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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厌恶小说家的性别转换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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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文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共分三章(EP0001、EP0002、EP0003)。

EP0001 中,主人公是一名文艺创作系的男小说家,因性别与女同学格格不入,常在课堂点评时言辞尖刻。他与同系学妹尹秀雅自第一堂课起便势同水火:面对对方对“女高中生援交”等场景的批评,他以“视角狭隘”“世界观为此辩护”回击;轮到点评尹秀雅作品,他又以“露骨”“冲击力强”掺杂讽刺;再到点评另一名学妹木天空的幼稚稿件,他毫不留情地指出“过度女性化”“结构残缺”。师生与同学分崩离析,矛盾不断升级。课堂尾声,尹秀雅愤怒爆发,“你也当回女人试试!一辈子这么活着吧!”一句话虽像诅咒,却成了主人公的先知。

EP0002 描述手术室内的惊骇时刻:当医生将镜子推到主人公面前,“涌上心头的第一感觉是呕吐欲……那里只有一个陌生女子,小说终成现实。”主人公在惊恐与自尊沦丧的交织中,完成了一次不可逆的性别转换。

EP0003 回到三年后雨天的校园。主人公顶着新身份来到徐教授办公室,意外遇见曾经被他毒舌责难的木天空。她邀请他到一楼新开的咖啡厅,两人尴尬却又微妙地重新建立起交流。面对冰美式与巧克力拿铁,简短对话中映射出昔日恩怨与隔阂。坐下后,木天空拿出她新写的稿件——一篇描写“傲慢小说家失去写作能力却不放弃执笔”的短篇。主人公读罢,既被“小说家为笔触甘愿放弃一切”的气概所吸引,又因未经允许以其为原型“写作”而心生不快。两人相视,雨声和咖啡香交织,故事在不言中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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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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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未知
Region 未知
Date 未知
Tags 性别转换, 伪娘, 跨性别, 变身, 校园生活, 文学创作, 课堂冲突, 心理描写, 性别认同, 人际冲突, 友谊疏离, 记忆回溯, 自尊心, 咖啡厅对话, 现代都市, 隐喻, 权力关系, 荒诞感, 自我意识, 诡异氛围, 冲突升级, 文学批评, 手术惶恐, 雨天场景, 校内恩怨, 身份错位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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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雷特克斯塔·塔修曾说过,小说家必须拥有硕大的睾丸和阳具。

不幸的是,如今这两样东西我都没有了。

加密代码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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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大概是我四年级第一学期过半的时候吧。

那时的我配得上"年轻人"这个称呼,既不懂人情世故,性格又横冲直撞。所以才能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地说那些话。

什么话?

这不是明摆着嘛。关于小说的讨论。

而小说就是现实。

那边是小家雀,那边是猫头鹰,那边是鹬鸟。不管是谁,那些话和鸟儿啁啾没什么两样。我边点头边把这些啁啾左耳进右耳出。

"您现在有在听吗?"

"啊,当然有。"

实际上根本就没听。尽管他们讨论的是我的小说。

这是一门发表短篇小说并相互点评的课程。文艺创作系基本是女生为主的科系,教室里七成坐着的都是女生。换句话说,教室里超过十只鸟儿在叽叽喳喳。

其中有只小家雀正叽叽喳喳地评价我的小说。虽然不知道这小家雀有没有点评的能力。

"那前辈,我能问问您还记得我刚才指出您小说的哪些问题吗?"

"抱歉,刚才走神了。"

我老实承认了没认真听。在这里反问"你说我小说有问题?"吃亏的只有我。小家雀可能因为生气脸瞬间涨红,但对方都道歉了总不能再吐口水。

"...下次请好好听讲。我想说的是,前辈小说里人物的视角比较狭隘,小说世界观似乎还在为此辩护。把过度特殊化的个体描写得像在代表整个群体,还宣称这是理所当然..."

"所以你是指,看到女高中生姐姐堕胎后身体刚恢复就若无其事去援交的场景,觉得主角厌恶女性的心理描写让人不舒服?"

"...可以这么理解,但没那么简单,"

"感谢高见。我会参考的。"

当然不会。

话一说完,这只对我露出毫不掩饰嫌恶表情的小家雀大概叫尹秀雅。好歹是同系的学妹。从一开始我和尹秀雅关系就不太好。近乎最糟吧。其实也不奇怪。

我和大多数女同学关系都很糟,在系里风评也垫底。

轮到点评尹秀雅小说时,我理所当然举了手。

"首先读得很愉快。"

这当然是客套话。文艺创作系点评时惯用的开场白。

"不过,学妹的小说坦白说很露骨。啊不是说不好,是指对目标读者很有冲击力。这是夸奖。小说本就要有人读才有意义,瞄准特定读者群写作是明智之举。特别是通过微调世界观背景,让身处完全不同处境的读者也能产生共情的手法很精彩。"

乍听像是好话,其实句句带刺。毕竟尹秀雅的小说赤裸裸地为那些鼓吹韩国是全世界对女性最危险国家的人发声。其他同学也不傻,都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证据就是尹秀雅脸色比刚才更扭曲了。

但这就结束还算什么点评。得再进一步。

"虽然对目标读者确实很有吸引力,但人物视角稍显狭隘,世界观也像在为此辩护,这点有些遗憾。"

把原话奉还。尹秀雅咬牙切齿回应:

"感谢...指教。"

所幸她还没越过临界点,没继续发作。

当然,我和尹秀雅的点评都算不上毫无私心。从第一次发表短篇小说就延续至今。

所以这更像是意气之争。

尹秀雅确实偏女权主义者。虽然不算通常说的激进女权主义者那种极端分子,但她提交的小说大都过分女性向。

从第一节课就尖锐指出这点的我,最终和尹秀雅结下梁子,演变成每次点评都互相贬低的局面。

好在目前止于这种程度。和入伍前发生的那些事相比不算什么。

但问题出在下一次点评时。

坐在尹秀雅旁边的学妹木天空的点评时间到了。

木天空是个怪人。性格偏向胆小,温和,单纯。但说她怪异另有原因。简单来说,她不讨厌我。所以显得怪异。

当然由于和尹秀雅交好,她倒不会明显表现出来,但无论如何木天空在女生中几乎是唯一与我保持基本往来的人。

即便如此,这并不能成为让我给她好评的理由。

"小说过于女性化了。请不要误会,我并非指女性主义。坦白说未达水准。简直像在花丛中漫步。虽然是短篇不得不用便利主角的展开方式,但连基本说服力都欠缺,这种程度作为短篇是不合格的。除非改成连载小说的开头部分。突然变性后的主角陷入恋爱的过程甚至堪称幼稚。"

对木天空的作品连客套的称赞都难以启齿。作为短篇小说结构残缺,内容纯粹是幼稚。说是初中生写的都有人信。原本她写作水平不该这么差,实在令人失望。

木天空似乎被我的评价打击到了,颤抖着语不成句。顺便说,那个胆小的男教授正在纠结是否该打断这种程度的批评。

"那、啊,明白了。建议…谢、谢谢。"

不过我确实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分。啊,这孩子也没救了吧。肯定开始讨厌我了。反正也无所谓。毕竟在说出那些话时我就想到,就算她生气也没办法。

但发火的却是另一个人。

"喂,你!这算什么评价!话说得太难听了吧!"

爆发的是尹秀雅。看到朋友发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对我发飙。

"我只是陈述事实,学妹。哪里说错了吗?"

"错没错重要吗!还有基本礼貌吧!从第一节课就这样贬低嘲讽别人很有趣吗?你说啊?"

尹秀雅气得连敬语都丢了,其他同学和教授的视线全集中过来。虽然没想闹到这种地步,但还是令人烦躁。既然对方放弃敬语,我也没必要维持礼貌。

"评价作品讲究礼貌有什么意义?违心地说写得好很有趣,对创作有帮助吗?明确告诉你,木天空学妹这次的小说很烂。很无趣。男性变成女性的设定,甚至令人不适。"

"你,简直!"

"秀、秀雅。我没事的,算了。"

"再怎么样也不该对天空这样吧!系里除了天空还有谁把你当人看?做人怎么能不知好歹?"

"好歹?人与人的正常交往也值得感恩?也是,对你这种小家雀来说可能确实难以理解。"

"小家雀?你话说完了?"

"女人啊…真是低档次。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故意用尹秀雅讨厌的言辞刺激她。中途教授试图调解,但声音完全被盖过。不想继续纠缠下去,反正也快到下课时间。拿起包准备离开时,尹秀雅用淬毒般的语气甩来一句:

"你也当回女人试试!一辈子这么活着吧!看有没有人多看你一眼!"

我没有回应木天空小说般的情节。因为觉得不值得。本来也从没渴望过谁的注目。

这次冲突后,我和尹秀雅的评价战争就此终结。既然相看两厌,自然没必要再起争端。

木天空在那之后见到我还会微微点头致意,但不再像从前主动搭话。也算预料之中。倒不如说她至今仍对我保持基本礼仪才是怪事。

不过因为多少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过分,我还是稍微收敛了脾气。直到毕业前我几乎在系里如同透明人,说来反而更自在。

如今已想不起为何会突然回忆起三年前的往事。不,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承认。

可笑的自尊心作祟罢了。因为不愿承认尹秀雅的话一语成谶。

当医生将镜子推到我面前时,涌上心头的第一感觉是呕吐欲。

恶心感翻涌而上,毛骨悚然。

这是刑罚。

镜中的我已不复存在。

那里只有一个陌生女子。

小说终成现实。

那是个下大雨的日子。

虽然我已经很习惯徐教授的古怪脾气,但非要选在这种暴雨天叫人过去,还是让人难以理解。大概连天气预报都查过,特意挑了这种日子吧。

即便打了伞,裤脚还是湿透了。直到走进徐教授办公室所在的大楼,才总算能喘口气。我用力抖了抖伞,朝办公室走去。虽说是久违地过来,但并没有忘记路。

到达三楼办公室门口后,我咚咚敲了门。可没有回应。又使劲敲了几次,里面依然静悄悄的。掏出智能手机看了看,也没收到任何联系。我深深叹了口气,决定找个地方消磨时间。

其他楼虽然有休息室,但下这么大雨实在不想特地过去。正寻思着找个能临时歇脚的地方,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去处。

就在我漫无目的地在楼里转悠时——

"⋯⋯学长?"

听到这声音转过头,看到个神情像松鼠般的女生。光听她叫我学长的语气,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

"真是学长呀,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全校唯一会叫我学长的后辈,木天空。

"啊⋯⋯是你啊。来找徐教授,说是有事要谈。"

其实我们之间不该是能这样寒暄的关系。因为之前发生过的事,这样正常的对话对双方来说都久违了。即便是我也不免有些尴尬。

"徐教授刚才出门了哦?"

"⋯⋯这样啊。"

令人意外的是,天空似乎并不讨厌我。真是个怪人。

"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过应该不会太早回来。"

"好,谢谢告知。"

"需要休息的话,要不要一起去楼下咖啡厅?"

"咖啡厅?"

她是把之前的事都忘光了吗?而且这栋楼里有咖啡厅?怎么想都没印象。好在天空的话证明我的记忆没出错。

"今年新开的,在一楼。虽然小,但能坐着休息。"

"那只能去那儿了。"

"好主意。"

天空转身走下楼梯。咖啡厅藏在很偏僻的角落,难怪我刚才没注意到。

我点了巧克力拿铁,天空要了冰美式咖啡(俗称冰美式)。我很自然地把两人的账都结了。天空也没说什么。

倒不是因为我是男性才全付,只是觉得没必要让女生破费。况且天空还是大学生,而我已经工作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学长还是喜欢甜的呢。"

"我实在理解不了喝冰美式的人。不就是苦水嘛。"

"所以学长才永远像个小孩子呀。"

"胡扯。"

对着我这张胡子拉碴的脸说这种话。总之这场面意外融洽。明明那件事过去好几年,当时闹得还挺大,她却像完全忘了似的对待我。不过都三年了,忘记也⋯⋯正常?

饮品上来前我们都沉默着。本来也没多少话题可聊。

拿到冰美式后,天空用吸管慢慢啜饮。饮料减少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我实在无法理解。当巧克力拿铁上来时,我直接一口气喝掉半杯。天空的冰美式还剩八成,我的拿铁已经空了一半。

"喝这么快能尝出什么味道?"

"巧克力味呗。"

真是没营养的对话。

女孩子都这样。她也不例外。在咖啡厅点杯咖啡,用龟速喝着,叽叽喳喳地暴露浅薄。再寻常不过的光景。

正当我进行着这些毫无价值的胡思乱想时,咬着纸吸管喝咖啡的天空突然开口:

"听说学长获奖了?"

"嗯,小文学杂志的奖。"

"好厉害。"

"不值一提。"

确实不值一提。是个小奖,之前写的文章偶然受到关注而已。当然,对于还没出道的天空来说可能很了不起吧。

"我现在也在准备征文比赛的作品,其实来这儿是想给千教授看看。"

"哦,这样。"

虽然没兴趣,还是适当回应着。总觉得会有麻烦事发生。

"要读读看吗?"

我的直觉果然没错。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吧。明明之前被我那样贬低,现在却又想获得我的认可?说真的我很想拒绝,但毕竟是她告诉我这家咖啡馆的,而且时间也充裕。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木天空从包里窸窸窣窣掏出一叠打印稿。接过稿纸后,我粗略地开始阅读。

标题是《坠落》,描写一位小说家的沉沦。

和最初草草浏览不同,我很快就被小说吸引了。文章讲述了某天突然丧失写作能力的傲慢小说家的苦闷。光是这个主题就让我不得不沉浸其中。

但这并不代表有趣。客观来说写得很好,但完全没有娱乐性。不过我从这篇文章里只能感受到不适。

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全部读完。

当我放下读完的打印稿时,木天空用焦躁的眼神问道:

"觉得怎么样?"

"写得不错。"

听到这话她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因为在文艺创作系,"写得不错"从来都不是真心的夸奖。虽然我确实没那个意思,但也不打算纠正她的误会。毕竟这篇文章确实有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呢?"

"题材老套,行文枯燥。文笔很好,但缺乏留住读者的力量。很难说是优秀的小说。文风太女性化,透着矫情。"

"这、这样啊..."

她露出明显的失望表情。她当然知道我说的"女性化"绝不是褒义词,但这也没办法。

"不过比之前写的好多了。进步很大。我个人挺喜欢这个小说本身。但要想在征文比赛获奖恐怕很难。"

听到意外的称赞,木天空睁圆眼睛追问:

"您喜欢?喜欢哪部分?"

"失去写作能力的小说家,同时却获得了用写作换取其他一切的机会。主人公放弃所有唯独不放弃写作的气概描写得很精彩。如果选择了其他路,这个男人本可以幸福。他自己也清楚这点。即便如此仍选择写作,意味着即便是自我的不幸也无法阻止他执笔。我很欣赏这种角色。"

"原、原来如此。其实这篇小说...是以学长为原型写的。"

啊,原来如此。难怪我会不由自主沉浸其中。

或许察觉到我表情微微僵硬,她突然坐立不安起来。

喜欢文章内容,欣赏主人公气概,但擅自以我为原型创作这点令我不快。不是因为我被描写得不像而生气。说实话很像。但未经允许就这样取材,实在有失礼节。

她特意告诉我这点,大概是因为我说喜欢主人公。但考虑得太简单了。

"是啊,要是女性就不可能做那种选择。"

木天空沉默了。

因为她听出我在讽刺。

这也没办法。毕竟她也是女性。

再没有比相信"女人"更愚蠢的事了。

"那个...对不起。"

不过我能和木天空维持这种交流,至少因为她是个知廉耻的人。这本就是她的错。

"如果想投稿征文比赛,不如把主角改成女性。那样写起来更容易,也更容易获得好评。"

我带着情绪给出略带刻薄的建议。确实,女性主角会让文章更讨巧。更容易获奖,也更受欢迎。

"但是那种小说..."

"对,就是情色文学。"

本质上都是消费女性的文字。不知道她是否认同,至少我这么认为。消费女性的文字就是某种情色文学。并非贬低情色文学,但我不愿将之与纯文学相提并论。

"...我会考虑的。"

虽这么说,但她不会真改。因为木天空是个"不太像女人"的女人。

她肯定明白那是最轻松的路,尽管讨厌我的说法。

所以她绝不会选择捷径。若选了就证明她也只是个庸俗女人罢了。

就当是扯平当初的恶评吧。我在心里这么想。双方都有错(当然我仍不认为当初的批评有错),就算两清了。

得到建议的木天空重读自己小说,开始审视我指出的问题。我嚼着巧克力拿铁剩下的冰块发呆。

就在这时。

"那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旁边传来朝我而来的声音。

站在那里的是——虽然她自己肯定不这么认为、我也不愿这么想——总之同为文艺创作系后辈的家伙,绰号"小家雀"的尹秀雅。

"木天空,你怎么会和这种家伙待在一起?"

"秀雅啊。这个嘛,偶然遇到就顺便让他帮我看看稿子。"

"肯定又打着评论的幌子满嘴喷粪吧?自以为很了不起。"

尹秀雅毫不掩饰地对我喷射毒舌。虽然和她关系彻底恶化是源于之前评论时引发的争执,但就算是更早之前,我们的关系也从来没好过。

第一次评论会的时候。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相信全世界都是为了压迫女性而存在的、那种蠢得冒烟的脑袋空空的女人才会写出来的故事"——好像是这么评价的。

之后她的小说大部分估计也都获得过我类似的毒评。直到那次因为木天空的评论爆发争吵之前。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不看对方的作品了。

尹秀雅每次都用同样刻薄又不知分寸的毒舌回敬我。说实话比起写作,她在这方面的才能可能更突出些。虽然我也不知道毒舌才能该用在什么地方。虐恋俱乐部?

这些女人总觉得全世界都在压迫自己,可实际对话时却完全意识不到会受伤害。当然我不是说想打爆尹秀雅的脑袋。

我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用肢体语言表示根本懒得听。

尹秀雅见状火冒三丈地继续开炮:

"又拐骗天真孩子搞煤气灯效应了吧?你根本不配点评木天空的文章。"

"连正式出道都做不到的货色配?"

尹秀雅憋着火咬牙切齿的样子看起来真是丑陋。

"不见面这段时间更没教养了。你和你那朋友简直一个德行。近墨者黑嘛,垃圾当然要扎堆。不知道你缠着木天空打什么歪主意,但我就算死也——"

"——不可能让你得逞,所以省省吧。"

被截话的尹秀雅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而旁边的木天空不知为何表情有些僵硬。

"过来。别和那种东西待在一起。"

尹秀雅抓着木天空的手把他拽起来。我根本懒得搭话,完全不想和那玩意儿浪费口舌。

木天空被她拉着往咖啡厅外走,临出门时小声对我说:

"那、那个……晚点再联系。"

身后传来"联系个鬼!"的咆哮,不过关我屁事。

话说回来,已经过去快一小时了。徐教授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我起身收拾东西——那两人刚走就立刻行动了。走出咖啡厅时,在走廊尽头看见木天空和尹秀雅的背影。尹秀雅似乎在喋喋不休地说教。这可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大概在劝他和我绝交吧。或许这次木天空终于会和我断绝来往。

但就像我说的,我从没对木天空抱有过期待。所以即使他选择与我断绝关系,也算不上什么背叛。

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对女性这种生物抱有期待本就是奢侈。

而我,并不是富裕到能挥霍奢侈的男人。

来到徐教授的办公室时,我发现地板上有些许水渍。看来有人来过。敲门后,听到了徐教授那带着独特腔调的声音。

"进来!"

走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和以往毫无二致、堆满书籍的拥挤办公室。徐教授深陷在椅子里正敲打着智能手机。但比这更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办公室角落沙发上的那个家伙。

一眼就能看出是个高中生。最多也就是刚毕业的新生模样。长相干净得像个小白脸,让人不太舒服。那家伙看到我后微微低头行礼,我也敷衍地点了点头。

"过来坐吧。"

我乖乖顺从了徐教授的话。徐教授正在用智能手机打游戏,显然至少要等这局结束才会理我。

幸好徐教授很快就结束了游戏。

"是在打游戏吗?"

"是啊,最近就靠这个活着。"

"真稀奇。"

"老头子玩这个很奇怪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来这套。"

幸好抱怨的徐教授没再追究。

"听说你得了志江文艺奖?"

"是的。"

"不错嘛。"

"谢谢。"

虽然语气别扭,但这是徐教授式的祝贺。

"那帮评委眼光有问题,居然给这种小鬼颁奖..."

大概吧。

"那个...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咳,废话不多说,你要不要接个家教?"

"家教?是文艺创作系的升学辅导吗?"

像我这种只会写文章的人,自然以为是文艺创作系的辅导。不过会找我确实有点意外。虽然文艺系辅导并不难,但一般不会找我这种没名气的人。

谁知徐教授说出了出乎意料的话。

"不是文艺系的辅导。现在谁还会花钱请文艺系家教啊?"

徐教授对自家专业毫不留情的吐槽功夫依然一流。但如果不是文艺系辅导,还能是什么?

"那是...?"

"咳哼。"

徐教授反常地清了清嗓子。

"我有个儿子,这小子也写点东西。但我觉得实在不怎么样。非常~不怎么样。我亲自指导过,但我年纪大了,他也是老来得子,总觉得不太合拍。总不能强迫他按我的方式写吧。"

"您对学生可不是这样的。"

"学生和儿子能一样吗?"

原来如此。文艺创作系的暴君徐在学教授依然如故。看来即使是徐教授,对儿子也没办法。不过允许儿子写作这点确实很徐教授。难怪能在文艺系当教授。

"总之我在弟子中找写作好又懂新一代的小子..."

"所以我被选中了?"

"不,都拒绝了才找你这个最闲的。"

"..."

"希望你能指导他,没问题吧?"

"课时费怎么算?"

"啧啧,这小子净学些坏毛病..."

"教授怎么这么业余啊。"

"还没见过拒绝老师请求的徒弟。你走吧。"

"好的,那我走了。"

见我作势要走,徐教授终于假装无奈地拉住我。毕竟我不是研究生,不能白干活。

"啧,真是养了只小老虎。"

"应该是龙才对。"

"泥鳅还差不多。"

我们都忍不住轻笑。算是某种玩笑。

"行吧,这样。要课时费还是TTBS电视台的采访机会?"

"采访?"

"这次要采访年轻作家团做宣传,正好要我推荐人选。你不是对这个感兴趣吗?"

"是这样..."

"不是正好吗?我不用费劲就能推荐合适人选,你也能露面。比课时费划算多了。"

"舍不得给学生花钱吗?"

"教授工资才多少,你也好意思敲诈?"

总之徐教授说得没错。采访机会确实比课时费强多了。写小说这种工作也不至于忙到连个家教都没时间接。

"总之那就由我来负责吧。您儿子是后面那位同学吗?"

"你怎么知道的?"

"总不会在其他学生面前谈这种事吧。"

"算是吧。在亚啊,过来一下。"

听到这话,坐在后面的小屁孩——不对,徐在亚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

"打个招呼吧,这是我家老幺徐在亚。这是我学生,雪国。"

"你好,我是雪国。"

"啊,你好……我是徐在亚。现在读高二。"

果然是高中生。看他瘦巴巴的样子实在不太讨喜,不过好在没对我的名字表现得大惊小怪。要是碰到文艺创作系的学生,百分之百都会听到『哇!是川端康成!您居然知道!』这种反应。

所以我特别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要是徐在亚敢嘲笑我的名字,家教工作恐怕会变得相当艰难。

"先确定辅导时间?每周一次够吗?"

"一次像什么话,改成两次。"

"两次有点……"

"你个整天闲着的无业游民除了写稿还能有什么事?别想偷懒,每周两次!"

"好吧……那每次一小时?"

"两小时!"

徐教授毫不妥协地吼道。也没办法反驳,毕竟他说得在理,这次就让步好了。

"那今天要做什么?"

"带我儿子去吃顿好的,就当是课前说明会。"

"给报销吗?"

"你这臭小子……"

"开玩笑的。"

我连忙打圆场。再怎么厚脸皮也不至于贪这种便宜。望向窗外时,雨势已渐渐停了。

带他去大学附近吃辣炒鸡排就行,高中生都爱这个。当然我也不讨厌。

"走吧?"

"啊,好。"

男孩子这么畏畏缩缩真不像话,不过从今天起我就是这孩子的老师了。至少得先搞好关系。能喝一杯当然最快,可惜他还没成年。

带着徐在亚走到外面时,雨过天晴。我一边走一边挑起话头:

"话说你现在这个时间不用上学?"

"不去学校。"

"拒绝上学?"

"可以这么说。"

虽然不知道高二生为什么不去学校,但与我无关。这样反而更容易调整时间。

"那你选个合适的时间联系我。别太早或太晚,午饭后消食时间正好。周末除外,我也要休息。周二周五下午四点应该不错。"

"都自己决定完了还问我干嘛?"

"那你报个理想时间段。"

"就周二周五下午四点吧。"

"……"

臭小子。

"我们在哪儿碰面?"

"校门口不行吗?"

"我不乐意。来大学太显眼了。还有……该怎么称呼您?"

"叫哥就行。"

"哥不是毕业了吗?总往学校跑不太好吧?"

"又没关系。"

在亚闭上嘴。连我在系里的风评都知道?不过也不奇怪,估计是徐教授说的。

"我家和徐教授家离得远。在学校见面最方便,还能免费借研讨室。"

"真抠门。"

哈,好想抽烟。

来到辣炒鸡排店入座后,在亚自然地摆好了餐具。这方面倒是挺有礼貌。

"现在开始课前说明?"

"就两个人还搞什么说明。"

"少啰嗦。现在有在写的文章吗?想写什么题材?"

"……非得说这个吗?直接看文章点评修改不行?"

"不说清楚我怎么教你?又不是备考辅导。"

"随便吧。"

"那你喜欢什么作家?"

"这个也不想说。"

"你真是来请家教的?"

"是老爸硬逼我来的。随便糊弄下时间就走。"

真是个难搞的小鬼。照他说的混日子虽然轻松,但被徐教授发现肯定要挨骂。得想办法让他开口,但这个叛逆期高中生完全不肯配合。

没想到在亚居然主动打破了沉默:

"哥,我读过你的小说。"

这倒出乎意料。虽然我的作品评价尚可,但还算不上名利双收的成功作家,很难想象这种小孩会看我的书。

"哦?读了哪本?感觉如何?"

"《少年的子宫》。可以说实话吗?"

"说吧。"

小鬼头的差评还不至于伤到我,毕竟徐教授的毒舌早就磨练出我的抗压能力了。

"老实说还挺有意思的。在我看来文笔很好,主题意识也很鲜明,这点很棒。"

"评价比想象中好啊。"

"不过有点让人不舒服。"

"哪方面?"

"除了主角以外的角色都太平面了,而且缺乏人性。"

"缺乏人性?"

"对。尤其是女性角色们。"

"倒也可以理解。"

我露出略带苦涩的笑容说道。对年纪尚小的徐在雅来说,这或许是会让人不适的话题。但提前知道这些也没什么不好。

"给你个建议吧,徐在雅。"

"嗯?"

"我不会把那称作缺乏人性。我称之为女性特质。"

"...什么?"

"《少年之子宫》的主角自称是『堕胎失败的副产品』。反过来想想,这世上有多少成功堕胎的案例你知道吗?"

每年约四千万例。

"相当于每年有四千万个女人杀死自己的孩子。"

徐在雅张大嘴露出相当惊讶的表情说不出话来。与此同时,煮好的辣炒鸡排端上了桌。我一边等待那家伙开口,一边开始了用餐。

那家伙很快也吃了起来。大概需要时间思考吧。思考我话语中的含义。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后,在雅终于打破了沉默。

"没想到做流产的女性会这么多。但这和小说有什么关系?"

"说明我小说里角色们的行动并不是那么奇怪。没有更深层的意思。"

当然我也没打算向天真的高中生灌输自己的女性观念。虽然可以给予一定帮助,但我的立场是不该强行施加影响。

"你说我的角色很平面化?说得对。因为我就是那么构思创作的。立体的角色未必都是好的。世界上既有立体的人也有平面的人,我只是做出了选择。当然让你感到不适的话,纯粹是我作为作家的能力还不足罢了。"

"...这样啊。"

在雅的批评确实很中肯。我的处女作《少年之子宫》是大学时代开始写的作品,当然存在很多不足。能成功出道纯粹是运气好罢了。

在雅似乎想了很多,开始安静地吸入辣炒鸡排。看起来胃口很不错。吃完饭走出店铺时,在雅再次开口:

"我能理解您想表达的意思。但为什么非要强调女性特质呢?做流产的女性中应该也有很多是迫不得已的。这样表述有点...厌女倾向。"

"或许吧?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你不必接受。因为你说读过我的小说,而这事和写作直接相关才特别提起的。"

可能是想起之前的事,我有点上火地对孩子说了没必要的话。但毕竟是要长期相处的对象,隐瞒这些反而奇怪。如果是女孩的话,我根本不会提起这些话题吧。

"别想得太复杂。只是表达方式的问题,并非所有女性都那样,也有不这样的女性。"

大概吧。

"说实话这不太像值得尊敬的言论。"

"我要是那种人,怎么可能在你父亲手下写作?"

"父亲倒确实是那种人。"

"总之把号码给我,用可可聊天发你。不管是小说还是其他,至少要了解你想写什么。"

"知道了。"

我和徐在雅就这样分开了。看着她走向徐教授办公室所在建筑的背影。我也差不多到约定时间了,便转身走向车站。

乘公交到达地铁站后换乘。从大学到她家需要半小时。如我所料,约定地点没人,电话也不接。难道要我亲自上门接人?

按响她出租屋门铃却毫无反应。又睡死了?扭动门把手,故障的老旧门锁毫无阻力地打开了。居然还没修好。

"我进来了。"

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酒气。以为又是喝酒误了约定时间,但情况更糟。推开门看见一对男女醉醺醺地躺在床上。男的几乎全裸,女的只穿着内衣。

"操。"

我立刻关上门。可不想和女人扯上这种麻烦。就怕过后告我偷看她穿内衣的样子。

关上门后重重敲击,大声喊道:

"喂!姜浩元!给老子起来!"

敲门吧,门必开。很快清醒些的姜浩元用半醉的声音回应:

"呃,来了?!抱歉,稍等。惠媛,快起来。"

在客厅等了十分钟后门开了。刚才穿内衣的姑娘随便套了件衣服出来,冲我窃笑:

"啊哈哈,您好。"

"哟,都这个点了。抱歉。昨晚处理些事情。"

我锐利地盯着他。姜浩元,和我一样是小说家,大学同学,为数不多的朋友。

见我沉默不语,姜浩元察言观色地领着叫惠媛的姑娘走向玄关。

"不给我介绍下这位是谁?"

"她不喜欢这种形式。今天先这样,改天见。"

只见两人在玄关毫不在意我的存在激情拥吻。直到完成吻别和拥抱,姑娘才离开。好在她乖乖走了,以前还有女生闹腾凭什么要她离开。

"呼,走掉了。喂,对不起啊。本来只想玩一局的,那家伙死活不让我走。"

"神经病。万一她之后告我性骚扰怎么办?你非得搞这种场面?"

"她不会的。那脑袋瓜也想不到这招。"

姜浩元笑着贬低和他睡过的女人,态度稀松平常。他就是这种人。

虽然我也讨厌女人,但浩元的情况不太一样。他隔天就换女人睡。表面是个甜蜜的花花公子,可和我在一起时,就把睡过的女人叫作骚货、蠢婆娘、妓女之类的。

和女人睡觉算是他人生的半壁江山,但本质上和我算同类。只不过方向稍有不同罢了。

"所以叫我来干嘛?"

"能有什么事?就是找你喝两杯。"

"酒?又要喝?"

"等我会儿。马上洗完出来。"

浩元没等回答就进了浴室。他虽爱喝酒,但平时不至于这么失控,看来是真遇到事了。

屋里和平时没两样,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随便冲了冲澡,拉着我直奔常去的酒馆。

"到底什么事?"

"先喝两口再说。"

下酒菜还没上桌,浩元就直接灌了杯烧酒。看他愁成这样又不开口,实在让人着急。

我们闷头喝到微醺时,这家伙终于说话了。

"征文比赛落选了。"

"哦,就这事?"

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姜浩元是个小说家——说是小说家,其实还没正式出道。说白了就是个新手。我虽然总喊他小说家,但现在就这么称呼确实为时过早。

但也不至于让他喝成这样。这家伙本就是个纨绔子弟,就算没出道也不缺钱花。肯定还有别的事。

"然后呢?"

"老头子说,一年内再不出成绩就让我回去接班。"

原来如此,症结在这儿呢。

这烦恼奢侈得让人想给他脑袋来一拳。说实话我听着也不舒服,但鉴于了解他对文学的执着,我没表现出来。

他确实是个纨绔子弟、花花公子,但对文学是认真的。不然也不会离家过这种日子。

我默默给他斟满酒。一饮而尽,无需多言。

"我是不是没天赋?"

该怎么回答?虽说自称小说家,我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不过是刚在文坛获得些许认可的新人,大众知名度更谈不上。

贸然断言他有天赋与否太难了。而且说实话,我害怕——我的一句话也许将决定他的未来。

见我沉默,浩元苦笑着给我倒酒。

"算了,说这个有什么用。三年都没搞出名堂。"

"有人熬了十年才......"

