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千年之前走来的你_作者:南方湖_2_
摘要
《从千年之前走来的你》是一部情节跌宕起伏的古风历史奇幻小说,描绘了充满悬念与权谋斗争的宫廷故事。故事以洛阳这位黑裙少女为主角,她身负秘密身份,穿梭于充满危机的宫廷与江湖之间。当朝太后郑凝的身影浮现于破败旧院中,昔日皇后的荣耀与现今的落寞交织于一场场隐秘的谋略之中:“这几天不是你家那小猫送饭菜过来吗?今个你怎么过来了?”小说中,洛阳与郑凝之间的对话不仅揭示了彼此的恩怨情仇,更将一个关于复仇与救赎、权力与自我认同的故事娓娓道来。随着局势的不断紧张,一个全身黑衣、腰悬利剑的神秘男子现身,带来了“归灵教”的阴影,使整个局面骤然升温。书中不仅有着精妙绝伦的宫廷斗争,还有穿越时空般的历史错位和命运交织,令人对后续的剧情充满无穷的期待与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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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ype | document |
Format | Plain Te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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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 2025-03-11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南方湖 |
Region | 中国大陆 |
Date | 未知 |
Tags | 纯爱, 后宫, 伪娘, 男娘, 跨性别, 变装, 宫廷斗争, 穿越, 古风, 轻小说, 宫廷权谋, 命运抉择, 身世之谜, 情感纠葛, 暗潮涌动 |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早春
越历元熙元年,二月十九,春寒料峭。
越都,余州。
城东的一处偏僻坊院外,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位抱着黑猫的黑裙少女。
此间位于余州偏隅,少有人至,周围的墙院生得极为破败,杂草丛生,雀兽出没,多是久无人居的老房旧院。相比起来,少女那清雅的面容和一身磊落的黑裙显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这少女正是洛阳,今日的课下得较早,她一吃罢晚餐便早早地离开了小院,为的就是一件极为隐秘之事,而此事,便是连小柔都不知晓。
洛阳一出现在这里,便迅速拓开感知线络,洞察着周围一切大大小小的动静,见四下无人后,她才放心地敲了敲面前的大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短两长一短三长,她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暗号敲完后,便站在原地,等待着大门的打开。而她怀里的小猫也跃到了一处屋脊上,警觉地观察着四周。
不一会,院里便传来了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渐而门锁响动,随着大门吱呀一声地打开,里面亮出了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妇人。
这妇人大约三十左右的年龄,无论是年岁还是模样,都是介于青春和成熟最好的时候,虽然宽大的长裙将她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但依然掩盖不住她那丰腴的身段。妇人头上盘着的发髻略高,露出了白皙的额和如月牙的眉,面若红桃,眉眼如杏,却偏偏带着一股不可忽视的威严气。
正是那位失踪了许久的女帝,如今的太后郑凝。
郑凝打开门后,先是左右望了一眼,然后诧异地看向面前的少女,抿了抿嘴唇,又想起什么连忙退后一步,让她走入门内。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随着一声轻响,一切的喧嚣都平静了下来,似乎世界也被隔在外面了。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妇人和少女默默地对视着。
空气里一片沉寂。
看着这位于自己有恩,亦有仇的女孩,郑凝的心里无比复杂。诚然,她杀了自己的兄长,但是却信守了当初的承诺,不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甚至给自己留了一份体面,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又能说些什么呢?
过了半响,她才开口轻声道:
“这几天不是你家那小猫送饭菜过来吗?今个你怎么过来了?莫不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倒也没什么,只是多日不见,想来看看你而已。”
少女一边随口说着,一边将手里拎着的包裹递给郑凝,然后随意地打量了一番院落。
院子是她自己挑的,在年前时候就买了下来。因为出于某种现代人的理念,所以洛阳一有了钱,便疯一样地置地,其中有大部分都不在越国。而在小柔的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她们的地产,每一处都让人垂涎不已。
这处小院是洛阳私下购置的,因为位置隐蔽,房伢子前端日子又跑了路,原本她打算作为安全屋之用,没想到最后却给了郑凝。
自那天她于湖心亭和太子章聊过后,当天便让蘑菇去暗中看守着女帝郑凝,为的就是防止一个意外。果不其然,就在宫变后,那晚鹿国公便准备暗中鸠杀女帝,辛亏蘑菇当机立断,带着郑凝早早离开了。
但同时,宫中因此事也成了一个悬案,当朝太后离奇失踪,令所有人都惊愕不已,所以余州城里大肆搜捕了整整三天三夜。
当然,所谓的搜捕自然影响不到洛阳,那天搜查官到思安小筑前,只是隔着门问候了一声,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却不晓得他们搜寻了整整三天的太后娘娘就在这门内。
等风波差不多过去后,洛阳才小心翼翼地将郑凝安置在了这处偏僻小院里,但由于自己身份的原因,平日里一直都有些鬼祟之徒暗中监视自己,所以洛阳并没有明目张胆地出门,而是借助小猫蘑菇的能力,瞬移过来,再瞬移回去。
因此,每日送饭的任务,也落在了它的身上,苦得小家伙每天在半夜喵喵个不停。
一壶清茶,清香四溢。
洛阳与这位昔日的女帝陛下隔案而坐,默默地饮着茶水,除了开始的一番谦让,谁都没有开口出声。
窗外飘过了一片叶子,蔫巴巴的,一瞬而过,甚至没有看清它是什么样的颜色。
“郑家的主母,也就是郑通的母亲,如今在海平城安置下来了,算是有了一个交代。”洛阳用茶杯挡着自己的脸,犹豫着说道。
“这是在赶我走?”郑凝似笑非笑。
“没有没有......咳咳!咳咳!”
似乎是被郑凝的话噎住了,也似乎是一口茶水岔了气,洛阳顿时咳嗽了起来,只不过她一直用袖子挡着自己的脸,半响后来露出了脸颊上的那抹发红的颜色。
郑凝至始至终都静静地坐在那里,漠然地盯着她。
“不倒杯茶给我吗?”洛阳面色尴尬。
提壶、扶手、沏茶、放壶。
一套动作下来甚是优雅,带着一股宫中自有的雍容气。倒茶方罢,郑凝便收袖回拢,重归静坐之态,
洛阳将茶杯端在自己的面前,望着杯子那泛起波澜的茶水,轻轻地吹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听见面前的妇人说道:
“我还没想清楚怎么面对你。”
洛阳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于是放下了杯子,想了想,重新望向了面前的妇人:
“我听过佛家的一个说法,无论是剃度,还是还俗,你的前尘往事都与你一笔勾销,你将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你,而是崭新的一个人。如此,你不妨这样想:原来的那个被迫退却的太后已经死去,如今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叫郑凝的普通女子。”
“那是自己骗自己。”
“但是很管用。”
“如果我真去了海平城,那我这一年以来做的那些有什么意义?当初南方乱起来的时候,我那哥哥便劝我丢下皇位,一起同去,但是我没有答应。那个时候的我没有答应,今天我也不会。”
或许是想起了什么,郑凝的面色微微有些激动。
“那时候你是皇后,如今的你,只是一个叫郑凝的女子。”洛阳提醒道。
“人不可能完全背离他的过去,更不可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他便不再是他自己。”
洛阳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她抬起头来,却又认真道,“但是你总不能一直躲在我这里,你总有一个归处。”
但郑凝却微笑着挑了挑眉,“你在赶我走?”
洛阳一时间有些头疼,这女人,前面说的和自己说的完全不一,认真和她讲,总是在躲避。但是细细想来,或许这便是女人的通病?
就在这时,郑凝忽然问道,“我那侄子呢?你有他线索了吗?”
洛阳沉默了顷刻,缓缓道:
“去吴国了,听说他要到烟雨楼做一名刺客,说是学成之后来找我报仇。”
郑凝兀然间笑了起来,她先是捂着嘴咯咯地笑着,最后索性放开性子大声地笑起来,笑得前匍后仰,笑得捧胸蹙眉。
笑声透墙出院,如一笼飞出鸽子般四散而去,这女人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在洛阳面前的姿态。
嚣张的笑声里,洛阳静静地看着她,恍然发觉她从前皇后的时候,自当了皇帝以来,如今又失去皇位之后,三种时候见到的她,都是截然不同的。
郑凝笑了一阵才缓缓停住,似乎是许久没有这么放肆地笑过了,眼角甚至还挂着一粒沙砾似的泪。
她望着面前的黑裙女子,眼中含笑,眉锋如刀:
“不亏是我郑家的男儿!”
洛阳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在我面前说这些......真的好吗?”
“怕什么?反正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自然也无所畏惧了。”
郑凝说到这里,索性放开端坐的姿态,身子微微后仰,只用两只手撑在后面。这样的角度下,她看人的眼光极为地慵懒,隐隐带上了一丝风情,只不过在这若有若无的风情里,却蕴含着一股令人毛发悚立的肃然。
“说起来,你家那位小侍女知道你来找我了吗?”
“那倒没有......”
“那么,为什么你不告诉她呢?”
“自然是因为......”
“懂了,你是想金屋藏娇!”
说到这里,郑凝捂着嘴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着面前语无伦次,笑得像疯子一样的妇人,洛阳却并没有笑,她的眼中甚至露出了一丝隐隐的悲意。
明明面前的女子笑得那样放肆,但她却听不出其中哪怕一丝的开心,甚至隐隐地感受到了一丝死志,目之所望,尽是悲凉。
这位名为郑凝的女子,当过富家的小姐,做过皇后,当过皇帝,如今退去,也是太后的身份。
她改过法律,立过规矩,妄想在这封建愚昧的时代提升女子的地位和自由。虽然她的目的是想以此登基,巩固她的至尊之位,不再困于他人的拳掌之中,但她依然为这国家的女子们,谋求了短暂的几日福祉。
可最终,她敌不过那些土生的氏族和世家,哪怕将朝野清了个遍,但依然被抓住了一丝把柄,一步错,步步错,最后落了个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她一生极显权贵,人间至尊之位做了个遍,但洛阳依然感受不到她心中的那份喜悦。
“什么时候想离开这里了,通过蘑菇告诉我吧。”
洛阳这样说着,悄悄离开了座位,离开时不忘掩上了屋门。
那妇人还在屋子里笑着,笑声已经变得沙哑了起来,虽然没有哭的腔调,但似乎也没什么两样了。
洛阳站在院子里,感受了一会春日的阳光。
凉意刺骨,透彻心扉。
人间最悲是秋日,可为何在这万物更生的春天,也要来几场这样的伤痛呢?
洛阳长长地出了口气,摇了摇头,打开了院门。
然而就在她刚刚准备离开院子的时候,洛阳的动作蓦然停住。
随后,她的目光渐渐凉却下来。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站着一个全身以黑衣包裹的男人。
他腰间配剑,身后带弓,看着面前的女子,声音漠然:
“我们头领要见你一面。”
洛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牙间缓缓蹦出了三个词:
“归灵教?”
————————
3500字,又是写到三点的一天......
明明说好的,九月把第一卷完结了的,但是一时间收不住尾,也是自己初开始写的缘故,没有经验,总之很头疼。
其次,最近天天失眠,每天哪怕关掉手机,五六点才能睡着睡眠,质量无限等于0。
不过失眠也是自从写这本书以来便有的事情了,稍稍发了些牢骚,抱歉。
最后感谢最近打赏的各位,鞠躬!
第一百七十九章 破晓
东迂西绕,三回四转,大约是一盏茶的时间后,轿子才兀然停住。
轿中的黑衣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人迎接,也没有人通报,轿外一片寂静。
洛阳沉默了一会,一把掀开帘子走了下去。
小轿竟停在了一处荒僻破旧的街道上,周围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废弃了多久。
没有轿夫,也没有引路之人,好像有四只从地府走出的小鬼抬着洛阳来到此处,轿子落下后,这些幽祟又都缩了回去。
那归灵教徒说是要让她和自己的首领见一面,问他在哪里,又让自己先上轿子,但到了此处后,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鬼鬼祟祟,不安好心。”
洛阳冷冷地骂了一句,随后将目光放在了轿子旁边的那座大门上。
这院子的门和街道其他的门没有什么不同,皆是铜铁的材质,虽然看不清上面的颜色,但依然能感受到一股阴森气。上面镶满了小儿眼睛大小的柳钉,密密麻麻,宛如蠕动的虫,令人头皮发麻。
这便是目的地所在?
洛阳缓缓闭上眼睛。
感知的丝线如蛛网般向四周辐射而去,门内的一切在脑海里逐渐变得清晰。
屋舍、杂树、矮墙、回廊、楼阁、以及楼阁上正倚靠着栏杆看书的男子,初此之外,院内竟然再无其他人。
洛阳眉头微微蹙起。
那么这男子便是归灵教在越国分支的首领?他竟敢这么堂而皇之地面见自己?周围甚至连个保护的人都没有?
洛阳长长地吸了口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她沿着正门的道一路直行,穿过中门洞开的屋舍,绕过杂乱的庭树,沿着矮墙一路前行,最后在回廊的尽头看到了一座小楼。
楼上的男人与楼下的女子隔空对视,默然良久。
那男子微微一笑,“洛先生,别来无恙?”
洛阳听着那熟悉的笑声,以及那陌生的面容,脑海里的记忆轰然炸响。
她的嘴微微张起,又缓缓合住,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微笑:
“陛下,好久不见。”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越国的前皇正兴帝,当今圣上的生身父亲,姜执。
————————————
越国地居庆洲极东之地,有两座大山以犄角之势将其包围,唯有西边的连山江以及东部的茫茫东海可窥得天地真容。因为位置偏僻,西部又有强大的吴国盘踞,因此越人不得不走海路,通过海外的龙游洲和南荒建立商路的方式来发展经济。
如此一来,越人的习俗和文化便渐渐像龙游的海平城等地靠拢。
作为天下第一等的商贾之城海平城,最重要的文化就是茶。
海平城好茶,越人更好茶,每年约有近四成的进口便是与茶有关。自引进茶以来,越人的茶文化虽然仅仅发展了两百年,但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体系。
洛阳最喜欢越国的一点,便是这里的茶道。
越人无论是迎客,还是迎敌,都会先摆上两盏茶慢慢详谈。穷人喝野地摘的粗茶,富人品进口的顶芽。但无论是贫贱还是富贵,都喜欢在谈正事的时候来上那么一壶。
洛阳端起茶杯,只是微微抿了一口便放下了茶杯。
“此茶不合先生胃口?”
“不能说不好,只是最近日子我迷上了秦国的‘雾云’,贪恋那淡雅的韵味,口味养得有些刁了。”
“听闻那雾云茶产额极少,即便在秦国的宫廷间也是珍稀之物,远销到我越国也不过几盒之数,市上更是有价无市。曾有人放出一两千金的豪言,也是不了了之。即便在朕的宫里,也不过三盒而已。”
“看病的是个戴着兜帽遮住脸的矮子,说话的时候还一直压着嗓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公公。”
姜执微笑道,“洛先生就这么把病人的消息泄露给朕,会不会不太讲究?”
洛阳语气随意,“那厮说是要给我二两,但我事后一称,才一两九钱,他不厚道,那就怨不得我了。”
姜执点了点头,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
“朕还以为先生是个恪守规矩之人,只要有变通,那就有得谈了。”
洛阳似笑非笑,“所以您要和我打字谜到什么呢?皇帝陛下。”
“那都是过去的称谓了,如今朕不过是个挂着名的太上皇,无权无势,先生莫要取笑。”
“过去虽然是过去,但有些事情总得算清楚,更何况你只是没权,但不是无势。”洛阳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渐冷,“我以前虽然猜过,但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是这里归灵教的首领。”
那目光锋利如刀,但姜执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位子和皇帝一般,都只是个架子而已,规矩太多,束手束脚,先生莫要想得太多,朕以前虽然是这越国的皇帝,也是这越国归灵教的首领,但有些事情并不见得和朕有关。”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越国前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
洛阳忘不了自己在南荒港口的那一次刺杀,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受到威胁,自己等候了无数年才等到的自由,她不允许任何人将其轻易夺走。
“那你还敢暴露你是归灵教首领的身份,甚至还敢见我?”洛阳歪了歪脑袋,“你是不是以为你身份特殊,我就不敢杀你?”
“朕认为世上所有的事情,只要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只要还有余地,都有的谈。”
“那是政治,我只谈自己。”
姜执笑道,“但朕相信我给出的赔礼,先生一定不会拒绝。”
洛阳沉默片刻,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缓缓问道:
“我的事情,也就罢了,当初思安小筑的人平白无辜的死去,我也见着你们事后做了好的补偿,事情过了太久,又没损害我一分一毫,我也不是那斤斤计较的圣母,过去就过去了吧......”
说到这里,洛阳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我且问你,我那师傅,杨青,当初收到的那封信,说是庆元的弟子就在余州城外的那封信,是不是......你发的!”
姜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洛阳轻吐了一口气:
“你应该庆幸他没死,不过他受了偌大的苦楚,连带着他的女儿也遭了偌大的罪,甚至差点被那群痞子们劫了去。”
说到这里,洛阳话语一顿,淡淡道,“作为补偿,收你一半的寿命,不过分吧?”
话音未落,姜执便闷哼一声。
他的发间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鬓角化作了一片斑白之色,脸上的皱纹一条条鼓起,如同失去了水分的蔬果,就连那原本笔直的腰也渐渐佝偻下去,看上去无比可怜。
原本正值壮年的男人,就在这短短一眨眼的时间里老去了三十余岁。
数十年的光阴瞬间消失,这等怖事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无法接受,更不用说是一个追求了十余年长生的皇帝。
但姜执的脸上却只是短暂地出现了一抹痛苦的颜色,然后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当他放下茶杯的时候,脸上的颓唐之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认罚。”他声音泰然,面色不变。
离开了宫闱和身份的限制,甚至几乎快要放弃长生这一毕生追求后,不再是皇帝的男子迸发出了远超常人的气度。
洛阳暗赞了一声,但脸上却没有其他的神色:
“这只是对你暗算我恩师的惩戒。”
姜执的脸上依然挂着那抹令人生不出厌恶的笑意:
“朕有求于先生,自然需要拿出诚意......既然之前得罪过先生,那么自然应当赔予先生。”
洛阳正欲端起茶杯,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我把那位娘娘藏在那里的?”
“先生的事情,只要有心就能查到。”
洛阳犹豫了下,轻声道,“虽然这话有些多余,但我还是想说,还请你莫要伤害她,就任她在那吧......毕竟她已经算是死过一次了,如今的郑凝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姜执笑着点了点头。
洛阳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我倒要好奇,你所说的诚意究竟是什么?”
姜执从身旁取出了一张薄纸,递了过去。
洛阳接过,为了不暴露自己看不见字的事实,低着头翻看着,嘴里随意问道,“这是什么?”
“奴籍,先生家那位小柔姑娘的奴籍。”
洛阳的手指微微一顿。
在越国,最难脱掉的就是奴籍,哪怕有钱也难以办到。这听起来似乎匪夷所思,但事实真的如此。
洛阳在邗州与小柔确定了关系后,回到余州就开始着手这件事情,但是却愕然地发觉此事竟然比她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卖身为奴容易之极,但脱籍却是难上之难。向官府申报后,需要脱去奴籍的人都需要层层的审核,最后一道甚至需要皇帝的亲自审批。非三代对朝廷有功劳者不得脱籍,非家世清白者不予脱籍,非祖上为越籍之人不得脱籍。
哪怕朝中有数位大臣都曾经受过洛阳的恩惠,但在这个问题上却是爱莫能助。洛阳曾经带了整整两箱的黄金进了藏籍司,最后却又不得不原模原样地带回去。
她无法想象一个简简单单的脱籍,为什么这么麻烦。
洛阳原本打算等姜章一切安顿住后,亲自去找他询问此事,只是没想到就在今日这位前皇却促成了此事。
洛阳摩挲着那纸张上的纹路,想着小柔知道自己脱了奴籍后那开心的模样,嘴角也下意识地勾起了一丝笑容。
“有心了。”
姜执抚掌笑道,“先生知道朕的诚意便好。”
洛阳将那张纸收了起来,重新望向了面前的男子,只是这次她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了许多:
“陛下,你作为一国之君能如此屈尊,甚至不惜冒着身死的风险见我......说说吧,你的请求是什么?”
姜执低着头,杯盖轻轻叩着盏沿,语气漠然:
“我想请先生杀个人。”
“谁?”
“白奕。”
——————————
白奕,越国的赫赫名将,孤身一人镇守邗州十三年,让吴国八十万大军越不得雷池一步。最后偏偏在皇后登基后,冒着天下大不韪投了吴。
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洛阳沉默了片刻,忽然莞尔道:
“他不是你的忠心臣子,义气兄弟吗?虽然他叛越投了吴,但也不至于让你害怕到自爆身份,冒着生命危险来见我吧?除非......另有隐情。”
姜执笑道,“再多隐情也只是我们之间的恩怨,影响不到先生。更何况,他不是有负于先生吗?先生只管杀人便是。”
洛阳思索了片刻,想起当初白奕那桀骜不驯的模样,以及对自己,对女性恶劣到极点的态度,缓缓点了点头。
她转而问道:
“你如今虽然失了皇帝的身份,不还是这归灵教的首领吗?你为什么不让你的下属动手,难不成你担心他们杀不了一个连修行者都不是的白奕?”
“我之前和先生说过,这首领的位子和皇帝的位子一样,诸般限制,万般无奈,非是我不想,而是我不能。”
洛阳回想起下了轿子以来,周围这除了姜执这首领外空无一人的诡异场景,心下有了某些猜测。
“他现在人在哪里?你莫不是让我孤身一人大老远跑一趟就为杀个人吧......现在邗州那边已经成了铁桶一块,我一过去那厮听着风声就跑了,难不成我还要和他玩猫抓耗子的游戏?”
姜执摇了摇头:
“他不在余州,就在两天前,他带着十个人在龙雀山中的一个名叫铜溪镇的地方驻扎,大约在那里还要停留两天。如果先生今天快马出发,明日的黄昏便可遇见他。”
“他跑那做什么?”
“追一个人。”
“谁?”
“他的......仇人。”
说到这里,姜执忽然笑道,“先生问了这么多,怎么却不先问问报酬?”
洛阳平声静气,“你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相信你给的报酬一定比你儿子给的要丰厚的多。”
“哦?我倒是很好奇,当初他请您护送他一路,您究竟和他要了什么报酬?”
“很简单,一个要求而已。”
“什么要求?”
“涉及到我们的谈话内容,陛下还是不要多打听为好......说起来,陛下又会给我什么呢?”
“一颗丹药。”
“丹药?什么样的丹药?”
姜执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但目光中却闪烁着犹豫许久后的决绝,声音渐轻,如梦中呓语:
“那是......真正的仙丹,那是可以改善凡人修行体质的丹药,只需一颗,便可得道!”
难道是那些修仙话本里经常提到的洗髓丹?
洛阳下意识地想起了学了数月也不得要领的小柔,但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好奇道:
“不对,你追求了那么多年的长生,怎么可能守着这样的仙丹却不自己吃下?”
姜执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之意:
“那是归灵教教宗发给我们的,只有一颗,而且只得留给教中有希望的种子,作为下一任首领之用。而且它有个致命的限制,那就是只能在成年之前服下,一旦超过了那个年纪,吃药和服毒无异。”
“那你如何能知道它是真的有那个效用?”
“先生。”姜执苦笑道,“您以为......朕研究了这么多年的丹药,是为了研究什么?”
难道真有那所谓的洗髓丹?小柔叫了我这么久的先生,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却从来没和我要过什么,我空有这一身强大的力量,却也没给过她什么像样的礼物。
每日看她那么努力地去学习修行之法,却始终入不得门,分明是没有那份资质。她那么想追上自己,可我除了能延长她的寿命,却也做不了别的。
如今......如今有这洗髓丹,若真如这皇帝所说能提升资质一步得道,那小柔知道了该有多高兴?
洛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什么时候。”
“什么?”
“杀人的期限。”
“先生这是......答应了?!”
“嗯。”
姜执轻吐了一口气,似乎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肩膀也松懈了一些。
“只需要在他抵达余州之前,杀了他即可。”
“好。”
——————————
4814字,让大家久等了!
鞠躬!
又是写到凌晨一点的一天......呜呜呜。
第一百八十章 铜溪镇
越历元熙元年,二月二十,万物更生。
越国,龙雀山。
巍巍大山之下,有一涓涓小溪,溪水潺潺,中有杂石,皆呈古铜之色,溪水亦同其色,因此而得“铜溪”之名。铜溪之畔,有一小镇,因溪水而得名。镇子不大,只有二十余户人家,多是以捕猎或采药为生的猎户和药农。
镇子唯一的公共场所,便是一家装饰简陋的酒馆。
山里人家,接待的多是进山的各路杂人,酒馆自然也没什么好听的名字,只在酒幡上写了两个大字:
老酒。
“唰”地一声,酒馆大门的帘整个掀开,大片的光明裹着微寒的春风汹涌进来,酒馆里熙熙攘攘的声音顿时变得一片沉静。
酒馆里寥寥的几个人停住手中的碗筷,纷纷转过头去,只见门前有两个穿着劲装的魁梧男人举着帘子,如铁塔似在两旁立着。
待看清他们的面容时,酒馆里的客人们都自觉回过头去,互换一个眼神,继续喝着自己杯中的酒。
一片寂静之中,一个粗犷中带着些沙哑意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兀那小厮,把好酒端上!”
话音方落,一个披着熊皮大麾的白衫胖子踏入了门内,只一亮相,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无他,只因这胖子的脸生的太过丑陋,满脸的肥肉将眼睛挤得看不见也罢了,偏偏有一道巨大的疮疤如刀劈过一般,不偏不倚地穿过此人的左眼,将一张硕大的圆脸撕得是面目全非。
酒馆的小厮正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时,身后却被拍了一把,回头一看,正是自家的东家。
酒馆老板,一个个子矮瘦的小老头走到柜台前,望着面前那山岳一般的身影,任他接待过无数的客人,面对这高大胖子时也不免有些发怵。
“老爷,今个还是像前几日一般,要十斤老酒,十斤牛肉?”
白衫的胖子盯着面前的小老头,嘴角咧开一个勉强算得和善的笑容:
“今个爷们不吃牛肉,要吃羊,整羊!两只!老板,你可别告诉爷们没有。”
小老头赔着笑脸道,“有有有,还是山里顶好的岩羊,请诸位爷上座!”
说话间,他连忙拍了自家的伙计一把,亲自走进了后厨。
酒馆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桌子,那山匪模样的白衣胖子带着自家十个扈从便坐满了三张。
那些零散的客人见此,赶忙站起身来让出位置。所幸这群家伙看起来蛮横,但勉强算得上有礼,并未出现打人夺凳的现象。
饶是如此,整间酒馆里的气氛依然无比诡异,一端的桌子上的汉子们一边举着酒碗,一边高声喝骂着什么,而在另一端,客人们皆是低头喝着闷酒,连眼神都不敢瞥过去。
等到老板和伙计亲自端着整只的羊肉端上来后,酒馆里的气氛才变得缓和了一些。
十来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或撕扯着肥硕流油的羊腿,或端着两手难以合抱的海碗牛一般痛饮,酒馆里充斥着呼哧呼哧的吞咽声,好似一群饿鬼在分食着人肉。
酒馆的小厮躲在柜台后,小心地向那边望上一眼,便不敢再看。
这群熊虎一般的汉子们已经是第三次来到这里了。
他犹记得第一次见到这群人的场景。
那天的清晨,他正在门前扫地,心里还正念想着镇长家的那个如花的闺女。就在这时,肩膀上猛地被拍了一记,他一时间没留神,整个人就这么跪在了地上。
身后的呼吸声停滞了一瞬,渐而发出了一片如雷的笑声。
小厮就在这笑声里傻傻地回过头去,看见的便是白衣胖子的那张如同雷劈过的圆脸。心里念想着的姑娘一下子变成了面前的模样,他吓得直接昏死过去。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那群人已经吃饱喝足离开了酒馆。后来他悄悄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群恶鬼一样的汉子们今日才来到的铜溪镇,说是要借住上几天。
据镇长所说,他们自称是来自北边的豪门世家,似乎是在猎捕什么珍稀的异兽献给老祖庆生。
后来老板告诉他,这群人虽然穿着是寻常的衣裳,但他们身上的那股气质却怎么都压抑不住。
这群人是出身军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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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青衣汉子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渍,先是隐蔽地向柜台那边看了眼,随后朝一旁正嚼着羊腿的胖子小声道:
“爷,今个我们一走,这些人怎么办?要不,都......”
汉子做了个切喉的手势。
但胖子却好像没看到似的,随口道,“留着呗。”
“可是万一有人从他们这知道了我们的行踪......”
胖子瞥了眼身边的汉子,笑道:
“余州里的那位可不是瞎子,我们偷偷过境,又在这逗留了这么多天,就算这些人不告密,他也估摸早就知道了。”
另一端的瘦脸汉子紧张道,“爷,那我们岂不是......”
“怕什么?”胖子语气平静,“他知道了又怎么样?且不说那位现在无权无兵孤掌难鸣,就算真给他几个兵,又能拿我们怎么样?龙雀山这么大,我们往山里一走,纵是来上十万人,也搜不到我们。”
“更何况,别忘了他手里那票人可是我们以前的老兄弟,只要不是和修士有关,他是万万调用不得的。”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胖子咕嘟地喝了一大口酒,长舒了一口气,面色微微发红,那唯一的一只眼睛却变得愈发明亮:
“我不担心朝廷,也不担心那退了位的爷,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会不会狗急跳墙,请了外援。”
周围的汉子们呼吸一紧。
“爷,你是说那个......”
胖子点了点头。
汉子们面面相觑。
有人面色发苦,“爷,虽说弟兄们能打敢拼,要真是那个娘们来了,弟兄们连冲上去的机会都没有啊!”
胖子沉默半响,缓缓道:
“我怕就怕在这点上......我死了不过两眼一闭,倒没什么。可众位兄弟们陪我奔波千里,就是为了同我一起报仇血恨擒拿妖孽,若是此次没有成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我也无颜面对地下的亲人,更无颜面对众位兄弟!”
说到这里,胖子站起身来,向面前的人们端起了酒碗。
众人眼睛一红,纷纷站起,一同举起酒碗。
大碗相互碰击,发出“砰”的脆响,震得楼馆里的其他人都回过头来。只见这群牛般的汉子们一同捧起大碗一饮而尽,咕噜的吞咽声不绝于耳,放下酒碗时,个个面露红光。
胖子望着面前的这片同他一路奔徙的汉子,喉头微微一动。
他声音恳切,语气悲呛:
“我对不住诸位!”
“哪里话!”
胖子长叹道,“我一生不敬神,不敬天。如今,只求老天爷能让我报仇雪恨,中间千万莫要再行事端,望老天爷能够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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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胖子带着他的扈从离开了,走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酒馆里的众人。
直到那座身影远去后,酒馆里的客人们才纷纷松了口气,相互一笑,推杯交盏下,酒馆又回到了之前热闹的气氛。
有人小声问道,“那胖子究竟是谁?能让这么多血气方刚的男儿追随他。”
“看那块头,还有什么报仇之类的话,多是江湖上的恩怨吧......”
“镖局?或是哪个武林世家?”
“话本看多了吧你,这年头能吃饱饭就不易了,哪里的什么武林江湖?”
“啧,这越国难道没有吗?可吴地那边明明......”
“这里是大越,少扯什么吴,听着就来气!“
“是哩......是哩......”
......
“老板,结账。”
一个明朗而带着几分随意的声音在柜台边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但酒馆里的众人纷纷转头望了过去。
因为那声音分明是女儿家的,在这茫茫的大山里,往往连个外来的走商都不能时常看见,更不用提是女人。
柜台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带着兜帽的黑衣人,望着那瘦小的身影,人们这才回想起来,方才这人正是坐在最角落里的,只是那胖子带着扈从进来的时候太过惹人注明,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发觉酒馆里进了个姑娘。
“一叠牛肉,一两酒,两个馒头,一共九个大钱。”
或许依然受着之前那些汉子们的影响,小厮在算账的时候甚至都没有抬起头来。
一枚小小的银角子放在了他的面前。
待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女子掀开门帘走出去。
小厮急声道,“客官,还没给你找钱呢!”
