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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三国打工人》作者:蒿里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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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早安!三国打工人》由蒿里茫茫创作,讲述了一个现代女性意外穿越至东汉末年、置身乱世的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女主陆悬鱼,一个平凡得几乎被忽视的路人脸女子,本怀着朴素而温暖的小市民梦想,因一次意外跌入乱世,踏上了不可逆转的命运之路。文中开篇以“海内沸腾,生民煎熬”揭开战火纷飞的序幕,陆悬鱼在绝境中挺身而出,她握剑在手,誓言“我做好了战死于此的准备”,展现出那种超越常人的坚韧与决绝。随着故事推进,她不仅在血火交融中历练出高强的战技,也在与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等传奇人物的邂逅中完成了自我蜕变。当命运的阴霾与历史的重构交织,这位曾经柔弱的小市民如何在刀光剑影中逆袭成为一代名将?每个细节都充满悬念与转折,既有市井生活的温情也有古战场的惨烈,一场关于勇气、奋斗与命运的史诗正在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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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d Date 2025-03-11
Original Link [Unknown link(update needed)]
Author 蒿里茫茫
Region 中国大陆
Date 未知
Tags 穿越时空, 女强, 励志人生, 升级流, 古代, 三国乱世, 逆袭, 成长历练, 血战沙场, 江湖风云, 历史重构, 命运交响, 英雄本色, 生存试炼, 现实残酷

本文由多元性别中文数字档案馆归档整理,仅供存档使用。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正文

《早安!三国打工人》作者:蒿里茫茫

文案:

“海内沸腾,生民煎熬”

其实陆悬鱼不太理解这八个字的含义。

自从她脸朝下砸进中平六年的土地之后,原本曾有的短暂梦想早就灰飞烟灭了。

她路人脸,低情商,没有任何家世,还有个莫名其妙就被所有人讨厌的DEBUFF——当不成哪个诸侯的白月光其实也没什么。

她有手有脚,能算账,会杀猪,还有一柄足以孤身行走在乱世间的剑。

她的目标也很简单:一座小宅子,一些亲朋友邻,一间放满了吃食的小屋子,凉风袭来的夜晚,一个可以悠然乘凉的院子。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她的道路彻底转向另一个方向了呢?

“我做好了战死于此的准备,”她手持黑刃,屏气凝神,立于火光之中,傲慢地望向潮水般涌入的丹杨兵,“欲据徐州,尔等也当有此决心才是。”

排雷:

女主一辈子路人脸,前期小市民,后期加入刘备团队;大长篇文,男主出现较晚,感情线靠后【

重点排雷:

女主到死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别想着用现实去改造她。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女强 励志人生 升级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悬鱼 ┃ 配角:刘备,关羽,张飞,诸葛亮,季汉众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名将是怎么炼成的

立意:在乱世里有尊严的活下去

作品简评:

作为一个爱好跑团的社恐宅女,陆悬鱼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丢进东汉末年,艰难求生。她虽然路人脸,情商低,好在人物卡战斗力还挺强,至少有本事当个杀猪匠……至于后来成为一代名将,这的确是她原本不曾料想的道路。

本文用平民的视角重新审视了“海内沸腾,生民煎熬”的三国时期,刻画了底层百姓在乱世中的挣扎与血泪,讲述了女主内心从迷茫到坚定,逐步成长为一位女将军的故事,视角新奇,文笔流畅,历史功底扎实,情节紧凑。

第1章

张缗觉得自己这次定然是逃不过去了。

他之前想得简单,今岁黄巾贼乱已平,纵有流寇作乱,天子脚下必是无虞,因而明明在官庄可以歇脚停留,他偏执意要走夜路穿过石门沟,到渡口再歇。

理由倒也简单,官庄离雒阳不过二十里,往来客商多在那处停留,因而客舍生意兴隆,要价也不菲,他这三四个仆役,算算至少要二三百钱的宿费。

况且春分已过,白日渐长,哪有申时打尖住店的道理?

只要再辛苦两个时辰,行至渡口营寨处时,这差役便可了结了。

他运送的这批药材原本便往河南朱儁处,渡口自有军吏交接,他只在路上需得多费一支火把,到渡口时再花几十钱请军吏们喝两碗酒,便能在营寨中讨个空闲帐篷,睡个饱足,甚至连这两头驴子的草料也可省下来,岂不两全其美?

但这些幻想在此刻都迅速消散,转变为了无尽的悔意。

对面贼匪也并不算人多势众,火把照出来的山路上,隐隐只有三个衣衫褴褛,手持环首刀的男人。

此时天气已不算很冷,但火光若隐若现中,他仍能看到对方发黑的手上遍布了伤痕与冻疮。

石门沟两侧皆是乱石荒山,鲜有人烟,此刻便是想高呼救命也无人听得见。

但时逢乱世,逼民为贼,这几个贼寇也未必便想要取他们性命。

为今之计,只有先告饶看看。

“诸位,诸位,驴车笨重,不堪诸位驱策,”他连忙讨饶,“若欲取财,在下略有余饶,诸位何不取了钱帛,各自赶路呢?”

几个贼寇互相看一眼,“你那车上,装了些什么东西?”

时有大疫,这些药材皆是抢手货,若是在此丢失,官府便要他拿自己的家产去补贴。

这一车药材至少万钱,他便不说倾家荡产,也要元气大伤。

想起来脸上一阵阵的抽痛,然而张缗知道撒不得谎,仍是老老实实的赔了个笑脸,应了一声。

“是些麻黄、茵陈、白头翁……”

果然为首的汉子脸上动容,“药材?你运送药材,也敢夜里赶路?”

“官府差役逼迫得紧,”透过火光,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并不十分真切,但张缗知道什么样的话更能讨好他们,“小人也是无法,敢不应践更?”

他这带有哀求与诉苦意味的话语令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才应答。

“既如此,你拿几千钱,还有身上的干粮,一并交过来。”

数千钱不是什么小数目,张缗虽觉肉疼,心中还是一宽,好歹这一车药材保住了。

更要紧的是,他们的性命也保住了。

他见这三人的模样,十分机敏的先从车上取了饵饼与肉干,再加上一囊浊酒,送了过去,果然为首的那人打开酒囊闻了一闻,甚至还笑了。

“郎君倒是伶俐。”

自然伶俐,他身家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怎能不伶俐。

就在他交了五千钱,又送上了几袋草药,终于哄得这几人欲走时,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说起来,也不过是他家那个呆头呆脑的仆役见主人破费,因而心痛,在后面小声嘟囔了那么一句。

“这是朱太守的军资,他们竟也敢如此放肆!”

那个为首的贼寇听到了那么一句嘟囔,脚步停了下来,突然转过身。

“哪个朱太守?”

张缗慌忙挥手想令仆役住嘴,但后者显然未曾意会这个手势。

他甚至似乎觉得,搬出了这样一位大人的名头,能令这几人闻风丧胆,将那几千钱还给他们。

“自然是朱儁朱太守!”

……………………

当今之世,诸侯讨逆者众,伐黄巾而百战不殆的名将,唯皇甫嵩朱儁二人,这两位名将在长社斩黄巾首级数万,堪称“威声满天下”。

——但这只针对那些士人而言。

火光跳动在荒凉的山路上,映出那三名贼寇变幻莫测的脸。

为首的那个看了看自己两个兄弟,而后伸手进了怀中。

他掏出了一条肮脏残破,却还能看出颜色的黄色布带。

另两个贼寇也如此一般,将掏出来的黄巾系在了头上。

……大事去矣!

“须知不是我等将事做绝,”那名黄巾首领向前一步,冷冷地说道,“是你等自找死!”

广阳门东三道上,因急公好义而颇得街坊邻居口碑的这位斗食小吏见了对方脸上的狰狞神情,便知道今日是必定逃不过去了。

几名黄巾贼拎着环首刀,迈步而来时,他应当撒腿逃走,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两腿发软,不仅没力气逃,甚至连家中妻儿以后要如何度日都忘记了。

那支利箭射穿了第一个冲过来的黄巾贼时,张缗完全不曾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顺着那名贼人倒下的方向,腿肚子一软,跟着跪了下去。

但剩下的那两名黄巾显然是在刀口上舔惯了血,极有经验,呼喝几声后,立刻丢下了火把,逃进了路旁的荒丛之中。

路上耽搁这些时间,天色已渐暗了下去,这样昏暗一片的环境里,除了那些吃惯了肉的世家武将,寻常百姓常看不清黑夜中的事物。

因而新月如钩,黑夜茫茫,那几个贼人丢了火把,张缗便再也寻不见他们的踪迹。

但那未现身的弓箭手显然寻得到。

草虫未鸣,几个人吓得瑟瑟发抖,四周静谧一片。不待爬起身,接连两三支箭矢破开空气时发出的尖锐之鸣便自头顶而过!

荒丛之中,传来几声闷响,似有重物倒地。

若按常理推断,这样能在黑夜中视物的神射手必是一方豪杰,怎会看得起他这两车的寻常药材?但张缗头脑中一片空白,硬是趴在地上不敢起身,直到那人自林间走了出来,入了火光范围内,他才敢悄悄抬头。

那是个十分年轻,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一布短打,头扎麻布发带,除了手上拎着的一张弓堪称精良,腰间也配了一把环首刀以外,周身莫说玉佩香囊,半点值钱之物也无。

他生得寻常,堪称貌不惊人,又是一身寒素,但只说那一手箭术,以及黑夜中视物的好眼力,便令张缗决然不会相信他是个寒门布衣。

待得少年走近,这位小吏才发现他背后还背着什么东西,以黑布裹住,麻绳系牢,约五尺有余,一端宽约一尺,另一端则细长如刃。

当然,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是仔细打量来人的时候,张缗忙忙地爬起来,迎了上去,再纳头便拜。

“恩公!”

“这车,”少年问,“装了什么东西?”

少年的嗓子喑哑,如同沙子摩擦一般的粗粝难听,仿佛嘶喊过许久,几乎已经发不出声。

他连忙赔笑,“是些麻黄、茵陈、白头翁……”

“什么东西?”

察觉到少年不识药材,他连忙解释了一句,“是些草药。”

他虽不曾经过见过什么刀光血雨的场面,但还有两三分识人的能力,看这少年的神情和语气,便知道他并非嗜血好杀之人,因此转而小心翼翼,想方设法,想要护住自己这一车药材。

少年似乎对那车药材没什么兴趣,他弯下腰,捡了贼人的环首刀,然后又开始反反复复地搜起了那具尸体。

只是既为黄巾流寇,必然是些不得活命的穷苦人,身上哪里有余财呢?若是求财,这车药材不是现成的?

少年只搜出了一柄环首刀,倒也不气馁,直起身又走进了荒丛中翻了翻。

张缗有些无语的看着他又搜过了那几个黄巾贼的尸体。

他一共翻出了两柄环首刀,一根长矛,还有两柄十分残破的短刃。

还有被黄巾贼拿走的一袋子五铢钱。

少年就这么抱着这堆东西,走到了他的面前,先将钱递还了他。

张缗有些呆滞,硬是没有反应过来,那少年皱了皱眉,将钱袋径直塞进他的怀里。

“你收这些铁器么?”

……他没有反应过来,他是真的反应不过来。

几个仆役也没有反应过来。

一起直直的盯着少年和他怀里那些脏兮兮的兵器。

若是这少年缺钱,刚刚那袋钱他何不留下呢?

就他的箭术,谁还敢向他讨要不成?

最后还是张缗开了腔,“这钱权作谢礼,以酬恩公大恩如何?”

少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似乎很想伸手去拿那袋钱,但最后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你收这些铁器么?”

……………………

恩公的想法真是与众不同,但张缗还是连忙点了点头,“愿收,愿收。”

“什么价?”

不知道,张缗想,他其实是知道这些东西大概什么价的,但他不知道自己收购这玩意干吗,也不知道该用什么价收购。

但少年救了他一命,看样子也不图他的这车药材,他何不便将那袋钱给了他,算作答谢呢?

“……五千钱如何?”

少年看了看怀里的武器,又看了看他,“这堆破铜烂铁,你如何便出了五千钱?你这样的人,谁会派你出来做事?”

……张缗开始怀疑这少年是哪个世家大族出身,就因为这一张嘴而被逐出家门的。

因为他讲起话来实在是太惹人厌了。

而且张缗就没听过比这少年更难听的嗓音。

少年姓陆,按他自己所说只是个猎户,家乡为黄巾所破,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这里。平时便住在石门沟深处的茅屋里,靠打猎和偶尔打些贼匪来换点盐米吃。

在讲这些过去经历时,少年总是会不自然的停顿,让人一听就能分辨出所说皆是谎话,但这更坚定了张缗的猜想。

大概是那个世家的幼子,因黄巾之乱家灭人亡,才沦落至此。

在问起姓名时,少年顿了顿,似乎想了一下,“陆咸鱼。”

……………………他一定是听错了。

“悬鱼?”

泰山羊兴祖悬鱼拒贿,亦为美谈,青州又是受黄巾之乱最为深重之所。这位少年必是自青州而来无疑了!

“嗯,”少年愣了愣,将目光移开,“悬鱼。”

问过姓名籍贯,见他年纪尚幼,又独身一人住在荒山之中,张缗不由得起了恻隐之心。

两个人聊来聊去,尽管少年仍然你我相称,但张缗已经悄悄更换了称呼。

“贤弟何故自苦?为何不至人烟处居住?”

少年想了想,“我不懂耕种。”

“凭贤弟的本事,难道寻不到更好的职位?”

他那双冰水一样的眸子盯着他看,“什么样的职位?”

“比如说……从戎为国?”

他摇摇头,“我不惯行伍。”

“那……若是投在某位大人门下,如贤弟这般箭术,也必受重用啊。”

少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成。”

“为何?”

“我胆子小,干不了这样的活计。”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他有这样的武艺,倒还格外惜命吗?

但张缗有自己的小九九,他这往来渡口,运送药材的差役还要再服两个月,难保路上不再起风波,若是能将这少年拉拢过来,当不成知交故友,哪怕做个街坊邻居,也好开口求人。

因此他绝不能就这么放他走了,张缗想了想,还有个差事,虽然脏累,于士族而言,听起来也有些低贱,但工钱结得痛快,又有额外的补贴可拿,实际上……对于市井小民来说,还是桩美事呢!

“那,愚兄倒是有一位故交,就在广阳门里的东四道上经营一处肉铺,”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少年的神情,“他那里每日杀猪卖肉,正缺一个有臂力的帮工。”

说实话,就凭这位恩公的箭术,若是从戎,哪怕不敢肖想封侯之位,至少一个执旗兵是少不了的,若是那个讲话习惯再改一改……偏将也未可知啊!何苦要去给杀猪匠打下手,当苦力,每天追着猪——

少年眼睛一亮,“成啊!”

……恩公就这点儿出息,他算看出来了。

第2章

咸鱼原本不叫咸鱼。

她写卡的时候给自己起了一个特别玛丽苏,特别樱雪羽晗灵的名字,因而就特别的长。

当她的DM拿起她的人物卡,咬着舌头把“维尔金娜·费罗尔·纳里寇普洛斯·阿尔瓦雷斯”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这位眼镜死宅很不友善的看了她一眼。

“你个狗魅起这么长的名字干嘛?”

“我是狗魅,”她理直气壮的说,“但不耽误我美,至少不耽误我有美的梦想。”

DM省略了一串诅咒和谩骂的话语,最后十分平心静气地对她说,“你想怎么设定自己的容貌都没关系,但我要提醒你,你的魅力值这么低会影响到NPC对你的观感。”

他的好心提醒换来了这个滥强的标准歪嘴微笑。

“没关系,他们都打不过我。”

咸鱼现在知道了5魅狗到底什么待遇。

自从她用这张5级魔战士卡穿进汉朝之后,她就没见过一个对她露出笑脸的人。

……其实她长得确实不丑,说话难听点儿,也没所谓啊。

古时候的女人不都是追求文静,要笑不露齿?她少讲点儿话也没人当她是哑巴吧?

但,哪怕她不开口,不说话,见到她的小孩都会哭起来是怎么回事?

……每一个被她问路的人都给她指了反方向是怎么回事??

……每一个被她搭救的人,都会告诉官府,是她抢了他们的钱是怎么回事???

甚至在她用一顿老拳让对方告饶之后,对方还会眼泪汪汪地辩解。

“不知道为何,见了郎君便心生怨恨,根本记不起郎君的恩情……”

作为一名18力16敏20智的黑刃剑圣,咸鱼的战斗力毫无疑问可以划在“滥强”那一档,她力大无穷,身轻如燕,才思敏捷,还有着至少守序中立以上的好人品。

但她穿越来此将近三个月,依旧不得进入村镇,只能在荒野里生活。

见到贼寇打贼寇,见到野狗打野狗。

如果说这不是世界的恶意,也不是DM的恶意,那只能说……

5魅狗的人生可能就是这样的吧_(:з」∠)_

所以当张缗邀请她去洛阳的时候,她基本没怎么犹豫——哪怕是陷阱,她也要跳一下!毕竟这哥们是三个月以来唯一一个不需要她开口,还能主动表示感谢的活物了!

如果不是来自世界的恶意结束了,那至少也能说明她的交涉终于投出了一个自然20!

汉朝人民的冷眼她已经不在乎了,爱怎么看她都无所谓,怎么说她也无所谓,怎么给她找麻烦也无所谓。

只要有热汤热饭和砖头瓦房住就行!

这具身体的滥强程度可以比一比高达,在野外餐风饮露喝冷水吃生肉住山洞也不会生病,但她毕竟还是个社会性动物,渴望生活在人类社会中。

顺带一提,拜这三个月的荒野求生所赐,原本很可能对古代平民生活感到不适应的咸鱼……现在衷心地觉得,汉朝人民的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营寨离得并不远,咸鱼从附近的树洞里取了自己的包裹,跟上他们继续在路上走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河边。

凌汛已过,夏汛未至,过了平阴之后,地势平坦,河道宽阔,不复潼关两岸的险峻,无穷无尽的黄河水便这么裹挟着泥沙,在夜色之中缓缓东行。

沿着河滩走了不远,前面影影绰绰的火光便见得真切了,再往前靠的时候,箭楼上的守卫喝声远远传了过来。

“干什么的!”

“在下是尉曹掾属吏张缗,为朱太守运送时疫药物而来!”

张缗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职务,以及目的,但哨兵并未松懈,还要他一个人走到营寨门口,将尉曹掾的手令沿着门缝送进去,待值夜的偏将看过之后才能放他们进去。

“至于这么谨慎么?”之前嘴欠过的仆人甲有点不服气,偷偷同旁边的仆人乙嘀咕了一句。

咸鱼倒是觉得这座营寨谨慎得很对劲儿。

城镇里什么样她不知道,也不好说,但郊外什么样,作为连续三个月都在进行荒野求生的她可是一清二楚的。

……就这么说吧,如果这个世道真是海晏河清,清平无事,她在野外待这么久,光靠打猎为生,还没变成野人,也不容易。

三个月前的黄巾虽已近强弩之末,但还未完全崩溃,十几人到几十人的小团体在渑池至荥阳附近的郡县外并不罕见。

咸鱼就是靠着刷黄巾小怪掉落粮食和衣物,才度过了这个十分难熬的冬天。

不过那时的黄巾还颇有点精神气,不像今天晚上刷的这仨,已经颇为颓唐了。

……这也是她决心顶着白眼也要回归人类社会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管洛阳城能苟多久,反正能苟多久她就准备跟着苟多久。

没等她沉思多久,营寨的木门缓缓开了。

张缗跑回马车旁的时候,左右看了看。

“营中恐禁甲弩矛矟,贤弟何不将兵刃藏在河滩上,待明晨离营再取出?”

……兵器管理大概是自秦朝始?她听说过秦始皇“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的事,但铠甲、长矛和制式化的弩不允许带在身上也就罢了,电视剧里演的汉朝不是大家出门都会在腰间佩一柄剑?为啥就要来收缴她的?

虽然内心刷过一排的小问号,但咸鱼对自己那张不讨人喜欢的嘴有很清醒的认知,她不置一词,将腰间的环首刀和身后的弓箭都解了下来,递了过去。

她身上的确没什么可疑的东西了……哦不对。

待这一行人走进营寨时,守卫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他们随身携带的包裹,不过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检查出来。

听那个领头的小吏言道,他们在路上遇了黄巾贼,虽没伤到人命,但这场惊吓也够他们受的。尤其是那个长得虽不起眼,但怎么看怎么讨人厌的少年,似乎是脚扭了,拄着一根木棍,略有些瘸拐的跟着进了军营。

……就不知怎么的,越看那个少年一瘸一拐的背影,他心里就越觉得这人的脚扭得好,要是再扭狠些就更好了。

……咸鱼自然是听不到这种怪话的,她就只是模糊觉得,世界的恶意并没有结束。

……比如说,为什么守军给张缗和他的手下安排了帐篷和干草铺盖,但铺盖卷儿恰好没有她的份儿呢?!

当然,最后她还是成功睡上了干草铺盖。

莫说她还是张缗的恩公,便不是,就她的武力值而言,张缗也绝不敢让她在一旁睡泥地。

……但她还是挺郁闷。

咸鱼对别人的脸色经常是没概念的,她既不会察言观色,也不会揣度人心。

但她的察觉十分敏锐,因此清晨离开营寨时,不经意间目光绕过寒风中操练的士兵,落在了营寨外的壕沟上。

这里距离洛阳城走路也不过几个时辰,算得上天子脚下,守营士兵据说亦为是从北军中调出来的精锐。

但壕沟里仍然有深深浅浅,被沙土掩埋得十分马虎的黑色痕迹。

……大概是因为天气寒冷,破冰时日尚短,地面仍然有些坚硬,因而士兵们不甚卖力的缘故吧。她想,这跟她没什么关系。

快快到洛阳吧,到了洛阳,她可以寻一份不用刀口舔血的差……

……似乎杀猪也是动刀子的差事。

……但毕竟不用再刷小怪了。

在她遥远而模糊的记忆里,黄巾军并非是什么黑恶势力集团,他们曾是最普通不过的奴隶、失地农民,租种地主豪族的田地,忍受着朝廷与豪强摊派下的种种劳役赋税,从生到死,温顺得不发一言。

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千年以后的人民同情他们,并且肯定了他们揭竿而起的勇气。

不过张缗一点都不同情他们。

在她试探着开口,问他对黄巾的看法时,这位祖上三代都有洛阳户口的小吏立刻激烈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此妖人作乱耳!郡县遭乱,时人或死或奔,家室相失,岂不闻‘巴三贞’之事?”

……那是啥?好吃吗?

看她愣头愣脑的模样,张缗倒是又十分热心地解答了一番,从“大贤良师”张角的□□本质,到黄巾军内的各路牛鬼蛇神的传闻;从黄巾流寇如何祸害地方百姓,再到名士们如何庇护了一方百姓。

“如袁夏甫般,贼相约语不入其闾,卿人就闳处避难,皆得全免,方不辱士名!”

……听起来这些地主阶级还挺有节操的。

……哪怕这不是朝廷上下主流看法,至少也能在某种意义上代表洛阳市民的看法。

这时候大概是没什么娱乐,因此关于黄巾贼的传说讲上几个时辰也讲不完,直到地平线上终于遥遥升起了一座大城的轮廓时,广阳门东三道上这位最善言辞的尉曹掾属吏终于换了一个话题。

“贤弟可看见了?”他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那便是雒阳!”

不同于唐长安,这座雒阳城并非四四方方,而是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东十里,西九里,南北各六里,城高三丈,南临雒水,北望邙山。

遥遥望去,堪称雄伟,令人心中升起满满的安全感。

哪怕乱世将至,她终究能躲进洛阳城里,凭着三丈高的城墙为倚,安安心心做个升斗小民。

第3章

……想在雒阳城里做个升斗小民,问过雒阳城的房价了吗?!

一般来说,世道越乱,房价越贱,但不管黄巾如何左右横跳,作为首都的雒阳都处在坚不可摧的状态,反而四面八方都有不少士族为了避祸而逃到京畿之地,这样一来雒阳的房价就不可避免的节节攀升了。

但要说环境怎么样……就……就勉勉强强了。

城门处排起了队伍,但其实挺难看得真切,因为远远就带起了一股尘土。

长长的一条土路上,有赶着猪羊的牲口贩子,也有挑着蔬菜的农民,都要在城门口接受检查,顺便再交两个五铢钱。

这长长的队伍算是慢车道,旁边还有条快车道,专门给那些坐车骑马的贵人和豪奴们准备,偶尔也有西洋景,比如说咸鱼排不到5分钟的队,便见到快车道上有个穿着五彩长袍,头顶羽毛发冠,好似羽毛球成精的老头儿神情傲慢地坐车而来,周围还带了几个长袍不如他阔气,羽毛也没他多的年轻人,骑马护在左右。

“那是个什么东西?黄巾吗?”

她好奇地扭头问张缗一句时,周围农民伯伯们已经动作十分迅速地五体投地了!

“那是巫师!”正在五体投地的张缗小声提醒了一句,“休作此不敬之言!”

那就也跟着五体投地呗……

……其实想在城门口五体投地,真的不容易。

……这条被踩得十分结实的土路上,每天迎来送往无数牲口,又从来没人打扫,她早该知道这土什么质地。

要不怎么随便一个古装剧,皇帝出城必须又洒又扫又铺红地毯呢?

羽毛球目不斜视地进了城,前后的农民伯伯们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青州的巫师么?”

“京畿中有法力的巫师皆为大将军宣进宫了吧?”

“天子怕不是……”

“慎言!”

从地上爬起来的咸鱼没注意到张缗脸上的忧虑。

她从来不看别人脸色的。

尤其她闻了闻刚和土地亲密接触过的两只手。

“城里有地方洗澡吗?”她期待地问,“那种可以容纳几千人的大浴场?”

站在雒阳城的大道上,深吸一口大汉都城的空气,从鼻腔到喉咙,再由气管进胸腔,一瞬就全然被这股混合牛马粪垃圾场的尘土气息给征服了。

八百年后的司马君实批评汴京环境污染程度严重,曰“红尘昼夜飞,车马古今迹”,此时的雒阳城也不遑多让,偌大个雒阳城,周边京畿地区无数农贩要往城里运送大量食材,这些食材经过市民们的胃肠消化,排出来后再跟大量生活垃圾混杂一起,就形成了雒阳城特有的一股味儿。

穿过瓮城,展眼望去,并没有看到恢弘壮丽,气象万千的都城。

“天子、贵人们住的地方也这样吗?”她指了指那一片接一片的瓦房,小声问了张缗一句。

“这是城门口,天子居于北宫,离这里数里之遥呢。”

“也这个味儿?”

这位看起来特别好脾气的大叔忍无可忍的瞪了她一眼。

“……宫中自有黄门清理秽物,贵人们的府邸也自有奴仆打理,广阳门内是平民百姓的居所,怎能与贵人们相比?”

话虽这么说,比外面村镇的话,雒阳城也确实雄壮……但再雄壮,作为一座古代的都城,它充其量也就是百十平方公里的面积。

在她看来,城南的平民睡在垃圾场里,城北的贵族闻不闻得到,一要看今天刮什么风,二要看鼻子好不好用。

见她一脸失望,张缗还是安慰了一句。

“行至市廛时,贤弟便能见到热闹处了。”

城门处有卫兵把守,过往的人皆不敢停留,因此颇有些冷清。

但穿过一条街后,眼前立刻就变了个样。

……不看她这张卡高达20的智力值,她其实也能认出来这里是个大市场。

卖牛的,卖猪羊的,卖陶器的,卖竹筐竹篓的,卖马卖鞍鞯卖辔头卖长鞭一条龙服务的,还有卖粮米蔬菜的,全都闹哄哄挤在了一片广场上。

与脑补中鳞次栉比,飞檐斗拱的华美商业街完全不同。

……但这个确实是“市廛”的一种。

除了这些牲口和日用品之外,市廛最好的部分被一群人占着,外围几个彪形大汉,里面十几个男女老幼,以草绳牵着,衣衫褴褛地站在那里,任人驻足观看。

见她将目光投了过去,张缗也望了一眼。

“贤弟可是想买一个奴婢回去?”

那几个大汉似是注意到到了他们俩的目光,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声音颇为嘹亮地吆喝起来。

停下来打量那些奴隶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开始问起了价,还有人上手拍拍打打,又拉开奴隶的下颚,检查牙齿是否齐全。

……这个情景看起来,说不出的怪异和残酷。

但张缗很显然想不到她在想什么,而是低声劝了几句。

“此间生口皆为黄巾家眷,生性凶暴,难以驯服,若贤弟欲置家业,愚兄……”

“不。”她突然说。

她既不需要一个“生口”来服侍她,也不觉得这些神情凄惶的平民百姓哪里生性凶暴。

这一次的欲言又止被张缗看出来了,他了然地笑了笑。

“贤弟曾除过许多黄巾流寇,自然明了其中详情。”

手上还带着城门口土路上的臭味,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有多少牛马猪羊拿那条土路当了方便之所。

但那股牛马粪的臭味也掩盖不住她一身的血腥气。

……洗不去,擦不干,抹不掉。

不过银发的卷子酱说得好,人不是想怎么活就能怎么活,总会在冷不丁的时候沾一身泥巴的,能做到的,只有继续顶着阳光继续走,说不定什么时候泥巴干了就甩下去了呢?

“咱们走吧。”她重复了一遍,“我还是想洗洗手。”

洛阳城分南北,汉宫也分南北宫,但总体来说贵人们和各种国家机关都在城北,官舍在城北,气派奢华的客舍自然也在城北。

但这并不是说城南的平民客舍就便宜、实惠、又贴心了。

尽管这间客舍开在贫民区里,店家还是摆着一张国营阿姨脸,而且想要热水,得另加钱!别傻乎乎问为什么!烧水要柴火,但是洛阳城内没那么多干柴可以捡!

所以,买柴是要花钱的!热水自然也要花钱!一桶热水两个钱,用的是自家井里打出来的水,地道的雒阳咸卤味儿。

如果想喝点味道不那么重的水,有三种选择。

一是花钱买城外运进来的水,一斗水大概2L,十个钱;

二是花钱买酒喝,仍然以斗算,从十钱的劣酒到五十钱的醇酒都有;

三是击穿一千八百年的科技树,把井打到承压层,喝深层地下水;

……考虑到带来的装备里并没有钻探机,咸鱼犹犹豫豫的还是选择了买水喝。

张缗将她送至客舍后便忙着回去交差了,除了约定第二天带她去见那位屠户之外,临走之前坚持着给她留了一千钱的生活费。

她心算了一下,住宿100钱,条件尚可,好歹是个单人间,不用跟别人挤通铺;

早晚两桶热水4钱,保证基本清洁;

一斗矿泉水10钱,省着点儿喝也能凑合喝两天;

一顿便饭(一碟菜一碟肉一碗粟米饭)大概30钱,咬咬牙当一把铁公鸡,出门买一册饼回来就着白开水吃的话,30钱能吃个好几天。

……但,别人在大堂里喝酒吃肉,她躲在房间里啃饼子的感觉,真的不太好。

……尤其这个饼子并不是白面饼,而是比吃糠强点但不多的麦饼,一口咬下去,有时还能清楚看见和面大姐那两只手塞进麦粉里之前都干了点啥。

……她最后还是放弃了这种清心寡欲的生活,转头去点了一碟烤笋,一只烤竹鼠,一碗豆腐汤。

暮色笼罩在雒阳城的上方,几处火堆点亮了半边夜空。

远处传来击鼓的声音,混杂着犹如叹息般的祝祷与吟唱。

天子已经卧床许久,市井间都在猜测,到底哪一位巫师才是真正身怀法力的大巫,能够救天子脱出苦难。

巫师们在城中总会将高傲的头颅扬得更高一点,连金吾卫也不敢对他们表露出一丝不敬,若是他们乘车经过时,哪一个升斗小民表现得不够恭敬,更是可能被当场格杀。

但如此恭敬的背后是整座雒阳带有疑虑的目光——自光武以下,皇帝中鲜有长寿之人,而今这位皇帝在位足有二十年,寿数亦有三十余二,虽说放民间还大有可为,但在大汉皇帝里,已算数得上的耄耋天子……

光武中兴至今已过百余年,在时疫与旱灾轮番摧残过这个王朝后,百姓们已经记不起贤明天子的模样,也不在意下一个皇帝是否昏庸,大体上来说,总不会比当今的天子玩得更刺激了。

……毕竟这位天子可是连三公的位置都能拿出来卖钱。

……要价还挺高,一千万钱一个三公的位置。

……而且任期也不长,因为天子总会找点理由把三公罢免了再卖一轮。

……纵使如此,买的人也不少,据说走走门路还能打个折,比如“有重名于北州”的崔烈就走了天子傅母的门路,只花了五百万买了个司徒,让天子心疼不已,简直赚翻了!

听过了各路八卦流言的咸鱼躺在床上,屋内不见一点灯烛之光。

虽然她有黑暗中视物如昼的能力,但其实夜里点一盏豆灯还颇有情调,尤其有温暖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冰冷黑暗的山洞,来到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但,灯油也是要钱的。

今天一天算下来,她已经花了175钱。

多的那一枚钱买了一根绳子,得以将饼子挂在房梁上。

饥饿的老鼠在黑暗中发出了狂怒的声音,不过她并未被这点动静打扰,睡得十分安心。

第4章

张缗为她寻的这个卖肉老板姓羊,因在兄弟中行四,所以可以称他为羊四伯,街坊邻居还给他起了另一个外号——“大将军”。

外号的来历也很简单,屠户们能每日收羊收猪,必然颇有家资,虽说这行当说出去不太上得台面,比不过那些读书做官的士人,但好歹有个权倾天下,咳嗽一声就能让整个雒阳城抖一抖的同行呢!

……没错,大将军何进就是个屠户,只不过人家不在广阳门这儿卖肉,据说人家祖上三代都是做这行的,到了何进这一代生意做得尤其红火,进了金市去。而后从小黄门开始一个个结交,终于把自家年轻貌美的妹子送进了皇宫。

……听了一耳朵八卦之后,咸鱼觉得这事儿主要还是人家妹子基因好,这位何皇后脸蛋又美,肚子又争气,据说宫中六十年没见过成活的皇子,硬是在她这儿养活了一个!

