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剑修
下载: 她是剑修.txt
摘要
《她是剑修》讲述了一个跌宕起伏的古代奇幻旅程,主人公赵莼原是现代世界的普通人,却在意外中穿越到了一个群雄并起、武侠纷争的乱世。她自幼在赵家长大,身处家族复杂的纷争之中,与同父异母的姐姐赵月和赵棉相伴,却始终显得格外沉默孤独。故事伊始便以“明日启程,东西都收好了吗?”的对话拉开序幕,展现了她与名义上嫡母复杂的亲情;她的命运因白血病的突袭以及随之而来的异世重生而经历了戏剧性的转折。年仅十岁的赵莼虽天资平平,却凭借后天的勤奋与自我保护的决心,日复一日地练习剑术,师从来自吕国的女剑士郑教习,渴望在这乱世中找到一线生机。旅途中,她目睹了家族中因征召兵童而激起的矛盾、武者之间严苛的等级制度以及平阳郡与河东郡之间政治与军事实力的较量,这一切都为她日后在充满玄机和宿命交织的修行之路上埋下伏笔。随着车队缓缓远行,古城影影绰绰、月光与晨曦交织出难以预料的未来,整部小说充满了悬念与史诗般的悲壮气息,吸引读者步入一个剑与血、情与义交织的瑰丽世界。
其他信息
其他信息
Attribute | Value |
---|---|
Filename | 她是剑修.txt |
Type | document |
Format | Plain Text |
Size | 5968674 bytes |
MD5 | 1f6c91273380ccaf303c824b2e4b13f2 |
Archived Date | 2025-03-11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未知 |
Region | 未知 |
Date | 未知 |
Tags | 穿越, 古代, 玄幻, 奇幻, 轻小说, 古风, 异世界, 言情, 姐姐, 魔法, 剑修, 武道, 家族纷争, 修行, 成长 |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灵真一梦
章一 远行
赵莼目不斜视,跟在妇人后头走。
那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边生了些白发,从后面瞧她,身形消瘦,只是脊背挺起,做出一副傲然的姿态来。
“明日启程,东西都收好了吗?”
赵莼知道这是在和她说话,回答了声:“全部妥当了。”
接着便没听见妇人说话了,两人一路无言到了屋中,见妇人一脸疲倦,赵莼识趣告退,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自己房间内。
妇人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却非她生母。按照此间世界的说法,要称作嫡母。赵莼本是现代世界中的普通人,工资还算丰厚,逢年过节也能回家去陪伴父母老人。想来是一辈子过得太顺,攒出首付后,查出了白血病,病情恶化得太快,没等到配型的骨髓,就一命呜呼了。
闭眼前,赵莼想着去地府瞧瞧是不是真的有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结果阎王小鬼没见到,睁眼发现自己成了个话都不会讲的婴孩。他们喊生她的女人叫“李娘子”,等她摇摇晃晃长到一岁,李娘子就急病死了,赵莼又跟着奶娘生活。
她起初以为自己穿越到古代,后来又觉得不对,这里虽诸国割据却不是春秋或五代,有能人者力破山石,世人称之为武士。
倒是个颇为玄幻的世界了,赵莼想。
等她再大些,也对这些武士有了自己的衡量,他们力气大于常人,却也要学舞刀弄枪,不然一身蛮力难以使出。不过正当乱世,纷争不断,武士倒能够因此获利,一路封侯拜相。
赵莼的父亲赵简便是平民百姓出身,凭借一身武力,封上大夫,治一郡。尝到了甜头的赵简自然希望后代能走武道的路,他拼搏大半辈子,红颜知己不少,儿女自然也多,当中还真出了几个武学天才,被他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至于赵莼,她并不是武士的料子,实际上,就算是在这样全民尚武的风气中,女人习武的也是少数。同父异母那么多姐妹,就出了一个赵念,能跟着哥哥们耍枪弄棒的,可见走武道的女子有多稀缺。
古代女人地位本就低微,男人大多三妻四妾,又因为这个世界崇尚武力,人与人之间便有了天堑。赵简妻妾成群,却并不风流解意,而是好大喜功,冲动易怒,后院夫人里,常有不如他意被活活殴打致死的。赵莼深以为戒,丁点不敢把性命交到其他人手里,就算没有习武的天分,一年四季也逼着自己跑到练武场去学武,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间断。
刀太重,枪太长,偏门的兵器她没得学,练武场有个教导剑术的教习师傅,姓郑,从吕国逃难过来,又刚好是个女剑士,将赵莼的勤奋看在眼里,知道女子活得艰难,也愿意认真教她。从六岁到十岁,赵莼受郑教习看顾,也能挽几套完整的剑术。只是她力气不丰,剑术有形无实,难以达到上阵杀敌的程度,只能长期坚持,期望能借以自保。
上个月,王城向辖下郡县征召十二岁以下八岁以上的孩童,供楚国境内的灵真道观挑选,赵简自己也有儿女在内,得到消息生了好一通怒气。
“我儿女里不定有好些练武的苗子,被这什么道观选走了,赵家靠什么兴盛?”
赵夫人劝他:“都是王上的命令,我们也只好照做。这几年王城里行走的道士越来越多,不是王上看重他们,怎么会如此?说到底,不过是年纪大了,开始求长生了。”她的儿女早已长成,这次征召和她倒没什么干系。
“要真的能长生,天下人都去修道了。嘴上说着求超脱,还不是冲着富贵来的?王上老来昏庸,倒是被他们迷了心智。”这番话,便也只是讲给赵夫人知道,不敢朝外散播。
赵家年龄适当的孩童中,刚好有男三个,女三个,赵莼正在其中。她对征召一事并不抗拒,乱世中生存本就不易,习武是为了自保,有立身的能力。如果中选进入道观,就能不婚嫁,哪怕一辈子待在观中,也好过三从四德,总归能够是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她是现代人,思想与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迥异,一同被征召的两个异母姐姐倒不是这么想。道士大多清贫,了却尘缘孑然一身,她们平时奴仆成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说什么也无法忍受苦修的生活,所以都盼望落选,能够回来。至于那一个哥哥,两个弟弟,他们是笃定了要走武道的。一行六人,想中选的竟然只有赵莼一个。
临行的晚上,赵莼久违地失眠了,她在赵家的地位并不高,未来大概也是当做联姻工具被草草打发掉,进入道观修行几乎是目前能看到的最好的路,要是没被选上,就要再作另外的打算了。
她才十岁,人生不过刚开了个头。赵莼翻身对着墙壁,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白茫茫一片,零星能看到几只飞虫上下起舞。走一步是一步吧,赵莼缩进被子里,强迫自己清空脑袋,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得养足精神才是。
天边刚生出橙金色的霞云,远处大山还笼在夜里,赵莼就被人喊起来了。行李早收拾好,放在床边架子上,她身边不是没人伺候,只是赵莼觉得不习惯,从不让下人进屋,日常梳洗穿衣都是自己动手。
赵家所在的平阳郡不大,人口虽然只有几万人,其中年龄合适的儿童也有八百余,有头有脸的人家坐四轮马车,拿得出钱财的也租个骡子拉车,至于平民百姓,就只能坐官府安排的牛车了。赵莼这时候倒庆幸出生在郡公府里,不用去挤十多人一辆的牛车。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出远门还是第一次,她坐上马车不久,就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车队匀速往前走着,平阳郡高大的城门不断缩小,连绵的城墙像黑蛇,最后也变成一条黝黑的细线。赵家的马车走在最前面,后面骡车牛车依次排列,里面也有人像赵莼一样,往外边打量,窗沿边露出几张青涩的面庞。
和她一车的是两个刚过十一岁的姐姐,赵月和赵棉,她们和赵莼一样,都是小娘子生的,不过运气好得多,亲娘还在人世,有人疼爱。
赵莼六岁便开始学武,比同龄人都长得高些,皮肤倒是很白,却不细嫩,比娇养在后院里的姑娘们要糙一点。她适应力强,又满是好奇心,坐在车上自然不觉得累。至于赵月赵棉,神情恹恹的,刚出城门就已经喊了两道胸闷头晕了。
“我还没坐过这么简陋的车呢,城里的路都是铺平了的,哪像外边,都是烂的。”赵月倚在靠枕上,一张小脸被颠得发白。
赵莼不接她的话,赵棉比她好些,虽然难受但还算精神,抱着行李说:“这才到哪儿啊,听说到王城良驹日夜不停也要跑上三天,按咱们的速度,恐怕得小半个月。”
赵月听此噩耗,往后一倒,动了动嘴唇不再讲话了。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赵莼早有准备,从包袱里摸了本《晋楚异事百解》,读得津津有味。这世界的文字语言和古汉语有相似之处,她前世就是研究文字出身的,学这些东西进度很快。
“你叫赵莼?”赵棉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难以安静下来,把包袱里的东西里里外外摆弄个遍,没什么可以玩乐的,就开口向人搭话了。
赵莼正读完一桩神鬼故事,漫不经心回答:“嗯。”赵简儿女那么多,她也不是谁都认识,要不是走前赵夫人让她们几个聚在一出混个脸熟,这些人她连名字都喊不出来。
赵棉也一样,她昨天才知道赵莼是谁,这个妹妹从来不参加赵家女儿们的聚会,在姐妹里面,是个透明人。
“你看的是什么书?”
“喏”赵莼把书合上给她看了眼封面,又打开翻回原处,继续读起来。路途那么远,这种年纪的小姑娘理了她一次,就时时刻刻都缠着你,赵莼不想自找麻烦,干脆给自己立一个自闭寡言的牌子,拒人于千里之外。
吃了闭门羹,赵棉也不好拿热脸去贴冷屁股,赌气坐到一边去了。
章二 途中
黄昏时刻,落日熔金,官道都被镀上一层暖色。
路边驿站早被先来的占下,那是河东郡的车队,比平阳郡还多几百号人,郡守家的姑娘少爷们把客房住满了,余下的人就近安营扎寨,围着驿站一圈,很是壮观。
如果是小县城的队伍,带队的统领直接上去强占也没人敢论是非。可惜河东郡是楚国大郡,郡守王家实力强劲,没什么人敢招惹。赵家的统领咬咬牙,让队伍往一边的空地上扎营,不去和他们抢地盘。
赵莼一行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营寨已经扎好了。颠簸一路,有许多孩子手软脚软下不了车,被随行的武者抱下来。平民百姓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一个个如鸡子般被提着衣领丢下车,哭哭啼啼开始自己搭篷子。
赵月和赵棉一落地就精神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王城似乎对征召一事非常重视,赵莼发现统领身边跟着个紫袍中年男人,说是跟着,赵家这位不可一世的统领对他倒是十分客气,有说有笑的。
武士之间也有高下之分,赵莼听郑教习讲过,刚入武道的,要从练皮开始,淬炼肌肤表皮坚硬如铁,等闲兵器不能划破,这一阶段,叫煅体,是武者入重必经之路。
武者入重,才能称之为武士,练武有三重,第一重气血满盈,力能扛鼎,第二重技巧入微,武学圆满,第三重意从技生,融汇贯通,至于武道终极,便是万法归一,以肉身作神兵,是为宗师。
郑教习是生死一瞬间窥见了机缘,气血在体内燃沸奔流,踏入武道一重。不少人一辈子困在锻体,无法晋升武者,如郑教习一般好运的少之又少。
然而武道三重,一重难过一重,赵莼的父亲赵简不到三十便刀法入微,破入二重。之后二十年未得寸进,此生三重无望,便寄希望于子嗣,让赵家不至于败落。
这位统领姓庞,单名一个震字,在赵家地位超然,是除赵简之外,唯一的二重武士,被赵简认作义弟,赵莼得喊伯父。庞震不是个圆滑的,能让他如此客气,没有通天的实力,就算是王城下遣他也低不下头。
赵莼心里明白,这位紫袍中年,恐怕就是教习口中的武道三重了,习武到这个地步,世人都要尊称一声大师。
刚才在车上时,也瞧见驿站里有一位相同打扮的男人,比赵家这位年轻些,应该是王城派往河东郡的武士。也不知是不是每城都有,若真如此,楚国大小城池百余,下遣的武道大师几乎抵得上数个小国举国之力了。像郑教习逃亡前所在的吕国,全国上下不过二十位三重武士,已经能割据一方。只可惜在晋国与吴国这两个不输楚国的庞然大物倾轧下,不到一月便覆灭了。宗师不出世,武道大师的数量,几乎是衡量大国实力的根本,楚国传承至今,资本自然雄厚。赵莼是不幸中的万幸,生在大国之中,不受战乱之苦。
不过,能大手笔派下如此数量的武士下来,既是表现对征召的看重,也是为了震慑地方势力,巩固集权。
政治上的权术,与赵莼就隔得远了。她只一心入道观修行,能够安稳度过余生。抱着对未来的期望,简陋的饭菜也变得香甜,旁边的赵月抱怨不停,赵莼却大口吃得畅快。
两三口把剩下的汤饭吃完,赵莼拿着书进帐篷了,听赶车的人说,再过些路程,到山林密集的地方,匪患多生,车队就不会再每日都歇脚,而是连夜赶路,一路上王城。赵莼珍惜这少有的安逸时光,准备早点歇息。那两个姐姐在车上睡足了觉,挑挑拣拣吃完饭菜,跑到其他帐篷里找人玩乐去了。
能在赵家旁边扎营的,也是平阳郡有头有脸的家族,平日里小辈们往来都见过,赵家姐妹过去也不显得突兀。几家人坐在一块儿,吵吵嚷嚷,倒是苦了赵莼,想睡睡不着。
夜色彻底沉下来,黑压压一片,平民百姓那头没人说话,全都歇下了。这边的几家还在闹腾,被庞震给吼了两声,也都不敢再闹,赵月赵棉摸着黑进帐篷,继续说了些小话。赵莼没睡着,竖着耳朵听到了几句,才知道后头又来了几只队伍,不过都是偏远的小城,百余人,几十人的都有。河东郡的王家还托人送了酒水来,想要商量好明日一同启程,互相照应。
到第二日,赵莼早早起床洗脸,又练了两套剑术。等天彻底亮了,有人敲锣喊醒队伍,赵月赵棉才起。
河东郡果然派了人来,是个瘦高的男人,应该是王家的统领,说话爽快直接,很投庞震的脾气,两人当即拍板,把队伍一合,融成一条四列并行的长队,至于小城,就不在两人考虑之内了,是想跟在后头走也好,等他们走光了再启程也好,全都不管。
王家这次选了十二个孩童,足足是赵家的两倍,其中多数都是男孩,女孩只有两个,王初雁和王忆姣。两人十分礼貌,也愿意和赵家姐妹交谈,只是神情淡淡,并不热情。赵月和赵棉只以为她们害羞内向,不断向她们打听河东郡的事情。赵莼却看出来,王家姐妹瞧不上她们,只是没人说话实在无聊,才拉下身段和她们聊几句。
“我还没去过王城呢,都说王城是最富庶的地方,不知道和河东郡比怎么样。”
王初雁扯了扯嘴角,说:“偏远苦穷之地,怎么能和王城相比。”她拉着手上的帕子,又说,“我和姣儿外祖家就在王城,过年时常要回去祭祖,年年都去,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了。”
王家姐妹是王夫人嫡出的女儿,身份尊贵,自诩高人一等。王初雁讲完话后就不再开口了,两人亭亭坐着,身上自然升起的傲气让赵棉绿了脸。
倒是问话的赵月不觉得有什么,她是个没心没肺的,见状“哦”一声,道:“我们还是第一次去呢,听我娘说,这次是那什么道观要选人进去当神仙,我不想去,神仙有什么好的,关在道观里一辈子,什么也看不见。”
听见赵月如此排斥中选,王家姐妹对视一眼,好像放下什么担子般,露出了见面后的第一个笑容。赵莼一直没说话,边看书边打量着车里其他人,看见这一怪状,心里也觉得诧异。按理说,时下道士并不吃香,王家姐妹不该如此才是。
赵莼思前想后,为她们安了个同自己一样想有个安稳后生的想法作为理由。又听见王初雁开口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当今王上礼重道法一派,肯定是有有缘由的。”至于是什么缘由,她又不肯说了。赵莼越发疑惑,按下不表,打算进了王城再作打听。
章三 问心
赶车人一番话倒是说得实诚,队伍停停走走三日后,官道便拐进层叠的密林中。
正午时候阳光倾泻,钻入枝叶咬合的林子,在地上投出灿金色光斑。但时辰早或者晚些,光线就弱,穿不透在道路上方交错的林层。
队伍在昏暗的环境下行进,如同走在夜间,考虑到附近有山匪生事,护卫武者也不敢让孩子们下车休息。每车两个车夫交替赶车,连走四五日,直跑得牲畜吐了白沫,才进入王城外畿。
几乎是出林的一刹那,视野便豁然开阔起来。
赵莼只能感叹一声不愧为一国之都,城墙绵延千里,像是平地而起的屏障,与平坦的地表贴合得极为自然。主城门直往云霄而去,投下的阴影将近两千人的队伍笼盖完全。
此时城门大开,两侧有玄甲军列队而站,神情肃穆,目不斜视。
平阳、河东两郡几乎是与王城距离最远的城池,赵莼她们进城后,才知道自己是来得最晚的。
“既然人已来齐,我就回去复命了。此次灵真道观征选佳童,算得上我楚国一大盛事,诸位歇息两日,待到大会将始,自会有人传令。”说话的是那位紫袍人,赵莼不知他姓名,只听见庞震称其“庄大师”。
庄大师待人和气,偶尔与她们这些孩子交谈也是笑意盈盈。赵月不知其中道理,真以为是武道大师性格软和,不说赵莼和王家姐妹,便是赵棉也察觉出他客气过了头,好似在忌惮什么。
赵棉和赵莼疑惑,王家姐妹却看上去对某个念头更有了几分底气。
庞震把庄大师送出院门,才挥手叫人整理住处。
所以说王城广大,此次征选少说有数万孩童,庞震与王家统领也愁过住哪儿。及至城内,方知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人拎包入住了。
赵王两家比邻而居,只隔了一道院墙。刚安置好,就听见王忆姣声音在房门处响起。
“你两个姐姐都不想选上,那你呢,你想去吗?”她和赵莼同岁,也是个爱读书的,两人有共同喜好,比旁人聊得来些。
只是这小姑娘一面嫌弃赵莼身份不够格,一面又觉得赵莼涉猎广泛,博闻强识,两人交往总有些小别扭。
赵莼把衣物收拾好,放进柜里,回头一看王忆姣已经惬意地瘫在靠椅上了。她感叹,果然还是个小女孩。
“想啊,我不能习武,进道观也是一条出路。”
“那可有些难了,我娘说这次不少人都是来走个过场的,真能被选上,有天大的福气享不尽呢!”她两手在头顶环住,框出个大圆圈,表示这福气有多大。
赵莼竖起耳朵,这姐妹俩在途中半遮半掩,多少吐露出些事情,叫赵家晓得河东郡这代郡守同王城里的公侯通了婚。那是扎根在天子脚下的世家,不定真知晓些秘辛。
“什么福气比习武入重更大?我哥哥弟弟们全都盼着落选回去,早些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王忆姣“嘁”一声,在桌上随手抄了串葡萄吃:“才不一样呢。我娘还说——”她声音骤然放低,整个人身体前倾,赵莼知道她意思,把耳朵凑到她嘴边,下一刻就感到有惊雷在耳边爆开来:
“被选中者,能修道成仙。”
四岁时,赵莼听人讲,某个兄长练武有成,将千斤大鼎抛着玩乐,她笑古人说话夸张,不知所谓。后来在练武场亲眼看见郑教习两手一错,将青铜大瓶生生拧成螺旋状,才知道什么叫孤陋寡闻。
现在十岁,有人告诉她有办法使人得道长生,她是觉得荒谬,但也不自觉信了两分。令她自己都怪异的是,她对长生并未像想象那般向往。
“这如何能当真?便是武道大宗师,也没听过能升仙的。”
“信不信由你,我哥哥去年就被接到王城来了,跟在观主身边,那边还嫌他年纪太大。
“其实他才十五岁,走的时候都快武道三重了,以后说不定要超过父亲,可家里还是让他去了。”
听到这里,赵莼已经信了七八分,只是面上不显,笑道:“那应是有更好的出路了。”
王忆姣半敛下眼睛,倒不是很高兴:“好不好都是他的出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对你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就是觉得差了些什么。”她把下巴搁在桌上,脸颊上的肉随着说话微微颤抖。窗外夕色扑进小小的房间,让她染上一层太阳垂落的颓然。
赵莼最不懂安慰人,串了几句话封在嘴巴里,吐不出来。
“赵莼。”
“嗯?”
她看见王忆姣把脸颊一偏,贴上光亮的桌面,问:“你觉得我和我姐姐关系好吗?”
赵莼坐到她旁边去,低声道:“比起我家里,你们已经很好了。”
同胞姐妹,又是自小一起长大,比她们这种连名字都不一定对得上脸的关系,亲近了不知多少。
赵莼上辈子就是独生子女,不知道和兄弟姐妹们怎么相处,就算是来了这里,和赵家其他人也十分疏远。她怀念起父母,却发现他们的脸也渐渐淡化扭曲,而这,才不过十年的时间
终有一日,上辈子的东西会从她脑海里剥离,重组成另一个“赵莼”,再也不是她。
赵莼眼前蓦然清明起来,从出生开始就笼罩着她的障壁此刻忽地散去了。没有任何变化发生,但她确确实实感到自己存在得更加真实。
两人再没说话,暮色安静地在屋内生长。
王忆姣借着天色已晚的理由离开后,剩赵莼枯坐着发呆。
晚风把房外树叶摇出声响,赵莼猛地一颤,清醒过来,隐隐约约懂了些事情,原来是她一直刻意地回避着这个世界,只把活过来的十年当做大梦一场。
习武也好,求道也罢。她心里始终想要安稳活下去的原因,是想回到原来的世界去。所以她刻意不与人亲近,不让任何东西有成为留恋的可能。
使她不能完全融入此间世界的,正是她自己。当内心的隔膜被破除时,她才真正作为赵莼而活。
仰躺在床上,赵莼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只是平静之下,隐约翻涌着不明的恐慌。
一切侥幸都无处躲藏,她必须直面这离奇的世界,如果前路脱离既定的轨道,要做的也仅仅是踏上去。
这或许也算一种英雄主义吧,她想。
征召的孩童们多数年纪尚小,即使王城守备森严,管事的也不敢让他们随意出门。
赵莼在屋里关了两日,实在烦闷就跑到院子里打两套拳伸展身体。庞震瞧在眼里,觉得惊奇,不过她出拳无力,下盘不稳,并不是武道中人,庞震摇头,只当她是为了强身健体。
第三日才过五更,便有人传令上门了。
说是大会,灵真道观为其取了个“长生宴”的雅名,在王城设下能容纳近十万人的道场。
赵莼随着队伍入场,二十名孩童坐一张大筵,所有人落座之后,竟也不显得拥挤。
从高台望下,乌泱泱的脑袋左右晃着,人声鼎沸。
赵莼耳朵快被闹麻了,正难受不已,高台上传出个洪亮威严的声音:
“肃静!”
喧闹声几乎被瞬间掐停,孩童们把目光投向来源处,不知道什么发生了。
王城的人还是一脸淡然,外来的武者却惊白了脸。要知道,这是数万人同在的盛景,高台离人群处最远足有近两里地,纯以人力发声,传递这样的距离,几乎可以说是神仙施为。
来了,赵莼暗道,这个以武士为尊的世界,即将天翻地覆。
章四 引灵
场上一时寂然,赵莼几乎能听见周围人呼吸的气声。
离高台太远,她瞧不清楚是什么人说话,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白色身影,站在高台居中的位置。
蓦地,身影在她眼前清晰起来。那是个略微有些瘦削中年男人,颧骨微丰,眉目有神。身着纯白道袍,执一玉炳拂尘,分明是远在天边一般,赵莼却连他领口细密的金线绣鹤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大约是另一种特别的法术了。
道袍人牵了牵嘴唇,施舍般给了个微笑,道:“既然都已入座,事不宜迟,即刻开始吧。”
伴随话音落下,便有侍从们捧着东西入场。全不作声,脚步翻飞在席间,每经过一处,便放置下一个铜质小炉。
也并非是铜的,赵莼辨不清楚,觉得比一般铜器色泽更亮,炉身镂空,雕文十分玄秘。
“闭上眼睛,气沉丹田,双手自然垂于身侧。”
赵莼依言照做,不敢有误。
渐渐有股异香在鼻尖萦绕,与平常所用的熏香有所区别,她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气味,极其清幽,将她整个人笼罩。
脑内一片清明,意识仿若穿过沉闷的黑色云雾,进入广阔无垠的海域。
是海又不是海,金红的浪花奔腾,向她扑来,带着几乎凝成实质的痛苦以及,恨意。
很热,赵莼感到自己在燃烧,从丹田而起,慢慢灼烧至筋骨、皮肉。
“醒来!”
她睁开眼睛,没有火,也没有金红的海,自己只是静坐在席上,一缕白烟环绕在她周身,与小炉之上垂直生起的长烟如出一物。
再左右一观,也没见有人同她一样。
“请随我来。”灰衣侍从惊讶地望过来,很快上前,欲领她离开。
赵莼心中一动,利落地站起身,视线兀地抬高,看见其他席上也有个白烟萦绕的男童,当下思绪转动,知道自己这是中选了。便也放心地跟着侍从前去。
席上还有人不明所以,敏锐的大概清楚在座的都没选上,不免流露出几分失望。
庞震见赵莼被带走,脸上也生出喜色。赵棉、赵月这时哪还有不明白的,一张小脸皱成包子褶,心中涌出阵阵酸意。
赵莼管不上这边,她正闭眼在心里骂人。
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孩童脚程不快,上面唯恐把仙师等急了,便直接让武者一手揽一个,轻身高台窜去。
这哪能舒服,她只感觉武者手劲颇大,快把她人给半边截断了。
闭上眼后好像时间被无限拉长,赵莼头被晃得又晕又闷,才感觉自己被放下来。重新踩上地面的感觉很好,她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
此刻她正站在一处红木搭就的圆形台面上上,面前一道白玉梯将高台与此处相连。
周围的孩童并不多,约莫百余人。
数万人中只甄选出这么点人,赵莼微微咂舌,庆幸自己恰好入选。又听高台上道袍人讲道:“初选已过,中选者上前来,其余人——”他宽袖一挥,“开宴罢。”
便有锦衣罗群的美貌侍女呈上佳肴,将空荡荡的筵席填满。菜肴种类繁多,香味扑鼻,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摆在人前的一小杯清水。
无色无味,一眼便能看到杯底,好似与普通白水没什么区别。
“此乃明心露,有通明神思,稳魂固心之功效。诸位,请用吧。”
众人将信将疑,饮下肚里。
入口甘甜沁凉,有一股清气自腹下而起,行走于经脉之中,汇于头顶百会穴。饮下之人只觉得神清目明,身体沉疴尽去,更有甚者,已是感到困惑自己多年的瓶颈有了松动之兆。
庞震便是其中一人,他困于武道二重也有近二十年。年岁越长,越觉得三重有如天堑,此生难以触摸。饮下明心露后,多年杂思一朝去除,武道三重的突破口,在心中愈发清晰可见起来。
他大喜,忙站起身向高台作了个长揖。
向庞震这样的人有许多,赵莼看见道袍人脸上明显有一丝得色,心下觉得好笑,修道超脱之人,也会在意这些外物吗?
同赵莼站在木台中的孩童不由露出倾羡的目光,道袍人见了,微微抬高下巴,道:“尔等不必羡慕,稍后依次上前让贫道再做甄别,落选者可领一壶明心露。至于选上的——”
他虚虚捋一把长须,道:“自有珍奇宝物赐下。”
赵莼早见到台下众人失态之状,也明白那明心露何等珍贵,她暗想:“若是落选回赵家,依着赵简的性格,怎么把宝物用于她身上。不说赵简,只怕在途中便要被庞震以家族的名义收缴。如此,中选倒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有人上前来将孩童编成一人纵队,依照着郡城顺序,赵莼快站到队伍末尾去了。她前边便是河东郡王家姐妹中的王初雁,入召十二人,就选了一个上来。想到王忆姣那张明艳又略带忧愁的小脸,赵莼叹气,她倒没选上。
也算是赵莼想得太简单,平阳郡八百余人出一个,河东郡一千三百余人还是出一个,都算是大气运加身。整个郡城都没选中的,亦有好几个,只是王初雁她正好认识,便不自主为更相熟的王忆姣惋惜了两声。
怅然之余,前头已经开始复选了。
与初选不同,复选由道袍人亲自出手。
有穿蓝白道袍的少年捧着玉盆上前,盆中有一尾银鱼,正肚皮翻白作垂死状。
道袍人冷哼一声,右手拂尘一甩,搭在左臂臂弯,左手并二指,在面前划出几道符文,再往盆中按下。
银鱼顿时弹起,在盆中欢喜游动,道袍人胡须微抖,小声斥了句:“贪吃的畜生。”又向为首的孩童示意,“你,上前来。”
孩童约莫不过八九岁,方才见到他的神仙法术,正在愣神。听见仙师唤他,吓得一激灵,要哭不哭站在原地,也不敢动弹。
捧玉盆的少年见道袍人脸色渐黑,上步到孩童面前,轻声道:“把手放入水中即可。”
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温言细语时不免让人生出亲近之意。孩童从惊吓中缓过来,小心翼翼抬手,只敢把食指伸入水里。
银鱼被手指惊动,霎时游远了。少年把玉盆移开,回到道袍人身旁,道:“没什么动静。”
“嗯。”道袍人面无表情,对侍从投了个眼神,“没有仙缘,领走吧。”
“下一个。”
神情呆滞的孩童被侍从带下高台,第二个忙走上前去,生怕让人看低。只是仙缘明显不以人的作态论有无,银鱼除了避开没什么其他表现,随着道袍人一声令下,第二个也黯然离场。
如此往复十余人,均以失败告终。道袍人渐渐没了耐性,眉头紧皱,面沉如水。
再被侍从领走两人后,第十七名孩童出了异象。
这是个年纪略大的男孩,应当是十二岁,差点便要超出征召的年纪,他甫一放入手指,银鱼就像被投食一般,跃上来嘬他手指。那鱼儿看着小,却生了一嘴尖牙,立时咬破了男孩的指尖,吞了一滴血下去。
道袍人手往盆上虚虚一放,鱼儿马上触电搬弹开,男孩赶忙把手指拿出来,听见少年说:“恭喜了。”
果然,道袍人微微颔首,问道:“叫什么名字?”
“草民刘子义。”男孩一身褐衣,应是出身白丁,回答时还略带着几分乡音。
“仙缘在身,到一旁侯着去吧。”道袍人到不在意入选的是什么出身,修道全在己身,他也曾听闻某位前辈入道前仅是路边乞儿,后头遇到机缘,一路破境,位至长老。可见尘世出身是最不重要的。
刘子义早按捺不住喜意,上前一拜,受侍从接引到高台旁入座,旁边一干都是楚国手段通天的权贵,让他不觉自傲起来。
在他之后,仿佛抛砖引玉一般,接连出了几个异象,道袍人露出几分满意,神色轻松不少,挥挥手,让入选的三男一女也都入座。
见不止他一人入选,刘子义便也收起自得,在座上敛起目光,悄然观察起身边其他人来。
不过仙缘毕竟稀少,接下来一路到赵莼前面时,再没出一人。到王初雁,倒是有些变故。
少年对她露出个略亲近的微笑,道袍人心中便明白,问道:“这是你亲族?”
“正是舍妹。”
王初雁并未有异象发生,但道袍人似乎对少年颇为看重,道:“王师弟往后也要前往门中,本要为你再择凡仆的,既然她是你亲族,倒也比旁人合适。如此,便留下差使吧。”
这便是王家那位被提前选走的了,赵莼讶然,他与道袍人竟是同辈关系。不过,想到王忆姣神色黯然的样子,再看少年眼里藏不出的疏离冷淡,道袍人口中句句“凡仆”“差使”,赵莼有些心冷。
王初雁没有仙缘却被留下,顿时喜形于色,旁人虽然不平,看在少年身份上,也不敢出声。
前面的走了,便轮到赵莼。
她深吸一口气,将食指渐渐沉入水中。
章五 见闻
指腹触到冰凉的水面,银鱼并未疾跃向前,但也没有逃开,而是逡巡着向赵莼的手指试探。
赵莼眉头微蹙,手指往前拨动,银鱼便立即向她窜来,尖牙刺破指尖,吃下一口血。见此,她心下稍定。
少年将这一怪象收入眼底,却一言不发,只是隐晦地看赵莼两眼,心中也疑惑。沉默着收回玉盆,向道袍人点了下脑袋。
“嗯,也是个有仙缘的,叫什么名字?”
赵莼低头,把还在发疼的指尖攥在拳里,已经从喜悦中平复下来,定声答道:“小女赵莼,见过仙师。”
道袍人见她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又“嗯”了声,道:“是个沉稳的,入座去吧。”
赵莼在唯一入选的女孩身边坐下,对方露出个腼腆的笑容来,道:“我叫周翩然,一舸乘风翩然去的翩然。”
她面若银盘,眉目秀美,含笑时眼睛弯作月牙状,让人不自觉生出好感来。
“我叫赵莼,就是莼菜的莼。”
“刚才听到仙师问你名字了,还以为是表专一不杂的纯字,原来是这个莼。春莼繁盛,秋莼喜人,都很好。”赵莼瞧出来她是很有修养的姑娘,言行举止都温柔和气。
席上就她们两个女孩,周翩然如找到救星般,问道:“我今年十一,你呢?”