门后的光明里,那女子的身影如芦苇般纤细,她摆了摆手,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漫天的春风掀起了她的兜帽,露出了一头如云的长发,以及长发下的一双苍白的目。
正是洛阳。
她听着身后酒馆里人们的议论声,嘴角微微抿起。
她知道白奕发现了她,也知道白奕最后那番简陋得难以下咽的煽情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报仇?擒拿妖孽?”
洛阳一边抚摸着怀里的小黑猫,一边琢磨着这些词汇,心下涌出了几分好奇。
“瞅瞅去。”
第一百八十一章 雨不知时节,人难忘过往
晚间时候,一场春雨兀然间倾洒了下来。
这是越历元熙年间的第一场雨,也是开春以来的第一场。
细雨绵长,一经落下不知要持续多久。望着那连绵不尽的趋势,白奕的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好久都没有松开。
“引玉怎么样?”
“红光带腥,和前几天一样,显示那妖孽还是在三十里之内。”
引玉是归灵教里寻觅修士的手段,本体不过是一块模样普通的碧色玉石,唯有在灵气灵异之所才会变成红色。修士怀有的灵气愈浓,那玉上的颜色就愈发红润。
如今引玉的颜色已经变作了猩红,可见那妖女的修为有多么惊人。
“三十里之内除了这铜溪镇还有什么?”白奕望着面前越来越大的雨势,声音发寒,“我记得她是草木之妖,遁入大山也就罢了,又在这镇上吸了这么多天的人气,如今更是碰上这雨......伤怕是早好了大半了。”
一旁的下属安慰道,“将军勿忧,所幸她没走远,我们早晚能觅得她的踪迹。”
白奕却只是摇了摇头。
去年的秋日,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吴国的密信,当时的他只道那是吴人的攻心之计。但当白奕抱着嘲弄意味打开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张墨迹犹新的符箓。
看着那符箓,白奕脑中如雷炸裂,似乎蓦然间堕入了梦中,又好像一瞬间大梦初醒。
在白奕的记忆里,这么多年的过往,在皇宫陪伴着皇帝长大,拜庆元为师,后来镇守邗州城十三年。那一场场大战皆历历在目,却唯独想不起来自己的童年。
他唯一记得的事情,就是自己的家人都不在了,从小到大,只有皇帝哥哥陪着自己一起长大。
他是姜执的伴当,既是书童,也是玩伴。
他也是老皇帝安排在姜执身边的护卫,保佑太子的周全。
记忆里,自己的皇帝哥哥姜执是个极为温文尔雅的男子,无论做什么都是事必躬亲,亲历亲为,他与人为善,他志存高远。
但是当记忆苏醒的那一刻,白奕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原来那个皇帝并不是那么完美的人。
原来自己并不是一生下来就没了家。
原来我自己以前并没有那样讨厌女人。
白奕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雨幕,忽然想起了那个童年的梦里始终忘不掉的梦魇。
那时的他常常被梦惊醒,有时候连着几夜都睡不着觉,但醒过来时,却总是记不清梦里的事。
现在想想,当初的自己一直都想不起来梦里的那张脸,可如果把那个妖女的脸安上去,简直是完美无缺。
在那道符箓里,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往,也想起了那张辗转反侧想不来也忘不掉的脸。
在介于清醒和迷蒙之中,他同时想起了那个梦魇的名字。
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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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等。”
等?众人面面相觑。
白奕面色平静,“这些天以来,我们已经把这三十里内的地都犁了一遍,若是还找不到她,只能说明那妖女逃到了地底,既然她不出来,不如等她找我们。”
“可是......不应该是我们找她吗?”
“那妖女性子高傲的很,高傲的人通常都记仇,我们一直在追捕她,如今她伤势渐好,怕是早晚来寻我们了。”
“将军。”一个汉子忽然鼓起勇气问道,“属下不怕死,但属下想问,若是我们一同上,也敌不过她......该怎么办?”
话音方落,屋里顿时变得一片安静。
看着那位下属满脸的担忧,白奕将目光放在了其他人的脸上,发现其他人也是一同的脸色。
白奕感受着空气中隐隐流出的不甘和愁痛,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诸位,你们自跟我白某人以来,有多少年了?”
“十四年了,将军。”
“那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从前是什么?”
人们一时怔住。
“我们,可是归灵教的人!”白奕大声道,“从前的我们,能为了一个过境的修士追捕上千里,能因为一场灵气的混乱而埋头苦查数月,那时候的我们,可曾想过成功与否?可曾想过高低悬殊?现在你们不过是跟我在邗州边关呆了十几年,怎么就忘了当初!”
“可是,将军......”有人咬牙道,“那时候的我们有后路,现在的我们......”
“我们如今连后路都没了,那么还怕什么?”白奕目光炯炯,每个人被他望过去的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纵是那妖孽真恢复到了她巅峰的实力,那又如何!我诸弟兄今日皆在,难道还怕她不成!”
当年,白奕带着六十七个人赶往邗州,而今十四年,只剩下了十个。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汉子们互视一眼,恨恨道,“拼了!”
“对,拼了!”
在这一片喧嚣之中,却突然传来了一声不和谐的轻笑。
“呵呵呵......呵呵呵......”
是谁在这等时候取笑?!正待众人饱含怒气,寻觅着声音望去后,却兀然怔在了原地。
门外的一处屋檐上,一个白衣少女正翘着脚丫,就这么望着脚下的众人,一脸乐呵呵的模样。
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寻觅了许久的妖女,玥。
屋里的空气一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白奕走出大门,隔着漫天的雨幕望向了屋檐上的那袭白衣,记忆在脑海中蒸腾反复。
他面色复杂,“我终于再见到你了。”
“你终于想起我的模样了吗?”玥笑道,“去年时候我路过邗州,还特意去看你来着,那会你刚和几个小丫头嬉戏完,竟然没认出姐姐我,真让姐姐我好生难过呢......”
依然是这样轻佻的语气,依然是这样漫不经心,依然是那众生皆为草木的目光。
同当初一般。
白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怀里抽出了一道浩如炽日的光。
剑光尽展,在雨水里愈发崭新。
天下十大名剑,白虹。
那剑尖遥遥指着面前的妖女,白奕的声音如磬音传来:
“我代白家上下一十七口人命,在今日,向你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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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5字,这是第二更,今天还有5000字,加油!
这章更新是弥补“黄粱梦炊烟”这位书友的,因为题目放不下,只能放这里了,实在抱歉。
第一百八十二章 恰同学少年
在很多年以前,那时候的白奕没现在这么胖,甚至瘦得跟竹竿一样。
他的父亲官拜起居舍人,从六品上。不大不小的一个官职,每日负责记录皇帝从早到晚的一言一行和生活起居,因此算是近侍。
白奕的祖辈都侍奉着姜氏皇族,常年的接触让这一家人极得恩宠,就在白奕七岁时便宣召进宫,作为太子的伴当。
那时候的姜执自然不是现在这个沉迷于修道和炼丹的糊涂皇帝,而是一位相貌清秀的年幼太子。
皇子这种生物,一出生便在宫里,周围的同龄人一个也无,玩伴只有那些谄媚的太监和心怀鬼胎的宫女。
所以白奕一进宫,二人便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两个孩子一同在太子太傅的手下学习,一起偷懒玩闹,一起折御花园里的树枝做鱼竿钓鱼,一起偷掀宫女的裙子然后掉头就跑。
童年的时光是白奕一生最美好的回忆,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或许他将成为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而不是如今这般暴虐跋扈的模样。
少年的心是最单纯的,无非也就是那几样东西:
墙外的世界、好看的姑娘和书上写着的梦想。
但少年的心却又是最冒失的,因为他们总想去看看墙外的世界,去看看外面的姑娘有没有墙里面的好看,更想去看看书上写着的世界真正的模样。
在太子姜执日复一日的怂恿下,年幼的白奕终于忍受不了,在一个晚春沉暮的黄昏,借着夫子酣睡的功夫同他一起偷溜出了宫墙。
在每一本以“巧”字成书的话本里,每一个偷偷出逃的公主都会遇上她一见倾心的男子,而这个男子正好还是怀才不遇的秀才,如果作者再无趣一些,还要加上一个“家境贫寒”的设定。
姜执是皇子,必然是男儿,遇到的自然也是姑娘,只是这个姑娘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在翻出宫墙后,二人并没有如预想中一般一夜看尽余州花,而是被闻讯赶来的侍卫们抓了个正着,甚至还被带到了皇帝的面前。
现实是乏味的,但过程却是有趣的。
就在两个小家伙在殿前无聊地等待着皇帝的召见时,一位白衣女子从宫里走了出来。
她个子不高,样貌也不甚很大,看起来甚至同两个孩子一般年纪。只披着一身如天上摘下如云的裳,长发披肩,赤着足,宛如行走在人间仙人。
这般的超凡姿态,令两个出世未深的孩子一下子呆住了眼。
或许是有意,也或许是无意,她就在路过这两个孩子面前的时候,却偏偏绕过了一身锦衣的姜执,反而捏了捏一身青衣小厮模样的白奕的小脸。
那天皇上是怎么骂他们的,后来又是怎么罚他们的,白奕都忘了。
他只记住了那天黄昏下,那位貌若天仙的女孩捏了捏他的脸,声音如梦似幻,“小哥哥长得真俊。”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看到的却只有一旁姜执那微微发青的脸。
姜执是皇子,自幼在秀女如林的皇宫长大,自然看不上民间的那些庸脂俗粉。
而白奕不同,他不过是一个六品官家的孩子,虽然同太子一起在皇宫长大,但他一直都明白,自己只是个伴当,是太子的万伴,是一个小小的书童,就算将来娶了女子,多也是宫里退下无人要的宫女。
但皇子终究是皇子,书童终究是书童。
在那天之后,白奕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那位皇子之间已经存在了一条难以填补的鸿沟。
他想要弥补,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个年仅十二的孩子虽然到了骑马射弓的年纪,但他依然也只是个孩子。
直到两天之后,在夫子日常打酣睡时,姜执偷偷告诉白奕,自己已经打听到了那个女孩的消息。
原来那个女孩是从西边过来的,说是特意来向越王送一样东西,至于那件东西,却是一只装着剑的匣子,除了冰凉刺骨无人敢碰,并没甚特点。
那时的越国并不像今日这般腐朽,朝堂上还残存着些生气,四周甚至有些还未灭尽的小国连年上供。
所以姜执下意识地以为,那女子同那些小国的使者一般,不过是些苟且偷生的小人物,生死也在翻掌之间。
一位皇子,尤其是太子,哪怕他还年幼,只要他想要做成某件事情的时候,总是能轻而易举的。
在宫里的一个老太监的帮助下,姜执带着白奕成功地偷溜出了宫门,甚至还乔装出了城,带着三四个侍卫一起,在城外的道上截住了那位女子。
少年的心是最单纯的,但也是最好要面子的,尤其是高傲之人,尤其更是养尊处优之人。
那天女子的怠慢深深地刺激到了姜执,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明明自己是皇子,明明宫里的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宠爱着自己,恨不能以身相许,为什么偏偏那个女人如此对待自己,甚至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去理睬旁边的白奕!
但是就在姜执和白奕带着一票人马围住了那个女孩的时候,看见的却不是女孩那惊慌失措的目光,而是她那惊讶中带着一分笑意的目光,好像围住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面前这群人。
“你们围着我做什么?”
女孩轻轻地笑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眯着眼道:
“我懂了,你想......不,你们想睡我?”
看着她那丝毫没有慌乱意味的脸色,姜执的脸气得更白了。
“道歉!”一个人大声道。
“跪下!”又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姜执看着面前望着自己的女孩,看着她眼中那含着有趣的笑意,捏着拳头大声道,“女人!跪下!给我......道歉!”
一旁的白奕紧张地往后缩了缩。
“哦?”白裙的女孩歪了歪脑袋,“我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你......无视我!”姜执想不出什么理由,索性随便想了个词,却不知这番行为落在别人眼里有多么可笑。
女孩觉得可笑,于是便笑了起来。
林子里的道路上,被四五个男人围在一起的女孩并没有惊慌,也没有害怕,反而发出了嘲弄一般的笑声,这让好面子的姜执更加恼怒。
奈何这位自幼在皇宫长大的孩子并没有学过什么骂人的好词,连骂别人爹娘这样的话说不出。但是他学过刑法,知道书上讲过的那些酷刑。
情急之下,他说出了令整个林子都变得无比安静的话:
“你再笑,我就叫我父皇把你全家,满门抄斩了!”
女孩的笑声停住了。
她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男孩,那目光是如此有压迫力,看得让人下意识想要低下头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些沉静的意味,就好像有一片雷雨即将降落下来:
“你要......杀我全家?”
迫于那视线的压力,男孩忍不住地点了下头,仍然梗着脖子道:
“是的!”
一旁的白奕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两个年仅十二岁的男孩顿时震惊在了原地。
只见那原本明艳可人的少女,突然扭了扭脖子,但那扭动的幅度过于大,竟然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折断了。
在男孩们惊悚的目光里,面前那如玉般的颈竟生生折断,脖子上的脑子直接耷拉了下来。然后就在那脖子的端口之中,生生地长出了一大团绿色的、蠕动的、粗壮的藤曼。
那些藤曼像一条条巨蟒般,以极快地速度抓住了四周那几个四散逃窜的侍卫,然后在两个少年绝望的目光里,将他们卷入了那看上去明明细小的脖颈之中。
两个孩子早已吓得瘫坐在了地上。从少女的脑袋断开,藤曼卷人吃人,回来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周围的那几个侍卫连呼救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这么被吞了进去。
藤曼一点点收了回去,原本耷拉下来的脑袋蓦然抬起,还修改似的扭正了一点。
少女捂着嘴打了个饱嗝,望向了面前的男孩们,笑意和煦:
“现在还想睡我吗?”
姜执突然一声大哭,指着旁边已经吓呆了的白奕道:
“都是他干的!是他教唆的我!那天他被你摸了脸,想了你好多天,天天和我念叨,就让我带他一起出来拦你,是他!都是他干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少女注视了他很久,在姜执快要崩溃的时候,才缓缓将目光移到了一旁的少年脸上。
看着这个一脸迷茫和紧张的少年,她轻轻地笑了起来,面若桃花:
“听说,你想要睡我?”
“你想要我跪下?”
“你想让我道歉?”
“你想......杀我全家?”
每说一句,白奕就摇一下头,摇到后来,连自己摇了多少次头都忘了。
女孩忽然笑道,“你想睡我,还想让我跪着给你道歉,还想杀我全家......这样啊......那么,你家在哪里呢?”
白奕慌乱地摇了摇头,嘴里下意识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啧,真是个不诚实的孩子呢,姐姐我啊,最讨厌的就是不诚实的孩子了。”
就在白奕想要解释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只手掌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那只手如当初在殿前的黄昏下一般,如此的细腻,如此优雅,带着女儿家特有的体香和一抹少女的温柔。
但白奕眼睛里的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原来你家,在这里啊......”
那话好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好像不是对自己说的。
那天的黄昏,白衣的少女带着两个男孩来到了白奕的家,然后在他们那恐慌到极致的目光里,展开了一场简单却缓慢的屠杀。
没有哀嚎,也没有惨叫,杀戮成了一件无比轻松而自在的事情。
夕阳的最后一点辉光洒落在了庭院,映照出了十七道猩红斑驳的印,就如同大门前那块匾额上的字一般,红得刺眼。
一身白衣的少女踏着满地的鲜血走到了两个少年的面前,望着他们那抖着像鹌鹑似的模样,嫌弃似得啧了一声。
“不是想睡我吗?”
“不是想让我跪下吗?”
“不是想让我道歉吗?”
“不是想......杀我全家吗?”
听着少女那好似审判似的呓语,白奕流着泪,大声喊道:
“我没有!我没有想过,也没有做过!”
少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情的都是身边的太子,但这个女人却一直对自己说话,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有干,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不明白,他不理解,但是他只能在这里发出无力的嘶吼。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少女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怜爱似的发出了一声叹息,“请你以后记住我的脸,也记住我的名字,我叫玥,神珠的那个玥,更要记得......”
在白奕无限放缩的瞳孔里,少女忽然探过了身子,在他的耳边悄悄说道:
“要对女人温柔一点。”
——————————
那天之后,白奕病了。
他发了高烧,病得很重,始终昏睡着,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轻声哀吟,可是家里上下早已是空空荡荡,竟没有一个人能给他端一杯水喝。
出于某种愧疚和不可说的心理,除了第一天姜执过来看过他后,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朝廷听说了他的惨状,却也只是派了一个宫里的老太医来,开上几副药,每日过来视察一遍,又给了几两银子做安慰后,就再也没管过了。
没了父母的孩子,没了顶梁柱的家,就如同失去了根的浮萍,只能任人宰割。
或许是运气,也或许是冥冥之中,上天并不想让这个已经破碎了的家再生波折,白奕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后,终于醒了过来。
只不过原来就清瘦的少年,如今更是瘦得连衣服都支撑不起来了。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清数家当。
把整个家产以一个可怜巴巴的数字卖掉后,白奕用那些钱将家里的十七具尸体埋葬在了一块算得上山清水秀的地方,然后就这么跪在了那里。
直到第二天的明日升起后,他才一瘸一拐地离开。
回到城里后,他又花了一两银子,先是洗了一个澡,之后又置办了一身新的衣裳,让自己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如果不是那张脸看上去太过苍白,或许还有些清瘦的风骨。
他就这样走进了皇宫。
或许是受到了某些吩咐,也或许是少年的目光太过镇定,一路上竟然畅行无阻,守卫只是简简单单地搜查了一遍就让他通过了。
白奕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太子的东宫,见着了似乎等待了自己许久的姜执。
姜执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这位昔日的玩伴,他神色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中却带着几分紧张。
他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但白奕却忽然跪在了地上。
接下来便是一通深情并茂地述说,白奕一边抽自己耳光,一边说自己不是东西,说都是自己的错,说自己不该蛊惑太子去截那妖女。
说到最后,他哭着喊道自己罪有应得,如今走投无路,只求太子能赏口饭吃。
等他说完后,姜执已经彻底傻在了那里,或许是出于一些莫名的自责和感动,他的眼角甚至还挂着一滴泪。
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醒过来的时候连忙上前一把拉起了面前的少年,抱着白奕,哭着告诉他,他依然是自己最好的玩伴。
白奕就这样重新回到了皇宫里。
在经过了一个多月明里暗里的监视和试探后,再没有人怀疑这个孩子的动机了。
他好像忘记了所有一般,每日依然同过去一般同姜执嘻笑着,玩闹着,似乎他真的是那个调戏少女的罪魁坏事,似乎他真的说出了那些话,似乎连自己刚刚死去的家人也一同忘却了。
在这样的笑容里,姜执也渐渐忘却了那些不甘和不愉快。
少年人总是最记仇的,却又是最容易释怀的。
除非这仇比海深。
两个月后,姜执在翻找东西的时候,愕然发现父皇赐予自己的那颗丹药不见了。
那是姜氏代代传下来的神丹,唯有在年号更新的时候,才会有自海外而来的使者来此,赐予这个氏族一颗。
父皇说,他们姜家代代都是归灵教的首领,当初能够立国也正因如此。那神丹每代只有一颗,有脱胎换骨之妙用,而且只能在成年之时服下,提前或者往后,都会遭来一些不可知晓的变故。
等到姜执带着人马奔到白府,一脚踢开了大门后,看到的便是地上挣扎吐血的白奕。
原本瘦如竹竿的少年已经肿成了一个硕大的球,一张清瘦儒雅的脸甚至胖得看不清眼睛。身上的血管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清晰可见,脉络如虫一般蠕动着,令人不忍直视。
他瘫倒在地上,因为药丸带来的强大副作用,他疼得整个人像虾一样躬起,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直到姜执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少年才反应过来。
那眼中有全家因其而死的恨意、有无故背锅的怨气、有诡计成功的恼怒、有被发现的慌张。
姜执一生都没有见过如此复杂的眼睛,也就在看到这目光的时候才反应了过来。
哪有什么所谓的高烧失忆,哪有什么绝境求生,原来少年从来都没有忘记那天的血迹斑斑,从来没有忘记那天的话语。
白奕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面前的少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微笑,然后就这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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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后,白奕就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了怨恨,没了复仇,也没了童年。
曾经人生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少年彻底变成了一张白色的纸,只能任由别人在上面涂抹改写,记述了一堆本不存在的故事,唯有在梦里的时候,他才会变成当初那个忍辱负重的少年。
出于某种废物回收利用的想法,越王将他派到了军中。因为那丹药予人的最大作用,就是强壮体质,改善根本。
已经不再是清瘦少年的白奕,就这样在军中摸爬滚打,最后一路升到了宫中侍卫的统领。
那年冬,窗外大雪纷飞,屋里漆黑一片。
他就跪在越王和姜执这对父子的面前,轻声诵念着归灵教的教义,眼中是无比的热枕,心中是慷慨的情怀,全然没有忘记父子二人复杂的目光。
再后来,他面对庆元和尚时一声成名。
再后来,他带着六十七名下属,还有越王那恨不得快点丢掉的目光,就这么千里迢迢地去了邗州。
再后来,便是了却君王天下事,一人守城十三年。
这就是大将军白奕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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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字,为白骨头加更!(因为这章字数过多,所以一次性全部还完)
今日更新11000字,算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小挑战吧,而且这个月实在没写多少,羞愧难当,从上午十一点到现在八点多,全程九个小时,没有上课,也没有多少休息,连饭都没有吃,直接全部补齐了。
写字全程我都在直播,如果大家留意的话,是能看到全过程的。
不多说什么,只是因为很羞愧,再加上明天是国庆节,想休息一下。如果大家觉得看得满意的话,麻烦给几张票票什么的,感谢。
关于白奕此人,我实在想借着篇后语多bb几句,容大家容忍我这点小要求。
白奕的原型人物,除了性格部分,其实是按着我一个发小来描述的。他小时候就是很瘦一个孩子,结果因为误吃了小儿健脾丸,最后吹成了一个胖子,因此我印象特别深。
当然,他绝不跋扈,绝不嚣张,绝对尊重女性。
希望他有朝一日看到这些话不会打我......
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一百八十三章 唯拳而已
“锵!”
白奕握着白虹剑后退数步,剑身与地面划出了长达三丈的沟壑,声音尖锐刺耳,却盖不住他那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喘息声。
妖女的声音隔着雨幕如隔千万里传来:
“我始终都很好奇,你作为堂堂一个将军,为什么不带着你的兵马过来?就这区区十个人,就想拿住姐姐我?”
白奕抬起头来,额头的汗顺着疮痍纵横的右眼眶一路划到下颌,最后和雨水混在了一起,大滴大滴地流下。
玥依然坐在原来的屋檐上,只有周围破碎了的瓦片以及她微微翘起的脚尖下,那横躺着的三具看不清模样的尸体能证明刚刚的战斗。
她无视了周围环伺而立的黑衣杀手,目光遥遥地望着不远处的胖大男人,忽然抚掌笑道:
“我懂了,你既然想起来了你那可怜兮兮的童年,那么一定也想起了你那所谓的好兄弟,你的主子。”
她语气一转,似怜惜状:
“可怜啊可怜,堂堂的白奕,镇守邗州一十三年的天下名将,却为一个不疼你的主子、一个让你背锅的仇人、一个让你全家死绝的罪魁祸首费了这么多年的劲。白奕啊,白奕,你说,要是这让那些尊敬你的下属们知道了,他们该会怎样嘲笑你呢?”
白奕大声道,“再来!”
这一次,他将白虹剑藏于袖中,改用赤手迎敌。
碗钵大小的拳头上,一个个卐字在上面隐隐约约地闪烁着。白奕怒喝一声,毛发如狮子炸起,踏着漫天的大雨向那远处的白衣女孩冲去。
耀眼的金光一瞬间照亮了雨幕。
然而就在下一刻,白奕面前的地面轰然炸响,巨大的藤曼如蟒蛇出洞,彷佛长了眼睛一般向面前的胖大男子冲去。
那藤曼根根粗大无比,首端还长着一张血盆般的大口,于这大雨中无声嘶吼,看起来无比可怖。它们像疯了一样地攻击着面前的男人,或包裹,或横扫,或撕扯,或砸击。
白奕那肥大臃肿的身躯在这密集的攻击里前后闪避,藤曼的每一次攻击都与其险之又险地擦肩而过,虽然他看上去无比狼狈与滑稽,但与那女孩的距离却在无意间缩短了数尺。
而在屋脊之上,少女一边控制着面前藤曼的进攻,一边又防范着周围的那些黑衣杀手们。
她周围的那些归灵教杀手们已然如疯了一般,不过是区区十个人,但每一次发出的刺杀都是以命相搏,若有若无的藤曼在每个人的脚下冒出和生长,但所有人都只顾着攻击,全然忘掉了防御。
在这场战斗里,除了看似信手随意的玥,所有人都全力以赴。
而那妖女也在抵挡的间隙中时不时地嘲讽白奕几句,她的嘴角也始终带着一股有意无意的轻蔑,看起来无比自在,彷佛这些人的尽力于她而言不过如此。
但是在玥的眼里,却一直保持着冷静。
去年春,她来到了这越国,没了像其他国家一样的大能暗藏,她开始稍稍松懈了一些,望着这些弹指即可灰飞烟灭的凡人,她作为一个地境通感的修行者,她却开始难以做到真正的平心静气。
便是在第一次面对那个名叫杨青的凡人时,她无视了,她轻敌了,她随意了,因此受到了从未想象到的重伤。
在方源以胁迫似的带她养伤过程中,玥开始细细梳理自己的内心。
每一个能步入地境之上的修行者都不是傻瓜,所以玥在吃了一次堑后,便不再敢小觑任何一个敢在她面前拔剑的凡人。
只是面前的这个凡人,终究和其他凡人有所不同。
“当初师尊于静室里点化了你三天,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一个废物点心?”
“说起来你也算是我的小师弟,你可知道不知道,你学过的,我都学过,你会的,我也都会,小家伙,你怎么和我打?”
“你的下属又死了一个!白奕,你回头看看,你带出的这十个人,被我杀得只剩下五个了!”
“杀你的下属,和杀你的爸爸,杀你的妈妈,杀你的全家,感觉怎么都一样啊!”
这每一句嘲讽都如重锤般砸在白奕的心里,但这个粗壮而倔强的男人却始终咬着牙关不吭一声。
今日是他所能杀这妖女最好的时机了。
过了今天,这妖女便会回复到巅峰实力,一旦走出龙雀山,便再难寻她踪迹了。
白奕自回想起童年的记忆后,便开始暗中整理自己当初在归灵教的旧部,命他们散入越国各地寻找玥的踪迹。
他花了数个月才听到了玥的消息,甚至知道她身负重伤,只是不知和谁打斗过。但是白奕很快又知道了当初和她离开的便是自己的那位师兄方源禅师,而他并没有和玥一起出现。
知道消息后,他只是思考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决定带着自己最信任的十个下属,东行南下,寻找那玥的踪迹。
白奕知道此次一去,他极可能再也一去不回,因为当他知道玥的下落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宫里的那位也就知道了。
这一路注定着寸步难行,但是白奕已经不在乎了,他虽是将军,但他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失去了家和亲人的儿子。
他做了十四年的将军,但如今他只想做一次常人。
如果让玥离开了越国,那么自己从此以后便再难出手,纵然手中兵马无数也望尘莫及。
因为你可以以车轮之法围杀掉一个修士,却无法追上她的脚步,更何况在那妖女的背后是那声名赫赫的摩柯院,一旦她回到寺内,那么自己只能苦苦等待。
周围的藤曼越来越密,他的拳头渐渐变得有些乏力,男人的脸上已经是一片病态的通红,于这遮天蔽日的藤曼大网中,他怒喝一声,一拳轰打在了这片无穷的墨绿之中。
白奕的心跳声如鼓点雷鸣。
大雨倾盆而下,原本的屋檐早已化作了一片废墟,到处都是翻开了泥土最后化作泥水的坑洞,到处都是裸露在地表上的巨大藤曼,到处都是披着黑衣的死人。
玥的衣服上已经多了几道浅浅的口子,而不远处却只有两个人还在站着了。
但白奕的拳头已经到了玥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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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字。
抱歉各位,明日请假一天。
因为......明天是我的生日,我已经约好了朋友出去玩,今天这章其实是在忙了一天后于睡前写的,有些仓促,虽然到了剧情的高chao部分,但是真心对不起大家要请假,没法给大家带来更好的阅读体验了。
鞠躬。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人与地的距离
望着面前愈来愈大的拳头,玥眉头皱也不皱,一只象牙似的纤手只是向前一挡,大片浓郁的白色便在手间绽放而出。
一团月白色的氤氲在少女和男子之间蔓延成形,最终化成了一朵花的模样。
那竟是一朵硕大的白玉兰。
这玉兰花状若磨盘,却偏偏白若春雪,花瓣朵朵有芭蕉叶大小,唯有尖端一点凝出了一抹淡淡的桃红。整朵花看上去甚是娇弱,好似那放大了数倍的美人。
但就是如此娇美的玉兰,却生生挡住了白奕那蓄力了许久的一拳。
“嘭!”
一道沉闷的声音中,白奕那裹挟着风雨和金光的拳头,以一个极为残忍的力度和姿态,硬生生地砸在了那白玉兰的花蕊之中。
所谓辣手摧花,莫过如此。
但是那朵柔弱到好像谁都可以撕碎的白玉兰却只是微微变了一点形状,再微微一弹,便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
与此同时,白奕感受着手上那彷佛打在了棉花上的空落感,目光中闪烁出了一丝惊异。
这就是修行者的实力?凡人的全力一击于其而言,难道只有区区撼波之威?想到此处,白奕的心中生出了些许的落寞。
但就在白奕的心气方方落低后,他那在战场上厮杀了十余年才炼就的钢铁意志硬生生将其拉了回来。
一拳不成,但自己终究是和这妖女拉近了距离,难道自己拳头不就,便没了其他手段了吗!
白奕再不去想什么狗屁的凡人和修行者,于他而言,战场上只有输者和赢者!
拳声将息之间,他从怀里抽出了那柄名为“白虹”的长剑。
耀眼的白光顷袖而出,就在剑光就要遁去的一瞬间,他一把握住了它的末端,然后向着面前的妖女倾斜。
拳势所带来的巨大惯性连带着整具身体都向前砸去,在自己的身躯即将撞在玉兰上的前一刻,白奕将这白光送去了花瓣与花瓣间的间隙之间。
这一剑是何等的决绝,又是何等的惊艳!它起于仓促之间,更生于愤恨与慷慨之中,纵然是那剑师杨青见此,也会叹息此剑的神妙。
大雨之中,银白色的剑光如梦倾洒,眨眼间落满花瓣。
玥身后仅剩的三位黑衣杀手望着那斩断风雨的一剑,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难道将军的这一剑,真能斩掉这妖孽?