总而言之,自从何进当上大将军,屠户们都跟着面上有光,自从中平元年黄巾起义,何进被封为大将军以来,据说光是雒阳城里起了这个外号的屠户就至少三个。

……大概他们是不开什么互联网大会的,否则论资排辈儿,掂量一下这个称号的含金量的话,场面估计还有点儿尴尬吧?

作为一名本职跟刀子打交道的屠户,羊四伯不仅善于协调人与猪之间的关系,还十分善于协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帮人排忧解难。

比如说谁家娶妇下聘时扯不出几尺丝帛,发送老人时想买板材银钱不凑手,都可以来找羊四伯,根据亲疏远近,这个“排忧解难”可能会加点利息,高低不等,总体来说还是公道的。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东三道附近的街坊邻居们如果遇了什么事急用钱,跑来找羊四伯借钱的话是不收利息的,因此还额外获得了“公正而好义”的美名。

羊四伯听张缗讲起这位少年的品行,十分爽快地表示可以留用他,“小郎君如此英雄,必有出头之日。”

承他吉言,但咸鱼更关心薪资待遇问题。

这个时代的工资可以用铜钱发放,也可以用布帛或者粮食,但考虑到现在的粮价有点飘逸,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选择了布帛或者粮食这种硬通货。

咸鱼收到的这份OFFER大约是每个月两石,也就是80斤黍米,按市价计算,大概是1200-1500钱。春秋再发两匹麻布,基本没啥假期,有事可以请假,请假就要扣钱。

跟各路封侯拜相的龙傲天万户侯们相比,这个薪金待遇并不算高,但和洛阳城底层平民比一比,就相当过得去了,别说自己过日子,结婚生娃也还能凑合一下。

……当然,她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考虑到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她还是又多嘴问了一句。

“除却屠宰牲口之外,还有什么事需要在下留心吗?”

羊四伯和张缗忽然互相看了一眼,而后这位“大将军”笑眯眯地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

“除却运送牲口,看顾摊铺之外,我家这点小生意,本来也没什么操心之处。”

咸鱼仔仔细细的盯着这位五十多岁的大伯看了一会儿,对方一脸真诚。

作为一个7感知的天然呆,她怀疑自己的察言观色败了。

待遇虽好,包吃包住,但没有单间。

雒阳城寸土寸金,羊四伯家不过中产阶级,还没混上亭台楼阁,三进院落。她要是住这,得凑合跟另外几个帮佣睡一间房,帮佣们看起来都还算是正经人,但问题是性别为男,同榻而眠这种事对咸鱼来说,非常不可,绝对不能商量。

……如果不跟同事住一起,那就只能跟猪住一起了。

……这就是咸鱼必须自己出来买房子的原因了。

东三道上的这间小客舍里,摆了两三样菜肴。

经历过一冬的严寒,荠菜刚探了头,立刻就被汉朝的人民群众充分发掘,洗净焯水,油盐凉拌,一脸菜色地端了上来。

咸鱼伸出筷子,欲言又止的看了看,还是伸向了旁边的那盘狗肉。

张缗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

“贤弟欲置屋否?”他伸手为少年倒了一盏酒,“兄当为尔谋划。”

“买是想买……就是不知多少钱?”

张缗摸了摸下巴,这少年不肯住在羊四伯家倒不出他的所料,一路行来,言谈中便察觉到这人年纪虽不大,但颇有傲骨,再加上之前所猜测的出身,自然不愿与帮佣下役同室而居。

但问题是雒阳的房价不是“傲骨”能解决的,尤其是经历过黄巾之乱的现在。

“贤弟想要什么样的居所呢?”

少年思考了一会儿,“至少两间房,自带一个小院就行。”

独门独院,不能离工作地点太远,环境也别太差。

……要求还有点高。

原本张缗考虑过,若是悬鱼只想要个小偏厦,纵使囊中羞涩,他也能帮忙添补一二,但这样一套小院子明显超出了他能帮忙的范围。

“这样一套院落,恐怕不止万钱。”

“不止万钱……”少年想了想,“那到底是多少钱?”

一套从进大门开始,有过庭,有正堂,有厢房,有院落,有池塘,有仙鹤的宅院,必定建在贵人所住北城,用料无一不精,百万钱起跳;

有正堂,有厢房,有院落可以种点菜,还有口井不必出门买水的那一种,如果是在士人聚集的北城区,砖墙陶瓦,朴实坚固,甚至还可能带个火墙,十几万到几十万都有可能;

如果是在平民和商贾较多的南城区,环境跌一档,建房材料跌了一档,自然也没有火墙这种高级保暖设施,某些小院子里连石砖都没有,至少也要几万钱;

城墙边儿一片接一片的贫民区,泥墙草顶,能不能遮风避雨要看今天刮什么风,下什么雨,虽然冬天保暖效果特别差,但胜在通风条件良好,不用担心一氧化碳中毒,大几千钱还是得拿出来;

对于咸鱼这种“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进城务工人员来说,贫民区的茅草屋也能遮风避雨,奈何环境太差,没隐私可言,对她来说简直还不如在羊四伯家包吃包住。

贫民区的泥墙草房和良民的小院子两档之间还有一种偏厦,其实就是民不举官不究的违建房,条件比草房强些,挑个朝向好点儿的,关上门自成天地,除了隔音差些之外,谁也望不见屋内。

这种偏厦性价比高,大概几千钱到上万钱都有,有些甚至还带了基础家具,堪称东汉般精装公寓,很适合逐梦雒阳城的打工人,因此张缗十分推荐她买一个。

但她算了一笔账。

历史再差的人也知道黄巾之后汉朝将尽,乱世将起,如果这样的话,哪怕这时代没有炒房团,雒阳房价也会继续上涨。

此时不买,更待何时?

……梦想虽好,现实却有点残酷。

这几个月坚持不懈殴打黄巾流寇虽然没有获得EXP,甚至让咸鱼怀疑自己可能是无法升级了,但并非一无所获——每个黄巾都有武器可以LOOT,运气好时甚至是汉军制式武器环首刀,卖到附近村镇可以获得300钱,干粮和零钱另算,日积月累,身上竟然也有了五六千钱的积蓄。

除此之外她还有75枚从格拉里昂位面带过来的金币,工艺精美,被这里的商人当做大秦金币,每枚给出了500钱的收购价。

入职前的这两天假期都被她用来四处乱窜问询买房的讯息了,大部分房子她买不起,少部分她瞧不上,去看买不起的房子时经常会被中人羞辱,轮到自己瞧不上的房子时,又会被房主认为是在消遣他们。

饶是她处处小心,还是被一家□□捉住不放,见她坚决不肯买自己的茅草房,好歹也要赖10个钱去打酒,才算放过了“却不是特意来消遣我”的这张生面孔。

……最后还是张缗拯救了她。

东三道上还真有挺符合要求的这么一套房子,房主是御史中丞陈翔的族侄,当年也算是正经的世家子,只是党锢之祸后陈氏大半回了汝南,独留这一家人在雒阳。

虽不再为吏,但靠着抄书和收房租也能换一口饭吃。最近黄巾之乱既消,这家人动了念头,准备将一个用来租出去的小院落卖出去,得钱也出城置办些田地。

……听起来大家都觉得动乱已经过去了,可以赶紧买田买地,安排新一轮投资了。

张缗信誓旦旦地告诉她,再没有比这套院落更合适的,“这是阳嘉年间盖起的房子,永寿时又修缮了一次,可以说是极新的。”

……对不起,她听不懂年号计算法。

“那究竟是多少年上的房子呢?”

“只有四十四年呀!”张缗眉飞色舞地说,“这一条街上,再寻不到这样的新房!”

……可能他们对“新房”定义有点小小的不同。

这个小院落足有几十年,显见的破旧,不足五十平的院子,连石砖都没有,只一条土路,两旁乱七八糟堆了些杂物。里外两间屋子倒是收拾得颇干净,杂木的榻几案橱褪了色掉了漆,但还及时擦拭过了灰尘。

阳光透过窗绢上的洞落进室内,照进这间小则小矣,倒还四角俱全的屋子里。

……这么一套又小又破的二手房,居然开价足足三万钱,她的确是没有想到的!

……这还是三天里跑遍广阳门后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房子!

“虽为陋室,亦足存身,”三十余岁瘦高个儿,一脸孔乙己相的房主傲慢地说道,“足下有何置喙处耶?”

“……能便宜点儿吗?”她怯懦地问了一句。

孔乙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不可。”

……斩钉截铁,没有一点通融的余地。

“还有件事,须得与足下分说明白,”房主伸手指了指周围这些破旧家具,“足下若要留用这些木器,须得再拿三千钱来。”

……5魅狗的人缘是这样的。

交过定金,约定第二日再去办手续后,精疲力尽的房奴回了客舍。

一打开门,一室狼藉。

她所住的这个单间拢共只有一榻一席一案几,外加她存放的铺盖卷而已,一目了然,偷是没什么值得偷的。

……就只是悬在梁下的那条绳子被老鼠坚持不懈地啃断了而已。

从榻上到地下,满屋子的麦饼残骸上面都遍布了嚣张的牙印。

“小人即唤仆役来收拾,郎君勿怪。”

被投诉唤来的店家瞥了一眼案发现场,也并不怎么大惊小怪。

但看到客人一脸气愤,这位店家思考了几秒后,指着一地的饼渣,颇为敬业地给出了一个处理方案:

“今日店中进了几条好狗肉,不如晚间送一瓯汤来,泡饼吃正好,如何?”

第5章

天气转暖,牡丹花开。

黄巾的余声渐渐消散,不起波澜,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巫师入雒。

但这对广阳门里东三道的街坊邻居们来说,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自从光武帝迁都雒阳以来,市民们对于天子驾崩这种事,看得颇为淡然。

……甚至连热闹都懒得看的那种淡然。

除了巫师入雒,牡丹花开之外,还能让邻居们聊一聊的话题,大概就是羊家新招的那个帮佣了。

长得貌不惊人,看起来瘦瘦小小,不太起眼,尤其沉默寡言,轻易不开腔。

只是那个杀猪手法确实利落得过分了。

同在羊家帮佣的李二虽没见过老主人初杀猪时什么样,但他可见过少主人第一次拎起杀猪刀时的模样。

那么大一头猪,从猪圈里赶出来要费力气,捉住捆好更要费力气,按住挣扎哀嚎的牲畜,快准狠地从喉咙处捅进去一刀,那更是没有几年的经验断然干不好的活计。

羊家需要帮佣也是为此——毕竟在常人的理解里,杀猪这活就不是一个人能做得了的。

那天迎着朝阳,少主人哆哆嗦嗦拎着刀,一刀扎下去,鲜血喷涌而出,猪却没咽下最后一口气。

不仅没咽气,反而在剧痛之下嚎叫着挣脱了绳索,踹开了几个壮汉,撒腿狂奔出门。

一整条东三道上,洒满了这头猪的热血。

但这位新来的陆小郎完全不同。

清晨照例是要将头天送入圈中的肥猪选一头出来宰杀,李二带着两个帮佣也准备好了一应的家伙事儿,熟车熟路,正待拎着赶猪棒,将猪赶出来再围追堵截捆起来时,少年走了过来。

“要杀这一头吗?”他指了指猪圈中最为肥壮的一头。

那头猪不曾劁过,性情凶暴,颇有几分脾气,送来这几日令几个帮佣都吃了苦头,因而大家不怎么想惹它,小心地选了相对不那么暴脾气的其他肉猪。

为首的李二原本想出声提醒他,忽然却改变了主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一脸漫不经心的少年,看起来有点讨厌。

初来乍到,吃个亏,丢个人,涨涨教训也不算什么吧?

反正待他被那头公猪追得满院逃命时,自己上前帮忙给他救下来便是了。

想到这里,李二点了点头,“就它吧。”

少年身材并不高挑,也不健壮。

拎着一根棍子走进猪圈时,就连最瘦弱的那头小母猪也可以一头撞他个跟头。

实际上这也是赶猪人常有的遭遇。

若是哪头猪发了怒,不仅能将人撞倒,一口咬掉半个耳朵也是有的。

但那几头猪迅速地躲开了,它们似乎十分忌惮这个瘦弱的少年,不愿凑到他身边。

只有不曾劁过,算是猪圈中王者的那头黑毛公猪被这个不速之客激怒,它咧开嘴,鼻腔里迸出了浑浊而暴怒的声音,后腿蹭了两下泥土,便猛地冲了上来!

那头猪好歹也有数百斤的分量,这般冲过来,若真将他撞倒,恐怕肋骨也要撞断两根!

察觉到自己很可能因为一点狭促的小心思而害了同伴,可能还要害自己被主人痛骂时,李二后悔了!

……但是后悔也没有什么用。

因为在那一瞬,少年拎起了棍子,照着那头猪的脑袋砸了下去。

他只是侧了侧身,几乎没怎么换位置,那头猪冲到身边时,他刚好闪开,将棍子挥下,轻车熟路。

扑面而来的尘土里卷着猪圈的臭味。

随着棍子落下,先入耳的是骨头碎裂的响声,而后才是那口肥壮的畜生扑倒在尘土里的闷响。

李二见过许多次杀猪,但从来没见过这么杀猪的。

帮佣们全都惊呆了。

直到那个少年像拎鸡一样拎起了这口几百斤的肥猪,丢在案上,提起了杀猪刀时,李二还是没反应过来。

“李二哥,拿个桶来?”少年疑惑的目光转向李二时,他莫名觉得膝盖有点软。

丝毫没察觉到自己已经准备拿起反派剧本的李二气愤地想:

再放任这小子猖狂下去,他在羊家帮佣中的威望就全完了!

少主人羊喜用过朝食,懒洋洋地走进院子,准备围观帮佣们捉猪时,发现几个人正忙忙碌碌。

案几上摆着一头猪,不仅已经杀好,而且褪了毛,去了皮,开膛破肚,正在切肉。

见少主人出来,李二颇为吃力地拎起了那个硕大的猪头,“郎君,您看这……?”

一头猪不同部位能卖得的钱自然是不同的。

猪肺、沙肝、猪血,这些都是极便宜,卖不出钱的部分。

猪头肉的卖价比这些能略高一点儿,但不多。

考虑到最近雒阳城内有许多巫师作法祈福,整个儿的猪头倒比拆零碎更能多卖出几个钱。

但这一个猪头很明显是不行了。

不是因为它七窍流血的模样十分可怖,而是因为李二拎起它时,那个血糊糊的,毛还没褪的猪头很明显的变形了。

羊喜第一次杀猪时虽然十分狼狈,但也不至于在逮到那头血将要流光,因而力气用尽,终于被擒住的猪时,非要再鞭一次尸,把猪头敲碎出气。

……这可太荒唐了。

……头一次杀猪的经历有点不太好。

……尽管从那之后,咸鱼都长了记性,下手得有分寸,不能将猪头直接打爆。

……但要怎么处理那个变了形的猪头还是一件麻烦事儿。

……汉朝人也吃猪脑,虽说那啥《礼记·内则》里特别详细地规定了人们不能吃这个,“狼去肠,狗去肾,狸去正脊,兔去尻,狐去首,豚去脑,鱼去乙,鳖去丑”,但在民间传说里,不能吃猪脑不是因为圣人不让吃,而是因为大家觉得吃猪脑会得软骨病,比较忌讳。

……当然,再忌讳的食材在底层民众那里都不算什么忌讳,因而高热量高胆固醇的猪脑每次都不会剩下。

这个脑浆迸裂七窍流血的猪头最后被当成新人入职福利,让陆小郎君拎回了家。

夕阳西下,卖菜卖肉的都各自收摊回家。

家徒四壁,冷锅冷灶的陆小郎君盯着灶上那个硕大的猪头,发起愣来。

暂时看来,张缗是真诚的,羊四伯也是真诚的,这份OFFER也是真诚的。

羊四伯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再加上年轻时服兵役受过几次伤,现下觉得力不从心,颇想将家当交给长子,自己带着幼子去平县,趁着田价低廉,置办几亩田地,当个农庄主益寿延年一下。但大儿子对杀猪宰羊这种事并不在行,对于收放高利贷时可能发生的某些摩擦更不在行,所以他才需要这么一个帮手。

既能杀猪宰羊,又能镇住场子。

实际上,说“并不在行”,真是这位老东家过于懂得语言艺术了。

羊家的少东家羊喜是个二十六七的年轻人,因为家境殷实,家人对他曾经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比如说读书识字,在官府里寻个门路找点事做。

但这位羊大哥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性子,书读几年没读出什么名堂,家里又没有个美貌妹妹让他实现人生小目标。既当不上官,回头来干杀猪宰羊的活计又嫌腌臜。每天最爱做的事是坐在门口跟街坊邻居们吹逼,顺便磨磨蹭蹭帮他爹干点儿活。

现在他爹准备退休,他也不打算接起杀猪的重任,能写契纸会算利钱,就算书没白读,他老子也不准备奢求更多了。

……虽然听起来是个不争气的二世祖,但这样的老板似乎也挺省心的,至少性格好,不折腾。

……省心归省心,这个猪头还得想办法炮制才行。

首先,猪毛要清理干净。

整个猪头塞炉灶里用火烧一遍的难度太大,得换个路数。

她拔出匕首试了试,发现锋利程度也不足够贴着猪皮剔干净那点猪毛。

那要怎么办呢?

作为一个被动荒野求生三个月,生存技能全点满的好青年,咸鱼觉得这根本难不住自己。

不过在她伸手向身后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不管你平日里想怎么胡闹,这毕竟是你的自由,】那个声音十分忧郁,【但此刻,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这有点儿尴尬,她想。

【我只是想填饱肚子而已。】她在脑内回应了这个声音,【作为我的伙伴,你不该给予我帮助吗?】

【当然,我总是很乐意给你帮助的。】

她的手触摸上了那柄以黑布包裹得严丝合缝的武器时,声音又响了起来。

【虽然在我看来,猴子和猪的差别并没有那么大,但我有一个想法:像我这样的神兵利器,放在铸造界,至少也应该是十几个人跳进火里才能把我请出来,最好还能摆上足够的香油和丝绸,没错,我理应享有更好的待遇——之前我一直以为你用破布条和树叶来擦拭我,就已经是我可怜的生涯中所遭遇到的待遇下限了。但是你要用我给一个猪头刮毛?还是你用木棒就能敲碎的猪头?我能想到的任何存在啊,这是何等可悲的堕落,真该有人为此对你颁发一枚奖章,奖励你在堕落这件事上所表现出的非凡的想象力,创造力和执行……】

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它的“伙伴”已经饿得够久,注意力转移到刚刚被打断的那项伟大事业上,不想再听它絮絮叨叨的指责了。

【……你听到了吗?!快住手!我说过了!你不能用我来剃猪毛——!!!】

拯救它的不是咸鱼的良心,而是外面传来的一片嘈杂。

正是满城烟火气,家家户户烧火做饭的时刻,有人在挨家挨户的敲门,呼喝。

陆悬鱼放下猪头,擦了擦手,穿过院子拉开门,正看见张缗扯着破锣嗓子在嚷嚷。

“天子大行啦——!”

第6章

天子大行了?

啥时间大行的?

因为啥大行的?

天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玩得凶,据说在宫里不仅这样这样,还那样那样,不知养精蓄锐,身体怎么会好呢?

“……‘这样’究竟是哪样?”她探出头去,小心翼翼地发问。

正讲得兴致勃勃的街坊们假装没听见,还是张缗应了她的话。

“贤弟莫作闲谈,此为国孝,家家须得悬白布于门庭……贤弟家中可备白布?”

……悬白布?

她四处张望一圈,已经有手快的女主人扯了白布条挂出来。

……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作为不需要进一步加工,漂个白就能进入市场流通的白色麻布价格低廉,特别受平民阶层欢迎,竟然还是家中常备的布料。

但她现下刚刚搬来,家中一穷二白,除了自带的铺盖卷,连张卧榻都没有,哪来的麻布?

见她一脸迷茫,张缗了然于胸。

“既如此,待此间事毕,兄使一仆役为贤弟送来便是。”

一旁正听得入迷的邻居终于有了反应。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什,何劳曹掾呢?妾取一段送来便是。”

这位邻居人称眉娘子,是位二十余岁的寡妇,这几年的大疫几乎给她的户口本格式化了一遍,只剩下她和一个幼子,守着婆家留下的一个小酒坊相依为命。

虽然听起来颇有点凄凉,但这位娘子面容妩媚,自带风情,既有调笑的手段,也有撒泼的本事,在这片地段上混得还颇不错,不管是喝酒不给钱的,还是敢对这位女老板动手动脚的,总免不了被街坊邻居们群起殴之的下场。

除却捡她回来的张缗,雇她杀猪的羊四伯之外,这是第三个对她表现得比较友善的人类。

……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小姐姐!

“谢谢,谢谢您!”咸鱼有点感激涕零,“能再借点葱姜吗?要是有酱油就更好了啊!”

小姐姐滞了一下。

然后还是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郎君既开了口,自当尽力。”

小姐姐好像很喜欢她,这可太好了!

没有炖肉料的猪头肉其实不算特别好吃。

尤其这头猪没被劁过,肉里带着一股腥膻之气。

但它毕竟是油汪汪,香喷喷,热气腾腾的猪头肉,拿匕首切下来连皮带肉的一块儿,蘸了酱油塞嘴里嚼一嚼,感觉似乎瞬间回到了物质丰饶的现代社会里。

猪头肉就是要烀到软烂才好吃,哪怕烧掉的小半捆柴火也是值得的。

一口肉一口饼,足足吃掉了小半个猪头后,她才终于呼出一口气。

看看这间破落的小房子,依旧是家徒四壁,除了炉灶和必不可少的锅碗之外,就只有一张草席,以及她那张人物卡自带的铺盖卷了。

但吃过一顿亲手烹饪的饱饭后,家的感觉回来了。

院子里的杂物已经被清理干净——对于平民来说,不用说刨花可以用来泡水梳头,破皮烂袄收拾收拾还能缝双靴子,哪怕是一撮木屑,没有它也不方便生火。

因而小院子也空空荡荡,只有一片十分贫瘠、干燥、坚硬的土地,孤零零地铺在那里。

现在正是春和景明的时节,她下班回家时,可以翻翻土,种点葱姜芜菁。本来她在肉铺做帮工,隔三差五拿点下水回来应该不成问题,东家又直接发粮食,现下再自己种点菜,吃的问题上就不用再花钱了。

她抽空去市廛看过,二手家具其实还不算太贵,再说她一个5魅单身狗也不需要置办太多家当,除了最重要的床榻外,案几橱柜不能少,再来张崭新的,舒服的竹席……窗绢也要换过,门口还要再加个竹帘!到夏天时可以请隔壁的小姐姐过来,坐在屋内一边吃瓜,一边聊天,一边望着窗外那片绿油油的小院子,清风徐来,一定很舒服。

咸鱼是抱着这样美好的心愿睡着的,她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升职加薪,攒钱装修,顺便还讨了好几个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美少年。

第二天上班时,她觉得这个梦特别地准。

天子大行了,虽说皇帝是君父,按礼制要服三年斩衰,但也不能全国上下真就按着死亲爹的规格披麻戴孝,不吃不喝,因此民间也就是三个月里不许嫁娶,不许屠宰,不许歌舞娱乐。

……不许屠宰。

李二凑近了她,“朝廷这么说,难道这几个月里,当真全城的人都不吃猪肉了?”

……从昨天天子大行的消息传出来时,街坊邻居们那个八卦脸上,她还真看不出洛阳市民给天子守孝的热情。

“兄为弟谋了个好差事,”李二小声说,“你可知道,老主君去了平县,带走了四五个仆役,打理庄子?”

她思索了一下,似乎有这回事,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铺子上人手吃紧也还罢了,现下天子大行,赶猪进城的帮工仆役正该多添几个可靠人手,少主人为此发愁了一夜,此事贤弟知否?”

她虽不知道,但也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

听李二的意思,明显是想推她去城外收猪赶猪……

采购这种事自古以来当然有油水,不过她才刚来不久,那可能立刻升职当采购?

……她人缘这么好的吗?!

李二察言观色,又多添了一个筹码。

“贤弟新置家业,须知此处市廛间贩卖货物,价格远高于城外村庄……”

以平民阶层而言,雒阳已经能代表整个大汉的最高生活品质,但不提环境污染问题,光看这个家具水准,她也不能对乡村企业有什么更高的期望。

……但她还是动心了。

……她可以花很便宜的价格从乡下拉些木料回来自己搞,作为一个心灵手巧的5魅狗,自己学着打家具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还可以用极低的价格买柴火回来!昨天做一顿饭就烧了小半捆的柴火!她的心到现在还在痛!如果可以随便出城的话,她甚至还可以抽空自己出去砍柴!反正赶猪入城的费用是东家拿,她多带一捆柴火回来完全不是问题!

……她是不是还可以烧点玻璃球带去乡下卖?

“李兄真能为弟谋划?”她期待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那张女娲捏起来特别不走心的脸上一片真诚,“不光愚兄,这院中的所有兄弟,都十分推崇贤弟啊!”

她又看了看他的神情,觉得自己的察言观色肯定是通过了,于是十分放心的点了点头,绽开了一个笑容,“那就多谢李兄了!”

比起雒阳城内,附近村庄完全是另一个模样。

一墙之隔,里面的平民区看起来像个大号垃圾场,外面则萧条得近乎不似人间了。

几尺麻布,就能难到不少人家。

之前几个月里,她虽然在野外求生,好歹仰仗打劫各路流寇,并没有真过过什么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但出了雒阳城,到处都有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

渐入初夏,天气转暖,草长莺飞,田间一片绿意。

田间干活的农人衣衫褴褛些也还正常,毕竟做农活时不适合穿长衣长裤。

但是在这样一个对女人有许多礼仪要求、穿戴要求的男权社会里,家中的妇人总会穿得整齐些吧?

之前限于那张莫名其妙人人喊打的脸,咸鱼没怎么深入过附近乡村,现下作为羊屠家的赶猪人,出门收猪,她倒是实实在在的见了一把田园牧歌——

想要卖猪的汉子还能换上一件洗过不知多少次,补丁叠着补丁的衣服,殷勤招呼她看看自家养的猪肥瘦如何,方不方便出圈。住在阴暗低矮的泥墙草屋里的妇人,穿着几乎无法将身体完全遮盖住的粗麻衣服,赤着脚,光着胳膊,一边哄孩子,一边忙碌地纺麻。

……谁能信啊?汉朝时的妇人这样打扮?

可能是发现她注视着屋内妇人的目光久了些,汉子会错了意,脸色变幻几次后,还是上前低声问了一句。

“陆小哥若是能跟大将军手下那几位说说……”

“……什么大将军?”她没回过神。

那张枯瘦干黄的脸露出一副愁苦相,“自然是羊大将军,今岁天气旱,庄稼长得不好,赋税又不肯减免一星半点,现下天子大行,还要赶出三尺粗麻布尽孝,小人这一家子……”

一言以蔽之,这汉子见她小小年纪便被委派了这样的重任,认为她必定是羊屠的亲信,想求她收猪时多记几斤分量。

刚刚升职,这种不诚实不守信的活她是不乐意干的,正待回绝时,一个大雷劈了下来,给她劈傻了。

汉子似是下了很大决心,终于冲他咧开嘴,露出一个颇为奇特的笑,“小哥若是想的话,小人让那婆娘来陪陪小哥?”

……………………

这村子里一家一户,都是这样的低矮草房,因而这家并不比别家更贫苦些——或者换句话说,别家跟这家也差不多一样的贫苦,一样从老到幼的打赤膊。

但再怎么贫苦,这还是击穿了她的认知下限。

……大概是她听错了?

“……那是你的夫人吧?”她试探地问。

汉子急切地点头,“自然,她都听我的。”

……她觉得这个话题方向越来越不对劲,连这家那两头猪她也不太想收了。

正转身准备离开时,汉子急急忙忙的拦住了她,甚至有些磕巴起来,“她,她,她必定也是愿意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磨了磨牙齿,然后露出了一个标准5魅狗的恶意笑容。

“那我要是不喜欢妇人,而喜欢男人呢?”

那张被暴晒和风霜磋磨得十分粗糙的脸皱了起来,一脸惶恐。

她以为他终于要退却时,这个汉子小心地又凑上前一步,“小,小哥若是……若是……小人……小人……也……也……”

……………………她的SAN值一定被清空了,她想,这人无敌了。

但是那个“无敌”的汉子还在继续哀求她。

“若只收赋税也罢了,而今天子大行,朝廷又将征发更卒修陵,小人家中去岁添了丁,不想现今不足一岁的婴儿也要征口赋……”

第7章

皇帝大行带来的蝴蝶效应完了没有?

没完。

出城收猪时,她便发现离都城不远的地方起了一座禁军营。

关于这座军营的流言五花八门,轻松点儿的说是黄巾之乱刚平,天子便大行了,现下新君未立,自然要将禁军调来拱卫雒阳;

严重点儿的就要暗示了,虽说史侯为皇后所出,但太后那里还有一位董侯,皇位未必便是史侯的,说不定这些禁军就是被拉来作势云云;

还有一个麻衣文士说得更严重些:皇后与太后不和不过是妇人之争,但西园帅与大将军的争执,恐怕少不得见刀光;

……鉴于这些头衔她一个也听不懂,这个大概就是神仙打架。

反正宫殿修建在洛阳城北,与城南的平民百姓无甚干系,只要血别溅太远就行——北方有句口头禅不大好听:“死不死,谁家孩子呢”。

天色过午,也收完了猪,赶着十头猪匆匆忙忙回城的咸鱼突然发现,这事儿并不是神仙打架。

这条土路通往雒阳城,虽说称不上车水马龙,但人来人往也还热闹,有车马,有商队,还有骑士快马加鞭的跑过去,卷起一路烟尘。

不管怎么说,每一个看起来都比她这赶猪人更可疑一点,因此她完全不能理解那几个路边休息喝水的军士为啥一看见她,就把她拦下了。

“你这猪,”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军士走过来,“是运到哪去的?”

……这是什么问题。

“运进城啊。”

那个小头目冷笑一声,“天子大行,民间禁屠宰荤腥,你难道连这个也不知晓?”

她眨眨眼睛,“这几头猪并非用来宰杀的。”

“你不宰杀,将它们运进城作甚?!”

……编个理由倒也不难,她想了一下。

“今岁大旱,田间猪草匮乏,三月间不许屠宰,农人不愿多搭这几个月的猪草,因此宁可便宜些卖与我家主……”

“天子刚刚大行,便这般大摇大摆的往城中赶猪,”那人又冷笑一声,“尔欲欺天乎?!”

……不出所料,她想,作为一个5魅狗的交涉检定又失败了。这几个兵痞根本就不是随机盘查到她,就只是馋肉了吧?!

……总之先想想办法。

她撒个谎,说她是为贵人做事成不成?

……不成,她唬骗技能检定一样-3。

那她掏点钱出来,贿赂一下行不行?

……除却收猪之外,她确实没带许多银钱,况且要多少钱才能抵得过这些猪?

见她不开口,那个小头目更得意了几分,“这几头猪今日便先收缴进营,待你家主君并里正送来契书时,再作定夺!你们几个——”

不待他把话说完,那几名军士已经欢天喜地,上前准备从她手中夺过牵猪的绳子。

太阳向西了一格,现下大概未至申时,算是一天中最繁忙的时辰。

这条土路上尘土飞扬,除她之外,也有客旅商队经过,但没有任何人停下来,为她说句公道话。

他们连看也未曾看她一眼。

她的声音原本就很嘶哑,此时更低了些。

“若军爷当真如此,小人如何交差呢?”

听了这话,那小头目脸色一变,上手便欲打她一个耳光!

“废什么话!”

她侧身闪了一下,手中那条牵猪的绳子也便放开了。

猪猡们似乎被这场争执所惊,不安地开始哼哼。

远处传来马蹄声。

她伸手摸向自己背后,准备拔剑时,还能分出一点余光去看那马蹄声的方向。

……是个小个子,光以那个个子而言,似乎是个未成年。

……但未成年应该没这么沧桑的脸。

……不管怎么说,等回去要找茬暴打李二一顿,她想,这特么根本不是什么美差!

和升职成为赶猪人的陆小郎君不太一样,去年升任典军校尉的曹操从来不会这么草率的信任人,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同袍,亦或者是他的部下。

当然,上军校尉蹇硕统领西园兵马,亦为八校尉之首,只听命于天子,不能简单称为同袍,更准确点儿的称呼,应当是主帅。

但曹操既不会将这个宦官视为同袍,更不会将其视为自己的主帅。

不用说他暂时依附何进事,便是他曾杖杀蹇硕叔父之事,两人便绝不可能成为什么同袍。

天子于嘉德殿驾崩时,蹇硕意欲拥立董侯,已露杀心,若不是大将军及时离了雒阳,回到城外的军营中,大事危矣。

整座宫廷被宦官们把守得密不透风,属于蹇硕的那一部分禁军亦在日夜不停的巡视,提防任一一个角落可能射出的冷箭。

但十常侍是否下定决心与蹇硕同进退,拥立董侯,并视大将军为死敌?

阴霾之下,所有人的心都如紧绷的弓弦,片刻也不能放松。

风中传来的每一丝气息,曹操都不会含糊放过,但他亦十分清楚,现下他能做的事不多。

宫中事,决于大将军,亦决于那些宦官,却不决于他手。他能掌控的,不过是自己麾下这支去年新招壮丁的军队。

说不定他的身家性命亦决于此,因而军营里的每一处,他都十分重视,从操练演习到严明军纪,曹校尉都盯得很紧。

初夏时节,树上已闻蝉鸣。

他担心士卒懈怠偷懒,骑马绕营寨四周巡视时,却见几名士卒面色不善,正围着一个赶猪人发难。

城郊哪有什么奸细,必定是那几名士卒想吃猪肉,因而想要抢那几头猪罢了!

营中粮草皆由西园供给,从不曾亏待过士卒,而这几名士兵一望神情,便知道他们也不是想花钱买猪。

这般藐视军纪,欺压百姓,实在可恶!原本便以酷吏而闻名雒阳的曹校尉愤怒地策马上前时,那个瘦弱的赶猪人转过了脸。

那人十分年轻,似是未及冠的少年,相貌平平,并不出奇。

……但让他一眼便心生不快。

“京师敛迹,无敢犯者”的曹孟德心中升起了一个奇怪的,完全不讲道理的想法:如果是抢那人的猪,抢也便抢了吧?