“我两月前满了十岁。”
她眼睛亮起来,笑道:“那你是三月生的!我也是三月生的,正好大你一岁。”
赵莼并不是个多话的,周翩然问一句,她便答一句。两人一问一答间,她已对前面几位入选者的身份有了几分了然。
算上赵莼自己共有六人,年纪最大者是刘子义,还有月余便要满十三,其他三人中有两人都非家族出身,高个瘦削的叫彭争,个头稍矮体型微壮的是张明展。
至于剩下那个,颈上戴着金镶玉长寿锁,两臂各有一羊脂白玉环,生的是宽额厚鼻富贵相,自恃身份不凡,在席上也不和旁人说话。
周翩然因比他先入选,才听到道袍人问名时,他答了句:“姓谢名宝光。”
“一开始也不知道是哪个宝,哪个光。后头他过来,我一看,便知道是哪个宝光了。”
赵莼点头,这周身的珠光宝气,怪不得叫这个名。
两人低声交谈之间,复选已经结束,赵莼后面本就人不多,也没能有人生出异象,是以她成了最后入选的人。
备下十人的座位,仅有六座有人,王初雁没有仙缘,只能跟在少年身后,不敢入座。道袍人扫过剩下几个空位,面色谈不上好。
“仙缘难得,能入选已然不易,还望仙师宽心。”说话的人着玄衣戴冕冠,正是楚国国君的打扮
“王上为征选之事多有操劳,贫道自会上报宗门,不日定有厚赏赐下。”
国君听闻受赏,非但没有难堪羞恼,还笑眯了眼,拍掌道:“好!好!”又挥手招个侍从上来,吩咐,“传令下去,有人入选的郡县,为官者爵位加封一级,入选孩童的家人,封上大夫,赐下良田金银,以示嘉赏。”
楚国国内行军功爵制,故民风剽悍。如今国君为讨好仙家打破旧规,破例封赏,下座大臣却神情自然,仿若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赵莼清楚,归根结底,是实力到达一个层次后,让他人连违逆的心思都无法生出。类似昔日赵高指鹿为马,所谓我言即真理,便是如此。
“余下杂事繁多,贫道需带人回观中再做安排,就先告辞了。”
国君闻言,颤颤巍巍站起身,双手前拱,笑道:“仙师慢走!”
道袍人拂尘一甩,王家少年示意席上赵莼几个上前来。刘子义最为机敏讨巧,快步走到少年身后,其余人只好在他的身后站下。
彭争与张明展保持沉默,谢宝光动了动嘴唇,见没人说话,又不敢在仙师面前生事,沉着脸往后走。赵莼两人不觉得有什么,站在队伍末尾,不愿参与到前头的风波中。
至于王初雁,她排在赵莼周翩然后边不合适,站在刘子义身旁更不合适。左打量右打量不知该如何是好。
“拿着吧。”兄长把玉盆递给她,王初雁忙接过,站到兄长左后去。
倒也神奇,玉盆甫一离开少年的手,光泽顿失,眨眼间变成个石盆,众人不免再次惊叹。
赵莼这才知晓为何少年与道袍人是师兄弟关系,却要来做这等奴仆该行的事。想来银鱼自有乾坤,在一般侍从手里发挥不了功用。
果然,那银鱼似觉察到什么,扑腾几下,肚皮向上不动了。
一行随着道袍人往前,见他右手捏个术法,众人顿时足下生风般,一步迈出十余米,很快便到了道观大门处。
大门顶上不设牌匾,右前竖一白色碑石,上边浓墨重彩添了四个大字——灵真道观。
赵莼多看两眼便觉得太阳穴有如针刺,移开目光痛感又消失。旁人犹有过之,抬手捂住眼睛,不敢在看。
“碑文有灵,凡人不可久视。等你们几个引气入体,便也算我道中人。那时,这几个字也不算什么了。”道袍人边领他们进去,边解释道。
王初雁不能入正殿中,刚进道观便被一年轻道人领下去了。
众人进入大殿,殿左立着两人高红顶白鹤,右边是墨色玄龟,拱卫着正中香案,案上摆着十一尊玉相,壁上横幅展开一画卷,上边分坐了五位男女,全都看不清面容。
道袍人先向香案处作揖,然后转向众人,道:“我名曹文关,为横云世界中灵真派外门执事,你们可称我为曹执事。我灵真一系立派已过两千载,得蒙太上至圣祖师苇叶道人传教,如今门派中有弟子三万。此方小世界流离在外已久,被我派吴长老寻回,又遣下执事为宗派征选弟子,你们已过两选,确有灵根在身,可为预备弟子,一月后将会有宗门前辈接引,前往横云世界中。”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横云世界”、“灵真派”、“苇叶道人”,什么“小世界流离在外”、“灵根在身”,全是从未听闻之物。
赵莼看过类似的书籍,前世也有多重世界的理念在,她大概能构建出一个层递式的修仙世界观来。
灵根她也略有耳闻,应是以少为佳,至于和她认识中是否相同,那便不知道了。
曹文关又道:“我知道你们心中有惑,只先为你们介绍横云世界、灵根与修行之路。再有不懂的,可以提问。”
“佛修将这世间命为三千世界,指的不是有三千个世界,而是大千、中千、小千三重世界,并称三千世界。横云世界便是小千世界,其中有小世界一千,不过数万年前曾逢一大劫,诸多小世界在劫难中遗失了,此方世界就是如此。至于中千世界乃至大千世界,那是大能行走之处,离我等还太过遥远。”
“灵根为修士之根本,有五行之分,以少为佳,四五灵根为伪灵根,单灵根资质最佳又有天灵根之称。”
“修士入道,要从引天地灵气入体为始。人有经脉穴位,上下丹田。引气入体后,要运气洗净全身经脉,冲明穴窍,才算真正开始修道之路。”
“好了,有什么要问的吗”
曹文关话音刚落,赵宝光便出声问道:“那我们是什么灵根呢?”
“如今我还没有办法为你们测出灵根,须得回到宗门,由照灵影壁一观,才能知晓。”
又有彭争上前问道:“敢问执事,预备弟子是什么?”
曹文关答道:“宗派中有内外门之分,预备弟子在外门中,是每位弟子必经之路。有五年之期,若五年不能经脉穴窍皆通,就得离开横云世界,回到这小世界中来了。”
他再详细说了些门中事宜,便领着众人参拜记名。
“画中五人为历代掌门,众弟子上前拜首。”
“十二玉相为开派长老,众弟子再拜。”
“如此,尔等便已入门,为我灵真派预备弟子。现赐下《通感真识法经》。望尔等勤加修炼,早日入道。”
赵莼与其他人一样,领到一本小册。
曹文关解释道:“《通感真识法经》为横云世界中修士引气秘法,最为正统不过。小世界天地灵气稀薄,难以引气,提前赐下秘法,是要你们先熟记经脉走向,穴窍位置,便于日后修炼。”
众人垂首称是,曹文关又引王家少年上前,道:“这位是王放,先你们一年入宗,在横云世界中已经完成引气入体,此次是为协助我而来,你们可称其师兄。”
赵莼想到王放曾称曹文关为师兄,疑惑道:“曹执事,晚辈在刚才复选时听见王师兄称您为师兄,这是为何?”
“王放与我同是外门齐长老之徒,乃是师门中的师兄弟。你们称他师兄则是同为外门弟子,他修为在你们之上的缘故。”
赵莼点点头,道了个谢。
张明展复又询问:“曹执事,你是观主吗?”
曹文关摇头,道:“我不是,但观主亦是门中弟子,姓梁,你们也要称其师兄。他负责道观中的各项杂务,也管你们这一月的生活起居。”
他环视一周,见没人再问,便让众人先退下安置。
临走时,他又补了句:“所谓修行看个人,这一月内你们的行踪我都不干涉,玩乐也好,苦修也罢,都与我无关。在这里如此,入了宗门更是如此。前路如何,要看你做怎样的选择了。”
赵莼握着《通感真识法经》,已经对未来有了规划。
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广大辽阔,要是不能前去探索,重活一遭还有什么意义呢?
章六 观书
从殿里出来,斜阳已经压了天际一半。
站在阶梯之上俯瞰四野,王城重重楼宇尽收眼底,夕色照碧瓦,晚梨满地花。这看似高远的穹顶,也处在另一重世界之下。
武道已然步入迟暮,真正残酷的时代才将要到来。
赵莼长叹一口气,周翩然不明所以,投来询问的目光。她摇摇脑袋:“没什么,在想事情。”
“别跟掉了,刚才看你走着走着竟还出神。”
鉴于时辰已晚,那位梁观主便让人领他们先安置住下,日后有缘自会与他们见面。至于什么算有缘,没人知道。
带路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道人,自称姓闵,叫顺行,对他们极为客气,一路上笑脸不断,到了住宿之处,还答了众人半刻钟的疑问。
“诸位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往前头杂务处吩咐一声就是,饭菜吃食,衣着穿戴,出行车马,什么都行,什么都有。”闵顺行与有荣焉,流露出洋洋自得的神情。
宽大的院子,中间以一堵檐墙分隔。左边青竹生幽,住了刘子义一干,右边繁花盛景,周翩然拉着赵莼进去,便不愿离开了。
王初雁得益于王放,能与她们同住。三人一人一间厢房,周翩然选了花下那间,赵莼则更偏向于角落靠井的一处。
日头虽然完全落下了,赵莼却没有丝毫睡意。吃完送来的饭菜,她点了烛火,伏在桌案上,开始研读领到的《通感真识法经》。
首页是一篇警示,告诫观书人万事不可一蹴而就,翻过便是对五行的解读。讲了一番相生相克的道理,又讲为何灵根以少为佳。
归根结底,是贪多嚼不烂的道理,灵根越多,可引入的灵气属性也越多。
但这并不是好事,一次吐纳引入的灵气总数是定量的,伪灵根属性太杂,灵气分摊下来后,每种的数量就少。单灵根之所以珍贵,便是因其天生只能引入一种灵气,修炼速度大大超过其他。
再往后,是如何引气入体。
天地灵气飘逸在人体之外,肉眼无法看见。法经中传授了一篇吐纳心诀,可以蕴养身体,感应到在外的灵气,然后引动灵根,使灵气受召进入体内。这一步快的只需片刻,至于慢的,书里有记载,最久的是青蟾门一弟子,三年不曾引气入体。
赵莼忆起曹文关讲到,预备弟子仅有五年时间,引气入体只是第一步,还要洗净经脉,冲明穴窍。如果在一开始就耗费太久,往后就难了。
她理了张白纸出来,写下一行字。
引气入体,得快。
往下,就讲到了经脉篇,灵气经皮肉入体后,被灵根引到丹田处,修真者要运气使其进入经脉。人本是凡体肉胎,经脉中凡垢太多,灵气无法流通形成周天。先后以灵气灌洗,打通十二条经脉,就能进入冲穴阶段。
穴窍篇原理与经脉篇相同,只是更为复杂。经脉十二条,需要打散的穴窍却有数百个之多,且不能随意施为。五十二个单穴先行,后接三百双穴,最后才是五十个经外奇穴。穴窍有蕴积灵气,助推灵气走向,加速周天运行的作用,所以冲明穴窍是修炼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赵莼将人体经脉穴位简图描在纸上,又将冲穴的顺序默在一旁。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她暗道,老祖宗的道理,果然到哪儿都通用。
赵莼欲往后翻,发现已经到底。书末补写了句:“预备弟子入门后,可观下册。”就知道长时间内,没法看到后续。
不过这些知识对她来说也足够了,感应的口诀可以先试试,把身体养起来。经脉穴位图也要背下,这一月把基础的事情能做多少就多少,节省往后的时间。
事不宜迟,她翻回心诀那页,开始默记。
字还是那些字,但是组合起来就变得晦涩,她好像回到了校园,回到那些与文字打交道的日子。
若是不能解出句意,强行背诵的难度只会骤增,她把每段拆开来,逐字逐句地体会,最后串联一句,得出总论。
心诀太过于玄妙,她又是首次接触这等秘物,只粗粗理解两句,就觉得精神不济了。
“凡事不可贪多,再解下去只会出错,不如先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再开工。”
她揉揉眼睛,把蜡烛熄了。
许是真的耗神太多,赵莼睡得极沉,再睁开眼,已然“日出高三竿,朱色赤黄”了。
她吐一口浊气,翻身起来穿衣服。几下盘好头发,推门出去打算取水洗漱。若是她没记错,这件厢房外边就有口井。
到了井边,才发现没有取水的器具。赵莼折返回去拿桶,转身就被人叫住。
“你要打水吗?”
王初雁换下了明艳光丽的衣裳,只穿着朴素的月白色布裙,面容干净,应该是早起梳洗过。
“嗯,不过没看见盛水的,正要去拿。”
“不必了,这井里没水。”她遥遥一指,“前面小路绕过去有梳洗的地方。今天是第一回,他们摸不清咱们什么时候起,要去杂务处先作登记,以后就有人送水过来。”
赵莼向她道谢,她笑道:“没什么好谢谢的,咱们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肯定得互相搭把手才是。”
这话就说得很有深意了,两人分明出身于不同的地方,如果硬要攀扯关系,只能说都是楚国中人,赵莼问:“一个地方?”
王初雁惊讶道:“你还不知道吗?我哥哥同我讲的,并不仅有楚国,诸国都在征选弟子的范围内,像是晋国吴国,选上的都比我们多。”她放低了声音,“哥哥说,曹执事还发了脾气呢。”
赵莼神色凝然,答道:“要不是你今天和我说,我还不知道。”修真路,也是一条竞争路,她只有勤学苦修,才能不被旁人给挤下去。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快去梳洗吧。曹执事来历不凡,在外门中也颇有地位,有他在,旁人肯定不敢把咱们轻瞧了去。”
她哥哥是曹文关亲师弟,爱屋及乌,自然受其护持。
而赵莼只是受其一道甄选,严格说,也是曹文关于她有引路之恩,她并不敢奢望曹文关能善心大发,对他们几个预备弟子多有关照。
同王初雁告了辞,她向前穿过一片香樟树林,果然看见几个空置的水台。赵莼草草梳洗完毕,就打算回屋继续背心诀去。
章七 矛盾
一连待在房内六七日,赵莼才将整套心诀彻底吃透。
熟记成诵后,她迫不及待开始盘坐,心中默念其中口诀部分,先是一阵玄之又玄的怪异感觉升起,而后便觉得五感通明,从足心起,手心、下腹、胸口、脑内开始微微发热。
不知过了多久,赵莼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大汗,腹背衣裳都被打湿了。整个人虽然疲倦,却很舒畅,像刚开始练习武术那段时日一般,感觉身体伸展开了。
尝到了甜头,她接连十几天都耗在这上面,除了吃睡梳洗,其余时间全部投入到苦修之中。
周翩然开头两日还常来找她说话,见她如此刻苦,不好意思打扰,后头也就不来了。
离前往横云世界的日子还有两天时,周翩然和王初雁却一起上门,慌道:“出事了!出事了!”
“怎么了?”赵莼翻身起来,给两人各倒了杯水,道:“别急,慢慢说。”
两人一路匆匆,急跑过来,喘着粗气坐下。
周翩然把杯子握在手中,道:“方才我和阿雁在院中聊天,听到隔壁闹起来,走过去就发现张明展和宝光在打架。
“宝光不是他的对手,被打得满脸都是血,我们不敢上去拉架,就先来找你了。”
赵莼一时语塞,心说要算年岁我比你二人还小些,找我有什么用?
“当务之急是先把他们拉开,再去找曹执事。”
王初雁意会,站起来道:“我在道观内有认识的,这就去喊人。”说着便拎裙跑出去。
赵莼又回头对周翩然说:“我们去找曹执事。”
“他不在,曹执事三日前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那王师兄呢,他在吗?”
周翩然点头:“他在,我昨天才见过。”
“那好,我们去找他。”
两人快步走在路上,赵莼又向她打听最近发生了什么。
“你后来不常出门所以不知道,他们之间早有矛盾。”周翩然也不藏着掖着,把事情吐了个干净。
原来是刘彭张三人因出身白丁,自然而然形成了小团体,把谢宝光给孤立了。谢宝光本来也瞧不上那三个,索性经常往周翩然她们这边跑,倒和周王二人熟络起来。
“宝光的性子是有些横,但人不坏。那三个中的张明展才是个卑鄙的,不是夜里故意吵闹扰人,就是往饭食里放小虫子,恶心手段多,却都没办法上告执事。”
赵莼开头那几日出门见过他们,彭张二人与她年纪相同,隐隐有以刘子义为首的意思,那人心机颇深,不像个孩子。贫苦人家懂事早,他从一开始便想要拉帮结派,张明展的这些手段,说没经他手,赵莼不信。
“此事过后,咱们离那三个远些。”
周翩然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说是。
两人到王放所住的院中,他正静坐冥想,听完发生什么事情后,赶紧起身让她们带他过去。平时总是柔和的一张脸也冷下来,斥道:“什么时候了,还在惹事生非。”
等她们到时,张明展和谢宝光已经被人拉开。
刘彭二人定是拉了偏架的,张明展只是衣襟被扯乱了,谢宝光却坐在地上,面上擦试过,鼻下还留了些血迹,两只眼睛肿起来,右脸也青紫,几乎可以说是面目全非。
王放也是个人精,一眼就是到是哪边的错处,冷笑道:“还没正式入门,就先把身份抖起来了。”
那三人多日不见,已然与赵莼印象中的相去甚远,如果说王初雁进了道观开始学着做小伏低,处处低调,那这三人就是如鱼得水,彻底逍遥了起来。
刘子义一干虽不至于换上一身绫罗绸缎,学王公贵族头戴金冠。但腰间佩的,颈上戴的莫不是些珍奇宝物,他们不开口要,却也挡不住别人讨好送到眼前的。
“秘法提前传下,是要你们勤加修炼的。开始时你们也算勤奋,才过几天,就经不住诱惑,又是出席宴会,又是收人送礼的。如今可还好,竟然打起架来了。”王放恨铁不成钢,又向侍从道:“给谢宝光重新挑个住处。”
张鹏展见王放发怒,也露了怯,三个人站在原处不敢动弹。
“所有人,从今日起不能踏出房门一步,好好反省去!”这是连着赵莼几人在内,全都罚了。
他们同为弟子,只是看在王放先入门才喊一声师兄,王放倒不能真责打他们,道观里能对弟子作出处罚的,只有曹文关一人。
可那三人不清楚这个道理,以为王放心软放过自己,唯唯诺诺道是。
赵莼打量场上,周翩然听刚才王放一言,面上还带有惭愧,王初雁站她身边,轻言安慰。谢宝光被人扶起来,拳头紧紧攥着,面上还带着怒气。
她不觉得这件事今日便算了结,两边内里的矛盾一时半会儿消解不了,王放不问缘由,各打五十大板的结果也没能达到谢宝光的预期。
继续积怨下去,以后迟早得爆发更大的事情。
只是她力量微小,不能也不想去调解,等他们真正想清楚自己走在一条怎样的路上,才会明白这种因为出身之别产生的怨怼,毫无意义可言。
禁足这一项惩罚对赵莼来讲,倒是求之不得,她正着迷于吐纳之法,巴不得别人不来打扰。
半个月勤耕不辍下来,她再抽空练郑教习所传剑术时,发现原来许多因力气不足无法挥出的招式,如今也能挥出,更别说筋骨变得柔韧,连招间也颇有几分行云流水的意思了。
临出发之日的晚上,曹文关回到道观,把众人喊上殿来。
他并非是才引气入体的王放,赵莼几个认真与否,一眼就能瞧出来。
像是赵莼,气色红润,印堂生有玄光,曹文关便知道她这一月定是没怎么休息,全心全意投入了修行之中。
周翩然、彭争、张明展之辈,与入选之日没有较大分别,想必是连口诀都不曾记清的
倒是刘子义,曹文关有些意外,他虽不似赵莼一般面上蕴出了玄光,但眼神炯炯,气息平和悠长,应当也是狠下了一番苦功夫。
撺掇他人相斗,自己倒挤出时间来修行,若不是真有性情敦实的在整月苦修,他今日就能轻轻松松露个头,曹文关哂笑,年岁不大,人却是极其精明。
“你这份聪明能助你到何处呢?”他微微摇头,修行是长年累月的积累,聪明的人也许能少走弯路,但脚踏实地,耐得住寂寞才是正道。
想到这里,曹文关微微颔首,冲赵莼道:“你,很不错。”
章八 变故
回到屋中,赵莼有头大。
适才曹文关一句话,她便感受到殿中气氛一变,几道目光向她扫过来。
想来是那秘法修行之后会给身上带来某些变化,才被他给看出来了,赵莼心中不悦,但若重来一次,问她是否还要如此苦修,答案是肯定的。
要是因为旁人嫉恨,就断了自身机缘,那才是最蠢的。
委实说,赵莼并不是个心思多的,她只是活得清醒,并不擅长与人玩弄心计。权利地位此些外物全部源于自身强大,她从来秉持一个宗旨:任何阻碍在绝对实力面前都会迎刃而解。
事已至此,唯一方法是赶紧提升自身,让别人下手前也要掂量掂量轻重。可越是这样想,她修行便越急躁,心中烦闷,气息也不太平稳。
赵莼不得不中断吐纳,打开轩窗一看,才夜半时分。
正值暮春初夏交接之时,院中生机盎然,她趴在窗檐上,向外观察这个住了一月,却还是陌生更多的院落。
旁边的人早已睡下,院里唯一的光源是明月,比起太阳,月光柔和清幽,如同纱织垂落。
日月在宇宙之中,赵莼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宇宙与她那个世界是否是同一个。如果是的话,她与她家人是否隔着极遥远的距离,注视着同一轮月亮,感受着同样温柔的月光呢?
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正在院中盛放,赤红的花朵像烈火燎原,它几乎占满了整个院落,不放过任何角落。
好吧,她倒是看落了一处,赵莼暗笑。
连厢房墙壁,门上倒垂的檐柱都没能逃过花蔓的入侵,那口枯井倒在院内格格不入,周边没有半点植物生长的痕迹。
也不怪赵莼没看出那是枯井,哪家枯井会如此干净,像有人勤加打理一般,杂草也不生。
她披上外衣,蹑手蹑脚推门出去,俯在井口。
井沿冰凉又粗糙,连缝隙中也不见青苔,她心中越发奇怪了,探头往下望,只能看见无尽的黑。
枯井在她前世,总不免要与鬼怪联系起来,赵莼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虽不至于害怕,但一直注视着这样的阴暗之处,再加上井里不断向外冒风,赵莼觉得身上有些发凉。
正打算回屋,井里好似闪过什么,只有短短一瞬,但她还是觉察到了。
赵莼微微眯起眼睛,确保自己精力集中。
那东西再次闪过,在井中最边缘的位置。赵莼说不出是怎样的光亮,但给人以炽热的感受。
它越来越亮,开始只是米粒般大小的光晕,最后像火苗,几乎把整个井底照亮。
她已经能把那东西看清楚,是颗椭圆的珠子,颜色怪异,像最澄澈艳丽的红,又像灿烂夺目的金。让她回想起征选那日,出现在脑海里的那片金红,也是这样奇异的颜色。
赵莼心底骤然升起一种渴望感,像久旱逢甘霖。
一不做二不休,她将井上的麻绳取下,双手一扯,觉得还算结实,往腰间系了个活结,另一头绑在枯井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树上,才翻身下了井。
这井凿得不算深,井壁也没有青苔,赵莼缓缓下去,没出差错。
她直觉井水枯竭与百草不生都有珠子的缘故在,到了井底也不敢直接触碰它。先把外衣脱了包在手上,然后轻轻拿起,发现没什么变化后,才敢用没包衣服的另一只手去碰。
珠子温暖得像是活物,但又极坚硬,握在手心如宝石一般,赵莼觉得这世间任何一颗宝石都不能与它相比,这样的澄澈艳丽,光彩夺目。
它在赵莼手中再次闪烁起来,这次闪烁后,光亮却渐渐地微弱,直至熄灭,珠子也变得暗淡透明。
她感到其中的力量并未消失,只是蛰伏起来。赵莼把它往身上一揣,爬回井上,虽然不知道珠子有什么用处,但收在身边也总好过白白丢掉。
一来一回,赵莼估计得快过四更了,她回到屋中,翻身上床去,想的是能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
次日,众人一大早便被引至殿外。
曹文关见人齐了,拿出张符纸抛向空中,一股白烟从符纸中溢出,不断膨胀游走,最后竟然形成一只烟舟。
他先行上去,然后是王放,众人见烟舟形似虚无,却可载物,这才依次上去。
随曹文关大手一台,烟舟飘然飞起,疾行而去,眨眼便遁向天际。
不说旁人,便是赵莼也觉得神奇,她前世乘坐飞机穿上云霄,但那是钢铁巨物,有能源驱动。这烟舟不知是什么原理,行得极快,身旁云雾往后飞梭,舟中人却如履平地,没感受到半分颠簸。
王放为众人解惑道:“此乃符修所制的行舟符箓,横云世界中常以此物作短途出行,至于远行,便不太够了。”
符修,就是制作符箓的人,赵莼感叹,修真世界与小世界原来也会有相似之处,像是这样的分工制就是个例子。
不管是怎样的世界,组成都是人,凡人是人,修士也是人,人的擅长领域与个中能力不同,自然形成各类阶级和分工,相似的社会就产生了。
目的地是重云覆盖之处,一个幽深的裂隙从天空洞开,烈风灌出,轰隆作响。
曹文关到时,裂隙下已然摇摇晃晃停了几只同样的烟舟,为首的均是与他穿着相似道袍的人,那几人向他拱手以做招呼,曹文关亦拱手回礼。
“程兄,可到齐了?”
回答他的是个矮胖道人,名为程谈:“倒是不曾,苑妹与包兄还未到。”
“只余他们二人了?那我也算是晚了。”
“哈哈!”程谈大笑,“不算不算,咱们只先你盏茶时间不到!为了争这个头,某些人不定多早催人起来行路呢。”
这话够刺耳,有几人面色“唰“地阴沉下来,回道:“以为谁都如你,只晓得痴睡。”
程谈满不在乎,继续和曹文关攀谈,说话的道人见状,顿时大怒。欲要发作之时,程谈喜道:“苑妹与包兄到了!”
众人望过去,见两只烟舟并行而来,左边是一美妇,柳眉杏眼,容色姝妍,右边是位高大的男子,身姿挺拔,亦是相貌堂堂。
两人客气见礼,为保程谈不再生事,曹文关道:“既然人已到齐,事不宜迟,即刻联系接引长老吧。”
众人点点头,皆无异议,曹文关便再拿出符纸,让其化作流光,驰入裂隙之中。
“不知是哪位长老前来接引,若是齐长老便好了,我等也想见识下袖里乾坤这等法术。”美妇冲曹文关笑道。
“家师近年来多操劳于门下弟子修行之事,恐无力分心其他,此次应是林长老前来。”
美妇颔首,道:“林长老也有一手唤风之术,小妹亦可瞧瞧。”
四人又是一番言笑。
赵莼等人不像领头的执事,可以在烈风中交谈。烟舟摇晃,他们得撑住舟沿才能不至于跌倒,就连王放都扶着白烟,脚下微晃。
大约过了半刻钟,烈风兀地更加强烈,赵莼几乎要蹲下,来保持平衡。这时,她注意到头顶的裂隙出现了一只大手。
那手纤细白净,晶莹如玉,从裂隙中探下,不等赵莼再看清楚,就迅速一握,将烟舟与州上的人生生抓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尽除,几只烟舟在山林中重见天日。
这事给在场众人好大的震撼!
那些个执事也不敢说话,等巨手消散后,出现一位高挑的少女,粗眉大眼,并不如何美艳。
少女身上独有的傲气,将她衬得与在场所有人都不相同,她像山岳而不是花草,是赵莼最想成为的模样。
“不知秋长老亲临,在下外门执事曹文关,见过长老!”
还在发愣的几位执事也连忙下拜,众预备弟子见状,只把头埋得更低,不敢直视。
秋长老神情冷淡,道:“最近它宗宵小屡屡犯禁,恐筑基修士不敌,掌门便让本座前来接引各小世界,此处已至宗门外围,尔等可自行进去,本座还有其余小世界要去接引,先行一步。”
执事们不敢说否,便都恭送秋长老离去。待人走后,美妇惊道:“竟是秋长老!”
程谈震撼之色尚未从脸上褪去,道:“凝元期大修士,实在是太过强大!通身神力,旁人不可比拟。”
赵莼不清楚什么是凝元期,但大概明白其应该是修行到后面的境界。
那一只大手实在惊人,已是超出人能想象的极限去,赵莼此番才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大修士,符箓银鱼都是借物施展,而这位秋长老是实实在在的己身之能。
既然打定主意要在修行之路上走到底,她一定得像如此,有纵横天地间的本事。
旁人并不知道赵莼在想什么。楚国烟舟上其余人,包括王放也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俱都惊出冷汗,讷讷不得语。
“太厉害了!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谢宝光赞道。
王放看他神往的样子,叹道:“练气之上是为筑基,筑基突破才到凝元,不少人一辈子困于练气期,不说凝元,便是筑基亦镇压一方,立宗开派。你们还是不要太过于急躁,眼前先引气入体罢。”
他并不指望这番话能打消其余人的念头,便是他自己本身,在见识到外门算得上残酷情形后,也难以克制对秋长老这般人物生出向往来,何况一群不算大的孩童呢。
等他们真正进入宗门才会明白,不是谁都能有未来可期。
章九 照灵
灵真派位于幽谷之中,三山环抱,两壁对峙形成一线天,烟舟便从中穿行进谷。
仿佛是进入另一个世界了,山丘河流在此中密布,湖泊如星子嵌在地表,地幅辽远,自成一方。
正中飞瀑垂落,壮阔的大河把山谷一分为二,曹文关讲:“此为贯天江,东为外门,西为内门。”
执事们驭使烟舟,在一处青瓦大殿外停下,道:“照灵殿已到,随我等进去吧!”
众弟子下舟,跟随在各自的执事之后,走入殿内。
王放已经入门,便也不参与后续事宜,带着王初雁先行离开了。
当中极其空旷,有灰衣弟子来往穿行。四方封壁,中有天井将日光集束,照在一处净白影壁之上。
赵莼知道,这便是曹文关口中测试灵根所用的照灵影壁了。
“飞葫小世界的弟子到了,烦请林长老出面,为新弟子查验灵根。”
听得此话,灰衣弟子躬身往里请了位鹤发童颜的矮胖老者出来。
林长老大手一挥,算是回了众执事的见礼,右手往影壁上按住,见其表面微微泛起白光,才离手,道:“开始吧!”
执事们便按着来时的顺序,将弟子排开,依次前往影壁。赵莼这一队伍,是倒数第三。
最先是程谈那支,为首的是一男孩,身材颇为瘦弱,他往影壁前一站,壁上先是白光闪烁,最后凝成漩涡状的图案,赤褐绿黄四种颜色。
林长老道:“四灵根,四势均等。”
有灰衣弟子上前来将刻有“四”字的木牌递入男孩手中,他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懂中被人带到一旁。
接着又过几个,全是四灵根或五灵根的,程谈脸色越来越差,直到最后一个女孩也测出四灵根,他面上由黑转白,像是生了场大病。
“执事程谈,征选任务,评下等。”
林长老摇头,道:“下一个!”
孩童一个个上去,在第二位执事也评了下等后,第三支队伍里终于出现了被宣布为“三灵根,木土势重,水性势微”的苗子,一个干瘦如猴的男孩。
知道天赋优于他人后,他欢快地接过刻有“三”字的木牌,冲林长老与领他的执事深鞠两躬,才候到旁边。
有了这一三灵根,执事被评为中等,面上也有了几分满意。
再后便是出言回怼程谈的那位,他身后人数颇多,足有十三人,可惜也只出了一个三灵根,叫他闷闷不发一言。
曹文关只带六人,若不是那位苑妹更少,仅有四人,他便要垫底了。
往小世界征选,是执事们都不愿接的任务,那里灵气稀薄,难出天才,故而得一名三灵根弟子评为中等便能拿全部报酬。
但曹文关是长老弟子,怎么说也该领在本世界征选的任务,出上五个三灵根,拿双份奖赏才是。
若不是受小人排挤,怎会沦落至此?曹文关咬牙暗道。
刘子义平日里便争当队首,如今也自然要当第一人。待影壁闪过后,他似是不相信般直盯着璧上四色漩涡。
他怎么会是四灵根?不该如此的!
