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从千年之前走来的你》_作者:南方湖_1至1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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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从千年之前走来的你》是一部横跨时空的奇幻传奇,讲述了一位神秘女子的传奇人生。故事开篇便引人遐想:她在千年之前苏醒,携带着一把剑、一只猫、一辆马车和一位忠实的车夫,从神话缥缈中走来;正如文中所写“她是最强大的神,却也是最普通的人”,她的命运既蕴含着无尽的神秘力量,又饱含着人间的平凡情感。随着情节推进,作品在虚幻与现实之间穿梭,既有恢宏的史诗冒险,也不乏细腻的现实写照。书中穿插了对打赏大佬深情致谢的真实情感,“我真哭了”、“妈的”等直白情语,展示了作者在艰难创作过程中的喜怒哀乐。而后,一段火车站候车的随笔,则以冰冷而又温暖的笔触描绘了都市生活的喧嚣与孤独,让人仿佛能感受到车厢中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和夜晚无尽的沉思。整部作品以悬念迭起的叙事风格,既有古神般的宿命呼唤,又有普通人艰辛生活的平实流露,每一处描写都充满了戏剧性和情感冲突,令人迫不及待想要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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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mat | Plain Tex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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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 2025-03-11 |
Original Link |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
Author | 南方湖 |
Region | 中国大陆 |
Date | 未知 |
Tags | 古神传说, 时空轮回, 命运交织, 史诗冒险, 心灵救赎, 火车之旅, 夜间沉思, 人生片段, 流浪者的梦, 平凡中的传奇, 打赏致谢, 旅途见闻, 内心独白, 梦境碎片, 现代写照 |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从千年之前走来的你
作者: 南方湖
简介:
她从千年之前醒来。
又在千年之后来到了人间。
她是最强大的神,却也是最普通的人。
时间的长河里,她只是一个旅者。
她见证了无数神话的崛起。
也见证了无数英雄的陨落。
她曾踏足山巅。
也曾坠入低谷。
她有一把剑,一只猫,一辆马车,一位为她赶车的车夫,还有一个用来喝酒的老葫芦。
她的名字,无人知晓。
只有风知道。
第58章 章 番外
首先,真心、真心的感谢来自“龌龊贤者”的二十六万打赏,一个黄金和两个白银宝箱。
其实感谢这词此刻已经难以表达我的真实想法。
说句实在话,我真哭了。
刚刚回到家,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看了下后台数据的时候,看着那一个个零,开始时候我还懵了下,寻思着是不是看错了。
太激动了,真的,我现在都有些语无伦次。
但最最最重要的是这三个宝箱带来的全站通告,带来了6187的收藏(截至时间7月24日10点18分)。
我真的,麻了。
刚刚和我妈一起坐在电脑前,看着那9998增到了10002的时候,直接泪崩了。
没人知道我为这本书付出了多少,5.13日开书到现在,几乎70%的更新时候都在深夜,因为我要上课,六月底到七月中旬还赶上了考试,为了这,我许多科目来不及复习,大学英语和计量经济学也挂科了。
但是这一切今天值得了,这位名为“龌龊贤者“的大佬,直接抬我上了榜前,带来了三个多小时的全站通告。
他或许不知道,他的打赏,直接拯救了一个平凡的小小作者的世界。
前几日时候,我还悲伤难过于点击和收藏的可怜,今夜直接起飞了。
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更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更是如此。
能造就今天,不仅仅因为我这微不足道的努力,更是因为这位大佬,还有那一个个支持我的读者和榜上有名的大佬们。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佛门虽广,不度无缘之人。
我会努力更新,尽我全部力量完善这本书。
谢谢你,龌龊贤者,更谢谢大家。
为了答谢“龌龊贤者”大佬,特加更50章,以表谢意。
还有其他的打赏大佬,
1.首先第一位,是当初为这本书打赏的第一位读者:洛天锦依(已加更完毕)的3864猫饼干,谢谢你,第一。
2.第二位,便是现在的榜一,龌龊贤者,21万猫饼干的大佬,无言以对,只有感谢,50更,虽然这50更对我来说如大山一样,但您救我于危难之间,我不努力下,对不起您的钱。
3.第三位,清嚣,16272的打赏,常年活跃于群里的阿清,谢谢你,在我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加6000字番外(发群里)
4.清语飘摇,鱼鱼,在我灰心时候安慰了许多次,真的谢谢你,拥抱。加更2章。
5.黄粱梦炊烟,首位打赏过万的大佬,无情的gkd评论,大佬我记得只为你加更过1章,之后再为你加更1章吧,按着规矩来。
6.白骨头,打赏10120,超可爱的白骨头,为你加更2章。
7.弹,5713打赏,谢谢你,只是这位大佬一直没和我联络过......加更1章。
随笔
和朋友匆匆告别后,我便回到了火车站。
出了地铁后一如既往的炎热气息,车站里也是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排队的人,攀谈的人,坐在地上的人,站着不动的人,卖东西的人,大腹便便的警察,瘦干的西装,一脸青涩的学生,挎着小腰包的老鸨。
一切都和以前每一次来到这里见到的没什么两样,仿佛一直都是如此,亘古都是如此。
就连我也习惯了这样的面貌了,按着流程似的穿过人群,取寄存的东西,顺手拍张天空的照片发朋友圈,写两行带着几丝文青味道的文案,然后没有任何表情地关掉手机,开始过安检。
安检入口的摄像头照例是坏了的,一大堆男男女女拥挤在狭窄的人工通道边,像一群拼命钻进网的鱼一样,挣扎着,汹涌着。
脑海里隐约想起哪年哪月也遇到过这样的场景,又似乎那个负责人脸识别的摄像头就没有修好过似的,以前是坏的,现在亦是坏的。
周先生说中国人总是不惮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的,但我想事实上人皆是如此的。在这喧闹噪杂的时候,大家总喜欢用一些强词夺理的借口来埋怨,来嘲讽。
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有个中年女人推了辆轮椅忽然就从我身边掠走过去了。上面躺着的是个老人,看那样子大抵是她的母亲罢。她一边挤进人群,一边说着“让一让,让一让”的礼貌语。
这是插队吗?这是插队吧。
我随意地瞥了眼那轮椅上的老妇人,灰发斑驳一脸皱褶,标准型中国老人的样貌,她躺在轮椅上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但我在那一瞥之间似乎看到了一双麻木而漠然到极点的眼睛。
待我反应过来时候,那轮椅已经穿过人工通道了,只留下了那依然不断响起的“让一让,让一让”的声音。我也懒得再去思量那插队不插队的事实,只是不住地下意识地去回忆那道眼神。
有道是将死未死,说的便是这种神色吧,人活到这样麻木僵硬的时候,真不如直接一头撞死算求。
正想着,又是一道聒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了,一个面容凶恶的大妈骂骂咧咧的,像个螃蟹一样在人群里扭曲着。似乎是看到了别人的成功,这侏儒而机灵的东西也跟着挤过来了。
待她挤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猛地拿眼睛一瞪,“别插队!”
那妇人大约是被我这现在标志性的光头和凶狠的眼神吓住了,哆嗦了一下,嘴唇嗫嚅着想要反驳。但她刚说了一个字便被我瞪了回去。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望着我这穷凶极恶的面容,只好灰头土脸地逃到后面去了。
我暗暗想道,这光头还是有点用的。
过了人工后的安检流程是没有一丝耽搁的,放包、搜身、拿包,顺序像拉屎一样按部就班。
待进入候车大厅后,我左右瞟了几眼想要寻找那道轮椅上死寂的眼神,但人海茫茫,终究是寻不得了。
我只好掏出手机查看自己所坐的火车序列号,然后对照着大厅面板上的荧光字样,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家候车厅。
不幸的是,我所需要抵达的候车室是大厅最深处的,我不得不穿过长长的甬道,去寻找那宿命一样的候车室。
空气里照例是各种混杂的气味的,泡面味、烟味、汗味、劣质的香水味,各种气味搅合在一起,整座大厅的气息像一锅腊八粥一样粘稠而浑浊。
我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了,到那候车室后,我也懒得看周围那片密密麻麻的,像拥挤在猪圈一样的人们了,反正全世界似乎都是这样的候车室,全世界的候车室都是这样的人群。
随便寻得座位坐好,抬起表一看,都已经是下午七点半了。
水了一会群,看了会知乎,我也忘了是啥内容了,大抵是文学和各种莫名其妙的历史故事,我就好看这玩意。
机械的女音响起,含糊不清地说些什么,我也懒得去听,抬头瞥了眼不远处的大门。
哦,火车进站了。
走吧,我这样想着。但是看着那大门前长长的队伍,和离开车还有二十多分钟的指针。我却并没有挪动,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
国内的首发车站都是这样的,提前好久就通知你让你排队,然后久久地不开门,就让一大群人拥挤在门前,吊着他们的心,像钓鱼一样。
当排队的人群终于开始蠕动后,我才抬起头来,注视着那人群涌入了大门后,我才不慌不忙地拎起包,走入了那道大门。
从大门到月台的距离长得像大地到月亮的距离,这狭长的甬道里并没有开灯,只有一墙之隔的候车室的灯光透过如幕的玻璃窗,给予几分可怜的光明,让这里勉强算是光照下的地方。
我扭头望向了候车室。
那里一排排一行行的长椅上都是人,或坐着或站着或蹲着,他们或攀谈或说笑或吃东西或玩着手机,表情或生动或麻木,偶尔有几个将目光放到了这巨大的玻璃窗上,看着玻璃后我们这群涌动的人群。
就像看着水族馆里的鱼。
......
上了车已经是八点初了,离开车还有十来分钟的时间。我寻找到自己的位置,将包放在夹子上,也懒得去看周围坐着是些什么人,直接掏出了手机。
反正不过是些大爷大妈,乱跑哭嚎的小孩和他们那磕着瓜子说笑着的父母。
火车里依然是那股熏人欲醉的味道,与车站里一般,同样是浑浊而丰富的气味,只不过比起候车厅来说淡了不少,想来也是通风的功劳。
火车开了,过道上的人随意地看了一眼窗外那不断向后的慢镜头,就将注意力继续回到方才的话题上。
谈话声,说笑声,手机外放的视频声,小孩子哭嚎声,哒哒哒的跑步声,还有皮箱和推车在地上不断滚动的轱辘声。
似乎全世界的火车都是这样的组合,我也懒得去它们之间细微的不同了。
我的目光始终都没有离开手机,也懒得去看那窗外的风景,似乎自己离开的不是广州,也不是什么生活了半年的地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站点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过道的灯忽然间熄灭了,原本光线柔和的手机屏幕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刺眼。
我微微一怔,抬手看了眼手中的表。
原来不知不觉十点多了。
罢了,睡觉吧。
我这么想着,起身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过道上依然是大人们的谈话说笑嗑瓜子声,还有小孩子们无止无休的哭嚎声。
一切就像趁着电视里播发广告后出去回来,里面放着的还是广告片一样。
我绕过了一只只翘起来的二郎腿,避开一个个蚱蜢似活跃的孩子,在谈话声和哭笑声中回到了自己的铺位。
上床睡觉吧,我告诉自己道。
床榻依旧是薄得令人窒息的塌,被子是棉绒的被,或许是棉吧,我也懒得去分辨其间的不同。将身上的杂物放在枕头旁,躺在床上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于尘埃落定了。
奔波里一天的身子随着这一声叹息蓦然就放松了下来,而那过道上冗杂而聒噪的声音却在耳畔越发清晰。
我也懒得去瞧,随手拿起手机继续看,也不知在翻些什么,总之不是娱乐的视频和小说。
又不知过了多久,过道里的声音才渐渐停歇下来,我松了口气,又看了眼时间。
23.43。
睡吧,我告诉自己道。
事实上我只能用这样哄小孩的语气来安慰自己的大脑,自这个月以来,或许是写书或许是考试或许是各种压力的缘故,我的睡眠质量下降得太过厉害,经常失眠,往往到天亮后才能勉强睡着。
大约是今天太累了的原因,这次居然意外地进入了睡眠,思维迷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一声“太好了。”
......
我是被小孩的哭嚎声和大人那比小孩还要高亢的呵斥声吵醒的。
我睁开了双眼,心中流过了一丝浓重到极点的沮丧,因为我知道这次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
但我也没有去骂那把我吵醒的人,因为这终究是无用的。没有素质的人只有在经历了刀剐一样的教训后,才会勉强有一点素质。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妈的。
等了一会,那噪杂声终于消散去了,但此时的困意反而消散去了,思维再次回到了大脑。
可我依然带着一分期冀地闭上了眼睛,祈求自己赶快睡着,不然第二天的头将会疼痛欲裂,更别提这二天还有漫长的路等着我。
但我终究还是睡不着了。
火车行驶在轨道上那富有节奏的咯噔声,头顶空调那噪杂的噪音,过道里人们隐隐的谈话声,还有一张张床榻上那一道又一道如雷的鼾声。
无数的声音像纷飞的鸽子一样涌入了我的耳畔,在这片可怜的土地上喧嚣着,拥挤着,欢快着,噪杂成一团。
我死死地闭着眼睛,用被子捂住了耳朵,但记忆和思维却开始从每个角落里爬出,像无数的影子一样,伫立在我的床边,默默地注视着我。
我终究还是难以抑制地开始思考那些竭力不想去想的东西了。
书的情节、今天的生活、路上惊鸿一瞥女子那诱人的如珍珠似的粉嫩的脚趾,租的房子,即将去的城市,还有我那岌岌可危的计量经济学。
无数的想法和思路在我的脑海里穿成了一条又一条的线。
我时而回想起那年高考后的旅行,时而构思起一道又一道故事的情节和设定,时而唱出宋冬野的《郭源潮》,时而开始臆想租房后的那零可能的艳遇。
记得在哪里看到过,民谣的主题永远离不开远方、女人和理想,我想我那难以抑制的思绪也离不开这些。
我的心越来越冲动,很想下床去洗把脸,也很想打开行李箱拿出电脑敲出几页字,更想去毫无目标地冲一发,宣泄这无休止的痛苦和折磨。
难以入睡痛苦和无数的思绪就这么碰撞在了一起,我在浑浑噩噩间恍然发觉,这似乎正是洛阳那被囚禁山洞中的日常。
但我又猛然明悟,原来当初那些情节,正是根据这写的,似这样痛苦难眠的夜晚,我竟然不知经历了多少。
就这样昏昏沉沉着,我整个人最后陷入了长久的臆想中,分不清是梦还是思维编制出的现实。
一声悠长而遥远的号声突然响起,将那一切的思绪一切的声音全部赶去,我猛地睁开了眼睛,就像得到了拯救,竟然生出了几分落泪的冲动。
我艰难地坐起身来,看见了桌上那铺满了细碎而黯淡的光。
我若有所思,一把掀开了窗帘。
无数更加渺小而清澈的光照在了我的脸上,我怔怔地望着那远处斑斓如梦的山影,和山峦间那一轮浑浊的、冷漠的、模糊的红日。
天亮了。
2021.7.12.7:38.火车上
的规律
订一个关于更新的小规矩吧!
本书每天的更新时间大概率是下午或者晚上,如果我9.30前没有发出请假条的话,就证明今天是有更的(没错,这是烽火的做法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么多哈是为了凑足100字)
好孩子可不能学他太监啊!
(PS:后面的章节是我放那些违规内容的,千万要注意,别不小心买了,因为有些章节没过审,放在原来位置很影响阅读体验,就放到这了)
未审核通过
本章节内容未审核通过
🔒未审核通过
本章节内容未审核通过
,不要点
(原83章内容)
想到这里,小柔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粗重,莫名地想起了还在余州时,自己在先生床榻上做的事情。
脸上有些滚烫,屋子里也似乎变得闷热起来,小柔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身子。
她将目光放在了女孩熟睡的脸上,只是这一次,她看向了那朵桃花似娇嫩的唇瓣。
“先生是睡着的。”一个声音蓦然响起。
谁,谁在说话?!小柔猛地吓了一跳,连忙坐正了身子。
但就在下一刻,她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在自言自语。
小柔犹豫了许久,目光又不自觉地放在了女孩的唇上。
先生的唇生的很好看,小小的,看起来很柔软又很嫩的样子,就好像院子里那颗李树的嫩芽一样。但形状却又有些饱满,又像朵含苞欲放的花蕾。
一股莫名的罪恶感渐渐生了出来,好像有什么人在怂恿着她,去做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
小柔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她紧张地向四周看了一眼,那只小猫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没了一双围观的眼睛,她莫名地松了口气。
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儿的声音都没有。
门外秦叔的抽烟声也许久没响起了,他是听到了自己在讲话,悄悄离开了吗?
似乎真的没有人可以阻挡她了,小柔重新望向了面前的女孩。
先生依然是原来的那副样子,睡得烂呼呼的。
“她现在睡着了,什么都感觉不到的。”
小柔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似乎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的,又好像是从自己的心里发出的。
只是这一次,她再没有被吓到,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两瓣桃花似的唇,眼眸里变幻不定。
于是她终于鼓起了勇气,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快地在女孩的唇上啄了一下,又猛地收了回去。
一瞬间,似乎有一股浓热的温度在那一瞬间迸发了出来。小柔紧张地回忆着,接着猛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想着:
我真的亲了先生了?
她的脸红得厉害,心脏也不住地乱跳着,脑子里闷闷的,似乎在想什么事情,也好像没在想什么事情。
小柔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头望向了先生。
又是难过又是欣慰的是,先生并没有醒。
小柔的心中突然有些后悔,动作太快了,竟然没有感觉到先生的味道。那会临行前,先生可是抱住她吻了很久,她至今还记得先生味道的。
要不再亲一下?
她的脑子里莫名地出现了这样的一句话。
小柔紧张地看了先生一眼,见她依然是一副熟睡的模样,一颗心顿时放在了谷底。她望了许久,等到确认先生真的没有醒来后,莫名地生出了极大的兴奋,好像先生真的完全属于她了。
想到这里,她浑身的血液也徒然加快了,脑子晕乎乎的,想也没想地,将唇凑了上去。
唔......先生的味道。
两朵春天的花在湿润和泥泞的土地上生长发芽,两瓣娇艳而饱满的桃花和另一朵瘦小的茉莉花相互交织着,绽放出了醉人的芳香。
似乎是牛乳的味道,也似乎是麦芽糖的气息,这花香带着一丝丝的甜气,但更多的是一种风华正茂的恰到好处。
在这芳香和甜蜜的气息中,那朵茉莉花忘情而专注地包裹住了桃花,明明是那样的幼小,明明是那样的崭新,却迸发出了更大的生机与活力。
而它面前的那朵桃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似乎又在默默地享受着这样的过程。
先生......先生!
小柔已经忘却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也忘却了心中的胆怯,此刻的她,只想将面前的女孩拥入怀中,融入到自己的身体里。直到无法自拔。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明明面前这个女孩的样子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但自己却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而这种依恋的感觉,不像是对母亲的,也不像是对姐姐的,更不像是对主人的。
小小的女孩难以理解这种依恋的感觉,但感受着那种心安的感觉,一颗小小的心儿便变得有些满足。
她还在忘情地舔舐着,浑然不觉舌下的感觉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
隐隐有什么突然变得浓郁了起来。
小柔猛地睁开了眼睛,而就在下一刻,她的身子僵在了那里。
一双苍白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似乎还带着一丝微微的戏谑。
完了,被发现了......
小柔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嘤咛,连忙趴在了先生的胸前,但自己的脸忽然被一只手扶住了,小柔停在了那里,不知道是该逃,也不知道是该躲,豆大的泪花在眼眶中酝酿着。
一只手指拭去了她眼角的泪,面前传来了一道温柔的声音:
“小柔。”
“先......”
面前忽地一暗,耳畔传来了花朵绽放的声音。
先生......她的脑子忽地一白。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是感觉过了好久好久后,先生的声音才在耳畔响起:“小丫头,趁我睡觉了......占我便宜?”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垂上有些细微的麻痒,让小柔的整张脸越发红嫩,她含糊不清地说道,“没有......先生,我......我......唔!”
剩下未出口的话被那瓣嘴唇完全堵住了。
一股潮湿而又温暖的气流在口腔中来回回荡着,小柔原本那一刻砰砰直跳的心也渐渐平复下去。
就这样吧,被先生发现了,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小柔就这样告诉自己心中的那个声音,而那个声音似乎是得到了什么解脱一样,渐渐散去了。
先生紧紧地拥抱着她,力气很大,但却一直克制着,好像怕弄疼了她。二人紧紧地贴在一起,无论是脸上的湿润,还是身前的柔软。她好像陷入了某个无法摆脱的漩涡一样,一直沉沦,完全沦陷进去,
就这样吧,随着先生好了。
小柔默默地想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
连日的狂风骤雨让整片天空都变得无比的阴沉,一切都是灰蒙蒙的颜色,让这原本春意盎然的时节变得有些萎靡。
但在这间小屋里,却蕴含着和周围一切格格不入的春机。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浓郁而淡雅的味道,即使开窗许久,也依然没有完全散尽。
在那座檀木框架的屏风后,印出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她们一个将脑袋枕在另一个人的腿上,而另一个则坐在她的身后。
声音无比地宁静,仿佛风雨过后的潺潺溪流。
小柔握着梳子,一下又一下地给先生梳着头。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脸上还带着一抹还未褪去的红晕。
感受着手间的那股如水般的顺滑,小柔忍不住赞叹道,“先生的发质真好啊......如果小柔的头发也能像先生这样就好了。”
一脸慵懒的洛阳躺在她的怀里,听闻此言只是微微一笑,“这还不简单?”
还未等身后的女孩反应过来,一只手指突然点在了她的头发上。
顶上无数的黑发瞬间变得无比稠密,而那颜色也变得极为纯粹,就好像一批瞬间绽放的花卉一样。
小柔瞪大了眼睛,愣愣地感受着脸上那发丝所带来的触感,有些欣喜,也有些茫然。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脸惊喜地问道,“先生,你的力量......好像比以前更强了?”
洛阳只是用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
事实上这种事情之前的她便可以办到,但是之前无法将力量控制得这样精密。
如果是以前出手的话,只会将女孩的头发变得像一大团海藻一样生长得到处都是,而并非现在这样,不仅能精确地控制头发生长的数量,甚至能够提升整体的质量。
从前的她,只会进行事物宏观方面的变化。但现在,似乎能更加深入到微观之中。
洛阳难以形容出那样的感觉。
她举起了自己的手掌,将它放在了阳光之下,虽然现在的阳光薄弱得可以忽略不计,她也看不见自己的手。但她却清楚地感受到手掌间那蕴含的无穷力量。
洛阳喃喃道,“我想,我似乎真的变强了......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听他们说,先生你一个人飞到了天上去,和那仙人大战了三百回合难分难解,最后先生使用了一招割裂天地的剑法,一下就把那仙人给斩了,可威风了呢!”
洛阳哑然失笑,“尽听他们瞎吹!话说我睡了多久了?外面怎么样了?”
“先生自那日后,您就躺下了......已经睡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月啊......真是好久了......”洛阳喃喃着,有些唏嘘,也有些茫然。
她躺在女孩的腿上,脸上的神色不断地变幻着,但却逐渐变得苍白,让人看着心疼。
小柔的眼睛有些酸涩,连忙竭力地忍了下来。她抚摸着躺在自己腿上的那个女孩的脸,有些感慨,也有些难过地说道,“先生这次吃了这么多的苦......获得一些力量也是应该的!也总算没有一无所获。”
洛阳沉默了许久,才将手掌收了回去,她躺在女孩的膝盖上,不知在思索些什么,而小柔也安安静静地给面前的先生一下又一下地梳着头。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但却不是那种无言以对的尴尬,反而让人有一种温馨的感觉。
小柔很享受这种温馨,更享受这样的感觉。虽然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但希望像这样的时光能长长久久地维持下去。
希望和先生一起,长长久久地享受这样的时光。
小柔在心里默默祝福着。
这时,先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前响起,“小柔,你知道吗?”
小柔被先生的声音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心声被先生听到了,小脸立马又红了起来,一时间竟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隐隐记得似乎是个带着疑问语气的句子,只好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洛阳躺在她的膝盖上,脸朝着头顶的墙板,她的声音有些沉重,又有些飘渺地说道:
“小柔,我......应该算是个女人。”
小柔这次听清了,有些古怪地说道,“先生,就是女人啊......不过应该说姑娘更恰当一些。”
洛阳却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疑惑,继续说道,“小柔,你也是个女人。”
小柔有些茫然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又想着先生可能看不见,又连忙“嗯”了一声。
“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而我们却.......”
小柔越发迷惑了,忍不住问道,“先生究竟想说什么呢?”
洛阳犹豫了片刻,说道,“虽然你很小就离开了家,但也应该知道,女人是不应该和女人在一起的,而是应该和男人在一起的......对吧?”
发间一直梳头的那只手停了下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先生,这是......嫌弃小柔了?”
“没有没有!”洛阳连忙摆手,认真地说道,“我只是担心......你有些接受不了。”
小柔低下了头,声音有些沉闷:
“接受不了什么呢?接受不了先生不是个男人,小柔却把身子给了先生了吗?”
“是......是的。”
小柔忽然抬起了头来,脸上的表情无比得认真,“虽然小柔有些笨,但先生刚刚说到接受那句的时候,小柔已经明白了。”
“先生不要看小柔还小,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但小柔其实,其实什么都懂得的。”
洛阳默然不语。
小柔继续道,“先生说的话,小柔已经明白了。先生不就是想说,在这个世道上,女人应该和男人在一起,找一个夫家嫁了吗?可是小柔却把自己交给了先生,一个女孩子把自己的身子给了另一个女孩子,先生担心小柔有些接受不了,是吗?”
洛阳沉默地点了点头。
小柔突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其实从来都不需要什么接受不接受的啊......早在那座庭院里,先生你抓住小柔手的时候,小柔就已经完全属于先生了啊!”
洛阳随之握住了她的手,感受着上面的柔弱无骨和微微凉意,心中有些心疼。
但小柔却继续说道,“可是先生啊,你却忘记了一件事情。”
“在这个世道上,早已经不再存在什么接受不接受的了。小柔从小被那些人伢子们卖来卖去,伺候过好几任官家的小姐,见过许许多多的主仆,但从未见过有人像先生一样,对待自己的丫鬟。”
“所以遇到先生,是小柔的运气,更是小柔的福气。”
“小柔见过许许多多的事情,有些小姐暗恋某家的公子,可是双方父母都不接受,无奈之下只好想着和人家私奔,可是等那公子玩弄完她的身子后,却像丢弃一只草鞋一样弃下她离开了。”
“那些小姐们呢?她们丢了贞洁,寻死了吗?她们并没有,哭过几场后便忘却了,继续自己的人生。”
“就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小姐们,都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小柔仅仅只是一个小丫鬟,哪里还有接受或者不接受的选择的。”
“不......不是这样的!”洛阳连忙说道,“小柔在我的心里,哪里是一个小丫鬟呢?至于选择或者接受什么的,小柔......”
“小柔是喜欢先生的。”
女孩突然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洛阳猛地怔在了那里,许久之后,她才沙哑地说了一句,“你......说什么?”
小柔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她仓皇地低下头去,但又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会又抬起了头,声音细若蚊呐地说道:
“小柔是喜欢先生的......”
———————————————
这章4888字左右,今天就此一更
(这章写出来三天了,才发出来)
本章是删改版!!!!未删减版请加群观看,群号在评论区,别再问我了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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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凑修改前的字数,不然发布不了)
,不要点
夜晚的风温柔而慵懒,男孩站在天台上,点了一支烟。
墨云下的校园透着一股遗世于外的味道,校门外的灯火阑珊与校内的欢笑俨然仅仅隔了一堵墙的距离。陆殷眺望着楼层外匍匐的连山,忽然想起初中时候学的一篇课文《社戏》里的一段话:“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
那时候迅哥和他的同伴们兴奋着去看社戏,身后的一切皆忘怀其中,脑海里或许遍是那未知的向往和前进的喜悦。而此刻的他却狼狈不堪,哪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呢?
陆殷叹了口气,攀上了围护的高台,脚下的风缓缓流动着,像极了船下的水·。
心中总还带着几分胆怯的,书中总是说死的那一霎那是不疼的,有人还曾今做过调查,许多一氧化碳中毒的人临死前还带着满足的笑容,服安眠药的人就像是在做一场长梦一般。
可惜他没有足够的条件去制造一氧化碳,安眠药实在没有合适的渠道购买,他也不愿在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上花太多的心思。至于坟墓什么的,他更觉得自己如此轻贱自己的身体,是不配入陆家的坟冢的。更何况几年前爷爷去世,家里人大张旗鼓请了许多人吹吹打打,甚至还放起了流行音乐,这在他看来实在是荒谬不堪。陆殷始终觉得,人生于水而归于土是最好的选择,一个土馒头,一块硬石碑,足以安慰他的一生。
他把这些都写在了一封信里,那封信按自己的安排会在自己死后第二天寄到自己的家门。
陆殷是一个追求简单但是实际上老是搞得很复杂的人,他认认真真地按日历上的简介挑了一个黄道吉日,上面写着诸事皆顺,万事无忌。
可喜可贺,不会出现电影里老掉牙的一个人在上面跳楼,下面一群人在呐喊助威,那样实在是太惹眼了。
“嗨,同学,你坐在那干嘛?”
陆殷心里一惊,他回过头来,发现是一个又高又胖的大个,正拿着一杯可乐惊愕地看着他。
”我正准备跳楼呢。“他一脸看破红尘地说道。
那胖子哈哈笑了一声:“刚失恋是吧,我也有过!也是在你那个地方蹲了一晚上,第二天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啥事也没有啦!”
陆殷也笑了起来:“多谢兄弟安慰,只是心里堵得慌,不得不出来透透气。”
胖子道:“安心吧兄弟,日子还长,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以后遍地都是万亩森林。”说完朝他挥了挥手中的可乐,掩上了天台的楼门。
陆殷笑了笑,重新把视线放回面前的光影斑驳之中,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出,不断地在心里找一个合适的确定点,来决定那一刻的时间。
终于,他纵身一跃,落了下去。
耳侧的风猎猎作响,垂直而下的连山不断地向他的身后跃去,像极了狰狞的铁兽。
序章铁兽
夜晚的风温柔而慵懒,男孩站在天台上,点了一支烟。
墨云下的校园透着一股遗世于外的味道,校门外的灯火阑珊与校内的欢笑俨然仅仅隔了一堵墙的距离。陆殷眺望着楼层外匍匐的连山,忽然想起初中时候学的一篇课文《社戏》里的一段话:“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
那时候迅哥和他的同伴们兴奋着去看社戏,身后的一切皆忘怀其中,脑海里或许遍是那未知的向往和前进的喜悦。而此刻的他却狼狈不堪,哪有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呢?