现下朝廷之事甚多,他何苦为了一个赶猪人出头呢?

一名士兵想要抽那少年耳光时,少年侧身躲过,目光也远远地落在了他身上。

曹操突然从自己这种奇怪的想法中惊醒,他与那少年素昧平生,无冤无仇,这样不讲道理的想法是如何产生的呢?

但他不确定自己出言喝止是不是来得及。

因为那个少年已经将目光移开,扫视四周士卒的目光冰冷刺骨,不带丝毫感情。

少年大概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的,他既未求饶,也未躲闪,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弯下腰,同时将右手伸向了背后那柄为黑布所缠的武器。

在那只手握住了武器时,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曹操也在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决断。

……那个小个子居然真的是个成年人,天啊!

不仅是个成年人,而且还是个将军!

他只是远远地喊了一声,那些军士立刻一脸惊慌的放开了牵猪的绳子!以迅捷无比的速度通通五体投地了!

绳子落在了地上!

难道这场争执最后的赢家不是她,也不是那几个兵痞,而是这群从绳圈中挣脱出来,准备奔向美丽新世界的猪吗?!

她默然无语了一秒,正准备去捉猪时,那名将军马还未到眼前,已经先替她喊了出来。

“你等还不快去,把那些猪捉回来!”

……情商真高!而且声音也挺好听!要不是个子太矮,她都快以为是男主角出来了!

这位身高并未达到男主角标准的将军勒住了马,身手敏捷地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大概三十余岁,内着铠甲,外拢罩袍,标准的武将打扮。虽然皮肤沧桑了点,但其实长得也不丑,尤其是那双鹰隼般深邃的眼睛,还正经八百给颜值加了几分。

而且虽说这位将军个子有点mini……比她可能矮了七八公分吧,但站在她面前,有种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令她肃然起敬。

“将军解救小人于危难中,”5魅狗不太会说什么客套话,但她还是十分热情地抱拳行了礼,“实在感激不尽。”

……那人好像被他噎了一下。

……她是不是什么方面的礼节不对劲?还是话说错了?

周围一片捉猪,赶猪,被猪撞了个四脚朝天的乱哄哄,但这位将军不怎么在意,他伸出手,引她往一旁走开了几步,待路边的古柏树遮了阳光,蔽了烟尘,他才站定发问。

“小郎君如何称呼?”

……这人不生她的气?难道她的交涉又一次投出了天然20吗?!

她有点期待地连忙回了一句,“小人姓陆,名悬鱼。”

这位将军又看了看她,“尚未及冠?”

……她及不及冠要看她的文化程度,什么时候想出了一个不太丢人的表字,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还不曾。”她最后有点尴尬地问道,“不知将军姓名?”

……这人又滞了一下。

难道这个时代平民不应该问将军的姓名吗?还是她的问法有什么问题?

但这位青年将军仍然十分温和有风度地回答了她。

“在下曹操,字孟德,现为典军校尉。”

……………………(`Д)!!

……这名字她肯定是听过的。

……大概是三国时的政治家,军阀,老大哥,还让全国的中学生们痛苦地背他的大作(但现在全都扔进脑内垃圾堆了)

……话说回来,曹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除了领兵打仗,还打得挺厉害之外,他似乎还是什么跟猪有关的民间故事主角?

第8章

典军校尉到底是几品官……她不太了解。

但毫无疑问,这位曹老板并不像京剧那样顶着一张奸诈白脸,他看上去正直、宽宏、又诚恳。

除了替她抓猪之外,他又命士兵拿来了几十钱作为补偿。

“律下不严,令小郎君受惊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

……连那个身高都看得顺眼起来!

【你觉得我像玛丽苏女主吗?喂?喂?这像不像罗曼剧情啊?】她在脑内小心的问了黑刃一句。

脑海里一片寂静。

黑刃没搭理她。

没搭理也不耽误她尝试打一打曹将军的罗曼线啊!

她有点害羞地收了钱,揣进腰带里,准备清清嗓子,讲点什么时,曹将军微笑着指了指她的背后。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处袭来一阵清风,刚刚好顺着他低沉而有磁性的话语声扑面而至。

“小郎君背的是什么?”

好不容易攒起的一丁点儿罗曼气息瞬间被这股清冷的西风吹散了。

她用余光看了看自己的黑刃,“没什么,一柄剑。”

曹操明显对这个很感兴趣,“容操一观否?”

……这个,她不太愿意。

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但曹操也没露出什么不满的神色,“小郎君莫非信不过在下?”

“这是小人家传之物,将军想看自无不可,但只能拿在小人手上,断不容他人染指。”

“大胆!”“无礼!”“狂徒安敢!”

抓猪完毕的军士们立刻接二连三地骂起来。

曹操半点未曾动怒,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觉得有趣极了。

这人穿得十分寒素,长得也貌不惊人。

光看外表,与雒阳城内随处可见的升斗小民并无不同,升斗小民通常是愚昧的、浑浑噩噩的、从生到死都不会发出能这个国家听到的呻 吟。

但他有着与平民全然不同的眼神。

这是个心性高傲的人,曹操如此想,但他到底有什么高傲的本事呢?

“既如此,便如小郎君所言。”他随手指了指身侧的一名军士,那人带头抢猪,正是与这少年最有冤仇的一个小头目,“你来陪这位小郎君演练如何?”

虽说身材壮硕,在营中也小有名气,但这也不当算作为难。曹操打量了军士一番,又看向那个少年:若他真是高明的剑客,即使年纪尚轻,也能应付得了一个普通的刀手。

少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

周围渐渐有客商驻足,围过来看热闹。

阳光落在那张年轻而平凡的脸上,少年从后背摘下了那柄剑,却既未出鞘,也未取下在外包裹的黑布,就那么拎在手里。

“打他的话,”他声音嘶哑粗粝,语调却平淡得紧,“不需要出鞘。”

军士变了脸,却还犹豫着偷偷看了自家将军一眼,想请个示下。

……这是他曹孟德麾下操练的兵马,纵使称不上百战精兵,也没有弱到这个地步吧?

“小郎君既如此说,”曹操心中也有了气,但他脸上半点不显,仍然淡淡的,“尔当全力施为。”

“诺!”

若真为军士所伤,曹操冷冷地想,不过言过其实的蠢人,死不足惜。

不过他这个想法只持续了一瞬。

军士拔出腰间环首刀,口中呼喝,冲了上去,那少年果然长剑未曾出鞘!

他甚至连手都未曾举起,只是稍微侧了侧身,抬起腿来,踹了一脚!

周围一片惊呼!

【我行吗我行吗我行吗?】望着横向飞出去,至少断了两根肋骨,在尘土里惨叫哀嚎,半点见不到刚刚那幅颐指气使嘴脸的壮汉,咸鱼兴奋地问,【你看我露这一手,曹老板能对我一见钟情吗?!】

黑刃还是不想理她,坚持着没吭声。

……自从昨天傍晚拿它刮了猪毛之后,它就一直这个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但是曹将军双眼一亮,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也立刻高了八度,那个热情劲儿简直要把周遭空气烧起来了!

“郎君祖上何处?郡望若何?高堂安好?而今隐于此地,莫非欲效梁鸿旧事乎?”

……听起来有点像纯种赛马报证书,但梁鸿是谁?

不管梁鸿是谁,反正她没祖上,也没郡望,更没高堂。

见她一连串儿的摇头,曹将军又颇为仔细地观察了一番她的神色,终于叹了一口气。

“未料市井间竟有如此豪杰!”

嗨呀,脸红了!(/ω\)

她感觉罗曼线似乎又有点行的时候,曹老板捉着她的手不放,亲热地握了一握,“而今社稷如累卵,郎君不可于市井间自误,何不效班定远故事,从戎报国?”

……这个不行。

“小人胆小,从小就不敢打架,”她有点遗憾地看了他一眼,“行伍之事恐怕不太行……”

捉着她的手滞了一下。

但曹老板立刻改口了,“纵如此,操亦可为郎君引荐,吾兄袁本初雅爱壮士,郎君这般人才,吾兄定然……”

这个好!能跳槽为什么不跳为什么不跳!

……但是还有个问题。

“小人若是去了,不需要杀人吧?”

正直诚实的曹将军突然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一瞬的困惑之色。

她好像问了一个挺笨蛋的问题。

但是曹将军那一抹困惑之色转变为了似笑非笑,“郎君难道甘愿磋磨光阴,贩缯屠狗空耗一世?”

这个时代的等级堪称森严壁垒,奴隶、平民、商贩、士人、官宦、将领。天子高高居于金字塔的顶峰,各司其职,分毫不乱。

没有科举,因而阶级流动性很差,士人代代做官,奴隶代代都是奴隶,平民上升渠道一般来说就是军功了。

有了军功,就有封赏,有品阶,甚至有爵位。

张缗说城北的贵人们所住的宅邸不仅干净整洁,有花有树有池塘,还能在园子里养两只仙鹤。

有奴仆婢女们伺候,一日三餐加点心下午茶和夜宵;绫罗衣裙,金银珠玉,还可以抽出时间来读读书,学学字,弹弹琴,培养一下玛丽苏的情操和气质。

她想取军功,真是再容易不过。

“小人觉得,”她说,“贩缯屠狗就很好。”

曹将军的似笑非笑转为了一抹惋惜,甚至堪称含情脉脉。

“既如此,操亦不能强求。”

他的语调仍然十分推心置腹,又问了几句她平日生活如何,来雒阳多久,平日可有什么难处。她虽然有点懵,但也一一作答了。

这种领导下乡扶贫式的对话最后,曹操十分温和亲切地告诉她,今日一面十分投缘,原本想要请她入军营一叙,但见城门将闭,便不再多打扰她了,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都可以来军营找他云云。

话到最后,曹将军环视了周围交头接耳看热闹的客商们一圈,朗声道,“今日之事,全因操治军不严,方有此过!今日之言,亦请诸位父老作个见证!若再有军士抢夺民财之事,尽可入营报之于吾!有犯禁者,皆棒杀之!”

在一片叫好欢呼和赞美声中,曹将军上了马,几个兵士扛着肋骨断掉的壮汉,一行人在夕阳中远去。

……那个背影看起来真的高大了不少,她想,这样一位忠厚诚实的青年将军,到底怎么在岁月长河里被抹上了白脸儿,当了奸臣?

【我看你这辈子都别想玛丽苏了。】

黑刃终于发声了。

【那也不见得,】她摸了摸口袋里白得的那五十钱,心中十分轻快,【缘分这种事,谁说得清呢?我有种预感,我和他还会再见的。】

【我也有种预感】黑刃冷冷地说,【你想听听吗?】

虽说黑刃现在余怒未消,大概率说不出什么好话,但她还是特别想听听。

【我预感——】它说,【将来有一天,你会远远地看着他,痛彻心扉、歇斯底里、声嘶力竭地,问候他全家。】

……………………震惊脸。

难道曹老板是个隐藏得很好的渣男?

曹老板是不是渣男这个问题先放下。

金乌西落,耽误了这许久,她的确应该加快脚步,赶紧回城交差。

……顺便诉苦。

少东家羊喜不在家,肉铺也关了门。

……这也很正常。

雒阳城禁屠宰,禁荤腥,附近的街坊邻居们想买肉时,便问一句左邻右舍,找人跑个腿,让肉铺的伙计悄悄送货上门,省得显眼。

她有点想吐槽,这十头猪进城岂不是更显眼吗?难道守城的士兵是瞎的吗?

……当然不会是瞎的,收了她三倍的进城费呢。

将猪赶进猪圈,又与负责记账的伙计交接过银钱后,她顿感自己十分疲惫,饥肠辘辘,十分想回家去生一把火,将剩下的猪头肉热一热吃掉。

……昨天猪头肉就饼子有点儿噎,要不打一碗鸡蛋汤来喝?

……但是这个时辰市廛也关了,哪来的鸡蛋呢?

她用自己高达20的智力想了一下,十分轻松愉快地想到,隔壁家的小姐姐养了几只鸡,必定是有鸡蛋的。

光吃人家的不好,要不她拿点粮食换吧?还省得再跑市廛一趟了?

比起她这个破旧的小院子,眉娘虽然自己带着孩子住,房屋却收拾得颇为整齐。

门前连一根儿草棍都不见,清扫得干干净净,院落内种着不知名的蔬菜,掺杂着一股酒香,飘了出来。

但开门时,小姐姐的衣服穿得有点乱,鬓发也只挽了一挽,收在衣领里。

而且笑容特别的不自然,差不多快要保持不住了。

见她拎了小半袋粮食,十分诚恳地说明来意,眉娘轻轻地磨了磨牙。

“妾亦在烧火做饭,等闲离不开灶台,一会儿再去鸡窝处看看,寻得几枚便给小郎君送来可好?”

“当然好!”她连忙道,“那就多谢娘子了!”

眉娘急着要关门,她再没眼力劲也看出来了,连忙行了一礼,将粮食递过去便准备离开。

夕阳渐落,一条街上逐渐变得黯淡下来。

灯火通明的贵人宅邸尚能看得分明,不舍得点一盏油灯的人家渐没黑暗之中。

但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如果用DND术语来形容,那应该是“DM神秘地扔了一把骰子,发现她的被动察觉投出了一个天然20”。

眉娘是个年轻寡妇,家中除了稚童外再无他人,纵有几个帮佣操持酒坊,到了傍晚也各自回家。

她那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里半点火光也没有,一片昏暗,说是在做饭其实有点勉强。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咸鱼那双丝毫不受黑暗阻扰的眼睛敏锐地发现,室内有个男子身影。

“家有贼吧?!”5魅狗没走脑地惊呼了一声!

【你有毒吧?!】脑内的黑刃也跟着惊呼了一声!

第9章

天色越发暗了。

小路两侧的人家渐渐升起了一点灯火。

灯火并不明亮,毕竟寒素人家总有锱铢必较的性子,灯油金贵,柴火也不便宜。

一片尴尬中,哪一家的狗低低叫了两声,又或者谁家的猪哼了一下,在这几秒里,都清晰地听在了她的耳中。

作为一个曾经在荒山野岭中求生三个月的滥强,她绝对称得上耳聪目明。

不仅如此,她还总能察觉到最细微的一丝杀气——无论是从人身上,还是野兽身上发出的。

……但她真是头一次从这个温温柔柔的左邻身上察觉到杀气。

……眉娘的脸也只扭曲了一瞬。

“郎君必是看错了!”她将那小半袋粮食丢了回去,愤怒地刚要关上门,另一侧的院门却突然也开了!

孔乙己的脑袋伸了出来!

这位卖给咸鱼房子的房主名叫陈定,住在咸鱼家右侧。这人三十岁出头,据说出身汝南陈氏,是曾任御史中丞的陈翔族侄,正经的士人,与东三道上的这群平民不可同语,因而平时也颇有点睥睨天下的劲儿。

然而党锢之祸后陈氏沉寂,大部分陈氏子跟随陈翔回了老家,这位士子却还存了一点痴心妄想,留在了雒阳。

虽然仕途不顺,但好在世家名声尚在,娶了个嫁妆可观,规矩也不少的夫人,平日抄书为生混一碗饭吃,但还自觉清贵至极,见了街坊邻居,轻易是不肯开口的。

因而当初卖房时,这么一位清贵世家子对上羊四伯家的杀猪帮佣,自然满脸傲慢,咸鱼觉得也没什么问题,并不在意。

……但此刻他是不是热心得过分了?眉娘也只是个卖酒的小寡妇来着?左看右看也入不了他的交际标准吧?

“哪里有贼?!有在下在,娘子勿忧!”听不到咸鱼内心吐槽的陈定还在焦急地嚷嚷,“需要在下报官否?”

……想要关门的眉娘也僵硬了。

“小郎君错认了,”她急忙打了个圆场,“陈大哥莫慌。”

“这几日天子大行,人心惶惶,娘子千万警醒些!”

眼看着热心街坊已经跑出门,继续凑过来继续进行安全防护教育,说不定还要帮忙来个安全检查,眉娘子毅然决然地关上了门。

……门关得有点响。

……毕竟是上了年月的院子,哪怕养护得精心,这门也不甚结实了,关门时“哐啷、哐啷”的。

但咸鱼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在回忆刚刚看到的那一瞬。

她那一声惊呼,引得房内的男人隔着窗绢,脸色惊慌地望了过来,那张总有点精气不足、无精打采的瘦长脸便落在眼里。

……那分明是少东家羊喜。

……原来不是贼,是少东家上门送猪肉。

……但是上门送猪肉搞这么神秘干嘛?

又有两三家探了个头出来,望了一眼陈定,又望了一眼她,似乎在比较这两个讨厌鬼哪一个更不那么讨厌,可以八卦地问一两句话。

……最后他们选择了陈定。

“陈大哥,刚刚何事?”

咸鱼气愤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子,并用力地关上了院门,也发出了一声沉重而破落的响声。

豆灯闪闪烁烁,爆了一个灯花。

蕃氏放下针线,拿起拔灯棒挑了挑灯花,而后方向室外望了一眼。

陈定关好院门回来,重新在席子上坐下,假装没看见夫人的眼神。

“那寡妇又怎么了?”

“无甚事,”抄书匠略有些尴尬,“隔壁那个杀猪的错认,聒噪了两声。”

蕃氏冷哼了一声。

“错认?三郎自外面回来时便与我说,羊家大郎亲去送了一挂肉,足有好几斤!”

十岁的三郎是陈定与蕃氏唯一不曾夭折的孩子,但经了几场大疫后,身子也十分瘦弱,此时趴在灯旁念书,听见母亲提起自己的名字,便抬头偷偷看了一眼父母。

这正好给了陈定一个发作的理由。

“偏你整日里不知用功,只知玩耍嬉闹也就罢了,小小年纪,倒还留心起是非了!”

蕃氏停下缝补的衣服,抬起眼帘瞥了他一眼,“他不过见了人家的猪肉,眼馋罢了。”

那张又长又瘦的脸终于垮了下来,坐于一旁,继续不吭声地抄起了竹简。见到气氛不对,三郎也赶紧埋下头,用心念起书来。

灯下的这间堂屋其实并不算寒素,席子略有破损处都被精心缝补了起来,几件木器也保养得十分精心。墙上挂着彰显士人身份的佩剑,柜中摆满竹简,窗下矮几处亦置了两三摆件。陈定曾有位故友来访,赞其古朴高雅,令人一望即知主人心胸。

什么心胸!蕃氏又瞥了一眼丈夫,明明才三十出头,经年累月的抄书已经将背也抄得有些驼了,便是这般模样,白昼里妄想着有一日朝廷能平复党人之名,重新为官执印;下夜里嫌弃身侧的妻子性情不柔顺,还要幻想纳了那个当垆卖酒的小寡妇!

想起小寡妇那双未说话时先带笑的眼睛,蕃氏不觉紧紧地捏住了丈夫换下来要她缝补的这条裤子:若不是孩儿就在身边,她一定要跟这个贼汉分说一番!

察觉到妻子心绪不佳,陈定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

……虽说晚上一家子都守在这一盏灯旁的确寒素了些,但其实也挺不错,至少有三郎在,妇人总得顾忌三分,不好什么话都骂出来。

灯花又爆了一下。

夫妻俩下意识将目光转向了攻读经籍的儿子,觉得虽说拮据了些,其实这般日子也还过得。

若是新帝登基后,能迎来一位英主,轻徭役,重民生,平复党锢之冤,重见清平世界,那该有多好呢?

如果可能的话,咸鱼想把所有她知道的不知道的骂过的没骂过的话都骂一遍,包括但不限于问候男性亲友女性亲友祖宗八辈历代墙头。

新搬的家,家当都没几件,空空荡荡的两间陋室,有什么值得挂念的呢?

……只有那个没吃完的猪头啊!

猪头啊!!!

她清晨临出门之前将猪头和饼子都放在了灶台上,到了晚间一看,饼子还在那儿,也就多几个小脚印罢了,猪头却是被细细的啃了一遍!

啃也就啃了!也不知道哪只该死不死的老耗子啃起猪头没把握住力度,卡在骨头缝里,还留下了一颗牙!

她一瞬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燃烧起来了。

屋子黑乎乎空荡荡,但对她来说老鼠洞并不难找,灶台旁的墙缝下有个很不起眼的方便出口。拿手扒一扒,砖石泥块虽然对耗子含情脉脉,对她的手指却毫不客气,扒了半天没扒开这个口子。

就在她准备再一次向背后伸手时,黑刃先发制人的打断了她。

【你听说过吗?老鼠窝通常不止一个出入口。】

【我不在乎,有几个出入口我都给它拆了。】她冷冷地说道,【吃了我的就得给我吐出来。】

【……原来今天的曹将军给你发了一笔安家费,那恭喜了,其实我也早看这房子不爽了,重盖一遍挺不错的。】

……她滞了一下,黑刃轻飘飘的声音又响起在脑海里。

【哦对了,鉴于隔壁就是那位小娘子家,你挖起老鼠洞说不定会挖到她家去,做好准备了吗?】

【……明儿我买点老鼠药去。】

【这听起来还像话,】黑刃满意地说道,【但是你不先考虑一下,明天的难关怎么度过吗?】

寅时鼓敲过,城门忽然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马蹄声、脚步声、铠甲摩擦与武器碰撞时发出的冰冷金属声。

她悄悄起身,走到院子里,轻手轻脚地卸下门栓,小心地拉开一点门缝,探头向外看。

在黯淡的天光下,执旗兵骑在马上,手擎炎汉旌旗,一队又一队地傲然经过。

将旗上写着一个“曹”字,但她看了一小会儿,没看到曹老板。

……等她想收回脑袋关起院门时,发现街坊邻居们全在小心翼翼的探出头观看。

……甚至还包括眉娘,大概是气消了,看到邻居转过头来打了个照面时,也没立刻关上门,到底还是露出了一个习惯性笑容。

中平六年夏四月十三戊午日,大行天子灵前,何进拥立何皇后所出皇子刘辩为帝,皇帝年纪尚幼,尊何皇后为太后,并请临朝称制。

众人皆知先帝宠爱小皇子刘协,董太后及十常侍亦十分疼爱这位小皇子,而今却徒为陈留王,再加上大将军突然带禁军入宫,天子的皇位到底稳不稳当,市井自然多有议论。

不过对咸鱼来说,她现在最关心的是老板会不会因为她左脚先进门而开除了她。

肉铺老板亲自登门送猪肉,买家不仅收下了猪肉,还请这位老板进屋聊天喝茶,天色暗了有客人在也不点个灯,其实这事也不必翻来覆去细想才能明白……

汉朝时对寡妇再嫁颇为宽容,民间甚至有传言说寡妇命贵,不是大富大贵的男子配不上云云。

羊喜虽说称不上大富大贵,但中产是妥妥的,城中有房有地有仆役,甚至还有匹马!

但眉娘和羊喜要真有什么,这就……

今天的咸鱼的确是左脚先进门的。

除了洒扫的仆役,抓猪的帮佣之外,平日总能见到的羊喜今天却没出屋,屋檐下只立着一个妇人,也是二十余岁,一身素服,鬓间只戴了一根木簪,生得寻常,算不上好颜色,但翻看账本的模样颇为精明。

见她进了院子,妇人忽然将账本放下,颇为热情地向她招了招手。

咸鱼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她是认得这位夫人的。

但她还是磨磨蹭蹭地去了。

这位素有令名的羊家少夫人在上下打量她,并且声音绝对超出了一个正常资本家的温度。

“我听贩木器的刘伯说了,他亦是昨日进城的!你昨日辛苦,那般险境,你竟一头猪也未丢,稳稳妥妥地带了回来,当真是个人才!”

“小人只是侥幸。”她僵硬地答了一句。但少夫人不肯放她去干活,还在亲亲热热地跟她聊天,从故乡还有没有亲友到家里柴火够不够用,零零碎碎跟曹老板似的又问了一遍。

不过曹老板的高深莫测这位少夫人还是比不过的,这番闲聊到了最后,她还是笑眯眯地问出了死亡问题。

“听说小哥昨日惹得眉娘子不快?”少夫人以袖掩口,“怎么了这是?”

……咸鱼左右看了看。

周围的帮佣们都在低头干活,谁也没有把眼神分一个过来。

第10章

咸鱼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

但汉朝人民似乎乐趣不太多,所以街坊邻居们互相消息共享就成了一大娱乐,只要你听力够好,从早到晚总能听到些。再加上提前察觉到咸鱼有点奇怪的讨人嫌,为了防范于万一,张缗曾经给她科普过老板的家庭关系,所以这位老板娘的事儿她还真知道点儿。

这位老板娘长得只能算中人之姿,不是雒阳本地户,还是继室进门,但肉铺这群壮汉们除了惧怕老东家羊四伯之外就是她了……理由也颇简单,少东家羊喜平日游手好闲不大干活,所以银钱账簿和仓库都是老板娘来管,然后再发老板一份零花钱。

面对这样一位银钱一手抓的女强人,咸鱼决定尽量怂一点。

“言语不慎,”她低了头,小心翼翼地说,“惹了姐姐生气。”

“你也怪冤的,这几日原本就当警醒些。”

“还是小人莽撞。”

老板娘嘴巴一撇,“陆小哥是个谨慎人,不似那等胸无丘壑的。”

……这个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感觉怎么回答都很死亡。

“我今儿和大郎商量,现下朝廷太平了,里正想来也不耐烦查得那么严了,谁个要吃猪肉,自己来铺里买便是,省得大伙儿忙忙乱乱地,又不好记账。”

咸鱼尽量把脖子缩得更往里些。

看了她这幅模样,老板娘似乎心情不错,笑眯眯地说道,“还有件事须得拜托你。”

……她今天左脚进门对不对?

“请夫人示下。”

“城北的人刚刚过来订了两次猪肉,别看现下禁忌,这几口猪还不够贵人们用的,偏劳你,还出城多跑几趟可好?”

……如释重负。

看起来今天左脚进门还是对劲的。

但是这话还没吩咐完,少夫人瞥了她一眼后,又转过头,冲着屋里招了招手。

……一个很显然昨天一宿没睡,特别萎靡的少东家顶着两只黑眼圈出来了。

“大郎也好久没出城了,”少夫人温温柔柔地笑道,“你们同行倒好。”

听了这话,少东家硬是没敢看自己媳妇,而是用两只充满怨气的黑眼圈看了一眼面前的打工人。

……她还是应该右脚进门的。

少东家骑在骡子上,她牵着骡子走。

天子登基,市廛里就变得特别热闹,虽说先帝丧期未完,但也挡不住市民的热情,满集市的熙熙攘攘。

一片嘈杂中,两个不吭声还非得同行的人就特别尴尬,一点儿也不想说话。

……其实不说话也没什么不好,还能少吃一口土。不停被烟尘扑一脸的咸鱼惆怅地想。

但很显然少东家不是个有城府的人,无精打采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开口了。

“这不干你的事。”

“……郎君?”

“是我自己要来的。”

……她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羊喜。

没顶黑眼圈之前就颇有点苗条过分,现下简直朋克青年的少东家惆怅地说,“她将我的用钱给停了。”

……她知道“用钱”是零花钱的意思,但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少东家的废柴超出了想象,让她挑不出一个礼貌点儿的回应。

“利钱也不须我收了。”他继续惆怅地说,“她说我总是算不清账。”

……更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想,还是边走边看看市廛里都卖些什么吧。

便宜的比如针头线脑,金贵的比如香料奴隶,只要不在雒阳置办铺面的商人都会来这里卖东西,走一走看一看还颇新鲜。

直到她看到一个卖药的摊子,摊上摆着一小包一小包的粉末,旁边打了个幡儿,上面画了只老鼠,不用小贩说话,她就知道这是卖什么的。

……报仇的时刻快到了!

“给我来一包老鼠药!”她咬牙切齿地说,“要那种毒性大一点的!多少钱一两?”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快准狠地抓向了她!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就从来没有被偷袭过的陆悬鱼不自觉地侧了一下身,然后眼看着失去平衡的少东家就要从骡子上摔下来,脸朝下摔进鼠药摊子上!

……………………

被她拦下来的少东家并没有表达感谢,而是满脸惊恐,“你想做什么?!”

……她买鼠药,能想做什么?

老板满脸茫然地看看她,她看看少东家,少东家愤怒而委屈地嚷了起来,“眉娘是无辜的!”

……(╯‵□′)╯︵┻━┻

鼠药名为毒砂,如果在药材店里卖,那就是药材礜石,能消冷积,祛寒湿,蚀恶肉,虽说大有用途,但本质还是含有相当大杂质的砷矿石。汉朝时提纯技术本身就很粗糙,这东西一加热还会产生有毒蒸汽,因而……

“郎君想到哪里去了,”老板尴尬地说,“毒砂苦得紧呢,怕不是傻子尝了才不吐出来。”

“那就好,”羊喜小声回了一句,“那我就放心了。”

听起来确实得藏好,她心想,省得少东家不小心吃下去,事情就了不得了。

今天的行程特别的顺利。

那支禁军进城之后再没出来,因此城郊的禁军营基本是空的,自然也就没人跑出来抢猪了。

……要不怎么人人都说少夫人精明呢?她连这一点都算好了,保证城外的安全,才放羊喜出来遛遛。

太阳慢慢升高了,确实是热,晒得少东家有点儿蔫,控制了半晌,还是没控制住。

“其实是我不对,这件事,眉娘实是无辜的……”

……咳,她其实真的不想听八卦。

尤其是这种放在后世非常老掉牙的八卦。

眉娘是帮佣的女儿,从小便被父亲带来羊家做事,洗洗衣服,领两个赏钱,自然也就同羊喜认识了。虽说眉娘生得美貌,人又机灵,还勉强算个青梅竹马,但那时羊家还在期待着长子能刻苦攻读,将来寻个门路,刷点美名,举个孝廉什么的光宗耀祖一下,自然看不上这样的媳妇。

屠夫羊四伯自然是能管得儿子服服帖帖的,但东三道上总有管不住儿子的,最后便是一户开酒坊的娶了眉娘。

但数年前起了时疫,眉娘家除了她与一个孩子,其余都没熬过去,羊喜的发妻及两个幼弟也是如此。

这场大疫对于有的人来说是机会……比如大贤良师张角兄弟。

……对羊喜来说也是如此,他不成器的素质已经显露无疑,羊家为他选继室时自然也不考虑门当户对,而是希望娶个精明能干的妇人进来,这一点眉娘其实颇合格。

“您登门求娶了?”咸鱼好奇地问。

“她心里是有我的,”少东家惆怅地说,“但她说,她如此寒素,如何能与我家结亲呢?岂不是会令家父责罚我么?为了我,她受了多少委屈!”

……听起来好像哪里不对,她想,毕竟是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在她看来眉娘一点都不像悲情古言女主角的样子啊。

而且老板娘也没少受委屈啊,肉铺的伙计们都说少夫人天不亮就要起身安排一家子方方面面的琐事,入夜了还要查对账本不能休息。

“既如此,郎君亦迎新妇了,又何必挂怀过去呢?”

那双悲痛的眼睛望向了她,“尔年纪尚幼,怎懂情之一字呢?”

……这有啥不懂的,一百本古言里有八十本都有这种渣男,其中二十本是炮灰,二十本是男配,还有二十本能当男主,但追妻火葬场烧不烧就看心情了。

正午时,老牛也要趴在树下打个盹。

就只有她,慢吞吞地牵着两头骡子走,还要听一耳朵的情感故事。

远远近近的一片绿意之中,村庄渐近了。

“可是快到了?”

她点点头,“就在前面。”

这附近几个村子都同羊四伯订过买猪合同,度其轻重后,按照约定的价格交付银钱即可。

但羊喜突然发话了。

“陆小哥来我家这几日,作何想耶?”

“……什么作何想?”她停住了脚步,“郎君为何作此问?”

骑在骡子上的羊喜在打量她,而且还很慎重。

……她的汗毛立起来了。

……出门时先迈的哪只脚来着?

“我只是想……”他一边观察她的神情,一边斟酌道,“先帝大行,城中动荡,这几日利钱放出去了不少,有几位贵人们又好拖欠肉钱,因而我想,今日不必用银钱,到时给村民田客写个契纸,赊着便是。”

……听起来好像很合理,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比如说,少夫人为什么没提过一句呢?

她警惕地盯着他,“郎君做主便是,与小人商量什么?”

太阳照在那张血气不足的脸上,还落下了几颗汗滴。

“我的意思是……”他说,“待回去记账时,就说现钱结过了便是。过几日几桩利钱回来,我自然平了账。”

……………………

“郎君的意思是,”她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您要偷自家的钱吗?”

少东家脸色一变,“胡说!既是我自家的银钱!有什么偷不偷的?!”

“既如此,郎君何必还多此一举呢?若是有什么开销之处,回去照实对夫人讲了便是,她自然会为您支出银钱吧?”

少东家沉默了。

挑着扁担的农人从田间回来,见了他们俩立在村外,便颇为热情地边走过来边嚷嚷。

“陆小哥可又来了!今日城中有什么新事么?”

“郎君若是不说实话,”她小声说,“小人断不敢为此不忠之事。”

羊喜沉默许久,终于开了口。

“这几日酒坊颇不景气,眉娘瘦了好些……”

……她可算知道历史上那些“废长立幼”都怎么来的了,要是羊屠家有个皇位要继承,估摸着也得这么来不可。

但羊喜又偷偷说话了。

“若陆小哥想给家里添置些什么,也一并算进来如何?”

