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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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娇华.txt》是一部情节跌宕起伏的小说档案,故事以血雨腥风的战乱场景与悲壮凄美的命运转折为背景。第一部分的“腊月大雪”中,叙述了夏昭衣这一身份神秘、性别难辨的女流人物,在凛冽大雪与残酷刑场之间所经历的生死挣扎与人性崩溃:她带领精兵虚张声势,以血肉淋漓的牺牲掩护叛逃,将敌我阵营的博弈推向高潮;那一幕“眼泪从夏昭衣眼中跌落下来,滚过皮开肉绽的伤口”,震撼人心。紧接而来的“来之则安”篇章,则以冰冷水桶、残酷训责与细腻的人情温暖,描绘了一个小女孩小梧与夏昭衣之间微妙而温柔的相救友情——在血与泪、绝望与希望的交织中,夏昭衣再次用尽全力迎接命运给予的第二次生命。两部分情节交错,既展现了宏大历史背景下的政治纷争与激烈战斗,也流露出女性身份与坚韧命运的独特温度,吸引读者探索那层层迷雾背后的真相与悬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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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t | Plain Text |
Size | 9920564 byte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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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 2025-03-11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未知 |
Region | 未知 |
Date | 未知 |
Tags | 残酷战场, 英雄悲歌, 家族纷争, 命运反转, 血腥暴力, 身份错乱, 女英雄, 历史悲剧, 政治阴谋, 绝境生机, 复仇, 女性力量, 命运交响, 绝域孤城, 烈火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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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01 腊月大雪
宣延二十二年,腊月初十。
大雪纷扬,不屈江以北千里冰封,漫山漫岭银装素裹,东去河流被冻成长长一条境链,有零散失主的负伤战马从上面轻踏而过,不时停下,抬脚舔弄伤口。
到了午时,天色越发沉甸,鸦雀拍翅而过,啼声如老弦二胡,喑哑粗粝,刺破长空。
不屈江西南容塘峡口,傍山而建的城池被大雪覆盖,城外有方临时垒砌的宽阔高台,高台上列着一排侩子手,冰天雪地,他们清一色的只着一条黑裤,扛在光膀上的大刀被擦得铮亮。
四周人声喧嚣,八千余众士兵满怀期待,三声鼓响后,报令官高喝带人。
八十来个身着单薄衣衫的俘虏被从雪地尽头带出,为首的年轻人个头不高,身板颇是清瘦,头发遮面,形容脏乱,分不清是男是女。
一条铁链绑缚在年轻人的腕上,另一端牵在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手里。
年轻人身子负伤不轻,双膝血迹斑斑,举步维艰。
出了城门,积雪没腿,北风变烈,啸啸充耳。
夏昭衣抬起头,迎着风雪敛眸,淡淡扫过面前空旷又拥挤的刑场。
风雪吹开一些她的长发,露出来的面孔大半是血肉,血肉里面还扎着许多木刺,已隐隐有腐烂之势。
她双唇微微颤抖,眼眶渐渐变红了,回头看向跟在她身后的那群将士。
那些高大的男人们也停了下来,眼眸通红的回望她。
眼泪从夏昭衣眼中跌落下来,滚过皮开肉绽的伤口。
“我对不起你们。”夏昭衣开口说道,声音粗哑干燥,不辨男女。
“没有时间了!快点!”报令官怒喝。
夏昭衣手中的铁链被猛然一扯,整个人往前面跌去。
“跑起来!”报令官又叫道。
“驾!”
那骑马的士兵立时拍马,夏昭衣还未起身便被往前拖去。
“好!!”
“干得漂亮!”
“跑快点!”
四周响起笑声和鼓掌声。
没有人不恨夏昭学。
东南战线整整溃败两个月,他们终于成功收买了翁迎的左路军,里应外合下,本该将绕不屈江往北而去和大乾定国公率领的北军会师的翁迎大军部歼灭,夏昭学却为掩护翁迎离去,带着两千精兵虚张声势将他们引入了昇流渊。
等他们发现情况不对,回头去追翁迎,却又被夏昭学所率领的部众拖了半个月之久,严重阻挠了他们的行军路线。
因为夏昭学人少,所以可以灵活游走,不停骚扰他们,或劫粮草,或烧军营,随后又溜得飞快,神出鬼没。
他们在近半个月的围剿后,现在终于要彻底杀光夏昭学部众,出尽这口恶气了!
而大乾那位定国公,这位夏昭学的父亲,也在七日前遭遇伏兵,和世子夏昭德身死荒泽谷。
定国公府最精要的部队军覆灭,夏文善及其长子曝尸雪岭七日,将于今天挫骨扬灰。
至此,大乾声名显赫,荣华盛极的定国公府便只剩下七岁未到的幼子夏昭嘉和那位名冠天下,两岁拜入名师门下,以奇才著称的独女夏昭衣了。
一个女人,再奇才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个幼子,又如何和定国公府那些公叔堂伯们相斗。
三百年兴盛的定国公府,衰败已是注定,这也将是整个大乾步入历史消亡的序篇。
眼下,这个他们恨进了骨子里的男人,正狼狈的像一只落水脱毛的狗,连跑带滚的被拉扯着往前,真是大快人心。
“往左!”人群里有人大声喊道。
一旁的军官没有阻止,也跟着大笑:“右边好!那边有高阶!”
“跑快点!再快点!”
“不要快了!当心弄死他,不要便宜这混蛋了!”
骑马的士兵越跑越快,夏昭衣被拖倒在地,一路摩擦,雪地上留下了长长的血痕,沾着大量被磨掉的血肉。
“将军!!”
身后那些俘虏们暴动不安,怒吼着冲上来,好几人被当场刺死。
夏昭衣咬牙忍痛,唇瓣咬出了血,整个人如筛糠上抖动的米粒,不由自己。
人群还在叫嚣,夏昭衣气殚力疲,微微睁着眼睛,忽的看到了立在高台正上方的那对男女。
雪花如鹅毛,拂过苍茫大地。
易书荣双目晶亮,心情澎湃的看着那个被拖扯着,毫无反抗之力的阶下囚,满心皆是挫败对手的扬眉吐气,以及将这个与他天下齐名,却事事都高他一筹的男人狠狠践踏,踩于脚下的满足感和得意感。
陶岚立在他旁边,婀娜身姿此时一身盔甲,手掌按在别于身侧的刀鞘上,唇角讥诮,面无表情。
除了这些将死的人,场独她一人知道下面那个扬威将军并不是真正的夏昭学。
以夏昭衣一介女流之身,这么被拖下去,撑不住多久了吧。
早死早好,虽不及看到她被一刀砍断脖子来的解气,可是她一刻都不想让这个女人活在世上。
不能让人发现她是假的,一旦被易书荣知道这个扬威将军是识天卜命,一双回春妙手的离岭夏昭衣,那她们两个人的命运绝对会在顷刻被完颠覆。
而且,终是到了如今这一步,她也始终放不下夏昭学,只有夏昭衣替他死掉,夏昭学才能安然离开旸门关。
否则,易书荣那些白隼,可以在半日内就将封锁消息传遍整个云湖之境。
四年前的花朝节,是陶岚心里最深的恨。
那时还在京城,她与人在街头起了争执,带着丫鬟家丁教训了那缺斤少两,还倒打一耙肆意诬赖他人的商贩后,抬头便看到人群里单人单马,一身鹅色衣裙的夏昭衣。
那年夏昭衣不过十二岁,坐在马上,与她平淡对视后驱马离去,未发一言。
当日黄昏,母亲带来她与定国公府亲事被作罢的消息,她急的四处打点打听,才知道大约是夏昭衣去了她二哥面前说了什么。
之后,她便成为了整个京兆的笑话,更一步一步沦落至异乡,再无回去的可能。
想起过往诸事,陶岚眼眸浮出浓浓的恨意。
不过没事,老天终究是公平的。
定国公府已经完蛋了。
人群在眼前疾闪而过,夏昭衣周身如车裂,终于再难支撑下去,一口浓血从喉间涌上,吐在了冰寒入骨的雪地上。
师父,二哥……
夏昭衣闭上了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002 来之则安
“哗!”
一桶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缩在角落里的女童一个激灵,颤着身子从混沌如荒古般悠长的黑暗里挣扎醒来。
“起来!”
水桶也砸了下来,丢在了女童的小身板上。
刘三娘双手叉腰,气恼的看着女童:“好吃懒做,院子里的活不干了吗?不干你说一声,我现在就送你去死!”
女童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水雾中渐渐聚焦,落在了身前的女人身上。
“听不到吗,”刘三娘蹲下身子,扯过女童,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告诉你,过几天又会来一批流民,你不做事,直接去死了算了!”
女童被打得耳光嗡鸣,本就迷糊的眼睛越发混沌。
刘三娘看她的脸蛋红润异常,皱了下眉,抬手放在她的额头上,滚烫滚烫的。
“病怏怏的!”刘三娘唾了口,松开她,“我看你还能活多久,没生个好命,倒生了个娇滴滴的身子,等死吧你。”
刘三娘起身退开几步,离开前又回头道:“明早去刷马桶,我可不惯着你是不是生病,刷不好你自己看着办。”
女童抬头看着她,模糊视线里,女人又怒骂了几句,转身离开了。
“吱呀”一声,木门合上,屋内又恢复安静。
女童呆呼呼的眨了下眼睛,靠在后面的木板上又沉沉昏睡了过去。
过去良久,合上的木门又被推开,一个小身影张望了下,从外面溜了进来。
“阿梨?”小梧伸手推了推女童。
谁是阿梨……
夏昭衣睁开眼睛,一个身着布衣的小女孩正看着她,神情有些急躁。
“我在喊你呢。”小梧不悦道,将手里的两个小瓷瓶塞到她手里,“喏,这是余妈让我给你的。”
瓷瓶触手冰凉,很是舒惬。
夏昭衣不由握紧它们。
“刚才我洗了野菜送去厨房,听到刘三娘说你病了,还说要把你交给鲁贪狼处置,你还是快点好起来吧。”小梧又道。
夏昭衣还很头晕,完不及思量眼下情况,所以没做回答。
她转了头,朝四周看去。
“喂!你应一声啊。”小梧叫道。
身处是一个破旧木房,空荡荡的,地上泥土坑洼不齐。
夏昭衣伸指在地上挖出些泥土,在手心里面轻轻摩挲着,是棕壤。
空气中除了潮湿酸气,还有隐隐的腥味,墙上很多地方甚至有大面积的黯淡褐色,是新旧不一的血渍。
刑房?
不像,屋外阳光正好,没有哪家刑房这么客气,给开上好几个明晃晃的大窗户。
也不像是什么大户人家,没人敢这么光明正大的残暴杀戮。
想起之前那个妇人三句不离死字,戾气颇重,还有她口中提及过流民,恐怕这里是荒郊野岭的黑店,或草菅人命的匪寇山寨了吧。
“喂!”
小梧又叫道,拔高了些音量。
夏昭衣收回目光朝她看去,眼前这个女孩,看模样也就十岁上下。
眼睛不大,但格外明亮,鼻翘嘴小,头上梳着的发髻有一些散了。
身上的布衣很薄,两只手起了几个水泡,有一个水泡被戳破了,尚留一些脓水在上面。
脖子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鞭痕,伤口正在愈合,仍看得出当初伤口不浅。
夏昭衣垂头看向自己的手,似乎更惨烈一些。
醒时头昏脑涨,所以没有去觉察身体状况,现在才发现,整个身体的骨头都像是被根根抽出来,又根根塞回去一般。
她扶着身后的木墙爬起,走到阳光最好的那一面用尽力气打开窗户。
“你怎么了?”小梧看着她走过去,心里面生出了一些奇怪。
风吹入进来,清润冰凉,夏昭衣抬手将外面湿嗒嗒的衣衫脱下,用尽力气拧干,挂在窗台上晒着。
屋外阳光很好,不远处一棵大树,靠近她所在木屋这一边的树叶较为茂盛,是为南边,而阳光是从左边射来的,那是西边。
再看日头倾斜角度,现在不早了,应是申时左右。
但日头还暖和,晒在身上很快驱尽冰冷,眼下该是六七月份吧。
“今天什么日子?”夏昭衣开口问道。
“六月十二。”小梧回答。
夏昭衣伸出左手,拇指轻轻在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上轻点。
大安。
上上之吉。
夏昭衣敛眸,饶是精通奇门玄学,可对于死而复生,再世为人这样的事情,多少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但,既来之,则安之。
“你叫什……”夏昭衣回头问道,随即打住。
“你叫我小梧吧。”小梧回答,并没有因为不认识她而起什么念头。
夏昭衣点了下头:“嗯。”
“梧桐的梧,你知道怎么写么?”小梧又道。
她知道,可是不知道阿梨知不知道,所以不知该如何回答。
夏昭衣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将小瓷瓶打开,凑在鼻下嗅了嗅。
“怎么那么古怪……”小梧嘀咕,而后说道,“我得回去干活了,你最好快点好起来,不然刘三娘不放过你不说,凤姨和方大娘也要找你麻烦了。”
“嗯,”夏昭衣点头,重看回她,“谢谢你给我送药。”
“你是得谢谢我,我可是偷偷跑来的,要不是看在余妈的份上,我才不管你呢,我这个人情你可得记住了,以后我要你还你记得还。”
“好。”夏昭衣应道。
小梧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巴,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就是觉得眼前这个阿梨说不出来的古怪,虽然平时在后院从来没什么接触,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先才,”夏昭衣这次主动开口,“我没有故意不理你,我头太疼,耳朵尚还有一些嗡鸣。”
小梧抿唇,点头:“好吧。”
她又深深打量了夏昭衣一眼,说道:“那我走了。”
“嗯。”
小梧离开,木门声“吱呀”响起,木屋里恢复安静。
夏昭衣在地上坐下,抬眸看着外面的天空,几只鸟儿飞过,似能听到极轻的,拍打翅膀的声音。
她疲累的闭上眼睛,抬手撑住头,轻轻按摩着。
003 疯了疯了
入夜天燥,蝉鸣鸟啼。
屋子外面的吵闹没有一刻停歇,不时能听到刘三娘和其他妇人们的破口大骂。
夏昭衣坐在屋内干燥的角落,窗户又被她推开几扇,利于通风,徐来的清风也给她燥热高温的身体带来许多畅快凉意。
院子里炊烟袅袅,忙碌的妇人们疾走不绝,碗筷锅盆叮当乱响,偌大的后院像一根紧绷的弦。
“姐,”小梧终于忍不住了,回头看向最偏僻角落里的那座小木屋,“那个人好像真的快要死了,今天我去找她的时候,她怪里怪气的。”
“别管这些。”坐在她旁边的小容将她拉回来,继续刷手里的碗筷,不高兴道,“上次那个管闲事的你忘了吗,听说被野狼啃得骨头都没剩几根了。”
“啊,”小梧吓得睁大眼睛,“你听谁说的,还有人去看啊?”
“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余妈再喊你去你也不要去了。”小容把碗筷放下,起身去到一旁的井边,将水桶往井里扔去,扶着辘轳说道,“来,给我搭把手,我快没手劲了。”
“没手劲还留着你干什么用!今天晚饭你不用吃了!”梁氏随口骂道,捧着刚收来的干净衣筐路过,脚步匆匆。
小梧怒瞪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到井边帮忙,恼怒道:“没出息的臭婆娘,也就在我们小孩面前耀武扬威了。”
一个小女孩吃力的抱着同样装满干净衣裳的竹筐,小跑着追在梁氏后面,听到这句话朝小梧看去。
小梧怯怯闭了嘴,但认出这个小女孩是那个胆小怕事的钱千千后,随即又瞪大眼睛,眼眸里面置满警告。
钱千千赶紧收回目光,抱紧了竹筐,往前追去。
天色越来越暗,后院的食物香气浓郁飘散了出来。
大约戌时三刻,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从桥那边跑来大喊:“回来了回来了,八爷他们回来了!”
“快,快!”一个声音尖锐的妇人喊道,“都快去准备!”
“酒呢,先上酒!”刘三娘也扯着嗓门开始大喊。
小梧和小容,以及其余六七个女童听闻忙放下手头上的活,起身朝酒窖跑去,谁都不敢慢上半拍。
刘三娘站在院中监看她们,等她们走近后,她转头看向西北角落里的小木屋,撩起袖子叫骂道:“那短命的不知道死了没,这边忙成那样,她倒躲在里面安逸的很,等下让鲁大哥直接宰了喂猪吧!”
所有的女童听了都面色泛白,稳稳的抱着手里面的酒坛子,唯恐掉地上碎掉。
“都知道怕了吧,知道了就给我好好干活!把酒送完之后去烧水,那些个爷都要洗澡的!”
刘三娘很满意她们的反应,训完之后转身去厨房拿碗给自己盛粥了。
钱千千不在送酒的女童行列里,她正坐在长板凳上,和旁边的仆妇们一起搓粉圆。
看着那些女童们抱着酒坛往前院送去,钱千千说不出的羡慕,然后回头,朝另外一边的那间小木屋看去。
“看什么呢。”余妈看她心神不宁,低声道,“别分神了,做利索点。”
“哦。”钱千千点头,但是不受控制的,又朝那小木屋看了过去。
“千千。”余妈叫道。
钱千千抿唇,不敢再抬头了,搓粉圆的速度也渐渐缓了下来。
那些女童们送完酒是小跑回来的,回来又去酒窖,重新抱了酒坛后,再度匆匆往前院送去。
钱千千又抬头看向她们。
余妈立时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下:“快搓。”
钱千千讷讷的收回目光:“嗯。”
但就在这时,几声酒坛碎裂的声音响起,那些女童们尖叫着往这边跑了回来。
仆妇们惊的站起,纷纷回头望去。
一个一身灰色布衣的女人不知从哪冒出,身材纤细,垂臀的长发蓬乱,正追着几个抱酒坛的女童在跑。
小梧紧紧护着手里的酒坛,不敢摔碎,被那个女人一把抓住:“给我!”
女人夺走小梧的酒坛,将她狠狠推开,看向那群闻声赶来的仆妇们。
“小梧!”小容忙跑去扶妹妹。
小梧有些懵了,抬着头愣愣的看着这个女人。
“看什么,”女人扬起一脚踢她们,骂道,“你看什么,你们能好到哪里去!”
女人左右望了圈,跑去一旁的木架上拔下火把,朝人群冲去,乱舞乱挥:“滚,都给我滚!要么跟我一起死!”
女童们尖叫着躲远,好几人被吓哭了。
女人打开酒盖,将酒坛里的酒洒向人群,作势要将火把也扔过去。
那些仆妇们也惊慌逃远。
女人转身将酒坛砸向厨房,举着火把跑进去翻找酒坛子。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她喃喃着,将屋子里能找到的酒坛都砸碎在地。
“她疯了,她疯了!”
“快去前院喊人!”
“你们想办法阻止她!”
屋子外的仆妇们急成了一团。
酒水汩汩,朝四面流去。
女人抱着一个酒坛蹲下身,将火把凑在了地上。
酒水被点燃,哗的烧开了。
女人的衣角也着了火,她跳起来拍掉,抱着酒坛跑了出去。
三四个仆妇握着扁担对着她,还有一个仆妇手里抱着栓门用的木柱。
“你不想活了不要拉我们下水!”一个仆妇怒骂。
“把你的火把放下!”
“你打不过我们这么多人的!”
女人看着她们惶恐不安的神情,大笑起来,越笑越凄厉,眼泪也从她眼眶里面跌了出来。
她身后的大火迅速变旺,窜向房梁,烧透了屋顶,染映的天空一片橙光。
“你们也去死吧。”女人忽的叫道,手里面的酒坛朝人群砸去,随后火把也紧跟其上丢了过去。
人群惊叫,四处逃窜,被砸中的两个妇人身上着了火,在原地暴跳着,惊呼救命。
女人飞快去一旁又捡了火把,朝那些女童摔在地上的酒水扔去。
又一场大火熊熊烧了起来。
“疯了疯了,”余妈抱着一大盆粉圆躲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这些随风猎猎的大火和那两个在地上又滚又拍,惨叫不断的火人,喃喃道,“都疯了。”
004 人命如芥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很快又将门关上。
钱千千四下望了圈,黑黢黢的,除了窗外一闪一闪的火光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阿梨,”钱千千叫道,“阿梨,你在哪。”
屋子里一片阒寂,钱千千小步往前走去,边四下寻找着:“阿梨,外面着火了,这些屋子不好,可能会烧过来的。”
“我在这。”一个清脆声音在窗外响起。
钱千千一愣,朝那个窗户跑去。
夏昭衣坐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块沾了点水的布子,正一下一下擦拭手肘伤口上面的小碎石。
钱千千忙转身,去往木门那边绕了点距离跑过来。
“阿梨,你怎么出来的?”
“窗户。”
“窗户很高啊。”
那边是平地,这边的窗户下来却快要一丈了。
她看向夏昭衣的伤口,除却这个伤口,整条胳膊都是鞭痕,还有一块青一块紫的淤肿,新伤旧伤都有。
钱千千不由咽了一口唾沫,说道:“你这个伤很疼吧。”
“嗯。”
夏昭衣应了声,垂下了手,这具身体确实伤得很重,这么举一下手都会酸痛,坚持不了多久。
钱千千看着她,有股说不出的奇怪,轻声道:“我听说你病得很重,她们都在说,那个刘三娘想要鲁贪狼来杀了你呢。”
远处的嘈杂声越来越响,夏昭衣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边,过去好久,终于听到了男人的叫骂声。
来的可真晚。
夏昭衣看向钱千千:“你有亲人在这吗?”
“啊?”
“有还是没有?”
钱千千愣愣摇头:“没,我没亲人。”
“我现在要趁乱逃走,你要不要一起离开?”
“逃走?!”钱千千瞪大眼睛,“你别想了,不可能的,山下有很多守卫,那边还有很高的墙,专门用来防官兵,连官兵都打不进来,我们根本出不去的。”
“防官兵的墙?”
“而且如果被发现了,我们就是死路一条了,”钱千千又惊恐道,“所有逃跑的人被抓回来,不管你手艺多好,办事多能干,都要被打死的。”
夏昭衣抬起头,看向越烧越旺的大火。
她现在确实不能心急,拖着这具发着高烧,浑身伤痛的身子跑路,那不叫逃命,叫送命。
“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不要同别人提起。”夏昭衣回头看回钱千千,沉声说道。
钱千千点头:“嗯,我不说。”
“如果说了,我会说是你怂恿我的,到时候你会被打。”夏昭衣又道。
钱千千一愣,心里起了怒气,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昭衣将胳膊上的袖子放了下来,朝院子里走去:“走吧。”
钱千千顿了下,跟了上去。
后院宽广,几个小院组成,最大的那个院子里,厨房一排五室连座,在正北方向。
院子外边的西面下坡有三排小屋,每间屋室占地狭促,每排三间。
西南这边有一条溪水,许多人正在打水,急急赶去扑火。
女童们退在一侧,正中央站着很多男人,多数高大魁梧,也有几个偏瘦偏矮,但是眼睛贼精。
烧着大火的屋子前,一个臂膀粗壮的男人抓着一个死命挣扎,满口咒骂的灰衣女人,硬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脸对着那群男人。
一个精瘦矮小男人站在女人面前,正抬脚朝她的小腹连踹。
火光映照,可以看出女人容貌清秀,生得好看,只是左脸到耳根处,似有一大片溃烂的皮肤,还结了脓。
夏昭衣看着女人的脸,觉得有些眼熟,但确认自己未曾见过。
“……你们这群恶鬼,总会有人能收拾你们,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等着吧,你们……”
女人艰难的骂道。
那精瘦的男人陡然加重力道,后面的男人没抓住,女人摔滚在地,唇角溢出了血。
臂膀粗壮的男人又抓起她的头发,将她的脸高高扬起对着那群人。
“我死了也会变成鬼,我会变成厉鬼!我会一个个的回来找你们……”
“啪!”
精瘦男人扬手一个耳光,女人被打飞了出去,撞回在地。
随即,那一直揪她头发的男人又将她提了起来。
“哈哈,”女人张嘴凄笑,牙齿是血水,分外狰狞,“你们的死期就要到了,上天最重行善罚恶,哈哈哈……”
“我没耐心了,”人群里面一个男人叫道,“快点。”
精瘦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上前直接捅进了女人的小腹。
那些后院干杂活的仆妇们忙将视线转开,女童里发出许多低呼,有人甚至惊叫,随后赶紧捂住嘴巴。
“就这点本事……”女人含满了血,“呸”的一声,吐在了精瘦男人的脸上。
“你找死!”
男人大怒,伸手掐住她的嘴巴,举起匕首,一下又一下的往她肚子里面刺去,将她的小腹搅的血肉模糊。
刺了许久,终于停下。
女人已经死了,她微瞪着眼睛,脑袋绵软的歪在肩上,至死仍瞪着他。
男人拔出匕首,抹了把脸上被溅起的血水,指向火海:“扔进去!”
看着她的尸体被抛入进去,男人还像是不解恨,朝人群看去,怒声叫道:“刚才是谁在哭,啊?谁!”
他这么一吼,女童里低低的抽噎声越来越多。
站在夏昭衣旁边的钱千千也被吓哭了,紧紧咬着嘴巴,不敢发出声音。
男人推开人群大步走来,暴躁的怒吼:“谁!谁在哭!”
他随手抓住两个眼眶通红的女童往外扯去,其中一个直接扔向火海:“哭什么,干脆一起去死了!”
女童摔在了滚烫的门框外面,她尖叫着跳起,慌乱拍着上面的星火,瑟瑟发抖的看着男人。
夏昭衣震惊的看着,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
这是人间么?
不,这是地狱,又一个地狱。
战场上你死我亡,尽管残忍,却尚有热血忠贞胆气可言。
而这里,有什么。
肆虐,施暴,凌驾,欺辱。
人不成人,命卑如芥。
“行了行了,”一个脆亮的少女声音响起,“我都快饿死了,能不能快点扑了火,我等着吃饭呢。”
夏昭衣循声看去,这才发现来的人群里面还站着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
说话的少女一身襦裙,淡粉交领,红色半臂,同色长裙,腰束淡色系带,模样长得水灵,看上去年岁约莫十三四五。
旁边的少年比她略小,长得清秀,眉目和她六分相似,两人与四周这些膀大腰圆的狰狞大汉太过格格不入。
少女看向那个已经被吓傻了的女童,再看向另外一边的几个仆妇,说道:“把火快点扑了,等下我要吃饭。”
“是。”一个仆妇应道。
“让我饿着,你们也是这个下场。”少女指向那个女童,对这个仆妇说道。
“是。”仆妇点头,再度应道。
“走吧,”少女转身走了,轻轻懒懒道,“这地方又臭又脏,我一刻都不想呆了。”
她身边的少年也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向那个精瘦男人,说道:“磐云道过几天要驻军了。”
精瘦男人顿了下,道:“我知道了。”
少年转身离开,其余男人都跟了上去。
精瘦男人看向那个小女童,冷冷的擦掉匕首上的血,朝那些人走去,边对一旁的仆妇们凶悍说道:“这几天给我好好做事,偷懒的我一个都不放过。”
“鲁大哥等等,”刘三娘眼看他要走,赶紧从人群里面跑出来叫道,“那屋子里面还有个病怏怏的呢。”
“有病你找看病的去!”男人说道,头也不回的走了。
刘三娘面色讪讪。
人群里面传来了几个妇人的小声讥笑。
刘三娘恼火,脸上尴尬,她回头朝西北后面的小木屋不悦的看去,却蓦地一顿,有所感的看向人群,恰好撞上了一双明亮眼眸。
刘三娘眉头一皱,她怎么跑出来了!
正好!
刘三娘就要走上前去,这双眼眸却浮出了一丝笑意,冰冷戏谑,又似睥睨可怜。
刘三娘的脊背无端生出了一阵寒意。
夏昭衣转身走了。
005 装神弄鬼
大火终于被熄灭,两旁的屋室遭到连累,其中一处松松垮垮,山风刮得猛烈了点,它自己坍圮了下去。
众人在厨房里找到了尚未被烧净的女人焦尸,几个管事的妇人都不愿触碰,在外面喊了余妈等几个仆妇,让她们将这具焦尸抬去东边后山给扔了。
准备了一下午的东西,一把火给烧的干净,所有人都窝着一团火气。
然而前院那些人现在还催的急,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在院子里生些火,去现杀几只鸡鸭和宰一头猪了。
一时间,后院忙的不可开交。
夏昭衣回到黑漆漆的小屋里面,重新找了个角落坐下。
外面很吵,愈发显得里面安静,她抱着双膝,眼神有些茫然。
方才那少年提到了磐云道,那么基本可以确认,这里就是重宜兆云山了。
她一直知道重宜一带贼匪猖獗,却没想到草菅人命到这种地步。
夏昭衣抬起头,看着天上星辰。
东北星序缭乱,夜空分明清朗,却迷茫如遮雾,命数未知。
西北星序横空而出一个明星,周围都黯淡了下去,也是不辨方位。
夏昭衣眼神重又变得迷茫。
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她一直不敢提及问那两个小孩,就是,今夕是何夕,还是宣延二十二年吗?
不,那时是冬日,现在是夏日,应该是宣延二十三年了。
如果是,那二哥怎么样了,成功逃出云湖了吗?
如今的定国公府又是何等况景?
如果不是,那现在会是什么时候,是过去?是未来?
是谁将她投掷到这具身体里面?
命运巧合?
蓄意为之?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将是谁。
夏昭衣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屋外热火朝天。
鸡鸭猪鱼都要现杀,为了让生肉没有腥味,还要做大量处理。
饭也得重新蒸了,甚至碗筷都要另外想办法。
而前院那些不知所谓,一直派人来催催催的贼寇们,只会让这些妇人们的弦绷得更紧。
待最后几道菜点做好,几个掌厨的仆妇都已累得瘫下,方大娘让旁人去收拾碗筷,她自己什么都吃不下,直接回屋去休息了。
刘三娘这边则程在吩咐烧水,再让余妈等人往前院挑去,趁闲功夫,她还偷偷拿了两个现蒸的馒头果腹。
所幸因为今天这事,那些贼寇皆意兴阑珊,平日里喜欢喝酒喧闹,一夜不休,今天等吃饭等到快要发困,谁都没了心思,所以早早散了。
但一切清闲下来,仍是已过了寅时。
“我知道大家也辛苦了,”凤姨提着勺子,旁边的仆妇捧着大锅,凤姨一点一点往坐成三排的女童们碗里舀上半勺稀粥,边走边道,“但是现在没办法,你们也看到了,我们的厨房被烧了,米啊面啊的都没了,这些还是地窖里拿出来的,能分到半碗就不错了。”
女童们没有说话,端着碗,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凤姨将粥发完,把勺子放进锅里,说道:“吃吧,吃完记得去收拾东西,收拾完再回去歇息。”
“谢谢凤姨赏粥。”一个女童低低叫道。
其余女童反应过来,也纷纷言谢。
凤姨很是享受这种感觉,扫了她们一眼,道:“这就乖了,总比饿着好,平时做事勤快点,知道了么。”
“是,凤姨。”好几个女童异口同声的叫道。
凤姨志得意满,回过身去,恰看到那边刘三娘吃着馒头,正看着她们这边。
凤姨目光冷了冷,瞥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切。”
刘三娘嗤了声,本来就看她不顺眼,现在心里越发恼怒。
她转头看向那个西北角那个不起眼的小木屋,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巴里,抹了抹,捡起不远处的洗衣捶朝木屋走去。
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夏昭衣敛眸,散去方才那些迷惑与渺小,转身朝门口方向望去。
刘三娘气势汹汹的走进去,还未开口,听得黑暗里一声脆甜的童声响起:“你来了。”
刘三娘一头怒焰,本准备上去便直接挥棒,用一顿毒打来泄心头之怒,却被这三个字给生生止住了脚步。
太过平淡,太过宁静,难道不应该带着些颤意或者喊一声带着讨好意味的“刘三娘”么?