“四灵根,偏重水木。退下吧!”林长老挥手,像刘子义一样的人他见过太多,给自己太多期望,真要面对现实的时候,却又没有勇气。
刘子义如同被压垮,面上一片惨然,被灰衣弟子连拖带拽拉过,怕他不肯接木牌,便直接塞入他袖中。
谢宝光与张明展霎时紧张起来,先后领了“四”与“五”的牌子,三人并站在一处,俱都垂下脑袋,不见半点神气。
彭争心跳如雷,闭上眼直念叨:“神仙保佑!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似是真有仙人相助,他睁眼瞧见影壁上出现褐赤黄三色,又听到林长老道:“三灵根,三势均等。”
“谢长老!谢执事!”彭真可以说是欣喜若狂,曹文关也微微点头,虽然是个三势均等的,但让他评个中等是足够了。
往后周翩然仅是五灵根,她只低落了一会儿,复又坦然接受木牌,站到彭争身边去了。
赵莼倒也不是不紧张,她自然希望自己天赋出色,能有一条畅通无阻的大路,可要是把期望全然寄托于这如同赌注的结果上,只怕是失望比期望多。
事无绝对,便是五灵根她也要闯出一片天来。
平复好心情后,她毅然上步站到影壁前,还是耀目的白光大闪,几抹颜色随之出现,先是灿烂的明黄,后面缠着亮红,末尾出现细长的淡绿。
是三灵根!
看前几个三灵根出现时,林长老的脸色,赵莼知道这在修真界应该是中规中矩的水平。
那便不错了!
先天条件她没办法改变,只要后天勤奋,修行这条路还是走得通的!
“三灵根。”林长老点头,又道,“金火势重,木性势微。”
“多谢长老,执事。”赵莼领过木牌,向两人躬身行礼。
周翩然见她测出三灵根,心中也羡慕,道:“你真厉害!以后肯定修道有成。”
“灵根只对修行上限有影响,不会代替个人修行,光有灵根在身,没有多年苦修,也难成功。”赵莼轻言道,她知晓此时会显得虚伪,但这实在是真心话,别人听不进去也没法子。
果然,张明展冷冷道:“装模作样!”
周翩然忙扯过赵莼的衣袖,在她耳边道:“你别听他说,我知道你是真心劝我,只是,我实在对这些没兴趣。”
她低垂着眼睛,极小声说:“我,我想家得很,不想在这里当什么弟子,执事说过五年后还能放人回去,我天赋这样差,到时候正好就能回家了。
“在道观那一月里,我娘偷偷来见过我,她说她经常想我想得睡不着觉,我从来没离家这么久过……”
她渐渐红了眼眶,赵莼抬手帮她把眼泪抹去,听她说:“被选上我真的很高兴,两个哥哥不争气,连同爹娘也被人轻视,我以为进道观只是做姑子,就想帮他们挣点脸面,却不知道要来这么远的地方。”
赵莼安慰道:“人各有志,你不想修行自然没人强迫于你,以后改变想法又想了也行,路是很多的,全看你自己决定怎么走。”
想了想,补上一句:“别哭了,你爹娘肯定希望自家女儿在外能开开心心的。”这才把周翩然的眼泪给堵回去了。
都是年纪不大的孩子,赵莼自己没什么牵挂,却不能以为旁人都如她一般孑然一身,入选的人中周翩然此类或许不少,赵莼只盼他们能保持本心,早日得偿所愿。
说话间,又一队人照灵结束,领头的执事叫包俞,便是那位相貌堂堂的高大修士,此时他长叹一口气,看着一溜四五灵根的孩子,终究扯不出笑脸来,失望地接受了评下等的结果。
苑妹与他关系匪浅,依在他身侧轻言安抚,身后四个孩童也依次上前,前三个均是五灵根,只最后一个生了变化。
影壁未现漩涡状,只出现了满壁的墨绿,四周有些浅蓝星点状颜色,林长老顿时大喜:“木水双灵根!木主水从且水性极微!好!甚好!”
灵真派三万外门弟子,十万预备弟子,每年又要从外征选几千人,这当中四灵根五灵根之辈占去大头,三灵根约有两成多。
天灵根的奇才太过稀缺,往往被大宗门网罗走,轮不到灵真派,故而双灵根在门中也要算作重点培养的人才。
要知道,门中这两成多三灵根也有足足近三万人,双灵根却骤减,不足千人!
现存包括掌门在内的五位凝元期修士,除秋长老外,全是双灵根。可以说,双灵根在身,就至少是筑基修为,而且凝元有望!
林长老满意地将男孩打量个遍,道:“不错,今年征选,你是第三个双灵根,不过那两个都是两属性均势,论天赋并不如你。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晚辈郑辰清,今年十二!”那男孩也是个稳重的,面上欣喜,该有的礼数也不曾缺。
他面容俊秀,身段挺拔,林长老越发觉得是个好苗子,道:“宗门有律,凡天资出众者,直入内门,你不用与旁人一处,跟着我先去面见掌门。
“另,苑敏如,评上等,其余的即刻散去吧!”
郑辰清之后便无人了,林长老化出烟舟,携他离去。众执事不管心中如何想法,都向苑敏如贺喜,包俞更是喜形于色,先前的失落全数消解了。
其余弟子更是羡慕,只觉得自己便是那郑辰清才好。
“我等任务已经了结,照灵殿往里便是弟子居,你们拿木牌给里边的人相看就是。”曹文关向内指道。
往小世界一行,足有半年都待在那灵气贫瘠之地,他们几个十分疲惫,吩咐众弟子自行进去后,便也化出烟舟,先后离开了。
剩下弟子们各自报团,往里走去。
赵莼注意到,除自己与彭争外那两个三灵根最为抢手,身旁跟着十余人,荣光满面。
便是彭争,也代替刘子义成了三人组的领头人,他本就五官端正,褪去了以前做小伏低的模样,还真有几分气宇轩昂。
赵莼自然与周翩然在一处,只有谢宝光,他与那三人交恶不敢过去,又和赵莼并不相熟,还是周翩然见赵莼点头,才喊他过来一起。
“谢谢你了。”谢宝光微红着脸,嗫嚅道。
这对赵莼不过是举手之劳,她摇头表示不必言谢,三人便向里走去。
弟子居是个布置与照灵殿相似的屋子,只是更简单些,里边一排长桌,坐着好些个灰衣弟子,面前已经有人排起队了。
八只队伍总数不过一百多人,十几列分开后,每列人数便少了,赵莼排了一会儿,便到了桌边。
递上木牌,灰衣弟子见上面刻着“三”,态度比旁人好上不少,先递给她一副钥匙,又利落地收拾好东西递给她,道:“女弟子住在萱草园内,出门往东直行便到,你是三灵根,每月有二十块萃石,明心散、增气散各十副。可自行清点一番。”
赵莼把布包打开,里边二十颗半个拳头大小的青绿卵石,应该就是萃石了,另又二十个黄纸小包,上面各写着明心散与增气散。她点点头,只略做清点,道:“辛苦了。”
灰衣弟子脸上更添几分善意,回道:“不妨事,分内之责罢了。”
赵莼领着东西往回走,周翩然与谢宝光也完事了,他们一个四灵根,领了萃石十块,两种药散各五副,另一个五灵根更寒酸些,只得五块萃石,两种药散各一副。
也是周翩然志不在修行,不大计较这些,赵莼省了一番遣词安慰的动作。
男弟子住在西面的青竹园,两人挥别了谢宝光,才并行往萱草园去。
章十 安置
赵莼只觉得萱草园名不副实,她与周翩然进园已经走了一程,却没怎么见到萱草,只有些不知名的小花,在青石板路的两旁,开得正盛。
没人刻意修剪它们,花与草互相挨挤、堆叠,倒自然形成了一番景色,颇有几分野趣。
两人不知走了多久,赵莼体质好些,周翩然却快支持不住了,好在绕过一片小湖之后,终于看见了写着“叁仟肆佰陆拾陆号”的院子。
“到了,我们进去吧。”赵莼把她扶起,跌跌撞撞进了里面。
院子不大,却很荒凉,四周野草肆意横行,中间一棵近三米高的大树,枝叶展开在下面形成一处荫凉,三个灰衣女人在下边围坐一桌,见有人进来,都很惊讶。
最右边的女人看上去最为年长,面上已经生出了笑纹,可见是个和善的,问道:“你们两个是新入门的弟子?”
见周翩然两腿发抖,嘴唇干白,知道她是走累了,就起身端了两个凳子来。
两人连忙道谢,由赵莼开口答道:“是,我叫赵莼,她叫周翩然,都是今天才进来的。”
女人“哦”一声,道:“我姓崔,名兰娥,旁边的是胡婉之与连婧,你们二人叫师姐就可以了。”
胡婉之尖下巴长眼睛,生得刻薄,连婧圆脸圆眼,颇为讨喜,赵莼很快便将名字与容貌对上了号,道:“三位师姐好。”
周翩然喝了几口崔兰娥递过来的温水,也缓过来,乖巧地喊了师姐。
“这院子里八间房,从右边起三间是我们住的,左边起手那间做了库房不能住人,你俩年纪这么小,也不住远了,就住我们旁边,好照应。”
两人点头,接受了崔兰娥的善意,她更高兴了,道:“都累了吧,先坐下休息会儿,婉之,你去瞧瞧库房里还有没有预备弟子的衣服,给她们一人拿个四套作换洗。”
胡婉之不多话,点点头便向库房走,崔兰娥又对连婧道:“阿婧和我去把那两件屋子收拾出来,得有几年没住人了,肯定全是灰。”
“怎么敢劳烦师姐们!”两人从凳子上弹起来,忙要阻拦。
连婧笑了两声,道:“你们以为我和你崔师姐是拿着扫帚簸箕干活儿的吗?一个除尘术的事情,用不了多少功夫,你们就安心坐着吧!”她声音尖细得过分,要不是赵莼知道她并无恶意,差点以为这是在出言讽刺。
待院中只剩下两人,周翩然才道:“同住的师姐们真是热情。”
赵莼点头,算是同意了这一说法。与良善的人同住,总好过跟蛇蝎心肠之辈一起。
如连婧所说,两间房很快便收拾好了。
她们领着两人先进了周翩然的屋子,房间里有张拔步床,高低两个柜子,一套桌凳,还有个摆东西的木架与等身镜子靠在桌旁,东西不多,房间显得有些空旷。
崔兰娥在旁边打趣道:“现在空罢了,以后住久了你们才知道,这房间小得哟!”
胡婉之这时也抱着堆衣服从门口进来,八套青绿色的短衫配棕色长裤。这颜色,人穿着就像一棵树,赵莼在心里笑了两声。
“怎么我们的和师姐们不一样?”
连婧露出个“这你也不知道”的神情来,同两人细细讲了分别。
原来十万预备弟子这个概念是有些水分的,这里边有一半都是超过五年时间,却没离开宗门的弟子。
灵真派也不能白白养着他们,于是便把宗门繁琐的杂务分出来,让这些“过期”的弟子来做,每月边做工边修炼,就算是侥幸突破练气后期,也只是变换身份,成为外门执事,只有突破筑基,宗门才会解除对他们的禁锢,可以自行选择成为长老或是离开宗门。
先前为她们测试灵根的林长老就是这样一个堪称传奇的人物,他一路从杂役爬上来,成功筑基,位至长老。
可几十年来,真正能做到的也就这么一个,更多的人在无尽的底层挣扎着,难以窥见天光。
三个师姐便是如此,她们中四灵根的连婧最年轻,今年二十岁,修为在练气中期,只晚了一年便能晋入外门正式弟子,提及此事,她仍有几分不甘。
至于崔兰娥与胡婉之,她们一个三十出头,一个二十二,也都是五灵根,还停留在练气初期,瞧见同为五灵根的周翩然,多了些怜意。
“没什么,五年不成我就回家去,我爹娘哥哥们都等着我回去呢!”小姑娘仿佛已经看到等在家门口的亲人,眼睛里闪着光。
“你也是个心不大的,还等着回小世界去和家人团聚。”崔兰娥见多了从其他小世界里来的弟子,起初也念叨想回去,见识了横云世界充沛的灵气后,争着做杂役也不愿再回去了。
“她有家可回自然好,也算有个念想,咱们这些无家可归的,离开宗门可就什么都没了。”连婧叹道,又问赵莼,“你呢,你是三灵根,是咱们这里最有希望成为正式弟子的,你不会也想着回家去吧?”
赵莼摆手:“我娘早亡,家里面兄弟姐妹很多,父亲都不一定知道我叫什么。”
“那你和婉之很像了。”
胡婉之生了副凶相,人却很怯懦,轻声解释道:“我娘在生我的时候就走了,家里边人多,父亲也不太在意我。”
怪不得连婧这样讲,两人身世几乎是一模一样。
崔兰娥又说了些生活上的要紧事,才叮嘱两人先休息一会儿,晚上要去膳房吃饭。
“预备弟子和杂役弟子都是混住在一起的,每个膳堂管一百个院子吃饭,虽然不一定都住满了人,但不算上你们今年新来的,也有四五百,待会儿我们早些去,免得吃不上热的。”
她们说是仙门弟子,活得却不如有权势的凡人,这里弱肉强食,根本不拿杂役当人看,要抢事做,抢饭吃,赵莼如果不能在五年内突破到中期,以后便也要如此。
她不像周翩然,好或歹,始终有家在身后。
赵莼拿上东西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边大抵摆设都是相同的。她把领下来的东西锁进矮柜,又把衣服叠好收进高柜,才躺上床准备闭眼小憩。
待到崔兰娥来喊,她已经重新养好了精神,给的衣服施过除尘术法,可以直接上身,赵莼便换上新衣服,往镜子一照。
果真像极了一棵小树!
三个年长的带着两个年纪小的往膳房走,路上遇到其他的杂役,身后多多少少也带着小姑娘,她们互相交谈,对待连婧与崔兰娥、胡婉之不大相同,得知赵莼生有三灵根后,又是态度大变,眉开眼笑的。
赵莼不大善于交际,只尴尬地微笑,那些人也满意,说她“天生灵秀”“前途似锦”“得道有望”。
一路到了膳堂,赵莼嘴角都僵了,连婧笑话她是个看上去厉害,内里不中用的,又提点她道:“以后她们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也不必应答不必冲她们笑。”
“不会得罪人吗?”
“哪能啊,她们只会觉得你真有本事呢!”连婧笑着,手上利落地给两个新来的小姑娘夹上几块大肉,“来,趁热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修行。”
膳堂就如同赵莼前世的校园食堂一般,只是没人打菜,来人皆是自取,吃多少要多少,吃不完会扣钱,不过那是杂役的待遇,预备弟子没这规矩。
赵莼也不能要求大锅菜多么美味,只量足管饱就行,结果真吃到嘴里,发现浓油赤酱,倒是十分鲜美。
从小世界出发到现在,只喝了些水,还没吃过饭,她和周翩然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三两口吃完了,听崔兰娥嘱咐:“别因为饿就一次吃太多下去,现在不觉得,等晚上睡觉才知道腹胀的滋味。”
赵莼懂得这个道理,吃完最后一口便放下筷子,周翩然看看她,又看看三个师姐,最后也乖乖地把筷子放到一旁。
崔兰娥满意地点头,把她们的碗筷都收起来,摆到墙边的架上:“以后吃完了就放在这里,有人会来收拾的。”
两人记下来,膳堂一行这就算是圆满结束了。
回去路上,值守的杂役已经点好了灯,整个萱草园笼罩在安然静谧的氛围中,赵莼瞧见不少院子都只有半数房间亮着灯,生了疑问,道:“崔师姐,那些屋子不住人吗?”
崔兰娥摇头,还没等她说话,连婧那一口尖嗓子就响了:“哪能不住人啊,只是人都跑了!”
“阿婧!”崔兰娥嗔怪她,又细声细语地为她们解释清楚原因。
修真界中能与男人平起平坐的女人终究很少,境界越高,地位便越趋于平等,这是由于生理上速度力量的不足逐渐被补上,女人们不需要依附他人,也能逍遥自在。
但杂役不一样,练气期的弟子,除非到了中期,可以囤积灵气,不然在争斗中,个人的先天力量大小仍然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而数万杂役中,又有多少能到中期,这里面又有多少是女人?
境界越低,便越像凡人,相互婚娶组成家庭,这样的家庭大多以武力更强的男人为主导,萱草园的女人便也随着家庭的迁移,住到了青竹园。
这已是灵真派外门不成文的规矩,执事们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旁人难以叱咄。
崔兰娥知道女子生活艰难,对她们抱有善意。连婧年纪轻,又是杂役中少见的练气中期,不曾吃过苦,所以没法与那些女人产生同理心,故而会觉得她们没骨气,只会依靠别人。
“其实这并不是阿婧的错,不知者不罪。你和我们是不一样的,赵莼,终有一天,你会走出萱草园,甚至到贯天江的另一边去。
“你也许会像秋长老那样强大,但即使是那般移山填海的人物,也从不曾真正自在过。
“我们之所以活着,是因为强者怀有忌惮与悲悯之心。”
崔兰娥这番话,赵莼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为活着而时时感激,所以处处与人为善,那么自己呢?
她并不甘于强者的施舍,如果世人是因为强者的忌惮与悲悯而活,那她赵莼为什么不能是那个强者?
她无权干涉与指责别人的选择,她能做的,是时时刻刻警醒自己,不要走上与她们同样的道路。
她是自己的赵莼,此生只为自己活着。
作者叨叨叨
昨天意外收到站短,可以准备签约了。
加上今天下午五点半会发的第十一章,发现自己已经写了三万字,对这本书来说,仅仅是开了个头,但对我这个做事总是三分钟热度的咸鱼写手来说,确实是很不容易。
接触写作的年龄特别小,一路写写停停到现在大概有六七年。幸运的是,身边的家人朋友一直都报以理解和支持的态度,即使是抓到我上课摸鱼的老师,也会笑着说:“以后再尝试吧,现在还是学习为重。”
长篇原创对新人作者来说很有难度,我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头莽上来了。初高中的时候看修真小说看得昏天黑地,也萌生过自己写的想法,只是时间不充裕,断断续续写一写,中途又被其他类型的小说带走了兴趣。
打定主意要写这篇文的时候,存稿两篇就莽到网站来发文了。写修真这一类的文,我也是走在前辈们走过的路上,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着怎样推陈出新,才能不落俗套,然而也只能在细枝末节中摸索出了些东西,期望能给读者新的感受。
有想过单机写作要怎样坚持下去,朋友还说没人看她就去偷偷支持我,没想到收到了推荐票和评论,让我在深夜里有种恨不得翻身起来再写三千字的激动。
原本的计划是咸鱼到五万字再去尝试申请签约,能收到站短算是意外之喜,《她是剑修》能走到签约,也是读者们鼎力支持的缘故,希望你们和我一起看它慢慢长大,走向更远的地方。
在此,也向每一位读者致谢,祝大家万事顺意!
章十一 引气
要说横云世界的清晨有什么不同,赵莼觉得,大抵是空气清新了些。
推开轩窗,三个师姐已经领了差使出去。昨日刚巧是一月的最末,能休息一日,平时她们得天不亮出门,日落方回。
每日被占去这样多的时辰,修行的速度自然便缓下来,杂役们勤勤恳恳,一月也才十五颗萃石,日子过得紧巴巴,只得继续埋头干,一日复一日沉沦下去。
赵莼闭目凝神,长叹一声。
“怎么一起来就在叹气?”周翩然从屋子里推门出来,邀请道:“先去吃早饭吧,吃完还有课。”
预备弟子们有大课小课两种,小课每月两次,由已经正式入门的弟子授课,大课每旬一次,由筑基期长老授课。
此时正是初一,有节小课,辰时起一直上到未时末,中途无休。
授课地点在弟子居后边的课业堂,飞葫小世界的弟子被划到三十九院,每院有千人,座次按修为和天赋综合排序。
前面的自然是院里已经练气三层,快要迈入中期的师兄师姐,然后是练气二层与练气一层,最后才是他们这些还未引气入体的新人。
修为相同时,天赋上佳的又排得更前。
赵莼的位置在练气一层弟子之后,算是大部分新人的前面。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她赶紧找到位置坐下,是一排老旧桌案居中的地方。
左右都坐了人,全是生面孔,彭争在她后排,飞葫小世界另两个三灵根倒是坐得近些,只可惜赵莼不认识,说不上话。
独行总有独行的好处,她从布袋里拿出《通感真识法经》,摊开在案上,默然记诵。
千人齐在的大堂之内,前半截鸦雀无声,后半截的新人们不敢高声喧哗,只窃窃私语,互相有个认识。
赵莼左右俱在闭目养神,只是前面有两个多话的,声音一高一低,像是先进学的师兄在答疑。
“敢问师兄,这课大约是怎么个上法?”
“我们院一向是练气后期大弟子,荀师兄荀显授课,他为三灵根水属修士,故而在水属法术的讲学上更详细些。荀师兄已有十年讲学经验,修行基础方面,外门也少有能出其左右的。”
“这位荀师兄,为人怎样?”
“荀师兄性格宽厚,并不十分严厉。他只解惑授业,不对我辈具体修行负责。你勤奋或懈怠,全与他无关。”
如此,就有点像赵莼大学时的某些教授。
老师只管讲,学生学不学全看自觉性,优的更优,劣的更劣,两极分化便在课堂上产生了。
赵莼进来时,瞧见前边练气三层的修士,有如她一般大小的小儿,也有十七八岁的青年,先天天赋与后天努力相合,才会出现这样颇为奇妙的场景。
她又背下两遍经脉穴窍图,荀显便负手进来,在台上盘膝坐下,道:“外门大弟子荀显,负责三十九院讲学一事。”
他论辈分是师兄,但座下弟子不会真的如此称呼,全都称“荀师长”,以示恭敬。
荀显不愧为练气后期,对于引气入体,洗脉冲穴等基础知识信手拈来,讲得极细,赵莼生怕错过,只敢在他中途饮茶时,落笔草草做些标记。
边听边写,一些法经中未曾提及的东西,已经在赵莼心中有了底。
灵根除却属性之外,还有势,有人的势均分给每系灵根,但有人会更偏重于某一种,或是某两种属性。赵莼自己便是金火木偏重金火,可在这方面择其一为主要修行属性,如荀显木水土三灵根偏重单水,他着重修行水属,最终有所成就。
所以有所偏重的又优于属性均分的灵根,赵莼在纸上记下金火二字,大概就在其中择一修行了。
并非没有多重属性的修士,只是修炼起来太过麻烦,她需要先脱离预备弟子的身份,再作其他考虑。
引气入体的内容,仅在荀显讲学的开头,后面更多的都是经脉穴窍的知识,赵莼挑着重要的听,重点仍放在自身所需上。
讲过理论知识,便到了解惑的时间。新人们全在消化体量颇大的讲学内容,真正有惑的多是练气二三层的弟子。
赵莼理解得差不多,只待回屋去实践一番,抬头往后面打量,刚入学的多数苦着脸,恨不得埋头钻进书里,也有念念有词的,冥思苦想的,竟还有几个趴在案上,正睡得香甜。
旁人倒是与她无关了,只里面有个熟人谢宝光,手撑着脑袋,眼睛已经眯上半边。
到也是个无所求的,赵莼摇头。
钟鸣三声,意味着这半月的小课结束了,荀显也不管是否还有弟子需要解惑,径直站起,道:“今日便上到这里,还有疑问的,待到下堂课我再作解答!”
弟子目送其出门,只敢小声郁闷道:“下堂有下堂的事情,你哪还记得清今天的?”
赵莼心里却畅快,荀显干货十足,对于她这类刚进来的修士,正好得用。
唯一的缺点是中途不下课,她与周翩然两人肚里空空,赶忙收拾东西往膳堂走。
吃完饭回屋,也不过申时,赵莼把房门关上,准备着手开始引气入体。
按书上与荀显所说,先要催动灵根,感应四周灵气,再牵引其缓慢进入丹田内。
赵莼合上双眼,盘膝而坐。
失去视觉后,其余感官变得尤为敏锐,她能感受到手心放在膝盖上传来的暖意,还有屋子木料老旧微微腐朽的味道。
什么都看不见,又好似什么都看见了。
眼前的黑暗之中,出现了三抹色彩,金红二色的影子互相缠绕吞咬,剩下青翠的绿影颤抖着躲在下方。
赵莼暗道,这应当是催动灵根成功了。便再往四周望去,黑暗中漂浮着灰白雾气,如水般流动。
她想要触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发光的手,那手不大,看得出主人是个孩子,原是她自己的手!
视野向上飘起,由手转向身体,素白的荧光在黑暗中勾勒出身体的轮廓,三束影子窜进腹下,而雾气却全绕开她,在身外流淌。
人是万物之灵,在出生之时尚还存有一丝先天灵气,而在成长中,灵气消散,世间污浊渗入皮肉,堵塞经脉穴窍乃至肌肤,人便不再有灵,跌落成凡胎。
修士之道,是从凡胎而起,重新成为灵体的道路,《通感真识法经》的第一步养身,就是疏通肌肤血肉,为灵气的进入搭建桥梁。
赵莼尝试牵引灵气靠近己身,但始终未果,雾气在她周身绕过,分毫不入。
定睛细看,她的身体之上还留存着星星点点的黑斑,融入黑色的背景中,像一个个小洞。
看来是养身这一步骤出了问题,没达到引气的标准。
知道问题出在何处,余下的任务便简单了,赵莼停止感灵,三次深呼吸后,转为默念口诀继续蕴养身体。
没有课的日子,就清闲下来,赵莼多数时间都留在屋中修行,周翩然却是个闲不住的,她性子温和,颇善交际,在萱草园内也结交了些朋友。
两人结伴时,她喜欢把得知的新消息说给赵莼听,让赵莼不至于彻底与外边脱离。
像是当初让林长老不住欣喜的郑辰清,在面见掌门后,发现其异常适合修炼宗门秘传功法,被掌门收为亲传弟子,一步登天。
再如她们来到横云世界那天见到的秋长老,她名为剪影,被掌门收养时,尚在襁褓,以三灵根之资,二十五岁时破入凝元期,在横云世界中也赫赫有名。
赵莼听得最多的还是灵真派弟子之中,各系争斗的琐事。
横云世界宗门林立,除却宗门之外,还有以大修士为支撑的家族体系,他们与宗门联系紧密,家中长辈任职长老,后生便成为门中弟子。
身后有背景的弟子自然不与常人相同,灵真派外门便隐隐有了小世界出身,横云世界出身,修真家族出身这三类弟子之分,身份尊荣由前往后递增。
三十九院里俱是小世界出身,所以气氛平和些,有些院三系弟子共存,时常有争斗产生。
赵莼并不想参与其中,只一心修炼,期望早日成为正式弟子,也嘱托周翩然远离争端,她们背后无人,谁都不能得罪了。
“我明白的,只偶尔打听这些,不敢引起别人注意。”周翩然胸中自有沟壑,知道内里的厉害。
她双手捧了杯热茶,问道:“你那边怎么样了?最近见你越发孤僻了,老是待在屋中不出来。”
运行养身口诀已经七日,周身黑斑已全然消散,赵莼觉得差不多了,便道:“成败就在今晚,我有十足把握!”
“那就等你好消息了!连师姐还说让你成了正式弟子后,给她们分些更轻松的事情做。”
“师姐们真心待我,我自不会辜负她们。”赵莼苦修的日子里,师姐们对她颇为照顾,衣食住行一手包办,虽有押宝的心思在当中,但对她的好却是实实在在的。
是夜,赵莼盘坐于蒲团之上,这是崔兰娥从库房里找出给她的,拔步床修炼时多有不便,修士常备下蒲团代用。
晶亮如白玉的躯体位于黑暗之中,周围雾气已不像先前那般排斥,而是在肌肤表皮环绕,试探着触碰。
赵莼知道这是契机到了,当下催动灵根,三色长影凝聚成涡旋,将灵气生生往躯体上拉扯。
灵气一开始受惊乱窜,不肯服从,感知到赵莼释放的善意后,犹豫着向前,终于,在灵涡不断地吸引下,选择探入其中!
赵莼感到身体更有活力,开始了自主呼吸!
有一便有二,灵气逐渐将她包裹,在灵涡中渡向丹田,对她不再排斥,变为亲近起来。
到这里,引气入体便彻底完成了,赵莼也正式步入修行之路,成了一名练气一层的修士!
章十二 教训
抬头望万里无云处,天色碧蓝,脚下野草勃发生长,赵莼感到万物都在眼前被无限的放大了。
突破练气一层之后,只觉得五感深刻些,其余倒没什么特别之处。
诚如荀显所说,练气初期力不显气未足,较常人无异。此时应夯实基础,厚积而薄发,打通首条经脉,一鼓作气踏入练气二层。
练气一至三层之间,界限明确。一二层间以是否打通经脉为限,若是十二经脉皆通后,再打散首个单穴,便算是进入三层。
至于练气中期,显著特征为体内循环形成周天,那都是后话了。
一层到二层困难与否,全在于自身经脉宽窄,经脉细窄者易清脉,不易于后期修行,宽广者虽清脉艰难,后期修行速度却大大优于前者,有得有失,便是如此。
赵莼才完成引气入体,当下要紧的是择出主修灵根,转化属性灵气,开始贯通经脉。
她金火大盛,木属势微,必定是在前二者中抉择,可心中想法是有的,真要施为起来却犯了难。
荀显有讲,灵根相生相克并不相融,分而修之是多灵根修士常用之法。可赵莼体内的金火灵根交缠一处,两种灵气难舍难分,越发压制得木灵根不敢动弹。
她有意在下节小课中再做询问,现下只能两种灵气并修。
又过约莫两三日,周翩然来找她,笑问:“我前日听说外门有个叫百宝市的地方,卖些修士用的器物,你可有兴趣?”
赵莼囊中羞涩,且没什么缺的,于是出言拒绝。瞧见周翩然向往的模样,劝道:“你若想去,不如等师姐们休沐,也有人领你去。那些地方人多,独自一人总归不安全。”
她点头答应了,又道:“我这几日修行,没有一点进展,书看不懂,你同我说的口诀也记不下来。我算真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是这块料。
“我想着,与其天天浪费日子,不如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就去问了连师姐,以后和她一起到芦河看园子去,好多攒些东西下来,日后回家给爹娘用。”
“只是那边说我年纪小,只肯付一半的薪酬呢。”
赵莼笑她:“你才多大就去做工了?那边也敢收你,估计这一半也还是看在师姐的面子上给的。”
连婧领的差使在芦河,那是贯天江上游分出来的支流,灵气充沛,土壤肥沃,种有大量草药,灵真派日常药散的来源全在于此,故而极受宗门看重。连婧能领周翩然进去,人脉可见一斑。
不过做工劳累,周翩然年纪小,赵莼也怕她受不住,她本人倒是自信,道:“有师姐看顾,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此后旁人都早出晚归,院里一时安静下来,赵莼便彻底投入修行之中,除吃饭之外,再不出门。
一直到本月第二堂小课,她转化灵气的本事已经十分熟练了。
这次荀显只略提了几句基础,着重点全放在术法上,他告诫众弟子道:“适当地练习术法能够提升对灵气的控制力,但切忌不可学多学杂。你们能接触到的术法中,大多只在练气初期有较大用处,如若沉耽于此类外物中,忽略自身修行,便是得不偿失了。”
赵莼想,这就好像一棵树,无论枝叶多么繁盛,根扎得浅了,一样经不住风。
不过若是分毫不生,亦会有枯败之相。她想着,可去宗门中选上一两门,来作操纵灵气的用处。
待到解惑的阶段,荀显先练气三层,后问练气二层,到赵莼时,已不剩多少时辰。
“荀师长,弟子本欲行灵根分修之法,无奈有金火两类始终难以拆分,一处要动,另一处立从,敢问这是何缘故?”
荀显眉头微挑,略作思索,答道:“分修之法是要择灵根中势头最重者修行,按理说灵根间必有差距,少则半分,称作均势,多则七八分,称作势重与势微。但茫茫人海中,保不齐有特例出现,宗门奇闻史上有记,曾有一三灵根弟子,三类灵根间半分不差,全部均衡,你大概也是这类情况了。”
“那弟子要作何抉择呢?”
荀显摇头,遗憾道:“昔日那位三灵根弟子不得不三系同修,最终止步练气中期,你较他好些,可尝试两系同修。”
那便是没有办法了。赵莼拜谢后坐回位上,四周立即投来怜悯的目光。今日她来时,位置往前移了许多,虽说三灵根里不止赵莼一人完成引气入体,但能在首月突破练气一层,仍让她受到了旁人侧目。
有人轻笑出声,嘲道:“还以为真是天才呢,那晓得是银样镴枪头罢了!”
赵莼朝前望去,说话的人紫衣金冠,打扮与周围弟子大不相同,一双吊梢三角眼,里头盛满嬉笑。
他坐在离赵莼仅一排的位置,年纪大约在十五六岁间。
赵莼并不是个软弱的,她的性子甚至有些轴,端的是爱憎分明,于是冷声道:
“君子讷言,唯戚戚小人语是非。”
那人闻言,眉头登时竖起,就要生事,旁边弟子急忙拉住他衣袖劝道:“荀师长还在呢!”
他鼻孔翕张,胸膛上下起伏,又不敢真的站起叫荀显察觉,只得死死盯住赵莼,恨不得冲上去啖其血肉。
赵莼并不惧他,练气初期实力相距并不大,且这人眼下青黑,形销骨立,一瞧便是内底空虚得厉害。郑教习说她力不足是拿武者作比,真要与这种绣花枕头相斗,赵莼还得担心一拳下去断他两三根骨头!
