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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作他人妇⊙荒野之人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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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件讲述了一个穿越者因命运捉弄而经历性别大变、嫁作他人妇的跌宕起伏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原本为男性,意外穿越成女性后被迫卷入家族安排的婚姻大局,其内心的挣扎与那曲折的命运让人怦然心动。从定北府城的萧索街景,到描绘出对冬日寒冷与古代封建礼教的凛冽印象,作者以文学化的语言再现了一个关于身份错位与家族纠葛的历史画卷。文中引用“只有小说才需要合理性,而现实从来不需要”的自白,更增添了一抹讽刺与无奈,使整部小说充满戏剧性与悬念。随着主角从李家的掌上明珠沦为赵家的二少奶奶,从昔日繁华商铺“恳德记”的辉煌到如今婚后复杂多变的生活,情节中既有家族联姻的无奈,也有个人命运抗争的决断,每一次转场都牵引着读者探索那看似冷漠实则波澜壮阔的人生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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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t Plain Text
Size 4813900 by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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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2025-03-11
Original Link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Author 荒野之人
Region 中国大陆
Date 2022-05-16
Tags 变嫁, 穿越, 性转, 家族纷争, 身份错位, 情感纠葛, 封建社会, 古风, 嫁作他人妇, 变身, 商战, 命运抗争, 旧时风情, 内心独白, 历史幻想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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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阅读类型说明后在酌情阅读本书!

本书类型属【变身嫁人】小说,指『主角从 男性 性转成 女性 后,再嫁给 男性』

不喜 变嫁 类型者 不必再继续阅读下去,也没求着你阅读,不要太看高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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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详细

书籍名称:嫁作他人妇

作者名称:荒野之人

小说序号:350272

小说字数:1495984

是否完结:未完

最后更新:

作者标签:仙侠 嫁人 变身

第1章 第一章 穿越了, 变身了,嫁人了

临近入冬的时节,离北荒山西麓最近的一座大城——定北府城里面开始变得萧条起来。

北荒山冬天的可怕,这儿没有人不清楚。不提那些潜伏在雪地中随时等着狩猎温热血食的妖兽,也不提第一场落雪后便开始出来满山游荡的阴鬼,单单是每日日落后刮起的凛冽山风,便足以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让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猎户变成一座人形冰雕。

因此,往日里喧嚣繁华的集市渐渐冷清了下来,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一些行商从那些大胆的猎户手中收购着价格不菲的毛皮和草药,以及几个衣衫褴褛的蹲在街边,等着人施舍的老年乞丐。

如血的残阳低低地垂在天边,呼啸而过的秋风浸着透骨的寒意,吹落了老槐树上残留的几片枯叶,毛发干瘪的老鸹在光秃秃的枝头扯着嗓子尖叫,仿佛在为自己最后一个冬天嚎丧。

伸出手拉了拉重锦的帘子,将逼人的寒气隔绝在了外面,我斜靠在填充了厚厚丝棉的软榻上。

外面赶车的车夫是个老手,四轮马车走得相当的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晃动。

手边的暖炉热烘烘的,里面还放了熏香,散发出清幽的香味。萧瑟的街景,与我仅仅隔了一层薄薄的锦帘,却仿佛相隔了一个世界。

体会着这熟悉的疏离感,我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只有小说才需要合理性,而现实从来不需要。

所以,当穿越这种不合理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的时候,我除了表示理解并接受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选择。

哪怕是变成了一个女人。

只要我还没有疯到想要尝试一下自杀能不能重新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接受,然后适应这样的生活和变化,是必然的事情。

值得庆幸的是,我穿越过来的身份并不是平民百姓。

要知道,这个世界普通百姓家的女儿,不仅需要每日辛苦劳作,起早贪黑,却只能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得担心不知什么时候因为家中缺粮便**根草标卖出去,换成几袋麸皮糠料。

毕竟,这是一个完全类似古代社会的世界。尽管礼教束缚并不如前世那么严格,然而依旧是一个生产力低下的封建社会,甚至因为有着武功等等的缘故,更加阶层分明,等级森严。

北荒李家,在这个定北府扎根已经有了数百年的历史,家中也曾经出过数个二三品的文官武将,或许在整个大洪王朝算不上什么,但是在北荒这个边地行省,也算得上是上流的世家了。我的大伯李延,当代的李家家主,在关内做巡抚,乃是执掌一省的封疆大吏;而他的二弟,我的二伯,李功,则是在神秘莫测的异闻司中任职,品级不高,但却权势非凡,可以直达天听,哪怕是高品大员都不敢怠慢。至于我此世的父亲,李家老幺,李才,则因为需要镇守府城老宅的缘故,加上无心经学,因此考了一个举人的功名后就没有继续再读下去,也没有进入官场,而是接手了自家的生意,并且将之在短短的数十年内发扬光大,成了北荒最大的商会之一。

而我,身为李才唯一的嫡女,掌上明珠,自然也从小就受到千般宠爱,穿的是锦衣丝履,吃的是山珍海味,入有婢女服侍,出有豪车代步,夏有窖冰冷饮,冬有暖炉熏香。除了没有前世的一些娱乐设备外,生活比之前世一下子跃升了好几个档次,说一句纸醉金迷丝毫不为过。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并非没有代价。

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已经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马车停了下来。

“夫人,到了。”耳边传来了侍女碧荷清脆的声音。

夫人,这是对于已婚妇人的称谓。

是的,这才是我现在的身份。不是李家的小姐,而是老宅在定北府的另一个世家,赵家二公子的正室夫人。

也是我前十几年吃穿不愁的代价。

作为家族的女子,哪怕在家的时候备受宠爱,然而如果我不想被报个暴病身亡的结果,在年龄到了之后,便必须作为联姻的工具,嫁人来维护稳固家族的关系网。

这个时代的LGBT可不是什么政治正确,而是标标准准的异端中的异端。哪怕LG确实在一些勋贵之家乃至皇室中存在,也只能是避而不谈的阴私之事,不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言说的。

在这一方面,我这一世的父亲,也算是为我尽心尽力了。

至少,他为我选的夫君,在他所能触及的范围内,算得上是相当出挑的了。

要知道,在这个没有进入到商品经济的时代,即便他已经称得上是豪商,然而由于只有举人的功名,没有官职在身,也不是李家真正的掌权之人,说难听点,只能称得上是守户之犬罢了。能够与一个世家的嫡系子弟联姻,哪怕并非嫡长子,也确实并不容易。

当然,这也与我自幼表现得聪颖早慧,颇得身为李家擎天之柱的大伯喜欢不无关系。

而我最终也接受了这样的代价。现在想来,在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便已经是注定的结果了。

归根到底,我也不是个刚烈的性子。倘若是我刚穿越时,或许可能还会考虑一下鱼死网破的结果——当然,也只是可能而已。然而,到了如今,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七年,已经不比前世性别意识成形后的年岁短上多少。女德女诫天天诵读,针线活日日不停,每天清晨的梳洗打扮,每日晚间的卸妆更衣,还有母亲在耳边“女儿家该如何如何”的不断唠叨,以及十四岁后每月准时而来的月信,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我的意志。

因此,当去年年底时,此世的父亲告诉我这个消息之后,我沉默了片刻,也就只有一句“听凭父亲做主”而已。

毕竟,所谓的糖衣炮弹,在享受了参杂了软筋散的糖衣之后,再想把炮弹打回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至少,我自问没有这个能力。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走得很顺利,洞房之夜过得也很正常,没有出什么岔子。

然后,我就成为了赵家的二少奶奶。

现在,已经是我出嫁后的第二个月了。

我在侍女的陪同下下了车。

马车所停的地方是一间商铺的门口。这间商铺所占的地皮颇为广大,共有三层,在这个县城里面算得上是首屈一指。

我抬起头,头顶上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恳德记”,铁画银钩,自有风骨,一看就是书法高手的字迹。

这是一家专门收购贩卖各类珍贵稀罕之物的商铺,由于背靠北荒山,毗邻大荒原,又有走南闯北的李家商队作为物流体系,自是生意兴隆,旺季时候的流水甚至足以让府城里的官宦之家都为之眼热。

它也是父亲给我的嫁妆,同一批的嫁妆还有一块上好的田庄及一间在省城里面贩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兰蔻坊”。

新婚之后,我这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作为刚刚嫁入赵家的新妇,婆媳之间,夫妻之间,妯娌之间,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都要重新构建,加上诸多琐碎繁芜却不得不处理的小事,一时间千头万绪,完全抽不开身。

直到近日,我才有了些空闲,能到自家的产业来转转。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旺季,那时人来人往,门庭若市。一个多月后再次到来,却已经是萧条的淡季了。

然而这个时候,店铺的门口还是站满了人。

“小人拜见小姐!”为首的中年白面胖子向我行礼,身后的众人也同样躬身,

他正是这家商铺的大掌柜,李福,世世代代都是李家的家生子。在他的身后站着的,都是商铺的账房、伙计、学徒之流。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算起来,他也是我用惯的人了。当初年幼之时,我还想着依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打出一片天来,因此十余岁的时候,便靠着不错的数学功底和一些前世的见闻见识,开始帮助父亲打理家业,展现出了不错的商业才华,譬如这家商铺,以及兰蔻坊的名字就是我起的,

李福是我的第一批手下。从到我手下做事时起就一直喊我小姐,哪怕如今我已经嫁了人,也没改口。

虽然雄心壮志早已经被现实给消磨了,但是有着一些自己铁杆的心腹手下在外,到了婆家来也算是有了得力臂助,不至于只能依靠几个丫鬟婆子,终究算是收之桑榆。

“小姐里面请。”

在李福的恭迎下,我带着碧荷来到了三楼,在案桌前坐下。

这儿早有小厮备好了茶水,几个账房先生抱着账册候在了一旁。

我稍稍抿了一口茶水,挑了挑眉。

这是我出嫁前常喝的金针眉,口味淡雅,而且是初春采的早茶,使用特殊手段保存,使得风味一直得以保留至今。

赵家人大多喜欢口味比较厚重的岩茶,这习惯是他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家中常备的也是铁罗汉、水中仙之类香味较为浓烈的岩茶,我出嫁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加上平时喝茶水时也不太讲究这个,便将就着喝了。这三个月下来居然喝惯了,一时间喝起金针眉来都有些不太适应。

女人真是善变的生物。

我不禁哑然失笑,这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

有人说之前的两篇太bt了,雷点太多,弄篇正常点的发上来,看看哪个受欢迎。

第2章 第二章 叮,你的金手指已升级

“小姐,这茶水可是有什么问题?莫非是走了味?”李福是个精明人,又跟我久了,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神情变化,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我微微摇头,轻笑一声:“没什么大事,只是饮久了岩茶,忽然品到金针眉的清香,只觉别有一番滋味。”

李福立刻躬身:“既然小姐喜欢,那小人待会儿让人包个三五斤送到府上去。”

当下他便转身吩咐小厮去准备了。

左右不过是几斤茶叶而已,我也没放在心上,放下茶盏,就接过账房先生递过来的账簿,快速翻看了一遍。

这不过是个形式——哪怕是商品经济并不发达的古代,搞商业也是相当复杂的一件事,远不是单单靠一两个新奇点子或是前世听闻的一些管理手段就能成得了事的。

真的入了行,各种小的细节问题多如牛毛。要不是我当初谨慎起见,从帮助父亲研墨开始,以算数着手,先处理小事,然后一步步地学着做下来,而且背后有着李家这个靠山,早就不知道被坑成什么样子了。

就拿这个账簿来说,那些做账的老手们倘若真要做手脚,要瞒过我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毕竟虽然我的数学功底不差,很多知识甚至超出了这个时代,然而天生缺少那份对于数字敏锐的嗅觉天赋,除非花个三五天时间全心钻进去研究,不然就这么翻翻账册,一时间很难找出问题来。

所以我最多也就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大的纰漏,具体的细节则会在年底有专门的查账老手来审计。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很快地翻完了两三本后,将它们还给账房先生,便不再继续看下去,而是转而看向李福:“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新鲜的小玩意儿?”

这十余年来,我学到的东西不算少,但真正极为出彩的却并不算多。书法一直在练,一笔簪花小楷清丽柔美,却不够大气,难登大雅之堂。针线活有着名家指导,功底也还算不错,然而和真正的巧手比,那还是差了一截。练武虽然颇为刻苦,下了一番功夫,但由于没有得到真传,又是身为女子之身的缘故,如今也不过是花拳绣腿水准,难登大雅之堂;至于吟诗作对这个时代文人社交的基本技能,我学了些年头,勉强能算个中等偏上的水准,充一充才女尚可,但在不做文抄公的基础上,要想写出千古流传的章句,那是妄想。唯有古玩异宝的赏玩,因为自身有兴趣,又有着李家商会这种大商行作为后盾,至少在定北府乃至北荒行省的世家圈子内,算是相当有名气了。不少世家子弟收了玉佩珠宝之类的古物,都会托姐姐妹妹们来找我掌掌眼。

恳德记这儿同样也是我收集、赏玩这类玩意儿的一个渠道来源。

李福躬身答道:“有三件收来的货物,算得上是不错,还有一件应该是同一批从地里挖出来的,虽然收下来了,但是铺子里的几位老手都吃不太准,还得请小姐把把关。”

“哦?”听他这么一说,我来了兴致,“拿来给我看看。”

北荒行省这块地方,前朝时候一直是南方皇朝和北方大荒原上蛮族的交界地,和平时候商队往来络绎不绝,战时则是兵家必争之地,不知有多少军伍和商队埋骨于此。连本朝的开国太祖都在稍微靠北一些的荒原上受了围困,差点全军覆没。一直到武皇帝时期,休养生息多年,又有名将出世,才征调大军,一口气将蛮族赶入荒原深处的大漠北边。之后数代皇帝又在大荒原上建堡立寨,兴修城池,招引流民垦殖放牧,才使得这块地方成为了一片安定之地。

因此,直到如今,还时常有人从地里刨出些古物出来。恳德记有一部分做的就是这方面的生意。因为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有时候收的价格低了,事后还会主动找上门再给些银子。有了这等例子作为榜样,再靠着超出这个时代的宣传,恳德记很快就广为人知,名声大噪。所以几年下来,便胜过了许多扎根这个行业多年的商铺,很多人都乐意将东西在这里出手。

两个小厮托了两只盘子上来,一只盘子里放着一双丝质手套,另一只盘子里则衬着一方素色丝缎,上面压着零零碎碎的四个小件,

一只带着斑斑血迹的骨笛,一块带着诡异花纹的石板,一枚玉质印信,一枚一面铭刻文字,另一面雕着龟蛇交缠图案的玉佩。

碧荷取下手套帮我戴上,我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着这些从尘封许久的地下起出的古物。

“这枚印信是前朝武官的私人用印,看形制应该是偏将军以上的,至于具体是谁……你们查过典籍了?”

我的语气平淡。将军用印在关内稀罕,可是在这隔壁大荒原上埋骨的将军向来不在少数,这种东西数年间看了也有两三枚,刚开始时还颇为新奇,到了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致了。

“查过了,应该是前朝平北将军罗定罗先永的随身私印。”李福在旁应道。

一个只在史书中提了一笔的杂号将军,更具体的信息只有地方志会有记载,不过运到关内应该可以卖出不错的价钱。

我嗯了一声,随手将印信放到了一边——这类事情李福是做惯了的,不需要我去提醒。

然后便看向旁边的石板。

这玩意儿也挺好辨认的。

“这个应该是蛮族的祭祀之物,而且价值应该颇高,异闻司可能会感兴趣,得了空将这个包了送去二伯那儿,多少算个人情。”

“是,小姐。”

“至于这个骨笛……”我将手指探向骨笛,一股阴凉的气息从接触的部位渗入体内,我瞬间眯起了眼睛。

“骨笛是蛮族的乐器,只是这一枚……”一边感受着从指尖缓缓流入的阴凉气息,我一边缓缓开口,“这是用三十年以上的成年金鹫的翅骨所制,哪怕制作手法粗糙,还是可以看得出是花了心血的。”

“金鹫是荒原天空的霸主,成年之后力可生撕巨狼,乃是黄金家族的象征。在蛮族,唯有首领黄金家族自己才可以驯养和捕猎,甚至,大多数时候都是大汗三代之内的直系血亲才能进行捕杀。其余的部落只要敢伤到一点,一律族诛!”

“小姐真是慧眼如炬!”李福赞叹道,“行中的张大师也是鉴定了许久,才敢断定这是黄金家族直系的遗物。”

“张大师也是因为生性谨慎,而且肩负重任,没有九成把握不会轻易开口,不像我,有个六七成的把握就敢说了。”

我心不在焉地谦虚了两句,心神动念间,一个半透明面板样的界面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应该算是我的金手指了。面板上光秃秃的一片,什么文字也没有,唯有最下方有一行正在不断变化的符号——是这一世通用的草码,也就是商业上方便记录的数字。

这是我及笄之前,开始帮助父亲打理家业时,偶然一次在他的书房中碰到含有那股阴凉气流的不知名物件后觉醒的,然而,我至今都不知道这个应该怎么使用。

又继续摩挲了一会儿骨笛的纹理,待到阴凉的气息消失,我才抬起手指。

面板上的数字已经凝固不动,定格在134.45上面,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这是我这些年来收集的成果——当初发现这个界面的时候我还欣喜若狂,以为获得了什么主角待遇,然而这么多年下来,除了在某些古董异宝上收集这些我成为“点数”的数字之外,完全没有看到什么用处。

不能给身体素质加点,也不能提升什么技能。甚至这气息吸收完了,那原本的古物连一点变化都没有,不仅没有前世小说中崩溃成粉末之类的异状,就连色泽都没有一丝一毫黯淡的迹象。

最多也就是帮我养成了个喜欢赏玩古玩的爱好,顺带着因为要查阅典籍,开拓了不少视野。

时到今日,我早已经放弃了对这玩意儿的探究,对攒这个点数也不再那么热切了,更多的不过是仓鼠癖的习惯使然。

面板就这么开着,我随手拈起了玉佩,同样有阴凉气流的存在。

我的目光顺势撇了过去,下意识地准备吸收,然后,我愣了一下。

只见面板之上,一行小字突然缓缓浮现出来,并且在不停的明暗变化。

“这是……”

我下意识地松开了玉佩,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那行小字上。

然后字迹便消失了。

真是有意思。

我又重新拿起了玉佩,字迹再度出现,依然闪烁不定,时隐时现,仔细辨认了一下,是这一世的文字——“蛇吞龟藏诀”。

算是某个武功功法吗?还是什么道家的吐纳法门?我有些疑惑。

这个世界也是有着武功之类的东西的,只是没有什么真气内力的存在,更多的是像前世那些国术小说一般,搬石站桩,打磨筋骨,熬练气力,壮大血气。练到最顶端的存在传说中就和那些演义小说里的超级猛将,天下第X条好汉差不多,或者类似某些写实流的国术小说中的“丹劲宗师”那种境界的猛人。

很多朝廷的将门世家,都有着这类秘籍的传承。李家和赵家也有,供家里走武官途径的子弟和极为亲信的签了死契的家将修习,当然,只有嫡系的子弟才能够获得真正的全本。

这玩意儿特别讲究传男不传女。我当年跟着府里的女武师练武,效果不显。在她的撺掇下,我仗着父亲宠爱,想去书房偷偷找秘籍看上一二,结果被发现后不仅被狠狠训斥了一番,还被禁足了半年,罚抄了五十遍女诫。至于那位女武师,则被当场拿下,直接杖毙了。

对于父亲的做法,等到后来协管家业的时候,我偷偷翻阅了商会收集到的一些这方面的信息。对于其中的原因,虽然并不完全认同,但也有了一些理解。

所谓“布法如关,尸堆如山”,这种超越人体极限上的每一步前进,都是用无数人命堆积起来的,是每一个世家的传承之物,倘若女儿会了,以后嫁出去,在婆家年月久了,免不了会泄露一些甚至全部内容,成为了对方家族的底蕴。

所以每一家对此都看得很死。

世事如此,练了几年花拳绣腿,见没练出个什么名堂,我也就熄了这方面的念想,安安心心地过自己大家闺秀的生活。

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有类似的东西出现在了面板之上。

第3章 第三章 回府

所谓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大概就是如此吧?

我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一时间心生感慨。

正意气风发、想要掌控命运的时候,这功法不出现,等到彻底被命运磨去了棱角,认命过上世家少奶奶的生活后,倒却揭开了到了金手指神秘面纱的一角。人生之际遇,也真是奇妙。

只是说来也奇怪,我以前探究面板用法的时候,也曾在看一些粗浅的武功秘籍甚至道藏佛经之时打开界面,可那时候没见这面板有什么变化。而我修行了这么多年的,从城北清妙观中的老道那儿得来的据说可以定魂养魄强身健体滋容养颜延年益寿的道门秘传吐纳术,在这面板上也没有什么反应。

难道,是功法本身的问题,亦或者是这份载体的问题?

手掌轻轻摸索着玉佩的纹理,我一时间有些不太确定。

“小姐?”

大概是看我发愣的时间久了,李福也有些心里打鼓,他不禁开口试探着问。

“嗯?哦……”我这才回过神来,将玉佩丢给他,“这玩意儿有些意思,我有些琢磨不透。你且先把它拿东西装了,回头我带回去仔细瞧瞧。”

“好的,小姐。”毕竟这之前先例,李福虽然有些诧异,但没有多问,很快地便吩咐下去办了。

我这样的动作并不多见。

虽然赏玩古玩异宝是我的爱好,而商行里的货物理论上都是归我所有,然而我并没有将商行里收来的宝物留作自己珍藏的习惯,绝大多数情况下只是欣赏把玩一下,过过眼瘾手瘾,顺带着吸收点阴凉气息罢了。仅仅只是偶尔在看见一些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才会这样直接留下来。

半个时辰后,我已经回到了马车里面,正在赶回赵府的路上,身边的榻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锦盒,脚边还有两包包好的茶叶。

“夫人,这个是什么啊?”碧荷一脸好奇地打量着我手中的锦盒,她年纪还小,心里一向藏不住事情,这个问题大概已经憋了很久了。

“这个啊,大概是某个道门宗派的传承信物吧?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我懒洋洋地斜靠在软榻上,随口应了一句。

“夫人你也不知道啊?”她的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当然了,我又不是江湖百晓生,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那百晓生又是谁?”

这回我不再搭理她,径自从锦盒中取出玉佩,放在眼前继续仔细查看。

面板之上,那行文字继续在闪烁不停,我怕出什么变故,因此并没有去吸收里面的阴凉气流,仅仅只是一边端详,一边用指肚仔细地摩挲着其上的花纹。

龟蛇缠绕的图案粗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很多道门都有这样的画像,然而我总觉得这幅图案里面有一种独特的韵味深藏其中,只是真的当我去探寻的时候,却又如同水中月雾中花,茫然寻不到踪迹。

至于另一面的文字,经过查看,乃是一首歌诀,用的多是道门隐语,每一词每一句中似乎都有颇多典故蕴含其中。细细品味,只觉奥妙无穷,非是在道藏中浸淫数十年的道中贤达难以解出其中隐秘。

稍稍犹豫了一下,我最终还是将玉佩放了回去——以我现在的情况,如果没有金手指,很显然是看不出这里面藏着的信息的,而现在我正在马车上,身边还有碧荷相伴,并不适合继续摸索金手指的用法。不然的话,万一出了什么动静,连遮掩也遮掩不了。

我半躺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碧荷也不再多话,车厢里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我绵长平和的呼吸声音。

马车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已经回到了赵府之中。

我们刚刚进到自家的后宅院落,就看见一个年轻后生匆匆走了出来,正是赵家二爷的伴当,赵忠。

他看见我们进来,面上顿时露出一丝喜色,慌忙向我行了一礼:“二少奶奶,您回来了?二爷刚刚回来,正在书房等您。”

这么早?

我心里有些诧异,不过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

随后不等他继续多言,便进了后宅,让碧荷和另一个丫鬟紫菱先帮着我梳洗更衣,然后才带着紫菱出了门。

待我走到书房的时候,便看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子正站在屋中,向着赵忠吩咐着什么。

青年长得还挺不错,浓眉大眼,面容刚毅,身材魁梧挺拔,虽然皮肤被晒得有些黑,不似那些翩翩书生,浊世佳公子,但却别有一种威武阳刚之气。

可惜关内崇文,甚至有宰相声称“唯有东华门外跨马游街的进士方为好男儿”。以这一位的文采,不说蟾宫折桂了,便是个同进士也指望不上,不然也可以得一句当世好男儿的称赞了。

他便是我这如今的夫君,赵府二公子赵峰。

赵家上一代嫡脉人丁单薄,赵老太爷的两个嫡亲兄弟俱都从军,却一个染病暴毙,一个战死沙场,俱都英年早逝,未留下子嗣,庶出子弟各奔东西,并未留在定北府。至于这一代,同样是庶出不少,嫡系男丁却并不繁茂。赵峰这一房不过兄弟二人,分别是大公子赵峦,二公子赵峰。大公子年少之时便以文采而闻名省城,却多有波折,前些年才中了进士,如今已过而立之年,正在外省的州府任职,只待磨堪期满,便可入京为官。

而二公子赵峰,名义上是文武双修。然而文才远不如兄长,前些年勉勉强强中了个秀才,算是挣了份功名。反倒是武艺惊人,曾在与友人外出之时遇上自大荒原上入境的数十凶悍马匪,友人仓皇逃窜,而他却大声呼喝,以一人一马抢夺贼人兵器,反复冲杀,直到将贼人杀散,一举生擒了贼首,被时人称赞有古之名将风采。如今年方二十一,却已任职定北府厢军的校尉两年,屡立功勋。恰逢如今的府城兵曹年迈,倘若今年冬防再有斩获,以赵家的势力,说不得便可顶替入职,一跃进入中层将领的行列。

这也是当今普通世家的常态。家族庶子成年后各凭本事,自谋出路,嫡脉中,至少一人走文资。文资需要读经、学史、掌法、治政,历经磨勘,但走得稳,只要不犯大错,以世家之力,靠着恩荫,每一代至少官至四五品,维持个家族体面并非难事。而有条件有资质的可以去搏个武途,毕竟武途地位略低,且征战沙场,凶险莫测,平时磨勘期极长,然而只要一战功成,便可平步青云,一举越过文资十年八年的都过不去的坎儿。

两条路,一条求稳,一条走险,分散投资,和李家差不多,赵家也算深得其中三味。

见我进来,赵峰便摆摆手让赵忠下去,转身向我走来。

我正要屈膝行礼,却见他忽然伸出两条胳膊,一把将我搂到怀里。

男人的气息充斥鼻间,我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这种亲昵的行为,哪怕是夫妻之间,也不符合这个时代的礼数。

用眼睛瞟了瞟周围,还好还有,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正眼观鼻鼻观心的紫菱,她比碧荷年长一些,口风一向很紧。

用力挣了挣,然后发现,哪怕平时勤练不缀,然而这女人细胳膊细腿的,却是怎么也挣不开眼前男人那铁铸般的胳膊,最后只得认了命。

当下低下头,略略憋气涨红了脸,声音细如蚊蚋:“相公你这是……”

“想你了……”他笑嘻嘻地低下头,用食指托着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在我脸颊旁深吸了一口气,“香靥凝羞一笑开,柳腰如醉暖相挨。好句好句!”

这副登徒子的模样,居然还拿我闲来无事时因为练字而摘抄下来的前世诗句来调戏我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当下银牙一咬,脚下用力,奋力一挣。

“相公!”

见我真的发急了,赵峰也只得松手,涎着脸赔礼笑道:“刚刚孟浪了,是为夫的不是,还请夫人多多见谅。”

我深吸了两口气,向他行礼:“未能一解相公相思之苦,是妾身的不是。”

这话说完,我脸上火热,然而该说的话还得继续说:“只是正是如今时日尚早,又身处外间,还请相公注意些体面,也请体谅妾身。”

我无意去做个板着脸训诫丈夫的古板女人,不仅是我的记忆和性格也不符合这种人设,而且这样也不利于夫妻之间的感情,对我在赵府的生活有害无益。

但是也不能太过轻薄,这样容易被人看轻,对于名声不利,赵峰也很容易腻味——你再如何曲意迎合,难道能比得上那些青楼女子放得开吗?

我知道大多数男人喜欢怎样的女人,哪怕时代不同,需要作出一些调整,但总归大差不差,也在努力去扮演这样的角色。

只是赵峰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良苦用心,他一边盯着我艳若桃李的脸蛋,一边心不在焉地应着:“是是,夫人教训的是……”

我也有些无奈,只得另起话题拉开他的注意力:“妾身之前一直没闲下来,也是今日才得空,出门去看了看自家的产业,却没想到相公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这也算是交代我之前的去向了,不是什么隐秘之事,我也说得坦荡。

“夫人辛苦了。”

“打点些家俬而已,斤斤计较的小事,也就我们妇道人家做做,谈不上辛苦。比不上夫君,回家了还在忧心巡防的事情。”

我刚刚进来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了他和赵忠的对话,似乎是在安排接下来的巡守任务。

话音刚落,却见赵峰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今日帐中无事,本打算早些回来陪夫人,却没料到刚进家门就收到急脚递传来的消息,五日后要去省城应卯,商议冬防之事。故而不得不先交付一下手中职,打点行装,准备明日出发。”

第4章 第四章 暂别

所谓的冬防,便是指冬天的巡防。在这个世界,尤其是在这定北府,乃是冬天里的头等大事。

每到冬闲时节,府城所属的各处乡里村中所有的壮丁都必须组织起来,分发武器,操练军阵。同时以战兵为核心,厢军为辅助,勇壮为后备补充,巡查各处。

一为防妖兽,二为防阴鬼。其中尤以防阴鬼为重。

定北府毗邻北荒山西麓,冬季时分,时常有饥饿难耐的年迈妖兽在头兽的带领下群起下山,围攻村寨,寻觅血食。兼之这里又曾经是连绵了数百年的战场之地,战死在此地的冤魂无数,每当万物凋零,死气大盛之时,便会再度复苏,出来作祟。

没错,与前世不同,这个世界的鬼物是确实存在的,只不过除了极少数外,大多没有什么神智,只会极端仇恨活人、喜欢汲取活人生气以强化自身。

即便曾经是精兵,这些阴鬼严格说来并也不算强,畏惧阳光、火焰,健壮者的阳气、精血也都能对它们造成很大创伤,黑狗血、妇人经血等秽物对它们也是如同硫酸一般的剧毒,更不用说那些拥有驱鬼之术的和尚道士了。然而,此地的阴鬼多为征战沙场的军伍凶人所化,总是成群结队,没有实体,无需补给,位置时常飘忽不定,倘若尤有着有神智的鬼王的统领,汇成鬼军,一旦攻破村寨,便是男女老幼尽遭毒手,连鸡犬都难留的惨祸。

因此,每到凛冬将至之时,省衙便会召集各府县统领厢军勇壮兵的军官至府城,与驻扎附近的战兵统领共同商议巡防之事。一方面是分派职守,定下援护、联络之法,另一方面也是彼此混个脸熟,留下人情,关键时刻也好有个助力。

算算时间,如今确实也差不多时候了。

我对于赵峰的此次出行,其实是无所谓的。这家伙年轻,火气旺盛,又长年练武,身体壮实得和头牛似的。哪怕我自觉身体在一众身娇体弱的世家女子中还算不错,然而这些时日里,每晚依然都会被他折腾得疲乏欲死,第二天还得去老太太那儿晨昏定省,不得不午后补眠。

他出去了,我能多休息几日也是好的。

不过该有的表现还是要做出来,于是我稍稍一顿,脸上略略露出些许失望之色,嘴上却说:“保境安民,守护乡梓,本就是将领之责,亦是夫君之愿,妾身在此先祝相公此行一路顺利。”

赵峰的脸上顿时露出歉疚之意。

“这几日就要委屈夫人了。”

“左右不过是出行十数日而已,妾身在家中有长辈照看,侍女陪伴,能照顾好自己,谈何委屈?”

我有些莫名其妙,这年头讲究好男儿志在四方,那些出门在外求学做官建功立业将妻儿丢在家里的“好男儿”不知凡几。譬如赵峰的老爹和大哥就都是如此。这不过就是出门几天应个卯而已,怎么就这个样子?

然后,我看见他的脸上的歉疚之意更浓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我知道赵峰是挺宠我的,但是作为一个被称为有名将之资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沉迷温柔乡中的人。

我脸上不动声色,定定看着他,忽然一笑,不去纠结这个,而是转了话头:“相公也是,回到家中还忙于公事,竟然连衣服还没换呢!”