陆殷叹了口气,攀上了围护的高台,脚下的风缓缓流动着,像极了船下的水·。
心中总还带着几分胆怯的,书中总是说死的那一霎那是不疼的,有人还曾今做过调查,许多一氧化碳中毒的人临死前还带着满足的笑容,服安眠药的人就像是在做一场长梦一般。
可惜他没有足够的条件去制造一氧化碳,安眠药实在没有合适的渠道购买,他也不愿在这样一件简单的事情上花太多的心思。至于坟墓什么的,他更觉得自己如此轻贱自己的身体,是不配入陆家的坟冢的。陆殷始终觉得,人生于水而归于土是最好的选择,一个土馒头,一块硬石碑,足以安慰他的一生。
他把这些都写在了一封信里,那封信按自己的安排会在自己死后第二天寄到自己的家门。
陆殷是一个追求简单但是实际上老是搞得很复杂的人,他认认真真地按日历上的简介挑了一个黄道吉日,上面写着诸事皆顺,万事无忌。
可喜可贺,不会出现电影里老掉牙的一个人在上面跳楼,下面一群人在呐喊助威,那样实在是太惹眼了。
“嗨,同学,你坐在那干嘛?”
陆殷心里一惊,他回过头来,发现是一个又高又胖的大个,正拿着一杯可乐惊愕地看着他。
”我正准备跳楼呢。“他一脸看破红尘地说道。
那胖子哈哈笑了一声:“刚失恋是吧,我也有过!也是在你那个地方蹲了一晚上,第二天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啥事也没有啦!”
陆殷也笑了起来:“多谢兄弟安慰,只是心里堵得慌,不得不出来透透气。”
胖子道:“安心吧兄弟,日子还长,不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以后遍地都是万亩森林。”说完朝他挥了挥手中的可乐,掩上了天台的楼门。
陆殷笑了笑,重新把视线放回面前的光影斑驳之中,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口气,缓缓吐出,不断地在心里找一个合适的确定点,来决定那一刻的时间。
终于,他纵身一跃,落了下去。
耳侧的风猎猎作响,垂直而下的连山不断地向他的身后跃去,像极了狰狞的铁兽。
第一章 黑暗
还是风声,只是不是那种下坠时耳畔呼啸而过的风,这感觉平和淡然,像极了每日清晨他打开窗子时感受到的山风。
他所居住的大学,便是在一片连山怀中,仅有靠校门一侧与外接壤,一半大隐隐于市,一半小隐隐于野,便是他生活环境的真实写照。朝有山风入怀,夜有林露傍身,其间之人于此怡然自得。
只是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分明,陆殷一度以为自己来到了九幽之间,所见所闻不过是幽冥之景。他心怀忐忑侧耳旁听了片刻,这风声中夹杂着林间的鸟鸣声、树叶摩挲的沙沙声以及一些小兽的奔跑身。
他狠狠吸了几口气,有树脂香,也有老林间特有的一股树叶腐烂的味道。
他叹了口气,试着动弹着自己的手脚,只是那感觉很僵硬很麻木,就像他上课睡觉时枕了许久的手臂一般。
但是在黑暗中,感官上的知觉明显比其它体觉更加敏感,他努力地感受着自己肢体的存在,虽然那感觉并不明朗,但毕竟是身体的一部分。
眼睛、鼻子、左耳......右脚无名指,小指,他从头数到尾细细数了一遍,没有缺少什么东西,也没有添上什么东西,这证明他还应该是个人形,陆殷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哪个地方不对劲,他试探着腿间的知觉。
没有感觉。
陆殷愣了愣,他努力动着自己的腿根的肌肉,试图感受下面的存在,但他使上了浑身的力气,也没有感觉到分毫。陆殷张大了嘴巴,心中浮出一股浓浓的恐惧。
他挣扎了起来,更加努力地活动着手臂各部分的肌肉,先是食指,然后到手腕。他努力动着自己肘部的关节,终于把手掌按在了下方。
真的没了,他怔在了那里。
许久之后,他轻叹了口气,继续活动着身体,试图让这具身躯苏醒过来,渐渐地,血液逐渐流通起来,他已经能够勉强地活动一些关节。
这时他发觉到自己的手腕和脚腕比想象中的要沉的多,他感受了一会,才发现四肢都已经被扣上了锁镣,这让他吃了一惊,方才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地方,居然忽视了这么重要的问题。
他思考了一会,想到这里毕竟是自己死后的世界,被扣上锁镣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既然已经选择了死亡,那么发生的一切都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四肢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了,但毕竟这具身体显然已经沉睡了许久,仍然处于僵硬的状态。虽然有锁镣的存在,但手脚仍然还能处在活动的范围内,这让他呼了一口气。
陆殷开始用手掌缓缓摸索着自己的身体,检查着每一处地方,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不对劲,现在的身子给他的感觉极其瘦小,他不断量着指间的距离,再张开手掌量着身体的距离,但这个比例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感。
这居然是个小孩子的身体!
莫非他死后灵魂附身到了某个小孩身上?他继续摸索着,然后他的脸变得精彩起来,那里的确缺少了本应存在的事物,而当他感受到另一种陌生而隐隐熟悉的手感时,他惊讶地轻呼一声。
这个感觉......不是女人才有的吗?
陆殷死前正好是二十岁,按古代来说也当是弱冠之年,女人这种事物早在两年前就接触过了,他细细回想着自己初恋女友所带给他那难忘的感觉,但现在与其比起来仅仅是一种青涩和初芽的味道。
陆殷的脑中瞬间现出了无数种猜想,但终究还是已经表示,他现在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原来他所熟悉的他了,而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陆殷吐了口气,人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了吗?他看过许许多多的典籍,无论是佛家的死还是道家的死,所体现出来的都与他现在的情况格格不入,什么死即解脱,什么羽化而登仙,果然那些东西只有活着的人才会写出来,一个活人怎么可能知道死后的感觉呢。
他或者是她沉默着,无数的名事典故不断浮现在脑海中,许许多多的念头和猜想挤在一起闷得他透不过气来,她挥了挥手似乎想要把这些杂乱的思绪赶走,开始着手眼前的情况。
眼睛目前是看不见的,也并非是被什么事物所遮蔽,她探着周围所有能挪动的空间,确定自己并不是被关在屋子或者棺材里,否则也不会有山风吹进来。
她张开嘴巴,试探着发出一个音节:
“啊......”
这声音干涩沙哑,明显是长久不发声所致。
她干喊了一会,抿了抿嘴,开始试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人......在吗?”
这句话用了她浑身的力气,以至于之后嗓子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这四个字更加晦涩难明,甚至连陆殷都没听出来自己说了句什么。
但好在终于说了出来,起码证明她不是个哑巴,如今世界一片黑暗,仅有手脚上沉甸甸的锁镣和耳畔的风吟相伴,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该做什么或者自己是谁。
她茫然着,煎熬着,四周能活动的场所仅仅一平米大小,那锁镣拘束住了她的自由,内心中原本对于死后余生所带有微妙的一丝庆幸和后怕此刻烟消云散。她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法做,只能单单地坐在那里,不时活动着四肢和脑袋,显示着她分明还是个活人。
活人,陆殷苦笑了一声,此刻她连自己算不算活着都不知道,自己被生生拘束在了这里,肉体被锁镣所困,而灵魂却被这具来历不明的躯体所拘。
如果这便是上天对于自己这种亵渎生命的惩罚倒也能够解释的通,失去了自由便失去了一切,她要在这里呆多久,要在这片无垠的黑暗里活多长时间,她不去想,也不敢想。
时间就这么静静地流淌着,唯一不变的便是外面那轻柔的风声,有鸟兽在动在叫,有花开花落,叶子舒展又垂落。
女孩躺在那里,一身黑色而污浊的褴褛遮住了她幼小的身躯,眼睛紧紧地闭着,分明是睡着了。
其间她醒来过好几次,舒展麻木的四肢,努力恢复自己的嗓音,她大喊大叫,希望有人能回答自己,但永远都没有回音。她喊得累了便躺在那里睡觉,醒来便重复着这些无聊的举动,周而复始,直到厌倦。
陆殷躺在那里时想到了很多,她想起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孙悟空,那位老哥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不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听过即使被压住,也有土地公公陪他解闷,饿的时候也有铁泥丸饱腹,雨露水解渴。可是她现在虽然饥渴感皆有但尚能忍耐,只是那种孤独感和无所事事让她极为难过。
她躺在那里的时候便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便睡着了,有时候还希望自己睡醒后又是一番别的模样,起码能出去走两步,或者睁开眼看看周围。
她一直介于一种梦与醒的状态,有时候在回忆,有时候在幻想,因为看到的一直是漆黑的,她甚至开始分不清梦与现实的区别。
她想起了好多好多,甚至回忆起儿时生活的那个村庄的全貌,想起了那片金色的田野,想起了田埂边潺潺的溪流。
但更多的,则是她对自己死的诠释。
他不是受了谁的欺负而选择死亡的,更不是失恋家庭等狗血的原因,相反,他的父母很疼爱自己,虽然儿时对自己很是苛刻,但在他逐渐长大后,他越来越能感觉到父母的温暖;他有过爱情,虽然如今伊人不在,但起码也有段难忘的记忆;他也有朋友,知交狐朋皆有之,虽不多,但胜在自己舒心,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而担忧,也不会为了形单影只而悲哀。
只是他自己太过怠懒,否则以他的能力也不至于考上一个三本的大学,虽然校址是全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但所接触的人也更让他难明自己的价值。他有爱好也有追求,他虽不富有但也不贫穷,相貌也是如此,可算是中上之姿,一切上天给予他的都恰到好处。只是他不珍惜,能怨谁?说到底,终究是他难过心里的坎,人间不值得。
身心长期处于阴影里的人,终究也会被阴影所吞噬。
风就这么静静地涌流着,陆殷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死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是一两天,又或许是十几年。女孩终于在“咚”的一声里醒了过来。
她缓缓地坐起身来,侧耳听着面前的动静,那里有个人在低声哀嚎,是个男的,听音色还很年轻,那声音低声嘀咕道:“这里怎么有个洞啊......可疼死我了.....”
那声音喘息了一会便化作了一声轻咦:“这里怎么还有个人?”停顿了片刻后便又补充道,“居然还是位姑娘!”
第二章 阿吉
陆殷的身子颤抖起来,也许是因为害怕,又或许是欢喜,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心脏怦怦直跳,她组织了一会语言,尽可能平静地问道:“你是谁?”
“你又是谁?怎么在这里?太神奇了......”那个声音显然有些跳脱。
陆殷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叫陆......洛阳。”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换了个名字,也许是因为自己已经改头换脸,索性也便舍弃自己的名字来落个清净。但为什么是洛阳?这么个历史上人人尽知的名号怎么可能不穿帮?
“洛阳?奇怪的名字。”那个男孩拍着身上的尘土从地上跳起,伸出了一只手,“你好,我叫阿吉。”
“你好,阿吉。”洛阳努力挤出了一个笑脸。
男孩望着面前那双没有任何生气的眸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的手,讪讪地缩了回去。
“你的......”男孩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或许这就是活下去的代价吧。”
洛阳抚着自己的眼眶,话语中说不出的茫然。
男孩这才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镣铐,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骨刀。
他一脸紧张地问道,“你......”
女孩听着面前悉悉索索的动静,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不知道,自从我醒来的时候,我就戴着这东西,困在这里,或许我这具身体曾经犯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但我并不知道,我忘了,我真的忘了......”
洛阳说着说着,忽然捂住了眼睛,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的手掌间淌出。长时间的囚禁和孤寂,让她一颗本就枯竭的心早已腐朽殆尽,但没想到就在今天,一个活生生的人居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早已绝望的生活,再次生起了希望,和自由。
男孩看着面前嚎啕大哭的女孩,手足无措地说道,“别哭别哭,哎呀,我最害怕女孩哭了......求求你了你别哭了好不好,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他的刀早已掉在了一边。
女孩的哭声渐渐止歇,抹着脸上的泪水,沙哑着嗓子小声道,“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男孩慌忙摆手道,“没有没有。”
泪水洗去了女孩脸上的污渍,露出了一张柔美的脸庞,虽然她的眼睛依然红肿,但白皙的肌肤和好看的脸型依然是男孩生平未见。
男孩的脸微微泛红,悄悄将头挪过了一旁。
洛阳轻声问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情况?”
“就是......地名,这里是哪里啊,又是哪个时代呢?唐朝?宋朝?”
男孩挠了挠脑袋,“我不知道什么唐朝宋枣,我只知道这里是常羊山。”
常羊山?那不是放刑天头颅的地方吗?怎么没看见那颗大脑袋,只有个自己?
“可以说得再详细一点吗?”
“额,常羊山就在十万大山里面。”
“十万大山是......粤西南部的那片大山?”
“什么粤西......没听过哎,我只知道这里是十万大山,那些过路的商队叫这里南荒。然后我就问他们南荒是啥,他们就告诉我这里是大陆上最南最南的地方。”
洛阳思索了片刻,“那你知道外面是什么时代吗?”
“时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哎......”
“就是......外面有哪些国家?”
男孩摇了摇头,“我哪里知道那么多啊,我只知道这里差不多就在十万大山的中部......哦,我想起来了!有次我听到了商队们聊天,他们提起了什么庆洲啊,什么越国啊,奇奇怪怪的名字。”
洛阳的脸上越发茫然。
她沉默了一会,轻声道,“谢谢你的告知。”
“不客气,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座山上居然有人存在啊。”
“我们现在在山上?”
“是啊,大家都说常羊山上有怪物,所以平时都不敢往这边来。要不是......要不是我打赌赌输了,也不会来这里。”
“打赌?”
男孩不好意思地挠着自己的脑袋,“我和伙伴赌谁敢给阿碧送花,输的人就要来常羊山上待到太阳落山。”
“送花?”
“就是昨晚的花会节啊?哦不好意思,我想起来你不是我们双河寨的人了。这是我们的传统啦......大家围在火堆旁唱歌啊,跳舞啊,然后......然后再向自己喜欢的姑娘送一朵鸢尾花。姑娘要是接受了花,就会和他一起在火堆边跳舞,大家会为他们送上最热烈的祝福和掌声。”
说到这里,男孩的脸上洋溢起了幸福的笑容。
“所以你昨晚成功了没有?”
男孩泄气地说道,“自然没有成功......阿碧是我们寨子里大长老的女儿,是最最好看的鸢尾花。阿猛他阿爸是寨子里最好的猎人。而我呢,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阿爸只是个皮匠罢了。”
“所以,你这就放弃了?”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罢了,阿碧长得那么好看,织的布连寨子里最年长的阿嬷都赞叹。阿猛呢,箭射得那么好,长的又那么帅,而我连弦都拉不开......”男孩坐在地上,用树枝扒拉着面前的树枝,“我这么没用,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人家呢?”
洛阳突然开口道,“可是你起码还有勇气。“
男孩抬起头望向了她,“我有什么勇气?我都不敢正眼去面对阿碧。”
“你连大家都不敢来的常羊山都爬上来了,却连向一个姑娘送花的勇气都没有吗?”
男孩微微一怔。
洛阳摇了摇头,“在我看来,你只是不相信自己罢了。”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顿时凝固住了,随后发出了一声淡淡的苦笑。
我又有什么资格去鼓励别人呢?如果我自己能做到,又何必去追求结束呢?死者何必劝生者,做不到的事情却来勉励别人,这难道不是双标吗?
这时,却听到那男孩喃喃道,“是啊,我的确不相信自己,连给她送花的勇气都没有。这样废物,这样没用的我,活下去也只是个懦夫罢了,还不如......”
“不!不是这样的!”洛阳突然大声道。
男孩怔怔地看向了她的脸。
女孩的脸上布满了尘土和道道干涸的泪痕,但是她的表情却是那样的执着,“千万别放弃自己,虽然......虽然我也什么资格说这话。但是,放弃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你终有一天会醒悟过来,过去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那时候一时的难过,时间终究会冲刷掉你一切的不安和愤恨。”
“我知道你很痛恨自己,恨自己没有那么好的出生,恨自己的外表,恨自己的能力不够。或许你的家人或者朋友还经常劝告你,你为什么不提升自己啊,你为什么不学习些有用的东西啊。你或许把这些话当放屁,或许实在听不下去。听我说,最好的解救自己的办法是什么呢?就是找适合自己的路,什么是适合自己的路?就是自己适合做什么,做什么会开心,就去做什么!这样你才能忘掉那些不开心,忘掉过去的种种烦恼。”
“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的价值,没有价值就创造价值,只有这样,你才能感受到自己不会被忽视。”
女孩讲得语无伦次,讲得上气不接下气,讲得不知所谓。
但是男孩看着她那张充满了不甘和诚恳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谢。”男孩轻声说道。
洛阳愣住了。
男孩轻轻道,“虽然你说的,我很多都听不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听完你的话,我心里平静了下来,谢谢你。”
女孩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微笑,“平静对于我们来说,是最珍贵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一阵,渐渐笑了起来。
男孩突然道,“要怎么才能救你出来。”
洛阳摇了摇头,“我也想知道,或许你可以到山顶看看有没有一张写着‘唵嘛呢叭咪吽’的揭子?”
男孩无视了她的胡言乱语,从地上捡起了那把骨刀,走到束缚着女孩的铁索前,拎起来看了看,试探着提刀劈了上去。
洛阳听着耳边阵阵传来的“当当”声,轻声问道,“你不再怕我是什么坏人或妖怪了吗?”
男孩红着脸摇了摇头,但忽然想起身边的女孩看不到,连忙说道,“不怕!”
“嚓”一声,脆弱的骨刀终于在铁索前碎成了两段。
男孩捧着骨刀的碎片,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
洛阳出声道,“算了。”
“那你......”
“我试过的,我曾经用石头磨成了一块石刀,然后用石刀去磨这锁链。直到石刀磨成了石粉,铁索依然也没有缩短一分。”
男孩听懂了她的话语,一张小脸变得惨白,“你被关了这么久?”
“或许更久。”
“就没有人来看望过你吗?”
“你是第一个。”
“那......你平时吃什么?”
“有时候会吃点树叶,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并不是很饿。但其实还是很饿,只是这饿并没有那么强烈......渴的话,运气好的时候,能舔到石壁上渗下的雨水。”
男孩愣愣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一时间心如乱麻。
他不敢想象一个人待在冰冷的山洞里,一个人,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和她说话,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什么都没有。这样的日子,她是怎么度过的?又度过了多久?或许一年,或许十年,也或许更久?
男孩悄悄地抹了抹眼睛,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他恍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黑黄黑黄的事物。
“这是我带来的干粮,幸好还剩下不少,你先吃着,我明天来多给你带些。”
洛阳接过了那个又干又硬的馍馍,颤着手将它送到了嘴里。
馍馍是凉的,大约在男孩怀里放了一段时间的缘故,因此还带着一点余温。吃起来很硬,很干,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完全和不能和以前吃过的白面馒头相提并论。但洛阳吃的很小心,甚至将手上的残渣也舔干净了。
“这是我吃过最好的东西。”
男孩望着她那泪流不止的眼睛和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无比苍白的脸,将头扭到了一旁。
“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第三章 故事
男孩再次来到这里时,已经是一周之后了。
他将一个硕大的包裹放在了地上,抹了把汗,然后一脸愧疚地向女孩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来晚了,寨子里最近忙着组织狩猎和驱逐怪物,我实在脱不开身。”
洛阳听着他此起彼伏的喘气声,心里面又是感动又是自责,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你能来我已经很开心了。倒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只是从阿爸阿妈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费了些时间。”
“我突然想起来你上次说的事......你不是说这山里有怪物吗?你以后......以后还是不要来了,万一被怪物发现了......”
“没事,我们寨子里的人,从小就开始学习躲避和驱逐怪物的方法,只要小心些,一点危险都没有的。”
女孩欲言又止。
男孩一边和她聊着天,一边打开了包裹,露出了一堆眼花缭乱的东西。
馍馍、肉干、果子、装满水的竹筒,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以及两把柴刀,甚至还有一本薄薄的书。
男孩将书递给女孩,笑着说道,“这是我小时候从商队那里买来的,大家都不稀罕这东西,偏偏又卖的很贵。我看了这么多年,背都背会了。想着可能对你有用,就给你拿来了,起码能解解闷。”
待他看向女孩的脸时动作突然一顿,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一脸自责地说道,“瞧我这记性,我忘了你......”
却没想到女孩一把接了过来,将书捧在怀中,一副如获至宝的模样,“没事,就当是有个伴,我以前......是很喜欢看书的!”
阿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暗自叹了口气。
“我带了一些工具来,你可以用它们来磨这些锁链。要是用完的话,下次来我再给你带些,放心好了,我家是做皮匠的嘛,这些工具要多少有多少。”
“你就不怕叔叔发现吗?”
“阿爸爱喝酒,每次一喝完酒就喜欢砸东西,他要是找不到工具,我就哄他是他自己喝醉丢了的。”
“这理由听起来真不怎么样。”
“那也没关系,大不了被他揍一顿,我皮糙肉厚,不怕他!”
洛阳沉默地低下了头,小声道,“谢谢。”
阿吉憨笑着挠了挠脑袋。
女孩摩挲着那些刀具上的棱角,轻轻道,“你就不怕,我真是什么罪恶滔天的怪物吗?你看,我不吃不喝,也不会死,却被囚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你就这么尽心尽力地把工具送到我手里,你......”
“我说过的,我不怕。”
女孩抬起了头。
“我只相信我自己所看到的,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也告诉我,要相信自己的心。所以我现在选择相信自己,即使你真是什么怪物,那也一定是被冤枉了!即使你真是什么罪大恶极的恶魔,把你放出来,我依然不后悔!”
“因为我选择要相信自己!”
“我相信,你不是什么恶魔!我所做的,只是在救人!”
少年的声音并不大,但他的语气却越来越坚定,他的目光也越来越明亮。
女孩感受着面前的那道灼灼的目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她只好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
“不客气。”
少年的笑容如光。
阿吉在山洞里待了一会就离开了,毕竟这里是真正的深山老林,周围又有传说中的怪物出没,他不可能长久地呆下去。
......
女孩呆呆地望着洞口的方向,虽然那个少年离开很久了,但她依然保持着送别时的姿势。
她没有告诉少年,这些天她是怎么度过的。
没有希望的时光,和重新有了希望后的时光,它们的长短是不一样的。
书上说,这叫度日如年。
许久许久,女孩才回过神来,将一颗浆果放到了嘴里,细细地咀嚼着。因为现在并不是浆果成熟的季节,所以果子的味道带着一股浓浓的酸涩感。但洛阳还是认认真真地咀嚼着它,酸涩的果汁和一股隐隐的苦味在口腔中来回翻转,不知过了多久,才会有一丝淡淡的甜味回转而来。
女孩感受着那份甘甜,就像感受着希望。
————————————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少年有时三四天就会来一次,但更多的是一周甚至半月,最久的一次,整整三个月少年都没有来看过她。
山洞里囚禁的少女那时一度以为少年终于受够了这种无聊而危险的看望,最终抛弃了她。虽然抛弃这个字眼并不是那么美好,但她依然有这种感觉存在。
但令人欣慰的是,那段时间里,少女曾经迷茫过,恐惧过,担忧过,后悔过,可她从来没有怨恨过那个少年。
人要学会感恩,这是她最终明悟的事理。
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里,少年背着一捆宽大的熊皮来到了山洞。
当少女拥着那张厚厚的熊皮,感受着它所带来的温暖和干燥时,一时间泪流满面。
曾经连送花都不敢的少年,拍着胸膛告诉女孩,他成年了。
那一年,阿吉十六岁。
“这么久了,锁链怎么才磨了这么点啊?”
“没办法啊,我可是很努力很努力地去磨它了。”
“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带些商队运来的新刀具,听说是什么钢做的......算算时间,他们差不多快要来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不用不用,已经很麻烦你了!啊,对了阿吉,这熊是你猎来的?”
“我们双河寨的男子,成年的时候都要独自去猎一头大型动物,这是我们的成年礼。但通常上讲,阿爸曾经猎过什么,儿子也要带回来什么。听我阿爸说,他成年礼的时候,带回来的熊还没我的大哩!”
“真厉害啊!阿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学校里和同学们一起逃课吹牛皮,可你现在都可以一个人去猎熊了!真应该让我的那些狐朋狗友们看看,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谢谢你的夸奖......老实说要是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在你说的那个学校里读书写字。毕竟狩猎啊什么的,并不是我喜欢的事情。啊!对了,阿阳,可以继续给我将你上次没讲完的那个故事吗?我都快忘掉了......福贵最后回到了他的寨子里了吗?”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阿阳啦,这名字听着太怪了。福贵最后当然回去啦,只是他的母亲......不在了。”
“这可真是......太不幸了,我实在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痛苦。我的阿妈虽然没有福贵的阿妈那么温柔,但也是很好很好的阿妈,我真的不敢想象离开了她,我可怎么办。虽然,虽然她脾气有一点点大,还经常和喝醉的阿爸一起吵架,但她还是很爱我,会给我织很多漂亮的衣服,还会给我做很好吃的竹筒饭。”
“我想起来了!秋天的时候,我吃过你带来的竹筒饭,米饭很软,兔肉很嫩,阿姨做得真的很棒!只是如果它们是热的就好了。”
“不好意思......我一直都想给你带些热的食物的,但总是没想到好办法。在山洞里生火的话,我又怕味道太大引来怪物。”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今天可以给我讲个其他的故事吗?我不是太想听那个叫‘活着’的故事了。啊,千万不要误会,我没有讨厌这个故事的意思......我只是听着会觉得很难过。有那些听起来很开心的故事吗?”
“那我给你讲一个美猴王的故事。”
“好啊!”
......
眨眼五年。
曾经憨里憨气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将近八尺的健壮男子,而洛阳却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那个瘦弱的女孩。
“我可能一辈子都这么高了......我怀疑我现在连一米五都没有。”
“我觉得这样蛮可爱的啊!”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以前就比你矮一点点。”
“哈哈哈哈哈,那应该和我阿妈差不多高!”
“不会吧,阿姨这么高大?”
“我们双河寨的女子,个子都蛮高的,就像阿碧,只比我矮半头而已。”
“我的天呐,这大概就是种族基因吧......说起来,阿碧怎么样了?”
“她过得......并不好,三年前秋天和阿猛成亲后,就一直郁郁不乐的。”
“这是怎么回事?”
“阿碧......自从上次商队有个男人来过后,她就一直茶不思饭不想的。阿猛为此和她谈了好几次,最后甚至都吵了起来。有次晚上我从寨子外回来,路过他家的时候还听见阿碧在窗边一个人哭。”
“她的父亲不是你们寨子的大长老吗?怎么也不劝劝呢?”
“大长老在春天的时候就已经走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
“......”
“......”
“啊,对了阿吉,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有......有啊,问......问这个干嘛......”
“哈哈哈哈哈,好兄弟担心你嘛!你都二十一了,该找个媳妇啦,你看看人家阿猛,十七就成婚了,你呢?虽然那么早成婚对身体什么的不太好,但也是时候该为此考虑了!”
“是......说起来,阿阳......”
“叫洛阳就好了......”
“抱歉,阿阳......说起来你有喜欢的人吗?”
“以前有过。”
“啊?!”
“后来分了。”
“哦......那,那太好了!”
“好什么啊......想起来至今都觉得满是遗憾,所以爱情啊,可千万不要有遗憾啊!”
“遗憾?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了吗!”
“那倒没有,现在想想,都是自己的错,我配不上那么好的女孩。”
“女......女的?”
“怎么,有问题吗?”
“女的和女的......太奇怪了......”
“哎,都是往事,不提了。”
......
一瞬十年。
“阿吉!阿吉!我终于把这根该死的锁链磨断了!太难了!让我算算,一、二、三......差不多十六年了啊!太不容易了!我居然磨了十六年!谢谢你这些年来送来的刀具!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一点希望都看不到......可我一想到还有三根锁链,我就......开心的要死又难过的要命!”
“那......真的太好了,恭喜你!”
“为什么你的声音这么疲惫,情绪又这么低落呢?是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阿阳,我,我,我的阿妈......前天走了。”
“啊......”
“......”
“别哭别哭,阿姨只是,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了,那个世界没有饥饿,没有痛苦,可是天堂啊......她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会很难过的。”
“你说的对......阿妈一直希望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定不愿意看我哭的。”
“是啊。”
“可是,可是我一想到她离开时对我说的话,一想到再也没有人给我做新衣服了,一想到再也吃不到她做的竹筒饭,我就好难过啊,阿阳!”
“......”
“阿阳,从此以后,我就是没娘的孩子了。”
须臾,二十年。
“阿阳!你知道吗,今天可是我儿子的成年礼哦!”
“我的天!恭喜恭喜!可惜我还有一根锁链没磨断,不然一定出去找见漂漂亮亮的礼物送给你家小子......等等,这么大的事情,你跑来这里干什么?快走快走,给你儿子过生日去!”
“哈哈哈哈哈,我只是想告诉你,记得那年我的成年礼吗?”
“记得记得,喏,那张熊皮还在这呢。”
“这......已经烂得不像个样子了,我回头再给你弄一张吧。”
“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的,说起来,我还一直不知道你儿子叫什么呢,问了好几次了,你也不告诉我。”
“额......以后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哎......阿阳。”
“怎么了,阿吉。”
“我在想,要不要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儿子。”
“你想告诉就告诉呗,难不成我还信不过你?”
“我只是想说......阿阳,我可能......可能以后很少来了。”
“为什么,你......你嫌弃我了吗?”
“不不不,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呢!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老啦,阿阳,我已经五十一岁了,已经很难再像从前一样,上山下山了,我的腿......哎,不说这些了,都不重要。我只是担心你啊,阿阳,我要是没法来,就没人和你聊天了啊......一想到你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家,一个人困在这山洞里,这么多年,我难过啊......所以,我想让我儿子给你送东西,最好还能和你说说话......锁链嘛,只要有恒心,终有一天会磨断的。”
“我......”
“哎,阿阳。”
“嗯......”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来着。”
“你说吧。”
“我......我......哎,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长得真的,真的挺好看的。”
“......”
“阿阳。”
“嗯?”
“谢谢你这么多年陪着我。”
第四章 自由
雨下得极大。
噼里啪啦的雨声混杂着飒飒的风音在山洞外呼呼作响,偶尔从极远之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震得整座大地都在微微颤栗。
可无论漫天的风雨有多大,也依然压不住洞里那此起彼伏的噪音。
“兹啦!”“兹啦!”
不知过了多久,那刺耳的磨铁声才渐渐止歇,随之传来了一声疲惫的叹息。
女孩将手中的工具丢在了一旁,顺势就这么躺在了地上,即使满背的汗水和地上的淤泥混在了一起,她的脸上也依然看不到一丝厌恶。
她愣愣地“望着”洞顶,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那四根束缚了她不知道多少年的锁链,已经只剩下左脚上细细的一条了,而这仅剩的锁链连接的部分,也已经细若蛛丝。
但就是这蛛丝般粗细的最后一段,她磨了整整两个冬天。
她不甘心地就这么磨啊磨,可那细细的一截,就是不断。
从开始到现在,她磨了多少年,已经记不清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阿吉终究还是没有把她的事情告诉其他人,所以这半年,她一直是一个人默默地生活着。
女孩恍然想起,自阿吉上次来看她,已经是上个秋天的事情了。
那次他来时,给她带了整座一大筐的食物、水、工具,还有好几块磨刀石。
那天他们一起下了五子棋,一起唱了歌,女孩给他讲完了那个叫“活着”的故事,阿吉听完后,只是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临走的时候,阿吉告诉她,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来看望她了。
洛阳记得,阿吉曾经讲过,寨子里有很多老人都活不过冬天。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当年那个猎熊归来的少年,已经成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她回忆起阿吉那接连不断的咳嗽声和无力的步伐声,心里越发担心。
她很想快点去看望他,甚至这心愿已经超越了自由。
这个男孩是她此生唯一的朋友,他帮了她太多,可她如果连阿吉临终一面都见不到的话,实在是太可悲了!