索性不去看他,专注于修行之中,赵莼盘腿坐起,在吃人的视线下静心吐纳。
紫衣少年气得七窍生烟,荀显在钟鸣后立场的下一刻,他变双手作爪状,向赵莼脖颈掐来!
赵莼眉头紧蹙,显然是没想到他竟会对十岁女童下此狠手,当即侧身以手撑地,抬腿往他胸膛送去!
少年惨叫一声,向后倾倒,撞在旁边弟子的桌案上。
赵莼冷然言道:“本打算给个教训,让你吃些皮肉上的苦头,哪知你连稚龄孩童都狠得下心来,门中虽规定弟子不得随意争斗,但我今日断你肋骨,全因你先动手,便是有执法弟子找上门来,也有旁人见证!”
周围一干人嘴角抽动,他们的确不会为了个练气二层弟子徇私,但看见赵莼抬脚就把高她三个脑袋的人踢飞出去,还称自己为“稚龄孩童”,多少让人有些汗颜。
章十三 术法
紫衣少年这才知道怕,两眼一转后,瘫在地上不动弹了。
赵莼看出他装晕,也不戳穿,提上布袋径直出门去,她今日事情不少,没功夫在此处虚耗。
灵真派外门占地广远,萱草、青竹两园与弟子居、课业堂算得上近,她也得走上一两个时辰。领取术法所在的万藏楼在山谷居中处,赵莼能远望到,可要真的过去,少不了一两日的行程。
好在灵真派也知晓这一境况,在门派中设有烟舟驿,供弟子来往出行,不论两地距离如何,上舟即要两块萃石。
像赵莼一般的三灵根预备弟子,每月也就发放二十萃石,够五次往返。所以预备弟子若无要事,极少出行较远的地方。
并非是宗门要狮子大开口,而是化形符箓制作费时费力,不似火球符水弹符用完即废,此类符箓可循环利用二十次以上,单枚就要价三百萃石。
赵莼到了烟舟驿,把目的地万藏楼登记上去,待到有二十人,灰衣杂役才抛出符箓,让众人上去。
一行人里,她算是去得最远的,到万藏殿时,舟上已然只剩她一个。等赵莼也下去后,烟舟功成身就,蓬散化为一束,向原路飞回去了。
万藏楼横跨贯天江,东楼为外门藏书,西楼则为内门。此中万千术法秘诀为灵真派立宗之本,故而守备森严。赵莼先递上身份牌,再受看守查验两道才进了楼中。
“预备弟子可取凡阶中品术法一册,下品两册,超出者中品一册四百萃石,下品一册一百萃石。”门口柜前的杂役提醒道。
赵莼手里统共十八萃石,待会儿回去还得用去两枚,便是想多学也不成,思索着向楼上走去。万藏楼共九层,如现世中的围屋状,中通外直,天光垂直倾泻而下。
赵莼只能在前三层中挑选,再往上,她就不够格了。
然而光这三层藏书就够她挑花眼了,一层是除尘咒、扩声术等生活类术法,不在她选择范围内,到二层,是些刀法剑术及各类兵器招式,赵莼挑眉,没想到修士亦会修习这些。
三层的术法偏向于修士本身的提升,如《虎力诀》,修成之后可提升三倍力量,《蛇行步》,提升两成速度,这两种法术相辅相成,能将练气初期的实力拔高一大截,几乎可以冠绝同期修士,不过面对练气中后期便无甚功用了。
摆在架上的术法都只放出了部分内容,以防弟子偷学。
并不是中品就一定强于下品,具体情况要视修士本身而定,如中品里的《附甲诀》,修成后在全身关节处形成一层气甲,能够防御外伤,但其只顾关节,要害中的头颈、胸腹全被忽略,只消往要害一击,就能瞬间制胜。其被评为中品的原因在于气甲本身修行难度大,不过修成后刀剑难以穿透,配合上专护要害之处的《厚甲诀》,便可威力大增。
下品中的《挽叶剑法》在赵莼看来对修士的助益不输中品,其招式简易连贯,能攻能守,十分适合初学者,威力不错,见效还快。
不过在横云世界中,始终以修士灵气为本,外物术法作辅,在他们眼中,唯有凡人与小世界来人才会借外物立足。
赵莼点头,她当前确实要以基础为重,不过能有几门术法能够快速增强战力,也是有好处的。
紫衣少年自己是已然开罪了,他行事乖张,身后必然有所依仗,不过见他后续并未选择向赵莼放下狠话威胁,要么是依仗的人物身份不够,要么是他本身并不得看重,不能确定那人是否会为他出头。他先出手是不争的事实,赵莼倒不怕他明面上发难,这种人最可恨的是背后使阴招,防不胜防。
如何短时间内提高战力,是她现在首要考虑的。中品术法的名额,赵莼属意于《爆气诀》,它不似《虎力诀》《蛇形步》是直接强化修士的身体能力,而是调动灵气游走全身,使修士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两倍实力。
中品里有许多术法单册不显,唯有数册相辅才能有所成就。赵莼只有一个名额,给《爆气诀》这种威力虽然略逊一筹,但却可以单修一册的术法,显然比较明智。
至于下品,赵莼挑中了《疾行剑法》,适才的《挽叶剑法》虽然攻守相宜,但仅适合于初学者,在赵莼眼中,其招式过于简易,走的是以力制胜的路子,她能一脚踢飞紫衣少年,是其本身太弱,而不是赵莼太强,她不能以弱者为标准来衡量自己。力量,始终还是她的弱项。
赵莼身量轻,个头小,适合灵活的招式,《疾行剑法》正如其名,不但剑快,其招式还包括了身法脚步,能使身轻如燕疾行如风,这样一本剑法被摆在下品处,算得上是赵莼捡了漏。
近战有了,赵莼决定选《一线飞刀》来弥补远攻的不足,如此的话,还得在宗门煅物堂定制一些微型飞刀,寻常的对于赵莼的个头来讲,过于笨重。
下品剑法中,有许多都让她眼馋,只是拿不出钱财来,只能略作翻看便罢。
选好后在柜前登记,划去空余的名额。灰衣杂役按登记的名字,再取出全册来交予赵莼,期间除了句“给你”,再没说其他话。
坐烟舟回到萱草园时,地平线已然吞了半个夕阳。院子浸在橙红色中,没有半点人气。
在膳堂用过晚饭,赵莼把自己关进屋中,继续周而复始的修行。
次日她早早起来,搭烟舟前往煅物堂,往返又是四枚萃石,剩下的十二枚,赵莼准备买一把小剑,再有剩余便全部用来定制飞刀。
一进煅物堂,就先看见三面置满各式器物的墙壁。赵莼一通看下来,发现数量虽多,品类也杂,不过对她来说大小都不合适,看来剑也得定做了。
迎上来的杂役身材高而壮,络腮胡茬爬了半张脸,声音低沉道:“可有什么看上的?”
赵莼摇头,道:“我人小,这些都不合适。”
那人也没想到她这样直接,哈哈笑道:“也是,你还是个小孩呢!”笑完,指引赵莼跟他进到里屋内,道:“你把要求同我讲,三日后做好了,自会有人给你送过去。”
“约是我手臂长便可,倒不知作价几何?”
“寻常的剑器在八到十枚萃石之间,你需要的短小些,拿六枚就成!”
赵莼道过谢,又问:“我还需要一些飞刀,大约一指宽,手掌长度,六枚萃石可做多少?”
杂役略作思索,道:“这本也不贵,只是小件的东西格外费时费力些,我飞刀三柄要你一枚萃石,可成?”
赵莼点头,这单子就这么定下,再回萱草园,她是兜比脸干净,彻底没钱了。
要说效率,煅物堂确实高,第三日一早便有人送货上门,赵莼接了东西去膳堂用饭,回来时却见一队玄衣弟子拦在门前,问:“三十九院预备弟子赵莼,何在?”
她皱眉,回道:“是我。”
为首的玄衣人瞧见是个黄毛丫头,神色微松,道:“昨日未时,你与同为三十九院预备弟子的徐匡瑞发生争斗,伤其左肋并致断骨,可有其事?”
“确有其事。”来得倒是快,赵莼心中暗嘲。
玄衣人见她并未隐瞒,点头道:“宗门有律,弟子间不可私斗,违者禁闭半年。不过,念在你是初犯且非先手,责罚减半,判处你禁闭三月。赵莼,你可认罚?”
“敢问这位师兄,那徐匡瑞是否有所责罚?”
见赵莼避而不答,玄衣人面色微冷,道:“自然有罚,他挑衅与出手在前,判处禁闭半年。”
那还算划得来,赵莼轻笑,道:“弟子认罚。”
出手后便知道难以全身而退,不过也猜到责罚不会太重,今日之结果赵莼到没觉得不平,禁闭于她这种习惯了静修的人不算什么,可对徐匡瑞这类喜好风流享受的,无异于极刑。只是错过大小课程这点,令她非常不愉快。
“既然如此,去收拾东西走吧!”
灵真派为犯错的弟子设了一处悔过堂,其地处偏僻,周围数里再无人烟,一方面是责罚,一方面也是宗门期望弟子在此能够打磨心性,静心修炼。
赵莼往静室里一坐,发现比以往还来得清净,落课的心情稍微回复了些。
章十四 进展
赵莼此番禁闭,不光把新得的短剑与飞刀带上了,还拿了之前领下的明心散与增气散。
前者于水稀释后就成了曹文关当时在楚国施恩于众人的明心露,修士多用来辅助术法修炼,使心无旁骛,才思敏捷。后者顾名思义,是增加体内灵气,助力修行的,不过药性不少,积累在身上反而有害,修士服下一副后,须得等待三日,待药性散去后再次服用。
明心散赵莼一直不得用,如今拿到术法也能叫它有所发挥了。至于增气散,赵莼剩下四副,还不知道禁闭的日子里月俸能不能拿到,得省着些用。
《一线飞刀》较为简易,赵莼操使两遍就能上手,虽说达不到上面写的“刀出入线过,线过即封喉”的程度,但也能有扰敌的作用。
不过也有一事令她郁闷,赵莼以为《疾行剑法》算是捡了漏,却不想其被评为下品的缘故竟是因为剑法本身有缺陷,其强行从步法转化过来,剑与步的配合还比较生硬。她并不愿意就此放弃,哪怕是完美的剑法,从理论走向实际也会因个人不同而产生变化,既然《疾行剑法》原身为步法,那她就从步法开始,再逐步将剑术融合进去,看看效果如何。
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人会感到时间被无限拉伸延长,但赵莼投入到修行之后,却觉得时间越发不够用了。
她的猜想没有错,自从进入静室后,分内的资源就再没到过手上,约莫是见她没去领取,便顺理成章地克扣下来。
令人讶异的是,不再服用增气散后,她的修为进境反而加快了,金火灵根对药性的排斥非常剧烈,赵莼以往不知晓这点,待最后一副增气散的药性散去后,才发现灵根一改从前颓势,变得活力焕发。临近禁闭结束还有两日时,她不仅飞速踏入练气二层,还一气贯通了手三阴筋足足三条经脉。
与此同时,《疾行剑法》的修习也渐入佳境,虽然剑术部分仍然呈现出分离的状态,但步法赵莼已然熟练,比以往的速度快了约三成。
短短三月,进展如此之大,她好似一颗蒙尘的明珠,正在显露出自己的光彩。
回到萱草园那日,院里几人专门告了假替她庆祝,这才入门四月多,赵莼已经赶上胡婉之与崔兰娥了,让她们又惊又喜,笑道:“估计等不了多久就能看见你成为正式弟子了,到时候再办个酒,把和你同乡的朋友都请过来!”
赵莼心说,同乡的她也就与周翩然这一个相熟,先前的谢宝光如今也不大联系了,更别提那三个,一心与这边划清干系。
且不管心中如何作想,她面上也道:“到时候要麻烦师姐们了。”
再临课业堂,赵莼的位置已经在中前,三十九院晋升这么快的弟子屈指可数,她年纪还这样小,前途可以说一片大好,自然没人再来寻她的晦气。有前来结交的,赵莼也客气地说上几句话,并不轻易交友。
回去路上,有个高个儿瘦削的身影把她给拦下了,赵莼抬头看,竟然是彭争!
他身边刘张二人都不见踪迹,只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路上站着。
“你怎么独自在这里?他们人呢?”
听见赵莼发问,彭争神色更加难堪,嗫嚅道:“他们,去何师兄身边了……”
赵莼不认识他口中的何师兄,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不过能让那两人放弃彭争这个三灵根潜力股,转投在其身边,应当是个修为天赋都不错的前辈。
至于彭争,先前也得意过,以为自己天赋尚可,便疏于修行,没想到三个月过去,四灵根弟子有突破练气一层的了,他还没能引气入体。刘张二人见状,觉得自己压错了宝,半点不顾以往的情分,直接离他而去了。好在彭争经此一事,心智成熟了些,痛定思痛,月前已经顺利突破练气一层。
赵莼对这三人的恩怨故事提不起兴趣,便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拦下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彭争慌道:“我……我是来道歉的……过去多有得罪,还希望你能包涵。”
“你们哪有得罪我?”赵莼态度冷淡,又说:“你们得罪的是谢宝光,不去向他道歉,倒是向我道歉来了。”
彭争急说:“这哪能一样!”
在他眼里,赵莼是三十九院的新秀,谢宝光却尚未引气,向后者折下身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甘愿的。
“确实不同,他性子急躁,你倒是能屈能伸。”赵莼道。
被揭开面子骂,彭争也没这么厚的脸皮留下,甩了句“不接受说就是了,平白侮辱旁人算什么!”,便愤然甩袖离去了。
赵莼当下无语,回到院里和周翩然讲,又是一番相顾无言。
如此平静过了两月,赵莼终于找到了剑术与步法融汇的窍门,《疾行剑法》是因剑术趋于刚猛,而步法走势轻柔,两者南辕北辙,转化才会生硬。也是刚好被赵莼入手,她走的是较轻敏的风格,机缘巧合下化解了原剑术的刚猛,使得剑与步能够逐渐相得益彰。
不过赵莼也不能放任自己的短处不管,万藏楼里有许多增幅力量的术法,她都隐隐眼馋着,但始终无力购买。
她真的太穷了!
缺了三个月的资源,足足六十枚萃石,折算过来能够半本下品术法了。
赵莼没时间同周翩然一般,找个差事挣萃石。她属意的那本《虎力诀》须配合《蛇形步》,要整整八百,光守着每月二十枚的定额来攒,不知要攒上多久。
即使她不用增气散,反手将其卖给旁人,也不过每月多攒十枚,最快也得两年多,且还不论其余的开销。
赵莼算算账,愁得头大。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她如今是真的懂了。
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没等赵莼向师姐们求问来财路,就有人主动找上了门来……
章十五 招募
来人赵莼知道,三十九院百位练气三层里,最出名的一个,叫冯三褚。
他身世较为复杂,本是横云世界中一个小型修真家族的子嗣,不知为何流落到小世界中,十四五岁才被寻回。父母觉得亏欠于他,便用半生积攒下来的家财,给他换了个拜入灵真派的名额。
虽说那是冯三褚父母的私产,冯家仍觉得用在一个几乎看不见前途的人身上太过浪费,故而以不敬宗族为由,将三人撵了出去。
不过事情走向也颇为戏剧化,冯三褚后发制人,十五岁入门后,三年内以四灵根的资质一路突破练气三层,只差临门一脚,便能成为正式弟子。
他为人热忱,义气洒脱,三十九院不少弟子都曾受他恩惠或照拂,冯三褚因此在其中风评极佳,受人爱戴,隐隐有三十九院众弟子之首的趋势。
赵莼突破练气二层后,他也有所示好,只是远没相熟到朋友的程度,不知道今日他上门来所为何事?
冯三褚饮过茶,和气道:“最近听闻赵师妹在打听生财的办法,我先你数年入门,最初也拮据过一段时日,如今倒好些了。”
赵莼挑眉,道:“还请师兄指点迷津。”
“指点谈不上,只是希望对师妹略有助益罢了。”他拇指轻按在盖碗上,两眼眯起,露出一口白牙。
“灵真派有一双灵根弟子,他三十三岁被在外游历的长老领入门,年轻时曾以跑商为业,挣得家财万贯。后凭借其人脉,置办了募榜,门外修士抑或凡人都可在榜上张贴悬赏,众弟子便从中揭取适宜自己的,双方各取所需,也是一桩美事。
“正巧我这里有个合适的,欲邀请师妹同往,添一份助力。”
毕竟是无事献殷勤,赵莼稍留了个心眼,道:“师兄高看了,我不过练气二层,哪有实力相助?”
冯三褚也不拐弯抹角了,开门见山道:“师妹少年英才,假以时日必然有所成就,所以我今日才贸然上门!
“这次悬赏有外门正式弟子蒙罕蒙师兄在队中,他修为已至练气后期,筑基之下难有敌手,我等只需作陪,等着拿报酬就是!”
赵莼疑惑,问:“这位蒙师兄修为高深,悬赏想必对他不是难事,为何还要喊上旁人呢?”
“师妹有所不知,蒙师兄早年曾受我父母恩惠,因此在门中对我多有照拂。这悬赏本是我接下的,发布的人要五名练气三层弟子前去,我已找到两人,正巧蒙师兄出宗办事,与我等同路,就顺势入队了。”
“有了蒙师兄相助,剩下的名额便不大看重修为,我们四人商量后,决定将它交予门中天资出众的新晋弟子,算作顺水人情。那时,我便想到赵师妹你了。”
一位年少的三灵根修士,且心性坚韧,耐得住苦修寂寞,冯三褚等人心中早对赵莼大加赞赏,能通过这个名额结下善缘也是好的。便是赵莼没能有大成就,也对他们自身产生不了影响,何乐而不为呢?
赵莼几乎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来,再加上她实在穷得厉害,思索片刻便道:“那就多谢师兄了!”
冯三褚见她同意,也十分欢喜,再为赵莼讲了些细枝末节的地方,最后告辞道:“如此,我也算功成身就了,五日后山门处,等师妹前来!”
当真是瞌睡到了有人送枕头,困扰她数月的问题有了结果,赵莼心里也轻快几分。
便是今日没有答应随行,她也能从冯三褚口中知晓门中还有个叫募榜的地方,可以挣些萃石。
这才叫做人啊,赵莼感叹一声,八面玲珑至此,她确实是拍马难及!
门中弟子要出远门,得先去弟子居一趟,写下什么时候出去,大约什么时候能回,若是超出登记时间一年未归,便要按身故处理了。
冯三褚讲,此行往返需五六日,中途逗留十天左右,再放宽些时日,赵莼写一个月后回即可,届时她还能赶上大课。
来到横云世界便入了灵真派,到宗门外去还是头一遭。周翩然有些向往,道:“来了这么久,都没出去过呢。不知道这里和楚国有什么不同,阿莼你可得好好看看,最好回来讲上两句!”
飞葫是横云世界给楚国所在地取的名字,周翩然只对外说是飞葫小世界生人,私下从不这样称呼。楚国,这个和横云世界一样,令赵莼陌生的地方,却是周翩然不能割舍的故土。
“可以的话,我给你捎些特别的玩意儿回来吧。”这次要前往的集城,是个较大的城池,赵莼也存了长长见识的心思。
得知她要出远门,三个师姐不住念叨,崔兰娥最甚,千叮咛万嘱咐的,走前还让赵莼再检查下布袋,生怕遗落什么东西。
“我一月后就回来了,你们不必担心,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赵莼道完别,乘烟舟一路往山门去,连婧尖利的声音还响在耳边:“事情结束别多逗留,早些回来,也别被外面的东西迷花了眼,那些心眼儿坏的,专挑你们这些小土包子骗!”她惯是个嘴上不肯饶人的,赵莼知道她心好,也肯领她的情,点头答应说一定早归。
山门处,冯三褚等人还未到。赵莼修为最低,也是后辈,不好让旁人等她,便提前到了。
好在没等多久,那四人就相携而来,为首的男人身量极高,肤色微黑,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冯三褚跟在他身后,像个还没长成的少年人,这应当就是蒙罕了!
另两人都是赵莼在三十九院中眼熟的,廖段衣与其胞妹廖小怡,两人面容相似,连身形也差不了多少。
“竟是让师妹先到了!”冯三褚笑着迎上来,介绍道:“这便是我等先前提到的赵莼赵师妹。”
“师妹,这位是蒙师兄。”
随蒙罕走近,赵莼便感到一股压制感,他实在高得过分,又虎背熊腰,影子落在赵莼面前,像一座黑色小山。
“预备弟子赵莼,见过蒙师兄。”
蒙罕眼中的赵莼,就是个还没长成的女娃娃,小得可怜。不过冯三褚倒是很看重她,想到这里,蒙罕觉得得给师弟个面子,于是收敛身上的气势,强作个和善些的笑脸,道:“啊,师妹好!师妹好!”
他本不是喜笑的人,面容又十分凶厉,作出笑脸来更显违和,让赵莼一时不知道如何回话。
还是廖家兄妹上前,同她说起话来,才解了围。
章十六 怪异
横云世界中,也存在着凡人。
事实上,即使是修士结合生下孩子,也会出现没有灵根的情况。灵真派为正式弟子择选凡仆,便大多从弟子的族中入手。
王初雁便是如此,她有个好哥哥,虽为三灵根,但却天生明慧,术法修行大大快于其他弟子。王放受长老青眼,收入门墙之下,才破例给了他提前择选凡仆的机会,王初雁得以进入宗门。
然而并非每位修士都能有宗门、家族护持,他们走上修行之路的契机大多来自于各类机缘巧合,引气入体后便开始了名为“散修”的日子。
除却其中实力强劲,不愿受宗门束缚的独行侠,绝大部分散修修为低下,在练气初中期徘徊。
他们与凡人来往聚居,形成了或大或小的城市。
赵莼一行人这次要前往的,便是一座中型城池——集城。
洪起盛出身草莽,在一次走镖中遭匪徒所伤,幸得路过大修士赠了一颗丹药,当即引气入体,甚至一路晋入练气中期,又被授予道法,开启了修行,不过那时他已然三十余岁,又是四灵根,没有拜入宗门的可能。
几经周折,洪起盛来到集城,娶妻生子安了家。只是妻女都为凡人,无法传承道法,他唯恐后继无人,便生出为女儿招婿的念头。择取宽厚忠义之辈,不求天资如何卓越,只求修行勤奋刻苦,也真心疼爱他这唯一的女儿。
此事一出,满城青年尽皆欢喜。
洪起盛练气中期,在集城地位颇高。且不说这位老丈人如何如何,他正值妙龄的女儿洪倩,是出了名的美人,生得花容月貌,身姿娉婷。
权势与美人,试问谁不想一并收入囊中?
洪起盛斥资于灵真派中布榜,一面是需要辨别前来选婿的人是否具有灵根,他没有此类宝物,故不能成事。
另一方面,他一身道法为大修士所传,较其他散修来得精妙,早被人有所觊觎,只他在练气中期,无人敢贸然动手。但他未来女婿又不同,刚踏上修行之路,实力低微,怕的是遭人杀人夺宝。
灵真派离集城并不相近,但却威名赫赫,集城周围的大小宗门都要避其锋芒,洪起盛募集此派弟子,也是期望借着灵真派的名头,震慑旁人。
赵莼也是此番出行,才知道自家宗门在周边究竟是怎样个地位。在一小城歇脚时,凡酒家客栈,甚至路边小摊小贩,知道他们来自灵真派后,两腿一弯就要下跪。
再看冯三褚等人,神色如常,想必是见惯了这类情形的。
行路两日,明日午前就能到集城了。一行人在城外客栈入住,点了一桌吃食享用。
客栈内仙凡不分,人声嘈杂。赵莼他们旁桌坐了七八个布衣佩剑的大汉,拿大碗喝酒,也不顾忌旁人,大声说道:“你几个听说了吗?”
有人回:“什么东西?有屁快放!”
“东边三百里那个止风林晓得吧。那边来了个仙人,不吃东西都能活!”
赵莼这一桌的,面上不显,耳朵全竖起来了。练气期修士仍需要进食饱腹,筑基后才可辟谷,从此餐风饮露不染凡尘。这里山林众多,地处偏僻,怎会有筑基修士出现?
“此话当真?莫不是你睡魔怔了吧!”
“哪能骗你!仙人在林深处开了宗门,还收了几个徒弟!”大汉抄起吃空了的碗碟,道:“这么大的白玉盘,往人脸上一照,就能知道有没有仙缘了!你们说神奇不神奇?”
那是测灵用的玉璧,在外边不常见,但各大宗门里都是有的,只需照人印堂,便能从玉璧是否生光瞧出人有无灵根。蒙罕便带了这东西来,为招婿会上用。不过此物不似照灵影壁那般玄妙,只能分辨有无,照不出灵根底细。
赵莼还记得曹文关当日所用的银鱼,入宗门后才知道,飞葫小世界灵气稀薄,玉璧生不出反应,用的是贯天江源头生的鱼儿,自含灵气,十分金贵。
不过并非每个小世界都如此,飞葫与横云失联已久,所以灵气散失得厉害。其余小世界大多还余有灵气,虽不足修士修行,但却够此中凡人长寿少疾了。
又听大汉说:“仙人仁善得很,三十五岁以下的,只要有仙缘,都能进去!可惜,哥几个年纪早过了,不然也要去试试!”
赵莼凝眉,修士自然是越早踏上修行之路越好,过了二十岁都算是极晚了,除非是天灵根或者双灵根此类天才,否则基本是练气中期无望。小宗门入门门槛是低,可也不至于低到这般程度的。
一桌人都觉得不对,又想到有些修士确实不按常理出牌,如赠丹洪起盛那位,又如本门派中最喜与凡人为伍的凝元期长老,旁人确实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索性不再去想,用完饭后便各自回屋去。
赵莼自禁闭结束后,那两月中已再通两条经脉,如今进入第六条经脉,手三阳经中的手阳明小肠经,且功至最后一步。
她盘腿坐于床板之上,金火灵气顺势而动,将经脉彻底贯通!
如此,十二经脉已完成了一半,这样下去,约莫再要半年,她就能破入练气三层。速度之快,让她自己都心惊!
不过每一丝灵气确确实实是她日日苦修来的,每一处经脉她也都吃透。
赵莼亦曾怀疑,是否是自己经脉太过细窄,所以进度才快。又与连婧探讨一番,这才确信她的经脉虽称不上宽如江河,但也是优于寻常修士的。
后在一次小课上问了荀显,他猜测道:“火属暴烈,金属锐利,这两类修士在练气二层的进度确实较他人更快,你是两属同修,想必是这方面的原因。”
他话说一半,又对着余下弟子道:“你等也不必羡慕,待到练气三层,穴窍是要养的,便是木属与水属修士更得力了。”
众弟子头捣如蒜,唯有土属修士苦着脸,他们竟是五行中被剩下的那个。
赵莼从衣前内兜里翻出颗透明珠子,正是在枯井所拾那颗。随着她修为越发精进,珠子也更为透亮,只是再没出现过那日的光彩。
她觉得这珠子颇有灵性,便一直带在身上,虽然除了睡觉硌人之外,没什么其他感觉,但赵莼心里总是有个想法,她和它是互相链接的,谁也不能离开了谁。
“你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呢?”赵莼把它握在手心,喃喃道。
章十七 洪家
初冬天气,昨夜又逢了场雨,冻得小双在被子里直哆嗦。
只是最近洪家要来贵客,他不敢耽误要事,咬牙从床上爬起来,裹上两层棉衣,才觉得好些。
门外雨还未歇,洪家大宅里火树银花之景也失了几分颜色。小双搓搓手,冒着小雨往内屋跑。
“厢房都收拾出来了?”
底下的人答了声“是”,洪起盛脸色才好看些。这雨来得颇不是时候,叫院里的花都被打落在地,平添萧条的意象。
小双进来时,洪起盛刚交代完设宴款待的事宜,端个白瓷茶碗坐着,抬起眼皮瞧他一眼,道:“这几天事情多,你看着些,别出什么差错。”
他顿了顿,又道:“叫倩倩也收敛些,莫在贵客面前失礼。”
越是临近招婿的日子,女儿就越发古怪起来。洪起盛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想要什么都给买,什么都让她满意,只一点,招婿的事情绝不能推。
小双点头答应,默然站在旁边,替洪起盛看起账本来。
“我也不愿意逼她,可世上哪有人能万事顺意呢?这城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我,总得给她选个好的,以免被小人钻了空子。
“说我不疼她,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哪能不放在心里疼啊!”
洪起盛絮絮叨叨念了一通,小双跟着听了一通。他是被洪起盛买回来的奴才,那时才十二三岁,后来跟着识字学算数,做起管家来,恍惚间已经过了十多年。
屋外梧桐早已亭亭如盖,给小姐搭的秋千断了半边绳子,她成了待嫁的新娘子,再不是秋千上晃悠脚丫的小姑娘了。
“老爷!客人到了!”
两人各怀心事,连人进了屋都不知道,听到声音才回神。洪起盛弹起来,急道:“走走走!快随我出门迎接!”
这场雨来得突兀,赵莼一行人都没准备,还是客栈小二拿了斗笠来,让他们不至于淋得一身狼狈。
洪家下人见冯三褚递上信物,马不停蹄迎众人进去,端上热茶,再支人去给洪起盛传信。
他来得也快,年轻时毕竟是镖师出身,赵莼观他孔武有力、足下生风,不像是年过半百的人物。
“灵真派贵客上门,洪某有失远迎,还望客人们莫要怪罪!”
“洪道友哪里的话,是我等叨扰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冯三褚作礼回敬,赵莼与廖家兄妹也拱手示意。
蒙罕倒是大马金刀坐在椅上,茶碗在他手里像个玩具,小得过分。
“这位是?”洪起盛也是人精,见蒙罕毫无顾忌,觉察出他身份不大简单。
冯三褚知道师兄脾气,惯是个浑人,天不怕地不怕的,笑道:“这是门中师兄蒙罕,本是前往汇明山庄求取灵物的,正巧同路,便一并过来了。”
修士从练气到筑基,需要炼化天地灵物,作为自身灵基。集城之外三百里的汇明山庄,供养有一株土属灵果宝树,最适合土属修士筑基。汇明山庄实力不够保全宝树,便以灵果为筹,投向最近的三大宗门,约定此三门中的土属修士到了练气后期,都可拜庄领一份灵果。蒙罕正是如此,才同行过来。
此事不算隐秘,散修们都知晓。洪起盛哪还有不明白的,忙上前一拜,恭敬道:“竟是练气后期的前辈到了,洪某有眼不识泰山,竟没瞧出来!今日晚些在屋中设下薄宴,为蒙前辈和几位道友接风洗尘!届时还望蒙前辈亲至,洪某一定扫榻相迎!”
蒙罕只敷衍地抬手往外一挥,继续把玩起茶碗来。洪起盛明白这是答应了,知趣地不再打扰,转头对冯三褚道:“还不知道道友们的名姓。”
“这两位是廖段衣与廖小怡,乃是一对兄妹,这位……”冯三褚把手往下移,搭在赵莼肩头,道:“赵莼师妹虽还未突破练气三层,不过她天资卓绝,入道不足一年就已经晋入二层了。”
洪起盛哪敢不满意,把三人夸了个遍,赵莼早被萱草园的杂役们养出一副厚脸皮,故而没什么动静,倒是廖小怡性格腼腆,垂着头颇不好意思。
寒暄一阵,见蒙罕脸上越发不耐烦,洪起盛赶忙闭了嘴,叫下人带他们去厢房休息,招婿定在七日后,这段时间内,他们可在集城好好逛逛。
不知道会来个练气后期的修士,洪起盛之前准备的宴会如今确实算“薄宴”了,他急匆匆赶回房内,叫人在原来的规格上翻倍准备,又开了库房,备下厚礼,期望能与蒙罕结下善缘。
洪起盛如何心焦赵莼不知道,她困扰的,是有个姑娘翻墙未果,卡在墙边一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树上。
廖小怡还未遇见过这样的事,愣在树下,和那姑娘互相对望。
“能去帮我叫个人来吗?”姑娘抱着树干问。
廖小怡“啊”一声,不知怎么帮忙。赵莼走过去,对着人张开双手,道:“跳下来吧,我接住你。”
“小妹妹,你几岁呀,我怕伤着你!”姑娘不肯动,劝道:“还是喊人来吧,在正屋那边,高个儿圆脸的,叫小双!”
赵莼望着她,眨眨眼睛:“你先松手!”
姑娘不明所以,把手收到身前,骑在枝上。却见赵莼退后两步,回身狠狠一脚踢在树干,老树猛烈摇晃起来,姑娘尖叫一声从上边落下,被赵莼用手臂拦在离地面还有半尺的地方。
她惊魂未定,翻身坐在地上,又拉过赵莼的手臂,确认没什么伤处,才捂着心口道:“可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你怎么做到的?你这么小!”她惊疑地问,又忽地恍然大悟:“你像我爹一样,是他口中要来的客人吧!”
姑娘忙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歪斜的发髻,笑道:“我叫洪倩,欢迎你们来集城!”