剑光之中,少女笑靥如兰。
她嘴唇轻启,向着面前逼近到了眉间的剑尖,悠悠地吹了一口气。
白奕手中一松。
下一刻,他整个人就这么重重地砸在了面前的硕大玉兰上。
看上去明明如此柔软的花瓣却似铁板一般,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身上的骨头都断上了好几截。
但是白奕却凭借着自己那坚韧到可怖的强大意志,在力道和惯性刚刚卸去后,便硬生生地把自己的身躯从花瓣上挪开,然后狼狈地向一旁滚去,躲开了方才位置上突然冒出的巨大藤曼。
但是每次当他稍稍停下后,身下的地面便兀然炸起,不断有藤曼涌出,向着这男人冲去。
白奕只好以一个及其可笑而滑稽的姿态,不断地向一旁翻滚。他一边滚着,一边躲避突袭而来的藤曼,那肥肿的身躯裹着满地的泥水,最后化成了一个灰漆漆的圆球。
直到离开了那女孩不知多少丈后,那藤曼才没有再次冒出,让他侥幸地松了口气。
此时此刻,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左侧的肩膀甚至失去了知觉,腹部、腰部、腿部每一处都在宣告着筋疲力尽和伤痕累累。
白奕瘫坐在泥水之中费了好大力气才挣扎爬起,一路的躲避让他脸上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唯有一双狭小的眼睛还微微地露着,在那如牛似的喘气中闪烁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漫天的雨水混着他额头上的汗尽数滚下,洗去了一身的泥浆,但这却让泥浆下一身的伤痕尽数暴露在空气之中。
但他却似乎毫不在意这些身上的伤痛,因为他的目光始终盯着自己的手掌。
那里空空荡荡。
剑......剑呢?白奕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颤抖着张开了手,发现手心里正静静地躺着一截光秃秃的柄。
跟了自己十四年的白虹剑,那把跟着自己经历了大大小小数十场战役的兄弟,那把号为天下十大名剑之一的白虹,那把传为欧阳子所铸、藏于越国宫里数十年的宝物,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远处不断地传来下属们惨痛的呼声和藤曼呼啸而过的破空声,但仅仅只是几个呼吸后,一切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风雨一如既往。
漫天的大雨飘摇而落,白奕抬起头来,呆呆地望向了屋檐上的那道如同神祗的白色身影。
他的心里渐渐生出了一丝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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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想的一样。”
远处的一根树梢上,一位黑衣女孩一边晃动着脚丫,一边抚摸着怀里小猫的脊背,在这纷纷的风雨中,她的背影看上去无比写意。
“凡人想要和修行者对抗,实在是太难太难了......杨师傅当初能战胜这个女孩,大部分的原因在于那女孩猫戏耗子的心理。现在这家伙有了防范,怎么可能还会中招?”
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洛阳。
她在小酒馆里听到了白奕的话语后,便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打算一探究竟。
从玥现身,到白奕最后落败,这全部的过程都落在了她的眼中。只是她心里一直想看白奕口中那所谓的“复仇”,所以一直都没有出手。
既然那白奕不尊重自己这些女子,那自己也无须去尊重她,但是自己终究是尊重复仇这二字的。更何况,白奕和那个妖精打了起来,这想想就很有意思。
洛阳遥遥地望着远处的那处小院,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意:
“杨师傅也说过他和这女孩打的时候,地上同样出现过藤曼。若是我所料不差,看来这名叫‘玥’的小姑娘也和那方源老和尚一样为草木之属,只是那手上的花瓣......莫不是一枚小花妖?”
说到这里,洛阳啧了一声,“小花妖?老花妖?”
她揉了揉怀里小猫的小脑袋,低头问,“你说,她算小花妖,还是老花妖?”
小猫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这种无趣至极的问题毫无兴趣。
见小猫不搭理自己,洛阳也不在意,但她刚刚抬起头时,却是轻轻地“咦”了一声。
“这白奕......竟然逃跑了?”
洛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但是那笑容刚刚出现,却蓦然僵住。
“看这家伙跑的方向,怎么是朝我跑来了?!”
大雨之中,白奕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竭力地向洛阳藏身的方向冲去,他眼中的光芒无比混乱,显然是疲惫到了极致。
而他的身后却始终不紧不慢地缀着一个白裙的女孩儿。
“你要跑到哪里去啊?”
“让姐姐带你玩好不好?”
“你放心,这一次,我当着你的面杀他的全家......”
他们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洛阳下意识地坐起身子,眼中并不慌乱,心里暗暗盘算着改用什么样的语言来挖苦那个好像捕蝉模样的小花精。
但就在这时,身后的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佛唱。
“阿弥陀佛!”
这梵音何其浩大,竟在一瞬间压盖住了漫天的风雨之声。所有人在听到这声音的一刻,心中百般的念头尽数寂灭。
洛阳转过头去,在那千万雨水的尽头望见了一道身影。
竟是许久不见的方源禅师。
直到这时,洛阳才恍然大悟,原来白奕逃跑奔去的,并非是自己,而是那老和尚。
风雨间,白奕的声音带着一分沙哑和悲恨:
“师兄救我!”
第一百八十五章 山后终相逢
世间很少有人知道,在越国,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大人关系最好的,是远在边境的白奕将军。
而他们真正见面的时间,却不过区区一个月而已。
那年庆元和尚西来入越,只收了两个弟子,一是当朝皇帝姜执手下的禁卫统领白奕,二是回春堂的那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掌柜。
年近三十的白奕和超他年龄十倍的方源一共跪在庆元座下,听经三天两夜。
而当他们醒悟过来后,庆元已经离开了越国。
越国太小,灵气太过贫瘠,举目之间竟再没有其他的修行之人,这对师兄们在找不到其他外助后,便约定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相互交换心得。
白奕告诉了方源自己的真实身份乃是归灵教的首席杀手,而方源也告诉了白奕自己妖的身份。
这对师兄弟惊异地发现原来他们之前竟然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归灵教的根部虽然就在余州,但杀手们大多常年在外,竟然不知道在余州有这样一位小妖精埋在眼皮子底下这么久。
而方源在知晓之余也倍感侥幸,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后怕,他想起当初师傅临终也要告诫自己绝不能离开回春堂半步,心中一时间百味杂陈。
也正是这份交情,让他们从此往后互通书信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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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救我!”
白奕在雨中向着那个光头的身影一边高呼,一边疯狂地奔跑着。他发髻散开,瘸了的腿砸在地上泥浆飞溅,看起来狼狈至极,全然没有一丝将军的模样,倒像是一颗滚动着的瓜。
而在他的身后,玥硬生生地停住脚步。
她望着远处那个从雨里徐徐走来的身影,脸上一片复杂。
玥始终都忘不了自己来到这里的使命,但她又想起了在那个山中无名村庄里那席卷天地的大风,还有风中那如同神祗一样的身影,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丝恐惧。
那是白奕的师兄,同样也是自己的师弟。
但如今皆是自己的仇敌。
逃吧,玥咬了咬牙,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就在她的身形刚刚变得模糊了一点后,一道声音穿过雨幕落在了她的耳边:
“你要是敢逃,我就让你的下半截身子刚进土里,上半截身子就飞到天上。”
玥的身子顿时僵在了原地。
她机械般地转过头去,看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老和尚。
但是令她疑惑的是,明明方才那话就是对自己说的,但方源的眼睛看得却不是自己,而是一旁的树上。
树上?树上有什么......
玥刚刚抬起头来,瞳孔便无声睁大。
在那树梢之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黑裙女子。
她眉目与相貌看上去并不多么惊艳,却带着一分恰到好处的自然,但最令人惊异的是她的瞳,那双眼睛尽是苍白之色,应是瞎了,却偏偏带着一分难以分说的神韵。
玥的身子下意识战栗了起来,她记起了这个女孩的名字,想起了在僧庐时候望见的那一眼,更想起了这女孩对自己做过的事情。
于是她连忙低下了头去,但又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又唰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了一旁的老和尚。
但是方源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树上的女孩,与她的那双苍目默默地对视着,好像左边的生死仇敌和右边的多年好友皆是虚无。
大雨似花落下,水花如梦飞起。树下的老人与树上的少女隔着天地间的千万滴雨水遥遥对视着,好像隔了千万年。
老人的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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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的眉头渐渐皱起。
她认得方源,认得他的声音,记得他的生机。
但是她无比清楚地感觉到,面前的这位无论是气味还是声音都和方源一般无二的老人,并不是方源。
很简单,因为面前的老人没有一丝的颜色。
无论是象征着生机的白色,还是象征着死气的黑色,面前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洛阳不断地搜刮着记忆,她惊愕地发现自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她从未遇到这样的情况。
明明波动带来的感知告诉自己,面前的的确确站着一个人,但是在自己的眼里,面前却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一个没有生机,也没有死气的......人?
但是这怎么可能?!
在洛阳的认知中,凡是生灵,无论是人还是妖,哪怕是地上的草木、林里的蚁兽、天上的禽鸟、海里的鱼虾......皆有生机和死气。这无关于种族,也无关于性别,甚至无关于仙凡。
一个没有生命的,却偏偏能站在这里说话和呼吸的存在。
那是什么?
她思考得太过投入,直到半响后才想起了老人方才对她说过的话。
洛阳沉默良久,声音变得无比沉重:
“你不是那老和尚......你究竟是谁?”
方源看着女孩那不断闪烁着光晕的眼睛还有那话语间浓郁到极致的好奇和怀疑,脸上露出了笑意:
“我是风。”
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玥站在原地,囿于方源的命令她无法离开,心下正想着对策。她听到那老和尚的话后,心下不由生出了一声嗤笑,暗想着自己这位可怜的师弟自得了际遇后连脑子都变傻了,但又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一时间怔怔出神。
躲在方源一旁的白奕听到这话后,脸上不由生出了一丝茫然,他打量着面前这位十余年没有见面的老友,心中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洛阳望着树下的老人,过了好久才疑惑地回问了一句:
“风?”
“是的。”老人笑容依旧。
风?一个自称是“风”的没有生命的存在?洛阳暗暗思索着,忽然想起老人刚刚从极远的地方一瞬间来到树下的那一幕,她心中蓦地生出了一道猜测,瞳孔无声放缩。
看着她的模样,老人笑道:
“看来你明白了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生出了一道复杂到极致的叹息。
“看来......你也真的全忘记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无定
听着老人的叹息声,洛阳愈发沉默。
她心里有一万个问题想要问出来,有一万句话想要说出来。
但是她不能。
因为她不知道面前的这个自称是“风”的存在究竟是谁,他是敌是友,他为什么会认识自己,他怎么可能......会认识自己?
一直以来,洛阳无论是面对那位烟雨楼的楼主,还是面对来自摩柯院的妖女,她都能做到处之泰然。因为无论是妖还是人,是仙还是凡,洛阳都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生机。
纵你在世间高高在上一万年,于我面前,也不过是插标卖首而已。
但是直到今天,她却遇到了一个没有生命的存在。
就像在地上称王称霸的猛虎忽然有一天来到了海里,它看着面前游过的鲨鱼和乌贼,目光中只有戒备。
所以洛阳并未出口询问,因为那样只会显得自己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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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如刀,天下万物好似那砧板上的鱼肉冰冷地躺着,唯有漫天的银针滂沱地落着,将肉眼可见的一切尽数浇湿,彷佛世间除了这风雨再无其他。
场上所有人都沉默着,除了树上树下的二人,其余皆低着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才从洛阳的身上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了一旁的白衣女孩。
但就在他刚刚望过来的一瞬间,玥“砰”地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拼命地磕起了头。
“饶命!饶命!”
玥看得很仔细,当她发现连那个杀她如弹指的女子都奈何不了面前的老人时,她瞬间明白了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存在。所以她跪了,跪得极是干脆。
每一个能在灵气匮乏的年代登上地境的,没一个是蠢蛋。
她大声呼求着,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彷佛方才那个猫戏耗子的女子不是她。
那一身白色的裙完全浸染在了浑浊的泥浆之中,带着花纹的素白裙边已经被污染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但是玥已经完全不在意这些了,她只是趴在地上,身子不住地抖着,任由自己那张娇美的脸和地上肮脏的泥浆混在一起,看着让人心疼。
老人没有心疼也没有多余的威胁,他只是随意地问着:
“指使你做来找嘲风洞的,就是那位名叫庆元的人类?”
“前辈,我回答了您的问题,您是不是就不杀我了?”
“想杀你的是方源,至于我,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玥一时间有些摸不准这话的意思,只好咬牙回答道,“是......我的师尊是庆元。”
“他既然是你的师傅,那么你一定很了解他了?”
玥犹豫了一下,连忙道,“师傅平时一直都呆在他的静室里,除了有要事或贵客,几乎从不见人。”
老人思索了片刻,缓缓问道,“你师傅的周围,是否有什么不寻常的人物?”
玥想了又想,摇了摇头。
“你师傅可曾渡过了天境?”
玥又是摇头。
但不远处的洛阳却是心神一动,暗想着那庆元和尚名声何其之大,自己远在越国也是久仰大名,没想到连这活佛似的人物也没度过那道坎,那么这名为“风”的人物是不是就在“天境”之上?
另一端的老人依然问着,“你可曾见过你师傅渡劫时候的模样?”、“你师傅的年龄是几何?”、“你师傅可曾有什么忌讳?”
一连问了个几个问题,但得到的皆是如“不知道”或“不”的回答,大约是知道自己的回答让面前这位不满意,玥的头沉得愈发低了。
老人想了又想,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师傅的身上,有什么宝物?”
玥眼睛一亮,但又迅速黯淡下去:
“师傅身上的宝贝极多,但从不示人,就算是我们这些弟子,也只知道师傅对他的禅杖、袈裟、佛珠和经书钟爱得紧,只是从来没细看过......”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愈发低下。
老人忽然问道,“那和他寸步不离的,都有什么?”
这句话极是简单,但玥却足足思考了一注香的时间。
最后她抬起头来,以一个极不确定的语气道:
“是佛珠,我跟了师傅三百余年,但没从见过他摘下那串珠子。”
“那串佛珠......是什么颜色?”
“黑色。”
听完这个回答后,老人顿时沉默了下来。
他的眼中闪烁着许多复杂的光芒,时而犹豫时而怨恨。但这些情绪注定无人看到,因为面前的女子始终都跪在泥水之中。
许久许久,老人才出声问道,“你的师傅还在摩柯院?”
“是......!”
老人点了点头,说,“过段时间,我会亲自去找他。”
玥忽然抬起头来,面露小心:
“这么说,前辈能放我走了?”
话音方落,她整个人忽然如一个烂掉的西瓜般炸开了。
绿色的浆水瞬间炸了一地,花花绿绿的粘稠状事物溅得到处都是,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弥漫开来,却又被风卷去。最后满地的狼藉都被漫天的雨水洗去,地面重新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从开始到结束,只花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白奕呆呆地望着这一切,心扑扑地跳着,他鼓起勇气,小心问道,“她......她死了吗?”
“没有。”
老人语气平淡,“草木之精最是难杀,只剩了一点根遁入土里了。”
听着仇人将死未死,白奕的心里隐隐生出了一股快意,却又有些失落,一时间百感交集。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声问道:
“前辈......方源那老和尚呢?是活着,还是死了?”
老人转过头去看向了他。
不同于面对玥时的平淡,他面对这个凡人的时候嘴角却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看过他关于你的记忆,你们虽是朋友,但也算不得多么深厚,怎么,你要为他报仇吗?”
白奕顿时沉默了下来。
老人笑道,“放心好了,他还活着。”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平淡下来,“只不过他离彻底死去也没几天了。”
白奕终于忍不住问道:
“那你究竟是谁?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披着他的皮?我那友人方源究竟去哪里了?!”
一口气问了这么多问题,但白奕目光中的那抹痛苦却愈发浓厚:
“我辗转龙雀山上千里,又在这铜溪镇呆了这么多天,就是在等他过来帮我。如今来的却不是他,而是一个披着他模样的陌生人!我......我大仇将报未报,下属们跟着我接连死绝,最后最后一个友人,也成了这般模样,我......我!”
说到这里,白奕下意识地将袖子一甩,想要把剑抽出来,但袖中落下的却不是原来的那道银白的剑光,却是一个光秃秃的柄。
白奕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柄,一时间呆在了原地。
他忘记自己已经没了白虹剑了。
树上的洛阳静静地看着他的模样,忽然发觉这位当初在邗州逍遥跋扈的将军竟有些莫名的可怜。
老人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只是风而已。”
“那么风又是谁?”问这话的却不是白奕,而是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洛阳。
老人转过头来,看向了她。
洛阳不知何时由树上落在了地上,她站在离老人不过一丈的距离外,目光炯炯,声音朗然:
“你说你是风,可是这风是姓,还是名,亦或者是你这个人的什么能力?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占据了方源的身体?”
白奕愕然地看向了她。
洛阳感受着他的目光,语气却愈发认真:
“我虽然看不惯那位方源禅师的做法,但他帮过我,还送过我一本心法,在我师傅倒下的时候,甚至还帮过几次。于情于理,我实在不应该坐在一旁不管不问。”
她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么你,究竟是谁?”
老人看着面前目光严肃的女孩,忽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轻叹了口气,声音悠悠:
“我自醒过来后,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问,我是谁,我是谁......可是这个答案,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了吗?”
说到这里,老人的笑意渐渐敛起,抬起手来随意一指。
天地之间,大雨骤然停住。
洛阳猛地抬起头来。
不知何时,一抹自然的温暖落在了自己的脸上,她惊愕地感受着脸上的阳光,一时间怔怔无言。
原本连绵不止的雨水竟生生断去了,但断去的却不只是雨,还有风。
风雨竟在老人那随手一指中生生停住了。
天空之上,原本那遮天蔽日的乌云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后那一碧如洗的青天赫然露在了人们的面前。
方圆百里之内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他们望着头顶上那干干净净的白天,还有地上、叶间还未蒸发去的水珠,心中忽然生出了一分悚然。
老人的声音在洛阳的耳边响起:
“我是风,从前是这个名字,往后也是这个名字,哪怕岁月再把我囚禁一万年,我依然是风。”
彷佛是感受到了女孩的疑惑,风缓缓道:
“我看过方源的记忆,你们从一出生就开始把‘风’叫成这个名字了,可是......难道你们不会想一想这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吗?”
洛阳回过头来,看向了面前的老人。
老人笑道:
“我就是风,是世间一切风的根源,是风的根本,是这个字的代表,是天地间所有沙风、河风、湖风、海风、狂风、台风、罡风......的化身。”
“不过说起来......凡人曾用一个称号来称呼我。”
风顿了顿,缓缓道:
“风神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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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0字
感谢“龌龊贤者”打赏的白银宝箱,谢谢大佬!
第一百八十七章 无心
“风神无定。”
声音不大,却一瞬间顺着无根之风响遍四野。
没有九天之云垂立,也没有四海之水倒流,唯一与这声音相和的,只有山野中那隐隐的风声。
神是什么?自来到越国后,洛阳就这个问题明里暗里地问过很多人,甚至在皇家藏书里翻查了许久,但得到的回答无一不是人们心中虚构的神话故事。
天下灵气枯竭,世上无仙已久,更何况是那比仙还要虚无缥缈的“神”。
风神无定?难道面前的这个方源禅师模样的人,真是那比传说还遥不可及的神灵?无定?无定又是什么意思?居无定所?
洛阳默念着这个名字,脸上一片迷茫。
她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你方才说,你被囚禁了上万年?”
“是啊......若不是这个叫方源的人,我也没法走出这牢笼。”
“那你是不是也被锁链锁住,一共有四条,能压制能力的那种?”洛阳的呼吸有些急促。
老人点了点头。
“那你......被囚禁在哪里?”
“一座名叫嘲风洞的深渊。”
说到这里,老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好奇道,“听起来,你居然也被囚禁了?”
“是啊......”彷佛是想到了过去的那段岁月,洛阳的笑脸带着些许的苦涩。
“在哪里?”
“南荒。”出于某种警惕,洛阳并未告知自己出山的具体位置。
在听到女孩的回答后,老人却沉默了下来,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洛阳忽然问道,“是谁做的这一切?”
“什么?”
洛阳抬起头来,目光中的光芒不断地闪烁着:
“我想知道,是谁锁的我们,是谁夺走了我的自由,又是谁把我囚禁在那里,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万万年!”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其中压抑得力量无穷无极,好似有万千的怨恨和愤怒在其中,这股怨恨是何其之大,就连她的脸也涨成了红色。
如果说自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有什么比遇到了小柔还要让洛阳印象深刻的话,那么只有在山洞里度过的那些年月。
那是洛阳不堪回首的往事,是夜里梦中始终徘徊的梦魇,是她记忆深处最为凄楚的时光。她忘不了被囚禁的那些日子,忘不了那看不见光明看不见希望却要生生忍受的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洛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要找到那个人,杀他一千遍、一万遍。”
但是风看她的眼神,却是颇为古怪。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全忘记了......”
洛阳不禁愕然,“什么?”
老人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但最终抿成了无形,随后轻叹了口气: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还记着一些事情,所以还保留着一分小心......”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笑着摇了摇头,再度看向面前的女孩时,眼中竟带上了一分怜悯,“你如今的身体是残缺的也就罢了,记忆竟然真的全没了,一点都不剩!”
洛阳怔在原地,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
风的笑容收敛起来,嘴中轻喃,似诵念状:
“心无神定,明镜非台。”
心无神定,明镜非台?这不是方源禅师当初给我的那部《无心决》的最后一句吗?等等,他念的不对,原句明明是......
就在那句话刚刚传到耳中后,洛阳的思绪莫名地变得无比稠缓。
所有的词汇,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念头在这一瞬间尽数顿住,似乎有一万个纤夫在脑子里拽动着它们,竭力地去停下那思考的步伐。
不......怎么成了这样......那句话......那句话......不对......不......不对的是......是心法!
洛阳瞪大了眼睛,直到这时才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但为时已晚。
与思绪一同停滞的,还有洛阳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感知丝线。
周围所有的事物都渐渐变得模糊了下来,一切都好像隔了一片大雾般看不分明。远处那象征着房屋树木的线条接连的消失,就连地平线都不复存在,就好像有一只板擦将它们生生抹去了。这消失由远即近,最后连周围的事物也看不清晰了。
洛阳竭力地想要睁大眼睛,想要去看清眼前的事物,但它们一个个都逐渐消散,最后归于虚无,只剩下面前那个老人脸上那无声的笑容,看上去那样平静,又那样狰狞。
不行......不可以这样......要自救......自......救......
可是怎么自救!她连“自救”这个概念都思考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事实上连光是目前的状态,她都需要好久的时间去反应和了解,更何况是如何自救。
思绪越来越慢了,连抬手这个动作都要进行半天,更不用提运行体内的力量。
洛阳的眼中露出了大片的绝望。
恍惚间,她终于想到了什么,瞳孔里的最后的一丝光芒在眼睛闭上的前一刻缓缓亮起。
她张开了嘴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两个字:
“蘑......菇......!”
当洛阳喊出着这结结巴巴的词汇后,她彻底垂下了脑袋。
思维终于完全停滞了,连心跳声也似乎消失了,女孩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着头,狭长的睫毛如帘垂下。
她似乎睡着了。
就在这时,一声猫叫在不远处响起。
————————————
“喵!”
老人回过头来,看向了离他十丈之外的一枚小小黑影。
他的眼中露出了一丝讶然:
“居然是你?你居然还活着?这怎么......”
话方出口,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将目光转回了面前的女孩,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小猫躲在不远处,没有向前扑动,也没有躲避,只是遥遥地望着面前的那个看起来枯瘦佝偻的老人。它脊背上的毛发尽数炸起,四只小腿颤抖着,眼中满是恐惧。
“蘑菇是你现在的名字?”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女孩走去。
“我以为喊来了什么了不起的救兵,没想到是你......”老人朝小猫微微一笑,“你真的想救她吗?你好好想一想,若她有朝一日真的想起来,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用我多说了吧?”
小猫颤抖着,却一语不发。
老人站住了脚步,忽然冷冷道:
“再不识抬举,送你去云梦。”
小猫摇了摇头,哆嗦着,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下一刻,它出现在了洛阳的肩膀上。
但是老人的手指比蘑菇还要快,在它刚刚出现在女孩身上时,他就提前一步点在了虚空中刚刚显露身形的蘑菇身上。
“喵!”
一声惨呼声蓦然响起,又遽然远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间无神已久,所以人们都忘记了神灵最初的形象和威能,它们总想着在神灵面前显露自己的一招半式,却不知晓这样何其可笑。
老人瞥着天地间不断远去的那一枚小小黑点,神色漠然。
世人皆知天下五洲,最南一隅便是庆洲。而在庆洲之南,远隔一座天堑之外,有一大陆名为南荒。
但无人可知,在那南荒之南,更有洞天。
这一指,送尔千万里。
直到这时,老人才回头看向了一旁的女孩。
女孩依然低着头,面色苍白,唯有额上的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如若珠帘。
老人曲起一指,点在了女孩的眉心上。
下一刻,洛阳睁开了眼睛。
有万钧光明降落世间,遮天蔽日。
第一百八十八章 无法
庞大的神威如山岳般覆盖大地,白奕彻底匍匐在了地上,巨大的负荷压得他浑身的骨头咔吧作响,连身子都直不起来。
大片耀眼的光明洒落人间,明明它们看上去如此亲切,但道道如刀,纵然白奕将脸埋在大麾之中死死地闭着眼睛,那光明依然让他无处遁形。
身后的老人和那女孩一直在说什么“神”、“名字”之类的词汇,但白奕一句都听不清。他只想找个地方让自己躲起来,远离这场无妄之灾。
但是不知为何,潜意思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不要走,留下来。
于是白奕真的没有走,或许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旁边涉及到的范围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凡人的上限,可他却没有任何躲避的想法。
白奕只觉得很荒谬。
这里明明是他埋伏了三天决心复仇的地方,为什么最后却成了这样的局面。
——————————
老人的手指牢牢地按在女孩的眉心上,任由那双苍目中的光芒如炽日般耀眼,祂的目光也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当年能将烟雨楼主的分身一眼看破的眼睛,在面对这个老人的时候,却似乎毫无影响。
能直视神灵眼睛的,唯有神灵。
洛阳的一头乌发随着大风扬起,散开了大片大片的灰,最后它们肉眼可见地变成了银白,在这光芒里熠熠生辉,如若坠落的星辰。
银水般的光明里,女孩始终睁着眼睛,但其中并无神色。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前方,任由老人的手指按在她的眉心上,宛如一座蜡像。
但就在几个呼吸之后,她的手微微一动,虽然那幅度极小,但依然被老人捕捉到了。
这位来自远古的神明瞥了眼那只手指,就将目光重新转向了面前女孩的面孔上。
祂说出了第二句箴言:
“智通有累,神测无形。”
这是《无心决》的倒数第二句。
在老人刚刚说出这句话后,女孩的手指又垂了下去,眼睛重新恢复了呆滞的状态。
老人面色稍缓,但依然不敢怠慢,手指死死地按着面前的女孩。
原来祂竟是通过方源的记忆,翻查到了面前的女孩学过的心法。
在一位通天晓地的神灵面前,一部本就是简陋之际心决瞬间变成了攻克洛阳心门的钥匙。
祂竟是在极端地时间内破解了心法,并以此为契机,渐而将洛阳完全控制住,以图她身上那每个神灵都垂涎三尺的事物。
只需要半盏茶的时间,祂一定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
只需要半盏茶。
但是在过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后,女孩的手又发生了颤动,这次的幅度比上次更大。
可就在刚刚发生颤动的那一瞬间,老人就说出了第三句箴言:
“一切无法,皆幻泡影。”
当祂说出这句的时候,女孩的动作便再度停滞。
如此这般,三番两次,洛阳苏醒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上一句到下一句箴言发出的间隔越来越短,直到后来,老人不得不一直念诵,才能保证洛阳思维的完全停滞。
《无心决》全文不过薄薄一册,列成一篇,也不过八千余字,从最后一句一直念到卷首,老人却用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
祂念动的幅度越来越快,而剩下的字句也越来越少。
“实心虚腹,无气致柔。”
“无意融泉,化道无成。”
“守身如玉,定心为石。”
就在这时,老人手指的指肚与女孩的额头接触的那一片肌肤上,凝出了一滴灰色的晶莹状液体。
那液体的颜色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普普通通的灰,但在那灰暗之中,却隐藏着能蒙蔽天地的黑,以及照亮世间的白。
成功就在即刻!
老人眼中一喜,快速念出了《无心决》最后的两句:
“其音淙淙,其意荣荣!”
“山溜何泠......”
但就在祂刚刚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突然有一掌重重地拍在了祂的身后。老人的身体本能地一震,连带着眼里出现了大片的恍惚。
就在这一顿之中,那滴灰色的液体又重新回到了洛阳的体内。
看见自己辛苦了这么久的成果瞬间消失,绕是风这样的存在,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怒意。
祂转过头来,看见的却是那个名为“白奕”的凡人。
白奕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向着面前的老人温和一笑:
“好久不见。”
一如风之前初见洛阳的话语。
老人愣愣地盯着面前按在自己身上的手掌,最后由那只手掌转到了白奕的脸上。
祂看着那双从陌生渐渐变得熟悉的眼睛,在意识变得混乱的前一刻,缓缓道:
“原来是你。”
——————————
方源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大梦。
在梦里,他不断地和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玩着捉迷藏,那个人跑得好快,他怎么抓都抓不住。但就在他累得喘不过气,停下脚步的时候,那个人却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就这么看着自己。
方源抬起头来,发现那张脸好生熟悉,却又好生陌生。
那似乎是自己的脸。
他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睡着前,他收到了自己那位师弟的求救消息,说是让自己去一个叫铜溪镇的地方,到那一起围杀他们的师姐,那位妖女玥。
但方源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成沉重了下来,风很冷,天很暗,有什么声音在告诉着他什么,让他快走、快走。
于混沌之中,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碧空无云,万里晴天。
坍塌的房屋和破碎的树木之间,方源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白奕,他看着面前那陌生的面容和陌生的神色,突然笑出声来:
“没想到你也被附身了!白奕啊白奕,居然真的有人会看上你这家伙的身躯......”
他笑了一半便生生停住,面色渐渐变得无比苍白。
他用一种沙哑至极的声音问道,“师尊......是你吗?”
“白奕”的手依然按在方源的胸膛上,大片的波纹在空气中环绕成圆,从方源的身上不断地流转到自己的身上。
他闻言后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点了点头。
如今的“白奕”同样被附身了,而附身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源和白奕的师尊,那位摩柯院的首座庆元和尚。而今日降临的乃是他的一缕分魂,至于这分魂之中还有没有其他,方源并未可知。
方源只知道,原来十四年前的那一场师徒之情,皆是为了今日。哪有什么师徒恩义,一切不过只是那庆元和尚为了夺取“风”的力量的基石罢了。
他呆呆地望着“白奕”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那只手,默默地感受着体内不断流失的力量,轻声道:
“当年我一直都很纳闷,您留我在余州的原因就是为了寻找嘲风洞,可既然有我,留师弟在邗州是为了什么?那会师姐说我们是容器,我还不理解。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原来无论是我还是师弟,都是容器,只不过一个是装着那位‘风’的,一个是用来装您的。”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们曾经一直是把您当作师傅的。”
直到这时“白奕”才缓缓开口,“你们作为我的弟子,很出色。”
那声音如当年一般,带着超凡于世的漠然。
方源轻声问道,“您从十四年前,就开始计划这一切了吗......师傅?”
男子并未回答。
方源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闪烁。
——————————
无论过了多久,无论经历了多少事,方源依然记得十四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天的夕阳暮色沉沉,带着一股万物老去的气息。方源如往日一般坐在堂上,一边整理着账本和物资,一边念想着后院的厨房。
那个时候妻子还在,弟子还没背下《药经》。打了烊后,锅里还有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和蒸酥饼,一家人忙了一天,便聚在院里的大柳树下一起吃饭,方源还会趁机考较弟子几句《药经》里的内容。
就在他默默地想着这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你想不想像正常人一样,走在阳光里?”
听到那句“正常人”时,他吓了一大跳,甚至生出了想要逃跑的欲望,毕竟他作为一个藏在凡间的妖物躲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畏惧和躲藏。
等他转过头来,看见的却是一个披着黑色袈裟的老和尚。
老人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那眼神中没有任何的情感,无比地漠然,却又好像饱含了人间最真挚的情感,让人望上一眼便潸然泪下。
一瞬间,方源想起了老和尚的名字:
庆元。
听说,他是这座大洲上最强大的人;听说,他是那座佛家圣地摩柯院的方丈首座;听说,他是这个时代最后的活佛,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他不由地颤抖了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砰地跪了下去。
他大声道,“我想要做人!我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我想要从此以后不用再遮遮掩掩,我想要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我想再也不用戴着这兜帽!我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要......我想要自由!”
