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1.夜晚是灰狼的活动时间 我叫七海此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除此之外还是位魔女。 然而,魔女小姐目前并不是处在能悠闲地介绍自己的情况之下。简单地说,我正在早已静校的校园中,躲避着转校生的追杀。 “喂。” 前方的路口传来女孩子懒散的声音,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及时刹住了车,随后散发出高热的火球从我左边的走廊射出,险些烧着我的头发。 踌躇了一下,躲避了这威吓性一击的我转身向楼梯口跑去。 与其和那家伙在教学楼里捉迷藏,不如到更容易躲避攻击的空旷地带周旋——正当我如此想着并跑出教学楼的时候,灰色的身影从二楼翻身而下,轻巧地落在我身前。 “班长大人倒是跑得挺快的。” 她讽刺道。 我右脚后挪半步,小心地打量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少女。她的灰色长发依旧和白天初次见面时一样乱蓬蓬地散着。虽然胸部有些遗憾,不过少女在班级的女生中不算矮,有种比高中生要成熟半分的气质。 只是现在她的头顶,有着两只灰色的耳朵。 狼的耳朵。 “伊、伊格妮丝同学,你很适合兽耳哦。” “你想死吗?” 她冷冷地看着我,鲜红色的眼睛闪烁着野兽似的危险光芒,身后那只尾巴也静悄悄地摆动了几下。 糟糕,她生气了。 我只是想缓解一下气氛啦…… “那,伊格妮丝同学,”我小心翼翼地问,把右手的位置调整了一下,“现在很冷哦,这个点还呆在学校里是不是不大好……?” “班长不也还在学校里游荡。”伊格妮丝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而且,到手的食物怎么能放掉?” …… 食物? “我只是来熟悉一下这里的地形而已,没想到正好碰到了班长——也省得我再去外面觅食了。” 伊格妮丝说着,灰色的身影猛地一闪,出现在我的身前。 “晚安。” 她那纤细的手指尖出现了五只半透明的赤红色利刃,如同狼的爪子。 “……?!” 寒冷的冬夜中,我和伊格妮丝之间涌起了不寻常的风。 在空中划出五道红痕的利爪仿佛被偏移一般,被转向了攻击不到我的方向。我拉回右手,在心底默念着最为简洁的咒语。 伊格妮丝(Ignis)…… Aqua。 水绳在地面蜿蜒潜行,但伊格妮丝用手撑地翻了个身。在灰色的长发缓缓飘下的时候,水之绳已经被一道红光击碎了。 她很明显地皱了皱眉。 我用右手对着少女。沉默片刻之后,她先开口了。 “……超能力?魔法?” “谁知道,也许我是妖怪。我们能先……?” 她撇了撇嘴。没等我反应过来,少女稍微抬高右手,让赤红色的火焰腾起。火焰在寒风中发出噼啪声,颜色渐渐变成了炽白。 “总而言之,不是普通人,对吧?” 伊格妮丝说。那火焰被她抛出,在空中拖出耀眼的炽白色尾部。我短促地吸了口气。 练习过无数次的魔法再次出现在我和伊格妮丝之间。那火球如同之前少女的爪子一般,在我面前划出弯曲的轨迹,射向身后。 轰! 火光跳跃,教学楼前的地砖上燃起耀眼的白色。我不敢转头去确认,于是继续与少女对视。她只是玩味地冲我笑了笑。 ……我为什么会这么倒霉啊? 我只是个普通的魔女诶? “是魔法吧?而且不是人类的用法。”她双手抱胸,闭起一只眼睛打量我,“刚刚只是不确定——罢了,我对人类以外的食物没兴趣,魔女小姑娘。” ……这不是完全被看穿了吗。 “那个,我说……伊格妮丝同学?” “怎么?” “作为妖怪……转学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问道。伊格妮丝鲜红的眼睛渐渐变得冰冷,她最后看了一眼我。 “和你无关。” 她说,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三下两下跳上学校的围墙,随后消失不见。我叹了口气,转头观察教学楼门口的惨象。被伊格妮丝的火球击中的石砖地板呈辐射状裂开,中间是焦黑的痕迹。说实话,我没什么把它彻底修复的办法——只能姑且咏唱几句咒文,尽量消去了上面的痕迹。 校工叔叔们,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还得回家给姐姐做饭呢…… “……嘿咻。” 拍了拍自己的裙子,我用手碰触了一下围墙,轻巧地、缓缓地飘落在了学校外。 我独自一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现在寒假刚刚结束,一月的风仍然非常凛冽,尽管刚刚算得上是进行了一次追逐战,但没有被围巾围住的耳朵现在依旧被冻得发凉,风也不断地向着脖子里钻。虽然才是六点钟,但天已经彻底黑了。如果再不回去的话,姐姐真的会饿死在家里也说不定…… 妖怪……啊。 像是漫画和小说里一样,出现了浑身是谜的转校生。总有种和平的生活要被打破的感觉。虽然被她放走了,但她还是会继续寻找“食物”吧? “……” 吞食人类…… 毕竟那是妖怪。超能力者依靠“天赋”,魔法师倚仗“知识”,妖怪遵循“本能”……妖怪有吃人的本能是很正常的。不然,妖怪就不是妖怪了。 只是妖怪未必要遵循本能行动。如果她狩猎的对象是朋友们,我必须去阻止才行。 然而刚刚那场追逐战似乎意味着,在战斗方面我是没有办法获胜的。我轻轻叹了口气,从裙子口袋里取出手机,点亮了屏幕上方的灯后打开摄像头的自拍功能,权当镜子用。不能让姐姐太担心比较好。我用手整理着自己齐肩的黑色短发,看着屏幕里那双湖面般的绿色眼睛,略微陷入了沉思。就像是伊格妮丝的耳朵和尾巴所昭示的那样,她的行动异常敏捷,更依赖物理上的进攻来战斗——这让我更加头痛。 这双眼睛就变得无用武之地了…… “我回来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家门。用钥匙开门之后,我呼出一口白气,捏了捏自己被冻得有些冰凉的耳朵,半天才伸出被冻僵的手来,点了点自己的围巾——它悄悄消散到了空气中。 说到底,我根本就没有所谓争斗的经验,一直生活在那样的安宁里……算了,比起苦恼这些,还是先为姐姐做了晚饭,再考虑明天如何提醒两位朋友入夜后要小心好了。 姐姐人呢? “姐姐——?” 我顺手反锁上家门。客厅里虽然开着灯,但是沙发上什么人也没有……奇怪,她在房间里?还是说出门了? 这个点出门的话没问题吗? 不由得担心了起来。正当我回想起刚刚还在门厅看到姐姐的鞋子的时候,在我视线的边缘,沙发的背后慢慢爬出了某个银色的身影。 “小此……” “……?!” 带着寒意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让有些准备的我还是被吓了一跳。人影悲鸣一声,趴倒在沙发背上,双手和漂亮的银色双马尾毫无生气地垂下来,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在少女的背后,一对奇异的,仿佛恶魔一般的翅膀扑腾了几下,和她本人一样有气无力地趴着。 “姐、姐姐?没事吗?翅膀和尾巴没有收起来哦?” “才不是没事……饿死了……” 这个长着恶魔的翅膀,双眸如同紫水晶的少女是我的姐姐,音无初咲。既是世界树精灵的子嗣,同时也被知识的恶魔附身——姓氏不同,种族不同,外貌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然而她确实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共同生存至今的姐姐。 ……两个女孩子要决定孩子们的姓氏的话,果然很麻烦吧。 母亲们,辛苦你们了。 “好啦好啦,我马上就去给你做饭。” “我想吃巨型乌贼。” “你是抹香鲸吗?” 我用双眼仔细观察着姐姐,然后伸出手掌,在她背上某一块地方拍了一下——恶魔的尾巴和翅膀很快就缩回去了。理所当然的,在我们就读的高中里,这样的非人类特征如果暴露会引起严重的骚乱。姐姐的附魔强大却不稳定,为了隐藏这些东西,她可费了不少心思。 时至今日,她也没法自如地收回象征恶魔的双翼和长尾。做不到这些的时候,我就是唯一能帮她解除附魔的人。 “……小此。” “嗯?” “你不要我了吗?” ……不要用这么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我啊。 “怎、怎么会,我怎么会抛弃姐姐呢。” “那小此为什么放任我在家里饿肚子。” “这个……” 我犹豫了起来,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姐姐。可以的话,我是不想把遇到妖怪的事告诉姐姐,让她担心的。 今天早上姐姐还评论伊格妮丝同学很适合兽耳呢。 “盯——” 姐姐的紫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实在顶不住,还是叹了口气。 “……还记得伊格妮丝吗?那个转校生……是妖怪。我被她袭击了。” “小此被吃掉了?!” “从哪里得到这个结论的?” 虽然确实是差点被吃了……食物意义上的。我笑着摇了摇头,姐姐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但我猜到她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不必担心”。 “小此,连吐槽都那么冷静的话,会很快变老哦。” “那就变老呗。” “变老就长不高了,永远没有超越姐姐的机会啦!” “姐姐现在还有力气和我聊吗?”我在自己的侧包里寻找东西,轻轻敲了敲她的小脑袋。姐姐听懂了我的威胁,立刻乖乖地趴了下来。 话又说回来,我出门前不是已经在电饭煲里煮了饭了吗? 如果真的那么饿的话,先吃一点也没事吧。真是的…… 在心里抱怨着,我总算从侧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雪花挂饰。弥音似乎相当重视它,只是一晚上忘在学校就焦急地在Line和手机邮件上对我进行信息轰炸,还特意拜托我去学校取回来。 对她而言,大概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我这么想着,按下了写着“拿到了,明天还给你哟。”的邮件。 “对了,姐姐。” 把手机放在桌边,我一边系上围裙,一边说道,姐姐轻轻晃了晃月光般的银发,抬头看向我。 “怎么了?” “伊格妮丝同学,真的很适合兽耳。” “诶?” 没有理会一头雾水的姐姐,心情不错的我哼着歌,从冰箱里取出了食材。 Episode2.织宫千雪提不起劲 “好冷好冷……” 星期二,开学的第二天。 我在冰冷的双手上哈着气,然后拉开房间的窗帘。清晨的光照进姐姐的卧室,抱着抱枕的银发少女“呜呜呜——”地翻滚几下,就又继续躺下去装死了。 尽管昨晚遭遇了化为灰狼的转校生,人生还是得继续。不管怎么说,当我做好早饭,折腾好家务之后,总是要叫赖床的姐姐起来的。 “要迟到了哦?” 我捏了捏她的脸。姐姐的那对黑色发带放在床边,现在散着长发,闭着眼睛的她,还真有几分像那位银发的精灵母亲。 “我已经醒啦……” “看不出来。” “我醒的那份就让给小此了……” “我不要,快出来。” “……呜。” 姐姐终于睁开眼,水汽朦胧的紫色眼睛和我对视。 “明明上午的睡眠是最美容的……” “姐姐上次还说晚上不睡觉是皮肤的大敌。” “但是完全不冲突吧?都睡掉就可以了。” “是、是。姐姐这不是很清醒吗?快起来吃早饭吧。” 知道姐姐之后会自己爬起来的我只是拍了拍她就出去了。继续陪她在房间里胡言乱语,这一生都别想去学校了。我轻轻把右手伸到眼前,发着光芒的几个小球在指尖跳动着。 “魔眼……正常。Mana的存量……正常。” 小声地自言自语,我重新眨了眨眼睛。张开五指,用手握住光球——再次张开手的时候,它们已经消失了。 “好……最后是母亲的课题。” 昨晚曾经出现在我和灰狼中间,替我挡下攻击的奇异的风再次我面前聚集起来,然后仅仅维持了几秒就消失了。我叹了口气,随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重新写起魔法结构的草稿。 “小此,辣个还素不行嘛?” “先把煎蛋吃下去啦。” 我好笑地看着换上了白底黑边的校服,有些艰难地咽下食物的姐姐,顺手帮她调整了一下领带。 “呼……那个叫作云漂的魔法还是不行吗?” “是叫云流啦。明明结构已经是对的了……姐姐,小心噎着。” “小此唠唠叨叨的和妈妈一样——” “我们的妈妈到底哪里唠唠叨叨了……” 我边回应着姐姐,在纸上写下最后一笔,思考片刻后,便再次凝聚起Mana。等我玩了许久之后,姐姐终于咬着吐司提起了书包。 “好了小此,我们出发吧!” 含糊不清。 “为什么要叼着面包片?” “因为叼着面包片上学是少女的浪漫!” “姐姐昨天还说那种少女漫剧情最蠢了。” 我像平时那样安静地吐槽完她说的话,就点了点自己的脖子,温暖的围巾在淡淡的微光中凭空出现——随后是现在我正穿着的居家睡衣,它们也在微弱的光亮中变成了和姐姐款式一致的校服。 转身,锁上家门。我们学校的上课时间偏早,冬日的街道上没有太多行人。姐姐一边小声说着好冷好冷,一边拼命往我身上靠。我拿她没有办法,只好拍了拍姐姐的脑袋。从离开家门开始,到某个朋友来找我们为止,这段时间是我的一天中最祥和的时光了。 不知不觉间,我又开始思考起头疼了一晚的问题。 妖怪、妖怪…… 把人类作为食物的灰狼吗…… 我思考着有关伊格妮丝的问题,和姐姐并肩而行。姐姐比我来得高一些,穿着黑色的过膝袜,身上一如既往地只有黑白配色的装扮——唯独眼睛闪着晶莹的紫色。尽管是常见于小女孩中的双马尾发型,姐姐绑着却能让人感受到高中生那样刚刚成熟,充满活力的气息。 如果接下来的日子里,会发生以劝退伊格妮丝为目的的长期战,我总得有应付她的对策吧? 可惜魔女小姐七海此花没有战斗的经验,没法从小脑袋里找到合适的东西。我在心底自嘲道,随后想到了魔女母亲给我的“课题”。 来到现世后,要想办法完成三个魔法—— 进行防御的“云流”,增加机动性的“空翼”,有攻击效果的“暗雨”。不论哪个魔法,都是以前的我从没有费心过的,“在战斗中实用性极强”的法术。母亲想让我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心情好好地传达到了我这里。 去年二月来到现世以来,从零开始的我相继完成了前两个法术的基础结构,然而却总是差那么临门一脚。如果能在发生冲突之前设计好的话—— “此花酱和初咲酱早上好!” 元气的声音把我从神游中唤了回来。有人用胳膊肘戳了戳我,留着小孩一般短短的褐色侧马尾的女孩笑嘻嘻地歪着头,注视着我的脸。 “此花酱,果然是还没睡醒?” “小弥音早上好~” “啊、弥音……在想东西。早上好,你的挂坠在这里。” 我从思绪中脱离了出来,从自己的侧包里拿出昨天取回的雪花挂坠。我的同班同学,名为葵井弥音的女孩双眼放光地接住了它。 “辛苦此花酱了!弥音这次实在是太大意了……” “没事,能取回来就好,不是很麻烦。” 虽然没遇到麻烦的事,但是撞见了麻烦的人……的狼。 “小弥音,”姐姐好奇地把头扭到身材娇小,有些孩子气的弥音那里,“这个是什么东西啊?” “……对哦,”受我多多少少有一点的八卦之心驱使,我也凑了过去,“弥音很重视它吗?” “那是当然!” 弥音抬头挺胸,拍了拍自己丝毫没有料的胸部。 “这可是弥音喜欢的人送的东西!” “啊,是吗。” “好厉害——”姐姐说,我则是一副完全没有相信对方的意思。弥音不满地撇了撇嘴,念叨着“此花一定不懂吧”之类危险的话。这孩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宅。离学校已经不远,在弥音像平时那样活力过剩地和我们说着各式各样话题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踏进了大门。 学校内和以往有些不同。几个穿着维修工作服的叔叔正围在教学楼门口,仔细地检查地面上虽然被我修复过,但仍然破损得厉害的大理石地面。我不顾弥音和姐姐向着那里投去的好奇视线,加快脚步走进了楼梯口。 嗯,并不是我做的。 走进班级,我和姐姐向着座位走去——这时,那位一直撑着脸望向窗外,一脸生人勿近的灰色少女侧过头来,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玩味的感情。 “……早上好。” 我向她打了个招呼。不知道当伊格妮丝知道我打算阻止她的“狩猎”之后,会是什么心情。一想起要和她对抗,就感到胸口一阵心虚般的难受感。我叹了口气,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班长。” 有些清冷的声音传来,我稍微抬头。 “……千雪?” 没有什么表情,一副无机质脸庞的少女扶了扶无框眼镜,把一叠文件放到我的桌子上。 “新学期资料。老师给的。” “辛苦你啦。” 我笑了起来,千雪以一个简单的微笑回应我。这位是班级的副班长,我的朋友织宫千雪。虽说是和我一样的黑色齐肩短发,但她的头发看上去多了几分柔软。头发末端被围进了围巾里,显出有些软绵绵的女生气息——不过,千雪其实是仿佛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清冷性格,只有对我和姐姐时才会开口说出几句话。这样的学生本应与班级里的职位无缘,不过上一个学期,担心一直沉默着的千雪会出现什么问题,我才建议她担任了副班长。 千雪坐到我的右前方,看上去走神似的用笔敲着课桌。我看到黑色的耳机线穿过她的围巾,连到校服口袋里,想必是在听歌。她无论何时都带着耳机和那个MP3,即使是上课也是。 虽然姐姐不负责任地说过不被发现就不算犯罪…… 我的座位,是左侧靠窗的倒数第二位。正好是姐姐位置的左边——千雪则坐在姐姐身前。那位灰狼……那位灰色的伊格妮丝,坐在千雪的右边。我和姐姐,我们的朋友以及会威胁到我们的朋友的人坐的位置实在是有些接近,让我打心底觉得不舒服。 “千雪酱——” 扎着褐色侧马尾的女孩突然挪到了织宫千雪的身边,试图在对方的座位上抢占出一席之地。后者倒也没有反抗的意思,任凭弥音和自己挤在同一张椅子上。 “晚上要不要去吃布丁?” “不了。” “诶!为什么——” 我和姐姐笑着对视了一下。 “千雪如果不愿意的话,那就不要强求她咯。” “咕……”弥音鼓起脸颊,“此花又说这种正论!太老成的话可是交不到男朋友的哟!现在的男生都喜欢弥音这样的!” 我被弥音的话狠狠地呛了一下,姐姐笑出声来。没等我出口反驳她,弥音就继续说了起来。 “说起来——”弥音自顾自地在千雪的座位上挪动了几下,给自己争取更大的空间,“弥音说的那家甜品店,最近其实在流传都市怪谈一样的东西哦?” “真的?” 千雪突然接话,弥音一脸“千雪酱的反应尽在本小姐的掌握之中”的神情。 “对啊,对。而且是真实度很高的怪谈,目击者还不少呢。” 我在心里想着每个怪谈的“目击者”都不少,不过看千雪一反常态,双眼放光的可爱样子,又不忍心打断了——她难得才会流露出对什么事提起兴趣的样子,怪谈和传说是少女为数不多的兴趣了。 “说。”她那无机质的俏丽脸庞更加接近了弥音,黛青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弥音得意地“嗯哼”一声,终于不卖关子了。 “总之就是这样啦,最近总有人在这家甜品店的附近看到让人害怕的怪物,或者古老的大门之类的东西——传说已经出现受害者了哟!” 我眨了眨眼,正巧在看着其他的地方的我,注意到伊格妮丝的耳朵轻轻动了动。 ……是灰狼在意的事?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随后思考起弥音所说的话。尽管不论是“怪物”还是“受害者”,都是都市传说中常见的东西,但“门”这个词多少显得有些突兀,而且让我想到了不好的东西。 该不会是…… 姐姐闭上眼睛,看上去在思考。看起来姐姐也明白这件事有点蹊跷,在认真地想着对策—— “小此,我们也去吃布丁吧!” ……前言撤回。 Episode3.逢魔之时 “在想事情吗?” 姐姐咬着食物,有些含糊地问我。我撕开蜂蜜面包的包装纸,点了点头。 