赵莼指了指自己:“赵莼。”又偏过身子,“这是廖小怡师姐。”
“呀!”洪倩笑得明艳,“没想到你们这样年轻呢!不像城里的仙人们,都快老掉牙了。”
廖小怡也不过十五六岁,个子娇小,看上去像个孩子。
洪倩正想再说话,却被突然闯进来的父亲拉过:“你瞧瞧你,像个什么样子,还不快回屋梳洗打扮好,莫叫仙师看了笑话!”
洪起盛接到消息急忙赶过来,就看见半身衣裳都是土的女儿和两位客人正在攀谈,当即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向两人赔罪道:“小女莽撞,冒犯了两位道友,我这就带她出去,不打扰二位休息!”
不等二人开口,便携着女儿风一般刮出了门。
赵莼目光跟过去,落在第三人身上,洪倩口中那个“高个儿圆脸,叫小双”的,远远跟在父女俩身后,佝偻着背,极尽谦卑之态。
章十八 战书
洪起盛口中的“薄宴”摆出来才叫冯三褚几个惊叹。
到底是在集城攒了家财的,比灵真派的穷弟子们富了不知多少。蔬菜瓜果,肉食珍馐,俱都沾了几分灵气,众人吃下肚中,便觉得修为略微增进些许。
冯三褚知道是沾了蒙罕的光,笑道:“饭菜鲜甜可口,可见洪道友是悉心准备了的,师兄觉得呢?”
蒙罕灌下一口烈酒,心下也正舒坦,便顺着他的话讲:“是个有心的。”
“令客人们舒心,正是主人家的职责。”洪起盛站起,端酒道:“洪某敬各位,感谢前来相助小女选婿一事,感激不尽!”
赵莼与廖小怡不饮酒,便以茶水代替,一饮而尽。
洪倩也到场,坐在母亲旁边,装出一副寡言少语的模样,眼睛却还在往赵莼这边瞟。
“早闻灵真派威名,只洪某身份低微,不曾入得幽谷一观,实在遗憾。”洪起盛坐回位上,不住唏嘘,“一晃入道二十年,女儿也到了婚嫁的年纪,得逢仙人赠丹却恍若昨日。”
席上又一阵寒暄。
片刻后,他抬手示意,有下人上前为赵莼几个送上红木漆盒。冯三褚与蒙罕神色如常,淡然把漆盒收入座下,廖家兄妹难掩喜色,亦跟着行事。
还是第一次大庭广众下收人厚礼,赵莼掂量两下,放到自己身边。
“一番心意,还望诸位笑纳。”
这心意属实不小,赵莼估摸着得盒中萃石得几百了,这趟行程倒来得值。不过按理说,收人钱财自要帮人做事,可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蒙罕冯三褚在前,洪起盛有所求也求不到她一练气二层弟子身上。
见众人收了礼,连蒙罕也拿了漆盒,洪起盛一颗心落回肚里,开口道:“今日为迎接诸位,还特备下——”
轰鸣声霎时在屋中爆开,滚滚浓烟飘起,听得蒙罕一声:“呿!”
烟雾立时尽去,只留席上一片狼藉。
有修为在身的几个,皆端坐原处,以袖掩面。至于凡人,早已人仰马翻,惊得四处逃窜,踩踏间弄得席案东倒西歪,汤水满地。
“闹什么!”洪起盛大怒,“还不都滚下去!”
下人一哄而散,洪夫人也揽着惊魂未定的女儿退回了内室,堂内只剩下在座的六人。
“今日之事,洪某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冯三褚目光一动,从座上腾起,疾步到宴席中央,拾起一样物什,肃然道:“洪道友,你看!”
他上前摊开手,手心里半颗铜质小球,正隐隐冒出灰烟,散发出燃烧过后的异味。
洪起盛有疑,问道:“这……这是何物?”
“长辉门的焰弹丸。”蒙罕从位上起来,眉头紧锁,“以火行符箓之法,刻画符文于铜质弹丸上,威力是符箓的五倍。”
“只是这一颗……”他从冯三褚手中拿起半颗小球,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仿的,怪道威力这样小。”
“不过长辉门离此处甚远,门中弟子大都一心放在符文上,很少向外生事。”蒙罕疑道,“你最近可得罪什么人了?”
洪起盛苦笑道:“因仙人所传道法之故,集城里盯着晚辈的,不可计数,实在不晓得是哪个……”
蒙罕“啧”一声,将小球在手中生生捏碎,冷冷道:“战书下到你跟前了,你还一无所知。”
“前辈教训的是!”洪起盛只敢点头。
“只敢用这么个玩意儿来试探,不过是藏头露尾的鼠辈。”
冯三褚劝道:“洪道友不必忧心,有师兄在此,那些宵小必定不敢生事,我等只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可!”
“正是!正是!”洪起盛抬手把额上冷汗拭去,只是心中仍笼了层阴霾,不是那般容易就能挥去的。
出此一事,众人也没了继续的欲望,兴致恹恹回到房中。
赵莼本希望此行能无风无浪地过去,如今看来,应当是不成了。蒙罕自然是丝毫不惧的,五人中只赵莼修为最低,怕的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神仙打架别叫她一个小鬼遭了殃。
提升实力的愿望更加强烈起来,赵莼心说急不得,但还是略生出几分焦躁。
索性打开漆盒清点,看在意外之财的面上,让自己冷静下来。
慢慢一盒的翠绿卵石,瞧着确实令人心旷神怡。普天之下,谁能不爱财呢?赵莼手指放进盒中拨弄,萃石沁凉光润,在皮肤上滚动,她细细点了,整好三百枚!
这还没算上悬赏本身的报酬,要算上了,就是四百五十枚萃石,一本《虎力诀》是有了!
也是沾了旁人的光,真要赵莼凭自己的本事,零头也不一定有。
“不必因此生出落差感,我修行才不足一年,以后修为上去了,再作报答便是!”赵莼告诫自身,修士能不断向前的根本,是一颗坚韧清醒的道心。
一连过了数日,也没见有异动,洪家大院里的气氛非但没有轻快,反而沉重下来。
洪起盛直觉此人是奔着道法来的,每日胆战心惊,生怕妻女出事。
招婿的日子便在沉寂中到来了。
众人皆严阵以待,洪起盛安置好妻女,携灵真五人出门迎客。
章十九 生变
洪起盛疼爱女儿入骨,自不肯轻易许了人家,一要无父无母了无牵挂,二要相貌周正体态匀称,三要身具灵根可继道法,如此一来,适龄男子就只剩下不足一掌之数。
又因其中两人为同胞兄弟,洪起盛怕女儿往后受他人闲话,故而赠上厚礼要兄弟俩知难而退。
最后站在众人眼前的,就只剩下两人。
穿墨绿衣服叫孙逍,家里开了两家药材铺子,宽额厚鼻,瞧上去十分敦厚。另一个宝蓝长袍的更俊美些,只是行为轻佻,进屋便斜着眼睛打量来相看夫婿的洪倩。
这估计还是选孙逍了。
如赵莼所想,洪起盛把两人上下打量几眼,就大概清楚各是个什么脾性,正要把孙逍留下,屋外突然小跑进来一个下人。
“老爷!外边来了个自称仙师的人,要见您!”
“仙师?”洪起盛疑惑,挥手道:“请他进来!”
“洪道友!”
那人笑喊了声,穿着素色道袍,长脸细眉,脚下生风进了屋内,四面打量一番,只在蒙罕身上顿了顿,复又移开目光,朝着洪起盛道:“听闻道友意欲招婿,刘某特自荐上门,不知道友觉得如何?”
赵莼看不出他修为,但洪起盛已然沉下了脸,好似颇为忌惮,道:“这位前辈,还不知姓甚名谁,什么身份?”
“刘奉严,散修罢了!”
洪起盛暗自冷笑一声,他亦看不出此人的修为,想来已经臻至练气后期,这样一位散修中的大人物,今日不请自来,以为他不晓得其中厉害吗!
若不是有蒙罕前辈在场,说不定真要遭这贼人毒手!
思及此处,他额上冷汗已经下了两三滴,冷淡道:“前辈已至练气后期,小女不过一介凡胎,实在不能相配,还请回吧!”
刘奉严知道他不会轻易松口,今日来本要直接出手,擒住他妻女,将三人一并掳走后,再细细逼问。
不想洪家请了灵真派弟子在此,他进门前也欲全部斩杀,待拿到道法之后一走了之,灵真派再强悍,也只能管住自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他遁入其他大派领地之中,亦可逍遥自在。
哪知竟有个同为练气后期的蒙罕在,令他心生忌惮,不敢妄动。
两人虽修为相同,但宗门弟子术法众多,手段百出。若真要动手,如刘奉严这般,空有一身修为,术法只三四种的散修,占不了多少便宜。
他修的是练气期的偏门邪术,以己身寿命换取修为大涨,如今寿数没了大半,他不敢再榨取,修为也因此停滞,便越发疯狂地找寻可修至筑基的正派道法来,洪家便入了他的眼。
往后是死路一条,往前一搏还能活命,晋入筑基。刘奉严没得选择,便要出手直往洪倩头颅而来!
“大胆!”
蒙罕大喝,三步上前将手击开!
他从刘奉严进门时便觉不对,一直未曾放松,见他果真下手,立即出手相护,暗道:“倒是沉得下心,专挑今日动手!”
刘奉严也没想到他速度这样快,被击打弹开的手腕还在发麻。
“你几个都让开!”蒙罕朝众人再喝一声,左脚往地上一蹬,翻身将刘奉严踢出屋外,道:“洪起盛,看好你的妻女!被伤到老子可不负责!”
洪家母女俩早在两人交手的那一刻便大叫出声,洪起盛一手揽一个,先送她们进内院避难,又叫两个备选女婿一并进去,免得殃及池鱼。
赵莼等人虽不敢接近,但也在旁边看着,练气后期修士的打斗,够她从中学习不少。
再说刘奉严受了蒙罕一脚,当即一口腥甜喷出!
他不敢坐以待毙,忍痛翻身爬起,偏头挡过一记重拳,拳风猛烈,刮得他耳朵轰鸣!
到底是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物,刘奉严往后撤步,拉开两者距离,再抬手往前一指,大喊道:“黑水缠足!”
便见蒙罕脚下的青石板顷刻化作浓黑,三两只水形异手向上猛地探出,将他脚腕抓在手中!
趁这一瞬间,刘奉严双手在胸前划过,再两手一并,作挥刀向前状:“斩!”
空中凝出一道黑紫光芒,弯成月弧,向蒙罕疾驰而去!
“雕虫小技!”蒙罕也不去管脚下的异手,两臂交予胸前,浑身上下附上一层晶润的白甲,黑光飞击上去,只让他往后一倾,连白甲都未曾击穿!
刘奉严神情凝重,邪术四法已出两法,都不能伤到这人,暗骂:“什么怪物!”,当即催动周身灵气,要用四法中威力最甚的“邪种吞灵术”来对付蒙罕。
这术法阴毒得厉害,用灵气凝出虫豸大小的邪种,环布周身。在与人交手中,催动邪种寄生与对手皮肤,吞吃灵力,眨眼间就能把对手吸干净。
他靠这邪门招数击杀过不少宗门弟子,晓得他们涉世未深,疏于防备,才让他屡屡得手。
“傻大个,这招看你防不防得住!”
刘奉严把邪种藏于周身,向蒙罕攻过来!
那邪种太过细微,蒙罕未曾注意,只当他放弃远攻,转为近身搏杀,怒笑道:“来!你爷爷我最不怕这个!”
两脚一踏,将黑水直接以蛮力击散,单手擒住刘奉严的胳膊,对着他脸就是一记重拳!
打得他飞出两三米外,半边脸骨塌陷进去!
“你中计了!”
他撑起身体,只等着看蒙罕灵力散尽,好上去灭杀,之后再一一料理那些个练气三层的喽啰。
一息!
蒙罕没动。
二息!
蒙罕收拳冷冷看着他。
三息!
蒙罕抬起胳膊,把邪种轻飘飘地挥去了。
“怎么会?”刘奉严目眦尽裂,瞧见他身上皮肤如铜铁浇筑,邪种根本无力附着!
那是什么术法?不光是刘奉严要问,一旁观战的赵莼也眼前一亮。
能把它搞到手,她近防就算是齐全了!
不过若是灵真派所藏还好,若是师兄私物,那可难了。
蒙罕不知道赵莼已经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来了,上前把刘奉严单手提起,道:“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敢在老子面前动手,胆子真叫大。”
“饶了我!饶了我!”刘奉严涕泗横流,血泪在脸上糊作一团,叫人恶心。
他大叫:“我给你萃石……给你我的术法!都给你!留我一命吧!我再不敢了!”
蒙罕也不是雏鸟,斩草除根的道理他自然明白,手指扭错,便听见一声脆响。
抬手把刘奉严尸身甩在地上,对一脸呆滞的洪起盛吩咐道:“你自行处理了。”
“是!是!”护送妻女回来后,便看见黑脸大汉一拳将练气后期的修士打残,洪起盛又喜又怕,喜的是今日事情了结,怕的是蒙罕如此生猛,自己若是不小心招惹了该如何。
“还是多谢蒙前辈出手,叫洪某一家得以保全!洪某定要重重答谢一番!”他双手拱起,极谦卑道。
蒙罕给自己倒了口水喝,转身想推辞几句,却见面前男人脖颈间出现一条血线。
“你怎么了?”他疑惑道。
洪起盛头颅忽地冲天而起!
汩汩鲜血喷溅而出!
众人愣在当场,只感到一股肃杀之气向洪家宅院笼盖而下!
赵莼好似被一只大手握住心脏,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章二十 岳纂
众人不敢妄动。
洪起盛刚在他们面前尸首分离,头颅还滚落在蒙罕脚边。
冯三褚惊恐地望向师兄,不敢作声。
蒙罕神情亦十分凝重,动了动嘴唇,以气声道:“筑基期!”
众人脸色大变,心跳到了嗓子眼儿。廖家兄妹更是抖如筛糠,所有人心知肚明,自己这条命很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
赵莼冷汗涔涔,耳边是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忽地,眼前暗下来,仿若置身于无尽的黑暗之中。
“蒙师兄!”
是冯三褚的声音!
蒙罕回他:“别轻举妄动,我们应是在某种囚困类法器之中!”说罢顿了顿,又道:“如若在,就说句话。”
赵莼答了声:“赵莼在此!”接着又听见廖家兄妹回应,片刻后,有女人颤颤巍巍的哭声响起:“我是洪倩,我与我母亲都在!”
那便是冲着洪家来的了,不然也不会带上这两人。既如此,若能好好交涉,还有活命的机会!赵莼凝眉,只盼对方对灵真派有所忌惮,能听得进她几人的话。
冯三褚对洪家母女稍事安慰,又宽慰众人道:“蒙师兄为灵真派正式弟子,且已快突破筑基,那位前辈看在师兄,以及我灵真派的面上,定不敢大作刁难。”
没听见蒙罕回话,只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赵莼暗觉不妙,心里越发没底。
不知多久后,黑暗中擦出一点光芒。
烛火摇曳,她鼻尖微耸,嗅到铁锈的腥气,众人竟是置身于暗室之中!
四周只点了两支白烛,烛台积攒了两指后蜡油,脚下踩进浅浅水洼,低头借着昏暗烛光,才瞧清是几近粘稠的血浆。
此等景象,便是一般修士看着都气短,遑论是洪家母女,两人尖叫着把脸藏进双手,脚下移了又移,偏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赵莼等人已无暇看顾她们,俱都屏气凝神,若有不对,立刻便要动手。
“放轻松,诸位。”
没人出现,只一个苍老的声音填充进暗室,她们更不敢放松,浑身灵气提至丹田,作出极力防备之态。
那人仿佛被逗乐般,发出短促而尖利的嬉笑声,嘲道:“都怕极了啊,几只猪猡。”
蒙罕攥紧了拳,向前一拜道:“不知是哪位前辈在此,我等是幽谷灵真派弟子,前辈……”
“本道当然知道你们是灵真派的,那又与本道又有什么干系呢?”
此话一出,赵莼等人顿时心沉谷底。
“至于本道?没什么身份,从前或许有,到如今都不重要了。”声音带着些许落寞,继而又转为怪异的惊喜,“让本道瞧瞧,都是些好娃娃啊,竟还有对同胞同属!”
廖小怡缩在哥哥身后,满脸悚然。
“别怕,没人逃得脱。”他温言安慰,见两人相拥泣然,兴致勃勃道:“让本道先用开胃菜吧!”
暗室之顶旋开一处方形小口,光线从中投进,廖家兄妹猛地大叫,身体向上飘起,逐渐被从小口带出。
两人消失后,小口又重新闭合。
赵莼只觉得浑身发凉,这两人生死未卜,就算侥幸不死,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冯三褚也瞠目,两手互相掐住,强迫自己不叫出声来,脸色已然是惨白。
唯有蒙罕还算镇静,双眼闭起,眉头紧蹙,仔细思索脱身之法。
时间在僵持中疾驰而去,赵莼虽不敢闭眼,但一直保持精力集中的状态实在太过劳累,等她醒来时,唯有蒙罕还清醒着,其余人已经睡下。
“你可再闭会儿眼睛,养足精力。”
赵莼却不能受他好意,劝道:“师兄休息吧,我睡过一道了。”他是这群人的依仗,若是倒下,就真是希望全无了。
蒙罕靠在墙上,见她还算冷静自持,诧异道:“你个小女娃,倒是比其他人胆大些!”
赵莼怕吗?
委实说,她的确是怕的。
谁能不怕死?她才在这个世界活了不到十一年,头十年里浑浑噩噩,到踏上仙路才结交了朋友,有了些许牵挂。她如此稚龄就突破练气二层,虽说不算顶尖的天才,但赵莼有信心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死在这里,她不甘心!
“怕是没有用的,我不想死,所以我也不想怕。”
蒙罕仰头,撇了撇嘴:“怪不得师弟看重你。”
沉默了半晌,又听他道:“前途无量……”后接了一声轻笑,“前提是能活下去。”
赵莼无言,静坐着催动灵气开始吐纳。
烛火爆裂是暗室中唯一的响动,若没有这点响动,至极的静会将人活活逼疯。
头顶的小口再次旋开,刺目白光让暗室中人无所遁形,那声音多了一股餍足之意,却无端让人胆寒:“两个三灵根的,倒是重菜,看来上天都偏爱本道,要本道受这洪福!”
三灵根,指的就是赵莼与蒙罕了。
两人对视一眼,身上传来股强烈的吸引之力,将人从小口处抽离出去了。
赵莼只觉得眼前光怪陆离,头脑恍惚几个呼吸,直到脚下踩着了地,视线才清晰起来。
这是一处陈设简陋的石洞,中间摆了个灰扑扑的蒲团,一排柜架倒得杂乱无章。
黄眉老道就站在他们面前,佝偻着身子,暗黄皮肤紧紧巴住骨骼,眼窝黝黑,瞧着像一具带皮骷髅。
赵莼注意到,架下土灰里埋了几只熟悉的小球,便对蒙罕使了个眼色。
“你是长辉门弟子?”蒙罕也瞧出小球的由来,出言问道。
黄眉老道阴恻恻地发笑:“倒是个见多识广的,只不过本道早已离宗多年,算不得长辉门的人了。”
“你是岳纂!”蒙罕笃定道,赵莼见他脸色“唰”地惨白,少见地生出惊惧。
“长辉门弃徒。”
世人多以它来称呼岳纂,因他盗取门中秘术,残害同门,结交邪修,被宗门废去一身修为,投入小世界中流放。
而今,他却站在横云世界,站在二人面前……
“是我弃了长辉门!而不是他们弃了我!”岳纂立起身子,他只与赵莼一般高,现出灯尽油枯之兆,两处空洞的眼眶里缩着浑浊的瞳仁,他凑近二人:“罢了,反正都是要死的,与你二人多说无益。”
“先前被你抓来的兄妹呢?”
岳纂偏头向问话的赵莼,缓道:“小女娃,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他抬手搭上赵莼肩膀,即使隔着衣物,赵莼也感到一股阴寒之气。
“走,本道带你去见他们,与你的师兄师姐做个伴!”
他手劲大得出奇,捏着赵莼往内室走,手下肩胛骨传来两声脆响,竟是被生生捏碎!
蒙罕挥拳便要出手,却被岳纂挥袖挡回,又不知从何处唤出一捆金光绳索,将蒙罕手脚套了个牢实。
“现在还不能要你性命,老实呆着吧!待本道料理好这小女娃,再为你寻个好去处!”
赵莼半边身体已经沉入剧痛,断骨的肩膀以下完全无法动弹,只能被岳纂拖行向里而去。
章二一 邪术盗灵
疼痛几乎麻痹了赵莼的大脑,她并不知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五感快尽数消失,只能隐约听见岳纂低声絮叨些话。
她强撑着睁开双眼,咬牙道:“就算是死,也让我做个明白鬼!”
岳纂只当她欲拖延时间,还等着人来救,嗤笑道:“什么都问,可不是个好习惯。”
“你也不必痴心妄想,这止风林全在本道掌控之中,半只鸟儿也飞不进来。至于你那师兄,一身灵力被锁,解不开本道的缚灵绳!”
赵莼必须得和他说话,才能使疼痛不占理智上风,又颤抖着问他几个问题。
这次岳纂没理她,只在她问到廖家兄妹在何处时,冷冷回道:“都死了。不过放心,你也快了!”说罢,化右手为爪向赵莼丹田处抓来!
几乎是一瞬,赵莼翻身躲过,连向外滚了两圈,肩上疼痛加剧,她却没心思去管,因为岳纂又是一手探来,擒住了她的脖颈!
“滑头的小畜生,你安分些,本道可叫你少吃些苦头,若再敢乱动,本道把你活祭了!”
“哪样都是死,倒不如让你赔我一条命!”赵莼双手掰住岳纂手指,抬腿向他肚腹踢去。
这一击没伤到他,赵莼倒不意外,只是岳纂见她蚍蜉撼树,气得发笑:“看来是自己找苦头吃了!”
他将赵莼狠甩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个八张大的玉碗,接着上前,并指为刃切开她小臂,血液飞溅而出,流入玉碗内。
“到这一步,本是要给你个痛快的,你自己不甘愿,那老道也就不多此一举了。”岳纂甚至为她止了血,喂下颗丹药,让她神智清明起来。
赵莼知道,这是要她活受罪的意思。
可叹自己这一生,如此短暂,承诺了周翩然的东西没能带回去,也没向师姐们履行按时归来的承诺。
岳纂将血一口饮尽,又割开自己的手腕往赵莼嘴里喂。
冥冥中有一股火焰从胸口燃起,席卷了她的全身。又好似有一只大手探入丹田内,意欲将她的灵根生生拔起!
恍惚间,听见岳纂痛叫一声,后骂了几句:“什么东西?好生烫手!”
烫,她也觉得烫!
不知是什么物什在胸口处,散发出极热之气,丹田又极痛。赵莼蜷缩在地上,只觉得头快要裂开!
丹田里的那只手不肯放弃,仍握着三样灵根不松手,又经不起灼烧的痛感,想速战速决,直接将其扯出赵莼体外!
许是灼烧感实在太强烈,大手猛地一松,顿了顿,挑了最微弱的木灵根下手。
这次倒容易得多,大手将那缕浅绿的细长影子死死掐住,愤然从赵莼丹田抽出!
她平生未经历过这样的痛楚,像被人搅动五脏六腑,又将心肺扯出身体一般,让她几乎魂魄离体,分不清在叫喊的那人是她自己还是谁。
木灵根的抽离,让金火灵根失去了忌惮,它们欣喜地相拥交缠,然后不断壮大。胸口的火一路燃至丹田,灵根们却因此而更加鲜活,那股真挚的喜悦之情,即使是陷入剧痛的赵莼也能感知到。
岳纂抽了木灵根,张口把它吸入腹中,面上露出痴迷之色,只是尚不肯满足,又要施法再度抽取灵根出来!
大手才探入丹田,一簇金红烈火直接从他指尖攀上手臂,岳纂不知会猛烈至此,连忙断了法术,可为时已晚,整只手臂已经烧作黢黑!
而那簇火焰仍未熄灭,吃透了皮肉,直往骨头里钻!
“啊!!!”
岳纂痛喊着在地上翻滚,火焰烧入骨髓,又窜进丹田,开始燃烧他的灵气之基。
赵莼忍痛从地上爬起,摸上胸口,被滚烫的珠子灼了手,原来是你,她惨然一笑。
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岳纂又怨毒地盯着她,要猛扑上来玉石俱焚!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飞射而出,撞在岳纂身上!
是手脚被缚的蒙罕!
观他浑身黄土,竟是从外室一寸一寸地爬过来的!
蒙罕手脚不能动弹自如,灵力又不能催使,眉目一厉,便直接上口,将岳纂脖颈撕咬开来!
血柱漫天,把蒙罕染得像茹毛饮血的野兽。
筑基期修士,就这样死在她二人之手!
“我腰上布袋里,有疗伤用的丹药,你取来用了,再来帮我解这绳索。”
赵莼依言照做,翻了瓶养还丹出来。服下后,只丹田还仍在隐隐作痛,其余明暗伤口都有好得差不多了。
这东西倒用处大,有机会也要去寻一些。
赵莼一面想着,一面驭使灵力解开缚灵绳,这东西本就为灵气驱使之物,被缚之人灵力全失,自然无法解开。
蒙罕站起身来,嫌弃地抹两把脸,又朝岳纂尸身啐了口唾沫,兴致盎然道:“师妹,你我分头行动,细细把此处搜了,这老东西被贬入小世界前,可是实打实的凝元大修士,虽然不知道修为散尽后,又怎么恢复的筑基,但好东西肯定少不了,今日全便宜了你我!”
赵莼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开始翻箱倒柜。
只是让人颇为失望,除却几株已经干枯的灵草,什么东西也无。
蒙罕低声道:“不应该啊……”复又想起岳纂唤出缚灵绳时,身上不像带有这物什的样子,大喜道:“纳物法器!”
他三两步跨到岳纂尸身处,往腰间一摸,拿出个墨绿色锦囊来,朝赵莼道:“师妹来看!”
见赵莼不明所以,又细解释道:“此为纳物锦囊,为凝元大修士所用,内有十方大小,制作不易故而十分稀少,只这么一只,就要价五十枚灵玉!”
灵玉是更高级的货币,这赵莼倒是知道,一枚灵玉可抵千枚萃石,实际上,千枚萃石也难换一枚灵玉,正是因为极少有人做灵玉兑萃石这种亏本生意。
筑基期修士常用储物布袋,大小只一方,也要五枚灵玉,赵莼尚肖想不起。
五十枚灵玉,那就是至少五万萃石,赵莼尚没接触过这样大的数目,一时也瞪大了眼睛。
岳纂已死,蒙罕轻易就化去了他的灵气标记,把锦囊里的东西全抖落出来,道:“岳纂之死,我只算凑巧,实则是师妹的缘故,叫他无力反抗。这些东西,你七我三,你觉得如何?”
赵莼心里面妥帖,知道这是蒙罕实在。方才她仅剩一口气,若岳纂攻来她必死无疑,蒙罕关键时扑杀岳纂,亦是救了她一命,故感激道:“师兄哪里话!若不是师兄在危急时刻杀了那岳纂,我估计已经命丧黄泉了。师妹愿和师兄五五分成,各取一半!”
蒙罕也不是个心思弯绕的,当即就受下她这番好意,爽快道:“好!师妹倒是实诚人,这个朋友我蒙罕交定了!”
他埋头清点财物,赵莼却将注意力放到一本老旧书册之上。
将其拿过翻看,越看越叫她心惊!
“蒙师兄,你瞧!”
蒙罕也伸头过来,两人读这秘册,不觉被冷汗浸透了衣衫!
那书册是岳纂生平小记,除却他记录长辉门各样秘法之外,竟然还有一门名为《换日盗灵大法》的邪术!
此术阴毒至极,要用施法者与受法者双方鲜血为引,化灵气贯入手中,探入受法者丹田内,将灵根抽出,以反哺施法者,从而增长其灵根之势,使修为大涨!
这还只是邪术上篇,下篇记载,施法者若为凝元期以上,更可抢夺他人灵根为己所用!只是风险极大,自身亦有殒命之嫌。
如此种种,真叫人毛骨悚然,心惊胆颤!
章二二 祸福相倚
“偷天换日之邪术,实在阴毒至极!”
蒙罕不觉感叹,又想到廖家兄妹,估计这二人已经成了岳纂手下亡魂,心有余悸道:“还好今日将他除去,要是这邪术传出,不晓得要生多大的风波!”
又望向赵莼,询问道:“你可有出事?”
“他……”赵莼抚上丹田,迟疑道:“他抽了木灵根去,不知会不会对修行有异……”
蒙罕神色凝重,他亦从未见过这般情况,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回宗门后,我领你去给长老们瞧瞧,看他们给个什么说法。”
只能如此了,赵莼倒没有太过紧张,方才她催动灵力加快药性吸收时,虽然木属灵气已经感应不到,但金火二气未有衰败之相,反而更为强盛。
她心中升起个令人惊喜的念头,只是不知真假,要待回宗才能知晓。
岳纂曾为凝元大修士,但半生漂泊无依,为恢复修为而奔波藏匿,积攒的财物大多已经挥霍一空。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两人仍分得灵玉各二十枚,萃石千余。
值得一提的是,岳纂所仿制的焰弹丸还有一袋,这东西对练气初期修士有用,对付中后期便颇为乏力了。蒙罕瞧不大上,便全给了赵莼。
至于纳物锦囊,那是凝元期所用,赵莼若是自己留下,也不定保得住,便出言放弃,作为答谢,蒙罕又将自己的灵玉与萃石全给了她。
赵莼掂量掂量腰间的布袋,这只是普通凡物,装了东西便鼓作一团,她如今一朝暴富,也得考虑买个能纳物的布袋用了。
两人出了洞口,寻寻觅觅又拐进一处暗洞,在那里发现尊尖角青铜宝塔。此为岳纂本命法器,本身已死,宝塔便没了用处。
塔中人被蒙罕放出,恍然坐在地上,瞧见两人才知道自己获救。
冯三褚忙不迭向两人道谢,又得知了廖家兄妹遇害身亡的噩耗,悲恸不已。
又问洪倩,才知道洪夫人在塔中惊惧至极,已经疯癫,呓语不能成言。洪倩扶着母亲,神情反而坚定下来,向两人大拜言谢,一夕之间,与赵莼记忆中挂在树上的少女再不一样。
众人一路赶回集城,洪家早已被人翻了个精光,剩狼藉满地。
大门前站着位高个儿圆脸的男子,正是管家小双,他倒是一直守在这儿,见洪家母女平安归来,惊喜地迎上来,道:“小姐!夫人!”
洪夫人目光呆滞,依偎在女儿怀中,也不说话,只微微抽动着身子。
“倒只剩你了……”洪倩眉目含哀,没有细作解释,领着人先进屋中。
洪起盛的尸骨被小双收殓了,内屋也已粗略打扫过。
洪倩早已猜到父亲遇害,只是现下不是悲痛的时候,强撑着眼泪道:“父亲身故,家中又被洗劫一空,承诺了仙师们的酬金一时半会儿还拿不出来,不过请仙师放心,等家中安顿下来,酬金定会分毫不差地送至灵真派。”
赵莼三人无心于此,见洪倩坚持,承诺只取廖家兄妹名下的两份,转交于他二人父母。
“父亲在集城树敌众多,我欲卖掉家宅投奔他曾经的凡世家族,也好照料母亲。如此一来,就有件事情得拜托仙师了。”洪倩从颈上取下戴着的璎珞,递与蒙罕道:“上边嵌的宝石,经月光下照,可透射出文字,便是那仙人道法,我洪家劫难的根源。”
“我与母亲都为凡人,招婿选中的人也都跑了,反正留在手里也是祸害,不如赠予仙师,既是赔罪也是谢礼。”
此道法由他三人献上宗门,也算功劳一件,蒙罕点头应下,将璎珞收入囊中。
集城一行,便在有得有失中落幕。
赵莼为周翩然购了些小物件,又以五枚灵玉相托,让蒙罕帮她买一个储物布袋。
她身无背景,修为低微,渠道难寻不说,还得懂得财不露白这个道理。
返回灵真已是五日之后,三人因上交洪家道法各得了五百萃石,赵莼才知道这法门在散修眼里宝贵,到灵真派中却不稀奇,评作凡阶上品,归置万藏阁去了。
冯三褚将去拜会廖家兄妹的父母,蒙罕则带着赵莼一路往外门林长老处去。
他与林长老似乎颇为熟稔,一路未经传唤便进去了。
“不是去汇明山庄取灵果了吗?回来得这样快。”林长老搓捻长须,诧异地问。
蒙罕也领赵莼一并坐下,道:“出了些事情,差点把命丢了,灵果的事往后再说吧,我才晋入九层不久,也不急于一时。”
“你为土属,同阶修士伤你都难,别说要杀,”他皱眉,道,“是遇到筑基期了?”
“遇到个疯子!”蒙罕也不避讳,将岳纂一事同他讲了。
林长老惊得从坐上跳起,道:“天佑你二人,让那邪魔丧了命!这事还等上报宗门,让掌门与内门长老知晓!”他左右踱步,又拉了赵莼到跟前,道:“寻常人丹田被破,早已修为尽失,你倒是活下来了。这般情况,老夫也从未见过……”
“他只取走木灵根……可还有其他异处?”