"得了,兄弟。我这种饱汉终究缺乏孤注一掷的狠劲。连饿肚子的风险都没有,算什么小说家。"

破釜沉舟真的关键吗?我因绝望而成功出道,他因安逸而失败?我无言以对。

"对了,徐教授找你干嘛?"

"哦,让我给他儿子辅导写作,刚见完回来。"

"什么辅导?升学?"

"就是普通写作指导,还没摸清路数。"

"你居然接这种活?以你性格应该直接拒绝啊。"

"最近闲着也是闲着。而且答应安排TTBS电视台的专访,没法推。"

"专访?哇操,你小子出息了!都要上电视了?"

"不算什么大场面。感觉纯粹是为了安排采访才扯出辅导的事。"

"好歹能上新闻啊,牛逼。"

姜浩元投来羡慕的眼神。在他处境看来,我大概拥有他求之不得的东西吧。

其实我也这么想。

那晚我们喝到烂醉才散。

回家时我已酩酊大醉。搞不清自己怎么想的,迷迷糊糊拨了电话。

爱心之家。

我成长的地方。

深夜来电本该惹人烦,但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慈祥。

"...出什么事了,国儿?"

"院...张先生...我是雪国。"

"你醉得不轻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事。就想...打个电话。"

话都说不利索了。

"哦,看来是有好事发生啊。"

院长光是听我的声音,就好像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您怎么知道的?"

"你只有遇到好事的时候才会打电话来嘛。"

啊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遇到困难的时候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哦。"

"那当然,有事的话我还能找谁啊。肯定是院长您啦。"

"今天是什么事啊?"

"那个…我决定接受采访了。TTBS电视台的。"

"是吗,太好了。看你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每次和院长通电话,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谢谢您,这都是托您的福。"

"真为你骄傲啊。"

谢谢。

不记得通话时还聊了些什么。因为记忆突然就断片了。

只要有好事发生,我一定会给院长打电话。考上大学的时候,成功出道的时候,出版第一本书的时候,总是会打过去。

想接受采访也不是完全没关系。

因为接受采访的话,就能自然地给福利院做宣传了。

说到底还是钱,钱才是问题所在。

虽然我把收入的一大半都捐给了爱心之家,但福利院的财务状况仍然不好。每当院长打电话来拜托,而我因为没钱只能拒绝的时候,心里总是很不是滋味。

加密字符串

现在工作稳定些了,可以定期捐款。但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很难扭转财政状况。

我准备在采访里聊聊爱心之家的事。其实我也知道起不到太大宣传作用。只是个小采访,顶多能登上一两篇不起眼的网络报道罢了。

可我还是想尽力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睡了好一阵子醒来后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三点。虽然平时生活也不太规律,但三点起床对我来说还是算相当晚了。

忍着宿醉带来的头痛勉强打起精神,才发现自己连衣服都没脱就睡了。用冷水洗了脸,换了衣服。收拾完乱糟糟的屋子,都快四点了。查看智能手机时发现有徐教授和徐在雅发来的消息。

徐教授的信息里详细写了采访日程和相关信息,徐在雅则把自己写的小说发了过来。

先看了徐教授的信息,发现日程比预想的要近。下周四……今天是周三,等于说一周后就要进行。估计这个采访名额是临时替补吧。大概是原本定好的作家出了状况才让我来顶缺。

话说回来总觉得记者名字有点耳熟。陈瑞惠……?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来。值得我记住的女人名字通常不会是什么好缘分。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于是试着用记者名字上网搜索报道,结果几乎没找到什么内容。是新人吗?虽然发现了两三篇报道,但没看出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

最后什么线索都没找到的我决定先不管记者的事,开始看徐在雅发来的小说。是篇篇幅稍长的短篇小说。花时间读完小说后总算有了些概念。

虽然读这一篇不可能让我完全看透徐在雅,但小说确实能比想象中更展现作者的真实一面。

只不过从中我看到的、与原先预想的有些方向性差异。

选择我当家教老师看起来不像是多么明智的决定——这类话题还是见面再谈比较合适。

突然有点担心起周五的会面。

看来得做些准备了。

周五这天,我吃完午饭就自然地前往约定地点。是事前和徐在雅说好的大学自习室。本以为现在是考试期间很难借到场地,幸亏徐教授帮忙才顺利预约到。

正往自习室走着。

"啊,学长。"

虽然听见了,但在这所学校会叫我学长的人只有一个。

迎面遇见抱着厚厚一摞书的木天空。明明之前发生过那种事,这家伙似乎还是没切断和我的联系。

"哦,嗯。你好。"

随便应付了招呼,木天空立刻绽开笑容。

"怎么又来学校啦?"

"有点事。"

"啊,这样啊。"

木天空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我不打算理会正要走过他身边。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背后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是书掉在地上的声音。木天空摔倒了。

"疼疼疼……"

再怎么是我,这种状况下也没法假装没看见直接走掉。最终深深叹了口气,开始帮忙捡书。

"谢谢学长……"

"行了。"

明明路上既没障碍物也不滑,为什么能摔倒呢?看他又似乎没受伤的样子更让人来气。整理完书本后我主动拿起了大部分书籍。

幸好时间还算充裕。

"去哪?"

"要帮忙送吗?"

"嗯。"

"那个……要去延教授的办公室。"

"在哪儿?"

"和徐教授办公室同栋楼。"

好在不算太远。

"不、不用拿这么多的,我可以多拿点。"

"得了,女孩家家的。"

这句话让木天空表情瞬间凝固。可能我表情管理没做好。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几乎没对话。木天空沉默着,我也找不到话题。直到抵达后木天空才小声开口。

"谢谢您送我过来,学长。"

还好至少懂得道谢。

"没事。"

"那个……能问今天来学校是什么事吗?"

明明记得刚才敷衍过去了。瞬间有点火大但还是说了。

"徐教授让我给他孩子做家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知为何木天空表情突然僵硬,接着问道:

"是、是女孩子吗?"

"男孩子。"

看我回答后明显松一口气的样子莫名让人火大。

"啊,这样啊。"

"我走了。"

"那个,以后还会经常来吗?"

"可能吧。"

没等他回应就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木天空的喊声。

"下次再见!"

我没有回头。

用智能手机看时间发现有点晚了。加快脚步赶往自习室。到达时看见徐在雅正低头看手机。

"来了?"

"啊,抱歉。临时有事耽搁了。"

"没关系。"

在雅似乎并不太介意我的迟到。

"其实我看到了。是去帮木天空姐姐的忙吧?"

"你认识木天空?"

"在爸爸办公室见过几次。你们在交往吗?"

交往?不。当然不是那种关系。也许木天空对我怀有某种感情,但我并没有那种想法。

不喜欢女性,当然也不意味着就喜欢男性。只是现在的我还没余力去爱什么人。

当然木天空确实是个有魅力的女性。作为女孩子来说性格温顺,头脑也还算聪明。身材虽然略有遗憾,但正如在雅所说,长相算是漂亮。只是她并非我理想中的类型。

"诶~天空姐姐那么漂亮,真没兴趣吗?"

"我只喜欢写得比我好的女性。"

"世上哪有这种人啊?"

"找找看说不定有呢?"

"才怪,这种择偶标准根本不存在吧。"

"有道理。"

我无视在雅的调侃开始辅导。先将打印出来简单批改过的小说稿递给他。

"帮你改了明显的错别字和病句。也写了些批注,先看看。"

"比想象的认真呢。"

在雅神色凝重地读着稿件。读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愧是职业作家。"

"但你这表情是?"

"...没什么。"

"大概猜到了。那我们正式开始?"

"好。"

"先把那份稿子收起来吧。那只是按你父亲——徐教授期望的方向写的,现在用不着。"

在雅闻言露出错愕的神情。

"什么意思?"

"如果你将来要进文艺创作系,想在文坛发展,按我批注的方向走确实正确。这也是徐教授期望的。但你不是吧?"

"...我不是?"

"你想写的不是严肃文学啊。"

在雅明显浑身一震。他的小说给我的感觉确实如此——拙劣模仿着严肃文学,却透着类型作家的气息。

"怎么看出来的?读一篇就能知道?"

"职业直觉。具体想写什么类型虽不清楚,但你想写的绝非纯文学。徐教授应该也察觉了?"

"爸爸知道?"

"所以才找我辅导你啊。"

只不过徐教授没想到的是,我根本不打算按他的想法来。

"是的...我不想写爸爸那种小说。"

"为什么?"

"因为...不好玩啊。"

我苦笑起来。确实,这话没错。徐教授的主张本就是如此:小说必须无趣,阅读应当痛苦,创作更不必说。作为他的学生,我对此深有体会。

卡夫卡说过:『真正的阅读,是能刺痛并伤害你的。』『书本必须是劈开我们心中冰封海洋的斧头。』这也是我写作时始终贯彻的信念。

即便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为娱乐性写作。那不是真正的小说。

但这不意味着我要否定在雅的创作。每个人都有权写自己想写的文字——即便那是歧路,选择权始终自由。

所以我打算全力支持在雅去尝试、失败、甚至崩溃。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重来。

"没错。写自己觉得有趣的才最重要吧?"

为此我甚至熬夜看了些网络小说。虽然纯粹为了辅导,但必须承认确实有趣。

"坦白说,我不了解你想写的类型。没怎么读过,更没写过。所以这次辅导需要我们一起学习。但我会尊重你的创作方向。不过首先——"

你想写什么类型?

支吾半天后,在雅用细若蚊呐的声音答道:

"...评。"

"什么?"

"影...影评..."

"抱歉耳朵不太好。能再说一遍吗?"

"影评文啦!"

我点点头。原来是影评文啊。

嗯,影评文。

影评...?

影评文?

...?

"影评文是什么?"

辅导从最开始就偏离了预期。

和在娅的第一次辅导最后搞得一团糟。

当然,只看过几天网络小说不可能通晓所有类型。虽然提前想过可能会不懂她想写的内容,但影评文这东西完全超出了我熟知的小说范畴。把网络直播写成小说...?直接看直播不就行了?

我不理解不代表这种体裁会消失。最终辅导也很难进行。为了让我了解影评文,在娅立即介绍了几部作品并详细解说,但那完全是超出我理解范围的类型。

辅导根本没法正常开展。毕竟要我教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本来就不现实。最后剩余时间只能用来对她写的小说进行反馈。

就算是其他类型可能也不容易教。原本就不是以教授者的姿态,而是想用共同学习的方式帮她提升写作水平。虽然我对类型文法并非一无所知,但基本节奏和气息完全不同。

但影评文就像是意料之外的怪物。什么...?把直播弹幕写成小说?主角总是无往不利,受所有人爱戴,游戏全是顶尖水平,最近还追加了会唱歌、成绩好、有钱、颜值高...这真的能叫小说吗?

这让我想起以前读过的奇幻恋爱小说。那种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获得一切、没良心又愚蠢的女人们的幻想世界。当时恶心到直接合上了书。那种东西根本不配称为小说。

娱乐也该有个限度。

实在不忍心当面告诉在娅"这是垃圾"。不但会引发反感,辅导也会泡汤。更何况之前确实说过愿意指导她任何类型的创作。虽说"男人不该食言"有点夸张,但面子还是要的。

辅导结束后,回家的路上看了几本她推荐的小说,满篇都是难以理解的倒错文字。像是缺爱人群或渴求认同者才会看的文章。想到自己要写这种东西,简直令人作呕。

之前作为参考看过的其他网络小说代表作至少还算有趣,但这些小说甜腻得让人牙疼。

继续读下去可能会影响现在的创作,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小说绝不可能带来积极影响。

不过那些内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导致当天完全没法正常写作。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下次辅导那天。在娅似乎也不好意思再展示那篇诡异的影评文,发来的是以前写的小说的修改版。

来到自习室,看着神色不安的在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白。最后只能转移话题。

"你有姐姐吗?"

"啊?嗯,有两个姐姐。怎么了?"

"没事。之前和木天空提到要辅导徐教授的孩子时,他问是男孩女孩。"

"天空哥啊,我姐姐们也认识他。大姐现在是护士,二姐高三,正在准备文艺创作系的升学考试。"

"护士?真神奇。还以为徐教授的孩子都擅长写作呢。"

"在我们家算异类啦。"

聊着聊着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毕竟我是辅导老师的立场,必须帮助这孩子取得实质进步。先像上次那样对她写的小说进行反馈。

但终究躲不过那个时刻。

"所以...我推荐的小说您看了吗?"

"...嗯,看了点。"

"怎么样?有趣吧?"

"...嗯,挺有趣的。"

在娅察觉到我的冷淡反应,表情立刻黯淡下来。

"看来您不喜欢。"

对着这样的表情实在不忍心说谎。

"说实话,确实不太行。完全理解不了。"

"...这也是难免的。"

她脸上可没有一点"难免"的表情。

"老实说,我不认为这种东西能叫小说。虽然理解你想尝试这个类型,但恐怕我帮不上什么忙。"

"知道了。"

在娅僵硬的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结果哥也和爸爸一样啊。觉得我写的东西都是垃圾,根本不配叫小说。"

"我没说到那种程度..."

"但您这么想了对吧?"

我突然语塞——因为被说中了。

"一开始就不该抱期待,是我太傻了。文艺创作系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那里的人全是那副德性。哥你也一样。"

"……"

"家教只要像现在这样适度辅导就行。我会跟爸爸说你教得很好的,别太有压力。"

"……"

"木天空学姐倒是…很理解我呢。"

如果说在雅的话是为了激怒我,那她确实成功了。真正刺痛我的就是这句——把我和木天空相提并论。这确实让我的心情变糟了。

当然,就算说女人低劣恶心,我也没打算对单纯比较这件事多说什么。

但别的事都好说,唯独在写作这件事上被木天空、被女人比下去,我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喂。"

"嗯?"

"…你写的那个影评文还是什么的,有在写吧?"

"知道了又怎样。"

"发过来。下次上课前我会拼命研读的。以后再也不准说什么我和谁一样的话。"

"研读…?"

"就算要把网上所有影评文都读完,我也非得听到你道歉不可。永远别拿我和女人、不、别拿我和木天空比较。"

"…你生气的点是这个?你和天空前辈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不关你事。总之发过来,懂?"

"…我考虑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她应该明白了。家教最终在这种微妙氛围中结束。事后走出来时,我反倒有点后悔。本可以轻松了结的事,被一时怒火搞复杂也是自找的。

返程路上偶然遇见了木天空。

"前辈,给徐教授女儿做完家教回来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啊,到底还是没管理好表情。想到刚才那些话,表情恐怕都扭曲了。

"没事。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那个…前辈这周末有空吗?"

"有空?"

"就是…多出两张话剧票…要一起去吗?"

不知当时我脸上闪过的是不耐烦还是单纯惊讶。木天空这明显是在约我,当然要拒绝。虽然并非没时间,但不想自找麻烦。

可鬼使神差地。

"…有空。"

"真、真的吗?"

"…发短信给我。"

怎么想都不合理。我为什么要和讨厌的女人看话剧?说不定是中了魔法。

肯定是木天空对我下了邪恶的咒语。

提前声明,直到下次家教前,徐在雅都没发她写的小说给我。

而那个周末,我也没和木天空去约会。

周三,采访前一天的我也顾不上正在写的小说,埋头读着影评文。即使头晕目眩,眼睛仍死死钉在文字上。

影评文也有多种类型,最令人不适的是所谓"性别转换题材"——通常是男主变女主后进行直播的小说。完全无法理解这类故事。

男人毫无缘由变成女人本就荒谬,还要兴高采烈做直播更是让人反胃。还不如展现变身痛苦的样子,那才是面对突变应有的反应。说起来木天空以前写的小说里也有类似题材,当然感觉截然不同。

但拿她和这些东西类比也太失礼了。大概吧。

正头疼地继续阅读时,电话响了。是姜浩元。

"喂。"

"哟,是我。正在喝酒聊到你,就打个电话!"

"…聊我?"

"嗯,现在和秀英学姐喝着呢。她说也要参加TTBS的采访,你知道这事吗?"

秀英学姐大概是他前前前女友吧。和我一样早已出道,已经出过三四本书的作家。

"你不是早和秀英学姐分手了?"

"偶尔见见呗。"

看这架势肯定喝完酒就要去开房。

"总之特地告诉你,去采访的记者是我们系后辈。"

"什么?"

"我也不清楚细节!学姐说也不算熟。就怕万一才说的,你在系里树敌不少吧。"

"…谢了。"

这情报确实有价值。对方是女人,又是我们系后辈,不可能对我有好感。能提前知道真是万幸。

"那周六喝一杯!"

"周六有约。"

"你?"

"嗯。"

"该不会是女人吧?"

"…挂了。"

莫名不想提木天空邀约的事,我直接挂断电话,无视了姜浩元后续的短信。智能手机很快回归寂静。

"陈瑞惠…是吧。"

似乎有点印象了。

头痛欲裂。

到了星期四。也许是昨天听到的那些话的影响,我的身体状态不太好。全身疼痛又头晕。幸好似乎没有发烧。只要不是会传染的病就还能忍受。总不能因为这点疼痛就放弃采访,毕竟这不仅对育幼院,对我也是重要机会。

洗漱后吃了家里常备的头痛药出门。没吃早餐,要是勉强进食又吐出来就糟了。

听说要采访时还以为是TTBS电视台,结果是租用摄影棚。也是,区区几个小说作者的采访怎么可能用上高级场地。如果是单人采访大概会选咖啡馆,但这次似乎是召集多位作家共同进行的采访,所以租了摄影棚。

到达约定摄影棚时,见到了几位面熟的小说作者。当然只是点头之交,彼此简单颔首就算打过招呼。

正忍着头疼发呆时,有人来打招呼。

是韩秀英学姐。

"哟,雪国。今天还顶着张便秘脸呢。"

"……您好,学姐。"

我之前说过,系里和我关系好的女生只有木天空。秀英学姐因为和姜浩元交往过,偶尔会跟我搭话。

"听说昨天和浩元闹得不太愉快?采访没问题吗?"

"当然。那么点小事还不至于击垮我。"

秀英学姐就是这种性格。作为女性却毛躁又大男子主义,说话腔调像是铁人三项选手。不记仇,很酷。

但终究还是女性。独占欲强又固执的她,甚至曾因我和浩元关系好而嫉妒。虽然我根本不是同性恋,但当时系里流传着我是的谣言。或许现在还有人相信。

以她的性格倒不会搞阴险小动作,但尴尬感在所难免。

"浩元说你可能交女朋友了,真的?"

"误会。"

"是天空吧?除了那个整天缠着你说喜欢你的姑娘还能有谁。"

她的猜测完全正确,但我莫名烦躁地保持沉默。至今仍想不通当初为何会接受天空的告白。

我也是男人。抛开女性观不谈,自然有性欲,也会对异性产生欲望。

莫非我终究只是个败给欲望的普通男人?这种自我厌恶挥之不去。

不过木天空至少不算坏女孩。她顺从听话,也没有奇怪思想。

问题只在于她是女性——倒不是说男性就好。只是女性这种存在本质如此,从男人肋骨诞生的生物。

"话说你居然愿意来这种场合。"

"您知道我的处境。"

"但TTBS的政治倾向你清楚吧?虽然记不清是谁了,听说是我们系后辈负责采访你?是你的后辈绝对写不出好评。"

我沉默以对。这确实令人担忧。虽然没打算刻意隐瞒女性观,但TTBS是政治正确倾向强烈的媒体。加上采访记者是我后辈,获得正面报道的概率几乎为零。

即便如此仍赴约,一是无法取消承诺,二是期待时隔五年对方早已忘记——就算当年有过节,大学生程度的恩怨五年也该淡了。木天空不也在三年后忘了吗?虽然尹秀雅似乎还记得。

对只小家雀而言记性倒是挺好。

总之时隔五年,只要记者陈瑞惠与当年事件无关就不要紧。秀英学姐没提及那事,应该没关系。

况且这是正式场合,想必不会掺杂私人情绪。

就算是女性也该有这种程度的智商——我如此期盼着。

但一如既往,

对女性抱有期待只会落得一场空。

初见她时没什么特别印象。化着得体妆容的脸,社会新鲜人常见的仿名牌包包,中规中矩的西装套裙。陈瑞惠给人这种感觉,看不出明显棱角,也没对我显露出敌意。

"您好,雪国作家。我是陈瑞惠。"

"您好,我是雪国。"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同系的学姐。"

"我也很惊讶。"

陈瑞惠似乎也认识我,但幸好她对我没有太大敌意。

访谈在不算热络的气氛中进行着。令人意外的是,陈瑞惠说她读完了我所有小说作品。虽然实际上我也就出版过一本短篇集和一部长篇小说,但这场临时安排的访谈能遇到做过功课的记者,倒让我对她的专业素养有些改观。

确实改观了。

先是聊了些生活琐事,例行公事的问题结束得很快。现在该适时引出爱心之家的话题了吧。正当我思索着如何切入时,陈瑞惠记者突然抛出了提问。

"话说回来,雪国作家您的名字非常特别呢。方便透露令尊令慈取名时的寓意吗?"

……向身为孤儿的我打听父母取名缘由,这实在出乎意料。如果对方是完全不了解我的人倒也罢了,可同系学生应该知道我的情况才对。

但我还是忍住了。反正总要谈及孤儿身份,眼下更重要的是为孤儿院做宣传。或许她是真不知情吧。

"……抱歉。其实我是孤儿院出身,所以不太清楚名字的确切由来。不过看到汉字写法时,总会联想到川端康成就是了。"

通常说到这里,对方会因触及敏感话题而尴尬道歉。但陈瑞惠不一样。

她在笑。

"啊,真抱歉。我太久没见您都忘记了。"

意思是原本就知道。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我之前接到徐教授联系了。是关于孤儿院的事对吧?"

"…是的。作为孤儿院出身的人,能借这个宝贵机会讲述自己的故事,我觉得很有意义。"

"在那之前,能先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不安开始蔓延。

"…什么问题?"

"您的长篇处女作《少年子宫》既获得文坛好评又取得商业成功。但最近有人质疑书中存在厌女倾向描写,您对此有何看法?"

……果然冲着这个来的。虽在预料之中,但想用这种程度的问题伤害我,未免太天真了。

"某种程度上这正是创作意图。虽然可能让女性读者感到不适,但《少年子宫》里的描写仅仅是在批判特定女性存在的问题。小说中所有犯罪与非人道行为都以真实案例和数据为基础。当然过程中会有夸张处理或典型化塑造,但这是小说展现主题时不得已的艺术牺牲。"

"您是说书中厌女描写本质上反映了现实?"

"您有些曲解我的意思了。"

"抱歉。如果让您感到被冒犯,我道歉。"

她脸上毫无歉意。现在想来,我当时就该起身离场。

"那么主角经常遭受生母言语暴力,比如'你这种货色当初就该堕掉'这样的描写,也是基于真实案例吗?"

亲身经历

"之类的?"

刹那间,陈瑞惠那张看似纯良的脸庞突然扭曲,暴露出对我刻骨的恨意。惊人的演技——原来她一直隐藏着这份憎恶。

她越界了。

我想起她到底是谁了。没错,她确实不是直接关联那件事的人,但从某种意义来说,或许是关联最深的人物。

"刚才还在犹豫,现在想起来是谁了,托你的福。说话也该有分寸,你越界了。"

"有意思的说法呢,学姐。不对,应该叫雪国小姐吧?"

"当时和姜圣惠在一起的后辈就是你吧?"

"居然还记得啊。"

"多亏你拼命挣扎着要让人记住的样子。"

"能被记住真是万幸。毕竟我正准备把那件事原原本本写成报道,如果当事人自己都不记得可就冤枉了——暴力犯先生。"

暴力犯?真是可笑。那根本不是暴力,只是正当的愤怒表达而已。

"明明先动手扇我耳光的是姜圣惠小姐。"

"所以你觉得用相同方式打女人耳光就能被原谅吗?"

"为什么不想想先动手的人也会挨打?"

没错,严格说来先挨打的人是我。这时陈瑞惠用充满怒意的声音喊道:

"是你先曝光她性取向的!"

"先在系里散布我是孤儿消息的可是姜圣惠小姐。"

随着争吵升级,周围作家和记者们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但陈瑞惠毫不在意地宣泄着怒火,像是做好失业准备也要来这一趟似的,我实在无法理解。

是啊,这段对话确实不容易理解。

理所当然地,我在参军前风评就很差。每逢评论课,总有几个女生被我评哭。姜圣惠也是其中之一。

不知怎么知道的,姜圣惠把我孤儿的身世在系里传开——那本是我隐瞒的事实。作为报复,我也揭穿了她的秘密。

这是从姜浩元那里听来的,他和系里某个女生上过床。

姜圣惠是个女同性恋者。

揭露这件事后,我立即被哭着冲过来的姜圣惠扇了耳光。我原样奉还。

说到底,我只是把姜圣惠先发起的攻击原样返还罢了。结果本就糟糕的名声彻底跌入谷底——虽然姜圣惠也好不到哪去。后来她退学了,我入伍了。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

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件事还漏掉了一个人。

姜圣惠是女同性恋者。那么,必然有个对象存在。

就是陈瑞惠。

虽然当时不知道对象是谁,但看到姜圣惠最要好的朋友陈瑞惠如此恨我,答案就很明显了。

"当初要不是你在评论课上那种态度,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

"所以我的评论到底哪里有问题?我只是给出了合理的评价,不过稍微直白了些。"

"直白?那根本就是粗鲁无礼!死不认错的态度!知道有多可怕吗?你觉得因为对方是女性就可以随意嘲笑?看你那恶心小说时就明白了。被母亲抛弃是吧?那就是你厌女的根源?到现在还走不出来?"

"我不认为这是厌女。只是憎恶该被憎恶的人罢了。"

"那是你的说辞。"

"所以我讨厌你们这种女人。"

"你!知道圣惠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也不关心。"

"圣惠自杀了!都是因为你!"

"这样啊?"

渐渐烦躁起来。啊,那个女人自杀了。因为被我曝光性取向。所以呢?明明先挑事的是姜圣惠啊?

"现在...你居然说这种话?有人死了啊?"

"难道要我对着遗像默哀?还是说我能让死人复活?"

"你...魔鬼!该死的是你这种畜牲!"

或许吧,也许该死的是我。但现在站在这里活着的是我,选择死亡的是姜圣惠。

这早已与我无关。我收拾东西起身:

"失陪了。继续谈下去也不会有任何建设性结果。虽然不阻止你把采访内容写成报道,但如果刊登这段对话,我会采取法律——"

就在这时,站起来的瞬间突然天旋地转。我抓住椅子还是跌倒了。

原本众人就一直盯着我和陈瑞惠,这一幕自然也被尽收眼底。

可他们表情莫名凝重起来。

"什么..."

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脸上流下来。难道是撞到哪儿受伤了吗?可并不是。流下来的东西确实是血。只不过并不是因为撞到某个地方才受的伤。

鲜血正从我的鼻子里涌出。很快我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开始干呕。因为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血和胆汁。

"快叫救护车!快!"

秀英学姐的喊声在脑中回荡,让我头晕目眩。我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意识正在逐渐远去。

秀英学姐紧紧抓着我的手。但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并不是她的脸。而是陈瑞惠那张既惊愕又带着笑意的面孔。

早知道就不该继续无聊的争执,应该早点离开这里。

不,从一开始就不该来这种地方。

如果早知道同系的学妹是记者,干脆放弃抵抗才对。

那样的话…

如果那样的话,会有什么不同吗?

我不知道。

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穿过国境线上漫长的隧道,就是雪国。

这是我最讨厌的小说开篇。

恢复意识后首先看到的(虽然理所当然)是医院天花板。毕竟叫了救护车,自然会在医院里。

全身都在痛。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但肯定不是普通病症。连简单活动身体都做不到。

好不容易转动了一下头,刚好和推门进来的护士四目相对。见到我明显扭曲的面容,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关上门退了出去。

想叫住离开的护士,但喉咙痛得发不出声音。

过了一阵子,医生带着几名护士走进病房。

"啊,雪国小姐。是雪国小姐对吧?您不需要回答。如果是的话,请眨眼两次。"

幸好医生没有直接让我开口说话。

我眨了两次眼。

医生立即把听诊器贴上来检查心跳。片刻后说道:

"雪国小姐,虽然这个消息可能令您难以接受,但请您保持冷静听我说完。"

医生郑重的语气让我有点害怕。难道得了绝症?或是危及生命的重病?

"万幸的是,您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虽然现在有些疼痛,但很快就会康复,没有生命危险。"

医生否定了我的猜测。还好。那他为什么要预设立场说我会受打击?

"这是种大众不太了解的疾病,叫突发性转性症候群,属于全球罕见病。韩国目前有三例。虽然很难启齿…但这就是您的诊断结果。"

突发性转性症候群?到底是什么病?医生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您现在变成了女性。虽然难以置信。"

医生肯定是在开玩笑。这怎么可能?

也许是注意到我的表情,医生叹息着说:

"护士,请帮忙按住她。"

为什么要这样?反正我也动不了。是怕我会发疯吗?几名护士按住我的手臂,另一人递给医生一面小镜子。

当医生把镜子举到我面前时,我第一反应是恶心想吐。

强烈的反胃感伴着恐惧袭来。

镜子里已经找不到我的身影。

那里只有一个陌生女子。

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护士要按住我时,已经控制不住开始痉挛——任何人看到这种画面都会失控。

"心率急剧上升!"

"立即注射镇静剂。"

记不清了。

在连疼痛都遗忘的剧烈痉挛中,我感受到镇静剂流进血管。

很快又陷入昏迷。

就这样几天时间过去了。自从我倒下后,到底过了多久也不知道。

第一次发作后,我所做的就是否认。

说着不可能,坚持认为这一定是场噩梦。如果这不是梦,那肯定是什么精心布置的隐蔽摄像头。当然实际上我也明白,这种荒唐事不可能是真的。

下一个阶段是愤怒。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种事?怨恨这个世界,痛恨自己的命运。偏偏在采访当天出事,还把过去的事情翻出来毁掉我采访的陈瑞惠也让我恨之入骨。明明知道变成这样和陈瑞惠没太大关系,可还是控制不住情绪。

我恨让我遭受这种磨难的神。

接下来是谈判。不,这真的能算谈判吗?那不是谈判。是乞求。我近乎哀求地向医生恳请。求求您把我变回原来的样子吧,搓着手拼命乞求。

当医生表示无能为力后,我又转向神明。把昨天还在咒骂憎恨神的自己完全抛在脑后,做了童年之后就没再做过的祈祷。求求您现在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场恶劣的噩梦吧。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而现在的阶段是抑郁。我同时感受到强烈失落感和抑郁情绪,这些原本以为早已遗忘的感觉。

这整个过程就像被宣判死刑之人的心理变化。那么下一阶段就该是接受了吧?

但我绝对无法接受这种事。第五阶段永远不会降临到我身上。

我拒绝进食。因为身体无法自由活动,这是我能展现的唯一反抗。紧闭嘴唇不吃护士喂的粥。消极的自杀企图。当然知道这毫无意义。

反正已经插着输液管,维持生命的最低营养靠这个也能补充。

直到整天绝食后,第二天他们终于使出了强制进食措施。强硬地撬开我的嘴灌粥。再怎么我也做不到把灌进去的食物强行吐出来,而且也没那个力气。

最终,我向护士们屈服了。意思是开始吃她们喂的粥。

一旦突破界限,之后就简单了。意味着我消极的自杀企图被彻底阻断。放弃坚持后,我变成了顺从的病人。当然那更接近死心而非驯化。他们把我当作易碎的玻璃器皿对待,而我只想尽早离开这个地方。

身体逐渐恢复。等到能稍微活动时,我立刻检查了自己。

变小了。

本来还自认为是比较魁梧的男性,那种体态完全消失了。手臂和双腿变得骨瘦如柴,头发也花白。身高肯定缩水了。视野变得不同。虽然微小但胸口有了隆起,原本胯间的男性器官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是一道笔直裂缝。

倒不是主动想确认。只是护士协助如厕时看到的。太可怕了。

某种程度上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女性。虽然无法接受,但至少脑子能理解。而这种认知失调让我备受煎熬。

我是男人,又是女人。

曾是男人,变成了女人。

但我的精神仍是男人。

然而这个样子还能算是男人吗?

有时甚至想,要是我其实是精神错乱、妄想自己是男人的疯女人反而更轻松吧。但我的记忆和这个世界都无比清晰地证明着过去,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现实。

难道变成女人连脑子都变笨了?整天苦思冥想也难以理顺思绪。当然遭遇这种空前状况会混乱也是正常的,但对我而言连这混乱都归咎于变成了女人。

恢复到能勉强走动时,我注意到某个异常现象。对了,是门。从内侧打不开。锁着的。我意识到自己无法离开这间病房。

瞬间作家思维让我联想到各种可怕场景——从其实正在遭受人体实验而被监禁掩盖真相的科幻剧情,到相反地因为稀罕实验体送上门而想拿我做人体实验的疯狂医生桥段。

这虽然是个极其感性且毫无思考价值的妄想,却不知为何让我的心变得不安起来。我蜷缩在床上等待护士。就为了证明自己所有的妄想都是假的。

到了午餐时间推门进来的护士看到我时明显吓了一跳。因为我正以奇怪的姿势蜷缩在那里。

"那个…"

"啊,是。"

"刚才想出去的时候发现门锁着,这是为什么?"

"这是出于对患者的保护才上锁的。"

"保护患者?"