现在是午休时间,今天我和姐姐的午餐是小卖部里的面包。下课之后再回到家做饭对独自生活的我们来说是不小的负担,因此像这样两人一起坐在教室里吃着根据心情决定的午饭,对我和姐姐来说已经是日常了。 “在想弥音提到的那个都市传说。” “嗯呜……” 姐姐又咬了一口面包,细细地咀嚼着。片刻之后,她又开口了。 “果然在担心是那个吗?” “嗯……” “嗯——”姐姐把剩下的面包两三口吃掉,双手扬起伸了个懒腰,“我觉得,在还不知道是什么之前还是不要瞎操心啦。真的在意的话,晚上一起去看看不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我有些踌躇,捧着自己手中的面包,姐姐摇摇头,然后故作成熟地拍了拍我。 “小此想太多啦。”她说,然后趁机揉了下我的头发,“就算真的是那个,也会有一大堆人跑来解决的,担心的话是会长白头发的。” “就像姐姐那样?” “这是银发,是银发!” 姐姐抗议道,我忍不住抿起嘴唇,然后终于意识到面前的蜂蜜面包还没有动过。 这时候,果然是食物比较重要。 当天放学之后,我们四个人裹着围巾冲进了教室外的寒风中。弥音说的那家甜品店离学校不远,只是行人稀少,听说入夜之后有些阴森恐怖——也难怪有怪谈传开了。 虽说地处偏僻,但这家甜品店的甜点相当不错,在附近的学生之中人气很高。我们从寒冷的街道走进店里甜丝丝的空气中时,已经有很多学生在这里了。在千雪的要求下,我们点了布丁之后就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好暖和——” 弥音发出满足的声音,她趴在桌上,像找到暖炉的猫一样眯起眼睛,姐姐笑嘻嘻地顺着她的褐色头发。千雪不发一语地用手撑着脑袋,黛青色的眼睛默默注视着窗外。黑色的耳机依然从她躲在柔软头发下的耳朵连到口袋中,不知道在听着什么。 不过,虽然一开始以怪谈为由诱惑千雪的是弥音,但是她的注意力果然在“和朋友一起来吃布丁”中的“吃布丁”上,没有留意千雪的心不在焉。等到我们的布朋友一起来吃布丁”中的“吃布丁”上,没有留意千雪的心不在焉。等到我们的布丁都端上来之后,她把粉红色的草莓布丁挪到自己面前,轻松地哼着歌。 我一边用小勺挖着咖啡布丁,一边考虑什么时候和弥音千雪说“最近注意安全”来得合适。每次选的食物都不一样的姐姐今天挑的是抹茶,半透明的绿色布丁看起来相当吸引人。 至于千雪的—— 我们用微妙的表情看着千雪面前那个,怎么看都像是加了黑椒酱的……牛奶布丁?咦?那些千岛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人往布丁上加葱?这股气味算是什么,感冒药吗? 在我们惊恐的目光中,千雪带着她那无机质的表情,用小勺子挖下一块,毫无惧色地放进了嘴里。 ……吃、吃下去了! “小千……这个,是什么?” 纵使是我也有点受到冲击。千雪只是又吃了一口,然后淡淡地回答姐姐: “写着‘特制,为勇士准备的不一般的黑暗料理’,名字是怪味布丁。” 亏店家还知道这个叫做黑暗料理啊? “千雪酱,味道怎么样?” 弥音吞了口唾沫,好奇地问道。 “和外表不同。”千雪用勺子点了点嘴唇,“意外的好吃。” “你也知道这外表很不得了吗……”我忍不住吐槽道。不过好吃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店家虽然会做出各式各样的噱头,但是总不会拿不好吃的食物来接待顾客。 “小此也是,好歹选些有活力的高中女生该选的口味嘛。” “咖啡一点也不老成吧。” “这你就错了,此花酱。”弥音摇了摇她的勺子,“你看,别人问‘此花喜欢喝什么样的饮料’的时候,明明可以做出很帅气的回答!” “……加了很多牛奶的咖啡。” “啊~不对啦。”弥音纠正我,“此花酱应该回答‘喜欢不加糖的黑咖啡’才对!” “不要,超苦的。”我反驳道。姐姐笑了起来,弥音悄悄把勺子伸了过去,从她那里舀走了一勺布丁。 “小弥音——要知道做坏事是不对的,即使是没人看到的地方也不准做坏事。” “姐姐昨天还说‘不被发现就不算犯罪’呢。”我忍不住插嘴。 “不要在意细节,俗话说在意细节的都是疯子!” “没有那种俗语,就算有也很失礼。” 布丁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千雪对窗外异常现象的搜寻也以无果告终。不管是弥音还是千雪,似乎都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于是——弥音开始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了起来。 “哇——弥音不想走!大家今晚再来吃布丁吧!” “那样不行吧。”我拍了拍弥音,“最近不是很安全……入夜之后不要出来比较好。” “而且吃太多布丁会发胖。”姐姐插嘴,你这个吃不胖的精灵在说什么呢。 “弥音不管!体重只要之后减下来就好了!” ……请别刻意忽视安全问题。 “千雪也想在黄昏的时候来寻找怪谈吧!逢魔之时哟,逢魔之时!听上去不是很像怪物会出现的时间吗?” 千雪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看着撒娇的弥音和满眼期待的千雪,叹了口气。 身为班长居然在这种时间带三个女生出来吃布丁,老师知道的话会很生气吧。 “我知道了,”我说,“先回去收拾东西之类的……黄昏的时候在这里集合,之后的安全就由我来保证吧,路上千万要小心。”一般的变态我还是能轻松击退的,就算是魔法变态、超能力变态或是妖怪变态,绝大多数也不是姐姐的对手。 ……灰狼应该不至于在入夜之前出来袭击。黄昏之后,也没有在我和姐姐的保护下对千雪弥音出手的必要。这样的话,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万岁——” 你好歹怀疑一下我啊。 四人就这样解散了。虽然对我来说换衣服是很简单的事,但是姐姐必须得回家拿自己的私服——将近黄昏之时,在书桌前研究了许久魔法的我才和姐姐再次离开家门,前往几人商定好的集合地点。 就在此时,我收到了手机邮件。 “此花酱初咲酱千雪酱抱歉!对不起!弥音被爸爸妈妈抓住了……下次一定请你们吃布丁!” 最后还打了一个颜文字。就结果而言,一开始的提议者反而没法来参加了。只不过千雪还在期待着—— 于是,当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入地平线的时候,我们来到了甜品店边的小巷口,寻找着应该会来的千雪。夕阳的光分割了半侧小巷,仿佛昏黄的旧照片—— 逢魔之时。 伊格妮丝用单手掐住织宫千雪的脖子,把她按在墙上。而挣扎着抓住灰狼看上去洁白纤细的手腕的人类,黛青色的眼中闪烁着让人读不懂的光。 “伊格妮丝,你给我住手!” 我此时才发现自己太过天真了。有关千雪肯定会提早来这点,有关夜晚行动只是为了避人耳目,而此时此地本就人流稀少这点,心存侥幸的我一直就没有考虑过。慌乱之下,虚空中白色的飞沙在我手中聚集,成为杖身纤细的法杖。 “怎么,打算和我开战?”她笑道,看到我和姐姐之后居然丝毫没有觉得意外。灰狼没有在意千雪无力的挣扎,只是继续说道——“不必担心,只是进食而已。” “……放开她。” 意识到伊格妮丝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我悄悄捏了下手掌。只是灰狼随手举起空出来的右手,赤色的红痕轻而易举地击散了从空中降下的风刃。 “虽然是很有趣的小聪明,但是太明显了。”灰狼轻轻侧着头,“你不是我的对手,魔女小姑娘。在这等我进食——”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伊格妮丝一把抱起混乱中的千雪跳向空中,那道逼迫她离开的暗色细线几乎打中了她,留下了几条灰色的头发。灰狼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灵巧过头的动物般,在小巷两边的建筑上不断向上跳动,顷刻间就消失了。 “小此,追上去!” 姐姐匆忙把黑色的发带放进裙子的口袋,月光般的银发披散开来,恶魔的双翼和长尾出现在她的身上,一时间让我产生了强烈的错位感。一本暗褐色的古书她的身边缓缓悬浮,我知道是姐姐发出了那道攻击。 “我不能飞——” “抓稳了!” 短暂的失重感袭击了我。冬日的寒风灌进我的领口,不小心惊叫出来的我意识到自己正被姐姐公主抱着,追着灰狼向上飞去。知道此刻由不得我多话,我再次让法杖回归到虚空中,搂紧了自己的姐姐。与此同时,奇怪的违和感也接踵而至,为什么伊格妮丝面对危险得多的姐姐,也依旧不肯放弃带走千雪…… 剧烈的风声骤停,我们落在可以站立的地面上。我从姐姐的怀里跳下,明白现在正在建筑物的顶端。 千万要赶上—— “……” “……”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画面,却让我和姐姐都愣住了—— 伊格妮丝正咬着千雪的嘴唇,苍白色的火焰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了一起。 尽管形式相近,但这明显不是情人之间的深吻,或是礼节性的轻触。淡淡的鲜血从千雪的嘴角流下来,她黛青色的双眼带着些微痛苦和惊愕。魔眼条件反射地张开,本应冲上去阻止这个“进食”行为的我,却发现两人被什么东西彻底连在了一起。 “等下,姐姐——” 我慌忙拦住了姐姐。苍白色的火焰只燃烧了几秒,就尽数涌入灰发少女的体内。伊格妮丝放开千雪,少女轻哼一声,瘫坐在地上喘着气。 “……抱歉。”伊格妮丝说。 “伊格妮丝同学。”我深吸一口气,白色的飞沙再次聚集成法杖,杖尖指着那位有着灰狼耳朵的少女,“你最好……解释一下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少女奇怪地反问,“之前不是说了在进食吗?” “……哈?!” 脱力感立刻涌了上来,我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生气。见伊格妮丝没有战斗的意思,姐姐也轻轻碰了碰那本悬浮的古书,让它消散到了空气中。我跑到千雪旁边,查看着她的状态。 “小千会有什么事吗?” 只不过,空气中仍是剑拔弩张的气息。姐姐如此问道,伊格妮丝摇了摇头。 “不会,”灰狼漫不经心地说,“心火是代表‘孤独’的火焰,很快就会恢复。” “……你是色狼吗?” 半天我才憋出这句话。伊格妮丝瞪了我一眼。 “没有这种事,一般都是掐着脖子就直接吸收了。” “那为什么要对千雪做这种事?果然只是想占女孩子便宜吗?” “我像那种妖怪吗?” “你刚刚才做了那种事。” “……”伊格妮丝沉默了一瞬,“那只是效率很高的进食方式而已。织宫的心火很多,我不想浪费。” 灰狼看上去懒得再解释,转身就打算离去。 “……伊格妮丝,”我察觉到自己有些生气,“我当作你没有想要伤害别人的意思。但是无论如何,你把千雪卷了进来,而且确实对她造成了伤害。”少女的脚步停了,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这叹息声再次勾起了我与她敌对时那种心虚般的难受感,仿佛她是已经离弦的箭,再也无法停止,无法回头。要么贯穿前方的一切,要么坠落在地。 “我很抱歉。”伊格妮丝说,转过身对愣在地上的千雪鞠了一躬,“织宫,你的心火对现在的我而言很重要……这件事结束后,我会试着补偿你。对不起。” 这是真诚的,没有丝毫作假的道歉。灰狼说完,转身走到了楼顶的边缘。姐姐张了张嘴,我慌乱地前进一步。 “伊格妮丝同学……” “什么事?” “……如果是‘冢’的事,我们可以帮你的。” 灰狼猛地转过头,鲜红色的眼睛流露出了凶暴的气息,仿佛发动猎杀瞬间的野兽。几秒之后,她才恢复了原来那副生人勿近的神情,冷冷地回答我: “与你无关。” 少女向前跳跃而下,消失不见。 Episode4.平凡的人类与弱小的魔女 等我们扶起全身无力的千雪,在楼顶上找到休息的地方之后,天已经彻底黑了。我帮千雪处理好小小的伤口后——不知道伊格妮丝是怎么做到的,没有太过明显的伤痕——就开始帮没法收回恶魔之翼的姐姐解除附魔。 千雪戴着她那副无框眼镜,靠在楼顶的方形建筑边。她看着我在姐姐身上寻找着节点,恶魔的双翼和长尾倏地消失,眼神中闪烁着我读不懂的光。 “没事吧?” 良久之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我,有些担心地问道。千雪和我们成为了很久的朋友,但我是魔女,姐姐是精灵这件事从未对她说过。在她的眼里,世界就是那样的世界——多半是吓到了吧。 “……其实。”千雪露出带着些许迷茫的表情,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小声说道,“我说不定,还挺开心的。” 楼顶的风比想象中还要寒冷。我瑟缩了一下,和姐姐分别坐在千雪的两边。千雪仰头看着夜空,她的笑容自然而安静,是我从没有见过的表情。 “我们会好好对千雪解释……会尽量回答你的问题的。” 这是对千雪的歉意。我说完之后,姐姐也凑了过来,“嗯嗯”地对千雪点头。少女用手指点着嘴唇思索了一会儿—— “班长是魔法少女?” “……不是那种低龄向动画,我是魔女。” 千雪点点头。平时无机质的清丽脸庞,如今在嘴角处弯起了微小的弧度,让我有些看呆了。 “初咲呢?是恶魔?”千雪提问,“或者,和魔女相对,是魔王?” “不是魔王,是精灵啦。”姐姐一本正经地纠正。嗯,不过我觉得姐姐在可爱这个意义上确实是大魔王。 千雪再次望向夜空,然后摘掉耳机。仔细地来回看着我和姐姐的千雪突然嫣然一笑。 “……真喜欢你们。”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她好像有些开心。不过,千雪到底是怎么有了这样的心情对我来说仍然是个谜。见她没有生气或者害怕的样子,我总算松了口气。 ……只是,我不喜欢这样。 不知为何,我觉得千雪的那句话实在过于沉重,沉重到未经世事的我无法接受的程度。我不喜欢这样。 “法杖,能看看吗?”千雪问,“应该是法杖?” 我点点头,白色的飞沙聚集成纤细的杖柄,落在了千雪手里。少女握住白色的杖柄,注视着杖端。生长在杖端的,仿佛虚幻般的透明花朵慢慢绽放,又在满开之 后缓缓凋零。 “它的名字是……?” 千雪小心地碰触了一下杖端,花朵从她的手里穿了过去。 “这把法杖是母亲送给我的……”我说,看着姐姐手上黑色的发带,那是和法杖一起交托给我们的礼物,“名字叫雪晴。落雪的雪,晴空的晴。” “再给我讲讲吧,这些事。” 千雪说,我担忧地看了看表。 “……千雪已经知道了很多了,说说倒是没有关系。不过这么晚,家里没问题吗?” “没关系。”千雪点了点头,“我家里,是放养政策。” ……真的不怕孩子出什么事吗? 我摇了摇头,再次念起拉丁文的咒语。萤火般的光芒在我们周围亮了起来,散发着淡淡的热度,驱散了一些寒冷。 “那么……千雪,想知道些什么呢?” “什么是‘冢’?” 这个问题让我和姐姐下意识地握紧自己的衣服。千雪用她一贯的无机质神情注视着我们,略微偏了下头。 “不好解释吗?”她说,“班长在说这个词的时候,伊格妮丝很紧张。” “也是啦……”我叹了口气,“简单地说,冢不是怪物还是什么,是一种……自然灾害。” “自然灾害?” “天灾。” 我斟酌词句,最后如此回答。 世界中弥漫着许多不合常理的东西。它们或是虚无缥缈的神话,或是实际存在的怪物,或是会危及千万人的瘟疫,或者根本就是抽象的概念……当它们以某种未知的形式汇聚的时候,就会自动扭曲并形成封闭的空间,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出现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在现在这一刻,就有无数的冢静悄悄地诞生,然后潜入时间之河中。也许哪一天它们会重现于世,也许永远也不会出现……如同什么东西的坟墓。 “而它们与现世的唯一接点被称为“门”——因为那入口总是表现出‘门扉’般的性质。至今为止,人们也没法理解它们的原理……也许永远也不会。因为研究它们的结果都导向了灾难和悲剧,现在已经被半永久地禁止了。” “‘门’吗……”少见地,千雪露出了有些哑然的表情,“但……不研究,永远就不会了解。” “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人们要理解它的真相……就像人类曾经理解了风暴和地震一样。”我伸手玩着空中的萤火,让冰冷的手被它温暖一些,“但是现在还差得太 远了。Orbis为了尽量降低研究冢带来的危害,特意制定了一份详细的‘实验指标’,当技术达到那种程度的时候,才会慢慢解禁研究。” “Orbis?” 千雪追问,我意识到这也是个对她来说从未出现过的词。 “简单来说,就是超自然这边的组织啦。魔法师,超能力者,妖怪,绝大多数都可以分为这三种。妖怪侧比较散漫超能力侧的组织很严密之类的……总之各有各的特点。在出现冢的时候,他们就会在世界各处东奔西走,想尽办法阻止灾难,很了不起。” “那,班长和初咲……?” “我和小此的话不是哟,是独行者——” 姐姐说,我也跟着点头。其实,我们两个的身份要详细交代起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还好千雪也不打算深究。“嗯……伊格妮丝,她对我做了什么?‘心火’……她不吃那些火焰,就没法活下去吗?” “说实话,那个灰狼在我们眼里也全身是谜。我昨天在学校里撞见她来着,知道了她要‘寻找食物’。估计现在已经去找其他的猎物了吧……”我叹了口气,“不过,我的眼睛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刚刚伊格妮丝同学做出那种事的时候,我大概确信了一点……那并不是她生存所必须的东西。” “……我想知道更详细的。” 千雪追问。我看着她黛青色的眼睛,忽然想起伊格妮丝说过那火焰是名为“孤独”的心火。在此之前,我从没想过千雪是个如此孤独的人,孤独到伊格妮丝不惜用这种方式也要吃掉她那炽白色的火焰。 总是带着耳机,没有什么表情波动,又少言寡语的千雪,平时都在想些什么呢? “班长?” “……啊,没什么。”我回过神来,“抱歉,让我回忆一下。” ——回忆一下。 回忆那火焰的构成,回忆我所看见的,伊格妮丝体内缓缓流动的能量…… “……补充力量。”我睁开眼睛,喃喃地说,“那火焰能让她变强。” “诶?”姐姐吃了一惊,“小此怎么知道的?” “请别装傻。” “小此真是的——就算是妹妹,我也不可能对身体上的每一个秘密都心知肚明哦?” “……”千雪认真严肃地来回看了看我们,“初咲和班长……” “不是。别误会了。是姐妹。” “关系真好。” “因为是姐妹。” “真的不是魔王和魔女?” “是姐妹,拜托转回正题啦。”我再次叹了口气,“千雪,为什么那么好奇?” 拥有黛青色眸子的少女点了点头,捏着自己柔软的黑发。 “因为我觉得伊格妮丝知道冢里有什么东西,”织宫千雪说,“而且还在作拿到它的准备。” “……??” 这结论实在是跳跃过头,让我和姐姐几乎要冒出一头的问号,少女用黛青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我则反盯了回去。于是没过多久,千雪就向我们解释了起来。 “之前,之所以对弥音说的都市怪谈那么好奇,是因为‘看到了奇怪的门’这个说法,实在是太奇怪了。”她说,“其他细节都是都市传说里经常看见的,但是‘门’则太突兀了。那么它的出现就一定有它的理由,这个模糊的怪谈的‘真实性’就很高。” “嗯。”我不由得同意了千雪说的话,“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怀疑这里也许真的有‘冢’……” 不过我一直以为,千雪只是会无条件地对所有怪谈提起兴趣而已,没想到那个小脑袋里面居然有这么多想法。 “再加上伊格妮丝听到班长说了‘冢’之后的反应……” “基本等于是在告诉我们‘就是如此’呢。”姐姐点了点头,“就算不是真的会出现冢,也可以确定小伊知道点什么。” 小伊?那是谁?灰狼? 还没等我叹服姐姐这种脱线的起昵称速度,千雪已经伸出手戴好了自己的耳机。 “接下来的猜测,就以‘会出现冢’为基础好了。”她再次用袖子蹭了蹭自己的嘴唇,那里的伤口应该已经不再发痛了,“问题有二。一、伊格妮丝为了什么而收集心火?” “应对‘冢’的开启吗?”我一下子就把它们联想到了一起,然后摇了摇头,“也不一定啊,说不定只是为了变强?” “嗯。”千雪点了点头,“二、伊格妮丝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收集心火?” 我停下脚步,和姐姐交换了一个眼神。现在一想,刚才灰狼的表现的确有不少疑点——我的战斗力先不管,姐姐的那一击明显让伊格妮丝认真了起来。在面对能造成不小威胁的敌人的时候,冒着危险也要获得千雪的心火,还采取了那样的吸收方式……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 伊格妮丝,为什么会着急到那种地步? “小千说得对……”姐姐抬头看了看我,我点头回应姐姐。不过,应该能给出合理的猜测才对。 嗯…… “那么,为什么不能认为伊格妮丝是Orbis的成员呢?”我咬了咬嘴唇,“她是为了对抗即将出现的冢而变强,这样呢?” “解释不通。”千雪轻声说,“Orbis怎么会派出一个需要在战前提高能力的人?退一万步说,伊格妮丝可以寻求支援。再加上——如果她是Orbis成员,更不必在白天伪装成学生。怎么看,伊格妮丝都像是在‘躲避Orbis’。那么,她为什么要躲避?” Orbis的方针是埋葬冢,并且在技术足够先进前禁止对冢的研究—— 与这方针背道而驰的结果,就是伊格妮丝在……“向冢索求着什么”。 怎么会有人做这种事?向一个会带来混乱和毁灭的东西索求什么,就好像用炸药来取暖,用毒药来解渴,简直就是在拥抱死亡,完全不可理喻。 “小千,还有疑点。”姐姐说,“即使是Orbis,也没法在冢完全打开之前探测到它的,更不可能知道冢里面有什么东西。” “……也不是不可能。”尽管无法接受这个推论,但我还是回答了正确的答案,千雪和姐姐都把视线转向了我,“如果这个冢在以前出现过的话……母亲和我说过,只要不是绝密的‘冢’,每一个Orbis成员都可以查询有记载以来出现过的所有冢的资料。所以伊格妮丝大概是真的知道里面有什么。” “唔,小此说的好像也对……”姐姐一边思索着,一边叼着发带,再次绑起了双马尾。如同月光瀑布般的长发被她束了起来,姐姐身上那种精灵般的奇幻感立刻就消失了,成为了普通的女子高中生。 “冢的出现是不可预测的吗……?” 千雪问道,我点了点头。 “……很奇怪,”千雪沉默了一会,还是说了这句话,“很奇怪,无数冢里,偶然间看见了资料,偶然间来到这里,偶然间发现了这个冢,偶然间认出了它?” “而且这冢里的东西还碰巧是她需要的……”我小声接下了千雪的话。 我们三个相对无言。 “嘛、嘛。”姐姐扎好了头发,摆了摆手,“能推理到这里就不错了吧,小千超厉害的!” “谢谢……”她的脸颊略微有点发红,但是坦率地接受了夸奖。千雪的这一面我从未见过,忍不住微笑了起来,“我很开心。” “但是,这很危险……如果门开启了,千雪一定要听我们的话行动。我并不打算让你面对冢……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类应该承担的责任。另外,千万保密。” 我叮嘱千雪,她只是点点头。 “我们下去把战斗的痕迹处理了吧?”姐姐提议,“然后送小千回家。” “……咦?没有那种,战斗前打开,怎么破坏都不会留下痕迹的结界吗?” 千雪好奇地发问,我则一边念着羽落术的咒语,一边用手轻点姐姐和自己的身体。 体。 “至少我不会用那种很方便的东西啦……我没学过结界。而且那种程度的,要相当优秀的魔法师才能掌握,否则就只有借用昂贵的道具……”我解释着。母亲对于结界非常在行,总有一天我得向她请教类似的魔法,“千雪,把手伸过来。” “诶?” 我们三个不断向下缓缓坠落时,千雪一直在发出小声的惊叹。随后的事并没有什么好叙述的,确认没有留下什么奇怪的战斗痕迹后,我们离开了这里。 千雪的家离学校不远,不过我们把她送到院子前的时候,她家里已经没有点着的灯了,看起来家人都已经休息了。 真的是放养啊……不过千雪也是可靠的人。再怎么说也是高中生了,多少能理解她父母的用意吧。 之后我和姐姐回到了家中。因为晚上发生了许多事的缘故,我们轮流洗了下澡。等我收拾好东西爬上床时,已经是平时早就睡下的深夜了。 “……哈啊。” 我用手背贴着额头,望着黑暗的天花板。 在担心很多事情。 伊格妮丝这样做真的可以吗?想得到冢内的什么东西,就意味着不阻止门的完全开启……如果门中是什么不得了的灾难呢?是伊格妮丝、我和姐姐三个人加起来都对付不了的灾难呢?如果千雪,弥音,还有朋友们都会被波及呢? 房门咔哒一响,我被吓了一跳,抬头向那边看去。没等我反应过来,穿着白色睡裙,银发如同瀑布般披散开的身影就关上房门,溜进了我的被子里。 “姐、姐姐?!” “嘘——”姐姐在嘴唇前竖起一只手指,“被邻居听到怎么办?” “……” 沐浴露的味道和姐姐的香气环绕在身边,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虽然是姐妹,但是毕竟不是小孩子了,一起睡觉也太…… 姐姐“呼呼”地笑了起来,然后——伸手搂住了我的腰。 “……!” “小此是不是睡不着?” 多少被姐姐言中了,我只好乖乖地被姐姐半强制性地抱住。 “……嗯。” “在想小伊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不过姐姐大概清楚了我的想法,发出“嗯——呜”的声音,好一会之后才开口。 “小此,我们永远是有退路的。”她轻声说,“我们的家不在这里。” “……嗯。” 我们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是有无数高大书架的图书馆,图书馆里只有两位母亲和我们,以及常来拜访的两位母亲的友人。图书馆外立着看不见顶端的,名为世界树的树木,再往外就是一望无际的森林。这并不是现世的任何一个地方,而是隐藏在时空夹缝中的裂隙。 在母亲的保护之下,我们在现世生活过几年,来来回回越过了几次“屏障”,最后才决定像是普通人那样,来到高中过着平凡的日子。 学会隐藏,学会独自生活。以及,母亲在离开时所告诉我的——“有些故事,只有自己经历了才叫故事。”。 姐姐拥有着图书馆管理员的权限,是我们与家的最后联系。只有通过她,我们才能回到那里——比跨越国界,穿越大洋还要艰难。不过,是不是正因为有着这样的退路,我才…… “不要想那么多啦。”姐姐把头埋进我的颈窝,温暖的气息让我缩了一下,“这时候只要睡一觉就可以了。” “……嗯。谢谢。”我捏了捏姐姐的脸,“姐姐也回去休息吧。” “诶?!分居可是离婚的前兆哦?!”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小此~” “我要报警了。” “想要一起睡!” “……只有今天。” 也许是因为我也在害怕吧。今天最后一次,我轻轻叹了口气。 Episode5.所谓恶魔的附魔 现在是周三的早晨,我正把包放进自己的课桌。 就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人生是不会放假的,即使昨天我们拯救了世界,今天也照样得做该做的事。只是今日的日常和往日稍有不同—— 灰狼还没有来。 相当在意这个浑身是谜的妖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如果今天上课她也没有出现的话,就利用班长的身份打探一点她的个人信息。当我做好这样的打算的时候,却在自己的抽屉里摸到了什么。 “……?” 我低头看了一眼,把它取到桌面上。这是一张质地光滑,充满古旧气息的淡黄色纸片。纸张的边缘有被撕过的痕迹,看上去是被人匆匆扯下来的。 羊皮纸。 生活在魔女的图书馆中的我,从小就常接触这种纸张。作为记载文献的工具而言,不管是防水性还是耐用性都非常好,经常被用来记录重要的历史资料。不但如此,还可以让羽毛笔写出来的字迹变得相当漂亮。 不过我也知道——这种纸在现世并不便宜。更何况现代的羊皮纸工厂几乎都在采用效率和质量都相当高的工业制法,不可能真的使用羊皮……这张纸的质地,和我一直以来使用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应该是真的羊皮纸……不但如此,看起来还有些年头了。谁会有这种古董纸? 我把纸翻到另一面,发现上面有字。字迹潦草凌乱,笔画扭作一团,让我辨认了好一会。 “帮我请假。我在门” …… 伊格妮丝同学,你的字真不像女孩子。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张纸——怎么昨天还袭击了千雪,与我们敌对的妖怪,第二天就这么自然地给我留下了请假条? 而且怎么读起来这么不顺,语法也不对……就好像是匆忙之中写出来似的。好消息是,伊格妮丝同学好歹还懂得请假。 不过,门? 我产生了不妙的预感。什么门?哪里的门?还是说……“冢”的门? 应该不是指冢的门,昨天晚上我们在甜品店附近逗留了那么久,都没有看见类似“门”的东西出现——不可能一下子就完全开放的。 也许只是没写完吧。 我有些犹豫地看向窗外,天色如常。也许是怠惰心作祟,我最后只是顺手把羊皮纸纸片收进口袋,替她交了请假条。 皮纸纸片收进口袋,替她交了请假条。 上午的课程照旧进行。千雪看上去比平时还要心不在焉,估计满脑子都是魔法师,超能力者和妖怪。不过,若是要我承认的话,我自己也有干脆请假一段时间的打算,毕竟灾难就近在眼前,还优哉游哉地上着课未免有些太好笑了。 “小——此——” 耳边传来被拉长的,因为刻意压低而显得有些奇怪的声音。我几笔在草稿纸上把答案算好,侧过头去。姐姐一脸慌乱地对我招手,不断点着自己的肩膀。 她这样子实在有些可爱……我忍不住微笑的时候,姐姐再次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后面,似乎想对我说些什么。 “怎么了?” 我轻轻咳嗽一声,用同样压低了的声音回复后,姐姐可怜巴巴地告诉了我—— “快要忍不住啦……” 我一下子就明白她那个动作的用意:恶魔的翅膀就要出现了。 虽然还有十几分钟就是午休时间了,但上课的时候突然冒出恶魔的翅膀和尾巴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当即举起了手。 “老师,音无同学好像很不舒服,我可以送她去保健室吗?” 数学老师从自己的眼镜上方向这边望来,看到了姐姐难受的表情。她冲我点点头。 “快去吧,身体重要。” 我扶着姐姐走出教室,向年龄已经五十出头,却相当好说话的老师道了声抱歉。一离开教室中大家的视线,我们就立刻偏离道路,向着更衣室前进了。 “怎么回事?”我捏了捏姐姐的脸,她发出“呜咕”的声音,“姐姐的控制力还是毫无长进呢。” “呜……我也不知道,感觉今天特别糟糕。”姐姐说,然后踉跄了一下,抱住了我的手,“快点……” “好啦好啦,我看看。” 我用双眼在姐姐身上寻找了起来。但那个能打断附魔的节点并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中——这次的比较不好找吗? 现在还在上课,女生更衣室里是不会有人的。我把姐姐带了进去,然后转身关上门—— “哈啊……” 姐姐瘫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稍微扑扇了几下自己的恶魔翅膀。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把头上的发带解了下来。 “还以为要暴露了……” 她心有余悸地说,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是一直和我共同生活着的姐姐,但是每次我见到她取下发带的时候,都要为那份梦幻感而折服。一边体会着恶魔少女和日常的更衣室之间的错位感,我帮忙梳了梳姐姐的头发。 “坐好吧。” “嗯~” 姐姐坐在我的眼前,仰头看着我。我再次启动魔眼,仔细在姐姐身上寻找了起来。认真地找了一会之后,才终于发现了那个微微闪烁着的节点。 “……” “小此?怎么了?” 姐姐疑惑地歪了歪头,我沉默了一会。 “姐姐,张嘴。” “诶?嗯……啊~” 果然…… “可以了,”我说,“不过这次的节点在嘴里。” “那要怎么办?” “嗯……”我坐在姐姐旁边,低头思索着。节点并不是用手一碰就能中断的脆弱的东西。以上次在家里举例,是用手掌和手指共同操作Mana才解除的。这不是什么简单的过程,看上去只有一瞬间,仅仅是因为我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工作而已。 但我总不能把整只手伸进姐姐的嘴里啊。她又不是蛇……只能怪我的能力还不足,不能只用一根手指就解决。不过,节点也不会只停留在一个地方。再等一段时间之后,节点转移到可供操作的部位的话,就能轻易解决了。只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马上就要下课,一整个班级的女生涌入更衣室,那样就糟糕了。 “小此?” “总觉得有点棘手啊……” “小此用Kiss来帮我解决!”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即使是姐姐,这样的笑话还是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姐姐则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少见地展现出坏笑—— “小此——” “干嘛。” “脸很红哦。” “……我、我知道,请姐姐有点自知之明。” “这份即使是害羞也保持着冷静的姿态,就是小此在学妹之间也那么受欢迎的理由——啊呜!” 我收回了在姐姐头上敲了一下的手刀。她泪眼汪汪地盯着我,威胁性地用尾巴戳了下我的腰。 “……噫!” 我按住姐姐晃来晃去的恶魔尾巴,她的脸腾地红了,和我在更衣室的长椅上打闹了起来。结果下一个瞬间—— “余弦,中午打算吃什么?” 门外传来女生的声音,刚刚还打作一团的我们吓得跳了起来,然后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衣柜后面。几秒之后,叽叽喳喳的一帮女生涌了进来。原来铃声已经响过了…… “小此,怎么办……!” 惊魂未定的姐姐用手捂着胸口,在我身边拼命喘着气。这下糟糕了……虽然现在出去能蒙混过关,但是姐姐的翅膀和尾巴还没有消失,我更不会用什么隐形的魔法。这下要是暴露了…… “小此……衣服衣服!” “什、什么衣服?” “不是能用Mana做衣服吗!换衣服!cos服!” “噗——” 我被这提案吓得清醒了,随后发现也许真行得通——用Mana来形成衣物,虽然我是个空有知识储备的小魔女,但也是有着这样神奇的天赋的。 虽然“Mana”本身也是魔力的意思,但是却与其他使用魔法的人拥有的“魔力”不同,是更为精巧和上级的能源。据身为精灵的母亲所说,它的名字取自圣经中的典故,因此算得上是个专有名词。 我和姐姐同样继承了使用它的能力。相比之下,我的控制力更稳定些,甚至能做到用它编织衣服……不过,这是在现世难以寻找到的能量,只能依靠母亲与我之间的契约来恢复,因此每天早晨都会检查它的存量。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我的衣服,一直以来都是由Mana编织而成的,那么这时候就是使用它的机会……! “姐姐,脱!” “交给我……等下为什么要脱啦?!” “不要管了,相信我啦快脱!” 姐姐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我平时可靠的形象起了作用,她还是挣扎着照办了。等到姐姐的全身只剩下朴素的纯黑色内衣的时候,我认真地点了点头。 “……Bra也得脱掉。” “为、为什么啦!” 虽然这么说,姐姐还是红着脸把Bra也脱了下来。我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了她的手—— 黑色的装束迅速在姐姐身上成型,飘逸的布料顺着她身体的曲线覆盖而下,点缀着哥特风格的十字挂饰,深暗的露肩礼服仿佛夜空一般包裹住了姐姐。我想了想,双手伸向姐姐的头发,在银发披散的头顶做出一对恶魔的角——完成。 “噫、噫……我、我明白了,但是为什么要脱掉bra?” “穿着露肩礼服的话,带子会露在外面很失礼的。” 我认真地回答道,一向脱线的姐姐竟露出了“哈?”的表情。随后我催促姐姐把自己的衣服放在柜子后,捏了捏她的手。 随后,黑色的百褶裙就替换了我身上的学校制服,和姐姐的魔王装正好相配。加上白色的蕾丝,让衣服变得更加松软——把这些点缀都做完之后,我最后在头上戴上传统的魔女帽。 我调整了一下宽阔的帽檐,低声提醒姐姐: “千万别放开我的手,不然衣服会消失的。” 姐姐紧张地点了点头。多亏外面女生们聊天的声音,我们没有被发现——几秒之后,我忍耐着胸口剧烈的心跳,就这么慢慢走了出去。 ……结果,全场静默。 “咦?!音无和七海?!” “这是在做什么?” “魔王和魔女吗?Cosplay?为什么会在这种地——” “等一下等一下!”我赶紧招了招手,不断地对女生们摆“嘘”的手势,免得她们的声音把其它学生引来。等到总算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才忍耐着脸上的热度,试着编造谎言。 “我和姐姐在为二月的学园祭准备,是悄悄借用这里的……拜托各位不要说出去好吗?” 尽管姐姐刚刚是在开玩笑,但是也许是身为班长经常露脸的原因,相当一部分低年生有听说过我,因此这个谎言总算还是圆上了。 大家在惊讶过后很快就答应了我,接下来的提问如同狂风暴雨。我一边应对着她们,一边拉着姐姐向门口走去,所幸大家没有真的伸手去摸姐姐的翅膀和尾巴。我们一步一步地挪出更衣室,慢慢关上大门……等到确认了这点之后,我和姐姐没命地向外冲去,跑向教学楼后茂密的树林。 等到植物将那边彻底遮挡住,我们两人才瘫坐在树林中心那颗高大的古樱边,燃烧殆尽般喘着气。 ……安全上垒。 Episode6.那么灰狼小姐的补偿是? “还、还以为要被发现了……” “我也是,以为我们今晚就得开始逃亡生活……” 时间是中午,地点是学校的树林,我和姐姐一起坐在古樱边,心有余悸地顺着自己的气——如果刚刚没有想到这个说不上是好办法的办法,长着翅膀和尾巴的姐姐就要被整个班的女生目击到,那样事情就有点无法挽回了。 还好现在学生们大多散去,更衣室那边也没什么声音了。缓过气来之后,冬日的寒冷马上袭击了穿着清凉的我。我让两人的衣服变回校服,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张开魔眼,在姐姐的侧颈上轻轻拍了一下。 恶魔之翼和尾巴很快就缩了回去。 “快点去把衣服换上吧。” “嗯!” 我们悄悄跑回了更衣室。姐姐凑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 “没人吗?” 我悄声问,姐姐也压低声音回答我。 “都走了。” “呼……” “咿等等等等别放开手!衣服!衣服!” 我们两个手忙脚乱地解决完问题后,姐姐在更衣室里换衣服,而我在外面站岗。不管怎么说,这次骚动总算解决了……下次要想一些应急措施才行。 “哈啊……” “此花酱?在这里做什么?!” “呜哇?!” “反应好大——”弥音笑了起来,“此花酱该不会在偷窥吧?” “怎么可能啦?”我忍不住拍了拍胸口,里面的心脏刚刚又过速了,“我在等姐姐……弥音怎么在这里?” “嗯?因为看到此花酱在这里等来着。初咲酱没事了吗?” “诶?嗯,已经没事了……” 差点忘了我和姐姐是以身体不舒服为由出来的。弥音似乎也没在意为什么我们两个溜到了更衣室来,只是自然地靠到了我旁边的墙上。 “小此,我穿好啦——诶,小弥音也在?” “哟呼~”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用黑色的发带扎着双马尾,穿着自己的衣服的姐姐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完全化身成了普通的高中生。