赵莼答道:“岳纂欲再取灵根之时,便受了金火灵根反噬,后被蒙师兄杀了。”她所言俱为真实,只隐瞒了珠子异变之事。
“反噬?你平时修行可有什么不同?”
“弟子金火灵根之间分毫不差,且有相融之势。”
林长老细思之后,叹道:“这两类灵根都是攻势凶猛的,许是失去木属中和后,互相助长了暴烈之势,才让邪魔引火自焚了。”
“虽不知道对你有何影响,但若因此让你变为金火双灵根,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他引二人来到照灵影壁,道:“来,老夫为你重测一次,看是个什么结果。”
仍是熟悉的金红二色,只是这次没了浅绿,两种不分上下却同样耀目的颜色均分了影壁。
林长老喜忧参半,拍了拍赵莼的肩膀,多一个双灵根的苗子对宗门来说是好事,可这个双灵根来得与旁人不同,不知道后续修行中是否会有变故,他也不敢太乐观。
“你与那岳纂的事,我明日便报上去。按理说,双灵根是要入内门的,可具体如何还得看掌门如何说,你先等着消息,莫要抱太大的希望。”
赵莼点头,入得内门是最好,若没入成,她也不是不能修行了,往后破入筑基,也可成为内门弟子。
“双灵根入内门可是开派就有的规矩,规矩便是规矩,哪能轻易更改?”蒙罕冲她笑笑,挑眉道:“我看赵师妹一定能成,到时候,还要师妹来照拂我了!”
“我与蒙师兄也算是过命的交情,师兄筑基之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内门弟子,怎么说也是要承蒙师兄看顾的。”
两人复又交谈两句,拜别林长老后便分路了。
萱草园里一行人早等着赵莼,见她推门进来,立马将她围住,细问她怎么了。
原来是廖家兄妹的死讯传出,把她们吓得不轻,先问了旁人赵莼的下落,知道她还活着。又怕她受伤,于是告了假一直在院中等她。
赵莼把事情挑挑拣拣说了一通,吓得四人脸色惨白,虽感慨她因祸得福有了双灵根,但也怕赵莼就此没了性命,劝道:“入不入内门,能不能筑基都是后话,万不可再拿身家性命去搏!”
她面上答应下来,只是在心中长叹,修行之路便是与天争、与人争,不搏如何有后路?
章二三 拜师长老
岳纂一事,在灵真派上层之内引动了多大的风云,只有在场的人知晓。
掌门途生道人亲自收缴了那门《换日盗灵大法》,此事四位内门长老也意见一致,无他,全在这邪术夺旁人灵根之举太过阴毒,半分也不可流传出去。
“另有外门弟子赵莼,被岳纂抽取木灵根后,竟变为金火双灵根,我欲引其位内门弟子,众长老以为如何?”
率先出言的鹤发老人名为葛行朝,他长眉耸起道:“还不晓得邪术可否会对她修行有阻碍,贸然引入内门,万一日后连筑基都不成,岂不是笑话?”
“灵根先天而来,只看弟子如何借用罢了,我听闻她心性坚韧,便是在邪修岳纂面前也不曾露怯,可见是个好苗子。”秋剪影倒点起头来,言语间对赵莼夸赞甚多。
另一长老吴运章垂下眼睛,道:“先引进来试试也行,若是到了年龄未曾筑基,归到外门去便是了。”
葛行朝忙看向李漱——四位凝元长老中还未发言的那位。见李漱也不置可否,闭目养神的模样,反倒起了脾气,道:“那边让她进来!若是往后不能筑基,就赶紧回外门去,莫要占了他人资源!”
途生道人笑着颔首,知道他惯是这么个脾气,喜欢提些异见。
“另有一事,赵莼是稚龄入内门,按理,是要寻一位师长来教导。你们可有愿意的?”
座上一时安静下来,葛行朝自是不愿意的,他双手捧了茶盏,窝在座上,打量其余三人如何作为。
吴运章只当做什么也没听见,还是秋剪影挑了眉头,道:“众长老只我门下尚未收徒,那便……”
没等她说完,李漱睁开眼睛,打断道:“我记得秋师侄是水属吧!怎能教金火双灵根的弟子?”
秋剪影被人截了话,面色不大好看,冷言道:“李长老门下弟子,也不全是金灵根修士。”
“非也!非也!”李漱直摇头,又看向途生道人,“修金灵根的修士本就稀少,我那些徒儿中极少与我同属,也是如此缘故,如今遇到了个金火双修的,倒颇不容易,师兄还是把她交予我吧。”
从先前入不入内门都要权衡,到现在两名长老相争,这番发展让余下的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秋剪影也不知李漱为何要与她作对,愠怒道:“李长老收了多少徒弟?不说二十,也有十五吧?弟子在精不在多,可别误了他们的道途。”
“师侄是觉得我误人子弟?”李漱反问。
“长老若真这般想,我也……”
眼看两人争吵愈演愈烈,途生道人挥手道:“好了!就此打住!”他亦十分纠结,细思量后,向徒弟投了个歉意的目光,一切便尽在不言中。
秋剪影恼他处处偏向旁人,扭头不愿再看,果真听见途生道人言道:“那便将那弟子归入李师弟门下了。”
待掌门离席后,她又第一个起身,愤然离开大殿,不满之意让众长老都看了个明白。
葛行朝与李漱同行回去,不解地问:“师兄为何收下那弟子?她金火灵根,与师兄只是略有相通之处啊?”
李漱扫他一眼,回道:“收不收她,对我都意义不大,只是不想让秋剪影再添助力而已,这几年吴运章也靠过去了,待她破入凝元后期,哪还有旁人说话的份?”
“那为何还要放那弟子进内门?放在外门不就成了?”
“糊涂脑袋,掌门今日提了此事,便是存了要让那弟子入内门的心的,违逆他的意思终究不妥。收入我门下后,是个好的便养起来做个样子,若真是扶不起的,索性不去管就是了。”李漱也不是真看重赵莼,只等着收徒后叫她自行修炼,看看资质到底如何,他门下双灵根弟子众多,不缺这么一个前路未卜的。
上层博弈,赵莼自不可能知晓。
听着上面来人,说是内门长老要收她为弟子,心里面也是欣喜的。
从预备弟子到凝元长老门下,她也算是一步登天,在三十九院乃至整个外门都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无人不羡慕她得此机缘,却不知道这机缘背后又是怎样的凶险。若不是有珠子相护,她早已命丧岳纂之手。
想到珠子,赵莼从身上把它摸出来,自那日有了变故之后,它又变回了透明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
可从丹田处传来的渴望之情又如此真实,让她越发坚定了珠子是件宝物的想法,不敢为外人道。
离开萱草园那日,连婧郑重道:“如今我听外人说,你得了宝物才有的双灵根,不管这是真是假,始终是有人盯上你了,你在内门千万小心,能忍便忍,待有了实力别人才不敢小觑。”
岳纂之事不能外传,但廖家兄妹与赵莼却必须拿个由头出来。近日灵真派有传言,说是她们这一行人途中遇一天地灵物,可造就双灵根,又遭邪魔修士抢夺,杀了廖家兄妹,还要对旁人下手。
危急之时,蒙罕绝地反杀邪修,保住了众人性命,以练气后期硬撼筑基,让他很是扬名了一番。
至于赵莼,她是在蒙罕与邪修缠斗时,偷食天地灵物之人,虽因此有了双灵根,得入内门,但终究让人不齿。
此番言论漏洞百出,信的人却不少。或许真有绝世天才,能以练气后期反杀筑基,但那绝不是蒙罕能做到的。再讲赵莼,若真做下这种不义之行,为何还与蒙罕同行回宗,面见长老?
只是有人心中不平,硬要泼她脏水罢了。
赵莼既知道辩解不能,也不去费口舌做无用功。有与人言语相争的精力,不如放在修炼上,实力上去了,还有谁敢嚼她舌根?
蒙罕也靠得住,托他买的纳物布袋,在赵莼前往内门的前一日便送到了。
她虽不能放在明面上用,但能将财物放入其中,心里也踏实些。
内门弟子的起居杂物,衣裳配饰都有宗门供应,赵莼倒没什么需要带去的,只装样子背了个装有萃石四五十枚的包袱,手里捧着周翩然送她的小苗盆栽,便跟着人走了。
内门位于贯天江之西,占据幽谷半壁,除却掌门所在的上严殿,与四门长老的殿宇,余下广大的地域,由不到两千余弟子居住。
故而每人都有一独立院落,可寻得清净。
长老李漱门下共有十九名弟子,意味着赵莼还有十八位师兄师姐在上头。能拜入长老的,也俱都是双灵根,她在其中亦是泯然众人矣。
李漱以静修为由,阻了赵莼前去拜见。只赐下一只可助人凝心静气的蒲团,作为拜师礼,言道什么时候她破入练气九层,将要筑基时,可去向他讨一灵物作灵气之基。
师兄师姐们也颇为繁忙,托人赠来萃石、丹药之类作见面礼,本人却没露面。
赵莼隐约觉得,这师门好像不大待见她。
许是外头传言的缘故,她微皱起了眉。
章二四 百宝市
双灵根的修行速度确实不同凡响,又有李漱赐下的蒲团相护持,只两月,赵莼已贯通十二经脉,欲进入冲明穴窍阶段。
待打散第一个单穴后,便称得上是练气三层修士了。
一鼓作气不能成,则势衰力渐竭。
赵莼要的,是继着贯通经脉的势头,直接向练气三层而去!
人有数百穴窍,但修士却必须从五十二个单穴先入手,不可随意变更顺序,不然有身死道消之危!
修士大多停滞于练气三层,多半是因此缘故。数百穴窍,每一个都要慎之又慎,精细打磨,其中单穴最易,进入三百双穴阶段后,难度倍增,至于五十经外奇穴,可将八成练气初期修士挡在中期门外!
荀显曾言,金火两属修士在练气三层时,要千万小心,莫让灵气爆散,伤了穴窍。
赵莼催动灵气打进第一个单穴,只感觉穴窍处微微发烫,有些麻痒。
按理讲,穴窍需要轻柔冲散,赵莼心中却有一股异样之感,觉得自己似乎更适合以力破之。
大道万千,唯有自身适宜,才为上佳。
思及此处,她便凝精聚气起来,只是并非如常人一般,缓慢冲刷穴窍,而是漩成气团,欲猛然向穴窍而去!
痛楚持续一瞬,剩下的只有穴窍打通后的清明之感。
果然,赵莼暗赞,这方法效率更高,不过风险也激增,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味在。
只是不可贪多,打通后的穴窍仍需好生温养一番,若只顾效率不顾质量,怕是要损了根基。
既寻到了方法,往后便晓得怎么走了,赵莼抖抖衣服起身,顿觉心中大快,欲出门一行。
这两月里,除却月底回萱草园,探望师姐与周翩然外,几乎是足不出户,衣食住行有人照顾,不必她操心。
推门出去,早晨云雾尚未消散,赵莼居所乃是一处清泉幽径里,周无人烟,自然也没有邻居。
院中纤尘不染,有半墙黄花,两名凡仆一人洒扫,一人正浇花。
按例,内门弟子座下可有八名凡仆,赵莼身边事情不多,凡仆们洒扫做饭之外,再无它事。平日里见赵莼勤于修炼,也不敢打扰,以至于赵莼只认识每日为她送饭的,叫翠翠,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妇人。便顺理成章让她当了仆人里的头头。
这些凡仆来历大多相似,都是低阶修士的亲眷。若是自家修士突破正式弟子,就寻个机会把他们带到身边照顾,若是不成,就继续为人仆役,补贴家用。
不论哪个世界,终究是底层的人们更辛苦。
如今她已步入练气三层,再有一步,便可晋入练气中期,初步告别凡胎。若有一日有幸筑基,那才是“足踏烟霞三千里,手挽天河水漫流”,再不与凡人相同!
“仙师出关了!”翠翠把水壶抱在怀中,向她福身。
赵莼略点头,以作招呼。她只修行两月,中途还出了道门,算不得什么闭关出关的。只当是翠翠逢迎之举,不必放入心中。
筑基修士三年五载闭入洞府之中,不问世事,尚是短的。凝元大修士,动辄十数二十载,如赵莼那便宜师傅李漱,月前放出闭关的消息,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露面。
修士寿命本就异于常人,练气寿百五,筑基寿两百,凝元寿三百,更有凝元之上,灵真派掌门途生道人的境界,有五百岁可活!
因着寿命悠长,才可放心闭关如此之久。
那般境界,离赵莼还远得很,她先朝着筑基而去,让自己这内门弟子的名头坐实了才是。
“我出门一趟,尔等守好屋门,若有要事,可使门前传讯符告知于我。”
翠翠颔首,拜别了赵莼。
宗门为内门弟子配备了各类日常所需,传讯符、烟舟符都在其中,不必赵莼再作购买。
此行乃是往外门百宝市而去,将从岳纂手中得来的丹药变卖一些,再看能否寻些得用的宝物。
赵莼发觉自身体质颇为怪异,增长修为的灵丹对她都不起作用,反而会生出损害。那日得来的丹药中,有增气散的进阶物,增气丹,此物内门弟子的月例中也有,她本欲用其助力修炼,却是不进反退,使得灵气暴动起来。
念此,赵莼不敢再用,把增修提气的几种全挑出来,其余疗伤、辅助类丹药倒是留下了。
旁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到她手里倒成了鸡肋,不如全部变卖了,也算贴补自身。
百宝市位于外门一处小型丘陵里,不知是那位精思巧妙的匠人,竟将丘陵内里凿空,坊市便整齐排列其中。
各坊环状分布,上下有三层,从门口进去的是外市,多是随卖随走的修士摆下摊来。
东西两部为丹药市与精武市,中部乃是百宝市的精华之处,百宝坊,那地方须得是正式弟子才能进去,珍奇宝物大多在其中。
赵莼进市,还得缴纳十枚萃石,要知道,寻常乘坐烟舟不过才两枚,预备弟子月例五到二十枚萃石不等,只进去就要被刮一层皮下来。
待她进去之后,才晓得这钱花得不亏。种种灵植、异铁琳琅满目,各类锦罗绸缎、金玉宝钗不一而足。
这些可不是寻常东西,都是添著了灵气的,使色彩绚烂,光泽靓丽。
虽说宗门会发放成衣,但却并未限制弟子衣着打扮。无他,实在是宗门制衣过于土气,连赵莼也不太忍得了每日打扮成一棵小树的模样。
此些都是外物,非是她所需的。赵莼一路向东边的丹药市去,她早把丹药从纳物布袋中取出,用绸布包裹,另作放置,以防被他人瞧出来她有储物法宝在身。
丹药市一层为修士摊位,二层为已具规模的店家,三层则是炼丹师所在的席座,若需定制丹药,可向炼丹师求取。
炼丹师是修火木双属的特殊修士,虽因同修两属而速度慢于旁人,但身份地位却颇高,最初等的凡阶炼丹师就可制出练气后期修士可用的丹药,故而极受追捧。
不过赵莼属性不通,这条路便不可行。她一身金火灵气,于炼器之道倒是很适合,只是手里没有法门,还得待以后再寻。
有一技之长在身,前路也好走些。
赵莼信步往二层去,进了最大那家,欲出手增气丹。
在一层时她稍作打听了增气丹的要价,五枚萃石一粒,店家收购自然比卖家低,给了她十枚三粒的价钱,也算公道。
赵莼身上有内门弟子两月的二十粒,又从岳纂身上得来十八粒。店家见她答应得痛快,便以一百三十萃石拿下,双方各得了好处。
另有岳纂囊中所得来的蕴元丹五粒,此为筑基修士所用,这店家身后背景不俗,只隐晦地瞧了她两眼,没有言语。
赵莼见状,拿了内门弟子的身份牌出来,店家便以为是师长所赐,心中暗叹这是哪位败家弟子,竟拿蕴元丹换财来了。
“此丹卖价一粒八十,我收六十,你可愿意?”
赵莼点头,数了丹药出来,也不留恋,全换做萃石,共有三百。加上前头增气丹的,一日便进账四百三十。
她全收进普通布袋中,又用灰棉布裹好,飞速出了丹药市。
虽说旁人对内门弟子多有忌惮,可赵莼还是更愿意小心行事,不去惹他人眼红。
此行才算完成一半,她欲进先百宝市,选些得用的防身法宝后,再往万藏楼去,取《虎力诀》与《蛇形步》两门术法。
章二五 赤锋匕
赵莼先递了内门弟子的牌子,才进得百宝坊。
守门的见她年纪小且颇为面生,猜测是新晋内门的弟子,陪着笑脸引了个仆从来。
那人一身灰衣打扮,身形瘦小,佝偻着道:“小的平胜,自小在这百宝坊中做事,个中事情最是清楚不过,大人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小的便是。”
赵莼瞧他三十许人,却还是练气一层,知晓应是杂役之类,回他:“我欲购买法器,去何处为好?”
言罢,从怀中摸出两枚萃石给他。
平胜见她出手大方,一双三白眼霎时亮起来,喜笑颜开道:“要说法器,还得是东南面的仙炼堂,那是吴长老挂了名的店,错不得!”内门四长老中的吴运章,最善炼器。
赵莼随他前去,又问:“外头精武市也买法器,与这里的有何不同?”
“大人有所不知,精武市的东西,入不得阶,都还算是凡物,寻常修士使得,晋入练气中后期便不得用了。”
“我看丹药市却有入阶成丹,怎么东西两市不一样?”
“诶,丹药与法器哪能一样,”平胜摆摆手,细讲道,“修士们平日里修行,谁能不买些许个丹药使?不成型的药散,一枚萃石能有两三副,入阶成丹的丹药,也不过几枚萃石的价钱,咬咬牙也能买。入阶的法器可不同,动辄是上百上千的买卖,哪敢放在外市啊?”
“再说了,也是您这样的内门弟子财大气粗,寻常修士练气中后期也不定有一件,成稀罕呢!”
赵莼心说,这大约是日用消耗品与奢侈品的区别了。数月前还穷困潦倒,如今竟也成了富户,可算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两人进了一处金碧辉煌的高屋,里边人不少,都游走着挑选东西。平胜把她往里屋一带,又言她内门弟子的身份,赵莼虽只是个练气三层,店家仍不敢小觑这“内门”二字的分量,遣派了专人询问她有何所需。
“要一防身法器,轻便些的为好。”
问话的中年男人自称姓李,为仙炼堂执事,听得此话后,略作思量,回道:“堂中防身法宝众多,在下观道友修为在练气三层,想来是为小考做准备而来吧!”
此话正中赵莼下怀,灵真派弟子在晋升练气中期有一考,称小考,练气晋筑基又有一考,称大考,两考而过,即入内门。
赵莼是凭灵根入的内门中,并不能免试这两考,虽不至于没考过便要逐出内门,但若因此被划上一笔,个人资源大打折扣不说,在上面长老眼里也要降一个档次,终归是亏本生意做不得。
另外,她也欲在小考中拿一好成绩,堵了旁人的嘴,省得闲言碎语惹人烦心。
“的确如执事所言。”赵莼点头,小考是要出宗而试的,天晓得外边会有什么变故,身家性命要紧,防身宝物不可或缺。
李执事闻言,取来两个漆盒,道:“既如此,在下有两物相荐。”
他先打开左面漆盒,明黄绸布上呈着一方铜镜。
“此为八宝镜,乃是黄阶上品法器八宝如意镜的仿品,虽为仿品,却也有原物几分法力,可护持人身,挡得练气中期修士全力一击三次,后期一次,为凡阶中品法器。”
右面漆盒则呈了一双玉环。
“此乃青玉双鱼臂环,受击可形成气甲,护持周身,气甲视修士本身而定,修为越高深便越得用,为凡阶上品法器。”
赵莼问:“这两物分别作价几何?”
李执事答:“八宝镜六百萃石,青玉臂环便贵重了,得两千才可。”
委实说,那青玉臂环如今赵莼并不得用,她修为尚低,气甲祭出也不过是挡得同期修士,显得有些鸡肋。八宝镜为消耗品,可在性命攸关时发挥用处,最适合她此时所需。
可赵莼亦知,她如今修行速度大大提升,虽不敢说直指筑基,但练气中后期,她心中有数,不过是需要几年功夫而已。
到时再来求这臂环,怕是早已落入他人囊中!
“此二物我也难做抉择,”赵莼微顿,又言道:“执事为我都包起来吧,那臂环以后也应会得用的。”
这话说得豪迈,李执事惊她挥金如土,以为是世家大族子弟,态度愈加恭敬,面上也显出喜色,忙道:“好!道友是个爽快人,在下这便帮您收起!”
赵莼付过四百萃石,又捡了两枚灵玉出来,她散钱不多,得留下些去万藏楼兑术法。
李执事收好东西,向外使了眼色,低声问道:“不知道友可有攻击类法器,若是没有,仙炼堂内有一妙物,道友可愿一观?”
赵莼顿足,她手中只有一凡铁小剑,恰也够用,但若日后晋入练气中期,还得再寻法器,不如今日一并了结了。
于是答道:“还请执事明言。”
李执事颔首,挥手招来一仆从,端个长形漆盒,打开放于赵莼面前,是一只小臂长,两侧都开了刃的匕首,其刃身中为玄黑,周带赤色,颇有几分邪异。
“赤锋匕,凡阶上品,不过其价值远胜于其他上品法器……”
赵莼挑眉:“为何?”
“它本是黄阶法器斩妖双刃中的一只,斩妖双刃一为火属赤锋匕,一为木属青锋匕,木助火生,才有其威名。不过如今青锋匕丢失,这赤锋匕自然不负当初了。”
“虽降了阶数,但其材质之佳,刃锋之利,旁的法器还是比不上的。”
赵莼心中也有意动,这赤锋匕属性与她相合,且大小也算轻便,只是她未学过匕术,不知配合剑术操使又当如何。
“我只使得剑器,不知匕首能否顺手。”
“道友可取出一试,再作考虑!”
既如此,赵莼也不推辞,立下取出赤锋匕来。
这匕首形状细长,只比她定做的凡铁剑短了些许。入手一沉,但挥动时却十分轻便。赵莼向前一步,将《疾行剑法》前两式舞得行云流水,这才收匕,笑道:“此物甚佳,可为小剑使用。不知如何定价?”
李执事先前还以为,她是个空有内门弟子名头的大财主,现下见她一套剑法颇为熟练,又高看她一眼,道:“本是三千两百萃石,在下可做主帮您抹了零头。”
赵莼承了这番好意,又摸出三枚灵玉来,将赤锋匕收入囊中。
两件防身法器,一件攻击法器,此次百宝坊之行算是让她大出血了,好在赵莼对结果十分满意。
她并不是吝啬之人,于她,不花钱便罢,要花便一定得花在要紧处,才不算浪费。
从百宝市出来,赵莼又马不停蹄赶往万藏楼,兑了《虎力诀》与《蛇形步》,用去八百萃石。
她细算算,还剩下灵玉三十,萃石两千余,还算富庶。只是再多的钱财也不够人花,不能只出不进,还得再找个来钱的路子才是。
如今是法器与术法全齐了,赵莼也便一心直往练气中期去,打定了主意要苦修,不突破便不出关。
一路乘了烟舟往西回去,却是遇见个不算熟人的熟人,站在她院后泉眼下。
章二六 天才其人
那人生得俊秀挺拔,也不过十三四岁,还是少年模样,正是掌门弟子郑辰清。
赵莼自照灵那一日后,虽再没见过他,却也常听闻他事迹,知道他拜入掌门途生道人门下后,一路同风而起,修行一年半,已在月前晋入练气后期,同辈之间难逢对手。
这才是真正的天才,能镇压一辈之弟子。赵莼瞧瞧自己尚在练气三层的修为,摇摇脑袋。
不过她如今也是双灵根,相信日后定有作为,不必在郑辰清身上给自个儿找不痛快。
这样想着,便觉得心态清明得多,上前道:“郑师兄怎么在此处?”
郑辰清早察觉到身后来人,转身回道:“座下灵狐顽劣,跑到此处来了。师妹是……”
“我为李漱长老门下十九弟子,叫做赵莼。”
“赵师妹好。”他听闻此话后,神情微滞,与赵莼说话又带上几分疏离,“不想是跑到师妹居处来了,待我将它寻回,再作赔罪。”
赵莼心中有异,不知是哪里不对,却也不愿主动攀附,客气道:“并非是师兄的错处,哪里敢让师兄赔罪。师妹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多言,就先告辞了。”
说罢,便要回转离去,却听得一清脆女声道:“师弟,这畜生我已帮你寻回,以后好生看顾,可莫在放跑了!”
来人身材高挑,粗眉大眼,英气十足,不是内门长老秋剪影还能是谁?
她亦是掌门途生道人之徒,故而称呼郑辰清为师弟。
“见过秋长老。”赵莼对她颇有几分好感,如此女中英杰,叫人羡慕。
秋剪影没见过她,面上生疑,听得郑辰清道:“她是李长老门下新晋弟子,赵莼赵师妹。”
听得李长老三字,秋剪影敛下眼睛,轻道:“原来你便是赵莼?”
“长老认得我?”这倒让她颇为惊讶了。
秋剪影怀抱白狐,言道:“不算认得,只是听过你名姓,”顿了会儿,又怅然道,“那日若不是李长老出言相争,你如今就入了本座门下了。”
李漱争她?
赵莼暗疑,若是从秋剪影处将她争抢过来,为何又对她不闻不问,一副生疏模样?
“是你与蒙罕杀了那邪修岳纂?”秋剪影问。
赵莼忙答:“弟子不敢居功,是蒙师兄出手及时,才叫弟子得以活命。”
“倒是个谦逊的,”秋剪影微微颔首,柔声道,“岳纂修为虽大不如前,可到底是筑基修士,你二人能将他击杀,可见实力不俗。”
“听闻你在外门之时,便勤于修炼,是而屡有进境,可知心性坚定,非同常人。”
她向赵莼点头,又望向郑辰清:“修行之途,天赋为其一,即使是双灵根修士,也有不少困于筑基期,难入凝元。”
“本座天资所限,故而得付出常人数倍之力,才得今日之道果。你二人怀双灵根在身,宗门未来全系于此,定要不懈修行,早登仙途才是。”
两人听她一席肺腑之言,俱感激道:“弟子受教。”
赵莼也佩服她以三灵根之资,在二十五岁时便成就凝元,当真是忍常人不能忍,成常人不能成。
若说天才,她在赵莼心中,要更甚与郑辰清。
“算不得什么教导,只是些说惯了的话罢了,”秋剪影看向赵莼,“本座与师弟还有事情,你可自行离去,不必告辞。”
赵莼知晓,这两人还有些话,不方便为她所听,便拱手而去了。
秋剪影把怀中白狐递给郑辰清,道:“在林中寻到的,吃饱了正打盹。”
“多谢师姐了。”郑辰清恭敬道,略垂着头,不敢目视师姐。
秋剪影神色淡淡,略摆摆手:“无妨,举手之劳罢了。”
“如若无事,还是少与那边来往。”
她语气冷淡许多,不似先前柔和。
“师姐尽管放心,今日不过巧合罢了。”郑辰清知晓她不悦李漱已久,自然不会结交李漱门下弟子。
“李长老,还是不愿松口吗?”
提及此事,秋剪影亦颇为苦恼,恹恹道:“他自恃为掌门同门师弟,惯会拿辈分压人。只是百宗朝会一事,牵扯甚多,万不能落入他手中。”
不知想到何处,她面上骤然悲怒交加,道:“十年前掌门强行突破,寿阳大减,苦撑到今日,他若出事,灵真派便如襁褓孩儿般,手无寸铁,任人鱼肉。”
“外有壬阳教虎视眈眈,内里却不能上下一心,这些个利欲熏心的鼠辈,真要旁人杀进谷来才晓得轻重!”
凝元之上为分玄,大型宗门中至少有一位分玄期修士坐镇,才站得住脚。
灵真派前任掌门崩逝时,大弟子途生道人尚才凝元巅峰,为保宗门不为敌宗所害,以秘术折两百寿才得入分玄,到如今已快寿数枯竭,昔日宗门危机再度降临,叫秋剪影如何不心焦?
她与李漱同为凝元中期,谁若率先步入凝元后期,便可掌握主动权。
可如今两人均势,上头又有掌门压着,双方谁不敢随意撕破脸皮。她心下烦躁,想的是自己已为凝元期,竟也不得逍遥,仍苦于利益纠缠之争。
秋剪影与李漱如何相斗,与练气三层的赵莼干系不大。
她这边回了屋中,将三件法器取出认了主,又翻看新得的两门术法,心下正满意着。
召翠翠进来,为闭关事宜稍作吩咐后,她便合上屋门,专注于自身修行上来。
此次闭关,首要任务便是破入练气中期,继而是《虎力诀》与《蛇形步》的修炼,期望能尽快入门。
先前所得的《一线飞刀》与《疾行剑法》若有能力,步入小成最好。
术法修行,以入门、小成、大成、圆满四阶段为划分,寻常修士及至大成便算是全然掌握。圆满一说本就玄乎,乃是生出本意,有些像小世界里武者第三重,意从技生,融会贯通。
据说,那时术法才真正融进修士本身,多法相合,造就出独属于个人的秘术。
不过无论是大成,还是圆满,都离赵莼太过遥远,她刚入门,当把小成作为第一目标才是。
章二七 前往涂家庄
修真无岁月,便是修为低微如赵莼,也有如此念头。
八月二百四十余日,弹指而过。
如赵莼所想,练气初期与中期那道坎她算是跨越了。
五十二单穴与三百双穴她倒是没什么阻碍,只在五十经外奇穴上多耗了些功夫。如此经脉穴窍皆通后,便能形成完整周天,排出体内最后一口凡浊之气,晋入练气四层。
此外,《虎力诀》与《蛇形步》正式入门,力量与速度都有了较大的提升,《一线飞刀》进入小成后尚看不出变化,倒是《疾行剑法》小成之后,步法与剑术融合得更加精妙,让赵莼颇为欣喜。
一晃来这横云世界中,已经一年半。曾以为,要在外门很是蹉跎些岁月,不想多番机缘下,已是跻身内门中。
赵莼受了凡仆的贺喜,心境平复下来。
往后路途漫长,不可叫喜怒扰乱自身才是。
既已是内门弟子,便省去了于弟子居中正式载册的环节,不过赵莼仍是得去上一趟,接取小考任务。
在此之前,还有一件要事,便是《通感真识法经》在破入练气中期后,取得下册才能继续修炼,赵莼还得前往万藏楼,验证修为,把下册拿到手里。
如此一番奔波后,才入得弟子居内。
在柜台处领了木牌,灰衣杂役又取了张舆图给她:“涂家庄位于松山以北,此去一行数千里有余,路途遥远,我便帮您记下个三月,您看如何?”
赵莼点头,又问:“小考任务,都是这么远的吗?”
杂役腆着脸笑,回她:“倒也不是,宗门里每两月下达些任务,供弟子择选,这回是您来得晚,近些的任务已经被选走了。若是不满意,下月便可有新的。”
“那倒不必。”赵莼摇头,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她私心里倒是想走得远些,去瞧瞧河山,长长见识。
身上东西都已带齐,赵莼不欲耽搁,回萱草园交代几句便出了宗门。
灵真派所处地界,为横云世界南域,三山聚拢幽谷里。
自幽谷而出,便到了两山夹峙的谷地,因其未出宗门辖内,又被称为灵真谷地。赵莼自上往下看,能瞧见其中线状分布了密集的房屋,住的应是修士的家眷。
集城便在离开谷地后,第一处平原的位置,此时,赵莼已离宗三日,符箓内烟舟也已用去一只。
真正入了松山地界,已是半月之后。
赵莼也疑惑,为何此处距宗门如此遥远,仍有家族为其下属,不应攀附就近的宗门吗?