"刚好您现在状态好转,医生等会儿就会过来的。到时候再跟您详细说明。"

护士的话听起来没什么可疑之处,我便接受了这个解释,让护士协助我用餐。其实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吃饭了,但最初因为拒食行为导致护士必须监督进食已成为固定流程。

吃到一半实在咽不下难吃的病号餐,护士就直接收走了餐具。她很清楚强喂也没用。自从变成这副身体后,我的食量还不到从前的一半,稍微多吃点就会胃胀难受。

我呆坐着等医生来。午休结束后不久,医生带着几名护士来查房了。

医生压根没跟我说话,先和护士们讨论起我的身体指标。突然就让护士给我测脉搏,又把听诊器按上来。像变态似地把我全身检查遍之后,医生终于开口:

"嗯…身体各项指标完全正常。照这个恢复速度,再有一周就能出院了。"

这次我没再要求恢复原来的身体。虽然之前提过好几次,医生总是为难地岔开话题。看来确实办不到吧。于是我换了个问题:

"刚才想出门发现病房锁着,为什么?"

"当然是出于患者安全考虑。就和这间病房没装窗户是同样的道理。"

言下之意是防我自杀或逃跑。但之前护士的说辞好像另有隐情。

"只有这个原因吗?"

"既然您身体好转,有件事需要告知。预计今晚国情院会派人来。"

"国情院?"

我的脸色顿时变了。该不会真要拿我做什么人体实验?似乎看穿我的妄想,医生补充道:

"突发性转性症候群是全球罕见的疑难病症。患者会不可逆地完全转变为异性躯体。雪国小姐目前的体质虽然虚弱,但确实是健全标准的女性身体。"

"…这和国情院有什么关系?"

"根据现行政策,突发性转性症候群患者相当于法律意义上的无身份者,需要接受国情院统一管理。虽然会有基础生活保障,但相关制度尚不完善,过渡期可能会比较辛苦。详细情况国情院专员会解释。"

最终医生也没透露锁门的真正原因。他只反复强调这副身体本身机能正常但极其脆弱,容易感染疾病,要我格外小心。

之后又讲了不少医学建议,我都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当听到他说"这具身体"时,总觉得不是在说我自己。直到听见这段无法忽视的医嘱:

"由于患者的身体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生理年龄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目前看来相当于中学生发育水平,虽然还没出现月经征兆,但随时可能初潮,请务必注意。"

"…月经?"

"是的,月经。您很快就会经历的。"

"我要来月经?"

"目前全球尚未出现突发性转性症候群患者怀孕案例,但从生理结构判断完全具备受孕可能。因此如果发生性行为请务必做好防护…"

"我他妈怎么可能会去性交啊!"

年纪固然是原因,但生理期和怀孕这个话题足以重新点燃我沉睡的怒火。最终被医生的胡言乱语气炸的我,抓起枕头朝医生扔了过去。

枕头没砸中医生,直接掉在了他面前。护士捡起枕头放回病床角落。

"…护士。"

护士们按住了我的身体。这是为了防止我再次闹事。我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继续刚才的话题,总之由于现在子宫尚未完全发育成熟,身体还处在青少年水平,希望您能克制性行为。如果这话让您感到不适我很抱歉,但这是必须告知的重要事项。"

"知道了所以快放开我。"

医生无视了我的话。

"由于女性激素会大量分泌,您可能会情绪不稳定,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性格也可能发生变化。"

该死的激素。人类终究是激素的奴隶吗?我高洁的精神就要以激素作用的名义彻底腐烂屈服吗?女性究竟是多么低等的存在,仅仅因为激素分泌就会让情绪像秋千一样摇摆?

没错,激素的影响确实显而易见。现在的我很难控制情绪。

医生接着向我罗列了许多注意事项和关于这种疾病的信息。虽然想捂住耳朵但我的手臂早被护士们牢牢按住。

医生看着第一天他留在角落的镜子说:

"那天之后,您亲眼看过自己的脸吗?"

"没有。"

这间病房连卫生间都没有镜子(能看到匆忙拆除的痕迹),所以后来我再没见过自己的脸。也从没想过要翻开医生留下的那面镜子。

"我理解现在您还很难接受,但一直拖延的话精神上会承受更大的痛苦。建议您通过持续照镜子来适应。"

"要我适应这种身体?"

"毕竟今后您只能以这种方式生活了。"

太可怕了。

"总之我要说明的就是这些。关于身体状态和病理问题都已全部告知,其他事项会由国情院派来的专员为您详细解释。"

骗鬼呢。

医生和护士们离开了病房。也没忘记锁门。

徒增满腹不快的我把角落的枕头拽过来抱住。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医生建议我多照镜子。但我没有那个勇气。如果再次照镜子,仿佛就真的要承认这个现实了。

犹豫再三还是拿起了镜子。如果翻转这面镜子,里面会出现变成女性后的脸。

要看吗?

最终,我没有看。或者说,没能看成。

时间流逝到了晚餐时分,推开病房门的不是护士,而是一位穿西装套裙的女性。我条件反射地皱起脸——因为这身打扮让我想起了陈瑞惠。

"您好,雪国先生。没认错吧?我是国情院职员咸艺珍。"

"…你好。"

"听说您还没用晚餐,就买了简易三明治,要尝尝吗?"

"好啊。"

对吃腻了近乎无味的病号饭的我来说,这提议相当令人高兴。初次见面的不悦感稍稍淡了些。

"您可以边吃边听我说。"

"好的。"

我正把三明治里的番茄(我讨厌这个)挑出来咀嚼(嘴小吃得很费劲),咸艺珍取出几份文件展示给我看。

"首先身份问题需要征得雪国先生同意才能推进,所以目前没有变化。在文件上您依然是男性,现在这具身体实际上处于无身份状态。"

嗯哼。

"突发性转性症候群患者虽谈不上多到能用'通常'来形容,但以往所有患者都通过国情院项目获得了全新身份生活。当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或多或少会有些传闻,不过既然是国情院管理的项目,总能避免事态扩大。我们原本也打算为雪国先生推荐这个流程,但是…"

"但是?"

"您的案例出了些问题,恐怕这个项目会有点难以实施。"

"什么问题?"

"…您能看看这个吗?"

咸艺珍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向我展示了一则新闻:

《小说家'雪国'罹患极罕见突发性转性症候群,采访途中被送医入住OO医院》

配图中躺着一位头发全白的陌生少女。

"…啊?"

相关报道远不止一篇。还有关于我在采访过程中与对方互揭老底的新闻。不过这些报道里完全没有提到突发性转性症候群。

我立刻想起一个名字。陈瑞惠。是为了报复我才写出这种报道的吗?我顿时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我马上查看了记者名字。本以为肯定是陈瑞惠,结果记者署名居然是安东洙和金学求这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在采访过程中被卷进去的。关于那天的事我们也在调查。不过陈瑞惠小姐当天就提交了辞职信,我们也在掌握情况后立即与她签署了保密协议。"

"那这个呢?"

"可能是当时在场的其他记者嗅到了线索。陈瑞惠小姐应该也预料到了这一点。就算她不能写报道,闹出这种事件肯定会有其他记者跟进。其中一位记者追到医院,偷偷潜入雪国的病房拍了照片。托他的福,现在雪国小姐…已经相当出名了。"

我无法接受。全世界都知道我变成这副模样了?

点开报道,映入眼帘的是惊人的点击量和评论数。我眼前一阵发黑。

"如果雪国小姐只是变得普通些,我们还能想办法保护您。但您现在的外表实在太引人注目,加上原本就是小说家,这篇报道又引起极大关注…可能会有些困难。"

...

嘴里的三明治掉在了地上。那块摔得四分五裂的三明治残骸,简直就像现在的我。

"当然可以选择整容、染发或者出国,保障人身安全并不难。但现在已经发现有记者假扮患者混进来,所以希望您尽快做出选择。"

"选…择?"

"要么彻底改换身份生活,要么以雪国的身份活在聚光灯下。两种选择都不容易,但只有这两个选项。"

我沉默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低头再次看向报道。无论是哪篇报道都在谩骂我。有说下流话的,有嘲笑我活该的。偶尔能看到保持中立的人,但只是少数。

为什么,

要让我承受这种磨难?

愤怒与无力交织的矛盾漩涡中,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要像这位国情院职员咸艺珍说的那样,彻底洗白身份消失吗?

那我至今积累的一切该怎么办?我的小说呢?还有孤儿院?

虽然孤儿院状况稍有好转,但毕竟有限。如果我撒手不管,情况肯定会再度恶化。

这种时候独自逃跑真的是对的吗?

"顺便说明一下,无论选择哪边都会获得一定支援。不过医疗费方面可能无法全额承担,只能报销部分。"

"医疗费…?"

更棘手的问题接踵而至。对啊,住院当然要付医疗费。而且还是大医院的单人特护病房。已经住了一个多星期。冷汗直冒。因为我总是只留必要开销,其余都捐给孤儿院,存款本就不多。

"能知道大概要多少钱吗?"

"因为是医保不涵盖的病症…扣除政府补助后大概是这个数字。"

咸艺珍展示的金额让我头晕目眩。即便倾尽所有存款也远远不够。

事情远没有"变成女性"这么简单。更残酷的现实正等着我。

"您打算怎么办?"

咸艺珍催促着答复。

"我…"

"请说。"

"我…"

到底该怎么办?

最终也没能给出答复,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咸艺珍说出院前会再来看我,希望到那时我能做出决定。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带着未完成的抉择,我沉沉睡去。

说起来——变成女人后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状态,差点忘了还没拿回自己的智能手机。询问送早餐的护士才知道,院方是担心我看到相关新闻会影响心理状态,所以暂时保管着。

既然现在已经清醒,当我提出归还要求时,护士表示需要先和医生协商。

我那几个为数不多的熟人应该都看到新闻了吧,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院长先生肯定在担心我,他就是这样的人。

出版社的编辑会怎么想呢?本来就不是什么畅销作家,这次争议事件恐怕会让销量更惨淡,他大概正在生气吧。

至于木天空…说不准。约会泡汤了。要是听说我变成了女人,真不知道那家伙会作何感想。

对徐在雅感到很抱歉。课外辅导才开始一周,老师就晕倒送医了。

也对不起徐教授。他推荐的工作被我搞砸(虽然责任不在我),负责的辅导课也撂了挑子。

还有姜浩元…

那家伙现在在想什么呢?

他和我一样厌恶女人——虽然喜欢和女人上床,但本质上我们是一类人。如果让他看到变成女人的我…

说不定会把我归为那些女人的同类?

莫名有些害怕这种可能。

但这担忧转瞬即逝,低头打量身体时不禁苦笑出声。

这种干瘪的童颜身材,那家伙怎么可能看得上。

真是庸人自扰。

就算身体变成女人,我的精神仍然是男性。花原的话应该能理解吧。

…大概?

强压着心头不安,我对自己反复强调:

不能逃避。

没错,我一向直面所有难题。变成女人就临阵脱逃,这完全不符合我的作风。倒不如说,那种畏缩姿态反而更显女气。

这绝对不能容忍。毕竟我今后的人生都将如此——必须永远证明自己是个男人而非女人。

这也没什么难的,我一直都是这样。

岂能被皮相所困。

我就是我。

别逃跑。

最终决定不做身份洗白。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正面迎战。

如此下定决心后,

我强迫自己伸出抗拒的手,抓起角落的镜子。是变成女人力气变小了吗?镜子比想象中沉重。闭着眼睛将镜子举到面前,现在只要睁眼就好。

可刚做好的心理建设徒劳无功——根本睁不开眼。恐惧又痛苦地抗拒着看见陌生的脸。但人总不能一辈子不照镜子。迟早要过的坎儿,现在拖延只会形成习惯。

先微微掀起一点眼睑,再缓慢睁眼。不确定这是时隔多少天再次看见的容颜。

这张脸…很小。确实很小。简直难以想象和从前是同一个人。相反眼睛变大了。虽然担心白发会导致其他变异,幸好瞳孔仍是普通的黑色。

其他部位都很正常。眼耳口鼻俱全,标准的人类面孔。但有个显著特征:

很漂亮。而且稚气未脱。

目前还带着强烈可爱感,但能看出成长后必是风情万种的美人。似乎还保留了些许原来的面部轮廓。

盯着看久了突然反胃,最终还是盖上了镜子。

长得漂亮对我有什么意义?

难道要我像其他女人那样对男人撒娇,卑躬屈膝地活着?

绝不可能。

宁可死也不要这样生存。

话说回来这副童颜模样确实诸多不便。怎么看都不像成年人,平时走在街上会被当成逃课的中学生吧。

买烟酒肯定也超麻烦。既然不打算洗白身份,新身份证办下来应该能解决问题?

强忍着再次涌起的不适感看向镜子,为了让自己习惯这张脸。正当我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时,返回的护士叫住了我:

"患者女士?"

"嗯。"

"您的手机。"

护士终于把我的手机拿来了。过去几天里精神恍惚到几乎没察觉智能手机不在身边,可一旦重新拿到手机,反而纳闷这段日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立刻开机查看通讯软件。

未接电话有好几个,但我先点开了可可聊天。

随即自嘲的笑容就漏了出来。

给我发消息的拢共只有四个人:姜浩元、木天空、徐在雅,还有编辑。

就连编辑的措辞也公事公办极了。附了报道链接,说等出院再谈。

切实感受到自己贫瘠的人际关系。平时在文坛酒局里称兄道弟的作家们,连句问候都没有。

检查未接来电时,情况也大同小异。

叹着气翻看堆积的消息。

[看到报道了]

[不知道发生过这种事]

[总之先养好身体吧]

[课外辅导要怎么办呢?]

是徐在雅发来的。原以为她会瞧不起我。虽然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愧疚,但曝光他人隐私本质上绝非正当行为。

不过徐在雅只是写了奇怪的文字惹出麻烦,不像品性有问题的孩子。

木天空的消息是这样的:

[前辈]

[前辈没事吧?]

[还好吗?]

[怎么不回复?]

[现在不方便回消息吗?]

[前辈?]

这类重复信息堆了几十条。

而姜浩元的消息很简洁。

[还活着]

就这三个字。

查看时间戳,他们早该看到报道了。

花原知道我变成女性后,还会当我是朋友吗?虽然不确定,但这条简短消息莫名给了我些许安慰。

我问身旁的护士:

"还有其他人申请探视吗?"

"嗯,有位叫木天空的女性。其他就没有了。还有记者冒充熟人想混进来,幸好进门时拦住了。"

原来只有木天空想来探视。花原没来啊。

我给三人分别回复:

[抱歉 可能没法继续课外辅导了 出院再联系]

[刚拿到手机]

[我没事]

回复都来得很快。徐在雅只回了个[嗯],姜浩元同样简短地回了[好]。

反倒是木天空直接打来电话。

我条件反射要接听的瞬间,突然意识到嗓音变了。因为太过自然都没发觉,现在的声音简直与这副身躯完美契合,完全不是男性的嗓音。

不想让木天空听见。

我挂断电话改为文字聊天。

[不方便说话 私聊吧]

[前辈真的没事吗?]

[没事]

其实糟透了。但不想示弱。就像对姜浩元那样虚张声势。

[报道的事...是真的吗?]

木天空立刻追问报道内容。我苦笑了一下。既然问事实,这孩子最终也会离我而去吧。女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明明不该对这段关系抱有期待,却仍有点不舒服。

[如果是曝光事件那件事 是真的]

结果木天空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是的 是问变成女性是不是真的]

...原来指这个?擅自揣测的我像个傻瓜。但既然提到了,只好继续问:

"你不在意吗?我曝光了别人隐私,还害死了人"

"早就知道了啊?"

"什么?"

"系里消息灵通的同学都知道 那位姓姜的前辈自杀的事"

"...真的?"

所以难道系里风评跌到谷底甚至招人厌恶,归根结底是因为那件事?

为此休学参军的我未免太冤了。

话说回来,木天空明知这些还想亲近我?即便是我也难以理解这种行为。明知我讨厌女性还贴上来。

[所以变成女性是真的?]

[对]

[...这样啊]

但终究她肯定会抛弃我。从一开始就没理由接近我。虽然由我来说不太合适——大概是被我的人格魅力吸引了吧。

可现在的我是女性。

已经不再是能吸引木天空的对象了。

仿佛印证这点,她的回复沉默了片刻。

十分钟后才发来这样的内容:

[请多保重身体 我会再联系的]

之后的住院生活乏善可陈。除了智能手机外无事可做,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手机沉迷状态。最初我还会搜索关于自己的新闻报道。尽管直到不久前我还是相当热门的话题人物,相关报道铺天盖地,但绝大多数内容都和咸艺珍给我看的那篇报道大同小异。

唯一不同的可能是同期校友的访谈特辑。那些采访内容几乎全是对我的谩骂——说我这人独断专行又自私自利,若无其事讲些令人不适的话,对待女性充满敌意,评论作品时总想方设法羞辱作者,大抵都是这类指控。

当然也有关于我小说的评论文章。

重点介绍我的出道作兼代表作《少年之子宫》。

不妨花点时间聊聊这部作品。

《少年之子宫》讲述自幼遭受母亲持续虐待的少年,成年后与不同女性交往的故事。这不是什么治愈系温情故事。少年在亲密关系中不断受伤,却仍带着伤痕前行。他渴望的不过是母亲温暖的怀抱,可女人们总向他索取更多——金钱、爱情、性。但凡少年无法满足她们,转瞬就会被抛弃。

少年终于醒悟:自己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母亲的子宫。那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于是他决定反其道而行——清空贪念、欲望、情欲、物欲。当洗尽铅华的少年重遇母亲时,当年抛弃他的女人已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她嫁给了人品正直的丈夫,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当年虐待亲子的可怕。新任丈夫仁慈宽厚,甚至愿意接纳妻子前夫的孩子。母亲试图弥补过错,但为时已晚。

少年早已将自己掏成空壳,残存的躯壳里不再有需要母爱的孩童。他留下痛哭道歉的母亲,转而寻访昔日恋人。那些女人有的向他道歉,有的对他怨怼。少年再度顿悟:她们全都是母亲的化身。女人们都已长大成人,而清空一切的少年将永远困在童年。他丧失了所有成长的可能性,甚至失去了嫉妒的能力——毕竟连这份情感都早已舍弃。

最终少年剖开腹部,为自己造了个子宫。既然无人愿意孕育他,他便自己孕育自己。他像胎儿般蜷缩着,静待死亡降临。

这篇从大学时代就开始构思的小说,最终在某知名出版社的征文比赛摘得桂冠,助我成功出道。出版后更是大获成功,甚至短暂登上过畅销榜单。那时无论文坛还是大众都对我表现出极大兴趣——虽然所谓大众读者,在当代文学领域不过是一小撮人。

如今这份关注却成了穿肠毒药。记者们提及我的小说时,总要强调其中厌女倾向。哈,简直荒谬。我从未用厌女来定义自己的创作。

那是她们应得的憎恶。

若她们生来有罪,首罪便是身为女性。看这记者的名字显然也是个女人,莫非因为智商低下才写出这种垃圾报道?

强忍恶心读到文末,最后一段赫然写着:"这个书写自造子宫少年的厌女作家,如今遭天罚变成自己笔下的女人,可悲又可笑地把虚构情节活成了现实。"

我差点摔了手机。经济拮据的现状阻止了这个冲动——实在负担不起额外购置新机的开销。

天罚?好个笑话。若真有神明存在,从一开始就不会把我创造成这样。既然世上有孤儿院这种地方,那他妈的神明算什么?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神明不存于世的最好证明。

虽然不久前才刚咒骂过神明又向神明乞求的自己说出这种话很可笑,但此刻我只想全力否定神明的存在。

之后我像患了强迫症般疯狂搜索关于自己的一切——他们管这叫自我搜索?我登入所有知道的社交平台,把能搜的关键词全搜了个遍。

互联网世界比我预想的还要卑劣恶心。

深入浏览后发现,性骚扰言论只是基础,充斥着各种辱骂和贬低。有一半内容根本看不懂,搜索后才发现冲击性地可怕。

"恶心的韩男写《破宫》还选择性模仿女人?想到就反胃哈哈"

"骨子里就是饥渴难耐的零号贱种,这叛逆期下流胚子肯定在背后猥琐纠缠女生吧呵呵"

"和这韩男崽子同专业,他当年可有名了嘻嘻。被造物主抛弃的孤儿吧?整天写厌女帖骂造物主,看到女生写作就疯狗似的发癫"

"笑死,这种男寄生虫当初就该被堕胎^^"

"+1"

"+2"

"哇真失望,原来我最喜欢的作家是韩男…虽然不想这么说但真的超级恶心,以后不会再看他写的书了"

所有内容都低俗得令人发指,但最可怕的是贬低我小说为烂作的评论。从嘲讽《少年之子宫》"得偿所愿很开心吧",到说这是用自身经历写的厕纸文学,甚至揣测我因写这种东西被父母抛弃。

"《少年之子宫》?光标题就恶心吐了,缺啥写啥是吧死韩男"

"别太刻薄,从被妈妈抛弃开始就是亲身经历,估计快死了"

"写这种垃圾,换我也把韩男幼虫扔掉"

"读完觉得就是引战厕纸,别浪费生命"

"这破作品从头到尾充斥被害妄想,能获奖可见韩国文学水平"

住口,这不是你们配评价的作品。比起自己被骂,作品被否定更令我痛苦。这些人大多根本没读过,但意味着确实有读者否定了我的人生。当最后的东西也被剥夺,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继续自我搜索,发现大量针对病情的辱骂:

"韩男太监装女人得罕见病?韩国恶心程度像鼻涕虫"

"不就是跨性别吗?凭什么用纳税人钱洗白身份?"

"哈哈变成最讨厌的韩女很开心吧"

切换网站后,性骚扰和莫名言论更多了:

"卧槽这货现在算美少女?嫉妒死了"

"照片模糊但好像矮了好多,好涩"

"噗哈哈哈哈"

"注意!对方现在是韩女!发言请谨慎"

"都变性了还不剥夺人权?这是常识"

"很快要开直播了吧"

"过几年就会抓个男人结婚上新闻"

"死基佬们知道曾是男人还能硬?"

"欢迎小姐姐"

"对啊病秧子,就想操爆TS美少女"

一天内几乎搜遍半个互联网,却找不到任何同伴。仿佛全世界与我为敌。这事传播之广令人生畏,而我头发已完全褪成白色——这意味着外出瞬间就会被认出来。还能在这个国家正常生活吗?

消极讯息看多了,人也会变得消极。我放下手机决定:出院先染发。咸艺珍提过应该可行。

但次日医生的叮嘱打碎了这个念头:

"这是出院注意事项。"

清单仅两页,主要是强调体质虚弱易生病。最后一行却写着"禁止染发"。

"为什么?国情院说可以染的!"

"染发剂毒性很强。目前过敏风险极高,等几年后身体稳定再说。"

"现在全国人民都认识我,难道要顶着一头白发出门?"

"首先…可以用假发或是帽子遮住。虽然也有干脆剃光头这个方法。"

压力又堆积起来。对,等出去后立刻去理发店把这头发先剪掉。顶着这头烂毛根本不会有好事。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又让我陷入绝望。

"就算剃光头,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头发马上就会长出来。从您住院至今,头发已经长了超过10厘米。可能是荷尔蒙分泌异常导致的,这个暂时也没法解决。"

"…什么?"

幸运的是我选的小说并非完全无法入目。毕竟是徐教授的儿子在娅推荐的作品,至少文笔还是有保障的。这部小说点击量大概在三百万左右。

读起来倒没想象中那么吃力。首先文字通俗易懂,整体流畅自然。开头部分虽然让我产生被嘲讽性别处境的错觉,但抛开无谓的被害妄想后,小说本身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虽然不太满意女主角轻易接受现状的设定,但某些情节确实给了我启发。比如描写她第女装和内衣的场景,让我隐约预见到自己的未来。

故事平稳推进到女主角展露游戏天赋并开始网络直播的桥段。虽然我对直播文化知之甚少,但作者的解释能让外行也轻松理解——当然完全看不懂的细节也不少。

即便我不常玩游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据我所知,当下最火的《永恒联盟》(简称永联)职业圈里根本没有女性选手。变成女人就能突然擅长游戏?按理说不是应该更玩不好才对吗?

后续发展与常见套路大同小异:主角莫名获得周围人的宠爱(如果说颜值算理由的话),幸福美满地生活,顺利度过生理期(这段我直接跳过了),所有反派都遭到报应。主角一路开挂最后成为职业选手,组建粉丝俱乐部举办见面会……然后……

断更了。

看了眼手机才发现已经读了五小时。居然连续读了这么久?故事吸引力确实不容小觑。但怎么说断更就断更?查看连载周期发现作者原本很稳定,直到一年前突然停更。

这未免太荒唐。搜了同类题材发现,虽然不少作品正常完结,但同样断更的小说竟比比皆是。

完全无法理解作者们怎么能抛下读者逃跑。追更到一半的故事突然中断确实让人烦躁,而更让我惊讶的是自己竟会为此生气——看这种小说感到愉快才不正常吧?

为了驱散莫名的不适感,我转而打开可可聊天给在娅发消息:"看完你推荐的那本《变性美少女职业玩家直播文》了。"

顺带一提这奇葩标题是真的。

回复没有马上来。辗转等待期间吃了晚饭又去做了检查,回来才看到回复:

"你真看了?"

"比预期有趣。"我如实相告。

片刻后收到回应:

"虽然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但你现在的状态看这种内容真的没问题吗?"

"住院期间除了玩手机无事可做,当全网都在骂你时,只剩这种东西能看了。"

又一阵沉默后,在娅回复:

"对不起"

"你有什么可道歉的"该道歉的是网线那端的垃圾才对。

"我大概永远活不成小说主角那样。既做不到,世人也不会允许。"

"会好起来的。"

"其实你推荐时我内心是拒绝的,但在这种处境下读起来反而莫名让人平静,谢谢。"

说来可笑,这本小说确实让我的情绪意外地平复下来。最初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故事始于与我截然相反的设定——主角性格讨喜(虽然自认性格糟糕)备受众人喜爱,但正是这种差异感莫名给了我安慰。

人们读网络小说就是为了这个吗?虽然没到共情主角的程度,但看着她毫无阻碍横扫世界的模样,确实有种奇特的美感。

当然回到现实依旧满目疮痍。全国人都认得我这张脸,所有人都在咒骂。医药费压得喘不过气,而这样的时刻,身边连一个安慰我的人都没有。

在荒诞的现实夹缝里,这部幸福到可笑的小说确实让我获得了短暂喘息。即便转眼又会看见冰冷的现实。

如果那就是文学的价值,眼前之事也完全称得上文学。

虽然我并没有要写这种故事的打算。

"话说这个为什么停更了?"

"那个…只有作者知道吧?"

"真是不负责任呢,换作我绝对不会这样丢下小说中途停更"

"作者可能也有苦衷吧"

看来她确实如推荐小说时所言非常喜欢这部作品。甚至到了为停更逃跑的作者辩护的程度。

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是连作者是谁都不知道就看了小说。虽然我不算精通到看一眼笔名就能认出作者的网文行家,但终究是给过我触动的小说。值得记住作者的笔名。

【变身美少女职业玩家直播文】

作者:矮子哥美少女团团长

"笔名叫矮子哥美少女团团长?好怪的名字"

"是啊"

"自我搜索时也看到过,你知道矮子哥是什么意思吗?"

"我也不太清楚"

在娅似乎也不明白这个怪异词汇的含义。我原以为作为想写网文的家伙应该多少了解社区生态才问的,可惜失算了。

"话说补习要怎么办?"

"凭良心说我是想继续教的,但现在身体状态不好情况也糟糕,真要补的话还是延期比较好"

"这样啊"

"其实你本来也不太想补的吧?这样反而更好不是吗"

毕竟是从头到尾都没给我发小说的徐在雅。所以以为她会爽快答应的在娅,收到意外回复时愣住了。

"唔…不是的"

"不是?"

"我改变主意了,想继续接受哥的补习"

"突然怎么了?"

"没想到您真的会读我推荐的小说。本以为您肯定觉得网文——特别是这种题材——都是垃圾看都不会看"

在娅的话确实没错。实际上我正是那么想的,即便读得开心也没完全推翻这个判断。若非莫名其妙变成女生,恐怕永远不会接触这种小说。不过我没说出口破坏气氛。

"但您认真读完还给出中肯评价,让我觉得或许可以稍微相信哥了"

"看过报道吧?知道我是那种人还这么想?"

"哥确实挺讨厌的…但在读《少年之子宫》时我发现一件事"

"说说看"

"不是什么大发现,就是觉得这个人对文学是认真的。如果能把这份心意也倾注到网文教学上,应该会是很好的补习"

"谢谢"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脱就过分了——况且也并非本意。经过自我搜索看到的满屏辱骂贬低和对作品的差评后,能从读者口中听到这些,无异于久旱逢甘霖的慰藉。

天底下哪个作者会从这种读者身边逃走呢。

最终决定继续补习,不过要等身体恢复些且情况稳定之后。

与在娅的对话就此结束。

不过好像被糊弄过去了——这家伙到最后都没发小说给我吧?反正以后还有机会问。我怀着轻松些的心情收起手机。

很快到了晚饭时间。本以为护士会直接推门进来,却意外听见敲门声。来者当然只有那一位。

"晚上好雪国小姐,好久不见。"

"您好。"

"这次也带了点心,可以吗?已经获得护士许可了。"

"又是三明治?"

"是的很抱歉…附近实在没像样的店。不过这次去掉了番茄。"

居然记得我上次挑掉番茄的事。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女人。我确实讨厌番茄,但被人当面指出挑食像个任性的小孩,感觉糟透了。不过想想现在的外表,倒也不算违和。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虽然不及当男人时一半的分量。

然后我检查夹心发现里面有黄瓜,便放下食物开始挑黄瓜片。

咸艺珍绷着脸注视这一幕。是紧张吗?还是我挑食的样子令她不快?讨厌番茄算挑食,但黄瓜根本是连营养都没有的植物,称它蔬菜都浪费。

总之她看我弄得满手狼藉,待我挑完便掏出手帕替我擦手。我暂时没动,但被陌生人随意抓着手实在不愉快——这礼节到底哪学来的?

擦净手后,咸艺珍终于开口:

"做好心理决定了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不进行身份洗白。我要直面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与之战斗。这无疑是崇高、珍贵甚至带着神圣色彩的苦修。但不知为何嘴里却吐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

啊,为什么接不下去呢。

"我……"

"您是要做身份洗白对吧?"

咸艺珍从我声音里听出了什么,抢先问道。这个疑问让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在害怕什么。和我当初给木天的建议是同样的故事——有轻松的路,也有艰难的路。我害怕的正是那条艰难的路。

选择轻松的路或许会很有趣,也可能会获得幸福。说不定还能得到某个人的爱。

但我分明说过:

那是情色文学。

而艰难的路将布满荆棘。全世界的恶意都会向我涌来,不知要被击垮多少次,磨损多少回。可能会粉身碎骨,可能倒地不起。

但这条征途注定高洁。

唯有不逃之人才能抵达乐园。要是选了情色文学,那里看似乐园实则不过是甜蜜地狱的骗局。稍有不慎触碰到敏感带就会被吞噬殆尽。

我想要真正到达乐园,能选择的只有正面突破。

声音不再颤抖。

我用坚定的语气宣告:

"不,我不做身份洗白。"

咸艺珍露出极为慌张的表情反问:

"不…不做?"

"嗯,不做。我要用本名活下去。"

"…明白了。请稍等片刻。"

咸艺珍拿着智能手机边通话边走出病房。几分钟后她回来了。

"刚才联系了谁?"

"其实…我们是以雪国先生必然会选择身份洗白为前提准备的,所以出了些小问题需要电话沟通。不过不值得雪国先生操心。"

"这么说反而更令人在意了。"

"抱歉。总之如果您不愿洗白身份,我们能提供的帮助很有限。最多替您办理新身份证和身份证明。说实话对我们而言更希望雪国先生接受洗白。"

"为什么?"

咸艺珍绷紧的面容更加僵硬了。她犹豫许久,终于深深叹息着开口:

"现在舆论对雪国先生相当不利。"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不,您并不清楚。现在医院里不断有记者潜入,甚至出现了要求严惩雪国先生的国民请愿。"

"国民请愿…?"

如果说此前还抱有些许乐观,这个词彻底粉碎了我的幻想。

"幸亏关注度还没那么高,联名人数不算多。即使达到国民请愿的法定人数,国会也不可能对此类议题作出回应。但这足以说明民众对雪国先生的负面情绪,您可能会遭遇恐怖袭击。"

我的脸色也跟着变了。确实能理解这个国家现在对我很危险。但即便如此也不想改变决定。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洗白身份。"

"…既然您坚持,那也没办法。但请明白,若发生任何意外我方概不负责。"

"知道。"

"出院时我会陪同。听护士说染发很危险,我会准备宽檐帽。"

是为遮掩头发啊。想来记者拍到的不过是病床上白发娇小少女的轮廓,应该不清楚具体相貌体型。遮住头发就足够伪装了。"

"幸亏您体型娇小外貌也不错。"

"…这是什么意思?"

这番言论令我极度不适。面对我充满敌意的质问,咸艺珍面不改色地回答:

"人类容易被表象迷惑。雪国先生现在的容貌只有优势没有害处。"

难道要我卖弄姿色蛊惑人心?虽然她并非这个意思,但钻牛角尖的我只能这么理解。凭借漂亮脸蛋肆意妄为是最令我作呕的行为之一。

终究现在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三明治也边聊边全部吃光了,咸艺珍也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正要开门出去的咸艺珍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转身问道:

"能告诉我你不做身份洗白的理由吗?"