第11章

肉铺的活计虽然酬劳不错,但颇辛苦,尤其到了夏日,堪称辛苦中的辛苦。

清晨天气尚凉爽时,便要将肉猪宰杀完毕,而后放进深窖中保存起来。稍有不慎,猪肉若是臭了,主君怪罪下来,莫说一天的工钱,便是这个月的下水约莫也吃不到了。

除此之外,这几日又添了个麻烦活计——为贵人们送肉。

此时虽处于国丧之中,但公卿世家中情真意切恪守臣礼的也没多少。毕竟这位天子是从朝廷到民间,从洛阳到交州尽人皆知的荒唐天子。

……所以肉还是要吃的。

……就是猪肉送过来时要小心,大摇大摆扛着猪肉过街是不成的,须避人耳目,悄悄送到后门上,令仆役查验后方能收下。

木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须得用银钱买;猪肉装进去后须得严丝合缝,否则走一路流一路的血,岂不成了雒阳笑谈;送到公卿府上的猪肉须得新鲜,哪怕猪肉颜色变了丁点儿,仗势欺人的豪奴也会毫不客气的丢回去。

这一套折腾下来,比往日劳苦何止十倍。

但这群壮汉也不会亏待了自己,送过猪肉之后,铺中事便丢给他人,自己倒能寻阴凉处去躲懒。

一碗浇了饴糖汁、洒了赤豆的菽乳,坐在路边树荫下慢慢吃,饴糖甘美,菽乳顺滑,夏日吃起来如同冰水入喉,除了每碗要2个钱之外,简直完美无缺。

见佣工当中资历最老的李二吃得眉飞色舞,两个跟着做苦力的小工便大胆八卦起来。

“你我尚能在此偷得半刻闲,少主人却要在城外奔波,夫人当真狠心啊。”

李二瞥了二人一眼,“你等以为羊大郎是被夫人被赶出去的?此皆我之计也!”

“为何?!”

两个小工惊呼一声。

这个么,李二得意地笑了一笑。

现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连年战乱,粮价便时时走高,虽说城中许多商贾的小生意只能勉强支撑,但赋税仍是一分不能少的。

眉娘子的酒坊生意尚能支撑,也是靠她长袖善舞,还有几个老主顾的情面。

国丧期间,百姓是不敢多饮酒的,若是带着酒气出门,被巡查的卫士看到便是大祸一场。

公卿倒是不在乎,但公卿士族会派人来城南买新鲜猪肉,却不代表会买她一个平民寡妇的浊酒。

她自然也是可以再嫁的,东三道上有两家鳏夫,托人去说过好几次,只是她不肯罢了。

关于眉娘子为什么硬要守着小酒坊,孤儿寡母不肯再嫁,街坊邻居中有许多传言,但无论如何,她不肯再嫁,便只能靠自己支撑这个家,实在艰难时,便将主意打到了家境殷实的羊喜身上。

虽是午后最酷热的时间,但入城的商贩渐多,街上还是不免人来人往,卷起尘土。

城中有隐秘的小道消息流传,说是未来有许多各地的太守将军要带兵来雒阳护驾,诛杀阉丑。

消息真假不知,但市井小民们还是颇为津津乐道。

为此逐渐有商贾赶来雒阳探听消息,就等着将来雒阳城挤满了各地来的贵人时好大赚一笔。

最后一块菽乳被李二喝了下去,待得落肚,他顿感神清气爽。

“申时鼓敲过了不是?”他说,“咱们回去吧。”

小工还是十分想知道真相,“二哥为何劝少主人出城呢?”

自然是为了赶走那个陆悬鱼,李二得意地想,夫妻本是一体,不管少主人在银钱上起了怎样的贪心,只要出城收猪的事,那黄口小儿跟着少主人沾了一星半点儿的差错,难道少夫人会将责任归咎在自己夫君身上吗?

羊喜同李二口中的“黄口小儿”是第二日才回城的。

还有点狼狈,他们甚至还雇了一个人,挑了些腌肉进了城。

按照他们所说,这两日小道消息传遍了,有些农人觉得若是咬咬牙再养两三个月的猪,说不定待各地的将军进城时,肉价还能再涨一笔呢!

也因这个,两人走遍了西县各处村落,才买到了这十几头猪,顺带又将品相看着不错的腌肉也买了不少。

天气炎热时,腌肉不大好保存,但少主人能想到这一处,已经算是大有进益了。

……就是记账的伙计颇有些头疼。

少主人明明是读过书识得字的,但这个账目记得真是一团乱麻。

十四五头猪,每一头价格都不同,有的称了斤两,论斤付的钱,有的直接论头付的钱,还有三头是同一户农家卖的,按着一笔来算,又因为银钱不趁手,赊了账!

这还没算雇人的工钱,几十斤腌肉的钱,以及骡子吃了田里的苗,不得不赔给人家的钱!

少主人还在努力维持着一个东家的尊严,旁边的陆悬鱼低眉顺眼,屏气凝神,一声不吭。

少夫人拿过账目,看了又看,狐疑的目光从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还是决定先花时间把帐理顺了再说。

……反正这不成器的丈夫还是第一次出门办事,出点错也没什么,羊家家大业大,只要他别将银钱拿去送给那等狐媚就行。

“这两日辛苦了?”她心中计较完毕后,和颜悦色地问了夫君一句。

皮肤晒得终于有些人间气色的丈夫一脸殷勤,“这两日出城做事,才知夫人平日之辛苦!以后我还须用心学习才行!”

……确实该好好学学记账,这个账目乱糟糟的也不知理不理得出来。想起李二偷偷传过来的话,夫人那双眼睛眯了眯,又看向了正同其余帮佣收拾猪圈的陆悬鱼。

“大郎不惯琐事,这两日必是累着你了。”

少年抬起头来,擦了一把汗,“这都是小人职份之内的事。”

“我看你之前记得账目也清楚,这次却大不同。”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木牍,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怎没帮大郎一把?”

少年忽然浮现一丝窘色,“如何记账之事,小人同主君说过了。”

她十分注意地看了看他的神色,虽然有些困窘,却无半分心虚,看来不过是教了一二句记账的本事,却未曾从中获利,帮着主人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还是父亲的眼光好,城中置起了家业,乡间又置办了一片产业不提,收来一个帮佣也是个可靠的。

……就是生的儿子实在不行。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今天还是别在家生火了,下个馆子吧,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军火的心,这样的挑战再来几回,早晚要少白头的。

……尤其是回家还要继续跟老鼠战斗,真是不吃饱怎么成。

【嘿,】她说,【你知道怎么洒老鼠药吗?】

【……也许你还记得我是一柄神兵?】它说,【能干点正事吗?】

【抓耗子怎么不算正事了?】咸鱼很有点不解,【你不是还教我怎么做假账吗?】

【……………………】

虽然黑刃不是很想承认,但那个超出汉朝民企会计理解范围的账目的确是它教的。

羊喜做假账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一锤子买卖”的原始人层面上,要不了几天农户就会想方设法来要钱,哪怕舍不得进城钱,也要去找羊四伯要钱。

到时羊喜会不会被老子吊起来打另说,反正咸鱼的名声是完了。

……所以还是得把活干得细致一点,账目打乱,让老板娘一时半刻看不出哪里藏了一笔钱,这样就能达到少东家的目的了。

……当然,一次贪污的钱不够眉娘周转用,但少东家可以多出城几次,她想,反正她既没从中获利,又没在老板娘面前说假话,哪怕将来东窗事发,两口子对打,她也只是半个狗头军师,并不曾讲过什么假话,哪怕辞退,至少在街坊邻居面前也不会社死到底。

话虽如此,黑刃还是坚持着不吭声。

她叹了一口气,拎起了装着老鼠药的小口袋,开始满院子洒了起来。

金乌渐落,一轮明月升了起来。

西边墙头也悄悄升起一个小脑袋。

“你这样,老鼠不会吃毒砂的。”那个稚嫩的声音很认真地指导起来,“须得将毒砂与饵料拌了,再置于高处才行。”

墙头上趴着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年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极了眉娘子,见她望了过来,还冲她指了指,“要放在墙角那边才好。”

“……小郎君竟有如此见识!”

“不是我有见识,”那个粉嫩可爱的小男孩一本正经地指出了话语中的错误,“是你愚笨,连毒砂都不知如何用。”

……………………这是眉娘子亲生的吗?怎么讲话水平也这么5魅呢?

她放下鼠药,也冲他挥了挥手,“你阿母呢?”

小男孩脸色忽然一沉,“你也问!”

……哈?

【没事,】黑刃突然又发声了,声音里还藏着一点幸灾乐祸,【你们俩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不管小男孩为什么这么讨厌别人问起他妈妈,她决定还是刷刷这个灭鼠指导的好感度。

“我这里有饴糖,你吃吗?”她问。

小孩眼睛一亮,然后又一暗,“那我也不会告诉你!”

“……你不是告诉我如何用毒砂了吗?”

他又一脸惊喜了!

“不错!那……那就谢谢你啦。……等一下!”

“哈?”

咸鱼停住了伸向怀中的手,“怎么了?”

小男孩看看她,“你先去洗手。”

……………………

眉娘子夫家姓蕃,同陈定的妻子亦是同族,大概这个年代宗族总喜欢尽量住在一起,东三道上的大姓除了姓蕃便是姓羊,其余也跟这两家略有点关系,只不过总会分出个亲疏远近。

说起母亲这个时间还没回家,小孩子说,今日又有客舍来问新酒之事,言语中似是说什么,过些日子说不定有一桩大生意,因而阿母忙去酒坊清点存粮了。

“这消息旁人都不知道呢,”小孩悄悄地说道,“我不白吃了你的糖,须得告诉你。”

“过些日子?”

“说是有好多人会来雒阳呢!”小男孩天真地说道,“那时该多热闹啊,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打酒,阿母就不必再四处求借银钱了。”

……听起来确实很美,咸鱼想。

院子里的土地翻过了,现下种了点葱姜,并一点韭菜。

虽说夏天的韭菜总会被人嫌弃,不过她胃肠坚韧得很,吃了无妨……总是比买菜强的。

到得上秋的时候,那些四方的太守将军来到雒阳,到时候必能多卖点猪肉,多赚点工钱,她这几日在乡下寻觅到一片杨木林子,又问过木料价格,觉得在城外买下自己运回城的话,又能省下一大笔钱。

……到时先打个柜子,板子厚一点,要上锁的,任凭老鼠怎么啃也啃不穿的那种。

第12章

中平六年,八月二十五日,雒阳城中的气氛已经变得很奇怪。

大将军同常侍们的矛盾,每个小百姓都能讲出三个版本,有相爱相杀的,有势不两立的,也有暗通曲款的,这也十分正常。

毕竟何进起家是因为有一个美貌而得宠的妹妹,而安排他的妹妹来到灵帝面前的,正是这些常侍们,灵帝在位的日子里,他们何止是暗通曲款,甚至结为姻亲。

……没错,被灵帝呼为“张常侍是我公”的那位常侍张让收了个养子,娶的正是何进的妹妹。

……无论从汉灵帝这边算还是从何太后那边算,怎么算张让都是何进的长辈。

但就是这样亲亲热热的姻亲在灵帝死后很快翻了脸。

何进宣调的军队已至雒阳城外,太后却仍未下定决心诛杀这些曾经提拔她,并且支持她的宦官。

这对兄妹陷入了胶着状态,每一天都令无数人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城中倒确实乱哄哄地多了许多人,据传有兵马在城外放火,惹得人心惶惶,都逃进了城中,客舍纷纷涨价,柴米油盐酒肉也全部都水涨船高,羊喜囤的那些腌肉甚至成了硬通货,翻了好几倍不止。

……这个难道就是傻人有傻福吗?!

终于就在今日,太后下旨,请大将军入宫叙话,这位大将军入宫之后,大概是被留下饮酒,迟迟未再出来。

但大将军府中渐渐怀疑起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大将军被太后扣下了,或是被十常侍扣下,又当如何?

在咸鱼来看,一点也不如何。

比起数月前刚刚购置时家徒四壁一穷二白,现在这间陋室已经很像点样子了。

卧榻、案几、毛毡、竹席、新换的窗绢,以及新打的橱柜,晚上吃过饭,便将饭菜塞进柜子里,小心锁好,万无一失。

这些日子城内外流言纷纷,正好证实了她的想法——纵使世事纷乱,天子脚下的雒阳城总归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这两室一厅的小房子最近又涨价了。买时算了契税三万多,数月之间,已经涨至五万!

见过这么赚的买卖吗?!简直赚翻了好吧!

美中不足的只有一桩,园中瓜果正是成熟时,老鼠吃不到厨房的剩饭剩菜倒也不气,每至夜里便跑出来啃园中瓜果,照样吃个肚儿滚圆。

……老鼠咬过的瓜她是坚决不肯吃了,不过还可以送给其他的帮佣同事们吃,这年头还没什么人觉得老鼠和病菌有瓜葛,平民百姓也不舍不得浪费一星半点儿食物,因而她这么做,除了李二批评她是在收买人心之外,也倒没什么别的问题。

……但老鼠猖獗的问题还是没办法通过鼠药来解决,这东西只要毒砂没杀尽,很快就秋风吹又生。

……虽然有胜任铁叉的黑刃,一守就是一个晚上也真的熬不住。

关于抓老鼠这件事,少东家羊喜还给出了一个不同意见。

“小哥为何不拜一拜鼠婆呢?”

“……鼠婆?”

汉朝人民秉承着“万物有灵”的信念,不管什么东西都可以供一供拜一拜,老鼠也并不例外,这种奇葩风俗据说在民间一直流传到民国,某些血吸虫病猖獗的地方还会拜瘟神。

鼠婆婆也不是雒阳城内的土著神,似乎也是从什么地方带过来的不入流的供奉传统,据说鼠婆喜欢吃油脂、腌肉、小孩子,当然最后一个没什么人供,这个封建迷信程度有点过分了。

……是不是到了二十一世界也有人拜一拜黄鼠狼先生?

今天从肉铺里拿回来的是猪大肠,洗净焯水切好,下锅前咸鱼犹豫了一下。

她拿出了一个小陶碗,抓了几片猪大肠放进去,摆在了屋角的老鼠洞前。

“商量一下吧,”她小声说,“以后我每天都给你上供,别糟蹋我的菜园子了。”

【没动静,这算不算收下我的贡品了?】她有点不确定,【还用不用再加点别的什么贡品?】

【如果我有眼睛的话,我会说——】

【如何?】

【眼睛好痛,别让我再看你干的这些蠢事了。】

【……………………】

今天的猪大肠是用猪油炒的,盐加的对劲儿,葱段加的也对劲儿。

就是现在还没有辣椒,干起饭来不过瘾。

刚扒了几口饭,院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了。

登门拜访的是脸色十分奇怪的张缗,他穿着官服就跑了过来,八月下旬,天气渐凉,他居然还一脸的汗。

“贤弟,快入内叙话。”

她引了张属吏入内,看了看自己刚吃了小半碗的饭,以及还有大半盘子的炒大肠。

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得客气一句。

“张兄可用过饭了?”她说,“若是未曾,不如在——”

“你这些时日里,可还习练弓箭?”

“哈?”

从石门沟相识到现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张缗是个十分和气的小官僚。

他的人缘是东三道上最好的,不仅因为他有职位权力,他本身也是个温和而懂世故的人,不管什么出身阅历性格的街坊邻居,他总能聊得开开心心,让人挑不出他的半点毛病。

这样的一个人,脸上自然总是带着笑吟吟那股讨人喜欢的劲儿,但现下张缗那张脸乌云密布,阴沉得就快下雨了。

“宫中大乱!”张缗半晌只蹦出了这么一句,“这几日间,恐怕城中亦不得安!”

……宫中大乱,也就是说大将军和太监姻亲终于打起来了?但是这和市井小百姓有什么关系呢?

“贤弟休问短长,”张缗态度决绝地说道,“今夜警醒些,出入相友,守望相助,方是正理!”

……那行呗。

见少年口中答应,却并未去寻弓箭,眼睛还在那里瞟着炉灶,张缗有些不解,“贤弟此作何态耶?”

“……我还没吃完饭。”

张缗顿时露出胸口被一柄大锤抡圆了劲儿狠砸一下的表情。

虽然几句话的功夫,大肠略有点凉了,但还是很香的,吃起来咯吱咯吱,颇有嚼劲儿。

她专心致志的吃饭,院外渐渐传来乱糟糟的声音。

趁着动荡还未及这条街上,有计较的连忙去打水,买柴,没计较或是甩手掌柜的则在激烈地分享和更新关于朝廷局势的新信息,批评大将军的冒进,以及宦官们的祸国殃民。

……甚至还有批评她的!比如说——大家都出门来交换情报,怎么那个杀猪的外来户就仍是关门过自己的日子!若待夜里来了盗贼,哪个愚夫会帮他呢!

不帮就不帮呗,咸鱼将剩下的半盘大肠划进碗里,稀里哗啦拌饭吃完,收拾了碗筷之后,想想也出门挑了两桶水。

……还排了半天的队。

入夜时的雒阳城原本还颇热闹,尤其是城北贵人和宫殿所在的那一大片区域,若是赶上什么假节,公卿宴饮,车水马龙,火把的光辉几乎能将半座雒阳城的夜空照亮。

但今夜确实格外的明亮。

那火把的光辉是混杂的,流淌的,与呼喝声,惨叫声,马蹄嘶鸣声裹在了一起,而后滚滚浓烟升上了夜空之中。

她坐在屋顶,背着黑刃,手持长弓,静默地注视着城北的夜空。

“你会开弓射箭吗?”熟悉而稚嫩的声音响起。

她转过头,向下看去,墙头上趴着熟悉的小脑袋,眉娘那个幼子阿谦。

“今夜纷乱,你阿母怎放你出来了?”

阿谦得意地挑挑眉,“我同阿母说要出来解手呢。”

“那解完手便回去吧。”她摇摇头,“回屋去睡觉。”

“不是说今夜有大事?”阿谦睁大眼睛,“我怎么看不到呢?”

……大概小孩子就是这样,不管平时熊不熊,这时好奇心都会爆棚。

看她不说话,阿谦又开始问起新的问题。

“你背着一把剑吗?

“你既会开弓射箭,又会舞剑吗?

“为何从不见你用过?

“你若有这般本事,如何甘愿做个杀猪的佣工呢?”

……………………

【你觉得他魅力值多少?我个人觉得,大概也就3-4左右,不能更多了。】

黑刃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对于喋喋不休的小孩子并未在意,而是重复了一遍最后一个问题。

【你有这般本事,如何甘愿做个杀猪的佣工呢?】

今夜无人敲鼓打更,也就难以计算时辰。

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烛,没有任何一户点着灯光,也没有任何一户传出来任何声响。

吵架的,拌嘴的,睡不着打孩子的,或者几个孩子兄弟姐妹打群架的,以往那些嘈杂而有烟火的声音一瞬间都消失了。

一整条街仿佛陷入了沉睡,死气沉沉的平静。

只有轻微而不可查的脚步声响起。

咸鱼转过头去,在一片夜色中,正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向这边来。

大将军遭遇不测,西园八路禁军入宫诛杀宦官,又有奉车都尉董旻联合何进部将吴匡攻伐何苗。

但这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几片乌云遮住了月光,半座雒阳城都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笼罩。

咸鱼在黑暗中站起了身,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了一根箭,搭在了弓弦上。

尽管这并非她最擅长的武艺,但她的动作依旧流畅而完美,不见半点生涩。

那几名盗贼很快便走进了六十步的射击范围内,但他们还未抽出武器,觅得目标,她还要耐心地等待一刻。

第13章

第一个盗贼终于选定了目标,那是一户还算殷实的人家。他站在院墙外面,比了比院墙的高矮后,又谨慎地束了束腰绳。

伸手时,腰间的环首刀也亮了出来。

这是汉军的制式武器,她想,如果不是黄巾余寇,就是附近哪位将军御下不严,令士兵趁乱偷偷溜进了城。

与城北需要禁军攻打的公卿宅邸不同,东三道上的人家不管穷富,院墙一般也就七八尺,谁家要是修个一丈高的墙,那真是相当体面,简直让街坊邻居眼红。

因而这样高度的院墙不需要什么爪钩攀附,只要扒住边沿,双臂一用力——

箭矢在黑夜中闪着几不可见的微光,破开空气,扎进了那个盗贼的头颅之中!

盗贼双手一松,从墙上直勾勾地落了下来。

陡生变故,墙角下的同伙却未惊呼出声,一人立刻伸出手去接同伴身躯,另二人则抽刀出鞘,四处张望警戒起来。

遇袭不慌,这几个是职业选手。

她放下了饶他们一命的想法,而是重新搭上一支箭。

带着淡淡灰痕的白色尾羽穿过夜空,扎进了第二名盗贼的胸膛里,这一次他总算有机会在嗓子眼儿里挣扎出一声嘶嚎,再指一指方向:

“敌——!”

乌云聚而又散,一轮下弦月重现夜空,将清幽光辉洒向雒阳城的每一条街道上。

月光之下,他们终于寻到了那个弓手的身影。

他立于屋顶,双脚分开踩在瓦片上,不见摇晃,一张弓正在慢慢拉满。

弓手的面容隐在黑夜之中,那一点寒芒却清晰无比!

这几人原是张懿麾下的溃兵,混于丁原军中,至雒阳后眼见满目繁华,又苦无立锥之地,便心思活络起来。趁着今夜城中大乱,偷偷溜了出来,想于雒阳城中做几笔不要本钱的生意,好歹也攒起个安家钱,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遇到了这样的敌手!

此时还剩二人,若是即刻逃走,须臾间那名神射手也只能射死一人,另一人多半得以逃至拐角处,得以走脱。

但同伴惨死在脚下,怎能任由他们的尸体被此间蝼蚁欺辱?

况且他们四人本是一伍出身,若是丢他们在此,难保不事发!

——这些想法是事后咸鱼替他们脑补的,她觉得这样的生死关头,他们说不定会想得多一点,但她没给他们那么久的思考时间,他们也便没有思考那么久,二人互望一眼,发了一声怒吼,便向她奔来!

第一个人被射倒时,第二人已经奔至弓手院外,趁他抽出箭矢,重新瞄准的空档,一手扒住土墙,全身肌肉一起发力,便越了过来!

他落在院中,双目赤红地盯了屋顶上那人一眼,那人看身形似乎年纪不大,隔壁墙上还趴了一个吓呆了的稚童,正要哭不哭地望着他。

他是无暇去理会那孩子的,想来那个少年也无暇去管他。

但少年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又轻,又沙哑,如同并州初冬的寒风。

“阿谦,”他丢下了弓,从背后抽出的也并非箭矢,“闭上眼睛。”

平地无声,突然亮起了一道电光!

整条街道都在一瞬间被这道电光照亮!借着这道电光,这个并州来的士兵终于看清了少年的面容。

……果然黄口小儿。

……长得其实也不算丑,但就是莫名讨厌。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心中升起了这样奇怪的想法。

咸鱼算了一下自己今晚的收获。

一柄环首刀市价660钱,她LOOT到的是二手货,又有些磨损,折半卖掉也有1200钱。

四个人还能剥下三套衣服,一套衣服又有一二百钱,外加这几个盗贼谁也不是身无分文,凑一凑还有二百多钱,加在一起,一晚上就是2000钱的进帐!比她一个月的薪水还多!

尸体须得搬到巷尾的阴沟里去,等第二天随便什么禁军金吾卫巡街时拉走就是。

她扛着这一大堆战利品,满心欢喜地回家时,忽然看到隔壁窗绢上有道身影。

阿谦被惊慌失措的眉娘拉了回去,那道身影并非那个孩子,而是神情复杂地盯着她看的眉娘子。

……说是守望相助,一条街谁也没出门。

……行吧不出门就不出门吧!反正她是5魅狗习惯啦!

八月二十六日,太监和禁军的战争还没结束,似乎周边地区的官员也带着守军赶过来了。

皇宫方向白天也在冒浓烟,偶尔风向一变,大家都被呛得直咳嗽。

……终于也有这么一天,皇宫区域产生的空气污染扩散到平民区来了,真让人百感交集。

听说禁军已经攻进了宫中,虽然还没有完全占据整座皇宫,但天子与陈留王被十常侍们从北门带走,剩下的不过负隅顽抗的一些黄门罢了。

这就很尴尬,天子在的地方才是宫廷,现在雒阳城里没有天子,像个什么样子呢?

校尉们带着大部分禁军呼啦啦跟着奔出城北,追寻天子的踪迹去了。

……据说太后还在宫里,太可怜了。

今天没什么人出来买肉,因此肉铺干脆也不杀猪了。

住在羊家的仆役们昨晚上彻夜未眠,拎着棍子站岗放哨来着,现在都去补眠了。

院子里只剩下一群平日不住这里的佣工,凑在一起做清洁,顺便聊一聊局势,见她走进来,大家突然变了个脸色。

她往哪一站,别人都闪开。

过一会儿,有人悄悄递过来个折凳。

……然后继续闪开。

她察言观色不及格,谁能来告诉她,这到底是什么态……

“主君?”

羊喜磨磨蹭蹭地蹭了过来,似乎想说点什么,又好像不太方便说出口。

她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男人一般什么时候,会对一个女孩子表现得这么扭扭捏捏?】

【你们这位少东家呢,其实算不得男人,但这个还是可以商酌的事情,】黑刃冷淡地说道,【但你不算女孩子,这个是不能商酌的,至少你不算正常女孩子。】

【……那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陆小哥……”羊喜终于开口了,“昨天辛苦了。”

“……哈?”她眨眨眼。

少东家又犹豫一会儿,“你昨夜那些……那些东西,是不是要出手?”

“……是没错,”她说,“少东家想买刀?平日我寻卖家都按500钱一柄出手,若是少东家想要,450钱如何?”

少东家终于大胆地看着她的眼睛了。

“你莫说谎,330钱一柄,必是这个价的!”

……是没错,但是,为什么无论荒野中路遇的小村庄,还是城中的市廛,亦或者是少东家羊喜,他们给出的收购价,居·然·是·一·模·一·样·的·呢?!

关于这个问题,黑刃勉为其难地安慰了她一句。

【你不是说,作为一只5魅狗,你已经习惯了吗?】

看到一贯同她不太对付的李二从眼前经过时,咸鱼突然喊住了他。

“李二!”

在佣工们面前颇有威望的李二不自然地转过头,神情复杂地望向这个少年。

“何事?”

少年冲他挑挑眉,“去打碗水来,我渴了。”

一脸愠怒的李二转身去给她打水,她再看看其他的佣工。

每一个与她目光将要相接时都赶紧避开,看得黑刃也感慨起来了。

【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破罐破摔了。】

傍晚时分,有人抄了城门口的告示回来了。

前半段写了一堆大家看不太懂的话,比如说“黄门常侍权重日久,不思报国”“滔乱天常,侵夺朝威,贼害忠德,扇动奸党”等等,后半段倒是十分容易看懂:

雒阳城中所有的黄门都是罪犯,因此城门不许走脱一个,城中亦不许窝藏,若是有人窝藏了太监,不仅此人治罪,一整条街的邻居们跟着一起连坐。

……至于吗?

……而且皇帝还没找回来呢,听说满朝公卿都一路奔出城去追皇帝了,这是谁下的旨啊?

今天没有猪下水的福利,但是卖掉那一堆战利品时,羊喜少给了她二十钱,取而代之的是给了她一条腌肉。

“这个岂不是比那几十钱金贵呢?”

……理论上说也没错,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吃,还是先收起来吧。

好在家里还有猪油,摘个瓜煮汤,拌冷饭吃正好。

……但是供品没有阻止鼠婆婆吃瓜的决心。

……说不定多供几天就好了?她总是下不了决心为了一窝耗子去拆房子。

今天夜里似乎没有什么贼。

只有马蹄声在街上响起,似乎是禁军在街上巡逻。

偶尔会有呼喝声,不知道是不是在抓盗贼,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还蛮好。

今天应该不需要守夜了,反正哪个邻居也没大半夜不睡觉像她似的在房顶上坐着,阿谦也不出来了。

她这样拍死了一只蚊子之后,站起身刚想跳下房顶,街口处显出一个人影。

那一定不是贼,因为他的身形还未长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男孩模样。

但他特别慌乱,跌跌撞撞的逃进了这条巷子里之后,开始左右张望,四处寻觅藏身之处。

每一家,每一户,他都伸出手去推上一推,但谁家晚上会不关院门呢?又哪有他的藏身之处呢?

这孩子未着外衣,头上也是光秃秃连根簪子都没有,但身上所着中衣材质却十分精细。

待他离得更近些,脸上的惊恐与泪水也落进了她的眼中。

“救……”他忽然看见了屋顶上的人,立刻踉跄着跑到了她家门口,浑身哆嗦着,嚷了起来,“郎君……救救奴婢!”

……这是个小太监。

原来禁军晚上不睡觉并非是巡逻,而是在搜捕黄门。

铠甲碰撞发出的声音逐渐近了,道路尽头也隐隐现出一缕火把的余光。

城门口的告示十分明确:窝藏黄门是要治罪的,而且还是一整条街一起治罪。

这孩子也不是什么神清骨秀的男主或者男配脸,换身衣服就完全是个路上随处可见的初中生。

……救他根本没有好处吧?

“……进来。”

她跳下屋顶,拉开院门,让出了一个身位。

第14章

火光近了,脚步却未进巷中,只有寥寥数语在巷口响起。

也许是禁军在偷懒,也许是这条巷子较为笔直,一眼便能望到底,无可隐藏。

也许是故意不想让这只靴子落地。

她守在门口,小黄门躲在院墙下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脚步声渐渐远去,火光也隐入黑夜。

整座雒阳城仿佛又陷入沉睡,只有北方夜空中的火光未曾熄灭。

但谁也不敢出什么动静。

直到小黄门突然慌张地跳了起来!

……一只老鼠从他的头顶跳了下来,飞快地钻进了菜地里。

小黄门眼含热泪,嘴唇抖得跟筛子似的,没等说话,泪水就落了下来。

“奴婢,奴婢并非……”

……………………

难道说鼠婆想要的供品是这个小黄门?这有点不人道吧?况且这么大一个孩子怎么吃啊?

秋夜寒凉,小黄门只着中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模样有点可怜,还是带进屋里好了。

……其实屋里也没暖和到哪去,她虽然是5魅狗,但她身强力壮不怕冷,是荒野求生冬季地狱版的专业玩家,自然不会考虑购置炭盆。

造坑倒是尚有余热,上面温着一壶煮沸过的山泉水,她倒了一杯递过去,小黄门却不接,只在那里睁着眼睛,迷茫地四处看。

……她忘记只有她自己有黑视这件事了。

“喝点水。”她拉住他的手,把杯子放进他的手里。

小黄门抱着杯子呆了一会儿,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行了一个特别标准的大礼,“郎君大恩,结草衔环,不能报也!”

……杯子里的水也洒了一半,全洒席子上了。

“……宫中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待扶起来后,重新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次小黄门终于可以坐下来慢慢喝水,讲一讲宫中发生的事了。

“那几日……人心不安,人人都看着张公的脸色,而张公亦看太后的脸色。

“大将军三番五次地逼迫太后,若太后轻轻点一个头,常侍大人们便将要人头落地。”

“但是太后不同意?”她问。

提及于此,小黄门转身向着北方磕了一个头。

“太后是重情之人,是奴婢们连累了太后。”

“十常侍为何会与何进如此水火不容呢?”

小黄门沉默了一会儿,“奴婢入宫不过三年,所知不过以讹传讹,恐污郎君之耳。”

“反正该死的都死了,”她说,“不该死的估计也死了,说说也无妨?”

……好像这话有点不对劲,至少在黑夜里,小黄门的脸上露出了很纠结的神情。

但他最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宫中传言,此皆党人遗祸,袁本初造谗言于大将军之侧,欲尽诛宫中黄门,以告天下。

“但郎君细想,天下之人皆可杀十常侍,大将军身受提拔之恩,怎能如此呢?”

好的,曹操的异姓兄弟袁本初是个喜欢传谣言的人,记在小本本上。

“何进既为大将军,为天下苍生决断也是常理,何况城中尽有传言,十常侍专权横行,横征暴敛,以致民不聊生,引发黄巾之乱,宦官们现下又如何能喊冤呢?”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愣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只是又一次叩首。

“郎君所言是也。”

……虽然她不擅长察言观色,也能感受到那一瞬间,小黄门的复杂情绪。

之后的事基本上与市井传言也差不多了,何进谋事不密,几次进宫觐见何太后,都表明要诛杀十常侍,终于令十常侍下定决心,率先下手。

而后禁军开始攻打宫门,又放火烧宫,中黄门宿卫宫中,直守门户,与禁军僵持了两天后眼见坚守不住,张让便带着天子与陈留王奔去了北宫。

“禁军杀入宫中后,便关起了宫门,勒兵捕杀黄门,不论年少年长,见者即杀。

“除却宦者,宫中还有许多杂役,还有每日领命入宫做事的小吏,举凡没有胡须者,尽皆死于刀下。

“除了奴婢这等阉人,最惨的是那些优伶,其中有许多少年人,来不及解开裤带自证身份,便……”

虽然在描述几乎可以算作黑色幽默的场景,但无论她还是小黄门,都不会觉得那个场景好笑。

这个小宦官不自觉地又开始颤抖,但他只抖了一会儿,便平静下来,话语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度惊恐过后的麻木。

“奴婢从未见过那样的血,到处都是死人,还有割了喉咙,一时死不了,却还挣扎的人。

“好在宫中多珍奇,禁军中许多兵士杀得乏了,便四处搜罗宝物,奴婢便是趁着那个时机,装成了死人,而后方能遁出宫来。”

她在想小黄门的欲言又止是为什么。

宫中多珍奇,黎民犹饿死。

“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突然问。

小黄门的神情一瞬间变了。

庄重、崇敬、并且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严肃劲儿。

“先帝是贤明之君,郎君不可听信谣传!”

……她终于明白她当着小黄门的面骂十常侍,这孩子也不辩驳的缘故了。

感情十常侍还负责接锅的。

但为了确认一下,她最后又问了个市井间的流言。

“先帝曾向十常侍们要钱,这是真的吗?”

小黄门毫不犹豫地叩了一个首。

“大人们能为先帝分忧,幸也。”

……这真是一个“什么样的昏君都有人效死”的典型案例啊。

天色渐亮,小黄门受了一天一夜的惊吓,已经在席子上缩成一团,睡过去了。

四邻也渐渐起了声音,有舀水的,有生火的,有喂鸡的,还有说话的。

看起来靴子不准备落下了,她站起身,伸个懒腰,也准备活动活动自己,生火做饭时,巷外远远传来了一阵敲锅般的聒噪声,小黄门一下子便惊醒了。

“阉宦谋反,窝藏者同!见知不举,阖家徒流!”