夕阳洒下的光明里,他就这么跪在了庆元的面前,痛哭流涕泪流满面。
他来到人间太久太久,却从未亲眼看过那河水湖泊、人群集市。每当他想要出门的时候都会被妻子或师傅喊回来,然后被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提醒:
你是个妖物,你不能出去。
回春堂离闹市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但方源从未去过。
他只能坐在回春堂里,每天看着不同的人来到自己的面前,和自己讲那门外的山河和远方的国度,讲人间有大水之泊名为海,讲越国西边的吴国,北边的魏地。
而自己就只能以一个“皮肤有病不便见人”的理由来哄骗别人,隔着一顶巨大的兜帽,听着别人的所见所闻和悲欢离合。
家和自由,他终究选择了后者。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春秋不负卿。
抛妻弃徒、非我族类的骂名,背就背了吧......方源做了数十年的徒弟、丈夫、掌柜和师傅,如今他只想要做自己。
方源削去了满头的须发,成为了庆元的弟子,跟着他一起走入了那静室,认识了那位禁军统领,自己的师弟白奕。
师尊说过,他是这庆洲最大的执法者。
方源便问,执法者是什么?
师尊说,执法者是一地的守护者,守卫一地安宁,驱逐那些外来的包藏祸心的修行者,清扫各地的灵气隐患。而执法者唯有与这方天地合道,才能得到这片天地的认可,才能不需要灵气供给,也能行走在这方土地。
那时候听罢,方源期待地问道,那么我们越国的执法者是谁?
但师尊却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越国太小,太过贫瘠,连一个修行者也无,哪里会有执法者的存在?
方源哑然了许久,也沉默了许久,最后他站起身来,向着面前的师尊行了一礼,说:
“既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那么我方源愿意做这越国的第一个执法者。”
这一做,便是十四年。
十四年来,他处理了十一起境外修士入域事件、三十二起灵气异动事件、三百七十一起鬼祟作乱事件,超度了大大小小一千五百七十八位亡灵。
他给那些心愿未了的孤魂超过度,给善心未抿的鬼祟修过庙,给路过的修士磕过头,给远游至此的侠客们讲过经。
他从未干涉过任何人的命运,也从未理睬过这座国家的兴亡,唯有在和灵气有关时,他才会现身。
但越国的人都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在余州城西有一片幽静的山谷,山谷里有一座名为“大慈恩寺”的寺院,寺院里的长老是他们的国师,专门蛊惑他们的皇帝陛下,是个忘恩负义抛妻弃徒的妖僧。
————————————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说道:
“这家伙以法力将我囚禁住了,你得主动把身体交给我,我来对付他,不然我们两个都难逃一劫!”
那是风的声音,方源一瞬间便认了出来。
但他很快又沉默了下来。
“你不相信我?”风冷声道,“我会给你留存最后的时间,让你和你想要见的人再见一面。”
“那又有什么用?我想见之人,只剩黄土一抔,我未见之人,远在千里之外,纵然相见,他们难道会认我吗?”
风沉声道,“可你起码能见他们最后一面!”
方源摇了摇头,在心中问道:
“我师尊再强也不过一连天境都不到的修士,您不是自诩为神灵吗?怎么连他都对付不了?”
风的声音很平淡,“不,在他之上另有其人,只是......罢了,你快快将身体转让于我,不然......”
方源打断了祂的发言,转而向着面前的男子问道:
“师尊,你是否还记得我的身份?”
庆元瞥了他一眼,神色漠然。
方源忽然笑道,“我可是这里,这座名为越国的土地的......执法者啊!”
说罢,他摇头叹息道,“我无力,也无能,让这么多修士在这里破坏,打扰我越国的安宁清静,让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方源遥遥地望着远处,隔了无数房屋,他依然能看见其中那些惊慌失措的百姓们。这些人都是铜溪镇的居民们,如今却被玥和白奕乃至风等人的一通搅,搞得鸡犬不宁。
人们都只望见了天空上仙人的一骑绝尘何其潇洒,却不知晓天空下的凡人有多么慌张。
他摇头叹道,“先是这姓洛的女子,后来是那玥,再后来,便是......你!”
望着方源那饱含怒火的目光,庆元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待如何?”
方源的嘴角渐渐露出了一丝笑容,似乎相通了某些事情,变得无比洒脱。但渐而,他的目光又变得无比坚决,又无比决绝:
“既然我是执法者,那么,我就应当做些执法者的事情。”
庆元猛地觉得有些不对。
方源的脑海之中,风的声音惊呼道:
“不!”
下一刻,方源的身体就在庆元眼睁睁之中生生炸开了。
“嘭!”
大片大片的青色涌了出来,那身躯里炸出的却不是血肉,而是比翡翠和碧玉还要深邃的青气。
那时方源刚刚苏醒,就愕然地发觉自己已经变成了聋子,但是他并不知道,真正让他变成聋子的是并不是自己的身体异乱,而是这团在他脑中始终萦绕不去的青气。
青气便是风的根本和源头,是那位名为“无定”的风神,在嘲风洞里被囚禁千万载之后,留存下来的最后事物。
越历正兴二十四年初,方源合道一国大地,晋身地境。越历元熙元年二月二十,方源沟通天地,将毕生修为裹着“风”的残破身躯散落大地。
青气遥遥升起,直冲天际,渐而分散大地四方。
越国之东,东海崖畔。
越国之西,连山江边。
越国之南,龙雀山下。
越国之北,琅琊山麓。
四方有如云青气落下,渐而化作比山岳还要高大的青风屏障,遥遥立在东海崖畔、连山江边、龙雀山下、琅琊山麓,有如天门。
此门,凡人可过,禽兽可过,唯修士不可过。
天地之间,有九天之云垂立,八方之内,有四海之水倒流。
一个声音如雷滚滚,响彻天地:
“我方源愿为这片大地,再以身守护五百年!”
——————————
5241字,谢谢“弹”的打赏,因为字数过多,就算作加更章节了嘿嘿。
方源的故事终于落下帷幕了,但风还没有死,请大家知道这一点。
第一百八十九章 山河
从越国最东临海的小渔村,一直到最细连山江畔的邗州城,一洲大地边缘皆升起了灰蒙的大雾,短短须臾之间,便从外至内地笼罩住了整片越国。
山野里的猎家、荒道外的旅者、城墙上的兵卒、街道边的走贩、楼子里的堂倌、府衙中的老爷......所有或恰巧或有意望向天空的越人,他们都呆呆地看着面前这片看了不知看了多少年的天空。
那片原本一望无垠的湛蓝云天在肉眼可见地化作青壁之色,最后变淡、变薄,渐而摊成了一片陌生的颜色。
一道以“方源”自号的声音响彻天地。
越人彻底乱作了一团,有人悲号着“变天了!变天了!”;有人跪下磕头,祈求方源禅师的庇佑;有人翻书找典,妄想从那贫瘠的历史里寻得蛛丝马迹;有人沉默茫然,最后低下头继续忙着自己的活计......
昔日的越王姜执坐在宫前的台阶上,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手里的陶钵一时间没抓住,“啪”地一声在地上碎成了数片。他呆呆地望着天际,脸上愕然莫名。
荒野路上,一个白色的黯淡影子停住脚步,渐渐露出了那位妖女玥的模样。她瞥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唰地一白,连忙遁入了大地之中。
龙雀山和余州城的两座大慈恩寺里,皆传来了一道又一道瓮厚的钟声,分别在村庄和山谷间来回传响,久久不绝。
————————————
“白奕”抬起头来。
他望着逐渐变为青碧色的天空,还有远处躁乱的人群声音,脸上一片漠然。
就在这时,他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方源已死,那位风神也被他一同困在这屏障里,这般不死不活的状态,我们是不是可以......?”
但他转而却又摇了摇头,改用另一种语气自答道,“不可。”
“白奕”一边自己询问,一边又自己回答,若是有人从一旁看去,只觉得他像是疯了一般。
“可是,如此良机,怕是再难遇到,万一以后再生变故......”
“如今的祂有一国之地相佑,虽看上去是被囚禁了,但对调养神魂却是再好不过......”
话说到此,“白奕”忽地一顿,渐而像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望向了不远处的那个黑裙女孩。
大树之下,洛阳静静地站在原地,微风拂过她脸上的额发,像是吹起湖畔的柳树梢。那双明月似的眼睛静静地闭着,脸上一片苍白,彷佛是睡着了,却又似乎是死却了。
男人一脸凝重地望着那张脸,他的眉头也越皱越紧,眼睛也越来越亮,其中茫然和追忆皆有,甚至还带着一分恐惧和一分缅怀。
他嘴里下意识地喃喃道:
“司命?”
——————————
云端之上,遽然间生出了一只遮天蔽日的青气巨手,这巨手有如山峰般庞大,手指头比那大殿的梁柱还要粗上数倍,一举一动之间好似有擎天之力。
那巨手方一出现,便如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地向着“白奕”的方向覆去。
从百里之外望去,好似有大瀑从天上坠入人间。
正向着女孩走去的“白奕”停住脚步,转头望向了头顶那气势汹汹的青风巨手。
原来此刻操纵“白奕”的正是那摩柯院的庆元和尚和一神秘存在,只是瞥了一眼,便看得无比分明。这巨手乃是以风神的力量所化,但在凝形之中却蕴含了天地自然之道,以一手之力,执一洲之权。
方源虽然圆寂了,但他留下的意志融合了风神的力量,竟成了越国新的执法者。
“白奕”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强大气息,又瞥了眼近在咫尺的女孩,心里喟然一叹,身子微微一晃,竟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原本追查的目标消失了,那青气巨手俯冲下来的趋势遽地一缓。
它在天空间稍稍停滞,又猛地一震,似乎发现什么新目标,继续向着原来的位置压了下去。
而此时巨手的方向,正是女孩的位置。
但洛阳依然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巨手如山压顶,覆盖在大地之上,随着一阵“轰隆”的巨响,它抓住女孩,如抓住一枚小小的提子一般,然后朝着某个方向丢去。
天际之间,一粒黑点划破长空一瞬百里,最后笔直地落入了一片黑黝黝的巨洞之中。
那,是嘲风洞。
——————————
数百里之外,玥出现过的位置上,天空又出现了一座新的青风巨手,但它只是在地面上盘旋了一圈,如君王般俯视了一番,便回到了云中。
如此,天空重新回到了幽静的状态。
......
不知过了多久,白奕才睁开了眼睛。
天空阴沉沉的,不知何时起又下起了毛毛的细雨,打在脸上湿漉漉的,好似有猫儿在舔舐着,痒痒的、麻麻的。
他长呼了一口气,挣扎着想要爬起身来,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当他刚刚撑起身子,便又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雨渐渐大了起来,地上的尘土渐渐变成了泥浆。白奕的半张脸埋在泥水之中,唯一露出的眼睛瞪得极大。
漫天的雨里,他这臃肿肥大的身躯看上去却如此渺小。
但他最终还是爬起来了。
白奕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他的手微微一滞,眼中生出了几分凉意。
没想到自己也即将要死去了。
他抬头望向了天空。
灰灰的、暗暗的,有如一片巨大的帷幕,遮蔽住了人们想要看见的阳光,没有一碧如洗的柔美,只有沉重和黯淡。
方源死了,跟着自己从邗州千里迢迢赶来的十个下属死了,邗州死了,剑也死了,自己也快要死了。
可是那两个仇人,不,如今又多了一个庆元和尚。
他们都还活着。
白奕忽然笑了起来,开始是冷笑,最后化作了大笑,那声音无比苍白又无比沙哑。
这是一个为将者最后的路吗?
不。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将目光转向了北方。
那是余州的方向。
第一百九十章 欧阳子
越历元熙元年,三月,杜鹃声里斜阳暮。
琅琊山,铸剑谷。
漫天的红云下,一把又一把的断剑从甬道口的牌坊一直蔓延到巨大的广场上,与那天上的霞光相应着,闪烁着或明或暗的光。
旧的楼台依然半坍半塌地瘫在原地,彷佛千年前是这样,千年后还是这样,任由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这里依旧是破败的铸剑谷。
与这里满地的碎剑和破楼一同不变的,只有破楼下火炉边那从早到晚,始终不停的打铁声。
“当当!”、“当当!”
长达一年在火炉旁的磨练与捶打,原本精瘦的汉子已经练就了一身魁梧的肌肉,便是那原本白皙的肤色也化作了古铜一般厚重的颜色。
唯有眼神一如既往的冰冷,只是在这冰冷之中,更多了几分坚毅。
又是一番敲捶和淬火,随后“哧”得一声响,随着那烟逐渐散去,最终现出了黑夜一般纯粹的颜色。
等待了片刻后,杨青从水桶里钳夹出了一块已经失去温度的深黑色剑条。他打量着剑条上那纵横如蝴蝶翅膀的纹路,脸上却没有一丝喜悦。
接着,他随手一抛,将剑条丢在了一旁的筐子里,又从案上取下了一块新的铁条,继续捶打。
而在他的一旁,堆满废剑条的筐子堆积如山。
——————————
寂静和破败是铸剑谷永远不变的两个色调。
人数凋零,谷内加上后来的杨青也不过只有两个人而已。再加上无论是老人还是杨青皆是沉默寡言的性子,所以即使在黑夜,山谷里也看不到多少灯光。
“咳咳!咳咳!”
老人挣扎着爬起身子,猛地向床榻下俯去,一张皱纹遍布的老脸涨得通红,过了好久才咳出了一口老痰。
“咳咳!咳咳!”
他不住地咳嗽着,那力气是如此之大,每一次咳嗽,整座屋子都要震颤上几分。
好久好久,那咳嗽声才停歇下来。
等到停息后,老人的脸上已经满是疲惫,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着,恍惚间接过了杨青递来的茶杯,也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便摇了摇头。
杨青像往常一样把老人搀扶起来,给他一遍又一遍地拍抚着背,让老人能把那口水咽下去。
直到半响后,老人的气色才微微红润了一些。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向着一旁的男子苦笑道:
“老了,快死的人了,就是这样。”
杨青却只是沉默。
老人叹了口气,“你来这都快一年了......如今我要死了,你一句话也不肯安慰我吗?”
“生老病死是人间常事,有什么值得安慰的。”
老人埋怨似地瞪了他一眼,“终有一日......你也会到这个年纪,到那时候,若是你身边的人也如你现在一般,看你那时候难过不难过。”
杨青淡淡道,“到那时候我也不需要别人照料,直接拔剑自刎便是。”
老人愕然地瞧了他一眼,随后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杨青沉默了半响,努力让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你这语气,就好像我马上就要死去一样。”
杨青又是一阵沉默。
老人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他只觉得自己前半辈子过得何其洒脱,到死前却变得如此多愁善感,真是令人无奈。
他张了张嘴,最后化成了一声苦笑,“心愿......我心愿多了去了,说有什么用?难道你会帮我完成吗?”
杨青想了想,道,“你先说说看。”
老人瞥了他一眼,忽然脸色一涨,又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
这声音竭力又痛苦,好像一张快要散架的旧鼓,整座屋子都连跟着颤动了起来。
老人弓着身子,一声又一声地咳嗽着,最后化作成剧烈的喘息,那感觉无比强烈又无比沉重,好像有一根鼓槌在不住地轰击在他的身上,就算是在一旁看着,也让人觉得痛得绞心。
杨青有些手足无措,只好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老人的背,感受着手掌前传来的颤动。
又过了好久,老人的喘息声才缓缓停下。他从被子里挣出了脑袋,那脸分明又白了数分。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声音沙哑:
“孩子......不用念我的什么心愿,那些都过去了......都过去啦......你还是,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可如今我的人生只有铸剑和练剑。”
“那就够了。”
杨青忽然道,“我按着你教我的方法做了,但始终成功不了,铸成的剑颜色始终不对,花纹也和你讲得对不上。”
老人摇了摇头,“颜色和花纹都是次要的......要的是感觉,而不是那些外在。我们这一门,从来都不看那些的......就算你最后铸成了一块模样丑陋的铁疙瘩,只要它有那气韵,就是好剑!”
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老人又咳嗽了起来,那声音时顿时挫,杨青不得不继续拍抚着他的背,这次却被老人拒绝了。
过了顷刻,老人才缓缓道,“成功不成功,我的方法都交给你了......至于你......”
老人抬起头来,看向了杨青的眼睛,“常言说的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铸剑本身就是个长久坚持才能出成绩的事情,你才在这呆了多久?孩子,你已经做得不错了,莫要那么苛求自己。”
杨青望着那双浑浊而深切的眼睛,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他终究还是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老人笑了起来,“你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过只是个凡人,寿命寥寥无几......哪里如我一般铸了几十年的剑才有今日这般成就,你要是达到如我一般的境地,也需要几十年,但人生能有几个‘几十年’?”
他摇了摇头,“当初你刚进山谷的时候,我便知道你是个剑士,但也只是个剑士......你对执剑的热爱,早已超过铸剑不知多少倍......可是孩子啊,你可知道,铸剑可一点都不比执剑轻呐!”
杨青忍不住道,“我来到此地只想拿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一把超越凡俗的剑,可到头来为何一定要自己亲自铸剑?”
“如果一把剑,从诞生就不是你的,又何谈‘属于自己’一说?”老人的目光炯炯,“你既然想要达到真正的境界,就必须完完全全地占有它,吃掉它,用自己所有的热情所有的精血去孕育它......就像......就像父母和孩子一样!你应该拥有的,不是一个养子,而是一个亲生的骨肉!”
听到这番话,杨青怔怔不语,许久许久他才退后一步,向老人揖了一礼。
老人笑了起来,那笑声随着咳嗽和喘息一起发出,久久不息。
杨青忽然道,“十年之内,我能否铸成仙剑?”
这番话何其自大,这位冠名“欧阳子”的老人花了整整一辈子的时间才仅仅铸成了半柄仙剑,而杨青接触铸剑不过短短一年,便敢妄言铸造仙剑,便是一个外人在此,也要喝一声“狂妄”!
但老人并没有笑,相反,他的表情很认真。
杨青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宛如听候老师吩咐的学生。
老人沉思片刻,缓缓道,“如果你能找到那几种材料的话......十年还真的说不准让你能成功。毕竟临到晚年我也摸到了那一门槛,只是苦于材料缺乏,手又断了,才不得不放弃。”
“哪几种材料?”
“其一,乃是月桂木。书上说在那茫茫东海之上,有一大洲名曰月桂。而月桂之名便是因为在那大洲的中央,有一棵不知高约何几的大树......那树便是月桂,树上任意一棵枝桠,皆可做仙剑!”
“其二,龙须铁,此物更加珍稀,书上只说是由世间真龙埋于大地之中万年才可化的,却不说是在哪......但我估摸是在龙游洲,具体的也只能你自己打听。”
“至于其三......”老人缓了口气,轻声道,“这第三种,比起前两种而言却更加虚无缥缈,只有个名字,连源从何来都没有。”
“它叫什么?”
“封神玉。”
“书里没有说它的具体模样,也没有说它的由来,只是说此物似乎和上古的神灵有关......太过飘渺,我倒觉得反而不如前两个有迹可循。”
杨青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下了这几个名字。
老人望着他那认真的模样,轻声道,“宗门遭过数次洗劫和清剿,留下的东西寥寥无几了,原本应有更多材料才对,只可惜丢得没剩下多少,便是我也记不得多少了......祖宗留下的东西,我们这些子孙们捧不住,也怨不得别人,怨不得别人呐......”
杨青轻声道,“您走了之后,我会把阁里的书一一看完,以后我会在死前觅得一良才,将‘铸剑宗’之名告诉他。”
他顿了顿,认真道,“请您放心。”
“好好好......”
老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点着头,但脸上的疲惫之色却再也忍不住了。
他重新躺了下去,再不再去管旁边的杨青了,只是仰着头,呆呆地望着头顶破旧的梁子,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杨青凝望了他许久,才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老人依然在那里念叨着。
“师傅啊......我来看你啦......徒儿没用,也没铸出仙剑来......宗门也没振兴......徒儿没用啊......但徒儿也没办法啊......庆元那老东西砍了我的手,抢了我的剑......也没人替徒儿做主啊......徒儿只觉得好害怕......不知道那边冷不冷、热不热啊......”
“铸剑宗呢......终究是完蛋啦......师傅你也别怨我,你不也辜负了祖师的一番苦心嘛......你死那会一直抓着我都手不松开,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可是徒儿也无能为力啊......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说到后来,老人的嘴里就只剩下那句“一定要成功”了。也不知是对门外的杨青说的,也不知是对自己说的。
杨青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起身走下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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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的一个桃花开遍的早晨,当杨青如往日一般来到欧阳子的房间时,发现他躺在了床榻上,身子一动不动,已是没了呼吸了。
老人死的时候是侧躺着的,脸朝着门外,也不晓得在他阖上眼睛的前一刻有没有看见朝阳。
黄昏时候,桃花散入了谷中,有如一场飘飘扬扬的春雨。
杨青在破楼的后面挖了一座坟,紧挨着前面的那百余座坟墓。
那一道连着一道的墓碑上,皆刻着“欧阳子”三个大字。
按着老人生前的叮嘱,杨青将他的尸体放入了四扇门板做成的棺材中,最后把他的蜡烛和一个打铁的锤子也一同放了进去。
坟土一锹又一锹地填好,男人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就好像在埋葬一个年老了的自己。
夜幕降临,明月升起。
杨青在坟前跪下,向着那“欧阳子”三个字磕了三个头。
铸剑谷依然是原来的模样,没有山岚如梦,也没有清风乍起。明月清冷如故,林子里的鸟雀们叽叽喳喳着,似乎根本不怕边上的坟墓和男人。
杨青从地上站起,凝望了墓碑许久后,踏着一地的星尘与剑光回到了他的锻造室中。
从此,世间再无杨青。
只有新的欧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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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0余字,感谢“YEAR”的310个刀片!
欧阳子的故事暂告一段落了,最近死了不少人,剧情显而易见地开始往压抑走,毕竟第一卷要结束了,我调整好状态,把第一卷好好完结,希望不要虎头蛇尾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
越历元熙元年,三月二十,孤馆闭春寒。
越都,余州,思安小筑。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
学堂里明明一眼便能数清的人数,小柔不放心,又重新数了一遍。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数到这里,数目就生生断住了,学堂里就算加上她和杨梅,也只是十四个人,再也多不出一个了。
小柔的脸微微发白,“又走了一个学生,先生回来要是知道了,她该多伤心啊......”
站在她身旁的杨梅心疼地望着女孩的脸颊,这些日子里,小柔那原本肉嘟嘟的包子脸肉眼可见地干瘪了不少,就连原本红润的颜色也白了几分。
先生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小柔一个人在学堂里忙前忙后,给学生们做饭是她,讲课的是她,批改作业的也是她。除此之外,她还要忙里偷闲地给整座思安小筑打扫和清理卫生。就算有自己帮忙,也帮不了多少。
杨梅曾经无数次地提议让小柔去请几个仆人或佣人来,花不了多少钱,但每次都被小柔拒绝了。
小柔说,先生不在的时候,钱柜里的钱都是有数的,每一个铜子都不可以乱花的。
杨梅犹豫着,轻声道,“昨天巧莲私下找过我,说她阿爹给她找了个好夫家,五月就要订婚了......所以,昨天就是她最后一次来学堂了,只是......”
说到这里,杨梅望了一眼女孩的神色,语气愈发小心,“只是昨日姐姐你一直在忙,她说看你太累了,就没敢打扰。”
听完这些,小柔久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暮春三月,春寒未褪,早晨的风吹在脸上还有些瑟瑟的麻凉。穷苦的人家早已熄灭了火炉,只靠着围坐在一起和体力劳作来抵御寒冷。
而思安小筑每天依然是暖烘烘的,学堂里的小火炉从冬月一直烧到现在都没有熄灭。学生们每天一进门都有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和馅饼吃,天光尚好的时候,洛阳还会带着学生们一起去余州的郊外野营赏花,每次都乘兴而去,尽兴而归。
自先生走后,这些女孩子们就再也没出过门了,每日只有上学下课,读书写字。
但小柔已经竭尽所能地去讲课了。
为了挽留住学生们,她每日在鸡鸣时就要醒来备课,去看连杨梅看了都会头大无比的书,照着先生留给的词码,一点一点地对照,一字一顿地去念。
短短一个月,她瘦了整整十斤。
今日照例是由小柔领着学生们先念一遍课文,最后由大家自学的,洛阳离开了以后,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进行学习,但这些懂事的学生们没有一个提出异议。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罔谈彼短——靡恃己长——”
在将课文念诵过一遍,小柔宣布自学后,学生们便规规矩矩地翻开课本自学起来。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学堂里的先生不在了,但学生并不缺书可读。
虽然这个时代的书籍贵得惊人,也珍稀得令人发指,但思安小筑的主人洛阳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富婆。早在创建学堂的初期,她便整整花了一箱子的黄金换来了整整一屋子的藏书,其中有半数甚至是私下里与那位当朝的越王交易的。
对于这件事,即使是一向勤俭持家的小柔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窗外的春风悠悠地吹荡着,也不知是寒是热,屋里一片温暖,火炉里的炭火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却也只是细微难闻。
学堂里只有学生们的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来回作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打瞌睡。小柔坐在最前方的讲台上认真地翻看着课文,时不时会抬头看一下下面的学生们,露出长姐一般的笑容。
这便是春日里的思安小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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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黄昏的第一缕霞光落在讲台上时,小柔讲课的声音顿时一止,下意识地望向了门外。
红日渐西,墙角上只留下了半轮的圆,而这最后的一缕余晖也在琅琅的书声里化作虚妄,只留下了满天斑斓的云,好像伤口粉饰后交错的疤痕。巨大的疮痍之下,中央那半轮红黄浑浊的团泛着最后的光和热,似乎在述说着生,也好像在告别着死。
小柔怔怔出神。
先生告别她的那天,也是如这样的黄昏。
那天自己不知道怎么哭得很凶,怎么止都止不住。先生就只好抱着自己,哄了一遍又一遍,说只是离开几天,三月前就能回来。
但如今三月已经过了一半了。
那个黄昏,她一边抱着自己,一边轻轻地唱着歌,只是唱得是什么,小柔已经记不得了。
先生总是以为自己唱歌很好听,但事实上她总是不在调上。为了让先生安心,她就闭上了眼睛装作睡着的模样。等先生离开后,她抬头看见的,就只剩下如今日这般绚丽如烟花的晚霞了。
只是不知道,先生在遥远的龙雀山里能不能看到这样的夕阳。
看着讲台上发呆的小柔,讲台下的学生们相顾茫然,直到半响,一个女孩才小心翼翼地举手问道,“小柔姐?”
见她没有回应,女孩的声音只好大了一声,“小柔姐!”
小柔身子一颤,这才回过头来。
那女孩望着小柔那恍惚的双眼,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问道,“小柔姐,我们......是放学了吗?”
小柔愣了片刻,似乎是在反应这“放学”二字的含义,但脑袋已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学生们这才像得了大赦一样地欢呼一声,以极快地速度收拾好书本,像一群出笼的雏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涌出学堂了。
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学堂,一下子便变得安静了下来。
小柔的脑海里还回忆着方才的夕阳,直到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现下面还坐着一个女学生没有离开。
那个女学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低着头看着桌子上的书,神情是那样的专注,竟是没留意周围的学生们已经离开了。
小柔绕过讲台走到了那位学生的身边,动作很轻,甚至都没有把这个女孩惊醒。
她记得这个学生的名字和年龄,是个名叫玲君的小姑娘,家里似乎和官府有些关系,年龄是十三,还是十二?
小柔柔声问道,“大家都走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小玲君似乎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连肩膀都颤了一下。
待她抬起头来,惊恐地扫视了一圈空荡荡的学堂,再望向小柔时,嘴巴一瘪,竟是哭了起来。
小柔慌忙把她抱在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她的背,小丫头在怀里一抽一抽的,哭得更凶了。
小柔轻声问道,“怎么了,难道是今天你的家人不来接你了吗?没关系,一会姐姐送你回家。”
但小姑娘却只是摇着头,不说话。
“那到底怎么了嘛......难道是有人欺负你?告诉姐姐,姐姐为你做主。”
但小姑娘还是摇头。
玲君哭了一阵才从小柔的怀里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双红得法肿的眼睛。
“小柔姐......明天我也来不了了。”
小柔抱着女孩的身子下意识地一颤。
她的脸僵了片刻,才缓缓地露出了一丝笑容,“能告诉姐姐,为什么不来了吗......如果是你家里的原因,姐姐去和你爹爹和娘亲说,如果是钱的话,姐姐我......”
“都不是。”
小姑娘摇了摇头,将脑袋低了下去,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落下去:
“爹爹说,过几天我们家就要搬走了,要去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也得跟着离开,以后......以后就不能和大家一起上课了......”
小柔的脸僵硬着,望着小姑娘那连头都不敢抬起的模样,缓缓挤出了一个笑容:
“这样啊......离开好......余州这又穷,人也没多少,是该离开了......”
“是该离开了......”她喃喃着又重复了一遍。
小姑娘小心地望了她一眼,轻声道,“小柔姐姐,洛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呢?她都走了一个月了......你不是最了解她的吗?我走之前,还想再见先生一面.”
“这我哪里知道呢?”小柔笑着摇了摇头,“你放心,先生一定会早点回来的。”
“一定会早点回来的。”
她又喃喃了一遍,像是在告诉女孩,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小柔将玲君送上了她家里的马车,目送着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平安坊,最后消失在了墙壁的拐角之处。
小姑娘直到上车的时候,目光都没有离开思安小筑,临到最后又哭了一场,让小柔送别之后,忍不住转过头去。
余州城里到处都是飞散的落花和飘摇的柳絮,它们在空中旋转停留,最后飞入墙院,洒落了一地的银白。
院子里的两棵李子树织出了一片又一片的嫩叶,叶间埋藏着一颗又一颗如珍珠大小的花蕾,白白的,小小的,若女孩子的耳垂。
小柔望着那叶间小小的李花,眼泪如珠落下。
家里的花儿快要开了,但先生却不在。
第一百九十二章 深渊之下,青山之外
越国,龙雀山。
隐隐群山之间,有云岚如长龙盘踞,山风似轻舟过隙,而在那密林与乱石堆砌之上,埋藏着一方深不见底的天坑。
洞口漆黑幽邃,深不见底,没有任何鸟兽敢在这里鸣叫跑动,只有洞底传来的隐隐风声,有若雀啼。
这便是嘲风洞。
愈往下去,那风声就愈发粗重,周围也愈发灰暗,等到了最后,这里只有黑暗和风声。
嘲风洞下不知多少万里,直到洞底,已然是一片漆黑,似乎浓缩了人世间最为纯粹的暗,幽深无望彷佛地狱。
周遭风声如雷,呼啸不休,但如此汹涌的罡风,比起这里曾经的那位存在离开前,却不知消弱了多少倍。
即使这样,那风依然令人胆寒,宛如一万匹野马嘶鸣崩腾,又如一亿条恶鬼在悲叹哭嚎。光是在此待上一瞬,也让人惊悚莫名,夜夜梦魇。
而在这黑暗之中,隐隐躺着一具瘦弱的身躯。
————————
“司命?”
什么声音?
“司命?”
这声音在叫谁?是我吗?
“司命?”
我......是司命?不......我的名字不是......洛阳吗?
“司命!”