我用苦涩的声音回答:

"因为我讨厌情色文学。"

时间稍微流逝,终于到了出院日。当然,我何时出院对外界是保密的。医院方面表示会假装我尚未出院的状态持续相当长时间。这自然不是医院能提供的处理,而是国情院的协助。

没什么行李要收拾,一部智能手机就是全部。当初被送来这里时穿的衣服早已无法再穿——据说因为血迹斑斑的状态已经丢弃。所以我正等着咸艺珍带来的衣服,总不能穿着病号服出院。

门开了,咸艺珍递来装着衣服的纸袋。我不假思索地接过,看见最上层的衣物时表情凝固了。

"这是……"

"内衣。"

没错,是内衣。住院期间为了检查身体状态,除了病号服什么都不穿,自然也没穿什么内衣。但要去户外就必须在衣服里穿上内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并非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

咸艺珍买来的竟是儿童内衣。

我倒不认为她是故意耍我。这并非出于对她的信任,若真想恶作剧,她大可以买卡通图案内裤。虽然是儿童内衣但只是普通纯棉材质,单纯是我没预料到这种状况罢了。

见我语塞,咸艺珍像辩解般低语:

"……只有这个尺码合适。况且胸部还处于肿块阶段,少女文胸比较适合……"

"怎么知道尺寸的?"

"医院提供的。"

看来我睡着时做了各种检查。光是必须穿上这个事实就带来强烈压力,可不穿又不行。到底要怎样,原本竹竿般高的男人身体才能缩水到合穿儿童内衣的程度?

最终长叹一声拿起内衣,对静静注视我的咸艺珍说:

"请出去。"

她立刻会意离开。若敢说"都是女人有什么关系"之类的话,我绝对忍不了。虽然也不知道这具卑劣的身体能做出什么事来。

收起自我嘲讽,眼下问题是要穿上内衣。不过一块布料竟让人如此紧张。脱下病号服,盯着手中的儿童三角裤,闭紧眼抬起腿塞进去。不是第一次穿三角裤,但触感截然不同——因为大腿间那个器官消失了。

虽然至今也感到胯下空荡的异样感,宽松病号服让这不太明显。而这紧贴的内裤会时刻提醒我失去了什么,简直像镣铐。心情糟透了。

接着穿上少女文胸。幸好不像小说里那种带挂钩的复杂款式,可以直接套头。若需要她帮忙就太可怕了,想想都反胃。

其他是普通T恤和长裤。幸好没买裙子——不,这本该是理所当然。若真买来我会撕碎让她重买,虽然不确定这双手能否撕得动。

衣服尺寸契合得惊人,不是紧绷而是微微偏大的合适尺码。想到医院和国情院都掌握我的身体数据,感觉诡异。虽然理解这是无奈之举,情感上却难以接受。难道是荷尔蒙已经在作用?情绪管理变得困难。

深呼吸平复心情后,取出袋中最后物品——帽子。宽檐大帽能遮住头发,朴素但显眼的尺寸。总比暴露白发强得多。

"……换好了。"

咸艺珍开门进来:

"很……适合您。"

我无视这话。成年男性被夸适合童装打扮怎么可能高兴?

准备就此完成,跟着咸艺珍从医院后门离开。所幸平安抵达停车场没遇见任何人。她开来的进口车看着就昂贵,绝非国情院职员薪水负担得起。

当然她坐驾驶座,我坐副驾驶。这样子开车被查的话,没有身份证的我毫无办法。

"这车很贵吧?"

"我也不清楚,别人送的……"

这种东西也配当礼物送人?本以为只是个刻板的国情院职员,原来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咸艺珍那本就寥寥无几的好感度这下更是跌到谷底。

咸艺珍小心翼翼地驾车驶出停车场。与其说是车技生疏,不如说性格本就谨慎过头。我摘掉帽子茫然望着窗外,突然发现车辆行驶的方向根本不是我家的方位。

该不会......

"等等,这不是去我家的路。"

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接连浮现。比如国情院企图绑架我卖到研究所之类的可悲情节——可惜我的专业领域并非科幻作品。

庆幸的是咸艺珍很快坦白:"雪国先生的住所我们已经全面清理完毕。能带走的物品都转移了,房产现在应该已过户给他人。"

"什么意思?"

"记者们潜伏在您家周围。虽然我们进行了抓捕,仍有人试图强行入侵。若返回原地,您会立刻被记者围堵。"

"那我该去哪儿?"

"在距医院三十分钟车程处准备了临时住所。作为国情院管辖的房产,生活起居不会有太大问题,条件也不比原先的住处差。"

明明声称帮不上忙,售后服务倒是意外周全。不过这份揣测很快被打破,咸艺珍如实相告:"别期待太高。说是管理,实则是栋废弃建筑。原本只是为身份洗白者准备的临时落脚点,因突发状况才暂时借给您。无需支付房租。"

"免费?"

"从补助金里扣除。"

这群吝啬鬼简直令人发指。

"国家机构对个人向来谈不上慷慨。不过鉴于先前事件,您已享受了相对优厚的待遇。"

"先前事件?"

"医生应该提过韩国现存三名突发性转性症候群患者。"

"然后呢?"

"原本是五名。"

这话里蕴含的答案简单直白到毫无文学性可言,却也格外易懂。封死的窗户、上锁的病房门,答案呼之欲出。

"所以现在加上雪国先生是四名。"

我对组建互助会毫无兴趣,这类信息知道与否都无所谓。反正即便想见也见不到,他们想必也不愿相见。不能说完全不在意——同病相怜者的生存状态确实令人好奇。但也仅止于好奇,正因如此才不愿深究。

咸艺珍的高级进口车以龟速行驶,号称三十分钟的路程耗去近一小时。即便如此,下车时我已精疲力竭——缓慢平稳的驾驶竟也能诱发晕车。

"还能走吗?"她扶着踉跄的我问道。

"...当然。"

看那架势,若我示弱恐怕会被直接背进去。宁可逞强也不愿丢脸的我硬撑着迈步。联排住宅区静得出奇,最里间的105号房门前,咸艺珍解开电子锁:"密码1224,之后您可以自行修改。"

推门瞬间我就瘫倒在玄关。被当作货物般搬运到沙发上的体验固然糟糕,但实在走不动了。躺平急促呼吸片刻,眩晕感才稍有缓解。

"很抱歉无法搬运家具,您只能使用原有配置。不过书籍等私人物品已全部转移。"

"贵局的隐私保护真是完美。"见我出言讽刺,咸艺珍尴尬干咳。环顾四周,原住所的物件陈列有序,这栋房子甚至某些方面更胜从前。

"还行。"

"您先休息吧,之后再详谈。"

她说的对。精疲力竭的我瘫在沙发上很快昏睡过去。

睡觉时做了个梦。梦里我依然是那个高大强壮的男人,理性如堡垒般坚固,钢铁般坚硬的思想化作铠甲保护着我。我持续写作着,出版书籍积累名声,还在大学讲台上做演讲。台下听众半是人,半是鸟。

那是关于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演讲。我以她的随笔《一间自己的房间》为教材,讲述女性主义。我盛赞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非凡才华,同时强调她作为女性受到的局限。这并非单纯表达对女性的厌恶,更像是探讨时代的局限性。至于是否夹杂私心,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演讲结束后,有个学生举起了手。不,是只鸟儿。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用尖锐的嗓音提问:

"教授,教授。那您的意思是弗吉尼亚·伍尔夫因为是女性,所以没能写出更杰出的作品吗?假设她是男性就能取得更好成就?这么说其他杰出的男性作家如果是女性,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成就喽?"

可笑的问题。这不是明摆着吗?不仅出自我对女性的厌恶,更是基于时代背景的客观论断。如果她不是女性,根本不必走上自杀之路。

"弗吉尼亚·伍尔夫曾提出:倘若莎士比亚有位才华相当的妹妹,她能否达到同等成就?她自己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在那个时代,女性无法接受正规教育,也不可能像男性那样积累丰富阅历。任何作家处在这种环境都难以施展才华。弗吉尼亚·伍尔夫若非出生于富裕且重视教育的家庭,恐怕连现有的创作自由都难以获得。"

"那么教授,假设在现代社会,莎士比亚兄妹都能获得同等教育机会和人生阅历,他们能否取得同样杰出的成就呢?"

当然——

"不。女性和男性在生理结构上就是完全不同的物种。即使付出同等努力,结果也必然不同。"

不可能一样的。女性怎么可能写出比男性更优秀的作品?缺乏理性支撑,满纸情绪宣泄的女性文字不过是变相乞讨。那些哀求着"看看我吧""爱我吧"的文字,永远比不上男性作家的作品。

女人永远长不大。因为她们永远不会懂得承担责任意味着什么。这群永远活在青春期的人,写出来的顶多是青少年文学水准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情色小说。

这些话我自然没说出口,我很清楚会造成什么影响。

但麻雀突然咯咯笑起来。不止是麻雀,猫头鹰、鹬鸟、白鹭、鸭子、母鸡,连打瞌睡的夜莺都开始发出刺耳的笑声。高亢的女高音噪音震得我耳膜生疼。

"既然这么了解我们小姑娘,那你为什么还站在那里?"

"胡说什么...!"

"但现在请看啊——"

白发如雪

肌肤似棉

娇小胸脯堪堪可见

纤细手臂不胜衣

苍白的脸蛋

满是愁绪

可爱的小姑娘呀

为何驻足于此地?

"你早已不是男人

不是教授

也不是小说家了"

我低头打量自己。那些用坚实理性和钢铁意志打造的铠甲太大,根本无法贴合身体。它们一件件掉落在地,摔得粉碎。站在原地的,只是个赤身裸体、白发凌乱的瘦小女孩。

不是男人,不是成年人,甚至连作家都不是。

当我抬起苍白的脸,方才的鸟群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高大女性身影。不,不是她们高大,而是我变得渺小。

她们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向我逼近。而那些听演讲的男人们,全都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就在她们即将吞噬我的瞬间,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

"雪国小姐?没事吧?"

咸艺珍惊慌地想要靠近,我连忙摆手制止。只是个毫无意义的噩梦罢了。令人不快却没有任何实质影响的噩梦回声。

"没关系,不必在意。"

"...好的。"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贴心地递来一杯温水。我没有推辞,用变小了的双手捧住杯子喝水。杯子太大,水洒出来打湿了衣服。

会做这种情绪化的梦,也是因为变成女性了吗?医生说过,女性荷尔蒙可能会让人变得更情绪化。

人们都知道人类是荷尔蒙的奴隶。但我始终坚信着自己拥有的坚强理性。也许会有些改变吧。或许还会影响到我的文字。但我的本质绝不会改变。女性荷尔蒙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污染我的本质。

只要本质相同,我就依然是我自己。

虽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我始终是雪国,将来也永远是雪国。这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事实。

见我似乎平静下来,咸艺珍开口道:

"隔壁房间安置了您收藏的电脑和书架。冰箱里准备了够吃几天的粥。那边装了微波炉,加热食物时可以使用。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交代的。只是请您尽量克制外出。这片社区治安不错,外出时出问题的概率不大...但舆论环境还不太好。等过段时间会好转的,在那之前请稍微忍耐。急需物品可以通过网络配送,紧急情况请直接联系我。"

咸艺珍递来名片。不愧是国情院职员,伪装成其他公司的名片。不过与我无关。收下名片时她又递来另一样东西——我的钱包。

"暂时由我们保管。里面物品应该都保持原样。"

"对了,新身份证大概需要多久?"

"制作完成会联系您。因为有多道手续,预计需要几天时间。"

加密身份代码

不是立刻就能拿到吗?身份证上的照片会用现在这副模样?说起来我根本没拍过照啊。

"照片用了之前在医院存档的影像。"

"是偷拍呢。"

咸艺珍闭口不言。这种小事不值得争论。我只是想稍微缓解不快的心情罢了。

"还有其他注意事项吗?"

"请务必遵守医院的嘱咐。禁止饮酒吸烟。还有...近期尽量避免与熟人见面。"

"出版社编辑也不行?"

"必要时请视频会议。这阶段最好最大限度避免地址泄露。"

"...明白了。"

意味着要开始强制性的家里蹲生活。反正我本来就不是户外派,倒不算太困难。只是不知道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心里还是有些不适。

"另外建议停止在互联网搜索自己名字。反正这些事很快就会被遗忘。"

"说得真绝对啊。"

"见得多了。"

咸艺珍站起身来。突然改变的视线高度令人陌生。原本该是我俯视她的身高,现在却需要仰视。顺带一提,医院测量我的新身高是146厘米,相当于小学生水平。比原来矮了超过30厘米。

忽然想起梦里那群压向我的巨女。心情更糟了。

"那么我先告辞了。请好好休养,祝您安康。记得按时服用医院开的药。"

"慢走。"

留下这老套的客套话与叮嘱后,咸艺珍离开了。独自留在这间屋子里,寂静超乎想象。

思绪自然流淌回刚才的梦境。梦总是容易消散。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但"弗吉尼亚·伍尔夫"这个关键词残留着。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她。

毕竟我从未读过这个女人的任何作品。

梦里演讲的内容不过是常识性的皮毛知识。即便变成了女人,我也没有拜读她著作的打算。

重新躺回沙发望着天花板。

陌生的天花板。

想洗澡了。

脱掉衣服走进浴室。当褪下内衣时,突然有种自己仿佛成了罪犯的错觉。赤裸着站在浴室镜子前,这种感受变得更加强烈了。"

这么看来,身高虽矮但至少能显得年长些吧。或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短短几天头发已经长得垂到腰际。发梢扫过皮肤的不适感让人立刻就想冲去理发店。可既然被告知近期要减少外出,也只能暂且放任不管了。"

幸好浴室里备齐了浴巾、毛巾、洗发水和香皂——虽然都不是我用惯的款式。洗发水瓶身上印着"儿童"字样。说起来似乎确实提醒过要避免使用刺激性洗护品。叹了口气,我拧开水龙头。"

洗头比想象中费时得多。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女生洗澡时间长得离谱。下次剪发一定要直接剃短,实在不想每天花这么久冲洗长发。"

不过热水确实令人舒畅。"

笨拙地擦洗完全身后,冲洗泡沫的动作也显得生疏。明明是清洗自己的身体,却莫名感到违和。总有一天会习惯的吧——虽然我并不希望如此。因为越是适应这具身体,就意味着真正的我正逐渐消失。"

用毛巾擦干身体走出浴室。打开吹风机开始烘干头发。既然洗发耗时,吹干想必更久。果然如我所料,这头长发该死的难干。最后只得坐下专心吹整,体感至少花了二十分钟才彻底干燥。"

但直到全身都弄干后,我才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

没有换洗衣物。连内衣都没有。"

咸艺珍真的只买了一套换装:内外衣各一件。不知第几次叹息着,我重新套上原先的衣服。虽然穿脱过的衣物再上身有些膈应,反正都是今早才穿的,卫生方面应该问题不大。"

洗漱完毕,饥饿感随即涌来。早餐在医院吃过,但午饭还没着落。打开冰箱只见白粥和水——虽说被告知短期内喝粥比较好,可连续两周在医院清汤寡水和稀粥之间轮替......"

自然而然地打开外卖软件搜寻。没什么特别想吃的,突然想起还得修改配送地址。从咸艺珍留下的文件里翻出新住址时我愣住了——居然离姜浩元家近到散步就能偶遇的距离。"

当然现在说这个毫无意义,毕竟暂时见不到面。修改地址后随便选了炸酱面下单,却发现单点一份达不到起送价。如今这副身体的食量减半,一碗都吃不完,多点必然浪费。"

最终只好把炒饭留作晚餐一起下单。炒饭放冰箱应该没关系吧?"

发呆等待外卖时,习惯性想摸手机搜索自己近况又强行忍住。这房子没有电视——和我原先的住所一样。"

要在这里住相当长时间呢。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丝毫家的感觉。卧室里电脑已装好,其他物品却全封在纸箱等待拆解。国情院那些家伙的售后服务真是烂透了。"

整理到一半外卖送达。现在不用当面交接,手机支付后让骑手放门口就行——完全不需要与人打照面的生活方式。"

正要享用炸酱面时遭遇致命问题:没餐具。外卖软件显示我习惯性勾选了"无需一次性餐具"。配送员早已离开,而普通家庭该有的餐具——"

这个刚搬入的新家竟然空空如也。虽说确认过旧居物品已全部转运,但总有这种螺丝松动的环节。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没有筷子。没有勺子。根本没有任何餐具。不,按理说至少该备齐基础餐具吧?汤锅、平底锅、电饭煲都在,就他妈缺餐具——"

所以粥到底该怎么喝?

虽然网购能买到需要的东西,但购物没法马上送货上门,我现在立刻就需要餐具。总不能用手抓炸酱面吃吧。

那么办法只有一个——出门去买,可这时我想起来最近被嘱咐尽量不要外出。

是放弃人类尊严用手抓面吃,还是冒险出门买餐具——这就是个选择。

答案早就决定了。我反手扣上帽子。

走出家门的我立刻打开智能手机的地图软件搜索周边。最近的便利店不算太远。去便利店买完餐具就立刻回来,应该花不了太久。

我压低帽檐开始步行前往便利店。

很快我就意识到计划的问题所在——我的步幅。比起从前,现在我的体力和步幅都明显下降了。

明明感觉很近的便利店却怎么走都不到,加上炎热的天气,我已经开始有些吃力了。该死,这身体也太虚弱了。

走着走着看到放学的小学生。附近有小学吗?和我不同,他们都充满活力。而且他们身高和我差不多,这让人相当不爽。

经过小学生继续往便利店走时,突然感觉有人盯着我。抬头环顾发现并非错觉,确实有几个小学生正看着我。

为什么盯着看?疑惑很快解开——是因为帽子。戴着能遮住成人头部的大宽檐帽,在孩子眼里显得很新奇。

所幸没人搭话,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小跑着避开他们。跑的时候还按着帽子生怕被风吹掉,那样子肯定很滑稽。

好不容易到达便利店。便利店位于闹市区,不过幸好这个时间段人不多。明明没跑多远却喘不上气。我气喘吁吁地进门直接去找一次性餐具。找到餐具后才稍稍缓过气来。现在只要回家就行。

但真到了便利店又有点贪心。反正以后也难得出门,不如趁机多买点?纠结片刻后摇摇头——还是叫外卖吧,便利店没什么可买的。

最终我只拿了几盒杯面去结账。虽然想喝酒也想抽烟,但知道现在这副模样没身份证绝对买不了,医院也叮嘱要戒,只好忍着。

放下杯面和餐具后,店员立即开始结账。

"需要袋子吗?"

"要。"

听到声音的瞬间,感觉店员直勾勾盯着我。难道是头发从帽子里露出来了?紧张的我结完账立刻逃也似地离开便利店。

回家的路更加艰难。由于紧张没注意走错路。虽然马上打开地图导航,但比来时花费更长时间也是无可奈何。

短短不到30分钟的出门就让身心俱疲。到家的我输入密码1224进屋,直接瘫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休息片刻后,擦干汗水坐到了餐桌前。

炸酱面很美味。尤其时隔一周终于吃到正经饭菜,实在令人感动。

不过吃到一半时,我的筷子越来越慢。这也太...油腻了。分量也比预想的多。看来吃完是没戏了。所以才让我喝粥吗?虽然剩了三分之一,但胃里已经翻江倒海。

吃完饭后我回到房间开始整理物品。

全部整理完已是傍晚。本来想吃炒饭,但之前吃的还没消化就作罢了。

现在...确实无事可做。

除了开着智能手机摸鱼之外。

还没通知其他熟人出院消息。我给姜浩元和徐在雅分别发了出院短信。也该通知编辑,但实在不想现在谈工作。

徐在雅立刻回复了消息。

[真的吗?那您现在在哪里?]

[我找到新房子了 你怎么知道我搬家的?]

[新闻报道出来了说哥的房子空出来了 现在哥的关注度超高]

虽然知道关注度很高,但连这种事都上新闻了吗?的确该听咸艺珍的话少出门。这还没过一天就违反约定了。

[连这种事都上新闻了啊 我都没特意去查]

[因为您几乎是韩国唯一患上变身症的人嘛 其他人都做了身份洗白]

[那种事也上新闻了?不过为什么叫变身症?]

[变身症是突发性转性症候群的俗称 网上一般都这么叫]

这名称的来由倒是能猜到。

[所以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打算出门]

[课外辅导怎么办?]

[有电脑 开视频进行吧]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方便了。就算相隔很远也能这样辅导。说起来在娅还没发她正在写的小说给我。我立刻提了出来。

[你那篇小说什么时候发我?不是短篇 是你正在写的那个]

[啊那个...]

[要是因为写的直播文害羞不敢发 没关系的]

但在娅保持沉默。

[说了没关系的?]

[可能需要做点心理准备]

[你推荐给我的小说我也看了 评价不是挺好的吗 写得差点也没关系 直接发我吧]

[这个...]

急死人了 这家伙怎么回事。不先看看文章我也没法帮忙。明明是自己说要继续接受辅导 这种态度可不行。

但在娅接下来说的话...有点惊人。不 是非常惊人。

加密信息

[您真的不会说什么吗 要保证哦]

[我保证]

[其实...您已经看过了]

嗯?这什么意思?

我至今只看过一篇直播文。

变身美少女职业玩家的直播文。

[不是这样的]

[就是我也没想到您会真的要看就发出去了]

[对不起好像欺骗了您]

听着在娅辩解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确实很尴尬。难道在娅决定继续接受辅导 最终是因为我的好评?总之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那个...没关系吗?]

短暂的沉默中在娅又发来信息。不能再让她等了。我决定先问最在意的事。

[所以矮子哥是什么?]

在娅回复的时间比预想中长得多。

听到答案时 我的表情确实有点...嗯。

[不是的我绝对没有那种喜好真的就是那个角色人气高而且从设定上也很契合最近刚好流行这种]

对着拼命辩解的在娅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最终只能发去这样的信息。

[好]

那天徐在雅没再回复。

倒也不算特别奇怪。换作是我写了那种文章被发现 也会羞愧得想上吊。尤其作者笔名还叫那种...

自我搜索时也看到些类似词汇 该不会是知道我现在样子才那么写的吧。泄露的照片应该没那么清晰才对。

总之要辅导就得看文章。虽然之前读过一次 但那时不知道是在娅写的。知道作者后感觉各种微妙。这家伙应该不是真有那种喜好吧...?

不过突然想起这小说的点击量。如之前所见超过了三百万。虽然我不太懂网络小说 但这数字不是高得离谱吗?总共两百多篇的小说。按篇数计算虽不能得出精确读者数 但粗略估算至少上万人看过吧...?

虽不清楚在娅的目标是什么 但到这程度已经算是很成功的作家了。到底想跟我学什么呢?当然这小说并非完美。文字幼稚 结构松散 行文杂乱。

但看看点击量。三百万。能积累到这种程度 说明小说自然有其魅力。我读的时候也感受到了。

那些部分我没什么可教的。倒是我该向她学习才对。

若是基本功不足的地方或许能指导。但这样辅导很快就会结束。她又不是从头开始 已经连载了两百多篇。有这种毅力的孩子应该用不了太久。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停更?卡文了?遇到瓶颈?和不上学有关吗?

要问的事情变多了。

渐渐涌上困意。身体变小后真的更容易疲倦了吗?明明夜色尚早却昏昏欲睡。感受着意识逐渐模糊,我躺倒在沙发上——毕竟房间里没有病床。

反正这副身躯已经足够娇小,即便躺在沙发上也有富余空间。披着薄被,将脑袋搁在沙发边缘,紧握着智能手机沉入梦乡。

手机再无响起。

姜浩元发来的信息仍挂着未读标记。

我攥着手机坠入黑暗。

庆幸这次没做梦就熟睡过去。醒来时感受到发丝垂落的触感,别扭得想立刻剪掉。要不自己动手?但用我这双手肯定会弄得乱七八糟。

可话说回来,弄乱了又怎样?反正既不出门也不见人。就算要见谁,也没必要打扮得体——我本就不是会精心装扮的女性类型。

最终决定随心所欲。抄起剪刀把长发齐肩斩断。原本垂至腰际的发梢现在勉强搭在肩膀,参差不齐还透着傻气,不过谁在乎呢?戴帽子也能轻松遮掩。

剪落的发丝直接扔进垃圾桶。看着白色毛发扑簌簌坠落,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洗漱完毕再次拿起手机。可可聊天里空空如也,清晨时分大抵如此。姜浩元本就不是常看手机的类型,望着那个顽固的未读标记,我如是想。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意外挺重义气。

说到底——不,其实也不意外。他总不至于因我变成女性就断绝联系。

木天空自上次对话后也杳无音讯。男女之缘终究这般浅薄,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正要叹息时手机突然震动。

是木天空。

[听说前辈出院了?]

他怎么知道的?明明只告诉过徐在雅和姜浩元,而后者压根没已读。

答案呼之欲出。

[在雅告诉你的?]

[嗯,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

没想到这小子嘴巴不牢。他俩还有联系?

我斟酌着答复。未联系纯粹是以为他不再关心我,但这理由实在难以启齿——显得我多在意似的。

[忘了]

[现在住哪儿?]

[租了间小房子,昨天刚搬]

[方便问地址吗?]

[干嘛?]

[就当温居?毕竟搬家了]

这蹩脚借口让我犹豫。虽不知他住处,但考虑到大学位置应该不远。想来拜访?可咸艺珍说过尽可能别向熟人透露住址。

多半是防备信息被倒卖吧。

我向来不信任女性,也包括木天空。

但刻意隐藏住址又显得矫情,简直像当面宣告"我不信你"。莫名抵触这种表态。换作从前定会直说"没必要告诉你"——这也是荷尔蒙作祟?

客观而言,木天空倒卖住址确实荒谬。倒非出于信任,而是认定他没那动机和头脑。他本就不是能靠这种勾当获利的聪明人。

况且知道地址后还能使唤他跑腿。比起漫长的网购等待,这显然更划算。

所以告知地址绝非荷尔蒙影响,纯粹是理性判断。

[地址可以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去超市买些东西,钱回头给你]

我将昨夜列出的必需品清单发去:枕头、非一次性餐具、驱蚊剂等等⋯⋯

他爽快答应,拿到地址后立刻表示动身。

[大学那边呢]

[周四没课]

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四。住院太久对日期都模糊了。

挂断后我陷入困惑。为何最终透露了住址?虽然找出种种理由,但通话结束瞬间便意识到——那些不过是借口。

到底为什么呢?

说不定我也在渴望着某人的余温。

偶尔也会有需要温暖的时候呢。

"比想象中更近呢"

发完这条消息不到一小时,门铃就响了。通过对讲机屏幕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果然是木天空。

我立刻出去开门。此刻明显比我高出一截的木天空站在门口。

"来得挺早啊。"

"啊,啊…?"

"愣着干嘛快进来。"

"请、请问这里不是雪国前辈家吗…?"

"是啊。"

"那个…你是谁啊?"

我长叹一口气。看到这种发色还认不出我是谁吗?还是说在刻意回避现实?对方显然把我当成年下,那种自来熟的半语听得人火大。

"全国现在会染这种发色的人还能有谁?先进来再说。"

我把手足无措的木天空领到沙发边,顺手倒了杯水。他笨拙地放下购物袋问道:

"你真的…是雪国前辈吗…?"

半语和敬语混用的奇怪腔调,说明这家伙还没接受现实。换作是我恐怕也难以相信——曾经比自己高大的男前辈突然变成这么个小不点。

"对,我就是雪国。那个没教养、脾气差、舌头带毒针的雪国。上周约好要和你去看话剧的雪国。"

"真、真的是您…"

"不然是鬼吗?"

木天空的表情从困惑转向震惊。倒也正常,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世上还存在这种怪病。他似乎也受到了不小冲击。

"比想象中…缩水好多啊。不过脸倒有几分相似。"

"是吗?"

这个意外发现让我心头一暖。镜子里没注意到的微小特征,或许正是过去存在的证明。

"但发色…好神奇。像是突然褪色似的。话说为什么头发这样?"

"哪样。"

"简直像被老鼠啃过。您自己剪的?"

眼光挺毒嘛这小子。

"原本更长,嫌麻烦就剁了。又不能去理发店,随便剪剪很奇怪?"

"很奇怪。要不我帮您修修?"

"你还有这手艺?"

"不算专业,但肯定比现在强。"

他语气里带着莫名的执念,像是对这种发型有仇似的。反正自己修剪确实有局限,交给他也好。

"那行。能直接剪特别短吗?"

"诶?还要更短?"

"嗯,长了就像女生。"

木天空瞬间僵住。怎么,这种程度的话就受不了?以前我可是呼吸般自然地说着更过分的。

但他凝固的表情似乎另有原因。

"太可惜了…剪那么短不太好吧?"

看来单纯是舍不得这头长发。

"不可惜,动手吧。"

"可、可是留长点更适合…"

"关你什么事?没兴趣。"

"但稍微打扮下更容易获得社会好感…"

"我要是在乎这个,平时就不会那么说话了吧?"

"但真的可惜啊…"

"别磨蹭了。"

虽然木天空努力劝说,我的心意已决。就算身体变成女性,精神又没变。当然不可能像女人般梳妆打扮,剪发正是这种立场的延伸。

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曾经我也这么以为。最终放弃游说的木天空拿起厨房剪刀。

"请坐这儿…"

我按指示坐下,为防止碎发掉进衣领草草围了毛巾。本应一切顺利——如果不是他忽然开口的话。

"说起来…我们系里留短发的学姐也挺多的。"

这句话立刻让我想起最厌恶的群体。就是那群搞什么脱束身衣运动的女权主义者。

那场运动宣称要摆脱社会强加的女性气质,实质却是一群丑陋的猪猡放弃打扮自己注定没救的外表,堪称离谱到家的行为。文艺创作系当然也有这种人,我曾明目张胆表现出对他们的厌恶,甚至拒绝与之产生任何关联。

我剪短发绝非为了参与什么脱束身衣运动。但拒绝女性气质并放弃打扮这点上,确实有相似之处。

或许在别人眼里我也是那种形象?虽然被当成女权主义者荒诞至极,但我连这种丁点误会都无法忍受。

不知为何依然没法对头发下手的木天空面前,我轻声说:

……果然还是别剪了。

"嗯?当真?"

"突然有点不舒服。"

"您考虑清楚啦!我会帮您剪漂亮的。"

倒也不必。

最终木天空还是利落地帮我修整了发型。看着原本乱翘的头发变得整齐,确实比刚才顺眼多了。

"多谢。"

"别客气。听说您头发褪色,还担心发质受损,摸起来倒没那么糟。这次我先帮您打理,以后还是去理发店正经剪比较好。"

"反正不能躲一辈子。等舆论平息就这么办吧。"

虽然变身症被大众知晓会持续发酵,但这类话题在韩国向来不会持久。已经过去两周,再有两周就没人关注了。

"话说您家真空旷啊。"

"突然搬来的。也不是我自己搬家,国情院帮的忙。"

"国情院?所以身份洗白那些传闻是真的?"

木天空表情僵硬地问道。我摇头否认:

"不,我没做那种事。国情院建议过,但我又没做错,何必逃跑。"

木天空神色松弛下来:

"知道前辈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那挺好。"

被这么称呼莫名让我安心。虽然木天空终究是女性,但她是少数能接纳真实我的人之一。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出乎意料:

"不过外表变化真的好大,缩水成这样。"

坐在椅子上的我突然被从后方轻搭肩膀,微妙的触感令人发痒。

"喂,放手……"

我试图甩开她的手却动弹不得,最后只能用言语制止。木天空这才松手:

"抱歉,力气用大了。疼吗?"

"不是疼的问题……"

算了,对连自己失礼都意识不到的笨蛋无需多言。

"话说您衣服选得真随便,像男生会穿的款式。"

"我本来就是男的。而且不是我选的。"

"……谁挑的?"

"国情院职员买的。从里到外,全套。"

"连、连内衣也是?"

"就这一套。"

"那位职员是女性还是男性?"

"女的。问这干嘛?"

"没,没什么。"

净问些怪问题。

"那您现在……内衣穿对了吗?"

"不像该问年长四岁男性前辈的问题啊。"

"是前辈先提起内衣话题的。"

可能三角内裤的存在感太强导致说漏嘴了。

"总之。"

"所以您穿对了吗?"

"少多管闲事。"

"这很重要。可能听着不舒服——"

"确实不舒服,闭嘴。"

"但成长期该穿合身内衣才行。"

她突然开始左耳进右耳出。什么合身内衣我根本没兴趣,烦躁感逐渐涌上来,却莫名难以像从前那样对她发火。

此刻我坐在椅子上固然是个原因,但木天空比我高得多的事实更带来压迫感。本以为早已习惯的视角,在故人面前仍充满违和。

"能看看衣柜吗?"

"看了也没东西。"

"嗯?"

"现在只有身上这套。内衣也是。国情院只买了这身衣服和那边那顶帽子。"

"就、就一套?帽子?"

我指向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帽子说道。

"虽然说了暂时避免外出,但他们说如果真有必须出门的情况,就用那顶帽子把头发遮住。我来的时候也戴着那顶帽子。衣服只给买了一套。现在不能出门,打算先在网上订购。"

木天空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这是我今天见过最严肃认真的表情。

"…前辈。"

"干嘛。"

"我们去买衣服吧。"

当然了,木天空的提议根本毫无考虑价值。我露出"这什么荒唐话"的表情瞪着他。

"我说过不能出门吧。现在舆论风向不太好啊。"

见我搬出正论,木天空的气势虽然比刚才弱了些,却仍不肯退让:

"话、话是这么说!但连着几天都穿同一套衣服怎么行!外卖又不会立刻送到!好歹连内衣都没有啊!戴上那顶帽子不就行了吗?头发也剪短了没那么容易被认出来!"