“……郎君?”

她摆了摆手,慢慢靠近门口,仔细听一听。

喊话的士兵进了巷子,一边敲,一边喊,整条巷子的人谁要是不曾被惊醒,那听力测试肯定是没办法过关了。

但任凭他怎么喊,似乎家家户户都在做自己的事。

士兵的脚步在她家门口停了下来。

……是谁偷偷指认了吗?还是昨夜小黄门仓惶逃进来时,落下什么痕迹?

她微微弯下腰,浑身的肌肉开始慢慢绷紧时,隔壁陈定家的院门开了。

虽说整条街上的人都要连坐徒流确实过于可怕,况她又不是同大家熟识了几十年的老邻居,尤其还是个不讨人喜欢的5魅狗,被检举揭发似乎也是正常事,但那一瞬间,心还是沉了底。

……一会儿先打死士兵,再过去暴打孔乙己一顿,她想。

士兵一见他开门,立刻过去发问。

“你知道哪家窝藏了阉宦?”

过了几秒,孔乙己那个拖着长音的声调响起。

“在下要去提水,大人有什么见教?”

士兵很明显不太高兴,又问了一遍。

“我在问你,这条街上可窝藏了阉宦?你可要想清楚了!”

“这里都是清白人家,”孔乙己冷冷地说道,“从不曾听闻谁与黄门有什么往来。”

士兵愤怒地敲着焦斗走了,一整条东三道上都是孔乙己拎着水桶,慢慢悠悠磨磨蹭蹭的脚步声。

……打个水也这么费劲。

家里多了一个客人,预留的水就不够用了,还得去打一桶回来洗漱。

她吩咐小黄门在家好好蹲着,暂时先不要出门之后,也跟着出去打了个水。

清晨的阳光照在这条尘土飞扬的肮脏小路上,时不时有哪家的妇人洗漱完毕,端着残水泼出来,避不避得过全看身手。

一条黄狗趴在路边,见到她便立刻站起来冲她狂吠,待她满脸不善的冲它刚走过去一步,狗子便立刻夹起尾巴,疯狂逃回院子了。

待她拎着两桶水回家的时候,孔乙己一脸颓唐的端着媳妇用过的残水,正在往外泼。

……差点泼她身上。

不过作为另一个狗魅,这人也没说句抱歉,只无精打采地看了她一眼就转身准备回去。

“陈大哥。”

“……何事?”

“你必定知道昨夜之事,”她说,“为何替我隐瞒呢?”

孔乙己摸了摸山羊胡子。

“前夜之事,亦在众人眼中。”

……前夜?她差点都忘了LOOT那几个盗贼的事。

“郎君有仁德心,行侠义事,若在下为一己安危,恩将仇报,岂非禽兽?”

这还是陈定头一回很严肃地同她说话。

但她还是没反应过来。

“那邻居们呢?也觉得我是个好人吗?”她连忙追问了一句。

陈定点点头,“郎君确有品行,乡邻皆作此想。”

……她想想该怎么说这个话。

“那为何大家待我仍是如此冷淡呢?”

关于这个问题,陈定又皱起了眉。

然后那张瘦长脸迅速地垮成了孔乙己脸。

“虽有品行……”他纠结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该怎么说。

“但是?”

“但不知怎的,还是觉得你这人,令人嫌弃。”他坦率地说了出来,然后不敢等她的反馈,端着水盆迅速地逃跑了。

似乎因为在外面站得久了,耽误了做活,屋里接二连三的响起了夫人的责骂声,以及孔乙己含含糊糊的辩解声。

至于咸鱼,她得在门口冷静一会儿。

第15章

虽然天子出城时是在月黑风高的夜晚,由太监背着,威仪全无,仓惶出城的——听说见到来救他的大臣时,还吓得哭出声来着。

但当他回城的时候,大臣们还是找来了全副仪仗,为这位少年君王架起了天子气势。

但是路两边并未留给市井小民仓惶叩首——那些地方是留给公卿官吏们叩首用的,皇帝带着陈留王,乘金根车,驾六马,在红云般的炎汉旌旗下缓缓驶入北宫。

随他一并进入雒阳的,除了原本扎根在这个帝国中枢的公卿大臣之外,还有日夜兼程三百里赶来护驾的并州牧董卓,以及他的五千西凉兵。

董卓虽是并州牧,但并非并州人,据说他甚至连并州都没去过。

他是西凉人,据说出身寒微,但战功赫赫,为先帝器重,因功封侯。

据远远偷瞄过他一眼的张缗说,这位斄乡侯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威武勇壮,确实是位不世出的武将。

关于“不世出”这种评价的武将到底该魁梧到什么程度,街坊们有不同的看法,但大家谁也没资格亲眼见一见这位董侯的真面目,姑且信之。

但董卓带来的西凉兵马在街上经过时,大家确实见到了。

不仅见到,还窃窃私语了一番。

这群西凉人的确身材高大魁梧,骑在马上的姿态也十分稳健,一见即知是精锐骑兵。

但他们那个浓眉大眼,高鼻阔口的相貌和中原人很不相似,再加上他们的装束……怎么说呢?

在她看来并不以卫生闻名的雒阳城,在这群衣衫邋遢破烂的西凉兵面前,一瞬间成了真空无菌手术室般洁净的地方。

“长得有点凶。”羊喜第一个发言。

“妾倒是觉得还好,一看便是豪爽之人,说不定酒钱给得还痛快些呢。”眉娘第二个发表了一下意见。

“这群人跟羌胡蛮子呆久了,望之不似中国之人,留他们在城中,日后必生祸患。”孔乙己第三个发言。

“真脏!他身上有屎吗?”

……这个是阿谦的发言,声音还挺大。

那名骑在马上的西凉兵似乎听到了这句话,迅速地转过头来。

……阿谦抓住她的衣角,特别熟练地藏到了身后。

于是身上带着黄褐色不明痕迹的西凉骑兵脸色凶狠地瞪了这名少年一眼,才重新转过头去,继续跟着队伍向前行进。

“我觉得你这样做不对劲。”她低头看看这娃子,眉娘一下子脸红了,伸手给熊孩子拉回去,拍了一下。

“惹了郎君不快,都是小妇人的错。”

咸鱼赶紧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姐姐说哪里去了。”

眉娘听了这么说,便眨眨眼,冲她笑了一笑。

今日天子回宫,西凉兵入城,大家都跑出来看热闹,这位酒坊的女老板也特意打扮过一遍,身着绛红罗裙,腰间系着素蓝底子的绣花缎带,耳边两枚小小的珍珠,乌云般的鬓间甚至还戴了一根茉莉银簪。就这一身打扮,再加上略施脂粉的那张芙蓉面,谁见了不夸一句贵气逼人?

【你挡着人家视线了。】黑刃悄悄地说。

【谁?】

她左右看看,以为是少东家在看过来,没想到目光一下子对上了跟着羊喜过来的少夫人。

少夫人穿的就低调多了,半麻半绸的棕色曲裾,头上也只有一根铜簪,似乎脸上连脂粉也没用,素着一张脸,眼神淡淡地瞥过来。

……咸鱼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溜了溜了。

这场宫廷政变虽说两败俱伤,但明面上背锅的仍然是先下手为强,又没能抵御禁军攻伐的十常侍,成了宫变中的钦定背锅侠,除了为首的张让那几个运气还不错,投河自尽之外,剩余宦官不仅头颅被袁绍砍了下来,悬于宫门之外,全家老小都一起跟着吃了断头饭。

现下皇帝回宫,不能缺了宦官服侍,但宫中的小黄门又被杀了个七七八八,到晚上吃饭时,士兵又来了。

……这一次是招人通知,宫中正缺人,谁家有七八岁往上,干净漂亮的男孩子,可以送进宫里包吃包住,除了要做个断子绝孙的小手术外,前途大大的好。

听到这个消息,抱着碗吃饭的小黄门默默将碗放下,趴在席子上,给她磕了个头。

“你想回宫?”

小黄门又磕一个头,“天子需得奴婢们服侍,奴婢是要回去的。”

“鬼门关上走了这么一遭还要回去吗?”她拉他起来,顺便还有点好奇,“你就不能去寻你的父母,做工也好,务农也好,总比回到那么个伤心的去处要强吧?”

“若是能够,奴婢原也就不必入宫了。”他平淡地说,“家中还需奴婢接济,怎能就此离宫呢?”

见过十三四岁小男生负责养家糊口的吗?

她现在算是见到了。

临行时这小黄门又十分郑重地给她磕了几个头,并且许诺日后一定要报答她。

……她也想不出来什么地方会用到宫里的公公,据她所知三国时好像没出现过什么特有名的太监,十常侍一共十二个人,加在一起也不比新进城的董卓名气来得更大。

但董卓究竟具体做什么坏事了?

……灵帝的烂事儿已经干得更多了,她思前想后也想不出,总不能比灵帝更烂吧?

“悬鱼!悬鱼!”

出门一看,夕阳西下,恢复元气的阿谦趴在墙上,指着她家的小菜园,“你的瓜还不收!被咬坏了吧!”

……………………

小黄门临走时,突然问了她一个想不到的问题。

“奴婢这两日在郎君家中,偶然听到街上小童所唱歌谣。”

“歌谣?”

小黄门踌躇了一会儿,终究没说下去,只是又叩了一次首。

“郎君保重,奴婢去了。”

虽然是个十几岁的小男孩,但那欲言又止的神态,总好似心中藏着一件可怕的事。

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地方呢?

八月二十八,朝廷大赦天下,改元昭宁。

董卓入城之后这几天,不管朝廷公卿都在忙些什么,东三道上的手工业者和服务行业人员是忙得不可开交。

首先那些禁军,按照小黄门所说,进了一次宫,就算袁绍约束着不令他们抢掠太过,到底不能空手而出,人人都抢了些宫中的东西,市廛里到处都有举止鬼鬼祟祟,神情又十分兴奋的士兵,拉着各路掮客偷偷出手宫中财物,咸鱼也没事就去转一转,甚至还真花了三百钱就买到了一盏形状颇为精美的宫灯。

除了禁军,领到朝廷封赏,被雒阳武库装备得焕然一新的西凉士兵们也开始在城中产生了存在感,这些人打仗时大概悍不畏死,花钱上也是一样的大手大脚,虽说有些粗鲁霸道,在客舍中也常令老板感到头疼,但绝对是肉铺和酒坊的好主顾。

生意一片兴隆,房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当初三万钱置下的房子,现在已经涨到了六万有余,每天都有掮客来附近问一问,有没有哪个街坊邻居愿意搬去城外住?城外空气清新,地价低廉,六七万钱可以购置一个小庄子,外加两匹骡子,一头牛,说不定还能再加个小马驹呢!

……她算了算,她这几日靠着打强盗和帮着少东家倒腾点之前存下来的腌肉,存了三千钱,加上这套房子,可得约七万钱,要不真就出城买个庄子?

百姓们以为生活已经回到正轨,而且说不定日子应当过得更好一点时,一场浩荡的风暴正从朝堂上掀起。

八月三十日,已拜为司空的董卓在朝会上提出废立事,认为刘辩软弱,不能为君,而陈留王刘协不仅聪慧贤能,而且是董太后养大,号为“董侯”,正令董卓感到亲近。

朝中公卿大臣虽然愤怒,却不敢言语。

董卓带来的这支西凉兵马再也不是疾行三百里而至雒阳时疲惫邋遢的模样,而是一支令人感到畏惧的骑兵,袁绍去后,禁军亦落入董卓手中。

新帝将要登基的消息传到东三道上时,咸鱼正在忙着杀猪。

今天的生意还是一样的红火,以至于听了新帝登基的消息之后,大家议论纷纷时,也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

“先帝钟爱董侯,这确是真的。”

“那也不能如此儿戏地废立皇帝。”羊喜嘟囔了一句,“天子的威仪何在?”

“纵使再废立一百个皇帝,跟我们这些小民有什么关系呢?”另一个佣工小心翼翼地看了咸鱼一眼,“陆小哥觉得如何?”

……她不知道,也不关心,再说她也没感觉到天子有什么威仪。

刚想摇头时,少夫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在?”

“夫人有何吩咐?”

少夫人看了她一眼,又有意无意的看了李二一眼。

“明日你先不必出城收猪,帮他们去送一趟猪肉倒要紧。这几日天气寒冷,尽可今晚杀好,明晨送去。”

明日便进九月,天气更加转凉,她本来真是想偷偷在城外看个庄子的,听说不令她出城,心中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也不错。

秋冬又不能种地,白荒废半年的庄子,还不如明年春天时再考虑这事儿。

买个有池塘的小庄子,里面种上莲花,再养点鱼怎么样?

……反正再等几个月而已,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第16章

考虑到陆悬鱼这位帮佣虽然勤快、老实、力气大,但一开口总能莫名其妙的惹到别人,甚至有时还未开口,就惹到了别人,因此派给她的活计要么是单纯杀猪的力气活,要么是去城外收猪这种甲方活,真让她出门同城里的顾客们打交道倒是头一次。

送猪肉的这户人家在贵人区,也就是城北,虽然仍然是土路,却比城南明显宽阔了两丈有余,往来路上的大半是乘车的贵人,小半是推车过来送货的劳动力,偶尔听到马蹄响时,麻烦就来了。

因为你得赶紧将推车靠至路边停下,否则随机会发生以下四种情况:

1.骑士是个品行高洁的贵族,在城内骑马时不仅小心,而且没脾气,见你挡了路,只会默不作声地绕道而行;

2.骑士是个品行比较正常的贵族,在城内骑马时小心,但不是没脾气,见你挡了路,要不就喝斥你一句,要不就抽你一鞭子,然后再继续向前;

3.骑士是个飞扬跋扈的二代,在城内骑马也看心情放飞,见你挡了路,没空喝斥你,更不会纡尊降贵的停下来抽你一鞭子,而是会玩一把重骑兵游戏,直接冲过来,踩翻你的小推车,有可能还在你脸上印个马蹄印儿,再飞奔而去;

4.骑士不仅是个飞扬跋扈的二代,不仅从你身上踩过去,而且人家出行怎么能不带侍从呢?没抽你的鞭子当然是由豪奴来代行啦!

听过好心伙计的“北城区送货攻略”之后,咸鱼小心翼翼,听到马蹄声便赶紧停在一边,候着贵人先过去,饶是卯时出门,断断续续竟然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指定送货地点。

开门的是个老仆,待得她说明来意,正准备卸货时,院内传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听不出什么感情,只是清清朗朗,珠圆玉润,堪称配音演员水准,让人不觉想多听几句。

“何事?”

“郎君,是送肉的商贩到了。”

“你令他来我这里,我有些事要吩咐。”

……她瞬间不觉得这声音好听了。

……就她以往经验看来,多半是送上门的猪肉有问题,甲方准备喷人了,要不一位住在城北的贵人跟她有什么话说呢?

这座宅邸十分宽敞,但并不如她想象那般豪奢,只能说是朴素大方,打理得也十分精心仔细。

院中种了些不明的花草,散发着一股幽静而馥郁的香气,草丛中还真养了一只仙鹤!见她进来,还歪着头看了一眼。

不过当她多走了几步,立在主室的台阶下时,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这宅邸内的香气并非自花草而出,而是出自这间屋子。

案几后坐着一个年轻士人,头戴束髻冠,身着蓝灰直裾,除却腰间配了一枚玉饰外,周身再无点缀,正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听到院中的脚步声,他抬起了头,于是那张精雕细琢,美轮美奂,无懈可击的脸,展露在她面前。

……难道半空中有个隐形的灯光师吗?就照着他的脸打?

这人一抬头,整个世界好像都调亮了两度。

顶着那张脸,咸鱼心中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人可以靠脸吃饭,那肯定就是这位了。

不过这个二十余岁的年轻士人现在不打算刷脸,他看了阶下的布衣一眼,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有点尴尬,上台阶到底要不要脱鞋?进屋肯定是要脱鞋的,但是这个长廊呢?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脱鞋上台阶,进了屋子。

至于袜子上有补丁什么的……她连袜子都穿得起,在雒阳的平民阶层里也算个体面人了!出城看看,还有那么多衣不蔽体的老百姓呢!

他看了她一眼,一边翻册子,一边开始同她说话,“你是城南羊屠家的佣工?”

“是。”

“送货来此?”

“是。”

“辛苦了。”

……这什么对话,一个住在城北的贵人喊她进来,总得有点什么理由和目的吧?

“这是小人的本分。”

自带灯光师的美男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翻开之后,和颜悦色地看向了她。

“今日之后,不必再送肉来此,将账目结一下吧。”

!!!!!!

她一瞬间扑了上去。

“我家的肉哪里不如郎君的意了吗?是不够新鲜吗?是郎君喜欢吃瘦肉我家送的猪太肥了吗?还是谁家压低了肉价?若是如此,郎君千万不可偏听偏信,我家的猪肉素来都是当天杀当天送,送来郎君府上一律是精挑细选最好的——”

美男沉默地盯着她看。

……真不能怪她聒噪!她出门送货第一天!弄丢了东家一个大主顾!哪怕说是质量问题价格问题,谁会来接这口锅啊?!她要是东家,非得让她回家吃自己去!

美男好像还是不为所动,她心想,要不偷偷打他一顿,打到他服软求饶,继续买她家的猪肉怎么样?

【冷静点儿】黑刃看不下去了,【你还是个守序中立呢。】

美男可能终于忍不下去了,他开了腔。

“我并非对你家的货物不满意。”

那是对价格不满意?

“我已辞官,将回故乡,”他说,“因此才要结清账目。”

……话虽这么说,但她不管账目,她应该回去报告一声,让负责结清银钱的伙计过来才对?

……咦?

她此时忽然想起来,那个平时负责结算各家账目的伙计,今天出城收猪去了。

有点奇怪,老板娘为啥派他去呢?

“小人明白了,”她想了想,“但郎君吩咐得突然,小人并未带账本过来,可否明晨再来?”

美男看了她一眼,“我府中亦有账册,你可信得过我?”

“郎君说笑了,”她有点尴尬,“小人连郎君姓甚名谁都不清楚,怎谈得上信不过呢?”

室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美男看向她的目光温度越来越低。

……她肯定说错什么话了。

“我明晨便将离城,无暇处理此等琐事。”他最后还是没给她赶出去,而是用平静而不起波澜的语调说道,“若你带回去的银钱不足账上数目,尽可告知乡邻,言说守宫令荀彧短了肉铺的钱。”

……她这5魅狗,出门去说别人坏话大概也没人信,何况这人听起来名声就不错,还长了这么一张脸呢?

——你长得帅,且由你说。

反正真要是短了肉铺的钱,她肯定也有办法追上把钱要回来。

作为一个难得知书达理,守了三个月国孝的官员,这位守宫令府上的肉确实吃得不多,算上近期肉价上涨,也只有二千多钱而已。

猪肉钱结算过之后,守宫令大人并没有急着放她走。

“雒阳城中,近日民生如何?”

“托天子的福,百姓安居乐业,一片欣荣。”

他微微侧了头打量她,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皱成一个奇妙的角度。

“哪位天子?”他问。

“每一位天子?”她小心地回答。

美男又一次一脸省略号,而后他站了起来。

当他起身时,缭绕在室内的馥郁香气如流水一般,潺潺流淌起来。

“既如此,便不打扰你做活了。”

……这位大人还挺彬彬有礼,连谢客都说得这么客气。

只是在她躬身而退,正准备离开时,他又喊住了她。

站在廊下的青年如修竹玉树,带着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美貌光辉望向了她。

“迨天之未阴雨,”他说,“亦不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

“……您这话什么意思?”

青年滞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替我劝你家主人一句,少进些猪。”

虽然这位大人只是随口拽了个文,提醒她未雨绸缪,她也确实准备如此……但两个人想的事情是完全不同的。

……她怀疑少东家后院起火了。

眉娘子只需要一笔救济钱,羊喜当初做假账时也赌咒发誓,说是只要外放的利钱回来,必然将这个窟窿补上,但一次假账没有被抓,二次没被抓,三次也没有。

做假账就成了羊喜新领悟的技能,并且越来越熟练,不需要陆悬鱼的帮忙,他也可以将贪污的那点自家钱塞在各个采买项目里,以达到骗过媳妇的目的。

但少夫人的会计技能也跟着升级了。

每次看到城外采买账目都做得乱七八糟,因而不得不跟着点灯熬夜理清账目的老板娘一次看不出,二次看不出,看了俩月怎么也不可能看不出了。

做账目的伙计是羊四伯留下来的人手,精明强干,十分受器重。

派他出城收猪与其说是收猪,不如说是去核实那些账目。

……这么一想,咸鱼顿感大事不妙。

待那伙计回来的时候,羊喜的软骨头是吃不住媳妇一顿打的!

吃得住也吃不住他亲爹的一顿打!

那岂不是要供她出来?!

但她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那个出城的伙计当晚并未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就在肉铺的大伙觉得这人多半弃下妻儿,自己卷款跑路时,雒阳城也开始变得不正常。

第17章

农历九月,又称暮秋,地面逐渐开始结霜,早晚越来越寒凉,再加上之前数次大疫的前车之鉴,柴火木炭的价格开始缓步上升了。

除了那些瘫在城根儿下晒太阳,能不能活过冬天全靠运气的流浪汉之外,正经过日子的人家是要早早将柴火储存起来的,家中汉子勤快些的,便去乡下买好运进城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比如孔乙己那种,就去市廛上买现成的。

冬天的院子自然是种不了什么东西的,正好可以堆起柴草,用防水的油布盖上,省得受潮。

美中不足是这种柴草堆特别易燃,要是放在现代,一条街都是消防高危区域,连井口为了防止井水结冰,都要盖上草堆。

然则薛定谔的火灾总比板上钉钉的受冻要强,因而大家还是要忙忙碌碌,拉柴草回来。

但是现在大家轻易不敢出城了。

最早进入雒阳,准备替大将军何进分忧,铲除十常侍的并州刺史丁原同太尉董卓拉开阵仗,对峙起来了。

大家的兵营都在雒阳城郊,再算上何进何苗被杀后,群龙无首的西园禁军,城中人心惶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总有人孤身出城后再没回来,也有商队进出城时,遇到军队打劫,被收缴个倾家荡产。

前者大家议论纷纷,除去卷款跑路外,也说不定是被捉进了军营,成了苦役;

后者虽也不正常,无论并州还是西凉兵马,在雒阳人看来都如蛮夷一般,总得忍一忍,待风波平息,候着他们各自离去,才算重归太平。

普通百姓比较关心待他们离去时,还来不来得及囤干柴;

肉铺比较关心待他们离去时,究竟还能不能交还那个记账的伙计。

咸鱼拎了一副简单清洗过的猪肚,准备回家研究怎么吃时,隔壁眉娘家正热闹着,引了街坊跑来看。

两个酒坊的伙计拉了一车柴火,正往院子里运。

看枝条上颤巍巍的松针就知是上好的松木,放在院里晾晾干之后,不单能生火做饭当柴烧,里面的松油提炼出来,还能缠几个火把留着应急,便宜极了。

……就是周围街坊的目光不太友善。

平日里见了她经常会假装没见到的街坊阿姨,今天十分热情地招了招手。

“小哥可买柴了?”

她抓抓头,“还不曾。”

“这一车柴,若去市廛上买,岂不要几百钱?”阿姨撇撇嘴,“还是松木的!快不要一千钱了!也就她能运得进来。”

话音落了,她看看阿姨,阿姨看看她。

察觉到阿姨需要一个捧哏的,咸鱼连忙又问了一句,“眉娘子竟有什么门路不成?”

“说是有位西凉军中的都尉时时去酒坊喝酒,颇照顾她。”阿姨嗤了一声,“当初他们入城时,你可见了?跟羌蛮胡子有什么区别?那样的人,她竟也能弯得下腰去奉承!”

呃,这句该怎么捧?

“来的都是客,”她委婉地说道,“你我这等小老百姓,拿那些西凉兵又有什么办法?自然是尽量奉承着,平安无事为上。”

阿姨瞥了她一眼,还有点不太友善。

“呵呵,”她发出了一声冷笑,“谁让咱们东三道上,只出了这一个美人儿,自然多怜惜些。只是陆小哥也当警醒些,别为了那等女人,到时倒真同西凉兵起了争执。”

……………………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一大车的柴火归置妥当,伙计们收拾走人,街坊们也各自回家去做饭,留眉娘子一个在院子里打扫,一抬眼便见到也正准备回家做饭的少年。

“陆小哥,你这几日可是要买柴火?”

“嗯……我倒是不急,”她斟酌了一下,“待城外那些闹哄哄的兵马走了,再出城也不迟的。”

听了这话,眉娘子停了扫帚,伸手便去扛柴火。

她吃了一惊。

“姐姐这是做什么?”

“这几日城外不太平,你先从我这里取些柴去用便是。”

眉娘一边说,一边抱了一捆下来,便要往她家走,吓得她整个人有点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

“若我缺了,向姐姐借便是,这几日干柴这么贵,何必……”

“你这屋子,不像孤身一人的汉子住所,收拾得倒干净!依我看,未出闺阁的女郎住着也不差!”

放下柴火后的眉娘站在咸鱼这间陋室里,环视一圈,评价了一番。

“若不是见你清早出门去铺子,黄昏下工才回来,每日里这屋子半点声响也不闻,真要疑心藏了个替你收拾家务的娘子。”

“断然没有,”她连忙道,“我这般既无家业又无亲友的人,哪里会有什么小娘子会看上我呢?”

这回换成了酒坊的女老板瞥她。

……难道她又说错什么话了?

收了人家的柴火,给钱人家也不要,还人家柴火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还,这就比较麻烦。

咸鱼想了想,决定拿猪肚当谢礼,当然这个人家也不一定会要,但好歹也是个态度不是?

意外的是眉娘并没有推拒,而是笑吟吟地收下了,还加了一句。

“这东西做个汤正好,反正我要生一回火,你也过来一同吃饭,岂不是便当?”

“这怎么好!”她赶紧拒绝,“我这一碗饭极容易打发的!姐姐拿了自去便是!”

眉娘呵呵哒了一下,“又不要你真同哪个西凉兵起了争执,怕什么。”

……背后嚼舌根真是不成。

咸鱼在家也常做猪肚汤,总能尝到不太喜欢的内脏气息,但眉娘这一碗猪肚汤做得极有水平,又鲜又甜,只是阿谦闷头扒饭,不太高兴,看得她有点心惊胆战。

虽说汉朝时期民风还凑合,至少没有后面一千多年那么高标准严要求,但是冒冒失失男装状态下跑寡妇家里来吃饭,心里也还是有些忐忑的。

正嚼着一条猪肚,心里琢磨着该说点什么打破冷场时,外面马蹄声响了。

暮霭沉沉,百姓皆归家,会在城里这样奔驰而过的,就只有西凉人的那支骑兵。

百姓们盼着他们尽快离开,但每日都有新的兵马入城,谁也不知道董卓到底要调多少兵马上雒,以往贵人当中有骑马不仔细不小心见到路上有人就当没看见的,但有名的也不过那么十几个绮襦纨袴子弟,小心避开也就罢了,况且这些公卿贵族骑马时撞了人,自己也容易从马上摔下来,至少是个两败俱伤。

但西凉骑兵不同,这群能在马上吃喝睡觉的西凉人是完全不担心摔下马这种幼稚问题的,凉州马又颇为力大沉重,被这样的马撞飞,再踩踏上去几脚,非死即残。

“又是西凉蛮子。”她没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

阿谦抬头看了她一眼。

……尴尬。

眉娘倒是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拍了拍儿子的头,“吃好了?吃好了便去吧。”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主人家起身去寻油灯,她赶紧也奋力扒起饭来。

“若是这群西凉兵赶紧走了倒好,看这架势,怕是过几日阵仗更大些了。”眉娘叹了口气。

“姐姐也嫌弃他们?”她抬了一下头,“那些西凉兵也颇照顾酒坊吧?”

灯火旁那张十分秀丽的脸上,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影,但她并未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看起来眉娘很不喜欢西凉人,她想,“冬日里酿酒也麻烦,姐姐为何不将酒坊停些日子呢?”

“我倒也想,只是阿谦须用钱呢。”眉娘微微一笑,“我为他寻了个老师,这些日子就要将束脩钱攒出来了,待得来年开春时,不要他再去酒坊帮忙,也去认几个字,岂不是好?”

读书识字当然是好的,但是学来有多大的用呢?不用说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就是跟士人沾亲带故的陈定,不也连一官半职都没混到吗?

但哪怕是5魅狗,也不会把这种话讲出来的。

“姐姐原来因着这个,才不愿关掉酒坊,那万事也得小心些,”她说,“我看这城里没什么人管得了那些西凉兵,部尉们也束手无策呢。”

“关了酒坊哪里又有钱呢?现下城中什么东西都贵,”她用胳膊支了头,似是漫不经心地同她聊天,“你也每日做活,难道羊家妇对着你们,还能漫手撒钱不成?”

……这个话题也不对劲,还是不要再提了。

城外的对峙并未持续许久,丁原为董卓所破,那些乱兵也渐渐被收拢了起来。

市井间有了新的传言,说这两位并非真刀真枪在城外对阵杀敌决出的胜负,丁原帐下原有个十分器重之人,临到头来却倒戈向了董卓,斩了丁原的头颅,如此方才决出的胜负。

董卓除了收编丁原的人马,西园的禁军也归于其麾下,一时间如日中天。

……至少并未在城中打起来,对于百姓们而言,还是庆幸万分。

但到了这一日黄昏,她自城北送猪肉回来时,发现街坊邻居们又一次聚在眉娘子家门前。

院落大开,眉娘也不在,只有一个惊慌失措,坐在地上啼哭不止的阿谦。

“陆小哥可曾听说?”一个街坊立刻凑了过来,“眉娘子出事了!”

“……何事?”

“未时过半那会儿,据说是西凉兵去酒坊打酒,见她生得美貌,便掳了她,上马出城去了!”

可曾报于部尉?

这个问题她还没问出来,周围叽叽喳喳的街坊们已经议论起来,据说一听了消息,陈定便立刻跑去报官了,只是天子拿董卓都没有什么办法,雒阳城中还有什么人能管得到西凉人呢?

在一片嘈杂纷乱中,阿谦突然见到了她。

“求你救救我阿母!”这个找她要糖吃,又教她怎么打老鼠的小男孩儿此时哭得嗓子嘶哑,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求你救她回来啊!”

【你要想好,】黑刃突然出声,【这可不是黄巾流寇。】

【……不错。】

【那妇人也不是你的知交故友,】它的声音十分平淡,甚至称得上冷漠,【难道你要管这一条街上所有人的死活吗?】

第18章

城郊一共三股兵力。

城北隔河处是丁原的并州兵马,城西则是西园禁军,董卓的西凉兵原本安营在城西二十里处的夕阳亭,现下已经搬到雒阳西南郊。

大致方向知道了,但问题还没完。

那几名劫走眉娘的西凉兵究竟属于哪位将军的部下?

但凡安营扎寨,必定是两千人为一营,市井纷纷谣传董卓不断地从陇西调来西凉兵马,因而原本只有五千人的营寨现在变成了浩浩荡荡一大片,颇为壮观。

好在闻讯而知的张缗倒是逮住了几名酒坊的伙计,细细问询下,终于有一个伙计想起来些什么。

“那位都尉似是提起过,今夜牛将军将来赴宴,须得早些出城去!”

西凉军中只有一位姓牛的将军,便是董卓的女婿牛辅。

……但问题是,谁知道牛辅去哪里赴宴?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再等下去也没不会有什么帮助,反而城门一关,明晨就当真找不到人了。

“就这样吧,我边走边找找线索。”她冲众人抱了抱拳,“虽说不能保证将眉娘子带回,但必尽全力。”

街坊们互相看看,有出来叮嘱她不要逞强,寻不到便回去的,也有见她没吃晚饭,拿了两个饼子过来的,最奇葩的是待她出了这条巷子,还有个少东家在等着她。

最后一丝夕阳落在巷口,照在他可怜巴巴的脸上,别说她了,看得黑刃也要同情起来了。

“有何吩咐?”

他迟疑了一会儿,递过去一只钱袋。

“这里有三千钱,”他小声说道,“若是西凉人要你出赎金,你给他们便是。”

“……郎君出这个钱,”她说,“少夫人知道吗?”

羊喜一惊,“你必不会去讲的吧?”

“我不讲,少夫人便不知道吗?”

这个幼儿园级的问题难住了少东家,思前想后,还是爱情占了上风。

“她便恼怒,也不过罚我几顿饭罢了!”

【这个就叫无知者有福。】黑刃感慨了一句,【这样的草包竟然也能顺顺当当活到现在。】

咸鱼倒是对少东家的幼稚行为麻木了,揣起钱袋出城时,问了黑刃一句。

【这钱要怎么用?】

【你可以拿它买点上好的油脂和丝绸,】它说,【犒劳我这些天以来给你的帮助,以及接下来很有可能带给你的帮助。】

【你也觉得给西凉人钱没什么用?】

黑刃的声音直接响在脑海里,不辨男女,也很少有什么语气词。

但是这一次,它的轻蔑溢于言表。

【用剑拿不到的东西,靠钱也是买不来的。】

比起几日前,城郊肉眼可见的萧条许多,偶有进城的也是商队,几乎见不到孤身一人进城的身影,更不用提此时出城。

因而她出城时,守城的士兵还好心劝了她一句。

“这时辰出门,你活腻了吧?”

她想想,点点头,“有可能。”

……………………

一轮金乌缓慢地落于地平线下,远处见不到炊烟和人家,星星点点能见灯火处,只有西凉人的军营,绵延成片,与城外的暮霭合为一体,仿佛蹲守在黑暗处的怪兽。

她能与整座军营为敌吗?

不能。

如是贼寇,她有信心在数十人甚至百人面前,冲破防线,斩了首领的头颅。

但军队不是这样的地方,她斩了一名首领,下面自然还有无穷无尽的偏将、都尉、什长,他们仍然能将士兵整合起来,前赴后继。

所以她得想点什么办法。

箭塔上的士兵们正在交谈,聊起这几日的收获,比如说打劫的村庄,抢来的女人,以及畅饮的美酒。

雒阳真是个好地方,他们如此赞叹道,这里的富庶与安逸岂是困苦萧条的西凉可比?