弥音开心地和她打着招呼。 “一起吃饭吗?”弥音问,“弥音今天没带便当哟。” 答应了弥音的邀请,我们三个走在去小卖部的路上。中午的校园虽然还有很多没有离校的学生,不过环境却依然安静。姐姐好几次落后于我们,再小步跟上——我注意到她看起来有些没精神。 “怎么了?”我悄声问她,姐姐只是摇了摇头。 “有点怪怪的……” “初咲酱还是不舒服吗?” 不管是附魔无法控制还是其他的原因,检查一下才好。我用手背碰了碰姐姐的额头,然后张开魔眼——附魔没有失去控制的意思。或许是因为刚刚被吓到了还没缓过来吗…… “此花酱和初咲酱在做什么呢?”弥音好奇地探了探头,看着上下打量姐姐的我,随后露出坏笑,“难道说是在眉目传情吗?禁断姐妹之类的作品弥音也有读——” “那种喜好请不要随便说出……” 我叹了口气,确认姐姐没事后转过身。 “……?!” 我倒退一步,声音戛然而止。 “……此花酱?怎么了吗?” 弥音歪了歪头,有些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姐姐也不解地叫我的名字,我深吸了一口气。 是蛇。 蛇——正缠绕着弥音。 如同黑色的绳子,或者暗色的锁链,散发着丝丝黑气的蛇用细长的身体环绕着弥音,扁平畸形的头部搭在她的肩膀上。那怪物狰狞地张着嘴,保持着啮咬猎物前一瞬间的姿态,毒牙离弥音的脖子只有几毫米的距离。我沉默了好一会,才敢移开自己的视线。 “此花酱?” “小此?” “……抱歉,弥音,我和姐姐有急事,可能下午也来不了学校了——能帮我们请个假吗?” “诶?诶诶?发生了什么?” 弥音还没有回过神来,我就拉着姐姐跑了起来。午休时间的校门是开放状态——所以出去不是什么大问题。我默默地捏住自己口袋里那张羊皮纸片,保持着开启魔眼的状态。 魔眼揭示的景象,让我的心沉了下来。 有不少人身上缠绕着那种怪物,其中也有昨天我们去甜品店时遇到的常客。平时不开启魔眼的我,居然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太糟糕了。 “小此,怎么回事——你在小弥音身上看到了什么?” 姐姐担忧地问,我们两个这时已经跑出了校门。 “诅咒。”我边跑边说,姐姐这时跑到了我的身边,“她身上有诅咒,有很多人身上都有……” “不能破坏掉吗?”姐姐跟着我跑,银色的双马尾因为风而向后扬了起来,“如果只是诅咒……” “不,不是普通的诅咒,也不是我看得懂的魔法。结构乱七八糟,但是却浑然天成……我虽然看得穿,但是没法毁掉。那已经是个‘概念’了,是‘冢’里的东西。” 姐姐一时间说不出话,我把口袋里那张羊皮纸片递给了她。 “这个是?” “应该是伊格妮丝同学给我的。”我再次领着姐姐跑过路口,“冢可能已经打开过了,伊格妮丝同学留了这个,不知道是不是求援……” “事情已经超出小伊的控制了?”姐姐侧过头来看向我,“小此,那个诅咒会有什么危险吗?” “……暂时不会。”我简短地说,回忆那“概念”向我传达的信息,“那个诅咒有触发条件,一旦有‘什么东西’出现时……这些诅咒好像是先锋队。” “意思是冢还没有完全开启?” “应该是这样。”但那诅咒的样子足以称得上恐怖,再加上伊格妮丝草草写下的纸片,让我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纸片的前半段倒还仿佛游刃有余,甚至让我帮她请假……后半段却笔锋一变,只剩下了语法不通的“我在门”三个字。 本来还在思考“门”是指什么门……我又一次抱有了愚蠢的侥幸心理。 那只能是冢的入口吧。 我的体力不是很好,等跑到甜品店边的小巷时,已经只能用手撑着膝盖喘气了。姐姐因为附魔的缘故,身体要比我好很多——她把纸片还给我,然后顺着我的头发。 “小此冷静些,先缓过来。”姐姐这么说,向四周张望了起来,“不过这里好像没有小伊的痕迹……?” “有的。”我深吸了几口气,咳嗽了一下——在我的魔眼中,半球形的透明结界正覆盖在我们面前,“这里有防护结界,我不相信伊格妮丝同学会那种法术……多半是昂贵的道具。她大概就在里面,看来真的有麻烦了。” “诶,我们怎么进去?” “有魔法师专用的方法,”我这么说,凝视着结界的边缘,然后向前伸出手,“不过不必了——” 复杂的法术结构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我让手上附着了一层Mana,轻轻向右拂过。 仿佛被我的手拨开一层幕布似的,本来空无一物的空间露出了一道裂痕,展现了结界内部灰色的世界。 灰色、灰色、灰色的世界—— 仿佛周围的景色一下子被剥夺了色彩一般,万物都变成了黑白色的相片。刚才还完好的小巷现在四处都是坑洞和破碎的痕迹,而灰色长发的少女正傲然地站立在炽白色的火焰中间,面前是若隐若现的一道巨大石质门扉。 门。 “伊格妮丝同学!” 我向那边喊,少女猛地转过头来,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然而下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门中蜿蜒而出,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些飘散着黑色魔力的生物—— 那就是缠绕在弥音身上的蛇。幸运的是,它们的结构居然是简单的“灵类生物”,这就意味着它们是能够杀死的东西,而不至于像弥音身上的蛇一样,连拥有这样魔眼的我都无从下手。 “后面!” 我忍不住惊叫起来,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向她包围而来的黑色蛇群,把眼神从我身上移开的灰狼猛地后退了一步,赤红色的利爪挥出炽白色的火焰,将身前的蛇群拦住。 “你看得见?”她吼道,我赶忙点了点头,意识到正常人是没法捕捉到灵类生物的身形的。白色的飞沙聚集成纤细的法杖,我吟诵起歌唱般的咒文,以点在地面的杖尖为中心,魔力的鳞粉猛地扩散了出去—— 一时间门扉的地面满是蛇类爬动的痕迹,姐姐和伊格妮丝打了个寒颤。此时,我才有用魔眼注视灰狼的空闲。进入了战斗状态的她,彻底把体内的明光展现了出来……仅仅一瞬间,我看穿了她的真身。 “……诶?” “小此!” 姐姐拍了一下我,炽白色的火焰消散了一瞬间,鳞粉爬行的痕迹立刻蜿蜒着前进了过来。灰狼虽然简单地撕裂了它们,但因为没法真的看见它们,显然落入了下风——每次扑向空中的黑蛇即将接触到她时,伊格妮丝才以猛兽般的直觉做出反击,让看得一清二楚的我心惊胆战。不管怎么说,这里要帮伊格妮丝拦住才行—— “班长,初咲……?” 没等我再次举起法杖,结界内多出了戴着耳机,有着柔软黑发的少女。我和姐姐惊呼出声,她似乎也因为周围黑白相片般的世界愣在了原地——还好,千雪身上没有那种吓人的诅咒。 “怎么回事——” “姐姐,千雪先交给你照顾!” “小、小此?!” 杖尖的花朵延伸出锋利的风刃,我不断挥动着它,把伊格妮丝看不见的漏网之鱼斩成魔力的光点,冲到了伊格妮丝的背后。看样子这些黑色的蛇只有扑咬的攻击模式,本身也相当脆弱……但是这数量也太糟糕了,更何况伊格妮丝和姐姐根本没法看见它们。 灰狼挥动锋利的爪子,将袭来的怪物切成几段。 “你来干什么!” “来这边救某个连敌人都看不见的笨蛋!”我忍不住回嘴,伊格妮丝把赤红色的利爪举过头顶,划出一道炽热的轨迹——于是周围的怪物就化为了灰烬。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只能撇了撇嘴。 Ignis(火)—— 这次是我重新点起了耀眼的火焰,化作了即将消失的屏障。伊格妮丝最后用燃烧着火焰的手抓住了黑蛇,轻易地把它捏成了魔力的碎屑。 “没事吗?……你守在这里多久了?” “整夜——魔女大小姐,你就没有什么让它们显形的法术吗?” “你要求未免也太高了!” 我抱怨道,伊格妮丝瞪了我一眼,随后叹了口气。 “魔女大小姐,你看得见那些东西?……想想办法。” 这是妥协的语气。我们面前的火焰正在渐渐散去,伊格妮丝倒是很清楚这不是能把我赶走的时候,我用手指不断轻点着法杖,仔细看着门和火焰后密密麻麻的蛇群。 这样恶心的画面让我有些发晕,伊格妮丝用手肘顶了顶我。 “没事吧?清醒点。” “……门快关上了,这应该是最后一群。你还能用出那个火来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恶心感,伊格妮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一两次的话。” 她咬着牙说,我知道这就是极限了。 “……我为你引路。” “那我可就相信你了。”伊格妮丝扬起利爪,有那么一瞬间,我们面前跳动的火光也静止了一会儿。随后炽白色的火焰像是新星般炸开,绕着我们周围的地面旋转着,几乎要淹没了视线。我则转动雪晴,呼唤着我最擅长的魔法—— 狂风将火焰卷起,化作了炽热的涡流。我手中的雪晴仿佛陷进了泥沼中,即使是挥动也变得无比艰难。我咬着牙,高高举起白色的法杖—— 毫无威胁的风卷起伊格妮丝那致命的火焰,准确地扫在了黑色的蛇群上。灰狼不断挥动利爪,让那火焰流动地更加汹涌。 “门!” 她喊道,我闻言挥动雪晴,向着石制的门扉射出炽白色的龙卷。最后,从即将关闭的门中最后涌出的怪物也化作了灰烬。手中的雪晴颤抖了一下,控制已经达到了极限的我干脆让风与火向着周围炸开。巨大的石质门扉闪烁了几下,慢慢消失了。 灰色的结界内只剩下了我、伊格妮丝、姐姐和被姐姐保护着的千雪四个人了——我看向遍地破碎的地面和火焰灼烧过的痕迹,叹了口气。伊格妮丝疲惫地收起利爪,拍了拍自己的头发。 “别走。”我感受着体内所剩无几的Mana,叫住了可能会离开的伊格妮丝同学,“我们最好交换下情报……然后你应该补偿一下我们。” “……怎么补偿。” 伊格妮丝看上去懒得反抗,我露出微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 “我们还没有吃午饭哦。外面就是甜品店,你觉得要怎么补偿?” 灰狼抽了抽嘴角。 Episode7.与灰狼的盟约 “小此……现在还好吗?” “啊……嗯,我已经没事了。” 我趴在石桌上,吸着杯中的奶茶。我、姐姐、千雪、伊格妮丝四个人正围坐在青石圆桌旁,都是一副疲惫的表情。 就在一小时前,我和伊格妮丝守在冢的门前,击退了一次怪物们的袭击。不过又是进行了剧烈的体力运动,又是还没进食过的我在战斗后就低血糖发作,险些晕倒在地上。 ……不管怎么说,有些丢人。 “班长要多锻炼。” 千雪平淡地建议道,我用手捂住脸。坐在离我们最远的角落的伊格妮丝翻了个白眼。 一片寂静。我们四周是迷宫般的白色回廊,青石制的圆桌和石凳偶尔点缀其间。回廊之间没有常见的绿化,只有高出地面的回字形石砖。 白平公园—— 不管怎么说,四个穿着制服的学生在工作日的下午走在街上实在是显眼过头了。因此在千雪的建议下,打算好好“审问”伊格妮丝的我们就来到白平公园无人的角落,自知理亏的灰狼也没有反抗的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帮我们遮挡了阳光的绿色。由透明隔栅支撑起的回廊的顶部种植着大量藤类植物,现在正是冬季,回廊上方的植物中只有一部分常青植物还保持绿色,这座由白色回廊组成的公园,此刻显出一种近未来式的灰白。 公园的中心是哥特式的尖顶教堂,现在也看不到来往的人影。那么,此时正是最好的讨论时机—— “首先,”我说,“千雪,你不该跟着我们来这里的。” 千雪摆着她那无机质的表情,以沉默应对。我和她对视几秒后,终于还是放弃了。 “……下次不要跟来啦。”我叹了口气,“很危险的——” “我会小心的。” 她用没有语气波动的一句话打断了我,看上去有些生气。对于这个反应,我也有些束手无策,不过还好姐姐打了圆场。 “小千记得要跟紧我们哦?” “嗯。” 看来也只好先这样了。在处理完千雪的问题后,我们三个都把视线转向了灰狼,少女双手抱胸,把可乐放在桌上。 “伊格妮丝同学,那这些怪物是在什么时候涌出来的?” 这是很重要的问题,伊格妮丝看起来也作好了自己的打算,因此回答的语气没有作假的意思。 “发现时是昨天深夜,我正在学校里。”她有点生硬地说,“不想像前几天那样待在学校里浪费时间,于是给你留了留言。那时候感知到有什么怪物爬行了过来,觉得事态变得很不妙,所以写了后半句话。之后就去了那家店附近打开了结界——守到刚才。” 听到她的话,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羊皮纸片,千雪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仔细地查看了起来。 “小伊没事吗……那么久没睡?” “你以为我像你家妹妹那样娇气吗?” “只是因为你不用睡觉而已吧。” 我忍不住说,伊格妮丝把鲜红色的眼睛转过来,向这边倾斜了一点身子。 “……小鬼,你那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灰狼咬牙切齿地看着我,我移开视线。 “看得见咒蛇,看得穿我,能悄无声息地进入结界,恐怕你姐姐那附魔状态也是你解除的吧?” 原来那怪物叫做咒蛇……我把这一点记在心里,然后转回视线。 “伊格妮丝同学才是,什么东西都不告诉我们。” “我干嘛要告诉你们?” “事情完全不在你的控制中了吧?” “……” “好、好啦,”姐姐有些慌张地伸手阻止我们两个,“不要争这个了,不如先把‘冢’的情报交流一下……” 灰狼沉默了一瞬,看上去终于有些妥协,不过她说: “先告诉我你们知道什么。” 我向千雪投去询问的视线,她点点头。 “知道伊格妮丝同学来到这里,是要想办法拿到冢里的什么东西。”我这么说。 这句话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伊格妮丝整个人绷了起来,可乐瓶被她捏得有些变形。几秒之后,她看上去很挫败,疲惫地叹了口气。 “……对。你们怎么知道的?” “千雪想到的。” 灰狼望了一眼千雪,千雪平静地直视伊格妮丝的眼神。 “……我知道了。”伊格妮丝最后说,“你们问吧。” “先从简单的开始吧!”姐姐笑眯眯地用手撑着脑袋,“小伊,你那个结界是怎么做的?” “道具。”她简结地说,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黑色的钢笔,“这支笔只要输入能量,就会用墨水建立那样的结界。只有三次……用掉了一次。” 她没说这支笔是怎么来的,于是我用牙咬着吸管,思考了一下。 “伊格妮丝同学,你看过那冢的资料吧?” 这是上次我们得到的结论之一——如果伊格妮丝想要拿到冢里有什么,前提是她事先知道了“那是什么”。知道那是什么的方法,就是阅读Orbis的资料库中的“冢的资料”。 这会是重要的情报。 “……对。” 伊格妮丝先是愣了一下,才这么回答了我们。“冢内是名为‘咒蛇’的不可见的怪物,会吸取人类的……生命力之类的东西。冢初次打开的当时数量很恐怖,几乎毁掉了那个时代的文明。最后冢还是被埋葬了,咒蛇绝大部分都死去……大概就是这些。” ……嗯? 伊格妮丝的说法有些奇怪。我用魔眼看到的缠绕在人类身上的咒蛇是“诅咒”,但是听她的说法,似乎咒蛇会直接伤害人类。伊格妮丝说谎了?如果伊格妮丝没有说谎,那…… “……伊格妮丝。” “什么?” 千雪从一言不发的状态中脱出,用清冷的声音叫了灰狼的名字。 “那支笔,是组织给的?” “……嗯?是啊。”“有关冢,”千雪问,“你还有一份资料?” 伊格妮丝睁大了眼睛,我和姐姐迷惑地看着她们。气氛僵持了十几秒,灰狼才终于不甘地点了下头。 “为什么?” 千雪露出了玲珑的微笑,可爱得让人有些不敢看她。 “没什么。”她对因为她的笑容而呆住的灰狼说,“愿意给我们看吗?” 灰狼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好久,直到下午的阳光转换了些许角度,从枯藤的缝隙间撒到我们身上。 “……唉。” 她最后把手伸进口袋,取出了什么东西。 两卷羊皮纸被摊开在桌上,其中一卷看上去年代久远,上面的文字蜿蜒曲折,像是深入地面的树根。而另一卷要新得多,用漂亮的字体写着我熟悉的字母,文字排列的格式和第一卷一样,显然是译本一类的东西。那些树根般的文字我虽然从没见过,但右边那一卷上的字应该是拉丁文,正巧是我常用的魔法语言。 “这是?” “直接从那个年代传下来的文献。”伊格妮丝把手放在有着树根般文字的那一卷羊皮纸上,“在后来的战火和口口中几乎流失了,抄本也损失殆尽——但原稿还是保留了下来。这一卷是用冢开启时那个文明使用的古代魔文写的,这一卷是译本,由后来的学者翻译。魔女大小姐,你会读拉丁文吧?” “……嗯。” 我用手指划过那些文字,把故事复述给千雪和姐姐。原稿保存完整,下方有整齐的裁剪过的痕迹。 资料以长诗的形式记载了那个时代的故事。在那时,Orbis还不被称作Orbis,也没有跨越世界各地的势力,各个文明的人们各自为战。在这个古代文明中,一群以“心火”为战斗手段的能力者历代以来是埋葬“冢”的主力军。 直到有一天——那个“冢”,打开了。 名为咒蛇的怪物无法用肉眼看见,数量又庞大得可怕。它们不像能力者一样正常地获取心火,而是以残忍的方式将人类直接杀死吞噬。 这是无比惨重的战争。能力者们顽强抵抗,但仍渐渐落入下风。到最后,文明的领袖不得不取出了历代以来都藏在国王的手杖中的“宝物”。而有位“英雄”,得到了宝物的认可,获得了强大的力量。英雄与恋人诀别,以一人之力毁灭了几乎所有的咒蛇,然后销声匿迹。 有人说英雄隐居了起来,有人说英雄在战斗的最后力竭而死,真正的结局已经没有人知道了。那位恋人独自一人踏上了寻找英雄的道路,也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文明的力量在这次灾难中衰落,最终渐渐灭亡了。关闭冢需要潜入冢内破坏“核心概念”的工作也没人去完成,所有的咒蛇被斩杀一空的冢就这么开放着大门,许多年之后才渐渐关闭。 “这样。”我读完了诗,“嗯……” 在场的大家都陷入了思考。这篇长诗是以第一人称完成,过程中叙事者的心态也一波三折,仿佛是在这场浩劫中一点点记下的日记。文中的“国王”“英雄”和“恋人”都是叙事者的朋友,不论是以文明的角度还是以“诗人”的角度来看,都是悲伤的故事。 “……” 千雪深呼吸了一下,我们都看向她。少女回过神来般眨了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真实存在的故事……我有些感动,证明了超自然都是存在的。” 千雪用她特有的平淡语气说完这句话,与伊格妮丝对视。让我惊讶的是,那位不可一世,骄傲而强大,对谁都不敬的灰狼,竟有一瞬间退缩了一下。 “伊格妮丝,这下面还有字吧?” “……有。” 伊格妮丝这次答应得很快,好像猜到了会被千雪一眼看出来。最后一张羊皮纸被她拿到桌上,拼在了那份原文下面。我看到有个缺口的右下角,明白了什么—— ——千雪把面前那张写着伊格妮丝留言的羊皮纸翻到了没有字的正面,放在了缺口处,正好拼上了。 伊格妮丝没有阻止千雪的行为,她指了指那完整的文件。在叙事长诗下方的这片羊皮纸上,有一篇同样由古代魔文书写的短短的几行字。和长诗那明显是誊写的字体不同,这几行字显出一种清秀而随意的气息,应当是由某人亲自动笔写下的留言。 没有拉丁译文。 “……没有译文吗?”姐姐凑到那文字前,“小伊认得古代魔文?” “不认得。”伊格妮丝说,“我只了解一点古代魔文那乱七八糟的语法,比如默认句子为否定句,比如否定词放句子最后,比如词语是由意境组成的……” “……诶?”我忍不住插了句嘴,“是否定句还把否定词放在句子最后?” “原本是否定句,加上否定词就是双重否定——”伊格妮丝不耐烦地回答,“这不重要。总而言之,这个留言的意思我还算清楚。古代魔文的读法很特殊,要翻译成句子有些难——学者们根据已知的词义和上下文的意思,推理出的这篇留言……我把这些词告诉你们,自己感觉吧。” “墓前文,遗言。” “门后之灾,冢。” “人去物是,留下。” “炼钢成火,剑。” “意志缠于身,执念。” “执文书于坟前,继承。” 伊格妮丝一个个地指出那些词,再告诉我们连词的含义和用法。