他的身上穿的还是朝廷公服,看来真是一到家就意外接到的消息,然后一直忙到现在。

赵峰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上,我则招呼紫菱去拿家居常服来,亲手给他换上。

“相公如今也是有官身的人了,赵忠这些伴当武艺是有,忠心也够,但毕竟是男子,一些细节方面考虑难免不周全,相公得自己注意着点。”

我一边为他更衣,一边小声提点,同时还得注意看他的脸色。

只见他讷讷应是,手足无措的拘谨样子。不要说战阵上的侵略如火的英姿,连平日里挥洒自如的风范都不知道抛到哪儿去了。

好吧,我确定了他是有事——刚见面时候的那种调戏不过是种掩饰,掩饰他的心虚。就像那些小男生靠着欺负女孩子的办法来掩盖他们对于女生的兴趣一样。

恶劣的人性到哪儿都是相通的。

不过还没等我想办法去套话,却见他眼睛一闭,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那个……茗儿……”

“嗯?”我疑惑地看了看他,“茗”是我的闺名,他这般唤我并不多叫。

“刚刚母亲知道我要去省城,便召了我过去。”

“嗯。”我等着他继续。

“母亲说的也是这事情,她……她觉得府城那儿的丫鬟婆子终究不是用惯了,怕我不趁手,让我带个丫鬟过去,好方便打点细节。”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安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紫菱的脸色都变了。

好吧,原来是这么个事儿啊……我这个时候不禁暗自好笑。亏我刚刚还在脑中编了旧情人找上门来,要和他去省城双宿双飞,或是他在外面置了私宅之类的剧情。

我很清楚,他口中所谓的丫鬟当然不会真的只是平时伺候生活起居的那种,而是已经被他收了房的那两位。

世家子弟,又有哪个会真的憋到结婚时候?青春躁动的时候。家里就已经安排了专人教他们通晓男女之事,哪怕是赵峰也是如此。我早就知晓,在我入门之前,他已经收了两个通房丫鬟,名叫晴雅和绿蔷的——这在世家中已经算是节制的了,而且还特意采取了特殊措施,以防止后来的主母难做。

不过在我过门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去过了。

不是我自夸,这一世我的容姿和身段,绝对可以算是上等的了,谈吐风姿也曾为大伯所赞,称为惜为女儿之身。为人处事历经磨练,至少分寸条理的把握上可以做到“恰到好处”。加上也算熟知男人的需求,虽然为了维护形象,晚上大多数时候只是躺在床上,任凭那家伙施为,但是在关键时候状似无意地稍稍撩拨一下他的敏感点,却足以让他获得超出期待的充分满足。

因此,这些时日,他大概也算是被迷上了,从新婚之夜起就一直待在我的房中,把那两个丫头抛在了脑后。哪怕我月信来的那几天,也是抱着我同枕共眠。

虽然这让我很累——这家伙的体力实在太好,常常会折腾半个晚上,但是也没办法。

毕竟这是个封建男权社会,君权、族权、父权、夫权压在头顶,我没有那个想法,更没有那个实力和能力去改变。更何况,认真算来,我嫁入赵家,可以算是高攀了——虽然我的父亲算是李家嫡系,而且他一直在背后为我两个伯父撒钱开路,在李家的实际地位也很高,但是毕竟只有举人功名,若非背靠李家这棵大树,以及大伯正好是赵家大公子的座师,我没这么容易入得了赵家的门楣。

因此,为了以后的太太平平,一些妥协退让,曲意逢迎也是免不了的。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可不想家宅不宁,以至于哪一天被送到古庙去陪青灯古佛孤苦半生,甚至更糟糕的死得不明不白。

至于这次情形,我略略思量,觉得应该不是赵母动了什么心思——我的这个婆婆目前来说对我还是很满意的,虽然知道我前些日子月信来的时候面色颇有些失望,但是入门时间尚短,她也不至于这么急。

大概还是因为有其他人掺和在其中。

这个老太太有两个不算缺点的缺点,一是宠溺两个儿子,生怕他们吃苦,二是耳根子软,顾念旧情。若是有旧人求情,又是照顾小儿子,这种事情她也不是干不出来。

大洪朝以孝治天下,反正她说什么我也只有受着。

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思虑了这么多,外界看来也只是动作略略一顿而已。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继续为赵峰更衣:“婆婆所言甚是,赵忠长于武艺勇力,赵德虽然擅长理事,但终究都是外务,一些琐碎内务还是要有人打理的,带个丫鬟确实方便许多。”

认真地看了我一眼,见我确实没有反对的意思,赵峰似乎一下子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我又来了转折:“只是……”

瞬间就看见他脸色变了。

我心里偷笑。

这大概也说明了他对我的看重吧,倘若不是这样,丫鬟带出去了也就带出去了,哪儿还会管我的意思?

总而言之,这个趋势还算不错——在这个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的社会,我也不指望他能够从一而终。

“妾身在家的时候也曾帮助父亲准备军中之物,曾经听闻,冬防之议,虽然并非是在军营之内,无须守那十七禁令五十四斩,但张巡抚性格严苛,李将军治军森严,且涉及者多为军伍将校,因此也颇类似帐前听令。相公此去携带侍婢,虽然并无错处,但倘若过分张扬,为人所知,却是不美。因此以妾身愚见,还是选一性格持重敦厚者为佳。”

赵峰的那两个丫鬟,晴雅性格温顺柔和,绿蔷泼辣外向,我偏向哪个自是不问可知。

却见赵峰略微沉吟,然后才道:“夫人言之有理,此事我稍后再去与母亲分说一二。”

我心中略有所悟,也不再多说。

第5章 第五章 金手指和修行

晚饭过后,我正坐在灯下翻阅典籍,紫菱碧荷坐在一旁,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闲聊,忽然间,赵峰面无表情地走回了房中。

见他脸色似有不虞,我们忙起身迎接。

好在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翻了翻我正在看的书——那是一本《道德真经》。

“茗儿怎么对道藏感兴趣了?”赵峰似乎有些好奇。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我不在意地笑道,“黄老之学,也自有精微奥妙之处。偶尔读读,也能凝神静气,陶冶性情。”

听了这话,他却不接口,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难怪李伯父曾言,茗儿见识、才学、品行俱为上佳,惜为女儿之身。”

“长辈谬赞,妾身愧不敢当。”

我谦虚了一句,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用目光示意紫菱和碧荷上来,帮我替他梳洗更衣,服侍他睡下。

这一晚他特别来劲,把我折腾了大半夜,直到最后实在承受不住,不得不放下身段讨饶,甚至起了让紫菱接替的心思,才把我放过。

他倒是满足了,可我第二天清晨,准备起床请安的时候,浑身酸痛欲死,试了几次都没爬起来。

“茗儿你还是再睡会儿吧,母亲那儿我去解释。”这个时候罪魁祸首又来充当救世主了。

解释啥?怎么解释?

是说你赵二公子昨晚大发神威,杀的我丢盔弃甲,举手投降?

还是说我身娇体弱,承接雨露时难禁摧折,不堪挞伐?

这是解释还是示威呢?

然而全身酥软如泥,确实是起不来了,或者就算起来了,这副样子也只是凭白让人看笑话。最后也索性只能自暴自弃了。

等我真正起床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洗漱,用完早膳后,正好赶上对赵峰的送行。

或者说,我也是掐着这时间点去的。

此次出行,赵峰带的人不多,包括他的两个伴当,赵忠和赵德,还有一个侍女,绿蔷。

看了眼人群中正强颜欢笑的晴雅,又看了看那神采飞扬,容光焕发的绿蔷。我也不得不感叹,性格决定命运。有些人,即使已经把路给她铺好了,最后也不一定能走得上去。

赵峰拜别了母亲,又与我依依惜别,然后跨上高头大马,离开了赵府,向着府城而去。

历史的车轮有没有转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伴随着他的离开,偌大的赵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用完午膳,由于实在太过疲乏,我又多睡了一会儿。等起来后,日头已经偏西了,但离晚饭的点还早。估摸着接下来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了,便让沏了一壶金叶眉,拿了两块点心,然后以自己想一个人静静为借口,让紫菱碧荷两人下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从锦盒里面拿出了昨天从恳德记那儿拿来的玉佩,坐在桌前,表面上是就着深秋下午的阳光打量鉴赏,实际上心思都跑到了眼前的界面上。

半透明的面板中,那一行小字“蛇吞龟藏诀”依然在时隐时现,虚幻不定,仿佛在催促着我什么。手指之间,那股阴凉气流也在蠢蠢欲动。

我思考了片刻,试探性地一边将心念集中在“蛇吞龟藏诀”上,一边开始吸收蕴藏在玉佩中的阴凉气流。

气流潺潺地沿着手指流入体内,然后不知何时便消失殆尽。仿佛我的身体内隐藏着一只无形的巨兽,正在张开大口,毫无顾忌地将这些阴凉气流鲸吞下肚。

面板上的草码数字没有变动,倒是那行名为“蛇吞龟藏诀”的小字开始脱去虚幻之感,逐渐变得凝实起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玉佩中流出的气流逐渐捡弱,直到最后变得微不可查,然而界面上的那行字迹却依然还有一层虚无之感没有褪去,并且随着气流的不再流入,变得明灭不定,隐隐有一种破碎之感。

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面板下方的那行草码数字。

刹那间,只见数字微微一震,随即便开始跳动。不过这次跳动,不再是往日的增加。

这是自我能够感觉到阴凉气流之后,第一次看见数字的减少。

而伴随着数字的倒转回去,那“蛇吞龟藏诀”几个字便逐渐褪去最后一层虚妄飘忽,彻底凝固定形。

草码停止了变动。我瞥了一眼,见大概少了五点几个点,便不再留意。

转而看向那已经固定在了面板之上的小字。

字是这个世界的文字,体例是我常用的簪花小楷,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尝试着将心神投注在其上,下一刻,光影变化,周围的场景忽然消失。

我出现在了一片漆黑幽暗的空间之中。

我有些慌张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溶进了黑暗的虚空,什么也无法看见,包括脚下所踩着的地面。然而视觉依然还存在,当我低下头的时候,还是能够看见那未着寸缕的修长白皙的身躯。

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我没有感觉到凉意,仅仅只是因为有些羞耻。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周围依然毫无动静,甚至可以说是寂静无声,只能听见我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咚咚的心跳声。

我放下了手臂,抬起光着的脚掌,轻轻跺了跺,感觉脚下的地面光滑而坚实,弯下腰,用手指去触碰,触感同样真实不虚。然而无论我怎么观察,视觉上却也只能看见仿佛虚无的黑色空间。

这是一片物质的世界,还是仅仅只是意念中的存在?回忆前世看过的小说,我不禁有些猜想。

下一刻,无数的文字、注解和各种修行中的感悟浮现在我的记忆之中,让我一时间为之失神。

这些全部都是关于“蛇吞龟藏诀”的。

我只觉得,无数这门功法的过往修行者的修行过程、心得体会仿佛都被变做了修行记录,然后一股脑儿地塞进了我的脑海,有粗浅的,有精妙的,有按部就班、一丝不苟的,也有精益求精、于细节处更易优化的,甚至还有突发奇想、在修行中别出机杼的。他们的念起缘由、修行经历、以及修行的成果,都在我的记忆之中,一目了然。

听上去似乎非常美好,我似乎挖到了一个宝藏。

然而,过了一会儿,我睁开了眼,看着那无垠黑暗虚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命运这种东西,总是在你失望的时候赐予你一点希望的火种,吊着你往前走,却又在你开始拥抱希望的时候泼上一盆透骨的冰水,让你只剩下失望的余烬。

蛇吞龟藏功,这是一门非常神奇的功法。然而,也是一门无用的功法,哦,不对,毕竟还能够滋容养颜,百吃不胖,对女人来说,终究也算是有些用处不是?

只不过,和我对它的期望,终究并不相称。

它不能吞吐灵机,也不能强壮体魄,更不要说修成大法力大神通,成为那些传说中的远古神仙中人了。

这门功法的作用只有一个——温养内脏,帮助转化和储存气血。

或者说得白话一点,就是能够将吃下去的食物,更加高效地消化吸收,然后转化成气血,悄然渗入身体四肢百骸,以修补暗伤,滋养身体,还有着还让人无法察觉气血运转的附带功效。

然而,我又不是要参加大胃王比赛,需要吃上许多东西,将自己的胃撑满,同时身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又不需要江湖争斗,上阵厮杀。哪里有什么暗伤,需要这等功法来修补。也就是起个保养身体的效果。

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死心,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借着脑海中的那些感悟和指点,双腿盘膝坐下,开始调整呼吸,尝试着修行一二。

气血松散,也不够旺盛,肌肉孱弱无力,法力全无……最重要的,是连能够借以修行这门功法的根基都没有……

不,等等!

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我的心念之中,忽然感受到了一缕极其细微的力量,仿佛藏在身体的最深处,一不留神就会忽略。也就是我此时此刻,受到无数修行“蛇吞龟藏诀”前辈的心得加持的情况下,才凑巧将它找了出来。

这股力量极其弱小,却似乎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与我的身体各处勾连,自本源处滋养我的身体。

这个是……我有些疑惑,然后按照那些记忆中的修行方法去辨别来源。结果却发现,这力量的源头,居然是我自那城北的老道士那儿得来的那道门呼吸法!

说起来,自从我将这门呼吸法练成了本能后,便再也没有生过病了,自小到达都很健康——其根源,或许就是这个原因?

不过,当我仔细再探下去,这股力量似乎也就这样了,量上极其微弱,质上也不算精纯,效果也就是有些延年益寿、养身健体、滋容养颜的功能,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从记忆中的来的修行经验,似乎也是这么认为的。

好吧……对于自己的运气,我也已经有些麻木了。

往好处想,虽然弱了点,但总算是有了一个能够修行这个“蛇吞龟藏诀”的根基了。而且,两个功法都自带美容保养效果,今后或许还能靠着姿色一直保持主母地位稳固?

于是我继续按照法门修行了下去,将这股力量作用在脏腑之上,开始修行。

一遍……两遍……

运行路线并不算难,加上脑子中有各种前辈们的修行经验,也不虞有什么差错。

我就像得到了一个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反复地依照功法温养脏腑,蕴化水谷精微,玩得不亦乐乎。与此同时,脑中不断地翻涌起各种经验和体会,这种感觉,就仿佛在诗会上突然陷入文思泉涌的状态,让人忍不住深深陷入其中。

这片幽暗的空间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似乎完全没有疲惫之感。忽然,在我又完成了一遍修行后,一个念头在脑中闪现。

“该怎么出去呢?”

“对了,出去!”

伴随着这一个念头炸起,下一刻,我的视线中重新充满了色彩。

第6章 第六章 抄诗抄出的麻烦

我依然坐在书桌前,手中拿着那枚玉佩。略有些偏西的太阳斜斜地照进了屋内,书桌上的糕点丝毫未动,温热的茶水还在冒着热气,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我刚刚只是做了一个白日梦而已。

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同时我也隐隐明白,刚刚的那个空间大概只是存在于精神世界中,我的身体依然还在这个世界。

我尝试着回忆在黑暗空间中的所学,那“蛇吞龟藏诀”的经文还能记起,一些自己的感悟和修行经历也还历历在目,但是那种无数心得体会喷薄而出的舒畅感,却再也没有了。

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我又尝试着感受了一下。全身的气血颇为活泼旺盛,和我在空间中修行结束的时候差不多,同样的,脏腑也实实在在地有了强化。

同时,从吐纳法所获得的那股细微的力量,虽然没有办法做到像在空间中那般如臂指使,但是感应中却是实实在在地能起到作用。

毕竟已经在空间中操练熟了的,在我尝试成功了一两次后,这股力量便开始了自发地运转起来,帮助我温养脏腑,蕴化水谷精微,补益气血。

熟悉了一会儿这般状态,我也不去管它,任凭功法自发运转。只是再度打开了面板,只见上面“蛇吞龟藏诀”的小字还存在,下面的数字却是少了0.01。

大概就是我刚刚进入时的消耗吧。

我如此猜测着,又有些惋惜空间里面没有钟表,不能知道这点数和空间内时间的比值。然后忽然觉得腹中有些饥饿——大概是消化得快了些的缘故,便拿起糕点尽数吃了,又抿了两口茶水,还觉得不满足,又唤了紫菱和碧荷,热了些米饭来吃了,才感觉好了一些。

之后稍稍休息了一会儿,我不耐烦继续坐着,从桌边站起身,将玉佩收回了锦盒,便招呼紫菱和碧荷进来收拾桌子。

刚刚在那片黑暗空间里面待得似乎有些太久了,现在待在房间里只觉得实在气闷,于是接下来,我便带着紫菱去后花园里面走走逛逛,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舒缓一下心情。

赵家的祖上是南方人,为避前朝末年的战火迁居至此。后来在太祖的荒原解围之战中出了死力而得以发迹。为了表示不忘本,花园依然保持着南方的风格,曲径通幽,错落有致。

此时此刻,花园里多是枯枝黄叶,残花败柳的萧瑟秋景。然而,虽然不太完美,但是由于找到了开启金手指的钥匙,我的精神还是颇为振奋的。因此,当抬头看着碧蓝澄澈的高远天空,纯洁轻灵的悠悠白云,依然觉得分外明媚。

正好这时一只南徙的白鹤飞过,引吭高歌,声闻于天。我心有所感,不禁念诵起了那首刘大诗人的千古名篇:“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诵读时只觉朗朗上口,十分应景,可是刚一念完,我便有些后悔了。

这些年来,我参加诗会、游宴基本都是靠着自己的才思来吟诗作词,尽量不去做文抄公。

这一方面是因为身为女子,还是尽量藏拙为好——毕竟,这可是个封建的男权社会,一个女子展露的才华太高,甚至压过男人,并不是什么好事;另一方面,那些前世的诗词有些才华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并非我所能为。倘若换个情境,我自己所作的只会让人觉得云泥之别,反会遭人耻笑,甚至怀疑诗词的来历。

好在诗词这种东西,看着艰深,但是倘若掌握了声韵、对仗,明白了规矩,又天天浸淫在其中,弄些二三流的作品并不算太过艰难——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诌,我两世为人,背过的诗词足有上千首,再加上前世我毕竟也是211毕业的,在这个世界,智商这种东西怎么样也能算是百里挑一了,哪怕作不出那种流传千载的佳句,然而在一堆世家子弟中弄些应景的诗词充充场面,被人吹捧为才女,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我今天一时诗兴大发,却诵出了这种传世之作,实在太过孟浪了。

我回头看了看跟着的紫菱,正打算让她回去不要多嘴,就听见墙外响起一个男人的赞叹之声:“好诗!真是好诗!”

然后,就见着一个身着青色长衫,与赵峰有些相似,但年长不少,约三十许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远远地站着一位面色阴沉的妇人,正是我的大嫂柳氏。

他走到院落的拱门口,似是愣了一下,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

只是这个时候,我就是想避也避不得了,只得隔着拱门,屈膝行礼,道个万福:“大爷,您何时回来的?”

是的,这个男人是我丈夫的嫡亲兄长,理应正在外为官的赵峦。

我一边行礼,一边内心颇有些奇怪,按理来说,明年他的磨勘期就满了,这个时候正应该在任上兢兢业业的时候,怎么会突然回来?

早上赵峰出门的时候可没看见他。而若是下午回来的话,应该是家中大门敞开,众人出迎的场面,我又怎么会毫无所闻?

“原来是弟妹,刚刚倒是唐突了。”赵峦回了一礼,“下午刚刚才回来。上官颟顸骄横,横征暴敛,几要激起民变,我劝谏了数次,反遭训斥,实在难以任事,便干脆挂了印回家,顺带着狠狠参了他一本。”

他一脸的无所谓。后面刚走过来的柳氏脸色愈发的阴沉。

我面色不变,和柳氏见礼,心里却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确实是他可能做出来的事情。

赵峦年少成名,早年曾在我家大伯门下求学,后来不顾大伯劝阻,自行去关内参与辩经,试图一振关外经学声威,结果在别人的的地盘上被别人按照他们制定的规矩喷得满头包,惨败而归,得了个“狂生”之名。其后数年一蹶不振,陷入低谷,寄情于山水诗文,在这期间养成了风流狂狷的“名士风采”。后来靠着大伯之助,才终于再度以诗文扬名,只是后来得中进士后依然不改,据说曾经在任上招朋呼友,带着乐女支,宴饮达旦,连续十几日不理公务。

有属下劝谏,他便让人将积压下来的公文搬到宴席上,一边听女支女弹乐,一边和朋友和诗,一边批改公文,名声顿时震动士林。

看着旁边想发作却强自压抑着的柳氏,我不由得有些同情——这个老公一副名士做派,把老婆孩子丢在家里,在外面却和狐朋狗友鬼混,召女支不说,据说还置了外室,而如今甚至连官都丢了!

不知道赵峰将来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希望不会。当然,就算他变了,我也不会太过在意,只要他别天天带到我眼皮子底下晃就好。

不过……等等,似乎有些不对!

我忽地想起,赵阳——赵家老爷子就在京城为官,照大伯曾经的点评,和赵峦不同,那可是个标准的老狐狸。赵峦挂印上本这么大的事件按理来说他不可能不知道。

阴暗点说,倘若那种让赵峦闻名士林的行为是这对父子特意为之,目的是为赵峦扬名,那么借着狂傲之名再来上一次,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官场上的有些东西,真是细思恐极……这是为了养望吗?或是避祸?抑或者……朝争?

我心里默默猜测。

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说不准,他赵大爷就是视名利如粪土之人。

不过,能多一种思路总归是好的。

就在我琢磨着该怎么回话的时候,却见赵峦又向我深施一礼:“今日归乡,心情本有些郁郁,却忽然听到弟妹的诗句,顿觉豁然开朗。李师曾言,弟妹的心胸和才学不输男儿,今日一观,方知李师还是谦虚之语。”

我慌忙回礼:“都是伯父和大爷谬赞,妾身可不敢当。”

赵峦直起身,却是摇头:“弟妹无须谦虚。今日方知,弟妹心胸豁达,胜吾十倍!得闻此诗,我再去品自己那些曾经自命不凡的诗文,都是味同嚼蜡,恨不得回去一把火都给烧了!”

我顿时吓了一跳,这位爷要真回去这么搞,我还要不要在这家里过了?

因此赶紧言道:“大爷的诗词,妾身也读过一些,虽然看似飘逸灵动,实则底蕴深厚,字字珠玑。不似妾身这首,积累不够,却因景生情,天成偶得,不得不强行催发,不仅耗尽这十几年资粮,便是今后十年,怕是也做不得诗词了。”

说到最后,我一脸的黯然。

做戏要做全套,将诗的来历推到偶然的灵机一动上,强调是天成,再说自己此次耗费太过,已是伤了根基,为今后不再碰这玩意儿做准备。

这个世界曾经有过这样的故事。某个诗人,偶然间作出了一首名传千古的佳作,却因为再也写不出比这首诗更为精妙的诗句而再无作品问世,以至于最后郁郁而终。

我暗自发狠,这次之后,别说十年之内,便是十年之后,能不作就绝对不会作诗了。

赵峦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信了我的话。

这个时候柳氏却来插话了:“作不得诗便作不得吧,我们女儿家的,才学太高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反而会被人惦记。”

这话说的……怎么这么刺耳呢?

我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柳氏面上满是讽刺之意,却是看向赵峦。赵峦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只是在我面前不便发作,只能强忍着。

合着你们夫妻吵架拿我作伐?

我正要开口,却听赵峦对我叹息一声:“弟妹有此一首,足以名传千古,确实不可再多强求。”

我也不方便再多说什么,接下来又聊了几句,看看大嫂已经表情不耐,我便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先行告退了。

第7章 第七章 无妄之灾

带着紫菱匆匆的回到了房中,我坐下定了定神,喘了两口气,就打发她出去打探具体的情况了。

赵峦这两口子的状况可不太对劲,今天又不碰巧给撞上了。万一将来火烧起来烧到了我的身上,那可就不好看了。

紫菱的动作还是很快地,我喝了杯茶的功夫,就见她已经回转了来,向我报告打听到的情况。

赵峦是今天下午回来的,回来的时候静悄悄的,从侧门进的门,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还带了个女人回来。

那个女人是赵峦在任上结识的,叫什么彩云,听名字就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据说她颇有才学,精通音律,擅长诗词,在酒席上时常和赵峦唱和,被引为红颜知己,然后就为她赎了身,收入了房中,很得他的宠爱。

而且这女人心气颇高,也不是个省心的。今天进门拜见主母的时候,柳氏想稍微拿捏一二,摆摆大房的架子,结果就被她不着痕迹地刺了两句。初始柳氏没听出来,后来被人提醒,据说气得脸都青了,想要发作,然而赵峦却护着不让动。

想必方才柳氏是连带着迁怒到我身上了。

这算啥?她的无能狂怒,结果却殃及到我这条咸鱼身上?

我也有些无语。

思前想后,终究隔着一层关系,这事情也没法子处理。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前世又不看女频,总是嫌那帮子女人在后宅里面勾心斗角太小家子气。这辈子前十年在李家里面,后宅的事情都是此世的母亲在打理,等到年长一些,又一直在帮助父亲管理家业。也就是确定了婚期之后,才开始和母亲学着管理后宅的技巧,纯属一个粉嫩新人,这种复杂的关系哪里知道该怎么处理?

或许我也犯不着头疼?毕竟,这是他们的家事,暂时我也管不着……应该是这样吧?

我颇有些乐观地想着。

事实证明,就算把头埋到沙堆里做鸵鸟,事情最终还是会找上门来的。

傍晚时分,我按照常例去我那婆婆那儿问安。一只脚刚迈进门槛,就听见柳氏的哭声。

“还请太太做主……”

有心想要避开,可这时候屋内众人已经看见我了,视线和老夫人一对,然后我就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屋子中央,柳氏正披头散发地跪着,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花容惨淡,身子还时不时地一抽一抽的。

老夫人脸色不好看,看见我进来的也没有什么改变。

我心里暗暗叫苦,跪下行礼问安,见她没什么回应,只得继续乖乖地跪在一边,不敢动弹。

然后就听老夫人开了口:“老大挂印的事情,老爷和他自有计较,你一个妇道人家管那么多干什么!”

好吧,这个确实证明了我的某个猜测,赵峰的挂印上本,这一系列的操作确实有深意在其中。甚至,如果事情真的如我所想的那样,搞不好大洪朝国内还会有些动荡。

不过那是大局上的。眼下柳氏居然昏了头掺合其中,对她可不是什么好事。

老夫人的语气十分严厉,柳氏的哭声顿时止住了。

“还有那个叫彩云的,这个事情也要我来做主?老大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就不能稍微大气些?你是主母!那个彩云什么身份?还能进得了我赵家家门?左右不过新鲜几天,你要是看不过眼,在外面打扫出个宅子,把她安置进去不就得了?老大还能说什么?”

老太太越说越气,就差指着鼻子骂了,“你看你弟妹,新婚不到两个月,二爷出远门,要带着丫鬟,你弟妹不仅不阻拦,还帮着出主意,弥补缺漏。这才是主妇气象!”

我有些莫名其妙,这怎么又牵连到我身上了?我是没阻拦,也提出了点想法,可是不是被你给否了吗?

我现在可还跪着呢!

然后我就瞥见柳氏投过来的眼神——那眼神冰冷得让人脊梁上发冷。

这算是挑动群众斗群众吗?老太太这是生怕家宅太安宁啊!

我有些无奈,或许这就是世家后宅的生存之道吧?我还有得学呢。

老夫人发作了一通,似乎有些累了,她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你先下去吧。”

柳氏不敢多言,小声应了声是,磕了个头,然后就低着头离开了。

见她离开,老太太神色有些缓和了下来,转头看向我:“听说,你今日作了一首好诗?连老大都赞不绝口,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甚至要把以前的手稿都给烧掉?”

她的面容平和,平和得让我背心冷汗都出来了。

“那是大爷谦虚。今日媳妇不过是偶有所感,穷尽心力才勉强凑出一首。却恰好合了大爷的心境。”我赶忙说道,“而且,媳妇才德浅薄,却起了妄念,为了完成这首诗,不得不涸泽而渔,如今已是文思枯竭,油尽灯枯,再难恢复。接下来得闭门修养好些日子呢。”

“闭门修养吗?”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看上去好像有些意外,也似乎是颇为满意,“吟诗作词也确实伤神。也罢,这几日你就好好在房里修养吧,我这里人多,你也不必来了,好好将养身体,省得老二回来后发现你瘦了,却来埋怨我。”

“太太说笑了。”

说是闭门修养,其实是闭门思过吧?隔了两个月,老太太的杀威棒也终于落下来了。我心中苦笑,却又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也不是那些迂腐之辈,自是知道,母亲才学高,见识广,并不是什么坏事,教养出的孩子也格外优秀。可是我们女儿家,根子还是在德行上,其他的不过是枝节,这根子坏了,枝叶再繁茂,终究长久不了,你明白吗?”

也不知道她这是在敲打我呢,还是另有所指?

我也不想去思考,只是点头,装作受教的样子:“媳妇明白。”

***

老夫人的板子落了下来,还是落在了两个媳妇的身上,整个府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

尤其是大房那边,每天都有下人被各种理由责打。

据说闹腾了半天,最后那个彩云姑娘还是被安置在了府外的一处偏宅里面。而大爷自从回来后,就整天不着家,整日的呼朋引伴,饮酒作乐,在席上和彩云唱和,天天夜不归宿,搞得和对野鸳鸯似的。

柳氏房里的物件已经换了好几个了。

托赵峦的福,我的那首秋词已经流传了出去,据说已经传到了州府,想必传遍大江南北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

这也是我这些日子以来唯一有些头疼的事情。

除此之外,我这个当事人,这些日子倒是过得挺舒坦的。

老太太免了我的晨昏定省,又不用我去服侍午膳晚餐,我也乐得轻松。每天早上可以稍微起得晚一些,然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就窝在自己的小天地里面,整日地翻着道藏经文,修身养性,做个道系的宅女。反正吃穿和月供也不会短了我们,有时实在闷了,就找紫菱碧荷聊聊天,或者让她们出去听听新的八卦回来说给我听,也算自得其乐。

这些日子,李福这些自家的老部下们送了两封信件过来。看上去是些问安的内容,实际上里面嵌了暗语,将外间,尤其是府城中发生的一些事情向我透露了一二,让我身处深宅大院之中,不至于对外界两眼一抹黑。

对于正在发生的某些事情,也心里有了底。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这是我将信纸在烛火上烧掉时候的感叹。

总而言之,这样的日子并不算难过。

对那片黑色空间和“蛇吞龟藏诀”的探究,我也一直没有放下。但是因为生怕进入空间的时候会有什么异常,每天都是借着诵读道藏,修身养性的籍口,将所有丫鬟都打发出去,然后才细细钻研。

这些天下来,我对于那面板和黑色空间的了解也确实有了一些进展。

第一个确定的是,无论我在那空间里面待了多长时间,外面的时间都仅仅只有一瞬。为了证明这一点,我特意有几次在将一个小物件丢出的时候进入空间,而哪怕我在里面自觉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将功法练得都有些吐了,再度出来的时候却还能看到物件下落到桌上的全过程。

第二点,那个空间应该仅仅只是个意识的空间,我的肉身应该还是在外间。至少,我进去的时候,在手上、身上,甚至头上放的东西,等我出来的时候依然还在,不会出现东西落到地上的情况。

在这过程中,作为代价,我的点数大约消耗了1点多。依然没有办法确定点数和时间的比值,只是觉得似乎很长很长。

我的“蛇吞龟藏诀”也似乎修行到了一个新的境界,至少无论消化食物,还是转化血气,都快了不少。平日里的精力也变得旺盛了些许。

当然,代价就是饭量大了许多。不过,反正怎么吃也不会变胖,我也不怎么在乎。

时间就这样在我不断地吃吃睡睡,偶尔修行一下中缓缓度过。就在我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我老死的错觉的时候,赵峰回来了。

第8章 第八章 归来

赵峰回来的时候并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事先知会我,所以我根本不知情。

由于“闭门静养”的缘故,我一直窝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面,简直堪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典范。

具体的过程还是紫菱打探了回来告诉我的。

据说赵峰和两个伴当从侧门进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至于绿蔷,则根本就没有看到人,不过有人听见那跟随着的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中传出过女人嚎啕大哭的声音。

当紫菱回来告诉我的时候,其实距离赵峰进门已经过了很长时间,然而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碧荷急得在房里团团转,紫菱虽然没有表示出来,但是隔一会儿就往门口张一眼,还是暴露出了她内心的不安。

只有我,依然在悠哉悠哉地读着一本野史杂记,完全没去理她们。

一直到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下来,赵峰才一脸疲惫地回到我的房间。

“二爷,您回来了。”看见他进门,我放下书册,刚迎了上去,他便一把紧紧地握住我的双手,盯着我的脸仔细打量,目光灼灼。

我被他看得低下头,俏脸微热,眼珠子瞟了一下四周,见碧荷偷笑,紫菱转脸,顿时作出一副羞恼的样子——我发现,自从有了“蛇吞龟藏诀”后,至少我在拿捏气血上有了很大的进步,表情也更加逼真,连憋气都不需要了。

轻轻抽了一下手,发现抽不出手,不禁娇嗔道:“相公,房里还有人呢!”