想着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阿吉,再也没有人同她说话,也再也没有人来陪伴她,她的心情越发焦躁起来。
为什么我出不去!为什么自己偏偏被困在了这里?为什么被困的偏偏是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洞外的风雨越下越大,雷鸣声震耳欲聋。
她一股脑爬了起来,狠狠地抓着脚上的锁链,用力地,死命地撕着它。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这该死的还不断!你怎么还不断!”
洛阳突然从身旁抓起了一把刀,看也不看就向脚上劈了下去。
“喀!”
痛彻心扉的疼痛感瞬间传来,可左脚上却只是出现了一丝淡淡的红痕,转眼间消失不见。
“不!”
女孩愤恨地提起刀,一刀,两刀,三刀,一刀又一刀地劈在脚上,彷佛它并不是身体的一部分,而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给我松开!松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撕裂般的痛苦接二连三地传来,可女孩却像疯了一般,用力地,疯狂地劈着自己的脚,和脚上那该死的锁链,可它们,依然不断。
终于,她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地上。
她的眼睛里,一片空白。
山洞外风雨大作,大地之上如同大厦将倾。
女孩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手中的刀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想死。”
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她抬着头,似乎面向了某个存在。
“我想死。”
她的语气无比平淡,又像是在告诉自己。
于是她轻轻地躺在了地上,身体前所未有的放松,大脑也前所未有的空白。
她喃喃道,“我死了。”
女孩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去想那些欠下的人情,也不再去想那追逐了无数年的自由。
她放弃了思想,于是思绪渐渐停止了;她放弃了拼搏,于是一颗心渐渐停歇了;她放弃了希望,于是血液渐渐冷却了。
她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地上,大脑里无数的思绪渐渐离她而去,四肢的感觉也渐渐消失,就连那震耳欲聋的风雨声,也渐渐烟消云散。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眼,嘴唇微微抿着。
就像真正的死者一样。
一滴泪从她的眼睛里缓缓淌出。
雨停的时候,女孩停止了呼吸。
就这样,山洞里安静了无数年。
——————————
雨下得极大。
漫天的风雨永无休止地肆虐着,雷鸣声响彻天地。林间那繁盛茂密的枝叶随着风左右摇摆,如同风浪间挣扎的帆船。
女孩突然睁开了眼睛。
许久许久,她的眼皮才眨了一下。
又不知过了多久,女孩才缓缓坐起身来。
她沉默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感受着胸膛下那颗心脏不断涌动出的活力,还有腿间,依然虚无的幻肢。
“又没死成。”
她低声骂了一句,抬起脚狠狠地向前踹了一下,就好像面前站着关押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罪魁祸首。
女孩突然发现了一些不对。
不对劲......有些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我想不起来......这很重要,比命还重要......等等,我想起来了!
脚!
她的身体彷佛被雷电劈了一般颤栗起来,一时间连心脏都停止了悸动。终于,她鼓起了勇气,颤着手,摸向了自己的脚踝。
触手之处是一片柔软,没有那股冰冷的金属感。
女孩呆在了那里。
漫天的喜悦如同汹涌而来的洪水,一瞬间冲垮了她的防线。女孩呆住了,愣住了,惊住了,整张脸一瞬间变得无比惨白,就连身体也忘记了颤抖,一切的一切全部静止在了这个时刻。她不敢想象,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脱离了那该死的锁链。
于是她继续摸索起了自身,左手上,右手上,右脚上,左脚上。
不,我不信,一定还有什么捆着我!
于是她继续摸索,可摸遍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也再找不到一丝束缚。
无数年来的冰冷,就这么消失了。
女孩哆嗦着站起身来,可这身体已经许久许久都未曾活动过,因此她的动作显得如此笨拙,但女孩并不在意,她扶着墙壁,咬着牙,站起身来。
她试探着向前迈出了一步。
但是重心的失衡让她一瞬间摔倒在了地上,钻心的疼痛接踵而至,可女孩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回的动作让身上沾满了泥浆和树叶,但女孩并不在意,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慌,反而写满了平静。
她撑着墙壁,重新站了起来。
她继续向前迈了一步。
步伐依然踉跄,大腿上的肌肉来回颤抖着,彷佛在抗议这陌生的动作。
她又向前走了一步,这连续的动作让腿和腰上的肌肉酸麻而疼痛,但她并不在意,她的脸上只有平静。
女孩坚定地向前走着,虽然她始终扶着墙壁,身体也左右摇晃着,就连步伐也是那样的滑稽,那样的可笑,可她依然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着,她的每一步,都彷佛在述说着,走路,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生命生来的自由。
她渐渐松开了墙壁,开始慢慢地向前挪动着,一步,两步,她越走越顺畅,越走越急切。终于一个踉跄,她身子斜斜的向一旁坠去。
但她还是稳住了身形,停顿了片刻后,继续前进着。
她的脸上,只有平静。
面前的风雨声越来越近,树林间的沙沙摇晃和风声的哀鸣嚎叫已经近在耳畔,她终于闻到了外面那新鲜的空气。
一滴雨水打在了她的头上。
万滴雨水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洛阳走入了风雨之中。
她仰起头,感受着这漫天的生机,任由那雨水冲流而下,将她浑身的泥浆和树叶全部冲去,留下了一具瘦小的,柔弱的,崭新的,自由的身躯。
磨刀六十年,终于得自由。
“人生来就是在追寻自由的路上。”
她认真地告诉这世界。
......
(“人生来就是在追寻自由的路上”就是这部书的核心。写完这句的时候,实在是感慨万千,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很想大哭一场,又很想大睡一觉。洛阳困了这么多年才得了自由,里面的孤独和毅力,就连我这个写作者也不会懂得,只愿天下失意之人,人人可得自由。)
第五章 春秋
走出山洞之后,洛阳人生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世界。预想中的天降雷霆万里霞光并没有发生,也没有什么道士僧人前来降妖除魔。洛阳松了口气的同时不禁有些期待落空后的无奈。
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除了她自己。
身体前所未有的放松,每一根血管每一个毛孔都贪婪地吸收着天地间新鲜的空气,原本满腹的饥饿感瞬间消失一空,无数日月以来的疲惫也在慢慢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这生机自体内的各个角落中流出,彷佛躲藏了无数年的孩子一样,欢呼着,雀跃着,告诉着世界游戏的结束。
原本满心的死意早已全部化作了自由的满足,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轻松,彷佛即将与这万物的生机融为一体。
“喵......”
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在万千风雨声中响起,打破了洛阳心中此刻的平静。
洛阳顺声望去。
“喵?”
女孩歪了歪脑袋,“猫?”
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紧接着跳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它来回跳跃着,小心地躲避着地上的淤泥和积水,最后一个飞跃来到了洛阳的面前。
“喵!”
洛阳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不知怎么的,在她的脑海中,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一团瘦小却明亮的能量体出现在了面前。
那团能量大约是一个猫的形状,但也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一个大概轮廓。它的内部能量来回流动着,迸发着炽烈的光芒。这光芒是如此明亮,看着它,就好像直视着一座高傲的灯塔。
但不知为什么,洛阳却在这片光芒中读到了一些隐隐约约的情绪。
陌生、欣喜、不安、担忧,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洛阳开口道,“你是谁?”
“喵......”
期待中的人语对话并没有发生,难道和自己猜测的不一样?洛阳有些兴味索然,于是对它挥了挥手,“拜拜,小猫咪,去别处玩吧。”
“喵!”
洛阳并没有管它,直接返身回到了山洞中。
一片如浆糊般粘稠的约束力突如其来地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洛阳神色凝重。
在山洞里待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山洞带给她的恶意。
那些从四面八方袭来的约束力如同泥沼一般,她每走一步,这约束就越深一分。甚至还如草原里成群的鬣狗一般,虎视眈眈地围着她,时不时从她的身上叼下一团生机。
洛阳的心中下意识地生出了一股怒气,老子被你们束缚了这么多年,如今我好不容易脱困,难道还想继续约束我?!
“滚!”
一道浓郁的气场瞬间从她的身上爆发出来,所有的约束在这庞大的气机面前如同被车轮碾过的蛀虫,全部烟消云散。
洛阳愣在了那里。
“哈?”
我充其量只是骂了一声,怎么你们全都没了呢?
她不可置信地观察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但除了感受到比以前强烈无数倍的生气外,没有任何发现。
于是她只好归结于这副身体本身的特殊,再想也找不到缘由,于是她继续往洞里走去。
回到洞里唯一的理由,当然不是缅怀一下这生活了无数年的地方,而是为了取礼物。
阿吉送给她的礼物。
那是一个木盒,外面用兽皮紧紧地包裹着,阿吉曾经告诉她,希望她脱困出来的时候能用的上。
洞里满地都是磨碎的铁屑,以往阿吉来的时候,都会背一个大竹篾过来,放下一背物资,走的时候再背一筐铁屑回去。但如今他这么久没来,洞里的铁屑也不知道积了多少。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洛阳踩在这些铁屑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隐隐担忧。
“咔擦!”
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弯腰摸索了起来。
冰冷、金属感、棱角、满是锈迹。
洛阳恍然想起,这是那把被她丢在了地上的刀。只是她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它的刀柄。
刀柄哪去了?
手中的这柄刀摸上去满是凹凸,连刃口都钝得要命,和她印象中的锋利大相径庭。
我只是“睡”了一觉,为什么锈得这么厉害?
洛阳的心中隐隐产生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将刀丢到一旁,继续往洞里走去,万幸的是,那个盒子还是完好无损地放在原地。
洛阳在身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渍,郑重地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密封的很好,显然是为了防止腐蚀,里面还用蜡封住,因此打开花费了不少时间。
她往里面摸了摸,触手的是一片柔软,还有一块冰凉。
一件衣服,一把匕首。
洛阳捧着那件衣服,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还是站起身来,穿上了那件衣服。
上衣是类似衬衫的样式,但并没有领。大约是荒野人民为了便于行动,因此连袖口也开到了肘部。下装也是同样的原理,裤脚直到膝盖。布料并不算好,贴着皮肤隐隐有些粗糙,磨在花蕊上甚至有些异样的触感。但衣服胜在结实,洛阳嗅了嗅衣领,没有一丝霉味,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很合身,洛阳又注意到盒子里还细心地放了双草鞋,穿在脚上虽然很变扭,但起码终于不再是原来光脚的模样。
“谢谢。”
洛阳对着这个盒子真心地道了一声谢。
她原本的那件已经面目全非的褴褛衣也没有扔,反而被她拉成了一条绳索系在了背上。
就这样,她离开了不知生活了多少年的山洞,出去时甚至没有回头。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只剩下一轮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际。
洛阳感受着脸上那温暖的阳光,恍然想起了当年看过电影里的一句台词:
“阳光撒肩上,彷佛自由人。”
她静静地感受着此刻的静谧,心中的万丈阴影也似乎明亮了些许。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呢?小猫咪?”她语气慵懒地说道。
那只猫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蹲在洞口,从未离开。
洛阳回头瞥了它一眼,也并未理睬,就这么往山下走去。
而那只猫就这么蹲在原地,静静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碧蓝的眸子里闪烁着明灭不见的光。
——————————————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更何况洛阳是个地地道道的盲人,所以她的每一步都走的极小心,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了一根长树枝,被她当盲杖般使用。
阿吉曾经和她讲过,双河寨在常羊山的东边,离此地大约四十里的地方。从山洞里出来后一直向前扶着树干挪下山后,会听见远处有隐隐的水流声,那便是流经双河寨的两条主干河之一的“黑水河”,沿着河岸一直往右走就可以到双河寨了。
听起来明明很简单的事情,但真正走起来并不是那样容易,树林里遍地都是荆棘和毒虫,时不时从远处传来怪鸟的桀桀叫声。
纵然洛阳在山洞里经过了这么多年,早已养出了无比安稳的心境,但她也在这黑暗森林里走得心惊胆战。
她驻足呼了口气,擦了擦头顶的热汗。即使是刚刚下了一场大雨,树林里那炎热的潮气依然没有衰减半分,身上的衣服也早已被汗水浸湿。
但不知为什么,走了这么久,她也未曾听闻有走兽的动静传来。
或许这与那只怪猫有关?
她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树叶间迅速传来沙沙的声响,紧接着鸦雀无声。
“别躲了,想跟着就跟着呗!反正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她对着身后喊了一声,但听到并未有任何回应传来,于是只好耸耸肩,继续向前赶路。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右前方隐隐传来了溪水的潺潺之声。
洛阳的心中一阵欣喜,连忙加快了脚步,这时突然想起此时此刻和小时候学的小石潭记似乎很像,于是一边搜刮着记忆默背着一边快步赶往河边。
哗哗的流水声越来越近,河岸没有多久就到了,洛阳将草鞋一脱,赤着脚走到了石滩上。
河岸边的空气很是清新,洛阳呼吸了一口,便觉得整个肺腑都有种陶醉的意味,她蹲下身子就着河水洗了把脸,又捧着水喝了一口,一股清凉感直入肺腑,激得她整个人都笑出声来。
一只猫从身后的草丛里走出,瞧了瞧她的样子,也低着头饮了一口河水,然后看着洛阳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好奇这样普通的河水为什么会让她如此兴奋。
洛阳似乎感受到了它的疑惑,于是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懂,这叫久旱逢甘霖。”
说罢,也不管那猫听没听懂,她直接转身寻着草鞋穿好,按着阿吉的叮嘱向右方走去。
这次,那只小猫并没有再躲躲藏藏,紧紧地缀着女孩的身后,只是他们彼此间的距离,永远诡异地控制在一丈之外。
洛阳依然没有管它,一边用盲杖探着路,一边哼着不成曲的调子:
“青山不在天涯~”
“小猫饮水惊讶~”
“河边西风没马~”
“夕阳在哪~”
“洛阳四海为家~”
唱罢,她咂咂嘴,“词填得好奇怪啊。”
“喵......”身后传来了附和的声响。
这时,洛阳突然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盯向河面,而身后的小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无影无踪。
过了一会,河道上才驶来了一艘小船,经过女孩身前的时候,上面传来了一阵中年男子的声音,“咦?你是谁?怎么穿着我们寨子的衣服?可我没见过你啊!”
洛阳问道,“你是双河寨的?”
“是啊......姑娘你是?”
“我是阿吉的朋友,前来看望他。”
“阿吉?阿吉是谁?”
洛阳怔了一下,“就是你们寨子里唯一的那个铁匠啊......”
阿吉在成年之后,为了更好地给她锻造磨断铁链的工具,还需要销毁那些磨碎的铁屑,因此担了一个铁匠的职业。
“铁匠?可我们寨子的铁匠只有老阳头啊......我可没听过什么阿吉,姑娘你......”
“我想起来了。”船上突然传来了另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老阳头他阿爸,不就是叫阿吉吗?可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姑娘你怎么会认得他?”
洛阳愣愣地问道,“那......那阿吉还在吗?”
“几十年前就去世了啊!现在他儿子都......”
那个老人接下来说什么,洛阳都听不清了,大脑里一片空白,唯有一句话来回回荡着:
几十年前就去世了。
原来我那一死,就死了几十年了啊......怪不得,怪不得刀柄找不到了,原来都已经腐朽成灰了啊。怪不得,怪不得我总是心里隐隐有种惊慌感,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
山洞方一日,世上已数年。
我还没有见他最后一面,他怎么就走了呢?我还有很多故事没给他讲完,那个男孩,可是自己此生最好的朋友了啊!
洛阳露出了惨白的一个笑容。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轻声问道,“我可以去见见他的家人吗?”
第六章 信
靛青色的天空下,是那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头的原始森林。南荒多雨,所以这里的林格外得茂密,树也异常得高大。站在最高的那棵树往远处望去,目之所及尽是绿野。
而在这片森林之中,有两道浩浩的河水分别自东西而来。东边的那条河水河道较宽,湍流较缓。倘若于高空望去,便看到一条大河自东而西奔流,宛如万丈巨尺。河中多有黑背大鱼游动,鱼肉肥美,质感滑嫩,因此这道河水被人称之为“黑水河”.
而西边的那条河水河道较窄,湍流极快,偏偏又蜿蜒曲折,于山林之间盘成九曲连环。回转之处,常有那波浪自河中涌出,击打在河岸上生出团团白浪,因此名唤为“白水河”。
黑白二河,于一座青山之下相会,形成了一片碧如翡翠的大湖,湖名便是翡翠,湖边有山,山名交盏,山下有寨,就是那双河寨。
一个扎着冲天髻的少年百无聊赖地趴在守望台上,望着面前亘古不变的黑水河,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吐着泡泡。
这时,河道上突然出现了一叶悠悠的小船。
少年不由瞪大眼睛站起身来,手合成一个喇叭状,向着那艘渔船喊道,“天宝哥——天宝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河面上远远地传来了一个男人的丰沛雄厚的嗓音,“小兔崽子!快回家告诉你爹,你家有客人来啦——”
“啥客人——”
“来找你阿祖的——”
“哦——”
那少年应了一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便一溜烟跑进了寨子里面。
河面上的水门早已在小船出现的时候便已经打开,露出了后面那一汪碧蓝的青天,还有青天下那层层叠叠的梯田和座座倚水而建的木楼。
小舟悠悠地驶过了木门,沿着河道缓缓游动,最后停在了一座最为高大的木楼面前。
木楼面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约是寨里一年四季都极少有人来访的缘故,因此当大家一听说有客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人们都争相涌出,想要看一看这位陌生的客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天宝啊!来的是什么人啊!我刚刚看见老阳头家的小二边跑边喊,是来看望他家阿公的?”
“老阳头病在榻上躺了都快一个月了,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客人?”
“客人哪里来的啊!”
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就在这时,人群之前突然传来了“咚”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人们依然听到了这声响动,于是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巴,一脸小心地望向了人群前方的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披着红袍的矮小老人,拄着一只似乎比他还要年长的粗大木杖,显然是这寨子里积威已久的人物。
但这短暂的平静还是被接下来的变故打破了。
天宝来到了船舱边掀开了门帘,从里面走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就连最小的孩子都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而随之而来的,是连那老木杖都难以压制的躁动。
那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女,她并没有多么动人的容貌,任何极致的修饰词语都和她毫不沾边。但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想要找出一个词语去描绘她,或许是亲切,又或许是自然。
那是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看到她,似乎就好像看到了花开,看到了日落,似乎她长成这样,站在这里,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情。只是女孩的眉间始终有一抹淡淡的阴霾,让人心神欲碎。
矮小的老人将木杖敲了数下,才渐渐压制住喧嚣的人群,他看着面前的女孩,和声问道,“客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来到我双河寨呢?”
女孩的声音和她的容貌一样自然,“来找一个多年前的朋友。”
“可否告诉我他的名字?”
“他叫阿吉。”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阿吉是谁?”
“好像是老阳头的阿爸?他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难道这女娃是阿吉的后代?”
女孩听着这些话语,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等到面前的老人敲着手杖终于让大家安静下来后,她才缓缓开口道,“我是她的故人。”
“故人?”老人重新念了一遍这个词语。
女孩沉默了一会,轻声道,“他救过我的命,我想来看看他,顺便瞧瞧他提起过的双河寨。”
一语方落,人群却像油锅般炸了开来。
“阿吉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这个女孩却说阿吉救过她淡的命,那这女孩的岁数不对啊!”
“我说看着怎么这么邪乎,怕不是山里的精怪成型了吧!”
“难道是那些咱们寨子里驱逐过的怪物来报仇?”
“你没听说是报恩吗!”
人们的眼神,渐渐发生了变化。
但女孩却像没有感受到似的,只是静静地望着面前的瘦小老人。来此之前,她想过很多种说辞,无论哪种说辞都不会让人们感到太过意外,但最终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或许是那个名为阿吉的男孩话语中的双河寨是那样的淳朴美好,又或许是在她未发觉之中,心境的真正蜕变。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这位容貌亲切的女孩,眼睛竟是看不见的。
身后的喧嚣声越来越大,但瘦小老人却始终没有敲那根定海神针一般的老木杖,他在低头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才缓缓开口道,“我们寨子里并没有阿吉,他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多年,请姑娘哪里来,回哪里......”
“族长!”
人群外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喊,止住了族长的话语,也止住了沸沸扬扬的人声。
人们循声望去,那竟然是一位看起来形貌枯槁的老人,他的眼窝深陷,面色惨白,身形憔悴,显然是命将不久,一只鸡爪般的手捂着嘴狠命得咳嗽,原来刚刚那声震耳欲聋的呼喊竟是他发出来的。
族长老人望着这位寨子里曾经最健壮的男人,叹了口气,向着老人身后的男人说道,“你阿爹年岁这么大了,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快扶回家去吧!”
“族长!”老人又喊了一句,但换来的是连续不休的咳嗽声,但大家都没有去制止他的话语,只是目光中,多少带了些惋惜和同情。
过了一会,老人才顺下了一口气,他望着那位披着红袍的老族长道,“族长,我的父亲,和我提起过她,她是我们家的客人呐......”
一片寂静。
老族长缓缓叹了口气,轻声道,“好吧......但是她来到这里,你一定......”
病重的老人连忙打断了他的话,“谢谢族长!”
就在这时,沉默已久的女孩才缓缓开口道,“你们没必要那么顾忌我,我只是来看望一位故人,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那就好。”老族长深深地看了女孩一眼,随后转身回到了木楼之上。
随着老族长的离开,人群的低语才渐渐响起,但是大家都下意识地离那女孩远了数步,或热情或嘲弄或惊讶或好奇地望着那个原本亲切的身影。
女孩依旧无动于衷,她只是平静地望着那个病重老人的方向。
老人深吸了几口气,压抑住颤抖的身躯,但这连番的动作使得他的咳嗽愈发激烈,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抑耐住,最终来到了女孩的面前。
他端详着女孩那宛如天人的容貌,脑海里渐渐回忆起父亲临终前的叮嘱,面前那双苍白的眸子里如此热切,老人心中一时间无限感慨。
他缓缓开口道,“你好。”
直到现在,女孩才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容,“你好。”
————————————
老人的家建在了青山脚下,有一座样式朴素的小木楼,还有两栋矮屋,站在院外,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院子里有一架还未结果的葡萄树,树下鸡鸭成群,叫声喧闹,隔得老远都能听到。
“在阿爹走之前,他还一直住在这里,他走了之后,这处院子自然就留给了我。”
个子小小的少年一边领着女孩走入家门,一边听着身旁阿公的话语,心里面生出了无限的茫然。
躺在儿子背上的老人笑着指了指女孩面前的少年,“这是我仅剩的一个小孙孙,名字叫阿前......原本还有一个的,只是年幼时上山,被老虎叼了去,所以一家人对他最是溺爱。”
女孩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你好啊,阿前!”
少年看着面前那位好看的姐姐,一时间脸红得不像样子。
看到了少年脸上的窘迫,老人不由发出了一声畅快的笑声,脸上长久以来的病态苍白也似乎红润了稍许。
“我阿妈离世的早,离现在也大约有五、六十年的光阴了,我对她的印象也已经很淡了,记忆里她和阿爹的感情一直很好。”
女孩听懂了老人的话外之语,嘴角下意识地露出了个尴尬的笑容。
男人将老人放在了院子里的竹椅上,又进屋取出了一个板凳和两杯茶水,放在了女孩的面前。
女孩在少年的扶持下坐好,端着茶水问道,“我想知道阿猛和阿碧怎么样了。”
“他们啊......”老人的眉头微微皱起,好像在回忆什么,又缓缓松开,“也已经走了许多年了啊......阿猛叔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似乎是吃坏了肚子,折腾了没几天就走了。阿碧阿姨为这事忙前忙后的,人也瘦了不少,所以后来她跟着商队的一个男人走后,大家也没怎么怪她。”
说到这里,老人突然笑了起来,“阿爹在我小时候给我讲过一个叫‘阿庆和阿莲’的故事。”
女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老人突然道,“阿爹他......临走那年一直念叨着你。”
女孩的动作顿时僵住,手渐渐放了下去。
“那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但是我现在想起来,阿爹的死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
“阿爹是病死的,关节病,还有各种病。那些年月里,他疼得哪里都去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念叨着那些旧事,我也就是那时候才知道的。”
老人又笑了起来,“你知道的,老人总是喜欢怀旧。”
女孩没有笑,她只是轻轻地抿了抿嘴。
“阿爹是寨子里最好的铁匠,几乎所有人的武器都是他打来的,他打的刀,刀锋利得连那最厚的牛皮也能一刀划开。”
“可惜,我连他十分之一的技艺都没有学会,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他打的刀这么好?他告诉我,就两件事,第一是用心,第二是一直打下去。”
“记忆里,阿爹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偷偷背一篓子刀和吃食出门,回来的时候又背一篓铁屑回来。那些东西沉得要命,哪怕是我年轻时候背一会都累的要命,真不知道阿爹怎么坚持下去的。”
说到这里,老人叹了口气,“父亲很不容易。”
女孩沉默着,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人望着女孩的那张脸,缓缓道,“他给你留了个盒子。”
女孩愣愣地抬起头来。
“我去给你拿。”
一直守在一旁的男人连忙上前扶着老人,一步一步地走上木楼,过了一会,那道沉重的脚步声才渐渐传来。
老人将一个已经掉漆了的老木盒放在了女孩的面前。
女孩摩挲着木盒的质感,恍然想起这和山洞里那个装着衣服和匕首的木盒一模一样。
她打开了木盒,不出所料,里面包着一模一样的蜡油。
蜡油划开后,露出了一张泛黄的纸张。
女孩颤着手捧起了那张纸,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我在父亲和那些商队的教导下,还算认识了一些字,就容我给你念吧。”
女孩点了点头。
老人咳嗽了一会,饮了口茶水,才拿起了那封信。
山风轻轻的吹着,纸张微微颤抖,老人的声音很沉重,却莫名地有些恳切。
“你好,阿阳,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你应该离开了那个山洞了吧。”
“只可惜我此时已经不在了,不然一定会为你好好的庆祝一番。”
“我们相识了多少年了呢?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算了下才惊讶地发现,竟然已经有五十余年了。记忆里,你还是我们初见时那个慌慌张张的小姑娘。”
“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哈哈哈哈,虽然我已经是快入土的人了,但写下这话时,还是有些害羞啊!”
“我知道你有很多的话想问我,我也有很多的话想和你说,只是对不起,阿阳,我终究还是没等到你,那些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了。”
“那些年里,你经常问我,问我后不后悔,问我怕不怕你,问我为什么救你。”
“答案其实很简单,也与爱无关,这只是关乎于一个落魄少年人的尊严罢了。”
“你记得那时我们相遇时候我说的话吗?我是个懦夫,一直都是,我不敢给阿碧送花,被人嘲笑,那天若不是遇见你,我真打算寻着个山崖跳下算了。”
“可是谁让老天让我遇见了你呢?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遇到我是你最大的幸运。可是这何尝又不是我的幸运呢?你曾经告诉我,要找到自己的价值,要做让自己平静下去的事情。”
“可是对我来说,能有什么事情比救你出去更有价值呢?我是皮匠家的孩子,阿妈只是个普通的妇女。我没有好的出身,长得也很平凡,没有天赋,没有能力,我不会拉弓,不会狩猎,甚至连捕鱼都很差劲,这样的我又有什么价值可寻呢?”
“是你让我找到了自己的价值,阿阳。每次看到你的笑脸的时候,我就无比的欣慰,因为我知道像我这样没用的废物,也有人依靠我,也有人记挂我,也有人需要我。”
“谢谢你需要我,也谢谢你让我依靠,更谢谢你让我找到了我的价值。”
“但是我终究还是个懦弱的人,我当年不敢给阿碧送花,直到后来,我也不敢和你说我的心意。但好在我死了,我死了就可以说出口了,死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理由。”
“阿阳,对不起,我终究还是没让我儿子去看你,直到我死后那么久,也没有人来看你。这是我的一片私心,因为我想让自己是救你的唯一一人,不想让任何人染指这份事实。更何况,你长得那么好看,却被囚禁住,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地玷污你。我怕你孤单,但我更怕人心,哪怕是自己儿子,我也信不过。”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对不起。”
“我很想对你说,忘了我吧,阿阳,我已经是个老人了,也是个死人了。但是我清楚地知道,这些话根本没有任何用,因为直到最后,你都是把我当恩人,当哥哥看的。”
“我很难过,也很欣慰。我只希望你以后走出了这片世界后,还能记得这片土地上曾经有个爱过你的人。”
“愿你平平安安,往后余生,再无拘束。”
“阿吉。”
黄昏下的树荫里,洛阳看着面前的墓碑,摸着上面那凹凸不平的字,一时间泪流满面。
第七章 仙人抚我顶
月明星疏,凉风习习,洛阳坐在小院门前的石阶上,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星空。
在山洞的时候,她曾经设想过无数种未来,想着下山后先来找阿吉,然后想方设法还了他的恩情。等一切差不多安定后,就去探索下这个世界,去看看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书里说的妖怪、神仙。
但是世事终究难如人意,阿吉不在了,我又该怎么报答他呢?难道一点一点的偿还吗?可是这个寨子里的人除了阿吉一家外,都视我为洪水猛兽,就算我再不在意,但是呆久了,别人又如何看待阿吉的家人们呢?
除此之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我的眼睛为什么是瞎的,还能复原吗?为什么我会被关在山洞里,又是谁关押了我,为什么这样对我?我究竟是谁?我到底活了多少年?还有最最重要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我变成了一个女的?
这些事情在山洞里即使考虑了也无法解答,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必须得到一个解释。我不会忘记在山洞里囚禁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我恨那个把我关押的人,可是就算我想复仇,我又该找谁呢?
正当女孩心乱如麻的时候,身后的院门吱呀一声露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影,探头探脑地偷看着她。
女孩长舒了一口气,回过头来望向了他,努力挤出了个笑脸,“你叫阿前,对吧。”
那个身影从门后走出,露出了标志性的冲天辫,他紧张地看着面前的女孩,轻轻地“嗯”了一声。
女孩笑道,“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吗?”
少年听后,连忙摆手道,“不是的!我只是......有些紧张。”
他轻手轻脚地坐到了女孩的身边,想了想,又靠近了一些。
洛阳哑然失笑,“你们一家子,都是这样的吗?”
少年好奇道,“什么这样的?”
“就是看到生人的时候总是一副腼腆的样子,却偏偏又是好动的性格。”
少年挠了挠脑袋,“听不懂。”
洛阳笑着摇了摇头,又问道,“认字吗?”
“认识几个。”
“哦?那会写字吗?”
“会写自己的名字......姐姐你为什么说话语气和阿公这么像啊!”
洛阳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大概是因为我是个老人吧。”
“姐姐你骗人!你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那只是长得年轻而已......你几岁啦?”
“九岁,姐姐你呢?”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一百多了吧......”
“啊?”
少年瞪大了眼睛,“可是你样子还没有我阿妈大哎......”
“都说了人不可貌相啦......”
少年犹豫了一会,鼓起勇气问道,“姐姐......你真的是妖怪吗?
洛阳怔了一下,犹豫了一会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或许真的是吧......你不怕我吗?”
“不怕。”
少年坚定地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了什么,认真地问道,“姐姐,既然你是妖精,那一定有很大的本事的,你可以救救我阿公吗?”