女孩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声音如潮汐退去,紧接着,黑暗如大潮般一线而来,渐而淹没整个世界。
洛阳呆呆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眉头越皱越紧。
风声,到处都是风。
无穷无尽的狂风如狮子般在耳畔咆哮,它们与这四方的墙壁一起挣扎、怒吼、撕扯、滚打、最后扭打成一团。那风何其喧嚣,又何其吵闹,宛如一万个泼妇在耳边喋喋不休,令人头痛欲裂心生烦闷。
等等,墙壁?哪里来的墙壁?
洛阳心中一紧,连忙放开了感知的丝线。
但是下一刻,她僵在了原地。
就在洛阳的周围,不知何时立起了四道直面耸立的墙壁,如四面牢狱的大门般死死地将她困在其中。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将感知的丝线覆盖上去,只觉得那墙壁的表面凹凸不平,似是岩石和泥土的材质,但却没有人工的斧凿痕迹。洛阳再一联想自己腿脚下的地面,整个囚牢倒像是一个天然的洞穴。
洞穴?坑洞?
洛阳心中暗凛,立即将感知的丝线向上冲去,但是愈往上,她的心就愈发沉重,等到了最后,洛阳的心已经如坠冰窟。
她曾经做过数次实验,将那感知丝线朝一个方向一直探去,而不向两旁拓展,借此来检查自己的感知能探查到多远的距离。
答案是一百丈。
这个成绩说不得多么惊人,比起小说话本里动辄一窥天下知的程度来说,实在是远远不如。
但洛阳深知,一百丈有多大的能力,能轻易地覆盖数座大殿,能笼罩整片庄园,甚至能冲上一座小小的山头。她的感知在这世间的绝大多数事物面前都能窥其真容。
但是现在,感知的一百丈已经到了末端,但上方依然看不见尽头。
在她所能感知的最尽头,那里依然和洞底一般,庞大喧嚣的风呼啸不休,四面的石壁冰冷肃杀,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洛阳沉默片刻,将感知丝线收了回来,开始搜查这洞穴的底部。既然顶上望不尽尽头,那就看周围有没有出路。她这样想着,开始以自己为圆心将感知丝线尽数扩散出去。
但是令她更加绝望的是,这洞穴的底部,真的就只是洞底,没有暗门,也没有其他......
但就在感知丝线刚刚覆盖洞底的时候,洛阳却蓦然僵在了原地。
一条熟悉的事物出现在她的感知视眼里。
那样熟悉,熟悉到她只是刚刚一感知到,便已经确认。
洛阳在原地僵了许久,也沉默了许久,最终一咬牙站起身来。
但就在她刚刚站起时候,身体便瞬间被一股汹涌而来的狂风卷去,那力道何其之大,硬生生地带着她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跟头,最后一路滚在了那事物的面前。
唰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在脸前哗哗作响,有如一只铁兽在一边俯视着你,一边磨着它的利齿。
虽然那声音无比响锐,但在这庞大无匹的罡风声里依然毫不起眼,可在洛阳的耳中,那金属碰撞声却压盖住了一切。
她再次坐起身来,这一次她用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地面,再没有被狂风卷走。
洛阳犹豫了片刻,颤抖着伸出了另一只手,缓慢地,于风中握住了它。
她心跳瞬间一滞。
真的是它。
虽然那东西阔别了自己许多年,但它依然会在无数个夜里来到自己的梦里,就好像你想要忘却但始终忘不掉的不堪回首,又好像怎么摆脱都挣脱不掉的命运。
时隔数年,洛阳再次见到了它们。
锁链。
和当年在山洞里囚禁了她无数年的锁链一样的锁链,一样的材质,一样的质感,一样的冰冷,一样的在默默吸收着她体内的生机和死气。
像握住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一样,洛阳在抓住的下一刻又放开了它,但那股冰冷的质感依然在她的脑海里回荡着,久久不散。
这一刻,洛阳彷佛回到了数年前的那些日夜,黑暗、冷清,她依然被锁链囚禁在那座山洞里,一个人,一万年。
洛阳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就连心跳也不断地悸动着,忍不住地喊了一声:
“有人吗?”
声音在说出口的一刹那被风声所吞噬,连耳畔都没有抵达,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洛阳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好像整个世界都在离她远去,又好像前几年的那些快乐和自由都是她的一场梦,醒来时候,她依然被囚禁在原地,从未挣脱过。
在这渐渐沉沦下去的痛苦中,她猛地想到了什么,心神一动,大声道:
“蘑菇!”
没有任何回应。
洛阳咬了咬牙,继续喊道:
“蘑菇!蘑菇!!蘑菇!!!救我啊!蘑菇!!!!我在这!我被困住了!蘑菇!求求你......救救我啊!”
一连喊了数声也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有风声阵阵,一如既往。
洛阳望着头顶的黑暗,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
直到这时,洛阳才忽然间想起了在昏迷中听到的名字。
“司......命?”
她咀嚼着这个古怪而陌生的名字,脸上一片茫然。
司者,有主管、操作之意。
命者,其意极杂,有寿命、天命、命运、生命、气数等意。此间之世,凡人皆笃信命数乃天道使然,便是自家的性命也往往不得自己做主,其中更有一命二运三风水的箴言,因此对于命之一字,世人最讳莫如深。
司命这意思,难道是主管命运之人?亦或者是......
执掌生死者。
洛阳的瞳孔无意识地放大:
“司命......司命......执掌生死......我的能力不正好是操纵生机和死气吗?难道......”
想到关键处,她连忙在脑海里搜寻那个声音的来源。
记忆里,那是一片黑暗之中隐隐发出的声音,就在自己被那位风神所摄魂之后,时间相差不远,所以大概率不是在这洞里听到的。
洛阳细细想来,只觉得那声音不属于自己熟悉的任何一个人,是她从未听到过的声音。
究竟是谁说出了这个名字?
洛阳相信这声音绝不是来自于自己的体内,因为她曾经无数遍检查过自己的身体,生怕潜伏或埋藏着一个灵魂,或是这身体的原主又或者是哪里来的大能,在关键时候将这身体夺舍了去。
她开始细细回忆当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自己一不留神就着了那风神的道,即使现在想起来也是脊背发凉。
谁能想到,明明修炼和学习起来没有任何问题的《无心决》,竟然在那风神的手里成了攻破她心防的钥匙!而洛阳之所以没有怀疑方源本人的原因就在于,那位老人虽然思想迂腐,但断不会在这等事上行小人伎俩。
更何况,若是那功法早在方源交给她的时候就包藏祸心,方源此后有无数个下手的机会,何必在此时才泄露出来?
想到这里,洛阳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专门学习功法相关的知识学问,绝不能在如此粗浅的地方落人要害。
其实也无怪乎洛阳不清楚这功法一事的利害,如今这个时代本身就因灵气匮乏而资源稀缺。莫说是修道的功法秘籍,便是寻常的武功法门也遭人争抢豪夺,因此能翻阅得到的修道文字大多也是粗鄙不堪无甚大用。
对于洛阳来讲,她所能了解到的便有了局限,何能与那一直保留记忆的上古真神相比?
更何况《无心决》这等修道书记,本身就是方源修行多年的一点粗浅的心得,说是笔记随笔也无不可。对于风神无定这等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经验的大能来说,莫说是《无心决》,便是大秦朝阳山的镇山法门,简简单单望上一眼也能寻得其中利害。
所以她被摄魂一事乃是在情理之中,若再发生一次,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跑,但是在一个以“风”为名的真神面前,她又能逃到哪去?
想到此处关节,洛阳也不由发出了一声叹息,虽然最后身体无甚大碍,但在那段无法动弹更无法感知的时间里,自己的身体如鱼肉般任人宰割,是她万万接受不了的......
她长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蛋,细数起当时在场的存在。
那名为玥的妖女最先被风神无定碾死,剩下一缕元神也做不了什么事情,最先排除。
风神无定虽是最有可能说出那“司命”二字的存在,但那声音明显与他的声音不符。
那么,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人。
白奕。
可那声音同样不属于他。
莫不是在自己被定住心神之后,又来了什么人物?洛阳微微皱眉,如今能行走天下的修行者寥寥无几,又不用说是能在风神这等人物面前露面的,更何况能一语道破“司命”二字的,绝非泛泛之辈。
可除了周围几人,便再无其他,难道这“司命”一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总不可能是蘑菇吧?
就在这时,洛阳忽然想到了一个被她下意识忽略去的存在。
白奕和方源的师尊,那位摩柯院的方丈首座庆元禅师。
自去年开始,自己每次一去大慈恩寺,寺里的小沙弥便告知自己他们的方丈远行,连带着寺里的玥也一连数月不见踪影。一别数月,方源却偏偏在这龙雀山中现身,然而他方一出现,身上就背负了个莫名的存在。
这也罢了,那风神为何与方源的师姐玥一见面就喊打喊杀?
他们言语中提到的庆元和尚,以及庆元和尚身上隐隐藏着的秘密。
忽然一同出现在龙雀山,并不顾自己身死,誓要向玥报仇的白奕。
自己醒来后,发现的四条如当初囚禁自己一般材质的锁链,但那锁链中却空空荡荡。
可是这一切都疑点重重,甚至包括当初前任越王姜执告诉自己,白奕千里而来是为复仇。
但是这些合理吗?一个为将者忽然就抛弃了他的部下和守城,千里迢迢而来只为追凶?而赶来的时间不偏不倚正好在方源和玥一同在龙雀山之时?
还有自己曾经以为囚禁自己的山洞,如今却场景再现,又有和那地方一样的锁链,又有和自己一般境遇的人,这个人究竟是谁?是风神无定,还是那道陌生的声音?而这个人为何会受到和自己一样的待遇?
太巧合了,太不对劲了。
洛阳一时间心思百转,猛地想到了什么。
如果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安在那位庆元和尚身上的话,一切似乎是可以解释得通的。
那位大修行者早在十四年前就安排了今天的事情,他东行越国,收方源和白奕二人为弟子,一位执掌全国,一位镇守边关。前者为明子,后者为暗子。
那么作为明子,方源的任务是什么?
洛阳一瞬间想到了寄居它身上的风神无定和自己所在的诡异山洞。
一个自号风神的远古存在,一个充满了怪风和锁链的洞穴。
大胆猜想的话,那风神很有可能便是这洞穴原本囚禁的存在,只不过不知怎地被庆元和尚所知,最后安排一切,让方源将其带走,所以成了二人共用一身的局面。
最后......让一个原本镇守边关的白奕千里而来,借复仇之名让二者相遇。
可是相遇是为了什么?
那自然是为了夺舍......亦或者是借着那风神或者方源的不设防,在他们无意间夺取他们的力量!
洛阳想到此处,心下不由一寒,但是随之又生出了另一个疑问。
可是白奕区区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夺舍一位以神为名的存在?如此能力,换做是那位号为行走在人间真佛的庆元和尚倒说得通。
洛阳忽然间想起了白奕的那一手佛门功法,心下有了猜测。
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出现在了那种场合,还说出了“司命”这样的一个词。
那么只可能是那位庆元和尚了。
洛阳长呼了一口气,说通了,一切都说通了。
应是那庆元和尚趁着风神正定心自己的时候,暗中启动了作为暗子的白奕身上的某些暗手,短暂地附了他的身,最后暗算那风神无定,达到出其不意的地步!
想通此处后,洛阳不由有些毛骨悚然。
一位修行者,明明有着通天的修为,却偏偏要借他人之手达到目的,以十四年的时间,谋划一位神灵!
这是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的谨慎!唯有在那神灵刚刚出狱,还在留心其他事情上,最虚弱,最分神的那一刻动手。怕是到了最后,庆元和尚附身白奕的那道魂魄也能随去随留,不留破绽。
此等诡计暗算虽说不得堂皇大气,更仅仅只是尔虞我诈的阴谋,但以区区凡人之力令一神灵中了招,也不枉“一洲执法者”之名了。
可是庆元和尚真的是凡人吗?在此之前,风神与庆元的弟子玥谈论的那珠子,又是何意?
而且,他如今是成了还是败了?那位风神真的被夺舍了吗?而自己又是因为什么才会被关到这个原本关押风神的囚牢呢?
退一步想,既然这囚牢是关押神灵的,那关押自己的那山洞,是不是也是同样的目的,那么自己是不是也是......
其中关键错综复杂,已然不是凭借着蛛丝马迹便能想清楚的了。
洛阳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现在,该考虑怎么出去的事情了。”她暗自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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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连洛阳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已经初步摆脱了身体赋予的力量,开始用脑袋思考和复盘了。
她原本就非是愚笨之人,只是一直以来强大的力量赋予了她一种依赖感,让她因不死之能而随意莽撞,自认为没人可奈何得了她了,却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使是能掌握生死的强大能力,依然会遇到难以摆脱的局面。
在你引以为豪的强大力量已经毫无用武之地的时候,你还能依靠什么?
在你费劲心思,最终又回到了东山再起之前的境地时,你还能面对你当年面对的寂寥,再磨六十年的刀吗?
在你无路可退,终于看到一点希望,最终却发现这希望变成了一抹飞灰的时候,你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天生万物,内蕴相生相克之理,从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无敌,也从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无解。
当年洛阳费尽六十余年的光阴,只为逃出那方山洞,摆脱那座大山,却不知在翻过山之后,隐隐之中,她却来到了更高的大山之下。
莫道山穷无路去,一山更比一山高。
山外山。
天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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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38字
文末笔者语:
终于点题了,很不容易,192章了,终于来到了这个最最最关键的问题:“山外山”。
山外山是第一卷的卷名,细心的读者应该早在翻看目录的时候便发现了,这一卷的结尾我改了不下十遍,但唯独这个剧情,我没有改过。
山外山代表着人生路上翻过一座大山后,依然会有下一座更高的大山,山复山,路穷路,在这样的境地,我们究竟是选择继续走下去,还是在原地沉沦。
这是笔者留给读者的问题,也是我真正想给大家带来的内容,这本书第一卷真正的内容和核心:
莫道山穷无路去,一山更比一山高。
换做你们,你们做何答?
第一百九十三章 乱红飞过秋千去
越历元熙元年,四月十五,山雨霏霏,白鹭空啼。
余州,大慈恩寺。
“当——当——当——”
钟鸣三声,响彻整片山谷。
钟声悠远绵长,穿过朦胧的雨幕散落山涧,余音袅袅回音不止,周围的虫鸟和草叶竟一时间没了声响。
今日的大慈恩寺里安静得出奇,看不见一个香客,纵有几个裹着袍子的和尚从路上路过,也是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从山下的山道一直到山腰的正门牌坊,整整一条山路列满了黑衣的御林军士,他们在这片风雨之中静静地伫立着,沉默得如一片黑色的墓碑。
正殿也在这片雨里沉默着,通体黑木的结构让它更多了几分肃然的意味,顶上的雨水顺着屋檐流下,落在地面的渠道里,溅起一片又一片的水花。
姜章站在屋檐下,木然地望着那渠道里水花泛起的波浪,一层又一层,一团又一团,好像在邗州时候吃过的豆面,又好像一位已经许久未见的女子的笑容。
从邗州回来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但姜章总感觉那是昨日的事情。
那会离开以后,自己带的兵最后都给了郑通,可那小子不争气,一场大战下来就剩了十几个,来信差点连爷爷这话都叫了出来,一句一个回来后请自己喝酒。
还有洛先生,似乎也是许久未见了,听说她收了那些学堂倒闭后流散的女学生们,在自己家里做起了夫子。
每当想起这,姜章就想发笑,洛先生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怠懒至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里还能照顾别人呢?
一颗巨大的水珠从檐上落下,直直地砸入了水渠之中,“啪”地一声,冲散了满地的涟漪。
姜章的笑容也随之僵住,渐渐敛起,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身后正殿里的诵念声逐渐停住,随后木鱼“当”的一声响,一道淡淡的香气飘出殿门,最后消散入天地之中。
一个披着明黄色袍衫的中年男子走出了殿门,来到了姜章的身边。
姜章落后一步,行了一礼:
“父皇。”
这中年男人正是前越皇姜执,也就是姜章的亲身父亲。
他点了点头,也不看身旁的儿子,只是站在门前,长长地呼了口气。
周围的太监和侍卫们在姜执的手势下尽数退出了院门,随着脚步的远去,偌大的院子里一下子只剩下了这父子二人。
山雨纷络连绵,院落里松树上的绳结和红绸条在风中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前一现两任越皇并肩站在屋檐下,目光穿过青石铺满的院子和松木的院门,最后落入细雨蒙蒙的山谷中。
姜执道,“寺里的方丈说,朕的剃度仪式将在午后进行,方丈大师亲自执刀。”
姜章沉默了良久,轻声道,“好。”
这件事情早在上月方源禅师圆寂之后,姜执便提出了。
那时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要到大慈恩寺出家为僧的时候,宫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慌了神,但最后却都松了口气。
这位皇帝陛下沉迷修道半辈子,将大半的国力付之东流,最后朝政一扔十余年,让越国也乱了十余年,不知有多少人一边跪在他面前,一边又在心里咒着他赶快死掉。
唯有几个跟了他半辈子的老太监跪在他面前,一边哭一边求着要一同前去。
但他们都被姜执拒绝了。
“朕走了以后,宫里的一应事物都交给你了,能做成什么样,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好。”
似是想起了什么,姜执眼睛微微阖住:
“你那母后还在余州,就在城东的一处旧院落里,是那位洛先生安顿了她。朕已让人每日给她送餐,之后这事便是你负责了。”
他顿了顿,又道,“她虽非是你的生身母亲,但毕竟是你的母后,往后她若是恪守规矩,不出那道院门,也就罢了,若是出去了,让人瞧着了脸......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姜章转过头来看向了父亲,出乎意料的是,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表情。
姜章的心里说不得是失望还是欣然,只是点点头,又道了一个“好”字。
气氛短暂地停滞了片刻后,姜执从怀里掏出了个小巧精致的玉盒,默默端详了它一会,最后递给了一旁的儿子。
姜章接过玉盒,望了父皇一眼,将它打了开来。
盒子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棕褐色的丹药,有龙眼大小,隔着白玉的封层沁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姜章看着盒中的丹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我们姜氏代代传承的神丹,有洗骨伐髓,生根固本的妙效。”一旁的姜执淡淡道,“不过这药却不是留给你的,之前朕答应了那位洛先生,作为她出手的酬劳,若是她五年之内能回到余州,便交给她。若是回不来,这丹药就赐予你的儿子吧。”
“需记得,一定要在到了成年的年纪才能服用。”
姜章默默地端详着盒中的丹药,忽然道,“父皇,这药......原本是属于我的吧?”
身旁的姜执并没有说任何的话。
父子二人就这么沉默了下来,屋檐上的雨珠一颗又一颗地落着,松树的枝桠在雨中“哗哗”地摇曳着,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莺啼,空灵如梦。
如果这药早点拿出来,或许自己的童年不会是在床上度过,或许自己也有一段以风筝和木马入睡的时光,或许不会一直担惊受怕,或许也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事情......
或许自己会有一段更好的人生。
姜章凝望着盒中的丹药许久,最后缓缓地合上了盒子,闭着眼睛,手指渐渐攒紧了盒身,接着松开,又捏紧,又松开,如此反复。
他声音沉闷,好似用了许多的力气:
“我前些日子拟了整整三天两夜的土地纲章,还有军队的军编制银响等条旨,每一条,我都请教了朝里的老臣和太学里的老人,对比着这些日子的奏章不知改了多少次,最后当着朝堂所有人下达的时候,却被他们驳回了。”
姜章长长地喘了口气,犹不满足,又道:
“今日早朝的时候,又有两位官员提出致仕,我挽留了许久,最后也没留住。”
“南方的局势又乱了起来,这才安抚了多久......听说他们已经聚齐了二十万人,为首的那贼人已经扬言今年秋就要入主余州了。”
“西边的望邗堡已经修成了,但是守城的刘将军说,吴军已经在邗州囤积了五万的军队,这个数字还在与日俱增,按他的说法,最晚明年春天,吴军就要发动新的进攻了。”
“东边沿海的几个郡最近也乱了起来,听说当地有个豪绅也效仿南边的那群乱贼,已经有半个月没有收到那里的奏章了......”
姜章紧紧地盯着自己的父皇,一条又一条地述说着,每一条听起来都让人忧心忡忡,只觉社稷不保。
但面前的男子脸上,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静地望着面前的雨景,神色漠然。
“朝堂之上,奸佞横行;国库之中,亏空无本;田野之间,蝗虫遍布;阡陌之中,饿殍满地;国境之外,大敌盘踞,国境之内,山河破碎。”
姜章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悲意,“这个国家正在走向灭亡。”
“这是当朝的皇帝,也就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姜执的声音说不出的冷漠。
“可这早已经远远超出了我能解决的范围!”姜章大声道,“我从小到大都没学过几天君者何为,只想着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哪里有本事去处理这些事情!没有人能帮我,一个人都没有!我该怎么做,我又该找谁,我什么......都不知道!”
姜章的身子颤抖了起来,眼睛睁地极大,“我每天早上起来,那太监就在屏风旁边盯着我,我起来了,他就低头,我不看他的时候,他那眼睛就那么看着我,俯视着我,好像我才是奴才,他才是主子。”
“宫里,朝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他们表面上装着好像我还是个皇帝的样子,但事实上他们早已经把我取笑遍了!因为没人会真正听我的话,他们只听那丞相和鹿国公的话,我说东,他们就看这两位,这两位点头了,就是东,没有点头,就什么都不是!”
姜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紧紧地攥着,模样不像个皇帝,倒像是个斗败了的斗士。
他颤声道,“我原以为出了囚禁我的院子,来到皇宫里,起码能自由些,却没想到我只是从一座小的囚牢跳到了更大的一座囚牢里,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姜执转过头来,他看着儿子那满脸的颓唐,嘴角微微一动,缓缓吐了一句:
“但这一切都是你选择的,如果你没有答应他们,你也不会去操心这些事情,当你在那座院子里答应他们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早点想到今天。”
姜章忽然苦笑了一声,那声音说不出的悲哀:
“我只是......想要自由而已。”
“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自由,哪怕是皇帝也一样。”姜执转头望向了面前的山谷,“你以为这个位子有那么好坐?你以为他们拥你上位,你真的还有机会翻盘?”
“可如果我不答应,这个天下连姜都不姓了。”
“姜?”姜执忽然冷笑了一声,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山雨纷纷,如百鬼夜哭。
姜执微微闭着眼睛,眉毛也似乎皱在了一起,他轻叹了一口气,似是疲惫,又似是麻木:
“早在十余年前朕就知道了,在真正强大的力量面前,哪怕是皇帝也是狗屁。你称一个疲于政事,连去哪都不能做主的人叫皇帝,叫至尊,叫自由?所以朕只能孤注一掷,去赌那一个长生,唯有长生,才能得真正的自由!”
“长生......长生......”他喃喃着,目光闪烁,“当年庆元禅师说,锁开之日,长生之时。我为这句话苦思冥想了整整十四年,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那锁究竟指的是什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那所谓的锁开之日!”
看着父亲那痴迷的目光,姜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悲意:
“父皇,你沉迷其中已经太久太久了。”
姜执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阴沉灰暗的天空,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隐隐的痴狂:
“只要能长视久生,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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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下了山道,那彷佛苍蝇般喋喋不休的佛唱声也消失不见,姜章在侍卫和太监们的簇拥下停住了脚步,微微别开一旁的伞,看向了天空。
天是灰蒙蒙的颜色,那样的深沉,那样的黯淡,没有白那纯净空灵的意味,也没有黑的深邃悠远,却偏偏如一片漩涡般,让人盯着便移不开眼,却看久了,又好似是什么秽物,让人厌憎难言。
姜章转过头去,望向了隐于山林之间的寺院。
细如松针的长雨中,那山寺的一角是如此的飘渺,又是如此的不可捉摸,好像处在人间和天空的间隙,又好像是一座空中的楼阁。
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来到这里了,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父皇了。
自儿时起,父皇就只是书本和夫子口中的“孝义伦常”和“天地君亲师”,记忆里他留给自己的始终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还有偶尔面见自己时,那不咸不淡的几句慰问。
姜章曾经无数次想要看清父皇的脸,但每次看清了记住了,回头却又忘去了。哪怕是今天,他在屋檐下盯着父皇的脸看了许久,等下了山后,却依然想不起来父皇的脸究竟是什么样子。
父皇出家了,从此往后,宫里再也见不到那个每天凑在丹药面前从早研究到晚的中年男人了。
现在想想,自己对他也不知是恨还是什么情感,只觉得有些悲哀,可那悲哀不是失去了亲人的悲哀,只是带着一股沉重如山的遗憾,许许多多的遗憾。
一丛黄雀从林间飞起,划破万千雨线。
姜章从远处的山寺移开目光,心中莫名地有些悸动。
他定了定神,缓缓道,“备轿,朕要回宫了。”
直到坐上轿子,姜章心里的那股没来由的悸动也没有任何减轻,但他却没有和任何人说,只是以手掌死死地按着胸腔。
胸口的悸动越来越严重了,一抽一抽的疼,姜章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毒,又或者是又生了什么怪病。
但无论什么,等想到最后那个死字的时候,他愕然地发觉自己的心里其实没有多少恐惧。
姜章长长地吐了口气,目光随之落向窗外,企图用风景来掩盖心中的不安。
山林渐渐远去了,最后化作了沙石和泥土的小道,道旁的高大树木也渐渐矮了许多,换成了丛书的杂草和野花。
就在这时,一个披着蓑衣香客打扮的肥壮男子从山下迎面而来,或许是看到面前整装待发的军队,他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自顾站在了道路的一旁。
部队顿时停在。
一片静默之中,御林军统领来到了姜章的轿旁,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将其抓走询问,但姜章此刻哪里还顾得这些,只是随意地一摆手,便放那香客上山了。
轿子又抬了起来,稳稳当当地向山下走去。
在轿子路过那香客的时候,姜章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但看见的只是那香客低垂的帽檐和臃肿的身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人的身形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反而那心悸愈发严重了。
一朵桃花顺着敞开的窗飘入了轿内,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姜章的膝上。
姜章拈起这朵桃花,望着它怔怔出神。
四月已是春末夏初,人间的桃花早已经接连凋谢,唯有这山上的桃花还盛开着,带着有别与凡尘的意味。
山雨纷纷,这朵桃花已经沾满了水汽,水珠儿在瓣上滚动着,带着崭新的粉红嫩色,只是那花瓣被一路的山风所摧残,已经不太完整了。
就在这时,山腰上的大慈恩寺忽然敲响了铜钟,声音瓮厚,响彻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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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恩寺的后殿,两层圆檐依次而出,有脊兽高坐其上,目光森然。
大殿之中围了一圈的僧人,他们望着中央那个跪在佛像前的黄袍男子,目光皆是好奇之色。有几个年少的小沙弥抑耐不住,低声议论起来,却被正中的一位白须老僧瞪了一眼,纷纷低下头去。
那老僧正是自方源禅师圆寂后,接替了他位置的方丈禅师。
老僧在僧人捧着的水盆里细细地洗尽手中的剃刀后,将目光放在了一旁跪着的中年男子身上。
“姜施主,贫僧再问你一遍,剃了这三千烦恼丝,从此之后,你便与这繁华人间再无半点瓜葛,便是帝王将相,也须舍弃往日的荣华富贵,你,当真愿意?”
姜执正与香案后的金身佛像遥遥对视着,闻言身子一震,沉声道,“朕......我愿意!”
彷佛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那老僧目光如电,“入我佛门,求得是解脱,而不是长生,施主可想清了?”
姜执将目光从佛像上移到了老僧的脸上。
世人皆不理解,为什么他在后宫研究了十余年的丹药长生,为什么到现在却突然出家为僧。人们不理解,所以便认为这样成天妄想着长生修道的皇帝,脑子一时糊涂也是正常的。
但是姜执却从没有告诉任何人,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一个下午。
他一直记得那个下午,那天他坐在阶上,如往日一般捣着药物,就在这时,姜执忽然听到方源的声音,听他要守护这大地五百年的豪言壮语。
他寻遍了四周也没有那个人的踪影,直到最后才明白,那声音是来自天上。
那一刻,他心中恍然明悟,从此以后,自己再也见不到国师了。
姜执不解,更无比疑惑,因为当年正是他亲自封了那个妖物为国师,这么多年的接触和坐谈,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位国师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自私,固执,同自己一样向往着长生和大道。
一直以来,姜执将国师视为自己大道上的同行者,但如今,这位同道者却先行一步。
长生耶?骤死耶?奈何?为何?
姜执微微一笑,“我来此只求解惑,请大师剃度便是。”
彷佛是感受到了他目光中探寻的意味,老僧点点头,提起剃刀,走到了姜执的面前。
刀锋甚锐,也极凉,刮在头皮上的一瞬冰得姜执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不得不低下头去,忍耐着接下来的刮剃。
一律长发缓缓飘到了姜执的手边。
就在这时,老僧的声音在耳边如钟鸣响起:
“顿开金绳,扯断玉锁,今日方知,我即是我!”
姜执如遭雷击。
玉锁......玉锁?玉锁!扯断玉锁?!
当年庆元和尚就在离去的时候,留给他的那一句谶言,不就是“锁断之日,长生之时”吗?自己苦苦追寻了半辈子的长生和锁断之日,不就是在今天吗!
他的手掌不住地哆嗦了起来,手指死死地抓着地砖的缝隙,在头发如雪花飘下的间隙里,姜执颤着声音问道:
“大师,您方才说的话,作何解?!”
老僧手中剃刀不停,面色平静,嘴里缓缓道:
“顿金绳,断玉锁,只需解脱世俗名利,轮回与因果自然分离,无论长生,无论功名,无论权力,无论富贵,无论纠葛,无论恩怨,一切执念尽去后,方知真我何在。”
说话之间,山风吹开了虚掩的门扉,将一地的须发尽数拂去,落得了满屋的风雨簌簌声。
姜执看着面前干干净净的地面,一时间怔怔无言,许久才缓缓道了一句:
“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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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时常和方源一同对坐的僧庐里,已是一身缁衣的姜执独自一人静立着,望着面前的雨幕,神色一片复杂。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道,“原来那锁断是挣脱世俗因果的意思......原来如此,我前辈子一直困于皇帝这个身份,就算修道长生也一直借着身份的好处。”
说到这里,姜执恨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说罢,他神色重新变得茫然,“大师说锁断之日便是我得到长生的时候,可是......可是为何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还没断彻底。”在他身后,一个声音冷冷道。
还不等姜执发出声来,一把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感受着离皮肤只有毫厘之差的刀刃,姜执心里一紧,急声道:
“别杀我!别杀我!如今我离长生只有一步之遥,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你别杀我!”
听着姜执那恐惧到颤抖的声音,身后那人微微一怔,随后嗤笑一声,“做了一辈子的皇帝,临到终头却是这副德行。”
那人话语一顿,低声喝道,“你转过头来。”
此刻的姜执哪里敢违悖他的意思,心里一边怒骂着寺里的防卫,一边按着他的意思转过身去。
身后那人生得极时肥胖,浑身上下都裹在了蓑衣之下,脸上覆着头巾,只有帽檐下的两颗小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自己。
姜执瞥了眼他蓑衣下露出的衣角,虽然显露不多,但那布料却甚是精致华美。他暗想着此人应是个上山拜佛的香客,心下便松缓了许多,脸上也恢复了几丝从容,嘴里道:
“好汉,你放我一条命,我取金银......”
说到这里,姜执的话语猛地一顿,然后像看见什么恐怖事物似的瞳孔瞬间放大,身子也顿时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以蓑衣和头巾包裹全身的肥大汉子一只手架着刀,一只手抓着头上的蓑衣的头巾猛地一扯,最后露出了一张肥大、臃肿、丑陋、遍布伤痕和血迹的圆脸。
正是白奕。
他看着面前的姜执,这位昔日的皇帝陛下,这位害得他全家一十七口尽数殒命的仇敌,这位驱使他镇守边关十三年的皇帝,他肥脸颤抖着,半响才挤出了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陛下,没想到......老臣我,最后还是来到你面前了吧......”