赵峰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摆摆手,示意紫菱和碧荷两个先下去。我还没发话,这两个丫鬟便都已经窃笑着告退出了门。

“越来越没大没小了……”我有些不满。

“还不是你宠惯了?”赵峰把问题归到我身上。

“都是准备给你收房的,哪还不能好好对待?”我没好气地说,“紫菱沉稳可靠,碧荷天真烂漫,你看上哪一个了?”

“讨打!”赵峰放开我的手,轻轻拍了我屁股一下,我惊得“啊”了一声,然后就被他一把将我搂进了怀里:“当然是……看上你了!”

这回,我没有抗拒,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声音压得很低:“妾身……本来就是你的人了……”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过了好一会儿,赵峰才闷闷地说道。

“不过就是你离家了几天,哪有委屈?前些日子自己胡乱作诗,结果伤了神,还多亏了老夫人免了我的晨昏定省,让我安心静养。这些天好多了。”我看起来浑不在意的样子。

他放开了我,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叹息一声:“茗儿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实在太弱了些。”

“妾身非是性子弱,只不过不争而已。”我离开他的怀抱,抬起头和他对视,认真地说道。

他看上去有些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女人属水,水性本柔,故唯不争,则万物莫能于之争。倘若事事争先,反倒如同猛火煎沸水,既容易烫伤人,又易将自己熬干。”将某些陈腐得都被听厌了的理论换个包装,改个比喻,看起来就高大上了——我的性格在这里,在这个世界,我也无意去做女权先驱,为了自己日子过得好一点,还是弄点能迎合掌权者的话说为好。

赵峰沉默了片刻:"有些话,茗儿说出来就是透彻。"然后,他长叹了一口气:"真是后悔当初没有听从茗儿之言。"

"相公,这是怎么了?"我看他长吁短叹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奇怪地问道——某些事情,我是不应该知道的。

“还不是因为绿蔷那个丫头……”

赵峰摇了摇头,和我原原本本地说起了这次他的府城之行。

虽然大致情形我已经知道,但是毕竟是通过密信传递的,只是简要地提了一下大概,这一会总算听到详尽版本的了——当然,这其中加了不少赵峰自己的主观情感,不够客观。

那一日得了我的首肯后,赵峰便去了老太太房中,和老太太说想带着晴雅去府城,并按照我的理由解释了一遍。却没成想晴雅是个烂泥巴糊不上墙的性子,被绿蔷暗搓搓刺了两句,就退让了,推脱说自己身子不爽利,不适合远行,老太太劝都劝不动。又架不住绿蔷的在一旁软磨硬泡,赌咒发誓。最后还是让绿蔷得了逞。

然而这样一来,赵峰本来心里就有了疙瘩,再加上到了府城,结识的一帮丘八又都是豪爽好酒之人,天天晚上推杯换盏,不醉不归,自然没空搭理绿蔷。让绿蔷气苦不已。

这倒也还罢了,假若绿蔷能够安安心心地待着,最多也不过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最后让人笑话罢了。可她哪是个能耐得下性子的?在起初绿蔷还算安分,可是几天下来,赵峰都没精力去碰她,只能天天窝在小院里面,难免有些憋闷,有听说省城有一家水粉铺子好,便想着去买点胭脂水粉,好好梳妆打扮一番,重新赢得赵峰的欢心。

没成想在那家水粉铺却捅了漏子。她竟然为了一盒水粉,和一个省衙属官的家眷吵了起来,在理没说过的情况下,为了压过人家,还抬出了赵家和赵峰的名头,最后对方摄于赵家权势,便就退让了。

本来这事情就这么了结了,却不知怎的,被传了出去,搞得人尽皆知。还被那性格严苛的张巡抚知道了,在会议上拿来诘问赵峰,让猝不及防的赵峰在同僚面前出了好大一个洋相。

最后还是李将军以少年人好风流打哈哈,帮赵峰打回了圆场。但是也因此,他这趟去省城,不仅好处没捞到多少,名声倒被败了许多,还被以“少年人需要打磨心性”为由,安排了一堆琐碎杂事。

憋闷之余,除了已经吓傻了的绿蔷外,连火都不知道往何处去发。

难怪回来的时候脸是黑的。

我认真地听着赵峰的话,对于他在话中某些不尽不实之处也没追究——比如所谓和同僚饮宴就真的只是饮宴而已?没有歌舞乐女支作伴?平日里在家火气那么旺,到了省城竟然那么多天都没有碰绿蔷,莫非真的是天天喝到烂醉?还是已经在勾栏里面消过火了?——最后还详尽地问了他被安排的所谓杂事的具体事项。

待他全数说完了,我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相公也知,妾身出阁前曾帮着父亲打理家务……”

赵峰微微点头,虽然看上去有些疑惑我忽然说这些,但是并没有打断我的话。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由于商会庞大,诸多事务错综复杂,当年妾身最初接触的时候,只觉得千头万绪,一团乱麻,完全理不清首尾。”我说得不紧不慢,仿佛是在一边回忆一边述说,“但是父亲却很有经验,他说我不是天纵之才,先不要理会总体,而是从每一个行当的细务开始,弄清其中关窍,然后渐而理顺掌握整条行当的规矩、做法,并明了其形成的因由,了解完一个行当就继续琢磨下一个,就这样一条条行当不断地做下去,直到我某一天忽然豁然开朗,对于整个家务突然便有了理解。这时,父亲便笑我总算略有所成了。”

“茗儿是说……”赵峰有些迟疑。

我也清楚这个时代世家子弟的性子:一个个都好从大处着眼,却对各种复杂的细节问题不屑一顾,赵峰也是如此——或者说,这些细节问题自有人帮他们去完成,不需要他们操心,不过这其中上下其手的机会就大了去了。

“妾身不通军务,但依妾身的浅薄之见,这天下万物都有互通之处,倘若相公能藉着此番经历,弄清这些军务细节处的关节窍门,对于将来自领一军肯定是有好处的。最不济,也能防止那些小人虚应故事,从中贪墨,以致贻误军机。”我细细地解释,努力将坏事说成好事,顺便给他灌输细节决定成败的理念,“这也算圣人所说的祸兮福之所伏了。”

赵峰听完后一言不发,沉吟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我所说的内容。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突然感叹:“听茗儿一席话,真是豁然开朗。几有胜读十年兵书之感!”

“相公过奖了。”我摇摇头,“妾身不过是根据自身的经历随便说说罢了。圣人所云,博学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妾身狂妄,勉强能与博学和慎思粘个边,但更重要的明辨及笃行,妾身见识短浅,意志不坚,远不如当年为了乡梓百姓,不避刀剑,孤身搏杀的相公。”

“茗儿总是这般的谦虚……”赵峰虽然是说我,可看他那股得意的样子,明显也是搔到了他的痒处。

男人这种生物,有时也很好哄的。

不过,他的心情好,似乎对我并不是什么好事。只见他突然坏笑着低下头,凑到我的耳边,温热的气流搔动着我的发丝:“刚刚茗儿说你的性格是不争,不过我觉得,有些还是要争一下的。”

“什么?”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慌乱,下意识地问道。

“当然是你的夫君,还有我们的子嗣了!”他突然一把把我打横里抱了起来,在我的惊呼声中,向着床边走去。

第9章 第九章 处置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我和赵峰既是新婚燕尔,又是小别重逢。最终的结果自然是让赵峰收获了双份的快乐。

作为代价,我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能勉强从床上爬起来。

我也知道赵峰的心思。作为平时高高在上的男人,整日里被人捧着,称赞为文武全才,名将之资。在外面吃了大亏,丢了面子,回来之后却被一个女人来指点迷津,哪怕这个女人是自己的妻子,哪怕这个女人说得很是委婉,然而潜意识里终究会有一种不服气,甚至于愤懑之感。而既然有了这种感觉,理所当然地便会产生想在另一个方面找回来的想法。

作为一个容貌上佳,身段诱人的美人儿,身份又是他的正房妻子,性格又是温润如水,可以任他予取予求,赵峰将这个战场选在床上也不足为奇。

而我最后的讨饶,一方面是真的吃不住劲了,另一方面,也是打算安抚一下他那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和征服欲。

我坐在镜子前,任凭紫菱和碧荷为我梳妆打理,看着逐渐被衣服遮掩起来的斑斑瘀痕,心里想的却是:“等有了个孩子,确实得拉个人来分担一二了。”

不知道这赵二是怎么搞的,也不知道是练武有成,还是因为真的在省城憋得久了,亦或者受了闷气想在我身上找回来,这一回来,真的是龙精虎猛。若是只是一时爆发还好,若是天天这么搞,哪怕是我自觉修行有成,身体比之以前已经好了许多,也实在是吃不下去。

这个人选,可以是紫菱碧荷,也可以是晴雅,或者其他什么人都行。只要不会挑事儿,我都不太在乎。但是,想要扶到妾室的位子上,那得等到我生下孩子,而且必须是男孩才行。

作为主母,长时间没有诞下男孩,在这个世界是一个很尴尬的事情。毕竟,无论这是不是男方的问题,最终都会归结在女人的身上。这也会让主母的地位很不稳固,随时可能被休弃——这是完全符合这个时代的道德和律法的。

倘若有了妾室,如果还颇为得宠,那就更加糟糕了。

说起来,如今的我,哪怕仅仅是为了能够安心的生活下去,维持自身的阶层不坠落,就居然会自然而然地想着尽快为男人生个孩子,也真是有够讽刺的。

人类,终究是基于物质的群体生物,其思想始终会受到身体的变化,以及周围社会环境的影响。

能够始终心志如一,哪怕会碰到头破血流,哪怕面对生命威胁,依然矢志不改的强者,终究只是极少数。

我也不是,如今的我,哪怕是月事来临前后,心情都会有些难以抑制的不小变化。

所以在生下孩子之前,我暂时还得就这么生受着。

早餐之后,我继续在房中修养,翻翻书,喝喝茶,时间也过得很快。

然而,快到中午的时候,老夫人房里的人过来通传,说是让我过去一趟。

紫菱想给她悄悄塞一个小香囊,探探口风。她没收,但也没具体说是什么事情,只是笑眯眯地告诉我们,不是什么坏事。于是我便稍稍定了心,然后带着丫鬟过去了。

当我进老太太房里的时候,还以为那丫头是在诳我,这屋里的气氛实在是有些压抑。

老太太脸色难看地坐在上首,赵峰站在老太太旁边,和我悄悄使着眼色。柳氏似乎刚刚说完话,站在另一边,颇有些意气飞扬的感觉。

中间的地上跪了一个女人。

我偷偷瞄了一眼,正是绿蔷。

此时的她,早已没有了往日里泼辣的样子,披头散发地瘫软在地上,双目无神,涕泗横流,嘴里还在喃喃念叨着什么。

我向老太太行了礼,刚想要让到一旁,却听老太太说话了:“关于绿蔷的事,老二昨天也和你说了吧?你说说看,该怎么处置?”

我愣了愣,赵家后宅都是由你掌管,这种事情,你自己处置不就得了?怎么还来问我的意见?就算你不想管,这不还有大嫂吗?

面对这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情况,我决定还是先试探一下:“老太太和二爷都在,大嫂也同样管着家里,新妇年幼,见识浅薄,没什么主见,觉得还是请老太太和大嫂做主为好。”

“让你说你就说,在二爷面前不是挺能说的吗?”老太太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心里一突,拿眼睛看赵峰,只见他这个时候倒是眼观鼻鼻观心了。

我心里暗暗叫苦,这个蠢货不会把昨天我房里劝解他的话都拿去和老太太说了吧?

老太太这算是啥?

犹豫了片刻,见老太太在上面等着,不能不说话了,于是我一边在肚子里盘算着,一边慢慢开口:“新妇见识短浅,还请老太太和大嫂不要笑话。绿蔷这事情,新妇觉得,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大了说,是辱没了我们赵家门楣,损了二爷的清誉。往小了说,也就不过是买卖物件的时候和人争执了一二而已。谁家出去采买不会碰上一点小问题的?有时候碰巧,几家府中同时有事,大宗采买的时候又撞上了,为了争份额动上拳脚都是常事。只是这次运气不好,见着的人多,被传开了,又入了知府的耳朵罢了。”

我的话音落下,几道视线立刻集中了过来。连绿蔷都似乎看到一线希望,不敢置信地朝我望了过来。

“二爷这次被知府责难,想必不少眼睛都在盯着家里,倘若处置得重了,有违圣人真意,传扬出去,对于大爷二爷的名声都不太好。要知道,此时大爷刚刚挂印,二爷又身担冬防重责,正是需要名望的时候。”我面色不变,继续说道,“只是,绿蔷所为,对二爷的清誉确实有所损伤,因此,以新妇愚见,倘若要处置,便将她打发出府去,在庄子上找个老实人嫁了便可。既不失我赵家之仁德,也和二爷脱了干系。”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屋中一片安静。

柳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之色,赵峰则半是早已料到半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老太太看似表情不变,然而那细微的肌肉变化和动作,还是能看得出是比较满意的——毕竟是房中旧人,又怎么可能毫无感情?

至于绿蔷本人,我悄悄撇了一眼,虽然没有动作,但她那原本无神的眼神中,如今充满了喜意,还有一丝丝的失落。

还不错,有些脑子,是个晓事的,我心里把对她的评价提升了一个等级。如果她刚刚真的被某种情感充斥了脑子,大喊大叫地说不要出府,不要离开二爷,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二家的就是心慈,考虑得也很是周全。”过了一会儿,老太太慢慢开口,“虽然宽仁了些,但是毕竟是你房中的事情,便依你的意思处理吧。老二,你有没有意见?”

“听凭母亲和茗儿处理,儿子没有意见。”赵峰在提到“茗儿”的时候,还看了我一眼。

老太太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那就这样吧!绿蔷,还不谢谢你家主母开恩?”

“绿蔷谢谢老夫人,谢谢二爷,谢谢主母开恩!”绿蔷跪在地上,忙不迭地连声说道,头磕得砰砰响。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却着实有些心寒:在这种世界,指不定什么时候,跪在地上向那些能对着我生杀予夺的大人物磕头的就变成我了。不,有些时候,甚至连磕头的机会都不会有……

随着一声招呼,便有人过来,将绿蔷带了下去。看着她一脸感激涕零的模样,我知道,她今后的命运就这一两句话的功夫便给最终定了下来。

倘若真能嫁个老实人,安安稳稳地干活生孩子服侍公婆还算好,若是办事的人心再坏上一点,或是和绿蔷有旧怨的,那可就不好说了——她以前仗着老太太的宠爱,得罪过的人可不在少数。

毕竟,她与老太太的情分算是彻底结束了,今后的事情,老太太也不会再管。

这个时候,没再去看绿蔷,老太太转过来对我问道:“休息了这些时日,你的身体可还好些了?”

“托太太的福,已经好得多了。”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好了那就好,伤了神,要恢复起来可不容易。”老太太眯起眼睛,“我知你性子静,也不是个喜欢吵闹的。但是你也不要老是待在房里,多出来走走,多参加些女儿家的聚会,不要太清冷了。”

不是你开出来的“禁足令”吗?我暗自吐槽,当然,面上完全不能表露出来,还得做出恭谨受教的模样:“谢太太提点。”

“待会儿就留下来吃饭吧,和老二一起,也有许多天没见着你了。”

这算是留饭了?真是莫大的恩宠啊……老太太看来是心情真的不错。

只是柳氏……似乎被彻彻底底地无视了。也不知道她刚刚说了些什么,在老太太面前彻底失了分。

莫不是对绿蔷喊打喊杀了?

“媳妇听太太的吩咐。”

我一边回答,一边用余光瞟了柳氏一眼,见她脸上那已经扭曲的神色,以及朝我瞪过来的,简直要吃了我的冰冷眼神,不禁有些叹息。

看来,这梁子是越结越大了。

第10章 第十章 忧心

我其实非常不喜欢和老太太一起吃饭。

虽然看着是宠爱,然而按照规矩,媳妇一般是不能上座的。只能在旁边伺候着,端盘夹菜,最后吃剩下的残羹冷炙。

哪怕是老太太赐了坐,你也只能屁股坐半边,累死不说,还得陪着小心,一边变着花奉承讨好,一边继续伺候。

只是既然老太太召唤,新媳妇那是不能不赏脸的,更别提还有赵峰作陪。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没有赵家小姐到场,不然的话,那群莺莺燕燕一来,我会更加头大。

精致的菜肴被各种华美的瓷盘装着送了上来,烹调的手艺相当高超,内容也很丰盛:有北荒山中的因为准备过冬,而变得极为肥美的野兽,也有各式各样的新鲜爽口的蔬果——这个时代的生产力虽然落后,但是玻璃已经被发明了出来,被称作琉璃,还出现了做成大块平板形状,可以用在窗户上遮风挡雨的工艺,甚至连能够种植反季节蔬果的温房都出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某位没有留下名字的穿越者前辈的手笔。只不过因为技术的问题,所以价格昂贵,只有一部分有财力的世家才有这个能力去建。冬季的时候拜亲访友,送上一小篮新鲜蔬果,也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

李家当然是有的,还不止一间。赵家也有一间,但占地偏小,因此只能供少数人敞开来吃,其他人只能限量供应。我那儿也就是隔着几日才能尝个鲜。

我虽然也被老太太赏了坐,但是坐得不舒服,所以干脆大部分时候还是站着跑来跑去,给老太太和赵峰夹菜添饭。

他们也很老实不客气的任凭我忙来忙去,偶尔赵峰嘴上说着不让我忙,但是却没真正劝阻的动作,老太太有时候还会投来些许赞赏的目光,我也就没有停下。

这大概也是一种无意识的服从性测试吧?我怀着恶意想着。在这个世界,一代又一代的媳妇在这样的不断测试下熬成了婆婆,又继续这样折腾着媳妇。

除了间或的“太太吃这个”、“相公,这个菜很不错”之类的场面话,我并没有多说什么话。老太太一直在和赵二说话,我没有插嘴的余地,就这样静静地听着——这样也好,省得我还得为讨老太太开心而头疼。

大多时间都是老太太在说,赵峰在听,还不断地点头应是,偶尔才回上两句。

主要的内容也就是嘱咐赵二接下来的冬防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过冲动,总是一马当先,冲锋在前之类。

我瞅着赵峰那看似一脸认真,实则心不在焉地朝我瞟来瞟去的样子,心里很想笑。

直到后来,话题转移到赵家老大的身上,他才打起了些精神。

老太太的主要意思是想让赵二去劝劝他哥,不要成天在外浪荡,太过冷落了柳氏。

这些时日我也听说了,自从回家以后,赵峦甚至还没有晚上回府睡过,天天睡在外面那个彩云的别院里面。整日里就是出游赴宴,和一帮旧友吟诗作词,甚至前些天还在郊外搞了个“秋词会”,请了一群附近有名的文人骚客,以颂赞秋日风光为主题,在会上赛诗斗词,弄出了偌大的场面,最后还将会上所做的诗词集结成册,命名为《秋词集》,我所作的那一首被排在了第一,彻底的给扬了名。

听说彩云也和了两首,附在了里面。

而柳氏自然是嫉恨得快要发了狂,追着赵大吵了几次,成功地让赵大彻底厌恶了她。

感情真的会使人盲目。我不禁心里感叹这个时代的女人。

对于柳氏,我自然是有些同情的。

在我刚过门的时候,柳氏就已经在协助老太太管理后宅了。那个时候的柳氏,泼辣能干,虽然有时候说话尖刻,有些小肚鸡肠,不太能够容得下人,但是行事也称得上颇有条理,远不是现在的模样。

而所有的一切,在赵大带着彩云回家的那一刻,就彻底的改变了。

如今的柳氏,丈夫厌弃,下人惧怕,亲朋疏远,老夫人的信任也正日渐消磨,倘若这样下去,一直被她压着的赵大其他的几房妾室怕是要开始蠢蠢欲动了。

别看老太太还在试图找赵二弥合,但是听得出来,她对于两人恢复旧日的光景也不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想着彼此面上过得去,不要弄得太难看,以免有害赵家的“大事”罢了。

他们言语之间,提及了好几次“大事”,没有特别避讳我的存在,但是也只是含含糊糊,没有具体说清楚是什么。

这一方面大概是经过这几次事件,老太太也算暂时认可了我,而且我己经嫁进了门,左右就是自己人,根本逃不掉的……另一方面,大概他们自己也不甚明了,真正的内情只有赵家老太爷自己才清楚。

根据前世的记忆,以及此世的史书,这般的大事,成败都只有一次机会。要么大成,要么大败。成了还好说,论功行赏那是少不了的。但是倘若败了,那么作为先锋的赵家,必然逃不了被清算的命运。元气大伤是必然之事,甚至被抄家灭门、株连李家族人也不是没可能。如果落入那般光景,我自己能被没入教坊司做个倚门卖笑的女支女,怕都是最好的结局了。

当然,这也只是我所担忧的最差状况而已。毕竟,能够屹立数百年不倒,赵家自然有他们的生存法则。而以赵家老爷那狐狸一般的狡诈,若非事情把握很大,也不会贸贸然发动。

然而,这种生死皆操于人手的感觉,实在不是那么好过的。我如今只恨不得没有听过这些事情,那样我至少还能安安心心地做个米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乱如麻。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理解赵峦的想法了。作为这场“大事”射出去的一支箭,他如今已经是白身,没有任何退路了,生死成败都得看其他人。无论是真实性情也好,扮演也罢,这么多年下来,那不拘礼法作态大概也已经深入骨髓了。在这种情况下,每日里放浪形骸、及时行乐并非不可理解的举动。

思考了这么多,其实现实里面也不过就是短短几句话的功夫。或许老太太和赵峰也没想到,我仅仅是根据他们聊天时候的只言片语,在短短时间内就想到了这么多。

等我调整好心情的时候,他们的话题还集中在如何弥合大房两人的矛盾上。

“茗儿,你有空也去帮着劝劝大嫂,左右不过一个歌伎罢了,让她稍微大度些。”赵峰对我说。

我心里苦笑,柳氏如今不把我看成敌人就好了,还想去劝她大度?不过看着他们娘俩看过来的眼神,只得应道:“知道了,我得空会去的。”

这一顿其实吃得时间不长,但是我却觉得仿佛过了很久。最终离开的时候,还带了不少老太太赏赐的剩菜剩饭回去。

赵峰没有跟我一起回院子,他许久没有去过衙门了,那儿早积了一堆公文等着他处理,我也乐得轻松。

将那堆残羹冷炙分给了紫菱几个丫鬟,我让她们上了些点心,好填饱肚子——刚刚尽忙着服侍人了,饭都没吃几口,老太太赏下的饭食大概也有让我垫垫肚子的意思,可惜我对吃别人口水不感兴趣——然后坐在桌前,打算梳理一下当前的情况。

然而直到太阳西斜,成果却是几近于无,完全没有搞出一个头绪来。

我的老爹,李才,虽然在商业上很有天赋,但毕竟只是一个豪商,大多数时候眼光仅仅局限于商事上,官面上的问题更多的是依靠大伯来解决。而大伯虽然很欣赏我,但是又怎么可能会和我这个女儿家特意分说官场上的事情?能在偶尔为家中叔伯兄弟讲解政事之时不禁止我旁听,已经是格外的优容了。

我既往协管家业的时候,也曾建立起专门的情报系统,打探过各类事宜,取得了不小的成就。然而由于根基浅薄,更多只是涉及各地民生风情,以及商界讯息,还有江湖逸闻,官场上面的大事,只能靠道听途说。加上这个世界讯息交流实在太过落后,故而所获也十分有限。

最多也就知道此时皇帝已在位十年,并不怎么待见世家,今年初新任了个执政,为此闹出不小的风波之类的众人皆知的消息。

情报的匮乏造成了视野上的狭隘。我如今甚至连他们的对手是何人,盟友是谁都不清楚,又怎么能够理得清状况?

烦闷之下,我又去那黑暗的意识空间中修行了一段时间,成功地将“蛇吞龟藏诀”的修行推进了一个层次后,然后心情才稍微好了些。

如果有一个能够强化身体的功法就好了。

当我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不禁心里想着——这样的话,哪怕被抄家灭族,我想必也能逃去其他地方改头换面继续生活下去吧?

我的要求其实也不算很高。

第11章 第十一章 劝和

晚上赵峰依旧回来得很晚。

许久没有回衙门办事,回来后总要笼络一下人心,加上冬防在即,和下属们聚一聚,喝顿酒,听个小曲,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好在他的酒量颇大,虽然黄汤灌了不少,但是行走之间倒还稳当,神智也是清醒的,没有醉醺醺的说胡话。

身上沾染的脂粉气也不是很浓,这让我莫名的心情好了一些。

我一边安排紫菱去给他端早已备好的醒酒汤,一边和碧荷帮他更衣梳洗。

“相公今后还是少饮些吧!”我闻着他那一身难闻的酒气,还不断王往我这边凑,忍不住开口劝道,“烈酒属火,肝属木,少饮些可以驱寒,饮多了可就伤肝了!”

“不饮酒那还是男儿吗?”赵峰嘿嘿笑着,避过了伤不伤身这一关,从人情说事,"你看大哥都能日饮一斗,我岂能不如他?"

"大兄那是文人,只要手能提得动笔,写的了字就行,"我很没好气地说,"你可是要上阵的。伤了身子,别到时候连马都上不了!"

"哈,那怎么可能!我可不是你们这些妇人之流!"赵峰不屑地哂笑。

我顿时柳眉倒竖,将衣服往他身上一丢,转身作势要走:"那你自个儿梳洗更衣吧!碧荷,我们走!"

"别别……"见我真的恼了,他大概也有些着急忙慌,连忙拉着我的衣服,"为夫错了,是为夫失言,还请夫人原谅则个!"

说完了还行了个大礼。

我也没有真的生气,有了个台阶下,自然就回转了过来,对他回了一礼:"妾身刚刚所言,也确有些过,还往相公海涵。只是妾身虽然是妇人之身,但是也曾观读史书,军中饮酒误事哲比比皆是。相公饮宴,虽是交结所需,但为防微杜渐,还望节制为上。"

"知道了知道了!"赵峰嘴里嘟囔着,活生生地像被老妈子念叨烦了的熊孩子。

我也没有再多言,话说多了让他心生反感就不好了。

“说起来,大哥也真是的。”赵峰忽然间又提起了他家老大的事情。

“他又怎么了?”我有些好奇。

他似乎也有些难以启齿:“晚上我在醉仙楼看见大哥,他喝得连我都…认不出来了,被那个叫彩云的女人扶上车,看方向也不是往府里来的。”

我默然不语。

赵峰似无所觉:“明天你看看能不能劝一劝嫂子,大哥心情不好,让她多担待着些。”

“妾身尽量吧……”我叹了口气,“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或许是妾身的错觉,大嫂似乎对妾身有些意见,能有多大作用还未可知……”我有些犹豫。

“早上的事情吧?”赵峰苦笑,“大嫂当时可是要重重处置的,我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却没想到你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男人都是心如铁石的生物,我再次确认了这一点。虽然似乎把前一世的自己也给骂进去了,但是毕竟现在屁股决定脑袋嘛。

“毕竟要顾及赵家和你的名声。”我轻声劝解,“而且终究曾经伺候了老夫人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另一句话我没有说,她可还是把身子给了你的枕边人啊。

“罢了,你也就是这个性子。”赵峰不再说这个话题,“你尽量劝劝吧,我明天也会去找他。做兄弟的,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知道了,妾身会尽力的。”我如此说着。

之后,一夜旖旎,自是不必多说。

第二日早晨,用完早膳后,我便让紫菱准备了些小礼物,带着往柳氏的院中走去。

柳氏倒是亲迎了出来,虽然面色依旧有些不豫,但总算言语之间还算客气,把我迎进了房中,没有在院子外三两句话就把我打发走。

进屋坐下,侍女奉上茶水。我正一边和柳氏客套,一边轻轻用杯盖拨动着茶叶,思索着怎么开口,却听她轻笑一声:“弟妹此来,是为了劝和的吧?”

虽然我此来的意思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但是我没有料到她居然这么单刀直入。

不过既然她这么直接,我决定还是爽快点,不要再绕来绕去兜圈子,免得被她笑话。

“是啊,大爷的性子,大嫂你这么多年下来,如何还不明白?左右不过年许的事情,又何必和他置气?家宅和睦,老夫人那儿舒心,舒哥儿和翰哥儿那边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舒哥儿和翰哥儿是赵峦和柳氏的两个儿子,将来赵家的嫡脉,一个十岁,一个六岁,都已经开了蒙,在赵家的族学里面读书,据说很是聪慧。

“嘿……”柳氏冷笑,不答我的话,却问我,“你家相公这次离家,还带着绿蔷那丫头,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相公身边总要有人打理的,”我看上去相当的坦然,“而且那些日子伤了神,整日里精神不振,也想不到什么。”

柳氏锥子似的眼神盯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挖出什么来。

我没去和她比谁眼睛瞪得大,敛目继续品茶,良久之后,她才收回视线。

“女儿家的心思,虽然说只有自己知道。”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然而都说诗以咏志,秋词那一首中的隐隐郁气即使掩藏得颇深,但明眼人可不止我家那一个。”

好吧……

我有些愕然,倒是真的没有想到,随便念了一首应景诗,居然引来了这般猜想。

仔细想来,刘大诗人那一首确实是被贬后所作,虽看上去豁达开朗,然而了解背景后察觉出一些苦闷之意自是免不了的。

只是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却被误认成了“闺怨”……

自古有用“闺怨”来咏怀的,这回反过来了,不知道刘大诗人会有什么感想。

或许老太太的禁足和回来后赵峰的狎戏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在其中?

我思索着,一时间没有回应,却被柳氏认作是了默认,露出了某种胜利后的得意之色。

“以我的性子,绿蔷那等妄图攀附主子的贱婢就该打死才好,就算饶了一命,也要发卖了才是。却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居然还想给她找个好人家!”她话语中透着的深沉的恨意让人心惊。

“终究是一条性命,”沉默了一会儿,我低声说道,“而且终究也曾是相公的枕边人……”

“嘿,你家相公可没有丝毫顾念旧情的意思!”柳氏讽刺的语气毫无遮掩。

我一挑眉:“嫂嫂!”

语气有些重,然而这个是我应该做的——维护自己丈夫是这个世界女人应尽的义务。

“好了,我不说你家那个就是了……”柳氏似乎把我当成了同病相怜者,语气也柔和了些,“你虽然有些才学,但是心善,又性子软,以后有得苦头吃呢!”

我仿佛也被说中了心事,过了一会儿,才发出幽幽地一声叹息。

“就拿我自己来说,”柳氏大概是近日憋屈得久了,打开了话匣子便一发不可收拾,“辛辛苦苦十年,我日日夜夜寒窗苦守,好不容易把舒儿和翰儿拉扯大,可是他呢?号称文采出众,却连家信也没几封。在外面传来的尽是在外风流潇洒的消息,每次回来,女人一个一个往家带,我却都得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眼泪都往肚子里吞。往日好歹还是良家,这次丢了官,连歌女支都带回来了!我若是不发作一下,他是不是还想把那个彩云也纳回院子里来啊?”

这才是标准的“闺怨”啊……不过也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我微微感叹,面上却显出犹疑之色:“可是……”

“弟妹你还是经历得少了,正是新婚燕尔,还没体会到那种空守寒窗之苦。”柳氏很明显知道我想说什么,“放心吧,为了舒儿和翰儿着想,我也不会闹得太过的。”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有着两个嫡子在手,她也才有些这般闹的本钱,而不至于担心正室之位不保。

她很清楚这点,在这方面,女人其实也有很精明的一面。

“嫂嫂有心就好。大哥那里,老夫人其实也不太满意,相公也会去劝说的,想必很快就会回心转意了。”柳氏也算是给了我保证了,我自然也要给透露点消息。

“回心转意?左右不过是给个面子罢了!”柳氏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心如死灰之意,“看着吧,过两天又会故态复萌的!”