确实木天空的话也有道理。在外卖送达前一直穿着同一身衣服,想想就浑身不自在。本来没太在意的事被他一说,突然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而且以前长发时要费心塞进帽子防止散落,现在短发反而省事。

可无论怎么想,都不值得为此冒险。老实说,我实在不想平白无故承担风险。

"你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不妥。国情院又不是傻子,既然不让外出肯定有原因。"

"所以最后还是要在网店买衣服?"

"不然呢?"

"那前辈知道自己的尺码吗?"

"这个当然……"

我哑火了。住院期间确实量过尺寸,但不记得具体数字。也可能听过但忘记了。

"连尺码都不清楚要怎么买?"

"……大概估摸着买不就行了。"

"成长期怎么能随便买衣服!不合身的衣物会影响发育的。前辈不想长高吗?"

哈,这年纪还要被说什么成长期。但矮个子确实带来不少麻烦。不过穿错尺码真会影响身高吗?我对发育知识一窍不通,根本分不清他这话是真是假。

"话是这么说……"

"还有前辈一直说要在网上买,具体在哪家店买定好了吗?"

"没有。"

"请说实话。您根本不清楚这类事对吧?"

"我怎么会知道女孩子买衣服的店?知道反而可疑吧。衣服随便找家店买不就行了?"

"所以我才说要出门啊!您这样怎么买得到合适的衣服?"

不关注这些很奇怪吗?我原本可是男性,又不是会在意打扮的类型。

"现在男生也很注重穿搭的好吗?别因为前辈不修边幅就以为所有男性都这样。"

"……骗人。"

"花原前辈不就每天精心打扮吗?他那么受欢迎。"

花原那小子会打扮?不过要维持那种人气确实得下功夫。仔细想想,那家伙似乎总往脸上抹奇怪化妆品,穿衣也挺讲究。

"他是他,我是我。"

"前辈,我不是要求您变女性后就必须打扮。但无论愿不愿意,您现在就是女性,将来迟早要在女性群体中社交。对女性而言外貌就是武器。不打扮就出门等于赤手空拳上战场——前辈好好想想,因为邋遢被同性轻视甚至当成空气,这种感觉好受吗?女性天生会把这种人划入底层。能忍受被其他女性当成跟班使唤吗?"

这番说教令人不快。从"必须以女性身份生活"到"把外貌当武器的势利观念"。不过后半部分确实有些道理。虽然没打算遵守女性间的潜规则,但绝不能被当成软柿子捏。

可是——

"这和现在出门有什么关系?"

"唔……打好基础才能更好地打扮?"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因为这次不出门就变成那样吧。我可不会被这种拙劣话术忽悠。

"别用歪理蛊惑人。"

"要是我真会蛊惑术,前辈愿意被蛊惑吗?"

"不愿意。"

"好过分。"

不知为何,原本对我有些拘谨的木天空,今天相处起来格外自然。原因大概是……这副外表吧。人类终究会受外表影响。虽然能理解,但还是有点不舒服。不过要求他像以前那样怕我也太可笑,这话终究没说出口。

密文编号c1hP...

"再说购物网站之类的东西不该由你来推荐吗?"

"我怎么会知道童装网站!我又没有小孩。"

"不是小孩子。"

她深深叹了口气。虽然木天空的话有些可疑,但以女性而言她的个头算是相当高挑。所以不知道这些倒也不奇怪——大概吧?

"那个……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嗯。"

"对不起,可能有点得意忘形了。"

或许是我的叹息暴露了什么。木天空向我道歉的样子,倒是有点像从前那个她。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陪我去买衣服。就算今天下单,快递至少也要两天吧?如果那件衣服是昨天才收到的,说不定得连着穿四天。现在可是闷热的夏天,这样多难受啊。内衣就更不用说了。"

收起玩笑变得认真的木天空,这番话实在令人动摇。毕竟昨天洗完澡后确实又把脱下的衣服穿了回去,想到现在是夏天,这种举动简直别扭得要命。难道还要再重复两天?

我的心开始微微倾斜。

"这和男女无关,是人类基本的卫生观念问题。咬牙忍忍就今天外出半天吧,周四商场人应该不多。"

心意又倾斜了几分。最后我稍作妥协:

"反正出门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快去优衣库随便买点就回来。"

"都出门了干脆去商场吧?优衣库没法试尺寸。"

"我手头紧买不起贵的,优衣库就是极限了。"

当然,我现在正因为医疗费相当拮据。虽然靠身体副产物换取的报酬避免了倾家荡产,但考虑到后续还要持续支付,必须精打细算。

"那今天我送你吧。"

所以听到这句话时我心脏漏跳半拍也不奇怪。

"为什么?"

"但是前辈您..."

不是经常请我喝咖啡吗。

"就当是回礼。"

我当然清楚自己请过的咖啡钱加起来也不够买件像样衣服。但最终接受木天空提议,多少也是出于些许愧疚——

我们曾约定要一起去看戏。

至今难以理解自己竟会和女孩做这种约定,但约定就是约定。是因为木天空与众不同吗?还是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大概那天我老糊涂了吧。

总之我违约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独自去看,现在戏票肯定早过期了。

所以这次算是赔罪。我还算知廉耻,懂得道歉。为失约而道歉。

说不定会变成某种约会呢。

但那时我就该察觉的——

为何木天空如此执着要把我带出门。

为何偏偏选在我刚出院不久,冒险邀我去室外。

几乎没做准备,抓顶帽子就冲向玄关。我先走到门外,发现木天空慢了半拍。重新推开玄关门时,她正疯狂敲击手机屏幕似乎在给谁发消息。

"怎么还不来?"

"啊抱歉,马上就好。"

"给谁发信息呢?"

"只是...认识的人。"

木天空咧嘴笑了。

看起来很开心。

木天空带着我去了附近的商场。这个时段确实人不太多。勉强赶在小学生放学之前,所以也没见到放学的孩子们。

偶尔有人经过,但当然不会特意看我们。

"瞧,根本没人在意我们。"

"那很正常。"

真正担心的是万一帽子掉下来。白发实在太显眼了,要是被人拍照就糟了。

天气太热走久了,衣服都有点被汗浸湿。

"好热。"

"确实。"

拖着疲惫的脚步终于到了商场。凉爽的空调风吹来,稍微舒服了些。

"很累吗?"

"没关系。"

虽然这么说,最后还是在商场里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调整呼吸。等我气息平稳后,木天空带我去了商场三楼。如我所料,是童装专卖店。

不禁叹了口气。但以现在这个身材,除了童装确实没什么合身的衣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然,即便明白这点,心情还是难免低落。

"别太在意。有些成年女性个子娇小也会来童装店买衣服,就当是这种情况吧。"

"可我矮太多了。"

"那倒也是。"

木天空最先带我去的是内衣店。幸好不是完全面向小孩子的,内衣设计还算普通。他直接叫来了店员。

"请问能帮忙量尺寸吗?"

"当然可以。"

"给这孩子量下尺寸吧?她一直穿少女文胸,但胸部似乎发育了些……"

"哎呀,请到这边来,马上给您测量。"

被叫"孩子"很让人火大,但不想在这里闹事,还是乖乖跟了过去。

"这位客人,能麻烦您摘下帽子吗?"

听到店员的话,我本能地后退半步抓住帽子。店员有些困惑,幸好木天空解围:

"抱歉,能戴着帽子测量吗?这孩子比较害羞。"

"啊好的。那就请把外衣撩起来测量吧。"

"嗯。"

害羞个鬼。

店员带我去了店铺里侧无窗的区域。让我掀起上衣张开手臂,用软尺来回测量尺寸。很快就结束了,但她看我的眼神像在观察什么稀有生物。

"好了,AA罩杯刚开始发育的阶段。这时候穿合身内衣很重要。继续穿少女文胸也行,但专业内衣更好。这些怎么样?"

她立即向木天空推荐起内衣。他眼神询问我要不要自己挑,我摇摇头。他当场选了几件直接结账。

"不用试穿吗?"

"啊不用,这孩子容易害羞。"

放屁。

总之几经周折终于买好了内衣。

"回去教您怎么穿。"

"……不必。"

光是买内衣就让人精疲力尽。不过测量时险些要摘帽子倒是疏忽了。仔细想想试衣服肯定得摘帽,虽说可以进试衣间再摘,但太麻烦而且太显眼。

"买完内衣就回去吧,衣服没必要了。"

"简单逛逛也好?难得出来。"

"话是这么说……"

总觉得心情很差。不,根本不用"总觉得"——男人来这种地方买女性内衣怎么可能心情好。

逛商场时,偶尔能感受到投来的视线。虽然只是路人偶然的打量,但戴着这么大的帽子自然会引人注目。要是没戴帽子,恐怕所有人都会盯着我看吧。

木天空边逛童装区边物色合适的店铺。发现目标就进去挑几件衣服在我身上比划,时而嘀咕时而询问:

"这件怎么样?还不错吧?"

好在他有分寸,选的多半是女孩会喜欢但不过分女性化的常规款式,看起来也不像典型童装,连我都觉得相当不错。

要是拿什么女性化的衣服或裙子来,我肯定立刻掉头回家。

最终试穿了几套衣服。大部分都还行。戴着帽子进出试衣间时店员们虽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但那关我什么事。

"不过你为什么要拍照?"

"既然是我买单,拍几张照片也没什么吧?"

我一时语塞。反正衣服价格不菲,眼下这局面完全是木天空占上风。当然只要我稍有不快,局势随时可能逆转。

拍几张照片还是能容忍的。反正他又不是要转卖照片,戴帽子拍的根本看不到头发。

木天空倒没像小说里那样拽着我逛几个小时玩换装游戏。他适可而止地买完衣服就收手了。

"那现在简单吃点东西就回家吧?"

"我想直接回去。"

"前辈家里只有粥不是吗?"

"有昨天点的炒饭剩的。虽然有点黏糊但还能吃。"

"先不说你要吃那个,那我吃什么呢?"

"自己回家吃。"

"过分了吧。"

虽然这么说着,最终我还是听从木天空建议决定外食。毕竟不想在吃完昨天的炸酱面后,今天又对着炒饭反胃。

"那吃什么?麻辣烫?炒年糕?"

"吃不了刺激性食物。"

其实也不想吃。对麻辣烫、炒年糕这类女生狂热的食物本能排斥。请客的话勉强能吃,但绝不可能自掏腰包去吃。

"啊对了。那你想吃什么?"

"汉堡?"

"男生果然都会在没得选时说吃汉堡呢。"

"男生们?"

"啊。"

见我露出微妙神情,木天空慌忙摆手解释:

"不是不是!只是听系里聚餐时他们这么说。别误会。"

"我没多想。不用特地辩解。"

其实想了。怀疑他是不是比想象中轻浮,但木天空之后仍不断坚称自己不是那种人。这番辩白甚至持续到用餐时。听着听着我突然烦躁道:

"话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木天空表情微僵:

"有...关系的。"

"现在还这样说?"

虽非正面回答,这个提问却包含太多含义。没错,木天空曾明目张胆向我示好。而我也...虽然不愿承认,多少接受了这点。

但如果他说喜欢我是因为理性魅力...现在的我早已给不了这些。今天约他出来也正是为此。

这段关系能否继续维持的议题,

比起爱情略显单薄的情感议题。

木天空僵硬的脸色不见缓和。是在思考如何作答吗?但当他为这种问题困扰时,这段关系恐怕已临近终点。

然而他脱口而出的却是毫不相干的往事:

"...前辈,我没有母亲。"

突然说什么?

"她在我小时候就和父亲抛弃我逃走了。因为生计所迫。父亲后来四处寻找,终究没能找到。但他没有放弃事业,最终东山再起。结果发生了可笑的事。"

故事后续不难猜想,这并非我的错觉。

"母亲回来了。"

我首次见到这种表情。木天空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蔑视与讥诮。

"恶心透了。看到父亲成功就现身。父亲没有接纳她,虽闹上法庭最后还是离成了。之后她缺钱时就来找我伸手。直到不久前我还给钱。"

他的眼神沉浸在回忆里。

"直到看了前辈的小说。是评论环节的短篇。那篇小说不留余地宣泄着前辈的憎恶,将母亲这个神圣领域践踏得体无完肤。"

"看完大受震撼。原来可以这样表达对母亲的恨意。我终于能抛弃努力维持的善良假象。"

"'不用当好孩子也可以'——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下次母亲来找钱时,我对她说:滚吧。"

"就是这么回事。"

"或许不算特别。毕竟写这种小说的也不止前辈。"

"但即便如此,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挣脱了枷锁。"

"所以才会变成那样。"

"爱上了前辈这件事。"

漫长的沉默持续着。木天空依然笑着,而我正被现实里第一次听到的那句"我爱你"的冲击力逼得节节后退。爱,爱是什么?字典里的定义是这样的:

爱 [名词]

对某人或存在的极度珍惜与重视之情。或指这类行为。

但用如此简单的描述来定义这个词是不可能的。在现实里听到这种话语,恐怕绝不是容易的事。不拐弯抹角也不打比方,就这样赤裸裸倾吐出来的感情...让我很别扭。

因为我既没有爱人的余裕,也不懂爱的方法,更是个没资格谈爱的人。我是个从未被爱过,也从未爱过别人的人。

更何况现在的我是这副模样。当然会与爱情这种事物显得格格不入的躯体。

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场告白。

"我对前辈问题的回答是这个。您刚才问『现在还喜欢吗』对吧。嗯。"

现在还。

"啊...现在还。"

"当然我也不确定这份喜欢前辈的心情是否仍属于异性恋范畴。听到前辈变成女性的消息后我也苦恼了很久。所以想亲眼确认才特地找来。现在下结论可能还太早了些。"

"..."

"总之那不重要。我依然喜欢前辈。无论前辈是男是女还是小孩。"

我注意到木天空的说辞从"爱"变成了"喜欢"。这意味着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保持着同等好感。

"可...我现在是女人啊。"

"我看着前辈时思考过。前辈变成女性后会不会有哪里变了。会不会彻底崩坏了。但亲眼见到就明白了——前辈依然是前辈自己,绝不会逃避。"

不幸的是,木天空接下来的话:

"因为前辈依然是雪国啊。"

见鬼的是,这正是我最想听到的话。

"...好吧。"

最终我能说出口的,可悲地仅此而已。

木天空没有强迫我回应。想必我们还会维持这种关系相当长时间。在这段关系尽头我将作何选择,现在依然毫无头绪。

不过——

"干嘛那样盯着我?"

木天空咧着嘴笑的脸莫名让我有点起鸡皮疙瘩。

吃完汉堡(剩了炸薯条)收拾好餐盘后,我们回到了公寓。返程途中始终没进行像样对话。

中途只有木天空突然说我帽子戴歪了,顺手帮我扶正这点小插曲。

到家后我直接扯下帽子瘫倒在沙发上。累坏了。身体疲惫还在其次,精神消耗更令人筋疲力尽。明明还是白天却像耗光了一整天精力。

我需要整理思绪。木天空也该走了。行程结束又没什么可聊的。至少现在需要独处时间。

但木天空没走。

"现在要教您穿文胸的方法吗?"

这家伙难道没有羞耻心吗?刚经历过那种对话后怎能若无其事提这个?

"免了。上网能查到。我自己会处理,你可以走了。"

"下逐客令吗?好过分哦。"

说着不走的木天空笑嘻嘻坐定下来。失去阻止气力的我只能眼睁睁放任他的暴行。

"你...如果发现那份心意不是爱该怎么办?"

"这种事有必要现在考虑吗。"

"正因为是现在才要考虑。"

"那就不是大事啦。普通地维持友好前后辈关系就好。"

"普通..."

"前辈现在也是女性了,就当女生之间交朋友呗。"

他原本是这么爽快的人吗?以往只看过他畏缩的样子,这面貌倒让人新鲜。

"别把我当女人。"

"抱歉啦~"

莫名有种重逢才一天就被夺走主动权的感觉。叹着气闭上眼睛,来不及整理思绪,我便径直坠入梦乡。

前辈睡着了。

怀疑可能是装睡所以等了一会儿,但均匀的呼吸声证实确实入眠了。

虽然听说前辈变成女性后做了各种准备,但没想到会缩水到这种程度。我预想的模样至少不该像孩童般娇小。

不过正合我意。

前辈确实有什么地方变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样子,但前辈内心深处的确在慢慢改变着。我能感觉到。不过还需要更确定些才行。

时机还未成熟。需要再等待一阵子。

总之这是意想不到的好事。缩小的前辈既可爱又惹人怜惜。人类本就会受外表影响,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变成这样的前辈其实没资格抱怨。面对这副模样,任谁都会无法自拔地爱上他吧。

若前辈还是原来那副样子,要得到他或许还真有些困难。可这算什么?天助木天空吗?前辈早已不是那个强悍的男人,变成了娇小可爱又容易得手的目标。

当然前辈依旧傲慢又固执。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顶着这副模样说那些话,只会让人觉得很可爱。

讨厌女人?现在可由不得你了。因为你马上就要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女性了。

以前的前辈还有捍卫性格、贯彻信念的力量。可如今的前辈根本不具备那种力量。

他似乎完全没发现,现在的自己有多脆弱。

而且毫无防备。

就算是熟人,就算是木天空,也该考虑在这种时期让外人进家门意味着什么。

拍完前辈的睡颜后,我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这是私人收藏用的。

手机发出微弱震动声。我走到远处以免吵醒前辈。

来电者是尹秀雅。她是木天空为数不多的朋友。

秀雅给木天空发了几张照片。

画面里是雪国歪戴帽子露出银发的样子。虽然拍摄者不是专业摄影师,能看出技术有些生涩,但认出来是雪国并不困难。

[……真要用这些照片?]

我骗秀雅说要报复前辈。她虽然不情愿最后还是帮忙了。毕竟她没那么狠心能拒绝好友第一次请求。不过对付前辈时她倒是够狠的。

[别担心,不会有事]

[可我看到的时候……那真是他吗?也太幼齿了]

[千真万确]

[好吧……]

有照片就够了。接下来只要选个合适时机引爆就行。

读过承受着相同痛苦的前辈文字后我终于明白:我已经爱上这个人了。

或许该称之为命运也不为过。

唯有共同承担痛苦的我们两个,才能互相给予真爱。

虽说复仇是谎言,但实际行动并无差别。前辈或许会在这场风暴中被磨平棱角。也许名为雪国的自己能坚持到最后,也可能就此崩溃。

怎样都无所谓。

若能守住底线,就继续爱着这个始终如一的前辈。

若是彻底崩溃,那个支离破碎的模样同样很有魅力。

无论前辈变成什么样子,最终诞生的小说都一定会很美。

又做梦了。

木天空的梦。天空染成墨色,下着漆黑大雨。我们两个在雨中奔跑躲避。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躲进屋里后,我们胡乱用毛巾擦着身体。

我们似乎交谈着什么,但连说话的我都不清楚内容。对话结束后我们坐下。

我读木天空的小说,他读我的。开始互相评价作品时,言辞逐渐激烈起来。

最初安静聆听的木天空随着对话越变越大。而我则越来越小。

最终我被木天空抓起来关进鸟笼。

望向镜子,里面是只圆眼睛的小家伙。

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了。我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木天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睡得好吗?"

"嗯......"

也许是刚醒不久的缘故,我的回答带着含混的鼻音。木天空不知为何噗嗤笑了起来,让我有点不爽。

"现在几点了?"

"快七点了。"

"感觉变成这样之后睡眠时间变长了呢。"

"算是吧。"

"不过你怎么还在这儿?"

"直接走人多没礼貌啊。"

我哼笑着从沙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呜嗯——"

喉咙里冒出奇怪的声响,心情变得更糟了。

"既然都这个点了,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再走?"

"家里没什么吃的。我打算喝粥,昨天吃了炸酱面把胃搞坏了。冰箱里有炒饭你要不将就下?"

"实在不想吃在冰箱放了一天多的炒饭。"

"那你回去吧。"

"好无情。"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也没真打算让木天空空着肚子离开。虽然我自己确实只想喝粥,可让客人饿着回家总觉得过意不去。

"就不能给我做点什么吗?"

"我不会做饭。"

做饭是女人干的活——在这种信念下我迄今为止从没下过厨。煮个方便面或者煎蛋这种简单操作还行,称得上正经烹饪的事既没做过也不想尝试。何况家里根本没什么食材,本来就不可能完成。

"但前辈现在不就是女性嘛。"

我抓起沙发靠垫朝木天空扔过去。

"真要叫外卖的话我无所谓。反正前辈现在能吃的也不多吧?点够起送量肯定会剩,平白浪费食物。"

"那怎么办?分你半碗粥?"

"今天先回去了,反正午饭是一起吃的。这样就足够了。"

说什么足够了。

在我心里掀起波澜的木天空就这样离开了我的公寓,临走时还笑着说"会常联系的"。看着她灿烂的笑容莫名来火,大概是我在无理取闹吧。感觉一整天都被木天空牵着鼻子走。

新买的衣物全都整理好放进衣柜。虽然衣柜不大,但我的衣服更少所以完全够用。

接下来一段日子应该都是独处了。硬要说熟人的话,现在只剩下姜浩元、徐在雅、徐教授和院长。姜浩元不知为何一直没联系我,和徐在雅约好视频通话。后两位基本上不会主动联系我这种大忙人。

倒也不是觉得寂寞,正好趁这段时间把积压的一堆书读完,顺便准备新作。

热好粥吃了起来。幸好不是医院那种白粥,而是连锁粥品专卖店买的,所以不至于像医院伙食那样难以下咽。吃完饭打开手机,发现好几条未读消息。

有木天空报平安的短信(已读),和徐在雅发来的信息。她的开场白是道歉:

[对不起]

看来是知道了啊。

[当时太慌张了,整理思绪花了点时间才回复]

[知道就行

[不过那个真的不是奇怪的名字,只是随便起的昵称]

[明白 不会误会]

[真的吗?]

[嗯]

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是不放心吗?倒也情有可原...毕竟确实有点冲击性。

[接着说正事吧 你想通过课外辅导获得什么?当然你的小说问题很多 基本功欠缺 文笔幼稚 结构松散 叙事混乱 让人困惑]

[这、这样啊]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在雅的沮丧。真是个情绪外露的家伙。

[但你不是已经写了200多篇了吗 光这个数量在你这个年纪就很了不起]

[尤其前后期对比进步非常明显 你的文字没有停滞 在不断成长]

[坦白说我能教的东西有限 而且不用花太长时间就能讲完 如果你坚持要辅导我可以帮忙 但恐怕达不到你期待的水平]

[话说这个点击量破三百万了吧?那不是很厉害吗?赚了多少?]

其实问完就有点后悔。打听收入在作家圈是很失礼的事,这点我很清楚。但我不太清楚这行具体收入水平,而辅导前需要了解基本情况才问的。

紧接着我就为这个问题感到无比后悔。

[三千万韩元]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了。

虽然沉默没多久,但我大脑已经陷入半瘫痪状态。

三千万?!

[三千万?!]

[嗯]

这笔金额大得惊人。即便是作为全职小说家、勉强跻身畅销榜的我,单部作品的版税收入也达不到这个数字。实际上差得远呢。

当然了,小说家本就不是什么阔绰的职业。当初答应徐教授的邀约也是因为手头拮据。

由于要把收入中的不小比例捐给爱心之家,我个人根本没法过奢侈生活。

可现在听说有个高中生——高二学生赚了三千万。

简直是天方夜谭。

让人难以置信。

甚至让我有点嫉妒了。

不过在娅没有撒谎的理由,这应该是事实吧。

我真心实意地说道:

"我还有东西能教你吗?"

当然能教的内容要多少有多少。虽说赚钱不是文字的全部价值,我至少有信心自己写作水平比这个高二学生强。

但她已经取得这样的成功了,我担心贸然指导反而会带偏方向。严肃文学自然比网络小说更贴近文学正统——但赚钱方面网络小说更胜一筹。

这些道理我早就明白,但听到在娅的收益后才真正感同身受。

何况人活着总是需要钱的。

从难以谋生的角度看,严肃文学堪称是为艺术而生的文学。可在娅追求的是艺术吗?

网络小说追求的终归是趣味性和盈利。

是娱乐产品。

如果让习惯了这种创作的在娅接受我的指导导致风格扭曲,说不定会写出两头不靠的作品。那样就会变成不被任何圈子接纳的边缘人。

我害怕这种结局。

"说真的,我教的内容肯定会像徐教授预期的那样偏向严肃文学。除非你完全是从零开始,否则对已经有写作积累的你来说,我的指导反而可能有害——即使这样还想学吗?"

话说到这份上,在娅应该会放弃吧。虽然遗憾,但这才是正确选择。

可她给出了意外答复:

"嗯,我想学。"

"为什么?"

"虽然也想学习基本功和结构技巧……但我不愿完全抛弃文学性。简单来说就是想两手抓吧。"

"这可是难上加难的路。"

"但有人成功过啊。"

确实有文坛作家化名写网成功的例子,也有类型文学作家野心勃勃进军严肃文坛的先例。

不过在娅没看到的是——失败者远比成功者多,而且成功者往往也难臻巅峰。

"可我还是想试试。"

但在娅终究只是个孩子。不过是刚上高二的年纪。

面对怀揣理想挑战世界的孩子,说出"现实点吧你做不到"这种话才叫大人所为。所谓成熟的大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但我向来厌恶成为那样的大人。

更何况现在连外表都不像个成年人。

所以我偶尔孩子气些也不奇怪吧。

"好,我帮你。"

不成熟的大人就是这样。

"你能做到的。"

没错,你能行。有我在呢。

本想帅气地说出这句话——

"其实是遇到创作瓶颈写不出东西,想找点事做啦"

结果在娅诚实的坦白立刻戳破了我的逞强。

切。

"所以最后停更是因为创作低谷吗?"

"差不多是那种感觉吧。"

在娅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意味深长。虽然想过再追问几句,但我相信她总有一天会主动坦白,于是转移了话题。

"不过你不是说过讨厌严肃文学很无聊吗?"

"现在其实也这么觉得。不过和哥聊过之后想法有点变化…那种小说作者本来应该都很无趣,但哥却说我的小说很有趣。"

所以是因为和我讨论她影评文的对话改变了她?莫名有些自豪却又微妙的心情。

"那下周开始上课吧,想想你要写的小说。先以完成一篇短篇小说为目标。"

"嗯。"

"话说徐教授最近怎么样?"

"父亲还是老样子。"

"没提起我的事?"

"没有,不过最近总在叹气。"

究竟为何事叹息呢。反正那个乖僻老头的事我也不想瞎操心,他应该也不希望吧。

和在娅聊完后就真的无事可做了。虽然应该读读小说或者写点东西,但此刻莫名提不起劲。

姜浩元依然没回我消息。难道真出什么事了?

还是说因为我变成女人就…

别瞎想。我硬生生掐断思绪,百无聊赖地刷着智能手机。

这辈子都过得匆忙。成为孤儿后还做过当作家的荒唐梦。

实现了梦想却是这副德行。

不禁自嘲地笑了。

一有时间思考就会冒出这种自嘲与讥讽,真是坏习惯。

反正暂时没事做,只能宅在家里。

既然不想写也不想读,不如找点消遣?

虽说偶尔该休息,但活到现在从未清闲过,连怎么休息都不知道。

要不是这副身体,早叫姜浩元出来喝酒了,现在根本不可能。

回到房间看到用了五年的电脑,状态似乎不太好。本来除了写作就很少用电脑,买的也不是高配置,凑合着吧。

处理简单文档还是没问题的。开机后习惯性点开存着稿件的文件夹,重读时却莫名不满意。

嫌弃旧稿是常事。有时当天觉得不错的文章隔天再看堪比厕纸文学。但反过来说,从没有当天觉得垃圾的文章隔天忽然变好的情况。

烂文章永远是烂文章。

反正开电脑也不是为了写作,干脆关掉文件把修改的事往后推。现在根本没写作欲望,反正也没截稿压力。

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真该死磕那篇稿子。不管修改还是重写,都该把它啃得渣都不剩。

因为那是我留下的最后一篇『自己的文章』。

本应从中找出属于我的残影。那样的话,或许就不会失去了。

但失去的东西永不归来。

时间越久越是如此。

那天最终靠刷网页消磨时间。虽然想过打游戏,但既不熟悉又怕电脑带不动,只好放弃。

明明午睡过却早早犯困。我没抵抗地走向沙发,枕着白天买的抱枕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或是未曾记得。

被手机铃声惊醒时已是午饭时间。看来睡得比想象中沉。我抓起手机接通。

"喂?"

"雪国先生?"

熟悉的声音。似乎听过,是谁来着?

"哪位?"

"咸艺珍。您没存我号码吗?"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收到过。

"现在存。有什么事?"

"我记得明确建议过您尽量避免外出。"

她一句话让我意识到事态严重性。

"您似乎被偷拍了,银发的照片正在社区网站流传。"

"但我明明戴好了帽子。"

"帽子有点戴歪了呢。垂落的头发也被拍到了。虽然目前还没大规模传播,但新闻报道可能很快就会出来。虽然不清楚具体住址,但附近居民可能会知道,请小心些。"

"...抱歉。"

道歉这件事本身就充满屈辱感。早说过我不该出门的。被木天空说服外出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另外请千万不要在互联网发布任何内容。这只会火上浇油。"

"让网站删除照片的话..."

"大家早就下载保存了。没有意义。虽然目前确实无计可施,但总之请务必克制外出。"

通话随着咸艺珍的挂断而结束。我背后渗出了冷汗。

点开咸艺珍发来的链接,几个社区网站上都传着我的照片。是和木天空的合影。幸运的是没拍到木天空的正脸。但问题不在这里——虽然有些模糊,但我的脸确实被拍到了。

[这不是那个小说家吗?据说得了什么变身癖变成女人了]

内容是这样的。可能是回程时偶然被偷拍的,照片里我正在回家路上。

[诶...认错人了吧?那人不是快三十岁了吗?这个超娇小啊]

[国外案例里患者基本都会严重缩水,很可能是本人]

[这不实锤了吗?韩国哪有天然白发的]

[白化病?]

[看肤色不像]

[韩国白化病发病率多低啊,哪会这么巧刚好现在冒出来]

[就一小孩,疯子们适可而止]

[杀人犯来着]

[听说是女方先曝光隐私的]

[孤儿和性少数群体能混为一谈?]

[看她在记者会发疯的样子,根本是故意讨骂吧哈哈]

[孤儿就活该被欺负?性少数群体还成禁忌了?]

[没错啊混蛋]

[政治正确虫的表演欲真是绝了]

[要是真认错人得多受伤...我保持中立]

[但长相超可爱,感觉是另一个人?]

[据说那家伙原本相貌端正]

目前大众还处于半信半疑阶段,但时间问题罢了。

值得庆幸的是我从不玩社交平台。虽然网上有追查我过往的人,但他们找不到什么。

可人生在世总会留下痕迹。手机再次响起,是编辑来电。

接起电话,传来编辑一贯的冷淡嗓音:"您好,作家老师。"

"...喂。"

对方听到我的声音明显慌了:"呃,这是雪国作家的手机吗?"

"是我,金成圭编辑。您应该听说了,声音变化也是症状之一。"

"没想到会变得这么稚嫩...太神奇了..."

"来电是?如果催新作,我说过还在准备。"

"当然是为这次事件。虽然合同问题也需要讨论,但当前更需要危机公关。"

编辑金成圭一反常态地兴奋。向来冷淡的他只关心作品收益,此刻的态度令人不悦,但"危机公关"的说法引起了我的好奇。

难道真有对策?

"实际上,这次争议让您的书销量暴增。去过书店吗?沉寂多年的作品突然逆袭排行榜。虽然热潮会退,但过气小说能这样热卖很了不起。不过下本书可能会受影响。"

这消息令人震惊。我立即用电脑登录书店官网——我的书赫然位列日榜畅销书。

"所以现在不仅要维持热度,更要借势炒作。意下如何?"

"什么意思?"

"出版社收到大量采访请求。不如直接召开记者会!把火彻底烧旺,创造话题奇迹。"

荒谬至极。在厌女症与隐私曝光的舆论风暴中开发布会,根本不可能逆转形象。但编辑似乎另有打算。

"所以说这样更好啊。作家先生,您现在不就是女人吗?当自己真正变成女性后才发现有多辛苦!看到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厌女症和对您的恶意留言,您肯定深有感触吧!今后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就行。照片我也看过了,作家先生。以您这副容貌,就算做不到的事也能变成可能。在记者会上挤几滴眼泪道个歉,唰地一下就能让您成为超级明星呢。怎么样,这主意听起来不错吧?"