这位昔日的越国名将从龙雀山一路奔行风雨皆程,跋涉数百里,就是为了能早点见到自己的仇敌。如今他从玥和庆元和尚那里受的伤已经完全爆发,身上的伤势已经怎么压都压不住,能来到这里全凭着心中的一口气。
就算他今日活着离开了大慈恩寺,也走不出余州。
但白奕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仇人,脸上的笑容怎么压都压盖不住。
于是他索性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鲜血从他的嘴唇、眼角、鼻孔和耳道里流淌了下来,不过一会便将他的脸染得一片通红,让原本就丑陋的脸更加狰狞。
漫天的风雨滂沱而落,天地一片肃杀。
姜执忽然跪了下来,他望着面前的男人,声音沙哑,热泪盈眶。
“爱卿!我的白爱卿!是朕的不好!是朕的不对!一切都是朕的错,今日......不,一会,我就吩咐人,给你全家立碑建祠,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求你今天看在君臣一场的份上,放朕一条命......”
“放你妈的屁。”白奕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像拎小鸡一样拎起了面前的皇帝,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知道老子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老子在边疆,在邗州给你们姜家守江山受了多大的罪吗?你知道老子,你老子我,白奕,给你打了多少场战吗?足足他妈的八十六场!老子的脑子里,都还记着数呢!”
“你瞧瞧,你看看。”白奕忽然一把放开了姜执,刺啦一下撕碎了自己的上衣,露出了肥肿的身躯,以及上面那横七竖八的伤痕。
“看看!这是正兴十九年,在连山江边剿匪受的箭伤。”
“瞧瞧!这是正兴二十年,吴军攻城的时候,我为了扛住军旗,受的刀伤。”
“瞅瞅!这他妈的是正兴二十三年那会,吴军冲上城头的时候,老子我受的伤,一、二、三......这么多!”
“再看看这......”
一连数了数十道伤疤,白奕重新拎起了面前的男子,看着这张曾视如父兄的脸,他的嗓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分哽咽:
“这些,都他妈的是为了你们姜家,为了你,才受的伤!”
被白奕死死地拎着,姜执的脸上不由地涨红了起来,他身子颤抖着,拍打着白奕的手,哪里还有君王的模样:
“爱卿,你说的都对,是朕的错,是朕的不是,你放朕下来,朕一定会好好补偿你......”
白奕听着这话,眼中却生出了无限的落寞。他喃喃着,声音沙哑而苍白:
“原来你没懂我在说什么,你也不在乎我受了多少伤,遭了多重的罪。”
姜执急声道,“不不不,爱卿你误会了,朕是......”
一道寒光闪过,这位昔日皇帝陛下话还未尽,头颅就这么落入了山涧。
他的眼中到死都饱含着对那所谓长生的期待。
雨声更大了,一道雷电划破苍穹,照亮了这臣弑君的一幕。
望着面前不断淌血的尸体,白奕的眼中一片恍惚。
他似乎又回到了数十年前的那个黄昏,那天那白衣的女子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一手一个,将自己的全家全部杀害,亲人的血一直流到了自己的脚边,怎么躲都躲不掉。
“爹、娘、阿舅......我已经为你们报仇了,只剩下最后那个妖孽,我也实在无能为力了。”
白奕轻声喃喃着,脸上的泪和血水一同涌下: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将军,是为了谁?又为了什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如今了却君王天下事,最后可怜只有自己这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的脸顿时变得无比苍白,哪怕是鲜血也压盖不住。
白奕向着长天发出了一声悲啸:
“为何!为何要我生在这样的世上!既然带我来了人间,为何却又如此对我?老天,你为何如此对我!如何如此对我!!!”
他恨,恨自己来到这人间。
他恨,恨自己蒙奸人哄骗,反为其卖命十三年!
他恨,恨当初不能直言,让自己一家十七口人蒙受不白之灾!
他更恨这世道,恨自己堂堂一七尺男儿,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
生不知归途,死不知归处!
力尽了,心气也疲惫了,白奕就带着这满腔的愤恨和满心的不甘一头栽入了山涧之中,与那越皇姜执的头颅一起在石头上砸得粉碎,有如一朵破碎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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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历元熙元年,四月十五,逆贼白奕潜入大慈恩寺,刺杀太上皇姜执,最后与其一同死与涧下。
此事一出,举国皆惊。
当朝皇帝姜章闻信后,当晚一病不起,此后数月难临朝堂。朝中众臣接连致仕。更有奸贼倒卖国器,小人掏空国本,载着一车又一车的金银连家遁逃,越国东部的港口处一时间络绎不绝货物不断,数十条大船接连满载一同堵在港口,令人叹为观止。
一国朝堂,空空荡荡,举国之都,十室九空。
而离余州三百里余外的邗州,全军尽素,满城服丧。
同年七月,南方二十五万叛军挥师北上,与越国官军鏖战六天后,于城下斩其领军之将,大败于其,之后一鼓作气,吞成、雍、牧等六郡。
战火横飞,硝烟遍地,逃难的灾民们分别向西和东部逃出,从南到北,所见之处一路上饿殍遍道,车马难行,浮尸堵河,舟船难渡,六口之家难有完全,一氏之族接连绝户。更有一石粮便可卖女卖妻等惨事,骇人听闻,此间种种难与外人道也。
越历元熙元年,九月初九,十万吴军渡过连山江,于邗州整顿后,一日之内便拿下越国整整修了半年的临邗堡。
三日之后,吴军压境,余州城下大军兵临。
当夜余州出兵数次,但接连被剿,士气低下,无人问津。
九月十三日的凌晨,越国的当朝皇帝姜章在皇宫里燃起冲天大火,将宫殿与尚未逃走的姬妾侍从付之一炬。
大火熊熊,连月不灭。
余州城破后,最先冲入城中的并不是吴军,而是越国阻挡在城墙外的那些灾民,这群饿了不知多久的灾民们像飞入了田地的蝗虫一般,剿扫着肉眼可见的一切,但却又被接下来的吴军们威慑镇压,最后尽数收归。
越国三百年的积蓄,就这么毁于一旦。
史称,元熙之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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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22余字,又是写到两点半的一天。
明天才是这一卷最后的一章,大约有一万五千字左右吧,我今天已经累得不行了。
越国的结局虽然有些仓促,但前面一直在铺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些许不足,已经记在心里,就作为新手的经验吧!
敬这一章死去的所有人。
第一百九十四章 阿莫
两年之后。
......
龙雀山,晨光熹微,山雾渐分。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村庄周围开遍了粉色的杜鹃和红色的山茶,高低错落间,不知数目的蜂蝶纷纷起舞,翅膀扑朔着,扇去了一瓣又一瓣的杨花和落红。
通红的山雀扑啦啦振动双翅,掠过澄澈的天空,一个少年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望向了天际间那枚渐渐远去的小小身影。
“小树,发什么呆呢?”不远处的一个平头少年不满地挥了挥拳头,“还玩不玩了?你要是不当鬼,我和阿红可要抢了昂!”
“就是就是!”另一个小姑娘嚷嚷着。
“催什么催。”少年回过头看向了他的同伴们,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一会被我捉住,看你们还神气什么。”
“嘿,我昨天帮我阿爹插秧时候可找到块好地方,保管你找不到!”
“切,不就是田埂边上那棵大槐树的树洞吗......”
“阿红你闭嘴啊!”
少年憨笑着摇了摇头,将身子趴在了一棵树上,眼睛闭上,咳了咳嗓子,高声道,“我可开始了啊!”
“开始吧!”
“这次我数到一百,可别说我又不给你们藏的时间啊!”
“知道啦,知道啦,婆婆妈妈!”
身后的脚步声和嬉笑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似是看到了一会抓住同伴后,他们脸上那惊慌失措的表情,少年的嘴角微微抿起,急不可待地大声道:
“一!”
“二!”
“三!”
就在这时,大地微微一震。
少年的声音顿时一顿,犹豫了下,继续喊道:
“四。”
“五。”
话音方落,地面又发生了一次震颤,这一次的颤动比上次更加明显,脚掌隔着草鞋感受得极是清晰。
少年的心里生出了隐隐的不安,他扭了扭身躯,似乎想要睁开眼睛查看一下周围,但是又想起游戏的规则和伙伴们嘲笑的目光,咬了咬牙,继续道:
“六......”
“七......!”
“八!”
“九!”
“十!”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高,喊得越来越快,地面的颤动也越来越明显,从开始的轻颤变成了持续性的震动。好似有一万匹黄羊从田埂上奔走而过,又好似一万柄铁锤在轰砸着地面,那频率越来越高,每一次震动都传递到少年的心上,让他的心跳越发急促。
周围的树叶哗啦啦地响动着,远处有什么跑了过去,“咕咕咕——”是一大捧的鸟叫声涌了出来。越来越多的声音出现了,他甚至能听到远处房屋里女人的呼喊声和小孩子的哭声。
少年张了张嘴,艰难地喊道:
“十......一!”
“十二......!”
就在下一个“十”字刚刚说出口的时候,大地猛地发生了一道比之前的颤动剧烈数倍的巨震。
“轰!”
一阵石破天惊的巨响自北边遥遥而来,似是有天外陨石坠落人间,又好似一座火山爆发开来。滚滚的气浪如大潮涌去,压倒了整片林海,树叶和林木纷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惨呼,整座大地都为之战栗而恐惧。
一道生硬到了极致的声音从北至南,响彻天地:
“阿莫!”
那......那是什么声音?!少年听着那彷佛远古巨兽的嘶吼声,一颗心彷佛被揪紧了一般。但这个憨厚的少年却压根没想着逃跑,甚至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数下去。
在他纠结的时候,从北方而来的滚滚气浪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花草尽折,树叶横飞。
气浪传到少年身边的时候,只剩下了一阵汹涌而来的飓风,但那力度依然让这孱弱的少年一个没站住脚,摔倒在了地上。他连忙抱住了身旁的树干,才勉强没被风卷去。
在这挣扎的求生之中,他大声道,“阿七,阿红,你们还在吗?”
或许是风声太大,或许是林中的杂音太过混乱,他一连喊了数遍,也没听见任何回应。
地面又重新震动了起来。
“咚!”、“咚!”、“咚!”
好像一阵巨大的心跳,又好像一道震耳的锤鼓。那声音每一次响起,大地就震颤一下。
林中无数的飞鸟接连逃遁而去,化作一道又一道啼鸣逃向天空,地上也有不知凡几的走兽,惊惶地、失措地、杂乱地、急促地四散而去。
令人恐惧的是,那声音似乎是向着他这个放向涌来的,每响起一次,少年就摔倒一下,便是连站起都不能。他只好牢牢地抱着身旁的大树,低着头,看着树根下到处逃窜的蚂蚁,眼里尽是绝望和恐惧。
“咚!”、“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近,少年的心跳砰砰作响,有一度感觉好像自己下一刻就要窒息而亡。
“咚!”
又一道巨响,这次的震动如此之近,离少年只有短短几丈的距离,他被这巨震一下子摔了一个踉跄。
巨大的阴影逐渐蔓延开来,身后的大树接连倒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擦”声。闻着那四散弥漫的松脂味道,少年感觉自己快要昏厥过去。
它要来了!它要来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少年抱着脑袋,脑海里一片空白,嘴里颤抖着念起了那一串还未念完的数字:
“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些许疲惫意味的女子声音打断了他的絮叨:
“请问,余州该往哪个方向去?”
身后的震动声停住了,连树木也停止了折断,林中的鸟雀和走兽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在这万籁俱寂之中,只有女子的声音遥遥传来。
少年嘴里的话语停住了,他僵在了原地,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最后犹豫了许久,他鼓起勇气转过头去。
天呐......
少年已是呆住了。
在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屹立起了一座高达百丈的黑色大山。
不,那不是山,因为少年发现它竟然拥有着人类才有的手足,甚至在山峰的顶上,还有一块足足有房屋那么大的头颅。
那是巨人,山巨人。
他有着纯黑的颜色,浑身上下没有一株杂草和苔藓的瑕疵,只有深邃到极致的森然巨石,唯一的点缀,却是他胸口前悬挂着的一条长长的项链,细看之下竟是四条锁链绞合而成的,行走之间隐隐有哗啦之声。巍峨与挺拔已经难以形容他的身躯,便是明暗也在他的身上分不出界限,一切形容的词汇在这巨人的面前全部沉默了下来。
巨人站起来的时候,庞大的身影一瞬间遮蔽了天空,也挡住了青天和阳光。少年只能在他的肩膀边缘上看到阳光勾勒出的轮廓,那样的纯粹,那样的狭长,宛如国王长袍边缘的装饰。
碧色的天空在这巨人的面前何其脆弱,彷佛他只要轻轻一跳,就可以将这苍穹撞成青色的碎片。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用那两颗比磨盘还要大的黑石眼睛盯着少年,那目光看上去并不恐惧,只是有些朴实和对生命的好奇。
“阿莫?”
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疑问,虽然那声音已经抑制了许多,但传到少年的耳边时,依然不亚于五雷轰顶。
“阿莫,还是不要说话了,小心吓着他。”那个女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如春风一般。
名为“阿莫”的巨人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两颗黑色的眼睛也变得黯淡了许多,他的头颅渐渐低下,凑到了那粒凡人的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
少年揉着摔痛的脑袋,只觉得那女子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那样的亲切,在安慰这座顶天立地的巨人时,就像一位母亲。
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艰难地避开巨人那充满歉意的目光,在巨人头顶上望见了一瞥刺眼的白光。
那是一位女子的头色。
清风之间,一位黑裙的少女亭亭地立在山岭巨人的头颅之上,与那巨人脚下的少年遥遥对望着。她满头的银发在风中时而飞扬时而流转,好似飘扬的雪花,又好像闪烁的星辰。
不知经历了多少的磨难,少女的脸上已经满是疲惫,但那双苍白的目里依然隐藏着人世间最为闪耀的光芒。
少年一时间看呆了。
山上的少女歪了歪脑袋,以为他没有听见,于是又问了一声:
“请问,余州该往哪里走啊?”
少年身子一激灵,这才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问道:
“余州?余州是什么?”
那少女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竟然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犹豫了一会,又问道,“这里可是龙雀山?”
在得到了少年的肯定后,她这才松了口气,忽然眉心一蹙,焦急地问道,“你知道现在是哪年哪月吗?”
少年的脸上满是迷茫。
那少女忽然苦笑了一声,眼睛里光芒闪烁,喃喃道,“我真笨......他既然不知道余州,多半也不知道越国了,哪里还能说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呢?”
“额......我不知道什么年月的,只知道现在是春月,播种耕地的季节。”少年有些不敢面对少女的目光,只是低着头吞吞吐吐着,最后犹豫着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露出了个傻气十足的笑容。
春天了啊......少女一阵叹息,忽而想起自己被关起来的时候,也是春天。春天复春天,只是不知这中间隔了多少个冬夏。
少年挠了挠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心地问道,“那个,姐姐你有看到我那两个同伴吗?一个个子略高的男孩,还有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孩,他们和我一起玩鬼捉人的游戏来着,结果不知道去哪里了。”
千万别被你给踩扁了啊!少年畏畏缩缩地望了石巨人一眼。
“两个孩子?”少女想了想,认真道,“方才往这边走的时候,倒确实看见有两个人从林中里逃出,跑到那边的田野里去了。”
少年的心这才落了下去,浑身上下像泄了气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姐姐我就要走了啊!”
那黑裙的少女笑意融融地看着他。
少年紧张地望着眼身前的巨人,从上到下迅速地扫了一遍,最后将目光移到了女孩的身上,眼中闪出了一丝羡慕,憨憨地问着:
“姐姐,你从哪找来的这么一位......巨人啊?”
“找?”少女笑着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一块一块捏出来的。”
彷佛是感受到了女孩的目光,山岭巨人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脑袋。
少女拍了拍巨人那黝黑巨大的脑袋,轻声道:
“走吧,既然不知道余州在哪,就索性往北方走好了。”
巨人重新直起了身子,高大的身影一瞬间笼罩了整块大地。
“祝你长命百岁。”临走的时候,少女向着那少年笑着祝福道。
“咚!”、“咚!”、“咚!”
望着巨人渐渐远去的庞大身影,少年忽然感觉身上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憨厚的脸上一片茫然。
——————————
黑裙的女孩自然是洛阳,而她所经过的村子,自然也是位于嘲风洞不远处的那个当初受过方源禅师传道的村庄。
如果洛阳愿意停下脚步,与那个村庄里的人细细地沟通一番,或许她会惊讶地发现这个无名的村子竟然和远在南荒的双河寨有着许多的相同之处。
但是她太心急了,脑袋里只想着尽快回家,哪里还管得了那些?
洛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家了,也很久很久没有回过思安小筑,更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个女孩,便是那个女孩做得酱菜和粥面,她也要想好久才能回味起那个味道。
当年她被关到嘲风洞之后一度绝望了许久,因为这里和当初关押她的那座山洞不一样,这里没有山外聊以安慰的风雨声,也没有阿吉给她送吃的讲故事,只有阴暗,冰冷的地面,没有光明,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
她愤怒,更悔恨,为什么当初贪图那一颗洗髓丹药,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受这样的苦楚。她更后悔,当初在面对那所谓的“风神”的时候,就应该先下手为强,最起码提起一万分的小心。
她当初被关了太多太多年,如今又回到了这样的境地,所感受的并非是熟悉,而是彻头彻尾的绝望和悲哀。
事已至此,终究只是一个“奈何”二字。
绝望之后,洛阳便振作起来,因为她想到在远方的城市里,还有人在等待着她回家。
如果说当初她逃离山洞的动力是自由的话,那么如今,她仅仅只是希望能早点回到自己的小家。
有人期待自己和无人期待,终究是不一样的。
在反复的冷静之后,她开始慢慢刨析现在的局势。
不幸的是,自己重新被关在了洞里,但幸运的是,这一次没有锁链困住自己,也没有那股能不断榨取自己灵气的粘稠力量。
洛阳审清了局势后,开始一遍又一遍整理和分析自己的能力,并企图用以一个新的角度去重新认识它们,因为她如今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力量,也唯有它们了。
困境总是能给人带来的新的突破。在洛阳不断的练习中,她开始有意识地将波动感知和周围那无处不在的风融合在一起,这个过程痛苦而漫长,在洛阳一遍又一遍重复的试验里,她终于让自己的感知融入了风中。
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洛阳于深渊之底望见了深渊之外。
那晚清风如水,她一眼看尽了山峦林海。
但是从洞底到洞外,中间那漫长到令人恐惧的距离能令任何一个人退缩。
洛阳沉默了整整三天后,最后生出了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
既然她在山下的深渊里无路可去,那么何不把山变成活的,让周围所有的石头一起活过来,让他们带着自己走出洞穴?
青山既然出不去,那么搬走它便是了。
洛阳用了比自己想象中要长的时间,才把自己原本只属于宏观层次的生机运用转到了微观的层次,最后又用了比自己想象中要短的时间,成功地掌握了它。
彼时的少女站在成长的尽头,回首过去,一路崎岖早已繁花盛开。
那天,当她看到自己手中冰冷顽固的石头忽然有了生命的时候,许久未曾有过的希望如离散又归的飞鸟般回到了她的心房。
欣喜过后,她开始了一场浩大到令人惊惧的工程。
那就是搬山。
一块石头,十块石头,百块石头,千万块石头。
洛阳让嘲风洞的整块地底都活了过来,最后将它们拼凑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座顶天立地的巨人。
她给这巨人取名为:“天明”。
我们终将看见光明,就在翻过群山之后,就在苍天的彼端,就在黑暗的尽头。
————————————
一场久违的春雨飘飘扬扬地撒了下来。
“阿莫——”
巨人感受着脸上陌生的潮湿感,磨盘大小的黑石眼睛里有些慌张。
“不用害怕,只是寻常的雨而已。”洛阳拍了拍它粗糙厚实的石质皮肤,缓声安慰道。
“阿莫......”
它的声音如雷霆般震耳欲聋,即使是细微之音,百里之外的城镇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但如此巍峨的巨人却像个孩子一样在洛阳的手掌下瑟缩着。
洛阳无奈道,“我给你取的名字可是‘天明’啊,怎么你却只会‘阿莫’,‘阿莫’地叫,怎么对得起这么好听的名字啊......”
“阿莫......”巨人的声音里有些委屈。
就在这时,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了脑袋,黝黑深邃的目光穿过天上的万千滴雨水,望向了天空。
洛阳也随之抬起头来,眼睛渐渐眯起。
天际之上,在那乌云之间渐渐生出了一团巨大的漩涡,时而龙形时而船状的云山在天空中宛如倒悬的大海般翻滚沸腾,最后云海一阵撕扯,伸出了一只巨大的青气大手。
那只巨手足有山峰大小,即使与巨人相比,身形也只是相差无几。如今的巨手早已不仅是那风神无定和方源的能力化身,更是这片天地的意志存在,当初正是它卷走了洛阳,将她丢入了嘲风洞中。
巨手方一出现,便携带着滚滚的云雾,像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地像洛阳的方向覆去。
两年不见,它早已变得更加庞大,更有威严,显然那位风神在这两年内吸足了这片天地的好处。只可惜洛阳并不知道这就是把她丢进洞里罪魁祸首,还当是自己和阿莫的动静太大,惹得龙雀山的什么山神显了灵。
那声势何其浩大,阴影覆盖大地逐渐蔓延,周围的鸟雀虫兽无不争先恐后地逃窜,生怕遭受无妄之灾。
从远处遥遥望去,这幅壮景好似山峦坠落大地,令人心生绝望。
“阿莫——”感受着那宛如泰山压顶一般的气浪,巨人在洛阳的示意下将身形一沉,右手握成海浪一般雄厚的拳头,弯起一个拳势,随后直直地向那巨手砸去。
“轰!”
难以想象的巨响在这天地之间爆开,天上的青气巨手与地上的巨人砸击在了一起,巨大的音爆产生的气浪一瞬间席卷了方圆十里内的一切。
巨手带着属于风神的力量覆盖而下,巨人的身上裂开了一道又一道可怖的缝隙,发出了令人惊惧的“咔擦”声。他的两只巨足牢牢地踏在大地上,陷出的深坑足以埋没一座宫殿,但巨人依然死死地撑着,彷佛身上背负的不是巨手,而是天穹。
洛阳听着巨人身上的裂痕声,心中有如刀绞。
借你们的力量给我吧,抱歉了。她心里暗念一声,向着巨人脚下的大地伸出了手掌。
无尽的生机从脚下汹涌而来,顺着洛阳的身体如一道大河涌入了巨人的体内。
“阿莫——”巨人一声嘶吼,左手也随之撑了上去。
一阵彷佛可以开天辟地的力量如巨锤般砸在了巨手之上,震得整片天空的云都沸腾了起来。
“嘭!”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青气手掌就这么在面前轰然倒塌,最后爆成了一片青风,就这么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巨人依然保持着原来撑起的姿势,过了好久他才重新站直了身子,先是疑惑地看了看周围,最后望向了天空。
“阿莫——”
他向着苍穹大声宣告着胜利,声音高亢而喜悦。
洛阳瘫坐在阿莫的头顶上,长长地松了口气,嘴角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
龙雀山在余州的南面,所以只需要往北走即可,但是这个北只是一个泛泛的方向,而并非一个确切的位置。
所以一路上,洛阳好几次让巨人停下脚步去询问路上遇见的行人,只是那些路人们每当看见一座大山从自己的身边经过的时候,好几个吓得昏厥过去,难有人能完完整整地说清楚一句话。
龙雀山极大,大到可以埋藏一座禁天绝地的地步,但是如此浩瀚的疆域在巨人那庞大的身躯面前,依然只是几步的距离罢了。
逢山翻山,逢江过江。
从清晨到日落,巨人在山岭和林海中行走,如行走的大山。
而洛阳就始终坐在他的头顶上,脸也始终朝着北方,她的话语越来越少,眼里的光芒却越来越浓。
“阿莫!”
终于在第二天的清晨,巨人带着洛阳走到了龙雀山的边缘。
现在,他们的面前已经没有任何一座高山,也没有任何一条河流了。原本郁郁葱葱一望无垠的林海也到了尽头,地上的植被只剩下了原野上低矮的松树和丛生的杂草。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们的脚步了。
“阿莫——”巨人欣喜地喊了一声,虽然他的脸上只有两颗黑黝黝的眼石,但依然能看出他心中的喜悦。
感受着巨人的欢喜情绪,洛阳嘴角也弯了起来。她一边轻抚着巨人的额头,目光随之放在了极远处的村庄上。
那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数量不多,只有四五十粒,大多是充满着生机的人类,其中大半数是晦暗的颜色,约莫是留守村庄的老人和孩童。
“阿莫......”洛阳轻声道,“放我下来。”
阿莫有些疑惑,但自然不敢违背洛阳的命令,于是他用自己那比云山还要庞大的手掌接下了洛阳,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面上。
洛阳感受着脚下松软的泥土,嗅着空气里花草的清新味道,有些不适应地踩了两脚,最后抬起头来,将目光放在了阿莫的脸上。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巨人主动蹲下身子,将自己的脑袋凑到了洛阳的面前。与他那庞大到无匹的身躯相比,面前的洛阳小得就像微尘一样,但巨人的一举一动都轻缓到了极点,彷佛真正渺小的那个是他。
洛阳静静端详着面前这熟悉的脸庞,看着他那两颗硕大黝黑的眼睛,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自己在嘲风洞的那些日月,还有拼凑巨人身躯时的那些汗水和心血。
她的嘴唇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缓缓说道:
“阿莫,就送到这里吧......从此以后......你......自由了。”
巨人愣在了原地,两颗黑石眼睛甚至像星辰一般闪烁了一瞬。
洛阳指了指远处的那些方块一样的村庄,轻声道,“那是人类的世界,但......不是你的。我虽然算得上强大,但总得顾及到这些凡人的感受,不能带着你一起走。”
“阿莫......”
洛阳摇了摇头,嘴角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但是你太大了,而这些凡人......太过渺小了!”
她颤抖着伸出了一只手,指向了巨人身后的龙雀山:
“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巨人静静地盯着面前的女孩,那目光好像银河一样深邃。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了一只岩石巨手,指了指天空。
“阿莫!”
“没事的,那巨手也不过也是灵气化物罢了,若他再敢来,保管它有去无回!”
洛阳像是鼓励似地露出了个微笑。
巨人又指了指前方,回头望了眼来时的路,最后望向了女孩。
洛阳看懂了他的话,说道,“不用担心,之后的路我会雇一辆马车,这东西会带着我回到余州,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
听到这话,巨人懊悔地锤了捶自己的脑袋,似是在思考还有什么能让洛阳留住自己,又好像是在自责,似乎洛阳抛弃他是自己的错。
他的力度过于巨大,甚至有几块巨石从头颅上滚落下来,砸到地面的时候都化作了四散的沙石和尘土。
“不要这样!”洛阳连忙劝阻道,“我哪有嫌弃你的意思!”
巨人的动作停止住,重新望向了女孩,那双硕大的眼睛里满是悲伤。
洛阳的嘴唇抿了抿,神色哀伤,“你是我用黑石和泥土造出的生命,也就是我的孩子,哪里会有母亲嫌弃自己孩子的呢?”
“阿莫?”
巨人的脸上满是疑惑,似乎是在思考“母亲”和“孩子”这两个词语的含义。
洛阳轻声道,“但是我真的无法带你去人类的世界,他们和我不同,人类脆弱、自私、贪婪却又倔强,他们没有我那强大的力量作为后盾,看到你只会害怕。就算他们表现得再正常,他们依然会害怕你,这害怕最后会变成恶心的东西,要么是利益,要么是毁灭。”
巨人的脸上满是茫然。
洛阳摇了摇头,轻笑道,“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也是最脆弱的东西,更是最可怕的东西,哪怕你表示得多么友善,对他们有多好,他们总会想方设法地去防范你,去伤害你,所以......阿莫啊,以后可万万不要轻易相信人类!”
“但是也不要伤害他们,因为他们太过脆弱,哪怕你只是看向他们一眼,他们都吓得半死,所以啊,离他们远远得就好!”
洛阳伸出了一只手,巨人连忙伏下身子将脑袋凑了上去。
摸着巨人那粗糙的皮肤,洛阳与面前这双黝黑的眼睛对视着,心中生出了隐隐的不忍,笑容也颤抖了起来:
“我走了之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给你的生机,你哪怕用上一百年都用不完,所以随意使用。如果哪天实在憋得不行了,就往南去,在这片大山的南边是一座名叫‘天堑’的大海。大海就是大水的意思,许许多多的水,相信你是可以走过去的,在大海的那端是一座叫南荒的大陆,那里灵气丰沛,人烟稀少,你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阿莫——”
巨人退后一步,向着面前的女孩轰然跪下,然后在大地的颤抖中轻轻地磕了一个头。
洛阳将脸别了过去,声音轻颤,“一定要好好照顾好自己,我们以后会再见面的,阿莫。”
——————————
8500多字。
第一卷终章还有一半还是没写完,作为下一章吧,我真的是一点都写不动了......今天太累了,心情也不是很好,算了,就是心态炸了。
这本书目前是暴死的状态,整整一天,就增加了两个收藏,最后又掉了三个。
从十月一号到现在,整整十六天,才涨了不到八十个收藏。
什么都掉,新增也没有,除了几位大佬打赏的饼干和道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写了整整一天,目前的精神状态已经出于奔溃的边缘,明天还有考试,距离财务管理的作业截止还有一个小时。
我还能说什么呢?
真的很累了,我还是个上学的学生,每天压榨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娱乐时间来码字,实习也拒了,如今这般成绩......
虽然一再安慰自己,我写书是给自己写,是积攒经验,但是今天整整一天,这样的成绩......真的无语凝咽了。
最让人难过的是,还有人看这本书,一直说什么xp啊,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爱开车不假,我写番外和那些涩清的东西也不假,我既然主动当了这个表子也不会给自己立牌坊,就是......看书看到现在的读者应该能从我的文字里感受出来,我的文字其实很干净的,没那么多的黄色废料,所以很难过。
罢了,我是傻逼。
第一百九十五章 无邪
山外的一条小道上,一辆板车正悠悠行驶着。
春天的荒原无时无刻不在吹着风,偶尔有几率夹杂着白色的杨花或柳絮飘过,最后也是悠悠转转撒了一地。这风并不凛冽,只是吹在脸上的时候略有些瑟瑟的寒意,没有什么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惬意,只有山和草地那潮湿而自然的气息。
洛阳依然穿着她的那身单薄的黑色及膝长裙,一头的银发像一团海草般在风中时而飘起时而落下。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躺在马车后的板栏中,仰躺着,枕着自己的手臂,半阖着眼睛望着天空,感受着脸上阳光所带来的丝丝温暖。
马车的速度并不是很快,甚至可以用悠悠哉哉来形容,事实上那马只是匹瘦得露骨的老马,赶车的人也是个瘦骨嶙峋的老人。便是可供洛阳坐行的地方,也只是老马身后拉着的一个没有棚子的木板车。若不是那木板周围的两道低矮的栅栏和下面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轮子,它简直可以当门板使用。
但这是洛阳在离开巨人阿莫后,所能找到最好的代步工具了。
那会她徒步到了离龙雀山最近的府城,刚刚出现在车马行门口的时候,一头的银发把人们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恶鬼。听见人们的惊呼声时,洛阳这才知晓自己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除了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后,却也无可奈何。
最后还是一个老叟接的单子,为了这趟从龙雀山到余州的马车,洛阳几乎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但依然还差一半。她不得不信誓旦旦地和老车夫保证,等到了余州后,会如约给他剩下的一半。
到了这个地步,洛阳就无比怀念蘑菇的存在,以前一没钱的时候,蘑菇总是可以吐出各种如镯子和银器之类的器具来抵押钱资,如果不是上面沾满了它的口水,简直比钱包还管用。
只可惜这家伙如今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当初在龙雀山一战时,洛阳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呼唤了蘑菇的名字,原本只是想要让它带自己走,最后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被关进了嘲风洞,醒来后蘑菇也不知去向了。
但是她心中隐隐有所感应,蘑菇最后是帮了她的,至于它为何失踪了,洛阳也无从可知,只是预感到它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只是一时半会回不到自己的身边罢了。
那样一个能穿梭空间的灵种,却偏偏回不来,所处的困境可想而知,只可惜自己这个主人终究是无用的,就算想帮也帮不上什么忙。
洛阳每每想到这里,就把手臂挡在了眼眶上。
既然那叫庆元的和尚在场,等回余州找到小柔她们后,一同去那所谓的摩柯院问问他好了。
顺便,再问问他,那位风神的下落。
————————————
天气很好,天空依然是青碧的颜色,寥寥地挂着几片云,在风中缓缓游者。远处偶尔会经过几处村庄,房子皆是大大小小的豆腐块,簇拥在原上的孤树周围像一群嗷嗷待哺的羔羊。
洛阳很喜欢这样日子里的阳光,温暖、和煦,如果心中没有那么多记挂,或许她会找一块光滑的岩石上就这么睡上一天。
“今个老天爷赏面儿,如果运气好的话,咱们能在傍晚时候到余州城。”
老车夫的话遥遥地传到耳边,洛阳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揉了揉朦胧的睡眼,随意地问了句:
“说起来余州现在是个什么样个情况?我有些日子没回去了,要算下来的话,现在是元熙二年还是三年来着?”