“大嫂也不必如此灰心。大爷年轻气盛,受此挫折,自然会有段时间的消沉,但只要大嫂诚心以待,想必会明白你的苦心的。”我如此的劝说着,也并不是毫无把握。

这段时间以来,赵峦出的那本《秋日集》,已经传遍了整个定北周边一带,并且迅速地向南方传播,这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极为迅速了,必然有势力在后面推波助澜。

这诗集中不光有我的《秋词》,也有他自己所做的两首诗,我也曾经读过,都是一时佳作。尤其是他为这本集所做的序,很符合这个时代关内人的口味,可以说隐隐有大家之风,一定会受关内人的推崇。

这“望”算是开始养成,接下来如果是有心的,就该收心在家读书了。要是家事闹得太大,传扬了出去反而对名声不利。这柳氏若是愿意退上一步,那就好办了。

“嘿……”

柳氏只是冷笑,却不信我的话。

我也随她,又唠了两句家常,就回自己的院子了。

第12章 第十二章 送别和来信

过了两日,大概是赵峰劝说成功,赵峦终于不在外流连,而是回府用膳了。

或许我给了柳氏台阶下,也或许是柳氏自觉闹得差不多了,总而言之,那一晚宴席上柳氏服了软,不仅没有耍性子使脸色,还给足了赵峦面子。

当夜,赵峦留宿在了府内。第二天,柳氏的脸色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对人和气了许多,还差人给我送来了一些点心果子之类的,说是作为回礼。

总而言之,至少表面上,这对夫妻终于恢复了相敬如宾的状态。

当然,每隔几日,赵峦总要出去睡上那么一两晚,不过柳氏似乎也认了命,不再闹腾。

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状。

大太太恢复了正常,老太太对此很满意,赵府的后宅里面,再度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府中诸事都由他们操心,我也就继续过上了吃吃喝喝睡睡读读书玩玩古董练练功夫的太平日子,偶尔出去巡视一下自己的产业,找一些珍宝赏玩。

当然,也不是没有让人烦心的地方,禁足令的取消,我不得不又继续开始每日的晨昏定省,偏偏因为赵峰很快就要去省城开始协助准备冬防,于是每天晚上都变着花样地折腾我,加上日渐寒冷的天气,使得每日的晨起变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这让我居然开始迫切地期盼着月信或是怀孕的到来。

另一个让人头疼之处则在于,老太太开心了,留我和柳氏一起吃饭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柳氏似乎是乐在其中,但却给我增添了不少的烦恼。

好在时间还是过得很快的。

随着几场寒雨过后,每日里呼啸而过的风变得愈发的刺骨,赵峰去府城应卯的日子来临了。

这一日,天空中厚厚的阴云压得很低,并伴随着凛冽的寒风不断地翻滚着。

由于连日的阴雨,庭院中的地面依旧湿漉漉的,散发着阴冷的寒意,仿佛能够浸透入人的骨髓中。

赵府的后宅内却是温暖如春。地下烧着热烘烘的地龙,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鸡鸭鱼肉,新鲜蔬果。仆从婢女们忙忙碌碌,小姐公子们交谈正欢。

我和柳氏两个人站在老夫人的身边,分别帮着老夫人和赵峦赵峰两个人夹菜添酒。在他们的下首,赵家的庶子们和孙辈按照地位高低围坐成了一圈,不管平时如何看不顺眼,此时却都其乐融融,充满了欢声笑语,一派阖家欢乐的气象。

这是在为赵峰践行。

他午饭过后,就要带着赵忠和二十几个经历过沙场的家丁再度前往省城,先去处理那些用来“磨去少年心性”的杂务,然后直接奔赴那些安置好的用来接受厢军乡勇的军营,在定北城老兵曹的手下接手冬防任务。

赵德被他留了下来,听候老夫人和我的吩咐,以防不测。要知道,他此次前去,可不是短短的十数日光景,而是整个冬天都再难得回来了。这虽不是他第一次正式的带兵打仗,然而正值能否接任定北兵曹一职的关键时候,之前又在省城挫了锐气,不得不倍加争先。而老夫人担心小儿子,怕他出什么岔子,因此给他带走了赵家大半的精锐骨干,家中尽剩下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和老弱妇孺,正是空虚之时,不可不防。

我看得出来,此时的他,脸上满是红光,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夫人的教导,一边回应着那些兄弟侄儿们送上的吉利话,心神却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我也能理解,作为不能继承家业的次子,他大概也想趁着这个还未彻底分家的时候,好好搏一搏吧?在这蛮族北遁,单靠荒原上的堡寨就能肆意捕猎、绞杀那些分散的残余游牧部族的时代,这次冬防,是他近期内最有可能捞到战功的机会了,否则,就要白白浪费一年的时光。

然而,就在气氛已经热烈到了极点的时候,忽然,赵府的大管家行色匆匆地跑到了门口,对着老太太的贴身婢女说了几句,那个婢女也一下子变了脸色,赶紧走过来,附在老太太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我能够听见隐隐约约的“老爷,急件,亲手”几个字。

老太太的脸色顿时也变了,猛地一拍桌子,斥责道:“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带过来?”

整个屋子中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视线全都集中到了老太太的身上。她却若无所觉,只是将目光投向门外。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精瘦的半老男人走了进来。即便是这么冷的天,他的头上依然满是汗水,后背都湿了一大块,显然是走得急了,连气还没消完全喘匀。

我不认得他,但是在座的却基本都认识。

“赵全,你不是跟着老爷在京城吗?怎么回来了?”当下就有人诧异问道,不过随即就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闭上了嘴。

名叫赵全的半老男人也没睬他,径直走到老夫人身边,“噗通”一声跪下行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送到老太太面前:“夫人,老爷的信。”

老太太一边接过信,一边问道:“老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老爷说过,夫人和少爷一看信件便知。”赵全摇头。,他的声音沙哑,眼窝深陷,满脸倦容,身上风尘仆仆,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休息了。

老太太拆了信封,将信纸展开。我只用眼角的余光瞟到了“闭门待参”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然后便和柳氏很识趣地站到了一边,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试图去打探信上的内容。

信很短,但是老太太却看得时间很长,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过了很久,她一言不发地将信递给了赵峰和赵峦两个人,这兄弟俩看完后,脸上也同样为之色变。

屋子内一片寂静,不用说仆役了,就连下面坐着的庶子们,一个个都如同泥木雕塑一般固定在了那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相公,可是老爷身体抱恙?”过了好一会儿,见那三个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气氛越来越压抑,我不得不出声打破了这片沉寂。

“啊?哦,是的。老爷在京城日夜操劳,不慎偶染风寒,此时正抱病在家。”赵峰很快地反应了过来,还发出了一声长叹。

“京城中的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但是需要一些培本固元的药材来巩固根基。”赵峦这个时候也回过神来,接口说道,“家中似乎还有一些数十年的野参黄精,捡一些年份久的让人带去吧。母亲你看?”

他转头看向老太太。

“嗯,就这样吧。”老太太这个时候似乎也定下了神,扫视了在场一圈众人,“峰儿冬防在即,脱身不得,峦儿身为嫡长,此时要看守门户,同样离不开。这样,峻儿……”

她点了场中年纪最大,一向做事稳重的那名庶子。

“母亲有何吩咐?”名叫赵峻的那个庶子站起身。

“你回去收拾一下,带上药材,明日启程回京,帮着照看老爷。”

“是!母亲!”赵峻躬身应是。

“赵全你辛苦了,先在家中休息两天,然后再做安排吧。”

她转头看向依然跪着的赵全,示意他起身。

“夫人,可是老爷那里……”赵全有些犹豫。

“老爷信中说了,那儿不缺你一个,这儿有用着你的地方!”老太太语气温和,但也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

“是!夫人!”赵全磕了个头,起身退到了一边。

“那就这样吧!”老太太有些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老爷生病,这酒席也吃不下了,就先撤了吧。”

说罢,便首先站了起来,往后边走去,身后跟着赵峦和赵峰,再然后赵全也跟了上去。

主事人离场,很自然地,也没人再有心思继续吃下去了,纷纷告退离去,人人脸上神色各异,至于内中藏了什么想法,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也跟着回了院子,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赵峰终于回来了。

他紧紧抿着嘴唇,什么都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他的随从们牵着马匹,等在院子外面。

我带着紫菱和碧荷帮他整理着最后的行装——这个不过是种仪式化的动作而已,该打理的早就打理完了,行礼也早已装箱押车,现在最多帮他拍拍灰,抹平一些衣角罢了。

到了最后,看看确实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了,我拿起一件大氅,帮助赵峰披上,然后向他屈膝行礼:“那么,妾身就在此祝相公此行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他看着我的眼睛,伸出双臂,将我搂在怀里,用力抱了抱:“茗儿你……万事小心!”

“妾身省得。”

然后,就见他转身走出房间。

我跟着他走到院门口站定,看着他走出院门。随从牵来一匹骏马,他翻身骑上,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力一夹马腹。

“驾!”

他再也没有回头。

我一直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就在他快要离开我的视线的时候,头顶的乌云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落下,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金黄灿灿的甲胄。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可真是一个不错的兆头。

说一下更新的事情。

这一本存稿还有不少,但是下个月初有场考试,所以接下来估计只能保持一天一更的节奏了,不过放心,不会断更。

第13章 第十三章 内情

距离赵峰离开,已有数日的时光。

这几日,赵家老爷在京城中生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赵府上下,连外面不少人家都知道了。

颇有些人打着拜访的名义上门来探听消息。

府中的气氛一直显得颇为压抑,神经绷得很紧。哪怕他们并不知道“大事”的存在,然而一直以来,赵家嫡脉的人丁都并不算太旺盛,这一代庶子中暂时也还没有成气候的,在这赵峦如今正值白身,赵峰也才刚刚迈入官途之际,作为赵家的擎天之柱的赵家老爷,一旦有什么不测,出现青黄不接之势,那影响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哪怕以赵家的根基,不会有倾覆之祸,然而这一脉也要沉寂一些年头才能翻身。

更何况,赵老爷的族中兄弟虽然也有不少人在外地任官,但是真正能倚为臂助的嫡亲兄弟们却都俱已在军中殁亡,且没有留下子嗣。在这个关键时候,嫡庶之势逆转,可不是什么好事。

因此,这些时日,连赵峦都一直在家中坐镇,没有外出流连勾坊。不过家中一些怨言还是免不了,在他们看来,倘若赵峦没有辞官,府中暂时也不会陷入如此的困境——挂印辞官,同时又弹劾上司,倘若上司有罪还好,若是经查无罪,那赵峦是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了。赵家也会凭白树立一个大敌。

也有些人埋怨到了我头上,这些蠢货觉得,要是我不插嘴,这个信息也不会泄露出来。

对于这些无知之徒,我也懒得理睬,反正这些事情都是赵峦和我那婆婆需要操心的事情,而既然他们连让我插手的余地都没有给,那就让他们自己来处理吧,我没必要为此烦心。

我现在需要的是弄清楚这一切的由来,那些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深层次的真相,而不是一直糊里糊涂,到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前些日子,就在赵峰离开的当天,我让紫菱送出去了一封信,算算时间,应该有消息回来了。

于是,这一日,我便以去城北清妙观为赵家老爷和赵峰上香祈福的名义,坐着马车出了门。

如今已经进入了初冬,不过由于是个好晴天的缘故,定北府城的街面上还算有些人气。一些还活着的衣衫褴褛的乞丐也从背风的墙角和破庙里面走了出来,蹲在阳光下靠抖取暖。

透过帘子的缝隙,我看见了几个穿着土黄色道袍的道士,正在和这些乞丐说着什么,其中一个甚至还塞了一张符咒过去。

这种作风,可是和这个世界流行的高高在上的佛宗道门格格不入啊……

我仿佛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味。

正思考着,马车停在了恳德记的后门,李福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我这趟来,并没有大张旗鼓。毕竟府中有事,此次出来,也是借了上香祈福的名义。

上了三楼坐定,我也没和李福客气,直接问道:“有消息传来了吗?”

李福躬身回道:“有,老爷给小姐回了一封信。本打算过两日找个由头混在杂物里给小姐送去的,没想到小姐等不及,居然自己来了。”

我只能苦笑一声:“如今赵家情况可不怎么好,可我半个外人,也不好随便掺和。如今形势浑沌不明,难以理出头绪,却似乎危机四伏,凶险异常。这种两眼一抹黑的情况真不好受。”

李福在一旁默然不语。我也没指望他回答,毕竟,这只是发泄一番这段日子以来的郁闷和憋屈感。既然自己给自己定好了人设,也享受到了好处,那么苦头也得自己吃了。

伸手接过李福递过来的一个打造得严丝合缝的金属匣子,我取出一把钥匙,小心翼翼地**匙孔,然后慢慢旋转。

只听“咔嚓”一声,匣盖打开,露出了其中藏着的一封书信。

这是此世的能工巧匠打造而成的密匣,用于存放隐秘文书之用。

毕竟,此世的密码体系落后,用作只言片语传递消息尚可,但倘若信息量太大,整封书信全部要用密语,那耗费的精力可不小。更何况为了隐秘起见,此世的大事只是谋于几人之间,让那些大人物去绞尽脑汁就为了写上一封沟通往来的书信,那也实在相当困难。于是便有人干脆就发明了这样一个密匣,外用特殊材质的金属打造,里面设置了重重机关,装有阳属性的腐蚀性物质,只要有人打算强行打开,或是有阴气法力渗入,立刻便会将书信销毁,哪怕是传说中的阴鬼搬运大法也无法获得信件内容。

拆开火漆封口的信封,我展开书信,上面是自家父亲的字迹。

信中并没有提及所谓的“大事”,我也没有这么愚蠢,直接向父亲问起此事——这种事情专心于商事的父亲自己未必能够知道,就算了解,也很可能只知晓一鳞片爪,反而可能对我起到误导的作用——因此,我只是以赵家形势突变,内心惶恐不安为由,向他打听一番,此前京城中赵老爷子到底出了何事而已。

信笺的内容不长,首先叮嘱我要镇之以静,然后大致提起了一下京城之前所发生的事件。

却原来是今年秋税刚刚上缴,以东鲁等四大行省为最,考核上上,赵峦的弹章自是没有激起一点水花。然而赵老爷子却不死心,以苛政残民为由弹劾东鲁巡抚,要求派钦差核查东鲁省中状况,却不料正值此时,东鲁巡抚与异闻司同时上奏,随州府自赵峦挂印后,天降祥云,地笼霞光,三日不绝,有诸多士民为证,乃是祥瑞之兆。这使得赵家老爷在重臣廷议上被宰执宋求以私心害过为由当廷呵斥,不得不回去闭门待参。

只是由于中枢中出身世家的宰执们极力维护,如今的处置一直未能下来。

我合上了书信,沉思片刻,将其在烛火上烧毁,又让李福取来舆图展开,对着东鲁及周边仔细观摩了一会儿,才让他收起。

我一边继续思索着,一边正要起身离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转头问李福:“城中那些到处走动的穿黄色道袍的道士是怎么回事?”

李福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才回道:“回小姐的话,如果您说的是那些天天走街串巷的黄衣道士,那就应该是黄天道的道士。据说其咒箓符法能避瘟驱邪、解毒治病、强身健体。而且常常深入民间,以符水解救疾苦,不论贫贱。若是家中实在贫苦,无力付钱,便只求香火供奉。小姐也知道,这些年中原灾荒不绝,官府也支持他们,所以这些年来在那里很是盛行,隐隐有压过其余各家佛道门派的势头。定北府这里他们大概也是三个月前才来的,如今便已经抢去了清妙观不少的香火。”

“咝……”听了李福之言,我心中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由得便想到了前世那个曾经差点颠覆并最终导致了一个强盛帝国灭亡的道派。

走群众路线,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又有一个宗教核心,加上此世的道派还是确实有着一些超凡力量,这种种加起来,怕是不比那个道派差上多少,甚至犹有过之。

思虑及此,我不由得背心生寒,但是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笑道:“这听起来不错,李福你可入了此道派?”

“小人乃是李家人,就算现在跟了小姐,也依然祭拜的李家祖宗,又怎么可能去和这些不清不楚的教派混在一处?”李福毫不犹豫地一口否认,“不过行中倒是确实有一些人为求符水保佑,入了此道派。”

“既然如此……”我的声音一顿,随即骤然转寒,“那么,接下来行中必须要密切注意这个道派!那些信徒能辞退的辞退,暂时不能辞退的也要隔离开来,将其与行中的核心要务分割开来,不能让他们插手!另外,打探到的各种细节都要记录在案,以备我随时查询!”

“是!小姐!”李福先应了一声,然后才有些不解地问道,“小姐的意思是——”

“这等招摇撞骗、妖言而惑众、聚敛人心之徒,如今既已聚起如此大势,要生起事端只是早晚之间而已!”我目光冷凝,声音寒彻入骨。

李福适当地表露出了一些讶异之色,却没什么如我一般惊惧的情感。只是恭维道:“小姐明察万里,小人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关节。”

我看着他的神色,心中不禁一叹:这一世自古而今,远古神话时代不谈。自有史册记载以来,皇朝颠覆从来只在上位者之间,偶有一些贫民骚乱,却因为有着强力武将精兵镇压,旋起旋灭,不成气候,还没有机会见识过那种翻天覆地的底层革命。

因此很显然的,各地官府也没把这个道派当回事,只当是要发展信徒、聚敛香火而已,甚至还因为其能帮助解除贫民困苦,缓和矛盾而大加扶持。

“辞退信徒之事不要太急,省得打草惊蛇。开始辞退后,你多调一些高手护卫,再去清妙观求上一些护身符咒,以防他们狗急跳墙。”毕竟道门的诡异手段还是不少的,我斟酌了一二,然后继续说道,“同时将情况与我的想法向父亲通报,请他定夺,是否要知会大伯二伯。”

“是!小人下午便发出书信,想必后日便能交到老爷手上。”

李福显然知晓事情的轻重缓急,我对此也颇为放心。

只是……

“也不知长辈们会如何看待。”我不禁轻声叹息,“我等能力有限,现在所能做的也就是如此而已了……”

第14章 第十四章 上香

马车继续回到了大街上,向着城北清妙观缓缓驶去。

我斜靠在软垫之上,双目微阖,陷入了沉思之中。紫菱在一旁伺候着,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是首要的问题。伟人所言,确是至理。

明了敌友,在一片浑沌之中,便有了线头,可以往下追索。

东鲁巡抚陆迁、执政宋求。这是我从父亲中的书信中得知的名字。这两者一者为赵家老太爷攻击之人,另一者为攻击赵家老太爷之人。

我在脑海中已经为这两个名字贴上了敌人的标签。

东鲁巡抚陆迁,我并没有听说过。毕竟二品大员虽然身份高贵,但类似级别的,整个皇朝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我身份所限,做不到也不可能将这些官场的势力都尽数牢记在心。然而对于那位于今年年初在天子的支持下进入西府,甚至为此闹出了好大一番风波的布衣执政,宋求,我还是听大伯说起过的。

由于大洪朝科举制度的缺陷,没有糊名誊录制度,也没有皇帝殿试的环节,最终的评判是由数位公认的鸿儒决定。而由于世家经学治家的传统,以及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习性,学问和人望并重的鸿儒自然基本都出自世家之中。因此,历代进士功名多由世家子弟所得,寒门出身而能得中进士者寥寥无几。

所谓君与世家共治天下,而非与民共治天下,前代重臣的话并非虚假。

宋求便是少有的寒门出身的进士,按理来说,这类进士要么娶个世家女子,然后方可飞黄腾达,要么终身仕途不顺,籍籍无名。

唯有这位宋求是个异类。他家有糟糠之妻,乃是贫贱时所娶,即使得中进士后也没有抛弃。他不阿权贵,向来以强项面对世家,身为言官清流,每封谏书必数豪门不法之事。本以为必然会被打压至死,却不料因此被那位皇帝所看中,一路直升,直至中枢重臣,并在今年年初,在多方弹劾之下,依然直入政事堂,成为执政之一。

我至今还记得我最后一次旁听大伯为族中兄弟臧否人物时对他的评价:“意志坚定,手段刚硬,却失之圆滑,且因小户出身,幕中乏人协理,缺少地方理政经验,故而不知细节,所任用之人多为寒门幸进,为邀得上意,只一味图快图急,久之必有大祸。”

作为赵家父子所攻诘对象的陆迁,应该仅仅是一个突破口而已。或许巡抚已经算是一方大员,但是并不值得一个可以让赵家作为马前卒的庞大势力去花费如此大的心力。

那么……这个势力的目标,就是宋求了?不,或许哪怕宋求,也不过仅仅是个代理人罢了。

皇帝为了能让宋求进入政事堂,必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在世族力量极为强盛的大洪朝,能让那些世家大点头同意,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这种消息大伯也在点评的时候隐晦地提到过。

现在倘若宋求自己发昏,出了岔子被拉下马来,皇帝可就真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还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这种事情,根本就是阳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不过是看最终的两方角力的结果而已。

不过,那个是以后的事了,眼前需要应付的是宋求的反击。

既然当了枪,那受到来自当朝宰执的反击,也是必然的事情。而宰执既然亲身上阵,那这雷霆万钧的一棒子,赵家想要接下,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赵家老太爷也还真是孤注一掷了。也不知道身后的那个世家,或者说世家联盟是有多么庞大的势力,才能让狡猾精明如他如此做为,又是怎么说服他的——或者细细想想,我一嫁过来,赵大就开始出手,莫非我和赵家的联姻,也是安抚他的手段之一?

或者,李家也被牵涉到了其中,乃是赵家的同盟之一?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想得有些差了,还是太过妄自菲薄。早知道是这般情况,当初人设就可以做得稍稍强势一些,那样行事也方便不少。可惜如今已经晚了……

我也有些无奈,这就是情报缺失的害处,也是自己当初贪图安逸种下的祸根。一着不慎,步步受制。只是到了如今,人设已定,倘若贸然更改,反而不好。

还是暂时静观其变吧。

“夫人,清妙观到了。”

正在我思虑之时,紫菱的声音忽然在车厢中响起。

我这才醒悟,原来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在紫菱的陪同下下了车。

清妙观是定北府城最大的道观,观主也是个有道高人,法力很是了得。据说某年冬天曾经有厉鬼在府城里面某个商人家中作祟,正巧被他撞到,开坛做法之下,一连召来数记雷光,当场将厉鬼轰成了齑粉。因此平时香火鼎盛,信徒旅人络绎不绝。

不过此时,上香的人却是寥寥无几。不知道是因为到了冬天的缘故,还是黄天道的人过来抢了生意,亦或者兼而有之?

清妙观外,已经有一行道人站在门外等着了——毕竟是定北府城最大的世家,不是什么可以端架子的阿猫阿狗,这些面子总是要给的。

见我下车,一行道人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精神矍铄的老道士,风姿气度俱是不同凡响,望之有若神仙中人,正是那位传说中的观主大人。

看见那老道士走上前,我先行施了一礼:“宋道长,许久不见。”

这位姓宋的老道士便是当初那位传授我所谓“秘传呼吸法”的道人。当初我年幼之时,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穿越过来的原因,总是体弱多病,哪怕我坚持锻炼,又用各种补品滋养,却一直不起效果,请了许多医家过来看诊,却都说不出原因,只能以娘胎里带来的病来打马虎眼,开得也尽都是些不温不火的方子。

后来父亲听闻此处道观的观主是个有本事的,便带我来此,请他帮忙诊治。我当初也是懵懵懂懂,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真的有超凡之力存在,也没有反抗,就给他看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了什么,只记得他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了我好一会儿,差点让我以为被看穿了身份,然后就笑眯眯地说这是离魂之症,乃是我命中该有的一劫,开了个温养精神,补气滋阴的方子,又传了我一套呼吸法,让我一直练着。

说来也奇怪,在那之后我的身体就日渐好转,直至康复,后来就再也没有生过病。

我还曾经借着上香还愿的机会向他求学道法,却每次都被他以我命不在此,另有缘法为理由婉言拒绝了。

在那之后,才有了我在女武师的撺掇下试探着想学家中真传,却被一向娇纵我的父亲责骂禁足的事情。

“夫人久违了。”姓宋的老道士向我作了一揖。

“数年不见,道长精神倒是越发的矍铄,想必道行更加精深了。”我笑着说道,这不是恭维。与数年前相比,他虽然看上去老了些许,精血也在逐渐枯败,但是我却能感受到,有一股蓬勃的力量正笼罩在他的身周——最近我那“蛇吞龟藏诀”也不是白练的,虽然不能让自己获得什么超凡力量,但是在感知别人这方面倒是颇有进展。

老道士捻着自己的胡须,谦虚道:“只是有了些许进步而已,倒是夫人,越发的显得贵气了。”

“操心的事不断,不得安心,又何来贵气之说呢?”我摇头叹息。

“夫人天生尊贵,眼前诸事不过小小劫难,必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老道士的话听上去似乎是随大流的安慰,但是连续两次提到“贵”,听在我的耳朵里,似乎总感觉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觉。

我盯着他深深看了一眼,老道士高深莫测地笑着,一张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装神弄鬼的老狐狸。”我在心里暗暗骂着,但是脸上却不动声色:“那就借道长吉言了。”

继续和他客套了几句后,紫菱在一旁奉上了香火钱。然后,我们一行便在宋道士的带领之下走向道观的正殿。

正殿之中已经清了场,宋道士递给我三根粗长的檀香。我拿起香,走到着殿上供奉的元始天尊像前,双膝一弯,跪在蒲团上,向着这位传说中的道门大佬叩首行礼。

我一边跪拜,一边低声的念道:“元始天尊老爷在上,小女子请求天尊老爷保佑公公及夫君大人平安顺遂,万事无忧。”

声音虽小,但周围的几位都能听得见。

行礼完毕,我将三根香**了面前的香炉之上,又默默祷告了一会儿,然后看见老道士拿了一个签筒走了过来:“夫人,是否需要解签?”

这个操作有些古怪……一时间我有些拿捏不定。按理来说,香火钱已经给了,香也上了,整个事情到此就算告一段落了,不用再多开这一套。

算是配套服务吗?还是说他有一些无法直接说出的事情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这帮道士一向都是奇奇怪怪的,总喜欢用缘法什么的来解释,弄得人云山雾罩的。

不过一些神鬼之事最好还是按照他们的话来。毕竟在这个世界,他们还是有些本事的,说不定还真的掌握一些望气、算命之类的技能。

我看着他依旧保持神秘微笑的脸,忍住了想打上一拳的冲动。

“如果是宋道长解签的话,那就还请解上一解吧。”

第15章 第十五章 黄天

反正也看不出好赖来,我便随意从签筒里抽了一支签子出来,拿在手上瞅了瞅签文。寥寥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搞得云里雾里,故弄玄虚,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意味。

装作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我将签子双手托着递给老道士,请他解读。

他接过来看了一看,然后问道:“此签为何人所求?”

我想也没想,便直接答道:“为夫君。”

他又问:“此签所为何事?”

“问前程。”

他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一会儿,又默默祷告了片刻,然后才抬起头,对我说道:“此签之意,乃是所求之人于近期将有些许劫难,但只要诚心敬天,顺天应命,自会得人相助,并无性命之忧,且此节过后,必将鱼跃龙门,乘风而起。”

“这个……”

我有些愕然,赵家有麻烦倒是必然的,然而赵峰身在军中,莫非也会受到波及不成?又或者是此次冬防中会出现一些变故,甚至对赵峰有着影响?

有心想要问个究竟,但是看宋老道这老神在在的模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毕竟这解签的话实在有些模棱两可,怎么解释都能说得通。对于这些借着这个混饭吃的道士们而言,哪怕是有真本事的,糊弄人也是常有之事。不将事情说得云山雾罩的仿佛就显不出本事来,哪怕你去和他们刨根究底,他们也只会最后作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闭口不答。

反正他说的是最后不会有事,并非什么不吉利的恫吓之言,军中的事情我也管不着,接下来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

于是我也不再多言,向他行了个礼:“多谢道长提点。”

“贫道也是结个善缘罢了。”他回了个礼,笑眯眯地说道。

上香及解签之事已了,我便在老道士的带领下出了大殿,准备回府。

一路上,看着近乎空无一人的道观,我状若不在意地问道:“最近观里的香火似乎有些冷清?”

“有些黄天道的左道之徒在乡中招摇撞骗,聚敛香火,因此少了些愚夫愚妇罢了。”老道士倒是不甚在意,“正好观中有些弟子俗根未托,贪恋红尘,此时落个清静,静心修行,打磨道心,对他们也有好处。”

“黄天道?”我看上去有些好奇,“今日在街上看见一些穿黄色袍服的道人,在给一些乞丐发放符咒,那是否就是黄天道的徒众?”

“那应该就是了。”老道士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发现了我对黄天道的好奇心,很是慎重地向我提醒,"贫道也知道夫人熟读道藏,向道之心甚固,然黄天道所流传的黄天道诀乃是邪门之术,最是擅长蛊惑人心,夫人可千万要留心,不能不防。”

“哦?可是妾身听说这道派在中原很是流行,而且擅施符水,能治病救人,不少官府中人很是推崇。而且教主张乙也是相当有名气的道门名家,所创的《清平经》也算名噪一时,虽不入道藏,但传言也是因道统之见被打压的缘故?”我有些挪揄地揭道门的短。

近些日子一直在读道藏,顺带着对于这些道门掌故,我也并不陌生。

老道士被我噎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苦笑着解释:“张乙早年曾游历各家道观,所作的清平经虽是剑走偏锋,但也算别出机杼,堪称一时之选。只是年少得志,出身道脉品级低微,又在论道之会上太过锋芒毕露,得罪了各家道派,最终被黜落,不得列入道藏之中。这确是事实。”

“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如今却开创这番气象,仔细想来,这道派虽有些流于凡俗,但也并非毫无可取之处。”我状似有些认真的点评,其实不过是想从老道士嘴里套点话而已。

“若是如此,倒是好了。”老道士摇了摇头,语气中深有憾意,“然而此人经当年那事后,性格大变,深恶道门,兼又得了一本邪书,受其蛊惑,最终创出一门黄天道诀,并以此为基,立下了黄天道这一左道法门。莫见他治病救人。要知道,倘若用了他的符水,又日日念诵了经文,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受到染化,成为黄天徒众,日夜膜拜黄天,不认其他,成为无君无父之辈。”

“听起来,确实是邪道法门之举。”我点了点头,看上去并不太放在心上。

“我知夫人深慕道学,然而黄天道经实乃邪书一流,不可深读,若夫人实在好奇,可在家宅庙宇之中观读,有祖神道尊庇佑,方可保无虞。"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相当于警告了。

"李道长说笑了,倘若是异端邪说,我又怎么可能感兴趣。"我也知道老道士大概是关心则乱,不过不会纠正,反而适当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既然如此,这等邪门外道,为何各家道门不出面及时揭破,请求官府制止此类妖徒继续散播流毒?"

"此时其恶迹不显,且官府之中亦有不少被其蛊惑之人,故而为免为世所讥道门是因道统之见打压,我等道门目前不便出面,"老道士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不过夫人也不必忧心,此辈中人已然恶了上天,只待时日一到,必有刀兵加身之祸。"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老道士神神叨叨的,后面的那番话听起来仅仅像是劝慰之言,若是落在某些人耳里,大概也只是觉得是个恶毒的诅咒罢了,然而我可是确实知道自己前世那个历史上那个道派的最终结局的。

这老道士……是确实知道黄天道的内幕,还是真的了解“天意”的存在?

毕竟,这个世界有武功,有道法,有鬼物,有妖兽,我自己也确实能够感应到“气血”,还曾经懵懵懂懂地修行出了那么一点点的“灵气”。若说真有个“天意”、“气运”什么的,也并不奇怪。

接下来一路无话,我被侍女扶着上了车,和老道士告别后,便一路回到了家。

之后的几日,日子过得还是相当太平。

毕竟这年头通信困难,信息交流太过缓慢,城中除了李家等大世家,几个不相干的几个豪强都是土包子,在京中也没什么门路,得到了“赵老太爷病不重,只是要闭门修养”的消息后将信将疑,却也不得不信。

于是这等风波也就渐渐地平息了。

我依然躲在房中,借着休养精神的名义做着道系宅女,依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家中一切大小事宜皆由老太太和赵家老大做主,我也乐得轻松。

大嫂这些时日风光了不少,老太太事情太多,精神有些不济,给她放了不少权。这些时日整顿这个,惩办那个的,很是有些威风八面的模样。

紫菱稳重一些,碧荷跳脱,倒是和我埋怨了几句大嫂的做派。我却没搭理她——或许是感念我为她和赵家老大说和的关系,柳氏没有试图搞到我头上,我也懒得理会。

老太太倒是也想我分担一些,我却都给推了——不论如何,老大终究是嫡长子,这个家最后终究是归他继承的,大嫂帮着管家也是常理,我这个弟妇参和进去,虽然别人不会说什么,然而大嫂心眼小,搞不好被人一挑唆,还不知道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这样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挺好的。

每日里读读道藏,闲下来练字、做做女红,在屋子里待腻味了,就去院子里面活动活动筋骨,还有固定的时辰去小黑屋里面练练功,日子过得倒也挺自在。

闲暇时,甚至还抽空给赵峰写了一份家书,以表达思念之情。

唯一有些值得忧虑的,便是李福这些时日里传来的关于黄天道的情报。

恳德记和兰蔻坊里面,黄天道的信徒们基本都被甄别出来了——这个并不难,黄天道如今算是显学,普通的信徒们也都不遮掩,甚至还与有荣焉。

李福做得也不错,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另册处置,该调的调,能赶的赶,一切都混在普通的整顿和人员调整里面,并不起眼。

只是外面的一些情况,尤其是省城里面,并不乐观。按照李福在信里面所记述的,这些传播信仰的道士,蛊惑人心确实是一把好手,加上平民生活确实困苦不堪,这数个月间,在北荒的乡间贫民中已经流传了开来,

而那些官府中人,看到这些道士确实能够安抚人心,也大多会给予方便,以求个皆大欢喜。

对此,我颇有些无奈——毕竟前世对于这些教派的警惕,是有一代代杀官造反积累下来的记录作为经验教训。

而这个世界,有着世家将领镇压一切反叛,普通造反根本无法带来威胁。而黄天道反迹未显,世上也有着道法显世,黄天道治病救人确是真的,并非招摇撞骗。因此,根本没有由头去抓捕这些道士。

甚至有时候我都会怀疑,是不是我用前世那个道派去套这个黄天道,有些过于刻舟求剑了。

最后,我还是只能让李福继续盯着,保持严密监控——说起来,老道士最后的提醒还是有些用处的,毕竟,这家伙虽然有些神神叨叨,但是有真本事还是确凿无误的,能让他一脸正经地告诫,肯定不能让我完全无视。

他的话,不可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第16章 第十六章 彩云

这几日,赵府里面算是热闹非凡,往来宾客如云。

此时,距离赵老太爷传回消息,已经过了十余日。赵家老大在府中憋闷了半月,那副名士狂生作态也终于按耐不住,故态复萌了。

既然不方便去秦楼楚馆,此时外面天寒地冻的,也不是去郊外赏景的季节,赵老大便干脆将那些交好的士子们请到了家里饮宴,当然,是以研判诗词,讨论诗文为借口。

只是风花雪月什么的,真进了家门,风流士子们谈天说地,指挥倜傥的,怎么可能不会论及?