身后的木门被刘三娘亲手关了,木屋里面几乎没有光亮,除了那边窗口,斜照的淡月下,可以看到一个小身影正在起身。
“我方才借外面的火光,见你脚步虚浮,面相青白,双目浑浊,印堂呈灰,”夏昭衣说道,“刘三娘,若我说你活不过七日了,你可信?”
刘三娘眨了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回头往后面看去,再看回那个身影,叫道:“阿梨?”
“阿梨?”夏昭衣轻笑,笑音似从冰砖里面敲打而出,字字冰冷,“刘三娘,你不认识我了么?”
刘三娘皱起眉头,说不出的古怪,双手握紧洗衣捶,小步走过去:“你在说什么?”
“你猜,我是谁?”
“你给我老实点!”刘三娘猛的挥去一棍。
眼看就要落在女童身上,她眼前却人影一晃,随后那声音出现在身后:“我在这呢。”
刘三娘惊忙回头,吓得后退了步,又举起洗衣捶敲打过去:“你到底是谁!”
“怕了?”夏昭衣的声音从窗边响起,笑着说道,“刘三娘,想要弄死我这个女童很容易,你随时都可以办到,可是你为何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一个前院的男人定夺我的生死。”
刘三娘咬牙,黑暗本就使人压抑,这女童清丽的声音此刻恍惚有空灵之感。
“你这么急于表现,是不是想让其他人看到你和前院那些人的关系很好?刘三娘,你最近和谁闹了不愉快?凤姨?方大娘?”夏昭衣继续道。
“你胡说什么!”刘三娘心虚叫道。
“何必到处跟人提要将我送到鲁贪狼手里处置,你的重点是我,还是鲁贪狼?”
刘三娘紧紧盯着夏昭衣,霍的抬手,又挥去一棍,却再次被躲掉。
“我在这。”
声音又出现在了身后。
刘三娘回过头去,窗口月下,女童眼眸雪亮,直直的看着她。
刘三娘脊背发憷,往后面退去,握着棍子的手都垂了下来。
“你真是愚蠢,说话都不挑时机,前一瞬他们才说磐云道过几天要驻军了,你后边就忙不迭的想将我推去送死,以逞你的威风。你知道他们现在缺的是什么吗?是人手不够,办事速度欠奉。一旦磐云道驻军了,有军队保护流民,他们上哪再去绑无辜的百姓过来干活,任他们差遣?”
刘三娘喘着气:“别跟我说那些!你到底是谁?”
“我说,你这就不认识我了?”夏昭衣上前一步,淡笑说道,“我刚才是如何死的呢,你这么快便记不得了。”
刘三娘睁大眼睛,如遭雷击,身子都颤了一下:“你,你……”
夏昭衣身子一晃,又掠至刘三娘后面,开口说道:“我在这啊,你在看哪呢?”
“啊!!!”
刘三娘尖声叫着,回身往后退去。
夏昭衣抬手在小腹处摸了摸,一笑,轻轻道:“哎呀,没有血肉模糊了,也不痛了呢。”
“啊!啊!!!”
刘三娘彻底吓傻了,转身往外面跑去:“来人,来人啊!闹鬼了!鬼啊!!”
夏昭衣头上汗水如豆,待刘三娘一离开,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母亲怀她时染了几次大风寒,所以她出生时身子骨就弱,一直大病未愈,小病不断,两岁时发了一次高烧,险些送命。
后来父亲抱着她上了名山交给了师父,一呆就是十四个年头。
这十四年,除了佳节可以回家,也就偶尔几次师父云游会带上她出门,其余时间她多数避世。
而因为身体天生孱弱,所以她习不了什么拳脚功夫,师父能教她的就这么一招用来装神弄鬼的醉逍遥了。
师父说,干这一行混口饭吃不易,偶尔跳大神,扶乩请命可以吓唬吓唬人,填饱肚子才是紧要,因而她自小就被拎上了梅花桩。
眼下小腿和脚板都疼的不行,一来这具身体本就糟糕,二来这具身体并没有日积月累的练习,只靠她一时强行,估计脚腕明天要肿成馒头了。
006 孰真孰假
“有鬼!有鬼!里面闹鬼了!!!”
刘三娘疯狂跑向院中,那些女童刚喝完粥,准备去洗碗,另一旁的仆妇们还在干杂活。
刘三娘冲来随便抓住一个妇人:“快,快去捉鬼!那里面闹鬼了!那个女的又活了!”
妇人有些懵,未能反应过来。
坐在那边的女童们纷纷你看我,我看你。
刘三娘又抓住旁边的余妈:“快,去看看啊!”
“你在大呼小叫什么,”凤姨走过来,“那几个烧饭的忙了一天刚睡下,你在这吵什么。”
“鬼!”刘三娘第一次没跟凤姨较劲,跑去握住她的前臂,指向那小木屋,“快去看看,里面真的闹鬼了!”
“你疯了吧,”凤姨不客气的甩开她的手,“别碰我。”
院子里的其他仆妇都好奇的围了上来,众人朝那边的木屋看去,再看回刘三娘现在的这个模样。
“你们也不信我吗?”刘三娘看向跟她平日走的近一些的两个仆妇,喘着气道,“你们跟我去看看,真的是她,真的是她啊!你们不怕她来报复我们吗,如果是真的呢?”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周围的妇人都看着她,跟凤姨关系比较亲近的梁氏被刘三娘的模样弄得有些不安,低声道:“对啊,如果是真的呢,我们要不就去看看?趁着现在人多。”
凤姨心里也毛毛的,回头看向那间木屋。
“还是去看看吧。”刘三娘这边的妇人捡起一旁的洗衣捶,说道,“我们现在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前院的看我们都烦了。”
“他们凭什么看我们烦?”梁氏嘀咕,“今天那女人烧房子还不都是因为……”
凤姨忙用手肘推了一下她。
梁氏面色白了白,警惕看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眼,不敢再说话了。
“去看看吧。”凤姨说道,“她被吓成这样肯定有原因,说不定是那个丫头片子鬼心眼多,如果是她耍心眼,到时候打死了扔后山去吧。”
说着,她去到废墟那边捡了根烧的只剩下一半的木头,最先朝木屋那边走去。
“走。”梁氏叫道,跟了上去。
几个胆子大点又满心好奇的女童们放下了手里的碗,犹豫不决着,但也往那边跟去了。
木屋是外面上栓的,刘三娘旁边的妇人上去抽掉木头,里面黑幽幽的,月光透过纱窗入来,可以模糊看到泥土地上的那些坑坑洼洼。
刘三娘面色发白,不敢进去了,抓着亲信的手躲在后面。
凤姨也不敢上前,将梁氏推了出去。
梁氏手里举着火把,另一只手拿着木槌,往前面探着。
木屋没有多大,中间位置有个小隔板,除此之外,就是角落里面凌乱堆着些木头。
火把在房间里面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根本就没有女童的身影。
“没,没人。”梁氏结巴着,惊恐的朝凤姨看去。
凤姨努力镇定着,看了一圈,指向窗户:“那边呢,是不是从窗户逃走的。”
“去看看!”刘三娘随手又推了个仆妇上去。
仆妇有些不敢,怯了怯,抬步走去。
梁氏也举着火把跟上。
“不,不是啊。”仆妇检查了下,回头道,“窗户是从里面上栓的。”
“那边呢。”凤姨指向其它几个窗户。
仆妇和梁氏走去逐一检查,摇头道:“没,都是里面上栓的。”
“那,那她人呢?”凤姨难以置信,转过头去打量木屋,再悄悄往梁柱上面望去。
黑幽幽的,她很害怕会突然出现一张人脸,或是一双含笑却冰冷的眼睛。
“她不会真的是……”跟刘三娘关系很好的一个仆妇说道。
“余,余妈。”一个女童声音紧张不安的响起。
屋内众人都回头看去。
刘三娘也跟着回头,看到站在后面的那个女孩子,她发出尖叫,往屋内退去。
“你干什么呢!”刘三娘踩到了凤姨的脚,被凤姨怒骂着往旁边推去。
钱千千牵着夏昭衣的手,怯怯的看着她们:“你们,是不是在找她呀……”
众人循着所指,将目光落在了她旁边的女童身上。
小女孩浑身是伤,眼眸惊恐,双手不安的颤着,触及到她们的目光,惊忙垂下了头。
“怎么回事。”凤姨沉声道,从屋里走了出来。
钱千千不敢再说话了,她也在发颤,甚至腿软的想要下跪。
夏昭衣咽了口口水,艰难的开口说道:“刚,刚才外面着火了,千千害怕火会烧到我这边来,就来放我出去了,我……”她哽咽着哭了出来,“我知道我不应该逃出去的,我只是害怕……”
“行了,”凤姨喝断她,“你刚才在外面?”
夏昭衣抽噎着没回答。
一旁的钱千千点头:“对,阿梨说里面太黑,不敢回去,在发粥的时候就躲在我们后面……”
“你们撒谎,”刘三娘立时喝道,“那我刚才在屋里面看到的人是谁。”
话音刚落,她瞪大了眼睛,又被自己吓到了。
旁边的仆妇们也起了鸡皮疙瘩,有些悄悄的想要离她远些。
“不,不会的,”刘三娘脑子有些乱了,看向夏昭衣,忽的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就是你,刚才我在屋子里看到的人就是你,对不对?你这个女鬼,就是你!”
“哇!”小女童被剧烈晃着,张开嘴巴,大哭了起来。
“哭什么,”凤姨上前叫道,“再哭拔了你的舌头。”
女童停了下来,紧紧咬着嘴巴,憋的快要打嗝了。
“不可能是她,”凤姨将刘三娘抓着夏昭衣的手拉掉,“刚才我就在这边发粥,你跑出来以后里面就没人出来了,如今窗户也都是从里面上栓的,她不可能进去过。”
“那我在里面看到的人是谁,”刘三娘叫道,伸手朝夏昭衣一指,“就是她,一定是她。”
说着又上前抓住夏昭衣的肩膀:“你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的,说啊,是不是!”
“你到底是真害怕还是假装的,”梁氏困得要死,叫道,“她要真是鬼,你还敢这样上去抓她的肩膀吗,大晚上的,刘三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就是鬼!”
“一个鬼能任你这样?若她真是鬼,刚才你一人在屋子里的时候恐怕就没命了。”梁氏怒斥,转身要走,“我去睡了,懒得理你,疯婆子。”
没走几步,她忽的停下脚步,朝一旁的凤姨看去。
凤姨和她对上目光。
梁氏顿了顿,凑到凤姨耳朵旁边嘀咕了几句,凤姨的眼睛随之一亮。
刘三娘看着她们,心里隐隐起了不安。
“是不是今天那个女人被杀了,让你害怕了?”凤姨朝刘三娘看去,开口问道。
刘三娘没说话,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唯恐中了什么圈套。
“你刚才来这里找这个女童,但她根本不在,刘三娘,你,是不是疯了?”凤姨接着说道。
“我真的见到她了!”刘三娘大吼,再度看向夏昭衣。
夏昭衣这次先一步躲到了钱千千和女童们的后面,哭道:“我真的没有在里面。”
“就是你!”刘三娘越发激动,上前去捉夏昭衣,“如果不是你,那就是鬼了,你先给我站住!”
女童们惊叫着跑开,夏昭衣混在了女童中间。
刘三娘伸手乱抓,甚至拿起了一旁的木棍要去打她们。
跟她走的近的那两个仆妇忙拦住她。
“够了!”凤姨叫道。
刘三娘压根不管,疯了似的要去抓夏昭衣。
“她真的疯了,”女童里面一个人哭叫着说道,“她疯了,她要杀我们了!”
“拦着她,”凤姨大吼,“别胡来了!”
所有的仆妇都跑了上去,好几个人一起,将拼命挣扎的刘三娘制止住。
“放开我,就是她!我要杀了她!”刘三娘完失去理智了。
“后院人手不够,你杀人也得给个理由,无缘无故就要杀人,那我们的活谁干?”凤姨冷声道,“你一方面害怕她,说她是鬼,另一方面又这样揪着她不放,你到底是怕她还是不怕?而你一下子说里面有鬼,一下子又暗指她装神弄鬼,刘三娘,你到底想干什么?”
刘三娘的脑子彻底胡乱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了,使劲挣扎:“放开我!!!”
“刘三娘疯了,”凤姨看向那几个妇人,“把她关到地房里去。”
所有人都一愣。
地房,是之前那个灰衣女人关押的地方啊。
刘三娘脑袋嗡了声,尖叫咆哮:“你有什么资格关我?你们放开我!”
“因为你疯了!”凤姨的嗓音本就尖,提高音量之后越发洪亮,“不把你关起来,你也把这里烧了怎么办?还有什么可以给你烧得?前院那边我去说,你们快把她带走.”
“放开我!放开我!!”
饶是她生得壮实高大,却也不是这些同样干惯粗活的妇人的对手,再挣扎也没有用处。
夏昭衣看着她被带走,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神情仍沮丧难过。
刘三娘忽的回头,一眼在人群里面找到了她,眼眸发恨:“阿梨!就是你!!”
夏昭衣害怕的往钱千千后面躲去,把自己隐在人群看不到的一面,对着刘三娘忽的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刘三娘惊呆在地,随后声嘶力竭:“是她!真的是她!”
但再挣扎也不过徒劳。
007 她得活着
一切重归安静,但能吃的东西基本没有了。
夏昭衣坐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后面,呆呆的看着面前已经被洗刷干净了的大锅。
东方天空渐渐白亮,山上晨风呼啦啦吹来,几个仆妇在收拾东西,有些人甚至不能睡觉了,因为得马上准备早饭。
“饿了吗?”余妈见夏昭衣一直坐在那边,走来问道。
夏昭衣抬起眼睛见是她,点了点头。
“要不你先去睡觉,等下准备早饭了,我给你偷偷留一碗。”
夏昭衣转眸看向西边那几排小屋,说道:“我不知道睡哪。”
“睡你之前的地方去啊。”
“我不敢,”夏昭衣垂下眸子,说道,“刘三娘她不给我回去,说要让我死在那个木屋里,我害怕。”
余妈冷笑:“没事,就去你原先的地方,那个悍妇不会回来了。”
夏昭衣仍不安摇头,眼眶渐渐发红。
余妈叹息,柔声道:“那余妈带你去,你别怕。”
夏昭衣哽咽抬头,忽而一笑:“嗯。”
“走吧。”
余妈放下手里的活,在身上擦了擦手,转身朝西边走去。
夏昭衣跟上去,未出几步,停下来抬头看向院子通往东南处的石桥。
刘三娘就是从这里被人带走的,当然,夏昭衣也知道,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刘三娘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没想到,那个被她们叫凤姨的女人会直接将“疯”字扣在了刘三娘头上,着实给她省了好多事。
而且可以预见的,接下去,这些妇人们会更加“照顾”刘三娘吧。
她今天才到此地,跟刘三娘几面之缘,算不得什么血海深仇。
可是不这么做,她接下去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晨风越渐冰冷,从太阳初升的东边而来,横扫整片兆云山脉,吹得满山树木招展,花瓣齐摇。
夏昭衣收回视线,抬头看向西方天空未散的星辰。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无边无际的广漠,只在尽头有一丝丝的余光和温暖。
迷茫,无措,惶惑。
但她还是得活着,至少要弄清楚现在是什么年份,她爱的那些人还在不在世。
也许父亲兄长也会如她这般重生,而如果没有,那么她被命运选中是巧合还是偶然,意义何在?
还有二哥,三弟,以及如今的定国公府,他们又是如何一番面貌。
要离开这里,要回去京城,要找到二哥。
夏昭衣轻轻敛眉,下定决心。
听到外面渐近的脚步,小梧忙将手里的小本子塞到枕头下面,翻身缩回被窝。
余妈轻轻推开门,借着月光看了眼,伸手指向一个空床铺,说道:“你就去那吧。”
夏昭衣从她旁边迈过门槛,屋内很狭窄,只有一个大通铺,大约五个床位,一旁有个小木柜,看上去很破旧了。
夏昭衣走到那个空床位旁边,回头看向余妈:“余妈,我先睡了,你忙完之后也去休息吧,粥也不用为我留了。”
余妈看着她的小小个头,面孔清瘦,脸上还有大片没消的淤肿,心疼的说道:“嗯,你好好休息,刘三娘现在被关起来了,你们这几个小丫头只要本分一点,就不会被为难。”
“嗯。”
余妈转身离开,木门被轻轻带上。
夏昭衣脱掉鞋袜,借着月光检查自己的脚踝。
那具身体练了十四年,遇到危险甚至能双腿快于大脑做出条件反射,而现在这具女童身子,使唤起来力不从心,竟将脚腕给活生生扭伤了。
夏昭衣双手轻揉穴位,双眸虚望地上淡光,回忆重宜这一带大约适宜哪些药草生长。
身体还烧着,得快点降温,倘若烧傻了,不知会不会影响自己这缕荒魂野魄,同时,还要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你怎么还不睡?”一个略有些熟悉的童音响起。
夏昭衣朝隔着一个床位的小梧看去,一眼认出了她:“你怎么也不睡。”
“那边本来没人睡的,你干嘛跑来呀。”小梧有些不高兴的嘀咕。
“余妈带我来的。”
小梧撑起点身子,看向夏昭衣的脚腕:“好像伤的很严重。”
“有点疼,没什么大碍,我吵到你了么。”
“我一直没睡。”小梧从怀里重摸出小册子,翻开说道,“我平时就不怎么爱睡觉。”
那本册子很小,有些泛黄,边边角角许多磨损和弯折。
小梧看着上面的内容,同时手指在枕头旁边描画着,容色认真。
夏昭衣见她大约是在学字,便不再出声,继续揉自己的穴位。
“我告诉你,你可不要说出去我在读书。”安静片刻,小梧道,“不然以后我教所有人识字,就是不教你。”
夏昭衣转眸望去,小梧仍趴在那边,没有抬头。
“她们都知道你在读书吗?”夏昭衣问道。
“没,我偷学的,你不说的话,我明天就可以教你。”
“不用,”夏昭衣看向自己的脚腕,说道,“我还病着,这几天做事可能会很辛苦,我没时间。”
“随你吧,”小梧翻了一页,边道,“你早点睡吧,不过刘三娘那个老妖婆不在了,你明天可以多休息一下,我翻书轻点,不会吵到你的。”
“嗯,谢谢。”夏昭衣回答。
院子里刚歇下的灶台,半个时辰后又重新起了,米香飘散出来,正在干活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轻咽口水。
今日天气比昨日要凉快,云朵翻卷,遮了日头,阵阵清风又降了不少夏日酷热。
被火烧掉的废墟需要收拾,且要在最快时间里原地重建。
人手本就不够,现在还要抽出人力去整理。
凤姨急的跺脚,先后两次去前院问到底什么时候能有新的杂役加入,同时又好几次派人去往东山溪头,催促那些洗衣裳的婆娘们快点。
钱千千一早就跟来洗衣了。
清晨水凉,微风习习,一众仆妇里独她一个女童,矮矮的个头蹲在最旁边,埋着头认真搓洗着。
她们身后站着一个女童,女童双手别扭的捏着袖子,过去良久,忍不住再度开口:“凤姨说了,一定要快点回去的。”
“我也说了,知道了。”梁氏拿着洗衣捶敲打着,边说道,“洗完这几件衣服我一定过去,你先去干活吧。”
女童面露为难:“可是凤姨说,要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梁氏回头朝她看去,不悦道:“你是想自己偷懒吧?”
“不,不是的,是凤姨说要我看着你们洗完……”
“你看着我?”梁氏扬眉,“你?”
钱千千抿唇,悄然朝女童看去。
得罪凤姨不会有好结果,得罪梁氏却只会更糟。
女童面色不安,双腿都快要软了,她没有回答梁氏,但也没敢离开,就一直站在那边。
一阵清风吹来,钱千千身上的燥热缓去一点,她收回目光,眼神不经意从远处带过时,她顿了下,定睛细看。
在河道更上游一点的地方,间距十丈之远的山坡后边,那个让钱千千昨夜做了一整夜噩梦的女童阿梨正坐在半坡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钱千千没敢让目光停留太久,垂下头洗衣服,但渐渐慢了下来。
旁边的仆妇很快注意到她渐缓的频率,说道:“你怎么了。”
“我,我,”钱千千站起身来,看向梁氏,结巴着说道,“我肚子疼,我想去,想去……”
“去吧去吧。”梁氏不耐烦。
“嗯,”钱千千松了口气,又道,“我很快回来。”
放下洗衣捶便跑了。
008 让你别哭
夏昭衣并没有睡多久,身体实在太疼,她睡不着,索性就溜出来采药了。
将几味药草嚼烂捣碎,挤出汁液倒在捡来洗净的破碗上,夏昭衣用手绢缠成小布锤,沾上那些汁液轻轻拍打在淤青处。
风高气爽,山野的景致确然不错,比不上离岭波澜壮阔的崖顶云海,却别有迭迭的青葱嫩绿之鲜。
这么好的山水,真是糟蹋了。
“你在干什么。”钱千千抓着泥土爬上去,开口问道。
夏昭衣回头看去,捡起旁边的树杖递过去:“来。”
钱千千借力撑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看到那边的破碗,旁边还有大把大把的野草。
“弄点草药疗伤,伤口有点疼。”夏昭衣回答,她两只脚的裤管都卷在膝盖上,被她涂得绿幽幽一片。
“我还以为你要逃跑呢。”钱千千在一旁坐下,说道,“你可千万别逃跑,不然会没命的。”
夏昭衣捡起小布锤,沾了沾汁液,继续拍打在那些淤肿上边。
“这样有用吗?”钱千千问道。
“效果当然不会立竿见影,慢慢来。”
钱千千点头,安静一阵,又道:“昨天晚上,我帮你干坏事了。”
夏昭衣手里的动作顿了下,看着小腿上的泥渍和草汁,柔声道:“你还小。”
“我小?你也没有多大。”
夏昭衣笑了笑,朝她望去:“今年是什么年份?”
“我属虎的,我应该比你大。”
“宣延帝……”夏昭衣起了个头。
“你问的是这个,”钱千千皱眉,小脸蛋难过的说道,“宣延帝二十四年,可是皇帝现在都要管不好自己了,又怎么会管我们呢。”
夏昭衣心里咯噔了一下:“皇帝,管不好自己了?”
“是啊,死了好多人,饿死的更多,我之前听评书先生说,易家军和北漠军都打到仄阳道了,幸好被三个什么将军给抄路打了回去。但是上百万百姓流离失所,还有人易子而食,西北六个大州几乎不能过了。”
夏昭衣面色变得青白,仄阳道一旦被破,那么往东去京兆的路将会一马平川,拿下京兆,剑指皇城,不过探囊取物。
都已经打到了这了!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钱千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好了没啊!”梁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许偷懒!”
“我就来!”钱千千忙叫道。
“我跟她说我肚子疼才过来的。”钱千千看着夏昭衣,“我现在得回去了,你可千万不要逃走,会被人打死的。”
“我现在不会逃的。”
钱千千看了眼她小腿上面的伤口,叹了口气,起身往下坡爬去,又像是不放心,回头说道:“你藏在这里不安,我刚才一抬头就看到你了。”
“因为我也在看着你们。”夏昭衣说道。
钱千千一愣,觉得这句话听着有些怪怪的,可是一时不知道怪在哪里。
“钱千千!”梁氏又叫道。
“来了!”钱千千应道,攀着树木往下面爬去。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泥石陡峭,杂草丛生,夏昭衣看着她攀着树木小心离开的背影,惯来冷静平淡的眼眸稍稍温和,神情也变得轻柔了。
昨晚吓走刘三娘后,她第一时间从窗户逃走,制造一个密室一点都不难,两根树枝就可以了。
然后她便跑去找这个女童,一番威胁后,女童带着她从另一边回去,做了个不在场证明。
当时她将女童吓的不轻,现在这女童却还跑来给予关怀,这份善心在这样一个人人只求自保的虎狼之穴,实属不易。
这时风向有些偏转了,夏昭衣抬头望向天色,要下雨了。
凤姨眼下真的急坏了。
屋子连排烧掉,重宜一带的习俗,在收拾废墟的时候要烧些香火,并且还要在灶台供只猪头求灶老爷原谅。
凤姨半个时辰便去叩拜一次,每次都要踩着一堆烧焦的木头进去,按照这个收拾的速度,她觉得半个月都不一定能重建好。
点了几根新香放在小壶里,凤姨于事无补的用帕子擦拭灶台上的灰,屋外一个清脆明亮的少女声音忽的响了起来。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二少爷的参汤呢!”
凤姨皱了下眉,放下帕子走了出去。
一个身着黄袄,面容秀致的少女从石桥上走来,双手插在腰间,柳眉倒竖:“都已经巳时了,你们后院这些人是吃白饭的吗?”
“你听我说,怜平姑娘,”方大娘赔笑迎上,“昨晚上我们这里被姓林的那个女人给烧了,不仅灶台不能用了,那些精心准备的食材也被烧的干净。后来二少爷和大小姐来过这里,他们是知道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怜平说道,“是我放火烧的这里?”
“我们已经在尽力准备了,这几天人手不够,还得腾出手马上把烧掉的那排屋子收拾好重建,所以就慢了点,您多担待。”方大娘继续赔笑说道。
“真是奇了怪,我多担待,这件事情又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
怜平的脚步没有停下,眼睛四下望着,在那些女童身上多停留了阵。
后院女童本就怕她,一时间纷纷缩低脖子。
小梧更是将头整个埋在了小容背后,不敢被她看到。
一路走到被烧掉的屋子前,里面有三四个仆妇正在收拾焦木头。
“我怎么觉得你们的人又少了,”怜平打量她们,“我记得之前至少也有四十来个,刘三娘呢,怎么没见她人。”
方大娘没说话,目光朝凤姨看去。
怜平也看了过去。
“刘三娘昨天发了疯,要掐人,我让人给关起来了。”凤姨回答。
“发疯?”怜平瞪大眼睛,“好端端的刘三娘怎么会发疯,你给我说清楚了。”
凤姨心里撇了撇嘴。
也不过就是小丫鬟,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净往她们后院这边来使威风。
“那个一直关在地牢里的女人昨晚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跑到这边放火,后来前院来了人,鲁贪狼直接杀了她,尸体就给丢火里一并烧了。”凤姨说道,“可能这件事情吓到刘三娘了。”
这就吓到刘三娘了。
怜平看向那些焦墟,匪夷所思道:“刘三娘哪有这么不经吓。”
恶事做多了,怕报应呗。
凤姨心底又嘀咕。
嘀咕完后背起了阵凉意,说到恶事,自她被抓来这里,手上好像也没干净过。
算了,管他的,反正干都干了。
凤姨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没接怜平的话。
怜平对刘三娘还是有点好感的,平日后院就数刘三娘拍她马屁最勤,不时会偷偷端些枣汤鸡汤送她。
现在战乱频发,连打劫都没处打了,这些好东西也就八爷和少爷他们可以享一享,没了刘三娘,她怜平以后上哪找这些吃的去。
想到鸡汤,怜平的嘴巴又馋了。
她看向方大娘,暗想要不要给她卖点人情,以后让方大娘来讨自己的好。
反正凤姨那个人,她可一点都不喜欢。
这时天色忽然大暗,风也猛了起来,几个仆妇抬起头,纷纷变了脸色。
方大娘忙回身喊道:“要下雨了,快,东西收那边去,已起的灶火不能断。”
凤姨也赶紧转身,跑去吩咐那些收拾焦木头的仆妇们赶紧去拿遮雨的布。
未出几步,天空哗啦啦降下大雨,前一瞬还阳光明艳的十方长空,一瞬间骤雨如箭,凶狠的砸了下来。
怜平用手遮在头顶上,往屋檐下躲去。
那些女童也忙跑向屋檐。
几个刚在搓粉圆和滚面条的女童,将手里的木盆朝向里面,背对着外面站着,唯恐雨水淋了木盆。
上次有人就是让面粉淋了雨,被方大娘骂糟蹋粮食,让人打的两天没有下床。
所有人都往这边挤来,怜平被推攘着,怒声叫道:“别挤我,黏糊糊的!”
雨水来得太快,一时大乱,众人忙着往里面挤,没人注意到她。
怜平怒火一下子升起,抬手往身边一个女童推去:“走开!”
女童手里恰抱着一个木盆,被怜平连人带木盆从台阶上推了下去,盆里的面粉洒了一地,一下子被雨水化成粘稠。
怜平伸手拍着衣衫上的褶子,气恼道:“耳朵聋了?都说了别挤我。”
女童就七八岁的模样,在雨水里坐起,伸手揉着脚腕,整个崴掉了,她没能忍住剧痛,张开嘴巴哭了起来。
一个仆妇下去将木盆捡起,顺手拎起她:“哭什么!”
女童的脚步站不稳,单腿立着,抬手擦着眼泪,哭得更大声了。
“你还哭!”怜平心里烦躁,伸手一指,骂道,“再哭我打你了。”
“走。”仆妇拉着女童,去到旁边的屋檐下躲着。
女童还有些不放心,哭着回头朝地上那些面粉看去。
其他女童也看向那些面粉,有几个女童收回视线,壮着胆子看向了怜平。
怜平皱眉,朝她们看去。
那些女童忙像针扎了一样避开,可方才目光对上的短短功夫,怜平分明看到了她们眼睛里面的厌恶。
是厌恶,不是害怕。
怜平咬牙,心里面一股说不出的火气冒了出来。
那女童还在哭,她脚上的疼痛越来越厉害。
怜平听得心烦,忽的冲了过去,又推了女童:“我让你别哭了!”
009 会被连累
这一下太猛,仆妇没能拉住女童。
女童单只脚本就不稳,一下子又被推的摔飞了出去。
脸颊从泥石地上擦过,右手肘也撞在了地上。
雨水哗啦啦落下来,女童在雨中眨了下眼睛,似乎被撞懵了,而后张开嘴巴,哭得越发的凶。
“你还哭,”怜平跑过去朝她的身子踢去一脚,“不准哭!”
女童缩成一团,哭着看向了面色冰冷的方大娘,再看向正望着远处漠不关心的凤姨。
“你哭什么,哭什么,烦死了!”怜平下脚越发的狠。
“娘!”女童再也忍不了了,大声哭喊,“娘,你在哪啊!!”
余妈再也忍不住了,抬手擦掉眼泪,不敢去看,回过了身去。
好几个女童也哭了,哭声从人群里面传了出来。
“你娘来了也没用,她来到这里也得被我打!”怜平打累了,指着女童骂道。
“行了,把这丢人的东西给带进去。”凤姨终于发话。
“嗯!”仆妇一手拿着木盆,单手拎起还在大哭的女童,“走。”
怜平看着她被带走,啐了口,再看向那些站在屋檐下的女童:“我看看还有谁要哭!”
人群里面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合伙欺负我是吧。”怜平骂道,“那我们走着瞧!”