这疯子。

我觉得再也听不下去了,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很快编辑的短信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发来,但我全都无视了。

也许听从编辑的建议才是轻松的选择。可我不是已经放弃了轻松的道路才走到今天的吗?事到如今绝不能违背信念。

我的信念没那么脆弱。

但事态发展出乎我的预料。傍晚时分多家媒体已经发布报道,连我居住的区域都被完全锁定。虽然详细住址还没暴露,但仅仅是活动范围被锁定就让人压力巨大。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什么都没改变。

反正这段时间照样没法出门。网络上的喧嚣只要不看就没事。和出版社的合约又没中止,生计不成问题,这种舆论风波过阵子自己就会平息。

只要我别放在心上就好。

事情似乎确实在朝这个方向发展。那天晚上收到在娅和木天空询问情况的短信。我让在娅别担心专心写稿,却把火撒在木天空身上说都怪他惹祸。看着手忙脚乱道歉的木天空,我只能叹气说知道了。

彻底断网后日子一天天过去。相比网络,反倒是上次买的内衣——准确说是文胸更让我头疼。早知就该直接买少女款内衣。

周末平静度过。依然没有写作欲望的我开始阅读之前囤积的小说集,就这样消磨时间。

直到下周二,终于迎来了变成这副身体后第一次给在娅补习。

通过摄像头看到我模样的在娅连招呼都忘了打,直接张大嘴巴:

"这是干什么?"

"真的...是前辈么?"

"不然还能是谁。"

"不是,怎么看都不像雪国前辈啊。虽然知道您变了样,也从报道上看过现在的身高长相,但说实话亲眼见到之前我都没法相信..."

"我每次照镜子也觉得不像自己。"

"现在真的...变化太大了。"

在娅脸上写满了掩饰不住的震惊。那份直白到恼人的表情让我心情瞬间变糟,不过小孩子嘛也没办法。

补习进行得很顺利。本打算辅导在娅想写的网络小说,但毕竟我对网文的见识浅薄。自然就转向纯文学领域,确切说是纯文学与介入文学。

"大学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有必要。是否报考文艺创作系将影响很多方面。

"不会告诉我父亲吧?"

"我又不傻。"

我和徐教授的关系不算差,但也没多亲密。作为公认的关门弟子,我虽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但他性情古怪不擅表达温情。所以我们始终保持着普通的师徒关系。

当然,若是利益相关他愿意帮我争取访谈机会,可见我变成这样却连慰问电话都不打,又显得格外冷漠。

总之从叮嘱别告诉徐教授这点,就能猜到在娅要说什么。

"我不打算上大学。"

"随你。"

我漫不经心地回应她的宣言。错愕的在娅追问:

"不阻止我吗?"

"你的人生关我什么事?等等,高中生靠写作赚了三千万的人说要辍学,那不是理所当然吗?谁还强迫你去?"

"话是这么说..."

或许是头回听到这种回应,在娅显得有些不自在。

"那至少得教你文创系的基础课程。"

"有什么特别的吗?"

"多读,多写,多思考,多修改,多体验。"

"这不是谁都会说的废话嘛。"

"记住基础总没错。当然也可以照本宣科'请这样写''请如此构思',但那些终究成不了属于自己的文字。技巧再纯熟,没有核心思想也毫无意义。不管怎样先写出来再修改。"

短期内当然写不出完整短篇。看着近乎情节框架的文稿,我评价道:

"写得不错。"

"这不是夸奖吧?"

"已经很有文创系学生的风范了。可能因为长期写网文,情节过于追求趣味性而主题平庸。要知道在艺术领域,平庸即是原罪。"

"这样啊..."

"而且内容也太乱了。光看这个根本分不清你到底想写纯文学、介入文学,还是游走在文坛边缘的类型文学。网络小说说到底只要让读者满意就行,但我们现在要写的是有深度的内容。"

听到这话,在娅突然涨红了脸。

"说什么网络小说只要让读者满意就行…网络小说也有自己的哲学体系,也会接受专业评价好吗?"

""这声音什么鬼…"这种?"

我一句话就让在娅闭上了嘴。顺便说下,这句台词出自她直播小说里主角第一次开麦时的反应。

直到补习结束她都没能回答我的问题。大概是因为还没完全确定自己的创作方向吧。

我暂且把她带来的稿子做了批注和修改,但建议她好好考虑是继续写这篇,还是另起炉灶。

补习结束后天色已暗。我压紧帽檐推开玄关大门。

虽然说了要减少外出,但有些事不得不处理。其实家里垃圾量并不算多,可自从开始顿顿吃外卖,废弃餐盒自然就堆积起来了。

垃圾站就在楼下。这个点没人会来,整栋公寓也只住着我一个,应该不会被发现。

我快速扔完积攒的垃圾立即折返。

刚进门就腿软得滑坐在地。

按理说记者不会蹲守到这么晚,但担忧的情绪还是挥之不去。

问题出在第二天中午刚过时。

像往常一样叫了常吃的日料店盖饭。听到门铃响时,我从对讲机屏幕查看门外——空无一人。

放心开门取餐时,我没戴帽子。

吃到一半时开始刷油管消磨时间。这几天确实懈怠了,不读小说时就整天泡在视频里。

突然门铃又响了。不该有人来啊…谁?

对讲机屏幕上站着个年轻女性。我没开门也没应答,直觉这事透着蹊跷。

很快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重重敲门声后响起喊话:

"老师?这里是雪国老师家吧?我们是TTBS电视台的!能做个简短的采访吗?!"

瞬间寒毛倒竖。

果然是记者。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此起彼伏的敲门声和门铃让我阵阵反胃。

本想置之不理,反正他们也不能硬闯,真要强行闯入报警就是了。

但接下来的话逼得我不得不开门。

"老师!我们拍到您的清晰照片了哦!连门牌号都拍得一清二楚呢…"

赤裸裸的威胁。正疑惑照片来源时,记者亮出的画面上竟是我刚才取盖饭的身影。原来早被蹲点了。

照片流出倒是无所谓,可住址曝光就糟了。想起前阵子另一位惹出争议后,家门口被记者和网红挤爆的作家——绝不能让这种事重演。

骂骂咧咧中我还是开了门。

门外站着满脸堆笑的记者。我咬着牙挤出句话:

"…进来吧。"

"非常感谢!"

我不知不觉咬了一点指甲。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为什么要和木天空一起出门。我又不是白痴,明明知道不该做的事做了会有什么后果。该死。

不过客人毕竟是客人,我还是倒了杯水递过去。这女人泰然自若地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开口:

"首先...虽然只是确认一下,您确实是雪国小姐本人对吧?"

"...您不是知道才来的吗。"

"话是这么说,但亲眼所见总归有点不同嘛。哇,真的太神奇了。人怎么能变成这样?"

"您以前见过我吗?"

"其实之前那个采访事件时我也在场。"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说得好像认识真正的我。

"总之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TTBS电视台的记者具智艺。专程来采访国内首位官方认定的变身症患者雪国小姐。很高兴认识您!"

"我一点都不高兴。"

"是,完全理解。我也很抱歉用了这么强硬的方式。其实我根本没想到您真的会开门,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真是太好了。"

试试看?拿别人的隐私来威胁也叫试试看?这女人每说一句话都让我更加厌恶。

"刚才说的那些其实全是谎话。我也不是傻子,这年头做那种事会被告的。虽然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不过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建议您直接报警。"

"真是感谢您的建议。"

"听说国情院会提供协助,他们该不会派您来抓我吧?"

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存着咸艺珍的电话号码。我是傻子吗?要是没开门直接打电话求助,现在就不会陷入这种境地了!难道变成女人后连智商都下降了?

"看来您很生气呢。我向您道歉。"

"您觉得这种事道歉就能解决?"

"当然不是。但只要听完我要说的话,说不定会觉得还不赖哦!"

具智艺显得胸有成竹。不过在听她说什么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弄清楚。

"算了,先问一个问题。您是怎么找到我家地址的?"

想着只要知道她怎么查到地址,以后就能防止类似事情发生——虽然感觉已经晚了。

"这个很简单啊。从泄露的照片推测大概区域,再打听最近突然搬来的住户就行了。人活着总要丢垃圾的——当然也有例外,但您应该不是那种人吧?总之守着垃圾站就能找到。虽然您总是深夜出来,一开始不敢确定,但在垃圾堆里发现白头发时就确信无疑了。游戏结束。"

太恶心了。我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这个叫具智艺的女人竟然...如此缜密地追踪到我的地址。真是个怪人。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她这样大费周章?

"您连续好几天通宵守着垃圾站?"

"不是啦,当然是用监控摄像头。今早起床才确认的。"

她露出"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表情,害我莫名有点尴尬。

"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您这样大动干戈?我只是个普通小说家而已。既非全国闻名的大作家,也不过才出过三本书的新手!我犯得着让您如此兴师动众吗?"

满腹委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这种罪?

"您不理解自己为何受到媒体关注也很正常。因为您做的事顶多算是普通丑闻级别。您曝光了别人?这种事很常见吧。又不是主动惹事,只是以牙还牙。对方自杀了?您教唆他了吗?没有。说到底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道义上姑且不论,法律上您无需负责。"

"那到底为什么!"

具智艺的话正是我想说的。那件事本来就不是我的责任。我真心这么认为。

"问题在于——您偏偏患上了变身症。"

又来了又来了。该死的变身症!一切都是因为它。把我弄成这副鬼样子的荒谬病症!

"原本只是普通地出个新闻就会被遗忘的事,因为和变身症重叠,彻底在全国范围传开了。所以这场火肯定会烧得特别旺。说实话您运气实在太差了。现在这个国家刚好没有其他值得燃烧的事件。前不久有位作家因为耍大牌的争议被烧得很厉害,就在火势快平息的时候,您的事情爆发了。虽说是陈年旧事,但毕竟出了人命,影响自然会更大些。"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运气不好?确实运气很差。从被丢弃在孤儿院起就谈不上什么好运。和那个该死的女同婊子扯上关系也好,患上这种怪病也罢,全都要归咎于霉运。简直糟透了。

"不过您可能有些误会,并不是所有人都在骂您。"

"不是这样吗?"

"虽然整体舆论确实不好,但就像您说的,并非所有事情都是您的错。有人同情您患病的情况,也有人只是单纯好奇这到底是什么病。无论好坏,您现在可是明星了。"

明星啊。想起编辑说过"努力成为明星吧"的话,令人不快。

"不管是哪种关注都让人高兴不起来。"

"这也能理解。但火已经点燃,现在扑灭为时已晚。既然如此,不如骑上这团火如何?"

"骑上去难道不是自焚吗?"

"就是个比喻啦!总之我是来帮您的。要不要通过采访逆转局面?"

"和我的编辑说的话很像啊。"

"看来您的编辑相当聪明呢。"

聪明个头。不过还是打算继续听听看。至少她应该不会要求我当女权主义者。

"先说说看吧。具体要怎么做?"

"很简单。做个电视专访。啊,当然是在公共电视台。晚上七点的黄金档综艺节目,现场直播!对了,您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吧?"

令人不适的问题。

"...是的。"

"而且一直有给出身孤儿院捐款,金额还不少。"

"...所以呢?"

"就从这个角度切入。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作家,回报养育之恩。老套但大众喜欢的故事。实话告诉您,我也读过您的小说《少年之子宫》。坦白说有点看哭了。"

"你读过?"

"嗯,少年实在太可怜让人掉泪。您可能不知道,《少年之子宫》现在正在热卖。因为引发巨大争议反而成了畅销书。虽然挨骂的人很多,但小说本身评价不错。冒昧问下,这是您的自传体小说对吧?"

"...是的。"

"把亲身创伤写成小说是很值得尊敬的。完全可以借此引导对您有利的舆论。当然了,您大学期间似乎树敌不少。曝光事件最终闹出人命。您只需要...适当表现出懊悔就行。比如年轻时不懂事之类的场面话。"

说到底和编辑是同一套说辞。

"你是要我去电视上道歉?"

"这么说也没错。其实我见过陈瑞惠女士了。"

"你见了那个女人?"

不自觉地皱起脸。

"毕竟是同事嘛。虽然共事时间不长。她说...当然她也很痛苦,同样遭受网络暴力。很后悔递交辞职信——虽然迟早会被开除。她说想再见您,如果您愿意道歉,她也会公开致歉。两位一起上节目和解的话,舆论会大大好转。"

死也不想向那女人道歉。但舆论会转变的说法让人有点心动。

"光这样就能改变舆论?"

"当然不能完全扭转,但会被更大的舆论覆盖过去。"

"更大的舆论是?"

"就是您本人啊。"

"什么?"

"不知道您有没有自觉,您现在的外貌...太夸张了。走在街上绝对会被星探拦下,不是邀您当童星就是偶像练习生。在美国的话早就进好莱坞了。"

"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超级可爱漂亮有魅力。要是表情再乖些会更完美,不过现在这样带着点锐利的模样反而显得俏皮。只要在镜头前掉几滴眼泪示弱,全国民众都会为您倾倒。"

"您现在是在叫我靠卖脸蛋来博取同情吗?"

"别这么想。人们被有魅力的外貌所吸引,这是很自然的过程,一点都不奇怪。其实,卖脸有什么问题呢?作家卖文字,歌手卖歌声,演员卖演技。这和卖脸有什么区别?说到底都是在卖自己拥有的才能。"

具智艺的话并非完全错误。但我的自尊心无法容忍就这样直接承认。

作家是另一种存在。或许最终都是靠贩卖才能谋生,但作家不同。作家绝非仅是打磨才能并将其兜售的存在。作家拥有思考能力——通过自我思考淬炼出的哲学、痛苦与艺术,这才是作家这一存在的本质。

这与单纯贩卖技术、出卖色相截然不同。

"作家老师,时代变了。现在连作家也要当名人。别消极看待。说真的,您现在很煎熬吧?外出困难、恶意留言满天飞、身体变异、周围好像没人伸出援手?仔细想想——只要暂时低头,短短一瞬间,一切都会改变。当然恶意留言不会完全消失。但大多数名人不都承受着这种程度的攻击吗?真有问题就全部起诉!小说也会大卖。或者做直播也行。干脆出道当艺人也挺好。简直能坐拥金山!还能给孤儿院捐巨款!"

具智艺犹如毒蛇。用那狡黠蠕动的舌头引诱我走上邪路。那分明是绝不可选择的道路。说实话并非没有吸引力。但对我而言,那终究是过于堕落的歧途。

现在确实很痛苦。若能解决这事当然好。能向恶意留言者复仇很好,小说畅销也很好。虽然死也不想做直播或当艺人,但能给孤儿院大量捐款确实诱人。

但不是的。

不对就是不对。

我绝不会选择那条路。

若理性思考,选择那条路才对。虽邪恶狡诈又堕落,但很明智。只要稍低头就能获得一切。

比编辑的话更有说服力,合情合理。或许略带夸张,但绝非谎言。

可我终究无法选择。我高洁的灵魂绝不允准。不正是为了守护这份灵魂,才宁可选择艰难道路也不愿洗白身份吗?

我的铠甲坚不可摧。

除非我亲手脱下。

"说不定...通过这次节目成名后,作家的父母会找上门呢。"

除非我...亲手脱下。

我把编辑电话给了具智艺。编辑虽不算我经纪人,但毕竟处于类似位置,就先推给他应付。我到底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绝非因为具智艺的最后一句话。只是太累想选条轻松的路。我高洁的灵魂受了点伤需要休憩。

还有时间考虑。

我只是推迟选择。

绝没有做出那种选择的意思。

自顾自辩解许久,忽然失笑。

这借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我最清楚不过。

什么高洁灵魂。

与自脱铠甲投身火海有何区别。

亲手褪去那坚如钢铁的理性外衣,赤身裸体。

终究我也只是个凡人。

原以为自己早已明白这点,看来我比想象的更傲慢。

是啊,没错。

具智艺的最后一句话动摇了。

说我父母可能会找来。

这话动摇了。该死的如此人性化又愚蠢的理由。

我没有父亲。最早的记忆是与生物学母亲在狭小单间里熬过寒冬。母亲憎恶我,总抱怨是我毁了她人生。挨打是家常便饭,语言暴力更是基础配置。

记忆中只有这些话:

"要是早点发现把你流产掉就好了"

"不该生下你这种东西"

没有所谓最后温情回忆。清醒时我已身在孤儿院。

母亲连故事里常见的那种——临终前温柔以待,买点零食塞个玩具——都没给过。

也许正因如此。

对母亲早已毫无留恋或感情。

但仍想问:

真的,

真的真的,

连留给那孩子,

最后一个回忆,

都那么难吗?

母亲。

"想得真周到啊,作家!仔细想想我上次确实有点过分了吧?对不起。不过既然您决定接受采访,我心里也舒坦多了。总之现在别再无视我的消息,好歹看看嘛~我和具智艺记者先生聊了很多。请好好准备吧。据说周末就要直接上节目了。虽然不是记者会有点可惜,但没办法啦!"

这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写得真够长的。

我明明记得自己没明确答应,不知何时事情却自顾自推进着。现在阻止还来得及吗——虽然这么想,但身体莫名涌上脱力感,最终只是放任不管了。说到底我这算是消极同意了吧。以不拒绝的形式。

要阻止的话完全来得及。现在当场吼着"不上那破节目"就能解决。继续维持现状生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不知为何,我提不起丝毫干劲。

具智艺的那句话竟能如此动摇我吗。

难道我至今还没能忘记那个女人吗。

比起接受那个荒谬提议的自己,更让我失望的是这份懦弱。

明明以为早就遗忘放弃了,可最终被话语动摇的自己实在令人失望透顶。

太痛苦了。

我的精神已经卸下铠甲了吗?

可笑的是,此刻我竟庆幸自己患上了变身癖。

因为可以把精神如此懦弱的原因,全都归咎于这个病。

我会变得这么软弱全是变身癖的错。

变成女人所以软弱了,变成女人所以愚笨了,变成女人所以...开始怀念了。

那时候的,寒冷彻骨的单间小屋记忆。

这件事没告诉任何熟人。木天空自然不用提,徐在雅也是。甚至连姜浩元都没说。反正他们可能压根没注意到吧。

我以私事为由向徐在雅请了周课外辅导假。木天空的消息已读不回。

但给咸艺珍打了电话。听完所有情况(除母亲相关部分外),她长长叹息道:

"您真的要选择那种方法吗?"

"......"

"那位记者虽然说得轻松,但那方法绝不会比现在好过多少。和暂时忍耐等舆论平息不同,搞不好要煎熬一辈子,事情也可能永远解决不了。那位记者的说辞全是不切实际的乐观预估。我不推荐。而且选择这条路的话,国情院今后也很难再提供支援了。"

"反正..."

"什么?"

"反正你们本来就没帮上什么忙。要是我现在又说想搬家,你们会安排吗?"

"这个嘛...确实勉强...毕竟最开始是雪国小姐您违反禁足令才..."

"我知道国情院给过很多方便。也知道擅自外出是我的问题。早知如此当初直接做身份洗白就轻松了吧。对不起。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但既然事已至此,国情院恐怕也保护不了我,而我似乎也不指望这个。这段时间多谢照顾了。"

"...您真的决定好了?"

"抱歉。"

我向女人道歉可是极其稀罕的事。本来根本不想这么做。但现在我能说的只有这句话。咸艺珍陷入沉默。片刻后,她口中道出难以置信的事实:

"其实...雪国小姐说得没错。"

"指什么?"

"国情院确实无能为力这点。"

"什么意思?"

"事实上...您现在住的房子并不是国情院安排的。"

"你说什么?"

"那是我的私人房产。继承所得的空屋擅自借给您住了。"

"那从补助金里扣房租的说法...?"

"原本就是那个金额。毕竟是自家房子不需要租金。"

"那么..."

"国情院的支援条件非常苛刻。就算您当初选择身份洗白,善后处理也不会完善。"

"到底...为什么?"

"我之前负责过两位突发性转性症候群患者。他们都选择了身份洗白。您猜那两位现在在哪?"

"......"

"都走上了极端。"

"......"

"如果国情院能提供更周全的支援,结局会不会不同呢...我只是,不希望雪国小姐重蹈覆辙。"

毫无利益可图的情况下,咸艺珍居然一直在帮我?迄今为止的援助大部分并非来自国情院,而是她个人所为?

太过纯粹的事实噎得我说不出话。

"虽然神奇,但先前那两个人也和雪国小姐很像。或许只是我的个人见解,但在我看来确实如此。两人都憎恶自身的转变,觉得极其可怕。其中一位试图从医院逃跑,另一位则想从窗户跳下去。我们想尽办法拦住他们,两位最终都接受了身份洗白。起初他们似乎逐渐在适应,但事实并非如此。在陌生环境中突然以改变的性别生活,绝非易事。加上支持条件也很匮乏,想必更加艰难。最终两位都走向了极端选择。当我听说出现第三位患者时,就猜想会是类似案例——我陷入了恐惧中,害怕历史会重演。"

"那个..."

"但雪国小姐不一样。她决定不去做身份洗白,而是直接对抗现状。即便条件比前两位艰难痛苦得多。所以我...只是,想稍微帮帮她。"

"所以,房子就...?"

"这种程度的帮助也许微不足道,但已是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方式了。"

该说什么好呢。这种情绪。

我对咸艺珍究竟怀着怎样的情绪?我该对她怀有怎样的情绪?

该愤怒吗?愤怒她将我视为宣泄对过往患者愧疚的对象?愤怒她在我身上看到别人的影子?

或者该感激吗?感激她因为愧疚而如此帮我、关心我?感激她在我身上投射了他人的形象?

不知道。这是我活到现在遇到过最难的命题。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此时此刻,

咸艺珍在我眼中并非女性。

那真是个晴朗的日子。

晴朗得让人想朝天空吐口水。

咸艺珍对我说的话让我深受触动,但最终没能改变我的决定。更准确地说,是无法改变。我给咸艺珍打电话那天是星期四。节目计划在周六播出。

从时间上来说并不算太晚,还没到无法更改的地步。问题是编辑已经作为我的代理人签了某种合约,如果我违约就得付违约金。

编辑和具智艺让我乖乖等着,说会来接我,只需要人到场就行。他们给我的只有一份明显是临时赶出来的台本。

既然是谈话节目,台本倒不是绝对必要,但对新手来说至少能当个指南吧。

我的出场稍晚些。节目会先聊我的事,再把焦点人物请出来,让我刚好在那时登场。然后回答主持人的提问,最后陈瑞惠出场…互相道歉和解后,我对着镜头说出想说的话。

当然,说是我想说的话,其实都写在台本上了。

大致内容就是反省愚蠢的过去,向所有受到伤害的人道歉,表示以后不会再犯,感谢提供这个机会之类的套话。

晚上七点播出的《焦点人物!明星谈话秀》。如今看电视的人少了,TTBS也不是什么大型电视台,收视率估计很一般。既然不是特别重要的节目,完全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其实这么仓促安排也挺奇怪的。不过这档节目本来就是靠邀请当下热点人物当嘉宾吸引眼球,据说流程向来这么快,也可能怕我变卦才加紧安排。

他们想得没错。和咸艺珍通完电话后,我的想法确实有些改变。

如果能取消的话我肯定会取消。

但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将就一下吧。

只要放下自尊稍微低头,一切都会顺利解决。

虽然不爽,但这点程度还是容易做到的。

我正静静在家待命,临近中午时听到有人叫我。电话里让我出去。穿着木天空之前给我买的普通黑T恤和灰色短裤就出门了,当然还戴着帽子。

具智艺在外面等着。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咂了咂舌。

"怎么?"

"没什么,就是可惜了衣架子。走吧。"

把比人成衣架子的毛病到底哪学来的?因为是录影日,我忍了。反正这事结束后再也不会见这女人,没必要白费口舌教育她。

门外停着那种艺人常用的隐私玻璃车,好像是叫厢型车?内饰比想象中普通。

车窗这么暗,就算被绑架也没人会发现吧。

"这配置简直像是为绑架准备的,对吧?"

…和具智艺想法一致简直屈辱到令人不快。我瞪了眼净说怪话的她,坐进座位。系安全带时发现卡扣特别紧,费劲半天。

"要帮忙吗?"

"不用。"

"你哼哼唧唧的样子还挺可爱?"

"别发疯。"

具智艺真是和我八字不合的女人(虽说真有人能合得来吗)。气得我差点爆粗口。总之好不容易系好安全带,车开动了。

到摄影棚花了很长时间。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显然离我住处很远。

果然又晕车晕得厉害。加上司机不像咸艺珍开得那么稳,更是雪上加霜。连具智艺都开始担心我了。下车时我直接干呕起来,幸好因为紧张没吃什么东西。

不过恢复速度比上次快。具智艺问要不要扶,我拒绝了。

我和具智艺还有工作人员们一起压低帽子走进摄影棚。路过的人都盯着我看。虽然头发遮住认不出是谁,但压着帽子的孩子本身就很引人注目吧。说不定还有变态连泄露照片里的帽子款式都记得。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但没空参观。他们直接把我塞进了化妆间。当然里面早有化妆师等着,是个女性。

具智艺立刻过去对化妆师说:

"您好,麻烦给这位化个妆。"

"啊,好的…"

化妆师似乎早听过消息,看到突然出现的我也没太慌张。

反倒是慌张的人变成了我。

我把压得很低的帽子摘下来挂在旁边椅子上。化妆师很快走近开始端详我的脸。

紧接着她小声欢呼着,轻轻抚摸起我的面颊。

"哇大发!看来重塑全身的传闻是真的?完全是婴儿般的肌肤啊。眼睛也变大了,你看这滴溜溜的瞳仁。简直太惊人了吧?"

"是吧?"

我对这些围着我说胡话的女人起了身鸡皮疙瘩。

"感觉都不需要化妆了…?只要简单强调重点就行。您想要什么风格?"

"带点忧郁凄美的风格怎么样?"

"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现阶段这样正好。"

"那就这么定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化妆。有东西触碰面部的感觉从生理上令人非常不适。但即便是我,在化完妆后还是受到了些许冲击。

"…真神奇。"

"对吧?素颜已经很能打,上了妆就更绝了。现在只是做了忧郁造型的效果,要是换成明媚风格绝对会引爆话题。"

这本该是每天早晨镜子里见惯的脸。即使在我看来素颜也算漂亮,但此刻镜中呈现的模样还是超出了预期。

并非单纯变得更好看——

而是整个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稍稍上挑的眼角带着点凶相,现在压平之后显得特别温软可欺。"

换句话说就是张 perfect 的卖惨脸。总之很惊人,毕竟彻底改变个人气质向来是困难的事。

"不过您就穿这身出去?"

"确实如此。"

"这边有些漂亮衣服应该有合您尺寸的,要不要试试?"

我连回答化妆师废话的兴致都没有。既没见过所谓衣服也无法想象款式,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这辈子都别知道。

"这件绝对适合您!不试试吗?"

我的祈祷没有奏效。化妆师拿来的是一件连体小洋装。藏青色底上绣着星星的裙子虽然可爱,但明显是童装。

这该死的女人明知我原本是年轻男性还搞这套。木天空展现过的体贴在她身上连影子都看不到。

我咽下了冲到嘴边的反驳。

会随便摸别人脸的女人,但凡有点智商也不至于干这行。无视持续推销衣服的化妆师,我低头刷起手机。

[已抵达摄影棚。今晚七点直播]

很快收到咸艺珍回复:

[请务必保持镇定,冷静完成录制。祝顺利。]

那次通话后,我和咸艺珍开始了短信往来。虽然内容全是工作汇报毫无日常交流,但总之就这么保持了联系。

她显然至今仍不赞成我上节目,但事到如今也无法取消,只能祈祷一切顺利。

"那我们先转移位置?"

"去哪儿?"

"待机室。没有其他人,可以单独休息。您可以在那边看剧本,等我们通知再出场。啊对了,请注意别蹭花妆面。"

化妆间当然会有其他嘉宾进出。特意提前赶来大概是为了避免我与他人照面,这份顾虑的方向倒没错。

走进摄影棚角落的小待机室,里面摆着几把矮椅和一张沙发。具智艺离开后,为缓解积攒的疲劳,我直接瘫进沙发任长发披散下来。

说起来剪发明明还是不久前的事,现在又变成了长发。虽然比刚出院时短些——早知道该在来之前再剪一次。

正放空发呆时,待机室门突然被推开。已经到时间了?但进来的不是具智艺,而是个素未谋面、初中生模样的男孩。

"咦,有人啊?"

那男生盯着躺着的我,懊恼地嘟囔了一句。随后走到沙发前,直勾勾盯着我的脸突然嚷起来:"哇,头发真是雪白呢。你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小说家?"

完全不懂礼貌的小鬼。明明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大人,却还肆无忌惮地用平语说话,简直堪称行为艺术。

"你几岁了?"

"我?十六岁。"

"我二十八了,小子。有常识的话就该用敬语。"

"啊对哦。不过说实话怎么看都不像当过大人啊?顶着这副模样要求别人用敬语,谁会理你啊?你看起来比我更像小孩。"

什么情况?疯子吗?

"不是曾经是大人,现在就是大人,没规矩的家伙。"

"喂,现在说实话吧。什么原本是大人啊男人啊都是表演吧?骗人的吧?实际几岁?十四?十五?"

"这没大没小的混账..."

"哇哦冷静点,同行之间别这样嘛。"

之前具智艺说她和我不搭。我要修正这句话——和眼前这个没常识的小鬼比起来,具智艺简直是和我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并不讨厌小孩。但这家伙声称自己十六岁。明明已经长够了个头,却把礼仪规矩就着饭吃了,对年长者这般态度看得人直叹气。当然我清楚自己现在的惨状不像年长者,所以不是好心告诉他了吗?我的年龄,以及原本是男性的事实。

因着不祥的预感,我最终选择无视。但这小子显然不是普通角色。即便我彻底无视他的话语移开视线,他依旧喋喋不休。在旁边东拉西扯的模样实在离谱,把别人根本不感兴趣的私事倒豆子般往外抖,吵得人烦躁指数飙升。

"你不认识我?我经常上电视的。我叫智江贤。你叫什么来着?雪国?哇名字真他妈怪。这也是艺名吧?看表情不是啊。这次脱口秀你是主角对吧?准备在节目上坦白都是作秀吗?我也要上那档脱口秀哦。别看我这样还是挺红的演员,演过电影呢——虽然那片子扑得妈都不认。但电视剧经常露脸,没看过吗?《闪开吧人生》国民剧欸。啊那时候你太小了吧?最近演的《加油一家人》值得一看吧?这也没看过?哇你真的完全不接话。我长得挺帅吧?在女生中很吃香的长相。你不喜欢我的脸?不过你有点漂亮诶?虽然现在因为妆容看起来有点阴郁算小减分项...但真的不错。要和我交往吗?"

"神经病。"

最后连知道我真面目就绝不可能说出口的疯话都冒出来了。阴郁倒是说对了——听着这小子胡言乱语的我确实抑郁到快发疯。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深呼吸一次,呼——

"终于有反应了?喂喂你去哪?"

说实话真想给他的脑袋来一拳。但站起来看清他比我高大的体格后放弃了。凭我现在这副比他娇小的身体根本做不到。

干脆放弃对峙选择逃跑好了。出去随便找个角落窝着吧。或许因为神经紧绷,突然涌上阵阵尿意。趁出门正好去趟洗手间。

然而抵达洗手间前我却不得不迟疑。和家里不同,这种地方理所当然分男女厕...该进哪边?要是进女厕撞见人,用脚趾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女厕从一开始就不在选项里。那么男厕?顶着现在这副模样?

要是进去遇到谁的话...嗯...仔细想想这边反而更安全。至少男性不会去举报。这里的人应该都知道我是谁,估计也不会说什么。

无论如何结论都很明确:我该进男厕。比起进女厕的风险,男厕的风险显然低得多。

抱着这样的念头推门而入,恰好有个男人正在解手。他看到我后僵住片刻,随即慌忙提起裤腰。

"靠,你干什么!这是男厕!"

"我是男性。"

对方用看疯子的眼神瞪着我,不过很快就想明白我的身份,松了口气。

"不是...但你现在是女性了不该去女厕吗..."

男人嘀咕着出去了。我无视他的抱怨走进隔间。

时常感觉,变成女性后憋尿变得困难了。据说因为女性尿道更短,女性的身体真是从头到脚都令人烦躁。

上厕所也必须进隔间坐着解决,多么不方便啊。

解决完尿意洗完手出来时,刚才那个男人和叫智江贤还是什么的没教养的小鬼正等在那里。

"喂,你怎么从那里出来?那是男厕所!"

"我说过我是男性。"

"就凭这张脸?"

在智江贤的嗤笑声中,旁边的男人开口道:

"这人确实是男性。不,现在算是女性...总之。"

"赫真哥你真信啊?这家伙在作秀啦!人怎么可能从男人变成女人?哇不过真是传说级操作,居然闯男厕所?人设真是绝了。"

"我这还有他当男人时的照片,要看吗?"

叫赫真的男人立刻打开手机搜索我的脸。虽说是很早以前的照片,但之前接受采访时拍过的。现在应该被传到各种社交平台了,找起来不难。

"哇,这位也是演员吗?不过确实很像。是你哥哥?"

"啊,他妈的真要命。"

我久违地爆了粗口。上次骂神明是什么时候的事?此刻那家伙对我来说就是神明——在都是混蛋这点上。

"那个...抱歉。小孩还不懂事。我是江贤的经纪人孔赫真。喂,我们该走了。"

"那家伙不一起来?"

"那位待会儿再到。而且那位确实曾是个男性。"

那个把我神经折磨到极限的小鬼终于跟着经纪人消失了。我感觉脑袋发烫。

去休息室等着总会轮到我吧。在那之前先让头脑冷静下来。

慢慢做着深呼吸试图清醒时,脑海里浮现的是陈瑞惠的脸。终究还是得向她道歉。虽然早有觉悟,但实际能否好好道歉还是没底。那是要超越自尊心、连本质都否定的道歉。

坦白说,至今仍不明白为何必须道歉。我做错什么了?当然曝光隐私是犯罪。但不是对方先动的手吗?我才是受害者,凭什么要考虑加害者的感受?