但这些人凭什么享受这样的生活?

还瞧不起他们这些镇守边关的将士?

将军带他们上雒,就是为了拨乱世,反诸正,让这个世界变得更讲道理一点!

……听说再过几日,将军会带他们发一笔大财,什么大财?

戌时鼓已敲过,她一座军营接一座军营边缘观望,始终没见到什么牛将军的车马。

营寨大门都关得很严,她在外面想听一听营中士兵说点什么,结果这些西凉人的方言听得她痛苦无比。

营中忽然传来几声呼喝,哨塔上的士兵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打了个手势。

寨门开了,几个民夫从里面推了一车血淋淋的东西出去。

士兵探头向下望了一望,“今日将军们酒喝得不顺?”

塔下开门的士兵骂了一句,“还不是受了那些关东贼子的气!”

她小心地靠在木栅栏上,隐在阴影里,一边盯着那车血淋淋的东西看,一边思考他们在讲些什么东西。

但待得民夫将那车推出来时,她终于看清楚了车上装着什么。

牛辅今天的酒喝得确实不顺。

阿舅能全据雒阳,靠的是赫赫威名的西凉铁骑,而非关东世家!他现下亲近士人,征召名士,低三下四的态度已令军中将士们不满,更不用提竟然还给那等弃官而走的袁绍等人授以官职,以示亲近之意!

那班公卿士族,哪会给西凉人什么好脸色看!

……但雒阳的醇酒,的确甘美,多饮几盏,便不觉自醉。

“那王匡的府邸,我向太尉求了数次,皆是不许,”李傕也趁机发了个小牢骚,“太尉一片赤诚,只怕朝廷看不见呢,各个板着一张脸,连笑模样也不见几分!”

帐外寒风萧瑟,已渐有凛冬之感,帐内火盆却烧得旺盛,温暖如春。

几名将领各自抒发胸中郁气,喝了一轮酒,又觉得有些无趣了,就着李傕的牢骚,另一名偏将倒是出了主意,“刚刚那群丧气妇人死便死了,现下空喝酒也无趣,不如换一批再进来?”

“也好,”牛辅摸摸胡子,“挑几个好的来,将帐中血迹清洗了去。”

“今日正有我手下都尉带回来的酒坊女子,虽无胡姬之色,倒也可取来一乐,”偏将笑道,“或可入将军之眼。”

“身段如何?”

“依小将看来,堪为楚宫之腰。”

牛辅起了兴致,“那便唤来!”

“这些,都是从营中推出来的吗?”

“是,都是小人推出来的。”

军营旁不足半里的村庄,已变成一片废墟。

她似乎对这些低矮的泥墙还有点印象。

虽说每一间茅草房里住着的人都差不多的小心翼翼,憔悴麻木,但他们总归还是想要活下去。

而现在这个村庄变成了营中钦定的抛尸地。

那些西凉人甚至懒得遮掩一下。

十几具扭曲而血腥的女性尸体就这样被随意地丢在了这里。

衣不蔽体,死不瞑目。

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剥下那名监督民夫抛尸的西凉兵身上所穿衣物。

衣衫上有没有血腥味儿?她仔细闻了闻,还是挺淡的,她下手很小心,并没有让他见血。

“我们回去吧,”她对那名民夫说道,“再帮我一个忙,你就能回家了。”

这座军营里每天都会送进来一些女人,也会拉出去一些女人,这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其中年轻的,乖巧的,有姿色的,能博取将领欢心的女人,也许会成为他们的姬妾,哪怕是被互相转送,也比丢在军营中,凄惨而痛苦的死去要好得多。

而送进来的那些女人,大多又比她们的父兄或丈夫要好运一些,毕竟她们还有最后一点选择的机会。

而那些人已经没有了。

但这也称不上什么值得指责的恶行吧?奔着那间营帐而去的西凉兵漫不经心地想,那些关东人,雒阳人,岂不是祖祖辈辈都享受着太平富足,如此安逸地生活在这里么?

现在换他们在这里享用这富庶的土地,还有土地上的女人,这哪有什么不对呢?

他掀开帐篷,昏黄的豆灯下,那些披头散发、瑟瑟发抖的女人抱在了一起,望向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还真不太容易找到那个据说略有姿色的酒坊女。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股锥心刺骨的疼痛!

有敌入营!须得立刻报之——

他其实是个训练有素,十分警觉的士兵,只不过没能发出示警,便软弱地倒下了。

帐中一片尖叫哭喊,她耳朵都要聋了。

但这竟然也不会引起附近士兵的警觉,不远处甚至还有西凉人开起了下流玩笑。

她可以吹熄灯盏,让帐篷里一片黑暗,这样她们看不到她的面容,不知她身份,也不敢轻举妄动,而她却可以寻到眉娘,悄悄来到她身边,将她打晕,然后带走。

否则惊动了兵营,她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能不能带走眉娘却难说。

但是,眉娘呢?

……广阳门里东三道上据说十分泼辣的这位酒坊老板,连看也不敢看她,抱着头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要不是那件衣服看着眼熟,她还真找不出来。

“……眉娘子?”

咸鱼伸出手去,碰了碰她。

那张脸终于转了过来,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她。

……啊呀,真是狼狈。

她刚要伸出手去,拉她起来,眉娘却抓住了她的手,扑了上来,一把抱住!

【注意!打工人,】黑刃的声音突然响起,还带点幸灾乐祸,【你在挖老板的墙角。】

第19章

这座军营是松弛懈怠的,这一点不假。

但那些吃肉喝酒,嬉笑打闹的士兵们却并非没有战斗力。

他们的身材和肌肉,还有偶然一瞥的目光中不自觉带上的凶残,以及笑骂间会用斗殴来决定胜负的习惯,西凉人的悍勇好斗亦可见一斑。

到了夜间,整座营寨灯火通明,又有巡逻士兵,想要寻到阴影处躲藏也十分不易。

在这样的军营里大开杀戒是一件既危险,又无助于救人的蠢事

她已经想好该怎么做,唯一的问题是……这些妇女又该怎么办?

帐篷十分昏暗逼仄,空气浑浊。十几个妇女在里面挤得好似沙丁鱼罐头,一时拿不准她和眉娘到底什么关系,见这少年身着西凉军的军服,又不知他到底是不是西凉兵?

终于还是有人小心发问了。

“你到底是不是西凉人?”

她看了那妇人一眼,摇了摇头。

声音变得急切起来,“那郎君能带我们离开吗?”

“营中有数千士兵,我只有一人。”

妇人互相看了看,眼中藏不住的惶恐与急切就要变个样时,眉娘忽然小心地开口了。

“妾必不留此,虽死无恨,若是哪位姐姐与妾心意相同,便冒这一次险又如何?”

帐外传来了呼喝声。

“老六!让你去领那妇人来!你他妈是不是自己胡作非为去了!”

安置在帐篷门口的一点豆灯闪烁不定,帐内这些憔悴的妇人脸上神情也如此变幻着,有人觉得留下来也未必死,也有人觉得若是被抓住,恐怕死得更惨。

最后只有两个妇人向前一步,愿意冒这个风险,一同出去。

【还不够,让她们不至于恨你,并因此而叫来士兵,这是必要的,】黑刃悄悄说道,【但还不够,还缺一个帮忙的人,帮你制造一点混乱,这样你才能走得放心。】

【……比如说?】

【比如说她。】

黑刃所指的那个年轻妇人全程都不曾吭过声,也未曾哭泣过。

她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一尊木雕般安静而无声息,陆悬鱼的目光转向她时,那妇人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

“娘子有什么心愿吗?”

妇人转过头来,看向了她,“你那柄短刃,能借给我吗?”

即使是在这群形容狼狈的妇人当中,她应当也是最为狼狈的一个,当她蜷缩起来时,衣衫尚能遮住大半身躯,但她伸出手臂时,身上几乎所有的伤痕便都展露在面前少年的眼中。

短刃藏在腕鞘里,她只需要手腕轻轻扭一下,便会滑落在手中。

但她将刀递出去时,那个妇人很明显不知道该怎么持用它,反手拿住后,便在手中上下打量起来。

她还年轻,尚有好颜色,拿武器的手十分生疏,眼中却半分留恋迟疑也没有。

似乎察觉到少年欲言又止的目光,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决然的笑意。

“快走吧。”

她领了几名妇人,转过一个拐角,小心翼翼绕开其余兵士的目光,找到了送尸体出营寨的小推车。

几个妇人叠起罗汉,塞进推车里,民夫推着,运至营门口。

理论上来说,夜间开营寨门是颇为忌讳的事,而且进出皆需口令。

但这群西凉兵不需要。

……因为他们那个难以模仿的西凉口音,自己就是高级防伪口令。

“又来?!”士兵惊呼,“还剩了几个?”

【你学会说西凉话了吗?】黑刃冷不丁问了一句。

【我需要学西凉话吗?】她淡定地回了一句。

伸出五根手指,高高举起,比了一比,在士兵骂骂咧咧的背景音里,不留身与名地离开。

附近的村庄被毁,十里之内是断然没有人烟的。

城门也已关闭,要等到卯时才能开启。

对咸鱼来说,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她既不怕冻,也不怕黑,有一百种在荒原上过夜的办法。

但现在一拖三就很麻烦,尤其初冬时节,天气已经变得十分寒冷,不生火这么在外面待一夜,冻不死也要冻出肺炎来,在没有抗生素的汉朝,这两种发展都差不多一回事。

但是不确定西凉兵会不会骑马追出来的前提下,在城外生火也不太对劲。

“郎君可有什么去处?”两名妇人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眉娘也十分期待地看着她。

她思考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了两张饼子,“你们先把饼子分吃了。”

“……然后呢?”

然后?

她拍拍手,“跑起来啊!”

哪怕是冰天雪地,只要你一直跑,你就冻不死。

二战时被送去西伯利亚挖土豆的德国俘虏走着吃,站着睡,每睡15分钟醒来运动运动再继续睡,保命秘诀就是“生命在于运动”。

但三个妇人很显然不太乐意这么做。

乌云遮月,田间荒芜,白日在土路上走本来就磕磕绊绊,何况是大半夜在田地里搞竞走。

“我们不能拾点柴,生个火吗?”妇人甲小声提出请求。

“不行,”她说,“你看这附近,半点烟火气都没有,你生起火来,岂不是令西凉兵察觉?”

“也未必就会追出来啊。”妇人乙也小声附和了一句。

“说得对,但是万一追出来,你们跑得过西凉骑兵吗?”

眉娘没吭声,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才悄悄问了个问题。

“郎君何以对荒野如此熟悉呢?”

……这个问题有点麻烦,她想想该怎么敷衍过去。

似乎察觉到她不想回答,眉娘又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时的城外,亦是如此吗?”

这次换另一名妇人回答了她。

“自然不是,现下可入了冬,家中翁姑年长,不耐寒冷,入夜必要烧一个炭盆。那点光亮虽不够做针线,可是从外面看去,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都透出一两分炭火光亮,照着心中可暖了。”

还有偶尔惊起的犬吠,父母叱责孩子顽皮,婆媳拌个一两句嘴,都是夜晚时能在村口听到的声音。

而今军营附近的几个村落都不见了,那些声音也再也不闻。

只有远远的一两声呜咽,以及暗处幽幽的绿光。

“那位娘子……又会如何?”那个住在附近村落的妇人又开口问了。

不如何,一个忍饥挨饿的平民妇人想要刺杀经年累月在马上厮杀的武将,成功概率不能说没有,但肯定高不到哪里去。

但布衣之怒亦能天下缟素,所以谁说不能试一试呢?西凉铁骑虽有威名,照样埋没在三国传说之中,连同他们那位百战宿将之名的主人,一并被历史淘汰了出去。

她需要的,只是耐心等一等。

再等一等,等太阳升起,等世上的公义降临……那时就好了吧?

广阳门里,东三道这条巷子,清晨依旧是尘土飞扬的。

太阳升起来不仅会带来温暖,也将破落街道每一块砖瓦都照得纤毫毕现,中间的土道坑洼不平,每逢下雨总有人深一脚浅一脚的中了招,半月前孔乙己一个趔趄踩进泥水坑,毁了一身衣服不说,还扭了脚,这条新闻被大家反复咀嚼了好久,方才意犹未尽地放过。

但这样的破落巷子在被迫竞走大半夜的业余运动员看来,简直比云顶天宫还要亲切。

街坊邻居们不知谁第一个见到了狼狈不堪的两个人,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

……眉娘子的眼泪是一下子就出来了。

被隔壁小姐姐郑重感谢,又收到两只肥鸡做酬谢的咸鱼感觉有点不太适应。

作为一只5魅狗,她还是第一次受到街坊们的赞美和表扬。

虽然有点不适应,但几乎就要让她飘飘然了。

但第二天上班,少东家的奇怪脸色让她内心那点飘飘然消散了。

寻了一个机会,羊喜凑了过来。

他先想了想,然后用脚尖抠抠地。

黄土地面被他的布鞋抠了抠,立刻抠出一个小坑,尘土也跟着飞了上去。

就着这一阵尘土飞扬,他又咳嗽一声。

“主君有何吩咐?”忍不了的咸鱼决定先开口。

……羊喜又哼哼唧唧了两声。

她看了看手下没分尸完毕的肥猪。

“昨日……”

“如何?”

羊喜左右看看,小声问道,“你不曾告诉眉娘么?”

“……告诉她何事?”

少东家的脸迅速板了起来。

“自然是那三千钱的事!”

她摇摇头,“不曾。”

“那钱你用了吗?”

……这问题她得想想。

“用了,”她一脸坦率地说道。

少东家的脸一瞬间变得又青又白,“你撒谎!”

……难道5魅狗真的撒不了谎吗?

见她不吭声,少东家气得嗓门也大起来,“明明是我出钱令你去救她!你竟然独占了好处!还得了她的青眼!你可知道,今晨我去她家拜访时,眉娘连个笑脸都不曾与我!”

“眉娘子笑不笑跟小人有什么关系啊?”她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要不这钱先攒下,等下次主君被掳去时,小人再去救你?”

“……我又不出城!又不是妇人!哪个西凉兵会对我这么个男人下手!”

“世事难测,”她坚持着不肯吐出钱来,“主君虽说得对,但也须小心才是!”

羊喜虽然有点草包,但这话说得的确没问题。

在城里安分守己做活的百姓,又是男子,似乎本来也遇不上什么灾祸。

至少在董卓为了拉拢关东世家,进行最后一次努力前,全雒阳城的确是这样想的。

第20章

天气越来越冷,对于肉铺来说,绝对算是个利好,毕竟冷空气保鲜,多杀几头猪也不怕放坏。

但羊家的猪杀得越来越少,并不仅因为城内外渐渐隔绝,想要在附近村庄收猪不太容易。

城中已经很少有人买肉了。

一个月前,董卓代天子下旨,为党人平反,又恢复了当年与宦官争斗中落败的陈蕃、窦武等人的爵位时,雒阳城恢复了短暂的平静,生意也有短暂的回暖。

至少底层的百姓以为,不管是董卓当权,还是朝中其余公卿起到了效果,总归会约束那些士兵,让这个国家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但在后世看来,这大概是董卓为了拉拢世家所做的最后一次努力。

他发现他终究得不到公卿世家的回馈,也得不到这个朝廷的支持,他手中从始至终掌握的,就只有兵权而已。

在董卓升任相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后不久,整个雒阳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之中。

仲冬时节,丛山凋敝,叶落草枯,室外渐渐待不得人了,猪圈也须多垒些草,留待几头猪过冬。

这几日老板娘跟羊喜正生气,也就没那么多心思管到铺子里来,几个帮佣趁着没什么客人,凑在炭盆旁烤起了火。

……今日陆悬鱼被派出城去,一时半会儿回不得铺子,李二环视一圈,觉得心胸颇为舒爽。

“你们可曾听说,北城可去不得了?”

“我听说北城这两日乱哄哄的,却不敢凑近了看。”

“究竟为何?”

李二得意地挑挑眉,“那些高门大户,都被西凉人抢了!”

听新闻的伙计们瞬间睁大眼睛,“岂有这样的事?”

“我是亲眼见的!要不是我小心谨慎,连那一车猪肉也要被劫了去!”

“贵人都敢劫掠,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依我看,倒是解气,”一个伙计立刻发表了评论,“那边门户真是高得很,送个五趟肉,至少三趟要被他家的仆役骂上一顿,就该抢他们的!”

“不错,尤其是那些立了阀阅的人家!连门都不令我们进!生怕脏了人家的地!”另一个伙计也立刻附和了一句,“就该让他们吃点苦头!”

一群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佣工迅速达成了意见统一,只有一个悄悄表达了不同意见。

“话虽如此说,但这样的人家也会被西凉蛮子抄了家,那我们岂不是更……”

李二斜了他一眼,一撇嘴,“还怕来抢你?抢你这两尺短褐当抹布?还是抢你当个妇人?”

一提到妇人,这些汉子立时便哄堂大笑起来,话题也悄悄转了个弯。

若是酒坊的老板娘真的一去不复返,这样的惨事是不适合街坊邻居拿来讲悄悄话的,但现下她既然全须全尾回来了,那同陆小哥之间有没有发生点什么事……就很可以拿来津津乐道一下了。

羊喜也是这样想的,而且特别心塞。

因为眉娘请他坐下,又为他倒了一杯茶之后,拿起了没做完的针线活,继续开始忙活起来。

这种态度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塞的。

……眉娘在做的针线活,分明是一双成年男子尺寸的鞋子!

而当他问出这个问题时,眉娘抬头十分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陆郎君与我有救命之恩,自是做给他的。”

……就算他没那个能耐亲自去军营里救她出来,他好歹也出了三千钱呢!还是从家里偷出来的!这妇人心肠怎能如此冷酷!

胸中汹涌着愤怒,但话到嘴边,想要指责她时,见她抬头瞥了他一眼。

眉娘因那天的惊吓,回来竟病了几日,足足瘦了一圈儿。不施脂粉的一张脸反而更惹人怜爱似的,眼波流转时,便立刻让他想起了当初的柔情蜜意。

那股怒气便立刻压下去,转成了酸溜溜的味道。

“你这般待他,难道是想嫁他不成?”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妾孀居数年,陆郎君又未曾婚配,便是想嫁又有何不可?”

羊喜自小时起就没吃过什么苦,也没做过什么正经事,称得上游手好闲,但也自诩温柔多情。借款的求他再饶几天利钱他也会点头,街坊要他猪肉卖得便宜些他也答应。

哪怕眉娘如此冷眼待他,他攒了一肚子的气也没能真正发作出来,就只是气呼呼地推门走了。

……回铺子就见到一群伙计在烤火,聊天,不做正事,再如何自诩温柔多情的少东家也没忍住脾气。

“吃我家饭,穿我家衣,就这样做事的吗?”

“主君这几日不是准备囤些干料?”李二立刻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听闻市廛处又新进了些,小人跟着去看看?”

家中那几头猪吃不吃,吃什么,吃多少,从来都跟他没关系。羊喜不耐烦地刚准备回绝,想了一想,忽然又同意了。

他也听说了前几日之事,西凉兵劫掠了城北那些高门大户的贵人们,市廛怕不是会流落许多珠宝珍玩?

那杀猪小子年纪又轻,相貌平平,而且还一毛不拔!哪里比得过他这般专情一片的郎君呢?

动了这个念头之后,羊喜内心的郁气便转为了一股期待,他手头还有点做假账留下的钱,虽然夫人严防死守,再想要出钱来不太容易,但这一次只要他精挑细选一两件钗环簪珥,不怕讨不到眉娘欢心!

今日的市廛有些萧条,一问起来,便说人人都去城门处看热闹了。

“有何热闹处?”

寒风中守着摊子不得走脱的小贩跺了跺脚,“西凉人剿了贼,今日在城门处堆起京观,好不吓人!”

自春秋战国时便有这样的风俗,出兵杀贼,战捷陈尸,必筑京观,示子孙以无忘武功之故。

虽说吓人,但毕竟不是常见的景象。

“主君想去看看?”李二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便去看看也无妨?”

虽是“京观”,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壮观。

这一营的西凉骑兵只杀了数百人,劫了财物,载了妇女,将头颅系在车上,高歌而还。入城后,妇女财物自然不能丢弃,那些头颅便丢在了瓮城入口处的平地上,头颅堆慢慢堆起来,竟也有一人高。

烟尘之外,无数人都在围观,指指点点。

有人说这些人必然是黄巾流寇,也有人说现下哪还有成队的黄巾贼人?

也有人悄声问起,是否为附近农人?还是更远些的村镇被戮之故?

但无论如何,雒阳人总是很少见到这么多头颅的,围在周围,一时不肯散去。

骑兵还在继续进城,头颅也在继续慢慢堆高,其中有些面目尚能看清,有些或是被鲜血糊住了五官,或是在杀戮过程中接近支离破碎。

羊喜挤到了人群前面,望了一眼那可怕景象,便吓得脸色惨白,转过头去再也不肯看。

“那都是活生生砍下的头颅不成?!”他嚷嚷道,“吓死人了!”

李二没回他。

那个精明、小心、知情识趣、十分懂得拍马屁的佣工半晌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李二?”

李二忽而转头看向了他,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何事?”

这个三十余岁的汉子哆嗦着讲不出话,只是伸出手指,指向了头颅堆的方向。

这幅惊骇的神情看得羊喜莫名想笑,“你这么壮硕的身板,竟然胆子比我还——”

“主君,”李二终于开了口,声音比神情还要僵硬,“那可是老主人?”

羊喜猛地转过头!

那颗须发皆白,死不瞑目的头颅,那不是在距离雒阳数十里外的西县购置庄子的父亲吗?!

在最初的恍惚之后,他从头颅堆里认出了更多熟识的面孔,除了他的父亲,他家的几个仆役外,还有他未及弱冠的弟弟!他们睁着恐惧的眼睛,那样的看着他!!!

羊喜的胸腔仿佛被重锤狠狠地锤了一下,而后便发出了不似活人一般的嚎叫声,扑了上去!

“你们——!”

“这汉子怎么回事?”刚刚进城的一名西凉骑兵勒住缰绳,有点疑惑地看了看。

“失心疯吧?”

另一个西凉兵拎起拴在自己马上的头颅,刚想抛出去,那汉子似是听到他们的话语声,红着眼睛便冲了过来!

久经沙场的西凉骑兵毫不畏惧,立刻拔出了背上的马槊,夹了一下马腹,娴熟而又无所顾忌地冲了上去!

“砰——!”

周围百姓发出了一声惊呼!引得已经走过城门口的一名偏将又调转马头,回来查看情况。

泥土与血泊扭动着一具躯壳,一时尚未咽气,只在那里哀嚎。

“怎么回事?”偏将瞥了两名骑兵一眼,脸上挂了一层寒霜,“这是尔等所为?”

两名骑兵立刻低了头,刚要下马认错,又被偏将止住了。

“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他骂道,“竟也不能一击而中!枉称西凉铁骑!相国威名皆毁于尔等之手!”

冬日最后的余晖洒在偏将那张威严的陇西面孔上,他扬了扬鞭子,两名骑兵立刻策马后退两步,重新持起长槊,刚刚的漫不经心也消弭无踪。

“再来!”

第21章

到得第三天上,陆悬鱼才跟着最后一批进城的商队入了城。

关东的商队渐少,陇中口音的商贩则渐渐多了起来,这些商队的头领多半同西凉军中某个大小头目沾亲带故,至少也是能说上一两句话的关系,才能穿过这片被西凉铁骑如同篦子一般篦过的土地。

她虽不会讲西凉话,但单身一人出门时,从未出过什么事,因而肉铺从老板到伙计也不太担心她在外多待几天会不会出什么事。

……粮价又涨了,她出去替老板跑腿是真的,顺便替自己采购点粮食也是真的。

她只是万万没想到,待她回到肉铺时,是个什么景象。

羊家肉铺虽说不像那些“金市”里的大商铺一般豪气干云,但在这广阳门内也算是小有名号的。

这家的老主人精明干练,颇有城府手腕,懂得为邻里排忧解难,博一个急公好义的名声,也懂得如何敲打那些地痞无赖,还有一百种从欠债不还的人手中逼债的办法。除却家中的几名健仆,他还收了一群佣工,各个都是颇有力气的角色,任谁也从他手中讨不过便宜去。

不仅颇有家资,羊家甚至还同这附近街头巷尾的小官吏颇有交情,张缗当初要安置自城外而来的陆悬鱼,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里。

这样的人无论古今,似乎都可以活得相当不错。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殷实温饱还是讨得到的。

为了防患于未然,羊四伯甚至还在雒阳附近的西县又置了一份家业,哪怕是饥荒年,总也该饿不死。

现在他带着他所有的孩子,被安置在匆匆买来的棺木里,享用着祭品与香火,却永远也不能理解为何会遭遇这样潦草的命运。

陆悬鱼也想不到,这间收留了她大半年,令她得以安家立命的肉铺会遭遇这样的事。

那个文不成武不就,小肚鸡肠又没担当,但也的确没做过什么坏事的少东家,会遭遇这样的事。

“谁做的?”她看看守灵的仆役们。

那些红肿眼睛的人互相看看,脸上除了惧怕之外,甚至连愤慨也不敢表露。

只有一个李二刚想说话,便被少夫人制止了。

……现在不应当再称呼为少夫人了,她已经是这里唯一的女主人。

羊家肉铺的老主人和少主人都已不在,少主人的儿子不满三岁,还有个未及笄的女儿,断然是无法帮到她的。

但这一群哀哀戚戚的人里,只有她一个颇为显眼。

羊氏似乎并未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人祸打垮,无论是跪是立,腰身仍是笔直的。

听到这样的问话,她无言地摇了摇头。

陆悬鱼想了想,从腰间取了钱袋出来。

……汉朝这个五铢钱很有点奇葩,一枚五铢钱正常是3克多一点不到4克,一千钱为一贯,也就是3公斤,也就是说,三千钱约等于10公斤。

见她费力地掏口袋,羊氏立刻制止了她。

“大郎既予了郎君,我断不能要回。”她说,“请郎君自留便是。”

她当初哄羊喜时,曾经说过这是预付的保镖费。

但羊喜现在不在了,这笔钱又当如何呢?

她想了一会儿,“夫人欲报仇耶?”

“那些西凉兵久经战阵,凶悍难制,如何报仇?”

确实是挺凶的,但也没凶到不可战胜的地步。

太阳已经全然落了山,风卷起雒阳城内的灰尘,扑到棺木前所摆的祭品上。

看看灰头土脸的猪头和用杯盏分装的猪血,她有点怀疑少东家喜欢吃这东西的概率。

如果说死去的灵魂需要血来祭祀,那很显然还是敌人的血比较香一点。

“那就是小人的事了。”她说。

羊氏沉默地想了一会儿,而后才开口。

“若是郎君报过了仇,还会留在此地吗?”

……当然不能,她应该先把房子卖了。

但是考虑到谁买房子谁可能会倒霉,这房子似乎也卖不出去。

要不还是不卖这房子了,董卓早晚是要死的,等死了,她再回来?

她这样内心交战的时候,羊氏向屋内的婢女招了招手。

待这家的女儿抱着弟弟出来时,这位女主人指了一指地面,女孩儿扑通一声跪下了,羊氏也跪下了!

“我辈庸碌,命如浮萍,不足挂齿,郎君不必以亡夫为念,”她声音颤抖,眼睛却又冷又亮,“若郎君感念亡夫素日之情谊,来日孩儿遭遇坎坷,君肯援手,妾与亡夫必结草衔环,感念大恩!”

……会遇到那样的事吗?她一边答应下来,一边有点迷茫地想,董卓不是很快就被诸侯们干掉了吗?三国的舞台上,主角并不是那个西凉胖子吧?这一段在《三国演义》里也应当是一笔带过的吧?

可是时间为什么显得那么漫长,没有尽头呢?

“时间”这东西,是既长又短的。

虽说在董卓统治下的每一天都显得无比漫长,但大家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竟然也一路捱到了新年。

东家在守孝,不好去过年。

自己家里除了黑刃和耗子之外没别的亲友,也没祖宗,过起年来也有点孤零零。

但这大半年来的侠义之名还是刷到了街坊邻居们的好感度,大家——包括眉娘和孔乙己——都向她伸出橄榄枝,请她去自己家里过年。

【这是一个有点困难的选择,说不定会关系到后续剧情发展,】她表示,【黑刃,你怎么看?】

【你不想得罪任何一方的话,当然选择留在自家过年了。】

【但我又很想吃年夜饭。】她说,【也很想喝桃汤和柏椒酒】

【……你还没对这时代的美食失去信心吗?】

这个问题令咸鱼思考了一会儿。

【这时代的很多东西已经快要让我失去信心了,】她说,【比起来美食还不算那么差。】

有理有据,黑刃被说服了。

解决了这个问题的是蕃氏,她连着眉娘一起邀请了。

……就是话说得有点不客气。

“孤零零的母子俩守的什么岁,”她说,“今岁还是蕃家妇,明岁说不定就成了陆家妇,何必矫情?这样的世道,早热闹一日算一日呢。”

“这样的世道”她是懂的,“陆家妇”是什么?为什么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但眉娘听了这种不客气的话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有点害羞地瞟了她一眼?

【我只去过陆家嘴,】她有点怯懦地问了黑刃一句,【跟那个有关吗?】

……黑刃没搭理她。

大年初一,外面白雪纷飞,屋内炭火正旺。

围着火炉说说笑笑过新年,气氛倒也十分快乐。

……就是柏酒、椒酒、桃汤不怎么好喝。

在大家的期待下,她又十分敬畏地尝了尝五辛盘,然后感觉到内心崩溃的声音。

从南到北的年夜饭都不一样,但不管哪里的年夜饭,都没有空口吃蒜的习惯吧?

还是没有大棚前提下的干蒜!!!

孔乙己摸摸胡子。

“五辛所以发五藏之气,即大蒜、小蒜、韭菜、云苔、胡荽是也,自古有之,如何大惊小怪?”

“虽说自古有之,”她痛苦地说道,“但我还是第一次吃。”

“如此说来,陆小郎君家乡何处?”蕃氏有点好奇,“春节时又当吃些什么?”

她的家乡……

这个问题跳过。

“我家吃饺子。”她说。

“……饺子?”

她讲解了一下,所有人都恍然大悟。

“原来郎君是荆襄人。”眉娘道,“妾听说张仲景所创祛寒娇耳汤,在南阳一代很受喜爱呢,只是不知当如何做来?”

包饺子?她有了兴致,“我来给你们包一顿饺子吧!”

“须用什么食料?妾亦可——”

“不必不必,”她摆摆手,“我回去取来便是!”

虽然没有什么好面粉,但饺子这东西,只要心诚!总能包出来!大葱猪肉馅儿的煮饺,咬一口吱吱流油,怎么样?

饺子快要出锅,风雪裹着哭喊声便传了过来。

待探出头去望一望,巷口处几十名男女被绳索牵着,被西凉兵押解着,在风雪里踉跄前行。

不同于那些作为战利品被俘虏,衣衫褴褛的百姓,这些人的衣着在昏沉黯淡的天色下,依旧带着艳丽夺目的光泽。

他们的面容也不同于肌肤粗糙而憔悴的平民,几乎每一张脸,虽然在严寒中被冻得青白,却依旧显得肌肤光滑,颜色润泽;

他们其中大部分人,甚至连哀恸哭泣都带着得体而不失风度的仪态;

但其中为首的那个老人是最令她在意的。

他在风雪中沉默前行,脸上好似没有一丝表情,仍然是镇定而有威仪的,甚至连西凉骑兵也并未将鞭子落于他的身上。

但雪花打在他苍老的脸上,花白的胡须上,还有那身玄色官服上,仍然令人感到,他在忍受着内心极为煎熬悔恨的苦楚。

“那人是谁?”

周围的街坊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直到他的身形从巷口消失,湮没在风雪里,陈定才回答了她。

“那是太傅袁隗,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竟也落得这样的下场。”

“既是门生故吏遍天下,为何没有人搭救他呢?”

陈定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表情。

“……陈大哥?”

“因为董相国,便是他征辟起用的啊。”

这该怎么说呢?

5魅狗想了半天,没想出一句对“四世三公”的同情话来,直到眉娘的惊叫声传来。

“这个饺子,”她嚷道,“是吃肉丸和面皮的吗?”

第22章

年节的幸福时光总是很短暂的,但公卿大臣被拉到城中“俱五刑”的频率却越来越高,甚至频繁得让雒阳市民习惯性开始绕路走。

毕竟反社会分子是少数,哪怕底层百姓仇富,愿意偶尔看看世家贵族倒霉,也不会乐意天天去看他们被砍手砍脚挖眼割耳,血流一地哀嚎阵阵之后再砍掉头颅,悬于午门。

那些大臣们的表现也不尽相同,有人痛哭流涕,瘫软在地,也有人痛斥董卓,慷慨就义,咸鱼还见过一个临风玉树般的美男子,一身白衣,气质绝佳,也一样地面如死灰,被拖到西凉人的屠刀之下。

……她也不是心理变态,特意跑去城门口观刑,而是董相国在发现大家都很害怕这种事,甚至渐渐不想围观之后,就把行刑地点挪到了市廛。

【你看他生得那样俊秀,又那样年轻,】黑刃叹息了一句,【这样死去,岂不可惜?】

她没吭声,将目光转开之后,继续在人群摊铺中寻觅草药贩子。

【不想救他吗?】

草药贩子虽然没有寻到,但她在卖野菜的摊前倒是发现了她想要的东西。

枝条淡红,扁平肥厚的叶片圆圆小小,如同马齿一般。

人群中心的惨叫声响起,随即没了动静——熟练的刽子手们为了防止这些行刑者破口大骂,对董相国搞什么人身攻击,上手会先割掉舌头。

“来两斤吧。”她不为所动地掏出了钱袋,想了想又问一句,“能再搭半斤荠菜吗?”