她转身离开,漂亮的黄袄裙被淋得湿透,黏在身上,身材已经初现韵味了,玲珑窈窕,亭亭玉立。
夏昭衣坐在半山腰附近的避风坡前躲雨,看着怜平迈过石桥,再穿过一个平坦空地,朝东边连绵广阔的宅院走去,很快消失在迭迭的屋宇楼阁中。
“你怎么还没回去?”钱千千的声音响起。
夏昭衣回过头去。
钱千千捂着肚子从另一边的小道上走来,手里拄着一根防止摔倒的树杖,衣服湿嗒嗒的。
“你怎么在这。”夏昭衣说道。
“这次我真的拉肚子了。”钱千千看向河对岸的后院,“我刚才好像听到了很多哭声,发生什么了?”
夏昭衣侧过身子,手指在一旁的草丛里面翻找着,边道:“一个前院过来的女孩在打后院的女孩,打得比较凶。”
“杜湘?怜平?陈棠?小书?”
“我不认识。”
“你怎么会不认识她们?”见夏昭衣一直在草丛里翻找着,钱千千又好奇道,“你在找什么?”
“这边有几株平车前。”夏昭衣回答,“你腹泻,又淋了雨,泡着喝点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阿梨,你还懂这些啊。”
“农家的孩子懂点这些很奇怪吗,平车前又不是什么稀罕草药,山间河边田地随处可见。”
“也是。”钱千千似懂非懂的点头,自卑的说道,“是我自己不懂。”
夏昭衣顿了下,回头看着她。
“不过没关系,”钱千千忽又一笑,“现在懂也不算晚,阿梨,你以后多教教我!”
夏昭衣神情平静,眼眸却浮现了笑意,轻柔似溪涧山水,点头说道:“好。”
钱千千放下拐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回过身去继续拔草。
“阿梨,”安静一阵,钱千千开口说道,“你这样跑出来,不害怕吗?”
刚才她拉肚子蹲在那边的时候,一直在思考阿梨之前的那句话。
“你藏在这里不安,我刚才一抬头就看到你了。”
“因为我也在看着你们。”
这分明就是一点都不担心被人看到啊……
怎么可以这么胆大包天呢。
“为什么要害怕。”夏昭衣说道,“我生病了,给自己采点草药都不可以吗?”
“她们会说你偷懒的。”
“没有酬劳的活,为什么我要勤快?”
钱千千看着她脖颈上的那些淤青,低低说道:“可是,不勤快就会被打被罚,如果遇上她们心情不好,还可能被活活打死。”
夏昭衣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根上带起的泥土,湿润润的,挂不住会掉回到土里。
“你说的对,”夏昭衣点点头,徐缓说道,“我刚才那句话,你当做没有听到吧。”
“好,就当做你没有说过。”钱千千笑了,觉得她还是有救的。
“不,我说过。”夏昭衣认真的看着她,“我可以说给我自己听,但是你不能听。”
钱千千轻轻皱眉:“阿梨,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
“我可以随意折腾我自己,但我不能坏了你的路。”夏昭衣说道,将平车前用一根长草系在一起,放进了钱千千怀里。
“多带点回去吧,那些小女孩也淋了雨,我还有些事,容后回来。”夏昭衣起身道。
“你要去哪里,”钱千千忙跟着站起,“你是不是还想要逃跑,如果被抓回来了,不仅你要被处死,还会连累到其他人的。”
“连累?为什么?”
“她们会怪其他人没有发现,没能及时举告。”
“那么说,就算我成功逃走了,你们也还是会被连累?”
“对啊……”
静了一阵,夏昭衣开口:“那没有办法了,如果真的要被连累,我就在走之前多给你们准备点药草吧。”
“啊?”
“暂时我不会走的,”夏昭衣继续说道,“但是你刚才说,没有及时举告也会被责罚,所以,你知道我现在要逃走,你还会去举告吗?”
钱千千眨了下眼睛,被晒黑的小脸蛋起了疑窦和思虑。
确实,如果明知道她是要逃走的,那么要不要去举告。
万一没有举告,以后她真的逃了,虽然一定会被抓回来,可是会不会连累到她呢。
夏昭衣安静看着她,等着她思考。
雨有一些变小,凉意也褪去很多。
钱千千摇了摇头,容色坚定:“不会,阿梨,你不会逃的,这几天我会一直劝你,到时候我也会拦着你的。”
夏昭衣一笑,露出唇边两个很浅的小梨涡,眼睛明亮亮的,却很温和。
“你还没有看过外面世界的精彩,”夏昭衣语声清然的说道,“如果你能知道外面的山川大江有多美好,那么你就算是死,也会想要把自己葬在那边的。”
“我看过,阿梨,我们都从外面被抓进来的,也并不好。”
夏昭衣又笑了,没再说话,抬头看向远处最先起雨的山端,已经云收雨霁了。
010 都跪那去
雨水匆匆,由瓢盆渐变作细丝。
院子里的芍药清香阵阵,山风穿林过叶而来,吹入敞开的窗户,怜平忍不住仰首,打了一个清脆的喷嚏。
她拿出手帕揉了揉鼻子,放在一旁,继续用干布擦着身子。
“不省心,又要病了。”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丫头从外面进来,手里面端着碗烫茶,放在了桌上,“二少爷那边我去说过了,后院昨晚出的事,参茶一时半会不会有,二少爷对那参茶本就可有可无,没怎么放心上。”
怜平没理会,吸了下鼻涕水,看向桌上的烫茶。
仅仅只是碗烫茶,就烧开的水呗,没有一丁点的东西加进去。
她厌恶嫌弃的瞪了眼,换了套干净衣裳出来,擦着头发对那丫头说道:“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办呢,刘三娘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疯掉,这件事情一定有猫腻。”
没了刘三娘,那些好吃的好用的东西,以后她想都不用想了。
“人是凤姨当着后院一大堆仆妇的面关进去的,连刘三娘那边的曾氏和张氏都没说什么,能有什么猫腻。”丫头说道。
“我不管,反正我一定要查清楚。”怜平越想越气恼,将擦头发的干布一把扔在了桌上,“如果是凤姨搞的鬼,那我也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的。”
“小书。”这时门外响起一个女音,“二少爷找你。”
“来了。”丫头应了声,看向怜平,真想劝她一句,你也不过是个丫鬟,但是觉得说了她也不会听,反而还要得罪她,干脆也不浪费力气了,转身走了。
义峦院的地势很不平坦,几次大修过地砖,但不出半月又会变得凹凸起翘。
是以,这里一下雨就容易积水,但因为采光好,通风好,天气晴朗的时候,这里也是最适宜读书的地方。
眼下大雨刚过,地面又有了积水,考虑到后院人手不够,所以这些排水的活,就喊来了那些略为娇贵的丫鬟们来做。
卞元丰和卞元雪坐在院子旁的廊下。
卞元丰看着手里的书,思绪却完不在上面,眼神也呈放空状。
一旁的卞元雪更直接,书也未翻,直接趴着大睡。
苏举人然当作没看到,他坐在正座上,依然毫无感情的读着放在桌子上的书。
丫鬟们在院子里卷着裤脚,拿着木水勺往桶里倒水,她们力气有限,只能刚没半桶水位就提去倒在崖下。
卞元丰的目光不知何时从书上转移开了,落在了那些丫鬟们身上。
丫鬟们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由各起了心思。
几个表现的更卖力,以显自己能干。
几个则越来越娇弱,不时擦汗捶腰,像是种了十亩田地一般。
卞元丰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们,目光渐渐变得隼亮。
忽然,他霍的站起,张口怒喝:“你们是废物吗!”
所有的丫鬟都吓了一跳,面色随之苍白。
“院门脚的扫帚没看到?直接扫过去即可,你们却在这里用最愚蠢和最浪费体力的做法!你们的脑袋跟这木桶一样,装着的都是无用的废水吗!”
苏举人抬起头朝卞元丰看去,面色冷漠平静。
卞元丰也回头看他,扬手将手里的书册狠狠的摔在地上,扬长而去。
卞元雪被惊醒了,惺忪的揉着睡眼,不悦的皱眉叫道:“我弟怎么了。”
院子里噤若寒蝉,风也似静了片刻,唯剩檐下雨水的敲石声,清脆沙沙。
“没人说话?”卞元雪又道。
丫鬟们继续沉默。
“那看来就是你们所有人都惹他发怒了,”卞元雪望了圈,目光落在雨水聚集最多的那片水坑,伸手指去,“都跪那去,一个时辰。”
丫鬟们吓傻了眼,岁数最大的那个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小姐饶命,我们下午还有其他事情要做,等下夫人和各姨娘那边我们还要回去伺候的。”
“对对,”又一个丫鬟跪下,“前院那些爷今天又出门了,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得做好所有的活。”
卞元雪冷冷的看了她们一眼,揉着脖子爬起,转身看向坐在那边的苏举人。
她目光变得不屑,伸手捡起案上的书册,非常挑衅的轻轻往他那边丢去。
书册封面上写着周礼二字,在地上打了个圈,缓缓停滞。
而后卞元雪也扬长离去。
苏举人收回目光,当做没看到,继续看自己案上的书。
廊外的丫鬟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不知如何是好。
随后,几个丫鬟带了头,乖乖的去到那边的积水坑里面跪了下去。
其他人气恼,但也只好跟上。
突如其来的大雨,将后院本就无章的秩序打的更乱。
而怜平来的这么一闹,让女童们都生出了抵触情绪。
现在她们坐在先前关押阿离的木屋里,每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恹恹的揉搓着手里的粉团。
钱千千从猪圈另外一边悄悄的绕回来,小声进屋。
房间的窗户都开着,地上很潮湿,一直有人在进出,钱千千去到余妈旁边,安静的坐了下来:“余妈。”
余妈正在打肉,看了她一眼,问道:“肚子好些了没。”
“好多了。”钱千千低低应道,又道,“现在是不是腾不出锅了,我想煮点药草,可以回我的通铺拿小锅吗。”
余妈看向她手里的那捆平车前,道:“哪来的?”
“我随手,随手摘的。”钱千千第一次撒谎,脸有些红,好在她皮肤被晒得有些黑,所以并不明显。
虽然阿梨没有吩咐过她不能说,可是现在阿梨毕竟不在,她要是突兀的提起她的名字,说不定余妈就会下意识去寻她。
不知道为什么,钱千千虽然害怕那个阿梨,却一点都不讨厌她,相反,还是蛮喜欢跟她在一起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阿梨比较大胆?比较有想法?
钱千千不清楚,但是现在还是替她掩护一下好了。
余妈收回目光,继续打着手里的肉,道:“那你就回去拿小锅吧,记得等下干活要更勤快点,免得会被人刁难。”
“嗯。”钱千千乖巧的点头。
011 命定有声
寒露被雨后初阳变作极淡轻烟,笼罩在翠绿山峦上。
溪水清澈流淌,经过半山那座占地不小的庭院后,再往下坡水势加剧变急。
而那座庭院,尽管被烧了一连五室,但环簇它的几个小院仍还有不少深闭的屋门。
夏昭衣拄着竹杖,有些不解的看着这片山头的构造。
前世与劫匪强盗这类职业从未打过交道,所以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是这么的不讲究。
这片山脉风水尚好,可后院这些房屋构造怎么看都像是请邪入门,自取灭亡。
另一边山头与这边仅以东南处的栈桥相连,那边被遮挡了视线,她暂时看不到整体的布局。
夏昭衣蹲下身捡了四粒石子,轻轻投掷在地。
三阴一阳,此卦为对方而起。
宣延二十二年为丁亥。
那么如今宣延二十四年,是为己丑。
今日为六月十三。
丑年二数。
六月六数。
十三十三数。
总得二十一,除八得零五,上卦为巽卦。
申时为九,总得三十,除八得零六,下卦为坎。
上巽下坎,得风水涣。
下下卦。
意指人心涣散,四方流溢,土崩瓦解。
三十除六得五,涣卦第五爻动,变涣卦为山水蒙卦。
中下卦。
也不是什么好卦。
夏昭衣抬头看回那片屋宅。
对于梅花易数,她向来点到即止,再深入下去就会以人的主观臆测占多。
但今天算的这卦,倒是常如师父所说的,天道客在,命定有声。
凤姨,方大娘,余妈,小梧,梁氏,钱千千……
夏昭衣在脑中一一回忆这些人的面貌,而后记忆定格在昨夜被捅死的灰衣女人身上。
那张女人的面貌她确然不陌生,也不是街上偶遇的那种匆匆一瞥,可是在哪见过?
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萦绕心头。
半响,寻思未果,夏昭衣摇头散去这些思绪,想不出便不想,徒生困顿。
再看一眼天色,余下几日怕都不会有日头了,还是想想怎么将身子尽快调好吧。
因为一场雨的缘故,卞八爷他们回来较晚,后院得到消息,如昨日一样开始忙碌。
女童们纷纷抱酒坛跑去前院,一去便是小半时辰,等了很久都没见回来。
方大娘只得差几个仆妇去送热菜,再顺带看看那些女童被叫住在那边干什么。
而卞元雪的房中,被卞夫人骂了整整半日的卞元雪终于忍无可忍,皱着眉叫道:“做错事情还罚不得吗?那些个贱人贱命的东西,我不过罚她们跪一个时辰而已,谁知道她们那么经不起罚?认识的都知道她们是丫鬟,不认识的,还以为她们都是养尊处优的小姐呢!”
卞夫人已经骂的面红,闻言怒道:“你欺负你自己的丫鬟就算了,你怎么连那几个贱人的丫鬟也去对付?弄死了怎么办?现在磐云道要驻军了,重宜的刺史和折冲都尉府在召集兵马,那些官兵是不是来对付我们的都不知道,你让大当家再去哪里弄人?”
“呸!”卞元雪冷笑,“什么府,什么官,他们就是什么好人了?不都是明抢的吗?”
世道不安分,到处都是流民,每个兵府有名额规定,所以很多地方兵府招不到人数就直接从街上绑走男丁,谁抢不是抢。
“我就问你,现在还是你可以随便打死人的时候吗!”卞夫人声音又提高了。
“我想弄死谁就弄死谁!”卞元雪不甘示弱,“山高皇帝远,我们就是皇帝!惹我的人我想杀谁就杀谁!”
“你,你……”卞夫人看向坐在另一边,进来就没有说过话的卞元丰。
“二郎,你来说说她!”
卞元丰神情阴郁,冷冷的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开口。
前厅呆不下去,他才同卞夫人一起坐在这里,早知道她们这么聒噪,还不如去前厅。
“二郎!”卞夫人又叫道。
“我出去走走。”卞元丰说完便起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二郎!”
卞元丰已经迈出了房间,并且带上了房门。
卞夫人气不打一出来,真的觉得自己要被这对不省心的儿女给气死了。
月色惨淡,地上水坑深一个浅一个,卞元丰下来台阶,恰好看到另一边的小厮脚步匆匆的走来。
卞元丰停了下来,看着他。
“二少爷!”小厮也看到他,忙小跑过来。
“打听的怎么样了。”卞元丰沉声问道。
小厮左右看了眼,确定无人后说道:“被捅死的那个女人叫林又青,是两年前抓来的,一直关在地房里面,我听说鲁贪狼和李德辉他们喜欢去牢里面……弄弄她。”
“弄弄”这两个字被小厮说的暧昧。
卞元丰挑了下眉:“弄?”
“就是弄。”小厮不怀好意的笑道。
“那她是怎么出来的?”
“肯定是有人放出来的,下面的锁可不好开,大少爷那边正在查是谁给开的锁。”
“他在查?”卞元丰有些讶异,而后冷笑,“这个草包第一次长了脑子。”
“不能这么说,少爷,那个女人可是烧了后院啊。”
“对。”卞元丰点头,“他查只是想罚人,找个人出出气,我查却不一样,有人放这个女人出来,肯定没存什么好心。”
“是啊,少爷。”
“这个人后面肯定还会有其他动作,派点人手去后院盯着那些仆妇和童奴,前院这边盯紧龙虎堂。”
“嗯!”
卞元丰抬脚朝前面的月洞门走去。
山寨正大门进来,有一条笔直的石砖路,直接通往一个大堂。
大堂造的宽,跟重宜府外的流云寺大堂一样宽敞,这个大堂被卞老太爷取了个名字,叫龙虎堂。
山寨里大大小小的贼寇都聚在这里吃喝,能容纳一千多人,而这一千多人的饭量还有平日的衣物,都得靠后院那少得可怜的仆妇童奴们打理。
跟平常不一样,现在大堂里的气氛不太好。
今天出去了六百多人,骑马想去石桥县干一票,恰好碰上了兆云山南边的回风帮也想在这“打猎”。
两帮马贼动起手,谁都没有占到便宜,而他们不但死了十二个弟兄,还损了七匹马。
当时场面太乱,马的尸体都忘了带回,估摸现在不是被回风帮拖回去切马肉吃了,就是便宜了那群饿死鬼附身的流民。
而他们吃的这是什么?
又硬又难闻,连酒都被串了味。
卞八爷生得虎背熊腰,高大魁梧,喝了口酒直接将酒碗砸了出去:“什么玩意!”
012 是偷来的
卞雷就盘腿坐在卞八爷旁边,看到老爹发了怒火,淡笑说道:“昨晚后厨被一个疯女人烧了,中午又下了场大雨,后院那些仆妇赶不及收拾,那些童奴也因为有事给耽误了,所以帮不上忙。”
“有事耽误?”卞八爷眉头一皱,“被什么耽误?”
“下午元雪又发了脾气,把前院的丫鬟都罚了,现在这些丫鬟伤的不轻,总得找人上药,只好找那些童奴来照顾。还有像我娘那样的,她前些时日受的风寒都还没好,也得有人伺候。”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卞八爷重重的一掌拍在了酒案上。
卞雷笑笑,又有些为难的说道:“其实这也不怪妹妹,我听说是二郎让她罚的。”
卞八爷的脸色顿时就没那么难看了,非常明显的松缓下来,并点点头:“哦,这样啊。”
说着,抄起一旁的酒坛拉来旁边的碗倒酒。
卞雷看着他的神情,心里面暗骂了几句粗话,脸上的笑意不变,也给自己倒了碗酒。
龙虎堂后面有不少间疏分散的院落,最偏北的一座小院里有两个小房间,其中一个小房间点着油灯,小梧和小容还有另外三个女童正跪在地上,给几个大丫鬟们上药。
大约被触痛了伤口,杜湘忽的怒骂:“你不会轻点吗?”边一脚踹向跪在面前的这个女童的胸口。
杜湘的腿受伤不轻,使劲踹过来的一脚也没有多大力气,但还是将女童踹得跌坐在身后。
女童吓得不敢动,害怕的朝小梧和小容看去。
小容目不斜视,神情平淡,视若无睹。
小梧强忍着不准自己投去一眼。
“废物!”杜湘又骂道,“等下你也去找个水潭跪去!”
“你们这边也在上药啊。”一个愉悦轻快的女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一听到这个声音,小梧整张脸瞬息变白。
怜平磕着瓜子,悠闲的迈过门槛,进来后在不远处的炕上坐下,说道:“你们都被罚了,我原以为我一个人要累死的,没想到我反倒轻松了呢。”
房里的几个丫鬟都没有好脸色。
杜湘冷声说道:“你不要仗着自己是二少爷的人就可以这么嚣张。”
“我刚从小书那边嚣张回来呢,”怜平挑衅的说道,“你们都太惨了,真惨。”
杜湘冷笑了下,不想说话了。
她们是刘姨娘的人,也可以有嚣张的资本,但她们不是没脑子的人。
有些挑衅的话说了能图一时之快,可落下话柄,以后就没那么好混了,前院打死的丫鬟不比后院的仆妇和童奴少。
而且现在谁都知道,怜平是二少爷的通房,二少爷好几次都直接要怜平睡他内屋的床上的。
反正得罪不起。
“你干什么!”这时坐在旁边的金枝也忽然骂道。
小梧跪在她面前,忙垂下头,刚才只是太过紧张,手不听使唤的颤了一下。
好在金枝只是缩回了一下脚,没有同杜湘那样直接就踹人。
“会不会办事的?这么没轻没重!”
小梧手里捏着小瓷瓶,不敢说话,顿了顿,重新在指尖上倒了些药膏出来,试探性的朝金枝的伤口探去,见她没有拒绝,再小心的抚上。
“这个瓜子不错,要不要来点。”怜平看她们这样,笑着伸出手问道。
杜湘看了眼:“就这么点,你留着自己吃吧。”
“我没事啊,我吃完了还有大把呢。”
还有个屁,谁都知道这段时间八爷他们一点收获都没有,今天还赔了不少人马,加之现在这世道哪有人还有闲心去一道一道的炒瓜子,能有多少给你抢的。
杜湘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说道:“今天八爷他们心情不好,你是想故意激我们说点什么,然后再让这几个小贱蹄子回去后院传一传,闹大了要我们好看?”
“你说什么呢?”怜平好笑的看着她。
“大家谁都看不惯谁,就别装假热乎了。”
平时只是和怜平互相讨厌,但是如果怜平真的跟她刚才想的那样,那就是想让她们死相难看了,那也用不着客气了。
“我好了。”小容这时起身说道。
丫鬟们都朝她看去。
小容又拿了纱布,过来帮小梧给金枝的膝盖包扎,动作很快,她包好后细声细语道:“我们得回去了,后面人手不够,凤姨要骂我们的。”
小梧也忙跟着站起,同时不忘眼角余光打量怜平。
怜平已经收回视线,继续在那边悠哉悠哉的嗑瓜子了。
小梧悄然松了口气。
其他几个女童手脚略慢,小容和小梧不等她们,一前一后从杜湘的卧房里走出来。
小梧双腿发软,满头虚汗,整张脸色惨白惨白的。
小容回头见她这样,不解的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小梧没有说话,轻摇了下头。
这件事情她不想要连累小容,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她那本识字的小册子,其实是从卞二郎书房里面偷来的。
那天恰好是她去送参汤,看书房里没人,便壮着胆子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偷偷拿了本册子塞到怀里。
未想,出来的时候恰好撞上了怜平。
虽然不知道后来他们有没有发现那本册子不见了,毕竟好像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东西,但是做贼难免心虚。
而且,不管是不是不起眼的东西,但凡是偷,还偷到了卞元丰的头上,那一定不会有好下场,这里最不放在眼里的就是人命。
“小梧?”小容又唤道。
“真的没事啦。”小梧强打起精神来,反正以后还是要多留点心眼避开怜平和二少爷就对了。
提前回去后院的女童很少,在凤姨那边零零散散的领了稀粥,捧到旁边的角落蹲着喝了。
小梧求着一个仆妇多拿了个馒头,回来分了一半给小容。
两个人坐在方石块上,白天一场雨带来许多凉意,小梧看着不远处被烧焦的废墟,轻声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建好,前院的人似乎没有要来一起帮忙的打算。”
“别乱说话。”小容忙道。
“至少没被烧的时候,我们还有一点肉末可以吃,粥也不会这么稀。”小梧想到肉,就馋的想流口水,回头看向小容,“姐姐,以前家里有肉吃吗?”
013 嘴巴太坏
以前?
以前哪有什么肉,日子也并没有好过到哪里去。
小容摇头:“也没有。”
而且,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肉是什么滋味,在这里分到的肉末,她部都挑到小梧碗里了,只知道很香很香。
每次端着大鱼大肉,送去给前院那些马贼们的时候,她都好想偷偷吃上一口,可必须得忍着。
“我现在好想好想吃肉。”小梧看着手里面寡然无味的稀粥,“不知道等那边的破房子收拾好了,我们能不能再吃到。”
“还会有的,不过到时候记得让那个阿梨把她分到的肉都给你。”小容说道。
“嗯?为什么?”小梧抬起头。
“之前余妈让你给她送药,你可是冒着被刘三娘发现的危险去的,这是大恩情。她也没什么可以报答我们的,就让她把每次分到的肉都给我们吧。”
“对喔,我当时跟她说过,这个人情记得要还我的,她也答应了。”小梧一笑,“那太好了,我们有很多肉可以吃了!”
“嗯。”小容也微微笑开,这时眨了下眼睛,朝院子里看去,“不过,我今天怎么好像一天都没有看到她了。”
“她被刘三娘打得惨了。”小梧想起她身上的那些伤,说道,“身体也还发着烧,可能下不来床吧。”
“提到刘三娘,”小容若有所思的说道,“说起来,刘三娘为什么要打她呢?前些天,她好像特别针对阿梨。”
小梧顿了下,想起那天看到的事,面上露出了一些犹豫。
“小梧,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小容看着她的神色问道。
“姐,我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
“说。”小容神情变得严肃。
“前几天,我跟余妈一起去前院送洗好了的干净衣裳,回来的时候看到阿梨和刘三娘在顶嘴吵架,余妈忙带着我躲到了旁边。”
小容一愣:“阿梨敢和刘三娘吵架?!”
“对,”小梧神情变得困惑,说道,“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可是阿梨真的在和她吵架,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骂刘三娘老女人,不要脸,还骂她……骂她荡妇。”
“我的天呀。”小容伸手捂住嘴巴。
“刘三娘就动手打她了,打得可凶可狠,没几下阿梨便跪地求饶。但是没用,刘三娘一个耳光把她打得嘴巴出了血,还把她扯去了那边的小木屋里关起来打。”
“活该。”小容说道,“阿梨这是自找的。”
“还有那天晚上,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阿梨第一次被从小木屋里放出来后做事越来越不认真,然后被刘三娘又抓回去关起来了,你当时还和我说,阿梨像是故意的……”
小容点头:“嗯,我记得。”
“后来,阿梨就被打惨了,一直关在里面,余妈悄悄找到我,让我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小梧轻叹,“不过现在刘三娘都已经被抓起来关在地房里了,我觉得也没什么了。”
“还是不要说,”小容谨慎的看了四周一眼,“这件事情你只能跟我讲,余妈做得对,她是在保护你呢。”
“嗯。”小梧应道。
小容皱着眉头,心里面想想还是觉得震惊,接着说道:“但是阿梨的嘴巴太坏了,以后我们少跟她接触。”
“姐,你怕我学坏啊?”
“不是,”小容认真的看着妹妹,“她嘴巴会惹事,我们跟她近了容易被连累。”
小梧很聪明,一下子听懂了,轻声道:“好,姐姐,除了分肉的时候我会去找她,其他时间我都不会理她。”
“嗯。”
女童们都渐渐回来了,端了粥自己去找角落。
小容和小梧看有几个女童过来,不想多呆,洗了碗送回去后便回屋了。
她们睡的这个大通铺是最小的一间,只有五个床位,原本三个人睡,空着两个,现在阿梨被余妈横插了进来,屋里的清静便又少了一分。
好在阿梨选的那个位置跟她们隔了一个床位,那两个床位上的女童上个月才被打死,其中一个真的直接给丢进了猪笼里面。
至于犯的是什么错,她们连问都不敢问。
进去的时候,夏昭衣已经睡在了床上。
因为右脚扭的比较厉害,所以她是侧着睡的,背朝着外面。
小梧看到她躺着,朝小容看去,伸手指了指夏昭衣。
小容非常不喜欢妹妹这样外露的性子,皱了下眉摇头,表示不满。
这时,另一边的房门被人推开,钱千千端着口小碗走了进来。
看到小梧和小容站在那边,钱千千愣了下,随后垂下头,身体挡住了一些手里的碗,快步走到夏昭衣旁边,低声唤道:“阿梨。”
夏昭衣睡眠很浅,很快睁开眼睛。
“阿梨。”钱千千又唤道。
小梧和小容对望了眼,看回钱千千。
像她们这样的小童奴,房间里面基本不会发放小油灯或蜡烛,好在屋外的火光和月光很亮,可以在透入进来的昏黄中隐隐绰绰的认出钱千千手里的碗,里面盛着半碗白粥,非常浓稠。
夏昭衣闻到了一些米香,看向钱千千:“给我的?”
“我和余妈的,余妈让我送来给你。”说这话的时候,钱千千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小梧和小容的目光让她很不自在。
“不用了。”夏昭衣淡淡一笑,“我不饿。”
“怎么会,你今天什么都没吃啊。”
“我不吃。”夏昭衣温和的看着她,“你拿回去吧,多谢你了。”
“你真的不吃吗……”
夏昭衣点点头,确定的回答:“真的不吃。”
小梧和小容非常想吃肉,夏昭衣却已经自己给自己做了一顿野味,还顺带啃了两个野果。
她可不想做端碗吃饭,放碗骂娘的人,更何况碗里的饭菜还都是那些马贼抢来的,她一粒米都不想碰。
其实,夏昭衣现在也完可以离开了,今天在山上转了一圈,这个山头非常大,想要藏在这里或者溜掉不会是什么难事。
她从小就在山上长大,比起离岭的古老林海和波澜天云,兆云山一带根本不够看。
而之所以没有离开,是因为她想到了钱千千的那些话。
从她来到这里的第一瞬开始,所有和她走得近的,都是来关心她的。
不管是不是出于对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关心,至少她夏昭衣已经承了这份恩。
014 闪电惊雷
看夏昭衣真的不打算喝粥了,钱千千只好端了碗离开。
另一扇房门被带上,屋内的光亮暗了大半。
夏昭衣看向小梧和小容,神情平和的说道:“你们回来了。”
“哪好过你这样懒躺着。”小梧忍不住道。
小容忙瞪了她一眼,小梧撇嘴,朝自己的床铺走去。
“我摘了些野果带回来。”夏昭衣看向那边的小柜子,“你们吃一些,可以润喉。”
“野果?”小梧也看了过去,眼睛都亮了。
小容走过去,柜子里面当真有四五个野果,色泽鲜亮,拳头大小,一阵芳香果味扑鼻而来。
她向来不会嘴馋,也忍不住起了口水。
“你哪来的?”她回头看向夏昭衣。
“山上摘的,”夏昭衣道,“我今天去给自己采药了,顺带看到就摘了点回来。”
“难怪你不要那粥,原来你吃了更好的啊。”小梧拿了一个野果,看小容没有反对,用袖子给擦了擦。
野果哪及粥,米粮才为食之本。
夏昭衣笑了笑,没说话。
小梧张嘴咬了口,清甜的汁液一下子萦绕了满腔,她难以置信的又咬了口,转首朝小容看去,有些夸张的睁大眼睛:“好好吃啊。”
小容是想阻止她的,可是这些果子实在诱人,最后她也捡了一个果子,放在嘴巴里面咬了一口。
果肉脆嫩,甜香在嘴巴里面肆意扩开,小梧期待的看着她:“怎么样,好吃吧?”
小容点点头,看了夏昭衣一眼,去到那边的床铺坐下。
“你胆子真大,”小梧又看向夏昭衣,“你什么时候去山上摘的,你还敢一个人跑那边去采药啊?欸,不对,阿梨,你还懂草药?”
“你不是还会识字吗?”夏昭衣淡笑着反道。
小梧一愣,那边的小容也顿了下,转眸朝小梧看去。
小梧面色有些不安了起来,捏着果子说道:“我不是,不是让你不要说的吗?”
“那你也不要告诉别人我一个人跑出去的事,这样我们算不算是扯平?”夏昭衣仍然笑着。
小梧看着她,说不出来的古怪。
她大可不必带这些野果回来,更不必告诉她们她一个人去山上采药和摘果子的事情。
她要不说,她们怎么会知道呢。
为什么就说出来了?