我知道这理由极其孩子气,确实不够成熟。或许错在用同样方式报复。

但没人能否认那是最有效的报复手段。

然而当时的行动如今反噬,逼得我必须道歉。

不想做。但必须做。

只要做了,或许今后能活得轻松些。

说不定一切都会顺利。

但是...

那样的我还能算是我吗?

抛弃信念、隐藏思想、掩饰真心去道歉的那个我——

这难道不是在出卖自己珍贵的东西吗?

忧虑恐惧与不安包裹了我。

但事到如今无法回头。

再没有退路。

终究必须向那个女人低头。

要是在这里闹事,以后都没脸见咸艺珍了。至少我还保有这种程度的廉耻。

对,就当写篇短篇小说吧。创作充满谎言与欺骗的短篇。

唯一的不同是:

我的小说向来只述真实,而这篇全是虚伪。

很快时间到了。

"雪国小姐,该上场了。"

我缓步走向拍摄现场。近距离看到摄像机与诸多器材,还有攒动的人群。

转头望向场内,为我准备的椅子旁站着主持人与其他嘉宾。

还未到正式开拍时。

按台本流程,主持人会先暖场。

很快他的声音响起:

"今天邀请到的嘉宾是——此刻点燃整个韩国的焦点人物!凭借现象级畅销书《少年之子宫》闻名的作家!同时身患极度罕见的突发性转性症候群!让我们掌声欢迎小说家雪国小姐!"

我的回合到了。

缓步上前站定。

望向镜头,

开口。

"大家好,我是小说家雪国。"

低头致意。

"请多关照。"

掌声在嘉宾席间扩散开来。

现在我这副模样正在电视上播放。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涌上的紧张感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时代变了,电视逐渐衰落,网络直播盛行是事实。但对老一辈的我来说,电视依然具有强烈存在感,像我这样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

即便只是小电视台的综艺节目,只要想到节目结束后会流传开的新闻报道,影响力显然不容小觑。

我僵硬地坐到为自己准备的椅子上。环顾其他嘉宾时,发现其中有连我都知道的当红艺人,也有些完全陌生的面孔。

加密数据片段

之前在走廊刁难过我的智江贤那小子也在场。他看起来是现场唯二的未成年人,另一个像是高中女生模样的少女,大概是某个偶像团体的成员。

主持人可能注意到我的紧张,走过来搭话:

"好啦好啦,小说家老师!您好!看您好像有点紧张,没关系吧?"

"嗯,没关系。"

"如各位所见,这位正是引发热议的小说《少年之子宫》作者雪国小姐!不过和之前公开露面的形象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呢。要不要听听她的故事?"

该我开口了。我默念着背好的台本,尽量镇定地回答:

"再次问候大家。我是小说《少年之子宫》的作者雪国,因突发性转性症候群在不久前变成了女性。"

"是的!这种病症即使在全世界都极为罕见,大众几乎无从知晓。非常感谢您克服困难参与节目。"

"嗯,虽然经过很多挣扎,但能这样出现在节目中让我感到庆幸。"

"那么请谈谈患病后的经历吧?当时还好吗?"

"怎么可能好。突然昏倒被送进医院,失去意识数日后醒来就变成了这样。"

"那时的心情是?"

"绝望。相当于一夜间人生彻底颠覆。看过照片的话应该知道,我原来身高178cm,现在只剩146cm,完全变成小孩模样了。"

"某种意义上算是返老还童,您怎么看待这点?"

"这个嘛...虽然身体缩水了,但实际年龄没变,而且体质弱了很多。以前还挺自豪身体素质的,现在坐车都会头晕。头发也变成这种颜色,据说染发剂里的毒素会对现在的身体造成伤害。"

"真是辛苦呢。走在街上不会引来注目吗?"

"为此买了顶大帽子,扣紧帽檐就看不见头发了。"

随着这句话,背后屏幕弹出我被偷拍的照片——戴着大帽子的模样引得嘉宾们哄笑。

"意外地很适合呢。"

"是吗..."

虽然他们的笑声让我有点不快,但至今都按台本顺利进行着。

"网络传言国家会帮助这类患者伪造新身份?能谈谈这方面吗?"

"确实收到过类似提议,但我拒绝了。"

"居然是真的!为什么拒绝呢?"

短暂的沉默后,我开口道:

"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是,我无法忍受以陌生人身份活下去。无法抛弃至今积累的一切...说到底就是害怕吧。害怕不能作为自己而活,也讨厌逃避。今天会站在这里,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不想逃跑。"

"啊,能理解呢!换作是我突然被要求放弃主持事业去陌生地方重来,肯定也受不了!现在有请其他嘉宾提问——"

"我!选我!"

有个家伙立刻举手嚷起来,果然是智江贤。见我不耐烦地看过去,他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就请我们节目的老幺江贤提问吧,有什么想知道的?"

"刚才展示了很多海外报道之类的资料,但老实说根本难以置信。怎么证明您说的全是真话?有证据吗?"

我不知不觉忘记了这是直播,重重叹了口气。主持人自然地圆场继续提问:

"嗯!看来雪国小姐也被这个刁钻问题弄得有些慌乱呢。那么请问…这个问题能回答吗?"

"…是要我拿医院诊疗记录过来吗?虽然身份证正在办理重新签发。但眼下确实没有能立即出示的证据。不过其他记者们应该正在努力挖掘吧,相关报道很快就会出现?"

这番露骨嘲讽记者的话,很快被智江贤更大的挑衅行为盖过:

"哇,所以那是真的?!请收回刚才的话!"

"雪国小姐和江贤之前私下见过吗?"

"刚才…在休息室短暂碰面。"

"休息室发生了什么?"

"其实我告白了啊!因为她太漂亮了!"

智江贤的爆炸性发言引发全场爆笑。这家伙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向28岁男性表白这种事?我羞耻到脸颊发烫。

"大、大叔!请收回刚才的告白!"

虽然把脸埋进手掌,时间却不会停止。我理解这就是娱乐圈生态。那家伙也不是真心告白,只是为了节目分量在胡闹。但这对我只是麻烦。

"话说这不是骗局吗?这张脸怎么可能是男性?看起来比我还小。刚才还对我用敬语呢。完全是年轻——不,幼年版老古板。"

"你别说了傻瓜。"

"啊,姐姐。我说得没错啊!"

制止智江贤废话的是坐在他身后的女高中生嘉宾姜彩恩——偶像团体「Claris」成员。看来她的角色就是阻止智江贤失控,众人熟稔地看着她敲打智江贤后脑勺。

随着姜彩恩打断闹剧,话题重回我身上。坦白说此刻更令人紧张——接下来要谈论我的小说《少年之子宫》和我的人生。

"正如各位所想,《少年之子宫》确实是自传体小说。"

虽然在场嘉宾可能没读过,但节目组应该提前做过说明。氛围因此变得肃穆。

"我最初的记忆始于冬季。在狭小的单间里裹着被子发抖时,母…母亲看着我说:

『你这种孩子,本该被堕掉。』

我从未忘记这句话。她总说类似的话。当时连堕胎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只是从母亲表情隐约猜到是恶毒的话。"

"天啊…""怎么会…"嘉宾席响起窸窣的附和。

"没有和母亲最后的记忆。她在睡梦中把我丢到了孤儿院。起初我等待着她,相信她会回来接我。直到一年、两年、三年过去,才放弃这种幻想。连假装向圣诞老人许愿"请把妈妈还给我"的游戏也停止了。"

有嘉宾开始泛着泪光——大概是演技出色的演员。

"但孤儿院都是好人。我能顺利上大学成为小说家,全仰仗他们。特别感激院长。"

"小说里见到母亲的情节…"

"很遗憾,现实中没实现。或许正是因此才写下那些文字。出于报复心理,或许也藏着"母亲会来找我"的期待。不过现在都释怀了,毕竟不是会抱这种幻想的小孩了。"

现场氛围比预想更沉重。所有人都在注视我。

"但有个问题总会突然浮现。"

"是什么?"

"影视作品里,父母抛弃孩子前总会买好吃的、送想要的玩具。"

"确实…"

"我想问她:连这种事…都那么难吗?"

节目陷入寂静。方才含泪的演员此刻泪流满面。

"大家太投入了吗?这故事不值得哭的。"

"那个,雪国小姐…"演员用手指向我,"你现在正在哭啊。"

这时我才察觉——泪水正划过自己的脸颊。

虽说小说家本该是不断创造新颖表达的存在,但现在我能想到的只有粗劣又老套、无聊到极点的陈词滥调。

"啊,大概只是眼睛里进了点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简直就是小说家失格的平凡程度。我下意识抬手擦去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本以为很快就会停的眼泪却止不住,我只能茫然地反复擦拭。

大概能猜到为什么会流这么多眼泪,以及为何完全无法控制——全因为这具身体已经虚弱不堪。要是从前的我,别说流泪,早就露出冷笑了吧。

不过这眼泪本身并不讨厌。主持人、嘉宾们,甚至摄像头后的观众,都会对拥有这副躯体哭泣的我产生同情。

所以这眼泪绝非象征我精神的脆弱。只不过是个战略选择罢了。大概。

摄像头像欣赏丑态般持续拍摄着,过了一会主持人走过来递上手帕。

"用这个擦擦吧。"

"谢、谢谢。"

用主持人给的手帕擦干眼泪后,随着情绪渐渐平复,泪水也自然止住了。我的手和手帕上都沾着淡薄化妆品,想必我的眼眶已经通红。

"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非常感谢您分享这么痛苦的故事。"

"啊,没有。就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故事罢了。"

想到抛弃孩子的女人数量,我的故事确实毫不特殊。不过是哪里都能听到的老套情节。

"但平凡的故事也值得悲伤啊。"

这话倒没错。虽说谈不上被主持人安慰到,至少让我能重新抬起头挽回些颜面。

按照台本,接下来本该讨论我之前的言论和各种细节。具体来说就是要为过往发言道歉,最后与直接冲突过的陈瑞惠见面。

但主持人毕竟也是人,似乎不忍心破坏此刻氛围。刚哭完的人面前提这些,没有比这更不识相的了。

嘉宾们在这种状况下也束手无策。正当谈话节目时间白白流逝时,打破僵局的既非主持人也非嘉宾——

从对面后台冲出来的是个面容憔悴的女人。那身熟悉装扮的她涨红着脸,带着满身怒气喊道:

"少荒唐了!"

从与我相对的方向出现,这女人身份显而易见。当然是陈瑞惠。

"现在、用这种、可笑的卖惨故事博同情?!"

"陈、陈瑞惠小姐!现在不是出场时机!"

能看到后方狼狈阻拦的工作人员。她显然是听了我的叙述后突破阻拦冲出来的。恐怕早就想冲出却被工作人员挡住,现在才突破重围。

虽是严重播出事故,却没收到停播指示。是觉得这种程度不算事故,还是抓住了能拉收视率的爆点?我慌张地看向导播,对方却若无其事继续录制。

或许是早有预谋。毕竟这是少数还在直播的电视节目,说不定故意刺激陈瑞惠来制造话题。

望向陈瑞惠,暴怒中的她满脸不甘,几乎带着哭腔喊道:

"我、我、你!听说要道歉才过来!凭什么!要听你在这诉苦?!凭什么!由你扮演可怜角色!杀害圣惠的不是你吗!是你、是你曝光隐私害的!就算被母亲抛弃,就能这样践踏女人吗?觉得这是免罪金牌吗!"

说完这番话的陈瑞惠几乎瘫坐在地,随即爆发出远比方才的我更悲恸的哭声。

看着这一幕,我脸上没表现出来,心里却觉得滑稽。终究还是想用眼泪决胜负吗。女人这种生物总是这样。一旦处于劣势就开始啜泣,企图用眼泪蒙混过关。

以为先哭的人就算赢?战略上确实不差——如果我没抢先一步的话。

刚才的我也是那副狼狈样。虽然并不是想靠眼泪蒙混过关,也不是故意流的泪。但不管怎样,回想起我的眼泪,这荒唐的局面让人更加不舒服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和那种女人变成同样的惨状。

"哎呀,这根本就不该上节目的!网上全是恶意留言!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也放弃了,本想讨个公道的,结果呢?妈妈抛弃我了?所以那又怎样!难道这样你杀害圣惠的事就能被原谅吗?上个节目流几滴眼泪就完事了?!"

嘉宾们和主持人都慌张得没能拦住陈瑞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蹲坐在地的陈瑞惠慢慢站起身走过来。我不知不觉从椅子上起身后退,但她还是追上来抓住了我的肩膀。

"呵,变小了呢。很得意吧?用这张脸稍微流点眼泪,大家就会跟着一起哭?和你最厌恶的那些女人的行为有什么区别?这是天罚。是杀害圣惠的你应得的老天惩罚。刚才哭着乞求同情的模样就是证据。"

"我..."

"可笑到极点了。最厌恶女人的人变成女人,做出完全相同的举动。觉得不一样?你那副德行,和你以前逼哭的女人们根本半斤八两。"

"不是的,我..."

"道歉。道歉。不是对我,是对圣惠。向姜圣惠道歉。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但天上的圣惠或许不一样。我要你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

我杀了人。

"说啊。"

我是杀人犯。

"说啊。"

全是我的错。

"说啊。"

对不起。

"给我说出口!"

"我、我..."

"说话啊!"

陈瑞惠的样子近乎疯狂。那是失去爱人的憎恨与愤怒,悲伤与痛苦。对于从未爱过任何人的我来说,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模样。所以反而感到恐惧。虽然为自己感到恐惧而羞耻到难以忍受,但比羞耻更可怕的,是陈瑞惠的气势。

其他男性嘉宾和主持人因为是男性不便插手,女性嘉宾们则拼命想把我们分开。刚才同情我流泪的女演员拽着我往后拉,其他人则在劝阻陈瑞惠。

而陈瑞惠的视线依然钉在我身上。

好,那就道歉吧。

用一句道歉结束这一切实在太划算了。

本来就是为了道歉才来的位置。虽然并非真心,只是虚伪的欺骗。虽然死都不想道歉,但的确是我自己选择要道歉的。

这绝不是认输,更不是投降。如果我现在道歉,陈瑞惠的形象反而会崩塌,我的形象却能重新好转。没人会待见她那副歇斯底里的丑态。

所以在这里道歉绝对是最高明的战略选择。赶紧道歉吧。

只要这一句话,所有这些噩梦般的事就都结束了。

于是我张开嘴。

强迫自己张开难以开启的嘴,试图挤出道歉的话。

"对..."

可不知为什么,话语卡在喉咙里。

"对...对不起..."

结结巴巴的样子简直可笑至极。

"您说什么?"

有嘉宾询问我想要表达的内容,大概是声音太小听不清。

好,那就大声说出来。我再次努力组织道歉的言辞。然而——

"对,"

就在这个瞬间,我看到了陈瑞惠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憎恨与绝望,绝不是一句道歉就能熄灭的。陈瑞惠是个可悲到充满女人味、令人作呕到骨子里的人。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逃跑,甚至不惜抛弃自己也要来对抗我。宁愿舍弃一切也要埋葬我。

虽然绝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喜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陈瑞惠没有逃跑。

愚蠢地、毫不退让地与我正面相对。

在这种局面下——

身为男人的我,

要是对女人落荒而逃,那就太难看了。

所以我没有吐出虚伪的道歉,而是发自真心地大喊。那并非对陈瑞惠的道歉,而是对试图逃避、欺骗、自欺欺人的我自己的忏悔。

于是我——

"对、疯女人...明明是你们先做错的!"

根本不可能道歉。

对不起。

我搞砸了。

虽然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摄影棚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脸色煞白地盯着一个方向,当然所有人的视线尽头都是我。

我并没有就此打住。

"明明是你们先造谣说我是孤儿的!这和曝光事件有什么区别?!你们做的就是善良的曝光,我做就是恶劣的曝光?你才奇怪,为什么只指责我做错了?我有做错那么多吗?是你们把文章写得跟屎一样才是错吧!连文章都写不好还进文艺创作系,听到点评论就怀恨在心不是很可笑吗!"

"你、你疯了吗?"

"疯的是你!那女人自杀了?我也想死啊!从出生起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像你这样的堕胎才对,你以为我想活吗?每天都想死!只是因为死不了才活着。这很可笑吗?就为了你们那点可笑的怨恨值得散布谣言吗?!"

当时没意识到,后来回想起来这愤怒的表现简直和小孩子没两样。丢掉了敬语和礼仪,只剩下纯粹的愤怒与憎恨的碰撞。

要是我亲眼看到的话,一定会觉得非常丑陋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倾注了全部的真心去碰撞。

"哭?哭什么?做对什么了就哭?什么?卖惨吗?对!我是卖惨了。想看看那个该死的优秀母亲的脸才卖惨的!说想看看妈妈的脸算什么大错!"

我丑陋的真心,

"我也!我也!我也!"

我丑陋的本相,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的…"

全都原原本本地暴露出来。

或许是被我的气势震住了,陈瑞惠再也说不出话来。虽然嘟嘟囔囔了什么,但听不清楚。可能因为我一直在喊叫的缘故。

"那、雪国作家,请您稍微冷静一下。"

出言劝阻我的是之前抓着我的女演员。她还保持着抓住我的状态,大概是想阻止我冲出去。随着她的话,主持人也走过来对我说:

"陈瑞惠小姐现在似乎也无法继续交流了。"

确实如此。陈瑞惠已经半呆滞了。但好像还没完全崩溃,又开始对着我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说那种话也、一点也不可怕!我、我……我没有任何错……!"

但陈瑞惠的话没能继续。幸亏后面的工作人员过来把她拉走了。

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带着震惊慌乱的表情。

节目拍摄肯定早就终止了。闹出这种程度的问题算是播出事故。大概在我开始喊叫的时候就已经停止录制了吧。虽然我的丑态应该已经向全国播出了。

总之陈瑞惠消失了。意识到这点后,我全身的力气突然被抽走。一直抓着我的女演员看我似乎冷静下来了,便松开了手。

于是我像垮掉般跌坐在地。

不知不觉又开始流泪。不,不止是流泪。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哭的瞬间,直接放声大哭起来。

连我自己都慌张的眼泪。比刚才更加丢脸难堪,但我根本无法控制。

唯一安慰是像孩子般嚎啕大哭的模样不会被播出——虽然现场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但对此我也无能为力。

就这样,我初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的电视出演,就此落幕了。

稍稍平静后,我乘坐电视台的车回家。手机疯狂响铃但全部无视。

直到第二天才知道,导演把我像孩子般大哭的模样也完整拍下来播出了。

晚饭也没好好吃就睡了。一天后从浮肿的睡梦中醒来。可能因为昨天回家后立刻早早上床,起床时间比平时早得多。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智能手机。显示有大量未接来电和短信。全部无视先搜索了昨天的节目。

太离谱了。

看来昨天节目造成巨大影响,一搜索就跳出各种内容。本以为全是骂我的,但不知为何骂声比预想少。反而是对方陈瑞惠挨骂更多,支持我的声音意外地增加了不少。

[所以归根结底是自杀那女的先挑事的吧?以牙还牙算什么过错?我站雪国这边…]

[韩国女人不就这水平嘛;我早就觉得她够狠]

[雪国还是个孩子啊…需要被保护…]

[笑死韩国男废物们已经开始了(前)韩国男网络舔狗模式真恶心]

"曝光孤儿和蕾丝边能相提并论吗?人们会同情孤儿,却对蕾丝边恶言相向,这就是这该死的韩国社会,当然后者恶劣得多对吧?"

"陈毛毛女士逻辑狭隘"

"干这种事活该被骂哈哈哈"

"不过那个小说家和那个女人居然全都起诉了?性格出乎意料的强势啊,真可怕大家都小心点"

"哈哈哈两个人都像小屁孩一样嚎啕大哭算什么强势"

"坦白说有点令人作呕"

"虽然不知道为人如何但确实挺可怜的,要是我从小被母亲那样辱骂恐怕也会患上厌女症吧"

"这种情况下还说想见母亲的脸有点令人心酸,原来这种人也会忘不掉自己妈妈啊"

"不如说正因为是这种人才忘不掉吧?那个人格的形成大部分都是那个母亲造成的"

"很早就是小说读者了,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了解作者信息。不过或许必须经历这些才能写出这样的小说吧。不是要批评,只是突然能理解了。"

充斥着各种令人不快的言论,也有不少辱骂,但声援同样很多。闹出那种丑态还能有这样的结局,难道这也是外貌的力量吗?这张可怕的脸居然派上用场,想想还挺可笑的。

另一个显著变化是性骚扰明显减少了。看来长相也有好处,毕竟这副尊容应该引不起骚扰的欲望。当然并非完全绝迹,但至少不像以前那么明目张胆。

在持续搜索时,我看到了节目的部分录像。令人不快的是,他们只剪辑了我哭泣的片段。但视频长度出乎意料地长。

很快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而这份预感不幸成真了。

见鬼的是导演居然把我最后嚎啕大哭的镜头全部保留播出。这种内容绝对该被警告,他们凭什么胆子放出来?是觉得反正只是个一次性嘉宾,干脆榨取收视率?还是因为拍到一半就知道会被警告,干脆破罐子破摔?

羞耻感烧红了我的脸。

但此刻我无能为力。

只能等滚烫的脸冷却下来,继续搜索相关信息。辗转各个网站时发现舆论风向出奇一致,连女性向论坛都有不少为我辩护的声音,实在令人惊讶。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意外达成了最初目标的一半。

停止搜索后我闭目养神片刻。昨天的选择确实糟糕透顶。但最坏的选择未必带来最坏的结果。那次经历意外地新鲜甜蜜,甜蜜到需要警惕的程度。

咸艺珍似乎也怀着相同想法。无数未接来电和短信就是证明。

"请接电话"

"您还好吗?"

虽然可可聊天窗口里只有这些简短文字,但能感受到她强烈的担忧。徐在雅和木天空也发来许多短信,虽然只是普通关心,却能看出他们的体贴。

翻看消息时我突然瞪大眼睛。

"明天去 发地址"

"今天去 发地址"

第一条是昨天的,第二条刚刚收到。没有安慰也没有客套,只有粗糙直白的通告和询问。我像被催眠般回复了住址。

很快收到答复:

"行 知道了"

没有多余废话,很有他的风格。

发信人是姜浩元。

我唯一的朋友姜浩元。

变成这副模样后第一次见面,绝不能以这种状态示人。我匆忙擦掉糊花的妆容和泪痕,洗净脸庞。犹豫过要不要剪头发,又怕显得不修边幅而作罢。换上整洁衣物等待时,门铃响了。我没确认来访者就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浩元。

"雪国…先生?"

"咸、咸艺珍…"见我结结巴巴,她轻声询问:

"您没事吧?"

"…没事。突然来访是?"

"打了许多电话和短信都没回复,担心您就过来了。虽然发过拜访短信,但您似乎没看见。"

确实如此。确认后发现她有发过要来我家的消息。

"抱歉,刚才在洗漱没看到。"

"您在等谁吗?"

"嗯…朋友。"

"…之前还建议您暂时不要见熟人来着…算了,现在说这个也没意义了吧。"

"那个…不好意思…"

虽然对咸艺珍很抱歉,但我现在希望她先离开。这是和浩元约定的时间。三人见面本无不妥,但此刻我只想和浩元单独谈谈。

幸运的是,她确认我安然无恙后观察我的神色,很快就点头告辞。

"好的,那么今天就先告辞了。如果发生什么事请立刻联系我。明天我会再来拜访。今天的事就等到那时候处理吧。这是送给您的礼物。"

不知为何,咸艺珍的语调似乎带着些训诫意味。虽然确实是我有错在先难免如此,但还是让人有些不舒服。她放下带来的维生素饮料套装,就这样从我眼前消失了。

咸艺珍刚离开不久,门铃又响了起来。我打开门,本以为是她去而复返,结果并非如此。

"……你好。"

我先开口打了招呼。

然后你回应道:

"好久不见,伊达。"

将近一个月没见了。

姜浩元也在那里。

姜浩元果然露出了有点尴尬的表情。

不这样反而更困难吧。

换作是我,如果听说姜浩元变成这副模样,恐怕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我领着在玄关静静凝视我的花原走进屋内。花原表现得就像来到陌生人的家一样局促不安。

从某种意义来说,也确实算是陌生人吧。

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下时,我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首先…这么问可能有点蠢,原本也没必要确认,但我实在难以置信所以要问清楚——你真的是雪国吗?"

花原的第一个问题很普通。以他的立场完全有理由这么问。尤其是目睹了昨天我那副丑态之后。回答本来很简单。只要说『当然了蠢货』就行,或者反问他『我不是雪国还能是谁』。

但不知为何难以启齿。因为经过昨天那件事,连我自己都不敢确定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个我。如果真的一直保有自我意识,昨天也不至于当众流泪。

可要是否认自己是雪国就更荒谬了。正当我踌躇时,注视我的花原深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莫名刺痛了我。

"…不是雪国还能是谁?"

"也是,听你这么说就像是真的了。"

花原原本算不上凶相的脸,此刻紧闭双唇绷紧表情,竟显出几分压迫感。我勉强按下微微战栗的身体。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是哪里让他不自在吗?还是说果然对我这副模样感到不适?

但接下来他的举动彻底否定了这种猜测。花原突然向我低下了头。

被吓到的我猛地一抖,幸好他似乎没注意到。低着头的花原开口道:

"对不起。"

"什么?"

这没头没脑的道歉让我愣住。

"你遭遇这种事的时候,没能联系你,拖到现在才找来…所有这些我都很抱歉。"

原来是说这个。确实他当初突然失联让我很慌张,但没想到会为此道歉。

"虽然像是借口…但我真的忙疯了。因为突发工作去了趟美国。"

"美国?突然去那儿干嘛?"

"算是之前话题的延续吧。父亲安排的差事。"

"可公司不是承诺给你一年期限吗?"

我清楚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过若一年内没有成果就必须回归家族企业。

"当时没说的是...那其实附加了条件。"

"条件?"

"订婚。"

"喂,订婚?!"

花原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类似政治联姻…对方是美国合作公司社长的千金。"

"现在二十一世纪了你说真的?"

"你这副模样也不像活在二十一世纪…"

他无视我微微发红的脸继续道:

"总之处理订婚事宜导致无暇顾及你的事。抱歉。昨天刚回国,正好看到直播。"

这句话让我脸颊瞬间烧起来。被这家伙看到那种耻辱场面实在太难堪了。虽然他不是会拿这个取笑我的人,但流泪本身就不符合我的形象。

"…确实不怎么体面就是了。"

故作镇定却抑制不住声音发颤。

"能坦白说吗?"

"什么?"

"全部实话。"

这种气氛下到底要说什么?虽感不安却无法拒绝。

见我点头,花原突然开始了…他的疯言疯语。

"你他妈自私透了。"

"啊?"

"自私自利,自尊心强得恶心,性格恶劣,毫无教养,倒霉催的混蛋。"

"什…什么?!"

"还愚蠢固执,不该天真的时候犯蠢,整天惹是生非。为什么总要站在挨骂的立场?"

"突、突然发什么神经!"

"我说过多少次了?再不爽也忍忍。这世道不流行真情流露。那些蠢女人稍微装装样子就会倒贴,更何况你这张脸?"

"你他妈以为自己在说至理名言吗?!"

"坦白讲你这张帅脸完全没发挥应有价值。多少姑娘因为跟你交往惨遭滑铁卢——虽然作为朋友我忍了。啊,不过那些冲着你来反被我钓走的倒挺有意思。虽然我也半斤八两就是了。"

"操你妈!明明是你总在约会前跟女人乱搞,见面就吵架害我背锅!

"不是,坦白说他妈的你就不能配合着点吗?明明知道那群蠢货会发神经还非要挑衅。而且你那张破嘴到处乱说话,连累我风评也暴跌了。"

"你风评暴跌是因为他妈的跟三个不同专业的后辈还有秀英学姐同时交往的事曝光了好吗,疯子。"

"要不是你和那家伙撕破脸压根不会暴露。而且你为那破字唧唧歪歪的时候我真想扇你耳光,虽然忍住了——虽然我他妈也抱怨过,但你可是正式出道了啊!在我面前不该管好那张臭嘴吗?"

"你浑身散发着金汤匙的臭味还嫌我抱怨写作?听说你家里每月给你打五百万韩元?啊?说什么不想靠家世要靠自己成功?我他妈连能靠的家世都没有!"

"那我请你喝的酒钱还记得吗?你出道后把全部收入捐给孤儿院然后死皮赖脸蹭我房子住的事都忘了?"

"早还清了后来都是我买的酒!突然发什么神经!操!本来就够糟心了!累得要死还跑来撒野!"

姜浩元持续的找茬终于让我炸了。他突然的揭短、表白加指责狠狠冲击了我的心理防线。和昨天陈瑞惠带来的烦躁不同,这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发疯。以前也不是没提过这些,但像这样没头没脑骂我还是第一次。

"你觉得我为什么这样?"

"这他妈我怎么知道?!"

"就因为你不知道才该挨揍啊。"

"不说出来谁懂啊!"

姜浩元又叹了口气,突然发出空洞的笑声。

"就凭你现在这副欠揍的罪人脸也该挨几下。"

"啥?"

"你做错什么了吗?没有吧。那干嘛摆出副在受刑的表情?"

"这个⋯⋯"

确实没说错。我在姜浩元面前连抬头都困难,并非做错了什么,而是对自己毫无自信。

"现在生气的样子顺眼多了。"

"难、难道故意说那些话就为了激怒我?"

"不,每句都是真心话。本来怕打起来才憋着的,看你现在这德行感觉打了也不疼才说出来。"

"狗杂种!"

我气得挥手要打,可惜臂长不够,够不着餐桌对面的姜浩元。

"呃,可能说得太过了?别在意。反正你早知道我是这种人还继续做朋友。不过给我听好了——你这种德性活该当童贞。哦,现在该说终身童贞?"

"我是保留贞操不是甩不掉!"

"搞基的?"

"放屁!"

姜浩元持续挑衅。好吧,我懂他意图了,但火气还是压不住。然而他接下来的话直刺心底。

"按你性格,肯定在为些鸡毛蒜皮烦恼吧?说实在的,我没联系你是我的问题,可你也没主动联系啊。这种大事打个电话勉强,发短信总行吧?非装死给人添堵?"

"⋯⋯换成你变成这样会联系吗?"

"为什么不?难道在想'我变成女人后姜浩元那混蛋会不会上我'这种蠢问题?"

"⋯⋯"

"看来猜中了,妈的。"

"不是,主要你平时那些行为⋯⋯"

"我是恋童癖?白送都不要你这种。"

是啊,这话没错,我也这么想过。明明该庆幸,为什么心里这么不爽?

"啊,等你再长大点另说。"

"操!"

我条件反射把椅子往后一踹。

"喂开玩笑的。再怎样也不会对朋友下手。"

"你睡过的那些不都是朋友?"

"不和女人交朋友。"

"我现在也是女人。"

"你首先是雪国啊。"

⋯⋯火气还没全消。但这句话确实是我最想从姜浩元口中听到的。他漫不经心吐出的这句话,至少给了我些许安慰。怒火稍微平息了些。

对,我是雪国。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我从未,也永远不会不是雪国。

"原本没打算发这么大火的,但昨天在节目里看到你哭的样子改变主意了。你该受点教训。"

"你是我爸吗?"

"要是我早点生孩子,现在也该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了。"

差点脱口而出"真是疯了",仔细想想这话倒也没错。这混账初中毕业就生了阿达。

"总之看到你哭我就这么想了。"

"想什么。"

"为什么这种事从不跟我说。"

花原指的是我的家庭情况。要不是上了节目,我本来也不打算提这些。那样的话花原也不会知道。

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不想用不幸换取同情。情感应当纯粹,关系理应高尚。所以从没对花原提过这些,就是不愿沦为怜悯的对象。

看来花原很在意这点。

"当然这不是能轻松说出口的事。我也有不少事没告诉你。但在那种场合讲出来...挺让人失望的。这种事明明可以跟我说不是吗?"

"...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对,确实不值得炫耀。我也没说。但我们的关系不至于连这种信任都没有吧?"

"不是不信任你。"

"嗯,明白。不想装可怜嘛。我也是这个原因才没告诉你。"

"...什么?"

花原说他也有秘密。这什么意思?

就算花原隐瞒什么,我也没有生气的立场。根本没这资格。

"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是家里那点事。"

"你父母不都健在吗?之前不还说他们感情很好?"

虽然花原很少聊家庭,但从没提过关系差的事。他扯出个苦涩的笑容:

"现在当然不差,但小时候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简单说,爸爸忙于工作不回家,妈妈每天给我零花钱赶我出去玩。"

"难道..."

"那时我上小学。有天比平时早回家,听见奇怪的声音——现在想来,根本就是野兽交配的动静。"

"..."

"妈妈总趁把我支开后偷偷带男人回家。对象可丰富了...客户公司的年轻社长,爸爸的秘书,对我很好的邻居大哥,和蔼的牧师...简直堪称全镇公交车的女人。"

"这也..."

花原的爆料太过冲击。

"我当时吓坏了,不知该怎么办。虽然年纪小,但本能觉得这不对。"

"后、后来呢?"

"告诉爸爸了。"

花原用平淡的语气继续道:

"但他的反应更冲击。"

『我知道。』

"爸爸早就知道。根本不在乎,也完全不关心。"

作为孤儿,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冲击。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完全能想象对幼儿心灵的伤害。

"现在关系好是因为换人了。亲生母亲早就和爸爸离婚,现在是继母。"

"终究还是因为那件事...?"