这种文会性质的聚会,结婚后,我便没啥心思参加了。虽然并没有什么礼法或习俗约束,然而,一方面,赵老二不在家,我这般抛头露面确实容易招惹风言风语;另一方面,我对于和赵老大结交的这帮所谓“风流士子”确实没啥交流的兴趣——年轻时候参与诗会文会是为了扬名,还想着做出一番事业,如今都已经嫁了人,被赵二给拱了,还是安心做咸鱼,不要继续参和这些了。

尤其是,赵二自己并不擅长这些,虽然他并非小肚鸡肠之辈,但我也不希望因为这种小事生出什么芥蒂来。

因此,我最近的心思,都放在了小黑屋和新得的那门功法上了——这么多天的修行下来,成果还是有一些的。至少,我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更加白皙细腻了一些,额头上有时候会泛出的油光也没有了,至于原本偶尔会泛出的一些小痘痘,更是再也没有出现过。

精神更加旺盛,体格也强健了不少,身体一直暖烘烘的,像是随诊自带了一个火炉连带着抗冻能力也增强了许多——自我感觉的话,在床上和赵二那头蛮牛多战上几个回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不过,哪怕是我有心去躲,然而有些事情,终究还是免不了的。

譬如现在,我就不得不在赵府的后院里,混迹在一片片莺莺燕燕当中,作为主人家的一员,听她们不断地叽叽喳喳。

这年头,重要的经学和注释都掌握在世家的手中,几百上千年的积淀也并非虚言,加上世家间的交际吹捧,因此,有名气的文人士子,大多都是世家豪们出身,寒门小户只有少数的真正天才才能出头。

至于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平头百姓?那就只能呵呵了……

这些士子们彼此之间都沾亲带故的,他们的家眷自然也是这个圈子内的,大家都很熟悉了。士子到赵府来评文品诗,家眷想要跟着过来串个门,搞个聚会看看手帕交,也很正常。

至于说看着丈夫,防着在外偷吃……嗯……那个,咳咳……还是不说为妙。

作为李家的小姐,虽然并非家主的女儿,不过我在这个圈子里面还算是小有名气的,也算是不少闺中密友。

当然,嫉妒的人也不算少。

“茗儿出阁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呢。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了。”角落处,一个少妇捂着手帕轻笑。

“就是就是,茗儿啊,你嫁出去之后,都没来看我们这些姐妹了。”一位闺中密友似真似假的抱怨。

“这算是见色忘友吗?”另一位闺中好友起哄。

我只能半是娇嗔半是叫屈地和她们调笑:“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新妇过门有多少事情。柳儿,你来说说,你当年过门之后是怎么和我抱怨的?还有阿阮,那时候我们有多久没见着面的?”

被我点名的两位只是吃笑,也不来帮我说话。

“茗儿,赵二郎对你怎么样?前些天听说你病了,他没有欺负你吧?”问话的是个待字闺中的老姑娘,定北府朱家的姑娘,比我大上两三岁,对人倒是真心实意,就是这说话没水平得紧。

毕竟他一家都是文人,对关内贴得紧,看不上武夫倒是正常。

“哈,欺负?”一个和赵家走得近的夫人嗤笑,“茗儿可是个好命的,听说赵二郎君宠她都宠到天上去了。茗儿,我没说错吧?”

“夫君对我自是极好的。”我微微低下,脸颊略涨红,做出一副羞涩的模样。

赵家的四小姐也来插了嘴:“就是,我哥天天都和嫂子待在一块儿,有什么事儿都说要和嫂子商量。上次还和娘说嫂子起得晚,要免了晨昏定省呢。”

这天真烂漫的话一出口,场中一愣,然后嫁了人的妇人大多一片娇笑,未出阁的姑娘们有些知道人事的羞红了脸,剩下的一脸茫然。

“凤儿,怎么说话的!”赵家一个出嫁了的姐姐娇喝一声,赵四小娘子虽然不明就里,也知道说错话了,吐了吐舌头,缩到了后面。

“我听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说,赵二郎自从成婚后,别说花酒,就连打猎都少去,日日念叨着家里有人等他,连英雄气都给消磨了三分。”场中一个王姓妇人笑道,“我当时只当是说笑,没想到是真的。”

消磨英雄气,这个可不是啥好话。

我正琢磨着怎么怼回去,却听有人插话:“宝剑入鞘,可非是消磨,而是温养蓄积,以待再出之日愈发锋锐。想必赵二将军也是在等待重现锋芒的那一日。”

这话说的好,我喜欢。

心中暗赞一声,我转头看去,却见是一位颇些陌生的妙龄女郎,身材娇小,面容温婉柔和,充满了南方女子的味道,然而眉宇之间却别有一份倔强。

这位是……我愣了一下,转眼看见了她身旁随侍的那位赵家大爷的伴当,立刻就反应过来这位的身份。

就是那位的红颜知己,新纳的外室,前段时间搞得家宅不宁的彩云……姑娘。

“承彩云姑娘的吉言了。”我语中带笑,向她微微一礼,她的身子侧了侧,还了礼。

场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彩云看来经过这儿只是顺路,她也没有理睬其他莺莺燕燕的意思,和我客套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真是个冷傲的性子,难怪会把柳氏刺得跳起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息了一声。这年头,这般冷傲的女子,又是出身卑微,唯有一个不太靠谱的男人作为支撑,今后,怕是会很辛苦的。

等到彩云走得远了,场中的气氛才又再度开始活跃起来。

“这位赵家大爷的那位红颜知己吧?”

“长得倒确实不错,娇小可人,真是我见犹怜,难怪赵家大爷那么倾心。”

“看不出这么娇小可怜的样子,却是个冷傲的性子。”

“那般的出身也只有如此作态,才能体现出所谓的风骨吧?”场中不乏有恶意的声音。

“真是个伶牙俐齿的,也不知道赵大怎么就对这狐妹子迷了心窍,惹得柳姐姐……”适才提到我磨了赵二英雄气的那位又开始大放厥词。

只是看到我冷冷地瞟了她一眼,这才停下,有些讪讪地住了口。

这个蠢物,刚刚我已经忍了一次了,居然还敢再来,莫非是觉得我好欺负不成?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又不是什么真的大世家,充其量整个家族里在世的也就是一个同知,一个盐运司副使,勉强维持着门楣。至于我这一代,更是没有出挑的人物,唯一的一个弟弟在赵二的手下当差,门面主要靠着家中世代经营的商行撑着。

呵,我当年帮着老爹横扫北漠,逼迫那帮吃祖宗饭的商行破产时候的模样,大概已经有人忘记了。

经过这么一场,我也失去了和这帮女眷厮混的心思,勉强又应付了几句,便以身子还没将养好,头有些昏沉为由,告辞离去。

我去了后花园,找了一个僻静的无人叨扰的处所,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将肺脏里面的那股子脂粉气吐了个干净。

举目四望,菊花凋零,梅花未开的时节,周围一片萧条,处处都是枯枝败叶。

不过天倒是很蓝,初冬的暖阳照在人身上,还是很舒服的。

古代无污染的空气也是相当的清新。

左右没什么事情,我在里面走了几步,转过一个弯,正好看见一个刚认识的熟人。

“彩云姑娘真是好兴致。”我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

前面正是彩云,此时,她正依着栏杆,望着没有花的花园里面,也不知是在发呆,还是在酝酿诗文。

她显然刚刚没有看见我过来,听见我向她打招呼,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向我屈膝行礼:“啊,是二夫人。”

“彩云姑娘何必讲究这些俗礼?”我摆了摆手,“还没感谢你刚刚为我家夫君辩白呢。”

“不过是小人中伤,看不过眼罢了。”彩云摇了摇头,“彩云也曾听相公说起过二爷的过往经历,确实堪称豪杰,夫人的相貌才学也是一等一的,正是英雄配美人。又岂是那等俗妇所能诋毁的?”

“俗妇?”听了她这话,我有些玩味地笑了笑,然后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道:“你可知晓,你口中所谓的俗妇,其家族传承有数代,家资巨万,其叔父乃是一府同知,伯父也是盐运司副使?”

她却毫不示弱,直视我的目光:“那又如何?身在如此富贵之家,却不思修身养德,陶冶性情,整日里蝇营狗苟,张家长李家短的,不是俗妇又是为何?”

我和她对视了片刻,然后垂下了眼帘,叹了口气:“彩云姑娘果然一身铮铮傲骨,妾身远远不及。”

“彼此性情不同罢了,”彩云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更何况,便是夫人性子柔和,不也丝毫不惧那俗妇吗?只是不喜争斗罢了。”

抬头又看了她一眼,我笑了起来:“彩云倒是了解我,不过我之所以不惧,不过是因为家世出身罢了,远不及彩云自身的风骨。”

“夫人过谦了,”彩云也笑了,这般的美人,笑起来倒也颇有种让人心动的魅力,“都道水性至柔,唯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夫人的性情才是我等表率。”

得,确实有些肉麻了。

“我们这般互相吹捧,外面那些人听了,也不知道牙会不会都酥掉了?”

我们两人对视一眼,尽皆抿嘴一笑,然后转头看向园中。

空气一时间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彩云再度开了口:“夫人今后……是真的不再写诗了吗?

“大概吧,”我的语气略微带着些感伤,“憋了这么一首,确实有些伤了神,至今也没有好透,今后想要再作也是难了。”

“可惜了,”彩云微微叹息,“夫人……大概心里也有些苦吧?”

得,都是明眼人,那首诗里面的怨气大概都感觉得到了。

一时间,我也有些后悔,居然抄了这一首。

“也不怕笑话,毕竟女儿家的,遇到那般情形,终归会有一些的闷气的,”我望着园中的枯枝败叶,语有所指,“大部分会随着夫君的回心转意,或是时间久了慢慢消磨掉了,可是偶尔有些,会一直郁积在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出来。”

“是这样吗……”彩云的语气幽幽,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之后,我们就一直默默望着园中,不再说话,直到赵大的伴当来寻她。

第17章 第十七章 诏书

这般的太平光景,又过了将近半旬,天气是愈发的冷了。

赵峦的文会倒是一直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彩云又来了几趟,不过我都一直没有和她单独见过。

柳氏又吃了几天飞醋,闹了一两日,后来见彩云来得少了,才便罢了,只是对待下人倒是愈发的严苛,好些仅仅只是犯了小错的,也被重重的责打了。

我没有在意——或者在意了也没用,这个家毕竟还是老太太和她在掌管,反正她也没犯到我头上,我自管自家小院清静就好。

前两日,赵峰所回的家信寄到了。信中除了些肉麻的情话外,提到了他如今已经结束了省城那边的琐碎杂事,正在奉命作为前锋,带着手下兵马往离北荒山最近的镇子而去,老兵曹领着剩下的兵马跟在后面,李老将军则坐镇后方大营,居中指挥。

对于这个时代的保密意识,我只能无语——一封家信便将整个军事部署泄露得一干二净,不过也亏得如此,使得我才能对他的动向有个比较清楚的了解。

我也提笔回了封信给他,信中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了他现在家中一切安好,让他放心,同时提醒他注意手下的防寒保暖,多备引火之物,遇到阴鬼时候不要鲁莽冲锋,防止太过深入,前后脱节,陷入鬼等等。

总而言之,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语,更多的是向他表达自己的关心。

写完信后,我便再度陷入了平静的日常中。或者在外人看来,也可以说是无聊的等待。

读书、练字、做女红、活动筋骨,偶尔出去招待一下旧日的闺中好友,结识一些新的贵妇好友。

每日的生活便是如此,看起来相当的枯燥乏味。

外面的人现在都在说我嫁过来后,性子变得清冷了不少。老太太劝了我几次,见实在劝不动,我也确实没什么怨气,便就随我了。

而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我每日里都会进入小黑屋,按部就班地修行那门功法,虽然不知道具体有什么进展,但是身体和精神确实比往日好了许多,冬日的严寒似乎也没有往日那么难捱了。

这一日,大雪纷飞。

赵峦约了一帮朋友来赏雪吟诗,几个陪同前来的家眷则跟着老夫人和大嫂在后宅中闲聊。

那几位我实在不熟,也没什么共同语言,于是便找了个由头避开了,躲在自家小屋里面烤火读书。

我正裹着一身锦衣,一边随意地看着一些闲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绿荷在讲聊府里面发生的趣事,忽然,房门被人敲响。

绿荷过去开了门,紫菱站在门口,脸上有些发青,很明显不是冻得。

看着她的这幅模样,我的心里突地一颤——外面肯定出事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向她招呼:“杵在外面干什么?还不进来烤烤火?”

紫菱走了进来,看见绿荷关上门,面上终于露出了有些惶惶然失措的表情:“小姐,前头出事情了!”

“不着急,慢慢说!”我安慰着她,同时示意绿荷去把着门。

紫菱缓了一下,理了理思绪,然后将事情向我一一道来。

原来,刚刚紫菱正好路过前厅,赵大在那儿和朋友们饮宴正欢,突然府内冲进来一匹快马,紫菱认得那是前些时日跟着赵峻去京城的伴当。那伴当和赵峦附耳说了两句,就见赵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当即就开始谢宴送客。

现在前面一片乱腾腾的,正在收拾残局。

京城来的?又出什么大事了?我不禁有些头疼——这帮大老爷们搞事情,却也不给我这个小卒子通个气,真是让人提心吊胆。

而且,这赵峦也真是个扶不起的,天天只知道舞文弄墨,一遇到大事,连个皮都维持不住,也不知道这些年在官场上是怎么混的。

我觉得我这些天叹的气比前十几年都多了。当然,其实我也知道,世家子弟靠着家门,混个太平官维持门面,那是这个时代的惯例。

只不过,现在是搞大事的时候,这般货色可上不了台面啊。

就在我心里正在盘算着应对之策时,门突然再度被推开,又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我吓了一跳,正待呵斥,定睛一看,却是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香莲。

她一边冲进来行礼,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二……二夫人,天……天使来了。”

“什么?”我一下子脑子没转过来。

“天……天使来了,就在前厅,太太让我请您过去接旨。”好不容易气喘匀了,香莲一口气扔出了个大爆竹。

“天使?”迟钝的思维终于反应了过来,然后,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京城刚有消息,这个时候皇帝派来宣旨的人就到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当我带着两个丫鬟走到大厅的时候,大堂的正门已经打开,寒风呼呼的往里面灌着,香案摆开,一大家子人乌泱泱的站在堂屋中央,其中还混杂着几个没来得及离开的客人。

面前是一名穿着朝服的官员,身后站着四名身着青衣的伴当,看上去当是朝廷侍卫之流。其中一名伴当的手上,捧着一根尺许长的卷轴,外面用明黄色的锦缎包裹着。

很明显的,这便是朝廷诏书。

官员面沉似水,黑如锅底,身后除了拿着诏书的那位,其余伴当人人手扶在刀柄上。

来者不善啊。我扫视了一眼,心里一颤。赶紧快走几步,走到老太太身后,和柳氏并列。

家里要出大事了,厅堂中人大概也明白这一点。一开始还有小声的议论,到了后来便都凝神屏息,等着最终结果揭晓。

场中一片安静,之剩下门外呼呼的风声。官员扫视了一眼厅中,然后喝问:“府中人可来全了?”

赵峦和老夫人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厅中众人,向官员行礼回禀:“回大人,赵府中人均已到齐。”

官员点了点头,伸手向后一招,那位伴当捧着诏书上前。官员接过诏书,一层层打开丝绢,然后喝道:“赵府听旨!”

我们齐刷刷地伏下身子,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支楞着耳朵听着官员宣读诏书内容。

这是我第一次接诏书,还是决定自家命运的诏书,却总觉得自己这般的模样有些滑稽——我的灵魂仿佛和身体剥离,飘在空中,看着自己这一家撅着屁股跪在地上的模样。

真的好像一群狗啊,我的心里吐槽着,同时还得认真听着官员抑扬顿挫的声音。

诏书不愧是翰林学士的大作,写得骈四俪六,花团锦簇,文采飞扬,具体的内容却是寥寥。

听着听着,我的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了下来——尽管性质依然严重,然而终究不是什么抄家流放甚至族诛灭门之类的处置,不过是以赵峦诬告上官,对朝廷有怨望,提他入京审问罢了。

这么点事情,亏得诏书能些这么长,这水灌的快漫金山了吧?

诏书听完,领旨谢恩,我心里轻松了不少。那边的赵峦却浑浑噩噩的,只知道颤巍巍地低头领罪。老夫人和柳氏大概也没经历过这般场景,俱都面色惨然,不知所措。

环视一圈,家中鸦雀无声,人人面显慌乱之色。

莫非这是赵老太爷没说清楚后续可能会迎来的打击,没有心理准备?抑或者是连皮都没练出来,事到临头了才觉得水太凉头皮痒?

得,还得我来。

心中叹了一声,我上前几步,对着那位朝官施了一礼,然后道,“上官远来辛苦,妾身这就命人安排食宿,烦请大人和各位差爷留宿一晚,且待家中稍作收拾,为大爷送行。”

官员神色稍缓,但依旧冷峻:“不必劳烦夫人了。”他一边说着,右手一挥,两名伴当立刻就抖开一条白练,搭在了早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的赵峦手上。

居然这这么急?哪怕是我,也是当场吃了一惊:“大人,为何这般急切?”

“身负皇上与相爷期盼,岂敢有片刻停留?”朝官撂下这么一句,两名眼瞅着功夫在身的侍卫手臂一搭,身为一介文弱书生的赵峦便被踉踉跄跄地拖了出去,恍若一具行尸走肉。

得,这位大概是宋求的人,真是不给面子啊。我心里有些点明悟,然后就听见赵府这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儿啊……”老太太反应了过来,瘫坐在地上,正嚎啕大哭呢。柳氏也嚎得伤心,场中一片狼藉。

得,幸好还知道不能去扯自家儿子,不然这边参上一本,宋求和皇帝那儿正愁没有罪名呢。

“赵信、赵礼!”我也顾不上越权了,喊着赵峦的两个伴当,“你们先跟上,此去路途遥远,一路上帮着大爷打理一二,行李什么的等会儿我派人送过去。”

两人望了一眼只顾着哭的柳氏,没吭声,匆匆跟了上去。

“春杏,秋月!”我指了指大房里面的两个丫鬟,又暗暗瞅了眼人群中没动脚步的彩云,叹了口气,“你们赶紧带人去大爷房里面收拾行礼细软,再让厨房准备些干粮,让人装了车,跟在大爷他们的后面,随时伺候着。”

几个丫鬟也跟着走了,处理完了了重头戏,我把场中的闲人一一打发了个干净,包括彩云,也装作没在意地一起让下人给送走了。

接下来的,就是安慰这两位早已经哭得昏天黑地的婆婆嫂嫂了,这可真是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第18章 第十八章 商议

“嘎吱——”

精铁转轴旋转摩擦着,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伴随着“嗵”的沉闷声响,乌黯黑沉的赵府大门被紧紧地关上了。

粗大沉重的门栓落下,一道道命令从正厅中发出,各处家丁们纷纷各就各位,守卫的守卫,巡查的巡查。至于打杂的一众仆人和丫鬟婆子们,则俱都被打发回房候着。

整个赵府一片风声鹤唳,人人表情沉重严肃。

这大概应该是今后这几天的常态了。

正厅的大门也紧紧地关上,屋外,几个心腹家丁腰挎着武器在门口看守,外边还有两支队伍在来回巡视。

堂屋之中,火龙地暖熊熊地烧着,源源不断地从地下散发出热力,屋子的几个角落里还放着火盆,将整个大厅内烤得温暖如春。

赵府这一辈的各房血脉都在此聚齐了,下人都被赶了出去,没有一个留下。

老太太坐在正中央,我和柳氏一左一右坐在她的两边,下方两排散坐着十余位赵府的各房庶出子弟,看坐的位置,隐隐约约分成了两三个小团体。

不过此时,他们并没有彼此勾连,一个个一言不发,正襟危坐,但脸色俱都不太好看。一眼望去,好几个还面色苍白,露出惊慌之色,心似乎依然晾在数九寒天之中。

只是不知道,这其中有几个是真心的觉得大难临头了,又有几个是表演出来的?

我心下猜测着。

赵家治家还算严谨,老太太也是世家出身,知道规矩。虽然宠自家骨血,但是对于庶出子弟却并不严苛,该有的待遇都有,平日里也都靠着赵家享受了不少好处,反骨仔或许会有,但是应该不会多。

空气凝重得仿佛汞银,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幸好这个时候,老太太和柳氏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除了略微肿胀的眼睛,以及周围还隐隐看得出一些发红的痕迹,面色基本已经恢复了正常。

花掉的妆容和乱掉的发鬓也都给丫鬟拾掇好了。

“老爷遭奸相构陷,不得不闭门待参,而如今老大又被奸相遣人捉拿进京,老二还在外带兵准备冬防事宜,府中现无男主当家,又正值多事之秋,各位俱是我赵家骨血,与赵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将众位聚在一处,便是请大家说说,这接下来的事情,该是个什么章程。”

老太太缓缓地开口,语气沉重,丝毫不在乎将之前死死保守的赵家老太爷的秘密公之于众。

也是,都到这个时候了,是个人都能看出赵家的顶梁柱出了大问题了。

我扫视了一眼下面众人的面孔,大多数都依旧保持着之前的那张死人面孔,只有少数消息不灵通者,才面露惊愕之色——在这种没有任何保密条例的时代,外人还可以靠着自小到大训练的“忠心”来防备,可自家的主子想要探听什么消息,并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尤其那段时间,府中主事的,还是赵大这个“狂生”。

“狂生”嘛,自然不可能心思细腻,消息上疏漏得如同筛子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过了一会儿,屋中依然一片寂静无声,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的,看来都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老太太等得有些不耐烦,翻了翻眼皮,直接点名:“赵岐,你平日里读书不少,你来说说?”

“咳……”

下排中,一名面色不渝的白衣青年被地叫了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轻咳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坐在一旁的柳氏脸色颇有些不好看:“赵岐,太太让你说话,不是让你装聋作哑的。你平时在相公面前不是争辩得很厉害吗?怎么这时候哑巴了?”

我瞧了瞧柳氏,又看了看这位名叫“赵岐”的赵家庶子,看不出来,这位居然和大房的关系这么差——毕竟刚嫁过来两个月,家里的人也就勉强认个全,各种复杂关系,私底下的弯弯绕还没有完全弄清楚。

想了想,还是为他打了个圆场:“今日太太请大家来,也是想集思广益,毕竟可以说是关系我们赵府的未来。岐哥儿你倘若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出来,若是没有,向太太道上一句,先听听别人的说法也行。”

我的本意其实就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在我想来,这位低个头,向太太告个罪坐下,然后做个泥木雕塑也就罢了,赵府也不缺他一个拿主意的。

却不料,这位不知道是被柳氏激得上了头,或者是被我的话给勾起了什么,居然对着柳氏一梗脖子:“我赵岐说话一向不好听,本不想说,让母亲和你生气,可今日既然嫂嫂你让我说,那我便说了。”

我听这语气,便知道事情不大对。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这家伙便一口气全喷了出来。

“大哥这事情做得确实差了,就算对上官有不满,也应该按照有司程序上告才对,一封弹劾,不待回复便挂印而归,本就不对。这几日在家里日日宴饮,每逢喝高了,便痛斥朝廷,议论君上,这岂是君子所为?如今被朝廷不过是押解进京,尚未论罪,想必是会给大哥一个悔过的机会,只要大哥认真反思,诚心悔过,朝廷必定会宽大处理,法外开恩的。”

听着他在那儿慷慨激昂,我一时间竟然愣住了,小心地往旁边撇了一眼,看见脸色铁青的老太太和柳氏,强忍下了自己以手抚额的冲动——赵家居然还有这等货色,绝对是读书读傻了,被那些关内的圣贤经书搞得脑子坏掉了,连屁股该坐在哪里都不清楚。这在前世,哪怕是在各种形形色色的带路党中,都是那种纯种的极品。

眼瞅着老太太就要爆发,我思忖着要不要说两句,免得太太发话,没有了转圜余地——毕竟这家伙会在这儿大放厥词,也有我的一份功劳,这个时候,一个白面锦衣胖子站了起来。

“岐哥儿这话可说的不在理,说轻了,是吃里扒外,若是往重里说,那是要毁我赵家数代列祖列宗留下的清名!”他一上来便是一顶大帽子扣在了赵岐的头上。

“你……”赵岐还想再多言,只听上首老太太一声怒斥。

“够了!闭嘴!听屹哥儿说完!”

赵岐脸色一白,当即闭上了嘴巴,坐了下来。

名叫赵屹的胖子没有看赵岐,他对着老太太行了一礼:“大哥只是挂印归乡,虽对朝政多有抱怨,然而都是出自公心,并非私人恩怨。此次父亲和大兄之所以出事,皆是因奸相祸乱朝政所为。天下有识之士闻之,必然交口称赞。若是我等让大兄低头,不说大兄自己愿不愿意,便是低了头,又至我赵家风骨谷于何地?”

大厅内只听见那名为赵屹的胖子声音。

“依儿子所见,大哥虽是弹劾上官,针砭朝政,然而却已挂印,按惯例来说不应追究,但此次却被如此匆忙地被召入京论罪。一传出去,必然士林大哗,奸相如此行为,乃是倒行逆施,不得人心。我等此时或可联络各大世家名士,请他们费心奔走,联名发声,必能有效果。至少也可震慑奸相,使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屹哥儿所言甚是……”

“我等也可以请这定北府城的各大世家,联名上书,痛陈奸相之害。”

“不,不仅是定北府,整个北荒都可联系。”

“嫂嫂和母亲不便出面,我们这儿就数屹哥儿你交游广阔,我推荐这事情可由屹哥儿挑头去奔走。”

下面他那一系的纷纷鼓噪,顺着杆子出主意,同时也在给这个白胖子造势。其他派系的,有些试图反驳,或者推出自家的人选,却因并非提出者,都底气不足,难以和赵屹相争。

至于赵岐这个屁股坐歪了的,根本就没人搭理了——这人今后的日子显然不会好过了,赵家可容不下这等吃里扒外的人。

我见老太太和柳氏对赵屹的提议颇有些意动,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然而,我试图冷眼旁观,却偏有人要往我这儿扯。

“二房嫂嫂家的李伯父乃是一省巡抚,也是大兄恩师,若是嫂嫂能修书一封,或可凭添三分把握?”忽然,下面有个人提议。

顿时,一众视线集中到了我的身上,连老太太和柳氏都眼神灼灼地看着我,似乎就等着我应承下来了。

我心下立刻便是一阵恼火:你们出馊主意便出馊主意,反正赵家老大这个酸儒渣男的死活我也不放在心上,倘若这一局世家能胜,哪怕折了赵大,还有赵二能够继承门楣,反而对我有好处。没成想,我好心不去戳穿你们,你们竟然要把这破事牵扯到我身上。

这件事情,我有八成把握,大伯不会掺和其中——毕竟“大事”才点着火,重头戏刚刚开始,以伯父的脾气和身份,定然不会在此时便亲身下场。这封信是肯定不会有结果的,反而凭白惹得伯父不快。

然而,迁怒乃是人之常情,倘若事后赵大真出了个万一,我这一封信不成,却必然要被老太太和柳氏记在心上的。

好处没有,平添无妄之灾,哪个会愿意的?

既然你们自己不要台子,那就别怪我来拆了。

第19章 第十九章 提议

承受着旁边和下方一片希冀的视线,我思考了片刻,终于缓缓地开了口。

内容却是和写信的事情无关:“新妇曾经听伯父所言,这奸相宋求,乃是个拗性子。他所认定的事情,旁人越是反对,他却愈要坚持。若是反对者乃是政敌,那他更是会认为自己做对了,一定要铁了心办下去。”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仅仅是把伯父对于宋求的评价抛了出来。

对于这个在世家中被称为“奸佞”的宰执性格,在京城或许有不少人知道,然而在这消息闭塞的古代,又是地处关外边地,那可就是价值千金的消息。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一片寂静,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知道话中的意思。

既然都明白这宋求是龙椅上那位扶植起来的,天生和世家绝不对付。那么,倘若真的联络诸多世家发声,岂不是说……

我这句话一出,这简直是把赵屹的主意连根都给刨了。

老太太和柳氏的目光刷地钉在了白面胖子的脸上。刚刚还在得意洋洋,仿佛要成为下一任赵府之主的胖子一下就变了脸色。

不过他似乎想做些挣扎:“二嫂此言可是当真?”

“事关大爷和赵府安危,新妇岂敢妄言?今日所言之事,乃是大伯当日亲口说出,新妇并无一字更改。”我的话斩钉截铁,直接断绝了他的最后一丝念想。

“可……”赵屹居然还意图抵抗,却直接被老太太打断了。

“好了,既然是李相公的话,那定然是真的。赵屹你就不用多说了,这联络其他家府上之事,先暂且搁置吧。”

仅仅只是两句话的功夫,便将这位的台子给拆了个一干二净。

毕竟,这种关系到赵家老大前途乃至性命的事情,向来只能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风险不小,以老太太宠儿子的脾性,自然是只能暂且就此罢休了。

“这……是,母亲,这方面孩儿确实有欠考虑,思虑不周,思虑不周……”

赵屹尴尬的笑着,说话都有些结巴,我甚至看见,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滴滴豆大的汗珠。

柳氏狠狠地挖了他一眼,显然打算事后给他点颜色看看。

倒是老太太定力还足够,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仅仅只是示意赵屹坐下,然后转头,用那种慈祥得让人发毛的眼神看着我:“茗儿,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老二平时也爱听你的话,你心里头有什么主意,说来给老身听听,顺带着也给大伙儿参详参详。”

看着她那副遍布皱纹的面孔,我心里一抖——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这可是话里有话啊。

论起做事情,十个老太太也比不上我,可是论起后宅争斗,那我和在其中打滚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想比,可是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天知道她现在在想些什么。

不过我也知道,既然开口否掉了赵屹的提议,这时候肯定推脱不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好在我既然说话了,心里自然还算有点谱:“新妇哪有什么主意,不过是心里揣测,老爷仅仅只是被奸相抓到把柄申斥,不得不闭门待参,却并未被论罪,在京中的关系并未受损。因此他身在京城,必然比咱们先得到消息。新妇听下人说,大哥在天使来前曾得到老爷发来的示警消息。那么倘若老爷要咱们做些什么,定然会一并传回来。可既然信使并未带来这方面的消息,想来老爷必是胸有成竹,无需我们多事。甚至,倘若我们贸然有所动作,说不好反而还会坏了老爷的大事。”

我之前压下赵屹仅仅只是抬了大伯的招牌,虽然也很重,能压得住场面,但毕竟是外人,总会有人不服气。这一回,扛上了赵家老太爷的牌匾,暗示英明神武的老太爷必然有着深谋远虑,下着一盘大棋,这下子,就容不得他们不认真思考了。

好吧,我确信,朝廷里面,确实有着一盘大棋。不过,无论是赵家,还是李家,都只不过是摆在面上的棋子罢了,甚至地位不过是马前卒亦或是马炮之流,连车相都算不上,真正的棋手,还另有其人——只是这种泄气话,就不必说出来了。

场中众人一片沉默,依然没有说话,但是神色看上去轻松了不少——抬出镇家之宝的效果就是好。当然,也有副作用,就是一旦老太爷败了,这个家立马心气就垮了。

不过,真到了那时候,也不用我去操心这事儿了。

沉吟了片刻,老太太忽然发出一声轻叹:“我等议论来争论去的,反倒不如茗儿这丫头看得真切。李相公看人,确是一绝。”

“太太这是太过关心老爷和大哥的安危了,才一直没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我谦虚了一句,“事后静下心来,定然会发现此中关节。新妇不过是运气好,碰巧察觉到这一点罢了。”

“茗儿就不用如此抬举老身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这种关节窍门,没有提点,怎么也想不到的,”老太太用着自嘲的语气,一直沉峻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笑容,如同老菊绽放,“李相公曾经说你蕙质兰心,心思绵密之处犹胜男儿,身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这算是什么?是真的想要抬举我,还是说是捧杀?