小容这时冷冷的说道:“睡觉吧。”
小梧回过头去,姐姐已经整理好床铺了。
她点点头:“嗯。”
其实夏昭衣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只是觉得这些小丫头是整个山头里最低下卑微的群体,所以遇上香甜可口的野果,就忍不住带一些回来想给她们品尝。
钱千千那边有余妈和很多仆妇在,给她带过去不太合适,所以只能给这屋里的小丫头。
但是现在看来,这些小丫头的心眼都被这后院的气氛给磨练滋生出来了。
天还未亮,噼里啪啦的磅礴大雨惊醒了众人。
还未睡着的几个仆妇顶着蓑衣跑来喊人,让大家一起帮忙去收拾院子。
仆妇童奴们纷纷跑出来,天上忽的一道惊雷,轰隆隆的雷声如万千骏马奔驰踏来,狠狠的敲击着整个兆云山。
“水!”被吵得睡不着的卞元雪暴躁的坐起,冲着外面大叫。
屏风外的陈棠闻言忙站起,倒了水就跑进来:“小姐。”
卞元雪喝了口,一把砸了出去:“我要温的!”
陈棠一愣,屋外滂沱的雨声一刻都未歇过,更不提间或沉闷的雷声。
“温的!”卞元雪抬头怒道,“去啊!”
“是,是。”陈棠硬着头皮说道,“小姐你稍等,我这就去后院吩咐。”
关上屋门,陈棠撑了把伞,迈下台阶后朝后山跑去。
天空又一闪,亮的刺目,而后雷声轰的压了下来,陈棠腿都快要软了。
整个前山静谧无人,庭院和庭院中的空地,或平或崎岖,地上坑坑洼洼的雨水都能映出天空被紫电割开的场景。
山风呼啦啦作响,陈棠加快脚步,终于看到去后山的那座石桥了。
对面亮着火光,仆妇和童奴们正来回疾跑,不时传出凤姨尖锐的嗓音,在那边呵斥着什么。
这时山雨大作,陈棠的伞被吹得倒飞,她忙用手拉紧,朝石桥那边的树下躲去。
再一阵巨响,山边的那些树被吹得乱舞,一棵大树倏然倒地,根还连着土,倒挂在了崖边。
恰逢又一道闪电,一下子照亮了那片悬崖。
陈棠正望着那处,一闪而过的刺目明光中,她仿若看到了一个青衣女人。
陈棠眨了下眼睛,站起身想要看清楚。
这时猛的一道惊雷乍响,她有所感的抬起头,随即张大嘴巴,瞳孔惊恐的放大,还未发出任何声响,那道在她眼眸中直逼而来的闪电便将她击为一具焦尸。
“快,快点!”凤姨气极,指挥着那些仆妇,“那边猪圈里面也去看看,带上搭棚子的遮雨布!”
“那边水越来越大了,”一个女童跑过来叫道,“石桥那边的石头都像是要松开了。”
“哪边?!”凤姨被这些接二连三的状况弄得暴跳如雷。
“石桥!”女童伸手指去,“可能要塌了!”
凤姨循目看去,目光却落在了对面前山头的那片老松下。
闪电交卧纵横,一个黑黢黢的人影僵靠在那边,身上隐隐有火光在闪烁,雨中忽明忽暗。
凤姨眨着眼睛,上前几步。
旁边的几个仆妇和女童也都看了过去。
数道闪电劈开天幕,随即一个雷声砸落下来。
几个女童伸手捂住了嘴巴,愣愣的抬头看向了凤姨。
“等天亮雷静后吧。”凤姨面目凝重,沉声说道。
一直到卯时六刻,雷雨才渐渐静下。
天光初亮,遍山沼泽,那边的石桥虽没有塌,但摇摇欲坠的模样,没人敢再上前了。
几个丫鬟撑伞从前山跑来,她们刚被卞元雪叫醒,脸上都没有好气色。
一路寻来,到石桥那边时,一个丫鬟最先发出尖叫,伸手指向树下。
“大惊小怪,”梁氏站在凤姨旁边看着她们,嘲讽道,“这些黄毛丫头平日逞凶撒泼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像是会怕死人的。”
“祸从口出。”凤姨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015 检查尸体
陈棠的尸体被抬了过来,搁在正院西南角,凤姨派了两个仆妇和女童去守着,该忙的继续还得忙。
尸体盖了白布,透着白布,隐隐能看到下面的焦黑色,还有衣料烧焦的难闻气味。
两个仆妇和旁边的女童面色都不太好看,女童惴惴不安的,目光一直望着旁边湍急的河流。
山风吹开白布,露出一大截烧的枯卷的头发。
一个仆妇看向女童,伸手指道:“去拿块石头压着。”
女童看了尸体一眼,不敢过去,脑子里面出现很多可怕画面,譬如陈棠忽然坐起来,或者忽然从白布下面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
各种乱七八糟的画面拼凑一起,她连动都不敢动,僵在了那边。
“去啊。”仆妇不悦道,“愣着干什么。”
女童怯怯的看回水面,不想理她。
仆妇眉头一皱,站起身来就要走过去扯她,一个清脆的童音这时响起:“我来吧。”
两个仆妇看过去,略显瘦弱矮小的女童从那边的小石坡上走了下来,手里抱着一个小竹盆。
一个高一些的仆妇一眼认出了她:“阿梨。”
夏昭衣走过去,将吹开的白布盖好,捡了块石头压在角落,然后朝女童看去,说道:“你上去帮忙吧,我在这边替你。”
女童如释重负,但又不太敢离开,看向那两个仆妇。
“去呀。”夏昭衣又道。
“嗯。”女童点点头,忙转身离开。
夏昭衣抱着小竹盆在女童刚才坐过的石头上坐下,风吹来许多凉爽,她扎起的小辫在后面晃晃悠悠,拂过脖颈后大片还未痊愈的伤口。
“是那个阿梨?”另一个仆妇小声道。
“嗯。”高个子仆妇应道。
不管是真有鬼还是假有鬼,刘三娘莫名其妙就疯掉的这件事情都是因这个女童而起,所以提到她都未免有些发毛。
她们朝她看去,细细打量。
女童坐姿很随意放松,不像其他女童那样拘束谨慎,她抬手理着竹盆里面的小叶,然后拿了针线,将这些小叶串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高个子仆妇问道。
夏昭衣笑了笑,回答:“你自己看啊。”
“这是什么?”
夏昭衣没回答了,穿完一条细线后,又拿了一条线,几乎不用对准,捏了捏线头直接就穿到了细小的针孔里面去,再利索的打了个结。
“这是什么啊?”高个子仆妇又问道。
女童顿了下,抬起头朝另外一边的石桥方向看去,说道:“那边来人了。”
两个仆妇回过头去,前山头来了浩浩荡荡的一大堆人,为首的是卞夫人,卞元雪跟在她旁边,那些姨娘都在,还有围绕着她们的十几个丫鬟。
“怎么会来那么多人。”高个子仆妇站起了身,不解的问道。
一旁的仆妇也摇摇头,看向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前院这端的石桥崖边,很多土石都塌陷了下去,看上去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凌晨被刮倒的那棵老松还垂在那,风稍微大些,它就会晃上一晃,彻底掉下只是时间问题。
这么狼藉,卞夫人皱着眉,压根不知道从何落脚。
“也不知道修修!”卞元雪叫道,“一大清早的干什么去了!”
“修桥哪是她们会的。”卞夫人说道,“走吧,一个一个来。”
说完,她率先跨了出去。
扶着她的卞元雪看了看桥下的景况,咬着牙,也跟了过去。
身后的两个小丫鬟有些不敢,正犹豫着,被后面的刘姨娘推了一把:“上去啊。”
后山头的仆妇和女童们大多都看到了前院的人,已经停了下来,看着她们走来。
山风仍很大,吹得树木招展,凤姨盯着那座石桥,巴不得桥赶紧断掉,让这些人统统掉下去,摔个死无尸。
但这石桥着实坚固,除了零星掉落些石子以外,并没有如她所愿。
夏昭衣抱着竹盆起身说道:“她们可能要来验尸,你们准备一下吧。”
两个仆妇收回目光,回头朝她看去:“准备什么?”
“将尸体搬上去呀。”夏昭衣回答,“难道你们觉得她们会下到这里来看尸体吗?”
高个子仆妇点点头,看夏昭衣像是要离开的样子,皱眉道:“那你干嘛去?”
“我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夏昭衣说道,转身离开。
两个仆妇看着她的背影,都说不出来的不自在。
这山上隔三差五便会死人,她们都习惯乃至于麻木了,但比起被打死杀死病死的人而言,旁边这具被雷生生劈死的尸体,多少会令人犯怵。
而水边本就阴凉,还遇上这么一个奇怪的女童,高个子仆妇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抚了抚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看向那具尸体,说道:“走吧,搬上去吧。”
卞夫人一落地,凤姨便同梁氏一起迎了上去:“夫人。”
卞夫人这两年一直心头郁结,已经很少笑了,看到凤姨却露出了笑脸:“这些时间都辛苦你了。”
“夫人亲自来了。”凤姨笑道,“其实你吩咐一句,我们过去就行了。”
“还是不了。”卞夫人叹道,“那边的血腥气够浓重了,别再添个一两分了。”说着,抬目四下望了圈,“那丫鬟的尸体呢。”
“这边要做饭,夫人同我去那吧。”凤姨说道。
西南角的下坡上来有一个平坦空地,那边往北过去,就是仆妇和女童们睡觉的地方。
陈棠的尸体已经被抬了上来,搁在地上,盖着块又黄又旧的白布。
卞元雪捂着嘴巴,缩在卞夫人后面,厌恶的说道:“娘,我们为什么还要来看?”
“掀开。”卞夫人对高个子仆妇道。
仆妇硬着头皮蹲了下来,将白布给掀了开去。
旁边那些姨娘丫鬟们登时都转开了头,不敢再看。
凤姨也避开了头,她早上令人去搬尸体过来的时候已经看过几眼,现在看到,仍是惊心。
“检查下身上有没有伤口。”卞夫人又道。
高个子仆妇瞪大了眼睛:“检,检查?”
卞夫人威严的看着她,不容置喙的说道:“对,记得把尸体翻过来,后背也要查看。”
016 就是不想
正面,背面。
众人看着高个子仆妇将焦黑僵硬的尸体粗略检查了一遍。
确定没有其他致命伤口了,卞夫人说道:“那看来就是被雷劈死的吧,盖回去。”
白布被重新盖上,方才压抑诡异的气氛才稍稍缓解,众人都松了口气。
“她叫什么来着?”卞夫人侧头问卞元雪。
“陈棠。”卞元雪面色极差的回答。
一个天天面对面的贴身丫鬟,忽然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感觉真是不舒服,卞元雪觉得自己今天可能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了。
“我记得这批人来山上的时候,有几对是姐妹。”卞夫人看向自己的贴身仆妇彩明,“陈棠可有姐妹?”
“有,”彩明点头,“有两个妹妹,一个叫桂芳,一个叫小珖。”
人群里面被点到名字的两个小丫鬟,面色瞬间惨白如漆。
从陈棠死后到现在,她们一点哀伤都不敢表现出来,更不敢在人前提到半字。
在山上快三年了,她们知道卞夫人现在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哪两个?”卞夫人回过头去,看向人群。
认识她们的人都纷纷投去目光,桂芳浑身发颤,双腿噗通跪倒在地:“夫,夫人。”
“还有一个呢?”卞夫人道。
小珖不安的眨着眼睛,垂头从人群里面走了出来。
“是她们吗?”卞夫人最后一遍确认道。
“是。”
“杀了吧。”卞夫人淡淡道,就好像只是要喝一杯水一样平淡。
“夫人!”小珖也跪了下去,“夫人饶命啊!”
“夫人,我们跟陈棠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我们是伺候落霞苑的啊!”桂芳哭叫道。
卞夫人挥了挥手,一旁的彩明随即上前,令人把她们给带下去。
所有的丫鬟都没有吱声,神情低落,物伤其类。
两个丫鬟的尖叫求饶声渐渐远去,卞夫人看着地上的陈棠,说道:“把她埋了,被雷劈死的不好随便乱扔。”
凤姨点头:“是。”
“你再选两个丫鬟过来,”卞夫人又道,“要干净的。”
这个干净的意思,凤姨懂,又点了点头:“嗯,夫人。”
卞夫人回头,看向远处被烧掉的那片屋子,顿了顿,抬步走了过去。
天空这个时候又下起绵绵细雨,院子里遮了大布,所以不会再出现先前那样慌乱的场面。
被烧掉的废墟收拾工作没有一丁点的进展,成堆的焦木头和黑黢黢的灰土挤在里面,被雨水扬起的气味非常难闻。
“人手是不是不够。”卞夫人说道。
凤姨跟在她后面,应道:“嗯,快要忙不过来了。”
卞夫人神情冰冷,望着那些雨水没有说话,半响,转身走了。
如果陈棠不是卞元雪的丫鬟,今天出的这事,她根本不会亲自来这里过问,每次来一趟后山都觉得心烦意乱。
而若是那些个姨娘的丫鬟出事就更好了,趁机做点手脚害了这些姨娘,再嫁祸这几个丫鬟的姐妹,直接少了一堆吃饭的嘴,也给后山这些人缓解点压力。
卞夫人迈过石桥,到了那边倾斜坍塌的崖边时,真想狠狠跺下去,让远远跟在她后面的那几个女人摔死,来个清静省事。
后山又多了两具尸体,几个胆子大的仆妇抬着她们扔到了最东北的悬崖下面。
钱千千手里面抱着盖着油布的木盆,木盆下面很多纸钱和元宝。
梁氏将纸钱随便往下面洒了洒,几个仆妇又跪又拜,念念有词,大抵意思就是冤有头,债有主,发生什么都别找她们。
梁氏冷冷的看着这几个仆妇,反应平静。
另外一边的小山头,夏昭衣也抱着一个木盆,看着高个子仆妇和另外两人将湿嗒嗒的泥土挖开,堆到一旁。
陈棠身上的白布已经被打湿了,看上去渗人的紧,几个仆妇一眼都不敢瞟去。
泥土挖到下面,颜色越来越深,天空雨势变大,泥土坑里也多出了许多积水。
一人抬头朝夏昭衣看去:“阿梨,下来把这些水给舀出去。”
夏昭衣没动,淡淡道:“砌坟之事,我不轻易做的。”
几个仆妇一愣,方才那人道:“你说什么?”
“我说,砌坟之事,我不轻易做。”夏昭衣平静的重复道。
仆妇们互相对望,第一次看到一个童奴敢说这样的话。
高个子仆妇今天一身晦气,早已满心积怨,一个铲子砸在地上,溅起了大片泥水,怒道:“小贱蹄子,你再说一遍!”
“为什么砌坟之事,你不轻易做。”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的响起。
仆妇们看了过去,苏举人撑着一把竹伞,一身素布青袍,立在不远处的土阶上,看着夏昭衣问道。
几个仆妇都一愣,纷纷叫道:“苏举人。”
夏昭衣抬起头,略略打量了一番这个男人,开口道:“不想做就是不想做。”
“总有不想做的原因吧?”
“让你做,你做吗?”夏昭衣反问。
仆妇们完没想到她还敢这样同苏举人说话,一个仆妇上前吼道:“阿梨,你给我老实一点,下来!”
“阿梨?”苏举人看着夏昭衣,“你就是阿梨?”
小女童面色沉静温和,抱着木盆站在小土坑旁边,丝毫没有因为那些仆妇的凶狠而有什么怯色。
她脸上有不少淤青,唇角一整块都还肿着,可是面庞收拾的很干净,破旧的小伞下面,头发几乎没有什么凌乱,跟后院他见过的那些童奴们差别太大。
“我是阿梨,”夏昭衣道,“苏举人好。”
苏举人一笑,看了那些仆妇一眼,道:“你好像得罪了她们,你不怕她们找你麻烦或者直接打死你吗?”
仆妇们讪了讪,一个开口说道:“苏举人,我们可没有故意针对她。”
苏举人没理会,看着夏昭衣:“怕吗?”
夏昭衣重新打量他,目光在他的鞋子上多逗留了一阵,摇了摇头:“不怕。”
“不怕?”
“你为什么觉得这个可怕?”夏昭衣又反问。
苏举人一顿,望着她的眼睛。
清澈如秋水洗过的月色,似倒映湖中,清灵水润。
是啊,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可怕。
苏举人暗暗自嘲,他自己不是已经什么都不怕了的吗。
017 多谢先生
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什么夏昭衣可以害怕的东西了。
她是一个经历过死亡的人,而在经历死亡之前,她一个人骑马从昭州离岭奔向北泽云湖,路上跑死了两匹马,风餐露宿三十多天,到了云湖之后,又开始在连天烽火中茹毛饮血。
凭借着绝佳的方向感和侦查力,她弃马徒步,穿过了易家军和北元大军的重重封锁,横跨了半个云湖,才终于找到已经弹尽粮绝的二哥部众。
当时她带去了少许食物,还有定国公和大哥战死的消息。
夏昭学悲极痛哭,责问她为何要去西北,她只说占了一卦,此卦大凶,不得不来。
而后,她说服那些人给夏昭学下药,并将夏昭学带走,她则留了下来。
一是因为他们兄妹容貌六分相似,二是只有她留下被抓,才能免去夏昭学被人追回之险,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不愿将她的身份揭穿,反而还会极力替她掩护。
奔万里之遥,历艰险关阻,那是一条必死的绝路,夏昭衣却没有一丝动摇,始终义无反顾。
若世上真要有什么让夏昭衣害怕的,那就是当时赶路时,一人面对星河广漠或荒田大湖时的无边孤寂。
但这种孤寂,现在也荡然无存了。
所以,比起经历过的那些,这个小小的山头和眼前这几个仆妇,在夏昭衣眼里真的什么都不是,她连装弱扮小都懒得。
苏举人看着眼前这个小女童,心里面生出难以形容的感觉,脱口道:“后院生活,你可喜欢?”
刚问完他便觉得自己犯傻了,怎么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不论喜欢与否,都不是这小女孩自己可以决定的,问了反而惹人心酸和无望,苏举人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坏事。
夏昭衣却看着他,忽的笑了。
那几个仆妇在旁边,已经忘记了要继续挖坑。
眼前这个阿梨,宁静安谧,面对在前山地位不低的苏举人还能气度从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十岁女童。
“阿梨。”高个子仆妇不自在的出声唤道。
夏昭衣朝她看去。
“下来。”仆妇还是要坚持,“过来把这些水给舀了。”
“所以你看,”夏昭衣对苏举人笑道,“我怎么喜欢?”
小小的个头,说出这些略显小大人的话,反差令人觉得有趣和可爱。
苏举人也不由笑了,开口道:“稍后卞二郎要去我那读书,但我现在方想起一本书册未带,落在了那边的青竹林中,此事紧急,你随我去取吧。”
仆妇们皱起眉头,知道苏举人这是要帮着阿梨偷懒了,可是他将卞二郎搬出来,她们哪敢多嘴。
夏昭衣一笑,说道:“先生自行去取吧,我现在脱不开身。”
所有人都愣了下,苏举人皱眉:“你不随我去?”
“谢先生帮我解围。”夏昭衣直接就说了出来,“但我确然不能离开。”
“那你是改了主意,要去到这水坑里……”苏举人看向墓坑里的水。
“不,砌坟之事,我不做。”
“为何?”说了半天,又绕回到了最初这个问题上。
夏昭衣侧身望着挖到一半的土坑,水又升了半尺。
她双眸微敛,轻声说道:“众生必死,死必归土,上下以别幽明。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活人立于上,百物昭明。我若从殡殓一职,做也无妨,可我不是。”
苏举人眉毛扬起,惊讶道:“你读过祭礼?”
“读过一二。”
难怪难怪。
苏举人点了下头,难怪觉得她与那些童奴不同,原是读过书的。
能读书的,家境想必不错,沦落至此,满身是伤,真是可怜了。
不过也不奇怪,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马贼,什么事情没有做过。
“你当真不同我去取书吗?”苏举人说道。
“不了。”
“这又是为何?”苏举人再次起了兴趣。
“因为我手里抱着这个。”夏昭衣单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抱着盖着油布的木盆,本就小的身板显得有些吃力。
“放下即可啊。”
“不合规矩。”夏昭衣认真的说道。
苏举人失笑,看着这个略有些固执的小丫头:“这怎么不合规矩了?哪条规矩?”
“教我读祭礼的那个人订的规矩。”
苏举人微顿,敛了笑,那应该便是这小丫头的老师了。
随后他又觉得自己像做了坏事,刚才那个笑似乎有些轻屑,对于这样一个尊师重道,又命数坎坷的女童来说,太过无礼和不敬。
“既然如此,”苏举人说道,“那我便先走了,你莫怕她们会欺负你,那水坑不理便不理。”
旁边完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了的仆妇,早已经重新开始挖土了,听到这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苏举人淡淡的看向她们,眼眸略带警告。
仆妇们收回目光,高个子仆妇一铲子下去,故意朝夏昭衣那边泼去一些。
夏昭衣没躲,平静的看着泥水溅到脚边。
不惊不怍,镇定自若,苏举人暗道有趣,忍不住又道:“怎么不躲?”
“没地方好躲。”夏昭衣道,“这里摔下去会更惨。”
苏举人笑了,这浑浊嘈嘈的后院竟还有这么好玩的小丫头,只是可惜了,落在了这群马贼手里。
既然方才的暗示警告没用,苏举人便直接指着高个子仆妇道:“你不给她跟我去取书,你们这些只会欺负弱童的恶妇,我苏某人虽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可我在你们这土匪帮的主母面前还是能说上一些话的。”
高个子仆妇一愣:“我啥时候不给,是她自己不肯去。”
“你们抓着她不放,处处针对她,我这种迂腐的读书人最不能忍此番恶行,我这就去找那卞夫人说说!”说罢,苏举人拂袖就要离开。
仆妇瞪大眼睛,跨上水坑要追上去:“苏举人,哎!苏举人!”
苏举人停下看着她,冷冷道:“你们没有欺负她,对不?”
“对!”仆妇连连点头。
“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是……”
“嗯,我走了。”苏举人道,又看向夏昭衣,“阿梨,她们不会欺负你了。”
夏昭衣失笑,说道:“多谢先生。”
018 新起荒坟
卞夫人回到楚凤院后直接进了屋,关上房门再不露面。
卞元雪在门口想进去好几次,都被彩明给拦下。
卞元雪气恼的立在门口,想试着硬闯,却又不敢,扬声叫道:“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我生气了,她是被雷劈死的,又不是我让雷劈的,我也得有那么大的面子让头上这个不长眼的听我使唤。”
“小姐,”彩明忙叫道,“不能乱说的。”
“我说都说了,”卞元雪仍是叫嚷,“乱说了又怎的,让它劈我呀!”
卞夫人坐在房中,脑袋一阵阵的抽痛,抬手撑住了头。
“真不知道我娘气什么,”卞元雪声音低了一点下来,埋怨道,“她最近老口口声声说山上人手不够,现在不过只是死了一个陈棠,是她自己要把陈棠那两姐妹也给杀了,却都气到了我的头上,她不杀又没事,我还怕那两个小贱婢吗。”
彩明没说话,抬眸朝屋里看去。
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卞夫人听的到,想到最近山上发生的这些事情,还有那些莺莺燕燕的女人,她心里面就一阵阵发堵。
这时一个小丫鬟怯怯走来,出声道:“大小姐,苏举人那边到读书时间了。”
“你吵什么。”
卞元雪回过头来就大骂,正愁没地方发火,这丫鬟来的正好。
“苏举人是谁,算是个什么东西,你这么喜欢跑腿,那今天跟二龙他们去山下送饭吧。”
丫鬟赶紧垂下头。
“二郎去了吗?”彩明问道。
丫鬟点点头:“二少爷在那边了。”
“那小姐也过去吧,”彩明看向卞元雪,“夫人这边我来安抚,你得先去读书了。”
读书读书,读什么书。
卞元雪气不打一出来。
她一个女的,又还是个土匪,是指望她去考功名,还是指望她去跟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儿一样装腔作势,卖弄风骚?
图什么啊。
“小姐。”彩明又催道。
“娘,我去读书了!”卞元雪看着屋子,扬声叫道,“你可不要再生气了。”
等了一阵,没有半点反应,卞元雪懒得等了,回身朝院外走去。
天雨没半点减缓的模样,她脚步走的匆匆,旁边打伞的柳簪举着伞追在她旁边,还得防着踩到水坑,将泥水给溅到她脚上。
靠近廊下,已经能听到苏举人读书的声音了。
卞元雪鞋底沾满淤泥,她懒得脱鞋,直接踩上地板,大步走到书案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举人没有抬眼,像是看不到她一般,所有注意在自己拿着的书上。
卞元雪看着面前放的两本书,总共七个字,她只能认出其中一本的两个,抬头看向旁边的卞元丰:“你读的什么?”
卞元丰眼皮都未掀,冷冷的说道:“有教书的不问,你问我?”
卞元雪怒瞪了他一眼,将两本书叠好,埋头一趴,继续睡觉。
呼声很快响起,不响,但节奏凌乱。
卞元丰侧头朝她看去,见她真就轻易睡着了,心里面说不出的厌恶,一拍桌子,起身离开。
“二少爷。”旁边的小厮丫鬟们纷纷追了上去。
卞元丰的身影拐过空地另一端的矮坡,带着众人消失在视线里。
苏举人看向他搁在桌上的那几本书,再看向那边半张着嘴巴,已挂了口水在唇边的卞元雪。
一只眼高于顶的鸟,被困禁在并不奢侈的牢笼里面,身边都是这类自大张狂的同伴,早有一日,他定会被逼到发疯和崩溃。
最后几抔土堆了上去,铲子在坟包上面拍打平整,几个仆妇才算搞定了这座新坟。
一个仆妇回头看向一直站在那边的女童,不自在的叫道:“阿梨。”
现在看她完同先前不一样了。
夏昭衣抱着盆子走去,仆妇掀开上面的油布,几个人抓了大把的元宝和纸钱往这座连墓碑都没有的坟包上洒去。
方才夏昭衣同钱千千一起去取盆子,才知道在后面一个小暗房里是这种元宝和纸钱。
早就准备着了,库存还很丰腴,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享用”上了。
仆妇们念念有词,毫不吝啬的洒着廉价的废纸,纸张落地,很快被大雨淋湿,软趴趴的黏在土上,脏乱不堪。
“行了,走吧。”一个仆妇说道,回过身来看到夏昭衣,顿了顿,道,“你真念过书?”
夏昭衣将怀里的盆子递过去,仆妇下意识伸手接走。
夏昭衣神情温和,笑道:“你猜?”
她就真的没有一丁点的慌张?
高个子仆妇站在最后面,不明所以的看着这个小女童。
这之前,对阿梨的唯一印象就是刘三娘连着教训了她三天,并在外面一直嚷着要让鲁贪狼来对付这个叫阿梨的小童奴。
鲁贪狼在后院这些仆妇童奴心里,那绝对是比卞夫人和卞八爷还恐怖的存在。
他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眼睛小而精,凶光毕露,这样的眼神,光是斜过来看一眼都能吓得人腿软。
之前病死和疯掉被打死的那两个赵氏,她们村子就是被鲁贪狼带人去洗劫的。前村直接被鲁贪狼一把火烧的精光,捉到的男丁和老人给砍了,女人和小孩卖了大半,就剩两个看上去木讷不会来事的妇人给带回到山上做事。
鲁贪狼这么凶残,刘三娘却要将阿梨交给他对付,后院那阵子都在议论阿梨的下场会怎样惨烈,但结果,现在是刘三娘遭了秧。
如今山上口粮紧缺,人手不够,以卞夫人的行事风格,一个已经疯掉,没有半点用处的仆妇会落得什么下场,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阿梨,不仅从小木屋里出来了,现在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跟以前那些被吓坏的仆妇童奴们完不同。
想到之前刘三娘发疯时说的话,高个子仆妇心里忽然一紧,看着阿梨已经撑伞离开的背影,变得害怕了起来。
毕竟这里有个刚被雷劈死的人呢,而这个小山头,多少人枉死在这……
“走啊,你愣着干什么?”旁边的妇人看着她的面色,开口说道。
高个子仆妇回过神来,愣愣点头:“嗯,走,走。”
019 你没得选
“可不要以为是个人都能随随便便过去,去到前面日子是好过不少了,但做事不认真,行为不端正,你们在前面死的会比后面更快。”
杜湘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小裙袍,站在人群前面清脆的叫道。
远远听到院子传来的声音,钱千千停住了脚步,不太想过去。
梁氏见她停下,回头说道:“你害怕?”
钱千千摇了摇头。
“那让你选,你是希望自己被选走,还是继续留在这后山?”梁氏又问。
钱千千抬起头看向梁氏,想了想,说道:“我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是你没得选。”梁氏皮笑肉不笑,抬手拍了拍钱千千的肩膀,“你啊,还是留在后院好一点,发生事情至少我们能帮你一把,不像那些可怜鬼,她们就算留在后院也没人可帮。”
“你们不能也帮帮她们?”
“大家这么忙,每个人都有一堆的事情要做,你觉得谁会那么闲?”梁氏朝前走去,继续道,“而且她们这样活着,不如早点结束。”
几个仆妇从钱千千旁边经过,跟上梁氏。
钱千千抱着空盆子,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边的院子。
梁氏说的,她都懂,可是就是觉得听着好不舒服。
院子里的女童们站成三排,大多卷着袖子,露出来的半截前臂有的沾满面粉,有的是泥渍。
彩明站在人群前面,凤姨和方大娘立在她旁边,面无表情的看着杜湘的背影。
卞夫人本是要凤姨来选,可又怕她忙不过来,干脆直接喊彩明来了。
“之前死了三个,现在就挑两个,觉得自己办事不会出岔子,也想到前山去见识见识场面的就举个手。”杜湘道。
没人举手,女童们都安静的垂着脑袋。
“不想去?”
几个女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触及她的目光又慌忙避开。
杜湘扯了扯嘴皮,好笑的说道:“你们现在可是整个山上最好欺负的人,到了前院,虽然还是个被使唤的,可是后面这些可以打骂你们的仆妇就不敢再冲你们耍脾气了,听过风水轮流转没?”
在另一边干活的仆妇们都顿了下,心中怒意顿生。
“你们看她们。”杜湘又道,“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把岁数,还能做些什么?可你们不一样。”
是啊,我们不一样。
小梧一直认真听着杜湘的话,神色越来越按捺不住,好几次想要举起手来,但都被站在旁边的小容打断。
等了一阵,终于有几个岁数略大的女童带头举起了手,渐渐的,举手的人越来越多。
“姐!”小梧有些着恼,不解的低声叫道。
“不准去。”小容瞪眼。
“我想去。”
“不准。”
“姐!”
小容看回杜湘,仍死死抓着小梧的手臂。
“好热闹啊。”
怜平的声音从石桥那边传来,她走下小阶,笑着看了眼人群,再看向方大娘:“二少爷的参汤呢。”
“已经好了,”方大娘回答,“在那边暖着。”
“好了你不派人送过来?还要我亲自过来催?”
“后院人手不够。”杜湘冷冷的说道。
“我看人还蛮多的嘛,是不够看你摆场子耍威风吧?”怜平嘲弄道。
彩明皱眉:“怜平,这里已经够乱了,端了参汤走吧。”
“哦,够乱啊。”
怜平嗤笑了声,接过一个仆妇递来的参汤,转身要走,脚步却一顿,又看向凤姨:“之前,刘三娘一直要教训的那个童奴是谁?”
凤姨朝女童们看去,在人群里寻找阿梨。
“她跟着一起去葬那三个丫鬟了。”在那边腌制猪肉的余妈抬头说道。
“哦,我听说她好像叫阿梨,是吧?”