"不,听说是爸爸遇到真爱才离的。"

"..."

"拜这狗屁法律所赐,爸爸还是被分走不少钱。不过已经压到最低了——用尽一切手段。还事先收集了妈妈所有出轨证据。虽说是我爸...但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家伙。"

"...你..."

"问我没事?当然没事。小时候确实受打击,现在早长大了。继母也比生母好得多。虽然未必真爱爸爸,但至少尽到了妻子本分。"

但花原嘴角挂着嘲讽。嘴上说继母人好,却透露出连她也不信任。

"故事到此为止。既然知道了你的事,觉得也该告诉你我的。别摆那副表情,不适合你。现在说什么心理阴影也太矫情了。"

"...嗯,好吧。"

结束话题的花原又挂上往常的戏谑笑容。本想叫他别做这种怪表情,但听完这些话实在说不出口。

"总之,你也该想想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爆料的心情。好了,沉重话题到此为止。说说你蜕变之后怎么样?"

"...糟透了。"

"现在是不是彻底完蛋了?"

花原下流的荤话让我嫌恶地直摆手。

"真低俗。"

"噗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以此为开端,我将至今为止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花原。最初他还听得认真,但听到我在医院独自上厕所尿裤子那段时,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继续讲述的过程中,提到木天空时他略显意外地笑了,说到徐在雅的事则像是受了点刺激。咸艺珍登场时他表情严肃起来,而陈瑞惠的部分又让他露出不舒服的神色。但当我坦白最终为了不临阵脱逃,在直播里出了那样的洋相时,花原彻底爆笑起来。

"噗哈哈哈!什么?为了不逃跑才说那种话?哇靠,真他妈是你的风格,咯咯咯!除非是天下闻名的雪国,正常人哪能想出这种主意。明明闭嘴老实待着就行,偏要为自尊心搞这出?"

"闭嘴。"

"喂,这是夸奖。厉害死了,居然还当场掉眼泪把舆论都争取过来,绝了好吗?不过顶着那张脸哭的话,谁都会站你这边吧。"

"说了让你闭嘴。"

"嘚啵咯咯咯~"

"他妈,你是小学生吗?"

"小学生是你才对吧?"

花原嘲弄我如今模样的态度毫无顾忌,与至今迁就我的其他人完全不同。虽有些不适,但反而因为和过去的关系毫无改变,莫名让人安心。

"总之…事情变成这样后,今天你就来了。"

"这样啊…那我来之前从大楼里出来的人是?"

"嗯,国情院职员咸艺珍…小姐。"

"雪国出息了啊,都会对女性用敬称了。"

"少啰嗦。"

"不过人倒是挺不错的,长得也漂亮。"

我表情略微僵硬。从花原嘴里听到这话,十有八九过几天就能在他家见到那女人了。

"你该不会…"

"干嘛?以为我见到女人就发情啊?"

见我神色不安地询问,花原立刻否认——虽然他确实是这种人。

"明明就是。"

"倒也没错。要是你在意的话我不碰她总行了吧?安啦。难不成…你喜欢她?"

"没,那个…不是这种问题。"

"那不就得了?"

"话是这么说…"

"这算批准了?"

"…我以什么立场批准啊。随你便。"

花原噗嗤笑起来。

"你不是约好要和木天空约会吗?那就是对她有意思咯?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两码事,别胡说。"

"呼,我早该帮你破处的。当初说要给你安排联谊时就该答应嘛。"

"滚你妈的。"

仔细想想,或许我确实…对木天空抱有过些许好感。但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后,连那种朦胧的感情碎片都找不到了。

对咸艺珍同样没有异性间的好感——充其量只是作为人的欣赏罢了。

当然木天空作为学妹相当优秀,咸艺珍也是优秀到难以用"女性"定义的人。

但即便我对她们产生好感,又能有什么意义?退一万步说,对方是否可能对我抱有同样感情更是未知数。

"不过说真的,就你现在这副尊容,跟谁交往都会害对方被警察抓走吧。"

"…医生说还在发育。"

"那真是万幸。"

虽然所谓"发育"只有肉眼可见疯长的头发罢了。

说起来女生…好像忘了什么重要话题…

灵光乍现的瞬间我立即开口:加密信息

"话说你都订婚了,以后打算怎么处理其他女人?"

"啊对…订婚…订婚…订婚怎么了?"

姜浩元开始装傻充愣。说起来这混账可是能同时脚踏三条船的货色,指望他因为有了未婚妻就改变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是知道你什么德性,但对方不清楚吧?要是未婚妻发现你乱搞要求解约怎么办?"

"噢,那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不过老爹会宰了我的。"

"看来你不是很想订婚?对方条件不好?"

"不是这个问题。其实就是…"

"嗯?"

"她现在是未成年人。"

"啥?"

"韩裔美国混血,长得超级漂亮哦?我都有点心动了,但人家才高二。"

"所以你意思是…"

"再怎么样也不好对未成年下手吧。"

"人渣。"

当然,我骂花原并不是因为他坚持不和未成年人发生关系这件事——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我看不惯的是他居然仅仅因为无法性爱就抗拒订婚,这种想法实在可悲。

"什么嘛,那个未婚妻怎么样?"

"就很普通啊。"

姜浩元口中的普通女性通常有几个共同点:

"蠢,"

蠢,

"又傻又,"

又傻又,

"天真得要命。"

天真得要命。

不过对花原来说这已经算相当不错的评价了。记得他形容上上上任女友时说的是"除了胸大无脑又爱慕虚荣之外一无是处的奶牛一样的女人"。

即便按花原的标准,这也算相当毒舌了。

顺带一提,那位上上上任女友是因为花原出轨被抓才分手的。

"不过毕竟年纪小,整体还算完好无损。要看照片吗?"

花原拿出智能手机给我看合照。照片里两人其乐融融,连我都觉得那姑娘长得挺漂亮。虽然穿着时髦西装套裙的他们看起来很登对,但女方确实显得稍微年轻了些。

"叫什么名字?"

"叫柳雪琳。"

"哼。"

不知是不是错觉,花原未婚妻的脸莫名让我产生微妙的既视感。总觉得有点……

"说起来,和你有点像呢。"

"……哪里像了?"

"这个嘛,如果是你以前的脸可能还不会多想。但现在你整容后的模样和她确实有几分相似吧?意识到这点后感觉真别扭。"

"别扭什么?"

"两年后和她上床时要是想起你这张脸,多扫兴啊。"

疯子。

我二话没说往他小腿胫骨踹了一脚。花原连装疼都懒得装。

那天和花原的相遇在各方面都是很好的心情转换。

该说是获得了勇气吗?

节目播出后的几天似乎成了各种话题,听说反响也相当大。但随着时间流逝,有些事终究会平息下来。

虽然我所有的丑态都被播出来很可怕,但不可否认那确实帮了大忙。

无论如何我下定决心了。不会再逃跑。挨骂也没关系。吸引目光也无所谓。既然我决定做真正的自己,就没有任何人有权阻止我。

我连帽子都没戴就堂堂正正地出门了。

走进人多的地方时,能感觉到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视线。但管他呢!我刻意忽视这些,自顾自在镇上转悠。至少得熟悉周边地形才行。

散步对小说家来说是激发灵感的事。

除了上次短暂去过便利店,和木天空出门那次,实质上算是第一次真正的外出。

去了附近的百货公司逛了逛,也去了超市。摸清了几家银行的位置,还发现不少看起来不错的餐馆。

不过对这具过于孱弱的身体而言,这种程度还是太勉强,已经开始体力不支了。顺路去便利店买了瓶冰镇饮料。

把饮料放在收银台准备结账时,总觉得兼职生的反应有点怪。他看起来慌里慌张的。是认识我的人吗?既然事情闹得这么大,以后肯定会经常遇到这种认出我的人吧。为这种事费神只会让自己更累。

"喂,麻烦结账。"

"啊,啊,好。1800韩元。"

比想象中贵呢。正递出信用卡要付款时,突然瞥见收银员身后的烟架。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席卷了我。

虽然医院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要碰烟酒...

但抽一根总没事吧?

倒不是犯了烟瘾。身体变成这样后,连想抽烟的念头都消失了。本来就是对健康有害的东西。我觉得既然有机会戒掉也好,所以一直没想起来——可一进便利店,强烈的冲动就突然袭来。

"那个,稍等。"

"嗯?"

"再加一包爱喜蓝。打火机也要。"

"什、什么?"

"爱喜蓝,蓝盒的。打火机一起算。"

兼职生似乎听不明白。是耳朵不好吗?还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也是,我看上去就不像能买烟的。但他这反应,应该知道我是谁,那也该清楚我是成年人了。

买烟是完全合理合法的事。

不过兼职生似乎打算正面突破:

"那个...请出示身份证。"

但我怎么可能毫无准备。我理直气壮地掏出两天前咸艺珍刚帮我补办的崭新身份证。要是没这个,我根本不会尝试买烟。

见我亮出身份证,兼职生盯着证件看了半天,最终还是结了账。

"7400韩元。"

"辛苦了。"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慌张。就算早知道这事,亲眼所见的感觉还是完全不同吧。

我带着胜利的心情把烟和打火机塞进口袋走出便利店。灌了口饮料。胜利的美酒总是甜美的。

站在便利店门口,我堂而皇之地叼起香烟。路过的大叔用"世风日下"的表情从我面前经过,嘴里嘟囔着"这年头啊..."但也没来制止我。

去你的吧。

我把烟叼在嘴里点燃打火机,深吸一口。

"咳!咳咳!呕!咳——呸!"

然后就像搞笑动画里演的那样发出滑稽的动静,边剧烈咳嗽边把嘴里的烟摔在地上。

他妈的,怎么这么呛?想起第一次抽烟的时候,但和那时根本不能比。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头晕眼花。难怪医生不让抽...

其实可能单纯因为这身体太弱受不了烟味,但总之试了这一次后,我就彻底打消了再碰烟的念头。

灰头土脸地回到便利店,把烟和打火机狠狠砸进垃圾桶。该死。

或许因为这个缘故?那时候我没注意到——那个兼职生正偷偷用手机拍我。

走出便利店,用饮料漱了漱口,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一样继续在附近晃悠。

后来发现的地方是公园。

这里是居民们的休憩区,有游乐场、树木、洗手台等各式设施。"坐着休息会儿吧"这么想着走进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边喝饮料边环顾四周。

看时间应该是小学放学时分,玩耍的孩子相当多。角落里还能见到疑似小学生的妈妈们。

时间流逝间,周遭目光自然集中到我身上。主妇们交头接耳打量我,孩子们也好奇地盯着我的头发瞧。

最后有个胆大的小鬼头绕着我转悠,突然凑过来搭话。

啊,最烦这种麻烦事了。

"你是谁?新搬来的吗?"

"走开。"

倒不是说讨厌小孩。

但和小孩扯上关系的瞬间,家长必然就会冒出来。其中半数还是女性。所以我对这类孩子向来敬而远之,照例摆手下逐客令。

问题在于——现在的我顶着146公分的小鬼头模样。

"干嘛这样?一起玩嘛?"

此刻我的表情想必很精彩。没想到会被小学低年级生这样搭话。更糟的是,受这小勇士鼓舞,其他孩子也开始围过来。

迟来察觉状况的主妇们正朝这边跑来。

预感麻烦将至的我起身往公园外走,孩子们被家长拦住没再追来。

"以后看到那个人…别跟她说话。知道吗?"

"为什么?"

"总之!也不准找她玩。明白没有?"

身后传来主妇对孩子的安全教育。被当成瘟疫对待令人发笑,不过正合我意——本就不想被打扰沉思时光。

回家路上因稍许步行就精疲力竭。倒也勉强摸清了周边地理。

世人总以为小说家就该足不出户埋头写作。但真正的小说家需要外出体验与思考,方能实现哲学突破。散步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活动。

日用品网购即可,而思考绝非闭门造车能成。

首日就这般狼狈虽可笑,日后看来得常出门了。

到家便瘫倒在床。晚饭…干脆不吃了?这副身体食量骤减后,漏餐已成常态。虽说咸艺珍和木天空都叮嘱按时吃饭,反正又没人监督。

正想着电话铃如幽灵般响起。接通后咸艺珍劈头就问:

"雪国小姐抽烟了?"

"呃。"

我慌张的叹息换来对方一声长叹。

她怎么知道的?

"网上流传着『小说家雪国吸烟照』,包括您试抽和咳嗽的样子。医院不是再三叮嘱禁烟酒吗?"

"照片…传到网上了?"

难道是被那兼职拍到的?

"您作为法定成年人我无权干涉,但医院方面…"

"抱歉,别担心。只试了一根就放弃了。这身体确实承受不住烟草。"

"任谁都看得出来吧。"

我无言以对。

不知为何总难对咸艺珍强硬。

"戒了就好。另外照片方面…国情院不会再介入。既然您选择公开身份,这类事请自行处理。今后偷拍恐怕会经常发生。"

"早有心理准备。感谢告知。"

"这类照片尚不足以构成处罚。您得学会习惯。"

"明白。"

她又唠叨着叮嘱饮食才挂断。这女人该不会把我当孩子了吧?甩开荒谬念头后我立即搜索自己。正如她所说,社区里充斥着我的试烟照。评论五花八门,有谩骂也有"成年人管得着吗"的声音。

但这副外表招致了压倒性恶评。

关他们屁事。

早过了为这种小事喜怒的年纪。

休息够了。

该工作了。编辑正为节目爆红带动销量欣喜,趁机提议开写新作。

这正是我所期望的。自从通过《少年之子宫》出道后,我只出版过两本短篇集,再没写过新的长篇。现在该是尝试创作更全新文字的时候了。

想写的主题早已确定。

我的小说永远都是在裸露状态下展示自己内脏的过程。

那算是某种脱衣秀,但并非情色文学。

以前写的是少年拥有子宫的故事。

所以这次要写少女废弃子宫的故事。

书名就定...嗯,这个不错。

《破宫》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与在娅的课外辅导毫无问题地进行着。木天空偶尔会来找我带我出门,和咸艺珍虽然很少直接见面,但依然经常通过短信和电话保持联系。

至于姜浩元的情况⋯⋯

"喂,好无聊啊。"

不知为何,他一觉得无聊就会来我家和我消磨时间。

"那又怎样?"

花原那副模样简直就是游手好闲之徒。他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样子实在不堪入目。

"你干嘛突然开始打卡上班了?"

"因为没事做?"

这倒也不算稀奇事。我们平时如果闲着无聊,就会跑去对方家里打发时间,这很普通。

聚在一起时也没什么特别活动。有时会闲聊些没营养的话题,有时会一起写作。偶尔我也会看着浩元在电脑上玩游戏。虽然看起来是毫无意义的关系,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日常。

其实不一定要一起做什么。光是待在一起就能感到愉快,这就是我和浩元的相处模式。

不过我现在对浩元感到不自在,可能是因为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即便如此,每周要来三四天也太奇怪了。

"到底有什么事,又来了。"

"真的没什么啦。"

"那就回去。"

"这么小气?我连笔记本电脑都借你了。"

情况是这样的。我的电脑坏了。用了五年也不算意外,虽然没完全报废但卡顿得厉害,连写作都很困难。听说情况后浩元把笔记本借给了我。

这种情形下我也没法对他太强硬。

"但一周有半时间都待在我家也太过分了吧?我也有私人生活的。"

"什么私人生活?你这副身体连自慰都做不到吧?"

我差点把智能手机砸向浩元,想到还有合约才忍住。浩元嘴巴很毒,这点总是让我不爽。变成这样后尤其如此。

"啊,难道你在做?"

"想死吗?"

我长叹一口气,把目光转回餐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杂乱地记录着新作《破宫》的各种构思。现在还只是构思阶段,要整理成文还需要时间。如果没有浩元在旁边嚷嚷无聊,应该能完成得更快些。

"你不写东西吗?"

"有在准备征文比赛的作品,不过也还在构思阶段。"

"那你也坐下来好好思考啊。别躺在那儿只顾刷手机。"

"连你都要训我?"

"除了我谁还会训你啊?"

"通常是我爸。你当妈妈倒是正合适呢?"

"疯家伙。"

和朋友在一起就有这种缺点。虽然闲扯挺有趣,但写作进度完全停滞了。

"啊,明天别来了。明天要辅导教授的儿子过来。"

"不约在外面见面?"

"虽然现在不介意露脸出门,但也不想多生事端就让他直接来了。"

"唔,明天有点麻烦啊。"

浩元厚着脸皮嘀咕道。光听这话还以为是我赖在他家。

"这房子的主人是我才对吧?"

"你上次不是说这房子是国情院职员那位女士的吗?"

"一个字都没说错过。总之现在房东是我。"

"嗯⋯⋯不行。抱歉,明天我真不能待在家里。不过我和他见面也没什么问题吧?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到底家里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有危险到不能说的秘密?"

"要说是危险也算是危险吧。"

面对一直拐弯抹角的浩元,我压低声音加重语气:

"要么滚蛋,要么坦白,选一个。"

虽然实际上我根本没能力赶他走,但话总要这么说。这算是我表现强硬态度的方式。

最终浩元开口了:

"我回老家了。"

"啥?"

"去美国期间父亲整理了我的住处。暂时无处可去才这样的。现在和父亲继母一起住。"

"所以是因为住不惯才跑出来?"

"差不多,不过实际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有个弟弟。"

"是同父异母的弟弟,这家伙…不太喜欢我。所以在家的时候气氛总有点尴尬。现在小学五年级…..."

"干嘛突然打量我?"

"因为和你身高差不多。"

"闭嘴。"

花原突如其来的身高话题让我瞬间火大。以前我明明不算矮的,不知怎么就变成这样。

"总之和那家伙还有继母待在一起时,气氛总是怪怪的。所以根本不想待在屋里。问题是现在家里断了经济支持,手头有点紧。在外面也没什么地方好消磨时间。"

"所以就来我家了?"

"差不多吧?"

"啧。"

咂舌的声音响起,最终还是默许了花原来家里。毕竟那种处境下赶人走会良心不安,更何况还收了笔记本电脑。

结果那天直到晚饭都和姜浩元待在一起。

有花原在也不全是坏事,至少点外卖不会浪费食物。

久违地叫了炸鸡。平时一个人吃总会剩很多,冷掉的炸鸡又难吃,最近基本不点了。

他用两只小手抓着鸡腿啃食的模样,活像饿虎扑食。我才吃了一口的功夫,他已经解决整只鸡腿。

"你平时都靠外卖过活?"

"不然呢?以前不也这样。"

"那时候是自暴自弃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改变形象,糟蹋不可惜吗?"

"关你屁事。反正我也吃不多。"

"那趁这机会学学做饭?"

"不是说厨房是娘们才进的地方吗?"

"你特么——"

"闭嘴吧你。"

花原咯咯笑着塞进第二块炸鸡。

"明天见。"

"行。"

饭后花原回了自己家。虽然想留宿,但这破沙发根本没法睡人。

得弄条备用毯子才行。

第二天依然在午餐时间醒来。两点了吧…花原快来了。说是等弟弟放学后过来,应该和在娅差不多四点到。

这是第一次邀请在娅来家里。之前都是视频通话,她说我身体既然恢复了不如见面聊。

随便收拾完屋子,坐回餐桌前整理《破宫》的构思。独处时本该多储备灵感——

但思绪始终无法深入。不仅因为时间紧迫,更因为强烈感受到旧作《少年子宫》的影响,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违和感。

写完《少年子宫》都这么久远了,最近却总不自觉想着它。这次明明要写截然不同的角色,受影响终究不是好事。

更糟的是那种细微的违和感不断啃噬神经。

就像拼错齿轮的机械,分明觉得哪里出错,却找不到具体是哪个齿轮在哪一刻脱了轨。

短暂的思考徒劳无功。打断我的是手机震动。

木天空发来短信:

[前辈周末有空吗?]

如他所言,偶尔会带我出门。虽不情愿,但既然决定活在阳光下,总得适应这些——上次独自外出被偷拍还心有余悸,可也不能永远躲着。

[要和姜浩元一起]。

值得一提的是,木天空看过我直播后只字未提。最初发过问候短信,见面时却只意味深长地笑。体贴得让人发毛。

[好吧,知道了]。

最近他态度微妙。自从上次在我家偶遇花原后,联系莫名变频繁了。

听说花原要来就爽快让步,估计改天又要约。

答应和木天空出门其实另有利弊——

他总给我买衣服。虽然最初拒绝过,但眼下拮据加上他审美不错,最后半推半就接受了。

不过当要把我再次带进内衣店时,我确实拼死抵抗过。木天空的理论是说既然我还在成长期,难道不该重新测量尺寸吗?我简单地反驳说,就算是成长期,也不至于一个月就需要重新测量尺寸吧。

木天空那边突然没了声音,很快门铃声响起。是在娅呢,还是花原呢。

打开门走出去,发现站在那里的是徐在雅。

看到她略显紧张的模样,我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进来吧。"

"啊,好。"

徐在雅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紧张得僵硬。变成这副模样后还是第一次实际见面,所以才会这样吧?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样子实在有点滑稽。

"干嘛这么紧张?放松点,喂。"

"我要是有哥…那种钢铁神经就好了,坦白说怎么可能不紧张啊?"

"到底有什么好紧张的?"

"首先单独来女性家里就有点…..."

"想挨打吗?"

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开的玩笑。虽然算不上愉快的玩笑,但还算安全范围内。

"您刚才在做什么?"

"构思。"

"听说您在写新作品,是什么样的故事?"

"现在除了标题基本都没定下来。有点卡住了。"

"标题是什么?"

"《破宫》。"

"哥你疯了吗?"

嘛,这反应也不是不能理解。这标题足够让人慌张了,而我正是冲着这种效果来的,所以反而很享受她的反应。

"不是很绝吗?"

"哥,这样又会扑街的…..."

"扑过一次后发现还挺有意思的。"

"明明哭得稀里哗啦。"

"再多说一句就揍扁你。"

总之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一贯嚣张。

让在雅坐在餐桌对面后,我也落了座。在雅现在手头正在修改一部小说。她在网上连载的小说虽然明显是追求娱乐性的文字,但如今我负责审阅的作品显然不能那么写。

因为有在雅至今为止的创作经历,难免会带上那种风格,但即便如此她的文字里总有些令人期待的东西。不过既然我决定教传统文学,就没打算敷衍了事。

是融合两人优点,还是彻底分离发展,虽然还没决定选择哪条路,但无论选择哪边照现在这样都会很辛苦。

在雅选择的是介入文学。

倒是个意外选择。

本以为她对这方面完全没兴趣,结果反而积极推进这个方向。

更没想到的是主题竟然是关于性少数群体。

讲述自认为是女性却喜欢女性的男性,与自认为是男性却喜欢男性的女性之间的爱情故事。

同性恋、女同性恋者与异性恋——这是种诡异又普通,平凡却扭曲的关系。

自认为是女同性恋者的男性与自认为是同性恋者的女性相爱,这能算正常人吗?

虽然我绝对无法理解这种事,但从哲学和社会学角度看都值得探讨。

"为什么偏偏选这种主题?"

"说实话也可以吗?"

在雅不知为何窥探着我的神色。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你该不会。"

"那个…从哥身上获得灵感确实没错啦。具体细节是从别处借鉴的就是了。"

…...这次我是真想认真揍这丫头一拳,但最终忍住了。毕竟这也是我该思考的问题之一。

如今我虽拥有女性身体,却保留着男性精神。那么我究竟该爱谁才对?被谁所爱才是正确的?我是同性恋?女同?还是正常人?这是个难以轻易给出结论,也不该轻易回答的问题。

当然现实答案很简单。

我是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的存在,所以根本不必在意。

那就是正确答案。

即便如此仍会思考这种问题,是因为我虽然无法爱人,却可能有人会爱上我。

如果说连母亲都不曾爱过的存在也能获得某个人的爱的话。

最后瞪了瞪眼叹口气,放下了扬起的手。

"嘛,这种情况也是有的。获取灵感本就不分善恶。"

"意思是,对哥产生这种想法就是恶吗?"

"毋庸置疑。"

在雅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正当在雅沉思时,门铃响了。会造访的人当然只有一个。

"谁啊?"

"啊抱歉,忘记说了。是我朋友,待会儿就走。不会打扰辅导的,他在房间里别在意。"

开门后花原喜形于色地走了进来。

"哟,好久不见。"

"才一天而已。别说废话快进来。"

"嗯。"

进来的花原与坐在餐桌旁的在雅四目相对。短暂沉默后,在雅起身问候。

"您好,我是徐在雅。"

"啊,徐教授的令郎。我叫姜浩元。我在房间里不会打扰你们的。"

"呃,好的。"

两人的会面平淡无奇地结束了。花原大概会在我房间对着坏掉的电脑玩手机吧。在雅似乎话少了些,但辅导进行得很顺利。

就像在雅的小说那样。加密文本

既是性少数群体又不是性少数群体的两人的恋情,看似毫无障碍地顺利发展着。周围没人发现他们是性少数群体,都说他们是般配的一对。但他们心知肚明彼此正在内心腐朽——因为他们各自定义的恋人关系对另一方来说完全相反。

向身为同性恋者的女性索取女性气质的男性,与向身为女同的男性期许男性气概的女性。看似契合的两块拼图终究只是平行线。

"很有趣。又精彩又神奇。说实话我在这方面不算了解。虽然无法理解但反而更喜欢了。"

明明是称赞,但在雅的表情看起来却不太愉快。难道我的话有什么问题?

"…...原来是觉得有趣啊。"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很快那表情就像是我看错了似的,在雅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这两个小时的补习时间里,我们当然没有只盯着那一本小说。大约一个半小时都在讨论和审查这部作品,但我们的补习并不仅限于此。

"所以你觉得现在也很难重新开始连载?"

"……坦白说完全陷入创作低谷了。每次想写直播体小说时手指都不听使唤。虽然一定程度上构思了剧情展开,但总觉得不对劲。"

"老实说我也没怎么读过那类作品,很难给出建议。话说你当初为什么开始写直播体小说?"

在娅像是听到什么理所当然的问题般嗤笑着回答:

"当然是因为看直播和直播体小说才想写的啊。"

"你都看什么直播?游戏职业选手那种?"

"那类也不是完全没看过……不过主要看专业主播吧?虚拟主播什么的也会看……哥不看直播吗?"

"偶尔看看油管,但不记得有看过实时直播。"

"哇,简直是活化石呢。"

"怎么把人说得像动物似的。"

在娅脸上写着"发现了初次见到火焰的原始人"般的表情。

"看你的小说虽然有趣,但也发现些问题。像是弹幕文化啊观众打赏啊还有那些奇怪跳舞场面之类的……那些纯粹是娱乐消遣,对文学创作没什么帮助。"

"嗯,您说得对。老古板。"

结果我站起来照着在娅头顶揍了一拳。不过起初够不着,非得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才能打到。可恨的是在娅似乎完全不觉得疼。

"开玩笑的吧现在?"

"再吃我一拳。"

"总之当初沉迷看那些的时候写得又开心又顺手,但最近总觉得缺少些什么……大概是这种感受。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写不出东西吧。"

说完这句话,在娅盯着我的脸突然开始打量我的全身。那目光令人不适,我后退着回到座位。她突然冒出句怪话:

"哥。"

"干嘛。"

"你要不要试试做直播?"

我后悔回到座位了。应该再多打一拳的。

"别发疯,想想怎么才能继续写作吧。"

"不是,这真的会大火啊。认真考虑下嘛。哥你戴口罩直播绝对爆红。观众打赏多到能汇成银河信不信?而且我这次是认真的,我停更也是因为创作疲态,但如果你是直播中的素材宝库不就解决了吗?"

在娅看起来真不是在开玩笑。我刻意深深叹口气,抡起书本又给她头上来了一下。这次大概因为没用空手,在娅疼得"啊呀"叫出声。

"喂,徐在雅。适可而止。把人当素材什么的极其无礼。这次就当没听见,以后注意点。"

在娅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般低下头。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你也是因为写不出东西才焦虑的吧。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考虑直播这种事,以后别再说了。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有不能做的事。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啊?"

"是卖身。"

"直播不是卖身啦。"

不,就是卖身。

把话咽了回去。

或许话说得有点重了。在娅露出相当不悦的表情。是生气了吗?但明明是我先火的。至少现在这种情况下,在娅根本没资格开口。

"喂,你这副表情给谁看?好吧,我话说重了。抱歉。但听着,我做不到那种事。卖笑、卖舞、卖脸、卖娱乐——我做不到。我能卖的只有我的文字,只有我的小说。明白了吗?"

"…明白了。"

结果就是这样。虽然我确实从在娅的小说里获得过力量,但能读得开心归根结底是有原因的。

直播也好,网络小说也罢,本质都是卖身。我讨厌情色文学,但不会否认它能给人带来快乐。所以当时读在娅的小说获得安慰,说到底不过是种自我安慰。

没有贬低的意思。只是我自己不愿这么做。

在娅似乎并不信服。但看来她至少意识到是自己先失礼,便没再争辩。话说回来也快到该结束的时间了。虽然在这种氛围下收尾有些尴尬,但在娅似乎也不想再耗下去了。

"行,今天就到这儿。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

"你亲自下厨?"

"叫外卖。"

在娅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收拾东西时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啊对了,我爸让我带话。"

"这种事不早点说。"

"忘啦。说是两周后有酒局,问你要不要参加。来的都是其他作家。有兴趣就单独联系他。"

完全是无意义的邀请。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去酒局?更何况我现在本就争议缠身,贸然露面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乱子。

"酒局?免了。我这身子不能喝酒,就算能喝,顶着这副尊容怕是又要被人举报。"

"听说李千恩作家也会来哦?"

在娅这句话让我心头猛然一颤。李千恩是堪称撑起韩国现代文学半边天的顶级作家。我极为尊敬他,收藏了他的全部著作。那精妙的文笔、流畅的叙事,同时承载尖锐社会议题的小说篇篇堪称艺术。

虽已是年迈老人,他在韩国文坛的影响力依然举足轻重。连他都要出席,说明这是个相当重要的酒局。

但最终我还是放弃了。拜见敬仰的前辈固然意义重大,可连酒都不能痛快喝的身体去酒局实在可笑。

"还是算了。帮我向教授推辞吧。"

"好。那我先走了。"

"晚饭呢?正要点外卖。"

"点什么?麻辣烫还是炒年糕?"

"说什么孩子气的话。当然是炸鸡啊。"

在娅最终没吃晚饭就直接回家了。刚才那番对话究竟有什么深意?我参不透。她是想吃麻辣烫了吗…?

"喂,出来。"

"啊,结束啦?"

"嗯,在娅走了。"

花原正跟一台故障电脑较劲。

"你折腾这破电脑干嘛?"

"感觉没坏啊。"

"胡说什么。明明一直卡顿死机。"

"白痴,分明是你乱调设置的锅。"

"啥?"

"自己看,现在不是运转得好好的?"

花原没说错。前几天还半死不活的电脑此刻运行流畅,他甚至已经装起了游戏。

"喂别乱装!这老古董会崩的!"

花原像看原始人似的满脸荒唐。

"哇靠,你电脑白痴啊?再老的机子跑这种程度绰绰有余。看你这样怕是几年都没维护过吧?"

"维护什么?"

"绝了。"

花原笑起来。那笑容微妙地令人不快。没错,我是不太懂电脑,但基础知识还是有的。区区小事也值得嘲笑?但很快他就启动下载完的游戏玩了起来。

运行得该死的流畅。花原开始嬉皮笑脸地挑衅我。

"见识到了?以后出门别说自己是男人。连这都不懂。"

我自然不可能任他奚落。

"…会写文章就够了。懂这些有什么用?所以你修好电脑后写出半个字了吗?光顾着下游戏。电脑白痴?这么厉害的你出道了吗?"

"狗崽子。"

炸鸡外卖到了。像往常一样取回放在门口的炸鸡时,已经完美做好用餐准备的花原正嘚瑟地坐在餐桌旁。

"干嘛,不放下。"

"哎哟。"

照例大部分炸鸡几乎都被花原扫荡了。我只吃了四小块,肚子立刻鼓了起来。

"你变小了真是超级棒,真的。两个人吃一只鸡本来有点不够,现在你吃得少刚好够分。"

"胡说八道。"

不过花原的存在对我确实有利。以前总剩饭很烦人,现在倒是没这困扰了,而且也不无聊。

"说起来徐教授这次叫我们去喝酒。"

"酒局?啊,是文坛大会后的庆功宴吧。"

"你也知道?"

"听秀英学姐说的。她说自己也会去。你要去吗?"

啧,那女人也来?突然觉得刚才推掉酒局真是万幸。以秀英学姐的性格,看到我肯定会捧腹大笑。

"这副惨样参加什么庆功宴。不去了。说实话听说李千恩作家会来,本来挺想见见的……现在这状态肯定不行。"

"啊,你是那个作家的狂热粉来着。"

说狂热粉虽然没错但听着不太舒服。其实花原自己也挺喜欢李千恩这位作家吧。

"你不也挺喜欢的?"

"没你那么夸张。作品有趣文笔也好,就是女性观和我合不来。"

女性观?

"具体指什么?"

"该说黏糊糊的吗?那作家明显讨厌女性,但态度又有点微妙。"

"哪里微妙了?我在韩国从没见过比他更猛烈抨击女性存在的作家。"

"话是没错,可偏偏这种人既没结婚又没丑闻。"

…这不是很干净吗?

"这有什么问题?"

"通常写这种文章的人私下都很肮脏。文字散发的戾气和本人过分的干净反而显得诡异。"

搞了半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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