【你真是个狠心的女人。】黑刃又叹息了一声。

这一次它的叹息获得了主人的回应,但她仍然是在小心翼翼将那包野菜装进麻布口袋之后,才有功夫回答他。

【我的同情心很宝贵,不会浪费在那些公卿世家子身上。】

【因为他出身高贵,所以他不值得被同情?】

【因为在董卓和这些高门子弟的战争游戏中,】她耸耸肩,【他们是玩家,而我们是游戏内容。】

这场战争自初平元年开始,成为了笼罩在雒阳街头巷尾,盘桓不去的阴云。

众所周知,董相国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总是得杀点人的。

他杀公卿,杀名士,偶尔也会杀一个皇帝或是太后——据说那位被迫退位的皇帝,弘农王刘辩在被鸩杀之前,还作了令人潸然泪下的绝命歌: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蕃。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

……真的,太有文化了。

她那个小肚鸡肠、一事无成、望之不似人君的少东家怎么就没能在赴死之前,留下什么千古诗篇呢?

难道说庶民就该从生到死都发不出一声像样的呜咽?

这个不成体统的疑惑偶尔会待在她的脑子里一会儿,然后又被什么不经意的事冲散了。

这几日孔乙己家过得不太好,但也不独他一家,全城百姓过得都不怎么样。

天气虽然转暖,雒阳方圆两百里内已近无人烟,进城卖柴的人越来越少,出城拾柴又要冒着生命危险,干柴的价格便越涨越高,终于涨到大家将要用不起的地步。

乍暖还寒时,最难将息,平凡人家为了省点柴草,取暖是不能随意取暖的。家中有多余的衣服,便多穿两层,这也算是殷实人家,没有多余的衣服,便靠着一身正气去扛一扛,贫民区那一排小窝棚,每天都能运走几具正气不足的尸体,而后窝棚上搭的烂草便被邻居们哄抢一空,连搭梁的木板也不会留下,最后只剩几堵泥墙明晃晃立在那里,算是告诉别人,这里曾经有过主人,他也曾在世上走过一遭。

……其他家当倒不怎么有人下手,因为这种人家里经常没什么家当可拿。

东三道上这些户人家,多少还比贫民窟的泥腿子们强一点儿,能穿得起衣服,也能住得起遮风避雨的房子,但舍不得用干柴也是人之常情。孔乙己家为了省点柴,这几天喝了些没煮沸,没消毒的井水,一家子便病倒了。待咸鱼察觉到这户人家几天没怎么出门,上门拜访时,孔乙己已是瘦了一大圈儿,浑然不似人形,问起来还颇为悔恨。

“人家也是这样过日子的,偏我就不行?不过喝了几瓢冷水,自己病了也就罢了,还将病气过给了三郎,真是……”

“没有病气这种事,”她掏出马齿苋递给他,“这东西解毒止痢,陈大哥将草药煮沸了喝下,就会好了,这些日子记得不管入口还是洗手,都要用煮沸过的水才行。”

看看孔乙己欲言又止的神情,她想想又加了一句,“一会儿我给你拿一捆干柴来,你先用着。”

“何必如此?”这位经常也追忆世家昔日风范的邻居一脸羞赧,蜡黄脸上还多了一丝血色,“难道陆郎君不用柴吗?”

“用,”她说,“但我缺柴时还能出城拾柴,你却不行啊。”

……孔乙己的脸又黄了,半晌之后才想起了找回自尊的办法。

“这几日人皆传闻,城中起了盗寇,你若独自出城,千万小心才是。”

“咦?”她还是第一次听说,“为啥会有盗寇?”

“自是缺粮少米,附近又苦无补给之故。”

陈定似乎很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咽下去了,只是摇摇头,“世若沸釜,何人得安?”

宫中的小皇帝大概也很想说这句话,至少小黄门都作此想。

各路勤王兵马渐渐聚集了起来,据传有十几万人马,将要与董贼一决胜负。

这样的消息先传进西凉军的军营中,那些频繁调动的兵马便是明证;

而后传至宫廷中,宫中的内侍宫女们眼中便也有了光;

待得一名常侍悄悄说给小皇帝听之后,天子也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大汉仍有忠臣在,袁本初、袁公路果然是忠义之士,祖上食汉禄,岂能不思报效国恩!

宫廷是不会缺少炭火的地方,当今天子为董卓所立,董卓更不会令他在衣食上受到半分委屈。

但在这空空荡荡的阴暗宫殿之内,只有这样隐秘的消息能带给天子一星半点的温暖——直到董卓剑履上殿,宣布了一个新的消息。

“袁氏兄弟逆乱,凶国害民,”他的声音如滚雷一般响起,连殿内的蜡烛都似被惊得跳动了一瞬,“陛下何如迁往长安?”

这位身材壮硕的武将已经不很年轻,花白的头发,眼角处的皱纹,手臂上的赘肉,都在暗示他已不再是桓灵时那个骁勇善战的百战之将了。

但在九岁天子的眼中,董卓仍然如悬在头顶的巨石,随时能令他如他的兄长一般,粉身碎骨。因而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祖庙皆在雒阳,怎能去长安?”

祖庙在哪里,董卓其实不怎么在乎,但他仍然十分平静且耐心地回答了天子的问题,“只有去长安,臣才能保护陛下。”

他才不需要这个贼人的保护!小皇帝在心里控制不住的尖叫起来,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喊出来,只是渐渐地红了眼圈。

这样的神情落进了董卓的眼中,他的神情一冷。

“陛下很喜欢雒阳?”

这个问题陛下答不出来,董卓也没想要他答出来,这个老人更像是在自问自答,问过之后,便发出了一声冷笑,连脸上的肌肉都跟着冷酷而凶残地抖动了一下。

“陛下放心,臣不会将它留给贼人。”

迁都长安的消息在雒阳城内也开始隐秘地流传。

皇帝和公卿们肯定不喜欢这样的消息,他们的家族、基业、人脉、以及影响力都在关东之地,长安旧都二百年来未曾修缮,又在陇中将领的掌握之内,若至长安,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活注解?

但平民百姓不在乎。

大家忍受了董卓半年,觉得已经忍得够久了,董卓想带朝廷走,尽管走,关东世家勤王的军队将至雒阳,到那时不管长安太不太平,至少雒阳必然能迎来一个太平,再也没有肆意劫掠,当街杀人的西凉骑兵,也不会有方圆二百里渺无人烟的荒凉。

听过一耳朵这样市井杂谈的咸鱼也是抱着这样美好的想法去睡的。

这些日子以来,不知道是不是否极泰来的缘故,连老鼠都不同她为敌了……阳春三月,她是不是可以研究该在园子里种些什么了?

眉娘对她的园子有超乎正常热情的安排,包括但不限于春种芥,夏食葵,秋收蘘荷,冬天再来点葱蒜……但她对这些蔬菜的爱好很一般,她觉得还可以种点别的,来点水果怎么样?

正思考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当她踏出门时,才突然惊觉,北方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

但她无暇多看一眼,敲门声一阵急过一阵,正迫切地提醒着她。

待得开门时,门口站着一个少年身形的男子,还没等她看清楚,一个包裹便塞了过来!

“郎君有侠肝义胆,是奴婢平生仅见的至诚君子,今日天子蒙难,奴婢斗胆,将此物托付与郎君!”小黄门急切地说道,“郎君切记将它保管好!若有朝一日汉室得以保全,郎君亦可名留青史!”

小黄门的话又快又急,退了半步,一撩袍便跪在地上,毫不犹豫地给她行了个大礼,没待她反应过来,便一溜烟地跑了!

……她勉强能理解皇宫着火这个事,上一次十常侍之乱,也有人在宫中放火,几日才被扑灭,但她理解不了皇宫着火同小黄门跑来找她之间有什么联系。

然而这一次冲天的火光并未熄灭。

虽有西凉铁骑护卫,皇帝与公卿们仍然是以极其不光彩的姿态离开的雒阳,他们自北门而出,一路向西,过潼关而至长安。百姓们只能隐隐约约地猜测,并满怀期待地,等待着西凉兵全部撤离雒阳的那一日。

不过对于咸鱼来说,她有另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层层叠叠的包裹内没装什么金银财宝,而是装了个巴掌大的,颇为精美的镶金匣子,匣子上锁打不开,晃一晃,里面倒是发出了十分沉重的,石头一般滚动的声音。

【这是什么东西?】她又晃了晃,【听着不像金子,未必值钱。】

【不要妄下结论,】黑刃的声音也带了一点兴奋,【说不定能给你当传家宝呢?】

第23章

这东西能不能当传家宝……要看人家会不会回来取。

咸鱼不是盗贼,没有火药,虽然好奇心爆棚抱着这匣子鼓捣了半天,但很明显这个镶金雕玉的匣子工艺堪称同时代顶级水准,她要是用蛮力敲,就她那个力气自然也能敲开……但是太难看了,敲碎了匣子,到时怎么跟小黄门交代?

还是想想藏在哪?

这几个月因为董卓造孽的缘故,想安分守己杀猪卖肉打工赚钱不太容易,但算算手里也攒下了几千钱,考虑到换成金子要损失折算费用,这五十斤五铢钱被她埋在自己家床下,小心翼翼。

要不,把匣子和积蓄放在一起?

……不成,小黄门那个焦急神色,说不定这东西对朝廷很重要,万一有贼来偷的话,顺手牵羊把她的钱偷走了该怎么办?

那藏在水缸下面?园子里面?厕所底下是不是不太客气?

夜已深沉,她抱着匣子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很快觉得有些困倦,就这么睡着了。

水珠滴落到脸上,带着一丝雨水的腥气,一丝灰烬的焦糊气,还有一丝霉味儿,一并浸入了她的神经。

咸鱼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狐疑地抬头盯着房梁上方看去。

她眼神一直不错,能视黑夜如白昼,但此时天光乍亮,她也硬是没看出来到底哪片瓦漏了雨。

雨下得倒是不大,春雨如丝,连雒阳南北宫的大火都渐消了一点,但还没完全熄灭。

宫殿的火熄不熄灭跟她没半毛钱关系,但这个漏雨问题不解决,她的床榻就要发霉了!

趁着外面还下着雨,她决定爬上去看一看,到底哪片瓦出了问题。

刚刚爬上房顶,脚还没站稳,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就在下面响起了。

因为紧张,还颇尖细,差一点儿吓得她没站稳。

“……郎君这是做什么?!”

……她往下看过去,眉娘站在自家屋檐下,双目圆睁,惊恐地望着她。

“……我家漏雨,”她说,“我得看看是哪片瓦烂了。”

“纵使漏雨,岂有雨天上房的道理!瓦片湿滑,若是一个趔趄踩空了怎么办!”

踩空了……那就跳下来再爬上去一次?

她看看眉娘,眉娘看看她。

“郎君家中漏雨,亦可来妾这里暂避啊。”她招招手,“何必如此?”

“那怎么行,这天还阴着,要是一整天雨都不停,难道借了姐姐的屋子不走吗?”

……她这句话说得没什么歧义吧?为什么眉娘好像被她噎住了,然后脸红了,然后又瞟了她一眼?!

……这姐姐是在脑补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要来便来,”她那一连串的表情最后定格在一个略带挑衅的笑脸,“还需要借下雨的引子吗?”

【这个话我该怎么回?】

趴在屋顶上有点不敢动的咸鱼偷偷问了黑刃一句。

黑刃假装没听见。

关键时刻,远处的敲锣声拯救了她。

随着敲锣声与令人听不清的西凉口音逐渐临近,西凉骑兵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

这一片喧嚣声还未传至咸鱼这边,但巷口许多人已经从家中跑了出来。

在卯时还未到的阴沉沉下雨的清晨里,赤脚跑出了院子。

那些人无一例外的带着一张震惊的脸,而后震惊转化为愤怒和绝望!

“岂有此理!”一名老人扯住了西凉骑兵的马,“我祖上世代居于此地,从未稍离故土!岂能受贼子逼迫?!想要我们迁离雒阳?除非你杀了我!”

“没错!我们是死也不肯搬的!”

接二连三的声音逐渐在雨中连成一片,每一个雒阳百姓都在这数月中忍受着恐惧与愤怒,此刻再也压抑不住,终于爆发开来。

面对这么多人,西凉人也变了脸色,“尔等欲效螳螂,其臂以当车辙乎?!”

“尔等作此乱臣贼子行径,众怨神怒,欲效王莽事耶?!”

骂仗这种事,无论怎么看肯定都是大城市的比小地方的会骂人,因此没几轮下来,那几个西凉人便恼羞成怒,撂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此为相国之令!尔等今宜早行,晚则——”那个西凉人举起马鞭,指了指皇宫的方向,“一如此例!”

雨好像暂时地停了。

皇宫的火依然未消,浓烟直上,混入那一片阴云之中。

屋顶上的咸鱼有点懵。

她在修房顶。

房顶下方是她置办了大半年的家。

有新打的床榻,新换的窗绢,有案几橱柜,有余粮,有千辛万苦淘到的铜灯。

园子里还搭了个小棚子,里面堆了气味浓烈的鸡粪。

那是忍羞含臊从眉娘家骗来准备肥地用的,她已经备好了各色蔬菜种子,这场春雨过后,就准备大干一场。

迁都这种事,跟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关于谁更适合教育御座上九岁的小皇帝,谁更适合成为这个帝国真正的主宰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没有百姓们置喙的余地吧?

那为何这场战争要牵连上雒阳百姓呢?

百姓们无法选择谁做皇帝,也无法选择谁来统治这个国家;

无法避免拾柴时被西凉人一刀捅死的命运,也无法保护自己家中的妻女;

他们现在连留在故乡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郎君?”

她回过神来,眉娘正在脸色发白地望着她。

现在应该说点什么。

……但她究竟能说什么呢?

雒阳若是不能住了,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垦荒地,盖起房子行不行?

大概是可行的。

问题在于乱世将起,哪里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呢?

她在心里反复地问起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

黑刃也没有答案。

这座都城即将搬迁至长安。

这是董相国发布的命令,搬迁的“物品”当中包括但不限于公卿、士人、良人、奴婢、牲畜、金帛、粮草。

搬迁顺序按照街区来,从北往南,从东往西,为了加快一点搬迁速度,西凉人还招募了一支地痞无赖组成的队伍,大概古往今来强拆这种事是有共通点的,先公告,限期搬迁,到了日子还不走的,就冲进家里打砸一气,然后将人往外拖。

考虑到西凉铁骑凶名在外,许多百姓最后也不得不哭着离开了雒阳,踏上了西至长安的方向。

偶尔也有反抗的人,下场毫无例外,董相国既然不打算再玩色仁行违的把戏,残暴便成了他维持政权的唯一手段。

去岁千里大旱,积攒的雨水似乎都等着今年落下来,只是阴云密布,倾盆大雨却始终未曾到来。

“能不能再等一等呢?”

“再等一等,袁将军就会来救我们了。”

“不错,董贼行此大逆之事,不过是因为关东联军势大!”

“只要能再拖上几日,河内、陈留、广陵、东郡、山阳,许多太守都将上雒勤王!”

“那时我们便不会为董贼劫持西行了!”

东三道靠近广阳门,算是西南角,街坊们认为这是一件十分令人庆幸的事,越晚离开,勤王的联军离得便越近,董卓的西凉军便越慌乱,只要再等一天……

只要再等一天!说不定明天,勤王的军队便到了!

到那时,他们便不必背井离乡,不必背弃祖先的坟茔,不必带上妻儿老小,仓惶地被驱赶着,奔赴进一片凄风苦雨的路途中。

这样想的人越来越多,抗拒迁徙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多到了西凉军队似乎拿他们没什么办法的地步。

每一家,每一户,都在如此虔诚地祝祷,向祖先的神位祈祷,向东王公西王母的画像祈祷,向着东方——那既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又是汜水关的方向——祈祷,祈祷太阳晚一点升起,或者联军早一点击破汜水关,只要有那样的消息传来,留在雒阳的董卓军队一定会望风逃窜,烟消云散。

他们都是这么想的,甚至连咸鱼也不能免俗。

【那天我们看到的,的确是袁绍和袁术的家人对吧?】

【不错,那是他的叔父一家,在这个社会里,叔父是十分重要的长辈,尤其袁隗位列三公,身份更加贵重。】

【那么他们应该很悲痛愤怒才对?】她不太确定地说,【无论其他的联军怎么想,至少袁绍袁术兄弟应当会疾风劲雨般攻打董卓的军队,报仇雪恨?】

【这种猜测需要更近一点的观察才能得出更为准确的推论】黑刃淡淡地说,【你有这样的机会,但你放弃了。】

【……………………我总不能为了看他死了叔叔哭不哭就跑去给袁绍打工?】

【所以现在你被困在雒阳城内,行李打包好了吗?】

【先等等,】她想,【我还有个仇没报。】

【……仇?你是说……你等等!】

她想挖老鼠洞已经很久了,自从她搬进这座房子开始,老鼠矢志不渝地吃她的猪头肉,吃她的猪大肠,吃她的米面还有她园子里的瓜。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鼠似乎销声匿迹了。

不仅她自己家,似乎周围的街坊邻居们也提起过这件事。

……是因为冬天的缘故吗?

现在她终于有了闲心去跟老鼠决战了。

黑刃是不世出的神兵,拿来刨老鼠洞除了不顺手之外,没有任何阻碍,因此她花了不多一点时间,就将老鼠洞刨开了。

她切齿痛恨的那一窝老鼠就在里面,已经死了很久了。

【这是什么缘故?我家还没穷到会饿死老鼠的地步吧?】她迷惑地拎起了一只木乃伊晃了晃。

黑刃没来得及回答她,外面响起了凄楚的哭叫声!

“快逃啊——!西凉人烧房子了!!!”

第24章

在西凉人第一次宣布将要迁雒阳满城良贱至长安时,眉娘就开始默默收拾起了行囊。

家中再不起眼的东西,路上都是再难寻到的,因此哪怕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想带走。

但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挑挑拣拣,还将家中剩下的两只鸡都换成了草药,装在了行囊里。

“阿母,为何不留在路上吃呢?”阿谦很是不解,“出城之后岂不也需要力气赶路?”

“出城之后自然也需要力气赶路,但咱们孤儿寡母平日全仗邻里照看,若是带着两只活鸡,岂不是给大家添麻烦?”

“两只鸡有什么添麻烦的,孩儿自己就能背了鸡笼走路。”

借着一点灯油,抓紧时间缝补的眉娘停了一停手中的针线活,又摇了摇头。

“你能背了它走路,若旁人来抢,你还能护住它不成?”

“咱们大家伙儿一起走,难道还能有人来抢?”

这谁能说得清楚呢?一日没有,十日八日便难说,待走上一个月,人人疲惫不堪,饥困难耐时,你带上两只肥鸡,岂不是在招惹人家?

隔壁的陆郎君固然是个有侠义心肠的好人,但也只是孤身一人。前不久羊家大郎惨死,若是路上遇了什么事,陆郎君必定要照顾羊家子。况且当初已经救过自己一次,怎能一而再地去指望人家为援手呢?

“你可要想好,”眉娘心中的愁肠百结并未对儿子讲明,只是温和地提醒了一句,“咱们只有一辆小推车,要装粮食衣物柴草呢,你那些书卷只能选几册带走,其余可不成。”

“什么?!”阿谦大吃一惊。

那些竹简十分沉重,用来烧火又不那么顺手,自然是不能带的。但阿谦还未开始抗议,巷口的火光与呼喝声便传了过来。

西凉人在城中堆积了大量的柴草,现下终于准备将这座大汉的都城付之一炬!

但那样的火光是阿谦见所未见的,因此心中除了恐惧之外,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兴奋。

无视了母亲在身后的阻拦声,男孩儿一股风似的跑出了家门口!他想要离近一些看看,这点亮整座都城的大火究竟是什么模样!

自高祖斩白蛇,建立四百年王朝至今,雒阳曾有过这样的大火吗?

浓烟之中,到处都有人在哭嚎,到处都有人在逃跑,其中有些穿着绫罗绸缎,有些衣不蔽体,但都是一样的涕泪横流,一样的慌不择路,在火光之中,“人”的一面似乎被暂时地剥离掉了。

他们看起来既没有什么体面,也没有风度,奔跑起来跌跌撞撞,踉踉跄跄,摔得头破血流之后,还要搀扶着继续逃出一片又一片被火焰吞噬的房屋之间。

远远望过去,那些身影与他们脚下许多乱窜的小东西混在了一起。

“那是什么?”阿谦看得有些发呆,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

隔壁的院门正好打开,陆郎君走出来也看了一眼。

“那是老鼠。”

有些肥硕,有些瘦弱,但都有长长的胡须和奸细的尾巴,都在企图从这场大火中逃出一条生路。

那些自北向南,在火光与烟雾中疯狂逃窜的老鼠,竟然是从城北而来?!

“原来贵人们所住的地方也有老鼠?!”阿谦惊呼了一声。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原来贵人们也像老鼠。”

……这是什么话?贵人们与老鼠有什么相似之处?阿谦迷惑不解地抬头望了一眼。

他自来穿得寒素,今天也没有什么不同,仍旧是一身裋褐,只是背后多了一张长弓,一只箭囊。左肩上背了个麻袋,里面沉甸甸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头上还戴了个破草帽。

这副模样其实有点可笑,但他望向火光的目光令阿谦笑不出来。

大火点燃了一条又一条街,眼看着便向着东三道来了。

那些贵人原本应当跟着朝廷离开的,为何会滞留到现在?难道是心存幻想,偷偷给了西凉人钱帛,贿赂他们暂时地放过自己?

可惜这样的小算盘也落空了。

雒阳宫殿分为南宫和北宫,浩大壮阔,南北宫之间的通道如虹桥一般凌空而起。

千门万户,金碧交辉。

不知当初修建这样的宫殿,需要多久的时间?

也不知要多久的大火,才会将这座都城完全抹消掉?

周围一片乱糟糟的声音,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抓紧时间收拾行李搬东西,只有她同阿谦站在路口,短暂地发起呆来。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无一例外的大包小裹,一脸仓惶。

区别在于有的人只能靠自己两条腿,有的家中还能推出一辆小推车。

羊家算是这条街上最为家大业大的,家中养着两头骡子一匹马,还有一架小马车给夫人带着一双儿女用,省去了许多苦楚。

周遭的老鼠也越来越多,这些十分乖滑的东西从有烟有火的地方窜到能保证暂时安全的地方,甚至有的老鼠跟着百姓的脚步,向城门的方向窜了出去。

但老鼠的脚步义无反顾,百姓们却不能如此。

雒阳一套平平无奇的房子,是许多百姓一辈子,甚至是几代人攒下的心血基业。

许多人是哭着上路的,不管他们平时在街坊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开朗或是沉默,喜欢占点小便宜,还是十分豪爽大方。

也有不愿上路的,比如有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沉默而决绝地留在了火光渐亮的祖屋里。

眉娘终于出来了,平时看起来细柳扶风的身段,此时虽有些吃力,但也十分稳当地推起了一辆小推车。陆悬鱼见到后,立刻上前一步,帮了她一把。

不同于以往,眉娘这一次并未与她说笑,只是敛容向她行了一礼,而后便招了招手,“阿谦,你过来。”

这一去不知生死,不知何年何月,甚至不知是自己的子子孙孙哪一辈才能回来?

陆悬鱼环视了一圈,发现不止眉娘一家。

许多人会磕一个头,同家园故土做一个最后道别,而后再离开。

……她似乎也应该同自己的家园道个别。

这不仅是她花了三万钱买的房子。

这是她的家。

【多可怜,想当一个平民的下场就是这样。】黑刃冷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甚至连自己的家园也无法保全。】

她不吭气地把行囊也放在了小推车上,跟着人群,推着小推车走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可否认,那些公卿世家也难以避免这样的命运,放弃雒阳的董卓说不定也觉得自己像这只老鼠一样,仓惶逃窜,但你不同。】

似乎觉得她的沉默是一种软弱,黑刃的声音变得更响亮了些,甚至带了一点严厉的意味。

【你可以活得更肆意一些,更自在一些,你与他们不同。】

整座都城都在熊熊燃烧,许多燃烧殆尽的房梁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但那样的声音也不能掩盖许多被遗弃的老人与孩子的哭叫,只是城中骑马穿梭巡视的西凉骑兵充耳不闻。

她沉默地推着车,偶尔扶一把走在自己身侧,行动有些迟缓的孔乙己。

【你觉得我可以活得像那些西凉兵一样吗?】

【当然可以!】它说,【你比它们强大得多,因此可以活得比它们还要肆意!】

【那我得小心些,】她说,【我不能活得那么肆意。】

黑刃沉默了一会儿,当她快要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它忽然又响了起来,声音里甚至透着一丝快乐。

【回头!快看!】

她种满了菜苗的园子,反复修缮过的院门,还有那间装了许多精心购置的家当的小屋,正在烈火中熊熊燃烧。

……这个黑刃真的太不地道了。

惶恐而悲怆的人群在城门处逐渐汇聚成了河流般的长队,忙乱之中,甚至也无暇去理会那些苦楚,只会看顾孩子有没有丢,车上的粮食有没有落下,又或者彼此总要有点距离,别挤到一起才好。人和人挤在一起也就罢了,马车和推车挤在一起,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时候要是把小车挤散架,那可就傻眼了。

凭着跟熊打一架也不会输的力量,陆悬鱼倒是成功将小推车安全送出了,只是地面泥泞不堪,走一路,就留下一路的车辙。

直到出了城,大家在城外准备歇一歇,休整一下再上路,彼此带了些什么东西就成了大家讨论的热点。

粮食炊具是必须带的,衣物被褥也不可少,贤惠的妇人还能记得带上针线盒,精明的汉子也知道多带一段绳索,当然菜刀这种东西是必带的,毕竟铁器价格不菲,正经算一件家当,谁家也不舍得将它落在家里。

“陆郎君,你带了些什么?这行囊这样重,装了不少粮食吧?”

“啊?这个?”她拎了拎自己那几十斤的行囊,“钱啊。”

周围短暂地静默了一下,最后还是阿谦发问了。

“这一路恐怕连买东西的地方都没有,你带那些铁钱,既不能吃,又不能喝,要它做什么?”

“这是我的积蓄,怎么能丢弃?等到了长安,”她十分肯定地说,“我准备再买一套房子呢!”

“要带园子吗?”

“一定得带个小园子。”她斩钉截铁地说。

“和原来那个一模一样?”

当然,还要种点瓜瓜菜菜,再搭个小棚子。

她想要对着阿谦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于是决定挑挑眉,再点点头时,心头突然泛上一阵几乎抑制不住的痛苦,令她眼圈突突的有些发热。

【你发现了吗?你升级了。】黑刃诧异的声音突然响起,【你在荒野里杀了那么多流寇都没有升级,为什么现在升级了?】

第25章

怎么升级的……这是个问题,但先放一放。

先看看升级之后能干点啥。

陆悬鱼对自己的职业天赋树有着特别清晰的认识,战斗专长该如何选择之类,她完全不需要犹豫。

倒是魅力值太低而招人烦这种小小的困境的确是写卡时没想到的,但她依旧不考虑在提升魅力方面使用哪怕一丁点资源。

……没错,如果能白嫖到温柔痴情高贵俊美的诸侯名将世家子,她举双手双脚赞成!但让她将哪怕一点属性浪费在这上面,那可不成【

她虽然讨人厌,但和邻居们相处这么久,大家也算是习惯她的低情商和奇葩的狗魅气场了,她觉得已经很满意,不必再在这方面费心了。

那么接下来……

她的非战斗技能该选点什么?

【点一点历史怎么样?】她问黑刃,【你看,如果我知道雒阳会被董卓一把火点了,我肯定是不会搞那种房产投资的。】

【你可以试一下,但我有不太好的预感。】

【?】

【你的历史技能严格意义上是‘你’在这里学到的历史,】黑刃说,【说不定你能学成一个鸿都门弟子。】

【……那是什么?】

【可悲啊,你这20智力的文盲。】

【……………………】

除了历史、贵族、宗教、奥秘这种现在完全用不上的知识外,她还能学点什么?

对于野外行军来说,生存、自然、地理都是必要的求生技能,从雒阳到长安的八百里路上,仅靠粮食是支撑不住的。

春季多雨,要在这样湿淋淋的季节里走上几个月,什么样的防水袋才能保证粮食不潮不发霉?

正常情况下来说,靠路上的郡县村庄补给亦是正理,毕竟董卓自雒阳以东坚壁清野,不准备给关东联军留下一针一线一粒米,但雒阳以西还是他自己的地盘,为了保护补给线,不断征发和劳役民夫考虑,董相国也不能给雒阳以西一并坚壁清野了。

出雒阳,先至渑池,再至弘农,过潼关后进入陇中,这一路应当有郡县照应,这是雒阳的官吏反复向百姓们保证的,甚至连西凉人都会表示一下赞同。

有了这样的保证,也能令百姓们不至于太过仓惶绝望。

但这种保证没那么可信,她想。朝廷是第一批离开雒阳的,其次则是公卿世家,这些人并非孤身上路,每一家都会带上数以百计的奴仆、马匹、车辆,他们的吃喝消耗是惊人的,而周遭郡县一定也是优先供给他们的。

但雒阳城数量最大的是百万之众的普通百姓,这些百姓是最后上路的,也是郡县供给最为有限的。

自弘农往东的郡县不仅要照顾西迁的朝廷公卿,还要负责给出潼关至汜水迎敌的西凉、并州军队提供粮草,这样层层盘剥下来,恐怕这几郡的百姓已近精穷,哪里会有余力照顾百姓呢?

但董卓既然一定要将雒阳迁走,那么春季仍然给人留了一线活路。

比如路边层出不穷的嫩芽和野菜,哪怕被沿路的百姓挖光,一场春风细雨之后又会冒出头来。

比如林间忙着生儿育女的野兔斑鸠,当然,如果能再来一头熊就好了,无论逮到点什么,都不至于饿死。

【所以你考虑好要学习点什么技能了吗?】

【考虑好了,】她愉快地说道,【先把“制作陷阱”和“制造弓箭”点起来!】

她的剑是神剑,能剔猪毛掏老鼠洞做假账不用担心生锈的问题,但弓箭可不是。

雨季接下来是高温,对武器和铠甲都很不友好,她总得未雨绸缪一点。

黑刃沉默不语地算了一会儿,【你还剩下一点技能点,想点个什么?】

【……先留着?】她也不太确定,【总归会有什么用途的。】

离开雒阳第五天。

作为一个单身汉,咸鱼选择同邻居一起开伙,大部分情况下是跟眉娘一起。

与羊家不同,羊家自己有仆役和家业,因而帮佣们仍然会靠着东家,出入也跟在一起。眉娘自己守着个小酒坊,酒坊现下没了,帮佣们也就四散了,她凑过来倒是还热闹一点,看着令这对孤儿寡母更安全些。

今天的大锅饭仍然是麦饭和盐豆子,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的吃法,包括羊家,没有例外。

盐豆子是之前泡好的,比以往更多加了一倍的盐,这样吃了在路上才有力气。咸鱼觉得,这种吃法似乎跟喂马相差也不太大……

吃盐豆子的时候,偶尔就不免想起那个趁着深秋跑路的闪闪发亮的美男,他挑的时间就很好,深秋冷而干燥,带上两条风干猪肉上路也不怕坏掉,一路的郡县又刚刚收过粮食,哪怕去岁收成不那么好,总不会饿到这么一位世家贵公子。

她这两天倒是打到了两只斑鸠,但没忍心自己留下。

隔壁孔乙己一家子都不是长途跋涉的料,这家按祖上来算是不折不扣的士人,按经济状况又与平民无异。

前不久喝了几口井水,一家子开始下痢不止,士人那点典雅风范将要维持不住了。她上门送过一次药,好歹有所缓解,现下出城长途跋涉,蕃氏和三郎看着倒还好,陈定的脸色又开始一日不如一日。

一只斑鸠不足半斤,去了内脏,再拔了毛,其实也不剩几两,但好歹也算是一块肉,同麦子一起煮了,就算是正经的一锅肉糜,香味飘出来时,周围人频频侧目。

好歹这家人之后就有了些常识,再做饭时尽量选下风口,不那么显眼了。

但这仍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雒阳城中虽有许多个“大将军”,但除却被十常侍们斩首的那一个外,范夔算是最为名至实归的“大将军”。他手下有几十号健仆,在“金市”亦颇有威名,不仅许多公卿用他家的肉,甚至有传言说,宫中的常侍们也会来他这里买猪。

假以时日,怕不是第二个何进?可惜这一场动乱没给他这样的机会,纵然在雒阳城里有如何的名气,到底也得老老实实地跟着百姓们一起上了路。

他那几辆马车里,柴米是不少的,腌肉也颇带了些许,至于金帛更是装了几乎一车。路途泥泞,马车沉重,几番甚至将要陷入泥中,他也绝不肯将银钱抛洒半分。

只是带得虽多,随行的仆役也多,按照日行十里的速度来看,两月内也到不得长安,儿郎们忍饥挨饿该怎么办呢?

自打雒阳大火那一日开始,这样的想法便渐渐在许多人心中产生了。

雒阳城中的官吏自然需要管理这支长长的队伍,但他们同时也是迁徙的一员,也要照顾自家老小,也要操心粮米干柴;

西凉骑兵也会负责管理这些百姓西迁,但他们更多地是四处巡逻,射杀每一个企图返回雒阳,为关东联军添砖加瓦的人;

街坊邻居间原本应当推举德高望重的老人出来主事,但这样的劫难之下,莫说有些老人为了不拖累儿女,不曾离开家园,便是跟着家人一同出门的,渐渐也开始有心无力起来。

当秩序的光辉照耀不到漫漫长安路上满脸疲惫的百姓时,盗匪便渐渐产生了。

那些原本在城中活动的无赖地痞开始寻觅起了他们的目标,先是那些没有宗族庇护,家中又没有男人的孤儿寡母,一袋米也好,一捆柴也好,若是抢到两只鸡,那也是一桩美事。

但最莽撞的无赖地痞也不会跑来招惹东三道这十几户人家,尽管这其中也有孤寡,而且十分好下手。

他们都听说过那个杀猪匠的名声。

那人看起来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瘦弱少年,貌不惊人,声音也哑得紧,就快要说不出话,怎么看,都不过是个城墙根儿下讨饭的乞儿模样。

……天知道他如何有那样的力气?又如何有那样的本事?