留言终了,擅长国文的千雪拿起纸,慢慢地、一字一顿地翻译道。 遗言。 我在此留下我的剑。 但这剑并不是力量; 而是孤独者的执念。 它不应该沉寂于此; 千雪在这里卡壳了,她的手指再次划过那句话——划过最后一句话。 “在冢之中继承……‘而该被人继承,在这孤冢之中’。”“这是……那位英雄的遗言?他选择死在了冢里?” 姐姐用手遮住嘴,我们只是点头。 “那伊格妮丝同学,你想要的就是……?” “正是如此。” 伊格妮丝收起羊皮纸,唯独把她撕下并留言过的那一小片留在桌上。 “就把它作为同盟的证明吧。我需要你的魔眼,你姐姐的力量,还有织宫的智慧。我们的第一要务应是埋葬‘冢’,如果最后成功进入其中,那力量由拿到它的人继承。魔女大小姐,你接受吗?这个盟约?” 千雪的黛青色眸子里满是希冀,姐姐却默默捏住我的手。 ……抱歉,姐姐。 我知道我们有所谓退路,但是既然在这里生活过,就已经留下了所谓羁绊。在这里选择逃跑的话,我可能永远无法释怀。 “把它当做信物的话,有点太寒酸了。”我把羊皮纸片拿起来,对着伊格妮丝扬了扬,“不过……我接受。” “盟约于此成立。”伊格妮丝鲜红色的眼睛中映着我的绿瞳,她回应道。 Epsiode8.那样很奇怪吗? 灰狼在和我们确立盟友关系之后,自顾自地离开了。 虽说要面临更加危险的“冢”,但是与伊格妮丝不再敌对这件事仍旧让我们松了一口气。没有了后顾之忧后,我、姐姐和千雪在路边找到了拉面摊—— 已经是晚饭时间,白平公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此时,我们身上的学生制服就变得不是特别显眼了,一天下来早就精疲力竭的我用手撑着脑袋,看着姐姐接过冒着香气的拉面。 “嗯呣……小此小千,我们三个现在好像失意的中年大叔。” “中年大叔们这时候要喝啤酒的。” “才不是,是应该讨论失败的事业和出轨的妻子!” “话题一下子变得好沉重……” 我有些哭笑不得,看着姐姐吸着碗里的面条。没等我去思考她是怎么用这种吃法还可以不发出声音的时候,真正的中年大叔——老板就把我的那份也端了上来,随后往摊子内走了过去,看起了小型电视。 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对话的好机会。 “……话说回来,”我并不感觉特别饿,所以只是慢慢吃着拉面,“千雪,你下午是怎么看穿伊格妮丝同学的?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不,不是因为提了有关笔的问题。”千雪露出一个我从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狡黠的微笑。自从知道了这些超自然事物以来,笑容越来越常爬上她的嘴角,仿佛开始解冻的冰面。 “小千——”姐姐好奇地戳了戳千雪,“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告诉我啦。” “……我认为她还有资料其实是简单的推测。”千雪夹起一只虾仁,“最主要的是,一开始她所告诉我们的冢的历史里,并没有‘伊格妮丝来寻找冢的理由’。” “……呜嗯。” 姐姐咬着筷子点头。 “也很有可能是她隐瞒了那份资料的部分内容?” 我问,千雪点点头。 “是这样,不过,这样就意味着她是偶然间从浩如烟海的Orbis的档案里看到了这份与自己无关的资料。比起这个,先看到了确切的历史文献,再去查阅Orbis的数据库的概率要大得多。”千雪轻轻摇了摇她的筷子,“再说,她很可能是属于魔法或者超能力阵营的。在这种组织严密的集团下的话,更容易接触到这类文物——” “诶?”我停下吃面的动作,“伊格妮丝同学是妖怪啊?这点我可以确定的。” “并不是妖怪就一定要在妖怪的组织里吧?”千雪说,“我没有记错的话,班长说过妖怪侧是非常散漫的。” “啊……” 千雪提醒之后,我想起了她被伊格妮丝袭击的那天向她解释了许多东西。虽然是随口一提的情报,但是千雪居然好好地记住了。 “这种组织的话,会有‘组织发下的道具’这种东西吗?” “嗯……”我稍微思考起千雪的问题,除去有着几位象征意义的领袖之外,妖怪们由于习性不同,个体的力量也比较强大,所以大多都是独自行动。确实,这些都是能通过推测得出的结论,虽然不是严谨、唯一的“答案”,但却可能更接近真相。 “我刻意问了伊格妮丝那句话——‘这支笔,是组织给的?’。如果有‘组织’的存在,那就不大可能是妖怪侧。” “原来如此……” 确实……我完全没有想过“虽然是妖怪,但是加入的阵营却不是妖怪侧”的可能,这应该是很普遍的情况,但不了解现世的我又过于相信自己的知识,思维反而定势了。 结果,千雪还是通过那支笔的来历间接猜出了答案。 “所以我就猜了,选了最有可能的可能。” 看来猜对了,千雪淡淡地说。 “以这个猜想为基础,并且得到证实之后,伊格妮丝接下来说的话就都有一个很好的解释。比如‘她是从哪里得到留言的翻译的’和‘那些学者的翻译方法她是怎么知道的’,以及‘从哪里查阅的资料’这些。” 嗯……虽然说不上是非常严谨的推论,但是确实相当有道理。只有在这种组织中,才最可能接触到类似的情报…… “至于让伊格妮丝拿出新的羊皮纸,我是在看到伊格妮丝的纸,想到这个的。” “那首叙事长诗虽然很完整,但还是不能很确切地解释伊格妮丝为何来寻找冢。想到还有什么资料也理所当然,那张羊皮纸下面又有裁剪的痕迹——” “那个不奇怪啦,”我说,“一卷羊皮纸一般很长,裁一下是很正常的事。” “是吗,班长很了解羊皮纸呢……”千雪轻轻点了点头,“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那纸的右下角没有缺口。” “诶?” “我在跟着班长和初咲跑出学校时,看到了班长手里的羊皮纸残片。”千雪说,“虽然我并不了解羊皮纸,但是这应该是相当罕见的东西吧?再加上这张纸片一看就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所以除非是特殊的情况,那么伊格妮丝得到它的办法一定是‘从文献上撕下来’。” “从文献上撕下来……”我忽然想起了那张羊皮纸片,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是这样啊……” “小伊为什么不写在课桌上?” “课桌?嗯……”我也放下筷子思考了起来,随后突然明悟,“啊,伊格妮丝同学用的笔是那支钢笔!钢笔是很难在涂了木漆的桌子上写字的。” “就是这样。伊格妮丝想要向班长请假……身边没有纸的伊格妮丝,干脆从资料上空白的地方撕了一小片下来。”而留言到一半的伊格妮丝同学发现事态不对,匆匆把剩下的写完就离去了。我在心底补完这画面的后半部分,随后不由得觉得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起来。虽然听上去很蠢,但伊格妮丝同学真的是会满不在乎地用重要的文件当便笺的人…… “小千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呢。” 姐姐吃完了自己的拉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用纸巾擦着嘴。 “所以都只是简单的推论。伊格妮丝说我有‘智慧’,言过其实。” “不要这么说,千雪确实很聪明。” 我咬着自己嘴里的面回答她,然后想起了什么。 “不过……千雪,还有几点疑问。” “嗯?” “第一,”我竖起一只手指,“没有解决伊格妮丝同学是怎么知道‘这里将会有冢开放’的问题。” “是。” “第二,古代的能力者使用‘心火’,而伊格妮丝同学又是驱使心火的妖怪,不觉得太巧了吗?” “关于这点,我虽然有能自圆其说的猜测,但是没有什么佐证。”千雪回答,“不过,很有可能是因为对同样的力量有很好的相性,伊格妮丝才看中这个冢里‘英雄’留下的力量的。” 唔…… “第三,不知道伊格妮丝同学为什么需要力量。” “嗯,不过这是她自己的问题。” “那么第四,”我说,因为老板走出来招呼其他客人而放低了声音,“那首叙事诗上的咒蛇是噬人的怪物,但我看到有些人却被咒蛇化作的诅咒缠身了。这些诅咒意味着冢里还有大型的怪物,会在出现时牺牲掉被诅咒缠身的人们……” 千雪停下了筷子,表情变得更加无机质了。片刻之后,她用筷子敲了敲碗。 “冢内的咒蛇们自主进化了?还是变异了?……毕竟那里有‘英雄’留下的力量,说不定会引起什么问题。”千雪说着,我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起来,“再观察几天吧,然后……班长,咒蛇可能被普通人看到吗?” “被普通人看到?”我没有懂她的意思,“别说普通人,就算是我们这些人也……啊!” “小此,怎么了?” 姐姐不解地看着我,我捏了捏自己的头发,和千雪对视了一眼。 “我们今天遇到的咒蛇是灵类生物,但是附着在人类身上的时候,又变成了诅咒……要发生这样的变化,咒蛇的结构要发生彻底的改变。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可能真的看得到。” “那就对了。”千雪说,“还记得弥音说的,都市怪谈的内容吗?”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 ——有人在这家甜品店的附近看到让人害怕的怪物。 如果这些猜测都成立的话,那就意味着早在我们发现甜品店附近有“冢”的大门之前,就已经出现了被咒蛇诅咒的受害者。虽然我们和伊格妮丝才刚刚建立盟友关系,但是这是必须让她知会的事态。我看了看已经空了的面碗,告诉两人自己准备去找伊格妮丝—— “小此。” “嗯?”我被姐姐叫住,她拉住了我的手。 “不要太过操心了。” 姐姐微笑道,然后伸手开始抚摸起我的脑袋。 “诶?我、我知道的,不要摸啦……呜哇……” 姐姐的手渐渐得寸进尺起来,把我的头发彻底揉乱了。因为平时总是我在照顾姐姐,相比之下她要更像年幼的妹妹,所以这种安抚性质的行为我几乎没有体验过,彻底乱了阵脚。 “小此去吧,小千这边的话,我来送回家就是。” “知、知道了……放开啦……” 在她说话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像猫一样蹭了蹭姐姐的手掌,慌忙地站起身准备离开,千雪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 “在学校应该找得到伊格妮丝,记得和她交换手机号。另外,脸很红。” “谢谢。” 我尽量不让自己太过慌乱,道了声谢之后转身就逃了。寒冷的夜风渐渐让我变得清醒,学校在黑暗中也一片寂静。按照千雪所说的,我到了夜晚的学校之后,空无一人的教室中果然坐着一位少女。 灰狼正靠窗坐在桌子上,望向夜色中的学校的中庭。她的长发被微弱的天光照亮,漂亮地散落至腰际。那个有些暴躁的灰狼居然有如此安静的时刻,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我试着伸出手和她打了个招呼,坐到了伊格妮丝的对面。 “……什么事?” 她总算发问了,我于是直截了当地把有关“牺牲标记”的诅咒告诉了她。灰狼垂下鲜红色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和诗里写的不一样。” “是啊,”我点头,“说起来,你不去收集心火了?” “现在需要的是自己的思考,只靠那个是不能前进的。”伊格妮丝说,“冢的话,周六的黄昏彻底开启……刚才没告诉你们。” “……是吗,谢谢。” 灰狼的这个情报有些像“情报交换”,她这种有点倔强的行为让我忍不住露出微笑。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和她讨论接下来的对策的时候,灰狼开口了。 “织宫有没有告诉你,她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啊……我们有问她。” 一直沉默着也不是办法,我便把千雪的推理和伊格妮丝说了。她苦笑着听我说完,用手指玩着跳动的火焰。 “……就是这样咯。”我叙述完毕,灰狼叹了口气。 “真是优秀的人啊……” “是啊。” 不用伊格妮丝说,作为千雪友人的我也对这件事有着充分的认识。不过,伊格妮丝的表情却有些恍惚。 灰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空教室里的气氛变了,我好奇地追问了起来。 “怎么了吗?突然问起千雪的问题。” “……没什么。” “诶?”她这变化反而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想到班里的女生找我做恋爱商谈的时候的表情,我一下子没有忍住调戏她的冲动。 “难道说喜欢千雪?” “……?!你说什——” 刚刚还一副对我爱理不理表情的伊格妮丝一下子就不冷静了起来,我也完全没料想到她会作出这种近乎等于自曝的反应,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真、真的?” “……”伊格妮丝把眼睛一闭,再次靠着窗户坐了下来。可惜,即使是这样的灰狼,表情还是把她的心情出卖了。 “……” “……随你怎么说吧。”伊格妮丝说,紧接着就把问题丢回给了我, “喜欢上她奇怪吗?织宫很可爱,性格非常不一般,笑起来很让人心动,而且还很聪明,喜欢上才是正常的事。虽然没有真的抱有那种感情,但我并不否认我被她吸引了。” 她这一段坦然直白,又逻辑清晰的话让我哑口无言,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伊格妮丝同学,原来喜欢女孩子?” “唔……”灰狼看上去认真地思索了一下,随后是带着好奇心提出的问题,“我和人相处没多久……恋爱和性别有关系吗?” “关系很大,你们都是女孩子。” “那和男孩子恋爱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呃,嗯……不能结婚?” “我又不是人类,干嘛遵守人类的法律?” “一般而言还是请好好遵守!” 慌忙地试图矫正对方的三观,不过我却因为她带着好奇问的问题而犹豫了。就像伊格妮丝说的那样,和女孩子恋爱或者与男生恋爱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吗?真的被一个人吸引的时候,最重要的应该是对方的人格和个性这点我也完全同意,因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来得好。 说到底,结婚不也只是一种形式吗? 我的两位家长也结婚了啊。 “炸了教学楼地板我也没被拘留……” “差点就被发现了。” “你没修?” “我修不来。” “废柴魔女。” “喂……” 再怎么说废柴这个词也太过分了吧。我苦笑出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和灰狼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了不少。 “就这么告诉我没问题吗?” “虽然你是个废柴魔女大小姐,但我们并肩战斗过,”灰狼说,“因此对你抱有最低限度的信任。” 对我的称呼越来越长了…… 我们就这样一问一答,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像同班同学的闲聊。灰狼往窗户上一靠,窗外的光让我有些看不清她鲜红色的双眼。 “不管是友情还是什么,织宫即使接受了,我也不会为此感到满足的。” “……” 我本来想问“接受了什么?”或者“为什么?”一类的问题,但又觉得这样有些好笑。伊格妮丝也许早就看穿了千雪,看穿了千雪的孤独和狡黠。就像我一直感觉到的那样,有一条无法逾越的边境线拦在千雪和别人之间,即使是我们也从未真正地了解过她。 所以伊格妮丝,才会说出“无法满足”这种话吧。 “……伊格妮丝。” “嗯?” “明天也加油吧。” 她对这句话有些诧异,挑了挑眉毛。没等她继续说些什么,我就摆了摆手。离开了这间空教室。 离冢的开放还有两天。 Episode9.此花的完美魔法教室-1 这天晚上,我睡得不是很好。 梦境荒诞不经,混乱不堪。当我从朦胧中醒来的时候,脑海中只剩下姐姐、美杜莎和咒蛇蜿蜒爬行的身影。 阳光穿透眼睑,我终于睁开眼睛,却发现紫水晶般的眼睛正在和我对视。 “……” “小此,早上好~” “姐姐为什么在我的被窝里。” “来和小此一起睡觉啊?” “昨天不是答应我只睡一天吗?” “昨天只睡掉了二十四小时中的一部分!” ……是指这个“一天”啊。算了。 “姐姐,现在几点了?” “反正小此已经没时间做家务了。” 看来昨天太累了,连醒来的时间都晚了不少。再不去做早饭的话,有可能会迟到——因此我试图从姐姐的怀抱里钻出来,但她却干脆地把我抱得更紧。 “……干嘛。” 姐姐银色的头发散在我们两人之间,她的呼吸从我没扣好的领口吹到锁骨上,让我一下子丧失了挣扎的力气——明明比我高一点却用这种姿势抱我,原来是为了用这手吗! “嗯哼哼。” “姐姐。” “嗯?” “让我去做饭。” “不要~我们赖一会儿床,然后出去买东西吃吧!” 这对于我来说是个很有诱惑力的提案,不过因为这几天遭遇的意外,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在家里吃饭了……想到这里,我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请放开我。” “我是不会放弃的!” “快给我放弃。” “我一枚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不会回头,所以没有迷茫。” “普通的穿甲弹也不会回头吧?” “但是会跳弹!” 重点是跳弹吗!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姐姐一脸得意地把我控制在了被子里,如果她现在是附魔状态的话,我觉得那个尾巴一定在背后摇来晃去。明白了姐姐的用意是让很疲累的我多休息一会儿,我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起床迟了一些,但我们没有花时间在家里吃饭,因此带着买到的食物到达教室的时间反而比平时要早。于是——往常总能在上学路上遇到的弥音,在我们之后才进了教室。 “此花酱。” “嗯?” “盯。” 弥音鼓起脸来盯着我,直到我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才再次说话。 “昨天下午你们三个背着弥音去哪了?” “啊……诶,这个……” “弥音很生气哦!”娇小的女孩子如同炸毛的猫一般靠近一步,我不知如何应对地向后缩了缩,“突然就说请假!然后就跑掉了!接着千雪酱从拐角冲出来!让弥音也帮她请假!就跟着跑了!你们怎么这样啦!瞒着弥音做什么呢!” ……对、对不起! 被弥音怒气冲冲地连续指责,我很想低头道歉,但是弥音的气势太强,根本没有我插话的余地——更何况确实是我们三个没有考虑到作为友人的弥音的感受, “好啦,小弥音,不是把你排除在外,是真的没办法说出来……下周请你吃布丁可以吗?” 姐姐从后面摸着弥音的头。少女挣扎了一会,还是顺从地蹭了蹭姐姐的手。 “……弥音今晚就要吃。” “诶,今天……”姐姐向我投来求助的视线,我只能摇了摇头,“今天不行啦,等到这周结束——” “咕——” 弥音气鼓鼓地瞪了我们一眼。 “初咲酱小气鬼!贫乳!一辈子比妹妹小!” 噗—— 我险些被自己呛到,弥音抛下受到重大打击的姐姐跑回了座位。没等我们继续向她道歉之类的,老师就走进了教室。伊格妮丝今天有来,依旧是撑着脑袋,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是好好地坐在千雪旁边。 今天倒是意外的安静祥和,只是和伊格妮丝成为盟友的兴奋消散之后,“冢”的压力就像山一样压了下来。然而,我们既没有继续调查的线索,也没有遇到必须现在开始就行动的紧急情况,因此也只好像往常一样来到了学校中。 