少年说着说着,突然一咬牙,“他病的很厉害,我想求你救救救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救人?”洛阳苦笑道,“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可是我听那些走商们说,世界上那些行走人间的妖怪或者神仙,都有大法力,别说治病了,连起死回生都可以!姐姐你活了这么多年,一定比他们还要厉害,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救好我阿公的!”
洛阳感受着少年那殷切的目光,有些不忍拒绝,只好回答道,“好吧,明天早上一醒来,我一定帮你阿公看看,但是说好了哦,我可不保证成功。”
“谢谢姐姐!”少年雀跃着一把抱住了她,直到女孩敲了敲他的脑袋,他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红着脸跑回了屋子里。
“姐姐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忘了啊!”
“知道啦!”洛阳冲着他的身影摆了摆手。
听着少年在屋中的祝福声,洛阳轻轻地叹了口气。
“喵~”
一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女孩的身边,默默地注视着她。
“你还真的跟来了啊......”
“喵~”
洛阳望向了它的方向,轻声道,“你就这么想跟着我?我可没有小鱼干给你吃。”
“喵......”
“你也是妖怪吧,我不信一只普通的猫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难道你是关押我的人的后手?”
“喵!”
女孩似乎听懂了它的意思,嗤笑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反正我只是一个又穷又弱的瞎子罢了。“
“喵!”
“呵,难不成你还和我的从前有关?”
这次并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女孩斟酌了片刻,缓缓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你要跟着我,就一定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喵!”
“别一直喵来喵去的好不好......我又听不懂,能不能说人话?”
“喵......”
——————————————
清早,洛阳在阿前的带领下来到了老阳头的屋内。
老人正躺在床上喝着药,昨日连番的颠簸使得他的精神越发不振,此刻连眼皮都半耷着。但看到女孩的前来,他还是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洛阳制止了他的动作,轻声道,“我这次来,是阿前拜托我看看你的病情。”
老人慌忙摆手道,“阿前这臭小子,这怎么好麻烦您!”
洛阳笑着说,“不碍事,我只是来看看,更何况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毕竟也没什么经验......如果成功了的话,也算是勉强还了一点阿吉的恩情。”
没想到老人却义正言辞道,“如果您是抱着还恩的心愿来给老头子我看病的话,还请您停手吧!”
洛阳有些不解,“这是为何?”
“昨日信上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阿爹救您其实真正的是为了他自己,是让自己找到活着的价值,而并不是为了您本身。更何况他当初救您,也不是抱着让你还恩才救的。就算是您要还恩,也不应该把力气花在我这个老头子的身上。我虽然没见过多少世面,但我知道人世间最属人情是不可以轻易消耗的。您与其花费力气在我身上,还不如教导下我的小孙子,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站在一旁的阿前茫然地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阿公,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只是个简简单单的治病,怎么搞得怎么复杂呢?
洛阳有些束手无策,只好苦笑道,“您就当这是我对阿吉的一份交代吧,他家人有事,我不能不管。”
老阳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麻烦您了。”
中医看病讲究个望闻问切,但可惜洛阳一是个盲人,二又不懂医理,所以她并没有问老人的症状,只是简简单单地把手搭在了老人的脑袋上。
她开始回忆起当时从山洞里出来时的状态,那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还有看到猫时候的视眼。那时怎么就突然能感受到猫体内的能量了呢?那些光究竟是从何而来?
可无论她怎么想,手下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太阳已经高高挂在了天上,但洛阳始终没有找到真正需要的感觉。
老人看着女孩紧皱的眉头,下意识地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也许......”
“没事。”
女孩吐出了一个简单的词语,继续寻找着状态。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我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可是那时候的感觉从何而来?为什么那时候我产生了一种......一种能掌握生死的感觉?
生?死?
一瞬间她似乎把握住了某个重点,猛地睁开了眼睛。
老人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了......?”
洛阳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我知道了,但需要验证一下,请稍等。”
说罢,她便急忙向门外走去,动作幅度太快,甚至差点绊倒在地上,幸好是阿前扶住了她,并替她打开了门。
洛阳来不及道谢便一把冲出了大门,出去后却只是停在了门前的台阶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阿前好奇地问道,“姐姐,你在做什么......”
老人轻轻训斥道,“别吵她!”
身后的一切,洛阳都没有顾及,此刻的她已经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
生,死。
生从何来?死往哪去?这是哲学界里一个宏大的命题,但是无论是生还死,其实皆是生于自然,而还于自然。
这是一个轮回,一个自然的轮回。
那时大雨倾盆,万物飘零,洛阳从山洞走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自然的气息。而那漫天的雨水,生于天,死于地,偏偏又承载了无数生灵的命运。因此洛阳在风雨之中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万物的气息,并在这片自然之中看到了那道轮回,看到了生与死间的变换。
所以那天她在猫身上感受到的,就是生机。
洛阳现在做的,就是寻找到那份生机,属于万物的生机。
站在阳光里的女孩闭着眼,默默地沟通着万物,她的表情是那般恬静,她的发丝是那般晶莹。而在她看不见的世界里,有无数的光点自万物生出,来自花,来自草,来自树,来自虫子,来自人类。
女孩心有所感,缓缓张开了手掌,而那漫天的光点如同扑向烛火的飞蛾般,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手心中。
阳光散去,洛阳睁开了眼睛,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在女孩黑暗的视眼里,手中大放光明。
身旁的少年茫然地看着女孩的动作,好奇地问道,“姐姐,你在看什么?”
女孩微笑道,“在看生命。”
少年看着她那空荡荡的手心,表情更加疑惑,“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生命是看不到的东西。”
少年望着她那温和的笑容,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那可以给我分一点吗?”
“当然可以。”
身后的老人看着这一幕,瞳孔一瞬间张得极大。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心脏砰砰地跳着,急忙捂着胸口道,“请您把生命全给这孩子吧!我已经是个老人了,并不需要这多余的......”
“没关系。”洛阳笑着打断了他,“见者有份。”
说着,女孩将手掌轻轻地按在了少年的头上。
山间有无名风起,吹落无数红叶。
少年愣愣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头顶手掌的温度。他好像一瞬间获得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只是觉得身体微微轻了些许,脚下的足印沉了几分,一股莫名的自信从心中暗暗生出。
那时的阿前只有九岁,他不知道能得到这一掌是有多大的福气。曾经有无数人对此梦寐以求,寻遍碧落踏尽黄泉,只求那人能赐予一分,但皆不可得,如今却便宜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子。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
佛门虽广,不度无缘之人。
第八章 吵闹
无论阿前一家多么低调,但是在第二天的午后,几乎整个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老阳头康复的事情。
站在木楼上的老阳头冷漠地望着墙外门外人头攒动的人群,在墙壁上磕了磕烟灰缸。
敲门声从午饭后一直不绝于耳,惊得满院的鸡鸭都叫了起来,人声禽声此起彼伏,小小的院子里如同开了个闹市一般。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大有不开门不罢休的兆头,甚至有人打算翻越墙头进来,被老人的儿子一棍子打了下去。
“仙姑!仙姑!救救我家老头子吧!他已经快三个月没下地啦!”
“求您看看我那小孙孙吧!他才一岁多啊!”
“仙姑能收我为徒吗?我愿意吃苦!只求您能赏赐我一颗仙丹!”
......
坐在屋里嗑着瓜子的洛阳翻了个白眼,“前面几个也就算了,最后那个仙丹是什么鬼?”
“准是阿前这小子吹的。”老人瞪了眼躲在衣柜后的少年,吓得他差点哭出声来。
听着外面咚咚的敲门声,老人叹了口气,“您有什么想法吗?”
洛阳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他们与我非亲非故,我刚进寨子里时候又是那样看着我,我不爽,不想救。”
老人有些无奈,“可是大门顶不了多久了啊......”
洛阳想了想,将瓜子皮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的灰,“好吧,那我就和他们好好聊一聊。”
“麻烦您了!”
“咣当”一声,可怜的大门终于不堪重负地碎成了两半,无数的人从门外涌入了院中,将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吓得鸡鸭们四处乱窜,喧嚣之下,更是一片吵闹。
“仙姑!仙姑!我们要见仙姑!”
“让仙姑见我们!”
一个身影从木楼上走出,站在台阶上冷冷地俯视着底下的人群,喝了一声,“都别吵了!”
正是洛阳。
人们见到女孩现身,情绪更是欢腾,有几个好事者甚至打算冲上去来个亲密接触,但都被老人的儿子乱棍打了下去。
“安静!安静!”
有清醒者站出身来,安抚下群众的情绪,“我们这么吵闹,仙姑还怎么看我们?还怎么为我们治病?!”
众人纷纷应是,七嘴八舌地说道起身旁人的不是,彷佛方才那吵闹之人不是自己一般,一时间更是喧嚣。
洛阳沉默地望着身下的人群,脑海里不知怎么地想起了周先生的一句话: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洛阳就这么平静地注视着,虽然她的眼睛依然苍白,没有一丝神采,但是却透出了一股隐隐的目光。这目光并不冰冷,也绝不热切,只是平淡,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戏剧一般。
人们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喧闹了许久的人群渐渐停歇下来。
院中重归平静。
洛阳默默地注视着脚下的那一个个或黯淡或明亮的光点,心里想着自从高中参加演讲比赛后,就再也没遇到这种舞台了。
她缓缓开口道,“首先,我不是什么仙姑,你们没必要捧我。”
有人立马叫道,“仙姑如果不是仙姑,那怎么会仙法救人?!”
洛阳却住口不言,只是冷冷地望着方才那个出言的人。
院子里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众人循着女孩的目光纷纷望向那个人,全场的目光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搞得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那人一脸苍白着看着四面八方的目光,身子颤颤地往后退,“干嘛......都这么看着我,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洛阳冷冷道,“我想要安静,下次再有人打断我的话,我就不给你们治了。”
众人脸色大变,狠狠地看了那个人一眼,这次再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洛阳又道,“救人,我现在确实会一点,但是首先声明一句,免得以后有人借口找麻烦。”
众人露出欣喜的表情,纷纷点头。
女孩扫了他们一眼,继续道,“我的方法,没有多少经验,全靠自己摸索。所以治病呢,我只能尽力而为,至于治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治好,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我都无法保证。”
“而且,你们也用不着拿什么道德绑架我,我不是个医生,没有那医者仁心。治的了是你们运气好,治不好也只能怪你们运气不行。”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点头。
“其次,如果真产生了什么严重的后果,我也只能尽力去弥补。但是若是有人为此闹事,我就从此不再救人了!你们明白没有?”
众人皆应是。
洛阳点了点头,“最后,我也不是什么善财童子,治病,我是要收费的。也不要什么黄金白银,只需要你们帮我在翡翠湖边造一处院子就好了,若是院子造好了,你们就用东西换吧,小病呢,柴米油盐,大病呢,肉或者衣服都行。”
一旁的阿前闻言插口道,“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住了吗?”
众人想起女孩之前的话,惊怒地望向了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却看到她只是一脸温和地摸了摸那个少年的脑袋,声音也不似方才平淡:
“姐姐哪能一直住你们的房子呢,总也得有自己的住处吧。”
“那......我以后还能去找你玩吗?”
女孩捏了捏他的小脸,“当然可以。”
————————————
集合了全村上下的人力物力,院子在短短一周就建好了,依着女孩的要求就建在翡翠湖畔,倚靠着交盏山和一片青翠的竹林。站在山下望去,风景甚是秀气。
屋子上下用简单的木头和竹子搭建而成。一栋精致的小竹楼,一楼日常生活,二楼就作为女孩的居处。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矮屋分别用来置放杂物和招待病人。原本还有一对少女被父母送来当仆从,也被她拒绝了。
洛阳为了节省精力和偷懒,以能力有限为借口,每天最多只招待五个病人,那种快死了的自然不算。
饶是如此,病人还是无穷无尽,天知道这看起来人人身体健康的寨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病人存在。
洛阳接待完今天最后一个病人后,暗暗松了口气,将桌上的茶水随手泼到了院子里,便锁上了大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那些前来拜师求丹的骚扰,也没有哭爹喊娘的喧嚣,女孩躺在竹椅上,满意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过得真如同梦一般,打破脑袋也想不到,她居然还有这么的能力,治病救人,多么高尚的职业。哪怕女孩事实上并没有动过多少恻隐之心,但也为自己做的事感到满足和自豪。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她没有想到随手招来的生机居然真的有救人的能力,甚至一点副作用都没有......不,还是有副作用的。她渐渐发觉周围生物的生机淡薄了许多,就比如今天来的那个老太太,嘟囔着明明不是时节,但是小院周围的竹子却都开花了。
女孩伸出了一只手掌,愣愣地望着它。
随着这几天能力运用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也渐渐找到了一些诀窍,比如她现在可以调控吸收生机的多少,不再出现当日随手一招红叶满山的盛景了。
是的,吸收。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能力究竟是什么了。
竟然是吸收生机,甚至......不仅仅是吸收,也不仅仅是生机。
她可以随意吸取周围生物的生机,然后把这些生机转化成自己想要的状态。自己可以将这团生机赐予其他生物,也可以把它们收入自己的体内,成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随着病人越来越多,她渐渐发觉,自己甚至可以操控死气!
这是更加神奇的力量,吸收将死之人的死气,将一个即将入土的人生生扭转回来。
吸收死气后,她甚至还担心这些死气会对自己造成一些不利的影响。但她试探了许久,也没有发现那些死气对自己有什么坏处,一样可以转化,一样可以将其赐予另一个生物,一样可以引入体内,一样可以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存在。
搞清楚这些后,洛阳在空闲之余就开始做一些小小的实验。
她将一只新生花朵的生机吸出,再把这些生机赐予另一颗快要枯萎的花上,那只花迅速变得生机勃勃,甚至开出了娇艳的花朵。
她又将一只即将死去的虫子身上的死气吸出,给予一只健康的兔子身上,但兔子只是变得萎靡不振,并没有死去。但是如果将一只将死兔子的死气吸出再给一只活蹦乱跳的虫子的话,那只虫子便瞬间暴毙。
种种实验后,洛阳明悟道,不同的生物,体内的生机和死气量是不同的,自己不可能用一只虫子的死气去杀死一个人,也不可能用一朵花的生机去救活一个人。
自己能够做到的,就是调配,调配万物的生死。
想到这里,洛阳不由有些悚然,这是多么强大的力量!自己可以一言断人生,也可以一语令人死。
生与死,竟然只是自己随心所欲便可以操纵的事情。
这是多么恐怖的力量!这是对天地,对自然多么大的亵渎!
洛阳恍然明悟,或许这就是自己为什么会被关押在山洞里的真正原因。
天地不允许这样超出自然的存在,万物也不允许。
洛阳缓缓回头来,望着屋檐上打着盹的小猫,感受着它体内那庞大而恐怖的生机,暗暗想着,如果能以自己的眼睛来看自己的话,那么能看到多少生机和死气呢?
大家快去打疫苗!!!
上午上课上了一半,我就被损友拉着逃了课去打疫苗,毕竟来排队的人太多了,我舍友七点起床去打一直排了好久。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但医护人员依然风雨无阻地守护在那里。幸亏现在时间不太对,排队的人并不是很多,但接种点大厅里面依然人满为患。志愿者小姐姐们很热情,填表测体温,一套流程下来连两分钟都不到。
一脸茫然的我刚刚走进接种点,护士们就喊着这边来两个人,幸运地就这么早早地坐好了。
负责打针的是一个面容温和的广东阿姨,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一脸懵逼的我坐好,刚闭上眼睛,她就告诉我OK了。
什么?怎么就OK了?我一脸茫然,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好呢!
然后护士阿姨就告诉我去后面坐半个小时就可以了。我连忙道了声感谢,便看到她继续帮助下一个人。
就这样,我就傻傻地挑了个位置,坐好,愣愣地看着下面忙碌的医护人员。
空调风很清爽,对于我这个喜冷不耐热的人来说,简直舒服到了极点,然后看着校长就在身边走过,问候着每一个学生。心中一时间感动又欣慰。
看着那一箱箱疫苗就那样整整齐齐的放在地上,显得那样的普通那样的平凡。可是在印度,就连一个氧气瓶都卖到了几百美元,更何况是救人的疫苗?
这一次,我真被感动到了,啥子诗句啥子好词也想不出来,唯有感激。
PS:大家最好带个水壶什么的来打疫苗......
第九章 那些被遗忘的过往
春天悄无声息地结束了,雨水渐渐停歇,只剩下一轮太阳整日整日地赖在天上炙烤着大地,空气犹如那蒸大胖和尚的蒸笼,令人喘不过气来。
万物似乎都被这热气卸掉了精神,如死狗般懒懒地躺在阴凉处,听着树梢间知了那没完没了的叫声。
洛阳听着小阿前有一下没一下的哈气声,忍不住笑道,“你喘气的样子像极了我哥哥以前养的那条拉布拉多。”
“辣不辣的......是什么......”
“拉布拉多,狗的品种之一,就喜欢和你一样,吐个大舌头。”
阿前听后连忙把舌头收了回来,一脸悻悻地看着女孩。
女孩没有管他,自顾摇着扇子道,“以前在家的时候,我最喜欢躺在空调底下看书,老妈会给端上一大盆西瓜,每次都被我吃个精光。”
少年早已习惯了她那层出不穷的怪词语,一句话也没有回,也懒得回。
女孩叹了口气,“以前总是千方百计的想要离开家,现在真正离开了以后,反而十分怀念。”
“姐姐你想家了?”
“是啊......”
“难道是这里不好吗?前几天还听寨里人说,要商量着要给你修石像呢!”
洛阳摇了摇头,“家是一切的港湾,你不懂。”
“好吧,不懂就不懂吧......你们老是说我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可是我就是想知道啊!哎,烦人,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少年的声音闷闷的。
洛阳摸了摸他的脑袋,“其实没长大反而是最幸福的。”
少年突然道,“姐姐,你是要离开这里了吗?”
洛阳的手微微一僵,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离开,可现在倒不是时候。”
少年认真地看着她的脸,“你在等商队?”
“你怎么知道?”
少年幽幽地说道,“姐姐你不要以为我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啊......可是商队每年秋天才会来,所以姐姐你......”
洛阳感受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少年鼓起勇气问道,“姐姐你是要回那个家吗?”
洛阳摇了摇头,“回不去了......而且就算能回去,我也不想回去了。”
“为什么!”少年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你不想回家?”
“因为是我主动遗弃了它,我自己放弃了我的家,我想重新开始。”
年少的阿前茫然地看着她的眼睛,在那里他感受不到一丝哀伤,也感受不到一丝无奈,唯有平静。
他想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人主动去抛弃自己的家,去离开生他养他的地方。他不懂,他也不想懂,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似乎没他想象的那样简单。
女孩揉了揉他的脑袋,“所以说,没长大是最幸福的事情。”
————————————
一场雷雨之后,暑气终于稍减了些许,洛阳坐在屋檐下,懒懒地发着呆。
这时,门外远远地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脚步的,还有莫名的咚咚声。
这脚步声极缓,来者分明是个老人,但却不是洛阳所听过的任何一位。她歪头思索了片刻,才回忆起声音的主人。
洛阳站起身来,摸着墙壁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红袍的老人,拄着一根极粗极长的老木杖。
双河寨的老族长。
洛阳向他点了点头,“上午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看病。”说完,老人一点也不客气地向屋内走去,然后大咧咧地坐在了板凳上,还给自己倒了一壶茶。
“呦呵!是老何家的茶,几个月前我还专门为这去求他,这老头却忒小气,就分了我一点,没想到全给了你!”
洛阳笑道,“族长喜欢,尽量拿去,反正我对这东西也没什么研究。”
“那我就不客气了。”
洛阳坐在了他的对面,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族长看什么病?”
“心病。”
“哦?不妨细说。”
“我这心病啊,是几个月前才有的。”
洛阳点点头,吹了吹茶沫。
“起因呢,是因为有个女妖精,来到了我双河寨。”
洛阳微微抿了一口,示意他继续说。
“本来呢,我双河寨也就是个小寨子,平日里打打鱼,上山猎个野兽。就算是再出格点的事情,也不过是和那些外来的商人们交易些皮货和山珍,总体算得上是和这大山相敬相亲。”
洛阳转了转茶杯。
“可是便偏偏来了个女妖精!她一来,我村里的健壮男儿都像被勾了魂一样,三番两头地往她这跑!如果这是个恶妖,倒也罢了,我双河寨虽小,拼死拔她一根毛还是能做到的。但偏偏她还救了我寨里不少人,落了不少人情。所以我想啊,若她真能造福我寨子,别说待在这里,供起来我都没二话!”
洛阳懒洋洋地说道,“老实说,我也被烦那些三天两头来送殷情的人。”
老人声音变得沉重,“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洛阳微微一怔。
“我双河寨,生长在黑白二河交汇之处,倚着翡翠湖,靠着交盏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是老祖宗亘古传下来的至理。”
“我双河寨就这么大点地方,周围的野兽就那么多,翡翠湖也就那么大,资源什么的,都是有限的,所以人口,只能在一个范围内。但是那女妖精一来,原本该死的人,没死成,甚至还有再活几十年的兆头;而活着的人,经她一手,更是长长久久。你说说,若是再这么发展下去,寨子里一个人都不会死,大家全都长寿,野兽们怎么办,翡翠湖怎么办?资源怎么办?”
洛阳微微坐正了身子,但语气却不以为然,“人多了,扩张地方不就好了?”
老人一脸轻蔑地看着她,“人越多,想活下来的欲望就越强,求助于那个女妖精的次数就越多,长此以往下去,迟早会把那个妖精当神灵供起来。而女妖精只要享受到种种好处,就越离不开这里,而越不离开,人口就会永不休止的涨下去!到时候,别说翡翠湖了,整个南荒都不够吃的!”
洛阳呆住了。
老人抚着手中的老木杖,缓缓道,“本来呢,这些话都是不能说出来的。大家都想长长久久得活下去,都想无灾无病,说了,便是人们的敌人。老阳头原本能告诉你,但是他家和你关系匪浅,如今又受了你的恩惠,自然说不出口。而阿前那小子呢,更是想不到这点。我呢,既然被大家尊一声族长,坐在这个位置,所以只能由我来做这个恶人!让我来说!”
洛阳大脑一片空白。
是了,资源是有限的。当生物失去死亡这一桎梏的时候,种群的数量就会大幅度地上涨,最终会因为资源的分配不足而导致灾难似的衰减。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人间该是怎样的惨剧?
洛阳认真地思考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恍然发觉这些时日里,她过得实在太悠闲了。仗着这里天高皇帝远,肆无忌惮地使用着自己的能力。这些日子以来人们的感谢和尊敬麻木了她的神经,让她沉浸在了一种自己无所不能简直再世华佗的错觉。她虽然平日里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四下无人时却忍不住的得意。
终究,还只是一个没经历过社会,只是空有年龄的孩子啊!
想到这里,洛阳深吸了一口气,向这位老人鞠了一躬,“受教了!我原本还在犹豫,但现在听您这么一说,只要等到秋天商队一来,我就离开这里。”
老人点点头,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
洛阳心下一缓,笑道,“老族长,心病可解?”
“只要你能明白这点,并做到不祸害我双河寨,自然无甚心病。”
洛阳笑嘻嘻道,“既然心病已医,那么按着规矩,得给医资啊!怎么,难不成老族长倚老卖老,不给治病钱?”
老人呆了半响,“医资?可我出门除了这木杖,什么都没带啊......”
洛阳忍住笑声,摆出个理直气壮的模样,“钱什么的也不用给,倒是有些问题问问老族长。”
老人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好吧,有什么就问吧。”
洛阳替他倒了一杯茶水,“第一个问题,我想听听双河寨的历史。”
老人眉头微皱,“这个倒是难住我了,你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应该知道,我们寨子是没有自己的文字的,一切的文字都是和那些走商沟通得来的。”
洛阳想起阿吉曾经讲过这里的人都不爱看书,更不爱写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文字,所以任何的历史都是靠那些壁画和口头传下来的。”
“可以讲一讲吗?”
老人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因为流传下来的东西并不多,所以哪怕是身为族长的我,也是知之甚少。只知道双河寨的祖先并不是十万大山的原住民,但却是南荒人,至于是南荒的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我们的祖先不知因为什么,千里迢迢地来到了这里。我曾经听阿爹讲过,曾经有一位族长派了十支队伍去搜查附近的人烟。最后发现,方圆数百里之内除了我们双河寨外,没有任何的人类聚落存在。”
洛阳问道,“既然你们的寨子这样偏僻,那为什么会有走商经过这里呢?”
老人用看白痴的眼光看了她一眼,“河!”
洛阳恍然大悟,原来走商是顺着河流经过时才发现这里的。
老人声音悠悠,“我一直都很好奇这样一件事情,我们双河寨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前无人烟,后无人口,难道真如壁画上所讲,我们双河寨是突然迁徙到这里来的?可是这是为什么呢?这里究竟是有什么东西吸引我们而来的呢?我们为什么要费这样大的力气大老远地来到这里呢?”
“我想一定有那么一个理由存在的,于是我曾经认真地翻了所有的壁画,问了寨子里的每一个老人,但依然找不到一丝线索,我们的历史出现了断层。”
洛阳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许是因为太久了,久到人们都忘了。”
老人轻声道,“这或许就是唯一的解释。”
女孩喝着茶水,茶杯挡住了她的脸,她有些茫然地想着,或许,自己呆在洞里的时间比自己想象的要更久,久到了连不朽的自己都死了。
洛阳沉默了许久,轻声道,“第二个问题,你们和常羊山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常羊山附近,只有你们一个人类聚落存在?”
老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是从常羊山来的?”
洛阳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皱眉道,“难不成你们真有什么使命?”
“不不不!只是双河寨古老相传了一句话,也只有这么一句。”
“什么话?”
“常羊山上,有怪物。”
洛阳愣住了,她恍然记起阿吉曾经也说过这样的话,甚至为此打了个赌,但如果不是那个赌,也遇不到她。
“真有怪物?”洛阳喃喃道,然后猛然醒悟。
她在常羊山上待了那么多年,哪里遇到什么怪物呢?除了自己,还有那只猫。
气氛一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许久许久,老人才叹了口气,“寨子里从古自今也就传下来了这么一句话,但我相信应该还有别的。或许我们的祖先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真有什么使命,只是因为时间过了太久,已经渐渐遗忘了。”
“既然唯一的一句话和常羊山有关,如今......如今你也下山了,我想是时候该组织大家上山看看了。”
第十章 那年夏天里我们并未知晓的事
南荒多雨,入了夏季更是如此。连番几日的暴雨降下,整片森林非但没有减弱一丝暑气,反而更添上了几分潮气。
洛阳愁眉苦脸地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声,自顾拍打着发潮的被单。
小猫懒懒地趴在房梁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曳着。
洛阳侧耳听了听它的呼噜声,头也不抬地说道,“那位老族长上午托人来送了句话。”
房梁上的声音忽地一静。
洛阳继续道,“他们在常羊山上搜寻了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找到,最奇怪的是,甚至都没有发现那个山洞。”
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洛阳却似乎不以为意,只是手下的动作稍稍一缓,“其实呢,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按照我的推算,在山洞里囚禁的日子实在是太过漫长,几乎没有任何事物能抵御住时间的侵蚀,所以根本无法留下什么线索。”
“只是......”洛阳转头望向了它,“我好奇的是,连我都无法抵御住这种侵蚀,那你怎么还好好地活到现在?是你比我强了太多了吗?若你真的比我强,也不会每天用那种警惕的眼神看着我了。可是若你并非是和我同时代的产物,那你又是怎么出现在那里的呢?”
小猫从房梁上跳了下来,静静地走到了洛阳的面前。
洛阳蹲下身子,“前些日子里我也没太在意这些,主要是由于我刚刚安顿下来,什么也不清楚。现在我已经找到了一些能力,并且决心秋天就走,你还想跟着我,我总得知道理由吧!谁愿意自己的身边跟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呢?”
小猫依然不语。
洛阳声音渐冷,“既然如此,那么请你离开,不要逼我出手。”
“喵......”
小猫巴巴地叫了一声,突然干呕了起来,一个细小的事物从它的嘴里吐出“当”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做完这动作后,小猫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精神焉焉地趴在了地上。
洛阳沉默片刻,从桌子上抽了块抹布包起了地上的那枚事物。
环形,坚硬,圆润,竟是枚戒指。
“给我的?”洛阳问道。
小猫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洛阳在水井边洗干净了那枚戒指,思索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戴上了它。
戒指有些微微的沉重,大约是金钛类似的材质。戴上后并没有炫目的光彩,也没有老爷爷冒出,更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系统音,它似乎真的只是一枚戒指而已。
洛阳问道,“它有什么用?”
小猫抬头看了她一眼。
洛阳摸着自己的下巴,“这莫非是那种空间戒指,芥子纳须弥?”
小猫依然没有回应。
“这是某种法宝?抵御什么大能的攻击?”
小猫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
洛阳一时间有些无语,“总不能只是很值钱吧......”
“喵......”
“......”
还真的只能卖钱啊!洛阳抿了抿嘴,感情这还是只招财猫?
虽然它什么也没有说,但终究还是给出了投诚令,表达出了一定的善意。洛阳思索了许久,只能将它从“警惕期”提升到“观察期”
“虽说一只戒指也说明不了什么,但起码我看到了你的诚意,只希望你老实一点,千万别让我发现你做出格的事,明白了吗?”
小猫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洛阳听着它声音里的疲惫,心里暗暗道自己是不是太过于紧张了?面前这小家伙只是一只小猫而已,从出现到现在也只敢远远地躲着看自己,连靠近都不敢,现在面对着自己的刁难,只好费劲力气来讨好自己,似乎一点威胁性都没有。
不!洛阳甩了甩脑袋,任何情况下,危机感都是要有的,她忘不了自己被关了那么多年的岁月。这只小猫的身份不明不白,却无缘无故地跟着自己。在调查清楚它真正的来历或者心意前,绝不能有一丝松懈!
洛阳一边想着,一边笑道,“老是叫你小猫也不合适,总得有个名字吧?”
“你觉得小鱼干这名字怎么样?”
小猫一脸懵逼地看着她。
“不喜欢的话,叫蘑菇好了!”洛阳拍掌笑道,“以前看过本写末世的书,里面写着一句祝福语,至今印象深刻。”
“祝蘑菇丰收,老鼠满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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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下旬,便是双河寨传统的花会节。在这天里,所有的鸢尾花都会争先开放,漫山遍野尽是那雪色的洁白和粉色的浪漫。寨里每一位男女老少都会走出木楼,用歌声和篝火来迎接秋天的到来。
最最重要的是,青年们会在这一天里为心爱的女孩送上一朵最最娇艳的鸢尾花。
洛阳哈了个哈欠,将门前的第不知道多少支鸢尾花丢进了垃圾桶里。自从她来到这里后,双河寨的男人们跟没见过女人的雏似的,三天两头地跑到她门前献殷勤,搞得她烦不胜烦。
“洛仙子!请收下我的礼物吧!我愿意......”
“滚你大爷的!”
