跳道:“姐姐,你的手好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看她脸色苍白,一副为我担心的样子,勉强笑了笑道:“我没事,你武功练得如何?”
“姐姐,先别说我了。我真的很担心你呢。”
“我真的没事,就是方才眼里进了沙子而已。”
“这样啊,那,我给姐姐打热水来洗洗。”她说完正要出门,我喊住她道:“朝英。”
“怎么了,姐姐?”
“走路小心些,可别再吧水撒了。”
她先是一愣,然后眼里露出笑意。那是我第一见她时发生的事情。她笑道:“好勒,姐姐。”
她安下心去打水后,我却好似失去了全身的气力,软软地坐了下来。
我不是没有想过今天的结局,可事到临头,我还是觉得很痛苦,几乎不能承受的痛苦。
对元飞来说,可能还在想努力说服我和他回南方。
可对我来说,却已经很清楚地看到了我俩的结局。
往日种种,似水无痕。相揖道左,离散天涯。
这便是所谓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我努力坐直身子,赵嬛嬛,你闹够了没有?我方勉要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是请你立刻消失吧。
洗完了脸,精神为之一振。为了找些事做,我立刻催着朝英打坐练功,正把小妮子指挥得团团转时,忽然察觉门口有人,回头看去,却是元飞。
“嬛嬛,我很担心你,你没事吧。”
“多谢元大哥关心,我没事。这不,在教英儿练功呢。”
他听到代替了翼展的元大哥三字,脸色有些苍白:“嬛嬛,我们。。。。。。”
我出去拉着他走了几步,轻声道:“别在我妹妹面前说我们的事。方才我忘记称呼你的表字了。你不会生气吧。”
他苦笑道:“哪有。”
“翼展,过几日再谈这事,好么?”
没等他开口,我一边摆手一边推他:“先回去吧,这几日容我再想想。”
他拗不过我,只好转身回房了。
暗淡的走廊,看着两人逐渐剥离的长长身影,我勉强的笑容终于凋谢散去。
再不能让别人走入我的内心了,因为当他离开时,会生生带走我的血肉呢。
深夜,我将一封留给杜二娘的信放在桌上,然后对一直嘟着嘴的朝英道:“我们走吧。”
朝英几次想说什么,还是没有开口。
这小妮子越来越懂事了。我摸了摸她的秀发,轻声道:“以后姐姐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好么。”
“恩。”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叔公曾经留给我他设在开封城里的暗桩,如今我想要瞒过元飞而离开这里,就让朝英联系了那些人。明日一早,我便会出城,返回北方。
我将属于赵嬛嬛与元飞的回忆,统统埋葬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
从此以后,我将义无反顾地走上问鼎天下之路。
这家怀明丝绸铺的老板邱鹏生得一副五短矮胖身材,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和蔼可亲的样子。
不过这些都是假象,他的实际身份却是叔公设在开封城里的暗桩头子,练就一身硬气功和铁掌,功夫着实了得。
我以前曾见过他一次,不过就算我样子不变,他也未必还能认识我。
这个世上,知道我真实身份的,就只有叔公一人了。
“邱老板,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如今我想离开此地,回到金国,麻烦给安排一下。”
他想必事先得到了叔公的指示,恭敬道:“方姑娘放心,明日一早,我便派遣几个得力的手下护送你出城。”
我点点头,起身道:“我先去休憩。等出发前通知我一声。”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方姑娘这边请。”
我为掩人耳目,等到夜深人静才偷偷地离开怡红楼,所以现在离天明也没有几个时辰了。倒是朝英毕竟还是个孩子,进了房间后,我先照顾她睡下。
自己却无论如何也没有睡意,胡思乱想了一番,反正睡不着,索性打坐练气起来。
敲门的声音传来,我睁开双眼,觉得身子轻盈,内力充沛,之前的内外伤再不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对开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恭敬道:“方姑娘早,小人刘全,奉邱老板之命护送两位姑娘出城。”
我将朝英唤醒,简单梳洗一番后,我们两个上了刘全事先准备好的马车,随行的加上刘全共有六个壮汉。刘全负责驾车,其余的人则各有马匹。
如今是乱世,女眷出行,派人护送乃是常事,这方面邱鹏一定早已打点好,我倒不担心。
朝英第一次出远门,新鲜得很,拉开车帘子往外瞅,我则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快到北门时,朝英忽然回头对我道:“姐姐,你看那是谁?”
我顺着她掀开的帘子看过去,身子顿时一僵。
城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他看着每一个出城的人,满眼焦灼和期盼。
“刘全!”我忽然唤道。
“方姑娘,何事?”