“哪有什么元熙年?”老车夫扬起马鞭,“啪”地一声打在了马车的车辕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都已经是老黄历了,现在官府让要改叫吴历,年号好像叫成元还是什么来着?咱也没留意。”
听着这话,洛阳微微一怔,眼睛顿时睁大,“吴历?”
“是啊,吴国的年历。”
“这好好的......为什么要用他吴国的年历?咱越国的呢?”
“哪还有什么越国?早被吴国灭了,连脊梁骨都打断喽......”
老车夫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洛阳的脸瞬间僵硬了下来,嘴里喃喃着:
“灭了......?”
恍惚间想到了什么,她的脸渐渐变得惨白,慌忙问道:
“那......那城里的人呢!余州里的百姓呢?他们还好好的吗?吴军有没有......屠城啊......”
她忽然间记起了前辈子在书上看到的那些历史,什么扬州十日,什么嘉定三屠,想着还在余州的小柔,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万幸的是,老车夫只是随意地说了句:
“那倒没有,听说吴人来的时候很客气,只对那些官家老爷们下了手,我们这些老百姓该咋样还是咋样,也算得上是秋毫无犯吧。嘿,看看人家!这才叫大国风范,就是比咱越国的那些狗官们强。”
后面的话洛阳没有留意,等听到那个“秋毫无犯”时她就长舒了一口气。
没屠城就好,没屠城就好......
自己家所在的思安小筑在平安坊,又是在平安坊最里面,也应该算得上偏僻吧......那些吴军应该也不会无聊到挨家挨户去搜吧......而且小柔和杨梅她们那么机灵,应该不会在那个时候出门的吧......
一定不会吧......
忽然间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当初在邗州时候就交恶的烟雨楼,再想起自己家周围的那些探子们,她揉了揉眉心,若有所思。
当初自己能坦然出门最大的依仗就是在于自己的存在完全可以震慑到任何一处势力,他们就算想要动手,也担负不起那个代价。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小柔她们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毕竟当初自己出门的时候是带着小蘑菇一起瞬移到了龙雀山的,那些在家门口一直觊觎自己的势力也不知道自己会出门多久,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他们只能蛰伏着,没有自己身死的消息绝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一来,他们非但不会杀害小柔她们,反而会担心自己回来时候迁怒他们,去尽量保护小柔她们的周全。
想到这里,洛阳才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自己只是出了一趟门,怎么越国就没了呢......小柔没事还好,若是有事了......
洛阳不敢多想,索性去问那老车夫越国亡国的具体情况。
“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先是南方混乱,然后吴军就趁机过了江,一路打到了余州城下,咱们那位皇帝陛下算是个有骨气的,也没投降,直接同宫殿一起**了,听从余州回来的老九说,烧了整整一个月还没熄灭哎!”
**......没想到姜章最后是这样的下场,洛阳又是一阵唏嘘。
依稀间他还是当初那个傻里傻气的太子章,还央求着自己保他一路,这样怯懦的家伙,也会选择**这种壮烈的死法吗?
嘿!这狗东西,还欠我去邗州的报酬没还呢!
说到这里,车夫别住缰绳,回过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你这是多久没回来了?”
洛阳张了张嘴,最后艰难地说了句:
“我是元熙元年的春天离开家的......”
老车夫抬头想了想,最后怜悯地望了过去,“已经过去两年了啊......看姑娘你这模样,也是贵人府上的大小姐吧,怕不是......”
他像是唏嘘了一声,摇了摇头,重新望向了前方的道路:
“这会儿说起来似乎没啥子了,可是两年前的时候,难哦!那个时候,到处都在打仗,先是咱这南面各地的互相打,之后是他们北方佬狗咬狗,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最后让人家吴军包了团子,一锅全端了。”
洛阳想起从龙雀山到余州这一路上望见的许多烧毁废弃的村庄,以及道路两旁成群结伴的野狗,心中愈发森然。
“他们谁和谁打,咱都不在乎,这天下是越国的,还是吴国的,咱也不在乎,更在乎不了。只是那些将军们,他们手下一没兵了,就到处抓人。今天姓王的来,把十五岁以上的全抓光了,明天又是姓刘的来,再把十二岁以上的抓一遍,男的抓完抓女的,壮年没了抓小孩,最后啥也没了就抢东西,没东西可抢了就砸,就烧,然后看着火乐,乐他娘个王八蛋的!”
说到这里,老人的话语便顿住了,好久好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嘴里不断地喃喃着什么,听不清晰,大约是骂人的俚语。
洛阳静静地听着,忽然明悟了一件事情。
她在这越国住了这么多年,但始终都觉得这里缺了些什么,可至于缺了啥,她却一直没有找到。
如今听了老车夫的话后,她这才想了起来,原来是归属感。
无论是在余州里时而遇见的那位卖羊肉汤的牛大叔,还是作为贵族的姜章等人,越人对这个国家真的没有太多的感情,只是在位谋事,充当他们所担任的角色而已。
庶民也好,王子也罢,这个国家的人给她最大的感触就是只会过自己的生活。国对于他们来说,仅仅只是一个居住的大聚集地,这个地面是生还是死,城墙上悬挂什么旗帜,对于他们来说都没有太大的重要性。
只要能填饱肚子,只要能不打仗,无论是越还是吴,都是无所谓的。
一个没有英雄的国度,对英雄的存在都不看重、都无所谓的国人,这个国家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可是如今这个国都灭了,人依然是这样想的,那么错的究竟是国家,还是人呢?
想到这里,洛阳的心里隐隐生出了一股厌恶,对这片土地的厌恶,甚至对这个世界的厌恶。
脏的地方呆久了,人也会变臭的,可你能怨这个人本身吗?
她忍不住问道,“难道就没有人奋起反抗吗?国家要亡了,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吗?哪怕有几个学生去游行示威也好,毕竟,灭得可是他们的国家啊!”
“哪里会有人做这种无聊的事情?”那车夫笑了起来,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眉毛渐渐扬起,“说起来,似乎还真有个人这么做了。”
“哦?”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那车夫的侧脸上也露出了欣然的笑容:
“就在余州被攻破后没多久,吴国里也发生了动乱。听说有人在吴国的国都金陵里大肆捣乱。每逢夜晚,他总会找那些落单的吴国官员们将他们生生杀掉,偏偏那手法极是残忍。金陵城里人人自危,有传言说是闹了鬼,甚至有法师从百里之外赶来做法事,闹得鸡飞狗跳的。”
“你知道最牛的是什么吗?嘿!那人杀人也罢了,每次杀完,都会拿那个人的血在地上写‘还我山河’四个字,啧啧啧,偏偏那字写得不怎么样,跟鬼爬过似的!”
洛阳愈发沉默。
老车夫看着前面的道路,自然没有看到身后女子的笑容,还在眉飞色舞着:
“姑娘,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就在两个月后,那厮在杀人的时候落了陷阱,被吴国的捕蝉郎们抓着了,十来个人,硬生生被他杀了出去!也不知道逃哪去了,直到最后人们这才知道那几个月里杀人的不是鬼,而是个人,不仅是个人,还是个胖子!”
老车夫说完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在腰间摸索了起来,似乎是想找酒喝,最后却摸了空,只好兴味索然地咂了砸嘴。
胖子、刺客、吴国,听着这些词汇,洛阳忽然间想起了个被遗忘了许久的人。
那位郑家的公子,郑通。
当初他在邗州叛乱后便失踪了,等有了消息的时候,那人已经逃到了吴国,还说是要找自己报仇,以父之名。
洛阳忽然间又想起了更多,比如那年盛夏的那场问佛和问宫,又比如之后那场酣畅淋漓的拦路截杀。
这些也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岁月如白驹过隙一瞬而过,转眼之间,她从山洞里来到这人间已经整整五年了。
依稀间,她好像还是当初那个从山洞里出来,懵懵懂懂一无所知的少女,但有些事情早已在无声无息之间改变了。
“算起来,小柔今年当是成年了。”
她喃喃着,愈发怀念自己的那个小窝。
在这回忆的恍惚之中,车马渐渐停住了。
洛阳抬起头来,听见那老车夫的声音,“姑娘,余州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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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州的城墙依然是当初的模样,经过了一场灭国却也没发生太大的变化,依然是原来那不高也不矮的气候。
看多了龙雀山的巍峨山峦,洛阳只觉得这城墙像小孩子搭建起来的积木一样脆弱不堪。
只是在靠近城门的时候,洛阳的脑海一下子有些恍惚,忽然间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来到余州城的时候,走的也正是这座东城门。
那会正是郑通带着她来到的这越国,彼时的郑通和她还没有过杀父之仇,还是个故作深沉的胖子,经过城门的时候还在唏嘘自家的城墙没有别人家的好看。
一晃五年了。
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来思,杨柳依依。
排队进城的人极少,寥寥的只有几个外来的商客而已,守城的兵卒也乐得清闲。洛阳甚至还听到有人在嘀咕还是这边清静,这般时候西城门那边都不知道拥挤成什么样了。
一番简单的盘查后,马车就这样顺利地通过了东城门。
洛阳收敛了情绪,从板车上坐起身来,开始去打量周围的街道和房屋。
余州的地面照旧是大块长方的青石砖块,并不崭新,往两旁敞去一直到那街市的门槛处停住。各家的门店开门的不算很多,也不算少,但终归是有些生气的,皆是在门前挂着长长的幡,上面书写着或“柔贞玉嘉坊”或“青玉楼”的美好名字。
街市到了远处便是一栋又一栋连着的阁楼了,洛阳记得它们,那年带着小柔以男子的打扮逛了个遍,也被推出了个遍。它们也拥有着各种风月和旖旎的名字,是酒楼是青楼,也没什么两样,只要能开门就行。
街上的行人也并没有许多,纵有几个也多是青衫短袍的汉子,少见女子。他们大多腰佩剑鞘,有读书人,有士官,更多的是左右互拥的商人,但无论是谁,皆是形色匆匆,一副好像赶集的模样。
似乎一切都还是洛阳走时候的模样,和她想象的亡国完全不同,没有横尸街头,也没有行尸走肉,只有平静,令人麻木的平静。
但这样的景象却比洛阳走的时候要不知好了不知多少倍。
一阵清风拂过,她忽然间发觉了什么,转过了脑袋。
在她身后,马车渐渐远去的铁一般的城墙上,不知什么起列满了崭新的旗子,它们在风中昂扬地抖擞着,飞扬着,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上面写着大大的“吴”字。
原来真的亡国了,洛阳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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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往前走,过了百喻街,再往左拐,对,直走就行。”
洛阳一边指挥着老车夫,一边打量着周围的街道。
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街道依然是半旧不旧的,人依然是寥寥落落的,若不是在城墙上见到的那个巨大的“吴”字,洛阳险些以为这里还是从前的时候。
路过百喻街的时候,洛阳还有意绕到了当初牛大叔经常摆摊的地方,那里如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倒是边上开了家新的面馆,洛阳走进去的时候,看那老板也只是陌生的模样。
望着这原本熟悉却陌生的一切,洛阳的心里渐渐生出了一股不安。
一路回忆,一路感叹,洛阳终于回到了平安坊的面前。
她站在坊门外,望着门上的那“喜乐坊”三个字,有些不知所措。
推开坊门,里面安静得有些过分,阳光在灰尘弥漫的空气里瑟缩着,坊道上落满了柳絮,与那灰尘混在一起,看上去竟有些破败。
洛阳踏着一地的尘埃走了进去,望着周围两旁早已斑驳的墙面,心中愈发不安。等到了坊中央,当她看见原本的那棵大柳树还蓬勃着,树下的水井还保存着,边上甚至还残留着些许湿润时,一颗心又安定了许多。
一直往里走,洛阳终于来到了思安小筑的面前。
一晃两年,爬上几万里的深渊,千里奔波,翻过高山,渡过大江,最后一路往北,迷途许久的少女终于回到了她的家。
她望着这熟悉的院墙,忽然有些慌张。
或许是近乡情怯,也或许是看见那大门上一团又一团斑驳的锈渍,又或许是没有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笑声,又或许是看见久无人打扫的门槛......
洛阳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望着那门,许久都没有抬手打开。
放宽心,别多想,铁锈和门前的落叶或许是因为小柔和杨梅发懒,小姑娘们偷懒没打扫,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没听到她们的说笑声......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她们......她们或许是出门了,买菜去了,上庙去了,出门旅游去了......
洛阳终究是无法欺骗自己,眼睛里甚至隐隐有些发酸。
她咬了咬牙,从怀里哆嗦了好久,才掏出了钥匙,然后握住那锈迹斑斑的门锁,锁孔对了许久,才艰难地打开了它。
“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那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终于敞开了。
阳光照在了满院的落叶上,发出了一股陈旧的气息,它们不知道堆积了多久,甚至发出了腐败的味道。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物什上都落满了灰尘,无论是扫帚还是铲子,都已经随着那树叶一起朽去了。
而在院子的中央,那两棵李树竟然还活着,它们已经长成了健硕的模样,棕褐色的树干即使在没有人照料的时候也粗壮喜人。而在那枝桠上已经缀满了松针大小的嫩芽,嫩芽之中,更是装饰般地镶嵌着几颗羊脂玉般的花苞。
但这一切,洛阳都无暇顾及了。
她呆呆地看着院子里那些灰败的事物,视眼中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家里的人呢?她们都哪去了......难道她们真的被战争席卷进去,难道她们已经......
洛阳甚至都不敢踏过那道门槛往家里走一步,因为她生怕看见地上躺着一具已经化成腐骨的尸骸,这让她越发恐惧,身子也渐渐变得一片冰凉,脑袋里也渐渐变得一片空白。
她从遥远的龙雀山一路来到这里,整整数天,除了后面在车上,她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一路奔徙,一路祈祷,但终究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我在深渊中挣扎那么久,是为了什么?我千里迢迢走了这么远,是为了什么?我活着......我如今还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洛阳脸上猛地一白,眼前也隐隐发昏,随着一阵天晕地转,“咚”地一声,她就这么瘫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一个声音小心地响起,“那个......姑娘啊,你的那个车钱,还没给呢。”
洛阳回过头来,定定地望向了那说话的方向。
是那位带自己回到余州的老车夫,这满脸猥琐的老东西一边用余光瞥着门里破败的一切,一边用一种像打量货物的目光看着自己。似乎生怕自己没钱给他逃跑出去,他还用自己的身子堵住了出坊的道路。
洛阳望了他许久,才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车钱是吧......”
就在她的话刚说了一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大门敞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妇人声音在身后响起:
“可是......洛姑娘回来了?”
洛阳猛地转过头去,然后怔在了原地。
一个脸上带着些许皱纹的妇人正站在门边,定定地看着自己,她的样貌并不大,只有三十来岁,却带上了一股岁月的沧桑。
那是她的邻居,洛阳记得她。那个时候她经常肩膀上挂着一个吃奶的娃娃,一边拎着水桶到坊中央的井口边打水,遇见她的时候,她总是在咒骂自己那不成器的丈夫。
洛阳的眼睛忽然有些泛酸,“陈姨?”
这位已经不再年轻的妇人呆呆地看着她,“没想到你还活着,竟然真的回来了......”
洛阳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颤抖着,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妇人。
大滴大滴的泪水就这么落在了地上,嚎啕的哭声响彻坊中。洛阳将脑袋死死地埋在了这妇人的怀里,而陈姨的眼睛也红了起来,拥抱住了这个可怜的女孩,像母亲一样拍抚着她的脊背。
数年的疲劳和一路的辛酸涌上心头,洛阳再也忍受不住,就这么抱着面前的妇人,呜呜地哭了起来。
多年未归,家人已经不在,只有旧邻在侧,此等悲事,怎能让人不落泪!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这场温情:
“我说,既然你是她的邻居,那么能不能你替她车钱给付了?”
陈姨转过头去,厌恶地望向了说话的那个老头,然后拍了拍怀里女孩的背,轻轻松开了她的手臂,轻声安慰几句,转身走回屋去。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已经抱了一个木匣子,冷冷地问道:
“多少钱。”
车夫伸出了一个手掌,“十两!”
这么多!陈姨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依然从匣子里掏了十枚银角子,数了数,痛痛快快地递给了那车夫。
车夫垫了垫手中的份量,又不放心地数了一遍,这才满意地离去了。
直到这时,洛阳的声音才不自然地响起:
“真是......麻烦陈姨了,这些钱我回头会给你补上的。”
“不用。”陈姨揉了揉她的头发,愕然地瞧了眼那银白的颜色,笑道,“你家那小侍女离开的时候,留了好些金银在我这,不用你还。”
小侍女......离开?
等等,是离开?!
洛阳猛地怔住,心中忽然生出了巨大的欢喜,似乎有什么破碎的东西忽然间合拢住,便连原本苍白的眼中也生出了许多的光。
她小心地、压抑地、紧张地问道,“您是说......我家小侍女出门了?没死?”
陈姨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你这孩子,瞎想什么?好好的人怎么会死?她们每隔几个月还往我这寄信过来呢!”
她没死。
小柔没死。
像是得到了什么赦令般,洛阳心中紧提的一口气一瞬间松懈了下去。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开始变得空白,一切都恍惚而失真,在这混沌之中,洛阳的脑袋渐渐沉了下去,心里只剩下了这三个字:她没死。
她的嘴角不由颤抖了起来,消瘦苍白的脸颊不住地抽搐着,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最后蹦出来的却是一道压制至极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呜——”
她跪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脸,就那么痛快地哭着,那声音沙哑而用力,彷佛要把这么多年所有的眼泪都要流干一样。
说不得是喜极而泣,还是什么,洛阳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于是她就在地上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满脸泪痕。
像一个找到家的小孩。
陈姨怜悯地看着跪在地上哭号的女孩,她是那样的无助,那样的悲伤,又是那样的喜悦,彷佛背负了整个世界的孤独。
就在这时,洛阳的哭声缓缓停住,她抬起头来,露出了红肿的眼睛:
“等等,陈姨,你是说......小柔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你寄信是吗?”
“是啊......只是地点总是不固定的。”
洛阳定了定神,挣扎着站起身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渍,“还请您务必把她离开所有的消息告诉我,我想要全部的。”
陈姨望着她那坚决而认真的目光,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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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柔的离开是自九月越国灭亡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夏天的事情。
据陈姨说,就在越国灭亡后的几个月里,她经常能在自家的院子里听见外面传来刀剑嘶鸣的声音。甚至有一天的早晨,她还在自家的院子里发现了一具还残留血迹的尸体。
这其中发生了什么,陈姨也不是很清楚,平安坊里也成了是非之地,她一度想要搬出去,但是奈何当时的余州还在百废待兴的状态,乱得厉害,一时间连个新的住处都找不到,只好就那样凑合了下去。
在一个夏天的清晨,陈姨家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等她随着自家丈夫出门看去,发现正是洛阳家的那位小侍女,在她的身后还站着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比那小侍女略小一点的的女孩,是叫杨梅的丫头,经常见的。而另一个却是一位陌生的高大男人。
陈姨在形容那个男人的时候,说他穿着一身青衫,背上背了一柄剑,眼中冰冷得很,看谁都好像没有情感的模样。
洛阳一瞬间想到了那个人的身份,瞳孔也无声睁大。
这不是她的那位还未真正认师的师傅杨青吗......他不是出去寻欧阳子铸剑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小柔先是向陈姨深深地鞠了一躬,说这些日子家里来了些不速之客,把她这位近邻打扰得紧了,如今要离去了,特来赔罪和辞行。
洛阳听到这里的时候,连忙询问她们离开家的真相,然后陈姨又转身进了屋子,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摞厚厚的信封。
洛阳接过那信,眼中满是不解。
陈姨笑意温和,“你想知道的消息都在这信里面,放心好了,你陈姨我拿了钱,就得办事,一封都没动过。你家小侍女走的时候,可是给了我整整一箱子的金子,说是只需要我答应几个条件,便可收下这金银。”
“什么条件?”洛阳愣愣道。
“第一呢,就是请我别离开这平安坊,还是在这住下来,为的就是等你。你家那小姑娘说,她们离开了之后,说不定哪天你回来了,发现她们不在,到时候一个人都不知道该往哪去。所以啊,就让我这婆子侯在这,一直等着你。”
“第二呢,就是接收信件,你家那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往我这寄信,说是等你回来时候把那些信全给你。如果你没回来,我就不需要回信,若是回信了,就代表你回来了。嘿,如今你回来了,我也得给你家那位报信了。”
这两年里,陈姨一共收了十余封信,却一封都没有寄出去。为了信守承诺,她自收到那箱金银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便是夜里醒来了也要打开门望上对面一眼,就是怕自己一出门,那洛姑娘回来了找不到方向。
在这期间,他那丈夫劝过好几次,说那洛姑娘何等人物,听到越国灭了,说不定早就去别的地方避难了,哪里还会再回到这是非之地呢?
但陈姨却是狠狠地痛骂了他一顿,最后以分家为理由,这才打消了丈夫的念头。
这一等,就是两年。
坊里的老人在这两年里死去了许多,之后又搬来了几户新的,后来又陆续搬走了,来来去去,聚聚散散,陈姨却始终都留在这里。
可她并没有说这些,妇人的话语不咸不淡,只是在叙说的时候习惯性地穿插几句东边的张家嫁了女儿,西边的刘家死了爹娘。偶尔还要骂几句自己的丈夫,一如当年那个顶风骂十里的剽悍女人。
屋里渐渐响起了孩子的哭闹声,在院子里来回地响着,扰乱了院中长久的平静,妇人的述说这才停住,歉意地望了洛阳一眼。
洛阳向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
大门渐渐合上了。
一切都变得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妇人絮絮叨叨的声音,也没有了小孩烦人的哭闹。阳光就这样被锁在了院子里,从斑驳半旧的院墙一直到院中的那两棵高大的李树,最后在稀疏的枝叶间投下了了大片零碎的阴影,看上去就像一只停在了花瓣上的蝴蝶。
洛阳踩着满地的落叶和碎影走到了小楼的台阶上,瞧了眼一旁那张已经龟裂散架的藤椅,最后拍了拍楼前台阶上的灰尘,就这么坐在了屋檐下面。
日头偏西,最后一点一点地落下,那汪红色缓慢地渗入到地平线上,像一片红色的海渐渐地与天际重合。洛阳苍白的瞳孔里影映着这片红色的天与地,最后在她的世界里完全化作了一片厚重的灰暗。
她长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低下头,开始翻开放在膝头的十三封信的第一封。
信上写着的时间是大约两年前,夏天,据陈姨说,这是小柔临走时候交给她的。
洛阳撕开了封蜡,取出了几张有些泛黄的信筏。
这信筏大约是竹纸的材质,摸上去有些粗糙,上面的墨迹已经干了许久了,甚至有些发褐。
她捧着那沓信纸,就好像捧着一块瓷器一样,将全身所有的感知全部凝聚在了上面的墨迹上,艰难地读了起来:
“见字如晤。”
“先生,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你也已经回来了吧,也不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忽然这么久都没有回来,小柔真的,真的很担心你。”
小柔一连用了两个“真的”,对于她那可怜的词汇量来说,已经是担心得发紧了。彷佛看到了小侍女那担心蹙眉的模样,洛阳的脸上有些微微发红。
“已经好久了,小柔又是很久没见到你了,当初在邗州时候就是这样,突然间就好久好久没有回应。那会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小柔真的很难过,可是也真的很担心,不知道先生你现在怎么样,是胖了,还是瘦了。小柔每天都会给你祈福,希望你平安无事,啊,也请你千万不要担心小柔,小柔在家里,吃得香,睡得着,一点都没受苦哎。”
“这个傻丫头。”洛阳叹息一声,继续往下看。
“先生啊,你天天教育小柔,要讲信用什么的,但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却一点信用都不讲呢?说好的几天后就回来,现在都一年多了,也没见着你的影子,我......真的好难过。”
“啊对了,就顾着和你说这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小杨梅,还有她的爹爹,要离开这里了,事发突然,所以没办法在家等待先生归来,真的是对不起!”
洛阳心中隐隐发紧,连忙翻开下一页。
“先生啊,你应该知道了吧,我们越国已经灭亡了,小柔知道这个消息后也惊讶了好久......只是你不知道,越国灭亡后,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许多的陌生人,天天到咱们家附近转悠。小杨梅说那些都是先生你的敌人,因为越国已经没了,你又不在,他们就一同出现了。”
陌生人......洛阳的心中快速闪过了几个答案,最后定格在了摩柯院和烟雨楼的身上。
她眼睛微微眯起,继续往下读:
“那些陌生人在咱们家的附近愈聚愈多,就像老鼠一样盯着我们,有一天小杨梅出门的时候,实在气不过,就和他们起了冲突......”
洛阳心里一惊,似是看到了两个可怜无助的女孩被目光凛凛的刺客们包围的场景,手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这些日子以来,我和小杨梅学习了不少的剑法,因此也能勉强动个手,但是小柔太笨了,连杀人都不会。所以我们打得很艰难,但好在小杨梅好厉害,她一个可以打五六个,最后居然硬生生打赢了!”
看到那“打赢了”三个字,洛阳的心里却生不出一丝喜悦,因为她深知这些如狗皮膏药似的探子们有多么难缠。
果不其然,接下来小柔的语气便低落下来:
“可是那群人真的好多,就算我们当着他们的面杀了好几个,可是依然有人没走,就在外面蹲着我们。我和小杨梅好害怕,就连睡觉也轮流值守,生怕他们进了屋子。”
“但是幸运的是就在几天后,那位杨大叔,也就是小杨梅的爹爹回来了!他真的好厉害,一个人就把一群人全打趴下了,那天我们就站在他后面,看他一个人一只剑,把那些人杀得干干净净,之后我们洗了好久的院子才把地面洗干净。”
看到这里,洛阳这才松了口气,但是心中的疑惑愈发浓厚,既然杨青师傅回来了,那么为什么她们还要搬走呢?
小柔接下来的内容正好解决了她的问题:
“那位杨大叔说,他在那个叫铸剑谷的地方呆了好久,因为欧阳子先生已经去世了,他已经学会了铸剑术才出来的。原本他打算去东边的一个叫‘龙游’的地方一趟,说是要找什么龙须铁,结果忽然接到了一个消息,就赶了回来。”
“杨大叔说,他在吴国那边有朋友,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就在下个月,吴国里就要派一位大人物来,就是为了找先生您留下的东西。听杨大叔的语气,如果他再不赶回来,那些人就要把咱们家搜查一空,到时候为了销毁证据,说不定也要杀了我和小杨梅,就算您赶回来也查不到谁是真凶。”
洛阳的心里越发紧揪,继续往下翻去。
“没有办法,我们只好收拾了家里的东西,跟着杨大叔一起离开了思安小筑。真的很对不起先生,没法在这里等你回家,是小柔的不是。”
“先生怎么可能会怪你呢?”洛阳喃喃着,“是先生没用,没有及时赶回来,害得你们被我连累。”
彷佛看到了洛阳自责的模样,小柔的文字变得温和了许多:
“也请先生千万不要自责,说书的先生说,世上的夫妻总是共患难的,纵然镜破,但终有重圆之日。我想......咱们虽然不是夫妻,先生你始终都把我当妻子看的......所以啊,先生真的不要太难过,我已经拜托了对面家的陈姨,让她帮忙留着信,等你回来。”
“其实还有一件事情,小柔也没有做好,非常的愧疚,实在是没脸见先生你......就是你好不容易创捷的学堂。这一年里,我想了各种办法去留住那些学生们,但毕竟......毕竟因为作为主心骨的先生你不在,而且中间又发生了国难,所以......最后走的就剩三个了。”
想起当初应承的夫子一职,那原本是安慰小杨梅的无心之举,但最后却莫名变成了一种职责。奈何自己这个先生终究是不负责任的,教了一半就跑了,到最后苦了这些孩子们,以及自己的家人。
洛阳心中生出了浓浓的自责,不由地将目光放在了不远处的房间里,那里正是以前她作为授课的学堂。
只可惜它也随着这院子里的扫帚和院墙一起老去了,从桌椅到墙壁上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甚至已经无法看清它们原本的模样,只剩下了一片灰败和老旧的记忆。
她在哪个位置边上训过话,在那座桌子前夸过奖,在哪条凳子上给学生们讲过题,她都记得。只可惜这些桌子和椅子,终究是随着这座名叫“思安小筑”的屋子,一同淹没在了灰尘之中。
洛阳从它们的上面一一扫过,最后不忍心地别开了目光。
真是不称职啊!洛阳!无论是先生还是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做好!
她咬了咬牙,重新看向了手中的信筏。
“先生不在,敌人也要扫荡我们家了,小柔就不得不做主把家里面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当了,最后接受了杨大叔的建议融成了金条带到了马车上。小柔知道这样非常的逾越,但真的没有办法了,还求先生见谅!”