余妈看着怜平,点了点头。
“以后二少爷这边的参汤我可不会再过来取了,”怜平说道,“就让这个阿梨给我送过去吧。”
“好。”凤姨应道。
“记得要让她准时,不然惹了二少爷不开心,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凤姨心里冷笑了声,点头:“嗯。”
怜平端着参汤离开了。
余妈收回目光,看着盆里面的腌肉,心里面越想越不踏实,对一旁的仆妇道:“我去后边拿点东西。”
从旁边的角落拿了斗笠,余妈出了院子后在河边洗净手上的盐渍,起身便见钱千千和高个子仆妇她们一起下来。
钱千千手里抱着木盆,看模样焦虑不安,心事重重。
“千千。”余妈开口叫道,“你怎么和她们一起。”
钱千千循着声音看过去,加快脚步下山到她跟前:“余妈。”
“阿梨呢?”
钱千千不敢说话,避开余妈的眼睛。
“她走在我们前面,”几个仆妇下来说道,“走着走着就看不到她的人影了。”
“阿梨不见了?”余妈一愣。
钱千千心里更慌了,她是知道阿梨一直想要逃走的,如果真的逃了,可怎么办。
“就我低头看路的功夫,她就不见了,”高个子仆妇道,“许是先回去了吧,不过刚才在那边往下看,没见到她人影。”
“不会是滑下什么泥坡,给摔那了吧?”另一个仆妇猜测道。
“那可了得,”余妈皱眉,“我得去看看,你们先回吧。”
“不要,”钱千千忙拉住她,“这上面的路不好走,雨这么大,你可别去。”
万一现在阿梨已经从小路逃走了,余妈去是找不到她的,还会增添几分危险。
而更让钱千千不安的是,到时候余妈找到阿梨,正是阿梨逃跑的时候,那余妈怎么办。
把阿梨带回来要被罚看管不力,毕竟旁边这三个仆妇三张嘴巴,一定会赖到余妈头上。
不带回来又要被罚得更重,说不定还会被打死。
还不如就让阿梨逃走,毕竟阿梨是跟这几个仆妇一起去埋陈棠的,横竖都怪不到她和余妈身上。
“没事,我从小就走山路,”余妈说道,“我去找找看,她要真有危险,我拉她一把。”
“别,”钱千千快哭了,紧紧拉着余妈,“你不要去嘛。”
余妈皱起了眉头,一旁几个妇人也奇怪的看向钱千千。
她向来老实胆小,甚至还有点木讷,今天这是怎么了。
钱千千被她们盯的发慌,抿了下唇,说道:“我,我大概知道阿梨在哪,我去找她吧,余妈你别去。”
020 鲜美鱼汤
连着下雨,天色一直昏黑。
钱千千撑着破旧的伞,手里支着木杖,踩着山间凹凸不平的泥路,边走边哭着。
走了好久,她自己都不知道走了多远,后山下边的几座小院已经看不清了。
钱千千停了下来,抬手抹抹眼泪,哭得更难受了。
这边的山头非常安静,漫天漫地都是雨声,她的双脚在水里被泡的难受,脚趾头蜷缩在破破烂烂的鞋子里面,不知道接下去要怎么办了。
哭声在大雨滂沱中非常小,夏昭衣离钱千千所在的地方不远,却也等雨稍稍停了才听到。
夏昭衣撑了伞,出去见到她这个模样,开口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钱千千哽咽了下,抬起头看过去,看到夏昭衣后眼睛一愣,寻觅了半天未果,一路所积起的怨恨一下子冲上了头,钱千千大步跑过去:“阿梨!!”
夏昭衣看着她湿嗒嗒的样子,温声道:“先过来吧,那边可以取暖。”
钱千千不肯过去,气恼的叫道:“你这样会害死人的,你这小孩怎么那么不懂事!”
夏昭衣没理,朝里面的背风坡走去,边道:“今天吃东西了没。”
随着她进去,里面似乎有隐隐的鲜香飘散出来,钱千千嗅了嗅,不由道:“里面是什么?”
“我捉了几条鱼。”
“鱼?”钱千千眨了下眼睛,跟了上去。
夏昭衣在一个小火堆前坐下,火堆上面搭着个小木架,上置一口小锅,锅里的鱼汤正咕嘟咕嘟冒泡,越靠近香气越浓。
钱千千的口水直接出来了,走过去在夏昭衣对面坐下:“你这个锅……哪来的?”
夏昭衣捡起旁边洗净的几捆香草,一撮一撮撕着,往锅里面扔去,说道:“捡的,如果不是凑巧看到这口锅,我今天应该是吃烤鱼的。”
“你避开她们偷偷跑出来,就是为了做吃的?”钱千千觉得自己搞不清楚状况了。
“避开,偷偷,”夏昭衣朝她看去,“她们自己动作慢,没口福跟上我,怎么成了我开溜了?”
钱千千感觉自己的脑袋也变成了一锅鱼汤,咕噜噜的,她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雨水又变大了,但好像淋不到这边来,大火暖烘烘的烤着,舒惬安和。
夏昭衣将几根砍得整齐的小木枝在手里面编叠着,再用小草绑好,很快做出了两个小木架。
钱千千不明所以,就看夏昭衣用两个形状固定的小木架夹住了小锅的边沿,将小锅稳稳当当的提了起来。
还能这样……
钱千千第一次看到。
“可以吃了,”夏昭衣说道,“不过我没打算你会来,所以没去找碗,你先吃吧。”
旁边已经有一双削好的筷子。
钱千千捡起筷子,犹豫道:“你不跟我一起吃吗?”
“你见过谁吃饭是同碗的?”
“那你吃吧,”钱千千有些舍不得,但还是将筷子放下,“这是你做的,我是后面才来的。”
夏昭衣失笑:“一锅鱼汤而已,这也值得让,你吃了我再做不就成了吗。”
钱千千顿了顿,重新拾起了筷子。
鱼汤非常鲜美,光是闻到气味就令人垂涎,肉也煮的嫩滑,钱千千夹了块鱼肉,嘴巴被烫了下,吹了几口后才慢慢咀嚼。
一口鱼肉咽下,她快要惊呆,她从小能有东西吃就已知足,哪还敢奢望吃到什么美食。
这口鱼肉,说是她生平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一点都不夸张。
钱千千愣愣的,觉得像是做梦,又夹了块鱼肉,往嘴巴里面送去。
而那边的阿梨,像是停不下来似的,拿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铁片,正对着一块小木头在那削啊削。
“你在干什么?”钱千千问道。
“做筷子。”
钱千千垂头看了自己的筷子一眼,再朝她看去:“阿梨,你力气不大的,怎么能削的动这些木头啊。”
“蛮力做事都是莽夫干的,打蛇七寸知道吗。”夏昭衣头都不抬,淡淡说道。
其实不是很听得懂,钱千千又往嘴巴里面送了口鱼肉,看着夏昭衣的手灵活的在那边削着,每一片木屑下来都好像非常轻松,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能看出瘾来。
小半会儿,夏昭衣削出来一双筷子,然后又拿起了木头,继续削削砍砍。
“这又是要做什么?”钱千千真是个好奇宝宝。
夏昭衣笑了笑,抬起头朝钱千千看去:“你是不是快把自己来这的正事给忘了?”
钱千千一愣,这才如梦惊醒,叫道:“是啊,我是来找你的,我们这么久了没回去,那岂不是……”
“本来你不来寻我,我还可以有理由回去,现在你来找我了,我们两个耽误这么久可不妥。”
“我,我听不懂。”
夏昭衣又笑了,缓缓解释道:“我今天认识了位还算不错的先生,我本想在这玩一会儿再回去,就说去给他取书了,后院这些仆妇们也不会因为我这么件小事就去他跟前询问。但是你现在来找我了,那边肯定会在想我们是不是偷懒了,逃掉了或者遇到危险了。”
“是呀。”
“所以,你为什么要出来找我?”
“呃……”
钱千千觉得有些奇怪,明明自己应该是兴师问罪的那个,怎么反倒成了做错事心虚的那个。
夏昭衣垂下头看着手里还在削的木头,道:“偷懒和逃跑在那些妇人眼里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我们只能‘遇到危险’了。”
钱千千似懂非懂的点头,皱眉道:“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回去,她们会不会又派人来找我们?”
“后院有那么多人手吗?”夏昭衣语声变冷,“这些仆妇和童奴可是要负责前山一千多个废物的吃饭问题呢。”
“也对,现在人手越来越不够了,今天又死了三个人。”说到这,钱千千忽然想起余妈交代自己的事情了,顿时语气变得紧张了起来,“阿梨,我差点忘了,余妈说一找到你要带着你一起去前山那边找怜平的。”
“找她?”
“对,余妈说怜平要开始对付你了,她会准备一些好东西,你到时候拿去送给怜平,跟她磕头说说好话。”
“磕头,”夏昭衣失笑,“能让我磕头的人,这世上一共就两个。”
021 欠她一恩
余妈一直频频抬头朝后山方向看去。
天色将黑未黑,她心里的焦虑却已浓稠如墨。
过去良久,终于看到两个小身影撑伞出现在视线里,余妈将手头的活交给旁边的妇人,朝她们跑去。
“这是怎么了?”站在下坡往上,两个小丫头形容狼狈,脸上多个地方被割伤,衣衫也破了许多。
钱千千垂着头,不敢去看余妈关切的眼神。
夏昭衣则暗暗好笑,自来了这后,先是装神弄鬼吓唬刘三娘,如今还要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受伤模样,她虽未曾自诩什么磊落君子,却也从未这样坑蒙拐骗。
“我受伤了,”夏昭衣做出害怕的模样,怯怯道,“我不小心滑倒,从山上跌下去,被困在了下边。”
余妈朝她衣裳看去,后背一整片都是黄泥。
“可摔着哪了,”余妈担心道,“小心点下来。”
钱千千心虚的抬不起头了,撑着伞,不敢去看余妈的视线。
院子忙的不可开交,余妈特意带她们绕过大猪圈去往后面的小菜园,再拿了些平日涂烧伤的小药瓶回来,递给钱千千:“你们自己涂一些吧,那边太忙,我不能走开太久。”
钱千千愧疚的捏在手里:“嗯……”
余妈叹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别难过。”
转身走了。
“你看嘛,阿梨。”余妈一走,钱千千就不安的说道。
夏昭衣接过小瓷瓶,揭开了木塞在鼻子下面轻闻。
“我从来没有骗过余妈。”钱千千沮丧的快要哭了,“余妈对我那么好,我第一次对她说谎。”
夏昭衣将木塞塞回去,放到一旁,从怀里摸出小布包,用木片沾了沾布包上面的“血渍”,沿着自己腿上的“伤口”重新描了一遍。
“阿梨!”钱千千低声叫道,“我在同你说话呢。”
夏昭衣沉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她,缓声道:“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你说什么都好呀。”
“我同你讲过的,我不想干涉你的路,因为也许会害了你,你应该循你的规蹈你的矩。”
“什么?”
夏昭衣摇摇头,没有说话了。
钱千千抿唇,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呆呆的看着面前这个小菜园。
今天雨势不小,卞八爷却仍带了不少人马出山。
想去那几个经常有人躲雨的山谷与长亭,但没半点收获,因为远远就看到了官兵,不清楚对方实力之前,他们不会乱来。
绕了大半个石桥县,又去了一趟半坡驿,天色渐渐暗下,他们不得不空手而归。
那身形佝偻的男人过来叫饭,这次只远远停在石桥那头,不敢上桥。
听到声音,方大娘看去一眼,然后转头吩咐旁边的女童们先去送酒。
平日指定送酒的八九个女童皆面露不安,迟疑的跟着梁氏去酒窖取酒。
各自抱了两坛小酒,她们在桥前停下。
天色很晚了,山上的风入夜即会大作,那棵倒挂的老松在前山头明笼的灯火下越发显得岌岌将坠。
女童们没人敢上前,你望我,我望你。
仆妇们都当看不到,没人出声。
方大娘却也不见了踪影,连凤姨和梁氏都见不到了。
“怎么办……”小梧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缩紧身子问小容。
小容平日表现再稳重,到底还只是个十一女童,面色青白,不安的摇着头。
“如果今天被选走的是我们,就不会这样了。”小梧忍不住还是要埋怨一下小容拦着她举手的事。
小容看着石桥:“也许,也不会垮吧。”
风吹的桥体嗡嗡轻颤,不时有细碎石块往下掉去,更多的是石桥缝中的那些细沙,如雾一般。
“你说那石桥,会垮吗?”钱千千扶着墙角,遥遥望着那边的石桥,小声问道。
夏昭衣捏了捏数,上艮下坤,山地剥卦。
她抬头看向东方星象,淡不可观,却仍有隐伏之态。
“不会。”夏昭衣道。
钱千千回头看着她,自己方才只不过随口一问,却见阿梨回答的认真,不由道:“你怎么知道。”
山地剥卦为顺势而止,主在人为,人若上,便会桥塌,若不上,桥则安然。
而这星象,意指变数,主消极而待,便是不上。
不上,则安然。
见夏昭衣没回答,钱千千将目光又投回桥那边,低声道:“与你同个房间的那对姐妹好像快哭了。”
夏昭衣微顿,说道:“小容和小梧么?”
“嗯,”钱千千点点头,“那个妹妹很凶,老是喜欢骂我。”
夏昭衣弯唇一笑,没有说话。
“你笑什么?”钱千千皱起小眉头。
“没什么。”夏昭衣敛了笑,抬头重新去看星象。
钱千千收回目光,打量着大院,虽然这个角度狭隘,看不到局,但她仍是道:“凤姨和方大娘好像都不在。”
“梁氏应该也不在。”夏昭衣看着天空说道。
“你怎么知道?”钱千千当真去寻梁氏的身影,好像确实没有。
“她们当然要回避了,如果她们在,这些女童定要让她们决定去留。若是要女童过桥出了事,她们得担责,若是不给女童过桥,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强盗过不上酒瘾,凤姨她们还是要遭殃。”
钱千千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她们现在藏起来了,小梧她们岂不就是要自己去负责了。”
“嗯。”
“那要怎么办,”钱千千担心的说道,“我怕八爷他们一生气,那小梧她们……”
“法不责众,她们人多,山上又缺人,不会有事的。”
“那也会被罚吧,如果遇上八爷又跟前几天一样暴躁,他喝不上酒可什么后果都不顾的,怎么办呀。”
夏昭衣一直抬着头研究星宿,闻言眨了下眼睛,转眸朝钱千千望去。
“那个卞八爷,是不是脾气上来什么事都做得出的?”夏昭衣问道。
“对呀。”钱千千回头说道。
“那什么法不责众,山上缺人便都是空谈了。”夏昭衣又道。
“嗯?”钱千千不解。
夏昭衣揉了揉自己还没消肿的脚腕,站起来说道:“我欠小梧一恩,今天晚上这件事便当是我还她的人情吧。”
022 好像怕了
小梧喜欢什么都听小容的,而当一件事连小容都要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小梧就会特别的消极与绝望。
风越来越大,时间已过半柱香,龙虎堂那边的人应该早就不耐烦了,也许那个催命的正在赶来的路上。
小梧垂眸朝山涧看去,一片漆黑,像是幽洞洞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而这风声,就是这头猛兽的咆哮。
“姐,”小梧难过的说道,“我害怕。”
女童们的脸蛋都被夜风吹得苍白,小容朝小梧靠近一步,抱着酒坛的手臂稍稍勾住小梧,是一种安抚。
“她要干什么。”旁边一个女童这时不解的说道。
所有女童回头朝大院另外一边看去。
东北溪头的那端,一个清瘦娇小的身影正跛着脚,垂着头一小步一小步的走来。
“是阿梨。”小梧轻声道。
阿梨的头发有些蓬乱,衣衫破旧,背后大片黄泥,裤腿的小膝盖这还被擦了一个大口子。
她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出神的走着,神情若有所思又焦虑不安。
待走近了,她抬起头,看到这群望着自己的女童,停住了脚步。
“阿梨。”小梧叫道,被小容伸手拉住想要阻止。
“小梧。”夏昭衣也叫道。
“你手里拿着什么?”小梧看着她手里的木盒子。
夏昭衣心虚和不安的摇头:“没什么。”
那边的大院中央,觉察到一些动静的仆妇们看了过来,余妈一愣,认出那个木盒子是她特意准备,想让阿梨送去给怜平的。
怎么现在送。
余妈擦了擦手,准备过去,布裙被一只黑黢黢的小手拉住:“余妈。”
余妈垂下头。
钱千千抬着眼睛望着她:“余妈,我肚子疼。”
顶着小梧的狐疑目光,阿梨往前面走去,很快就绕过这群抱着酒坛的女童们,迈上了石桥。
“阿梨。”小梧又叫道。
小容拉住她:“别。”
阿梨也像是没有听到,直接就朝桥对面走去。
大桥连接两边山崖,西边是后山,东边为前山,相距有十丈之远,宽亦有两丈。
在靠近两边山崖的地方,本有木石支架呈三角状支撑在下,但因年岁已久,东边的几个支架早早被风挂断,桥身靠近前山的地方也在昨夜断裂下折。
好几个仆妇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阿梨。
高个子仆妇和旁边两个同伴也在看着她,总觉得这个古怪的女童不会就这么犯傻的冲过去。
但她脚步确然没停,已经走了一半了。
桥身有些晃,每次风稍大些,就有摇摇欲坠的错觉。
夏昭衣借着远处灯火打量着桥上的裂痕,步伐不紧不慢,很快便走到断裂的桥面。
这里一大滩积水,非常滑,夏昭衣停下脚步,远处看着她的人心都悬了起来。
有些时候不一定自己站在高处才有眩晕感,看别人立在危崖上,也会透不过气。
“她是真傻还是想出风头?”高个子仆妇不解的低低说道。
旁边的同伴摇摇头,一个道:“她好像怕了。”
女童有些颤颤巍巍,一直立在那边,看模样不敢往前,但更不敢往后。
风呼啦啦的吹着,她的头发被彻底吹乱了,裤子因为破开,山风将她的裤腿吹得又胖又鼓。
夏昭衣垂头看着脚边的裂纹,终于隐隐感觉脚底的柔软塌陷处因为受力而开始下陷了。
她收回神,绕开积着雨水的小潭,从旁边狭窄的桥身走过去。
身后传来巨石松动的声音,掉落的碎石变得多了。
她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对面的山崖,跛着脚下了石桥,穿过平地,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她没事。”小梧说道。
“那也不表示我们会没事吧。”一旁有个小女童害怕的说道。
“她比较轻,”又有女童道,“反正我觉得这个桥快要塌了……”
话音刚落,桥下尘沙忽如大雨,碎石疯狂下泄,稀里哗啦,动静极响。
几个女童抱着酒坛下意识后退,那些仆妇们则纷纷上前。
那似断未断的裂痕处终是彻底断开,巨大的桥身砸落下来,就要朝她们西山的崖壁拍来时,西边桥面难以承受巨力,也断开了。
一声巨响,厚重的大石桥砸下山涧,大地猛烈一颤,好几个女童蹲下发出低呼。
跑向后院催促酒菜的几个小厮差点没摔倒,稳住身形后惊了大跳,纷纷加快速度跑去。
龙虎堂里面正在商量日后对策的卞八爷神情大变,喝道:“发生什么了,去看看!”
“是!”
那些十人长同二当家们率先提刀奔出。
“真的断了。”
小梧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山渊,没有了石桥,两山之间空落落的,非常骇人。
“断了,断了。”旁边有女童按捺不住欣喜,低声叫道。
断了就不用过去了,也不用害怕被罚了。
“怎么回事?”凤姨终于出现,和梁氏一起大步走来,疾声道,“发生什么了?”
“断了,凤姨。”一个女童指向崖外,“石桥掉下去了!”
凤姨看向悬崖,非常不适应,可是断了就好,不用为难了。
这时对面跑来小厮,纷纷在崖边止步,惊恐的看着黑乎乎的山涧。
“断了!”凤姨扬声喝道,“桥掉下去了!”
山风很大,她尖锐的声音都被吹得有些缥缈。
几个小厮对望,一个道:“我去跟八爷说。”
“快去。”
小厮转身跑走,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抱着木箱,傻愣愣僵在那边了的女童。
“别回去了。”小厮随口对女童喊道,“没桥了!”
女童站的离崖边有些远,望着悬崖,没有理他。
小厮已经匆匆跑离了。
在小厮跑去龙虎堂方向想同卞八爷他们汇报的时候,楚凤院落霞苑那一片都已经被惊动了。
彩明扶着卞夫人匆匆赶来,路上遇到了卞元丰和卞元雪,另外那边的姨娘们也来了,卞雷扶着刘姨娘冲卞夫人叫道:“夫人好。”
“走吧,”卞夫人道,“一起去看看。”
越来越多的人来了,都被挡在了山渊前。
对面的食物香气袅袅飘散,饥肠辘辘了一天的人快要馋的发疯了。
023 没脑子的
崖边风太大,似乎四面八方的都有。
卞夫人看着面前的山渊,再朝对面望去。
那边的崖边也站满了人,那些仆妇和女童们都围了上来。
“娘,这石桥当初是怎么修上去的?”卞元雪挽着卞夫人的手,好奇的望着山涧,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卞夫人收回目光,“所以才要你多读书。”
“书上还讲这些?”
“书上什么都讲。”旁边的刘姨娘回答。
“娘,书上还讲这些?”卞元雪再度问道。
卞夫人看了刘姨娘一眼,点头:“嗯。”
刘姨娘旁边的卞雷,和身后几个丫鬟的面色顿时都有些不太好看。
刘姨娘神情淡淡,没什么变化。
卞元雪唇角勾了缕窃笑,挽紧卞夫人的胳膊:“那明天就把苏举人抓来修桥吧。”
“嗯,修桥的事肯定是要问他的。”卞夫人回答。
卞元丰这时嗤笑:“苏举人不过是个文绉绉的读书人,术业有专攻,修桥这种事为甚要去问他?”
“弟,你说什么呢。”卞元雪忙叫道。
她其实不太听得懂,但是非常不喜欢卞元丰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卞元丰立在她们另一边,双手背在后面,身上穿的青布衫,乍一看,举止跟苏举人似有些像。
他神情冷冷的,没有说话,目光阴沉的看着对面。
卞夫人心里也在不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自己的儿子反驳,她面上多少会有些挂不住。
彩明笑道:“二少爷,其实夫人的意思是要让苏举人去翻书查查看,我们山上识字最多的也就苏举人和二少爷你们两个了,怎么查也只有你们懂了,以后山上大小事情都得二少爷你来管的。”
卞雷笑了笑,用很低却每个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娘,字一共就那么几个,苏举人认识的你也都认识呢。”
刘姨娘轻笑,没有接话,看着对面的仆妇和女童,面上神情略浮起不屑和高傲。
卞夫人方才有些不自在,听了卞雷这话却也笑了,脸上同样露出了不屑和鄙夷。
前山真正的主人们这时赶来,丫鬟姨娘们纷纷让开。
“怎么回事!”二当家段四爷开口叫道。
没了石桥的山渊,有种失落落的无力感。
“昨晚那大风给吹坏了,现在彻底垮下去了。”卞夫人回答。
“那今天一天干什么去了?不修修的?”段四爷直接冲着卞夫人嚷道。
“你让谁来修,”卞夫人好笑道,“你看对面那些人谁像是会修的?”
段四爷循着她的话,抬头朝对面看去。
那些仆妇和童奴们还立在那边,都有些傻眼。
竟然在偷懒!
段四爷眉头一皱,吼道:“你们干什么呢!不干活了!”
“还愣着干什么,”凤姨回过头去,说道,“都给我回去。”
仆妇和女童们退开了,那几个送酒的女童还抱着酒坛,围在桥头。
“放这吧,”凤姨指了指旁边的小空地,“你们也去干活。”
梁氏还没走,问道:“现在还要干活?做出来的东西谁吃,给谁?”
“轮得到我们?”凤姨转头看着她,“上山下山,还有两条路呢。”
梁氏一愣,瞪直眼睛:“这个时候?”
凤姨冷笑,抬头冷冷的朝东北看去。
对面的仆妇和童奴散走了,另一个身材更魁梧的二当家吴达皱眉道:“那现在咋办,老子这肚子可饿了一天呢。”
所有的丫鬟小厮们都在盼着这句话,卞夫人卞元雪还有那些个姨娘可以一天两顿,丫鬟小厮们一天下来能等的却只有这一顿。
气氛好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因为没人知道怎么回答。
等了好久,卞元丰开了口:“当初没桥的时候怎么走,现在就也怎么走。”
他朝右手面看去:“让这些下人爬山送过来。”
两座山峰并不是完不相连的,后山东北溪头的山水,便发源于前山。
在前山壁下有一个瀑布,水流很湍急,瀑布另外一边就有一道石栈一道泥梯,是第几代帮主修建的已经不得而知了。
反正面前这座已经砸下去的石桥的岁数,也绝对超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现在?让她们送?”卞夫人皱眉,“不行。”
石栈高而耸,妇孺们哪敢走。
泥梯陡而峭,走起来也非常考验体力。
“山上不好走,她们爬山的时候摔了吃的怎么办。”刘姨娘也道。
“那就宰了她们,我看谁敢!”吴达吼道。
“还是我们过去吧,”卞雷道,“那路很多年没人走了,得有人先去开开路。”
卞元丰伸手夺来一个小厮手里的火把,转身就朝那边的山坡走去。
“二郎!”卞夫人叫道。
卞元丰脚步不停,有些不耐烦的说道:“开路。”
余妈提着刚从井里打起的水倒入大锅里面,抬头看向对面的动静,再在那些人群里面寻找着。
找了一阵,没能找到阿梨,她提着水桶放回井边,犹豫了阵,朝凤姨走去。
“你是说,那个阿梨还在对面?”凤姨皱眉道。
“幸好她命大,没掉下去。”
“现在这么忙,她跑去对面干什么,我不记得她是要送酒的吧。”梁氏说道。
送酒的几个女童都是专门挑选的,手劲要大,速度要快。
前山近千人,只有那些当家的和十人长们能有资格喝酒,其他人想喝酒,还得看卞八爷心情来打赏。
但就算如此,光靠那些女童送酒,也得来回好几趟,阿梨那动作跟力气根本做不了,不如留下做别的。
余妈自责:“这件事情也怪我,我看怜平那不安分的想要对付阿梨,就给阿梨准备了一些糕点蜜饯,想让她悄悄给怜平送去。今天她跟着去后山埋陈棠,回来的时候从山上摔了下来,整条腿给摔瘸了,我就让她去后院那边自己抹点伤药。大约千千跟她提了怜平的事,而她一时又无事可干,就拿了那些糕点蜜饯想去送给怜平吧。”
“后院这些丫头,要么一个赛一个精,要么一个比一个没脑子,这个阿梨就是没脑子的。”凤姨说道。
024 三道鞭响
“今晚也不知道她要怎么过,”余妈轻叹,“桥是定然修不好的,前山是豺狼虎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应付。”
“别想了,生死有命,这些不归我们管。”凤姨淡淡道,然后又皱眉,“不过那些糕点蜜饯可是准备留着给卞元雪和刘姨娘的,你这样让阿梨拿去送怜平,可不要被人发现。”
“而且以后也别自作主张了,现在局势这么紧张,别说蜜饯,大米也没多少了。”梁氏接着道。
“嗯,”余妈点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盼着这些畜生多抢点,我们好宽裕些,还是盼着这些畜生什么都抢不到,世间太平些。”
凤姨冷笑:“不管抢多抢少,总之我们都会死在他们前头的。”
钱千千抿着唇,就坐在不远处捣肉泥。
她特意选的近一些,也悄悄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们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担心阿梨,可却又像是不担心。
她手里捣肉泥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抬起头朝对面的山崖看去。
也不知道阿梨现在在哪里,余妈装在盒子里的蜜饯,可被她们藏在后园的菜地里了……
所以,她应该不会去找怜平吧。
龙虎堂那边又来了好多人,聚在崖边的越来越多。
夏昭衣站在火光照不太到的角落里,因为个子小,几乎没人注意到她。
实在是装傻充愣的把戏不爱,所以没有出去的打算,倒是这些人物关系,已经在她的心里面略略谱了个小图。
现在,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刘姨娘的身上。
夏昭衣从小到大基本都在山上,虽然师父老说她出身很好,但实则她没多大感受。
衣服自己洗,饭菜自己解决,想喝水了,还得去半山腰把水缸挑满。
当然,因为师父那老家伙也得她伺候,所以这些都是双人份的。
关于自己的身份,夏昭衣唯一能有点内心波澜的就是佳节回去京城,京兆那些贵胄小姐们喜欢围着她转,各种奉承话出之不尽,难绝于口,将她夸得天上地下,仅此一人。
还有回到家里看到的那些姨娘们,不管是父亲的妾,还是庶叔的妾,每一个人见了她都唯唯诺诺,连多看一眼都怕。
后来渐渐长大,夏昭衣理清了个中缘由,因此,眼下这个刘姨娘的态度,在夏昭衣看来挺好玩的。
“小豆,小豆。”一个女音在她后面不远处轻轻叫道。
夏昭衣回过头去,咦,是她。
“小豆。”怜平还在叫唤。
叫了好一阵,一个小厮终于有了反应,回过头去循着。
“这!”怜平招了招手。
小豆跑过去:“欸,怜平。”
“二少爷呢?”怜平打量着人群,低声问道。
“去山上了,卞雷也跟去了,除了鲁贪狼,其他几个二当家都跟去了。”
“山上?”怜平抬头朝那边的山路看去,“那个桥,修不好了呀?”
“是啊,掉下去了。”
“那,金枝杜湘小书她们有没有跟去?”
小豆了然一笑:“怜平,你是怕脚遭罪吧?那你可跑不掉了,今天二少爷他们只是去探路的,万一探的路可以走,明天你们还是得硬着头皮上。”
“我上不上不一定,”怜平嗤笑,“反正你是上定了。”
她抬头又看了眼那边的山路,说道:“行了,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我走了。”
她得想个办法,那山上她一点都不想去,路又远又不好走不说,还听说山上死的人扔在了那边,想想都觉得寒。
她冷颤了下,回身走了。
夏昭衣朝那边的卞夫人和刘姨娘看去一眼,然后转身朝怜平走的方向跟去。
这两天在山上摸地形的时候,夏昭衣往前山头这边看过,但因为视线被遮挡,所以看的并不清楚。
现在一路跟在怜平后面,她才发现这前山比她想的还要再大一些。
一个马贼帮,能经营出这种规模,不想夸厉害都不行,但同时还会越发憎恶,毕竟一砖一瓦,是亡魂血泪。
跟着怜平迈入一道月洞门,一阵幽幽清香飘来。
夏昭衣嗅了嗅,转眸朝那边看去。
大约是个五进院子,庭院里芍药簇簇,清香随风,却又不是寻常的芍药花香,隐隐带有月桂的香气。
夏昭衣好奇的走过去,借着廊下灯火看清芍药的花色和形状,不由一愣,是月下芍。
怜平皱了下眉,终于觉察到身后的动静了,回头看去,吓了一跳。
花丛前站着个女童,形容削瘦,衣衫褴褛,头发倒是理的干净,露出的侧容在月下尚算光洁。
她一手拿着一朵花,凑过去轻嗅,似要折枝。
“你是谁!”怜平惊叫道,眼睛瞪大的老大。
夏昭衣松开花朵,双手抱着怀里的小盒子,抬眸看着站在廊下的少女:“你就是那个要找我的怜平。”
咬字很清脆,语气有些成熟,声音却又带着小儿的奶气,听上去甜甜的。
怜平八岁来的山上,恰好卞夫人想给九岁的卞元丰挑个底子干净的丫鬟,就选上了面庞相对而言较为清秀的怜平。
现在怜平十四了,这六年在山上,她算得上是一点苦都没吃过。
而来来去去,死死活活的童奴们,哪个敢像今天这个这样,站在她面前对她这样说话的。
怜平眉头一皱,迈下台阶大步过去,错着牙叫道:“你今天是皮痒了来这给自己找罪受的吗!”