我心思电转,一时有些捉摸不透这个老太太的想法,于是低下头选择了一个不会出错的应对

“那都是大伯抬举,新妇愚钝之人,难当此评价。”

“好了,你也不用谦虚了,你若是愚钝,那我们都该是什么?”她摆了摆手,“接下来该是个什么章程,你心中应该有个主意了,也不用藏着掖着,直接说来听听。”

“新妇惶恐,各位……”

“不用什么惶恐不惶恐的,”老太太用手点了点我的额头,打断了我的话,“你啊,就是性子太过柔弱,又是个聪明人,总是思前想后的,不逼一逼你,什么都藏在心里,不会拿出来。”

“今天本就是听听大家伙的想法,你看今天峻哥儿说得那般混账话,我也不会责罚他,你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吧,没人敢笑话你。”

得,这话一出,哪怕日后日子不会好过,今日这位被拿出来当例子的峻哥儿,算是躲过一劫了。

我却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瞟了一眼坐在角落里面,被其他人离得远远的那个愣头青,心里暗自摇了摇头。

不过老太太这是真的要把我拉出来,作为出头鸟了啊,就是不知道柳氏会怎么想。

“承蒙太太抬爱,那新妇就献丑了,”我悄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柳氏,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以新妇看,咱们赵家这一回风波,乃是以朝堂争端为始,最终必然还是要在朝堂上分出胜负。这等国家大事,非新妇这个妇道人家能懂,哪怕在座诸位,也必然不如老爷精通。因此,新妇想来,以老爷的深谋远虑,大爷的明智聪慧,定然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之下去与那奸相正面抗衡,此时必然有着后手。”

“只是这后手老爷不说,想必是也不需要,也不应该让咱们知道。在这种情况下,那咱们也不能随便给老爷添乱。所以以新妇浅见,咱们赵家这一回需要的是‘镇之以静’。”

“京城远在千里之外,且关内人向来高傲,瞧不起咱们边人,我等熟识的边地世家在那儿并无太深根基。就算能够插上手,往来沟通,一来一去即便不惜马力也得等上一月,实在难以起到作用。不如静待老爷吩咐,老爷要人,我们给人,老爷要钱,我们送钱,老爷要有动作,我们再动作。其余的相信老爷和大爷就行。”

“这些时日,我们需要做到的的是,全力帮助老爷守好家门。只要我们不乱,老爷那儿就不需要为我们担忧,可以全心全意对付奸相及其党羽。可是倘若我们自己乱了阵脚,散了人心,那哪怕做了再多,只怕也只会徒劳无功,甚至反而会搅乱老爷的心神,乱了方寸。”

我的想法没什么稀奇的,其实就一个:宅起来,做缩头乌龟,剩下的相信老爷子和他背后的势力就行——事实上,在这个时候,也只能选择相信了。毕竟,以赵家的实力,哪怕再加上李家,也顶不住皇帝加上宰相的合力一击,真的面对面放对,这时候大概已经抄完家,我人已经进了教坊司了。

不,倘若真的只是赵李两家的话,那边的反应说不定只会是:我还没用力,你怎么就倒下了?

心里一边打鼓,一边说着冷笑话给自己壮胆,我闭上了嘴,看着沉思中的老太太,等待着她的决定。

按照你的意思,我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现在这个家你是当家的,还是你来做决定吧。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老太太回过了神,她扫了一眼全场:“茗姐儿已经给了章程,你们论论看,觉得如何?”

下面自然是一片附和,彩虹屁一堆一堆的拍过来——毕竟扛得是“相信老爷子”的大牌匾,你反对,就是不相信老爷子喽?

下面这帮顶天了中人之姿的货色,可没人敢去接这顶帽子。

至于说想要更加积极进取一点的,没看见那个要积极进取的已经被大房媳妇给恨上了吗?还有哪个不开眼的会提。

柳氏没有开口,但是看她的表情,也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老太太没有再费什么口舌,拎起拐杖,往地下一顿:“既然如此,那老身就先立下这些时日的规矩:自今日起,赵府闭门谢客,你们各安其位,不要多惹事端。家中大小事务,暂时由老身掌管,凤丫头协理,茗丫头负责查缺补漏。就这样吧,你们好自为之!”

老太太话音落下,下面各房互相看了看,然后齐齐站起,躬身应是。

负责查漏补缺?这个担子,可真是稀奇。我冷眼看着下方各家的表演,不置可否。

第20章 第二十章 出府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赵家真的是大门紧闭。除了惯常的外出采买,各房都减少了走动,整个赵府一片紧张肃杀的气氛。

不过这般的情形也仅仅只保持了十余日。

大爷出了那种事情,老太太在那一日受了不小的惊吓,情绪变化激烈之下,回房后身体一直不太爽利,只不过一直强撑着,后来由于京中始终没有坏消息传来,拖了些日子后,禁不住大夫们和儿子媳妇的劝说,同时也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这么绷着,于是便决定静下心来好好闭门调养,将家中大小事宜都交由柳氏掌管。

一直以来,柳氏也都帮忙管着一些事务,这掌了大权后,处理日常事务也算得心应手,没出太大的岔子。轮不到我去“查缺补漏”。

只不过大概是初掌权,想要安抚人心的缘故,各种禁令都放松了些,她房中的下人们由于主子的关系,也大都不将条令放在眼中。这一来二去,家中的氛围便逐渐松懈了下来。

柳氏也曾将一些事情分配给我,开始的时候我还翻了翻,想着要不要帮上一把,结果发现大多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杂事,不算大,却很是繁琐,纠缠不清,真的搅进去,只会让人心情烦躁,于是便用心神尚未恢复为借口,直接给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为此,老太太还唤我去了两次,都被我用柳氏把家当得很好,不需要我胡乱插手等理由给搪塞了。

之后便再也没有这类的腻歪事儿来烦我了,我也乐得轻松,继续缩在自家的小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做宅女,平日里读经、看书、练字、做女红,闲极无聊之下,甚至还给赵二绣上了一个香囊。待得闷了就去院中打上一套拳法,锻炼身体。每日定时定点地进小黑屋修行,出来后饿了,便吃上一些点心,喝碗参汤填饱肚子,有时候还亲自下厨做点新鲜小菜换换口味。小日子过得算是逍遥自在。

一切只等待赵二冬防结束,回来主持大局。

直到某一日的清早,李福送来的一封密信,打破了这份平静。

检查了密信的封口完好无损后,我展开信纸,用特殊的手段从头到尾仔细地读了一遍,然后,一直以来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

心情颇有些阴沉地将信纸在蜡烛上烧成了灰,我微微蹙起了眉头——这封信件和目前赵家的困境无关,而是我前段时日叮嘱他搜集的关于黄天道的信息,终于汇总而来。

密信的信息容量毕竟有限,更多的还需要我亲自去一趟恳德记查验,只是,单单是这信上的内容,就足以让人在这小院中坐不住了。

轻轻吹了口气,将纸灰扬了,我唤了紫菱过来;“你可知道,如今出府还有什么禁令,要那儿去领牌子吗?”

紫菱摇头:“回夫人的话,如今已经不需要了,我们下人都可以随意出入。刚刚大夫人还让人备马备车,准备带着人大开中门出去呢。”

“真是……”我摇了摇头,对此不予置评,只是淡淡吩咐,“帮我备车。许久不出门,很有些闷气,既然没什么禁令,那便去恳德记转转吧,大半月没去了,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物件。”

过了一刻钟,四匹挽马拉着我那辆低调内敛,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马车从侧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府,沿着大街往恳德记缓缓行去。

行至半途,我撩起厚厚的帘子,往车外看去。今日天气难得的晴好,阳光下的寒风也没有那么刺骨,然而街上依然一片萧条,甚至比之前些时日出来的时候更加冷清,连乞丐都没有两三个。

这就是靠山吃山的资源型城市的常态——靠着摸鱼掏鸟、挖参倒斗是没有前途的,顶了天也就只能混个小康。要说住真正的大宫殿,过纸醉金迷的豪富生活,还是要看关内那些嘴上仁义道德,私底下开钱庄,放印子钱,各种花式割韭菜的老财,哦不,是世家才对。

也难怪关外苦寒之地的边地土包子会受歧视,哪怕我家大伯那等人物,劳心劳力也混不到个宰执的位置——有着这些天生有钱有权有势有话语权的关内高阀,那么好的位置又怎么轮得着关外边鄙之人?

看着颇有些凄凉的街景,我的心里偶尔冒出一些某些小小的心思,毕竟前些日子吃诏书吃得心惊肉跳的,总归不爽得很。

不过我也清楚,暂时这些小心思不过是妄想而已,说出来只会让赵府的人大惊失色,然后立刻将我浸猪笼,报个暴毙身亡了事。不过,人总得有些梦想才是,咸鱼虽好,但倘若随时都可能会被人用各种花式摆弄,端上菜桌,那也是肯定没人愿意当的。

更何况,未来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思虑及此,在某一个刹那,李福密信上带来的压力竟然完全消失了。

马车缓缓而行,在恳德记后门停了下来。我在李福的迎接下,悄然进了店铺中的密室,坐在案几前,翻看着李福整理好的各路呈递上来的情报。

伴随着纸张一页页地翻过,我的心也越来越沉。倘若我是这个大洪皇朝的主事人,大概已经开始心惊肉跳,晚上连教都睡不好了。

无论从组织架构,还是传教能力来看,在这有道法的世界中,黄天道都胜过我前世那个险些倾覆那个庞大王朝的教派不止一筹。

其教主以下,设立三十六方,传说每一方都有一位有着真正法力的大法师主持,能够持咒绘符,除病祛邪,其下有专门的各路传道法师,拥有蛊惑人心之能,还有力士护法,用以除敌卫教。

据说曾经有地方道派不忿它抢夺香火,想要借着斩妖除邪的名义下绊子,却被那力士连同被传道法师煽动起来的信徒,直接伐山破庙,连老家都给拆了。

黄天道如今的发展,除非朝廷强制下令取缔,否则绝对是完全遏制不住了,尤其是在今年遭灾的几个省份,更是如同燎原之势。毕竟大法师符水灵验,传道法师拉人入教的时候说话又好听,甚至传言中,教主还有起死回生的手段,对于安抚民众很有帮助,各路官府世家纷纷大力支持,以求不出乱子。

“这异闻司真是吃干饭的。”我不禁喃喃自语。不过,我也清楚,当今朝堂之上,皇权和世家的争执才是头等大事,至于这等道派相争,在那些大人物眼中,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哪怕是曾经是皇帝心腹的异闻司,如今也早已陷入了争斗之中,一半被世家掌控,另一半则充斥着被皇帝扶植起来的寒门酸儒。平素里只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打探对头的秘密之上,根本不会对黄天道投注太多视线。

毕竟,在这个世界,那些道士所会的道术,大多也都是驱鬼祛邪,望气点穴的法子,就算有些争斗之法,也上不了大场面。在这个有着强横武力,又没有火药兵器的时代,所谓的民变,倘若没有世家大族参和其中,不过是旋起旋灭罢了。

不,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这股力量的,只是这使用方法……

我翻完了情报,细细思索了片刻,忽然唤道:“李福。”

“小姐,可有什么要小人做的?”一旁站着的李福躬身上前。

“这黄天道,连湖西这等道庭祖地都有传播,怎么在那东鲁行省,却没有太多的消息?”我的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桌面,“莫非这东鲁真的风调雨顺,人人富足安康,不需要黄天道去安抚人心?”

“回小姐,据关内行商所说,这东鲁,今年水旱交加,境况确实颇为凄惨,不过那陆迁陆大人乃是一省总督,民政兵事都掌握在手,行事颇有手腕,异闻司主事又是那宋求的人,因此几番民变,都被他悄无声息地给压下去了,”李福摇头,神色也颇有些疑惑,“只是这黄天道确实在东鲁没有什么势力,似乎对在那儿传道没有任何想法,小人对此也很是不解。”

“黄天道不去传道,世家大族也不愿施舍,官府却催逼酷烈,那民怨自然无法缓解,只能等着沸腾,哪一天就将盖子给掀掉了。”我放下手中的纸张,嘴角勾起一丝冷意,“这做局之人,当真是个鬼才。也不怕哪天兔子皮掀了变老虎,反咬一口。”

李福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惊愕之色:“小姐的意思是……”

“照我估计,咱们两家破局之日,大概就在明春,青黄不接之时了。”我长长叹息一声,“无论这世家豪族,还是朝堂上那位,下起棋来,都不把百姓的身家性命当回事的。这一局来回折腾,怕是不知道多少人家要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了。”

不过,这就是这个世界常态,皇族世家轮流坐庄,百姓如韭,割了一茬又一茬。我也只能坐视,毫无反抗之力。

“小姐蕙质兰心,不让须眉,就是这心,太慈了些。”李福奉承了一句,不过话中有话。

我明白,这算是劝谏。

李福这种家族出来的世代家仆,哪怕是常在我身边行事,却因自幼在家中受到的教育,且一直以来,也都是与各路上层打着交道,耳濡目染之下,早已经被这世道中的规矩给束缚在其中。更何况,他除了要伺候主子之外,在外人那儿,向来只有作威作福的份,乃是如今这个世道的受益者,只有维护这个秩序的心思,又哪儿会对我的感慨有丝毫同理之心。

我也无意对此辩解,或对他已经成型的三观进行纠正。只是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路遇

接下来按照惯例,便该是鉴赏古玩奇物的时间。这也是我到这儿来的理由,自然要做做样子的。

不过我心里有着事情,没什么心思去鉴赏李福收来的那些小玩意儿。草草地各自摩挲了一回,把那些古董上仅有的几个点数都给吸收了,也没发现什么新的功法,我便将这些玩意儿丢还给李福,打道回府,准备继续去做原本的那个宅女去。

外表简朴内敛的马车在路上缓缓前行,我坐在车厢里面,斜倚在软垫上,闻着暖炉发出的淡淡熏香味道,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平日里谈笑的心情。

看我心情不好,紫菱也不敢说话,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突然,只听外面马夫一声大喝,车厢猛地一顿,停了下来。我毫无准备,身体向前一倾,好在还有着练过的底子,脚下顺势马步一踩,稳稳地定住了,还顺带着拉了一把紫菱。

车厢外面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哭喊声音。

“怎么回事儿?”见我微微皱眉,惊魂未定的紫菱立刻高声喊了起来。

“夫人,前面有人拦路,说是您的熟人。”马夫在外面慌忙辩解道。

大概听到车厢内的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隐隐约约听见“救救……小姐”之类断断续续的词句。

紫菱正待要继续发作,却被我伸手拦了下来——我这趟出行,本不在计划之中,乃是突然接到密信后的心血来潮之举,并未大肆张扬。这马匹和车厢虽然也确实有赵府的纹记,但都在不起眼的部位,不仔细看绝对无法察觉,如今却居然有人能够准确地拦下车辆。

无论是故意还是巧合,终究让我提起了一些兴趣。

掀开帘子,紫菱扶着我下了车,就见一个披头散发,花容惨淡的女人甩开马夫,避过聚拢过来的数名护卫,直冲到我的身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女人看着很是面生,看她的衣着打扮应该是个丫鬟之流。但却并不是我熟识的各家小姐夫人家的下人。不过那青衣的料子确实不错,并非什么破落之家。

“二夫人,还请你救救我家小姐!她一边有些惊慌失措地哭喊着,一边向我磕头,白皙光洁的额头撞击在路面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你是哪家的下人,这么不知礼数!当街拦截夫人车架,还如此大呼小叫?”紫菱拦在我的身前,向面前这女人喝问道。

“二夫人,婢子的主人是彩云姑娘啊!您曾经见过的。”这女人泪流满面,看上去却是相当可怜,“看在她曾经也帮您说过话的份上,求您救救她吧。”

彩云?那个赵大带回来,养在外面的才女?确实,我们曾经见过一面,她也帮我说过话。

她怎么了?

我皱了皱眉,伸手制止了还要继续说话的紫菱,示意她去把那彩云的婢女搀扶起来。

“起来慢慢说,你家主人怎么了?莫非出了什么事情?”

“大夫人,大夫人她要把……”

“住口!”她的话说到一半,我头皮一麻,立刻明白了大概出了什么事情,连忙厉声打断。

“有什么事情到车上来说。”我环视了一圈,见已经有闲人围了上来,舒缓了一下语气,努力让自己的态度显得很亲切和善,不过显然不太成功。

“可是……”

“没什么可是,”终于,我冷下了脸,转身准备回到车上,“想要救你家主子,就跟我上车。”

要是还不识相,那就是逼我动用那些暗中的护卫拿人了。赵家终究是世家,该有的脸面还是要的。

没奈何的,这个丫鬟,只得一脸苦意地跟着我上了车。

“让李旺慢一点,不着急。”我对紫菱吩咐,毕竟是要求低调,车厢的空间并不算大,彩云的那个丫鬟又不敢坐着,考虑到这个时代基本没有什么避震系统,若是稍微快上一些,磕到什么石头,搞不好就能扑倒我或者紫菱的身上。

然后,我转过脸,面对着弓着腰站在一旁的那个丫鬟:“现在,你可以详细说说了。”

这个丫鬟虽然一脸的焦急,对我却只得按下性子,细细回报:“二夫人,自从大爷出世后,小姐和我们便一直待在宅子里面不曾出来。可是,就在刚刚,大夫人突然带着一伙人将宅子大门给围上了。云哥儿说他们是要来抓小姐的,还带了牙行的婆子,让我赶紧从后门偷偷出来找您。”

“云哥儿?那是谁?”我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毫不客气地问道。

“云哥儿是咱们宅子中的护卫,是大爷请来帮忙保护小姐的。”

我正要再继续细问下去,却见眼前的婢女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二夫人,求求您了!我来的时候大夫人他们已经开始撞门了,家中全靠云哥儿在撑着。您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样子,我往后仰了仰头,微微眯上眼睛——按照这个世道的规矩,无论是侍妾,还是通房丫鬟,都不过是主人家的玩物罢了。家中的主母乃是后宅之主,有权随意处置丈夫的侍妾丫鬟。只要丈夫不发话,无论是发卖还是送人,都是理所当然的权力。

更何况如今的柳氏正执掌一府大权,丈夫又不在身边,若是一意坚持,就算是把赵大的所有侍妾都发卖出去,我也找不到理由阻拦。

过了一会儿,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让我去救你家主子,我拿什么理由呢?就凭她有才华?要知道,当日大爷被锁拿京城的时候,你家主子当时就在场,却没有主动提出要一起陪同。单凭这一点,大嫂说她一句有才无德,哪怕是老夫人都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彩云的婢女猛地抬起了头:“可是……可是我家小姐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能抵得上侍奉夫君重要?”我懒懒地回应,左右不过是身子不适,旅途劳顿,女眷不方便云云——虽然我觉得有这些理由就绝对足够了,赵大肯定没心情,也不缺个女人服侍,但是,无奈这个讲究“妇道”的世道不认可啊。

“如果,如果是小姐的肚子里,很可能有了老爷的骨肉呢?”她的话让我猛地坐正了身体,也不计较她语气有些冲,有些不敬的意思在里面。

发卖一个“不守妇道”的侍妾,和发卖一个怀有丈夫骨肉的侍妾,那可完全不一样。前面那个,没人能指责柳氏,但是若是后者……可就是柳氏自己“不守妇道”了!

“此话可是当真?是哪家大夫看的?”出于谨慎,我紧紧盯着她哭得红通通的双眼,又问了一句。

然后,没有回应,我只看见她的眼睛有些心虚的避了开去。

我不禁有些失望——前些年帮着父亲打理家业,某一段时间甚至可以说是呼风唤雨,生杀予夺,身上自然也养成了某种气势,最顶峰的时候,甚至只要坐在那儿,商会里的某些人便开始战战兢兢,不敢有一丝大意。在赵家的这段时间一直收敛着,所以没有显现,可如今我一板起脸,某种气场自然浮了出来。

以彩云这丫鬟的见识,我不认为她能扛得住,这不,一下子就现出了原型。

“好吧,看在你一心为主的份上,我也不治你的罪了,你自己下车去吧。”身体向后一仰,靠上软垫,重新恢复了松散的模样,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在旁边的紫菱,示意让紫菱送她下车。

“不,不是的,二夫人!我没有骗你!”这个侍女大概急了眼,身体猛地前倾,一下子抱住了我的小腿,“我家小姐两个月没来月事了,本来打算请大夫来看的,可是后来老爷出了事,我们一直待在宅子里面没有出门,这事情就耽搁下来了!”

我低下头看着她,制止了紫菱过来想要把她拉到一边的动作,“也就是说,其实你家小姐也没确定到底有没有喽?”

“可是……可是我家小姐平时一向很规律的!”她看上去是真的急了,连这种闺房私密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说了出来,“从来没有停过这么长时间。而且她最近食欲也不怎么好,总说想吐,都吐了好几回了。”

“这样啊……”我仰起头,看着车厢顶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坐垫,想着那个冷傲如梅的女人,最后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

“不管怎么说,这终究是大爷的家事,我也不便插手,”我看着这个婢女的脸色变得惨白,终至绝望,话锋陡然一转,“但是我终究和你家小姐有着一些交情,也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我们现在即刻回府,带你去见老太太。倘若老太太允了,你家小姐自然无恙,哪怕被发卖了,也能给完完整整地送回来,但是倘若老太太不允,说不得你自己也……”

我的话没有说完,意思却很清楚。然而眼前这个婢女却仿佛完全没有理解我们的未尽之意,只是像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放开我的小腿,拼命朝我磕头。

“谢谢二夫人,谢谢二夫人!”

我看着她欣喜若狂的模样,心里颇不是滋味,却不知道该怎么排解,只得挥挥手,示意紫菱将她扶了起来,然后吩咐马夫加快速度,尽快回府。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说动

这般的时节,定北府的街道上本就没有什么人,又走得是大街,马车一路疾驰,晃得人头晕,不到一刻钟就回了赵府。

从偏门进了去,下了马车,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回房去换,我便带着紫菱和那个彩云的丫鬟,名唤朝霞的,匆匆地赶往老太太所在的后宅正院。

在门口请守门的丫鬟通报了一声,结果过了一会儿丫鬟回转过来,却说老太太刚刚梳洗不久,正在用早膳,让我们在院外等上一等。

没奈何的,我们一行只得等在院子外面。看着朝霞愈发焦急地神色,我心中叹了一口气,心中清楚,大概又是老太太给的下马威。

柳氏要做的事情,老太太虽说实在静养,但又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然而终究是长房的媳妇,很可能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又是处理自家的事情,还占着理,我和她不过妯娌关系,平素又不亲近,凭什么插得上嘴?

然而我也没法做到一走了之,无论如何,哪怕在这个世界浸淫了十几年,前世几十年养成的道德观念终究还是让我很难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惨事眼睁发生在眼前。

人总是要有些恻隐之心的。

当然,倘若没有那个消息的话,我也未必会趟这趟浑水——必败的仗没必要陷进去。

这彩云也真是,这个时候,即便是我,心里也不禁暗暗埋怨——这么大的事情,还拖着瞒着,这不,拖出事情来了吧?

在外面等了将近有半个时辰,直到日近中午,太阳升得老高了,老太太才遣人过来,唤我们进去。

走进屋子,热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外面的风寒驱散得一干二净。老太太正坐在桌子边,端着只茶盏,细细品着茶。

“茗丫头,你不在你房里待着,帮你嫂子处理家务,到老婆子这儿来做什么?”

我向她行礼,她却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没有看我。

呵,看来柳氏这些日子,背后没少告我的黑状。这女人的怨恨,真是莫名奇妙。

只是这样一来,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了。

“太太也知道的,媳妇前些日子伤了心神,那些家务实在处理不来,只得劳烦嫂子了。”我依然拿那些骗鬼的话来搪塞,“而且嫂子处理得也确实很好,不需要我插手。”

当然,具体的情况,老太太知道,我也清楚她知道。

“嘿,伤了心神,”老太太嗤笑一声,“伤了心神,却有精神来管别人的家事?”

“女人有才并不是坏事,但是德行坏了,才越高越是个祸害,茗丫头,你是个聪明人,这个道理,不需要我告诉你吧?”

这话算是非常重了,看来老太太对那个彩云,确实相当的厌恶——估摸着,在她看来,彩云的行为,已经算是背叛了赵家老大了,所以才对柳氏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太说得是,”面对着老太太,我也只得低眉敛目,“只是,媳妇此来,并非为的是插手别人家事,而是为了赵府血脉的延续。”

老太太的手一顿,抬起头,终于瞟了我一眼:“茗丫头,倘若是那些卖弄口舌的花头,你就不要说了。”

“媳妇哪儿敢?”我赶紧摇头,“只是今天早上,有个丫头找到我的门上,和我说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媳妇觉得不敢隐瞒,所以才大着胆子来求见太太,请太太拿个主意。”

“至关重要的事情?”大概因为我惯常的行为,觉得我并不会虚言恫吓,老太太终于转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扫了一眼我带过来的朝霞,放下了茶盏,“说来听听。”

“还是让那丫头自己来和太太说吧。”

我将朝霞推了出来,让她自己去和老太太讲去——由她来说,我便只是个引见的中介,就算是朝霞骗人,那个彩云没有怀上,我也不过是识人不明,只会受到小惩罢了。然而,倘若那话是从我口中出来的,那责任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至于柳氏的怨恨——那无所谓,这事情,只要我做了,结果都没差的。

低着头站在下首,我偷偷瞄着老太太不断变幻的神色,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虽然根据我的推断,老太太应该不会任凭赵家老大留下的这点骨血流落在外,可是具体的女人心思,谁又能完全猜得透呢?

朝霞倒是声泪俱下,十分动情。哭诉完后,屋子之中,一片安静。估计老太太房中的人都愣了,谁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个转折。

“你说的,可是当真?”老太太也皱眉不语,沉吟了片刻,忽然问道。

“婢子所言,句句属实。若有欺瞒,天打雷劈!”朝霞一脸的坚定。

这年头,毕竟有着鬼神道术,赌咒发誓还是很值得相信的。

老太太却没有回应,反而转脸问我:“茗丫头,人是你带来的,你怎么看?”

“一切听从太太的吩咐。”我想把事情推回去。

却听见“砰!”的一声,上好的青瓷茶盏摔在我的身前,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混着碎瓷片四处飞溅,连我身上都溅到了不少。

我却丝毫不敢动弹。老太太柳眉倒竖,一脸的怒容:“让你说你就说,还推什么推?都当老身是老糊涂了不成?”

我一下子懵了,没想到老太太发了这么大的火气,身体仿佛应激一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请太太息怒,媳妇错了。”

周围的仆人们也一同下跪:“请老夫人/太太息怒。”

磕完头,我才反应了过来——得,这跪得这么干脆,这具身体这么多年来,居然也被同化得这么彻底了。这可真是旧社会把人变成鬼啊。

心中暗自苦笑,面上却丝毫不能表现出来。

老太太用力喘了两口气,终于压下了火气:“好了,都站起来吧,茗丫头,你来说说接下来怎么办吧!”

“不准再给我打马虎眼!”

这下子,我可不敢再推了,谁也想不到老太太会发这么大的火,莫非她真的对老大的子嗣那么重视?

“以媳妇的看法,那彩云是否怀了大爷的子嗣,还没有个定数。可以先将人拿了来,让家中的大夫看一看,倘若真的有了,那便留下来,好吃好喝供着,等着诞下子嗣后再论。倘若没有,那便是罪加一等,任凭太太和大嫂处置,想来大爷回来了也没有话说。”

说完,我转头撇了朝霞一眼——我帮也只能帮到这儿了,剩下的就看彩云的命了。至于这个丫头……

若是彩云没怀上,这欺骗主上的罪名,自然难逃死路,就算怀上了,以柳氏的性子,这位怕是将来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真是可惜了。我悄然叹了口气。

“哼……”老太太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反对。我说的本就是正常之论,老太太肯定也想到了,不过是让我说出来罢了——这一位看来是铁了心让我和柳氏撕破脸了。

拐杖在地上用力一顿,发出“嗵”的一声。

“赵全!”她猛地喝道。

“在!”

一个身材精瘦的青衣老仆站了出来。

“你去点上十个人。”

“是!”老仆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和我打了个照面,我觉得颇有些眼熟。

细细一想,这位可不就是那个被赵家老爷子从京城放回来带信的那位仆人吗?如今休养了一段时日,缓过了神,与那日那个刚刚一口气跑了千里的狼狈样子完全不同。

双眼精光外放,太阳穴高高隆起。更重要的是,借助着这些日的修行,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充沛而凝练的血气,仿若熊熊燃烧的火炉一般——这显然是一位武道高手,而且还是很高的那种高手。

这位应该是赵家老太爷留下来护卫赵府的镇宅之宝吧,

地位不一般啊,老太太让他亲自出马,这个待遇……

爱屋及乌吗?终究可能是自己儿子留下的种,而且倘若是最坏的打算,说不得还可能是遗腹子,难怪老太太会发这么大的火,给出这么大的阵仗。

我的心里默默思忖着,却不成想,老太太居然又点了我的名:“茗丫头。这事情是由你捅出来的,那就由你带着赵全他们,还有这个丫头,一起去找老大家的吧。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她把人完完好好地送过来!”

她在“完完好好”上特别加重了音。而且直接称呼柳氏为“老大家的”,连平时的爱称都不见了。

嘿,媳妇终究只不过是外人,远远比不上自家的骨血。

不过看来,彩云的这条小命终究目前是保住了,只要她肚子里确实有货的话。

我不愿意去想,倘若她肚子里面没有情况,会是一个怎样的下场。要知道,如果是那个样子的话,哪怕是我,因为搅和进这滩浑水里。也要少不得受到一顿惩戒。

好吧,自己一时冲动惹出来的事情,后果也要自负,大不了再被关个几个月,再罚上几个月的月例呗,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如此安慰着自己,只是想到接下来要和柳氏放对,我就一阵头疼。

我真的不擅长对付泼妇啊 ……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救人

毕竟是赵家的老人,我带着紫菱和朝霞两个丫鬟才刚刚走出老太太的房门,赵全便已经带着十个家丁在外面院子里候着了。

我稍稍打量了一二,只见这个十个人站得整整齐齐,必然受过真正的军中行伍训练。一个个膀大腰圆,身高体壮,血气充盈,一副彪悍精锐的模样。细细看去,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有着厚厚的老茧,并非是干农活的部位,显然是长久握持某种兵器留下的。而他们的眸子之中,透露出某种凶煞之气,有经验的人看过,便知道是这是上过战场甚至亲手杀过不少人所留下的——我之前执掌商会的时候,偶尔看过一些这样的人。

这里面任何一个人,只要披上甲胄,握住武器,哪怕放在边军的战兵营中,都是数得上的勇壮之士。

纵然大多数的老底子都被赵家老爷和赵二给带走了,赵家留下来的底子依然十分雄厚——这就是边州世家的底气所在。

我暗暗感叹,然后向赵全行了一礼:“此行麻烦全伯了。”

“不敢不敢,”赵全侧身,表示不敢当这个礼,“都是为的赵家血脉,乃是分内之事,岂敢谈麻烦?”

事情紧急,我也不敢继续耽搁时间,和赵全商量了两句,便上了马车,在朝霞的指引下,一路往彩云所住的宅子疾驰而去,一众家丁骑着马匹跟在后面。

按照朝霞所指的方位,我们抄了小路,以颠得七荤八素为代价,很快就到了赵大外宅的附近。此时,离得远远的,已经有不少闲人在围着观望闲谈,只不过摄于赵家的权势,不敢凑近了去瞧。

马车分开人群,到了宅子门口。我下了车,见到宅子大的门完全敞开着,上面新被撞击破碎的痕迹清晰可辨。

两个赵府的下人正守在门口。

看见我们的身影,一个机灵点的立刻往里面跑去,另一个动作慢了一拍,没赶上,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来:“二夫人,你们这是……”

我没有搭理他,径直往宅子里面走。赵全眼神一撇,早有一个家丁上前,将他拦了下来。

这个尽忠职守的蠢货还想再挣扎,试图来挡住我的去路,那个家丁抄起马鞭,照着他的脸上直接就是一鞭子狠狠抽了下去。这个家伙惨嚎一声,一下子倒在地上痛得直打滚。

我连看都没看一眼,匆匆进了大门,只见柳氏站在庭院之中,正往我这边瞧来,旁边站着那个刚刚跑进门的下人。

“哟,这是什么风,居然把弟妹给吹到这儿来了?”她的语气阴阳怪气的,脸上一副志得意满的胜利者模样。

“彩云呢?在里面,还是已经被送走了?”我没在乎她的语气,只是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问她做什么?”见我语气不善,柳氏也收敛了假笑,“莫不是真的才女惺惺相惜?还想救她一救?”