洛阳从开始的婉拒到现在的彪悍,仅仅用了短短三个月的时间。
她将门紧紧关好,命令蘑菇在院子里看守,要是有哪个蠢蛋敢跳进院子里,就往死揍他。
说罢,也不管那可怜兮兮的小猫,自顾回屋睡起了大觉。
太阳西斜,灯火阑珊。
一觉醒来已是天黑,晚风透过窗棂阵阵清凉,洛阳揉了揉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小小的竹楼里黑呼呼的一片,但女孩已经习惯了这种黑暗。她熟练地摸着床沿走到了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已经很凉了,甚至有股淡淡的苦味。女孩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茶杯随手放在了桌子上。
窗外远远地传来寨子男女们直白而悠扬的歌声。
女孩驻足停了片刻,心里没意识地有些烦躁。她想起了许许多多的过往,想起了曾经有过的那么一段感情,还有那自己唯一度过的一次情人节。
那时候自己也是万千迷茫的青年中的一位,连牵着女孩的手都不好意思,后来分手后,后悔得一塌涂地。
想那么没用的干嘛,洛阳自嘲一笑,想牵女孩的手,左手握右手不就结了?
她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后归于无形。
是了,自己已经是个女人了。
女人。
她心里越发地烦躁,甚至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碍眼。于是她将椅子狠狠地踢到了一边,听着它“咣当”一声的响动,心情依然没用一丝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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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簇烟花遽然在天空升起,照亮了屋里的每个角落。
洛阳渐渐回过神来。
窗外一片欢笑俨然,远远地传来男女起哄和鼓掌的声音,大约是有人送花成功了,男孩欢呼雀跃,女孩热泪盈眶,有情人终成眷属。
女孩突然抽泣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淌出,她缓缓地坐到地上,靠着床沿抱着膝盖,像个丢了宝贝玩具的孩子一样哭着。
远远的平原上,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热闹欢庆的人群中,阿前下意识地回头了头,望向了山下湖边那孤零零的小竹楼,那里依然是黑漆漆的一片。少年不禁有些失望,然后继续投身于人们的欢乐之中。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第十一章 告别
一场又一场秋雨落下的时候,天气渐渐添上了几分凉意。或许是生机淡薄的缘故,山间的枝叶比以往早早地变得枯黄,就连那翡翠湖也比往年浑浊了些许。
但这些都不是双河寨人应该关心的事情,只要山间的野兽和黑水河里的大黑鱼不减,以及那田野里的稻苗依旧保持着茁壮茂盛,他们的脸上永远都是充满笑容。
绿绒渐褪,百花皆谢,待到龙菊尽数盛开的时候,从遥远的北方远道而来的走商们就该出现在黑白二河之上了。
此时的双河寨比以往任何一个月份都要繁忙,山涧田野,林中湖畔,尽是乡人们劳作的身影。
皮货、草药、鹿角还有各种各样数不清的山货,都是双河寨人交易的事物。他们每到即将步入秋季的时候,就会成群结队地进山,为接下来整座一年的香料和衣物准备货物。
双河寨的人民会把走商前来的那天叫做“秋收节”。
大约是今年的雨水更加充足的原因,黑白二河的流水比以往更加湍急,因此走商们的商船也比往年早了近半个月到来。
秋收节,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洛阳早已在半个月前就收拾好了行李,她携带的东西极为简单,仅仅是维持一周的干粮,三两件换洗衣物,那块蘑菇吐出来的戒指,以及当初在山洞里穿的那身破烂衣裳。
除此之外,还有阿前用了整整一个夏天烧出来的小陶俑,那是一条头大尾小的胖头鱼。
洛阳收到小陶鱼的时候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被他的诚心感动,收下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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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白露。
黎明晓寒之时,洛阳睁开了眼睛。
她躺了许久才坐起身来,默默地将床上的被褥叠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所有的茶叶都已经在昨天送予了老族长,仅剩的是她留给自己的存货。
茶水很烫,女孩小口小口地喝完,舒服地叹了口长气。
饮罢,她静坐了一会,感受着那股热流穿梭在五脏六腑之间,缓缓坐起身来,从屋内到屋外摸索了一遍。
竹床、床帘、木桌、茶壶、杯盏、羊油蜡烛......
她扶着屋内特制的竹杠,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院中。
林间沙沙风起,好似告别。
她凝望着这生活了近半年的小院,深深地鞠了一躬。
此次一别,不知何年才会归来。
她默默地想着,下次再来的时候,我要亲手把那个曾经关押自己的人锁进山洞里,让他也尝尝孤寂到绝望的滋味。
“姐姐!快来啊!再晚商船就要开啦!”阿前在门前招呼道。
“知道啦!”
洛阳最后默道了一声“再见。”,轻轻地掩上了小院的大门。
清风骤起,吹皱一湖秋水。
今天是商队停留在双河寨的第三天,等到太阳高照的时候,商队就要正式返航。接下里的日子里,这条自冬而来的大船便会顺着黑水河逆流而上,进入另一条水道,接下来便是一路顺风顺水,最终驶入大海,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抵达各个商队所联合建立在南荒东海岸的港口:永和渡口。
在那里,有着通往各大洲的海船,她将会和商船分别,自主选择去向。
洛阳早在商队到来的第一天便和船老大通了口信,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商队便负责搭载着她,而她所需要付出的,便是那一枚小小的戒指。
当洛阳到达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片人群,但并不都是来为她送别的,毕竟还有其他的年轻人向往外面的天地。
寨内寨外,尽是秋意。
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洛阳笑着摸了摸阿前的脑袋,“等你长大了,最好也看看那外面的世界。”
“嗯......到时候我就出去找姐姐你!”
洛阳的脸上笑容不减,但她默默想着这天地何其广大,彼此交流起来又是如此的不方便,就算你出去了,又如何寻得我呢?但这些话她终究是没有说的出口,只是重重地揉了把少年乱糟糟的头发。
人群渐渐分开了一条道路,一位身着红袍的老人走了过来,他凝视着这位明艳的女孩,缓缓道,“不管怎么说,你都算得上是我双河寨的客人,更是我们的恩人,如今既然要离开,那么便祝你一路顺风。”
说罢,他从身后取出了一个包裹递了过去。
“这是......?”洛阳有些不解。
“大家的一片心意。”老人终于吝啬地露出了一丝笑容,“收下吧。”
“是啊,收下吧,洛姑娘!这些时日真是劳烦你了!”
“大家也没什么好送的,洛姑娘你救了大伙的命,大伙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呢!”
“收下吧!”
“是啊,收下吧!”
洛阳倾听着耳边那一声声真切的祝福,一时间有些感动,无论他们的用心如何,起码做到了好聚好散。
于是她接过了包裹,意外地发觉这东西竟地有些沉重。
“谢谢各位,也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收留!”
她向着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阳头远远地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切,心中莫名地有些感慨。
“阿爹要是知道你能离开这里,去往外面的世界,一定是很欣慰的。”
洛阳沉默地点了点头。
最后的最后,她轻轻地拥了一下小小的阿前,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阿前低低地垂着脑袋,忽然道“姐姐,还有一个月就是我的成年礼了。”
女孩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抱歉......一时间也没准备好什么礼物,只能祝你一声生日快乐了。”
“没关系的,姐姐送给了我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少年抬起了头,愣愣地望着她那张干净而自然的脸,心里面阵阵的发慌,就好像有什么在揪着心脏往外面窜动着。
“姐姐,其实......其实我......我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
女孩怔了一下,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容,“那就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姐姐吧!”
少年呆呆地看着她,声音不知怎么地,带上了一丝哭腔。
“嗯......嗯......!”
女孩最后揉了一次他的脑袋,轻声道,“走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满山的林野。
无数的光点一个又一个地出现在了她的视眼里,或微弱,或浓重,就像是漫天的星辰,又好像是河岸的沙砾。
她喃喃道,“再见。”
再见,十万大山。
再见,阿吉。
再见,我那黑暗的无数年。
第十二章 彩云之间有孤城
商船不大,仅有十二余丈,宽五丈左右,有上下两层,上层乃是船老大掌舵和船员开会筹划的地方,下层便是堆积货物以及人们的居所。
凭借着那枚价格不菲的戒指,洛阳才换到了上船的资格,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能够拥有独立的一个房间。
因此在她的威逼利诱下,又让蘑菇吐了个新的戒指出来,才在一个商人的手中换取了间屋子的住宿资格。
最后她又给了小厮一枚银角子,将那间房屋打扫的干干净净,如此才真正的安顿了下来。
房间极窄,仅有一方小床,一张连在墙壁上的木桌,还有一张胡凳,但毕竟现在情势特殊,只能将就。
门吱呀锁上,她的心也渐渐平复下来,将包裹随手一丢,便扑在了床上。
应女孩的要求,船员给她换了批新的床单和被褥,因此上面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一切的一切,终于安顿下来了,她躺在床上,将脑袋埋在枕头里,耳边不时传来水手们吆五喝六的呼喊声,还有商人们相互推杯换盏的谈笑声。
人类社会生活的气息,和大山之中那些接近原始居民状态的双河寨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我这算是......终于拐回了正道上了?
女孩自嘲一笑,恍然间才记起自己的身份。
她心下一惊,差点忘了,我是个女的。更何况,船老大估计早在寨里打听出我这个半路上船的人是个什么货色了。
疑似妖精,还会法力,在寨子里他们不好说什么,现在上了船,人家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想到这里,洛阳心里微微有些担忧,但又想起自己的能力,又稍稍地得到些安慰。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上船前老族长他们递给了自己的礼物,好奇心一起,连忙坐起身来打开了那个包裹。
那竟是一截断掉的锁镣。
洛阳的表情瞬时间凝固住,这触手可及的冰冷和坚硬感是如此的熟悉,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铁索,正是当初山洞里囚禁了她无数年的锁镣!
洛阳叹了口气,看来当初老族长他们的常羊山之行并非是一无所获,只是担心把铁索带回寨子后,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所以才没有对人们公开。毕竟它的形状太过敏感,人们看到它,再一联想到自己的来历,很难不会对自己产生一些误解。
老族长直到自己走的时候才把这东西交给自己,用心良苦啊!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洛阳下意识地有些慌张,颇有些做坏事被发现的感觉,连忙锁镣塞回了包裹里面。
“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船长请你过去一趟。”
来了!洛阳的心里一紧。
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丝紧张,女孩敛了敛头发,将包裹背在了背上,打开了门。
门外的水手看着面前一脸慨然的女孩,又瞅了眼她那颤颤发抖的手,忍不住笑道,“船长只是问几句话,别那么紧张。”
女孩却不理他,只是跟着水手走入了船长室。
“船长,人带来了!”
船长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在埋头写着什么东西,听到声音头也不抬,“嗯。”
水手做完船长吩咐的事便离开了,只剩下女孩孤零零一个留在原地,走的时候还向她挤了挤眼睛。
身后的门咣当一声关上了,偌大的船长室里只剩下了那沙沙的书写声。
洛阳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掠过了一个又一个黑暗的场面,她心里暗暗发紧,故作镇定地说道,“你好!”
“你好。”
船长将手上的活一放,抬起头来看向了她,“坐。”
洛阳这才注意到身旁有个小板凳,于是坐了上去,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像那受审的小白兔,即将面临猛兽的审判。
船长说完那个字后便不再理她,低头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空气里安静的可怕,女孩的嘴唇发干,有些想喝水。
于是她问道,“请问有水吗?不好意思,有些渴。”
船长头也不抬,“我这只有酒。”
他抬头瞥了眼女孩的神色,俯身从柜子里取出了个小陶壶。
“这是万妖城的蜜酒,不醉人,尝尝?”
洛阳犹豫了一瞬,接了过来,酒壶意外地有些沉重,她垫了垫,一把揭开了泥封。
一股淡淡的香气散发开来,她试探着尝了一口,这酒液甚是冰凉,浑身的暑气都在这冰冷中消散得一干二净。酒水入口后便如琼浆般散开,酒味不重,相反有股淡淡的果木清香,反而那个“蜜”字却半丝踪迹也寻不到。
洛阳小口小口地喝着,一时间竟有些幸福感。
船长饶有兴趣地说道,“看来你很喜欢。”
“谢谢。”女孩张口打了个酒嗝,脸唰地红了。
她忽然想起了船长方才的话语,于是问道,“万妖城?”
“是的,这艘船正是从万妖城而来,看你的神色......似乎不知道南荒的万妖城?”
洛阳老实道,“久居荒野,对世间的一切知之甚少,还请船长解惑。”
船长摸了摸下颌潦草的胡渣,将笔隔在了一旁,缓缓道,“南荒是各洲中最南的一洲,而万妖城则是在南荒至南,那里有无数妖物聚居为城,尊一位白虎为王。”
船长盯着她的眼睛,平静地说道,“那座万妖城有个别号,叫白帝城,而那位白虎王者,尊号便是白帝。”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浩浩南荒,万里森林,千里绿野。其中最深之处,有数座巍峨雄山接连一片,浩荡无涯连绵不绝,这便是十万大山。而在那十万大山的最南,山崖横断,大江悬流,有千丈大瀑飞流直下,形成七彩光澜。当年白帝便是在这瀑布下修炼成形,为其取名为“彩云涧”,并在这彩云涧边发动妖兵三百万,修建了一座雄城。
号为“白帝城”。
“那白帝城地势险要,又有妖王坐镇,因此妖律极是严格,即使是人类也能随意进出。城中奇珍极多,异宝无数,乃是来南荒采购的大商们的必经之地。因为城中尽是妖物,因此被人们称之为:‘万妖城’”。
船长声音平淡,但描绘的事物却何其壮大,令洛阳心向往之。
洛阳喃喃道,“原来世间真有妖兽成形。”
语罢,却看到船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正要反驳,却听到船长说,“听双河寨的人说,你会医术?”
洛阳挺了挺腰,“略知一二。”
船长笑道,“正好,船上有个病人正需要帮忙,当然,也不白让你帮忙,一直到永和渡口的这段时间里,你在船上的一应花销,我全包了,如何?”
如此丰厚的条件,洛阳没有理由不答应,但她还是谨慎地问道,“病人是什么样的人?”
“万妖城的人。”
第十三章 有红衣
“万妖城?”
洛阳皱起了眉头。
“一个女孩儿,这几天一直昏迷不醒,船上的医师看了好几遍了,都就是找不出毛病。”
船长一边说着,一边带着洛阳来到了一间静室面前。大概是船长的吩咐,屋子门前竟然还守着一名水手,见到他们前来低了低身子,便打开了门。
洛阳下意识地调整了眼睛的状态,视眼中瞬间出现了一道耀眼的光芒。
这道光芒的夺目程度竟然不下于小猫蘑菇,只是不知为何,她总是感觉面前的这团生机无比的虚假,彷佛云中之雾,很轻易就会被风吹散。
洛阳的脚步瞬间顿住,“她是什么人?”
船长回头看着她,声音平静,“你应该问,她是什么妖。”
洛阳心中暗惊,这是她自蘑菇以来,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妖,也是第一位生机浓厚程度能和蘑菇媲美的生灵。
难道当初自己猜错了?世上的妖都有这般丰厚的生机?难道小猫只是常羊山上普普通通的小妖?
洛阳想着这些,脸上却不动声色,“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以说说看吗?既然我要医治她,总得知道些事情吧,我可不想摊上麻烦。”
船长语气冷淡,“前提是你得有治好她的本事。”
洛阳心里有些不耐烦,于是抬手打了个响指,“叭”的一声,船长应声倒地。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一副魁梧健壮的身体竟如同泄气的皮球般蔫了下去,浑身上下再无半点力气,就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
“船长!”
正当门前的水手冲进来时,却又看到那女孩随手一招,原本已经缩水成了干尸般的船长又膨胀成了原来的模样,哆哆嗦嗦地坐了起来。
一来一去,船长只感觉自己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连看着女孩的神色都有些惧意。
女孩懒懒地问道,“现在可以回答了吗?”
船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姑娘真是真人不露相。”
洛阳嘴角微抽。
他喘息了一口气,这才开口道,“半月之前我们准备离开万妖城的时候,这位女孩就寻上我们打算搭个顺风船。我原本当她只是寻常妖物,便准备拒绝。谁想到她出了一笔不错的船资,我也就答应了下来。”
“可我没有料到,等到快开船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了一位万妖城大妖的口信。”
“大妖?”
船长的语气中露出了一丝惧意,“白帝城四大将的飞将军,那是真正的大妖,在万妖城中,地位仅次于白帝。我从未料到我这一艘小小的商船,居然就引起了堂堂飞将军的注意!但是我怕引起恐慌,因此没有告诉任何人。”
“飞将军......”洛阳心中微微一紧,“他说了什么?”
“他说,一定要保护好这女孩的周全。”
船长的神色越发沉重,“这女孩自上船后就一直呆在房间里,平日里连门都不出,就连吃食都是由水手递进门。大家看她这作为,只当她是性格孤僻,也不去离她。可自万妖城出来没多久后,她连续三天连门都没有开过。我吩咐的人觉得不对,开门一看才发现她已经倒在了地上。”
洛阳皱眉道,“她昏迷了几天了?”
“从没出门开始到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了。”
洛阳回头望向了那团飘渺的光团,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疑问,于是便问道,“既然她昏迷不醒,你们为什么不一直开船直到港口,或者是返回白帝城找医生,而是偏偏中途停在了双河寨?”
船长犹豫了许久,才缓缓道,“这是商船,我只是个船长。”
洛阳愣住了,不可置信地问道,“在生命面前,你居然选择了赚钱?”
船长心里下意识地有些发虚,但语气依然强硬,“我只是个船长,真正掌握这船的其实是那位大商人,以及其他的几支商队。如果我不照着他们的要求停船卸货和采购,擅自开船,那我下半辈子还靠什么挣钱?”
“可是那位飞将军都已经叮嘱你了啊!”
“那又怎么样,他远在白帝城,还能管得了我?大不了我回去后找个其他的差事,以后不往这南荒跑。再说了,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他找上门来,我也有理由应付他。”
洛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入了房中。
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就关上了,她想着那船长的不负责任,也懒得揣测。
靠近床前的时候,洛阳下意识地感觉有些莫名的炎热,越靠近那个女孩越是如此,她只当是这妖物的特性,也没有在意。
面前的女孩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和,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好梦。
她犹豫了一瞬,伸出手向前方摸去,触手之处是一片轻薄的纱衣,还有那纱衣之下如水般的柔滑肌肤。
洛阳心中一荡,但立刻收束起杂念,对比着身体的比例将手按在了女孩的头上。
女孩的额头意外地滚烫,洛阳只感觉自己好似按在了一块烙铁上,一触即收。于是她只好握起手掌,改用食指抵着她的额头。
忍受着那份灼烫,她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像往常那样沟通起女孩身上的生机。
多月以来的治疗和实验,让她已经掌握了多种治疗方法,不再只局限于之前那种通过汲取周围生物的生机来获得能量的方法。毕竟那样太过有伤天和,长期以往下去,哪怕是整个翡翠湖都不够她糟蹋。
洛阳静静地寻找着女孩体内的生机,虽然在视眼之中,那些生机如同满天的星辰般随处可见,但是却皆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可触不可及。
满身的生机尽是虚幻,全然不似正常生物般生机盎然。
这女孩的身体状况竟然危急到了这种程度!洛阳眉头紧皱,若不是遇到自己,这女孩活不过三天。
她思索片刻,运气将自己体内多余的生机度入了女孩的体内,然后让这些生机如同牧羊犬般收拢着女孩体内那些虚幻缥缈的生机。
一盏茶的功夫,生机已经尽数收敛,原本耀眼却虚幻的光雾渐渐凝固成了一团真实的光云。
感受着那团小小光云的真切和蕴含的生气,洛阳松了口气,起码暂时将女孩体内的情势稳住了。虽然这工作简单得要命,但一想到那位飞将军和女孩妖怪的身份,她就下意识地有些紧张。
正在这时,面前的女孩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她有一双深红色,琥珀般的眼睛。
或许是刚刚醒转的原因,她的眼神中还带着些大梦初醒后的朦胧。但在看清面前有人存在后,那抹朦胧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杀意瞬间爆出。
但是这股杀意却又在女孩感受到了身体的状态后,便如冬雪遇春阳般,烟消云散。
“你是谁......”
或许是许久未曾开口,话语中的沙哑连女孩自己都吓了一跳。
洛阳笑道,“你好啊,我叫洛阳。”
她的笑容很温暖,有一种自然的感觉,就好像看到了春天的小雨,冬日里的太阳。
女孩呆了呆,一双好看的眉微微皱起,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我叫木小乔。”
洛阳点点头,“身体尽量放松一点,治疗还没有结束。”
“我......睡了多久了?”
“听船长说,已经九天了。”
“九天?”女孩脸上闪现出了一丝惊慌,连忙摸索起自己的衣物,许久未活动的骨骼“噶吧”作响,但她还是忍着痛,浑身检查了一遍。
所幸并未有什么变动,也没有什么特殊痕迹,她暗暗地松了口气。
她重新望向了面前的苍目女孩,“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我也不知道,毕竟我是今天才上的船,听船长说治好你后可以有免费的食物吃,我就过来瞧一瞧。”
或许是感受到了女孩心中的不安,洛阳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先放松些,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先替你把身体治疗好,之后你再考虑那些事情也不迟。”
女孩听着她那温和的声音,不知怎么地,心里原本层层的戒备也软了下去,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
木小乔的身体比洛阳想象的还要糟糕,由于耽误了太久的缘故,这看起来健康的身体实际上已经是千疮百孔。洛阳只能如一个繁忙的缝补匠一般,奔波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缝缝补补。
女孩望着她那双苍白无神的眼,心里不知怎么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就好像看到了一朵缺了一半的花,一张残了半壁的画。
“你的眼睛......怎么了?”
“瞎了呗。”洛阳满不在乎地说道。
“不会痛吗?”
“只是看不见而已,从我有知觉那会就这样,已经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木小乔联想着那暗无天日的世界,心里阵阵发慌。
她认真地问道,“洛阳你......你是谁呢?”
“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罢了。”
“旅人?”木小乔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就是到处旅行的人,看各处的风景,认识各地的朋友。”
木小乔好奇道,“那你去过哪些地方呢?”
洛阳有些尬尴地笑了笑,“我的旅行才刚刚开始......”
木小乔也笑了起来。
两个女孩面对面笑着,一切的冰寒与隔阂彷佛瞬间烟消云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撒满了整片地板。
木小乔轻声道,“其实我也是个旅人。”
“嗯?”
“只是这次突然遇到了袭击,连我都没有反应过来,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洛阳问道,“什么样的袭击,可以说一说吗?”
木小乔诧异道,“你难道没有发觉吗?”
“发觉什么?”
“我中了毒啊......”
“中毒?”洛阳的脑海里自动掠过了鹤顶红、含笑半步颠等一堆名词,然后问道,“你中了毒?谁下的毒?”
“不知道......但我心中有那么几个人选。”木小乔有些无语,“你不是医生吗?怎么连我中没中毒都没有发觉出来?”
洛阳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这医术不看表相,只看事物的本质。”
木小乔翻了个白眼,但感受着体内渐渐好转的伤势,又信了她八分。
“好了。”洛阳收回了手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接下来就看你自己身体的休养了,虽然我可以直接治好你,但是我觉得病人自身渐渐修复,应该能提高些免疫力。”
木小乔听不懂她的话,但感受着身上的一阵轻松,忍不住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她坐起身来向洛阳深深地行了一礼,“救命之恩,木小乔记住了。”
洛阳受了她这一礼,起身笑道,“既然你好的差不多了,那我也该走了。”
木小乔听着她的话,心里莫名地有些慌张,或许是往常遇到的人要么是献殷勤的,要么便是喊打喊杀的。又或许是面前的女孩笑容在某个瞬间触动到了她心脏中的某块柔软。总之这短短相处的时光竟让她生出了不舍的意味。
她连忙问道,“你......你要去哪里?!”
“去吃饭!”
第十四章 天下五洲
洛阳谢绝了木小乔的晚饭邀请,独自一人回到了屋子里面。
直到关上门后,她一直紧绷的身子才松懈下来,直直地坐在了地上。
又是麻烦。
洛阳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她并不害怕船长或者那个女孩,虽然在开始接触的时候,自己下意识地把前世的位置代入到了自己的身上,依然把自己当作那个懵懂无知的学生。
但是当她决定展示出力量的那一刻,洛阳只觉得有一扇门在自己的面前打开。
比语言更简单,比试探更直白。
只需要展现出强大的力量,一切的蝇营狗苟全部无处遁形。她的心中忽而产生了一股莫名的自信,她默默地品味着这种感觉,这是前世的那个温文尔雅的自己所无法带来的。
她真正烦躁的,是那个女孩的身份。
从万妖城而来,诡异的毒药,还有女孩那庞大耀眼的生机,无不证明她身份的与众不同。若不是洛阳在船长那里打听到白帝没有子嗣,她几乎就要以为自己碰到了公主出逃这种无趣至极的戏码。
洛阳对万妖城的阴谋不感兴趣,对什么奇奇怪怪的追杀更不感兴趣。
所以什么神秘女孩,还是躲得远远的比较好。
她只想风平浪静地去往永河渡口,在那里寻得一艘海船,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想到这里,洛阳一拍脑袋,白白在船长那里浪费了那么长时间,却连天下的形势都不清楚。
犹豫了一会,她打算明天再请教这些事情。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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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清晨,洛阳打了个哈欠走出了房间,按着水手们的指引来到了甲板之上。
甲板上正日常巡视的船长看到了女孩,向她点了点头,“昨晚睡得可好?”
“还成。”
洛阳侧耳听了听船下的波涛声,还有山间那此起彼伏的鸟鸣,笑着问道,“现在到哪里了?”
“刚出黑水河,已经进入了离江的支流,接下来只需要顺流而下,不出五日的功夫便可以到达出海口。”
说到这里,船长将手中的活丢给了下属,正着身子看向了她,“说起来,还没感谢你救好了那个女孩。”
“小事一桩,我只是担心会惹来麻烦,万一给那个女孩下毒的人留有后手......”
谁料到船长摆手道,“这倒是不用担心,那些妖怪们的性格我还是略知一二,既然已经下毒,就不会做二次打算。”
“这是为何?”
“所谓的下毒,只是给个警告而已。”
“警告?”
“警告她以后不要再出现在万妖城。”
洛阳有些无语,“如此严重的伤势,居然只是个警告?”
“挺得过就活,挺不过就死,你最好不要用人类的眼光去看待它们。”
洛阳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船长上下打量了她一会,问道,“看你的样子,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想问我?”
“正是如此,我想请教下天下各国的局势。”
船长闻言道,“你具体想了解些什么?”
洛阳道,“全部的。”
“全部?”船长苦笑着摇了摇头,“要是全说下来,那可得花不少功夫啊!”
洛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我可以告诉你。”身后突然有声音传来。
正是木小乔。
一夜不见,她已经不复昨天那个病榻上柔弱的女子,反而展现出了一种英姿勃发的神采。一身红裙贴身而下,裙间若隐若现地露出两条笔直的双腿。而头发也简单地束在了脑后,整个人显得无比的清爽和干净。
船长看着她那一身的红妆,又望着那被面纱遮住的脸,心里暗暗叹息。
木小乔却不理他,径直走前前去一把握住了洛阳的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她的声音不再像昨天那样沙哑,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脆悦耳的妙龄女子声音,声调偏于中性,而且极有活力,简直不像是个大病初愈的病人,反而像个吵着要惩奸除恶的女侠。
洛阳感受着她那温热柔嫩的手指,笑道,“身子好些了?”
女孩原地转了一圈,红裙如花绽放,“已经全好了!”
洛阳这才调整了视眼,只见面前那团光云已经绽放成了一朵耀眼的红花。
这是洛阳此生此世第一次在生物身上看到有颜色的光芒,也是她数年来第一次看到颜色。
山风悠悠吹过,万物的生机光芒一个又一个亮起,渐渐照亮了黑暗的视野,灯火通明之间,她的眼中却只有面前的红花。
洛阳静静地感受着那份红光,大脑过了许久才回忆起了这种颜色的名字。
“红色......”她喃喃道。
木小乔有些讶然,“你能看到我穿的衣服?”
洛阳轻轻地摇了摇头,一颗心脏砰砰地跳着,过了许久才安静下来。
她忽然焦急地问道,“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哪里的医生医术最好吗?我想治好我的眼睛!”
木小乔低头思索了一会,缓缓开口道,“中州、月桂、无量山。”
一旁的船长突然开口道,“中洲我倒是知道,可是月桂洲......不是海上的传说吗?至于那无量山,更是闻所未闻。”
洛阳问道,“哪个离这里最近?”
木小乔道,“月桂。”
船长微微一怔,“难道真有月桂洲存在?”
木小乔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天下五洲,难不成还能缺了一洲?”
“可是月桂只是海上的传说罢了,谁也没有见过,曾经有人说去过月桂洲,但是后来事实证明那只是他做的一个梦罢了。”
木小乔微微一笑,“月桂洲的确存在于梦中。”
二人都愣住了。
洛阳好奇道,“难不成这月桂洲,不在现实之中?”
木小乔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月桂洲的确存在于现实和虚无的夹缝之中,进入的方法没多少人知道,凑巧,我就是其中之一。”
说完,她便摆出了一副快求我快求我的模样,但洛阳却只是问道,“我倒是对什么天下五洲有些好奇,可以讲一讲吗?”
木小乔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回答道,“天下五洲,以玄武洲最为遥不可及,远居于极北之地,除了穿过中洲北部的玉龙山脉,没有任何方式可以抵达。因此去过的人屈指可数,就连流传世上的传言也是少之又少。”
“五洲之中又以中洲为最大,地广物博,因此宗教信仰也是在这中洲间发展壮大。中洲虽大,但中心地带却只有一个国家,便是当今天下第一强国,大秦。”
“五洲中最小的便是庆洲,偏偏这小洲里诸侯林立,割据纷争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地理位置更是尴尬,与中洲仅仅隔了一条河流。”
“龙游洲地貌最为分裂,以群岛的形式坐卧在中洲与庆州之右,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因此便靠海上商路发展运输,其中便以天下第一城“海平城”最为出名。说起来,海上曾经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这整片龙游洲,便是由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所化。”
“最后便是月桂洲,最为神秘,大家都知道它在东海的某个地方,但若是没有识路的人,哪怕在东海流连五百年也找不到。”
洛阳听完她的话,不禁疑惑道,“怎么没有南荒?”
“南荒面积太大,甚至无法用洲来计,只是位于南方海上的另一块大陆罢了。”
说到这里,木小乔建议道,“不如你和我去中洲吧,正好我也要去那里一趟,顺便能看看你的眼睛。”
“不去什么月桂洲了吗?”
木小乔神秘地一笑,“不到时间。”
洛阳犹豫了一会,艰难地开口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想自己一个人去中洲。”
“为什么?”木小乔盯着她的眼睛,“难不成,因为我是个妖怪?”
洛阳叹息道,“这倒不至于,我只是......一个人自在惯了。”
“好吧,你到了中洲要是想找我的话,只需要到‘离宫’这个地方就好了。”
洛阳点点头,“我记住了,那么我该去中洲的哪里找医生呢?”