院子另一边,今天闹了肚子,刚从茅房回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的素香推开窗子,探出了头。
怜平大步走去,卷起袖子,卯足了劲准备直接打一巴掌过去。
空中一道鞭声响起,“啪”的一声,怜平的眼睛辣了下,针扎似的往后缩去。
大脑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一道鞭声响起,她惊呼出声,没能站稳,一屁股摔坐在地,抬手挡住脸。
素香伸手挡住嘴巴,看懵了。
怜平也懵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保护自己的举止。
她微微垂下手,试探性的抬起眼睛,朝前面看去。
“啪!”
又一声鞭响,打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痛呼着缩成了一团。
025 懒得多说
发生了什么……
素香手里面的茶杯差点没摔下去。
怜平挨了三道,喘着气,半眯着眼睛看清了面前这个人。
还是那个女童,个子还不到自己的肩膀,一身破烂,脏兮兮的,唯独脸蛋收拾的干净,眼睛分外明亮。
她手里拿着一根……
这是什么?
怜平看着那绿幽幽缠成一捆的东西,鞭子不是鞭子,棍子也不是棍子,女童看上去力气不大,似乎也没怎么用力,可是为什么甩上来这么响这么疼。
“这罪,好受么。”夏昭衣说道。
怜平磨牙,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尤其是脸上。
第一鞭是直接冲着她的脸来的,她现在左眼一直在流眼泪,幸好没有瞎掉。
“你,你不想活了吗?”怜平避开夏昭衣的眼睛,看着地面恶狠狠的说道。
“啪!”
又一道鞭响乍起。
怜平往后缩去,哭叫道:“别打了!”
“啪!”
再一道。
“啪!”
又一道。
怜平尖叫着,怎么都躲不开,连连往后爬去,躲到了台阶下面,瑟瑟发抖的蜷缩成一团,惨哭着。
“知道疼了吧,”夏昭衣可怜的看着她,“我懒得同你这种恶女多说话,今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夏昭衣又转过头,朝那边窗户里的素香看去。
素香惊了跳,悄然咽了口口水。
明明只是个矮小的女童,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可怕。
她的眼神平平淡淡,既无恨意,也无漠然,轻描淡写就如院中清风一般。
到底为什么可怕。
夏昭衣收回目光,卷起手里面的藤鞭,放回木箱里,合上之后转身离开。
就,就这样走了?
打了十来鞭就离开了?
素香看向怜平,怀疑自己做了个梦。
她将茶杯放在桌上,忙打开房门奔出去扶怜平。
“怜平。”
“别碰我!”怜平哭道,她被打的皮开肉绽,疼的眼泪直掉。
“这,这个,”素香一脸懵逼,“到底发生了什么?”
怜平也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身上太疼了,疼的她只想大哭。
“对了,我去叫人,”素香爬起来,“你别怕,我这就去叫人!”
卞二郎的院子里出了这种事,真是无法无天了。
可是,可是刚才那个真的是个小童奴吗?
素香朝外面跑去,边跑边喊人,同时又觉得真是匪夷所思。
素香的喊声很大,听闻是卞二郎的院子出了事,很多人都纷纷赶去。
夏昭衣是最先听到动静的,但她正现在不慌不忙的跃过几个院落,去往靠近山脚,黑灯瞎火的陡峭石坡。
远处人声嘈嘈,将这边衬的安静,她挑了个磐石爬上去坐着,盘着腿捧着怀里的小木箱,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脑子里面还是方才的那些月下芍,香气像是散不开,一直萦绕鼻下。
月下芍这个品种很是特殊,它非常稀有,据说是昭州乔家独门栽培的花种,不过昭州乔家,几十年前就毁了。
乔家在昭州南唐县,跟离岭也就三十里的路,当时昭州灾荒,有人举了反旗,乔家早早得知消息,本可以先一步通知城内百姓和官兵有所准备,他们却连夜携家带眷,举族逃走。
后来那些造反的灾民入了城,到处抢粮,见人就杀。
他们杀红了眼,城内血流成河,积尸如山。
朝廷派人镇压,大军包围南塘县,也不攻城,就在那边耗着,想等叛军弹尽粮绝后自己出城投降。
如此一困,竟有四月之久,城门最后被打开的时候,满城腥气冲天,虫蝇蔽日,活下来的人不足千个。
而乔家,他们被朝廷认作通敌叛乱,天荣卫追缉两年,捉获不过十一人,其他再寻无果。
直到又过去三年,黄昏薄暮时分,阔州一个江边小村里,渔妇们在大江旁筛网晒鱼,忽从上流漂来成片成片的棺木群。
村民们纷纷涌来,打捞起几口棺木,里面都是脱水已久的干尸。
前后共八十六口棺木,后来查明,是乔家人。
是谁投掷的棺木无从查起,至今依然是个谜团,而这件事口口相传下越发诡异,更被套上了许多神力色彩,譬如有人做法,譬如向天请命。
夏昭衣初初听闻这个传说时,只当是个奇异故事,毕竟跟在师父旁边,什么样离奇的传说没有听过。
倒是那花。
她回想那些月下芍,似乎比师父描述的还要更美,更香。
重宜野外的马贼帮,栽有昭州乔家的月下芍。
这层关系,还挺有趣。
天空黯淡无光,方才有的那些极淡星象也被浓浓的乌云给遮蔽了。
夏昭衣收回目光投向面前这些建筑,回忆刚才走过的路,同时手指在木盒上面轻轻描画着。
其实这些记不记也无妨的,到时候要离开的路线也不会是这边,可是她心里就是觉得堵得慌。
师父最爱挂嘴边的话,就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或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那老头性格寡淡冷漠,不相干的人或事,压根不会多理一眼,再同情无辜弱者,也只消打发些钱财,然后同她说,苍生各自有命,点到即止则好。
可是夏昭衣除了这个师父,还有月月都差人来送书信的父亲兄长们。
父亲是世袭罔替的大乾定国公,其实也可以袖手天下,养个鸟,种个花就能潇洒过一生。可是父亲又崇尚大儒,老说先天下之忧而忧,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大哥夏昭德是个大忙人,早年就去军营里历练了,给夏昭衣的来信,半年才有一封。
而二哥夏昭学,他基本就是个话唠,经常夏昭衣上午收到他一封信,下午又来了一封,称想起还有些话未讲完,然而是鸡毛蒜皮。
比起师父和父亲,二哥夏昭学不讲究什么信仰或学派,他只喜欢一个字,叫“侠”。
赤子热血,狂歌豪酒,山河开道,天地为梦。
“二哥。”
夏昭衣轻轻唤道,胸口浮起酸楚,两年前的那场惨烈战役,二哥离开云湖后醒来,不知会是怎样的悲痛。
她再看着面前的这些楼宇屋房,碧瓦朱甍,雕梁画栋,心里面那股堵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026 真是女童
这几天一直下雨,山路着实不好走。
吴达举着火把走在前头开路,卞元丰跟在第二个,卞雷在第三个,其他几个二当家和那些十人长们跟在后面。
地上很滑,不时有人摔倒,而一些地方长草丛生,压根不知道是有路还是没路。
怕火烧到草上,他们还得将火把举得高些,同时又要避免高空大风将火吹走。
忘了要先弄个灯笼,好些人肠子都快悔青了。
山顶有许多河流和小湖,汩汩往一处汇去,汇到下面就是瀑布,不过源头这边眼下较为安静。
“这他妈真是个好地方,”走在后面的段四爷叫道,“大郎二郎,你们祖宗可都葬在那的。”
众人循着他所指的,朝一块山头看去。
卞元丰本来迈上山顶,看着豁然开阔的高空视野,生出这才是天地的豪迈感觉,结果因为这句话,像是兜头一盆冷水,给浇了个通透。
都扯到祖宗了,那应该是好多代了,说不定是百年往上去算。
结果混到如今还是个小马贼帮,人家混的出息了的,说不定皇帝都给当上了。
“嘿,以前老当家还在的时候,兆云山这一带我们可是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回风帮和天定帮那些小杂碎哪敢和我们叫板。”吴达在前头叫道。
“是啊。”后边个子最矮的那个十人长回应道,“不过这些杂碎运气也是真好,几年前回风帮抢了票大的,一下子就抖起来了,那小人得志的样子,就差没去官府门前敲锣打鼓耍威风了。”
“哈哈哈,那他们倒是敢!”
“我们老当家就这么干过!”段四爷骄傲道,“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老当家直接带人闯进城把重宜最有钱的那商户给宰了,十六具尸体给扔衙门口了,那些丫鬟随从和门房管事都卖到了仄阳那边去了,卖了足足五万两!”
“哇!”不知道这一段历史的人都叫了起来。
卞元丰也听得热血沸腾:“那后来呢,官府有没有派官兵追来?”
“可凶狠了,去了龄川那边找了驻军,来了八千多人,围在那山下打呢,”段四爷大笑,“结果这帮没用的,打了几天就走了,派人给我们老当家的送了好多金银财宝,求着让我们最近安分点,假装被他们剿了,哈哈哈!”
众人也都跟着大笑了起来。
“该趁那个时候把那些官兵追着打才对,”卞元丰眼眸都变得晶亮了起来,“这么好的时机,不是我们士气正旺的时候吗?”
“哪能哪能,”吴达挥挥手,“我们人力有限,以一敌百也敌不过他们呐。”
“不会扩充人手?”卞元丰冷笑。
吴达和段四爷也冷笑,没接他话。
说的倒轻松,不是走投无路的人才来落草为寇,方圆两百里的这些个男女老少,哪个不恨他们恨得牙痒痒?
还招人呢……
“咦。”吴达这时停下脚步,眺向前面,火把往前递去一些。
“咋了?”段四爷叫道。
“没路了,”吴达说道,“这边没路了。”
“没路?”卞元丰上前和他并肩,因为个子不够,踮脚去看。
“我看看。”段四爷也挤了上来。
前面横着一条安静宽阔的大河,朝东南流向,应该就是下边看到的那个瀑布。
大河两边各被挖凿出三丈来宽,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外边边还各有一排已经歪歪斜斜的长木栏,借着火光,依稀能看到木栏上面满是生锈的大铁钉。
“我咋忘了,”吴达一拍脑门,“当初听老当家说过的,这是防止给上流瀑布下毒的。”
“那,咱过不去了?”卞雷问道。
段四爷望着前面黑幽幽的沟壑,点点头,烦躁道:“看样子只好回去了,大晚上的我们也没办法。”
“那咱晚饭咋办?”最矮的那个十人长叫道,奔了一天了,早饿疯了。
“下山还有条路,”卞元丰回忆了下,说道,“不过有些远。”
“那就让那些干活的婆娘们送过来,走走走,回去了。”吴达嚷道。
走了快一个多时辰,等来这结果,他的脾气早暴躁了。
“走!”段四爷也烦躁的叫了声,转身走了。
卞元丰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那边的河道和木栏,不知道为什么,老觉得在哪里见过。
“二郎,走啊。”卞雷开口叫道。
卞元丰应了声,又打量了那边,回头跟上二当家和十人长们。
“别碰我,哎哟。”怜平被人扶着,每走一步都疼的哇哇大哭。
小书和素香扶着她,身后跟着一堆丫鬟。
小厮们站在院子里,还有闻风而来的四五十个马贼。
“真狠呀。”小书看着怜平身上的这些伤口说道。
借着烛火,伤口里面还有隐隐可见的倒刺。
杜湘伸手拔出一根刺来,怜平大叫,痛的又涌出许多眼泪。
“真是女童打的?”好几个丫鬟难以置信的看向素香。
素香更加觉得见鬼,点点头:“是女童。”
“怎么可能,”杜湘看着手里的倒刺,满脸不信,“你一定在撒谎。”
“是女童,是女童。”怜平哭道,“真的是女童。”
“你看清脸了?”
怜平点头:“看清了,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穿得破破烂烂,裤子上洞不少。”
“大概多大?”小书问道。
素香回忆了下:“十岁左右,个子不高,应该到我这吧。”
她伸手比划了下,在她肩膀往下一些。
她这么一比划,房里的人更不信了。
杜湘将倒刺放在桌上,淡淡道:“我还是先回去跟姨娘说下这里发生的事情吧,我就说是后院童奴打的你,也不知道姨娘是信不信。”
“我也得回去跟小姐说一声。”柳簪道,“但是我觉得小姐是不会信的。”
“张老头怎么还没来。”小书看向门外,“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叫张老头来了,她这些伤口要更疼了。”杜湘说道,然后伸手,从怜平肩膀的伤口里面又拔了根倒刺出来。
“好痛。”怜平缩了下。
“就这么痛,等下张老头来了,是这个痛。”杜湘笑嘻嘻的说道。
027 肆无忌惮
“女童?”卞元雪看着柳簪,不知是笑是怒,“你是说,一个这么点高的女童,拿了根鞭子把怜平给打的哇哇叫?”
“这些是她们说的,我也是不信的。”柳簪小声回答。
卞元雪笑出了声音,把玩着手里的小瓷碗:“鬼信她这话,不会跟刘三娘一样疯了吧。”
“可是两个人都这么说呢,怜平也确实被打得血淋淋的。”
卞元雪眨着眼睛,想了想,说道:“会不会是怜平偷了人,同时偷了两个,被其中一个发现了,打了她。素香怕惹了那男的,所以替着怜平一起瞒着,捏造了个女童出来。”
“啊……”柳簪愣了。
“能让素香一起帮忙瞒着的男人,那应该来头不小。”卞元雪托腮,继续道,“要么是那些十人长,要么就是二当家们,二当家们大部分都跟我二哥去了山上,好像就鲁贪狼没去。”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卞元雪起身道:“我还是去看看怜平被打成了什么样,这个瓷碗你给我收好。”
说着将瓷碗抬手一抛,边往外走去。
柳簪没反应过来,小瓷碗一下子清脆的摔在了地上。
柳簪吓的瞪大眼睛,噗通跪倒在地:“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卞元雪也惊了,上前几步看着地上的碎片,勃然大怒:“你不知道要接的吗!”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去跟陈棠学,让她教你。”卞元雪骂道。
柳簪的面色更白了,整个人伏在地上,颤着声音哭道:“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卞元雪咬着唇,方才顺口喊出陈棠的名字,想到那具面目非的焦尸,她觉得后背毛毛的,胸腔里的怒气也消散了大半。
“你去外面跪着。”卞元雪伸手指向门外。
柳簪忙爬起来,快步走出去。
“等等。”卞元雪又叫道。
柳簪回过头来:“小姐。”
“把这些碎片捡过去,跪在碎片上。”卞元雪指着地上的小瓷碗。
“是。”柳簪垂下头,走了回来。
杜湘和金枝也将这些话送去了刘姨娘那边。
刘姨娘听后的反应同样是笑出声音,说道:“也不算什么,更离谱的夸张说法我都听过呢,前几年你们还没到山上的时候,有个不成器的丫头说猴子化成人形追咬她,将她追出了院子。结果呢,装疯卖傻罢了,是她偷走了卞元雪的两个果子。”
金枝笑了笑,倒了杯茶,递到刘姨娘跟前,说道:“不过怜平是真的受伤不轻,皮肉裂开的不严重,伤口很细,但是里面有许多小刺。”
“对,”杜湘点头,“小刺扎的还挺深的,我用力才能拔出来。”
“小刺,”刘姨娘笑道,“这下好玩了,这伤口恐怕得疼死,好了也得留疤吧。”
“还有一道在脸上呢。”金枝压低了声音笑道。
刘姨娘抬手喝茶,放下后道:“哎,其实那个丫头跟我们又没多大关系,可是我怎么就那么想笑呢?”
跟刘姨娘没有关系,跟杜湘金枝的关系却不小,她们和她一直就看不对眼。
“现在什么时辰了。”刘姨娘朝门外看去,“不知他们去到后山了没。”
她提到这个,房中几个小丫鬟本来不错的兴致一下子扫得一干二净。
一天没吃饭了,谁的肚子都是饿的。
以前“收成”好的时候,还有一些糕点干果赏,现在赏她们的人都没这些东西吃了,还拿什么赏呢。
“那山上没人去过,估计路也不好找。”金枝闷闷的回答道。
而且就算找到了路,二当家和少爷们会给她们带吃的吗?
根本不可能……
不过,其他那些小喽啰们自己饿了肯定会跟去找吃的,到时候她找几个人给自己带点就成。
但想到那些马贼喽啰的嘴脸,金枝又觉得一阵阵恶心。
整个马贼帮有前山和后山之分,在前山,又有东山头和后山头之分。
龙虎堂往东边那一整片都是那些山贼们的地盘,偏后山这边一些的,则是大当家和几个二当家的私人地盘。
这个私人的意思,指卞夫人,刘姨娘和沈姨娘这些人,也包括卞雷,卞二郎以及照顾他们的丫鬟。
金枝平日和那些马贼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是每次只要一遇上他们,金枝都会吓到做噩梦,因为那些人的眼神实在可怕。
用杜湘的比喻来说,他们的眼睛就跟刀子一样,但是割的不是她们的血肉,是她们身体外面的衣服。
毫不掩饰,肆无忌惮,疯狂而贪婪。
有时候金枝从偏东点的地方路过,还能听到女人的凄惨嚎叫和痛哭,伴随着的是那些男人们的戏弄和起哄,每次金枝都会逃命似的离开。
她们躲在这边的后山头,感觉上是安,而实际上什么保障都没有。
不论是卞八爷,二当家们或者以前的老当家,他们都将所谓的兄弟看的比女人重要。
去年刘姨娘和卞雷闲聊时,曾提到过这么一件事,在刘姨娘年轻的时候,山上有一个非常白嫩的小妾,长得水灵出众,说是重宜第一美人都不逞多让。
有一年,卞八爷手下一个十人长立了不少功,众人起哄要卞八爷奖赏。卞八爷问他想要什么,那十人长喝醉了,直接嚷嚷要那个小妾的琵琶骨来做碟子。
听清他说的是什么后,众人都安静了下来,那十人长也渐渐恢复清醒,神情变得不安。
结果却看卞八爷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眼睛渐渐浮起笑意,当场爽快的拍案,喝了一声“好”,就令人去将那个小妾给杀了。
自那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卞八爷心里将什么放在第一位,久而久之,二当家他们也都不将卞夫人放在眼里了。
他们冲卞夫人大声嚷嚷的时候,卞夫人连面色都不敢沉上一下。
不过,现在卞夫人和刘姨娘都算是熬出头了,毕竟卞雷和卞二郎也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角色。
“路不好找,”刘姨娘若有所思的重复了金枝方才说的话,而后道,“那便做个两手准备吧,你差人去山崖边叫一叫,让对面的那些粗使仆妇给送来。”
“送来?”杜湘皱眉,“现在吗?”
“那山下不还是有条路吗?”刘姨娘说道,“下山路不好走,但总算是有路的,未必就比他们山上瞎摸黑的来得慢,去吧。”
028 鬼叫鬼叫
“真要我们送过去?”方大娘从灶台后面站起,“这怎么送?都这么晚了。”
“对面叫的那么大声,你没有听到吗?”凤姨有些暴躁,“至于怎么送,这不还得看你,是你的人去,还是我的人去?”
“这一去也得好几趟才行吧,快一千人的伙食呢,平日都得用挑的,现在还得爬山。”
凤姨看向那边的挑筐担子,计算着时间,皱眉道:“下山得一个时辰,去到那边爬山也得不少功夫,而且上去的路还得经过东山头。”
听到东山头,方大娘顿了下,也皱起了眉。
“那些女童还是别去了,”凤姨接着道,“找些岁数大的,又不好看的吧。”
“你去安排人手,我的那些人你也拿去安排,我把这些吃的整理下。”方大娘说道。
凤姨点点头,离开了。
一听说要去东山头,所有人都犯怵,大家互相对望。
凤姨面色凝重,沉声道:“身强力壮的去吧,那些小孩就别去了,你们收拾收拾,回来我给你们加肉。”
一听到有肉,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小梧朝小容看去:“姐,肉啊。”
“小孩别去,你没听到吗?”小容其实也馋了,压着声音道。
“肉,”小梧抿唇,委屈的道,“有肉呢。”
小容轻咬牙,想了想,忽然壮起胆子叫道:“凤姨。”
大家都朝她们看来。
“阿梨还在前头呢,”小容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胆怯,但仍继续说道,“等下阿梨也会在那边一起伺候的吧,她回来的话,能不能也给她点肉吃啊……”
梁氏眉梢微挑,饶有兴致的看着小容:“你干嘛替她讨这个人情?”
小容面色变白,垂下头避开梁氏的眼睛。
小梧握住小容的手,紧张的说道:“我姐,我姐姐关心阿梨呀,我们是住在一个屋子的。”
说话的时候,她边在人群里面找到余妈,眼眸求救。
余妈认出是她,开口道:“对,阿梨和她们一个通铺的,小姑娘们大概也有点感情了吧。”
“有感情?”梁氏讥讽,“有感情可不是什么好事,像陈棠小珖那事,亲姐妹是躲不掉的,那没办法,‘有感情’这是赶着自己洗脖子往刀上蹭吗?”
这话说的小容和小梧都不由一颤。
“还有,给不给肉吃还不好说,毕竟那丫头能不能回来都还是个问题呢。”梁氏又道。
“行了,”凤姨说道,“大家准备一下就出发吧。”说完看向梁氏,“你不用去。”
“我不用去?为啥?”梁氏下意识问道。
凤姨没回答,转身去那边删选人手,岁数年轻一点的仆妇都被留了下来。
大家一下子明白了,梁氏不再多问,到灶台那边继续忙活去了。
方大娘她们整理好东西,凤姨带着这些岁数略大的仆妇们一起挑上,朝下山那边的路口走去。
这条路已经很久没人走了,现在春夏,草长路滑,又是摸黑前行,走起来非常吃力。
更可怕的是,对面几里外荒无人烟的深山里似有隐隐的狼嚎虎啸,真不知道这样一路下去,会遭遇些什么。
卞二郎的小院,此时仍围满人。
怜平的嚎哭声一阵阵从屋子里响起,张大夫岁数比较大了,眼神不太好,好几次没能夹中刺,而是夹在了怜平的血肉上,给狠狠的往外揪。
“啊……”怜平哭的眼泪快干了。
“张老头,你不能轻点啊,”旁边的小书实在看不过去了,说道,“她喉咙都哭哑了。”
“哭哑了好办,我给开点润喉的药,她喝敞亮了可以继续哭。”张大夫气定神闲的说道。
“你!”小书恼火,又不敢说他什么,山上一共就这么一个大夫,还真得罪不起。
“啊……”怜平又一声惨叫。
小书别过头去,不想看了,心里面真怀疑这老头是不是故意的。
夏昭衣打了十几下,倒刺虽然不是每个伤口都有,但还是得一一检查过去。
张大夫一根一根拔出来放在桌上,过去快两个时辰了,才检查了一半。
卞元雪坐在院子里,抬手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怜平的惨叫声也没能让她清醒。
又打了个盹,卞元雪揉揉鼻子,抬头看向院外一眼,问旁边的立兰:“我弟还没回来?”
“没呢。”立兰小声回道。
“现在什么时候了?”
“亥时六刻了。”
“这么晚了,”卞元雪摸了摸肚子,“我都快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饿的了。”
她回头望向怜平的屋子,又道:“她怎么还在叫?”
“可能,伤得比较严重吧。”
卞元雪不耐烦的皱眉,挥手道:“你去找根木棍给她含着,鬼叫鬼叫的。”
“是。”立兰点头应道。
她转身去寻木头。
院外这时响起彩明的声音:“大晚上的,怎么嚷成了这样。”
彩明扶着卞夫人从院外进来,皱着眉叫道:“怜平那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卞元雪一看到卞夫人就上去,“娘,饿死了啊!”
“能有什么办法,桥没了,怪不得人。”卞夫人的声音明显是刚睡醒,带着些沙哑。
“我就是饿嘛!”卞元雪生气又委屈的叫道。
卞夫人没理她,抬头看向那屋子,说道:“走吧,去看看。”
“轻点啊。”怜平眼泪已经哭干了,疼的龇牙咧嘴。
张大夫如若未闻,又从伤口里面狠狠的拔出一根刺来。
卞夫人恰好进去,看到这场面,轻皱了下眉。
“夫人。”素香和小书叫道。
怜平转过头来,顿了顿,轻声叫道:“夫人。”
卞夫人朝她的伤口看去,肃容道:“到底谁伤的你?”
怜平不敢说话了,素香也不敢,小书站出来道:“据说是个小女童,用一根奇怪的鞭子打的。”
“小女童能把她打成这样?”彩明问道。
就知道又会问这句,素香这次想好了怎么回答,说道:“那女童速度太快了,突然抽过去的,怜平被抢了先,就没了还手之力。”
“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山上还有这样的女童。”卞元雪嘲讽道,她还是坚信这两人偷了汉子。
029 阴司来的
何止你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
怜平心里发笑,但她现在疼的浑身难受,加之面前又是卞元雪,她不想再说了。
门口传来轻微脚步声,众人回头看去,立兰手里拿着一截短木头:“小姐,找到了这个。”
“给她拿过去,”卞元雪指道,“别让她再叫了。”
素香和小书一愣,就看着立兰走过来,将短木头给递到了怜平跟前:“你自己张开嘴巴咬着。”
怜平早就傻了眼。
肩上一痛,张大夫又夹中了她的肉,怜平张嘴痛呼,立兰就将木头塞进了她的嘴中。
怜平咬住了木头,眼泪直掉,也不知是痛还是憋屈。
如果是张大夫或者素香和小书递来的木头,屈辱的感觉不会这么强烈的。
“耳朵算是清净了。”张大夫说道,拨开另一个因为暴露时间太久已经有些黏上的伤口,又揪出了一根刺。
怜平闷声低呼,整个肩膀痛的发颤,大汗淋漓,泪如泉涌。
天地无光,径云俱黑,风声潇潇,广丘平远。
东山头朝大门那头,至远的南边建有几个类似于空心敌台的小堡垒,旁边打着几个战棚,破旧的墙垛里,三四个守岗马贼坐在地上赌牌。
守岗是以前老老老当家传下的规矩,但这么多年下来,随着山寨的扩建,战墙都已经建到山下去了。
山上的这些守岗,大抵就是过个形式,是最悠闲的活。
“午马,戌狗。”一个山贼叫道。
另外一个马贼拿出两张牌:“戌狗,子鼠。”
第三个马贼接道:“子鼠,寅虎。”
第四个马贼接不上来,习惯性去旁边摸酒壶,摸了半日,什么都没摸到。
“妈的,我给忘了,今天我们饭都没吃,哪来的酒喝。”他恼怒道。
“你先接牌,接不上就给钱。”第三个马贼道。
“给给给。”第四个马贼掏出几个铜板扔地上,“换我了,两张未羊。”
第一个马贼接下去:“两张亥猪。”
……
又过一轮,第三个马贼接不上了,他皱眉扔下铜板:“我去撒泡尿,妈的,把我的酒瘾也说上来了。”
“走远点!别让那味过来!”第一个马贼叫道。
“老子糊你一脸!”第三个马贼回嘴,但还是听话的走远。
夏昭衣手里拿着上边裹了木头的铁片,正在木盒上潦草画着一路走来的路线。
她在另外一边发现了一个敌台,沿着墙垛过来,远远看到了这边这个。
虽然年月已久,但从这些墙垛上的刀剑砍痕和黑色焦石还是能看得出,当年这里经过一番可怕的厮杀。
听闻那边有人过来,夏昭衣没有要躲的打算,铁片在木盒上面最后划了两笔,抬起头朝来人看去。
“手气不好,有酒喝老子就不会输了,老子是连胜状元。”第三个马贼边骂骂咧咧,边在废墟里走来。
走着走着,他有所感的停下脚步,抬起头朝对面抱着小木箱的女童看去。
女童站在黑暗里面,正安静的看着他。
他眨巴下眼睛,回望着她。
气氛好像有些诡异。
山顶的风很大,两个人的衣服都被吹得猎猎翻飞。
略一愣怔,马贼回过神,叫骂道:“后院来的贼丫头?你怎么在这?”
现在声音听清了,大概三十来岁,中气不足,应该没什么拳脚功夫。
这山上的每个人,单独碰面夏昭衣都不会害怕,当然,有拳脚功夫的除外。
如果面前这个人有,那她又得装弱扮小。
现在确定不太厉害,或者直接没有,那便简单粗暴的解决了。
夏昭衣一笑,开口说道:“我不是后院来的,我是阴司来的。”
后山的仆妇们两人共挑一担,每人手里又各提着一根竹杖,非常困难的从东南边的台阶下走上来。
凤姨和余妈一起挑着,走在最前面,走累了抬手擦汗,抬头朝山上看去。
路上隔五十来丈,就有一个墩台,墩台里面都或躺或坐有二三男人。
他们除了负责值班守岗,还有要管理附近的火烛。
也是这些沿路的火把,给仆妇们上山的路减去许多麻烦。
一路往上,每到一个墩台,凤姨就令人把饭先给这些男人。
饿的咕咕叫的马贼们,有几个怒骂她们为什么不来快点,也有几个将她们当亲人对待,说了不少好话。
余妈真是感觉匪夷所思,现在停下来歇息,便对凤姨道:“骂我们的我就当他骂了,跟畜生没什么话好说,但跟我们道谢的我还真有些感觉奇怪。”
“一种米养百家人,”凤姨说道,“也不能所有人都一个暴戾性子,没什么可奇怪的,但你也不要把他们当了好人,这前山头的人没有谁手里是干净的,都该死。”
“我倒不至于就这么将他们当好人了。”余妈看着面前一大筐的食物,说道,“真要是好人,他就帮着我们一起送了,口上说说好听的。”
凤姨没有接话了,她皱着眉头看着不远处那边的小山坡。
余妈揉了揉自己的小腿肚,站起来道:“走吧,我们还是先赶路,等下还得再下山回去呢。”
凤姨没动,一直看着那边的小山坡,伸手指道:“你看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影?”
余妈看了过去,那边的仆妇们也都循着她们的目光抬起头。
“好像还有东西滴下来。”一个仆妇说道。
“呀,”余妈叫道,“是个死人吗?”
仆妇们眨着眼睛,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是死人,”另一个仆妇道,“一个男人,应该是从上面推下来的。”
“哦,”凤姨说道,“死人啊。”
山上那战棚旁的马贼们等的不耐烦了。
“他怎么还没回来?”第一个马贼恼怒,“等着他开牌呢。”
“要不我们三个先玩?”
“刚才他输了,得他先开。”第四个马贼将手里的牌放下,“我过去叫叫。”
“等等,”第一个马贼叫道,“什么声音?”
他站起来,朝墙垛下面看去。
一大堆仆妇正挑着担子,从那边的大路上走来。
“吃的,是吃的。”第一个马贼开心的叫道。
030 有饭吃了
仆妇们上来的时候没有停,只有凤姨和余妈拿了几个馒头,一叠肉酱,一叠蚕豆和小菜过去给他们,最后又搬了坛酒。
“怎么给他们的要多点?”余妈回来的时候不解的问道。
“这里守岗的活轻松点,”凤姨低声道,“很多人都争着要,这么多年能争下来的都是没皮没脸和油腔滑调厉害的,而且挺心狠手辣,反正其他喽啰不敢得罪他们。”
余妈点点头:“会撒泼的还是让着点好。”
回去那边的大路,她们继续挑担,谁都没提在下面看到一个尸体的事。
反正不关她们的事。
“来饭了,来饭了!”