十常侍之乱那一夜,被那个杀猪匠所杀的,亦是城中隐隐有名的盗匪,出刀见血,杀人亦不眨眼的亡命徒,竟那样悄无声息地为他所杀?

……好似杀的不是几名经历过无数阵仗的老兵,而是案板上的猪猡!

这样的消息传出来时,盗匪们还有些半信半疑,一个黄口小儿,如何能以一敌四?

他走路不吭声,吃饭不吭声,晚上睡觉甚至没有鼾声!

只是见了他拉弓射箭的本事之后,群盗们再无怀疑。

……这样的神箭手竟然藏在市井间!

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对东三道这群鳏寡孤独、老弱病残随意下手,只好暂时寻觅其他更适合敲打的百姓来压榨。

盗匪们自然是不敢随意下手的,范夔却不同。

他可不是什么流寇无赖,他是雒阳城中赫赫有名的“大将军”,羊四尚在时,他或许会看羊四的薄面,放过这条街,但现在大家既然各凭本事吃饭,羊四又已经不在,这十几户人家凭什么还不知情识趣一点,打开包袱,上缴些柴米油盐,给他的儿郎们填填肚子呢?

他可知道羊家虽已破败,家资仍有余饶,若是能得了来,至少够这几十人半月吃用!

这样的想法原本是不讲道理的,但在这样一条逃难的路上,大家各凭本事,本来也讲不出多少道理。

这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在一处坟茔后反复踱步,远远地望着那一片炊烟阵阵之间,埋头吃饭的瘦弱身影。

他看得那样仔细,怎么看也看不出特异之处,甚至看得将要冷笑起来了。

难道这群蠢人真以为那个貌不惊人的黄口小儿,只凭一手箭术就能护得他们周全吗?

第26章

长河一般的队伍仍在缓慢前行,其中渐渐开始有掉队的人了。

粮食不够的,柴火不够的,在路上喝了几口未曾煮沸的河水,腹泻不止的,淋了两次雨便开始感冒发烧的,慢慢便会落到队伍的后面去。

百万人的迁徙对于沿途是个灾难,越往后,资源就越少。

普通百姓便是在家中生病,也总是熬一熬、忍一忍就过去,何况是在路上,又哪里能寻到大夫来照看他们?那些掉队的人前景……一望可知。

队伍天明即出发,下午便扎营,有帐篷的人可以打开帐篷,进去睡一个好觉。没有帐篷的人便在林间寻觅一处遮风避雨的地方,稍作安慰。

当然,百姓们家中是不会备着帐篷这种东西的,还是巧手的妇人们自己一针一线,用油布缝补出的。这东西晴天犹还好,雨天可是金贵极了,粮食全靠它才得以避免受潮发霉,因此若说这支队伍里,什么东西比粮食还要金贵,大概就是帐篷了。

眉娘有一个小小的帐篷,平时用来兜着粮食,装在推车上,到了晚上便将它打开,让阿谦睡进去。

若是晴天,她自己也可以进帐篷里挤一挤。若是雨天,她是宁可自己挨着雨淋,也得将那袋粮食塞进去的。

陆郎君就比她惨多了,白天要推车,晚上也从没见他舒服地休息过。

雨天时他会寻棵树爬上去避一避,若是晴天,他便会背上长弓,拎起箭袋去四处寻觅猎物。

可是那些打来的猎物,他亦从来不曾私藏,而是常将它们分给街坊邻居之中,年老病弱之人。

为了妇人家的安危着想,他甚至从来不要她进林间拾柴,每天拾柴生火的担子也一并承担起来。

邻里们常会窃窃私语,这样性情高洁的人,为何不曾寻求出仕之道,而甘愿留在市井之中呢?

难道是世道当真如此黑暗,连陆郎君这样温和善良的人亦不得施展其材吗?

被邻居们赞为温和善良性情高洁的咸鱼正在思考一件不太复杂,但半点也不善良,也不温和,而且也不太干净的事。

每日队伍停下,百姓们纷纷进入林间拾柴时,她也会跟着一起去。

作为一个野外生存王者,但凡有树,她就不必担心柴火的问题,因而她进林子,主要还是寻寻觅觅,找点猎物来打。

这片林子原本也是渑池某个豪族的产业,但是在西凉兵的目光下,自雒阳至潼关的所有豪族都知情识趣地闭上嘴,任由平民们四处寻找野菜嫩芽,干柴枯草。

她走了挺远,路上又打了两只斑鸠,天色已经略暗了下去,她应当回返营地,但她还在继续四处转转,终于找到了一片草长而人稀的林子。

这里一定是有兔子洞的,很适合做个陷阱,等到明晨太阳升起时,她可以过来看看,若是能套到两只肥兔子,岂不美哉?

布置陷阱需要一点时间,她寻了一处树桩,坐下来慢慢打绳结时,身后的长草发出了沙沙的响动。

这两个人已经跟了她快两个时辰,不得不说还是挺耐得住性子的。

声音轻,手脚也稳。

选好了时机,准备从背后靠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连角度都选得这么小心,还特意找了个下风口,生怕身上有一丁点气息吹过来,令她警觉。

她那绳结快要编完时,他们终于来到了她身后二丈余地。

这样的距离需要长武器才能保证一击而中,但听声音……他们似乎没带出这样的家伙事儿?

那接下来需要的就不是刺客一般的隐秘,而是惊涛怒浪般扑上来,将利刃刺下去了!

已这样近了,近得能听到呼吸声,少年却浑然不曾察觉,专心致志地仍在编着手中那个绳结。

身后那两人对视一眼,将手中短刃高高举起,扑了上去!

刀锋落下的一瞬,少年忽然站了起来。

他似乎并非有所察觉,只是碰巧编完了绳结陷阱,因而从树桩旁站起身。

但那样的一击已用尽两人全部的力气,他们手中的短刀既不能收回,也不能在中途改变方向——世上真有这样好运的人吗?

这种怀疑只在二人心中一闪而过,因为那少年起身之后,便转过头来看向了他们。

对上那样平静的目光,他们一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但现在已没有回头路!二人又一次对视一眼,举起短刀,又扑了上来!

少年侧了侧身,而后便举起拳头,砸向了其中一人的面门!

他的拳头带来了一股风,风中却还藏着一道寒光,但拳头上怎么会反射出那样的光芒?

偷袭者心中一沉,却已来不及躲闪,也寻不到路躲闪!

鲜血一瞬间迸发开!

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当这个倒霉鬼带着一声惨叫,被藏了利刃的拳头撞飞一丈开外,满脸是血地躺在草丛里打滚时,他的同伴再也没有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他甚至不再考虑将同伴丢弃在这里的下场又会是如何,他的内心被恐惧攫抓住,一心只想要跑回营地,跑回主人身边。

但是当他迈开腿刚刚跑出去两步时,身后响起了弓弦绞紧时发出的声音。

他在“大将军”手下素来有沉稳干练,智勇双全的名声,好几个帮佣家的女孩儿也爱慕他有男子气魄,但此刻他涕泪横流,除了跪在草丛里,慢慢爬回去之外,竟然想不到第二条生路。

“你们是来杀我的。”

声音轻而沙哑,像是毒蛇从草丛里缓慢滑行而过发出的一点响声。

少年重新坐回了树桩上,他甚至还有闲暇将那个绳圈布置成一个陷阱,藏在树下,又欣赏了一番后,才转过头来看向他俩。

“不错。”止了血的倒霉鬼先开口,“我们是奉了主人的命令而来。”

“哪个主人?”他有点好奇,“我认得吗?”

雒阳城中,怎会有不认得“大将军”的人?他家主人同宫中黄门也能说得上话,这黄口小儿敢作此态!

不知道是疼痛还是被少年的语调所激怒,他捂着脸上伤口,阴沉沉地冷笑了一声。

“死到临头,尚不自知!凭你,也配问我家主人名讳?!”

少年滞了一下,“不说吗?”

他的声调还是十分平和,似乎既不曾因刚刚那一场袭击而动怒,也不会被眼前这人的态度所恼。但这种平和里是否带着一丝惧怕?这个黄口小儿是不是猜出了他家主人是谁,因而想要和颜悦色,求他们回去为他周旋说项?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愤怒也转为了鄙薄,正准备开口羞辱他一番时,少年的身体稍稍前倾了一点。

这个人自前臂到手指都以粗布包住,指根处的粗布上贴了些薄而锐利的铁片,只有离近时,才能为人所察。

正是这些铁片伤了他的脸,因而那上面还残留了他的血迹。

除了这处令人觉得奇怪,他的两只手腕间绑了皮带,下面似乎还藏了什么东西。

……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奇怪?

……就好像,他身上的每一处,都是为了战斗而打造的。

他的目光盯着少年的一只手腕看,那少年似乎从善如流,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些似的,将那只手伸了过来。

随着他伸出手的这个微小动作,腕间皮带内弹出了一把短刃,正好落在少年的手中。

那一道寒光并不明亮,也不算锐利,轻柔得如同一阵春风,甚至感觉不到多少疼痛,便割开了他的喉咙。

“好了,”少年收起了腕鞘中的匕首,看向剩下的那一个活口,“现在换你说。”

……该,该说点,说点什么?

夜色慢慢地笼罩在这片平原上。

但旅人不必担心迷路,因为营地处总会连成一片明明暗暗的火光。

她拎了两只斑鸠,一只兔子,胳膊下还夹了一捆柴,哼着歌往回走。

大概是歌声过于不成调子,黑刃终于决定找点什么话题,结束她这反社会反人类的行径。

【你为什么要放那一个回去呢?】

【为什么不放呢?】她丝毫没察觉自己五音不全的毛病,【上天有好生之德啊。】

【让他回去通风报信,这不算好生之德。】

【那算什么?】

【这个算钓鱼执法。】

【你说是就是呗,】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今天是下弦月,月色黯淡,夜幕间几颗星星若隐若现,【就你能说,那你来说说,今晚能下雨吗?】

一片车马围成的营地中间,范夔也抬头望了望夜空。

“那黄口小儿,原来亦擅拳脚。”

“听说亦有夜间视物之能,”身边一个健仆立刻接了话,“但终究只一人罢了!”

“他既已知我姓名,三日内若不来请罪,便留不得他了。”

“主人为何要等三日?!何不今夜便杀上去,取了他的狗命?!”

今夜晴空万里,那人既能夜间视物,开弓射箭时必要伤他家儿郎们的性命。

一定要等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凭他怎样的神射手也无法施为!否则结下这样的仇家,他岂能安枕而眠?

即使如此,他也必须小心谨慎。他想要吃掉东三道的粮米,但也不愿因此冒了天大的风险,既不能一击而中,他就必须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思来想去,范夔忽然朝着角落中的一个小个子招了招手。

这人投奔他家中之前,与城中群盗皆有来往,他亦存了这份私心,才会收他做了佣工。

“尔等皆知,我素有豪爽之名,喜好结交各路侠士,”范夔清了清嗓子,声音里也带了几分莫测,“若有侠士愿襄助我共雪此恨,我岂会吝于酬谢?”

第27章

天色有些阴沉。

未至崤函,群山已渐渐自平地而起,虽近四月,山风却依旧料峭,吹得人冷不丁就是一哆嗦。

今晚歇脚的地方名为柿树沟,村庄本没多少人,方寸也小得很,除却旁边百十亩梯田外,想要找片平坦地方,就只能奔着村外那片山沟去。

安营扎寨这种事,百姓们其实没什么概念,只要能寻到一处干燥、平整、地势并不低洼,附近还能取水的地方就行。

营地中渐渐有了贼之后,街坊们睡觉也会警醒些,自家的粮食牲畜也得盯紧,千万不能被哪个蟊贼给顺手牵羊了去。

但是今天有点不同,东三道的街坊邻居们准备放下铺盖,支锅造饭的行为被陆悬鱼阻止了。

“离开雒阳已经有些日子,路上渐渐不太平起来,”她说,“依在下看,大家正应当守望相助些才是。”

街坊们有些发愣,“我们这一路,正是彼此照应着来,小哥今日所说,又是为何?”

她所说的,自然是为了防盗匪。

将推车摆开,作为天然工事围成一圈,各家睡在里侧,便是遇到盗匪来袭,也能警醒御敌。

这样的布置有点折腾人,尤其是大家做饭和帐篷离得远了些,也添了些麻烦。

这几天的路程已经令大家十分疲惫,前路仍然遥遥无期,哪里还愿意这样折腾呢?

街坊们又开始嘀嘀咕咕,交头接耳时,羊家夫人倒是走了过来。

“陆郎君如此行事,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范夔那个一句话不说就准备下黑手的作风,她觉得不太适合拿来说。

“也不好说。”

但羊夫人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是‘金市’的范屠?”

……没待她说些什么,表情便不打自招了。

“夫人如何得知?”

夫人将目光投向忙着平整土地,清扫草丛的仆役和婢女,“范屠派人来过数次,均是为了借粮食的事。

“他行事素来霸道,郎君有此举,怕是他忌惮郎君,对郎君不利了?”

“……也称不上不利。”她有点尴尬,对她来说,这一类的地痞无赖黑恶势力惹她跟上门送钱区别也不大。

但是街坊邻居们不同,若是范夔的打手狗急跳墙,对这些平民下了手,那就很不对劲儿了。

“此皆我家之过。”

夫人突然敛容拜了一拜,吓了她一跳,“如何能这么说呢?”

“郎君并非此处之人,又无半个知交故旧,反因我家略积薄财,引来恶徒觊觎而累及郎君,如何不是我家的过错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

虽无知交,但故旧也还慢慢地有了几家。

东三道上的邻居们,有鸡贼的,有聒噪的,有刁蛮的,还有偶尔不讲公德心的。

但都跟她有点儿关系。

每一个同她有点儿关系的人,都很宝贵。

天已经完全地黑下来了。

狂风愈急。

街坊们将大小不一的简陋帐篷搭在一起,听着远处滚滚雷声,也觉得这样还不错。

只有陆郎君一个留在外面,披了个油布改的斗篷,守着火堆,替大家守夜。

但这样的风雨夜里,怎么可能有蟊贼来偷东西?

有好心的劝了他几句,请他早点寻林子里去避避雨,他听过之后道了谢,也未曾挪动半分。

虽说这位陆郎君品行高洁,行侠义事,但他有时候吧……

雷声渐近,这样的嘟嘟囔囔声渐渐消了,有妇人起身,小心看一看粮食是否收进了帐篷中,铺的油布又是否稳妥。

这一桩是最要紧不过的,受了潮的粮食吃不得多久,便要发霉,任什么事都比不得它。

群山之间,频频被闪电照亮,偶尔一个惊雷落下来,劈在远处一棵老树上,炸开一片刺目电光。

这样的天气到底能不能上树?咸鱼有点摸不准。

但这样的天气不适合拉弓射箭,只要对诸般武艺略有涉猎的人便一清二楚。

因而她并没有消耗掉所有耐心,就只是那样随便地等了一等,戌时未过,山脚处便转出了一群提着火把的人。

雨有些大了,打在油布上,噼噼啪啪一片,声音密集又响亮。

这样的雨滴频频砸在火堆上,要不了二十步的时间,火堆便被砸熄了。

但这一片山坡上,有那样二三十支桐油裹了布制成的火把,便是再大的风雨,一时也该够用了。

她站起身来,遥遥地望向他们,那群人也停了脚步。

火光之中果然有个四十余岁的汉子,一脸的络腮胡子,生得十分高大,堪称威猛,一群人前呼后拥着他,竟然也能看出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度来,也不知道董太师年轻个十几岁时,是不是也是这幅模样?

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在咸鱼脑子里闪出来,她赶紧晃一晃,把它晃出去,这样的小动作其实同那群人没有半点关系,但却像是给他们发了一个什么信号。

范夔脸色一变,向后退了一步,神情却愈加狰狞起来。

不待他下令,两边四五个健仆拔出环首刀,便冲了过来!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这样的天气下,即便是神射手也是无能为力的。

因而她身体微微前倾了一分,伸手向背后去,将那柄裹着黑布的武器拔了出来。

“黑刃”并非什么通体乌黑的异器,它仅仅是一柄看起来比正常佩剑更长些的重剑。

汉剑通常长三尺,“黑刃”则足足四尺有余,这令它比起普通长剑重了许多,常人难以单手挥舞。

但这柄剑在她的手中,却轻如无物。

这个名为“陆悬鱼”的少年从未听闻有什么出身。

东三道上那个属吏张缗往渡口去押了一趟差役,路上捡回的乞儿罢了。

羊屠家的那几个帮佣皆如此说,因而范夔也从未怀疑过。

这世上就是有那般天纵奇才,哪怕从未受过什么训练,自然也能开弓射箭,射得精准。

若他身形灵巧,擅长几路拳脚,虽听起来难得,但也算不上什么惊世骇俗之事。

范夔是个谨慎之人,甚至心中估量过,说不准那少年也会几手剑术!不能不重视!

但眼前这一幕完全不同!

他家那几个儿郎亦是摸爬滚打,经过阵仗的好手!寻常壮汉在他们手中也取不了巧!何况而今他们手持兵刃,使出了十足十的力气?!

少年拔出长剑之后,未曾与他们白刃相交,他确实身形灵巧,也确实会几手剑术,因而第一人冲过来时,那柄长剑好似对准了他的胸膛,就那样从胸前刺了进去!

长剑并未刺穿他的身体,一剑刺中后便拔了出来,待得第二人第三人扑到的时候,他略躲了一躲的功夫,仿佛顺手一般将那柄剑又自身后,扎进了第二人的后背!

待得他杀死第三名健仆时,剩下两人眼见着脚步便软了下去。

范夔的手也抖了起来。

范夔的生意越做越大,什么肮脏事都经过见过,手上也沾了许多血腥,他自认是知道“杀人”是怎么回事的,人这种东西,濒临死亡时,总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劲力,哪怕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也有奋力一搏的力量!何况是他那几名最得意的仆人?他们每一个都是威名在外,善于取人性命的凶恶之徒!

但在这少年面前,他们岂止没有往日的凶神恶煞,简直连个人都不像了!

这少年每一剑,无论前胸后背,都直直地捅进心脏里,这哪里像是在杀人?!

这分明是在杀猪!分明是,拿他的儿郎当做猪猡来屠杀!!!

若是这一战败退,莫说是将来在长安有什么作为,便是这几百里的长安路上,难道还有什么人会瞧得起他吗?!难道他还能保全他的家产,他的妻小吗?!

“尔等,斩了这个贼子!”他嘶吼出声时,心念电转,突然抓住身边几个心腹,“连同东三道上的那些老幼妇孺,一起杀了!”

那黄口小儿既然下了山坡与他们厮杀,必是想护着那一条街上的人,尤其是那个开酒坊的贼妇!

范夔的眼睛渐渐因愤怒而充起了血,他就不信,黄口小儿一人能杀得完他这几十余儿郎,他更不信,那人能护得这一条街周全!

随着那一声嘶吼,少年的目光忽然望了过来。

陆悬鱼生得十分瘦弱寻常,平日里跟在街坊周围,看起来也和和气气,说话办事甚至有些笨拙,冷不丁就会闹点笑话。

因而在此之前,范夔有些不能相信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在林中那般干脆利落地杀了他一个得力之人。

但此刻在这一片暴风雨夜里,那少年的眼睛闪起了冰冷的光,那光芒如此之盛,甚至要将他的心也冻结了!

但范夔马上察觉到,那并非他眼中的光,而是他手上那柄长剑所爆发出的雷光!

天地之间似乎都为他那柄长剑上炽盛的雷光照亮!

那个少年弓了一弓腰身,刺目的蓝白雷光如长龙般划破黑夜,穿过几十尺的距离,就这样劈了过来!

他应当求饶,他原本是可以求饶的,他颇有家资,若是捧了金帛厚礼前来,定然能讨得这个小郎君的欢心,他为什么从一开始时,没有选另一条路呢?

那双眼睛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亮如白昼的刀锋也来到了他的面前,范夔很想张一张嘴,发一声求饶。

但他终究也只来得及想一想。

第28章

所谓乌合之众,大概就是范夔这群喽啰现下的表现。

主君授首,这乌泱泱几十号人里,竟然一个为他报仇的忠仆也没有,就这么作鸟兽散了。

……其实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倾盆的夜雨中,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却硬撑着不肯走,拿着刀哆哆嗦嗦想要砍她,又砍不下去。

泪水与雨水交织,糊在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但他最终还是举起了环首刀,嚎叫着向她砍了过来。

“把我父亲的头颅还给我——!”

她身体微微侧过去,这个看起来颇有点营养过剩的年轻人就一头摔在了泥水坑里。

……抬头望望夜空,雨好像有点变小了。

身后的营地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不需要转过头去,也知道这一场大战早就将街坊们惊醒,一个接一个的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

看看坐在地上的这个……这个怎么说呢……并不像是能守住他父亲基业的……这个继承人,咸鱼突然有了一点微妙的既视感。

“你若是想要,还你便是。”她说。

那张除了雨水和泪水,现在还多了许多淤泥的脸上,藏着一分小心翼翼。

“……你不杀我?”

……这话说的,就好像她有多凶神恶煞似的。

“不杀,”她说,“你要是想为父报仇,也尽管来找我。”

这位范家的少东家在一片夜雨声中,撕了衣服上的布,裹了父亲的头,沉默着给她行了个大礼,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走了。

留了一地尸体,这就很尴尬,好在雨渐渐小了许多。

她刚刚弯下腰,准备一个接一个的去收缴那些尸体的武器和身上钱财时,胆大的街坊终于压抑不住好奇心,纷纷从帐篷里跳出来了。

……………………她还从来没在旁人围观下干这个事,整个人都尴尬爆了!汉朝的群众一点隐私观念和分寸感都没有吗!

但是大家伙儿并不尴尬,纷纷在那里品头论足,夸她的说她恩怨分明,行事大有古风;批评她的认为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放过范家那小子早晚有祸患;机智点的跑过来跟她套近乎也想花点钱买把刀防身,不机智的比如阿谦刚准备拿根棍儿捅捅尸体就被他妈拎回去暴打了。

……明明漆黑一片的山坡上,为了围观她剥尸体,这群街坊还特意花了不少功夫,把火堆又点着了。

……听听这个分贝,大概这群人是不准备睡了。

不过在一群胡诌瞎扯的人里,关于这种恶霸地痞,显然厚黑学高手李二比较有心得。

“你们岂会懂得,陆郎君此举大有深意!”

“如何有深意?”

“这贼子平素欺男霸女,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祸及子孙才是正理!陆郎君下手虽狠辣了些,”李二那两条浓眉飞了起来,“但是,就该让范家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咦?她转过头去,“我并未想要报复他全家啊。”

李二又飞了飞眉毛,冲她挤挤眼睛,“郎君这手段,才是钝刀切肉呢。”

范夔的营地离这里并不算很远,大概只有几里地而已。

她处理过这些琐碎事,又将尸体丢进沟壑之后,天光也开始渐亮。

远处林间渐渐有了几声鸟叫,薄雾弥漫在这片山林之间。

春天雨后的清晨,幽静无比。

……但走在一脚深一脚浅的泥泞中,就一点都不幽静了。

即使如此,她也要亲眼看一看“钝刀割肉”的含义。

范夔一行人勉强算得上是豪强,营地修整得也比她这边规矩许多。推车与五六个颇能装人的帐篷,围住了装满范夔家当的几架马车,若是这位老东家在时,应当是十分气派的。

但此时这里只能用“人间惨象”来形容。

一片哭叫嘈杂之中,她分辨出了十几个半宿之前见过的熟面孔,那大概是范夔的仆役,还有些她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都乱哄哄地在满地狼藉之间,大肆搜掠财物!

至于那个抱了父亲头回来的范家大郎,满头满身是血地倒在了马车旁边,从脸上到脖颈处血肉模糊,那种伤口她一时还真是难以分辨出,到底是什么东西咬的,还是用什么锐器剜下来的。

有人为了分赃而和别人打起来,情急时拔了刀子,整袋的粮食也被划开了口子,金黄的粟米散落在泥水里,明晃晃地刺眼。

有幼童在哭,有女人在哀嚎,有人在破口大骂,也有人在狂笑。

这里仿佛变成一场癫狂的饕餮盛宴,所有人都在范夔的尸体上大快朵颐,享用着他妻儿的血肉。

只有几个西凉兵,十分稀罕地并未下场屠掠,而是在一旁倚着树,笑嘻嘻地看着这惨烈场面。

范夔带了几十人来寻她时,陆悬鱼其实并不怎么气愤。

对她来说,杀人就是杀人,未必要愤气填膺。

她总记得自己和旁人有点不同,因此应当格外克制情绪,也格外克制手段。

但她此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胸腔中的怒火,正在一寸寸地烧起来!

黑刃被她无声无息的拔了出来,她拎着长剑,一步步地走进了营地,步履并不快,但她这样一个异类走过来,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陆郎君——!”

“陆郎君可是要收走这里的车马?”

“陆郎君今日行侠义事,为雒阳除一大害!”

无论是范夔家的旧仆,还是那些被吸引来的盗匪,都十分乖觉地四散开,甚至见她面色不善,小心地躲到了车马后面,远远地望着她究竟要如何行事。

她走过来细看时,发现范家大郎身边还有个人。

那是个十分瘦弱,衣衫褴褛的男人,花白胡子,看不出什么年龄,见她望了过来,便也看了她一眼。

花白胡子脸色十分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麻木。

他手中拿着根木棍,纵使她走近,也一刻未停,仍在那里继续用力敲着范夔的头颅。

那颗头颅已经被他敲得有些稀烂了,很难再认得出来。

她环视一圈,才发现营地里除了范夔的家眷、叛主的恶仆、被吸引来的盗匪外,还有第四种人——那些衣衫褴褛的雒阳百姓。

范夔大概也是有街坊邻居的,但是相处得怎么样,看这场面就知道了。

一片混乱中,一名年轻妇人突然自马车里爬了出来,衣不蔽体,满脸伤痕,刚刚尖叫了一声,便被人揪着头发又拖回了马车之中。

她刚刚转头看向那架马车,远处马蹄声一路而至,惊起林中许多飞鸟。

人未至,鞭子先抽了下去,几个看热闹的西凉兵平地一声惊雷般跳了起来!

“你等本该庇佑一方百姓,如何袖手旁观,任由歹人肆意劫掠?!”

这位将军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出头,虽然长相比不过她之前见过的那位自带探照灯的世家美男,但剑眉星目的脸配上一身铠甲,也还称得上英武,反正这时代只要营养跟得上,五官端正点,基本就不会太丑。

少年将军在营地里转了一圈,除了下令将盗匪和恶仆一一缉拿之外,还过去一剑削了马车的帘子,将里面的男人揪了出来。

车中的年轻妇人见车帘被削下,连忙四处寻找能遮蔽身体的布料,看她满脸的伤痕带着泪水,折实猜不出到底是范夔的妻子还是女儿。

“他家论理就该还我一个娘子!”

那个光着身子的男人倒是十分理直气壮,赤红着眼睛,被揪出来时丝毫不曾弱气,怒吼的声音震得周围林中鸟也飞了起来,“范屠子害得我家破人亡,他欠我的!”

“啪——!”

这一鞭子抽得那人脸上顿时绽开一道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你若有本事杀了那范屠,我定不拦你,他现在死了,你倒来欺负他家女眷!”

看起来这场惨剧终于是有人来制止,不需要她以杀止杀了。

她默默地收了剑,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少年将军的目光投了过来。

“你且站住。”

他丢开那个疼倒在地上,滚来滚去的男人,拎着沾血的鞭子走了过来,一身贴了金属片的革甲频频碰撞中,发出了细碎的响声。

……作为一个经常不合别人眼缘的5魅狗,她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如果这人真就犯起了神经病,看她不顺眼想抽她一顿,她是撒腿就跑比较克制呢,还是拔剑给他剁了比较霸气呢?

这位比她高出至少半个头的将军在她面前站定了,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陆悬鱼。”

将军眼睛忽然一亮,“范屠是你杀的?”

“……是。”她想了想,没忍住,“他先动的手,小人只是迫不得已。”

“我已经听说许多关于郎君的事,”他还在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打量得她心里越来越毛,“市井之间,竟有如此豪杰!”

还行,应该不用吃牢饭,也不用挨鞭子了,董卓麾下竟然还有个正常将军,今天竟然还被她遇见了!

难道她的福气来了吗?!将军要表扬她,再给她分粮分钱分——

她就万万没想到,福气还在后面呢!

这位少年将军越打量她,眼睛越发亮,亲切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在下并州从事张辽,今幸得见郎君!郎君品行高洁,又有这般武艺,何不从戎与我一同报效国家?”

第29章

这位并州从事满脸的真诚,邀请她入伙。

考虑到他看重她的“品行高洁”,再考虑他邀请她加入的军队——不管是并州兵马,西凉兵马,还是京畿的禁军,目下都只效忠董相国。

而董相国的道德水准大家一目了然,跟“高洁”挨不挨得上先不说,倒是和这里打家劫舍的盗匪们能一较高低。

……这就好像在讲什么冷笑话。

“小人素来胆小,”她说,“做不来这样的活。”

真做不来这样杀良冒功挖坟掘墓的活,人可以偶尔缺德,但不能像董相国一样,彻底把自己打造成反社会反人类的疯子。

张辽也被噎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旁小心翼翼的布景板士兵。

“既如此,辽不能强求。”他微微笑了一下,“但既有幸结识郎君,目下虽有重任在身,不便叙谈,日后必来拜访。”

这就不要了吧,将军一身戎装,骑了匹膘肥体壮的青骢马,除了靴子上那点泥之外,整个人看着威风凛凛;她穿了一身粗布衣,又淋了一夜的雨,身上还血迹斑斑,哪里看着像能正常交朋友的两个人了?

但是这位张将军跟她“交朋友”的心特别坚定,她回去路上抽空找了个水塘跳下去简单连衣服带自己洗了洗,回来准备吃早饭的时候,一个大雷就劈下来了!

两名士兵,赶着一辆看车辙就知道十分沉重,塞得满满的马车来了。

“张将军说,薄赏不足彰郎君高义,郎君万勿推脱。”

……张将军情商还挺高!

这个想法只在她的脑子里跳了一跳,立刻就被无情的现实抹消了。

马车里除了满满的粟米外,还装了些腌肉,布匹,都是现在极其紧俏的货物。

除此之外,还有一袋五铢钱,沉甸甸的约有万钱。

这些东西她都可以笑纳,但,马车里装的还不止这些。

换了一身新衣服,重新挽了发髻,但脸上仍然伤痕十分明显的女子也在马车里,怯生生地看着她。

……惊了。

街坊们围了过来,眉娘放下了手里的饭碗,一脸警惕地看了看车里的姑娘,又看了看捧着饭碗没回过神的咸鱼。

……压力更大了。

“这位娘子是怎么回事?”

在上司的压迫下,董相国的士兵竟也还能沟通几句人话。

“这位娘子原是被范夔抢来的,她说祖籍并非雒阳,而今无人投奔,听闻郎君英名,愿为郎君执帚,将军便将她送来了。”

送来了。

来了。

了。

女子下了马车,柔柔弱弱的欠身行了一礼。

“先等等……”咸鱼僵硬地,终于想起先放下饭碗,再说话了,“在下不过一市井匹夫,怎当得起这些奖赏?况且在下年纪尚幼,还不到娶……”

这位小娘子脸色煞白,目中含泪,后退一步,不自觉地紧紧揪着新换上的这身衣衫,“郎君莫不是嫌弃妾身?”

……莫说这位小娘子境况堪怜,称得上是个完美受害人,哪怕不是,同样作为女性的陆悬鱼仍然十分同情她。

这数千年来总是如此,女人似乎没有自我意志,治世时靠她们添丁进口给国家多生产些交税纳粮的工具人,乱世可以被当做犒劳军士,激励士气的玩物,要是缺军粮了呢,杀了做人肉军粮,半点都不浪费。

她们曾经有过选择的权利吗?如果没有,谁又有资格苛责她们的苦难呢?

但,但问题是,被张辽赞为高义的这位少年,她不好女色!她真的一点都不好女色!她没办法收个后宫用来执帚!

一个眉娘就已经让她焦头烂额了,再收个妹子有啥用啊!(╯‵□′)╯︵┻━┻

眉娘又看了她一眼。

她觉得额头开始有汗珠了。

【总有一天你会翻船的。】黑刃小声说道,【我看过很多关于女子因爱生恨的故事,我给你讲一个?】

【……快闭嘴吧!】

“在下孤苦飘零,”她急中生智间,想了点说辞,“全赖诸位照拂才有今日,这车中的粮食,在下不敢私留,不如分与巷中孤老病弱之人。”

周围一片赞叹声起。

“至于这位娘子,”她咬了咬牙,“既无去处,与大家同行又有何不可?若是来日选中了哪位心仪的郎君,车中余财便为娘子作嫁,如何?”

小娘子又看了她一眼,盈盈下拜,“郎君既如此说,妾不敢有异议。”

声音有点哀怨,听得她还是有点心惊肉跳,生怕这妹子一个想不开,干点什么极端的事出来。

但小娘子并没有真的做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她只是将目光转向眉娘,上前两步,又行了一礼,“妾孤身一人,若姐姐不弃,妾与姐姐做个伴可好?”

……………………

【你看看,你看看,】黑刃赞叹道,【这姑娘察言观色的能力比你强多了!】

【……你这什么话,】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颤颤巍巍,不敢说不敢动,【难道你是说她有心计吗?】

【嗯,比你心计多些,她从来没想过自尽。】黑刃慢吞吞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她想活下去的欲望比任何人都要强烈。】

下过一夜雨的营地现在支了锅,烟气滚滚。

阳光落在那个姑娘满是青紫的脸上,似乎察觉到眼前少年正在观察她,她微微侧了头,也看了他一眼。

尽管受了那样的苦难,她的眼睛里仍然燃烧着蓬勃的生机。

……咸鱼的感慨并没有持续几秒,眉娘也望了她一眼。

“既是陆郎君如此看重的人,”她笑眯眯地说,“做个姐妹有什么不好呢?”

……做个姐妹很好,把她牵扯进去就一点都不好。

眉娘去寻碗筷了,街坊们过来感谢她分发粮食的义举,但大概是因为她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光环作用,其中还是有人批评她大手大脚,得了奖赏随手就送人,一点都不像个能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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