“停车,不要前进了。”
刘全不愧是得力的,什么也没问,立刻停下了马车,那几个汉子也都勒马停步。
元飞就守在北门口,他应是猜到我要回金国,所以一早来到这里等我。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他逢人便问,描述着,比划着我的样子,却一次次地失望而回。
温热的液体瞬间自眼眶里涌出,扑簌簌地落下。
“姐姐,你怎么哭了?”朝英的声音将我唤醒了回来。
掏出帕子擦拭着泪水,我再次对刘全道:“不从北门走,改南门。”
马车掉头而去,我狠下心肠,再没有去看一眼那个曾经占据我整个心灵的人。
朝英担心地看着我,握住我的手,轻声问道:“姐姐,你和元公子吵架了么?”
我摇了摇头道:“没有。元公子是不会和姐姐吵架的。”
“那姐姐为何要避开元公子?他应该是在找姐姐啊。”
我一阵心酸,泪水再次布满了脸庞。
朝英慌了手脚,赶紧道:“姐姐莫哭,妹妹不问了便是。哼,一定是元公子不好,才惹得姐姐哭了。”
我收拾心情,柔声对她道:“元公子没有错,姐姐也没有错,只是这个世道错了。”
“姐姐。。。。。。朝英不明白。”
“朝英,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她“恩”了一声,将我的手放在她的小脸之上:“姐姐,别伤心,还有朝英在呢。”
行至南门,马车忽然又停下了。
我问道:“刘全,怎么停了?”
“方姑娘,前方有两个人挡路。”
我再次朝外看去,拦在路上的,一个断了条手臂,却依然卓立如山的汉子,他手里还扶着一个脸色苍白,瘦骨嶙峋的人。赫然是顾三和赵四。
我叹了口气,吩咐朝英好好坐着,自己则下车去见他们。
他们见到我,眼里露出喜色,尤其是顾三,站都站不稳,还要努力向我行礼。
我止住他道:“你需要卧床静养的,为何要出来?”
他恳切道:“方姑娘,你为何要不辞而别,可吧我家少主急坏了。我们一早就来了这里,都拦了好几辆车了,总算等到你了。对了,少主现在在北门找你呢。他吩咐了,如果看到方姑娘,就立刻通知他,赵四,赶紧去北门呐。”
赵四才要走,我却拦下了他。
“顾三,赵四。我。。。。。。我有急事要办,必须马上离开,等不了翼展过来了。”
赵四看了看我,忍不住道:“方姑娘,我家少主待你情深意重,就算你有再着急的事,也总得当面告诉他一声再走才对。这样不辞而别,你知道我家少主有多伤心么?”
他对我一直很尊重,尤其是我救了他们的性命后,可这次他明显在指责我了。
然而,我竟无言以对。
他再次要走,我忽然拉住了他空荡荡的袖子,低声啜泣起来。
他们两个看到我满脸都是泪水与哀求,都不禁有些惶然。
朝英忍不住冲下车来,护在我身前对他们道:“你们不许欺负我姐姐。哼,你们男的都不是好人,就会惹姐姐哭。”
顾三干咳一声道:“方姑娘,我们。。。。。。不知道你与我家少主之间发生了什么,不过就算他惹你生气了,我敢肯定他一定不是故意的。今天一早他发现你留下的信后,整个人像是中了魔咒一样到处去找你。你知道吗,除了我们,他还派了鲁一燕二他们去了东门,叶五和齐六去了西门。我家少主是真的舍不得让方姑娘离开啊。”
“别说了!”我忽的喊了一声,顾三有些尴尬,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顾三,赵四。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翼展。他内伤未愈,我留下的药,你们要按时让他服用。还有他晚上睡得少,白天你们要劝他补会觉才行。。。。。。”
赵四忽然跪下道:“方姑娘,求求你留下吧。你心里这么记挂着我家少主,为何又要狠心离他而去呢。”
顾三也挣扎着跪下了。
朝英也是眼圈发红,只是攥着拳头不说话。
我回头看了看北门,满面凄凉道:“你家少主会找到一个比我好上千倍的女子,他们一定会很幸福,至少,比我和他在一起要幸福。”
马车辘辘地驶出了南门,古老的开封城与我们渐行渐远。
他们最终没有再强留我,只因他们懂得尊重我的选择。而且,即便让元飞来见我,不过是徒增我们两人的伤心而已。
朝英坐在我身边,也哭成了一个泪人。
“姐姐。。。。。。朝英不明白。。。。。。为何姐姐与元公子彼此那么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这是为什么呀。”
为什么?我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无法跟这个孩子解释。
而且我今日哭得有些多了,精神逐渐不济起来,只是抱着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多年以后,朝英也陷入了与我相似的境地,她有了一个自己深爱的男子,那个男子也爱她。可是阴差阳错下,他们就是不能在一起。
有一天我和她再次相遇,她也是这么哭着问我:“姐姐,朝英不明白,为何两个人彼此那么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那次,我同样无法回答她。也许,这就是宿命吧。
一觉醒来,发现朝英兀自躺在我怀里,脸上还留有泪水,嘴角却含着甜蜜的笑容,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好事情。
往车外瞧了瞧,马车还在官道上行进。一大早地出了开封府,如今日头高挂,只是不知到了哪里。
“刘全。”我唤道:“此处什么地界?”