木小乔微微一笑,“秦国都城,太安。”
第十五章 未曾说出口的事
一周的时间稍纵即逝,不知不觉中,大船已经悄然度过了万重山。
这几天里,那位红衣少女经常跑来找洛阳聊天,但或许是洛阳上辈子很少和女生聊天的缘故,又或许是女孩太过于热情,总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女孩在那里讲,洛阳在一旁听。
她们讲的事情涉猎极广,大到天地宇宙,小到美食谚语。洛阳在短短的时间里便了解到了这个世界真正的面目。
原来这里和地球一点关系都没有,甚至可以说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有妖,有佛,有道,却偏偏没有神仙。
按照木小乔的说话,天地灵气枯竭久矣,当今世界上除了如南荒这般有限的几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根本没有可供修炼的场所。而世间流传的那些所谓的神僧圣道,也不过是区区糊弄人的把戏。
神道衰落,香火难续,就连妖魔也只能逃遁山林。非法力勾天通地者,或者如木小乔和洛阳这般体质特殊的存在,几乎无法远行。
洛阳听到她的话,才渐渐打消了心中的仙侠梦。原本她还幻想着出山后拜入一名门大派,凭借着自己出众的体质,闯出一片自己的传说,现在看来也只能泡汤了。
这段时间里,木小乔也通过洛阳知道了另外一些事情,比如数术的运用,还有一些诸如“道可道非常道”等乱七八糟的古言,以及各种奇奇怪怪的小常识。
由此,木小乔对洛阳的来历更是疑惑,一个模样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却偏偏拥有极其诡异的能力,孤身一人生活在南荒这等险恶之地,又对世间一切的事物都不甚明了。一切的一切,要么就是她在骗人,要么就是她已经隐居了太久太久,久到了世界已经发生了大变故而不自知的地步。
而洛阳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到甲板上散心时,也会发现那位少女独自一人倚着栏杆吹着山风,甚至有一次还发现她在默默流泪。
二人平日里一起谈天说地,整天除了睡觉时候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一起,好得就像亲生的姐妹一般。但无论是洛阳,还是木小乔,都默契地从未提起关于自己来历的半个字。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这一天里,商船终于抵达了位于南荒东海岸的永和渡口。
永和渡口占地极广,乃是龙游洲的一位大商和庆州的几个家族一起合资修建的,建立至今不足二百年。因人流量较大,渡口边的酒馆、客栈,甚至是妓馆不计其数,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村镇。
而渡口每月都留驻有通往中洲、庆州以及龙游洲的大海船,一月一批,各地的开船时间并不固定。
也就是说,若是想乘船去往某一大洲,只能等其开船时间下达通告,若是错过了时间,只能等下个月。
和船长他们分别后,木小乔牵着洛阳的手行走在海边的街道上,二人一高一矮,衣服一红一黑,走在一起就像一对逛街的小姐妹一般。
水手们高亢地吆喝着,商贩们不断地推销着,大海的波涛声一阵又一阵,染湿了海边的礁石。
洛阳感受着海风的清凉,好奇地问道,“我一直有个疑惑,永和渡口明明靠海,做的都是海上的生意,却为什么不叫港口,偏偏叫渡口呢?”
木小乔笑道,“这事我倒是略知一二,听闻当年那位修建永和渡口的大商是个彻彻底底的文盲,为港口命名的时候还用上了自己的名字,得意时候一顺嘴便把港口叫成了渡口。后来有人为此与他争辩,可那大商好面子,死认着‘渡口’二字不放,还用钱砸人家。一来二去,这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洛阳捂嘴笑道,“这不就是指鹿为马吗?”
“什么是指鹿为马?”
于是洛阳给她解释了一遍赵高和胡亥的故事,只不过把故事的主角名字全替换掉了。
木小乔一脸好奇地看着她,“真奇怪,你明明在山里生活了那么久,为什么却偏偏知道这么多我所不知的事情呢?小洛阳啊......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洛阳耸了耸肩,“你不也一样,什么都没告诉我?”
木小乔抿了抿嘴,声音低了一些,“我的事,太复杂了......我们相识一场,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洛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不愿说就不说吧......你那趟开往中洲的船什么时候出发?”
“就在今天,还有一个时辰船就要开了。”
洛阳的脚步猛地顿住,一脸诧异地看向了她,“这么急?”
“是啊......小洛阳,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吗?”
洛阳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中洲。”
“就目前而言,中洲是你最好的选择。”木小乔诚恳地说道,“我观察过你的眼睛,但无论怎么看,你的眼睛都是完好无损的。我想,如果不是眼睛本身的问题,那只有三种可能性。”
“说说看。”
“要么,就是你受到了一种特殊的诅咒;要么,便是你曾经为一些事物付出了代价,这代价就是你的视力。但若是连我都看不出的话,我实在难以想象剥夺你光明的那人,该有多么高的位格。”
“最后一种可能,也是最坏的,便是你的眼睛本身就是看不见的。”
洛阳听完她的话后思索片刻,问道,“如果我去秦国太安城的话,该去找谁呢?”
木小乔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去太安城只是一种可能性。毕竟那里可是全世界最强大国家的都城,藏龙卧虎,说不定随便找个街头算命的就能治好你的眼睛。”
洛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木小乔转过头来,看向了身边皱眉思索的少女,“若是最后实在找不到,便来离宫寻我好了。”
“嗯!”洛阳抬头向她露出了个灿烂的笑容。
木小乔愣愣地看着她的笑脸,不知怎么地也笑了起来。她自幼孤苦无依,身边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朋友,哪怕是过得再苦,也从不向他人述说,更没有人能听她述说。久而久之,她便养成了风风火火特立独行的性格。
但或许是面前这女孩救过她的命,又或许是她的笑容中真的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她在洛阳的身边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心,这种安心与身份无关,也与力量无关,只有平静,久违的平静,只有放松,久违的放松。
不知不觉中,她早已把面前的女孩当作了最好的朋友看待。
木小乔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祝你早日康复。”
洛阳感受着头顶的温度,大脑一时间有些懵,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轻轻地“嗯”了一声。
——————————
木小乔在下午的时候便离开了永和渡口,临走的时候重重地拥抱了一下洛阳,便转身登上了船。
午后的阳光慵懒而温暖,茶馆里空空荡荡,除了一个打瞌睡的小厮外别无他人。
洛阳沉默地坐在茶馆里,胸口前还残留着那个女孩的温度。
“我终究还是没有问她常羊山的事情。”
她轻轻地说道。
坐在茶桌另一旁的蘑菇用爪子使劲地挠着脑袋,没有去管女孩的自言自语。
“这是为什么呢?”
“或许是我潜意思里把自己当成了怪物吧......可她不也是妖怪吗?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我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呢?”
“还是自卑!”洛阳突然狠狠地说道,“从前是现在,现在也是这样!”
小猫抬头瞥了她一眼。
洛阳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原来以为自己过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成熟了,长大了,可没想到自己还是当初的那个自己。”
“我一边大大咧咧着,好像和谁都聊得来的样子,一边又害怕和别人相处,因为长时间的相处会暴露出我太多的缺点。我害怕别人看到我这些缺点而嫌弃自己,而讨厌自己。但比起讨厌,我更害怕失望,我害怕别人失望我不是他们希望的那个样子。”
“但是我为什么要活成别人希望的样子呢?我就是我啊!可是我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却又恐惧着。矛盾啊,矛盾啊,就这么矛盾的死掉了。”
小猫慢慢地坐起身来,看向了她。
“你也在瞧不起我,对不对?”洛阳喃喃道,“你看那个叫木小乔的姑娘,多么优秀,懂得东西那么多。我好几次听到她在甲板上偷偷地哭,可她平日里还是一副大咧咧的样子,多么坚强!我就没有她那么坚强......”
“这么好的姑娘,要和我做朋友,若是她发现了我这个所谓的朋友其实是个胆小鬼,是个情商低到可怕的家伙,甚至以前是个......那她该如何看我呢?”
洛阳轻轻道,“所以与其以后失望,倒不如相见不如怀念,那样她看到的我永远都是笑容满面的样子。“
小猫静静地看着她。
洛阳沉默了许久,站起身来,“走吧,去找个旅馆住几天吧,顺便打听打听情况。”
“旅行,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情,多了一个人,那叫旅游。”
第十六章 来自未知的杀机
“话说这几天怎么没见着你,专门躲她去了?”
“喵!”
“难不成是天敌克制?她不会是白虎吧......”
“喵......”
洛阳一边和蘑菇说着有的没得,一边从成衣店中走了出来。
一身崭新的黑衣衬得她整个人都极为的消瘦,虽然模样依然是女孩,但眉宇间已经有了一番韵味。
她烦透了南荒的那种质感粗糙的荨麻衣服,穿起来浑身上下都硌得慌,尤其是那些敏感的地方,走动的时候摩擦感几乎要了她的老命。
因此一逮到机会,她便寻着成衣店重新置换了一身。奈何店内布料尚好的衣服价格都贵的惊人,若不是蘑菇解围吐出了个银杯,她险些就丢了脸。
这是一件通体墨色的长裙,无领宽袖,袖口处用银线绘以流霞云纹,裙摆直到足踝之上,走动的时候还能隐隐看到一截嫩白的小腿。听店家讲,这布料用的是庆州齐国贵族少女间流传的“云锦”,轻薄如蝉翼,比秦国的丝绸还要受欢迎。
洛阳在试衣间里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忍着心中的别扭穿了上去。
心中的罪恶感还没来得及产生,一股淡淡的清凉感便生了出来。衣服比想象中的还要合身,长裙贴身而下,将女孩美好的身材勾勒得无比诱人,布料轻柔滑凉,比之前的那件该死的荨麻衣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只可惜没有镜子,洛阳听着身边人的赞叹,虽然心中满是变扭,但还是有些惋惜。
——————————————
日落西山,大地如金。
目盲的黑衣少女悠然地走在海边的街道上,手中的竹杖不时点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音。而她身边的小猫则是一副活泼好动的模样,不时追捕着飞落的枝叶。
这场景是如此的和谐,令人心情愉悦,但无论多么美好的画面,终究还是被人打破了。
几道黑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周围,不紧不慢地缀在了女孩的身后。
洛阳依然悠悠哉哉地走着,身旁一直四处乱跑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花丛中,下一刻便瞬间出现在了屋檐之上,冷冷地凝视着这些不速之客。
她手中的竹杖声不停,有意无意地向身旁瞥了一眼,这些人的生机并不浓厚,顶多只比普通人强了一些。
她心中稍定,开始向人声稀少的巷口走去。
女孩的步伐悠闲自在,竹杖声富有节奏,就好像在散步一般。直到身边再没有行人声音时,她才转过身来看向了身后的那三道人影。
还有十个人分别在身后的墙壁,两旁的屋檐上,以及巷子转口处,她默默地想着,然后笑着问道:
“劫财,还是劫色?”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是在诧异面前女孩的镇定。
当中一个人率先走出,向女孩行了一礼,“我们不劫财,也不劫色,只是想和姑娘你交个朋友。”
洛阳语气清冷,“我从未听说交朋友是这么交的,有话就直说。”
那领头人声音出奇地平静,“想请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喝杯茶而已。”
“在我的家乡,请别人喝杯茶可不是什么好词。”
“南荒的茶的确不怎么样。”
洛阳一边侧耳听着身边的动静,一边说道,“你们又不说自己是什么来历,又让我老老实实地跟你们走,当我是傻子吗?”
那领头人回头看了身后的同伴一眼。
其中一个同伴上前一步,笑着摊手道,“洛姑娘别这么紧张好吗?只是我那东家听闻了你有一身好医术,想请教请教而已。”
这声音极是熟悉,竟是这几日洛阳搭乘商船的船长。
女孩微微一笑,“看来是为了前几日我把你打倒在地那件事情,这是找人向我个小女子找场面来了?”
船长摆手笑道,“没有没有,只是想请你当个顾问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去,看似不紧不慢,但就在离洛阳就差两丈的时候,突然一个加速前冲,猛地向女孩扑了上去。
洛阳一直警惕着船长的动静,当他开始有所动作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前方势头刚起她便伸手一招,原本魁梧如山的船长便如榨干了的芸豆般迅速地扁了下去,整个人掠到女孩身边的时候已经被吸成了一张包裹着骨头的人皮。
正待她要躲避开人皮的时候,耳后突然警铃大作,两股迅疾的风声瞬间出现在了身后,目标直指心口。
冷箭!她瞳孔微缩,但身体已经来不及反应,眼看那冷箭就要袭上后背的时候,却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只小猫在身后轻轻地“喵”了一声。
直到这时,女孩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但面前的几位杀手显然并不给女孩反应的时间,无声无息之间,分别以各个方向向女孩冲去,落眼之处尽是要害。
刀光剑影,小巷之中一时间尽是杀机。
洛阳将耳力发挥到了极致,周围的每一声细响,每一声摩擦,她都以极快的速度向那个方向伸出手掌。
但那些杀手显然已经知晓了她这一弱点,不知是谁在她的头顶敲响了一面巨大的铜锣,那铜锣声震耳欲聋,竟将一切的声音全部遮挡了过去。
疾风再次从四面八方袭来。
失去了声音,洛阳便真正地失去了方向,她心中大急,一时间竟忘了运用眼睛的能力,只顾着张皇失措地向周围所有的方向发动攻击。庞大的死气从她的身上爆发出来,如一颗爆炸的火球般向四周蔓延。
一道又一道尖锐的刺痛感从身上的各个部位涌出,洛阳这才发觉方才的那波攻击只不过又是冷箭而已。
那些杀手们竟然已经从她之前的攻击中分析出了她的意图,并在她发动大范围攻击的时候就早早地撤了出去!
何其地冷静,何其地机智,这些人真的只是洛阳之前感受到的普通人?
洛阳一把拍掉了扎在身上的利箭,原本那身修身昂贵的黑衣此刻已经被无数的冷箭扎得千疮百孔,只剩下了一大片褴褛可怜兮兮地挂在身上。
她试探着摸了摸身上的那些破洞,幸好没暴露太多,只是可惜了那身衣服。
不远处的领头人望着女孩衣服破口处露出的完好无损的皮肤,微微眯了眯眼。
那面聒噪的铜锣早已被小猫弄得不知去了哪里,洛阳的心也终于平静了下来。
小巷中一时间安静的可怕。
她转头望向了屋檐之上的杀手们,视眼洞开。
领头人的心中猛地发出了一声警兆,来不及多想连忙向一旁闪了过去,只听着“砰”地一声,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人已经被炸成了片片血肉。
但他还来不及松气,却突然发觉那股警兆仍然死死地盯着他,如芒在身,有如毒蛇。
又是一个纵跃,他以极其诡异的姿态躲避掉了必死的局面,在回首之间,他望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一个衣衫褴褛的黑衣女孩平静地站在屋檐之上,她的脚边还蹲着一只黑色的猫,夕阳的余光将他们的身影染成了金黄之色。彷佛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女孩转过头来,向着他露出了个诡异的微笑。
“嘭!”
领头人就在空中生生地炸了开来,像个烂掉的西瓜炸得到处都是,片片血肉如雪花般落满了了每一个人的脸。
所有的杀手都被这恐怖的一幕惊骇到了,再也保持不住原本的冷静,嘶喊声和尖叫声响彻整片街道。
但女孩的动作依然不断,她面无表情地向周围风声袭来的方向伸出手掌,一股股生机洪流永无休止地从各个身影中涌出,如百川归海般回到女孩的手心。一切还在行动的人要么瞬间暴毙,要么便是被接下来的死气淹没。
眨眼之间,小巷之中已经遍布尸体。
最后一个活着的人挣扎着尖叫着向房下爬去,但后背突然被一只脚踩了下去,吓得他抱头痛哭了起来。
“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们背后真正的主使者。”
第十七章 归灵
“哗啦......”
浴桶里的女孩向自己头上浇了一捧水,闭着眼感受了一会那皮肤上滚烫的痛感。
房间里闷热得惊人,到处都是朦胧的水气,门前那张宽大的屏风早已被浸得通透明亮,隐隐透出了屏风后那道瘦小却曼妙的身姿。
又是一阵潺潺的水流声,女孩扶着边沿从浴桶中站起。一片水花随着她的动作溅了出来,将那张屏风染得更加透明,印出了女子那玲珑的曲线。
她站在浴桶里随意地甩了一下头发,接着迈出了一条修长的腿,但似乎是力度太大的缘故,她的身体猛地向一旁倾倒。
“咣当”一声,她连人带桶倒在了地面上,桶里的水流得到处都是,将她原本已经微微干燥了一点的头发浇得像浮动的海草一样。
洛阳用手撑着地面企图站起身来,但那只手是如此的颤抖,竟然按都按不住,她试探了许久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洛阳将脸上的发梢挽到了身后,露出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尽管那些杀戮已经是发生在一个时辰之前的事情了,但她的心跳却依然没有半分缓解。
脸上,身上似乎仍然残留着那些人的血迹,哪怕她冲进海里,让潮汐冲刷了许久,她依然感觉身上有许许多多的污渍,洗不尽,冲不去,有如附骨之蛆。
无论她怎么努力地去洗,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洛阳默默地想着,我果然没有当杀手的天赋。
“咚咚咚。”门上突然响起了规律的敲动声。
洛阳心中一紧,恼怒地问道,“谁啊?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吩咐不要来打扰我吗?”
门后传来了店小二那略带委屈的声音。
“客官,不是小的不长记性......客栈外面来了一群人,说是来找你的,掌柜的应付不了,只好让我请你下来了。”
洛阳沉默片刻,缓缓道,“知道了,你告诉他们等一会,我收拾一下就下去。”
她在地上静坐少顷,直到认为自己行动无碍后才艰难地站起身来。
屋里依然闷热不减,但她的身上却感到阵阵的冰凉,两条腿微微颤抖着,腿腹间的肌肉似乎还有一丝痉挛。
女孩皱着眉头,弓着身子使劲地揉了一会才重新站了起来。
房间不大,但她仍然踉跄着摸索了许久才找到屏风,将挂到上面的浴巾取了下来,随意地擦了下身子便丢到了一旁,然后从旁边的椅子上拎起了一件崭新的黑衣,认认真真地穿好。
身上薄汗微湿,整件衣服都贴紧了她的身子。
洛阳皱眉想了想,便重新拾起了地上的浴巾,披在自己的肩上,遮住了整个上身。
做完了这些,她才打开了门。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人,小二站在一旁,一张脸皱得快要哭出声来,“姑娘......我实在拦不住......你......”
洛阳向他微微点了点头,露了个安慰的笑容。
小二感受着她脸上的平静,抿了抿嘴,鼓舞了下拳头便垂着头跑下了楼。
洛阳这才把视线望向了面前的众人,“有什么事情吗?”
当头的一个穿着考究的肥胖男人瞥了一眼女孩身后朦胧的房间,微微躬身道,“我们不知道姑娘正在休息,多有打扰,实在是郑某的错。”
“不碍事。”
女孩努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得平静一些。
“姑娘可是姓洛?”
“嗯。”
肥胖男人微微松了口气,但后背却绷得更紧,听他又道,“我们也是太过心急,主要是怕姑娘你听到我们前来......不辞而别,所以才冒昧地上楼,造成误会还请姑娘包涵。”
洛阳点了点头。
肥胖男人道,“好教姑娘知晓,在下并非歹人,乃是郑家的大管家,郑通。”
说到这里,肥胖男人露出了一丝歉意的笑容,“是在下的不是,倒忘了姑娘你今日才来到这永和渡口,还未知晓我郑家是这永和渡口的组建家族之一,如今更是受了海平城老太爷的嘱托,总管这渡口的一应事物。”
彷佛是怕女孩误会,郑通又连忙说解释道,“这些也不是和洛姑娘你炫耀什么,只是在解释我们的来历。”
洛阳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随口问道,“你们是为了今天下午那群杀手们来的?”
“不不不,他们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次前来也绝不是兴师问罪。我们没那个能力,更没那个胆子,只是听闻姑娘你在这里下榻,前来拜会。”
郑通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问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姑娘可否移步,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商量一些事情?若是姑娘觉得不妥......”
女孩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郑通的心跳变得更加急速,但面色依然不变,“洛姑娘不信任我们?”
洛阳冷冷道,“今天那群死人也说是什么家族来邀请我,还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郑通连忙拱手道,“我们和那群人并不是一伙的。”
“无所谓。”洛阳拉住了大门准备一把关上,“我对什么家族不感兴趣,你们没必要再来找我......”
那郑通抢先一步按住了快要掩住的大门,声音急切地问道,“难道洛姑娘你不想知道那群人是什么来历吗?!”
“归灵教。”洛阳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我早就问出来了。”
“难道你不想报仇吗?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找你吗?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找上你的吗?”
一连窜的话说下来,肥胖男人的一张脸憋得通红,他努力将气变得通顺,恳切地说道,“我们真的只是想和你谈一谈,若是洛姑娘赏脸,我们还能免费赠送一张去往各洲的船票,不仅如此,一切吃喝花销我们都全包了。”
出乎郑通意料的是,这次女孩却只是应了一声,“好。”
她默默地想着,早说这些不就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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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静室挑选的也只是客栈内的一间茶室,空荡幽静,甚至连用来调心静气的琴曲都没有。
整个客栈里安静得出奇。
洛阳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想起方才走到大厅时随意地扫了一眼,发现整座客栈里除了他们这一群人的生机,剩下所有的客人都不见了。
她对这郑家的能力有了些许了解,于是放下茶杯道,“我也不想再听什么弯弯绕绕的了,干脆一些,就互相问问题好了。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再回答你的问题,但答与不答,全看你我的心情。”
郑通闻言笑道,“理应如此,那么请姑娘先问。”
洛阳也不客气,直接问道,“归灵教到底是做什么的?”
郑通不急回答,反而回问道,“不知洛姑娘可否了解天地灵气匮乏的事情?”
“听朋友讲过,天地灵气匮乏至极,除了南荒及有限的几个地方外,世间几乎没有可供修炼的地方。”
郑通点了点头,“天地灵气虽然极为玄奥,非凡人所能理解,但却和世间万物息息相关,正是有了灵气,才使得世间万物的生命更加长久,也使生灵更加富有灵性。归灵教的教宗便是认为,这天地灵气的匮乏和修士有关。正是因为有了修士的存在,才将这灵气吸收的一干二净。他们认为修士是蛀虫,所以便极力搜捕和杀戮这世间的修士。”
郑通缓缓道,“简单来说,他们就是一群修士杀手,发现了姑娘你的不凡自然前来找你。遇到他们,选择也无非只有两个,要么加入他们,要么被他们杀掉。”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小巷中如同修罗地狱般的血腥场面,连忙端起了茶杯掩盖住了自己的表情。
洛阳点了点头,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肥胖男人,“当时跟着那些人来找我的,就是我之前乘坐商船的船长。可是据我所知,我搭乘商船的背后金主,可是你们郑家啊......”
听到这句话,郑通的身体突然颤抖了起来,就连他身后一直侍立着的几名护卫,位置也微微变动了稍许。
郑通站起身来,向着面前的女孩躬身道,“那艘商船的确来自郑家,实不相瞒,那船长也的确是我的手下,消息也的确是从我郑家泄露出去的。但请姑娘明察,我们真的和那归灵教没有半分干系!我也不知我那手下是怎么加入了那邪教。”
说到这里,郑通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木盒放在了桌子上,“但毕竟事出在我们郑家的船上,我郑通愿意为此承担责任,向姑娘赔罪!这盒子里的东西本就是给姑娘你的道歉礼,还请收下,另外,我还派人全力去查探我那手下的线索,相信不久就会有个答案。我做这一切只是希望姑娘海涵,不要把气发到我这些手下的身上。”
说完这些话,他便上前一步,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洛阳却并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思索着什么。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寂静的房间里只有这“噔噔”的声音来回传荡。郑通闭着眼睛听着,汗珠一滴又一滴地淌下,就好像那手指敲在了自己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女孩才缓缓开口道,“郑先生的诚意,我收到了,还请坐吧。”
郑通睁开眼睛,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还未等他放松下来,却又听那女孩道,“虽然我还没确定你们是真的不知情,还是联手演了一出好戏。”
郑通擦着脸上的汗,苦笑道,“洛姑娘,我们......”
洛阳打断了他的话,随意地伸了个懒腰,“但是我并不在意这些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郑通连忙问道,“什么事情。”
洛阳的表情很认真,“我很强,强到了就算你们再来一倍的人把我困在这里,我也能走出去。”
第十八章 心态的变化
说完那句话后,洛阳好像解开了某个心结,就连表情都变得自然了一些。
她调整了下坐姿,笑着问道,“你们解答了我第一个问题,那么作为交换,你们也可以向我提问一个问题。”
郑通不假思索地问道,“我想知道洛姑娘你接下来的打算。”
洛阳有些好奇,“我以为你会问我我的来历。”
郑通摇了摇头,“那是你的隐私,贸然探寻一位强者的隐私,是找死的行为。”
洛阳心中对这位所谓的大管家产生了一些敬意,于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回答道,“我会试着寻找那归灵教的踪迹,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请问你该如何去找?”
洛阳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不知道。”
郑通继续问道,“那做完了这件事情之后呢?”
“我想去寻找能治好我眼睛的医生。”
郑通点了点头,“该洛姑娘你问了。”
洛阳连忙问道,“我想知道关于归灵教更多的线索。”
“其实我们了解的也并没有多少,只是知道这是一个成立了数百年的古老组织。教内修士、杀手鱼龙混杂,打的是恢复天地林灵气的旗号,做的就是屠杀修士的勾当。”
“在此提个醒,他们出现在南荒,而且能这么快发现你也并不是偶然。毕竟南荒可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自由出入的灵气丰沛之地。这里隐居的修士最多,所以理所当然地是他们搜寻杀人的首要之选。”
洛阳默默地想着,自己并不是修士啊,只是身体性质特殊而已。但她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向郑通行了一礼,“多谢指点。”
郑通心下微微放松,端着茶杯饮了一口,笑着问道,“洛姑娘,是否该我问了?”
“请。”
郑通道,“姑娘想去治眼睛,不知可有打算?”
“先前朋友推荐我去秦国,但我想了许久也没有答应她。”
“这是为何?”
洛阳并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不想让木小乔反感自己,更多的是自己还未对这副躯体的能力完全熟悉,连这世界和能力体系也一知半解。所谓的强者也只不过见了一只猫,一个木小乔。唯一的一次出手看起来九死一生,但细说起来也不过是对付几个普通人罢了,连皮毛都没伤到一根。
如此这般,就贸然前往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国家的中心,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况且,她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在那座名叫“太安城”的古老帝都中,她能够寻到自己身世的真正答案。但在做好充分的准备之前,自己是不会往秦国的土地踏上一步的。
想着这些,洛阳随口回答道,“大概是八字犯冲。”
郑通没有听明白她的话语,但却读懂了她的意思,脸上下意识地露出了一丝欣喜,“也就是说,姑娘你暂时没有去秦国的打算,或者说......你现在也不知道接下来去哪?”
洛阳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只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郑通的表情突然变得激动了起来,正待开口,却听女孩说道,“千万别拉拢我!我可不想去什么家族,不管是什么郑家还是什么王家李家,我都不感兴趣!”
郑通连忙摆手道,“姑娘误会了!在下没有邀请你加入我郑家的意思。”
女孩的神色充满了警惕,“我也不想给任何人卖命。”
郑通苦笑着说道,“在下没有任何让姑娘你卖命的意思,也没有拘束你自由的想法。”
“那你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里,郑通的表情渐渐收敛了起来,逐渐归于平静,他轻声道,“在下有个朋友,病的很重。”
女孩一怔,“救人啊?这我在行......”
郑通道,“在下也打听到了姑娘你的本事,也相信你,只是我那朋友,有些不一般。”
“什么不一般。”
郑通犹豫了许久,才缓缓道,“他叫姜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但他不仅仅是我的朋友,更是我大越国皇帝陛下唯一的皇子,当今的太子。”
“太子章。”
洛阳正待拒绝,但犹豫了一瞬,转而问道,“他得了什么病?”
“先天孱弱,太医曾经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
“今年便是最后一年。”
说到这里,郑通一脸期冀地望向了面前的女孩。
洛阳有些疑惑,“难道你们找不到别的修士?我相信除了我还有别人能够救得了他。再说泱泱大国,不会连个修士都找不到吧?”
郑通摇了摇头,“我见过那些所谓的修士,他们充其量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了一些的武者罢了,根本没什么本事。说句实在话,哪怕是在这号称天下灵气最浓郁的南荒,我所见过真正的修士也不超一掌之数。”
“但他们都比不了姑娘你。”他的目光有些灼灼,“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人,孤身一人就能杀尽归灵教的杀手。那些杀手可不是土鸡瓦狗,而是真正的屠杀机器!而你不仅能杀光他们,甚至连伤都未曾留下。就凭这份成就,即使我从未亲眼见识过你的医术,但也很难不相信你。”
郑通说着说着,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以越国的最高礼节向面前的女子拜首道,“请洛姑娘救我越国太子殿下!”
身后的侍卫们齐齐拜倒,高声道,“请洛姑娘救我越国太子殿下!”
声浪汹涌而来,震得整个客栈鸦雀无声。
洛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了,许久都来不及反应。
她心中一时间震撼无言,开始郑通找上门的时候,她的心境还沉浸在之前杀人的状态,连带着谈话时都没有什么好语气,虽然那人一直在道歉,态度极其诚恳,但自己终究还是没有端正态度。
是的,态度。不知不觉中,她开始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去看待凡人。因为自己有了强大的力量,而忽视掉了其他,这让她悚然而惊。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普通人的态度渐渐发生变化了呢?洛阳开始认真反省这些时日以来的所作所为,最终恍然记起,原来是一切的源头是当初面对那位船长的时候。
当时刚刚离开双河寨,自己心中虽然有奔向未来的向往,但更多的还是和朋友分离的沮丧。这沮丧让她无比的烦躁,连带着处理事情都用了最简单的方法,直接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暴露了能力。这样做的后果不仅导致了她最后被归灵教追杀,甚至还让她产生了一种对凡人生命随取随夺的姿态!
只可惜这段时日里和自己相伴的木小乔是个真正的妖物,本身就对人类有淡淡的敌意,不仅不反感这种态度,反而更是强烈,自然不会对她的心态做出指正。
而当时在双河寨时她没有产生这种姿态的真正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有小阿前他们的存在,同时还有治病救人的责任感,以及对阿吉的歉意和怀念。
洛阳暗暗地反思着自己,才刚刚离开双河寨没几天,她就已经产生了这种心理,若是今天没有这些人的出现,自己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仗着自己的力量为所欲为,让自己离人类的道德规则越来越远?她不敢想象那样的自己。
人性,是牵扯超凡力量的锚,是维持本心的标杆。
她默默地思考着这一切,竟把面前拜倒在地的众人给忘在了脑后,直到郑通终于忍不住闷哼出声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对不住对不住!”洛阳一脸歉意地扶起了他,“想事情太出神了,一时间忘了你们在。”
“没事......”郑通正待告慰,却讶然地发现面前这位一直姿态高傲的少女搀扶起了每一个侍卫。
做完这一切,洛阳才转过头来望向了他,虽然她的眼睛依然苍白,但却彷佛酝酿出了一种力量。
“救人的事,我还没真正答应你们,但我可以先去你们越国看一看,看看他值不值得我救。”
听到这话,郑通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豆大的汗滴滚滚流下,他靠着墙虚弱地笑出声来,“多谢姑娘,请相信我,我那兄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越国篇正式开启)
第十九章 余州城的雪
“啪!”