后问了松山人士才知,这里竟是灵真派旧址,祖师苇叶道人开派之处。后第三代掌门迁宗幽谷,有修真家族不愿随往,便留在了原地。
涂家,便是其一。
灵真派迁走时,将此处可用的灵脉灵土,乃至矿物药植,全都搬作一空。只剩些带不走的山泉,与瞧不上的细小灵脉,供余下的家族存活。
久而久之,家族相互侵吞合并,各自割据,涂家庄便是涂家所管辖的区域,位于松山以北的河湾处。
赵莼从所得情报来看,家主涂存禅,不过是一练气五层修士,且已年迈,无望练气后期。
儿女中无有所继者,以凡人居多,唯有一位重孙,涂从汶,为三灵根修士,现年十六,在练气二层徘徊。
看来离开了灵真派的护持,这些修真家族也多呈现出了凋败之相。赵莼长叹一声,继续往河湾而去。
涂家虽仙途暗淡,城池治理却意外地不错。
赵莼收回烟舟,进了城中。此处不像集城,乃是仙凡同居,来往随处可见散修。她左右四顾,没发现修士,俱都是些普通人。
涂家不在此处,而是在城外十里,入小径,往山腰去的一处古宅中。
赵莼把灵真派信物递上,看门的下人忙迎了她进去,正屋中有一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是家主涂存禅亲自相迎。
他身旁多是些中年男女,唯有两位少年人在其中,有鹤立鸡群之感。
没等赵莼发问,涂存禅便先行开口了:“这位是涂某的重孙,涂从汶。”
涂从汶是两人中方脸的那位,目光清正,见赵莼望过来,微愣住,又马上行了礼:“见过前辈。”
想必是觉得她年纪太小,觉得有些不适应,赵莼心里汗颜,有时真想快快长大些,行事也更方便。
另一位少年眉眼弯弯,瞧上去极具亲和之意。涂存禅面色微沉,几番嘴唇翕张,才犹豫着开口:“这位是涂某的侄孙,涂冕。”
“见过前辈。”他面无波澜,似比涂从汶更沉稳些,赵莼仔细一看,发现他竟与涂从汶同为练气二层,周身灵气甚至更为充沛些。
可偏偏宗门情报中,又没有这么一个人物,叫赵莼不免生了些提防。
“那妖蛾昼伏夜出,涂某先行把它击伤后,已有数日不曾再现,不过后日正逢月圆,妖蛾喜光,定会出现。道友可先安置,后日再一同前去。”
赵莼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便先在涂家住下了。
章二八 四目妖蛾
按情报讲,四目妖蛾为横云世界中,常见的低阶妖物,幼生期修为大致与练气三层相同。
一般成熟后是练气四层,根据翅膀颜色又有不同。灰翅为最次,白翅实力则逼近练气五层,若是蜕变为红翅,便是练气六层。
赵莼任务中这只,乃是最普通的四目灰翅妖蛾,只当做弟子试炼之物,并不会过于强大。
另外,有同为练气四层的涂存禅随行,两人协作,击杀妖蛾不是难事。
赵莼略放下心来,把《通感真识法经》下册取出,继续翻看。
在路途中她也并未懈怠于修行,早将练气中期修行心诀解读出来,方知人有上下两处丹田,灵根所在为下丹田,上丹田在眉心处。
练气四层集蕴灵气于下丹田,下丹田满则破入练气五层,而后开上丹田,上下丹田蕴满则为练气六层。
再有两处丹田以灵气交汇相连,如同一处,便可为练气七层,步入后期。
赵莼每次修炼时,下丹田如同鲸吞,若是不加控制,便会把她周身灵气抽取一空。怪异的是,这些灵气只有部分存入丹田,另一部分竟是被灵根本身所吞吃掉了。
她虽觉得有异,却未曾停下修行,好在此番异变并未对她造成什么损害,赵莼便打定主意先任其施为着,瞧瞧有什么变化生出。
结束一日修行后,涂存禅所言的月圆日便到了。
墨色云雾轻柔如纱,半分却未曾遮去月白。
赵莼将赤锋匕握入手中,与涂存禅并行进了山林。
许是月光大盛,层叠的树叶也未曾完全阻去光线,月色净白,斑驳撒在林间。
愈是往里走,便愈发觉得阴风阵阵,赵莼手里微有汗意,这将是她第一次直面怪谈中才会有的妖怪,叫人紧张之余,还生了几分兴奋。
“到了。”涂存禅故意压低了声音,他本就一副沙哑的嗓子,如今便更显得毛骨悚然。
赵莼凝神,见前方现出一个洞口,外有层层枯枝相掩,中有微光映出,想来便是此处了。
“涂某来过此处,也认得路,劳烦道友在身后随行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幡,冲赵莼示意后,便抬脚进去了。
赵莼亦紧随其后,进了洞中。
里面颇为怪异,说是山洞,四壁却并非岩石。赵莼凑近瞧瞧,乃是凹凸不平,呈现出小小颗粒状的泥土。
土壁也不厚,头顶处被凿出许多大小不一的圆孔,让月光得以进入。
两人脚步越来越轻,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异声,像是翅膀挥震之声。
赵莼呼吸微滞,将匕首抬至胸前。
“涂某将对妖蛾施迟滞之术,道友抓住机会,争取先将右肢砍下。”
言罢,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前跨步而出。
赵莼终于窥见妖蛾真身,足有水牛大小,四目猩红,两肢粗壮,背后生了两对锯齿状大翅,将圆而肥润的筒形腹部包在其中。
不等妖蛾作出反应,涂存禅便抬手,小幡在他手中挥动,生出白光,他另一只手放置胸前掐咒,便见白光闪动,直往妖蛾而去!
妖物感知本就甚于修士,见涂存禅动了,它尖啸一声,就要向两人扑杀过来!
它快,白光更快!
待光芒从妖蛾头部击入,便听它尖啸化作哀嚎,更有怨愤之意,行动却立时迟缓下来。
正是此时!
赵莼下走蛇形步,几乎眨眼便行至妖蛾近身,挥匕向右肢砍去!
赤锋匕不愧为黄阶法器中的一只,其锋利程度远胜于其他,赵莼只感觉刀刃刚触及外甲处时,受到些许阻碍,待她使力往下斩切,阻力便消失了。
妖蛾的右肢被斩飞入空中,浆液顿时飞溅!
赵莼恐此物有毒,匆忙转身避过,回首瞧见碧绿浆液落在地表,将土壤腐蚀,生出白烟。
还没等她庆幸自己反应及时,妖蛾便已然从迟滞之术中脱身。
它有几分灵智,晓得赵莼不好招惹,亦顾忌她手中锋利的武器,便将目标投在涂存禅身上,欲振翅飞去。
早在出发前,赵莼便已得知先前那次,涂存禅欲妖蛾相斗的情况,知道他不善攻击术法,只能从旁辅助,才未杀得妖蛾,反受了轻伤。
赵莼与他不同,修得《虎力诀》后,她力量大涨,《疾行剑法》也因此获得大幅增益。
从修行的开始,她便存了要走攻杀这一道的心思。无他,只因不愿依附他人,惟愿自强自立,破出一片天来。
故而她成为修士后,仍选了剑法,其在百兵中主杀伐,最为凶厉,因此也最适合强攻。
身为两人中唯一的攻杀角色,赵莼自然不会放任涂存禅不管,其迟滞之术也是她取胜的要诀之一,不可缺失。
当下变换步法,以匕为剑向妖蛾杀去!
她速度极快,便是振翅的妖蛾也难以相比,翻身腾飞踏在其背上,剑光一闪,又将左肢斩下!
妖蛾痛嚎,驮着她向土壁撞去。
赵莼顺势翻滚落下,避开这番撞击。
土壁不算厚,却极为坚韧,受这一撞,只是抖落些土块,并未崩裂。
妖蛾失去两肢,实力顿时大减,两双猩红大眼望着始作俑者,又怒又怕,不敢妄动。
赵莼哪能就此放过它,挥动赤锋匕便要再杀!
两人速度悬殊,那妖蛾欲闪身躲避,赵莼却直将匕首投出,化作飞刀,将西瓜大的头颅钉入土壁!
四目妖蛾,便算是毙命当场!
涂存禅也不曾料想到,今日战斗如此轻松,心中赞道,不愧为上宗弟子,当是人杰。
赵莼把匕首拔出,以灵气洗清其表面污浊浆液,才收回身上。
正以为此事终结之时,发觉妖蛾腹部还有动静。
她微俯下身子,瞧见那筒状的腹部还在不断鼓动,似呼吸一般起伏着。
“道友,可是有异状?”涂存禅见她迟迟不动,发问道。
妖蛾腹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圆润的腹部迅速吸成干瘪状,赵莼察觉不对,连忙后退,将欲上前查看的涂存禅拦下。
水牛大的一只妖蛾,最终成了具干尸,有一黑影从腹部窜出,化作黑弧直往二人杀来!
章二九 黑蝉
赵莼侧身闪过,方才瞧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只拳头大小黑蝉!
其余倒是与寻常鸣蝉无异,只那闪着玄光的尖锐口器,让人生寒。
“啊!”
她将赤蜂匕握住,就听到惨叫声响起,只见黑蝉飞射而过,涂存禅避闪不及,左手被口器贯穿,不知是什么毒,厉害得很,迅速从手掌伤口处,爬上臂膀!
涂存禅懂得取舍,掏出腰间佩剑,将整只手臂切下,才止了奇毒往身上去。
“道友小心,这妖物速度极快,且有剧毒,不可被其近身!”他一面躲闪一面冲赵莼喊话,狼狈不已。
赵莼取出飞刀向黑蝉掷去,击在外壳上,有金属敲击之音。
壳这么厚?
她沉了脸色,以蛇形步探出,欲先手攻击,却不想黑蝉更为迅捷,振翅闪过,又有尖锐的蝉鸣萦绕耳边,使得她心中烦躁。
先前战斗中并无此感,应是这妖物的缘故!
赵莼变换步法,使步随剑刃而动,正是《疾行剑法》小成后,所悟出的挥剑式!
尚在赵家练武时,郑教习便夸过她,说她于剑道天赋不凡,只是受限于个人体质,终不得以剑入武道。
走上仙途后,身上的锁缚尽消,赵莼只感觉从前的日日苦练,如今都成为执剑的助力,叫她如鱼得水,万般招式从此清明起来。
这一招挥剑式,便是以步带剑,凝聚灵气于剑刃之上,挥出剑光杀敌!
只是赵莼仍低估了黑蝉的硬度,剑光之利,叫她本人都心惊,斩在蝉壳之上,却只留下白痕!
最强一击竟也未曾伤到它!
赵莼当机立断,抽身离开,不再与它纠缠。
“涂家主!帮我牵扯住妖物片刻!”
丢下这话后,她两三步奔向一旁的妖蛾尸体,利落斩下头颅,用提前备好的漆盒收起,喊道:“此物非我二人能敌!莫在与它缠斗,先走为上!”
涂存禅知道轻重,挥动小幡驱开黑蝉,两人便欲向洞口离开。
此时却变故突生,黑蝉猛地发出一声长鸣,不似先前尖锐刺耳,而是低沉厚重之声,连地表也随之颤动起来。
不好!
赵莼拽住涂存禅,两人顿时止步,轰隆间土壁塌陷,大块碎石滚落,将去处堵了个结结实实!
倒是走不得了,赵莼扭头看向黑蝉,那东西果真怪异,口器随着头颅上下晃动,如同人在讽笑一般。
“涂家主,迟滞之术可对它有用?”
涂存禅只余一只手臂,面色苍白,听见赵莼问他,强撑着回道:“有些用处,不过不大,只能生效一个呼吸……”
能有效便是好的,赵莼屏气凝神,道:“待会儿你从旁辅助与我,我将斩击它时,你就施法!”
涂存禅点头答应,将小幡紧紧握在手中,他亦知道此时是关乎性命的危机时刻,半分不敢松懈。
赵莼晓得,唯有以小成的疾行剑术,才能追上黑蝉的速度,只是这样颇为消耗灵气,怕是还没击败它,自身就先被耗干了。
速战速决!
她一记挥剑式斩出,击在壳上。
只可惜,仍只有一道白痕!
以力不能破开,那便要想想其他办法了……
赵莼灵机一动,将灵气灌注灵根,再引动其转化为金火之气,注于剑刃,又是一记挥剑式斩在壳上!
黑蝉只以为她仍用了老办法,便也不躲,直用身躯迎来,却不想这次被金火之气灼烧,当即就如无头苍蝇,开始胡乱飞舞。
有用!
赵莼大喜,只是这种方式极其耗费灵气,以她如今的修为,仅能再使出两次!
得寻到要害才行!
她闪避间细细观察那黑蝉,其外壳光滑如玉,不见任何连接,浑若一体,光瞧着便知道不好下手。
又看它的口器,从头部探出,纤长而锋利,然而连接处微透些米白色,像是肉质。
顺着望下,能看见菱形甲片裹住肥润的腹部,随振翅在微微缩动。
计从心中起,赵莼分出两股金火之气,一处在剑刃之上,一处凝于掌心。
等到黑蝉再向她攻来时,她冷哼一声,以掌心凝气之手直接握住口器,顿时便听见毒液融在手中“呲——”的声音!
那毒虽被灵气阻隔,不得入身,蒸发后的毒雾却仍让赵莼剧痛不已!
她不敢停手,将口器紧握,自下而上挥动赤锋匕,从腹部将黑蝉捅杀!
听得黑蝉尖嚎一声,腹部爆出紫黑色的浆液与虫卵,淋在赵莼双手。
她仍未未动,等得黑蝉彻底死透,才把尸体丢到一旁,此时,她两手已经被腐了表皮,露出猩红的血肉来。
涂存禅算是彻底折服于她,如此稚龄之下,眼力与实力并有,还对自己狠得下心来,若不中途折陨,定能大道有成。
涂家若是能与这样的人杰相交,他死后,也不至于彻底败落了。
这番想法,赵莼不知,手上的疼尚不及被抽取灵根之痛半分,她自然忍得下。咬着牙从怀中纳物布袋中,取出解毒丹药与纱布。
她只服下丹药,觉得疼痛稍解,又忍痛将双手包扎起来,才好去料理已经伤重躺在一侧的涂存禅。
章三十 灵真往事
赵莼不过是皮肉伤,修养一段时日后,便无事了。
涂存禅才伤得重,四肢有损,不能复原,修为亦是大减,本就寿元将尽,如今更是形容枯槁,瞧上去时日无多。
他亦知晓自身境况,向赵莼嗫嚅道:“赵道友,涂某有个不情之请……”
赵莼搀扶着他坐起:“涂家主请讲。”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他面上汗涔涔一片,只嘴皮动着,“先父将涂家传于我时,我修为不济,只练气二层,压不住底下的异动,叫心思歪邪之辈分裂了家族,使得涂家势力大削……”
“不知道友还记得否,那日你来之时,从汶身旁的少年?”
赵莼点头,因其瞧着比涂从汶沉稳些,她倒更有印象:“是叫涂冕的?”
“正是他,想必道友也觉得,他比从汶更好吧。”涂存禅紧紧攥拳,额上青筋暴起,“他祖父为我亲兄弟,当初分了一半家业而去,如今还要带着他孙儿回来侵占本家,哪有这般道理!”
兄弟阋墙之事?
赵莼拧起眉头,这她便不欲插手了。
却又听涂存禅继续道:“若他真有振兴家族之心,我也不是不可让出家主的位置,怎奈他是心向外敌,把心思打到了主宗身上……”
赵莼顿时大惊,问道:“他要背主?”
附庸家族与宗门背主,这是横云世界中极遭人唾弃之事,与弟子叛宗同处!
“我本也只是怀疑,还未曾相信,只是今日这黑蝉,让我想起一桩事来。”
赵莼问:“那妖物来历不明,涂家主曾听闻过?”
涂存禅凝重道:“据我所知,有一物与它相似,乃是壬阳教虫蛊秘术中的金蝉脱壳蛊。”
“金蝉脱壳蛊?”
“据说此蛊是以黑蝉种入母体中,使母体实力大增,若母体死亡则吸干其血肉,化作金蝉,为母体复仇。”
只是这次不见金蝉,那蛊虫飞出时仍是漆黑之色,见赵莼眉头未松,涂存禅无奈道:“他宗秘术,具体如何,我也实在不知道了。可壬阳教的名头,却是无论如何也要叫道友清楚的。”
赵莼洗耳恭听。
“当年苇叶祖师立派,万宗来贺,好不威风,分玄道人们并列而坐,凝元大修士亦穿行宴中,我涂家亦显赫一时,家中曾同时拥有两位凝元期,便是那时的景况!”
“谁不知松山灵真派,十二分玄道,为南域群宗之首!可也是这般大宗,在大修士们接连被接引到上重世界中后,被那壬阳教趁虚而入,狼狈迁宗至幽谷……”
便是幽谷的灵真,对于赵莼而言,已是尊大佛,涂存禅口中作为群宗之首的灵真派,又得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即使强大如此,竟也会骤然萧条了……
“细想想,他们于族会上,撺掇族人迁往幽谷,亦是存有探听主宗消息的想法罢了。”
赵莼知道此事牵扯甚大,承诺道:“待我回宗,定会告知掌门与长老们!”
“壬阳教不会只挑我涂家下手,若主宗能因此有了警惕之心,也算涂家大功一件了……”他一番话说下来,身上虚弱许多,脸上更是半点血色也见不得,赵莼忙喂他颗丹药,好叫他回些气血。
好在涂家来人了,见涂存禅惨状也是大惊,知道不是询问的时候,便先将两人送回了宅中。
待涂存禅将所遇之事告知后,长子涂信后怕不已,瞧着父亲空荡荡的左臂,苦涩道:“您这……”
“好歹是活下来了,丢了一臂也无妨。”他倒是看得开,活了这么大岁数,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面前这些儿女孙辈,叫他难以割舍。
涂存禅环视一周,将各般姿态尽收眼底,见他断了臂,修为大损,全都满面惊惶,如丧考妣。
自父亲将家族交予他手中之后,提携后生,照拂城民,他是从不敢松懈。可惜天不遂人愿,子嗣中尽是难担大任之辈。
唯有重孙涂从汶,立于人中,尚算镇静。
可惜,太过年轻,一身修为难以护持家族,涂存禅摇头叹气,道:“从汶,你过来,到曾祖身边来。”
“赵道友也请过来。”
涂信身躯一震,猜出了他的想法,急喊:“家主!”却被涂从汶拦下,劝道:“家主做什么,都有他的考虑。”
涂存禅用仅存的右手,握捏住茶盏,满面愁容,“想我松山涂氏鼎盛之时,曾有凝元大修士坐镇,可自主宗迁移后,逐渐败落,上一代家主尚为练气后期,到我却止步练气四层……”
“如今我寿数将尽,又修为大损,从汶尚未长成,深恐当年左涂一事再起,愿请主宗赵道友为家中客卿,好叫从汶能顺利接下家主之位!”
“家主!”
“涂家主!”
两方声音同时响起,且不说涂氏族人如何想法,便是赵莼本身,也不愿随意承下一族之任。
“我知晓涂家凋败,也不愿其成为道友的拖累,待从汶接下家主后,涂家以后,除每年上奉主宗的五成收入外,另赠道友三成。我代涂家承诺,决不扰道友行踪,只盼家族危亡时,道友能出手相助。”
一番掏心掏肺之言,只叫赵莼动了动眼皮,真让她心动的,还是那三成上奉。
财帛动人心,便是她也不例外。
“如此,我便接下涂家主所托了。”
涂存禅也不是憨蠢之辈,瞧上了赵莼的天分,想为家族早做投资罢了,两人各取所需,郁闷的便只有拎不清的涂家后辈。
“明日召开族会,下去准备吧!”
涂存禅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挥手叫各怀心思的族人下去了,才对赵莼道:“道友可把剑磨好了。”
这是在提醒她,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赵莼抚过腰间匕首,心中未曾有半分惧意。
章三一 谁为家主?
涂存禅负伤而归,欲传家主之位于涂从汶之事,很快便传遍了家族。
当年涂存禅胞弟涂存祉主张分家,夺取半壁家产,迁往河湾左岸,故被称为左涂氏。
此时左涂一系聚坐屋中,两列红木大椅左右二分,正中主位上斜躺的,却是那年少的涂冕。
“大事不成便算了,小事交予你等,竟也做不好?”他一手撑着脑袋,另一手搓弄着两粒赤红圆球,“要的是成年灰翅妖蛾,你几个倒是会耍小聪明,弄个幼虫催熟了给老子,害得金蝉脱壳蛊没吃饱,还是黑蝉就出来了。”
涂存祉抖如糠筛,豆大的汗滴从额头滚下来,冤道:“不关小的的事啊,大人吩咐下来后,小的也是交给下人去做了,哪知道这些蠢货胆子这么大,竟然敢糊弄起大人来了!”
“呵!”涂冕气极反笑,把那两枚红球捏得咔咔作响,“老子给你事做,你就甩给下人,那要你干什么?”
他手劲越来越大,两枚红球发出几声尖鸣,散成两条通体赤红的蜈蚣,爬到他袖里去了。
涂冕从座上站起,两旁坐着的也不敢不站,跟着立起来作垂首状。
“若不是你这个蠢货,老子的金蝉早就把那两个都杀了!”他突然发难,将涂存祉一脚踹在地上,力气之大,叫其胸腹都凹陷了部分,“先杀他两人,涂从汶便翻不起什么浪来,涂家自然而然就到手里了,你平日里精明算计,倒这事上偏偏拎不清!”
涂存祉亦是须发皆白的老人,受着一脚,两眼上翻着就要闭气。
涂冕怨他无用,却不能叫他在这关头死了,向人递了个眼色,便有人扑上来给涂存祉喂了个救命的丹药,才叫他重新睁眼。
“午后族会,看我脸色行事,不可轻易动手!”涂冕心中暗恨,以他本领,把本家一支杀尽也不难,只是如此便拿不到灵真派传于附庸家族的信物,空得了这涂家也无用。
计划中,以金蝉杀死那灵真弟子与涂存禅,再与涂从汶争家主之位,名正言顺接下涂家,拿得信物前往灵真,如此简单之事,偏败在涂存禅手中,叫涂冕恨不得剥了他的皮,活活喂给蛊虫吃!
那边左涂兢兢战战下散了会,这边主家亦不得清净。
这矛盾,一在赵莼,她年纪小,是个豆蔻年华都未至的孩子,且众人没见过她除妖时的狠状,要拿涂家三成奉收,他们不服。
解决起来倒也简单,赵莼干脆没用武器,直接出手碎掉院中三人高的石山,让有异议的全闭了嘴。
最大的难处,却是在涂从汶身上。
若是涂冕未曾出现,他接任家主倒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自族中知晓,还有位年岁天赋乃至修为与他相差无多,且心思更为缜密,行事亦稳重妥当的涂冕,于他的看法,就要变上一变了。
解铃仍需系铃人,唯有涂从汶正面击败这个对手,才能叫族中心甘情愿称他为主。
“从汶自小由我亲自教导,又肯下苦功夫,修为与术法都修得扎实,若真要正面对敌,我对他有信心。”涂存禅私下与赵莼交谈,忧心不已,“就怕那边使些阴司手段,防不胜防啊。”
“我定当尽我所能,不叫小人得手。”赵莼坚定道。
听得此话,涂存禅略放下心来,合上眼睛,饱含深意道:“若真到了……到了那般地步……”
其声音微弱如蚊,赵莼听不大清。
屋外敲响了未时的梆子,日光正烈。
“到时候了,道友。”涂从汶摇晃着站起身来,像被风沙蚀透的枯木。
章三二 战涂冕 上
祖堂内,左涂与主家分列两旁,赵莼与涂存禅算是最后到的。
“宗族大事,宗主还得屏退外人才是。”涂存祉已经入座,说话时仍带了三分虚弱,只一双铜锣大眼瞪得溜圆。
“赵道友为主宗弟子,本就算不得外人,何况昨日我已告知主家,邀其为客卿,共商家主事宜,左涂本就是旁支分宗,不知道也实属寻常。”
这话堵得涂存祉直皱眉,阴阳怪气道:“不知家主何时变得如此武断了,主家中竟无人规劝,给出了这等荒唐事。”
“荒不荒唐,也都已定下,不得更改了。”涂存禅掷地有声,冷扫了左涂族人一眼,往正中大座行去。
他自是坐在主位,赵莼也受邀坐于右首,仅在其下。
人已齐至,涂存禅也不愿拐弯抹角,索性开门见山道:“今日开这族会,意思也已提前传达下来,从汶自幼于养在我跟前,论天分、心性、能力,主家中,难有比肩者。如今我已无力操劳族中事务,便欲将家主之位禅于他……”
“家主,此言差矣!”早在听得难有比肩者此话时,涂存祉便已挑起了眉,不等涂存禅语罢,急打断道:“主家没有,可不代表我左涂没有!”
“论亲疏涂冕虽只是侄孙,不如涂从汶这直系重孙,可论能力,涂冕与涂从汶孰强孰弱,在座的各位,可都是有眼睛来瞧的……”
族会之前,涂存禅便知其要在此事上做功夫,可这话真说出来了,仍是气得他一时语塞。
稍缓了会儿,怒道:“你也知亲疏有别啊!早在当年左涂分家之时,便将你这一支除了族,也是近年来,你以为父立碑的名义,才勉强将你直系重新入谱。”
“行下分裂宗族之罪行,竟还敢妄想染指家主之位!”
“家主!请听涂冕一言!”
从左涂中站出,眉眼带笑的少年,正是风波中的另一人,左涂少主,涂冕。
他先对上长辑,做足了礼数,才铿锵有力道:“当年左涂迁出一事,的确于涂家有损,正是因为如此,今我左涂才修立族碑,添益族产,以此微末之行弥补曾经大错。”
“如今涂家外有敌,内不定,正需一位能攘外安内的家主,方能重振涂氏之风。冕不才,亦不敢担保能除尽外敌,可对内一事,冕可承诺,若得继家主,左涂即日并入主家,昔日所夺与这近百年的收益,全数交予族内,从此再无左涂!只余涂氏主家一支!”
祖堂内顿时气氛大变,主家中亦有不少人跃跃欲动。
涂冕当下未停,又道:“冕与从汶堂侄同岁,昨日已破入练气三层!敢问家主,这下任家主之位,是以您个人亲疏论定,还是以后辈能力而论!”
当真是句句诛心,逼得涂存禅满脸涨红。
赵莼倒真要对涂冕刮目相看了,左涂中有这般人物,往后中兴不难,只可惜,偏偏与壬阳教有了牵扯……
今日家主之争,本是要叫涂从汶与涂冕斗上一场,分下输赢。
方才得知涂冕已晋入练气三层,涂存禅也是不打算再生此事。
虽说初期实力相距有限,但涂从汶赢面已然不大,贸然叫他出手,恐受辱当场,彻底绝了他继承家主的可能。
涂存禅心中百转千回,细想如何才能扳回局面,却不想涂从汶站起,厉声道:“家主,从汶愿与涂冕武斗,胜者继任,绝无二话!”
还未等涂存禅否决,涂冕便出声道:“愿意一战!”
练气三层对练气二层,几乎是胜负悬殊的一场武斗,让涂存禅跌在大椅上,分寸大失。
祖堂外便是青石铸就的武斗高台,横云世界中,对实力的追捧可见一斑。
涂存禅被人扶着出来,面色惨白,有悲有怒。
赵莼跟在一旁,却十分淡然,让他生疑:“道友如此镇定自若,可是有什么法子?”
“不算个好法子,只有五成把握罢了。”
涂存禅更疑:“这……”
赵莼拂开额前碎发,定定望着他:“涂家主无论有什么隐藏的招数,尽皆拿出来吧。若我猜测为真,你那弟弟的胆子,可比你想的要大……”
章三三 战涂冕 中
能否战胜涂冕,涂从汶不仅是没把握这么简单,甚至,他是知道自己必输的。
可方才祖堂内,赵客卿突然低声对他传话,叫他无论如何也要与涂冕战一场。
其实她不说,自己今日也会站上这武斗台,左涂来势汹汹,他怎能让家主一人面对?
若是一死能了今日事,愿血溅武斗台,阻却他人路!
涂冕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暗笑道,你想以死冠我轼亲之名,也要瞧瞧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死倒是简单,生不如死才能叫你知道老子的厉害。
涂从汶执的是幡,涂冕亦是。
涂家本就以幡术闻名,白幡为辅,黑幡为武,两人所执都为黑幡,只是涂冕手中那只幡,以晶润骨质做柄,比涂从汶墨玉的幡柄更具灵光得多。
涂冕意欲先发制人,抬手就是一道斥敌术,打在涂从汶右肋,将他击退三步。
后续却是上前近身相搏,手腿并用打得涂从汶反抗不能,鲜血从耳鼻口并流而出。
涂从汶知晓他二人有差距,却不知差距如此悬殊,他连反应都无法作出,下一击便迎面而来了。
观战的主家一系见他如此惨状,也生出不忍之心,只是不由武斗者本人叫停,谁也不能替涂从汶认输。
“欺人太甚了。”涂存禅在场下双目充血,气得咬牙。
有幡术不用,以肉身与涂从汶相斗,好如凡人主动舍弃兵器,赤手空拳杀敌,意在昭示自身实力强大,也是对对手的羞辱。
涂从汶就算能活下来,此事也会有损道心,除非他自己走出,否则几乎是再进不能。
赵莼观他二人相斗,却是越发笃定自己的念头,在涂冕一记重拳即将击在涂从汶脸上时,取赤锋匕于手中,足下一蹬,向着高台之上飞射而去!
这一击,直接用上挥剑式,往涂冕斩下!
谁都没料到赵莼会突然发难,全场霎时寂静一片。
涂冕也是大惊,忙转身闪避,飞速拉开二人的距离,只这抽身之快,远非是练气三层修士可达的速度!
“赵客卿!你这是在做什么!”他怒斥道。
赵莼却半分未停,驭使疾行剑法,不断向他攻去!
左涂一支也反应过来,纷纷训斥主家客卿不懂规矩,扰乱武斗公平,涂存禅眼中却是异闪连连,低声道:“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涂冕左右避躲,狼狈不堪,见赵莼又一剑斩来,竟是直接以手将剑光挥开!
“打够了吧?”他终于令赵莼停下来,目光阴狠,“竟被你看出来了,还真是小瞧了你!”
“你以为天衣无缝,实则是破绽百出。”赵莼直截了当,再次挥剑斩去,边道:“你为涂存祉之孙,他看你却并无半分亲近,反而惊惧更多。你为涂家子弟,赤手空拳武斗,故意羞辱是表,隐藏你不会幡术之实才是里吧!”
“为何现在不以幡术与我相斗?”
“为何你练气三层能挡我剑术?”
“为何千方百计要继任家主?”
“你敢说吗?”赵莼步步逼近,以气声在他面前道:“那斥敌术你学了多久?怎么像个刚入道的孩童一般,有形无实的?”
“老子杀了你!”涂冕忍无可忍,骤然暴起,双手探爪欲拧断赵莼脖颈!
赵莼早有防备,蛇形步加持下,眨眼间便与他避开五步之远。涂冕却仍不肯罢休,从袖中引出两支赤色蜈蚣,化为狸猫大小,向赵莼杀来!
“雌雄蜈蚣蛊!你果然是壬阳教教徒!”赵莼认不出,可不代表涂存禅认不出,他怒发冲冠,喝道:“涂存祉!你好大的胆,敢背叛主宗,还想将涂家家业拱手让与旁人!”
涂存祉遭人识破,正是恼羞成怒至极,欲向涂存禅杀来,身形还未动,却被原处飞来的一只寸长小刀割断了头颅,血液顿时冲天而起!
“背主之人已杀!”赵莼喝道,“剩下的,还请涂家主自行清理门户了!”
她亦不敢再多加分神,那涂冕竟是练气五层修士,并两只蜈蚣蛊虫,叫她防备得颇为艰难!
章三四 战涂冕 下
涂冕先前以赤手空拳对敌,仗的是修为压制。
赵莼与他近身搏斗数十招,或多或少能感受到,他并不善于拳脚招数。
若能突破两只蜈蚣蛊,到他近前,或许能找到机会破防。
赵莼咬牙,难便是难在此处,这两只蜈蚣蛊身形灵活,周身附有坚硬甲壳,她虽能防下,但却难以击杀。
蓦地灵机一动,想到那日以金火灵气斩杀黑蝉,她身随心动,将灵气注于剑上,就要挥剑式斩下!
那蜈蚣蛊中雄蛊体型较大,避闪不及,被剑光打回赤色小球,雌蛊力量稍逊,却十分灵敏,迅速闪避一旁,躲过了这道攻击。
雌雄蜈蚣蛊是涂冕的命蛊,与他血脉相连,蛊虫受伤,本体也不好受,赵莼望去,见他面色较先前苍白不少,又欲向雌蛊再杀!
涂冕却不能再叫她斩去一只了,心中恼火,不知那股金红光芒是何东西,竟能将雌雄蜈蚣蛊外壳破去,暗道这次失算于赵莼之手。
“我壬阳教秘术,怎会随意被你破解?”他将蛊虫收回手中,厉声道。
接下来一幕倒是令赵莼惊奇了,涂冕竟将那两枚赤红小球放入口中,未加咀嚼地吞下!
此为壬阳教命蛊三法之一,教中弟子还未曾引气之时,便要择选一种蛊虫,作为命蛊。此后,又有三种秘法供弟子学习,为驭术、内生术、化身术。
驭术为基础,可驭使蛊虫对敌。内生术则是将命蛊吞入体内,以蛊虫气血壮益自身,在短时内增幅自身修为,但施用此术后需要极长的时日来重新蕴养蛊虫气血。
涂冕便是用的此法,更厉害的化身之术则是筑基法门,以人身化为蛊虫,可越阶对敌。
不过因着法术奇异,壬阳教教徒不多,能修至筑基的便更少,与其余宗门海量弟子相比,算得上是小门小户了。
此些赵莼都不知,但她能瞧见的,是涂冕在吞下雌雄蜈蚣蛊后,浑身顿时呈现出一种妖异的赤红光芒,整个人气势汹汹,若说先前赵莼能微微感知到,他的修为在练气五层,现在涂冕灵气充溢,给她的感觉更像是蒙罕,虽不至于到蒙罕那般摄人,但绝对超过了练气中期的范畴!