他放缓了速度,回头道:“方姑娘,此处是相州地界。前头有个青牛村,我们可以在那里歇歇脚。”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到了一个村子。看来刘全对河南之地非常熟悉,难怪邱鹏派他护送我过黄河。
他们几个找了间农居让我和朝英休息,估计此前也颇给了这家些好处,那农户陈老汉和陈大婶对我们热情且客气,准备了好些食物和水招待我们。
正和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忽然听到外头有人大叫:“不好啦,有强盗!强盗来了!”
随即是弓箭破空的声音,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起来。
一支弓箭射破窗户,直朝陈老汉的面门而来,吓得陈大婶大声尖叫。
朝英闪电般出手,在那支箭贯穿陈老汉头颅前的一刹那,将箭生生抓住。
只是她年纪尚小,力量有限,竟然无法止住箭势。眼看陈老汉就要血溅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我一探手,捞住了箭尾,顺手将箭矢掷于地上。
朝英心有余悸道:“还是姐姐厉害。”那陈老汉此时已经瘫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陈大婶不停地朝我们说着谢谢。
我拉过朝英的小手,掌心的皮都被箭杆磨破,摇头道:“下次记住了,心手要合一。不然运不足内力,空有招式,也难以制敌。”
朝英吐了吐舌头:“知道了,师傅姐姐。”
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此时刘全正好冲了进来:“方姑娘,外头好多强盗,足有数百人。兄弟们现在外头挡着,你和林小妹快些随我离开此地。”
我摇了摇头道:“刘全,让兄弟们都进屋来,你想让他们成为靶子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强盗并不知道我们在此,我们还有机会玩一出擒贼擒王的好戏。”
刘全呆了呆,看我如此镇静,立刻跺了跺脚,然后出去将那几个也喊了进来。
关上屋们,我侧身挑开窗户向外看过去。外头此刻已经成为了修罗地狱,无数个手持利刃的强盗逢户便入,见人便杀。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这些都引不起我的注意,我将目光扫向远处,看到一个骑着马的大汉,手握一柄铁叉,正在那里指挥强盗们。
我微微一笑,看来就是他了。
外头有几个强盗想要破门而入,被刘全他们死死顶住。那骑马大汉似乎也发现了这里的异常,并且朝这里而来。
我默默地计算着距离和路线。终于,在屋门被砸破的一刹那,我破窗而出,双足点地,几个起落便来到那大汉的马前。
他先是一愣,看到我不过是一个女子,狞笑起来,同时挥动铁叉朝我刺来。
我纵身一跃,令他铁叉落空,然后脚尖一点,借他铁叉之力再次升空,空中一个旋身落在他的身后。
等他反应过来时,我的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想死的就别动,让你的手下停止攻击,马上退回来。”
他怒喝道:“你休想!老子。。。。。。哎呦!”
我毫不留情地刺了他肩膀一刀,然后再次把带血的刀锋架在他的颈项上。
“我不想说第三次了,叫你的手下退回来!”
他气焰大减,犹豫了片刻,还是大呼道:“统统住手!全部给我回来!”
那些强盗们震惊地看到他们的头领被我制住,然后面面相觑起来。
我不耐烦起来,又给了他一刀。他痛呼一声:“都他妈给我回来,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你们还想不想活了!”
这一下强盗们才终于明白了他们头领的真正处境。纷纷停止了杀戮和抢夺,慢慢地退了出来。
那大汉恨恨道:“你满意了吧,可以放开我了吧。”
我娇笑一声:“当我三岁孩童么?现在放你?然后你再命令他们杀过来?”
他怒道:“那你还想如何?”
“我还想问你些问题。你可要认真回答了,别让我发现你在撒谎,不然的话。。。。。。”我手里的刀又紧了几分。
他嘎声道:“别,好吧,你想问什么?”