惊堂木一响,说书先生便将那扇子刷地一甩,亮出了朱笔题画的“天下英雄”四个大字。
“说不尽的英雄血,流不尽的红颜泪,上回说罢了秦国的四大名将,我们再来讲讲本国的那些英雄人物。”
一个裹着貂皮大麾的胖脸小子叫道,“瞎子李,你又开始瞎编了!这小小的越国哪有什么英雄好汉?!”
被叫成“瞎子李”的盲眼先生将眼睛一瞪,“嘿!谁敢说我大越没有英雄?我且问你,洪熙武馆的馆主能以一敌十,乐善好施,算不算英雄?回春堂的老掌柜,妙手回春救人无数,一手针法和毒功出神入化,算不算得英雄?琅琊山铸剑谷的神秘谷主,十年磨一剑,当今天下十大神兵,有六件便是出自他的手中,算不算得英雄?”
“还有我大越那位镇守边境的白奕白大将军,戍守邗州城十二年,让吴国大军至今难越我国境,他,难道算不得英雄?”
瞎眼老先生的眉发须张,貌似一头狮子般,吓得那位白脸小胖子嘴巴一瘪,“哇”一声便号了开来。
哭声响彻整间茶室,满屋的权贵都嘲弄地看向了那小胖子身后的贵妇人,那妇人一张不知抹了多少层胭脂的脸红得似蜡,连忙低声呵斥起自家儿子起来。
那小子却一副不依不挠的模样,嗷叫道,“瞎子李!臭瞎子!敢吓我,我叫我爹杀了你!”
一阵悉悉索索的谑笑声传了开来,贵妇人再也忍受不了身边的那些目光,猛地站起身来,她狠狠地瞪了那说书先生一眼,牵着自己的儿子狼狈地逃了出去。
茶室里却并没有因为那熊小子的离开而重归平静,反而变得更加喧嚣,人们或戏谑或嘲弄地望向了台上的老先生,却唯独没有同情。
而那位站在台上的瞎眼老先生,却好像没有预见到自己接下里的命运一般,只是低着头,喃喃道,“我大越,真的有英雄啊......”
有个留着八字胡的胖子笑了一声:
“得了吧,瞎子李,那洪馆主都不知死了多少年了,回春堂早就换新主人了。你说的那铸剑谷,也不过是个子虚乌有的传说而已,就连那白奕,也不过是皇上的一条狗罢了。你快别讲你那老掉牙的英雄传说了,还是好好讲你的艳情故事吧哈哈哈......”
茶室里哄堂大笑,门内充满了欢快的气息,只有那瞎子老书生一个人蹲在台上,支支吾吾地不知念叨着什么。
这是越历正兴二十三年的冬天,数年不遇的一场鹅毛大雪降临了在了越国,整整下了五天五夜。大雪将都城余州的城墙染成了苍白之色,一夜冻死不知多少将士。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城内城外一片肃杀,不知有多少茅屋和窝棚被风雪冲塌,将饥肠辘辘的乡民们赶出家门。无数的灾民们聚集在了余州城外,奢求着热粥和火堆,但京兆尹却因惧生疫情和城中民变久久不肯开门。呦哭声数夜不绝,就连远在流连阁的雅室里都能听得见。
而就在这个时候,遥远的官道上来了一辆黑色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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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雪下得极大,道上的积雪已经堆得能没过脚踝,但马车依然走得无比平稳。
一个面容自然而亲切的苍目女孩将脑袋从皮裘里挣了出来,疑惑地问道,“我好像听到了哭声?”
面前的肥胖男人揭开铜炉,往里面添了一块兽首木炭,嗅了一口散发出来的淡淡清香,满足地笑道,“这很正常,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一大堆灾民聚集在城门边上嚷着要进城。”
女孩皱眉道,“每年?”
“是啊,这些人每年都要为这为那来上这么几趟,有时候是洪水,有时候是疫病。明明知道最后还是进不了城,但还是叫嚷着要进城。”
女孩问道,“那你们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发粥呗。”肥胖男人耸了耸肩,“粥棚摆上三天,发的时候告诉他们,想要粥,喝完就得滚,不然就得死。”
女孩侧耳听着那些哀鸣声,心下有些不忍,于是忍不住道,“难道你们的皇帝不会管吗?”
肥胖男人嗤笑道,“刚登基那会管过几年,后来心就淡了,大家都是这样的。”
女孩沉默了许久,不知在思索什么,直到灾民们的哀嚎声近在咫尺的时候她才轻声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古代。”
马车里交谈的二人正是从南荒远道而来的郑通和洛阳,为防止另生意外,郑通找下属交代了一下事务便亲自带着女孩踏上了归国的征途。
越国的地理位置极其优越,乃是在庆洲东部靠海一带,南北环山,只有一条大河将其与邻国隔开。长期以来的安居生活让这里的人民心思喜静,不好战争,因此多受邻国侵略。
在经过海上漫长的两个多月后,二人方一抵达庆洲,郑通便买了辆马车马不停蹄地赶往越国的国都余州。
幸好这些时日以来,郑通的保密工作做的极其到位,除了他最信任的那几个部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他带着这位神秘女孩回到了越国,更别提那些归灵教的杀手们。因此一路上风平浪静,除了有些舟车劳顿,几乎没遇上什么大的磕绊。
马蹄不停,车轮碾在积雪上“砰砰”作响。郑通掀开窗帘,一脸怀念地望着那低矮的城墙,嘴中却叹息了一声,“余州的城墙还是这副德性,什么时候才能有吴国那么气派呢?”
“吴国?”洛阳好奇地问道。
郑通的语气有些沉闷,“我们大越的死敌,也不知道我离开了这么多年里,宫里面又割了哪些土地给他们。”
马车只是经过了几道例行的检查便顺利地通过了城门,无数的灾民见此想冲进去,却被那些守城的将士们用刀枪逼了回去,一时间哭闹喧嚣声响彻城门外。
女孩听着身后的哭骂声,许久都不曾抬头。
面前的肥胖男人见此好奇道,“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对人命很漠然的性格。”
这些时日里的相处,让郑通已经不再惧怕这个神秘的女孩,甚至都敢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他依然忘不了那个血流满地的黄昏,所以一切的行为都只限在规矩之中。
女孩叹息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惜我什么也做不了。”
肥胖男人摇了摇头,“不要操心这些了,我先为你安排住处,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便能见我那朋友了。”
女孩好奇道,“觐见一国的太子,难道不需要什么流程吗?”
“我见我的朋友,从来都是招呼也不用打,直接闯进去的。”说到这里,肥胖男人冲着她微微一笑,“不说这些了,既然来到了余州,我这个东道主自然要带你好好地放松放松。嘿,说起来,流连阁的牡丹鱼可是一绝!我可是好多年没吃到了,今天就请洛姑娘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珍馐,可不是我吹,南荒的那些菜肴比起这,简直都是喂猪的!”
洛阳却不理他,只是有意无意地望着窗外,嘴角边却挂着一丝莫名的笑容。
马车慢悠悠地驶进了城门,而在它的身影后,那些饥寒交迫的灾民们全都惊讶地站起身来。他们茫然地感受着身上流动的那些浓浓的生机,那是如此的温暖,又是如此的奢侈,就连这寒冷一时间也似乎不足为道起来。
无数人跪地痛哭,拜谢佛祖和诸位神灵的恩赐,却没有一个人想起方才那辆驶入城中的马车。
因为在他们的心中,能够进城的没一个好人。
第二十章 乱象
郑通终究还是没有安排什么流连阁,也没有端上什么牡丹鱼,但是为她包了一间全城最好的客栈,还为她安排了两个侍女。
安顿完这一切后,他便向洛阳告了声罪,急匆匆地离开了。
侍女早已被洛阳打发走了,阁楼里安静得出奇,她一个人站在窗前,静静地望着远方。
天上洋洋洒洒地飘着小雪,细若松针的雪花落在脸上转瞬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凉意。空气甚是阴寒,虽没有什么风,可人们身上那股刺骨的痛意依然不减。
但即使是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街道上依然有叫卖羊肉汤和炊饼的商贩,来来往往的还有那赶马的车夫,以及马车上或肥胖或垂老的客人。
这一切落在女孩的视眼里,皆是微弱的光点,这些光芒明灭不定,好似风中残烛。即使是偶尔路过的一瞬明亮,也不过如黯淡的繁星罢了。
洛阳暗暗比较着南荒居民和越国人的生机,喃喃道,“原来除了南荒外,世界的灵气真的稀薄至此。”
身旁的小猫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在离开南荒后它就一直是这个状态。再强大的身体离开了灵气的供应,也只会变成累赘。反而不似蝼蚁们活得自在。
洛阳又给它输了一道生机,小猫才恢复了些神采,舒坦地打了个激灵,摇着尾巴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这些时日以来,全靠洛阳时不时的为它补充能量,它才能有力量活动,频繁的补充连带着和女孩的感情也有了新的进展,它不再像原本那样只敢躲得远远的偷看,现在甚至还能窝在女孩的膝盖上睡觉。
洛阳问道,“你也是第一次离开南荒?”
小猫点了点头。
洛阳笑道,“我也是。”
蘑菇看着她的脸,轻轻地咪了一声。
洛阳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微笑道,“我倒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这大概是因为我的体质太过特殊吧......打个比方大家想要修炼,就必需要蓝量(MP),但如今世界上的蓝少得可怜,一离开南荒就没了提供蓝的渠道,自然都一副蔫蔫的样子。可我就不同了,我无论干什么花的都是血(HP),蓝量多少一点都不影响我。”
蘑菇茫然地歪了歪头。
洛阳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回头望向了窗外的街道。
不知从多少年前开始,她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光明和黑暗,除了黑白二色和那时一瞬而过的红色,就再也没感受到任何其他的色彩。
天之道,有所失必有所得,虽然失去了视觉,但是她的听觉却变得异常灵敏,触觉和嗅觉也远超常人。
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街道上隐隐有叫卖声不断传来,铁锅里羊汤沸腾得咕嘟作响,车夫赶马的呵斥声,车轮碾在雪地上的吱呀声,有时还有行人的哆嗦咳嗽声路过。
弥漫在空气中的,是羊肉淡淡的膻味,马夫身上的汗腥味,马车上车窗扇出的缕缕檀香味,以及雪中特有的清新味道。
无论种种,皆是南荒难以拥有的,人间的声音和味道。
洛阳闭上了眼睛,默默地感受着这红尘的气息,一时间欣喜而茫然。
我终于来到了人间。
她睁开眼睛,笑着望向了一旁的小猫,“走吧,尝尝那家的羊肉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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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通沉默地守在太子府门前,雪花已经落满了肩头。
身后的车辆来来往往,不时有雪花落在他的衣领内,刺骨的冰寒冻得他脖颈发青,但他的眼神依然没有变化,只是沉默地望着面前的那道大门。
自他通报之后就一直站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自有记忆开始,这是他第一次在那个朋友的门前等了这么长时间。虽然他的心里满是疑惑,但毕竟已经不再是当年刚出京时的混小子,愣是一个人站在这里,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不知等了多久,那扇大门才吱呀一声敞开了条缝,一个瘦高的白脸太监从门中钻了出来。
郑通见此精神一振,连忙迎了上去,急声问道,“陆公公,太子哥他同意见我了吗?!”
陆公公瞥了眼大门,给他使了个颜色。郑通顿时会意,跟随着那白脸太监来到了门外一偏僻角落。
方一站定,郑通便抓住他的肩膀立即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公公袖中的手指向上一指,只说了四个字,“皇后娘娘。”
郑通怔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皇姑母的人怎么在这里......等等,难道太子哥的身子快不行了?”
陆公公露出了个悲戚万分的表情。
越国君主唯一的皇子太子章并非是当今皇后的子嗣。早在她之前,越国曾经有过另一位皇后,只可惜那位皇后福薄命浅,在生下小皇子后就撒手人寰。之后越国君主为了平衡后宫,便升了另一位妃子为皇后,这妃子的姓氏便是郑,正是郑通的姑母。
在整个少年时光里,虽然那个所谓的姑母对他和太子哥亲密有加,但是无论是他还是太子章,都知道那只是作为皇后做给皇帝看的戏罢了。
那个女人看他们的眼神,一直都是冷的。
郑通的手紧了又紧,“那女人怎么这么狠心,她怎么敢......”
“噤声!这里可是太子门前!”郑通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听见又如何?没了我家,她什么都不是!”郑通嘟囔道。
陆公公闻言欲言又止,挣扎了片刻才咬牙说道,“小侯爷有所不知......自打你离开这些年,陛下彻底撒手不管了,每天连朝都不上,就迷着灵丹妙药和寻仙求佛,大大小小的事务全扔给了皇后娘娘。”
“太子殿下为了这事还和陛下吵了一架,出宫的时候就吐血倒地不起,那天你可不知道有多吓人......”说着说着,白脸太监便掉起泪来,“皇后娘娘呢,趁着太子爷病倒的功夫,连太子府的事务也包揽了。她的权力越来越大,早已经不再仅仅倚靠你们郑家了,听说最近还和那位白奕大将军搭上了口信。”
郑通眉头皱起,“皇上难道不管吗?”
陆公公擦了擦泪,叹了口气,“陛下......当初听到这些事的时候,也只是哦了一声,就回去修炼了。”
郑通沉默片刻,轻声道,“你能让我见太子哥一面吗?我这次回来可是专门带了位仙人,说不定能治好他的病。”
“仙人?”陆公公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小侯爷,您还嫌这余州城的仙人不够多啊?这些年月里,全国上下,不知有多少所谓的仙人们来到这里。大慈恩寺里的和尚,天元观的道上都成了皇宫的常客,陛下为照顾他们,还特意为他们做了枚金牌,进宫连搜查都不用!”
郑通默然良久,缓缓道,“我请的这位是从南荒带来的,是为了能救太子哥的命。”
“小侯爷,现在整个太子府到处都是皇后娘娘的眼线,除了我们有数的几个老人,原本的人全都撤走了。没有皇后娘娘的吩咐,任何人都见不了太子爷,我怎么让那位仙人见殿下啊!”
郑通一咬牙,“大不了我去向她求个情,我就不信她真那么铁石心肠。”
陆公公的一张白脸吓得更加煞白,连忙拦住他道,“千万别去!小侯爷,你不知道皇后娘娘有多忌讳这些!为了防止别人说她有祸乱朝纲谋权篡位的想法,早就和你们郑家撇得一干二净。上个月你那个叫郑起的族弟,只是因为在吃饭时候提了皇后娘娘一嘴,就被禁卫军拖到街上,足足吊了三天!”
郑通膛目结舌,“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哪里知道啊......”
郑通望着那扇孤零零的大门,一时间心乱如麻。
第二十一章 回春堂
“羊肉麻烦放多些,多放些葱花,还有还有,再浇一勺辣油!”
卖羊肉汤的大叔一边切着葱花,一边笑道,“你一个小女娃,吃得了这么多吗?”
洛阳露出了个憨气十足的笑容,“好久没吃了......要两个炊饼,厚点的!”
身旁的蘑菇不满地叫了一声。
洛阳一拍脑袋,“再来二两,不,半斤羊肉!”
大叔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看到她从兜里掏出了颗闪闪的金珠。
大叔却没有接过,只是为难地说道,“找不开。”
“可我身上就只有这个了。”
“这......”
洛阳听着他的语气,笑道,“要不这样好了,我以后说不定还来吃你家的羊汤,这颗珠子就当我以后的饭钱,你就不用找钱给我了。”
大叔讶然道,“你不怕我拿了钱跑路吗?”
“我相信生意人最主要的就是诚信。”
大叔看着她真挚的笑容,心中竟下意识地生出了股莫名的责任。
他挺着腰拍着胸脯道,“成,那我就收下了!请姑娘记好了,我姓牛,这摊子就叫牛记羊肉汤。每天太阳一升起咱就在这摆摊,什么时候卖完什么时候收摊。但只要姑娘你来,只要想喝我老牛的羊肉汤,要多少我给你弄多少!”
周围的人纷纷笑了起来,声音不响,但听起来莫名的亲切。
洛阳也笑了起来,其实还有些话她没有说出来,之前在客栈的时候,她老远就听到了这位大叔和很多路过的人打招呼,来往的顾客大多都一副和羊汤大叔相熟的模样。既然是老字号,那就不容易跑路了。
羊肉在汤锅里咕咚作响,飘来阵阵的异香,身边的食客们随意地闲聊着,时不时发出畅快的笑声。
洛阳的眼睛突然有些朦胧。
上次喝羊肉汤是多久之前的事来着?都已经记不清了,如今好不容易逮住机会,一定要喝个够。那个姓郑的死胖子临走时候还叮嘱那两个侍女看好自己,当自己听不见吗?可他没想到蘑菇会空间的能力,只需要眨眼的功夫便能来到楼下,话说这能力逃跑好像很管用啊......
洛阳默默地想着这些,忽然听那牛大叔道,“姑娘是外乡人吧,第一次来这余州城?”
洛阳歪了歪脑袋,“是口音的问题吗?”
“不,是因为你给的钱太多了。”大叔的表情很认真,“这座城里的人,有钱的不会来这里吃东西,没钱的也自然给不出这么多钱。”
“我确实是第一次来余州城......”
“姑娘你是一个人来的吗?好好的不在家呆着干嘛跑出来啊?这世道可不太平,尤其是对一个姑娘家来说,还是早早安顿下来比较好。”
说罢,牛大叔左右看了一眼,放低声音道,“姑娘你一会回去时要小心些,露了财的路可不好走。”
洛阳有些感激地道了声谢,随后问道,“大叔你知道城里最好的医馆在哪里吗?”
“医馆?”牛大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答道,“那自然是回春堂了,不过我可提醒你,现在大家有什么病都去城西的大慈恩寺,听说那里的方源法师......”
“不不不,我只去医院。”洛阳拒绝道。
一旁喝着羊肉汤的老太太插嘴道,“小姑娘,大慈恩寺的圣僧可是国师啊!就没有他治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你去那里,只要烧一炷香,向佛祖忏悔你的过失,再磕个头,什么病啊,灾啊,就都没了。”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道。
洛阳并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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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肉汤的碗并不是印象中西北的大海碗,但也比寻常的碗阔上不少。虽然羊汤看不到颜色,但吃起来异常的有些清淡,入口后却渐渐变得浓郁,葱花给的甚多,混在汤里咽下去十足的大美。
一碗羊肉汤喝罢,浑身的寒气也褪去了不少,洛阳满足地拍了拍小肚子,长舒了口气。
要是没有别人的唠叨就更好了,她默默地想着,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情。
治眼睛。
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她的心跳遽然加速起来。当初在南荒的时候,她才曾找人看过自己的眼睛,但那些医师们大多都是应付海上的水手们,并没有什么真的本事,自然也治不了她的眼睛。
如今好不容易来到了一个正常的城市,治眼无疑是最重要的事情。
一个曾经看过光明的盲人,和一个从生下来就没看见过太阳的人,他们的心是不一样的。
因为看过光,所以更加向往。
洛阳询问过回春堂的位置后便向那个方向赶了过去,开始的时候缓步慢行,但接下来越走越急。
我想治好我的眼睛,我要治好我的眼睛!她的心中无声怒吼。
雪花零零碎碎地飘洒着,不一会就落满了她的肩头,一头乌黑的发也染得灰白,但洛阳依然不管不顾地行走着,竹杖的“哒哒”响彻整条街道,行人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走到一半的时候迎面来了个人力车夫,并不避讳她的奇怪模样,反而询问她用不用搭车,洛阳也懒得多想直接坐了上去。
街上的积雪虽然不薄,但也没过脚掌,即使这样,那人力车夫也跑得飞快,只过了半炷香的世间便到了目的地。
“三文钱。”车夫老实巴交地说道。
洛阳想起方才在羊汤摊子边的一幕,尴尬地挠了挠头,“可否容我进去换些零钱?”
车夫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自顾蹲在一旁抽开了旱烟。
洛阳呆呆地站在回春堂外,虽然她什么都看不到,但目光却牢牢地定在了头顶“回春堂”三个大字上。
心中不知怎地,隐隐生出了一股近乡情怯的意味。洛阳定了定心收回了目光,敲着竹杖走了进去。
回春堂里却并非是洛阳想象的模样,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唯一的一个小药童还闷着头睡着大觉,被洛阳叫醒后还嘟囔了一大堆梦话。
洛阳将从蘑菇那里得来的金戒指换成了一大堆碎银和铜钱,出门后给了车夫车钱。
可没想到车夫拿了钱后却不走,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洛阳只好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车夫的声音很生硬,“刚刚你搭车的时候,有四个人一直跟着。”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便转身离开了。
洛阳微怔,随后笑着摇了摇头走进了回春堂。
这越国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得多。
回到医馆里面的时候,已经有一位大夫坐在了大堂上,大约是刚睡醒的缘故,还一个劲地揉着眼眶。
洛阳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那位大夫道,“先领牌子!”
就我一个人还要挂号?洛阳有些无语,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挂号,按着流程来到了大夫的面前。
那大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彷佛不是在治病,而是在审讯犯人一样,“身上哪里不舒服?”
洛阳耐住心中的激动,颤着声音道,“我想请您看看我的眼睛。”
那位大夫却并没有询问别的,只是让她先躺在墙边一张床榻上,然后去柜台边捣鼓着一些草药。
洛阳按着医生的吩咐老老实实地躺在床榻上,听着身旁的器皿碰撞声,一颗心渐渐地沉静下来。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眉心处,随后传来了那位大夫特有的沉闷声音,“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大夫换了个穴位问道。
“还是不疼。”
大夫随口问道,“你这眼睛有多少年没看见了?”
洛阳说了个大概的数字,“记不清了,大约十几年了吧......”
“怎么失明的?”
“不知道。”
“可曾用过什么药物?”
“没有。”
“可曾被什么东西砸到过眼睛?”
“应该......没有。”
那大夫思索了片刻,从身旁取出了一个瓷瓶,一只手张开洛阳的眼皮,轻轻地往她的眼睛上滴了一滴药液。
洛阳只感觉一片清凉瞬间落在了眼睛上,这突然的刺激让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预料中的针扎感并没有产生,只是感觉那滴药水缓缓地融了进去,如同石沉大海渐渐没了踪迹。
虽然最终并没有疼痛感,但她依然紧张得不敢说话。
大夫等了片刻,重新按向了其中的一个穴位。
“怎么样?”
“还是不疼。”
大夫又做了一番检查,眉头渐渐皱成了一团,“怎么会这样,你的眼睛明明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却看不见?”
洛阳小声道,“之前有个朋友也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哦?他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去秦国碰碰运气,除此之外就只能到月桂洲和无量山了。”
那大夫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这个朋友不一般啊......很抱歉,我治不了你的眼睛。”
洛阳心中泛出了浓浓的失望,但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道了一声谢。
大夫望着她的脸,心中有些不忍,于是说道,“也许......你可以去找找那位大慈恩寺的方源禅师。”
洛阳一脸讶然地望向了他。
大夫却没有再说什么,收拾了下东西便回到了后堂。
直到那大夫走后,身边的小药童才惊呼道,“师傅居然让你找那个老秃驴!”
洛阳愣愣地看向了他,“啊?”
那小药童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捂住了嘴巴。
洛阳好奇地问道,“那位方源禅师有什么问题吗?”
小药童做贼心虚地往后堂瞄了一眼,小声问道,“你不知道这事吗?”
“我是第一次来到余州城,什么房源禅师也是第一次听说。”
小药童这才松了口气,连带着姿态都懒散了几分,“那你知道大慈恩寺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咱们的皇帝这几年就迷着修道问仙吗?”
洛阳心中一动,说道,“这我当然不知道,不过他求仙修道,和佛教的和尚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越国算的上的得道高人就方源老和尚一个!只可惜皇上迷着长生,却又贪恋红尘,自然不愿跟着他出家当和尚。要不是那老和尚有些能耐,早就把他踢下去了,所以现在只是赏了他个国师位置当着。”
洛阳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是这事苦了我们呐!”小药童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自从大慈恩寺的方源方丈成了国师后,大家都说那庙里的香火很灵验,有什么病只需要烧香就好了。话一传开,搞得大家都不来好好看病,都去找什么和尚了。”
说到这里,小药童狠狠道,“可他们懂得什么!一群装模作样的骗子罢了!师傅性子急,只是说了两句,就被人们骂得连门都出不了。一来二去,就再也没人来我们回春堂了。”
洛阳问道,“那大慈恩寺的香火,真的有那么灵验吗?”
“灵验的不是香火。”小药童往门外瞧了瞧,声音放得更低,“而是那个方丈。“
“那个方源方丈啊,可是个妖怪!”
第二十二章 夕阳
“听说你在太子府门前站了一个下午?”
“是。”
郑通身子微僵,连望向大堂上方的头都垂得很低。
那个坐在大堂中央的男人声音平静,却隐隐带着一股不容抵御的力量,“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正眼看我吗?”
空气里安静得可怕,连雪花落在庭上的声音都隐约可闻。
郑通机械地抬起了头,“没有,父亲。”
“大声点,像个男人一样!”
“是!父亲!”
男人冷冷道,“我原以为你当年遇到那件事后,被扔在在南荒打磨了五年,性子已经改了。但没想到你还是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真让我失望!”
郑通死死地咬着牙,却并没有再低下头。
男人的表情这才柔和了一些,拿起茶杯饮了一口,问道,“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见太子?”
“是。”
“所为何事?”
郑通只犹豫了一瞬,便回答道,“我找到了能救他的人。”
男人嗤笑一声,“连国师都救不了的人,你随便找了个人就能管用?”
说完这句话,男人稍稍一顿,接着说道,“听说你从南荒带回了个女人,就是她?”
郑通愕然问道,“父亲是怎么知道的......”
“哼,你忘了这余州城在哪?你真以为就你那些遮遮掩掩的小手段,就能瞒住别人了?”
郑通默然不语,只是将衣襟攒得极紧。
“她是什么人?”
“仙人。”郑通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莫大的勇气,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道,“她只靠自己一个人,就杀了十个归灵教的高手,连伤都没有留下。”
男人的表情依然平静,“仙人?只凭她杀人的手段,你就能确定她能救人?”
“能杀人,就能救人,更何况我问过和她同船的水手们,她曾经救过一个昏迷了十天的来自万妖城的妖精。”
“哦?她来自万妖城?”
“我只知道她来自南荒。”
男人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嘴中轻吟着,“南荒、万妖城、女人、妖物、太子、皇后......”
片刻后,他手中茶杯一顿,问道,“她现在在哪?”
郑通正暗暗揣摩着父亲的用意,闻言后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低答道,“被我安排在了居安小筑。”
话一出口,他便急忙问道,“父亲是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用不着你管。”
“是。”
郑通望着面前的那道笔直的身影,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倾述欲。但他生生地忍了下来,只是轻声问道,“父亲,姑母她究竟要做什么?”
父亲的声音很冷,“你问这些做什么?”
郑通咬牙道,“我怕自己做了错事而不自知。”
大堂里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的声音才遥遥传来,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但是在郑通的耳中,那声音不亚于九天雷霆。
“她想当皇帝。”
......
郑通离开了大堂的时候,桌上的茶依然没有动过一口。
一个妇人从堂后走了出来,望着那茶杯,犹豫了片刻才说道,“老爷,你对通儿是不是有些太严格了。”
那位郑家的家主却只是端着茶杯,沉默地望着庭外的雪景。
妇人走到了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了天空。
黄昏之下,无数的雪花被晚霞染上了金黄之色,慢慢地飘零着,像碎掉的蝴蝶。
妇人声音很低,“她真的想当皇帝?”
“难道还不明显吗?”
“可朝里的那些大学士,还有老宰相,怎么可能允许......”
“所以她这些时日里才一副和我们郑家撇清了关系的模样,就是怕落人口舌。”男人语气平淡,“我那妹妹的性格我最了解不过,虚伪至极。”
妇人沉默不语。
“但是,她想当皇帝,虽然不说,可我这当哥哥的,怎么可能不了解她的心思,怎么可能不帮她呢?”
男人的声音比这庭外的风雪还要冰冷,“让那个太子真正的死掉吧,她不便亲自动手,就让我这个当哥哥的动手吧。正好,还能稳住你那儿子的心。”
“可是......”妇人有些不忍,“太子可是通儿最好的朋友啊......”
男人冷哼一声,“在皇家的心中,哪有什么真情?”
“至于那个南荒来的女人,也一并除了吧,既然她得罪了归灵教,那就给他们报个信,让归灵教的人收拾她好了。”
————————————
洛阳低着头走在街上,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
不知走了多久,她突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现在心情不好,请你们离开,不然我发起火来,你们会死的很惨的。”
身后渐渐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从拐角处走出了四个身影。
他们也不上前,就那样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身影孤单的女孩。
洛阳转过身来,语气平静,“你们真的想死?”
那四个身影互相看了一眼,从黑暗中走了出来,露出了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还有脸上麻木而死寂的眼睛。
“把钱交出来。”其中一个人说道。
“把衣服脱了。”另一个人说道。
洛阳说道,“我现在心情真的不好,真的会杀了你们。我瞎了这么多年,天天盼望着能重新看一眼太阳,看看这天上的雪,看看夜里的月,你们听不懂这些,因为你们不是个瞎子,你们不知道一个瞎子有多想见到光明。”
“你们更不知道一个瞎子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了个真正的医生,还他妈的是全城最好的医生,结果这个医生居然还他妈的无能为力,甚至他妈的让我去找一个神棍,你们他妈的知道我现在心情有多糟糕吗?你们他妈的知道吗!”
洛阳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声音变得很轻,“我现在真的想杀人,但我真的不想杀人。”
那个人依然道,“把钱交出来。”
另外一个人骂了一声,“废话真多!”
然后那个骂的人就死了,炸成了无数的血花,混着这漫天的雪花一起,飘洒在了另外三个人的脸上。
所有的的麻木和死寂全部变成了恐惧,尖叫和骂声响彻了整片街道,一如既往。
洛阳叹息了一声,“为什么你们都不听呢?”
夕阳的最后一片红霞也被乌云遮盖住了,今晚注定是个大雪纷飞之夜。
第二十三章 夜入太子府
“夜半——子时——”
“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当——”
打更人的锣声渐渐远去,洛阳这才把按在耳朵上的枕头丢到了一旁。
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耳力超凡真不是件好事,她默默地想着,重新闭上了眼睛。
好不容易等到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
“谁啊?”洛阳猛地从床上坐起,将枕头狠狠地丢在了地上。
“这么晚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窗外的敲击声停顿了片刻,又不紧不慢地敲了起来。
洛阳沉默了片刻,偏头示意了下卧在被子边的蘑菇。
小猫幽怨地看了她一眼,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而在下一瞬又回到了原处,轻轻地喵了一声。
洛阳品味着这个简单的发音,低声道,“陌生人?”
“喵。”
“那人男的女的?”
“喵。”
“长什么样子?”
“喵......”
“门口那两个侍女呢?”
“......”
“你倒是说话啊!”
小猫的表情更加幽怨,彷佛在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一只猫。
洛阳思索了片刻,快速穿好了衣服,一把拉开了床帘。
窗外站着一个漆黑的人影,身形消瘦,手脚以一个诡异的姿态挂在了窗户之上。月光下,他的两只眼睛阴冷逼人,大约是看到了洛阳的缘故,手上敲击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洛阳打开窗户,向后退了一步,手掌暗暗指向了他,貌似恼怒地说道,“三更半夜敲一个女子的窗户,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的做法。”
那人从窗外闪了进来,听到洛阳的话后竟低头行了一礼,歉意地说道,“是小人的不是,打扰了仙子的休息。”
仙子?洛阳琢磨着这个词语,问道,“你是郑通派来的?”