有人看到仆妇们挑着担子过去,大声吆喝着嚷道。
“来饭了?”
“桥修好了?”
东山头的马贼们好多出门问道。
“那边挑上来的,”一个马贼指道,“走了走了,我们去吃饭。”
“可饿死老子了,走走走。”
凤姨领着仆妇们将担子挑到了龙虎堂,那些马贼们成群结队,三三两两的过来了。
卞八爷披了件外袍,皱眉看向旁边的跟班大鸣:“大郎二郎还没回来?”
“没呢。”大鸣跟在卞八爷后面,道,“是刘姨娘吩咐人去喊这些仆妇,让她们挑担子从后山那边下山过来的。”
“那边下来?”卞八爷点点头,“那条路好像很久都没有人走了,应该不太好走。”
“是啊,都没有人想到,就刘姨娘想到了。”
“弟兄们能吃上饭,是得好好记她一功。”卞八爷道,“现在还是老规矩,你去找人试试有没有毒。”
“是,我这就去。”
挑来的饭菜只够一半的人,还剩下小半筐,是给后边的夫人姨娘。
凤姨和余妈挑过去,让仆妇们自己在这边找个地方歇脚。
仆妇们可不敢在这多呆,纷纷跟上,在落霞苑那边的时候才停下来。
落霞苑是刘姨娘住的,杜湘和金枝出来领吃的,杜湘看了看筐子里剩下的,道:“肉还剩的挺多,要不再给我们一块?”
“这个后面也不够分了呀。”凤姨笑道,“等下我们说不定还得来一趟,到时再给你带点。”
“那你先给我们嘛,等下再给她们带。”杜湘语气带上了点撒娇。
“其实按照规矩,我们应该是先给夫人送去的,”凤姨笑意变得淡了,“因为刘姨娘平时对我们比较宽厚,我们这才先往这边送来,你看,我们给刘姨娘的肉都是这么一大盘。”
确实是一大盘,盘子里的油汤也最多,比剩下的那些要好得多。
但被这么说,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杜湘冷笑了下:“那还得谢谢你咯。”
“不敢当的。”凤姨道。
杜湘翻了个白眼,看向金枝:“我们走吧。”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向凤姨,“对了,剩下的你们一口气送卞二郎那院子吧,卞夫人和小姐,还有沈姨娘赵姨娘她们在那呢,少走点路。”
“嗯。”
杜湘和金枝将东西端到前厅,杜湘去后边叫刘姨娘。
刘姨娘一来便嗅了嗅,说道:“真香啊。”
看到桌子上一大盘肉,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今天的分量会少,怎么比平常更多?”
“凤姨说你待她们宽厚,所以多送点。”金枝道。
说完就被杜湘看了眼,示意她别多说。
“我平时哪有待她什么宽厚,”刘姨娘笑了笑,“反正花的又不是她的钱去买肉,她顺手卖个人情多简单的事,顺带也跟我们暗示暗示她们虽然低贱卑微,可这种吃饭的问题还是她说了算。”
“她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杜湘无辜的眨了下眼睛,“我还以为她是真心想对我们好的呢。”
“我先吃,等下吃完我们去看场好戏。”刘姨娘道。
“嗯。”
杜湘点点头,看着桌上这些吃的,嘴巴抿了下,有些馋,但只能忍着。
她们的房屋不在刘姨娘的落霞苑,在比较远的最北边,落霞苑这边的房屋已经被烧了,虽然喊了人重新砌砖建了,但是桌椅板凳都还没搬来,一拖就拖了挺久。
刘姨娘没吩咐别人帮她们,杜湘和金枝便也当不知道,她们自己是不会去喊人帮忙的。
离的远很惬意,虽然早上起得早点,晚上睡得迟点,不过为了自由自在,这点代价算什么。
还有就像现在,她们刚才偷偷从刘姨娘的盘子里偷了两块肉,放在自己的份上,先行送去了那边的屋子里,根本不会被发现。
不过要吃上饭,还要等把刘姨娘伺候舒坦了,可是刘姨娘还想看戏呢。
想着,杜湘就有些烦躁。
卞夫人和卞元雪没离开,就看着张大夫将倒刺从怜平伤口里面一根根拔出来。
桌上的倒刺堆的越来越多,沾着血肉,细细数下来,有五十多根。
将肩背上的拔完张大夫让小书和素香帮忙一起检查一遍,这才拿出药膏,沿着伤口给涂上。
“还有胸前的,”张大夫起身道,“你去那边侧趴着。”
卞元雪一下子笑出了声音。
怜平已经无所谓了,她疼的不知道什么是害臊了,在小书的搀扶下往木床走去,侧趴下后,解了衣裳。
大片雪白的胸脯露出,不算多大,但也不小。
卞夫人转身避开了视线,卞元雪直勾勾的看着,又笑出了声音。
小书和素香都有些不好意思,张大夫反倒是最平静的,将手里的小铁夹在火上烧了烧,说道:“忍着。”
然后直接拨开黏上的伤口,伸了进去。
怜平剧烈发颤,牙齿快将口中的小木棍给咬断,眼泪大颗大颗的流淌下来。
“真是惨,”彩明说道,“这打人的手段挺毒辣。”
“查查吧,”卞夫人被怜平的哭叫弄得心烦,皱眉道,“总能查出来的,不查出来说不定要闹得人心惶惶,最近这阵子真够乱的。”
“嗯,但是现在不好去后山指认,桥没了呢。”
“夫人,”门外有丫鬟这时叫道,“后山的仆妇们来送吃的了。”
“看来二郎他们回来了,”卞夫人一喜,“走吧,应该都饿坏了。”
031 她是阿梨
除了刘姨娘,山上的所有姨娘们都在院子里,几个丫鬟去抬了三张八仙桌过来,仆妇们将肉和菜都放到桌子上。
凤姨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仆妇们发放碗筷,一回头,看到赵姨娘朝自己走来。
“凤姨。”赵姨娘叫道。
“赵姨娘。”凤姨笑道。
赵姨娘在她旁边站定,压低了声音:“你们这是打山上来的还是山下来的?”
“山下呢,路特别黑。”
“我说呢,怎么没看到卞二郎他们一起跟着来。”
“欸?”凤姨道,“听这个意思,他们都是去山上了。”
“可不就是嘛,如果二郎在的话,院子里也不会出这种事情。”
“院子里出事?”凤姨好奇,“出了什么事?”
赵姨娘走近一步,凑在凤姨耳朵旁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凤姨一愣:“还有这种事,那现在怜平怎么样了?”
“你关心她干什么,”赵姨娘毫不掩饰的轻视道,“她就一个仗势欺人,张牙舞爪的小贱婢,死了最好。”
凤姨笑了笑,没有接话。
“哎,你瞧我这嘴快的,”赵姨娘用帕子掩住嘴巴,又道,“凤姨,我这定是心里把你当自己人了才跟你说这些,我都管不住嘴。”
“我知道的。”凤姨笑道。
“不过现在这个事情还是比较麻烦的,怜平和素香一口咬定是你们后院的干的。”
“我们后院的人干的?”凤姨说道,“这怎么可能。”
“她们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还非说是一个小女童。”赵姨娘伸手比划,“就这么高,还说这个女童穿的破破烂烂,拿着根鞭子把她们打成那样的。”
凤姨忍不住又笑了:“这是说笑呢吧。”
“这件事情等下她们一定会问的,我也就事先跟你打个招呼。”赵姨娘道。
凤姨这次态度认真了,压低声音道:“嗯,谢姨娘了。”
彩明扶着卞夫人从门内出来。
卞夫人扫了眼,说道:“二郎哪去了。”
“还没回来呢,”赵姨娘脸上堆了笑,走过去道,“凤姨她们是从山下来的,夜路不好走,她们还挑着担子,怪累的。”
卞夫人点了下头,看向那边的三张桌子,虽说是丫鬟这边屋子的门口,偏后罩房这边了,但怎么说这个院子也是卞元丰的院子。
“怎么直接在这边摆上了,当吃酒席呢,像什么话?”卞夫人怒道。
丫鬟们都一惊。
那些已经开始吃的姨娘们也惊醒了过来。
“一个丫鬟被打了而已,你们至于关心成这样吗?”彩明紧跟着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们是来这边给自己病重的父母守夜的呢。”
沈姨娘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嗫嚅道:“我这就吩咐声,给收拾了。”
“行了,不用麻烦了,”卞夫人皱眉,厌恶的说道,“既然都是在山头混的,不必讲什么规矩仪态了,反正你们也是乡下掳来的没教养的糙人,这些丫鬟更是没有好好教过,没规矩就没规矩吧。吃快点,早点收拾了腾个清净。”
“嗯……”沈姨娘弱弱的应道。
丫鬟们都垂着头,不敢抬起。
卞夫人收回目光,朝凤姨那边走去,说道:“这倒是辛苦你们了,山下的路特别不好走吧?”
凤姨笑笑:“确实不好走,差点没给我们迷路了。”
“不过你们来的也正好,刚好有一件事情想要问问你们。”
卞夫人说完,看向旁边的彩明。
彩明开口道:“怜平刚才在这里被人袭击了,她和素香都说袭击者是一个小女童,应该是你们后院的童奴。”
“我们后院的童奴?”凤姨说道,“夫人,这话一听就不可信。”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她们就是咬定了是你们后院的人。”卞夫人道。
“实不相瞒,夫人,”凤姨皱眉,“不是我要说怜平什么,而是出了这事,我不得不开口说几句。怜平的性子着实有些泼,每次去我们后山都要闹的鸡飞狗跳,后院的女童看了她就怕,腿软的路都走不动了,更不提去袭击她。再者,女童袭击她,拿什么袭击?我们那最高的女童也就跟怜平差不多的个子,加上又有素香在,要怎么打得过她们?”
“而且夫人,”彩明这时也道,“那边的桥可是坏了的呢。”
卞夫人点点头,道:“你把素香叫出来。”
“嗯。”彩明回过头去,大叫,“素香,出来!”
素香在屋里听到,松开怜平,让小书帮忙扶着,应声道:“来了!”
卞元雪好奇的看着她,对旁边的立兰道:“走,我们也去看看。”
“凤姨来了,”彩明道,“你跟她对对,看看是不是有那样一个女童。”
“嗯。”素香点点头,看向凤姨,“这女童很小个,瘦了吧唧的,手里拿着一根奇怪的鞭子,怜平过去要打她的时候,她忽然从小盒子后面抽出了鞭子,对着怜平就挥了过去。怜平没有防备,落了下手,之后就没办法反抗过了,这才被她打成了那样。”
“小盒子?”余妈说道。
“是啊,她抱着一个盒子,我琢磨着,那盒子后面应该有个孔,所以她才抽出来那么快。”
余妈愣了,凤姨侧过头来和她对望,两人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个人名。
“怎么?”卞夫人看着她们,“你们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余妈微不可见的摇了下头,紧紧看着凤姨。
凤姨敛了神,看向卞夫人:“没有,就是在想,我们后院好像没有走丢的女童,那边的桥不也是断了吗?”
站在她们不远处的高个子仆妇面色白了一白,想起了那个阿梨。
她咬唇,很想开口,可是听到凤姨这样说,便忍了下来。
“那有没有可能是桥断了之前过来的呢?”素香不甘心的问道。
“我刚才说了,”凤姨道,“我们好像没有走丢的女童,桥都已经断了,她还怎么回来?”
“不可能的,”素香气恼,“我亲眼看到的就是一个女童。”
高个子仆妇忍了忍,没忍住,叫道:“夫人,我知道是谁!”
众人朝她看去,高个子仆妇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着,紧张的不行。
“说啊,是谁。”彩明叫道。
“她,她是阿梨。”高个子仆妇结巴道。
032 不像女童
“还真有这个人啊?”卞元雪道,“阿梨是谁?”
“阿梨,”卞夫人念着,朝凤姨看去,“你们后院有这人吗?”
“有。”凤姨面无表情的说道。
刚才她还能稳住,现在再也保持不住神色了,整张脸阴沉了下去,意味深长的看了高个子仆妇一眼。
高个子仆妇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退怯,而后又气恼自己老被她压着一头,遂怒从心头起,又道:“凤姨是撒谎的,那桥就是阿梨踩断的,她抱着盒子过桥的时候,我们后院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你就瞎扯了吧,”卞元雪讥笑,“她还能将桥踩断?”
“那桥本来就要断了,她过去之后没多久,桥就彻底掉下去了,”高个子仆妇回头看向那些一起来的仆妇们,“你们来说说,是不是那个阿梨一过去桥就断了,阿梨现在还在这山头,她压根就没回去对不对。”
仆妇们看着她们,没有作声。
“说呀,”高个子仆妇叫道,“你们要和凤姨一起包庇阿梨吗?”
余妈冷笑了声:“没看到的事情,你要她们说什么?凤姨会包庇人?你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后院的人都看到了,”高个子仆妇难以置信的看向那些仆妇,“你们来说说啊,阿梨过去了对不对?”
“那一定就是这个阿梨,”素香也道,“真的是有一个女童的!”
“我看看,我看看,”刘姨娘的声音从外边悠悠响起,笑眯眯的走进来,“出什么事了呢,这么热闹。”
卞夫人看到她,面色阴冷了下来。
“什么阿梨,”刘姨娘望着高个子仆妇,笑道,“你刚才说的是谁?”
高个子仆妇将事情来龙去脉重新说了一遍。
刘姨娘笑的更灿烂了:“这个好玩,你的意思是说,那个阿梨现在还在我们这山头?”
“对的。”高个子仆妇和素香一起点头。
卞夫人容色阴沉,看向凤姨:“她说的是真的?”
“夫人以为呢?”凤姨冷冷的说道,“阿梨是二月份才来的,我在这里都干了快二十年,比那阿梨岁数都大,夫人觉得我会包庇她么。”
“我也想问,你干嘛包庇她?”高个子仆妇道。
“放肆!”卞夫人蓦地怒喝,“现在叫你说话了吗?!”
所有人都惊了下。
高个子仆妇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夫人,我真的没有说谎,可能那个阿梨,她,她不是人!”
越说越离谱了。
卞夫人皱眉:“你是不是也跟刘三娘一样疯了?”
她提到刘三娘,那些仆妇们的面色都变了。
“对,对,刘三娘……”高个子仆妇叫道,“刘三娘疯掉的事也跟这个阿梨有关,卞夫人,那个阿梨太奇怪了,她根本不像个女童,今天我们一起去挖土埋陈棠,她张口说了一堆听不懂的,看上去老成的很,那个阿梨肯定不是人!”
“胡说八道!”余妈恼怒,“阿梨到底怎么你了,她又乖巧又懂事,真要不是个人,她也害不到你头上去。对了,我也想起一件事,今天阿梨跟着你去埋陈棠的,回来的时候你们三个可没把她带上,最后她整个人摔得不成样子,腿都瘸了,还是千千去把她找回来的。你是不是想害她没害成,现在来这再踩上一脚?”
“我们可没有害她,”另外一边的两个仆妇忙叫道,“是她自己走丢了,跟我们没关系的。”
“她的腿瘸了,”凤姨说道,“夫人,就不说一个女童能不能偷袭怜平了,她还是个瘸腿呢。”
“今天那个女童是瘸腿的吗?”卞夫人看向素香。
素香微顿,摇了摇头,又道:“不过,她的衣服很脏的,后面一大片泥,膝盖上面也破了。”
“那就肯定是阿梨了,”高个子仆妇紧跟着道,“夫人,这女童真的太奇怪了,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女童。”
“这是在干什么!”卞元丰从后门大步进来,看了那些八仙桌一眼,再看向那边挤在一团的妇人们,还有一个跪在地上叫叫嚷嚷,顿时火气更大了,“你们把这当什么了!”
下山的路着实不好走,湿滑崎岖,还多蚊蝇,他路上再小心也给摔了几跤。
现在头发散了,衣服脏了,浑身奇痒,灰头土脸的回来想要洗个澡,结果却看到自己院子被一堆妇人给占了。
不对,应该是说,这山上所有的妇人都聚到他院子里了吧。
“二郎回来了,”卞夫人关心道,“怎么弄成了这样,你去到后山了吗?”
去个屁!
卞元丰心里咆哮。
他恼怒的踹向旁边的八仙桌,吓得那边已经停筷子了的姨娘们纷纷将筷子丢在了桌上,双手离开桌子,正襟危坐,不敢乱动。
“我问你们呢,这是在干什么!”
“怜平被后院的一个叫阿梨的童奴打了,”素香看到卞元丰,蓦地哭了出来,“她被打的浑身是伤,伤口里面还有好多小刺,张老头还在里面拔呢。”
“怜平被人打了?”卞元丰一愣,“后院的贱婢干的?”
“不是的,”余妈忙道,“事情还没有确定下来,不是阿梨……”
“我要你说话了吗!”卞元丰吼道,打断了余妈的话。
高个子仆妇跪在地上一阵暗爽。
余妈抿了唇,垂下了头。
“在哪里打的?那个阿梨呢?我走之前怜平还好好的吧?”卞元丰道。
“去看看大郎回来了没。”刘姨娘对金枝道。
“是。”金枝说道,转身离开。
杜湘看着卞夫人她们,想了想,凑到了刘姨娘耳朵旁边,轻声说了几句。
“我要不要说呢?”说完之后,杜湘笑着问道。
刘姨娘看热闹不嫌事大,点点头:“说吧。”
“嗯,”杜湘看向卞夫人,“夫人,我有些话想说。”
“你又要说什么?”卞夫人现在头大的很,没好脸色道。
“今天你派了彩明姐,刘姨娘派了我,我们两个去后院挑选丫鬟的时候,怜平来取过一次参汤。”
“嗯。”彩明点了下头。
杜湘继续道:“她过来的时候很得意,然后说以后这鸡汤要让阿梨给她送去,我一开始不知道原因,后来多嘴问了句梁氏,才知道怜平因为刘三娘的事情很讨厌阿梨,以后要对阿梨动手。”
033 疾言厉色
“怜平跟刘三娘?”卞夫人皱眉,“她们能有什么联系?”
凤姨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下嘴角:“刘三娘喜欢拍怜平马屁,没事就给她送些瓜果蜜饯,有时候还有鸡汤人参呢。”说着,看了卞元雪一眼,“我们准备给大小姐的蜜饯和瓜子果仁,好多都被刘三娘悄悄分了,送给怜平了。”
卞元雪一愣,怒道:“她敢偷我的东西?!”
凤姨没回答,继续道:“前几天后院那女人放火烧了厨房,刘三娘被吓到了,发了疯,追着那些小童奴满院子跑,要去杀阿梨,我就把刘三娘关起来了。怜平没了人送吃的,大概迁怒到了阿梨头上,但你要说阿梨因为这个就去对付怜平,那也太扯了,阿梨瘸了脚,个子还没怜平的肩膀高,平时说话唯唯诺诺,前阵子还被刘三娘打得只剩半条命,高烧发的走都走不了,你说她去打怜平,这可能吗?”
凤姨回头看向那些仆妇:“阿梨被刘三娘打得半死,你们都可以作证吧?”
几个仆妇轻点了下头。
“再要不信,可以去找鲁贪狼问问,刘三娘老想着要叫这鲁贪狼对付阿梨,她把阿梨打成那样,故意吊着一口气就是想让鲁贪狼替她解决,这样才好脸上有光。”
说出鲁贪狼三个字的时候,凤姨自己都胆寒了下。
“呵,”卞元雪冷笑,“原来是这样,真是一出好戏啊,小贱人敢偷我的东西吃。”
“你先别插嘴。”卞夫人说道。
素香急道:“那照你说的,怜平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她看向地上的高个子仆妇,“你刚才是不是说阿梨抱着个盒子过了桥,然后桥就塌了,她现在应该还在这边的山头,对不对?”
“对,”高个子仆妇冷汗都出来了,忙点头说道,“是的。”
她已经有些后悔了,刚才不该一时冲动站出来的。
现在的局面你死我亡,她如果不把理占到,那她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不要在好几个问题上绕来绕去,”凤姨说道,“现在就说,怜平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吧。”
“都说了是阿梨打的了。”素香叫道。
“看到阿梨打的人,就你和怜平吧?”凤姨又道。
“对啊。”
“那谁来证明你们说的是对的,就算真的有人看到了阿梨抱着盒子过桥,但你拿出证据证明就是这个抱着盒子的女童打的怜平。”
“你……”素香看着凤姨,她第一次被人质疑,还是后山的仆妇,这滋味真让人气恼。
“当时院子里就我和怜平两个人啊。”
“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证明了,”凤姨冷笑,“怎么说都由着你们了。”
高个子仆妇皱眉,叫道:“她们已经被打了,你还想要她们拿什么证据,阿梨本身就是古古怪怪的,她……”
“你现在在这里能证明的只有阿梨拿了盒子过桥!”凤姨忽的一口打断她,疾言厉色的说道,“你还要胡搅蛮缠,你说阿梨古怪老练的那些话,也是根本没有什么证据,张口就来的。”
高个子仆妇气急:“我就不懂了,这么明显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包庇她?”
“你还要说我包庇!”凤姨大怒,“我现在倒想问问你,怜平一直靠着刘三娘在后院占小便宜是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她因为刘三娘的事情迁怒到阿梨头上,是不是也是大家都知道的?现在出了这种奇怪的事情,而你又忽然跳出来,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一气的?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你们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凤姨语速飞快,又微微提高了音量,一口气说完,所有的仆妇都傻了眼。
卞夫人皱眉,沉了口气,目光转向那边的素香。
卞元雪眨了下眼睛,有些迟缓的,也朝素香看去。
素香颤着唇瓣,双眼茫然的看着凤姨。
本来没有那么复杂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一下子变得特别棘手。
而且,这个平时自己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的仆妇,为什么身上有股压迫人的劲,让她像是要喘不过来,第一次感觉自己被狠狠压着,连她的眼睛都不太敢看。
卞元丰对凤姨身上的这股气势,也有些刮目相看。
气氛一时安静,大家的目光都在高个子仆妇和素香身上。
高个子仆妇跪在地上,腿已经快麻了,眼睛愣愣的看着凤姨。
素香忽的哭了,一抹眼泪:“什么猫腻啊,你怎么乱说的,少爷,我们跟了你那么久,我们什么样的你还不清楚吗?”
她转向了卞元丰。
“还说不准真是有猫腻呢,”卞元雪哼道,“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们跟东山头那群汉子有了什么牵扯,不敢得罪他们,然后找个女童来顶替了事?”
这什么跟什么。
素香真是懵了,眼泪直掉。
“行了,”卞夫人说道,“点到为止吧,这件事情自行回去处理。”
高个子仆妇肩膀一沉,整个人瘫软了。
自行回去处理,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她在后院不过是一个粗使仆妇,凤姨却是管事,谁处理谁?
素香也委屈到了极点。
点到为止,也就是说,对怜平被打的事情已经不再追究了。
倒不是她跟怜平感情多深厚,非要为怜平强出头,而是这个不追究的意味实在令她接受不了。
如果相信是那个阿梨犯的错,那一定会追究下去。不追究,就是不信。而不信阿梨干的,那就是在说怀疑她和怜平了。
早知道,她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好了。
“你们等一下是不是还要送一趟?”卞夫人问凤姨。
凤姨又恢复了以往神态,恭敬的点头:“还得跑一趟,龙虎堂那边还有一半的人没有吃呢,这一来一去的,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一起走吧,”卞夫人道,“我去跟大当家的说说,要他差些人去山下等,不然你们来来回回太过劳累,说不定东西都得洒一地。”
“那真是多谢夫人了。”凤姨笑道。
其他的仆妇们也松了口气。
“走吧。”卞夫人道。
高个子仆妇还跪在地上,脑袋有点晕乎,觉得跟梦一样。
余妈指着她,看向那边的仆妇们:“她大概走不动,你们谁过来帮扶一下。”
“嗯,是……”
034 因那胆气
卞夫人同凤姨她们一起离开。
经过龙虎堂的时候,卞夫人停下来进去同卞八爷说话,凤姨她们则直接朝下山的路回去。
夏昭衣蹲在一处荒废的屋脊后边,捏着根树枝在有些湿润的地上描画着山上地形。
远远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恰好看到是后院这群仆妇们。
高个子仆妇被几个妇人挽着胳膊,她现在已经可以自行行走了,愤懑的看着走在前面的凤姨,很想冲上去问问她,到底是为什么。
凤姨面色冰冷,阴沉的走着。
所有的妇人跟在她身后,非常安静。
连余妈都有一些不自在,不敢上前同她说话。
夏昭衣微微拢眉,放下手里的树枝站起,上前走到坍圮的墙垛外,看着她们离开。
这边一整段路都很荒寂,杂草丛生,再往前面走小半柱香才能看到一个墩台。
这么长一段地方,一个守岗的人都没有,这让夏昭衣觉得奇怪,这才在这停下。
现在遇上了凤姨她们,看她们脸色,似乎都不太好。
桥断了之后,夏昭衣想过这些人会有各种各样的解决方法,但着实没想到,他们会真令这些仆妇绕这么一大圈挑东西过来。
倒不是把这些山贼想的多仁慈,而是下雨过后的山路湿滑难行,万一失足,浪费的可都是辛苦抢来的口粮。
那么多可以吃得上饭的方法,怎么就选了这最笨的一个呢。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那么想必对她动手打了怜平的事情应该是知道了。
也无妨,明天知道和现在提前知道,并没有什么不同。
仆妇们的脚步疲累,支着竹杖走的很辛苦。
夏昭衣看到余妈的背影,想了想,再转头看向西北方向。
或许,就当帮余妈一把吧。
她折回去看地上的地图,随手一抹,转身朝西南角走去。
仆妇们下了山,经过来时那段路口时,大家的脸上都很平静,仿若那边没有尸体,她们眼睛都没斜去一下。
直到下到山脚,行至往后山去的平地上时,余妈才有些忍不住,回头朝身后看去。
凤姨在前面也停下了脚步,回身等着她。
余妈收回目光遇上凤姨的眼睛,皱了下眉,朝她走了过去。
其他仆妇们见凤姨停下,也都纷纷停步,凤姨淡淡道:“你们先回去吧。”
仆妇们一言不发的,又继续往前走。
凤姨看着走近的余妈,低声说道:“还在担心那阿梨?”
“嗯,”余妈点头,“我没有想到,你刚才居然会为了她而出头。”
“你别把我想的多厉害,我只是因为先替你瞒下了她,后面就不得不继续瞒下去,否则我们两个都没有好下场。”
余妈又点了下头,往前走去。
她们已经跟那些仆妇们拉开好长一道距离了。
“说吧,”凤姨边走边道,“你待这阿梨就跟待钱千千一样,是与其他女童不同的,钱千千力气大,办事能干,乖巧憨厚,你待她好我能琢磨出一些道理,可是你之前可从来不曾关心这阿梨过。”
“我若说出来,怕是你也要看她不顺畅了。”余妈道。
“再看她不顺畅,我如今都是保下她了。”
余妈轻叹,回头四下望了圈,说道:“还记得那个林又青吗?”
凤姨顿时竖起一身寒毛:“你可别吓我,她真是她?”
“哪能是啊,”余妈说道,“就那日,我带着一个女童去前山,回来时在石桥那边撞上了阿梨正在和刘三娘争吵。”
“她敢和刘三娘吵?”凤姨讶然。
“可不就是,吵得可凶,骂尽那刘三娘说不出口的脏话。我当时也是惊到了,但是我瞧她骂的泼辣,神情却畏怯,被刘三娘一瞪,腿都快要站不住了,但结结巴巴的却还要继续骂。我觉着蹊跷,后来才发现,她是在替人打掩护呢。”
“替谁?”
余妈顿了下,低低道:“大概是那林又青,当时阿梨和刘三娘站的地方,就在那地牢口不远处。”
地房位置一直偏在后山附近,这也是为了方便她们送饭。
凤姨更惊讶了,说道:“我真不知道,还有这些事。”
“是啊,虽说我也不知道她在掩护什么,但是见她为了帮那林又青,壮着胆子和刘三娘对着干,不惜被刘三娘打成那副模样,我就觉着这女童也是有些侠义和忠胆的。”
“的确,”凤姨说道,“这后院,得罪刘三娘那辣贼娘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那些岁数大的妇人都不敢,她一个小女童是有些胆气。”
“也或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吧。”
“值得欣赏,”凤姨点头,“不过这种性格可不适合在这龙潭虎穴里存活,我此次误打误撞帮了她,下次可不会了。”
余妈应了声,又道:“这次,不知道她又是怎么得罪了怜平和素香的,不过咱后院这个好像也跟她不对付。”
余妈往前面轻抬了抬下巴,暗指那个高个子仆妇。
“她?”
凤姨冷笑:“她哪是不对付阿梨,她是不对付我,好不容易觉着捏住了咱们一个把柄,想要在卞夫人跟前绊我一脚呢。”
她看向前面已经走出去好远的仆妇们,又道:“但没想,她把自己给绊了,为了稳住脚,只能一个劲的踩那阿梨了。”
“你平时待她也不薄。”
“再不薄,后院的人也都是累的。”凤姨淡淡道,“给我们施压的是前山头,最后这些婆娘们恨的却都是我。”
余妈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反正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现状。
夜色如沉墨,南边紧挨崖边的山头,一座竹影摇映的小院,廊道尽头,灯火幽黄。
房门外边,一个小丫鬟跪坐在地,手里捏着把蒲扇,靠在后边门下,呼呼大睡。
夏昭衣看着廊下四边飘摇的帷幔,不由笑了,整个山头,似乎就这处最怡人悦目了。
看那丫鬟睡的香,她不想惊扰人美梦,走下长廊小阶,往另一边的房门走去。
抬手敲了敲,苏举人的声音响起:“谁?”
“阿梨。”夏昭衣朗声说道。
苏举人正翻着书,闻言一愣,搁下书册起身。
“阿梨。”
苏举人打开房门,看着这个小女童,讶然说道。
035 第一件事
风寒露重,清宵似水。
苏举人一身薄衫,满袖墨香,外边披着一层青袍。
夏昭衣打量了一眼,说道:“先生在读书?”
“嗯,”苏举人应了声,说道,“你怎么在这?”
“先生读书可到兴致处,能否容我打扰一二。”夏昭衣又道。
苏举人皱眉,看着这个女童,哑然失笑。
“阿梨,你怎么在这?”他又问道。
女童面庞干净,衣衫却很破烂,身后一片黄泥,已经快要被夜风风干。
她仰着头,眼睛明亮干净,却不像是孩童该有的清澈。
这种清澈,让苏举人有些形容不出来。
“桥塌了,我回不去了,我来打搅先生,有两件事。”夏昭衣说道。
那边的石桥塌了,苏举人先前听碧珠提过。
现在看阿梨的模样,这小丫头怕是躲了很久吧。
夜已大深,女童虽幼小,但他们非亲非故,男女有别,让她进屋,实为不妥。
苏举人看了眼那边的长廊,再望了望坑坑洼洼的院子,院子过去一些,就是山崖了。
“搬张小案去那吧。”夏昭衣伸手指道。
那边是个小半坡,往后面去就是一片竹林。
苏举人抬头看去,又看夏昭衣:“搬张小案?”