年迈的数学老师依旧在讲台上授课,学生们也像往常那样坐在座位上听课或者开小差。明明我们面临着上古的天灾,这里的日常却依然维持着,让我觉得有种不真实感。 完全无心听课。 正当我转着笔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姐姐那里传了过来。 “……?” 是红底白线的,很不寻常的纸。据我所知,全班只有一个人在用这种本子—— “班长” “能教我魔法吗?” ——纸条上如此写着,是千雪。 她的要求多少有点让我讶异,我抬头看向她的位置,黑发的少女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耳机的细线从发丝中穿过,连到大衣的口袋里。 ……事实上,我早就做好了千雪向我提出这种请求的心理准备。但是到底要不要这么做呢?将千雪彻底拉入非常识的世界?我自认为这种事非得当事人深思熟虑之后才能下决定,但我知道千雪绝对比我想得更多,也绝对比我想象的更希望成为魔法师。 “织宫的心火……那火焰是孤独的象征……” 我想到伊格妮丝提到的种种,下意识捏紧了纸条。昨晚和伊格妮丝的对话也让我意识到了千雪的“空洞”,也许对她来说,接触她从未接触过的魔口口是个好变化吧。 打定主意后,我在纸上写下了对她的回应。 这天中午,我靠在教学楼后面的墙边发呆,直到有人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脸才清醒过来。 “……!诶,是千雪啊。” “嗯。” 黛青色眼睛的少女点了点头,围巾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在想初咲的事吗?” “啊哈哈……”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因为正如千雪所说,我现在正在担心姐姐。因为我是独自一人赴千雪的约,所以姐姐正一个人待在教室里,和我是分开的状态。 这对于几乎无时无刻都在一起的我们来说是相当少见的情况,因此我多少有些担心——毕竟姐姐平时不是很可靠,前段时间还刚发生了附魔失控的事件。 “关系很好呢。” 她淡淡地笑着,我咳嗽了一声之后,转移了话题。 “千雪,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吧……不能被看到。” “……嗯。” 那一瞬间,我知道即使是沉静如千雪,眼神也是会有闪闪发光的时刻的。 因为不想在午休时间离开学校,我和千雪走进了学校的树林。这座树林的年代比起学校都要久远——一开始,学校就是将把森林围入其中作为规划之一而建造的。 树林的植被千奇百怪,虽说大体上还是符合这里的环境,但仔细寻找的话,其中几乎包括了世界上各种各样的气候带的特有植物。我和姐姐刚入学的时候,曾因为好奇而调查过这里,发现树林的排列本身就具有魔法的结构——也许是平安时代,隶属于魔法阵营的阴阳师们排布了它,之后时代变迁,被种植了各种各样的植物的缘故吧。 枫树们很快就到了我们的身后。面前属于樱树们的林子正是我和姐姐上次躲进来的地方。我一边领着千雪沿着这片地方的边缘走着,一边对着地面吟诵咒语。 “这是?” 千雪看着我手中的水雾涌入地面。念完最后一个音节,地面重新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呼出一口白气。 “算是警戒魔法吧……”我踩着覆盖了泛黄的枯草的地面,“我不大会结界,但这个魔法也有类似的效果。总之,有人过来的话我会知道。” 平凡的上午,平凡的对话,不平凡的背景。尽管灾难近在眼前,我却更希望朋友能打起精神来,因此身为魔女的我拍了拍手。 “那么——开始吧,魔法教学。” Episode9.此花的完美魔法教室-2 “妖怪因人类的幻想而诞生,超能力者依靠人类的天赋而存在,唯独魔法……魔法是人类依靠知识所创造出来的学科。” 我和千雪坐在高大的古樱下,冬日微温的阳光穿过树枝照在我们身上。等到今年三月,这棵樱树会很漂亮的满开……就像去年我和姐姐所看到的那样。 “一开始是发现了魔力,随后是学会了魔力的使用方法,再后来明白了为何魔力能成为魔法。‘认知存在并借用力量’,一代又一代的学识累积在一起,最终造就了今日的魔法……因此,学习魔法也就是‘学习知识’的过程。” “我明白了,就好像是我们这边的‘科学’一样,本质上是一种知识的积累……”千雪若有所思地捏起地上的枯叶,透过无框眼镜注视着上面的叶脉,“那么,就像总有几个基础学科在铺路一样……魔法,最开始要怎么做呢?” “所谓的前提,就是‘原始的魔力积累’。首先要有魔力,才能进行实验和学习,才能拥有更多的魔力——从普通的人类跨越到魔法师这一步,就是所谓的基础。”我让Mana涌出手指,在寒冷的空气中点出几朵供我们取暖的火焰,“一般的人在学习魔法时,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能真的施法,必须先开始积累原始魔力。在这段时间里,往往都会进行理论学习,阅读很多书籍,明白魔法的本质……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完的,就好像我没法简单地告诉别人‘数学的原理’一样。” “……我明白了。” 千雪看着我轻点了一下手指,空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绕着我们转起了圈。 “因此,不管是学习还是积累魔力,都是一个很长的过程,而我现在不可能就学会施法……班长是想这么告诉我吧?” “是的,除非千雪是像我一样的妖怪。”我侧过头来回答她,黛青色眼睛的少女轻声叹了口气,“不过,我依旧有办法能让千雪使用魔法。” “诶?” “举个例子,”我闭上一只眼睛,对她微笑道,“千雪觉得弥音懂得微波炉的原理吗?” “我想她是不明白的。” 提到弥音,我们两个人都笑了起来。让千雪稍微思考了一下,我就继续解释了下去—— “但是她也一样能使用微波炉,入股接上了电,她只要‘按下开关’就能让机器启动;换句话说,如果千雪有魔力的话,不需要了解基本的原理,只要按照我说的简单地去做,也能在学会魔法前试试看使用它的感觉。” “就好像伊格妮丝使用那个钢笔?” “是的。”我接受了她的例子,“伊格妮丝并不知道钢笔的原理,但是依旧能使用它,尽管她不能被称作魔法师,但是使用起来却是一样的。如果我选择了非常简单的法术,那么只要千雪有魔力,就能随意使用它。” “……” 她认真地看着我,直到我都有些不自在了。 “既然班长说了这种话……意思是能够让我暂时拥有魔力吗?” “我要是现在说不行,说不定你会把我生吞了……” 我觉得千雪的样子有些可爱,于是笑着戳了戳她的脸颊。少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 这在我们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 “……比起那个,班长刚才提到法术的强度?难道说,有像小说或者漫画里一样的分级吗?” “千雪也知道是小说或者漫画——” 虽然还没有来到过现世的我也做过这样的幻想,不过Orbis毕竟是一个正式的超自然组织,不会为了耍帅就去设计所谓“等级”的。 “硬要说的话,其实也是有的。妖怪们有强有弱,超能力者天赋不同,魔法师也会因为学识和智慧而产生差距,所以就像学校用学号来标记学生,研究所用不同的分类来整理档案那样……为了归档方便,Orbis内部的资料是把人们分成A级B级之类的东西的。” “嗯……结果,还是有吧?” “但是只有很有闲心的人,才会去查资料里自己是‘哪一级’啦。”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千雪唯独在这个时候像个小孩子,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老师一般,“虽然我没有去过……但是如果要在档案库里查询人员的资料的话,对分级有一定的了解会很方便,也就仅此而已了。” “……原来如此。” 就好像在文献检索——我听见千雪小声地自言自语。随后,她扶了扶自己的无框眼镜,用手撑着地面凑近了我一些。 “那么,既然有等级一说,也就有‘最高级’吧?” 她的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一下,黛青色眼睛的少女敏锐的注意到了我的神态,继续追问了下去。 “果然,会比较特殊吗?” “嗯,很特殊没错。”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不过为了好好回答千雪,我还是试着解释了起来。 “千雪,应该也明白了冢是多么恐怖的东西吧?” “……多少见识到了一些。” 她回答,既然明白了这样的前提,那接下来就好解释了。 “正因如此,试着与冢对抗的Orbis就必须用许多方法来维持自己的稳定,组织一旦崩溃,人类在灾难面前就更加脆弱。有关‘最高级’的规则,也许是自我毁灭的恐惧所诞生出的最扭曲的东西。” “扭曲……”“这也是母亲告诉过我的……在我来到现世之前。”我有些心不在焉地玩着指尖的火焰,“Orbis创立之时被设立的‘诅咒’,一旦这个诅咒判断某种人‘强到只要和同样强大的人合作,就会影响世界的平衡’,那么就会将她标记为‘最高级’,在Orbis的档案中则被记录为‘S级’……哪个叫法都行。” “诅咒?” 千雪慢慢咀嚼起这个词语,然后再次靠近了我一些。 “那么……诅咒的内容是?” “‘S级之间,无法以任何形式进行交流’。”我尽量以准确的形式,把那个诅咒的意义传达给千雪,“诅咒会在可能违反规则的时候进行‘警告’,不但如此,如果无视警告执意进行交流,其他所有的S级就不得不对违反规则的人进行追杀,至死方休。” “……” 这还真是扭曲的制度——千雪自言自语着。 “魔法侧三位,超能力侧三位,妖怪侧四位,非组织内有两位,还有被称作「拉普拉斯」的,不依靠任何能力,仅仅因为‘智慧’就被判断为S的人。这些人加在一起,世界上共有十三位。” “十三……” “嗯,这些人里的最强,是被称作「末日冰语」的,超能力侧实际上的领导人……抱歉,扯得有点远了。” 讨论的话题太过沉重,一时间不论是我还是千雪都忘记了本来的目的。我总算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手。 “好啦,千雪,那么还记得吗?让你试试魔法的事。” “嗯。” “伸出手来。” 千雪从衣袖里伸出手,我则把自己的手指搭在她的手心,张开了魔眼。 这是很平常的一个场景,魔女在教授人类魔法,仅此而已。 然而,身为魔女的我,也因此明白了一些什么。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懂得了这件事真正的意义——对于有的人而言……或许,一切的轨迹都将收束进固定的结局。 Episode10.姐妹的闲聊时间 “哈啊……” 天色已晚,我和姐姐走在回家的路上。 因为要开始准备和策划二月份的学园祭,身为班长的我不得不留下来陪兴致高涨的同学们讨论。当我头晕眼花地走出教室,想着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 “要是太辛苦的话,果然还是请假吧?” 姐姐担心地碰了碰我,我摇了摇头。 “明天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们只能等周六黄昏,冢的大门打开吧?就算万一有什么意外,我们也在甜品店附近设好了警报,那时候马上过去就没问题……” 我所说的警报,是今天下午千雪所提出来的。为了当冢的入口发生意外时,即使是不在现场的我们也能得知情况,千雪觉得有必要在附近布置魔法—— 这魔法就是我和千雪前往学校的树林中时,作警戒之用的水雾。伊格妮丝和千雪在放学之后就一起前往了甜品店,而使用这个魔法的人……就是千雪。 对,就是刚刚明白何为魔法,得到了我给予她的魔力的千雪—— “哈啊……” “小此,再叹气要老了哦。”姐姐笑着说,“中午去教小千魔法,结果到底怎么样呢?” “她啊……” 我不由得想起了中午,千雪得到我传输给她的Mana后的样子。说实话,那之后发生的事太过不可置信,到现在我还有种活在梦中的感觉。 “本来只是想让千雪体验一下使用魔法的感觉,结果她……” 结果,身为人类的少女不但理解了那个魔法的结构,还试着自己编写符文,使用的魔法根本不像是初学者就能掌握的,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本来只是让她体会一下使用魔法的感觉,没想到…… “某种意义上感觉很挫败……” 我对姐姐如实复述完千雪宛若元素精灵上身般的恐怖表现,她一脸认真地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看起来有些滑稽。 “……这就是天灾啊。” “我总觉得姐姐用错了词?” (“天才”和“天灾”的读音是相同的) 稍微摇了摇头,我捏着自己齐肩的短发,继续说道—— “如果……如果千雪可以学习魔法,几年就可以对自己实行仪式,从人类变成魔女吧。” 以千雪的性格,她绝对不介意放弃人类的身份,不如说会相当开心……这世上想要脱离人类身份的人中,有的人不够强大,有的人不知道成为魔女的方法——还要加上那些不愿意成为魔女的人。 尽管成为魔女的仪式被列为绝密,但我们家的母亲据说就曾经是人类。这种仪式的话,她多半不会介意教授给自家女儿的朋友吧? 只是—— “如果?” 姐姐还是捕捉到了我话中的细节,我叹了口气,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千雪发来的邮件。 “姐姐也知道吧?魔力是很难直接让渡给别人的。” “最少也要用Kiss!” “我知道,不要刻意提到这点——” 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随后稍微张开手掌,Mana的明光微微亮起,然后又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 “但是Mana是上级的能源,相比之下势能更强,更容易传输……虽然依旧只能传输一点,不过那些Mana会很快衰变成魔力,这样千雪就能使用它了。” “嗯姆……”姐姐咬着自己的手指思考了一会,“小此想说的到底是?” “但是我在给千雪传输魔力的时候,却发现这个转移过程非常顺畅……觉得很奇怪的我,就用魔眼检查了一遍千雪。” “果然是有什么特别的吗?” “简单地说,就是‘魔力真空体质’。” “魔力真空体质?那是什么诶?” 真是的,母亲说的知识姐姐都忘了吗—— “妈妈说过的。” “诶?哪个妈妈?” “当然是魔女。” “哦!”姐姐一拍手掌,“小此这么一说我有点想起来了!是说‘穿着内衣就没法使用魔法’的体质吗?” “……不是在说那个真空。” 哪有这种体质啊。 未免太羞耻了吧,好像二流搞笑福利动画会有的设定。 “那是哪个真空啦?” “是说没有办法获得魔力的体质。” 我最后还是向姐姐解释了,她露出了有些哑然地表情。我们就在沉默的空气中走了一段,姐姐才轻声问道。 “那,小千永远也没法自己使用魔法了?” “……嗯。” 没办法从环境中获得哪怕一点点的补充,仿佛和外界隔绝,独自一人站在世界中,不可视的墙壁将一切全部拦住,这件事让我觉得“千雪的孤独”显得更为讽刺。到了最后,姐姐只是这么问我。 “有告诉小千吗?” “在她知道之前,就保持这样吧。” 这之后,仿佛是为了忘掉这个让人有些不舒服的话题一般,我和姐姐说了很多。有关今年春假没有办法打开通道回到家中的事,有关去年暑假和弥音千雪一起去了海边的事,有关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两位母亲的联络这件事…… 小七还会害怕打雷吗? 雪樱姐还在忙吗? “小此的泳装。” “嗯?” “很久没看到了!” “那是当然,”我无视姐姐现在谜之发光的眼神,“我总不能在冬天游泳吧?” “那就在家里穿给我看~” “为什么要特意穿给姐姐看啊。” “小此在年初参拜神社的时候,不是许下了‘今年也要换各种各样的衣服给姐姐看’的愿望吗?” “‘也’是怎么回事?我可不记得被姐姐你当成能够换装的娃娃过,”我摇了摇手指,“而且我许的是其他愿望。” “我要听!”回家的最后一段路就在姐姐死缠烂打地想问出我的新年祈愿中度过了。当如同往常一般吃好晚饭,做完家务和魔女功课的我换成白色的睡衣,回到房间的时候,一时间又忘了目前正处在危机中的情况。 这并不是很好的心理状态。不过,比起这件事,我更加苦恼的是—— 被子里好像有个人。 “……姐姐。” “是外婆。” 狼外婆吗你? 我一把掀开被子,穿着黑色睡裙的姐姐“哇”地叫了起来,抱着膝盖打起了滚,真像个小孩子…… “这次已经够二十四小时了吧?” “没有!还有好几小时啦!” “姐姐打算睡到半夜的时候起来吗?” “小此,一起睡。” ……变成直接的请求了。 “不行。” “小此……”姐姐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你看嘛,现在是非常时期哦,要是半夜咒蛇忽然暴走了,我们一起也可以应对突发状况嘛。” “……没想到姐姐居然能说出这么合情合理的话。” “不要小看我!” 我总算妥协了,一边叹着气一边钻进被子,任由姐姐笑嘻嘻地抱过来的我,这次反而安然入眠了。 因此,当周五的上午降临,久违的门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就以一副完全没有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凑到了猫眼前。 “魔女大小姐。” “噗——” 我清醒了。 Episode11.预言的前夜 周五。 对于其它的学生而言,这是周末前的最后一天,但对于我、姐姐、伊格妮丝和千雪来说,却意味着明天黄昏就是冢的开启之时了。 周一,开学的第一天,我在夜晚的学校中遭遇了灰狼。 周二,千雪被卷入。 周三,我们与伊格妮丝共同作战,确立同盟关系。 周四,教了千雪魔法,平安地度过了。 周六的逢魔之时正不断迫近—— “……” “……” 我无言地看着坐在我面前的沙发上,不客气地喝着我倒给她的茶的灰狼。伊格妮丝把杯子放下,无聊地垂着眼睑。 周五,从没告知过住址的人(灰狼)在清晨拜访了我的家。 “你姐姐还没起来?” “……嗯。”我有些无语,见她一副打算赖在这里一言不发的样子,决定主动问她的目的,“为什么这时候来这里?” 伊格妮丝把手放在脑后,闭起一只眼睛。我一边等待着她的回答,一边把茶壶的盖子盖好。 “……有不好的预感。” “只是因为预感吗?” “狼的预感是很准的。” “哈……” 她说了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我反而没有觉得奇怪。如果她觉得有不好的预感,那么来到这边和盟友会合也无可厚非。不过,我又好奇起了其他的问题。 “伊格妮丝同学,为什么知道我们家的地址?” “稍微跟踪了一下。” “……” “骗你的。”伊格妮丝慢慢转着自己的茶杯,看着里面的茶渣出神,“教师办公室电脑里有资料,找了个借口翻了翻。” 那不是更可怕了吗? “伊格妮丝同学都看了什么?” “你们两个的履历,家长现居国外之类的。没做什么严密的搜查。” 什么叫严密的搜查啊?我不由得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为什么听上去你很擅长这种事?” “魔女大小姐,我是狼。” “色狼?” “你想死吗?” 我觉得狼和搜索网上的资料似乎没有关系吧?伊格妮丝瞪了我一眼之后,再次喝起了我递给她的茶。大概是心血来潮,我稍微凑近了一些对方—— “伊格妮丝同学。” “何事?” “你和千雪的关系怎么样了?” 灰狼僵硬了一下,然后狠狠剜了我一眼。 “……能怎么样?了解了她一下而已。” “诶?比如说?” “国中时在2ch上用过的ID,Twitter账户一类的。” “……” 原来你是个STK吗! 好可怕!灰狼好可怕! Twitter账户也就算了!2ch上用过的ID也知道吗!话说我根本就不知道千雪国中还用过2ch?!