“中原腹地,哪里来的强盗?你们到底是谁的手下?”
“我们。。。。。。我们是。。。。。。”他眼珠子转了几下,随即发现我的刀已经把他的脖子割开了一道口子,吓得他终于脱口而出:“我们是张用张大人的手下。”
“张用?也是勤王义军的一个首领。他的手下,为何会扮作强盗?”
“哼,这就要去问杜充了!”
他这话没头没脑的,我却听懂了。人人都说宗泽在时,盗皆可为兵,杜充继之,兵皆为盗矣。
这些勤王义军,远道而来又不事生产,完全要靠朝廷供养。偏偏这个杜留守是个心胸狭窄的,从一开始的克扣粮饷,到后来的断绝供给,如今终于酿成了祸害,将这些原本勤王的义军变成了烧杀抢掠的强盗。
此时村口一阵骚动,又一彪人马冲了过来,为首那人,白马银抢,面容英俊,身形雄伟。
他迅速来到我的面前,用枪一指我道:“兀那女子,赶紧将薛大人给放了,不然休怪某家对你不客气。”
我打量了一下他,然后微笑道:“杨将军,我看你还是把曹大人叫过来吧,对了,我在那边的屋子里等他。”
然后我逼迫着被我制住的“薛大人”勒马朝陈老汉的农居而去。
背后那个杨将军大声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知道某家还有曹大哥?”
我头也不回道:“告诉曹大人,天香酒楼的故人在此。”
杨再兴不认识我也属正常,那日在天香酒楼我还面纱遮脸。况且他跟我也不是一桌。
不过曹成曹亮就不一样了。看来今天我的运气还不错。
心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赵构啊赵构,我要给你送份大礼了呢。
刘全等人看我单枪匹马就生擒了强盗头目,顿时对我肃然起敬。我封了那个薛大人的穴道,令他无法动弹后扔在墙角,然后便不理他了。
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大声道:“这位姑娘,我劝你还是放了我,一会曹家兄弟来了,我还能为你说说好话,不然的话。。。。。。”
我还是不看他,只对朝英道:“瞧我这记性,妹妹,帮姐姐个忙。”
朝英道:“姐姐尽管吩咐。”
“方才我忘记将这厮的哑穴给封了,才让他聒噪个不停。”
朝英笑道:“这是小事,立马替姐姐办妥。”随即跳下炕去,走到薛大人身前。
那薛大人见朝英是个小女孩,哪里会怕她,兀自啰嗦个没完。
朝英运气于指,猛地戳向他的肩膀。那厮惨叫一声,被我刺伤的地方又被朝英点中,痛楚难当,顿时汗如雨下。
朝英笑道:“哎呦,对不起,我点错了。你忍着点,我再点一次。”
话未说完,她再次出手,目标竟然是另一处伤口,那厮又是长声惨呼,几乎痛晕了过去。
朝英回头对我道:“姐姐,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没有教过我如何点哑穴啊。”
那薛大人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道:“你不会你答应得那么爽快做甚?”
我轻轻一笑道:“朝英,莫要调皮了,姐姐分明是教过你的。”
朝英吐了吐舌头:“哦,姐姐说的是,方才是我忘记了。”
然后她又对薛大人道:“不过如今我还是没想起来。要不,你让我多试几次?”
那薛大人怒道:“你这小。。。。。。”
朝英小脸一板,眼神顿时凌厉起来,没等他骂出口,她手一伸,将那厮的下巴给卸掉了。
这下他张大了个嘴,但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刘全他们看得瞠目结舌时,朝英已回到炕上,坐在我身边。我低声问朝英:“小妮子,你干嘛要戏耍那厮,我才不信你会忘记如何点穴。”
“姐姐,他们杀了那么多百姓,若不是如今要拿他当人质,我早取了他性命去。点他哑穴太过便宜他了,所以我才卸了他的下巴。”
我微笑不语,如今这孩子一副侠义心肠,再不是刚认识她时那个只会哭泣的小丫头了。
外头忽然骚动起来,随即我听到曹成的声音:“屋里头可是方姑娘?”
我倒有些佩服他,只言片语就能推测出我来,于是笑道:“曹大人何故如此迟焉,小女子恭候多时了。”
曹成解下佩刀交给杨再兴,吩咐他几句,便带着曹亮大步向我们这里走来。
进门之后,他们同样也不看那个薛大人,径直走向我。
我对刘全道:“还不看座?”
刘全环视左右,找出一个小凳子来。
曹成苦笑一声,不过还是坐下了,曹亮面色不豫地站在他身后。
我又吩咐道:“刘全,先带房东夫妇出去,用车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刘全急道:“那姑娘你呢?”