“我只问你一句,她在哪里?”在这个时候,我是真的没心思和她兜圈子,某种不好的预感开始隐隐笼罩在心头。

面对我毫不客气的质问,柳氏的声音一下变冷了下来:“李家怎么教你的。为了一个勾栏里面出来的贱婢,你就是用这般语气问你嫂子?”

“李家的家教还轮不着你来过问。”

我回了一句,懒得再理会她,一挥手,几个家丁直接散开,向着各间屋子里面走去,准备开始搜寻彩云的踪迹。

柳氏被我的态度直接惹毛,她声音尖利,直接喊出了我的闺名:“李茗!你当真要插手我的家事?”

“来人!给我拦住他们!”

几个下人应声从旁边围了过来,想要挡住家丁。

家丁回头看向赵全,赵全则看了看我。我向他点了点头。随后,只见这些家丁一个个抽出马鞭,毫不客气地向着那些阻拦他们的下人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

哪怕都是赵府的人,可这些人下手根本没有任何留情的意思。一眨眼的功夫,那些下人便倒了一地,痛得在地上屁滚尿流,不住地发出一声声惨嚎。然而这些家丁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自顾自地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子。

柳氏这个时候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拿手指着我:“你……你……”

“柳桂凤,你不要自误!”我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冷冽,“太太可是让我来将彩云姑娘‘完完整整’地带回去的。”

“太太?”听到我抬出老太太的大旗,柳氏一下子被噎着了,她用力喘了两口气,然后才咆哮出来。

“怎么可能?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在太太面前花言巧语,搬弄是非!不然太太怎么会管这个事?”

看着她那副琼瑶戏女反派疯狂的样子,我悄悄后退两步,让赵全顶在前面——我可生怕她一时冲动冲上来要抓花我的脸来着,不过,这个反应有些奇怪啊……

这个时候,一个家丁已经匆匆走了出来,附在赵全的耳边轻声说了两句什么。

然后,赵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全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看着赵全,心里的不祥之兆更加浓厚。

“那个……”即便是赵全,也犹豫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刚刚小林说,说……”

“说什么?”某种明悟涌上了心头,我的心底突地一沉。

赵全看着我,我知道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然而,某种莫名的情绪让我依然不死心,继续追问。

只见他顿了顿,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中吐出:“他说,彩云姑娘已经死了,尸体正躺在大厅中间。”

轰!

脑袋仿佛被一个大锤砸中,我的思维短暂地出现了一个空白。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听旁边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朝霞已经冲进了屋子。

下意识的,我顾不着旁边柳氏的反应,也跟着冲了进去。

屋子中央,彩云穿着一身白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充满痛苦表情的脸蛋上笼着一层青灰,眼睛瞪大,嘴巴张开,舌头伸出,显然是已经死了。

朝霞一下子跪在她的身边,失声痛哭,咚咚咚地拼命磕头。

我缓步向她走去,紫菱在旁边想拉住我,却被我甩开。

走到她的身边蹲下,我伸出手,触碰了一下她的面庞。还有些温热的气息,显然没有死多久。

尝试着合拢她的双眼,却始终没有成功。我站起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柳氏也跟了进来。

她盯着尸体,冷笑了一声,语气刻薄,充满了透骨的寒意:“看不出来,这个勾栏里面出来的贱婢还懂得守节。本来只是想把她送到那些下等的窑子里面重操旧业,没想到迟来一步,居然让她把自己给吊死了。”

“真是便宜她了。还得买张席子,把她卷了送到离人岗上,就是不知道最后会便宜了哪只狗。”

离人岗,其实就是乱葬岗,城内死去的没人认领的无名氏或者没钱买墓地的穷苦人家,都是弄张破席子一卷,在那儿随便挖个坑埋了,草草了事。那里终日游荡着一些猛犬或者野兽,以人肉为食。

连坑都不肯挖,想要曝尸荒野,没想到柳氏这么恨她……这可真是,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朝霞猛地抬头,一双仇恨地眼睛死死地盯着柳氏,目光择人欲噬。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柳氏捂着脸,一脸惊愕地看着我:“你……你……”

“啪!”

又是一声。反正已经得罪透了,再来一下也无所谓了。

“你……你居然敢打我?就为了这个贱婢?”

柳氏尖叫出声,想要上来和我撕扯,却被家丁们组成的人墙牢牢地拦在了前面。

“这两巴掌是替赵家打的,”我揉了揉手腕,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给自己的动手找了个理由,“你可知道,她的肚子里面,很可能已经怀有你家相公的骨肉?”

我很清楚,一切都完了——不光是指彩云,或者还有她的孩子。同时,也是指我和柳氏的关系。

柳氏逼死了彩云,我没有能够按照老太太的吩咐,把她“完完整整”地带回去。在老太太面前,我们两人完全失去了转圜的余地。

若是彩云肚子里有人,那就是一尸两命,柳氏一定会吃大苦头,可如果她没有怀上,仅仅只是自尽,那倒霉的就是我了。

完全没有任何中间缓和的空间。

所以,既然反正都看不顺眼,干脆就趁着现在,出一口气,感觉确实挺爽的。

我的话出口,柳氏正在撒泼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直愣愣地看着我,连哭闹干嚎也都忘了。

我却没有管她,转头望向赵全。

却见他也在用一种奇异的眼神在上下打量我,像是在看什么奇珍异宝一般。

“怎么了,全伯?”我有些诧异。

“不,没什么,”赵全眼帘垂下,收回了目光,“只是没想到少夫人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得,自己的本性就这样暴露了吗?

我心里摇摇头,暴露就暴露吧,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么下去,早晚都会知道的。

没有搭他的腔,我伸手环指一圈,从那些柳氏的下人到躲在一旁的牙行婆子:“还请全伯帮忙,让下人们将这儿封锁了,莫要走失了一个。”

“明白,请少夫人放心。”

赵全躬身领命,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勾起了一丝莫名让人觉得有些狰狞的弧度,“这儿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处置

赵府的正厅之中,气氛一片沉凝肃杀。

此时此刻,赵府的真正掌权者,赵家老夫人正拄着拐杖,高高地坐在上座,面无表情。

而一贯陪坐在她左右手的柳氏和我,则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跪在下面的地面上。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的,厅内的火龙地炕没有开,这青石地面透骨的冰凉,寒气透过数重锦缎,直渗入筋膜肌肉甚至骨髓之中,哪怕是我这些日子修行,气血比之从前旺盛了不少,依然冻得我两条腿发僵,几乎完全失去了直觉,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

然而我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大厅内没有人说话,心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沙沙……!”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逐渐接近,我偷偷瞄了一眼,是赵全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一直很轻,几乎完全听不见。

接下来,就是谜底揭晓的时候了——是柳氏失了老太太欢心,还是我被勒令闭门思过,都将由他一言而决。

“夫人!”赵全向老太太躬身行礼。

“说吧,具体情况如何?”赵家老太太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宋仵作说……”赵全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才道,“彩云姑娘的肚子里,确实有着胎儿孕育,大约不足两月,但具体是男是女,因还未成形,所以无法判断。”

我的心中忽地一松,如同大石落地。偷眼瞧了一下柳氏,只见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似乎要昏厥过去。

老太太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后,发出了一道听不出任何感情的问句:“也就是说……一尸两命?”

赵全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也没必要说话了。

“嘿嘿,一尸两命,”老太太冷笑出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就是说,老身在刚刚那么一会儿,失去了一个孙辈,而老大,失去了一个孩儿。”

“这个孩儿,老大甚至连面都没有见到!”她忽地抬高了声音,让我和柳氏的身体猛地一抖。

她低下头,看向柳氏:“凤丫头,你怎么说?”

语气却依然平淡得没有感情,却让我有种几乎窒息之感,而直面她的柳氏更是近乎完全崩溃。

她低下了平日里一直高高昂起的头颅,光洁白皙的额头碰到了地面,声音嘶哑,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风采:“太太,太太,我是真的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她有了身孕……”

上一个这样在在我面前磕头的是谁来着?对了,应该是朝霞,那个彩云的忠心婢女。

所谓风水轮流转……不过比起来,那个婢女磕得可比这个凶多了。

毕竟是世家女,终究比下人多了份矜持。

然而,此时此刻,我却丝毫没有一丝的得意之感。只觉得世事莫测,以及,一股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

说不得,什么时候这般跪在别人面前磕头的,就轮到我了呢?我可绝不会忘记,接诏书那天,心里那如同过山车一般的情绪翻腾过程。

倘若“大事”败了,怕是连头都没得磕了吧?不是直接掉了脑袋,怕就是和柳氏对彩云的安排一样,“操贱业以养身”。

然而,我却依旧无能为力,只能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上面的那位向着柳氏倾泻怒火:“不知道?不知道你就可以活生生地逼死她吗?不知道你就能擅自杀死你夫君的骨血吗?”

这一刻,这位老太太大概自己都忘了,柳氏的行动是她默许的。

当然,上位者是不需要记得这些琐碎小事的,她们只需要让别人负责就好。

“我,我也只是想把她发卖了,没想着要她死啊!”柳氏依然声嘶力竭地为自己辩解,“是她自己上吊的!”

老太太气极反笑,正要继续发作。这个时候,赵全忽然插了一句话:“刚刚,宋仵作还说了一句……”

“嗯?”

这个有些突兀的插话,让老夫人、我和柳氏的视线一起集中到他的身上。

“他说了什么?”老太太沉声问道。

“他说,彩云姑娘看着是上吊自尽而亡,但实际上,是被人活生生勒死的!”他的声音并不高,却仿佛一个惊雷在厅中炸响。

这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太太和柳氏更是完全呆住了。

老太太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仿佛吃人一般瞪着赵全:“你……宋祥,宋祥他敢确定?”

赵全躬身:“老奴也是这般问过宋仵作的,他说,这两种死法看上去很相似,可是在他这类人的眼中,差别非常大。只要办过几件类似的案子的老手,一眼就可以分辨得出来。”

得,赵全这一棒子,是要把柳氏往死里打啊……

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气,老太太抬起了颤抖的手指,指着柳氏,却几乎完全说不出话来:“柳桂凤!你!你好!你好……”

“太太!我没有!我没有!”这时候,柳氏也终于反应了过来,脸上惊怒和恐惧交织变幻,然后终于爆发了出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我真的没有!这是陷害!这是陷害!”

忽地,她转头看向我:“对!李茗!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在陷害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一时有些愕然——这怎么突然又赖上我来着?

人在厅中跪,锅从天上来……大嫂,你也是世家女子,好歹给自己留点体面;如此胡乱的攀诬,也得有人信啊。

“闭嘴!”老太太一声怒喝,终于让柳氏稍稍安静了下来,不过还能听见她的低低啜泣,以及“我没有……”之类的喃喃低语。

“善妒、杀妾、杀子、诬告弟妇,”老太太咬牙切齿地历数着柳氏的罪名,看上去是恨极了。

想来也是,本来赵大临行前留了个血脉,虽然在我看来,像是立Flag,但是在这个世道看来,可是大大的吉兆。结果因为柳氏的关系,一尸两命,喜事变祸事,反而成了大凶之兆。尤其在老太太看来,是还不是彩云自尽,而是柳氏下的手,怎么能由不得她不恨?

“等事情了结了,我倒要问问,柳家是如何教养出这么个姑娘来的!”

这种质疑别人家风的行为,在这个时代算是很重的话了——然而,不追究一下你儿子自己在外面狂喝乱女票,包养出轨的渣男行径吗?

哦,那叫风流倜傥,风花雪月。可是名士风度,常人学不来的。

在我胡思乱想的功夫,老太太又疯狂喷吐出了一堆怒火,当我回过神来,已经到了结局:“从今天起,你就在房里好好反思吧。家里事情不要管了,具体的处置,等着大爷回来再说。”

她挥挥手,两个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婆子走了过来,把柳氏一架,就要拖回房去。

“不,太太,我没有,我没有杀她,是这个女人在陷害我啊!”柳氏胡乱地挣扎着,头发披散下来,如同女鬼。

那些婆子却没有管她——一个失了势的主母,也没什么好怕的,更何况,真正主事的还在上面看着呢。

我着她被拖走,某一个瞬间,却正好和她的视线对上,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充满了怨恨的情绪,然后猛地汇聚成了一声尖利的诅咒:“李茗!你等着!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不得好死!”

我没有回话,也没有说的必要。只是心里感叹——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真是难看……”老太太在上面发出了低低的鄙夷。

确实挺难看的。

我继续低着头,默默地跪着。

虽然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大事了,但是谁知道上面这个老太太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还是乖觉一点为好。

空气一时间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大概气喘匀了,她才开口:“茗丫头,你有什么想法。”

有什么想法?当然是宅斗太可怕了,我还是赶紧回自家小院待着去吧。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才最适合我这个咸鱼,如果能有什么功法,让我在抄家的时候可以逃到深山老林里面去躲着就更好了。

“媳妇……媳妇没能救回彩云姑娘,犯了大错,还请太太准许,让我回房去闭门思过,二爷回来之前,绝不出大门一步。”我伏下身子,向老太太请罪。

“嘿……闭门思过?你怕是巴不得吧?”老太太冷笑。

我吓得浑身一抖:“媳妇知错……”

“知错?你有什么错?”老太太阴恻恻地说道,“消息是你带回来的,时辰是老身拖的,人是凤丫头杀的,你说说,你有什么错?”

头压得更低,额头触碰到了青石地面,我一个字都不敢说了——刚刚才说柳氏的,现在这不轮到自己了?

“嘿嘿,老身这被你们气得……”老太太深深喘了几口气,差点接不上来,旁边的丫鬟赶忙上来拍背顺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没能力没德行的偏偏是个心狠的,还死命的争,有能力有德行的却是个心慈手软的,给了机会都拼命往回缩。这赵家的位子就这么不受你待见?”

“都是媳妇的不是,还望太太保重身体。”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真不是心慈手软啊,那只不过是人设,人设而已——却最终只能说出这种万金油来。

还有,这算是夸奖吗?我怎么不知道我在你心目中地位这么高来着?

“好了,老身老了,这个家还得你们担着。从今天开始,这个家就由你来当了。”老太太长吐出一口气,用拐杖敲了敲桌角。

“老身会让赵全在旁边看着,要是你还敢缩回去,就不要怪老身不客气了。”

“一个个都是贱骨头,要用鞭子抽才行!”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阴影

从厅堂里面缓缓走出来,进了院子,我活动了两下几乎已经被冻僵了的双腿,让近乎凝滞的血气重新开始运转。然后深吸了一口混合了腊梅清香的冰凉的空气,使得自己浑浑噩噩的精神稍微清醒了一些。

外面的阳光非常好,比之门窗紧闭,显得阴森冷暗的正屋中亮堂多了。明亮的光线照在院角初绽的腊梅上,晕出一圈淡淡的光泽,让我的心情也变好了不少。

获得赵家的主事之权,并没有完全出乎我的预料。虽然一直想着躲在自家小院里面宅着做咸鱼,但是当得知彩云身死,腹中还怀有孩儿的时候,我就隐隐猜到,这样的发展并非完全不可能。

毕竟,经此一事,柳氏必然获罪,主事之权难以保留,老太太又身体欠佳,很难长期主掌家业,家中缺乏嫡系男丁,各房的庶子还一个个都各有打算,老太太倘若不想家宅被搞得一团糟,让那些庶子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给远在京城的赵老太爷添乱,唯一的选择就是只能扶我暂时坐上这个位置了。

只不过,一想到彩云那死不瞑目的狰狞眼神,我的心里就始终有一块疙瘩,难以释怀——无论我的心思如何,但是最终的结果看,就像是我利用了她们母子或者母女的悲惨遭遇,最终获得了这份权柄——虽然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尤其是,我还没有为她们报仇,将她们的仇人绳之以法。

这让我心中更加郁郁。

前世二十多年养成的道德准则,哪怕经过了这十几年的消磨异化,终究还是有一些残留的。

然而,无论如何,在这个世界,这两条人命的结果,也就仅此而已了。毕竟,只是死了一个小妾,再加上一个未出生的庶子或者庶女,而已。

倘若不是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有着特殊的意义,对世家来说,真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孩子,哪怕在这个时候,柳氏将彩云发卖到勾栏甚至直接杀害了,都根本不会受到任何的惩罚,最多就是一个饭后闲谈的话题而已。

即便是现在,柳氏也绝对不会有性命之忧,顶了天不过只是丢权、禁足、罚月例罢了,以及失去丈夫欢心——当然,这个本来就没有多少。

而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惩罚了——你失去的仅仅只是孩子和生命,我丢掉的,可是掌家的权势和主母的脸面啊!

哪怕老太太再恼火,再借题发挥,也不可能以这个理由杀死柳氏,最多只能等着赵大回来,以“七出”条例把她逐回娘家。

甚至,在那之前,他们还得和柳家谈判,商量,并为此付出不小的代价,而且,倘若柳家为了名声,坚决不肯,还不一定能谈成。

因为,她是世家出身的小姐,也是世家家族的主母,还孕育了赵家的两位嫡子。运气好的话,这两位嫡子成了气候,母凭子贵,将来还说不准是什么情况呢……

这,就是世家的权柄!

我也没办法和这个规矩对抗,甚至连对抗的意愿都没有——要知道我也是受益者,受着规矩约束的同时,也享受着这份规矩带来的特权。

屁股决定脑袋,能够背叛阶级的个人,终究只是极少数的英豪。我并不是其中之一。

然而,终究心里有些块垒难以消除。

更何况,我依然有一个疑问——那彩云,到底是不是柳氏所害。

按照我对这个时代的女子的了解,肚中有了丈夫的孩子,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会苟活下去,轻易不会选择自尽这条路,以求保存骨血。只要有孩子在,一切就有希望——从这一点来看,无论是赵全,还是那个仵作,应该都是可以相信的,也就是说,彩云必然是为人所杀。

但是柳氏,见到彩云尸身时候表露出的那番遗憾,也确实不像是作假。她并不清楚彩云已经有了身孕,更多的是想报复,让彩云痛苦,而非杀死她。

那么……这个凶手,会不会另有其人?

想了想,我侧头看向跟着出门的赵全:“全伯,彩云姑娘宅子中的人都拿下了?”

“回二夫人,都拿下了,现在都锁在地牢里面。”赵全躬身应道。

这年头,世家大族都有着私牢,用于处置一些违反族规或者背叛的族人家奴,等闲轻易不会送去官府,官府也不会来管。

“有个叫云哥儿的,是大爷给彩云姑娘找来的护卫,不知你可有印象?”这个人,当时能让朝霞来找我,而且还真的碰巧找到了低调出行的我,真是很蹊跷。只不过后来被彩云怀孕的事情给打断了,一直没有能够细问,“据说很是尽忠职守,帮着彩云姑娘顶了大嫂带来的人很长一会儿。”

“这个……二夫人,老奴似乎不记得有这个人。稍后回去问问,再给您回话?”赵全罕见的犹豫了一下,没有给个准确的回复。

“也行,我等你的消息。”我点了点头。反正不急在一时,另一边还有个朝霞呢。

然后,立了这个flag的我,当回到自家后院,试图召朝霞来询问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个让人心里一突的消息。

“你是说……朝霞出去了?”我坐在椅子上,皱眉看着碧荷和紫菱,“我不是让你们看好她的吗?”

这个时候,紫菱和碧荷大概也明白自己犯了错误,都低下了脑袋。

过了一会儿,碧荷嗫嚅地说道:“是……是的,她,她说,想回宅子去收拾一下彩云姑娘生前最爱的物件,好给她下葬的时候陪葬,所以……所以,我们就放她回去了。”

呵,非常充分的理由,完全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非常符合这个姑娘一贯表现表现出来的忠心,而且这份心意也很是值得赞赏。

紫菱和碧荷放她出去十分理所当然。

然而,我却完全不放心。

“她出去多久了?”

紫菱默算了一下时间:“大约……大约小半个时辰……”

“你们就没想着安排个人跟着一起帮着收拾?”

碧荷和紫菱对视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她说,东西不多,自己一个人就好。”

屋中一时静默了下来,我用手指敲了敲案几,沉吟了片刻:“这样吧,你们着个机灵点的小厮,去彩云宅子那儿看一看,如果朝霞在那儿,就帮着收拾一二,然后告诉她,我在府里等她,有些事情想要问一问,关于她小姐的死亡真相。如果不在……”

“如果不在的话,那就赶紧回报!”

“是!”两个丫头躬身下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屋中,心中始终有些隐隐的不安。

过了一会儿,碧荷过来通报,说是赵全过来求见。我赶紧让他进来。

“全伯,怎么说?”

看着赵全进来,我开口问道。

“回二夫人,”赵全看上去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眉头紧锁,“老奴都一一问过了,彩云姑娘的府中确实有着一个名叫‘任云’的护卫。大夫人带人上门的时候,也确实是他率先堵的门,但是……”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我颇有些急切地追问。

“但是……大夫人着人撞开门后,就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了,无论是原本彩云姑娘的旧人,还是大夫人的人,都没有见着他的身影,就仿佛忽然消失了一样。”

“见势不妙,自己趁乱先跑了?”听了这话,我挑了挑眉,然后立刻自我否定,“不,不对,如果真是这样的人,见着嫂子那么多人上门,肯定当即就跑了。根本不会去堵门,还一直等到破门。甚至在那之前,还让朝霞来找我……”

“这个人的背景查了吗?大爷是从哪儿找来的?”既然有着这么大的嫌疑,那就只能从身份上下手了。

然后,就见赵全苦笑:“这个老奴也查了,这个任云,是大少爷和彩云姑娘在酒楼喝酒和诗的时候结识的,据说彼此义气相合,又见这人颇有武力,便请他做了护卫。因为只是安置在外宅,又是大少爷自己的决定,所以当时府中也没有过问……”

然后就捅了这么大个篓子……

“狂生”真是“狂生”,这做事粗疏得可以,最后连自己的小妾和孩子都给搭进去了。

我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世家的生活,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过了一会儿,就在我和赵全说着话,商量着怎么继续查下去的时候,就见着紫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我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问。“怎么了?莫非那边宅子里有消息传过来了?”

“回夫人,是的,刚刚阿玉回来了,”紫菱低着头,躬着身子,一副不敢抬起来的样子,“他说,彩云姑娘的宅子那边大门紧锁,问了留守的人,他们也都没有看到有人回去,他一路上也找了,根本没有看到朝霞的身影,所以赶紧回来回报。”

话音落下,我看向赵全,正好赵全抬头,我们两人视线对上,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黑手,围绕着赵府的周遭,不断地搅动着风云,布织下一张无形的大网,向着赵府缓缓地笼罩下来。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安内

“这个事情,老奴须立刻向老夫人汇报。”赵全脸色难看地撂下一句话,然后匆匆地告退走了。

我坐在屋子中,闭目沉思,手指轻轻敲着案几。旁边的紫菱碧荷低眉敛目,凝神屏息,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打扰我。

在定北府,甚至整个北荒,赵家的势力都能踏入最上层的那个圈子。也就是因为一贯的嫡系人丁单薄,所以才不能像李家一样列入北荒最顶尖的那几家。哪怕是如今的近况并不算好,有些风雨飘摇之感,然而这个定北府内,有能力有胆量对赵家搞风搞雨的,也就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方势力而已。

其中,作为娘家的李家,肯定得排除在外,而定北府的知府一贯是亲世家的,算得上是自家人,也可以忽略。

再考虑到如今朝堂上的争端,具体是哪一家,简直已经是一目了然了。

说实话,从那些破绽百出的细节问题上,我甚至能隐隐能看到,某些手摇羽扇,自以为高高在上,谈笑间便能指点江山,运筹帷幄之间,布设下重重精密计策的所谓“谋士”的身影。

世家子弟只关注大局,可还有各种被“家族忠诚”洗脑的家生子下人门客帮忙完善补充。然而那些寒门小户出来的儒生,长年累月读着那些流传出来的经书,仗着自己懂得一些圣贤道理,又看过一些所谓的兵书战策,沉迷于袖手清谈,对于下面那些跑腿的没多少文化但有着丰富经验的胥吏差人却又视若牛马。没有世家那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沉淀,却染上了世家公子哥儿的病,也真难为龙椅上的那位居然会将他们倚为臂助了。

擅长吹牛,写ppt写得花团锦簇的空谈者永远比埋头苦干死抠细节的实干家混得开,不管是哪个世界都是这样。

然而如今他们得势,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力量颇为可观,赵府留下的核心力量也不掌握在我的手中,就算我猜到了又能怎样?

毕竟,如今赵家是不得不收缩的态势,而且老太爷远在京城,二爷出征带走了又府中大量的精锐,老宅正是空虚之时,自保之力有余,想要大规模出击,却着实有些困难。

加上朝堂之事如今混沌未明,破局之刻尚未到来,打草惊蛇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还是让老太太她们头疼去吧,我做好自己的缩头乌龟就行。

彩云之事之所以会出漏子,不过是因为那是在外宅而已。如今的赵府本宅应该还算是比较安全。数百年的世家积累,世世代代的家生子所培养出的忠诚,并不是说笑的。

或许会有一些蠢货蠹虫别有异心,也可能偶尔会有一些人被收买,甚至还会有个别一两个探子混了进来,但是总体而言,只要不胡乱操作,一心龟缩,这个大本营出问题的几率并不大。

甚至于,守到对手心烦意乱,说不得还能瞅出破绽,捞上一把。

这也是我愿意接下这个摊子的底气。

不过,虽说是镇之以静,以守为主,突出一个“稳”字,适当的整顿也是必须的。新官上任,老太太在盯着,下面各房也在虎视眈眈,柳氏的一些心腹还在把持着某些位置。加上我之前在家中维持的人设形象,不立个威,烧上几把火,怕是难以服众。

好在我心中并不是没有打算——攘外必先安内嘛,凯申公的名言,穿越者都懂的道理。

手指的敲击声停止,我转头吩咐碧荷:“等会儿先派人去趟兵营,请赵德回来一趟。然后通知李福,调几个账房先生来府中,我记得省城往这儿发配了几个前些年犯过错,吃过挂落的账房先生,连家室一起送过来了。我晚上就要见到他们。”

万事财为先——人事调动不先查个帐,把前任的窟窿给捅出来,锅甩出去,难不成还得背到自己身上不成?

李家的人不能调,不然会被怀疑意图引李家插手赵家,但是从作为嫁妆的恳德记调人就没什么问题了,终究算是我自己的产业,不会惹来太多的闲话。

至于要招犯错的,那更简单,使功不如使过嘛,这些人既往也没有犯大错,也算是给个改过自信的机会——真的犯了大过的,都已经直接处理了——想必有了翻身洗白的路子,自然会好好使力的,更何况,还是些有家室要养的特别好使唤的中年社畜。

“是,夫人!”

碧荷下去了,我又转头吩咐紫菱:“去拿我的腰牌,等全伯和太太商量完了,请全伯出几个人跟着,一起去账房那儿,把账册给封了。倘若有人阻止,甚至意图毁坏账簿,直接给我拿下!”

紫菱也领命而去——和碧荷比起来,这种需要谨慎沉稳的活儿,我还是更信任她一点。

屋子中只剩下我一个人,斜斜的阳光从窗户中投进来,被我的身体遮挡,投下了长长的阴影。

“呵……”看着空空如也的屋子,我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了意义未明的轻笑,“你说我一个总想着当咸鱼的,怎么就忽然掌管了赵府呢?”

“这人的命运,果然还是要考虑历史的进程吗?”

来回奔波了一个上午,然后又跪了小半日,加上最近的消化功能有了显著的提高,哪怕平日里积攒的气血已经非常充沛,不至于因为营养供应不上出什么问题,然而肚子里面终究已经是空空如也,饥肠辘辘的滋味并不好受。

让侍女们上了好些点心,就着茶水,很快的吃了,勉强算是填饱了肚子。看看紫菱和碧荷都没有音信,便又去了小黑屋里练了一会儿蛇吞龟藏决,算是消了食,然后出来后又拿出**藏看了几页,才终于看见紫菱捧着厚厚的一摞账册回来了。

“怎么样?此行可是顺利?”我放下书卷,向她问道。

紫菱似乎还心有余悸,一脸的后怕:“多亏夫人神机妙算,让奴婢事先找全伯要了人,不然真的要出事情。”

“哦?说来听听。”我虽然已经料到事情不会那般顺利,但是对于中途发生的波折还是很感兴趣的——当然,这也是建立在紫菱此行成功的基础上就是了。

“奴婢先去了全伯那儿等了一会儿,等全伯出来后请他调了人,然后就立刻赶往账房所在。当时在守那儿的几位似乎正在商量着什么,看见我们进来还想拖延时日,被我当场喝破,让人闯进去直接封了。当时那些人竟然想要阻拦,还有不怕死的妄图当面销毁账簿,尽数被当场拿下了。俱都被锁拿了,现在押在地牢里面。”说到有人试图销毁账册,紫菱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全伯的人如今都在账房那儿守着,奴婢先挑了几本近些日子的过来给夫人看看。”

“账簿本事易毁之物,要行查账之事,动作必须要快,讲究动若雷霆,一定要在反应过来前便将账簿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然给了他们时间,账簿被损毁或者涂改,那主动权便不在咱们手中了,”心情还算不错,我便笑吟吟地向她提点两句,“无论是前朝还是本朝,朝廷一旦去查粮库,便能听闻火龙烧仓、阴兵借粮一类的事件发生,便是此理。哪怕手法粗糙难看,但是倘若只要推出几个替死鬼便可让事情了结,那便是好手段。”

我一直认为,只要能够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好办法。现实中的好办法,从来都不是前世小说主角的连环套或者此时话本中的那些军师们巧计谋划。恰恰相反,很多所谓的妙计由于太过精巧反而容易发生变故。无论是前世,还是此世,史书上明君诛杀权臣,往往都是寻几个武功好手,将权臣召入宫中直接拿下。反倒这个世界前朝末年的凝露之变,由于计划太过繁复,中途出了一点岔子,便被奸臣看破,以致功亏一篑。策划者被夷灭九族,牵连者不计其数,连累得皇帝也被废,随后被毒杀。

“夫人英明。”紫菱似乎心悦诚服地点头应是。

“至于那几个准备替主子顶罪的,就让他们先在牢里面待着,清醒两天。看看有没有肯出首的。”对于这几个小人物,我并不放在心上,反正账簿已经到手,等恳德记的查账人手一到,便什么都清楚了。

我随手从紫菱手中拿过一本册子,大致地翻了翻——好吧,虽然不是什么对数字敏感的数学天才,但是这些年来账簿看得也不少了,尽管这做账的也算一个老手,然而粗粗一翻之下,虽然并没能立刻找出漏洞来,但是那种造假的气味我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呵,搞不好还真能挖出一条大鱼来。

现在就等着恳德记那儿来人了。

稍微晚些时候,碧荷带着赵德回来了。

许久不见,赵德看上去瘦了不少,也憔悴了许多——看来赵峰离开后,他在兵营里面坚持得也挺辛苦的。

世家子弟嘛,山中老虎走了,猴子们还不得出来透口气,逞一逞威风?

不过暂时手中没有信任的人可用,也只能让他先顶着。

寒暄了几句,将事情大略地分说了一二,我便让紫菱领着赵德先将那些账簿连同刚到的账房先生带去账房,然后自己用过了晚膳,换了身衣服,在碧荷的陪同下也跟着过去了。

地处关外,冬天本就黑得早,等我到地头的时候,日头早已经从天边落下。呼啸而过的寒风愈发的刺骨。

账房中也已点上了烛火,照得灯火通明。屋子的四角整理出了空旷的地方,安上了暖炉,虽然依旧不甚暖和,但比之寻常人家已经好多了。

账房中整整齐齐地排着几张案几,上面各自摆放着一摞摞厚厚的账簿,旁边放着算盘、笔墨和纸张。几位账房先生面容严肃,正襟危坐。

见我进来,一众人等起身行礼。

我示意他们免礼,然后挥了挥手,几个小厮便将一笼一笼的热气腾腾的馒头包子捧了进来。附带的还有一壶壶滚热茶水。

扫视了一眼全场,我笑着地对他们说道:“想必各位也都知道今晚要做些什么,妾身也不多话,今晚各位确实辛苦。赵府白面馒头、大肉包子、茶水管够,明日想多揣几个回去也无妨,倘若还有什么需求,尽数可以和下人提出来,能满足的尽量满足。要求只有一个,必须将所有的窟窿一个不露的都给查出来!”