“那些钱,我们带了大部分,带不走的其余小部分留给了最后的那三个女学生,还有一箱给了陈姨。最后给先生留了一箱子金条,小柔怕那些坏人抢走,就找了大慈恩寺的方丈,把钱还有先生的包裹都放在那里了。”
“除了钱,还有书,家里的书太多了,我们也没办法,只好让学生们挑了一些,其余的大多都捐给了太学的学生们,真是对不起先生。”
“我们走的时候,阿黑是跟着我们一起的,先生也不用担心它。因为之后去哪都由杨大叔决定,所以我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往家里寄一封信,先生你记得看时间,那封离你时间最近,我们现在哪个地方。”
“总之,太仓促了,真的很对不起先生,真的,很对不起,还请先生看到我们的信后,能够早点与我们有相会的一天。”
洛阳长叹了一口气,对于她来说,那些钱什么的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千金散尽,终可复来,只要人没事就行。
她凝了凝眉心,打算看下一封的时候,忽然手里飘下了一张薄纸,原来它与其它纸张夹在了一起,竟是落下了。
洛阳捡了起来,慢慢地读着,身子却渐渐僵住了。
依然是小柔的字体,只是原本那温柔怯弱的语气渐渐变了,换做了一股便是洛阳都觉得陌生的倔强而坚决的劲气:
“先生,其实有些话,小柔已经憋在心里许久,一直都没有和先生你说,如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而且又是在纸张,索性小柔就任性一把,一吐为快。”
“先生,我是喜欢你的,你一直都知道的。”
“小柔没读过多少书,又笨,又傻,也没见过什么世面,仅有的几次出远门,一次是去邗州看你,另一次是和你一起回以前的家探亲。”
“虽然小柔没多少见识,但是小柔一直都知道,世界上没有谁会平白无故地对你好,除非那个人爱你,所以小柔一直都能感受到先生的爱。”
“小柔从小到大,不知换了多少个主人,那些官家小姐们只是把小柔当奴婢,唯有先生是把小柔当人看的。给我吃,给我穿,给我钱,还给我温暖的家,但我能给你的,却只有自己的一颗心,除此之外,小柔一无所有。”
“但小柔知道,先生是不嫌弃小柔的,哪怕我什么也没有,你依然会喜欢我。如果我是恬不知耻的女子,或许我会欣然接受,但是我真的做不到,尤其是......我们的身份终究是不同的。”
洛阳端着信封的手微微一沉。
“先生,我努力了整整一年,我看书、练剑,和杨梅一起修行,但无论我怎么努力,我终于绝望地认识到一件事情,无论我怎么努力,我都追不上你。”
“我知道先生你会说,没有关系,我不嫌弃你。先生就是这样温和的性子,看上去似乎很冷漠的样子,哪怕孩童和妇女在你面前死掉,你也没动过心,但是你却能包容我的一切,哪怕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侍女,哪怕我什么都不会,一无所长,但先生依然会包容我。”
“但是小柔真的、真的、真的,很想证明,我是能配得上先生的。”
“小柔是个很贪心的女人,我不想做你的侍女,我只想和你站在一起,和你一同看天下的风景。”
洛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所以其实小柔是主动央求着那位杨大叔让他带我一同去的,我还拜他为师,求他教我剑法,因为我想长更多的见识,去看看先生没有看过的世界,这样,小柔在先生的面前,也有先生所不知道的东西了。”
彷佛看到了那个小丫头在自己面前炫耀她去了哪里的得意模样,洛阳的眼中不由地闪烁起了泪光。
她很努力地在追逐自己,哪怕她追上来的只有微微的一点,但就是这一点,也能让她很满足了。
“小柔不求先生谅解,只求先生能够理解我的一番心意。但是我想先生是一定会原谅我的任性和冒失的,先生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温柔。”
“希望等到我们见面的时候,小柔没有让先生失望。”
“你从前的小侍女:小柔。”
信的内容结束了,落款是小柔的字样,还有边上的一个大大的笑脸。
读完信后,洛阳沉默了许久。
记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读过的一本书说过,爱情是平等的,如果双方的地位悬殊过大,这爱终究会被无限的压力所压垮。
如今小柔就是那被压垮的一方吧......她一边深爱着自己,一边却又被压力所折磨着。
经过龙雀山一事后,她已经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一个隐隐的猜测。
“那位名为无定的风神既然会被锁链囚禁在嘲风洞里的话,那么同样被锁链囚禁在常羊山里的我又是什么?”
洛阳似是自言自语地问着。
能够与神灵得到相同待遇的,唯有神灵。
“所以,我自然也是神灵。”
她顿了顿,轻声如呓语,“那么我是什么神?生命?死亡?亦或者是,两者皆有。”
她的脑海里渐渐浮出了那个被庆元禅师所敬畏的名字:
司命。
“我是司命。”
她皱了皱眉,又缓缓否决,如划去世界的规则。
她重新抬起头来,目然平静,“我是洛阳,就只是洛阳。”
“我是神明,而你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所以你想拼命地追上我......我怎么可能不理解你呢?笨丫头?我再是神明又如何,在我心中,我依然当自己是个人,人和人怎么可以不在一起?至于神不神的,去他妈的!”
“去他妈的。”她又骂了一遍。
说完这句,她长舒了一口气,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心中郁结之气一瞬而散。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了小柔那些剩余的信封,于是一一拆开翻看起来,从第二封,一直看到了最后一封,也从两年前的那个夏天,一直看到了上个月。
而她也对小柔一行人的目的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杨青依然没有铸造成他想要的那把剑,最关键的地方在于缺了材料,这其中就有一种“龙须铁”的材料,听说就在龙游洲。
这两年以来,小柔跟着杨青去了不少地方,但其中大部分都在龙游洲。那里位居庆洲之东,又位居中洲之南和南荒之北,乃是天下一等一的交会之地。
洛阳一封又一封地看着,从他们坐船到达龙游洲,看到他们去了那座天下第一城“海平城”,又从他们在海平城里的那些日子一直看到了打听到“龙须铁”的消息一路奔波,最后历经数月,却无功而返。
文中的字里行间,有初到一新地的喜悦,也有看到大海的茫然,有白忙一场的失落,更有继续挑战的决心。
但更多的是她对于接下来的旅行的向往和追求。
这个没出过几次家门,只会洗衣做饭的小侍女终于踏出了改变的第一步,从畏惧前路到了主动追求挑战。当洛阳看到她那字句里隐隐的自豪和喜悦时,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洛阳一封又一封地读着,最后一路翻到了最后一封,也就是最新的一封。
她看了下封皮的时间,二月。
就在一个月前。
此时的小柔和杨青等人已经从龙游洲回到了庆洲,就在吴国的国都金陵城。
据她所说,他们经过了整整两年的搜寻和查找,却始终都没有找到“龙须铁”的具体下落,甚至一度以为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
所以杨青不得不改变原本的计划,放弃了寻找龙须铁,改为寻找另外的几种材料。
而他们返回庆洲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据海平城的豪商所说,在庆洲的吴国境内出现了“封神玉”的踪迹,所以他们又千里迢迢地从龙游洲赶回,前往吴国寻找此物。
至于安全问题,小柔已经得意洋洋地说道,如今她的剑法虽然比不上杨梅,但打两个先生可是绰绰有余了。
洛阳在欣然之余,目光却久久地注视在那“封神玉”三字上没有松开。
不知怎么,她看到这三个字就本能地不舒服,甚至隐隐有种感觉,她见过这东西。
但是具体是什么,她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最后她移开了目光,一遍又一遍地读起那些还未读尽的文字。
除了小柔的信,杨梅的信是最多的,这小丫头也给自己写了不少,大多是炫耀一路的所见所闻,还有甩了自己十万条街的剑术。
洛阳读起来的时候,眼前彷佛看见了那个可爱而倔强的小丫头,嘴角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便是杨青也给自己写了一封,但是洛阳饶有兴趣地打开信封时,看见的却是上面寥寥无几的几个字:
“勤练剑术,莫要懈怠,小柔安好,勿忧。”
落款是“杨青”那没有任何情感的两个字。
读着这些信,洛阳时而笑,时而蹙眉,时而悲伤,时而叹息,好似疯癫一样,读完了意犹未尽,就再读一遍,脑海里不断地回忆着她们的模样,回忆着自己和小柔的点点滴滴。
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竟是发觉天光微亮,已是晨时了。
她竟在屋檐下读了整整一夜的信。
在这天际间刚刚露出了一抹鱼肚白的时候,洛阳掩住了思安小筑的大门。
她站在门外凝视了这道大门许久,最后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早安,午安,晚安,我的家。
下次再回,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无人的院子里,那两颗李子树在风中缓缓摇曳着,一颗颗嫩白的花苞接连开放,最后露出了比那春雪还要白上三分的花瓣。
——————————
在离开了平安坊后,洛阳随意地往那街外走去,脑海里还细想着接下来的打算。
如今之事,就是动身前往那位于余州之西、连山江外的吴地了。
虽然她在越国呆了多年,对于这吴国早已不再陌生,但依然还留存着一丝好奇,毕竟正是这座国家灭了这里,但其实早在灭国之前,吴国的文化早已深入到了这里的方方面面。
虽然不是越人,但洛阳终归是在这生活了许久,自然对那吴国没有多少好感,只是对于一个从未去过的国家,她总感觉应该先做些什么计划。
就在她思索着接下来的行程时,一道吆喝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卖炊饼喽——新鲜的羊肉汤——”
洛阳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她静静地听着不远处的吆喝声,心里彷佛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发芽生长。她抹了把眼睛,转过头去,望向了街角的不远处。
在那里,一个鬓角双白的老人正娴熟地切着手中的炊饼,时不时地招呼着路边走过的客人,偶尔还要留意一下身旁铁锅里炖着的羊肉。
他脸上的笑容依然如当年一样和煦,只是脸上那岁月的风霜也比当年浓重了许多。
在他的身边,那铁锅咕嘟嘟地沸腾着,彷佛永远都不会停止。
“羊肉麻烦放多些,多放些葱花,还有还有,再浇一勺辣油!”
她走了过去,轻笑着,说出了和当年一样的话语。
那老人翻弄汤锅的动作一时顿住,从来都没有抖过的握着汤勺的手也轻颤了起来。
他回过头去,望向了站在阳光里的那位黑衣少女。
少女的笑容和当年一样:
“牛大叔,好久不见。”
———————————
余州城郊五里处的一处高岗上。
柳絮如雪花般扬扬地洒落着,漫天的飞絮如线而落,似细雨般绵长,却又比那雨水要空廖的多。而在这纷纷绵绵的飞絮之中,一处比寻常坟地要高大许多的坟墓屹立在山岗之上。
坟墓的墓碑极高,极大,只是这坟墓修得极是简陋,却衬托得这墓碑有些格格不入起来。
漫天飞絮的空隙之中,隐隐能看到墓碑上寥寥无几的几个字:
“越王之墓”
于这简单却又非凡的墓地旁,不知何时建了一座更加简陋的茅屋,与这庞大的坟墓列在一起,宛如茶壶与茶杯般和谐,却又如尸体和妆容般诡异。
在那墓碑边上,有个素装的妇人正扫着地上的柳絮。
虽是一身孝服,但她的身材却显得愈发丰腴,面色也丰满可人,唯有那双本应勾魂的眉眼,却只是低低地垂着,没有任何生气地盯着地上的飞絮和烂叶。
就在这时,山岗上渐渐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在这空荡无人的地方,脚步声是最不和谐的声音。所以当那脚步声方一响起,妇人手中的扫帚便顿住,抬起她那如明月似的眼睛,定定地望向了山下的一个方向。
那里缓缓走上了一个黑衣的少女。
她一路径直地走来,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她无视了妇人那复杂至极的目光,最后来到了这坟墓的面前,低下身子,将那花放在了墓碑的面前。
望着这墓碑上的四个字,少女那双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
“越王?为何不写名字?”
像是征询答案一般,她将目光放在了一旁的妇人脸上。
妇人的睫毛微微垂下,声音如月下的清泉般清泠:
“亡国之君,有何面目刻上名字?”
少女长叹了一口气:
“国亡,又并非尽是国主的过错。”
她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好奇道:
“越王不是你的儿子吗?他夺了你的位置,你居然还给他扫墓?”
妇人的目光静静地望着墓碑,彷佛要把它看穿一样,声音也愈发空灵,似是山中的鬼:
“里面埋着的不只有我的儿子,还有我的丈夫。”
少女的目光愈发愕然。
“国亡的时候,我那儿子怕受到那吴人的欺辱,就带着满宫的人焚烧了宫殿,将所有还未逃走的宫女、姬妾一同烧得干干净净。后来回来的宫人想要寻找他的尸骸,却只得到了一片黑色的炭灰,也不知是谁的了。”
那妇人顿了顿,又道,“当初我那夫君和那逆贼一同坠下了山崖,最后头寻回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堆血泥,甚至还有一大半粘在了那逆贼的身上。没奈何,收殓的官便把我儿子的灰和我夫君那半截身躯葬在一起了,也算得上是有始有终。”
说这些的时候,她脸上尽是木然,没有任何其他的表情,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般。
少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要离开这里了。”
听着这话,妇人那麻木的脸才微微动了一下,眼睛像珠子一样转了过去,望向了少女。
少女轻声道,“去吴国,找我的家人。”
“家人?”
似乎是在思考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妇人脸上的神采也变得丰富了起来,便是那没有生气的眼睛也艰难地挤出了些气息。
只是那气息越来越浓,最后化作了一团黑色的怨愤。
“家人!你去找你的家人,可我的家人又在何方!”
她恨恨地念着这句话,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跪在地上,就这么呜咽地哭了起来。
少女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安慰,只是在旁边站着。
等那妇人的哭声渐渐消散后,她才轻轻地道了一声:
“那么......再见吧。”
就在少女刚刚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身后一直瘫坐着的妇人忽然叫住了她:
“等等!”
少女转过头来,忽然间发觉面前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瞧,却是个模样精致的玉盒。
瞟了眼面前始终背对着她的妇人,少女犹豫了一会,打开了它。
盒子的中央,一颗硕大如龙眼的丹药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诱人堕落的气息。
少女呆呆地看着它,忽然想起了当初和那越王姜执的约定。
“它是你的了,是我儿子临死前要交给你的。”
像是想起了什么,妇人的声音开始平淡地叙述了起来:
“他临死前留给了你一句话,说是希望你若是有一天得到答案了,记得在他的墓前答一声。”
“他留了什么?”少女将玉盒盖住,塞入袖中,目光复杂地望向了那墓碑。
“他问,长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少女愣住了。
过了许久,她才犹豫地、不确定地回答道:
“我想,那是欲望的尽头。”
听着这个答案,那妇人顿时沉默了下来。
山与树。与这地上的坟墓,以及天上纷纷扬扬的柳絮也渐渐灰暗了下去,与那墓碑前的妇人一起沉默了下来。
少女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最后向着墓碑微微点了点头,就这么走下了山去。
山上的飞絮,如梦。
山下的余州,如梦。
——————————
“当——当——当——”
在钟声刚刚停歇的时候,洛阳作为今日的最后一个香客,踏上了阔别已久的大慈恩寺。
黄昏里的大慈恩寺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慈悲,便是寻常那面目可憎的和尚们,脸上的笑容也似乎真上了许多。
多年未见,这里的景观依然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唯一变化的,或许就是寺里的那位号为国师的方丈圆寂了,换成了一位白眉白须的老和尚。
她上了山后,并没有因为方源一事询问到底,也没有做其他的逾礼动作,只是独自一人来到白奕抱着姜执跳崖的那间僧庐里,站在他们坠下的位置上沉默了许久。
......
肃然方正的大殿里,洛阳第一次在这间来了无数遍的寺庙里上了香,却也未拜,只是站在袅袅的香气里,望着那佛像凝视了半响。
来到这世间后,她一直都有一个疑问,这里的佛教和前世佛教的教义大不相同,但既然根源不同,为什么会有“佛”的存在。
更令她疑惑的是,这个世界的人知道神,知道佛教,却不知佛是何物。
出门的时候,她从住持的手里接过了小柔寄存在这里的事物。
令她惊喜的是,除了一箱子黄金和一包包着锁链的包裹外,她最初的那柄佩剑“寒蝉”竟然也在其中。
当初她带着寒蝉一路前往邗州,便是用这柄剑斩去了半步无尤的烟雨楼大长老鸠。只可惜因为洛阳本身的力量太过强大,寒蝉剑难以为际,竟然破碎掉了,不得已才交给杨青,请他带给这柄剑的铸造者重新修复。
没想到这么多年,她原以为要好久才能见到它,却不料在这里相逢。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杨青留下的字条。
那条上的话语写得极是简陋,大意是他去了铸剑谷,也找到了当初铸造寒蝉剑的那位欧阳子。只可惜如今的欧阳子先生双手已废,技艺也大不如以前,只好让杨青自己进行寒蝉剑的修复工作。
只可惜,原本寒蝉剑的材料就已经是珍稀难言,便是修补也无物可补,最后他不得不将寒蝉剑融了,以原本的材料为基,铸成了一柄新剑。
在字条的最后,杨青罕见地道了个歉,说自己的技艺尚青,尤不娴熟,难以达到欧阳子真正的实力。所以他最后修出新的寒蝉剑,也只是继承了原剑不到十分之一的寒气,威力大减。
唯一的优点就是无论是韧度还是强度都远胜原先数倍,甚至可以承受洛阳几次的攻击。
只可惜它已经不再是半步仙剑的水准了,没有了原本方一出锋寒气睥睨的壮景,也没有了遥遥一指便剑气纵横的无匹。
充其量而言,如今的寒蝉仅仅只是一把质地坚韧的寻常剑器而已。
洛阳看完纸条后,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从前看那些小说话本,那些主角无不是欧皇附体,今日得了什么洪荒异宝,明天又得了什么天才地宝。怎么到她这里的时候,却不增反降呢?
她摇了摇头,将纸条丢到一旁,细细地端详起这阔别已久的剑匣。
剑匣自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从前的花纹,依然是那朴实而坚硬的质地,光是看着,就有一种藏锋其中的错觉。
洛阳心中隐隐生出了一种再见老友的感觉,她摩挲着剑匣的表面,直到许久,她才抓住旁侧的扣子,打开了剑匣。
和多年前不一样,这次的开匣,并没有寒气四溢,也没有温度骤降,没有光,没有祥云,也没有气味,什么都没有。
匣子完全打开,从中露出了一柄通体纯黑的长剑。
长剑真的只是一柄长剑,没有多余的花纹,也没有过多的雕饰,甚至连剑穗都没有,从剑尖到剑首,干净得令人发指,也简单得让人茫然。
真像是那个男人才会铸造出来的东西啊......
洛阳细细地抚摸着这柄熟悉而陌生的剑,将它从匣中抽出。
剑身比想象中要沉,但好在洛阳也并非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所以很自然地握住了它,然后甩了几个剑花。
再也没有一剑之下冰封三尺的震撼场面了,除了握上去有些过于冰凉外,它几乎和从前的寒蝉没有什么相同之处。便是原本碧蓝如湖的颜色也替换成了如今的纯黑之色。
但是洛阳却觉得这柄剑隐隐中比从前的寒蝉更适合她,当然,若是上面多些装饰性的花纹,就更好了。
“从此,你就叫——无邪吧。”
她对着剑轻声喃喃着,宛如神明下达着祂的谕言。
就在女子刚刚命名之后,无邪的剑尖便微不可察地弯起,似乎是在向面前的女子神明表示感恩。
它已经拥有了生命。
它是这方天地,从十万年前到现在这十万年里,人世间的第一位剑灵。
——————————
余州城的一家还未打烊的酒肆里,一个瞎了眼的脏衣老头儿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走上了台。
他先是地拿着自己的鞋子“啪”地拍了声地板,然后向着底下寥寥无几的几个醉汉忽然一声高喝:
“说不尽的英雄血,流不尽的红颜泪,上回说罢了越国的英雄人物,我们再来讲讲这天下间的那各路神仙。”
底下的汉子们被他这一吵,都被从桌子上叫醒了过来,有几个脾气臭的顿时嚷道:
“吵什么吵!扰人睡觉!”
“瞎子李,又他娘翻来覆去地讲你那老掉牙的故事了?”
“说了半天,还不是洪熙武馆的老馆主、回春堂的老掌柜、琅琊山铸剑谷的神秘谷主和那忤逆摔死的狗屁将军?他们全不知死了多少年了,你能不能有点新意?天天讲,老子我都会念了!”
望着骂骂咧咧的众人,但那老瞎子却只是瘫坐在地上,呵呵一笑,犹自说道:
“这回却不说这越国的英雄人物了,改说神灵,这天下间的神灵!”
但底下依然是一片哄哄嚷嚷的骂声,没几个人听见他讲话,反而是有两个汉子看对方不顺眼,竟然打起来了。可周围却没一个劝架,都在一旁叫好。
两个汉子就那么谩骂着,滚打着,无形中挤掉了一座又一座桌椅。
拥挤不堪的小酒馆里一时间爹娘横飞,最后又不知是谁打了谁,嚷嚷着,骂声里也挥起了拳头。最后越来越多的人参与了这场斗殴,唯有酒馆的老板在一旁哭丧着脸,叫着,“别打了,别打了。”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唯有台上的老瞎子大模大样地躺在原地,半睡半醒之中,他用他那谁也听不清楚的声音缓缓念道:
“世事千万年,有神仙浩渺,有妖魔横行,留下传说无数。”
“翻山踏水的行者,说在那极北之地,万里冰原之外有一方净土,便是那世外桃源。”
“漂洋过海的商贾,说曾有天上明月坠落人间,化作那一洲之地。”
“拜佛求宗的僧人,说在那西域的黄沙之尽,有山巍峨,是为无量。”
说到这里,他嬉笑一声,打了个酒嗝,又道:
“而在那茫茫的南荒群山之中,走出了一位黑衣的盲眼少女,终有一日,她会睁开那双尘封了十万年的双眼,去看那世界的芸芸众生。”
(第一卷《山外山》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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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末感言
注:以下内容纯属作者的一些吐槽,和正文无关,大可跳过。
一夜无眠,直到清晨时候,才把第一卷的最后一章写罢,整整195章,62.3万字,算是给第一个故事做了个结尾吧。
写罢后,依然有些意犹未尽,但是脑子和手已经完全不允许我继续下去了。我不得不在晨曦的辉光里,疲惫地上了床。
但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依然是那些人的故事。
越王姜执,皇后郑凝,国舅,太子章,白奕,杨青,欧阳子,庆元和尚,玥,方源禅师,卖羊肉汤的牛大叔,秦叔,小柔,阿吉,阿阳,阿前......
很多人都死了,昔日的越王和他的臣子一起死在了山崖下,国舅死在了逃走的路上,太子章焚宫自尽,欧阳子也老去了,方源化作清风庇佑一国......
好多人也活了下来,甚至拥有了崭新的人生,小柔摆脱了洛阳带给她的阴影,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南荒的阿阳还在努力向山外走去,龙雀山里的阿莫等待着下一次与洛阳的见面......
无论是谁,皆有他的归宿,好人不一定活下去,坏人不一定真的会死,我私认为一个故事最好的地方,就是有他的结尾,无论是好结尾还是坏结尾,只要有就行。
第一卷,山外山,就这么结束了。
有些不敢置信,也有些意犹未尽。
我当初设定了三卷的内容,后来决定成绩如果可以就写四卷,加起来也就是两百万字以上的大书,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成绩步步倒退,订阅和收藏也寥寥无几,我现在对于写不写第四卷已经非常动摇了。
说这话也不是暗示大家去打赏,一本书的成绩是靠综合的成绩去拉,靠所有的读者。更何况对于我来说,书评永远是第一位的,只可惜这些日子的书评越来越少,已经让人失落至极了。
但我还是会信守承诺,把这把书好好完结的。
第一卷的主旨内容,相信不少读者已经看了出来:
家,国。
是的,是家国,不是国家,其中内涵太深,难以言传,读了第一卷的读者应该自有体会,就不细说了。
这一卷里,我写了皇宫,写了名将,写了如牛大叔之类的平民,还有杨青之类的半出世之人,算得上是圆满。
第二卷的主旨内容,我定为:
江湖。
是的,接下来的内容,你们将极少看见我将大部分的笔墨注入在那些国主将军身上了。第二卷的内容,我将着力于描写江湖上的恩怨,写那些飞檐走壁的刺客,写傲然世间的剑客,写那些匹夫含怒的书生,写妖,写鬼,写仙人。
我想,这应该是我全书中最喜欢的一卷,因为这一卷的主题和故事没有第一卷那么惨烈,很多也是温馨的日常。
越国太小,所以一切都只是沧海中的一栗,这本书的世界不止有凡人的世界,还有仙人和妖魔的世界。
第一百九十六章 别邗州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卷首题
—————————————
四月初七,春末。
邗州城外。
一丛燕子嗖地一声直直地冲向了天空,摇摆舞动着,时高时低着,最后在斑驳的云彩下化作一粒又一粒的小点,接连不见。
落日的余晖照在城墙灰白色的岩砖上,晚霞漫天,像是火烧似的。万物的影子逐渐东斜,便是城门头上的那“邗州”二字也慢慢凹了进去,横平竖折的笔锋也变得锐利起来,悬在城门口那缓缓流动的人群头上,宛如两把睁着眼睛的刀。
纵是黄昏时分,等着排队过城门的人也是密密麻麻。人头攒动之中,时不时地夹杂着几句越国和吴地的俚语,让一切更加躁动。
马蹄在原地不安地践踏着,车轴也发出吱呀的磨擦声,灰尘不断地弥漫开,有几个老人忍受不住纷纷咳嗽起来。女人的胭脂香粉气和老人的唾沫混在一起,孩童也开始嚎哭不休。
杂乱之下,彼时安分守己的平民们也坐立不住,隐隐有几个越人和吴人一时间仇人眼红动起了手,叫好和挥拳声渐响,也不知城门口的守卫们多久才能赶得过来。
在这一片混乱里,洛阳打了个重重的哈欠,随意地瞥了眼头顶的城墙。
上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视力还没有恢复到如今这个程度,所以一切都只能处在“听”的状态。
那会刚至邗州,好不容易摆脱了城门和沸沸扬扬欢迎的人群后,太子章就跑到在自己面前嘀咕,又是惊讶又是感叹,说邗州的城墙何其之高,军容是何其之威。把自己也说得心痒痒的,恨不得睁开眼睛去看个究尽。
如今白奕同他的皇帝一起死了,邗州也成了吴国的国土,当年战无不胜的三万白鳞军如今也不知埋骨何处,只剩下了邗州孤零零的城墙,在这里继续忍受着风吹雨打。
现在瞧瞧,也不怎么高嘛。
洛阳微微眯了眯眼,心里忽然想起了当年白奕的那句“女人不许上城墙”,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知过了多久,排队的人流才到了洛阳。大约是今日入城的人过于之多,乃至那守城门的兵卒只是粗略地看了洛阳一眼,连她背后的匣子也没打开检查,就这么草草地放她经过。
邗州比起余州来说,无论是街市还是楼阁自然是简陋了不少,但街上的人却不知比余州多了多少倍,其间多是列队巡逻的兵卒和大腹便便的商贾。
与洛阳印象截然不同的是,当初随处可闻的一口粗犷简略的邗州土话如今却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吴地那边的细言软语,而听到的内容,也从当初的柴米油盐,变成了今日的米贱布贵。
所行所闻,一个熟人也无,洛阳曾经还担心着自己会不会被别人认出,但却发现一切都早和记忆里的那个邗州完全不一样了。
接连大战,往日的邗州早已经破败不堪,便是他们的主心骨也死在了远方的山崖下,剩下的自然成了一片散沙,被那吴国分离吃掉,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洛阳站在邗山别院的门前,在已经更换了名字的牌匾上凝望了许久,最后默默地离去。
到处都在装修,到处都在换人,曾经的兵舍民居已经拆了个精光,换成了崭新的茶楼米店。便是当初丘八们一同喝酒推牌的酒馆茶肆,也改成了堆砌着琉璃瓦的秦楼楚馆。
这座当年以铁血铸就的钢铁雄城,如今在不知不觉地向一座交通枢纽和贸易之所转变。
也不知若是白奕望见了今日的邗州,会作何等之想。
一路走,一路停,最后洛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西城门边。
门外十丈处,便可闻那连山江的滔滔之音。
就在洛阳刚刚准备走出城门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道隐隐熟悉的声音:
“卖豆面,热腾腾的豆面!”
那是一个瞎了双眼的汉子,他的脚边摆了一张长长的扁担,扁担的一头摆了满满一堆的锅碗瓢盆,而在另一头则架着一个锅炉。那锅里的汤咕嘟嘟地沸腾着,冒着微白的热气。那汉子就在锅的一旁揉搓着面团,神情平静,偶尔抬起头来,招呼一声路过的客人,声音清亮。
而在他的身边,则站着一个脸长得有些方正的妇人,她默默地正低着头,手里的汤勺不住地翻弄着那锅里的汤水,神情专注。
等到客人们的豆面做好,难得一份空隙的时候,那妇人便会从袖中掏出一方灰白的帕子,转身给自己的丈夫擦脸上的汗珠。而那汉子就低着头,望着自己的妻子,虽然双眼已盲,脸上却尽是温柔。
洛阳望了许久,恍而想起那分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个汉子是当初给太子章看门的兵头,自己时不时出入太子的军帐,自然记得这汉子的声音。
洛阳依稀记得这男子是个极腼腆的老实模样,便是和她说话都不敢抬起头,连声音都是吞吞吐吐的。
没想到当初这个最不起眼的老实人竟然活到了最后。
“来一碗豆面。”
洛阳走了过去,将剑匣取下,坐在了锅前的长桌上,向那汉子招呼了一声,想了想,又道了一句:
“多放些辣子。”
那汉子抬起头来,露出了一抹微笑,“好。”
扁担上的锅勺富有节奏地翻滚、沸腾,红油的卤汁最后浇在素白的面上,放在了洛阳的面前,而桌子上的碗筷也像是附和着似的,端起,放下,发出沉闷的呼噜声。
而面碗里的汤就如那城头的夕阳一般,渐渐沉下去了。
这位当年为太子爷守过军帐的男子始终也没有认出洛阳的声音,而洛阳也一直低头吃着碗里的面,也始终没有提起过一句话。
只是当洛阳离开的时候,她悄悄地在面碗的一旁放了一枚银角子。
没有什么故人重逢痛哭流涕的场面,也没有什么抱头痛哭悲叹人生惨痛的繁琐,只有食客和店家无声的默契与平静。
如此,便好了。
她就这样踏着一地的夕阳走出了城门。
滚滚的连山江声如雷声翻滚,那潮气扑面而来,一切都比在城墙上感受到的要清晰数倍。
洛阳最后一次回过头去,静静地注视着这座留过喜悦和泪水的国家。
邗州已不再是当初的那座雄城,就如余州也不再是当年的那副模样,一切都只剩下了人间最真实的烟火。凡人皆为纸醉金迷,溺在这虚荣与光鳞之中,消失的三万白鳞甲如今只剩下了最后的半个,也只顾忙碌着自己的柴米油盐。
姜执、姜章、郑凝、白奕、方源、秦叔......许多记得完整名字和不完整的名字的人一起,都渐渐如那连山江的涛声一起逐渐远去了。
很多人死了,很多人也还活着,但洛阳依然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自己和太子章未完成的约定,记得沁着温软香气的御书房,记得大慈恩寺里的钟声隐隐,记得百喻街上再也不用花钱去买的羊肉汤,记得老秦叔最爱吃的豆面,记得那年走过的石头山。
思安小筑里再不见花前月下,洪熙武馆后再不闻剑声铿锵。
“别了,越国。”
不在迷茫的少女背负着她的黑漆剑匣,向着这座只有三百余年寿命的国家轻声说着。
——————————
2500字。
晚上还有一更,让大家久等了。
大约在一点左右发出吧!
第一百九十七章 寒月连江夜入吴
邗江渡口是自吴军驻守邗州后,军中自行出钱在连山江畔修建的一座以行军为主的渡口。后来战事停缓,便被一个大商包下,建成了供两国商旅出行的重要港口。
邗江渡口面朝连山江,此处水流较缓,且连接吴越二地,短短两年的时间便已经成了吴国的交通要道。
此起彼伏时而顿挫的潮声里,洛阳随着来往的人流一起走到了渡口畔。
多年未见舟船的模样,洛阳不由地生出了极大的好奇心,像鸵鸟般探着脑袋,趴在栏杆上好奇地打量着江上过往的船只。
或许是因为时间太晚的缘故,停泊渡口的船只都不是很大,其实大多是只有两丈长短的茅棚快舟。它们或平行或交错地排在一起,三两个赤脚的船夫戴着斗笠在船头站着,吆喝着过往的行人。
自吴国灭越之前,因为两国国境的原因,在靠近邗州的这段江面极少见舟船路过,更不用说是这些以载渡为生的渔船。如今越国一灭,江边两岸的渔夫们便纷纷来此,做上了载客行舟的买卖,只是不知这样以来,吴国要抽上几成的赋税。
洛阳将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最后放在了江上不远处即将停靠渡口的一艘上下两层的舟船身上。
在前往邗州这一路上,她已经做了整整半月的准备,甚至从一个大商的手里用三根金条为代价买了一张吴越二地的大致地图。
在这个缺衣少食又交通不便的时代,远行一地往往要花出比想象中更多的时间和更高的代价。再加上由于地形不明和各国军方的有意限制,流传民间的地图少之又少,哪怕一州郡府的地理堪舆图也是有价无市。
所以一张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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