“最好还有纸笔。”夏昭衣又道。
半坡下面地势略高,停雨半日,这里干的比其他地方要快。
苏举人将小案摆在地上,拿了两张软席对放,回头看向旁边的女童。
小小的个子,一直抱着个小木盒,神色轻柔认真。
清竹光影落在她脸上,气度从容。
苏举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听了这个小女童的话,许是就因她这淡然不迫的好玩样子吧。
“坐吧。”苏举人说道。
然后他撩袍在软席上跪坐。
夏昭衣将盒子放在桌上,在他对面盘腿坐下,双手搁在脚腕上,说道:“多谢先生信任。”
“来,说吧,”苏举人说道,“找我何事?”
“先生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选在这吗?”夏昭衣一笑,“因为这边风大,说话不太用力的话,只有我们二人能听到。而且我所坐的这个角度,背靠山崖,我可以看到所有过来的人。”
苏举人笑了:“这些也是你那位老师教你的?”
“不是的,”夏昭衣神色变得认真,“这些不需要人教,我只是想对先生说,我们这次的谈话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苏举人微顿,看着她的眼神也变得认真了起来。
“时间不早,我便先说第一件事吧。”夏昭衣说道。
山风很大,桌上的一叠纸页压着镇纸,被吹得瑟瑟翻飞。
夏昭衣垂头看了它们一眼,道:“先生,东西两山断了石桥,中间山渊至底,不知你可有办法修桥。”
苏举人现在还饿着呢,后院仆妇们送来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他的份。
“我不过一个读书人,修桥是工匠的事。”苏举人说道。
“书上没读过吗?”
苏举人笑着摇头:“我读的书,和这些书,不是一类书。”
想了想,苏举人又道:“真要说修桥,修桥耗时巨大,修起来艰难费力,但短期想要过去倒是有一个办法。这里最不缺飞梯,将几个飞梯相系,铺上木板,可以勉强一试。”
“如果不小心从中折了,那可得摔死。”夏昭衣说道。
苏举人笑了笑:“阿梨,你来和我是讨论修桥的?”
“山上可有铁索?”夏昭衣道。
“铁索?”苏举人思索,“应该,是有的吧。”
“没有铁索,巨藤也行,没有巨藤,就用旧衣,缠缠捆捆的绕起来,暂时先连接前山和后山也行的。”
“诶?”苏举人一愣,“这个方法是……”
“运输东西,”夏昭衣提笔,蘸了蘸墨,在纸上落画,边道,“先生你看,这两端的距离我都给你算好了,支点定在东山与西山这两处,各制个小机关,两边都可以摇,就能将食物送过来,原理如同水井的辘轳。”
小手执笔,点画间的力道均匀,笔墨干净利落,没有留晕。
她随手画了两道山崖,几笔将形状大致勾出,神到意到,而后又在另一边的空白处疾笔作图。
这次作的图不是画山画水,而是一个精致的机关图解。
所需几块木头,木头所卡的位置,木头尺寸大小,逐一标出。
而她光是画的这些木头,勾笔点墨间都足见绘画功底。
苏举人只擅读书写赋,最不会的就是画画,看她轻松随意的握着笔,寥寥几下就勾出物韵,不由呆眼。
“好了,”夏昭衣提笔,等着纸上的墨干,看向苏举人,“先生,有劳借你的口给他们了。”
苏举人仍看着纸上着墨,半响,抬头看向夏昭衣,说道:“阿梨,你功底不浅。”
“我师父是个懒老头,经常让我去半山挑水,我从小就开始琢磨有没有办法能在家里就把那水取来。”
苏举人好奇:“那你琢磨出来了?”
“嗯。”夏昭衣点头。
她那会天天都在琢磨这个。
每日一有空闲就去伐木和度量地形,没事抓一把小钉子对着几块木头敲敲打打。
夏昭学也常在来往书信里面给她出谋划策,并托人送来一本又一本的相关书籍。
经过数不清的试验和失败,她最后终于在地势险要的离岭山顶造出了那个她取名为“水兽”的大家伙。
在木篱笆外面摇摇把手,就能打上水来。
后来觉得摇这个把手太过费力,她又改造了几次,最后直接变成了脚踩踏板。
轻轻一踩,水就汩汩从上方的竹管口子里面流出,着实轻松。
没多久,师父这老家伙就让她把这方法用到单独辟开的浴间去,好方便洗澡。
苏举人看回图纸,仍是觉得不可置信。
脑中构思了一番后,抬头说道:“那,如何要将这铁链或巨藤送到对面去呢?”
夏昭衣笑了,说道:“不如,先生想想?”
想想?
苏举人皱眉,他只是个读书人,从小到大最大的事情就是读书。
夏昭衣见他苦思,不想为难他,说道:“用长杆伸过去,或者用箭射过去。”
“对啊,”苏举人醍醐灌顶,说道,“如此简单。”
想了想,又皱眉:“箭能带的动铁索?”
“多大的力,拉多大的弓。”夏昭衣说道。
036 第二件事
如果真是铁链,那得用很大的力方才可以吧。
山上似乎没有这样的大力士。
苏举人看回图纸,手指搁在小案旁边轻描上面图纸的介绍。
虽然不能完看懂,但真的觉得新奇和有意思。
以前并非没有随手翻到过这些书籍,不过那些都是雕版刻印,有些墨印疏浅,看上去又黄又旧,也就没了翻阅的兴致。
而这个小童画的,崭新清晰,山物传神,倒挺好玩。
他刚才所想的那个方法,飞梯相系,再搭上木板,比较简单。
但走在上面摇摇晃晃,后院妇人应都会吓到。
并且,易燃,易折。
而图纸上的这个方法……
不知道为什么,苏举人心里面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阿梨,你是故意来同我说这个方法的吧。”苏举人说道。
“啊?”夏昭衣看着他。
“你应该还有其他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但是现在说的这个,是你想说的这个。”苏举人又道。
夏昭衣笑了:“对啊。”
“你有的其他几个方法,不如也说给我听听吧。”
夏昭衣摇头:“不说。”
苏举人心中浮起些不悦,他看着这个女童,感觉又不像女童。
多智近妖,她太聪明。
这个方法,前山后山互不打扰,给前山那些马贼他们想要的,也给后山那些粗使仆妇们一份清净。
后山若做的让前山不满意了,想打骂人也得绕过好长一段山路。
走出一身汗,气喘吁吁,约莫气都消光了。
而另一方面,有了这小机关,重新修葺石桥的事怕是也要被搁置。
劳神动土,耗时费力,谁都有磨磨唧唧的拖延惰性,尤其是山上这群好逸恶劳的马贼。
让他们出力干活,只会一拖再拖,恰遇上这法子,已经可以预见修桥的事会遥遥无期。
“说了是怕先生动摇,”夏昭衣又说道,“但是先生也可以有自己的主意,你也可以想想办法啊。”
苏举人敛神,看她这笑脸,明明就还是女童。
“先生,”夏昭衣继续道,“这个是第一件事。”
“那第二件事呢?”
夏昭衣停顿,斟酌了下,开口说道:“我想要一份名单。”
“名单?”
“这山上的大当家,二当家,还有那些略有地位的马贼的名单,我还想要知道这山上大概总共多少人。”
苏举人皱眉,肃容道:“你要这些干什么?”
夏昭衣一笑:“我说出来,怕先生笑话。”
“不笑,你说吧。”
“四个字,”夏昭衣说道,“行侠仗义。”
“什么?”苏举人愣了下。
“行侠仗义。”夏昭衣又道。
苏举人半响找不到话,最后忍俊不禁:“行侠仗义。”
“先生笑什么,”夏昭衣说道,“是笑这四个字,还是在笑我?”
若这女童是自己的女儿,或是妹妹,苏举人很想伸手去弹一下她的额头,让她这小脑袋瓜不要一天到晚乱想。
这个认真的神情,在她脸上也很是滑稽。
这个个子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童,哈哈。
苏举人笑着摇摇头:“阿梨,你这又是读的什么书呢?”
“太多了,”夏昭衣回头看了眼苏举人的书房,道,“先生所读的每本书,也都在说这个吧。”
“可是你太小。”
夏昭衣笑了:“所以呀,我说先生要笑话我的。”
苏举人顿了下,又想笑,却忽然笑不出了。
他轻叹:“对,我刚才说过不笑的。”
“我有这个念头总是好的,说明我有一颗赤子之心,我还挺善良的,”夏昭衣又道,“所以先生,你得支持我。”
“哈哈哈!”苏举人这次大笑出声,“为什么我就得支持你呢?”
“因为我们现在在促膝夜谈啊,君子席案为友,与山水交,同笑声伴,可以有矣。”夏昭衣笑道。
“友?”苏举人又笑了,“阿梨,你是说,我们现在是君子,为友人?”
“对啊。”
“小丫头,哈哈哈。”
“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必先同调,先生,你便写吧。”
苏举人看向案上这叠吹得乱乱的纸页,笑道:“好,不过阿梨,你打算如何做?”
“等有了名单我才知道要怎么做。”夏昭衣说道。
苏举人又摇了摇头,提笔蘸墨,道:“我看,明日早上我便同你一起下山,将你送回后山吧,今晚你就先和碧珠同屋睡。”
话虽如此,但他仍是在纸上写下了卞八爷的名字,并在旁边写上了卞夫人。
名字一个一个在苏举人的笔下生出,夏昭衣看着他的笔端,边在脑中和她见过不多的那些人面联系在一起。
“鲁贪狼,”夏昭衣念道,“这个是外号呢,还是就是本名?”
“我来这山上不过六载,我也不清楚。”苏举人回答。
“他好像很凶。”夏昭衣又道。
苏举人顿了下,道:“先前,后院那叫刘三娘的仆妇曾一直想让他杀你。”
“这事先生也知道?”
苏举人点头:“一日我被卞夫人叫去问卞元丰读书的事,从楚凤院出来时,恰见到几个马贼在那边叫嚷,并起哄说要研究一个女童的死法。”
夏昭衣笑了笑,笑意没有入眼。
一个小女童,死法有什么可研究的,那么小的身板,能撑的了多久。
“难怪,那日先生见到我,问我你就是阿梨,”夏昭衣说道,“原来有这缘故。”
“这鲁贪狼,手是真的不干净,”苏举人眼眸微眯,怅然叹道,“他满手鲜血,说他杀人如麻都不为过,有次好像发了酒疯,路过那边的战棚,直接砍死了一个守岗的小喽啰。”
“卞八爷没有怪他?”夏昭衣好奇。
“还轮不及卞八爷怪他呢,他自己酒醒了,说要自罚,嚷了一堆,差点没自刎。”
“那倒是可惜了。”夏昭衣说道。
目光落回在纸上,夏昭衣又道:“这么好玩的人,就留着慢慢玩吧。”
“玩?”苏举人感觉自己可能听错了,说道,“阿梨,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玩,”夏昭衣一笑,“玩游戏的玩,玩弄的玩。”
刚才那些奇怪的感觉又浮起来了,苏举人眨了下眼睛,轻叹,继续写名字,又摇了下头。
“行侠仗义,”苏举人低低喟叹,“好一个行侠仗义啊。”
037 在哪见过
一个大当家,卞八爷。
卞夫人,乔氏。
卞雷,庶长子。卞元丰,嫡长子。
女儿,卞元雪。
姨娘七个,美人九个,前院丫鬟小厮,除去不久前刚死的,共四十二个。
六个二当家,十二个十人长,东山头马贼很难统计,没有标注具体名字,但大约是八百八十人往上加去。
夏昭衣看着名单,笑了笑:“有意思,乔氏。”
“乔氏如何?”苏举人问道。
夏昭衣没有答话,安静的看着这份名单。
半响,夏昭衣道:“我大约能懂一些这里的关系了,但八百八十多人,着实让我吃惊。”
“以前更多,这段时日死了不少呢。”
“出去跟人斗的么?”
“嗯。”苏举人点头,“这山上,其实真正值钱的是马匹。”
说到这个,夏昭衣也想起来了:“也是,不知道马厩在哪?”
“东山头。”苏举人回答。
夏昭衣“嗯”了声,不再说话,继续看着名单沉思。
苏举人望着她认真的眉目,心里又默然失笑。
古怪,真是古怪啊。
夜风怒打竹林,案旁小灯在灯罩中光影耀耀,岿然不动。
夏昭衣收起名单,看向苏举人,说道:“先生,我之前听你提过,说卞夫人面前,你有几分薄面,是真是假?”
苏举人面色略略变了下,道:“真倒是真,但这山上,我不喜与他们往来。”
语气很疏离,这疏离倒不是针对夏昭衣的。
夏昭衣点头,扶案起身:“今夜多谢先生了。”
“我让碧珠带你去她房中,你先与她同睡吧。”苏举人道。
夏昭衣朝另一边的那排厢房看去,一笑:“好啊。”
那些桌子和饭菜都已经被收拾了。
卞元丰站在台阶上,空气还是能闻到一些油腻的食物味道。
素香在旁边哭的越发伤心,口口声声说着就是一个女童干的。
她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现在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当然要对着卞元丰好好哭诉。
小书站在门内,垂着头没说话,目光一直注意着那边还没有离开的卞元雪。
卞元丰听了半日,终于不耐烦了,皱眉打断道:“行了!哭哭啼啼,烦躁不烦躁!”
素香抽噎了下,有些怨怼的看着他的身影。
卞元丰一直望着那边的空地,问道:“阿梨,是叫这个名字吗?”
“听她们说的,就是这个名字。”
“你知道跟我说谎是什么下场,”卞元丰又道,“我再问一遍,真的是女童吗?”
素香微顿,忽然就有些怯了。
刚才当着卞夫人的面,明明那么确凿的事情,而且也有人帮忙出来指认了,却被生生推翻,反而变成她们撒谎。
而另外,她一直觉得在这个山上,卞元丰就是她们的依靠,可以给她们做靠山。
但这一瞬间,素香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凭借和安的感觉。
“我没有说谎……”素香的声音变得低了,“的确是一个女童……”
“是不是女童打的,我看还是等抓到女童回来对质了再说。”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卞元雪笑眯眯的开了口,“不过现在,是不是要算下那个怜平的账了?”
小书从方才站在门内开始,就没敢出声,现在听到卞元雪说这话,面色变得不安了起来。
“说说吧,她分了我的东西,拿回来以后不知道有没有跟你们分?”
素香没敢说话,小书更是不敢。
“弟,”卞元雪看向卞元丰,“反正怜平那丫头的脸和胸都毁了,我看要不就赶她去后山和那些人一起做事,她留着也没什么用了,反而会吓到你。”
提到这个,卞元丰心里面更是恼火。
他今天赶了一晚的山路,灰头土脸,如今想洗个热水澡都没有办法。
浑身又痒又酸,聚在胸口,齐齐烧起了一旺燥火。
回来院中却是这样一股油腻的气味,这也罢了,还有这么多人来又吵又闹。
更气恼的是,他的丫鬟,还是最喜欢的通房丫鬟,居然被人正面给打成这样。
脸和胸都毁了,就这样她们还好意思跟他一口一声说是偷袭!
正面打的,能叫偷袭?
废物!
“明早就让她收拾东西走,”卞元丰语声阴沉的说道,“如果真是后院那下贱的小童奴干的,我卞元丰的丫鬟被一个矮个子女童打成这样,说出去都是丢我的脸,你们却还要闹得天下皆知,我看你们也跟着她一起滚蛋好了。”
素香眼泪直掉,垂下了头。
早知道,就真的不管这事了,她本来在房里好好的,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的。
小书动了下唇瓣,想要给怜平求情,看到旁边幸灾乐祸的卞元雪,什么都说不出了。
卞元丰心里面越发毛躁,这时想起在山顶看到的那些木杆和铁钉,心里面越发觉得说不出的眼熟,那形状之前一定见过的。
他转身下了台阶,朝书房大步走去。
卞元丰的书房很大,大的有一些空。
四壁雪白,三个大书柜除了北面那个,其余两个都是空落落的。
一个书柜是老一代传下来的,磨损的厉害,好多枯黄的虫洞。
一个书柜是在石桥县一个大户人家那抢的,四个马贼给扛回山上,累得够呛。
书柜的颜色也旧旧的,贴墙那一面的漆色斑驳狼藉,卞元丰让人涂过漆,但是很快又剥落了下来。
剩下那个摆了一大半书册的书柜,则是卞夫人令人假扮富商去城里买的,搬到山上至今,还未超过三年。
书柜木质牢固,漆色崭新,触手光滑,走近有股清然木香,卞元丰着实爱不释手。
他近期有个心愿,就是快点弄些书来,把这个书柜摆满。
卞元丰大步回到书房,就在那个书柜上翻找着。
卞元雪掀开帘栊,见他这个模样,说道:“弟,你找什么呢。”
卞元丰没理会,总觉得近期见过,但大约是在哪,又想不起来。
这种就要到喉咙口的东西,说不出来很着恼的。
找了半日,没有找到,他站在那边,望着一旁的绮窗苦思。
038 就是没种
“我可先回去了,我肚子还饿着呢。”
卞元雪差不多习惯这个样子的卞元丰了,开口道。
卞元丰没说话,暴躁的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在哪见过呢。
卞元丰看着藏书不多的书柜,到底在哪。
一直到卯时三刻,凤姨才领着仆妇们回来。
天已经亮半边了,童奴们还不准回去。
岁数略小的几个童奴并排坐在角落的石上,闭眼打盹,小脑袋瓜们点成一片。
那些大一点的直接在院子里落地为枕,缩成一团。
钱千千坐在厨房前的台阶上,眼睛是眼泪,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脸后,她继续强撑着,看着那边的山路。
山风裹着寒露,一阵阵扫来,石阶不明的泥路潮湿粘滑,不见归人。
远处的山端已有日出,钱千千双手托腮,目光越过疏疏密密的山林,望着最山顶的几处荒坟。
白茫茫的晨雾里,坟茔清寂安静,整个山头像拢了一层青纱,风略微大些,这层轻纱便蹁跹而起,随风去回。
终于隐约听到一些动静了。
钱千千回头看去,已很难再提起什么精神,直到看到走在前头的几个仆妇出现,她才恍恍惚的站起身来。
“余妈。”
看到余妈,钱千千心中欣喜,出口却有气无力,又唤了声:“余妈。”
连夜翻山,众人一身湿汗,到了山头,已分不清这汗是冷是热。
余妈身气力支在竹杖上,望到钱千千坐在那,疲累说道:“怎么还没睡?”
“不让睡。”钱千千道。
方大娘和梁氏不给所有人睡,现在的形势,压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醒着总可以待命。
余妈点了下头,着实很累。
钱千千要伸手扶她去那边坐坐,余妈摇头:“等下,我还得送一趟呢。”
“还要送?”钱千千愣住,难过的说道,“可是余妈,你得多累呀。”
“没法子,必须得送的。”余妈回答。
钱千千眼眶红了:“要不然,我去给你送,你在这里休息。”
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这山上能对她好的人就余妈了,或者应该这么说,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人对她好过,只有余妈。
看到余妈累成这样,钱千千说不出的心疼。
“还要送吗?”
那边那几个仆妇又困又累,难受到不行,开口问道。
凤姨也吃不消了,回头看向山路。
“我现在宁可跳下崖死掉,都不想送了。”一个仆妇直接对凤姨道。
累成这样,脑子混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没空管了。
余妈松开钱千千,朝凤姨走近一步,低声道:“再送一趟的话,说不定真的要死人了,还是不送了吧。”
凤姨想了阵,摇头:“送,不送谁都活不了。”
她转身朝灶台那边走去。
余妈跟上去:“这趟送了,那今天接下去的呢,大家还要休息,吃不消的。”
凤姨停住了脚步。
是啊,现在已经卯时了,过上几个时辰,又得去送了。
而且现在这个时辰,得开始着手准备今天的饭菜了。
不休息了吗?
她看向那群仆妇,那群仆妇也看着她。
有几个出汗厉害的,像是才淋了雨,头发都黏在了额边。
凤姨轻叹,说道:“还是得送,之前跟卞夫人说好了,她会派人去山下等我们,我们送到山脚,那些人自己抬回去。”
“但我们还得回来吧,这路可不好走,爬一趟山得掉一半命。”一个仆妇低声埋怨道,语气有些暴躁。
另一个仆妇跟着道:“万一他们没来呢,我们挑了东西下去,是挑回来,还是又翻座山送到对面去?”
众人心里都因这话咯噔了下,毕竟那群山贼是什么样的人,她们都清楚,在山下等她们的可能性,着实微乎其微。
凤姨抬头寻了一番,没有找到方大娘。
凤姨暗骂了声,冷冷道:“这姓方的现在是去山上挖野菜了吧?”
那边几个年轻的仆妇还真的点了点头:“嗯……”
“派人去找估计也找不到,”凤姨继续嘲讽,“她可真勤劳。”
天色已经大亮,没多少时间了,凤姨下定决心,道:“走吧,再送这一趟。”
“不送了吧,”平日细声细气的一个仆妇也出声了,“真的没有力气了,凤姨,你也得替我们想想啊,不是说要给我们吃肉吗。”
梁氏在西面那边的菜园子里洗菜,听她们说了这么久,听到这话,顿时皱了下眉头。
“继续下去,都得死,让我选,我宁可在这里死的安逸一些。”那仆妇继续说道。
梁氏一把扔掉了手里的菜叶,转身走了出去。
“干这点活就没力气了?等命没了那才真的叫没气,都是什么身份的人自己知道,谁惯着你!”
众人一愣,转头看向梁氏。
“你还这样看我!”梁氏瞪圆了眼睛,冲那仆妇道,“你是觉得我说错了?哦,你命好,你是个大家小姐或者官家千金呢,是不是呀,看看你现在穿着的衣服吧,破破烂烂,鬼不像鬼,没那命,就别喘那气!”
边说着,她还边粗鲁的动手,去扯那仆妇的衣裳。
“真要有种,你跳下去死啊,说不定你家都被那些人杀了,你却贪生怕死,赖活着在这伺候那些个人呢!就是没种!”
仆妇瞪直了眼睛,气得浑身发颤。
余妈想要上前,凤姨拉住了她的手腕。
“哟哟哟,气得抖了,”梁氏好笑的看着她,继续道,“你有啥能耐?一把岁数了,我劝你们还是乖乖的去送东西吧,不送就等着死好了!一个个把自己当前头那些人物了呢!我告诉你们,你们都是贱命!克死丈夫,克死爹妈,说不定还克死了自己的孩子……”
“你给我住嘴!”仆妇蓦地伸手,一爪挠向了梁氏。
梁氏被挠了脸,怒道:“你敢打我!”
随即也扑了上去,揪住了她的头发。
余妈又要上前,再度被凤姨拉住。
其他仆妇们都气恼梁氏方才的话,但没人上去和这个仆妇一起动手。
她们打的狠,连眼睛都抠上了,在地上打成了一团。
头发没了样子,衣衫也更破了,脸上的皮肤是挠破了的指甲印。
“去休息吧,我们有理由不下山了。”凤姨疲累的对余妈说道。
余妈愣了下:“什么?”
凤姨可怜的看了那仆妇一眼,转身朝另一边的房子走去,她得去给梁氏这个大功臣准备点伤药了。
039 山顶墓群
苏举人早早起来了。
碧珠在竹林那边的井水里打了盆水,没办法烧温,苏举人便就着凉水清了仪容。
用干布擦拭掉脸上水珠,苏举人看向碧珠:“阿梨可起来了?”
“阿梨昨夜就走了。”碧珠道。
“她走了?”苏举人一愣,“昨夜几时?”
“昨夜先生让我带她回屋睡,她进来站了一小阵就走了,我问她这就走啊,她说就来看看我住的怎么样。”
苏举人有些不可思议,说道:“那你没问她要去哪里,也不拉住她?”
碧珠郁闷:“我问了,她说回后山。我便道这天这么黑了,桥也没了,你怎么回去。结果她说,走回去。而且先生,我也想拦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个模样,我觉得拦了也拦不住。”
她那个模样。
这句话让苏举人脑中想起了小女童的样子。
五官干净,眉眼清秀,脸上的乌紫和淤肿丝毫不影响她的明朗,笑起来似梨花扫雪,有股道不尽的轻灵洒脱之感。
而且苏举人很喜欢这个小丫头的眼睛,清澈自信,总含着笑意,像落了淡淡的湖光。
“奇也,怪也,”苏举人沉吟道,“不像个女童。”
“嗯?”碧珠偏了下头。
“然后,她便走了?”苏举人看回碧珠。
“对,就走了。”
苏举人点点头。
“等下我要给卞元丰上课,你现在去那桥头问问,她可回去了。”
“嗯。”
碧珠应道,转身离开。
苏举人看着盆里的井水,若有所思。
该是让人担心的事,别说女童,寻常十五六岁的少女都不敢在深夜独自穿过荒山吧。
反正那个卞元雪是绝对不敢的,她有愚勇,激她一下会去,但是走到一半得哭着躲在路边了。
不过阿梨,苏举人双眉轻拧,为什么会觉得她好像可以办到,莫名的,觉得好像可以不用担心她。
“奇也,怪也,”苏举人又道,“不过就是个女童。”
夏昭衣拄着一根树干,方才攀到山顶。
破旧的小布鞋绑了特制的草木为底,不紧不慢的踩上了湿漉漉的平坦泥地。
因着不是赶路,所以她并不心急,一路顾自沉思,偶尔赏赏山水,也算悠闲自在。
初阳若金,广云卷伏。
山顶蔓草如盖,视野开阔,清风阵阵拂来,带着不知名的野花香,入鼻沁心。
夏昭衣伸手遮在眉骨上,站在此处眺望,视线能放到至远。
还是喜欢这种临于绝顶,一览众山的感觉啊。
一番舒然感慨,收回目光时,她的视线落在远处一片石碑上。
墓地?
夏昭衣好奇的多望了几眼,拄着树干走去。
的确是一个墓地,规模不小,不止一座墓碑,看上面旧旧的落款,身份应都是以往的当家们。
坟前荒草摇摇,青苔遍布,落在地上的幡旗残损发霉,早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图纹。
夏昭衣手里的树干挑了挑旗幡,抬头朝这些比她个子还高的墓碑看去。
这个马贼帮的年岁似乎比她想的还要久一些,直觉这里故事不少,但她向来不是爱看戏的性子,不愿深究。
倒是这些坟墓排布的方式,挺惹人兴趣的。
“池秦。”
夏昭衣手里的树干点在地上。
转眸望向另一边的坟墓,树干也移了过去,又在地上轻点。
“善轩。”
“孤鹤。”
“紫薇。”
……
夏昭衣点了数下,树干在地上的落点之处,似无形连成了一大片星云。
她抬头看向渐渐拢来乌云的天空,白日望不到星星,对应起来有些难,但是这个罗列,倒像是师父古籍里那一套神乎其神的灭神阵之一。
巧合?
故意?
以前夏昭衣不信鬼神,对这些神神叨叨的说法向来不置心上,但是她现在能活生生的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够玄乎的。
借着树干,夏昭衣在旁边的坟包上坐下,小脚临空晃啊晃,看着远空渐渐飘来的雨云。
如果是巧合,那这些人运气也太不济了。
如果是故意,不知道是哪位高手指点的,变着法的在玩他们。
当然,还是懒得深究,她现在得考虑离开这里后,这双脚能日行多远。
反正骑马是不太可能的,小胳膊小腿,被马骑还差不多。
苏举人在廊下案前坐着,捧书而阅,不时拈须。
碧珠从外急步回来,呼吸还未端平,便开口道:“先生,那边打起来了。”
苏举人头未抬起,淡淡道:“谁打起来了。”
“后院的两个仆妇,打的可凶了,好不容易给拉下来,这边山头的人都惊动了,卞夫人刚差人过去。”
苏举人顿了下,看着碧珠说道:“这些苦命人,怎么自己为难自己呢。”
碧珠摇头:“不知道。”
“不过,你走的这般急躁干什么,以前后院死了人,也未见你这么慌慌张张。对了,可看到阿梨了?”
碧珠这才想起正事,忙道:“没见阿梨呢,山头都围满了人,我也不敢大声叫嚷问她们阿梨回去了没。然后恰遇上卞二郎的大丫鬟小书,她同我说,卞二郎一早就上山去了,可能赶不及早课,让我同先生说一声。”
“去山上?他去山上干什么。”
“奴婢不知道,”碧珠想了想,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小书说怜平被人打了,容貌都被毁了,大小姐说她那个样子会吓到卞二郎,就要把怜平赶后山去。小书托我问问先生,可有什么办法帮帮怜平。”
“我?我能帮上什么。”苏举人轻笑,垂下头继续看书。
“可是,赶到后山去,好像真的很可怜啊。”
“你的可怜,只是针对你们丫鬟么,”苏举人淡淡道,“后山那些人也很可怜,莫非看不到?”
这语气让碧珠寒了下,垂下头:“没有的,先生。”
苏举人看着她的头顶,又想到了阿梨。
他现在不过语气略重了点,面前这丫鬟就吓成这样,而之前阿梨面对那几个生气的仆妇,以及昨夜对着有些不悦的他的时候,表现的依然从容淡定,甚至还能弯唇笑着。
这女童这般与众不同,为什么之前未曾发现过?
还有半夜敲门这种事,毕竟这里可是前山,而他又是卞二郎的老师呢。
真是大胆啊。
040 天地更开
碧珠垂着头,觉察苏举人没了动静,小心掀起眼皮朝他看去。
苏举人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碧珠犹豫了下,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可是先生,怜平跟后山那些人不一样,她以前对后山的人不好,如果现在去了后山,那边那些没有教养,举止粗鲁的仆妇童奴们,得拿她出气了。”
“嗯,”苏举人点点头,“但与我何干。”
“先生,你在卞二郎心里面的分量,不一样的。”
苏举人勾了缕笑,抬手翻页。
碧珠打量他神色,一时拿不准了,顿了顿,接着道:“大小姐是处处都让着卞二郎的,而卞二郎现在只听得进先生的话,如果先生主动对卞二郎开口提这件事,他一定会答允的。”
苏举人没说话,又翻了页书。
“先生,”碧珠上前,说道,“这是救人命的事,您只要开个口就成了。”
“嗯。”苏举人应了一声。
碧珠性情温和,一向不爱管闲事,这次这么积极,看来她平日和怜平关系确然不错。
在苏举人眼里,怜平是个刁蛮泼辣的主,他已有不少回亲眼见到她在那欺侮打骂后山那些仆妇们。
印象最深的一次,约是去年年初,苏举人山上回来,恰看到怜平拉着刘三娘躲在山坡后边算计,非得让刘三娘弄死两个小童奴。
后来没两天,便听碧珠说,后院又死了两个人。
比起现在,那时死人没有什么了不得,那时卞八爷他们“收成”好,隔上半个月就能带回一堆人。
但人命终归是人命,怎能轻贱。
“先生?”碧珠见苏举人嗯了声后,又不再表态,再次耐不住的唤道。
过去好久,苏举人才温然道:“碧珠呀,你下去吧。”
见苏举人面色改善了些,碧珠提了些底气:“那先生,怜平那事。”
“下去吧,”苏举人看着她,“我一个人看会儿书。”
碧珠微顿,点点头:“好,碧珠就在那边候着,先生若想帮怜平,就唤我一声。”
苏举人失笑:“不帮怜平,我还唤不成你了。”
“碧珠可没这个意思。”碧珠说道,转身有些赌气的走了。
“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啊。”苏举人看着碧珠的背影,轻叹说道。
说完,苏举人又皱了下眉。
“方才碧珠说,卞元丰去了山上?”他低低自语,“他去山上干什么。”
说着,侧头往那边的高空看去。
“少爷,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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