“各位都是老手,知道我定下来的财报是怎么个章程。如果查得好,你们既往的过处便一笔勾销,但是倘若有所遗漏,那便莫怪妾身不给情面!”说到最后一句,我收敛了笑容,摆出了当年在李家商会里面生杀予夺的模样。

“不敢不敢。”

“小人一定尽力……”

账房们一个个端正神色,拍着胸脯保证,毕竟这是他们仅有的翻身机会,由不得他们不尽心。

“赵德,今晚辛苦你带着家丁巡守,眼睛瞪大一点,小心烛火,别被人趁乱走了水。”临走之时,我又仔细叮嘱了赵德一句,才安心地回房休息。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发落

这一夜,我睡得还算安稳,夜间府内也没有出现什么走水之类的岔子。

第二天一早起身,洗漱用膳完毕,让紫菱挽了一个庄重些的妇人髻子,然后又换上一身颇有些贵气的重锦华服。然后才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带着紫菱和碧荷前往账房处。

在账房门口,我见到了已经守了一夜的赵德。此时,他已是一脸疲惫的神色,却依然强撑着不断巡查、呵斥一些已经开始打瞌睡的家丁。

他之前一直在军营苦撑着赵峰留下的家业,如今还被我临时拉来守夜,这让我也颇不好意思,慰问勉励了两句,便让他先行下去歇息了。

然后,我便走进了账房里面。

由于没有开窗通风,肉包子里面的大葱味、脚丫子味、墨汁的臭味、人群聚集产生的人腥味,蜡烛燃烧后残留的气味等等混杂在一起,又经过一夜的发酵,所产生的那股子怪味,差点把我熏晕了过去。

我还能保持面不改色,紫菱和碧荷等人已经是下意识地捏住了鼻子,纷纷往后退去。

勉强在门口站定,我扫视了一眼屋内,一两个做得快的,已经趴在案几上面酣眠,口水都流了出来,剩下的虽然还在做着紧张的核对,但是看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纸张,应该也是大致完成了。

发觉大门猛然被推开,他们迷迷糊糊地转头望了望,然后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迟钝地摇醒了那两个还在呼呼大睡的,稀稀拉拉地站起身向我躬身行礼。

我看着这帮刚刚在烛光下熬完夜,一个个眼睛通红得堪比兔子的中年社畜,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笑着摇了摇头,让下人去给他们开窗通风换气。

清晨冰冷的空气流淌了进来,洗去了屋内积攒了一夜的腌臜之气,顺带着也让他们脑袋清醒了不少。

“各位都核查完成了?”我一脸轻松地笑问。

“都完成了……”

这是那两个睡得着觉的大心脏的回话。

“还有一两份需要复核,但并无大碍……”

这是个老实的细致人。

“基本都查完了。”

剩下的就是这般标准回答。

“那便好,”我点了点头,旁边碧荷已经过去,一张张地将各个纸张收了过来,“各位辛苦了,暂且先休息吧。这些我先拿去看着,回头自有赏赐。”

看着这些账房先生纷纷露出喜意,连声道谢过后,我又敛去了笑容:“但是——”

我特意拉长了语调,这个转折让下面的人纷纷变色,

“先说一句,你们今日在这儿看到的,一个字都别往外吐露,不然……”

“休怪我家法无情!”

最后这几个字可谓是声色俱厉,当下这些人俱是悚然而惊,连称不敢。

其实我也并不在乎这些东西外泄,不然也不会找他们来查账了——毕竟不过都是些府内的吃穿用度的零碎账目,真正重要的账册都在老爷心腹手中把持着,不是我们这些后宅妇人所能了解的——然而,态度总是要摆出来的,警告也是有必要的。省得这些人不知好歹,出去乱嚼舌根,丢了赵府的脸面,连累我吃挂落。

摆摆手,示意这些人都下去,我又让人将账房仔细整理了一番,然后才坐在一张新搬来的案几旁,细细看着账房先生们整理出来的报告。

这种完全不符合这个世界的体例是我按照前世的一些见闻,结合此世的文章路数搞出来的,虽然用此时文坛的风气看,粗俗不堪、满篇赘言,但是胜在精准细致,很是适合用在类似的财报上。

“呵……蠹虫倒真是不少。”我一边看一边冷笑,随手用笔在纸上记录下某些人的姓名,然后在后面写上批注。

写了大约半个时辰,将那堆纸张粗粗地看完,我抬起头,吩咐紫菱:“先跑一趟全伯那儿,把我的意思带给他,然后去通知各房主事,让他们去我的院子。”

“他们想必早就等不及了,”碧荷在旁边抿嘴轻笑:“估摸着他们大多一夜都没怎么睡,都在等着夫人召唤呢!”

我瞟了她一眼:“就你这个妮子话多。”

语气半是调笑,没有太多的责难的意思。她吐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多言了。

半个时辰后,我回到自家的院子。

几十个赵府的管事都站在了院子脸面,吹着寒风,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却连一声抱怨都没有,更别说交头接耳彼此搞串连了。赵全则站在院子门口守着,手下二十几个家丁手持棍棒,把守在外面。

并没有发生前世那些小说里,得势的家奴横行霸道,敢忤逆主子的行为——这些行为在这个时代并非完全不存在,但是可以肯定,发生这种情况的家族,必然长久不了。

我暗自点了点头——这赵家,底蕴还是有的,世家里面讲究的上下尊卑一直保持着,家族体制里的规矩也依然在起着效果。

虽然蠹虫不在少数,但是终究只不过是一个体系内正常孳生的腐败行为。不说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封建时代了,哪怕是前世的那般高度发达的科技社会,依然免不了存在这些现象。

缓步走进院子,下人搬过来一张椅子放在廊下,我一违过去自己精心打造的人设,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

“各位都是消息灵通的,想必也应该清楚,妾身蒙了老夫人恩德,暂且掌管这个家业,”扫视了一眼全场,发现人都到齐了,个个都弯腰躬身行礼,甚至有几个浑身发颤,面色苍白,我才满意地点点头,“妾身没有当过家,这也是头一回,所以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我不知道你们昨夜睡得怎么样,妾身自是没有睡好的,一直在心心念念这个家业。”

我也不怕被他们揭穿,信口胡诌:“不怕你们笑话,妾身见识浅薄,也许是当年帮着家里打理过生意,沾染上了些许铜臭之气,这思来想去的,就得出了治家之重,德行为先,理家之要,钱财为首这十六个字。”

“妾身才疏学浅,难以担当教化道德,故而昨日里先取了账簿,想着看看有无什么纰漏之处。结果却发现,咱们这家中,有些奴才的德行,是真的坏了!”

说到最后,我是柳眉倒竖,银牙紧咬。

只听“噗通”几声。

下方的几位管事纷纷下跪:“小人该死!”

我就这么看着他们跪着,没有说话,先做足了势,然后才展开一张写满了字的白纸,撇了一眼,念道:“赵顺!”

“小人……小人……在……”伴随着抖抖索索的声音,一个头发花白的半老管事颤颤巍巍地应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我的脸上和颜悦色,声音也并不严厉,“无论是太太,还是大嫂,都很信任你,让你负责府中的日常采买。”

然而,听了这个声音,管事却面如死灰。

“可是你却怎么回报她们的呢?”猛然间,我的声音抬高了一个八度,“贪墨、挪用、虚报,你好大的胆子!仗着有个好账房,这府中的窟窿,有近三成是你捅出来的!”

“小人,该死!”赵顺低头,直接将脑袋压进了泥土之中。

“该死?该死就结了?就没什么想要说的?”我挑了挑眉毛。

赵顺不说话,两腿跪在泥地里面,只是砰砰砰地磕着头。

对于这种态度,我也颇感无趣——这些一辈子生活在赵府的家奴,世世代代守着家族的规矩,虽然跟着主子们上行下效,有着贪墨等等行径,然而一旦被抓到,哪怕是马上要死了,也依然坚守着忠诚,连最简单的攀咬牵扯都不做。

包括某些人,居然就这么认了,没一个跳出来炸刺的,亏我还把赵全带过来压阵。

有些事情,确实是我想得太过复杂了。

“算了,”我叹了口气,“念你也伺候老爷太太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回去收拾一下,把后事准备准备。府里面会给你儿子留几亩田地的,够他过活了。”

这就是给他一个体面,顺带着抄没给他自个儿家里置办的家产——这些年他在外肯定有弄不少田产和生意,不过如今,基本上都名正言顺的归赵家了。

认真算起来,这生意,应该其实不会亏上多少。

然而,听了这话,他竟然抬起头,泪流满面,然后重重地磕在地上:“小人,谢二夫人恩典!”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我能确定这一点,然后摇了摇头,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了。

接下来,我又处置了几个贪污比较大的蠹虫。除了两个在外面放印子钱,名声臭得我都知道的,其他人都给了个体面,没有当场打死,也给他们后代都留了一点生活下去的资本,然后,看着他们一个个感恩戴德、涕泗横流的模样,心里也颇感无语。

眼看着手中的名单一个个的划掉,直到最后一个也被拉了下去,时间已经过了正午。我把白纸折了起来,然后看着下面依然跪着的众人:“这些人,都是府中的老人,资历一个个都比妾身的年岁都大,妾身处置了,心里也不好受。然而,他们吃赵府的,喝赵府的,逢年过节老爷太太各房少爷小姐还都有赏赐,在外面,也都是仗着赵府的名声,无比风光,可是,就是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做了什么?一个个的贪墨、索贿,私底下还有放印子钱,逼人倾家荡产、卖儿卖女的!他们就是这么回报赵府的恩德的?他们这是在败坏赵府的名声!是在挖赵府的根!”

“太太大嫂仁慈,不予计较,可是赵府如今正经历风雨,妾身是个新人,眼睛里面揉不得沙子,当了家可不会管你有什么资历,是不是立了什么功劳。倘若在这个关头再给我捅出什么篓子,就别怪我不给情面!”

声色俱厉地训了一通废话,也不知道有多少效果,毕竟,下面的那群被骇的猴子只会砰砰砰地磕头。

就像一群磕头虫。

真是没有成就感——好歹也像那些走投无路的边地商人一样,搞点垂死挣扎的戏码来啊。

“都回去好好想想,”最后,我无聊地挥挥手,“是赵府给了你们今天,你们不要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自己毁了前程。”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音讯

时间距离我掌管赵府的日常事务,又过去了半个月。

大概由于我的立威起到了效果,这些天来,从上到下,赵府的大小事宜都安排得很顺利,没有想象中的推诿拖延,算是开了个好头。

当日彩云府上的那些人,经过一一甄别,确定没有被安插的细作后,我也都做出了处理。那些柳氏带过去的,除了几个牙行的婆子被我沉了塘,其余的打了一顿板子后都被逐出了府。至于彩云自己剩下的丫鬟婆子,我给发了一笔钱,把她们遣回家也就算了。

如今唯一的烦恼,便是这冬日的寒意变得越发的凌冽。

不知道是不是我所处理的那帮管事中有冤情的关系——我心里也清楚,其中有几个人其实是替自家主子背了锅。不过为了赵府的安定团结,这种事情不可能说破,也只能委屈他们了——这些日子以来,天空一直阴云密布,前些天还下了一场雪,不算大,只飘了大半天,但是由于气温的关系,还是积了起来。

我裹着裘皮大氅,站在花园里面,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初掌家业,虽然没有人捣乱,但是事情依旧千头万绪。这些天每日里都是一边缩在是在屋子烤火,一边打理各房细务。连进小黑屋都进得少了。实在是有些气闷。今日难得有闲,于是便抽空出来活动活动筋骨,顺带着赏雪景赏腊梅。

皑皑的白雪之中,一枝枝淡黄色的腊梅迎着寒风傲然绽放。

前世一句句流传千古的名诗在肚子里面不断地转悠。

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几年,也算被那些酸臭文人同化了,看到这般景色就想要吟诵一些应景的诗词。

自己的才学不够,自己作的那些和这些大文豪们的名词名句比起来,根本连拿出手的心思都没有。

只是思及之前那首《秋词》给自己惹来的麻烦,又想到自己如今“伤了心神”的现状,脑子里面的意志好不容易才把那些想要人前显圣的本能冲动给压下去。

这就造成了我看着梅花一直默默无语的场景。

我这儿不说话,那厢碧荷倒是叽叽喳喳的,像只觅食的麻雀:“这绿蔷也真不拿自己当外人,当年自己犯了错牵连了少爷,还是夫人给她求的情。如今自家公公犯了事儿,竟然还有脸求上门来。也是小姐太过心善,居然当真还给她家多留了几亩水浇地。”

听起来很是忿忿不平的模样。

说来也巧,当年我给绿蔷求情,将她打发出府后,就再也没关心过,没想到最后所嫁的丈夫竟然就是赵顺的儿子。我也是绿蔷找上门后才知道。

这消息也真够不灵通的。

以她那一贯心高气傲的性子,大概也是被丈夫逼的无可奈何,才厚着脸皮求上门来的。她显然不擅长做这种事情,言语之间颇多尴尬。

我觉着,左右又不是什么大事,便就做主,多给了她家留了几亩好田地。

反正事后算来,从他家抄没来的土地和商铺,价值竟然比他这些年贪墨的钱财还要多上许多。考虑到这个年代对赵府这种家族来说,除了土地也没啥好的投资项目,把钱存关内那帮奸商的钱庄还要倒贴钱,投资收益简直惨不忍睹。这笔买卖做得还真的是非常划算。

我皱了皱眉,还是解释了两句:“绿蔷终究曾经是相公的房内人,又伺候了老太太很多年,这个情面不好不给。”

“小姐,你就是太过心慈手软了,对那些吃里扒外的货色也要留几分体面,”这个妮子竟然还不服气,还敢还嘴,“要我说,直接当场打死也不为过……”

我用充满奇异色彩的眼神看着她,旁边的紫菱是个有眼力劲的,见我神色不对,拉了她一把。

碧荷大概也醒悟过来自己有些放肆了,小心地看了我一眼,讪讪地闭上了嘴。

虽然这丫头确实有些没大没小的,但是从前世过来的我还不至于将这点放在心上,更多的是对她的话有些惊讶。

一个才十几岁的小丫头,对于那一条条鲜活的人命是如此的轻贱,直言可以“当场打杀”,甚至视为理所当然。让我不得不感慨这个时代的规则对生活在这个罗网下的人们的异化程度。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圣母白莲花,只是心中感叹一二罢了。说起利用规则,享受规则带来的便利,我可比她们段位高多了。

“都是世世代代府中的人,又为府中贡献了一辈子,虽然走错了路,没有个好结果,但是总是该念些旧情的。”我轻轻叹了口气,算是为自己的行为做了个注解。

一时间,花园里面有些沉默,只听见寒风吹过树梢带起的簌簌之声。

忽然,我的眼神瞟过花园的门口,只见那儿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在那儿探头探脑的。

紫菱也瞧见了,她当即喝问道:“阿玉,有什么事?”

花园内,三个人六道视线顿时向那儿看去。那个青衣小厮见躲不了,只得硬着头皮走了出来,躬身行礼:“夫人、紫菱姐姐、碧荷姐姐。”

这个小家伙是紫菱在赵府挖到的,人机灵,嘴甜腿也勤,算是个办事的好手。

碧荷偷偷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表示,壮着胆子道:“少废话,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那儿,打算做什么勾当?”

“碧荷姐姐,你冤枉我了,我真的没有鬼鬼祟祟的,”青衣小厮连忙叫屈,“二爷遣了人回来给老夫人问安,顺道着还给夫人递了封信,我想来通报一声,却见夫人在赏雪,唯恐坏了夫人的兴致,所以才在这儿候着,不知道怎么是好。”

“相公送了信来?这真是稀罕事儿。”我嘴巴里这么说,脸上却露出一副欣喜的神色,“那就回去看看吧,顺便也问问相公那儿现在情况如何。”

紫菱和碧荷对视一眼,尽是抿嘴轻笑——得,这些日子真是太惯她们了,看来有必要找个机会让她们清醒一下。

面上从容,脚下匆匆——在这方面,我的度把握得很好,非常符合自己现在的人设——我们一行人很快便回到了自家的小院。

一名赵峰的亲兵已经在那儿候着了。

见我回来,他向我行礼问安。随后递上了一封书信。

我接下了信笺,却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又瞧了一眼他的面相,颇有些状若不在意地说道:“总听人说,这军中的伙食不怎么好,原本只以为是传言,现在看来,确是真的。只出去近一个月,连你们这些二爷的亲信也是瘦了许多。”

这亲兵也是个机灵识趣的,闻言笑着向我解释:“别的营帐里的兵丁或许如此,但咱们有二爷管着,隔三差五巡查一番,都砍了几颗脑袋了,现在伙食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克扣?至于二爷和我们,更是顿顿有肉有蛋,有时二爷还会赏赐些参须给我们补补。只是这些天二爷操练的紧。大阵两日一操,我们这些亲随每日都还有加练,所以掉了几斤膘而已。不过亏得二爷指点,小人这身手确实高了许多,过些时日上阵,也能多砍掉几个阴鬼。”

“武艺涨了是好事,在战争之上也能多几份保命的把握,”我面上看上去宽心了些,感叹着,“近来兵营那边状况可好?二爷是个喜欢带兵冲锋的,总爱亲力亲为,还要多劳你们这些亲随多费些心。”

“夫人哪儿的话,这本就是小人的本分,”亲兵看上去有些诚惶诚恐,“更何况,凭二爷的本事,等闲几十条壮汉都近不得身,我们也就在旁边帮忙打个下手罢了。前几日,二爷还亲手抓了一条黑豹子,本来说着要训好了给夫人骑着玩,可惜被那兵曹知晓了,来了信要送回府中,等着送上京去。”

“小人此番,就是送那豹子回城的。”亲兵的语气恨恨,颇有些不服之气。

“啊……”我没去管兵曹夺了自己的豹子,而是以手捂口——那模样像极了为丈夫担忧的妻子,“那相公可有受伤?”

演技有些夸张,但这儿应该没人会看破。

“没有没有,”亲兵赶紧摇头,“二爷就破了些皮,有些青肿而已,反而借此之助,突破了一个重要的关口,听忠爷说,等稳固些时日,怕是整个北荒,都能称得上是前几条的好汉了。”

“什么第几条好汉,凭白惹人笑话,”我脸上的阴霾扫尽,抿嘴一笑,“你们这些亲随啊,以后话本少听,多读些兵书。二爷以后若是能多立功劳,你们说不得也能别领一军,做个校尉什么的,哪怕读些流传出来的粗浅兵书,也是有好处的。”

这年头,真正的秘传兵书,只在世家中有流传,但是多年以降,总是有些家门破落的,一些粗浅的内容自然而然的流传到了世面上。

“啊,可小人大字不识一箩筐,怎么去看啊。”这个亲兵倒是个乖觉的,会顺杆子往上爬。

“那就去找个教书先生,”我心情不错,笑着指点他,“这些寒门夫子虽然学问不高,但是读个书认个字还是没问题的,你一边和他学认字,一边让他念给你听,顺带着给你讲解。过上一两年自然而然就会了。”

这个家伙傻乎乎地摸摸脑袋,笑颜逐开:“夫人真是个有学问的,难怪二爷在兵营里面常常念叨您……”

我脸上一红,旁边的紫菱和碧荷也是侧过脸去,憋不住地轻笑。

“胡说什么呢!”我做出微怒的表情,把这个糙汉子吓得不敢吱声,然后低下头,拆开信笺,以做掩饰。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突闻

信的内容还挺长的,开篇依旧尽是些絮絮叨叨的情话,虽确实有些情真意切,可惜文采不足,徒然让人肉麻。

我直接跳了过去,然后剩下的篇章,就都是见他在那儿炫耀自己的武功——他所抓的那只黑豹,可不是普通的豹子,而是名为玄豹的妖兽,甚至在妖兽中也称得上是上上品。以擅隐藏躲避、潜伏偷袭著称,却偏偏生得铜皮铁骨,力大无穷,正面搏杀也丝毫不虚,端得是难应付。

这只妖兽在赵二的驻地处,一连数日行凶,杀害吞吃了十余口人。被里正报上来,赵二带人围剿了数日未能成功,甚至连守在后方的老兵曹都发文斥责。

后来他放下身段,请了一个被征发入伍,时常入北荒山打猎的老猎人勇壮细细查验现场,终于推断出,这是一只带了幼豹的母豹,食量很大,因此才如此凶残。

随后,便借着猎人勇壮的经验,趁着母豹外出猎食的机会,直接摸上了老巢,将幼豹一举活擒,再以幼豹为饵,布下重重罗网,想要捕杀这只玄豹。

却没成想,他们还是高估了厢军的战斗力,也低估了这只玄豹的强横狡诈,罗网箭雨刀枪齐上,各路围剿之下,依然一举连破三层埋伏,还杀伤了数十名参与围剿的兵卒,连赵二的一名亲信家丁都受了伤。

眼见着玄豹就要突出重围,说不得这种记恨的妖兽要开始不死不休的报复,赵二急红了眼,直接脱了甲胄,拎着一条棍棒,独自一人就迎头赶上。

这一人一豹一场好斗,几轮恶战后,连棒子都给打折了。最后是赵二瞅了一个机会,翻身骑在玄豹的身上,用拳头一拳一拳地将这条母豹生生捶晕过去才结束。

当然,前面那几段吃瘪他是略写,这一段更是硬生生突出了他自己的武勇,但是我依然还是很轻松地脑补出了当时的画面,也想到了那种情况下他所面临的凶险境况。

这个家伙,还真是个不省心的。

信的最后,他还颇为可惜。说他本来是想着等现在的境界稳固好了,将玄豹放出来好生驯化,让我换身衣服,骑在上面过一把山鬼的瘾,他也可以一饱眼福——前些时日,我在家中和赵二夜读,正巧读到一篇关于山鬼的志异怪谈,言其身披薜荔、腰束女萝,睇兮宜笑,窈窕婀娜,骑乘黑豹,旁从花狸,觉得此物肖似前世游戏中的暗夜精灵,兴致盎然之下,和赵峰笑谈此类精怪,还撩拨他想不想纳一个回家,结果被他在床上好一番收拾。

一场说来有些羞耻的闺中秘事,没想到居然被他给记住了。

话说回来,我还真没骑过豹子,尤其还是妖兽这种食物链中的霸主。

嗯,其实看在这个份上,给他个面子也未尝不可,羞耻就羞耻点吧,肉反正烂在锅里,说不得还有点莫名的小兴奋。

用力摇摇头,我将心中某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给压下来。

毕竟,豹子最后还是被充了公,这个想法如今反正也实现不了了。我也不是胡搅蛮缠非得骑这玩意儿的。

赵二哪怕身为世家子弟,然而身在军营这个异常严密的体制内,怎么着也无法自由。这一点我还是懂的。

不过,对于这个从来没见识过的物种,我终究还是有些念想。

合上信笺,我闭上眼睛,沉吟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能压抑得住那份好奇的心思,转头去问赵峰的亲兵:“那只豹子……可已经运入城了?”

“已经运进来了,现在军营那儿看着,”亲兵应道,“顿顿都灌**,一直睡着,又有两千号人围着,出不了乱子。”

“可是在厢军军营?”我又问道。

“是的,当时是王真那厮接的,”亲兵撇撇嘴,颇有些不屑,“一个月不见,那厮鼻孔都上天了。”

王真是王家的子弟,之前在赵峰手下当差,我曾经见过一两次,并不喜欢他那种做派。他的姐姐就是那个曾经被彩云怼过,被她嘲笑为“俗妇”的妇人。

半月过去,“俗妇”依然在俗世中过她的贵妇日子,那位薄命的才女却已只剩一缕香魂。

这个世道……不说也罢。

无论是因为膈应他姐姐的原因,还是他本人的缘故,我都不想去接触这个人,当下便熄了这份心思。

却没成想,这个亲兵眼珠子转了转,居然明白了我的想法,“夫人想要去看那豹子?那确实该看看,实在漂亮得紧。小人第一次看眼睛都发直了,天底下还有这么漂亮的畜生。”

“哦?果真如此?”本来只是隐隐被触动了好奇心,可看可不看的,如今馋瘾却是真的被吊了起来。

这时候,碧荷在旁边笑道:“夫人真的要去看,可以找赵德啊,他也在厢军里面,带着夫人去瞅瞅又不打紧。”

这倒是个主意,不过我还是有些犹疑:“这般做,是不是有些不太好?毕竟二爷留他是为了看着军中事务的,上次就已经劳烦他守夜了。如今再为这种小事……”

“啊呀,夫人,哪有什么麻烦的?左右不过是看一看嘛……”这丫头又开始撒娇。

我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个妮子,我看是你想看新奇才是吧?”

“那个……”亲兵在旁边犹豫了一下,突然说道,“夫人想去军营看豹子,又不想劳烦老赵,小人倒是有个想法。”

“说说看?”我转头看向他,颇有些好奇。

他有些不好意思:“小人在军中也有几个相熟的哨官队率好友,这回回来,本打算交了令后就出门聚一聚,喝点酒,听歌小曲,现在他们都在府外等着。夫人若是有事情,可以找他们去办。”

这一下,我对这个亲兵倒是真的感兴趣了,虽然是个大老粗,但是人机灵,也会来事,还懂得提携友人,好好培养一下,将来说不定能成点气候。与之相比,看豹子倒是个小事了。

哪怕在前世,都知道,所谓的“县官不如现管”。有时候,一些中基层的干部,掌握的权力不大,但是却还真能办到不少让人头疼的事情。

换到这个世界,也是如此。中低层的队率哨官之流,怎么着每一个手中也有几十百来号人,也算一股小小的力量了。

“那便麻烦你将他们唤进来,让我问问。”想了想,我笑着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亲兵便带着几个武夫打扮的人进来了,不过,看上去脸色都不太好看,举止之间,也有些畏畏缩缩地。

“怎么了?”我心中暗自咯噔一下,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莫非这事情很难?”

几个武夫互相看了看,那眼神你推我我推你的,到了最后,才有一个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行了个很不标准的礼节,吞吞吐吐地回道:“夫……夫人,这个事儿……大……大伙儿确实不太方便……”

“不方便啊,那便算了。”我点了点头,也看不出有什么不满的情绪。

然后,我看见,包括亲兵在内,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又突然接了一句:“那我能问一问,为什么不方便吗?是因为妾身身为女子的缘故,不便入营的缘故吗?”

“这倒不是……主要是因为赵统领……”那个答话的答了一半,忽然醒悟过来,立刻闭上了嘴。

“赵德怎么了?”我沉下了脸,我很清楚,赵峰走之前给赵德升了官,职位是“权领统领”,也就是临时的统领,管着小几百号人,“难道是赵德不允?”

“不不不,赵统领怎么会不允?”武夫们连忙摇头摆手。

“那么……就是他出事情了?”这一下,我的心也沉了下来。赵德是赵峰留下来,维持他在军中基本盘的。这一干人等,也是赵家在定北府的一张底牌,若是他出了事情……

“这个……”武夫们一个个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说。

“紫菱,备车!”我也不想再和他们打太极玩扯皮,作势欲起,“带我去军营那儿找赵德,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夫人!万万不可啊!”这一下,连亲兵都慌了,一起跪下磕头,想要阻拦我,“统领会扒了我们的皮的!”

我本来也就是摆个样子,吓唬吓唬他们:“那你们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倘若他们真的继续阻拦,那我就只能把假的变成真的了。

跪在地上的几个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之前答话的一咬牙,起了头:“回夫人的话,事情是这样的,自从二爷走后,那个王真就一直不服赵统领,三天两头地找统领寻事。您也知道,那个王真是王家的人,统领一直不好拿他怎样,也只好忍着。半个月前,那小子更是放话要和统领单挑,输的人以后见到赢的要退避三舍。”

“统领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也就允了。没想到那小子特意拜了师傅,加上统领前晚上不知道为什么一夜未归,状态也不好,摔角的时候,一个不留意被他给掀翻了,虽然后来在兵器上找了回来,也就是堪堪一个平手,最后咱们两边立了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誓。”

“现在那豹子在王真的手中,我们是真的没法过去啊……”

话说开了后,几个武夫七嘴八舌地将事情原委给拼凑了起来。

然后,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

我知道我的脸色肯定不太好看:半个月前,一夜未归,倘若没有猜错,就是我喊赵德回来守夜的那一次。

作为掌握赵府的关键一步,我将他调回来本是应有之举,也确实没有什么错,但最终,却造成了这么一个结果——看不看得到豹子事小,让赵峰控制军中的安排遭到了破坏,这个事情才是大事。

手里提着笔杆子,那是关内人的事情,虽然现在大多关外人也讲究这个,然而在我看来,在关外,这北荒山脚下,手中握着刀把子才能安心。

然而现在,这刀把子一半给了别人。

或许是赵德并不认为我这个妇道人家能够起到什么作用,也或许赵德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不妥——甚至连赵峰自己,大概也只是想在军中安个钉子,防止自己回来的时候被人给掀了老家,赵德如今能够维持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

但是很明显,离我的要求差得远,甚至,比起之前的情况,还退了一步。

如果没有控制的可能,也就算了,然而,明明有着机会,却因为我的布置,硬生生地将其吐了出来,那实在太闹心了。

这种状况,必须要改变——比起这个承平已久,文官地位崇高的时代,由于前世的一些教育,使得我对于武力的控制欲,远远高过了这个时代的平均水平。

没了再问下去的兴致,挥了挥手,让几个武夫一起下去,我坐在椅子上,手指不断敲击着桌面。

紫菱和碧荷都知道我的习惯,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地候着。

过了很久,依然很难理出头绪来,心情不禁有些烦躁,毕竟一介女子之身,和军营之间的距离确实有些远。

最后,站起身看了看渐渐昏暗的天色,我摇了摇头。

还是明日里将赵德唤来,听听他有什么想法吧。

第30章 第三十章 托梦

由于心中有事,当天晚上的晚膳,吃得并不太香,即使专门进了一趟小黑屋,消化了不少食物,腹中依然有些郁结之感。

晚间做女红的时候,甚至还久违地不小心让针刺到了手指,流了一滴血。

烦闷之下,便想着早些入睡,然而没想到梳洗之后,躺在床上依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好不容易三更天过半,朦朦胧胧地有了些睡意,却突然听到府中鼓噪了起来。

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皮,昏暗的烛光中,正看见紫菱掀开帘子冲了进来,一脸的惊恐:“夫人!不好了!府中进了妖兽!”

“什么妖兽?府城里面哪来的妖兽?”意识依然有些模模糊糊的,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是真的,夫人!大夫人那儿都已经尽数蒙难了!”这个时候,紫菱也顾不得上下尊卑,一把将我从床上拉下来,草草地披上外衣,“那妖兽擅长匿踪潜行,一时间家丁都找不着。这儿太危险了。全伯着人让我赶紧将您送到他那儿去。”

我的意识依然是懵的,像个木偶人一般由她摆弄,然后拖着出了门。

院子之中,寒风呼呼地吹着,那些光秃秃的枯树枝干在瑟瑟发抖,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射出怪异扭曲的影子,仿若群魔狂舞。

没有人,连个过来的帮忙的家丁也没有。

我却没有丝毫的冷意,只是依然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任凭紫菱牵着,在院中小径上奔跑。

远远的,前方亮起了两盏幽幽的灯火。

一个黑影缓缓地走近……

身形矫健,四肢修长结实,身体曲线饱满优美,充满了力与美的结合。它的脚步轻捷,柔软的肉垫踩在地上,没有丝毫的声音。它的皮毛犹如最深沉的黑夜,没有一丝杂色,却反射着远处微弱的光亮,犹如点点星光,洒落在它的身上。

是的,这是它……一只巨大的、凶猛的黑豹!那两点灯火,正是它的一对瞳孔!此时正泛着隐隐的血色,充满了疯仇恨狂的气息。

“啊——”紫菱停了下来,后退两步,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伴随着这声尖叫,只见黑豹猛地的蹬地、加速,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落在我们的身侧。前爪轻轻一挥,紫菱便如同一只被扯烂了的破布娃娃,飞了出去,摔在墙角,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我也很奇怪,自己此时竟然能如此镇定,既不试图挣扎,也没有惊恐大叫,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这只黑豹,看着它向着我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尖锐的獠牙,向着我的脑袋咬了下去……

咔嚓!

“呼……”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厚厚的棉被从肩头滑下,身上的冷汗将白色的中衣浸得湿透,又被室内空气中的寒意渗入,变得愈发的冰冷。却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心依然砰砰砰地在跳,但是神智已经恢复了。

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我如此告诉自己,一个虽然此时记忆有些模糊,但却非常逼真的噩梦。甚至,最后那张开的血盆大口、锋利的獠牙,恶臭的涎水,甚至那带着腥味的温热吐息,都记得一清二楚。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抑或者是……

稍稍运转“蛇吞龟藏诀”,感受着身周那一丝丝尚未完全散去的阴冷之气,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我便已经有了定论——毕竟,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是从小到大,类似的故事总还是听过不少的。

当即,我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翻身起床。此时,在外面听到声音的紫菱和碧荷已经小跑了进来。

“快!碧荷,立刻为我更衣,”我迅速地做着安排,“紫菱,你赶紧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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