我悠悠道:“有曹氏昆仲在,谁敢伤我?”
刘全虽不情愿,但出于对我的信任,他还是领着陈老汉和陈大婶出去了。
曹成看他们都走了,才笑问我:“方姑娘,你就那么信任我们兄弟俩?”
我摇了摇头道:“不是信任你,而是有些话,我不想让太多人听到。”
曹成一愣,随即看了看朝英。
“你不用看她,她是我的妹妹,我最信得过的亲人。”
他点了点头道:“方姑娘,其实我们兄弟一直想和你好好聊聊,可是军务繁忙。。。。。。”
我打断他道:“两位曹大哥,你们如今已危在旦夕,还不自知么?”
他们眼中闪过惊异之色,曹亮问道:“方姑娘何出此言?”
“若我所料不错,杜充逼迫你等义军外出劫掠只是第一步,而他的下一步,便是解除你等武装,如果不从,恐怕。。。。。。”我伸出手,在脖子处做出一个切割的动作。
曹成沉默不语,他并非蠢人,这一点不用我提醒他。曹亮哼了一声道:“那他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
“他不需要什么本事,只要坚壁清野,据城而守。因为他知道再等数月,女真人南下,你等便会首当其冲。”
曹亮脸色一变,他就算再自负,面对天下闻名的女真骑兵,终究没有底气。
“这杜充真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他愤愤道。
我笑了笑道:“那倒未必,只要你们放下武器,解散队伍,各自回家,杜充也无力追究你们那么多人不是。”
曹成忽然道:“方姑娘所言极是,看来我们还是回扬州,重操旧业为好。”
我心里暗骂:老狐狸,以退为进么?
倒是那曹亮忍不住道:“大哥,你说什么呢?我们一家一当都拿出来组建军队了,如今回去还怎么重操旧业?”
曹成看了看他的这个直肠子弟弟,摇头道:“你又何须担心?方姑娘自然早有定计,你何不请教于她?”
我娇笑一声道:“曹大哥谬赞了,我一个小女子,哪有什么定计?只是看到二位情势危险,忍不住提醒一句而已。”
曹成给曹亮使了个眼色,后者躬身施礼道:“方姑娘太谦虚了,上次在怡红楼便多亏方姑娘剖析厉害,才让我们兄弟得以圆满解决与杜老板的恩怨。如今我们兄弟有难,万望姑娘再为我俩筹谋一番。”
到此为止,该摆的架子也都摆了,该给的面子也都给了,我便单刀直入道:“河南一地,再不可留,非但不能壮大,反而会陷入宋金两国的夹击之中,虽孙武复出,亦唯有败亡而已。江淮富庶,且军备不整久矣,两位何不引本部人马南下,另辟天地?届时,进,可问鼎天下,退,可据城以为资本,总比散伙回家,继续碌碌无为一生强得多。”
曹亮听得满眼放光,赞叹道:“照啊,大哥,我们就依方姑娘所言,立刻南下。索性也是要做强盗,还不如去江淮,去江南更能抢个痛快。”
曹成犹豫道:“可是如今我们隶属于张大哥麾下,没有他的首肯,我们如何离开?”
我摇头道:“曹大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张用乃目光短浅之徒,你若告诉他,反而会令其怀疑你要背叛于她,加害于你也未可知。”
曹亮也道:“是啊,大哥,张用那厮表面把我们当兄弟,可是有什么好事,全都让他自己人先得,去年和女真人对垒,他却要我们主动出击,若不是再兴力战,我们恐怕早就成为女真人的刀下之鬼了。”
曹成眼里厉芒闪现,终于点头道:“既然张用如此待我们兄弟,也就怪不得我们离他而去了。”
我笑道:“曹大哥不愧是英雄豪杰,小女子佩服。不过如今,还剩一件事要办。”
曹亮问道:“何事?”
我指了指墙角,那个薛大人从头到尾,把我们的话听得一字不漏。
曹亮一声狞笑,然后走过去对他道:“薛大人,你知道的太多了,安心上路吧。”
然后伸手将薛大人的喉结捏碎,后者瞪大了眼睛,满是惊惶和不信。
无论他是如何想的,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大事已定,我们几个立刻轻松了不少。
我浅笑着问道:“两位曹大哥如此英雄了得,不知尊师是哪位高人呐?”
曹亮拍了拍胸脯道:“我们的师傅乃是当年八十万禁军教头,‘豹子头’林冲林大官人是也。”
曹成一皱眉,他弟弟说话太快,他来不及阻止。
我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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