“练气后期吗……”她不敢轻举妄动,紧握赤锋匕横于胸前,防范着涂冕出手攻击。
练气五层她还能仗着金火灵气拼上一拼,但练气后期,她的差距实在太大,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她也并非是无所准备……
等,赵莼得撑到她所要的“时机”到来。
就在此时,涂冕动了。
他双眼早就被染成赤红,面上满布爬虫状凹凸纹路,几乎看不出之前那副笑面狐狸的模样,更像个索命的恶鬼。
手臂粗壮,与稍显薄弱的躯干显得并不协调,左右小臂皮下,仿若有蜈蚣在游动爬行,叫赵莼看得头皮发麻。
涂冕速度极快,即使赵莼以蛇形步迅速后退,他仍在三个呼吸内逼近了她身前,暴吼着一记重拳向她攻来!
这距离,赵莼根本避无所避,只好以双臂挡于胸前,护好上身与头部,硬抗这一击。
拳头击上手臂的前一刻,一股暴烈的拳风先轰得她耳鸣起来,接踵而至的力量让她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断了武斗台旁竖起的圆木庄子。
这一拳,绝对超过了练气中期所能做到的极限!
赵莼双手几乎不能动弹,背后被木屑扎了满身,受了这些伤,还全靠那面八宝镜护持,不然在拳打在身上的一瞬间,那股力量就能碎掉臂骨,将胸腹击穿!
这就是,练气后期的绝对压制!
一击,几乎打得赵莼再无战斗之力。
“真可怜。”涂冕撇嘴,却并没有怜悯的意思,“不超过十二的练气四层,你在灵真弟子也算中上吧,可惜,一个好苗子就要在这里送命了!”
他也并不是啰嗦之辈,只讽笑两句的功夫,下一拳便要轰上赵莼的脑袋!
“时机已到……”赵莼仰头向上,看见涂冕身后不止有天与云,还有一道灿烂的烈光!
章三五 留有后手
那道烈光之盛,照得赵莼心神恍惚,连拳风迎面而来,在面颊两侧刮出血痕的痛楚,都暂且被忽略了。
“时机已到……”
涂冕听见了此话,却不知是为何而来,面前有些血肉飘飞,赵莼的脑袋亦并未如他心中所想,在拳下爆裂开来。
因为在触碰到赵莼鼻尖之前,他的身体就已被烈光包裹,击破,在涂冕尚未感知到痛苦时,便穿透了他的内腑。
这是接天引雷大阵,灵真派留给涂家的最后庇佑。
邀她为客卿的那个晚上,涂存禅便将此事告知了赵莼。
当年灵真派还在松山之时,丹符阵三修齐盛,掌门亦御下仁慈,为附属家族设下大阵,以御外敌。
灵真迁宗之后,留守的家族便迅速败落了,阵法或被夺,或被售卖,都已是前几代人的记忆了。
涂家的阵法曾叫邪修抢去,后被涂存禅之父暗中夺回,但他也因此重伤不治,只得匆匆将家主传于当时练气二层的涂存禅,才叫左涂之乱生起。
阵法之眼,乃是灵真派所留信物,凭此信物可迁族幽谷,重新扎根立足。
那是涂存禅毕生所求,为涂家寻的安定之处。可惜家族凋败,实力不济,难以保全信物,故而不敢轻易迁族,一直到他将死,都还困居在松山故地。
赵莼摇晃着站起,涂家祖堂前,已经是尸身满地,左涂之辈,俱都血染武斗台,涂存祉的头颅被长剑贯穿在柱上。
她本该害怕、作呕,但她仅仅是沉默地看着,将赤锋匕重新拿起,向血泊中挣扎的涂冕走去……
修士相争,左不过是以命换命,赵莼立于涂冕尸身之前,却是意外地平和。唯有杀戮,才让她真正与这一方世界交融,物竞天择,人如野兽,殊途同归的不过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
涂存禅瘫倒在祖堂门下,他形如枯槁,目光却如同火炬。重启阵法,是以他通身修为为代价,如今,他也不过还剩下一口气。
“赵客卿……”他颤抖着举起,那是一枚晶润的白玉符箓,亦是大阵之眼,“请你将信物……带回主宗……若能接涂家过去……便是最好……若不能……若不能……”
符箓落在地上,一声脆响。
赵莼只感到浓重的悲意,其实涂存禅未必不知,灵真对松山故地家族并不看重,这番话,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罢了……
涂家族人亦沉默着,他们今日送别老家主,亦手刃了血脉相连的族亲。
从今往后,不再有左涂,松山下的大河湾,也难有涂家的一席之地。
涂存禅身死,涂从汶重伤,站出来料理后事的,只有红着眼的涂信。
“如今,只盼着从汶能好,到时再看如何行事。”他佝偻着脊背,一夜间苍老如迟暮,“主宗那边,还望赵客卿出力一二,多少能给一些扶助……”
“我答应了做你涂家的客卿,不会反悔,你们且在此处等着消息,若有结果,我立时传讯告知。”涂家之诺虽是利益所趋,可既然定下,赵莼也不会因无利而更改,只尽力施为,看灵真派如何处理了。
左涂之乱已解决,背后的壬阳教却是重头戏。
涂冕身上,有一身份小牌,不知是什么材质,瞧上去邪异得很。上面刻有“壬阳教敕外教徒”七字,赵莼将其收入囊中,以做凭证。
又收了妖蛾兽首与黑蝉、蜈蚣两类蛊虫,欲回宗上报长老。
昔日鼎盛之时尚为壬阳教所害,不知如今景况,还能否防住敌宗毒手……
章三六 上报
赵莼并未立刻启程,而是在涂家多养了两日伤。
涂家的变故到底还是传遍了松山,如今正是积贫积弱之时,涂信只好放出赵莼客卿的名头,以震慑宵小。
要说她才练气四层,威慑力有限,真令人犹疑的还是灵真长老门下这一身份,昔日大派威名,深入人心,如今也尚未从这些家族记忆中淡去。
涂冕那一拳,本该将她就地击杀,好在有八宝镜在身,只叫双臂受了伤。修士倒不存在伤筋动骨一百天的说法,以丹药为辅,将养两天便好全了。
可惜的是八宝镜,本就是不可逆转的物件,挡下涂冕全力一击后,镜面如皮肤般皲裂开来。按仙炼堂的说法,还能挡得练气中期修士三次,但瞧着镜子如今的惨状,赵莼亦不知道它还有无用处。
她稍稍有些肉疼,感慨六百萃石如此轻易便没了,心中还是庆幸出发前做了准备,拿钱消灾,放在此处也算合理。
启程那日,涂从汶接下了家主,经此一事,他亦成熟许多,行事进退有度,不再是少年模样。
“有客卿的名头压着,那几家倒不敢妄动,您自可放心回宗。”他领着一干族人送至山口,拱手道。
赵莼点头道:“若有事传达,将以传讯符告知。”又挥手示意不必再相送,取出烟舟符箓,乘舟而起了。
至幽谷,已是半月之后。
赵莼将所得东西分而整理,先往弟子居交了小考任务,才拿着蛊虫与信物,往便宜师傅处去。
长老所在的肃虹殿,位于贯天江江头之处,占地广阔,殿宇重重,往来侍从侍女皆绫罗绸缎,气质非凡,恍若神仙居处。
赵莼拜师后,尚未与李漱谋面,此次亦是第一次求见。
殿门外的有一玉面仙娥,敷粉红妆,瞧见赵莼便笑道:“你是哪家弟子?来见谁?”
她步履轻柔,挥袖间香风拂面,赵莼不敢轻视,只因仙娥修为高深,尚是她无法估量的境界。
这样一位修士,竟也只能作守门只用,赵莼心中惊讶,取出自己的身份牌递上,恭敬道:“弟子为李漱李长老门下,行序十九,特有要事前来禀告!”
“原是李长老新收的弟子,倒是失敬了。”她口中称着失敬,面上只露出浅笑,不带半点歉意,“我为这肃虹殿执事,姓祝,李长老三日前出关,倒是被你赶上了,随我来吧。”
长老殿当值的执事,与曹文关自有不同,其修为大多是筑基期,且在长老近处,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赵莼点头称是,跟在她身后,过了三四道长廊,两扇大门,才到李漱的居处。
青竹环绕,引一条清溪穿行,正是幽静之处。
她到时,李漱已在竹林间,坐于蒲团之上,赵莼上前一拜,垂首道:“弟子赵莼,拜见师尊。”
她未有正式的拜师典仪,也未曾被李漱引至旁人面前见礼,只能称作记名,与郑辰清之类,受师长设礼的亲传弟子,是有极大区别的。
此世界甚为看重师徒关系,尊师重道是修士道德底线,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道理,此处也是通用。
不过只限于亲传,记名弟子仅有传课授业之恩,不必为亲为父。赵莼心里便也没那么膈应,便宜师父既不看重于她,她也不想多做牵扯。
“嗯。”李漱未张嘴,只从鼻腔里发出声敷衍的回应。
赵莼不恼,平静道:“弟子有要事禀告师尊。”
他合着眼睛,没什么动静,良久才开口:“何事?”
“弟子前些日子往松山地界一行,本为完成练气中期小考,却不想牵扯进门派附属家族涂家,家主传位一事。”赵莼有条不紊道,“本是家族内乱,不该来扰师尊清修,然而却发现挑起内乱之人,与壬阳教有些牵扯,弟子深觉事情重大,故而来上报师尊,以晓掌门。”
李漱前头倒镇静,听得家族内乱时,面上略恼怒,气赵莼这点小事也要告与他知,往后壬阳教三字入了耳,却是瞬时睁开了眼,凝重道:“此事当真?”
赵莼奉上黑蝉与蜈蚣蛊虫,有拿出涂冕身上的命牌,口言:“弟子所言句句属实,师尊请看……”
光瞧上那几只蛊虫,李漱心里便沉下许多,又拿起命牌端详,怒道:“好诡谲的手段,数百年了,竟还不肯罢休!”
他望向赵莼,问道:“这教徒可是被你所杀?”
“弟子不敌,乃是接天引雷大阵所杀。”
李漱点头,知道她是坦言,怒气也微缓过来,道:“也算诚实,壬阳教手段,寻常修士难以抵抗,你倒是幸运,受宗门旧阵庇佑,得以活命。”
“这贼人虽非你所杀,但也算你之功劳,此事回禀掌门后,亦可记你大功一件。”
他将东西收纳,始终面沉如水。
章三七 兰娥相托
赵莼又从袖中摸出一物,晶润剔透,正是涂家接天引雷大阵的阵眼——白玉符箓。
“涂家家主托弟子奉上此物,愿迁来幽谷,重回宗门庇佑之下。”
李漱接了符箓,兴趣索然,淡淡道:“那边递个消息去,叫涂家自行前往吧。”
“回师尊,涂家受内乱之祸,如今唯有一练气二层修士主事,恐路途遥远,难以迁居,欲请求宗门往松山接引……”赵莼说完此话,也算仁至义尽,至于宗门如何处理,她也难以插手其中。
“不妥!”李漱立时回绝,不悦道:“正是多事之秋,尚不知那涂家是否干净,且宗门闲人亦是不多,其中难处,怎能迁就其他?”
他斥完,又训赵莼道:“你虽为本座记名弟子,可也算是长老门下,该静心修炼,以期早日筑基,为宗门助益才是。俗事缠身不利修行,该好好收收心了!”
赵莼知道,这是迁怒了自身,也不顶撞,乖巧点头称是,只在心中为涂家叹了口气。
涂存禅口中御下仁义,悲悯存怀的灵真派,恐是难如他遗愿了……
从肃虹殿出来,又去拜访萱草园众人。
以前住在园中尚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去了内门,又入了练气中期,方才知道距离这一概念。
修士间即使是亲密如父母子女,丈夫妻子,也难以朝夕共处。长生大道多是独行其道,个人天分不同,能至境界也不一样,筑基期寿两百,便能送走两三代人。
且修士常闭关修行,短则数月,长则数十载乃至百年之久,谋面已是不易,何况共处。
赵莼尚为练气,便已难得与萱草园众人见面一次,若往后修为渐进,怕是要更为生疏了。
生离与死别,修士大多已习惯于此,赵莼珍视与她们的感情,愿意尽力维护,往后如何,便交予往后再看罢。
心中怅然,面上却如寻常般踏入院内。
专选了晚些的时辰,上工的师姐们都已回到院中,见她进来,欢喜着相迎。
赵莼只讲四目妖蛾的事分拣着说说,壬阳教之事颇为隐秘,她倒是瞒下了。
便是如此,院内几人也是忧心不已。
众人中连婧虽为练气四层,却因是杂役的缘故,不必经历小考。崔兰娥叹道:“祸福相倚,我等只道杂役辛苦,却不知弟子们考核严格,一朝不慎便有殒命之危。”
连婧却不同意,皱眉道:“大道之行,哪有顺遂的道理在,我若早上一年突破,也当去试试除妖是个什么滋味!”
两人意见相左,各有各的理由,赵莼笑道:“宗门哪会置弟子与危险之中,都是些容易对付的妖物,为检验自身功夫罢了。”
崔兰娥连连称是,众人便又聊了些平日里的琐事,待夜色实在浓重了,才听得她犹豫道:“阿莼,师姐这里,有一事相求……”
赵莼也干脆,定神道:“崔师姐请说。”
她握了胡婉之的手,叹道:“其实这事本已了结,便不欲告于你知。只是前段时日生了些变故,我才好求到你跟前。”
“你可记得,徐匡瑞此人?”
赵莼一怔,瞬时便记起来了,答道:“记得,从前我与他有隙,也因与他争斗一事,关得三月禁闭。他可是做下什么事了?”
崔兰娥望向胡婉之,长叹一声才道:“他心怀有恨,却不敢加诸于你,阿婧与翩然在芦河药园之中,他插不得手,便对婉之多加烦扰。”
“此时何时有的?师姐为何不告知于我?”赵莼愠怒道。
“他出禁闭时,你正去往了集城,所以扰了婉之几日,好在后头你成了内门弟子,他也便停了手,瞧见他连着数月未曾生事,就也不曾告诉你,怕扰你修行……”
赵莼心中感动,诚挚道:“师姐的事,哪算是叨扰呢?况且此事因我而起,正该由我解决才是!”念头一转,又问道:“师姐说生了变故,可是那徐匡瑞又来生事了?”
崔兰娥面色凝重,点了点头:“从前是忌惮你内门弟子的身份,可半月前他父亲徐沣成就筑基,大考又点了‘乙上’,便叫他得意起来,再次出手了。”
大考甲乙丙上中下,共九等,乙上在其中已算是上佳,又听连婧道来,讲那徐沣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往后前途无限,气候大成,不是她们招惹得起的人物。
赵莼却轻笑:“既是前些时日成就的筑基,徐匡瑞受罚之时,他便已练气九层将要突破吧。我那时只是个刚引气的弟子,他尚且不帮儿子出头,如今我二人同为内门,更未必会为其出手,依我看,他怕是不大看重徐匡瑞的。”
崔兰娥似是想起什么,突然轻哦一声,惊奇道:“听你这一说,我倒记起来,这徐沣确是出身于小世界中,幼时与人定有亲事,只是后来被选入宗门,本该不了了之,却不想被家中父母强逼着成了这桩亲事,才有的这么大的儿子。”
修士多数不耽于私情,年轻时勤于修炼,到了暮年,前路无望时,才会选择留下子嗣。而与之相悖的是,修为越是精深之人,于子嗣上便越为艰难,故而在修真家族中,亦有天资出众者,年轻时被强压着留了血脉。
徐沣原处的小世界,灵气尚余,时常有修士被选入上界,他进入宗门后,短短两年半便成了正式弟子,家族深感其天赋异禀,趁其尚未起势,骗他回族成亲,便有了徐匡瑞。
“也是因此,他极为不喜这个儿子,偏偏徐匡瑞还身具灵根,进了宗门,不过未继承他父亲天资,四年了还在练气一层徘徊,未得寸进。”
赵莼抬眼,笃定道:“旁人不过是怵他父亲罢了,我却不惧。况且这般人物,不该是养痈贻害之辈,徐匡瑞行事不端,自有他的苦头吃。”
“虽是如此,我们这些做杂役的,也不敢真的找上门去。婉之性子软和,恐再受其害,我想着,将她送往你那去住几日,待事情了解再回来。”
赵莼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点头应下,又问:“师姐去往我处,以什么名义呢?”杂役弟子不可随意进入内门,赵莼亦不能徇私。
崔兰娥微笑道:“这也简单,便说你带了个凡仆,旁人也就不管了。”
“怎可叫师姐为我仆役?”
“你会叫婉之行凡仆之事?”
赵莼摇头,这定然是不会的。
“那便行了,婉之在你那出,我们最为放心。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其实啊,内门凡仆中,不少都是身具修为的杂役弟子,在他们身边为仆为婢,于某些人看来,倒是比做杂役来得更好。”
这点赵莼不知,还是崔兰娥在宗门中立足已久,才知晓这些蝇头小事。
章三八 隐情
当日,胡婉之便与赵莼同回了内门。
徐匡瑞一事,处理起来既有易处也有难处,关键仍是在他的依仗——徐沣身上。
赵莼欲抽身拜访,递上拜贴却才知道,徐沣去往了小世界中,还需等上些许时日。
便只好让胡婉之在她处多留几日,待事情了结再行返回。
与胡婉之细聊时,才从中得知了些隐情。她领的职务在宗门灵植园中,此处与芦河灵药园又不相同,后者为药材种植,更为精细。灵植园中多为灵米、灵性蔬果类,供宗门弟子日常取用,所以面积广阔,平日也只需草草看顾,定时浇洒即可。
胡婉之负责的乃是细粳灵米,七日一熟,亩产一次六百斤算作正常。徐匡瑞挑上她,也是看在灵米不如灵药珍贵,真计较起来,手受罚亦不严重的缘故。
他也不断胡婉之活路,只买通他人,往地中添些降产的药物,至于下毒,他却是不敢的。
便是如此,也让胡婉之头疼不已,灵米茬茬减产,总上不了六百斤,有时连四百斤也无,害得她回回被执事责骂,又不得辩解。
后来还是托了崔兰娥请人来查,发现是有人作怪的缘故,再往后,便顺水推舟查到了徐匡瑞身上,可见其手段也并不高明。
有趣的是,崔兰娥所请那人,赵莼倒是认识,正是飞卢小世界接引执事,曹文关。两人竟是相识许久,颇为熟稔。
了解清楚后,又问了胡婉之可留下什么罪证。
胡婉之轻笑出声,原来是徐匡瑞行事粗疏,不仅是降产的药物,连同着被买通的杂役弟子,都一并被抓了个干净。
“那便更好办了,将罪证都摊给徐沣知道,若他有心包庇,自跟执法弟子说去吧!”赵莼叮嘱她将东西收好,之后还有用处。
时日渐进,徐沣未归,壬阳教的事情倒是有了结果。
灵真果然极为看重此事,当即先对幽谷的附属修真家族清查,不想还真抓出了两家,又下令再不许旧时家族迁来,想要以绝后患。
赵莼听得这消息,感叹是大宗无情,不过想到宗门因壬阳教而萧条不少,心中必定是百般忌惮的,便也能理解一二。
涂家在此事中有功有过,不过终究是功大于过,斩杀贼子且以信物相交,虽不曾答应将其接引至幽谷,但也送去了财物珍宝,免除其上奉三十年,襄助复起。
涂家有赵莼的名头,灵真的扶助,到底还能撑住一代,往后如何,还要看子嗣天赋。
赵莼本人上报有功,且与贼子搏斗,助力斩杀,在掌门前又露了次脸。宗门也不吝于奖赏,各类丹药瓶瓶罐罐一大堆,灵玉也有整整十枚,最为珍贵的是,予了她一本凡阶极品术法的数额,可见功劳之盛。
她亦是欢喜,次日便去了万藏阁。
前头来此,都是进的东楼,如今却进了西楼。仍是围屋状的三层,中通外直,其中布置摆件,较东楼更为华贵,往来巡视看守,也皆是修为精深之辈。
赵莼直奔凡阶极品功法处去,她在横云世界中亦了解到,练气期所用凡阶,到了筑基期方才能窥见黄阶功法。
不过丹药、兵器、功法入得黄阶,便是彻底脱了凡气,分品更为严格,上品极品便是凝元期及分玄期都要觊觎的存在。
凡阶四品不过是粗粗划分,各种差异算不得天差地别。不过对于赵莼来说,在练气期能得一凡阶极品,已是非常难得了。
至少如她所知,不少练气后期修士,也不曾学到这等术法。
章三九 《火煅炉中术》
赵莼身上,有《疾行剑法》为剑道所学,有《一线飞刀》作辅,步法与增力法决也不缺。
先前几次战斗中,金火灵气都有大用,但个人灵气不足,不能多用,她欲从此处下手,择选合适的功法相助。
《大造疏灵诀》,少见的扩张经脉功法,能积蓄更多灵气,壮益自身。赵莼犹疑着翻过,她通身灵气暴虐锋厉,若再放开关口,让其进入,非但没有助益,反可能有害。
若是能再有一门锻体之术,外煅肉身如蒙罕那般,想必这《大造疏灵诀》便能用了。
再者,赵莼还是更想选一门与她属性相合的功法,不过万藏楼中增益灵气这类,却是以木土两属的居多。
往里走去,赵纯猛地一顿,看到册《火煅炉中术》,细读了可供弟子翻阅的部分,面色又凝重些许。
这门术法,怪!
确是一门锻体法诀不假,既锻肉身如铁,对内又锤炼经脉丹田,可谓上佳。
但其书册上朱笔写就“火属慎修”四字,让赵莼呼吸微滞,念想一转,仍是看了下去。
《火煅炉中术》因其修炼方法而得名,乃是寻一大鼎铸炉,将己身置入其中,如炼器具般,以火炼金身。这乃是一门极为正宗的金属性法门,正和了赵莼的金灵根。
至于为何要说是火属慎修,也是因其这破怪异的修行方法,炼器或炼丹,用的都不是普通凡火,乃是从地下牵引的地火,较寻常火焰更为暴烈。
能担炼丹炼器大任的地火,无外都有几分灵气,本就生性鲜活,若为修士火灵根牵引,则越发壮大,一有不慎,反噬己身,就得不偿失了。
就连炼丹师、炼器师尚且需要驭火谨慎,何况是其余弟子这类从未引过地火的。
赵莼也并非没有顾虑,只是这门术法实在适合与她,难以割舍,若是能修得成功,便还能多学一则驭火之术。
她往常道不可贪多,真到了抉择之时,自己也明白其中难处。
修道一途本就崎岖艰险,若不试便无为,人道大小二考危险,连婧却是惜自己不能参与。如今大好的法门摆在她面前,她实在没有不试的道理!
赵莼将其取出,于心中定声道,凡事必有其代价在,若一味追求平稳安逸,那修道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要修的是个人之极,不付出代价怎行。
摹印法门回了居处,第二步便是寻一地火铸炉,以做修行。
宗门地火铸炉有定数,炼器或炼丹师以凭证可免费借用,如赵莼一般,不修这两道的弟子,倒是需要缴纳萃石,才得进入了。
有门道能进,剩下的倒是不难。
赵莼身上仍余颇多钱财,应经得起此等开销。
她继续读《火煅炉中术》,发现其分为三阶段,入门为铜身,小成为金身,大成生金甲。前两者是煅锤肉身,至其刚健,最后的阶段则是以金灵气铸甲,成就外防。
在锤锻肉身中,亦包括皮肉经脉,使其韧性及强度都大为增长,修得大成后,她便可放心积蓄金火灵气,不再需要战时临时转换了。
有这一门攻防兼益的法门,再配上剑术与后期得用的青玉双鱼臂环,同阶修士中,她自信难逢对手。
不过《火煅炉中术》对灵气驭使、个人灵气积蓄量都有极高的要求,赵莼欲等至修为再进之后,进行入门。
加之徐沣那处传了消息,他又来讯,说是自小世界而出后,要直往其余地方历练,短时间内不会回宗,赵莼安慰胡婉之放心住下,自己也闭门修行,专注起修为之上来。
如此一来,又是半年而去……
在赵莼来到横云世界两年之后,她越过了练气五层的门槛,直往六层而去。
有此成绩,她自己也不意外,这次闭关为的便是积蓄灵气破境,且练气中期重在一个累积,几乎没有大的关隘,唯有练气六层突破至七层之时,才会遇见桎梏,需要耽误些年月。
此次出关,尚未修至练气六层,但也到了五层的顶峰,只需使上下两丹田相通,即可步入六层,离她也不远了。
不过有要事当前,让她先把修炼往后推了推,那外出游历的徐沣,终于是在三日前回了宗门。
事情累在心头,总归叫人烦闷,她领着胡婉之,又去外门灵植园中,传唤了昔日被徐匡瑞收买之人,并行往徐沣所在的望断崖去了……
章四十 见徐沣
到了望断崖一观,赵莼便能粗略知道徐沣品性如何。
此处洞府,在山崖之上,乱石穿空,烈风贯彻,正是极为清苦之地。徐沣选了此处作为洞府,其心性坚定,可见一斑。
赵莼心下微松,如此,便不该是偏听偏信,袒护亲故之人。
在外相迎的,是一方脸男子,待人接物亦是不卑不亢,道:“见过仙师,我家主人已在堂屋等待,请随在下进去。”
赵莼颔首,三人同他进了洞府外门。
胡婉之与那受收买的房二郎先候在了堂屋外,他两人身份难以面见徐沣,还是得由赵莼将事情托出,再作引见。
徐沣确是木人石心之辈,堂屋中无甚摆设,只添得几只桌案待客用,连几扇屏风也是收叠,置于案旁。
因得如此,赵莼进去便瞧见了端坐案边的徐沣本人,即便是坐着,也能瞧出其身材高大,身姿挺拔。
“内门弟子赵莼,前来拜访徐师兄。”
按身份,她两人同为内门,不分上下,若论辈分,赵莼仅比掌门次一辈,较旁人都高,不过徐沣已然筑基,她一个练气期自然不算什么,便喊了师兄,出不了差错。
徐沣蓄了短须,但仍能瞧出其样貌端正俊美,一身素布长衫,显得清正非凡,赵莼微点头,他给人的印象光正伟岸,合了这屋中的景象。
“赵师妹好,”徐沣神情温和,不见喜怒,抬手指向与他正对的大椅,道,“请坐。”
“闻师兄筑基已久,倒是一直不曾得见,时至今日才上门来,劳师兄多担待了。”
徐沣也懂些人情世故,温言回道:“不必挂怀,本是我在外耽搁了些时日,叫师妹好等。”
门中筑基期自诩得道,不与练气弟子等同,故而多的是孤傲之辈,徐沣倒不如此,对外皆一视同仁,赵莼与他相交,确有如沐春风之感。
“我这望断崖简陋清苦,旁人避之不及,少有上门来的,师妹可是有什么要事相商?”
赵莼更笑道:“师兄逢筑基之喜,恭贺来人怕是不在少数,哪能道避之不及,师兄肯拔冗相见,我亦荣幸至极。”见他开门见山,赵莼也便直抒胸臆了,“今日上门,确是有事相商。”
“请讲。”徐沣略挑眉头,并不惊讶。
“此事,还要从令郎身上说起。”此话一出,赵莼便感到屋中气氛为之一变,徐沣神情未改,眼中却骤然冷肃几分。
待赵莼将二人如何生隙,各自又受了处罚一事讲明,徐沣叹道:“犬子顽劣,我因醉心修炼而疏于管教,他便时常惹祸门中,先前受罚禁闭一事,我只大致清楚了结果,却不知是为祸到了师妹身上,子不教,父之过,倒要向师妹赔不是了。”
赵莼摇头:“师兄不必自责。此事归根结底是我二人之私,各有所罚,也便做了了结……”若徐匡瑞就此停手,不再生事,他与赵莼的矛盾,大抵就真止在了此处。
“凡俗世界中,尚且讲究祸不及妻儿,修士虽尘缘尽了,可心中到底是有牵挂的,令郎与我之嫌,尽可与我了断,牵连到身边之人,反倒叫我颇为羞惭了……”赵莼到此处止了,内里意思却未尽。
如此一番话说来,徐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他那逆子惯行欺软怕硬之举,不敢对赵莼出手,便欺压到她亲朋头上来了。
徐沣出身小世界中,苦于尘世亲眷,被逼亲生子,其中缘故,到底与情义两字脱不了干系,将心比心,他亦能了解到赵莼怨从何来,惭愧道:“竟有此事?却是我闭目塞听了,不知犬子犯下什么事来?”
“师妹今将事主带来,师兄不如亲自相问吧。”赵莼建议道
徐沣细细思量后,便也点头,叫方脸男子将胡婉之二人引了进来。
章四一 论断是非,蒙罕筑基
胡婉之垂首走近,她并非首次见到筑基修士,只是天生的怯弱性子,叫她不敢抬眼去看座上之人。
身后的房二郎更是发抖,眉眼间满是惧意,双唇干得发白,徐沣一瞧便知此人心中有鬼,微作打量即收了目光。
赵莼开口介绍道:“这是我师姐胡婉之,虽是外门中人,于师妹心中,却是有如金兰。”
徐沣观其修为不过练气二层,年岁却已过了双十之数,心中知晓胡婉之具体是个什么身份,听得赵莼讲“有如金兰”,面色稍缓,只向其微微颔首。
胡婉之诚惶诚恐,忙道:“草芥之微,怎敢劳大人垂视。”
徐沣大手一挥,直问道:“听闻犬子与赵师妹之隙,倒是牵连于你了,今也问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好叫我这作父亲的有个话头。”
胡婉之见他如此客气,略有些慌神,抬眼瞧见赵莼点头,才理了理思路,将徐匡瑞买通杂役,在地中下药一事娓娓道出。
徐沣出身微末,刚入宗门时也很是吃了些苦头,底层修士如何艰难,他亦明白个七八分。
微微叹气,徐匡瑞的做法不可为不阴险,虽不至于叫胡婉之丢了性命,但长此以往,灵植园执事必定会生出怨言,到时夺了她的差使,才是割肉的刀子狠戳下来。
此事有房二郎人证,亦有尚未再次投下的降产药为物证,徐沣面有愠怒,这么些年来,他常常要分神为徐匡瑞了事,矛盾积蓄已久,叫他怒气冲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道。
“择日我将令犬子上门赔礼,往后也定当加以约束。”徐沣凝了凝神,长吸口气道。
有此结果,赵莼也算满意,对方毕竟是筑基期修士,肯降尊亲理此事已是不易,徐匡瑞虽不见受何罪罚,照徐沣的作态,私下里定也不会轻轻揭过了去。
凭他一言,胡婉之算是真正安定下来,她心中大石落下,急忙拜谢徐沣,整个人再不见先前的郁色。
既然事情了结,赵莼本该携着两人告退,却不想被徐沣出言留下了。她便只好先唤了烟舟出来,送二人返回,独自留在望断崖,问道:“师兄还有何事?”
徐沣淡然笑道:“自我筑基之后,确如师妹所言,所得拜贴不知凡几,其间论先后,论诚心,越过师妹者亦众多,我却仍是先会见了你,你可知何故?”
他之所言,赵莼并非未曾疑过,年纪轻轻便成就筑基,且在大考中点得“乙上”,内门中欲结交徐沣之人有如过江之鲫,他于众人中偏捡了赵莼的帖子,怕也是有其深意在。
赵莼目光一转:“还请师兄明言了。”
徐沣双手置于膝上,道:“师妹可还记得蒙罕?”
“蒙师兄?这是自然,若非有其相助,我便早已命丧止风林了。”
“哈哈!”徐沣大笑出声,道:“你二人皆道其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我倒是不知谁救了谁了!”他语气又与先前不同,更显亲近,赵莼猜测,应是蒙罕的关系。
不等她询问,徐沣便先行自答了:“我与蒙罕结识已久,如同手足兄弟,此次在外游历,也是同他在外寻觅筑基灵物,听得他曾说你心智非同常人,必有大才,这才记下了你的名字。”
赵莼谦逊两句,又听得徐沣讲,原是蒙罕不愿以汇明山庄灵果为基,偏要自寻灵物,才耽搁了这么许久。
那灵果合得土属,中正平和,筑基难度较易,灵基品质也算中规中矩,蒙罕原来也算合意,可经得岳纂一事,更激起其向上之心,非要寻得更适合自身的岩玉石根,才肯筑基。
此物乃是土属灵物中最为珍惜的几种之一,欲从宗门中取,不知要他多少宝物相换,蒙罕囊中羞涩,便邀好友徐沣一起外出寻宝,不想倒真叫他寻到,数量虽不多,可也够筑基所用了。
“那蒙师兄?”
“半月前已经筑基,如今正在大考中,他根基扎实,乙等中上可保,说不得还能点个‘甲下’”至于再上,徐沣却不敢保证了。
赵莼忙托他向蒙罕贺喜,又听他道:“另还有一事,我听闻师妹近来探听地火铸炉,可是欲学《火煅炉中术》一法?”
打听他人术法,实是极为冒犯的,他虽为蒙罕好友,到底也才相识不久,赵莼微蹙了眉,心下略有不悦。
徐沣知晓此话莽撞,解释道:“我便也不与师妹多卖关子,直说了罢,我三灵根主修金系,此属术法本就稀少,我正巧学得此术,观师妹如今练气五层,才出言提醒。”
“地火铸炉耗灵极大,稍不注意便有害其身,你更有火灵根在身,怕是抵挡不住,可待
文件内容超过上限。请下载txt文件获取完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