原来千雪还有Twitter账户?! “怎么了?表情那么奇怪?” “……伊格妮丝同学。” “何事?” “你是天蝎座吗?” “哈?” 她皱起眉头看着我,我赶紧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说什么有意义的话。 “伊格妮丝同学,你还是不要把你调查过千雪这件事说出去哦?” “嗯?”伊格妮丝一挑眉毛,“为什么?” “因为有不少女孩子害怕被这样做,可能会因此讨厌你。” “……” 伊格妮丝认真地看着我,我也认真地看着她。 “是这样吗?”她的声音听上去没那么干脆了。 “是这样哦。” “那我还是不对织宫这么做了……” 伊格妮丝心虚地说,她有些坦诚又有些软弱的样子让我露出了微笑。 “伊格妮丝同学,千雪真的用过2ch?” 因为我实在无法想象千雪在网上发言的样子,所以还是问了。灰狼眯起眼睛喝了点茶,回答道: “有是有,不过,织宫她在国中三年级开始后就再也没用过它们,网上的记录到那里就停了。” “这样啊……” 也可能是为了备考而暂停了网上交际,之后一直没有再回归吧。虽然这么解释也可以,但我真的不认为现在这样的千雪会对网络提起兴趣……她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之后的时间我们没有再多讲什么。因为刚起床而迷迷糊糊的姐姐从卧室中出来,吃过早餐之后就和我们一起去了学校,除了弥音吃惊地对我们说“什么时候和伊酱熟起来的!”外,平静如同往常。 不好的事、危险的事,并没有发生。 那么,伊格妮丝的预感只是错觉吗?或者只是大战来临前的紧张? 冢为什么一直没有反应?到了那灾难正式降临的时刻前,不会有什么需要警惕的危险吗? 上午的课程很快过去。我和姐姐照例在一起吃小卖部买来的午餐,伊格妮丝虽说没有和我们待在一起,但也不像往常那样一放学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是仍然呆在能看到我们这边情况的地方。都做到了这步,我也不好再把灰狼的预感当作杞人忧天。 时间就在这种难言的紧张中流逝了,午休结束前千雪向我要过一次Mana,但是就连我们之中思路最清晰的她都一言不发,我也只好叹气摇头。 即使冢没有真正打开,它也在渐渐侵蚀着我们的耐性和意志。对于我来说,还有一块更大的石头正压在心口。 千雪她真的没问题吗? 知道了超现实的事件也好,拥有代表孤独的心火也好,超乎常人的智慧和魔法天赋也好,事件越是发酵,我就发现我离千雪的距离越来越远。她为什么永远戴着那个耳机呢?为什么突然中断了网络交际呢? 千雪是我和姐姐来到现世之后,交到的第一个友人—— “小此?” “……?” 在我正思考着许多问题的时候,感觉到自己放在桌上的右手被别人轻轻握住了。我侧过头来,发现姐姐正担心地看着我。 “诶?我没事……”“小此有事还是没事,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难得地,我看见了姐姐露出了有一丝苦涩的微笑,不过下一刻,她就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小此,小千很喜欢你。” “哎?” “在应该说的时候,小千一定会把想说的事告诉你。” 姐姐笑着说。 “……嗯。” 最后,我觉得某块梗在胸口的东西融化了。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对姐姐点了点头。 “脸红咯?” “……我知道啦。” 我有些闹别扭地回应道。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所期望的改变也来了。名为织宫千雪的,以黛青色的眼睛注视冰雪的人类少女,终于向我们提出了“行动要求”。 在下午的课程的最后—— “请三位从学校出发,向着三个方向在城市中巡逻。” “黄昏之前在甜品店集合。” 三张红底白线的纸片分别传到了我、姐姐和伊格妮丝的桌上。 那位少女郑重地,一笔一划地写道。 Episode12.前夜的预言 “还有,要是真的连节点都稳定不了,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给我发短信我就会……”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小此担心过头了!” 姐姐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喊了起来,我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太唠叨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声。 “……我会担心姐姐的,总而言之要小心点哦?” “我不是第一次一个人行动啦,小此就好好完成你那边的任务吧。” 见姐姐如此有自信的样子,我才算松了口气。最后和伊格妮丝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我们三个走出了教室——分别向着学校的前门和后门走去。弥音在背后死死盯着我们,弄得我愈发觉得对不起她。 现在的时间是周五下午,一周的课程刚刚结束,所以走在路上的我不时会被出去玩的同学或者学妹认出来。敷衍性地对他们打了招呼,为了避免麻烦的我只好把外套的兜帽戴了起来。 还好,在寒冷的冬日这并不显得特别奇怪。 “巡逻……啊。” 我一边踏着人行道的石砖,一边思索着千雪的意思。虽然并不排除她只是让我们找点事做的可能,但是我心底里总觉得千雪别有深意。不论如何,既然她已经写了“巡逻”一词,至少按着要求完成是没有问题的。 于是,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流动着淡淡光芒的世界就展现在了眼前。 接下来的时间,我就这么打开着魔眼在城市之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有一两个被咒蛇缠身的人从我身边走过,让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一下——然而,被诅咒标记的人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这点相当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这代表着事态没有那么严重的话就好了。 白平公园的教堂上有时钟,我不想从温暖的口袋里伸出手,所以用那个确认了时间——看样子,现在该准备去集合地点了。 希望千雪也能告诉我们“一切顺利”吧…… “魔女大小姐?” “哎?” 我吓了一跳,发现伊格妮丝正走在我的旁边,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戴着帽子?我差点都没认出你。”她抱怨了一句,然后伸手把我的兜帽摘了下来。因为她如此自然地做了这种事,吓到了的我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你那么怕冷吗?” 似乎是误会了我的动作,伊格妮丝这么说道。我拉紧围巾摇了摇头。 “明天周末,被同学之类的认出来会很麻烦。” “是吗。” 灰狼不以为意,我这才仔细打量起了她,看样子伊格妮丝也结束了巡逻,正巧撞见了我。虽然伊格妮丝很自然地就和我搭话了,但是这次反而是我不知道说些什么,于是就这么静静地走在街道上。 天色变暗,黄昏接近了。千雪现在已经在甜品店等我们了吧?姐姐应该没有出什么问题吧?我满脑子都想着这些,几乎要忘了身边那个浑身是谜的灰狼。 “……我说,魔女大小姐。” “怎么了?” 伊格妮丝把手插进自己的校服口袋,和我一起在人群中走着。周五的晚上行人变多,我们反而变得不是特别显眼。 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有些唐突,灰狼撇了撇嘴后,才把要说的话说完。 “对‘力量’……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愣了一下,看着灰狼的侧脸。路灯在这时亮了起来,让她鲜红色的瞳孔变得明亮了一些。 这是我和她认识以来,伊格妮丝最缓和的一次提问,但却带着点“走投无路”般的亡命徒味道。我终于意识到,除去千雪之外,还有一位刚与我们熟识不久的人身上也有着无数未解之谜。千雪拥有着象征孤独的心火,而我的魔眼告诉我—— ——伊格妮丝就是心火本身。 “我曾经没什么兴趣。” “曾经?” “‘即使拥有力量,也未必能保护所有朋友。’这是我母亲说的。”我闷闷地说,“但是,自从那天晚上你在学校里追杀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有多脆弱这点之后,我就……没什么。” “都说了那个是误会……哈啊。”伊格妮丝呼出一口气,看着它们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为白雾,“我的话,我以为自己很想要力量,就像想要呼吸一样想,但我……想休息一下。” “意思是,你现在还是很想要吗?……冢里那个‘英雄’留下的力量。” 我反问道,伊格妮丝抿了抿嘴。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想放弃的人会说‘我累了’,不会说‘让我休息一下’。”我看向她,灰狼把视线移走,没有反驳。 “你说得对,我没打算停下来,魔女大小姐。”她的声音再次变回原样,“想到我拿不到那力量的结果,我就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但是好歹你愿意在这里听我说话,我挺开心的。” “谢谢。” “干嘛?” “伊格妮丝同学,好像挺信任我的。” “我可没说过。”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但是略微知晓了一些灰狼本性的我,只觉得这样的伊格妮丝也蛮可爱的。 “但是你是这么做的。” “你还真是有够自大。”伊格妮丝瞪了我一眼,“……算了,我不否认。” “因为伊格妮丝同学其实很好相处啊,虽然有点怪。”我点了点自己,“我那天晚上和你遇见的时候,就觉得你有点难懂,全身都是谜,还凶巴巴的……也想过怎么才能理解你,想把你身上的特质转化成语言——但现在我觉得那其实无所谓,如果伊格妮丝同学愿意这么和我们相处的话,有没有搞懂你就变得无所谓了。‘成为朋友有时不是为了相互理解,而是为了相互拥抱。’……嗯,我的母亲说过这样的话。” “我不想和你拥抱。” “我也不想。”我们对视一眼,然后相当不矜持地笑了起来。笑够之后,伊格妮丝拍了拍自己的头发。 “你母亲是个很有趣的人。” “以后可以来我老家玩。不过,我想要知道伊格妮丝同学为什么渴望力量呢。” 灰狼再次瞪了我一眼:“你刚刚还说成为朋友不是为了相互了解。” “这不一样,我想帮你。”我一本正经地说,“帮朋友有错吗?” “……你帮不了我,与你无关。” “我是你朋友。” “……你。”伊格妮丝很不满地踢开一块石头,好像在碎碎念着“早知道就否认了”,半天之后,灰狼才挤出一句话:“魔女大小姐,你不要得意忘形了。” “我可没和你开玩笑,我和姐姐可是很厉害的哦。” “大言不惭。” 伊格妮丝嘟囔一声,我笑了起来,看向她的脸——有时候还挺好懂的嘛。 “我出生以来,还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他们都在让我‘去做什么’,‘去做什么’……你赢了,魔女大小姐。”伊格妮丝叹了口气,“等今晚把千雪要我们集合的事搞定,我就告诉你。” “死亡Flag?” “你怎么这样!”她一巴掌拍我头顶上,但并不痛,“别以为我不知道这词的意思,我立的旗子多了去了,死不了。” “这话也是个Flag,”我捂着脑袋说道,“不过,我会帮你折掉的。” 正如我所猜想的那样,当我们到达甜品店旁的小巷内时,千雪和姐姐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了。 姐姐有些幽怨地盯着我。 “……” “……姐、姐姐?” “小此好慢。” “抱歉,绕得远了一些。” 我凑到她的旁边,捏了捏姐姐的脸。伊格妮丝则叹了口气,靠在墙边。 “那么织宫,这次集合的目的是?” 灰狼问道。我们三个人都看着千雪,人类的少女拉了拉自己的围巾,走到我们三个面前。 “我要先确认几个问题。第一,”她转向姐姐,“初咲刚才四处闲逛时,有感觉身体不舒服吗?” “诶诶?没有哦。” “第二,”她转向伊格妮丝,“伊格妮丝有感受到咒蛇的气息吗?” “啊?没。” “最后,”她转向我,“班长在路上看到的被诅咒的人,多吗?” “有看到一些……”我点头,“但是不多。” “好的。” 我们等待着千雪给出结论,人类的少女来回踱步,随后站住不动了。 “……做好战斗准备吧。” “为什么?” 伊格妮丝追问,看样子她的预感总算应验,我也捏住了姐姐的手。 千雪看了看天色,然后走近伊格妮丝,认真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伊格妮丝,那个钢笔还能用吗?” “……之前说了,应该有两次的存量。”灰狼显然很不适应这样的对话距离,然而她的后面是墙壁,退无可退的伊格妮丝的耳朵居然有些发红,“到底怎么了?” “那就好,我简单地说,那就是因为对于冢来说,现在是最……” 随后,千雪的声音猛地中断了。近处传来了玻璃破碎一般的刺耳声音,本就昏暗的小巷的明度也黯淡了下来。我们脸色煞白地看向上次冢的大门打开的位置—— 光源恢复,随之出现的是那扇石制的门扉,石板在地面拖曳,发出刺耳的噪音,就这么——打开了。 打开了半边门扉。 Episode13.半启的门扉 “伊格妮丝,快!” 不需要千雪催促,灰狼拉出那只黑色的钢笔,一下甩掉笔盖,墨水随之流入空中。 “于此,世界一分为二!”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名为“幕布”的结界张开时的样子。灰色从笔尖开始向外扩散,仿佛正在一步步蚕食掉现实世界的颜色。当幕布结界笼罩了这片区域的时候,内部的空间明灭了一下,成为了黑白色的相片,唯独我们和那扇大门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与此同时,那扇门内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我慌忙挡在千雪的身前,姐姐呼出一口气,拉下自己黑色的发带。 “千雪,躲到后面去!我帮你打开结界的——” “你们拦不住它们的话,我在外面也是一样。”千雪平静地回答,向后退了几步,确保自己在我们几个的庇护之下,“我在这里可能好些。” “……好吧。” 我叹了口气.黑色的双翼和恶魔的尾巴出现,仿佛从幻想中走出来,银色长发的姐姐笑着摸了摸千雪的头,随后从她身边的古书中取出了什么。 取出了——影子。 不定型的边缘,模糊的黑色,仿佛影子被做成了实体一般,姐姐把与现在自己的样子相称的暗色镰刀旋转了一圈,示意自己做好了准备。于是白色的飞沙在我的手中聚集,名为雪晴的法杖出现在了手上,轮回之花在杖端循环凋零着。 然而即使将武器拿在了手上,我和姐姐也没有丝毫感到安心,因为原本只是伊格妮丝单方面的危险预感,现在变成了夹在脖子上的刀一般锋利的东西,让我们连身体都难以挪动。 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先是头部扁平,身体细长,獠牙锋锐,眼睛是爬行动物般的澄黄竖瞳,散发着不祥黑气的怪物。既像蛇又不是蛇,既像捕食者又像杀手,名为咒蛇的怪物就这么缓缓游曳而出,迅速爬满了小巷的地面。似乎是约定了什么一般,它们以一个扇形包围了我们,没有一只咒蛇越雷池一步——于是那些数量庞大的、凶恶的怪物们一只叠一只地纠缠在一起,冰冷的眼睛闪着恶意的光。 即使连看不见它们样子的伊格妮丝、姐姐和千雪都打了个寒噤。我知道此时自己决不能因为恐惧而后退,因为只要踏出了第一步,肯定会没命地奔跑起来。 重复深呼吸了几次,因为两边的手臂被突然碰了一下,我险些在敌人面前叫出声来。 “魔女大小姐,快清醒点。” “小此别害怕,我在呢。” “……我没事。” 我让自己重新平静了下来,随后侧过脸,看见千雪对我轻轻点了点头。 咒蛇们像是水流一般涌出,这样的场面让冷静下来的我也觉得有些反胃。不过,看起来敌人不仅仅是这些—— 那扇门最后响了一声,随之出现的是幽灵。 黑色的幽灵。 就好像被抽去以太的虚空,或者Nihil图书馆禁止进入的深处。在我的魔眼里,这“幽灵”的颜色有别于咒蛇的漆黑,也有别于姐姐手中影子一般的镰刀,我见过的最接近它的颜色,是两位母亲的友人,黑白二色的大恶魔的魔法。若要用一个词去形容它,那只能是“混乱”。 黑色巨蟒悄无声息地从门后钻了出来,在咒蛇们给它腾出的位置上盘旋,然后扬起了上半身,轻轻抖动着。 虚无缥缈、不存在一般的黑色骨翼在它的背后舒展开来,仿佛上古的怪物,拥有羽翼的神明。翼展巨大的双翼在巷子的两侧猛地划出了破碎的痕迹,姐姐慌忙寻找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我则拉住她,大声喊道—— “伊格妮丝,在我用出那个之前挡住这家伙!” “我知道!” 面对连姐姐都无从下手的敌人,伊格妮丝反而像是兴奋起来了一般,点点火焰在她身边燃起。毫无敬畏之心,现代的弑神者——灰狼举起利爪,炽白色的烈焰慢慢环绕着她旋转了起来。 “那紧张吗?” “……紧张到快要死了。” 灰狼一字一顿地问道,我则回应她的调侃——下一刻黑色巨蟒那暗红色的眼睛向这边扫来,吐了吐蛇信,如同奈落入口涌出的风,让我的血液都冻结了。 这一句就够了,灰狼猛地咆哮起来,那炽白色的苍炎燃烧地愈发剧烈,咒蛇们抬起头,如同射向将军的箭雨一般扑来。 灰狼的身影化作炽白色的流星,把最先扑来的咒蛇焚烧殆尽,猛地击中了那只舒展着羽翼的巨蟒。我双手抓住雪晴,嘶哑地咆哮起咒文,姐姐最后看了一眼我,踏前一步。 “小此,做我的眼睛。” 精灵扇动恶魔之翼,落入了咒蛇群中,在那里绽放了死亡的风暴—— 影镰划过钩月般的大圆,却被姐姐洁白纤细的手指接住,违反物理常识般转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恶魔化的精灵以自己的身体和四肢为一个个轴心,不可思议地舞动那把影镰,划出成千上万道暗色的弧线。 不只是这样—— 影镰在震颤,这震颤不但扭曲了咒蛇们的身体,同时让周围的空气中张开了一个又一个漆黑的裂口,露出空间背后暗色的虚空。它们从那个华丽地舞动着的银色 有“什么东西”因为这把影镰的挥动而不稳定了起来。 “——白雪明镜!” 我死死注视着幕布结界的结构,随后像是揭开舞台的黑纱一般,我向右挥动雪晴。咒文终于终结,苍白色的风从杖尖划过的弧线呼啸而出,扩散到了幕布结界的边缘,覆盖了咒蛇和巨蟒。 “看见了!” “小此GoodJob!”姐姐和伊格妮丝回应道。白色的风雪仿佛将我魔眼的视野覆盖了出去一般,修改了幕布结界的结构,将本不可视的咒蛇和巨蟒展现给了姐姐和伊格妮丝。 这正是伊格妮丝让我使用的“那个”,我们四人讨论的对策。为了至少能让咒蛇变得可视化,制定相应的对策是必要的,而我们的对策就是——由我设计魔法,以能够防止影响现实的“幕布结界”为基础,将“灵类生物可视化”的特性覆盖上去。 以魔眼看穿复杂幕布结界,在短时间内设计出修改方式,虽然是难度高到以前的我无法想象的任务,但是看起来是成功了!这样,战斗的天平就会向我们这边倾斜—— “混蛋!” 这是灰狼的咆哮声,那只同样张开巨口嘶吼着的巨蛇环绕着她,不断用骨翼和尾巴扫来致命的攻击。刚刚的伊格妮丝根本没办法看见巨蛇的身体,只能凭着直觉和扭曲感确认对方的存在,因此身上已经有了伤口。 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风之矢从伊格妮丝的右侧射出,将巨蛇的骨翼钉穿。黑色的幽灵猛地张开巨口,转向了我们三个人的身后。 “看这边!” 