“不,我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听闻仙子能救殿下的病,特来请仙子去太子府走一趟。”
洛阳略有诧异,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装作随意地问道,“可是郑通不是说明天上午就来接我去太子府吗?怎么这么急?更何况有什么事情不能白天解决吗?非要等到晚上?”
“请仙子赎罪,其中有些内情小人不便细说。只能告诉仙子,太子现在处于被软禁的状态,周围有很多人看管着他。寻常方法根本难以见他,只能趁着夜晚松懈的时候偷偷溜进去,因此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那人的声音很诚恳,但洛阳的手依然没有放下。
她沉思片刻,缓缓道,“我的确受了郑通的委托来治疗你家太子,早一刻晚一刻我都没有意见,但是你怎么证明你是太子的人呢?”
那黑衣男子从怀中掏出了个玉牌,双手递了过去。
洛阳却没有接,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是个瞎子,看不见,也无法确认这是否能代表那位越国太子。”
黑衣人的手僵在了那里,似乎连他也没有预想过这样的状况。
那人只犹豫了一瞬,突然咬牙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刀来,按着自己的手腕道,“小人以命担保,我的确是奉了太子殿下的令才来的,绝没有任何虚假!”
说罢,也不待洛阳反应,屋内银光一闪,一只血淋淋的手“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人面色苍白,单膝跪地,“这只手便是佐证,请仙子明鉴!”
洛阳怔在了原地。
方才她什么也看不见,而那男子的刀又是极快,所以当他的手被切下来后,自己竟连反应都来不及。
洛阳嗅着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长叹了口气,“这又何苦?”
言罢,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弯腰从地上拿起了那只手,寻着男子的手腕便迅速接了上去。
男子只感觉手腕上原本刺骨的疼痛渐渐停歇,低头一看,手腕上和手掌间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成了一条深色的红痕,直到最后,竟连红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只手掌仅在呼吸之间便修复得完好如初。
黑衣男子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活动自如的手掌,嘴中下意识地喃喃道,“造化......造化......”
他猛地抬起头来,用一种炽热的眼神看向了面前的女孩。
“造化!只有这种,唯有这种造化的奇迹才能救得了太子殿下!仙子!上仙!求您一定要救太子殿下!小人愿用身家......”
洛阳打断了他的话语,她的声音很平静。
“带路吧。”
——————————————
太子府里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院落交错纵横,房屋与小婷鳞次栉比,若没有地图,很容易在这迷宫一般的地方迷路。
夜色之下,不时有成队的侍女提着灯笼穿过回廊,照亮各处的犄角旮旯。院中各处的护卫们皮甲带戟,侍立在各道大门前。
太子章卧在床榻之上,隐隐传来低低的鼾声。
守门的卫士从窗口往屋内瞥了一眼,向同伴示了个安心的眼神。
趴在屋檐上的洛阳听着院内各处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忽然想起了自己大学时候玩过的《刺客信条》,只不过这里没有兄弟会,自己也没有袖剑。
她捅了捅身旁的黑衣男人,小声询问道,“我们该怎么进去?”
一旁的男子道,“跟着我就好,千万别出声。”
洛阳微微一怔,突然发觉自己的肩膀被身旁的男子牢牢抓住,接着浑身上下都被一张巨大的斗篷遮盖的严严实实。
我这是被麻袋裹头了?还未等洛阳反应过来,只感到那只手带着自己猛地一个前翻,如一只掠食的鹞子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
洛阳方一站定,那只手便抓着自己直直地像前冲去,接着一股巨大的扭曲力带着身体突然一个扭曲,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掠入了窗内。
从房顶到太子屋内,居然只用了眨眼的时间。
还未等洛阳惊魂落定,身后突然传来了护卫的声音,“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脸上飞过去了?”
另一个护卫迟疑地答道,“是风吧......”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太子的房间内望了一眼。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太子的鼾声阵阵传来。
“我就说是风吧。”
二人继续回到了原本的状态。
而洛阳缩在窗下,身子死死地贴着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男子才拉了拉洛阳的衣袖,将她从僵硬的姿态中摇醒,接着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覆盖她全身的黑袍扯下,露出了女孩那双因为惊惧而张得巨大的双眼。
洛阳这才轻轻地舒了口气,然后猛地捂住了嘴巴。
幸好今晚夜风不休,身后的护卫们并没有注意这一小小的细节。
洛阳冲男子点了点头,牵住了他的衣袖,二人就这样弓着身慢慢地向屋内挪动。
直到这时,洛阳才发觉在房屋的另一端睡着一个贴身服侍的侍女。
男子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侍女的面前,手以迅雷之势在她的脖颈上重重一按,那侍女的脑袋便歪在了一边。
做完这些事情后,男子的背才放松了一些,但他的脸依然绷得极紧。洛阳跟在他的身后,也被这沉默而压抑的气氛所感染,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口鼻。
她指了指床榻上熟睡的男子,露了个疑惑的表情。
但男子却只是摇了摇头,接着忽然想起面前的女孩是看不见她的动作,正在犹豫怎么解释的时候,却又见女孩向他露了个安心的笑容。
男子瞥了眼门外的两道身影,见他们并没有动作后,才缓缓低下身子,开始扣动床榻边缘的一块地板。
一束月光越过窗户照入屋内,男子迅速闪开,但依然照亮了那双阴暗而冰冷的双眼。
不知道扣了多久,那块地板才松开了一条缝,男子撑着那条缝,将整块地板翻了过来。
一条窄小幽深的台阶出现在了地板之下。
第二十四章 治疗
地板在二人走下后轻轻阖上,只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吱呀”。
黑暗于无声无息之间降临,漆黑之中,一条笔直的台阶延向下方。
洛阳抚摸着斑驳的墙壁,心中一时间震撼无言。
这就是密室?
洛阳侧耳倾听片刻,突然发现在地下的不远处,居然还有一些细碎的声响。
虽然她有满腹的疑问,但此刻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只好默默地抓住男子的衣角。
二人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昏暗的环境里闷得出奇。
没想到这台阶比想象中的要短得多,只是走了七八个台阶的高度,右边便出现了拐角。
沿着拐角一转,不远处的细碎声音便渐渐清晰起来,竟然是沙沙的翻书声,以及时不时的咳嗽声。
居然有人在这鬼地方看书?洛阳默默的想着。
正在这时,她似乎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猛地望向了一旁的黑衣男子。
“刚刚床上的那个,是替身?密室里面的这个,才是真的?”
男人向她点了点头。
寂静的密室里,左边的墙壁边摆满了食物和水壶,右侧的墙壁则是满满一书架的书,而在中央,则是摆着一张木桌。
木桌之上,一灯如豆,一个消瘦的男子裹着棉袍正在灯下看着书,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显示着他是一个病人。
直到脚步声走到跟前的时候,他才不舍地将手上的书放下,微笑着站起身来。
那位黑衣男子单膝跪地,“殿下,我已经将仙子请来了。”
这位消瘦的男子正是越国的太子殿下,太子章。
太子章伸手虚扶,语气掩不住的虚弱,“辛苦你了。”
那黑衣男子只是将头点了点,便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旁。
太子章道,“去暗道里守着吧,不用担心这位仙子会对我做什么,反正孤也是个快要死的病人了。”
男子将头重重垂下,步伐沉重地退到了楼梯暗道之中。
直到这时,太子章才将目光放在了面前的女孩身上。
他的眼睛怔了一瞬。
虽然他贵为一国的太子,见过无数的美人,但却是第一次像面前女孩这样的。
她虽然并没有倾国倾城的姿色,但从上到下,却莫名地给人一种很和谐的味道。每一分每一毫都恰到好处,一切都如大师的画作,臻至完美,只可惜那双苍白的双目终究如失却了双睛的画中之龙,淡了真正的神采。
密室里的烛火明灭不定,给这个黑衣的女孩染上了一分淡淡的神秘感。呼吸之间,太子章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句俗语,“灯下看美人。”
虽然他的心思在刹那间千回百转,但在现实里却只是呆了一眨眼的功夫,太子章定了定神,尽可能将声音放得平和:
“仙子怎么称呼?”
女孩的表情很平静,“我叫洛阳,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仙子这个称呼。”
太子章嘴角露出了一丝诧异,但迅速地收了回去,他微笑道,“好的,那请洛姑娘先坐,这里条件简陋,请恕孤没有好茶可以招待。”
洛阳这才注意到身旁放着一条凳子,于是便坐了上去。
她双手交叉,认真地说道,“事实上,我还是无法确定你是否是真的太子,请原谅我的冒失。毕竟你们深更半夜把我拉到这里,虽然有充足的理由,但在我看来无论怎么想都很有嫌疑。”
太子章讶然道,“我的侍卫没有向您展示我的玉佩吗?”
洛阳摇了摇头,“物件是最容易造假的东西,我答应了郑通,只会给真正的太子治病。既然答应了人家,所以必须对这个承诺负责,毕竟我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所以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如何向一个陌生的人证明你是你自己,这是一个非常简单,却又非常困难的问题。
但太子章只是思索了片刻,就展颜笑道,“我想我不需要证明。”
“哦?为什么?”
“因为在这个国家,没有人敢冒充我。”
太子章的声音很平静,虽然依然有气无力,却莫名地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味道。
守在暗道里的黑衣护卫一脸担忧地望向了太子章,这样简单到极点的话,怎么可能让仙人相信呢?
但令他难以置信的是,那个女孩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太子章突然笑道,“现在,该由姑娘证明,你怎么是郑通所请的那位仙人了。”
洛阳忽地一愣,随后轻轻地笑了起来,“那家伙说你是个好人,还说你更是个有趣的人,果然没错。”
“冒犯了。”
说罢,她便抬手一指,点在了太子章的额头上。
没有什么光明大作,也没有什么雷霆万钧,那只手指只是轻轻地点在了自己的额头上,太子章的心中却生出了无法忽视无法躲开的压迫感,但他长期以来的修养和接受的礼教让他很好得没有露出一丝表情。
好在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女孩便放下了手指。
太子章暗暗松了口气,笑道,“如何?”
黑衣护卫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那个女孩却只是微微一笑:
“小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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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句话说的很好:装逼张张嘴,埋坑跑断腿。
洛阳现在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
这位太子的身体事实上已经差到了极点,大概是出生母胎的时候遭了些磨难,因此他底子本身就不好。再加上长期的劳累以及心理的巨大压力,导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后只要有一个导火索,“砰”一下,就这么垮塌了。
若不是他贵为太子,人参灵芝等珍贵药材像不要钱一样为他长期地吊着命,早已经一命呜呼了。
猛药难以治根,慢药难以续命,怪不得就连太医都说治不了,这样虚不受补,又命如纸薄的生命,根本就不是“小事一桩”就可以轻易解决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推倒重来。先用充盈的死气将他身体的精华与糟粕全部席卷一空,将整个身体全部洗的一干二净,再无沟壑,然后就在他将死未死之时用最精纯的生机吊住他的最后一口气。接着如织网一般一点一点的修复,将所有的脉络重新勾连起来。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莫过如此。
这方法说起来不过三言两语,但实施起来却是针尖上跳舞的细琐之事,稍有不慎,整件工作便将付之东流,须得重新来过。尤其是对于现在的时刻来说,天晓得那个床上的冒牌货什么时候露了馅,所以只能一次成功。
若不是自己在南荒和海上当了那么久的赤脚医生,哪里能承担这样的任务呢?
洛阳一边用生机修补着他的身体,一边暗暗地骂着自己。
彷佛感受到了她的情绪,那位太子诚恳地道了声,“谢谢。”
“没事,治病救人而已,再说救你,郑通可是花了好大代价的。”
“哦?他答应了你什么?”
大约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洛阳的语气也变得非常欢快,“他给我置办了一处院子,就在皇城不远处!”
太子章膛目结舌地说道,“孤的命......只值一处院子?”
“还想怎么样,人要知足啊......现在房价那么贵,有就已经不错啦!我都已经想好了,整座院子,只留一间房子给自己住,剩下的全租出去,然后每月拿着钥匙去收租......嘿嘿......”
太子章下意识地有些头疼,想要揉揉眉心,却又不敢,只好问道,“洛姑娘打算在余州定居吗?”
“暂时先住在这里,毕竟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洛姑娘和我那兄弟郑通......很熟吗?”
“在南荒时候认识的,是他先来找的我,要不是出了好大一笔钱,我才不想跟他走呢。”
太子章不知怎地竟然松了口气,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洛姑娘......有心仪的男子吗?”
身后的手掌突然停住了动作。
第二十五章 千钧一发,一笑嫣然
空气一瞬间寂静了下来。
太子章咳嗽了一声,“洛......洛姑娘?”
身后传来了洛阳那平静的声音,“当然没有。”
说完,那只手掌继续按在男子的脊背上,泛出柔和的温度。
太子章仔细分辨出女孩并没有为此而生气后,才暗暗松了口气。
“那......洛姑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呢?”
那只手掌又放了下去。
“太子殿下啊......”
“有......有什么事情吗?洛姑娘?”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了,好不好?”
“好......好的......”
在太子章看不到的身后,女孩的脸微微泛红。
男人?呵,虽说对于其他人的好感与自身性别所分泌的荷尔蒙以及其他的化学物质有关,可是哪怕到现在,她潜意识里依然把自己当成一个男性。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男性,她怎么可能会对另一个男性有好感呢?
她渐渐想起了商船上偶遇的那个红衣女孩,但是脑海里却又勾勒出前世的那个曾经相伴过一段时光的女友。可是后者的脸已经模糊成了一片,逐渐化作无数的光点消失在了记忆之中。
洛阳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哀。
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连她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呢?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黑衣护卫突然从暗道里走了过来,向着太子章行了一礼,沉声道,“殿下,外面的声音有些不对。”
太子章的表情很镇定,“他们发现那个替身了?”
“不知道,只是突然发现外面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消失了?”
“外面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太子章眉头微皱,问道,“洛姑娘,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完成治疗?”
“至少半柱香。”
黑衣护卫单膝跪地,“小人一定会为太子殿下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太子章望着他那阴寒却又饱含诚恳的目光,声音不知不觉地有些沙哑,“拜托了!”
黑衣护卫将头一点,便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暗道。
空气里安静的可怕。
洛阳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忍不住开口道,“你不是太子吗,怎么到了这部田地?”
“太子这位子也不是那么安全的,更何况,又不是我不想当,就可以不当的。”
洛阳琢磨着他的话语,说道,“也许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人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的。”
洛阳笑道,“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太子的太子。”
太子章也笑了起来,“你也是我见过最不像仙人的仙子。”
说到这里,太子章有些好奇的问道,“洛姑娘你还见过其他的太子?”
洛阳随口道,“书上见过很多。”
“洛姑娘也喜欢看书?”
“没了书就活不下去。”
“那姑娘你喜欢看什么样的书?”
“仙侠、玄幻、历史,想学点什么的时候就看些名著,国外的,国内的,都看。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很喜欢那些严肃和乡土文学的。”
“这......洛姑娘真是博览群书啊......”
“过奖过奖。”
暗道里突然传来了“咚咚“的砸击声,似乎有什么在破坏着暗门。那声音一波又一波的传来,就好像敲击在人的心房上。
太子章问道,“洛姑娘,你觉得我大越怎么样?”
“我刚来才不到一天,所见不过是城外的人穷困潦倒,苟延残喘,城内的人忙忙碌碌,不知为谁而活。但说起来,这里的人还是很好的,很热情,却也很冷漠。”
最后她补充道,“说起来,不过都是人罢了。”
太子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敲击声一声比一声沉重,竟震得整间密室都开始摇晃起来。
洛阳道,“你呢,觉得大越的人怎么样?”
太子章沉思片刻,叹息了一声。
“大家活得都很累。”
一道石破天惊的砸击声突然响起,接着无数的灰尘从暗道里蔓延出来,那面暗门终究还是破了。
厉喝声和刀剑声接二连三地传来,其中不时还夹杂着黑衣护卫所特有的沉闷声音,昏暗之中一片混乱。
太子章的腰依然挺得笔直,但是洛阳却感觉到有一缕汗水顺着他的脊柱流了下来。
她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云淡风轻,泰山崩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
太子章洒脱地笑道,“让姑娘见笑了,只是生死崩于眼前,又有谁能不紧张呢?”
暗道里的刀剑越来越小,接着遽然爆发出了一阵密集的箭失之声。那个男人在这箭雨中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地倒了下去,身体带着无数的利箭顺着暗道一路滚到了密室之中。
太子章望向了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男人,那个男人却不看他,只是一脸哀求地望着那个女孩。
他张开了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只是吐出了一大串血沫,那双至死都阴寒的眼睛望着面前的二人,蓦然爆发出了强烈的不甘,然后身子一僵,就这么死去了。
暗道里有脚步声渐渐逼近。
太子章轻声道,“洛姑娘,听说你曾经毫发无损地杀了十个归灵教的高手,是真的吗?”
洛阳收回了手掌,微微活动了下僵直的手腕。
“是郑通告诉你的?”
太子章却并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默默地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洛阳站起身来,随意地活动着筋骨,然后看向了暗道中渐渐出现的生机光芒。
而在楼梯口处,一个举着弓箭的黑衣蒙面人出现在了那里。
她抬起了手,声音平静地说道,“那件事啊,当然是真的。”
黑衣蒙面人望着面前一脸笑意的女孩,眼睛里突然露出了一股巨大的恐惧,他好像一瞬间看见了巨龙,又好像看到了深渊。
下一刻,他的身体迅速干瘪,最后化成了一地的齑粉。而原本他手上那只死死握住的箭,也因为失去了桎梏,以难以想象的可怕速度掠向了女孩的脖颈。
太子章回过头来,呆呆地望着这一幕,瞳孔无声紧缩。
那只箭就那么射在了女孩那如玉的颈上,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整个人向后退去,重重地砸在了墙壁上。
一片灰尘散起。
“洛姑娘!”太子章连忙跑到了洛阳的身边,哆嗦着伸出手来,想要搀扶起她。
但洛阳却只是一把推开了他的手,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揉着脖子嘟囔道,“虽然不会死,但真的很疼啊......”
太子章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她的脖颈上哪有自己想象的血流如注?原本应该受伤的肌肤白璧如玉,竟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而方才那只泛着寒光的利箭,就那么砸成了数段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
太子章茫然地望着她,“洛姑娘......你......”
洛阳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一把抓着他的身子扳往自己的身后,另一只手掌却猛地朝向了太子章的身后。
密室里蓦然飘起了一片烟尘,一个黑衣杀手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昏暗之中。
洛阳拍了拍太子章已经僵硬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是第二次救你命了,太子殿下,得加钱!”
第二十六章 红莲之夜
已经被铁锤和利剑砸成了土坑的暗道中,一个女孩踏着破碎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了上来。
所有的杀手们神色凝重地望着这个瘦弱的女孩,齐齐地向后退了一步。
她瞥了一眼窗外满地散发着死气的尸体,还有那汹涌燃烧的庭院,冷冷道,“杀了人不够,还要放火?”
领头的黑手杀手喝道,“上!”
所有的杀手们像按动了开关的机械,在这一声命令中抬起头来,一切的惊惧和茫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生命掠夺的冷漠。
他们以雷电的速度从各个方向冲向了这个瘦弱的身影,手中的刀光划成了一道又一道银线,那些银线就像从九天而落的银河,坠向面前的身影。
庭院外炽热的火光照亮了他们的脸,露出了一双双嗜血而冰冷的眼睛。
在洛阳的世界中,面前的黑暗中逐渐亮起一个又一个光点,她望着他们,只是简简单单的抬起了手。
但就在此时,屋内突然响起了一个坚决的声音,“退!”
所有的身影以诡异的姿态迅速扭转,生生地规避掉了女孩那致死的攻击,唯有一个倒霉鬼被洛阳的手掌锁定,在转瞬之间炸成了血沫。
在面对大规模敌人的时候,用无量的生机填满一个人的身体,让其承受不住细胞和血管的扩张和蔓延而炸裂,是散波恐惧的最好办法。
洛阳深刻地理解了这一点,所以一出手就是最残忍的方式。她要用比这群杀人放火的杀手们还要更加血腥的方式,让他们对自己产生恐惧,产生退意。
但是在这群人的眼中,却并没有恐惧,他们看着那个已经炸成了血雨的同伴,却连一丝情绪都没有产生。
这是怎样的侩子手!洛阳大为震惊,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却蓦然听到那个方才发号施令的杀手首领开口命令道,“放!”
放?放什么?洛阳的脑海里刚刚产生了这一疑问,就突然听到了无数弓箭上弦的声音。
那个杀手首领竟然和当初遇到的归灵教杀手一样,预判出了她的攻击模式!
洛阳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忙向一旁滚了过去。
无数的崩弦声在身后响起,风声阵阵袭来,一道又一道钻心的疼痛在身上爆发,洛阳闷哼一声,被弓箭上强大的力道重重地冲击在了地上。
她用力挥开困在身体周围的箭矢,心中大为恼怒,这该死的远程攻击!为什么自己就没有个能挡开攻击的武器?!
一道恐怖的威压感在身后降临。
洛阳心中猛地一阵悸动,连忙顺着地面滚到了一边。身体还未落定,便听到自己方才待过的地方传来了一声重响,震得整座房屋都产生了轻微的摇晃。
那竟然是一把巨大的重锤,而握着它的,正是那位杀手的首领。
原来就是它砸开了密室的暗门,如果被这样强大的力量砸中,哪怕是自己,也不会好受吧......
洛阳想到这里,连忙强撑着手臂企图站起身来。
但那个黑影,却突然吐出了一个字:
“困。”
杀手们并没有给女孩喘气的机会,无数的黑影携带着刀光一个又一个地劈在了她的身上。
如同陨石陨落,又如大厦崩塌。
巨大的痛感和力量从背后不断地传来,将她重重地砸在地上,但刀光依然不留情面地挥起又落下。洛阳被这频繁的攻击砸得透不过气,只感到自己就像被风暴席卷的小船,只能默默地承受着这频繁的暴雨。
所有的杀手们一拥而上,用一切能够使用到的攻击将女孩困死在了地上。
背上无数的攻击不断地摧毁着她的意志,两把刀剑以交叉的形式卡住了她的手掌,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就连那两条腿上的膝盖处,也被一阵又一阵的拳头所覆盖,防止她能够站起身来。
所有的攻击都被限制住了,但那个女孩哪怕濒临这样的绝境,却依然倔强地抬着头颅。
一个壮如山岳的黑衣杀手携着破音的拳头,重重地打在了她的太阳穴上,将她的脑袋砸进了地板里面。
女孩的大脑忽地一闷,一切的声音都模糊了下去,一切的思维都化成了短线的风筝。
她现在完全都动不了了,只需要一次可以带来重创的重击,就可以让她完全陷入昏迷。
那个杀手的首领走到了女孩的面前,冷漠地举起了手中的巨锤。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就在这时,女孩突然从坑洞中抬起了脑袋,露出了一张满是灰尘和泥土的脸。
她向着面前的首领露了个诡异的笑容。
首领的眼睛微微眯起。
一道庞大的死气从洛阳的身上爆发出来,如同爆炸的火焰般向四周汹涌蔓延,无情地吞噬着一个又一个还能活动的生命。
那气息肉眼可见地化作黑色,周围所有的黑衣杀手竟连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仅仅在一瞬间便被这力量腐化成了枯骨。
原本喧嚣噪杂的房屋内,霎时间失去了一切的声音。
而那个杀手首领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原地,远远地站在了庭院之中,他望着屋内那如同神降的一幕,手中的巨锤不知觉地掉在了地上。
一根又一根枯骨接连倒下,女孩在骨堆中站起,望向了远处的黑衣首领。
她的眼睛苍白无神,她的身姿如同神明。
她抬起手掌,遥遥地指向了那个男人,有如死神举起了祂的镰刀。
“死。”
她冷漠地说道。
那个黑衣首领就在这审判声中爆开了,混着漫天的火光一起,化作了血色的雨。
火焰吞噬着血水,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世界再无光点。
但女孩依然抬着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她的眼睛比这夜色还要冰冷。
庭外大火如炬,地上原本厚厚的积雪已经被这可怕的温度融化成了灰黑色的雪水,混在满地的尸体之中,无比的丑陋,又无比的凄凉。
一切,即将焚烧殆尽。
太子章从地道中钻出,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女孩的身旁。
他扫了一圈周围已经腐朽成灰烬的枯骨,有些惊惧地看向了身边的女孩。
洛阳收回了手臂,但是她的声音依然冰冷。
“全杀了。”
她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掌,突然说道,“我需要一件武器。”
太子章望着她那张被火光照得惨白的脸,有些沉重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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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无名之人
大雪过后的夜空,总是比往日要明净几分的。
明月高悬的星空下,太子府已经燃烧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今夜微风无雪,火势随着风势越发猛烈,不停着吞噬着周围肉眼可见的一切。所有的亭台楼阁,所有的侍女守卫,都尽数化作了跳跃的火花和爆裂的脆响。
一条孤烟斜斜地伸向天空,整座余城城的人都清晰可见。
太子章和洛阳静静地站在离府邸不远的小山上,遥遥地望着那燃烧着的太子府,脸上的神色被火光照耀得明灭不定。
山下的人像疯了一样救着火,只可惜他们来的太迟,当京兆尹带着火政司的人赶来的时候,整座太子府已经燃烧成了一片巨大的火盆。
幸亏在当初修建府邸的时候,选择的是远离民居依山傍水的清静地,因此火势难以连起来,并没有造成其他额外的人员伤亡。
但京兆尹依然跪拜在太子的脚下,哭嚎得像死了亲爹一样。
“幸亏太子殿下洪福齐天,逃过了这一劫难,万一您要是有个什么闪失,这可让老臣怎么活啊......”
太子章无奈地搀扶起他,“快起来吧,好歹也是正三品的官员,哭哭啼啼得怎么像话?”
京兆尹泪眼模糊,“不!老臣死有余辜!好歹也是京都之地,居然闹出了这样凶残的歹徒!竟敢想要害死太子殿下!这都是老臣的罪过......就让老臣......”
太子章只好道,“你没有罪,这怪不得你。”
肥胖臃肿的京兆尹抬起头来,挤了挤眼睛,“殿下真不怪老臣?”
“不怪,快起来吧。”
京兆尹这才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来退到了一旁去,这时他突然想起到了什么,一脸诧异地问道,“太子殿下......您的身体不是......”
太子章顿时愣住了。
方才治疗之后,他和洛阳就立刻陷入了困杀之中,一直到现在摆脱死地,数番的辗转和变化让他下意识地忘了自己是个病人的事实。
他低下头来呆呆地感受着身体的状态,原本的虚弱与无力感早已经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泼的生机。那股隐隐的充盈感在体内缓缓流淌,太子章默默地感受着这股气息,那是生的象征,那是这么多年以来,自己可遇不可求,早已经祈求不到而绝望的光芒。
如果不是有旁人在此,他早已经纵情高歌,高声呐喊!
但太子章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忍着颤抖的身躯,貌似随意地说道,“已经全好了,正是这位洛姑娘救了孤的命。”
“哎呀......老臣就知道殿下乃身怀皇气之人,如今身体......”
“好了,你先忙你的事情去吧。”
“好好,老臣这就告退。”
京兆尹低低地垂着头,临走的时候还极为隐晦地瞥了太子身旁的女子一眼。
直到那臃肿的身影消失在了山下,洛阳才开口道,“京兆尹大人就是这副样子?”
“他是母后的人。”
“听语气,你似乎对你的那位母亲有些不满?”
太子章的表情很认真,“洛姑娘,虽然你救了孤的命,但也不能擅自说这样的话。”
他左右看了一眼,悄声道,“我怀疑今天的事情,就是我那母后做的。”
“她不是你的母亲吗?怎么会......”
太子章的声音有些压抑,“她并非是我的亲生母亲,现在父皇久不理政,因为我身体不好的缘故,就把权力都给了我那母后......如今我又是唯一的太子,她......”
后面的话语太子章虽然并没有说出口,但洛阳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叹息一声道,“原来书里的故事都是真的。”
“历史本身就是现实的。”
洛阳沉默片刻,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出口问道,“殿下,虽然我确实治好了你的病,但这些话于情于理,都不是我一个外人听的啊!”
太子章笑道,“洛姑娘救了孤的命,便是孤最大的恩人,莫说是区区一些话,哪怕是要金山银山,孤都想办法给你弄来!”
这是在招揽自己?也对,毕竟如自己这般非凡的存在,怎么可能不被招揽?
洛阳的声音很平静,“我只需要一把趁手的武器就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学一些防身的本领。”
太子章愕然问道,“洛姑娘你有仙法傍身,怎么还需要这些凡人的微末技艺呢?”
洛阳摇了摇头,有些话她并没有说出口来。
连续二次的攻击终于让她明悟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还缺乏近身应对的手段。
虽然自己有着能瞬间夺取生机与死气的强大能力,但如果身体突然被敌人限制住,除了用那招将身上所有的死气全部爆发的招式外,并没有解决办法。
自己一旦被近身,或者被弓箭锁定,其实身体再强悍如斯,也会逐渐陷入死局之中。
好在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除了蘑菇外,就只有自己知道。
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洛阳不愿再聊这些话题,于是扭头望向了那已经烧得七零八落的府邸。她感受着面前哪怕离得老远但依然灼热的温度,揣着袖子道,“可惜了这么一座院子,建造的时候不知道花了多久。”
“这是父皇曾经是太子的时候待过的地方,我大越的每一任太子,都曾经住过这里。”
太子章的语气很平静,彷佛述说的不过是别人家的过往。
洛阳扭头看向了他,“这座院子里没有让你怀念的事物吗?”
“我只是怀念那两个人,一个是伴我从东宫出来时的伴当,陆公公,估计也是死在这场火里面了。而另一位你也见过,就是那个眼睛很冷的男人,他是我的贴身侍卫,姓林。”
“一个在下午的时候还告诉我郑通回来的事情,还笑着说,那家伙找到了能救我命的仙人。陆大伴你没有见过,不知道他的性子,他与我和郑通一块长大,说是我的兄弟也不为过。可陆大伴却是一个很自卑的人,尤其是在我们的面前,但他从来不会表露出来。”
“另一个呢,从我小的时候就守护在我身边了,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他的眼睛从来都是冷的,大家都说他有狼性,还有人背后说他有反骨。可只有我知道,那个男人唯独在看我的时候,是带着热意的。
“可他们今晚都死了。”
洛阳默默地听着,身上隐隐发凉。
太子章扭头望向了她,他的目光是那样的悲伤,又是那样的愤怒。
“洛姑娘,你说,我难道不应该为这些人复仇吗?”
第二十八章 今夜终究难太平
直到洛阳坐上马车离开太子府的时候,那火依然没有任何消减的趋势,好在火政司的人已经把太子府邸周围所有的树木砍伐一空,因此并不会引起山火的发生。
只是这场大火,怕不是一天一夜就能消去的了。
听说皇宫里的那位皇后娘娘已经知晓了太子府的惨事,连夜把太子章叫去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应付得住。
但这些都不是洛阳关心的事情了,谁要刺杀太子殿下,谁家的皇后要杀自己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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