那赤红色的利爪暴涨起来,在伊格妮丝那一招一式都充满野兽般的危险的攻击中给巨蛇造成了许多伤痕。那蛇不得不猛地一抽尾巴,把用双爪防御的伊格妮丝击出去几米。 在我们的身后,本该处于被保护位置的千雪再次张弓搭箭,风之矢重新出现在她的手上。 “我会支援你。” 她淡淡地说。 “……谢了!” 知道这时候不是要求对方小心的时候,更没有机会问对方是怎么学会魔法的,灰狼只来得及随口回应,就再次举起右手,赤红色的爪痕扫过骨翼。我松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保护千雪这边。 风之矢再次嗡地越过一长段距离,击中了巨蛇的头部。它痛苦地挣扎起来,翻滚的身体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两边的建筑物,恐怕一会就会造成坍塌。 “……!” 看起来是伊格妮丝同学在牵制巨蟒,姐姐在飞快地清理咒蛇群,但姐姐没过多久就会体力不支,如果在那之前没有清理干净的话……更何况现在,已经有咒蛇循着人类的味道来找我们了! 苍白色的雷柱一个个点掉黑蛇,但又有一只咒蛇向我扑来,吓得我闭上眼睛猛地一挥雪晴,把它弹飞了出去。 怎么办?这时候—— “班长,你说过魔法师要依靠知识战斗。” 千雪清冷的声音仿佛在手心融化的冰雪,我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真是的,首次参加战斗,还需要身为人类的千雪来安慰…… “……抱歉,我太着急了。” 我深吸一口气,握着雪晴闭上眼睛,随后—— 再次张开魔眼。 Episode14.咒蛇的毒牙 魔法结构和能量的流动再次展现在我的眼前,熟悉的场景让我又一次觉得自己控制住了场面。我创造出了几团旋转着的火焰,一边游刃有余地击退姐姐和伊格妮丝那边漏网的咒蛇,一边思考着打破僵局的办法。 首先是“现在拥有的资源”。我们中单以“战斗力”而论,最强的是姐姐—— 那把影镰并不是“实际存在的武器”,而是“不存在的知识”。姐姐的附魔是象征知识的恶魔,在严格的仪式中,她可以发动附魔的能力,从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中……把“不存在的知识”实体化。 书。 将知识化成记载着不存在的知识的书,既没办法翻阅,也没办法理解。唯独持有者音无初咲能利用书里的知识,做出与她的年龄不匹配的恐怖攻击。两位母亲制作后赠送给她的发带“天火”,其本质是一种不存在的物质,是姐姐发动能力的最佳介质。 这就是那恶魔附魔真正的力量,将不存在的知识化为武器或是能力。 不管是那诡异到无法理解的挥动方式,使用者如同舞蹈般的身姿,还是对空间产生的扰动都是这知识的本质,只是任何人都永远不可能理解它和利用它——仅此而已。 即使如此,这把影镰也能产生如此恐怖的效果。利用如此夸张东西的姐姐,就仿佛在使用核弹发射器来和对手白刃战一般。 然而我和姐姐一样,都是从未有过战斗经验的人。不懂得控制力量、不懂得保存体力、不懂得战斗的技艺,相比更需要依靠智慧解决问题的使用魔法的我,需要与敌人近身搏斗的姐姐更容易暴露出这个缺陷。 战斗的时间越久,出现失误的可能性就越大。更何况,我也不能放着那附魔一直持续下去,让精灵一直恶魔化真的没问题吗?我一点也不想把姐姐作为试验品。 其次是灰狼伊格妮丝。依靠可怕的身体素质和“心火”战斗,她在千雪的支援中和巨蟒平分秋色,却没法造成致命的一击。这样拖下去,魔力只能由我提供的千雪迟早会无法支援灰狼。 最后是我,我尽管是个空有理论知识的魔女,但却有对付咒蛇这种弱小生物的能力。现在的最优解显然是我去帮助姐姐清理完蛇群,随后与伊格妮丝一起击败那只巨蟒——问题在于我也身负保护千雪的责任,无法分开心思。 那么这一切问题连锁到了最后,有一把解决问题的钥匙:在我离开的时候,保护千雪不受伤害。只有一个法术能做到这点,那就是母亲交与我的,魔女的课题…… “……云流。” 这一切的思绪在几秒钟内完成了,我默念法术的名字,奇异的风再次盘旋在了我与咒蛇的中间,将刚刚扑来的怪物弹飞。只是如同以前一样,这阵风还是只出现了一瞬间——快,趁现在明白过来,理解为什么完成了法术结构也没法让它启动—— 云流。 云流。 我一次又一次地将咒蛇弹开,再指挥火焰将它们烧毁。魔法结构明明没有问题,到底是哪里导致魔法无法起动呢? 难道说是“起动能源”?我从未想过这点—— “让风流动……”我喃喃地说,一次又一次地驱动它,用魔眼注视着法术的“形状”,“因为风是在流动的,所以刀才无法斩断落叶……” 我重新转动纤细的白色法杖,将风元素二次变质—— 奇异的风化为弧形的墙,咒蛇的獠牙被它偏转向了一边,掉落了下来,我有些不敢相信地碰了碰那个护盾。 成功了……!我侧过脸,和少女黛青色的眼睛对视,千雪无言地对我点了点头。 然后是第二个魔法,“机动性”的魔法,这是我尚未完成的课题……但暂时让我升空还是没有问题的。 不管了! “空翼!” Mana顺从我的意志流转到了肩膀上,然后向后延伸,狂暴的风被束缚在背后,以羽翼的形式猛地绽开——如同伊卡洛斯一般飞翔于天的空驱之翼。 “啊哇哇哇哇?!” 巨大的升力从背后传来,我几乎有些措手不及。不管是姐姐、千雪还是正在和黑蛇苦战的伊格妮丝,都没有反应过来突然飞翔于空中的我在做什么—— 我仿佛听到风元素在对我尖叫,手中的雪晴差点脱手。不过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流利的拉丁文咒文迅速传出,在空中摇荡! “小此,小心!” 姐姐慌张地挥舞镰刀,险些被突入的咒蛇击中。我闭上眼睛,只顾念诵着咒文,知道自己没有空闲考虑这么多。 那是经过雪晴的增幅才能用出的魔法,已经超出了我的现有水准,魔法的波动在杖端蔓延,我在发晕的高空视野中对准下面的咒蛇群,念出了最后的咒文。 被弯曲到极致的弧形风刃在空中一个接一个地形成,然后自动对准了姐姐战斗范围以外的咒蛇群。没等那些生物仰起自己的头部,死神就坠落而下。 如同灾难、如同天罚般的魔法凌厉地切断了范围内每一条尖叫的咒蛇,风刃们如同有生命一般选择了方向,即使是最不凄惨的咒蛇也被截成了三段。我正准备松一口气,却发现背后那草草使用的空翼开始渐渐消散,就像接近太阳的伊卡洛斯…… “果然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是一贯稳重的我,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冷静,我把没拿着法杖的右手对准地面,再次念起咒语。风元素也好什么元素也好!如果魔女有神什么的也行!用出来用出来用出来用出来—— “云流!”落地的冲击立刻顺着那诡异的风散开,一阵又一阵的波动向后散去,激起剧烈的涟漪。片刻之后,我“降落”的地面碎裂得不成样子,我也总算双膝着地安全降落。 “……” 惊魂未定的我瘫坐在地上,法杖都抓不稳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即使是从小被姐姐拉着在世界树森林里胡闹的我也没有经历过。 “小此,没事吧!” 远处暗芒一扫,清理了咒蛇群的姐姐焦急地向这边跑了过来。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绝对算不上可靠,如果是弥音看到,多半会惊讶地说“此花酱被谁欺负了吗?”吧。 再加上我的衣服本来就不是什么保守的长裙,还因为空中的狂风导致衣衫不整,裙摆也在战斗中破损了不少。我慌忙用还在发颤的手拍了拍自己凌乱的头发,揉掉风吹出来的泪水。 伊格妮丝还在战斗,咒蛇们也有一些剩下的需要清理干净……不过这就成了。我很不稳重地喘息着,试图重新站起身来。 “小此小心!” 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冰凉的触感就从脚腕蔓延了上来。散发着黑气的咒蛇缠绕着我的身体爬了上来,然后—— ——咬在了我的脖子上。 “……?!” 我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就感觉自己的体力和魔力正在迅速流失。 身体——没有受伤。 作为物质的身体并没有受伤,也并没有被咒蛇咬出牙孔。 那伤口开在精神上。 咒蛇注入的是灵类的毒药,精神态的物质正流入我的血管,剥夺我的活动能力。可恶,如果能用魔眼看到……如果能用这双眼睛看…… 我吃力地抬起手,试图拍掉那只咒蛇。 然后,就只听见伊格妮丝愤怒的吼声。 Episode15.赤炎灼身 只要能看到…… 我在咒蛇的缠绕中挣扎着,尽力把头转向那只灵类生物,魔眼的视线中,暗色的毒药在我的体内蔓延。 “小此!” “废柴魔女!” 暗芒一扫而过,从我身边斩了过去。咒蛇丝毫没有理会姐姐威胁式的攻击,我也明白被缠绕着的自己非常容易被误伤,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人质—— 视野仿佛被五彩斑斓的色块填满,意志不再能够支持我开启魔眼。体内的毒药渐渐在眼中淡去,我最后挣扎了几下,雪晴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要死了? 援助来自我没有想到的地方。 那是炽烈、炽热、炽燃着的火焰。白色的苍炎从那只黑蛇所在的地方腾起,宛若太阳表面跃起的日珥,或者雷电在风元素里解离般散开的轨迹。我看见了月火,梦境,或是古人崇拜着的毁灭的神明—— 火焰的风暴让那只黑蛇下意识地收拢羽翼,遵循野兽的本能缓缓后退。我那还未散去的最后一丝视力,让我看到了灰狼站立在咒蛇群前,手执一柄由心火组成的细长锥形炎剑的画面。 “这是其一!” 炎剑一转,炽白色的扇形剧烈地振动起来,将再次试图阻拦她的巨蟒逼退。伊格妮丝凛然地侧身,几缕灰色的长发,在火焰引起的狂风中飘在她的脸上。 “这是其二!”伊格妮丝向前踏出半步,咒蛇们仿佛看到什么灾祸一般,竟嘶嘶地向后退去。连缠绕在我身上的那只也放开了獠牙,慢慢爬回地上,“别想单方面放弃,魔女!” 她右手向后一挥,手中的炎剑化作巨柱般的火焰,将大楼都卷入了火海——在这地狱般的红莲之中,处在中心的我们和怪物都渺小得如同尘埃! “赤焰灼身,心焰焚魂!” “小此!” 姐姐惊怒地喊了起来,在我即将彻底失去意识前,遮天盖地的炽白色龙卷猛地把我和我身后的咒蛇尽数吞没。在视野被遮盖的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 身体里传来了火焰燃烧般的灼热感,随后我视界中的色块迅速消失,行动能力和意识也恢复了过来。我惊讶地用魔眼注视着自己的身体,那毒药已经消失了。 原来如此……那么现在就结束战斗! 魔眼给我指了方向,刚刚清醒过来的大脑则告诉了我该怎么做—— 起舞吧,风之妖精! 那是我和伊格妮丝曾使用过一次的战术。暴风将这怒涛般的苍炎卷起,化作红莲的海啸扑向羽蛇。巨蟒的右翼仿佛被灼热的尖刀削过一般,碎裂成灰黑色的灰烬。 “——其三!” 伊格妮丝的动作并未停止。她左脚踏步,右脚回转,将整个身体翻转过来。我的魔眼之中,灰狼的体内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狂暴能量,这能量如同将要烧尽世界的火焰,与兽耳少女不失流畅的身姿一起点燃空气,即将—— “……?!” 这第三招没有如期出现,骨翼划破苍炎的海啸,向伊格妮丝攻来。而灰狼一向流畅凌厉的动作却僵硬了一下,挥出了根本不可能击中巨蟒的,相当可笑的一击。 “小伊!” 冷静下来,按照我的原计划,现在是集火巨蟒的最佳时机—— “伊格妮丝同学!……姐姐!把那家伙解决了!” 姐姐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快,那把影镰被她旋转着扔了出去,扰动着路线上所有的空间,将其实已经失去平衡,无力躲开的巨蟒斩断。 巨蟒在地上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给已经只剩下废墟的结界内部带来了新的破坏。我们紧张地用武器对准它,直到它彻底安静下来,化作了飘散的黑色雾气。 “……” “太、太好了……小此……” 姐姐几步跑到我的身边,一把把我抱在怀里——没必要抱得这么紧啦!要断掉了!肋骨要断了!开着附魔抱我太危险了! 我拼命在姐姐怀里挣扎着,总算找到了她身上的节点。等姐姐的恶魔翅膀消失后,我才看向了千雪和伊格妮丝——拥有黛青色眼睛的少女疲惫地叹了口气,扶正自己滑落的无框眼镜。 “……伊格妮丝同学?” 灰狼摇晃了一下,但好歹没有跪下来,她用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好像连灵魂都要咳出来一般。 有那么几秒,我们吓得呆在原地一动不动。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千雪,她以我们想象不到的速度冲到伊格妮丝身边,把她扶住——因为千雪比灰狼矮的缘故,看上去有些怪怪的。 我和姐姐这才意识过来,一起去扶着伊格妮丝靠到了墙边。 “……怎么?” “……”千雪把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地解下来,围在看上去脸色惨白的伊格妮丝那看上去就没什么防护,不断吹进冷风的的脖子上,“好冷。” 我稍微碰了碰伊格妮丝的手,那原本比我们还要热一些的身体如今冰冷得吓人。灰狼垂着眼睛,喘息着靠在身后的墙壁上,连逞强的力气都没有。 “……坐下来会好受点。” 我说,灰狼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我。”她说。 “……别说这种话啦。”我苦笑道。 这下子该怎么办? 姐姐担忧地看着周围已经开始散去的结界,伸手把变回发带的镰刀招回手中。名为“幕布”的结界消失后,象征夜晚的星空慢慢显露了出来,我们刚才战斗造成的破坏,也随着结界的消失而散去。 还真是方便的魔法。 “伊格妮丝同学,你今晚就住在我们家。至于你刚刚到底用了什么,一会再解释。” 我不由分说地扯着灰狼,她犹豫着没有回答,咬住发白的嘴唇。“小伊不会是没法走……?”姐姐凑上去用手摸了摸伊格妮丝的额头,被对方软弱无力的手拂开了。这么说来也是,这种状况确实没法…… 怎么办? “……转过去。” 千雪轻声说。她从一开始就摘下了耳机,围巾也围在伊格妮丝身上——没有这些装饰,脸上带着淡淡红晕的她,不知为何比平时多出了一份女孩子的纤细。还没等我和姐姐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少女就上前一步,抓住灰狼的双手。 “诶?” 灰色的结界渐渐化为碎片。在逐渐拥有了色彩的,星光笼罩的小镇下,少女正仰着头和有着狼一般耳朵和尾巴的另一位少女接吻。反应过来的灰狼睁大眼睛,试图推开对方——但目前连站立都很勉强的伊格妮丝,做出这种举动只像是半推半就。 “……” 这种挑战完最终Boss之后男女主角吻在一起的感觉是怎么回事,适可而止啊你们! Episode16.因此我们将成为希望 “你你你你你你你们……” 我结结巴巴地说。这和之前伊格妮丝为了索取心火而进行的“啮咬”行为不同,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温馨又温和的吻,一时间无法理解千雪和伊格妮丝在做些什么的我当场死机了。 千雪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把伊格妮丝完全按在了墙上。片刻之后,微弱的火焰点亮了昏暗的小巷,从千雪身上缓缓涌入伊格妮丝的体内。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千雪的意思——既然自己能给伊格妮丝提供能量,那么现在这能量也许能缓解对方的症状。 “……有好些吗?” 两人终于分开,千雪后退一步,把头转向了另一边,顺便扶正了有些歪的无框眼镜。伊格妮丝看上去完全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一脸不知道该娇羞还是该暴走的表情。 “伊格妮丝?” “呃?嗯……” 得到了对方模糊不清的回答后,千雪重新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明天冢才完全打开。”千雪用公式化的语气和毫无变化的表情说道,只是仍然发红的脸颊,以及失去围巾遮掩的,也染上了红色的脖颈暴露了她动摇的本心,“我回家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千雪就拉着自己的领子跑掉了。我想要伸出手留住她,但姐姐按住了我的手,对我摇了摇头……虽然千雪是个让人觉得怪异的女孩子,但毕竟本质还是个女子高中生没错,该害羞的事仍然会好好地害羞。 为了救治伊格妮丝是没错啦,但是kiss什么的……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看上去沉浸在少女幻想中的姐姐。 “诶、诶?小此?” “千雪一个人说不定会有危险,姐姐去送下她吧,我先把伊格妮丝带回我们家里。” “啊呜。”姐姐缩了缩。尽管看上去有些委屈,但是似乎提不出更好的主意,“那我马上就回来哦!小此不要和小伊做什么奇怪的事。” “你在担心什么啦?”我哭笑不得地说,用Mana点燃一个小小的光球,把它塞到了姐姐的手里,“千雪把围巾给伊格妮丝同学了,她很怕冷的,把这个给她拿着。” “嗯……交给我吧。” 姐姐对我点了点头,转身向着千雪离开的方向跑去。我呼出一口白雾,转身看向依然靠在墙上的伊格妮丝。 “真的恢复了?” “……嗯。” “一点底气也没有。”我无奈地笑了笑,不由分说扶住伊格妮丝的一只手,“你最后做了什么?” 灰狼挣扎了一下,最后放弃了反抗。可恶,这家伙比我高好多……在她看来我不会是妹妹一样的存在吧? “心火能烧掉概念。”灰狼简短地说,“你被蛇咬了,我就试着把‘毒’烧掉了。为了能保证把你救回来,我那时候想变回‘本体’……只是修行还不足,有点勉强自己了。” “抱歉抱歉……”我实在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不论是从空中掉下来,还是没有注意到咒蛇的接近,这些都是相当致命的失误,“现在身体还好吗?” “没事,多亏织宫给的心火,明天之前应该能恢复个七八成。”灰狼用恢复平淡的语气说道,只是我一点也没有放心。也许其他人没有看到,但是她之前咳嗽时用来捂住嘴的手上满是红色的血液……被她用心火烧掉了。 干嘛那么逞强? “哈啊……” 我叹了口气,继续扶着伊格妮丝向前走着。 “那么,那个kiss是怎么回事?火焰比之前弱很多哦。” 伊格妮丝明显僵住了,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和你之前做的不一样,而且千雪也没有流血。” “其实最快的方法是血液。”她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回答道,“当时你们赶上来追我,我不想把织宫弄得太痛,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嘴唇比较容易咬破……” “……” “……想笑就笑吧。” “你是笨蛋吗!” 难得地,我很过分地笑出了声。伊格妮丝的脸变得通红,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的腰,才让我脸色发青地停了下来。 “这次没有血液,只有唾……总之心火只有一点!但是够了。这个话题不要再提,明白吗?” “明白了明白了,我知道啦。” 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好一会儿之后,恢复了自然的伊格妮丝才长叹了一口气。 “千雪的推理,还有我答应要告诉你的事……倒是可以延后再说。”伊格妮丝喃喃道,她灰色的长发中,有几根发丝落在我的身上,“比起这个,魔女大小姐——你没问题吗?” “我?”我听到她的话,稍微有些紧张起来,“我怎么了?咒蛇的那个毒药还有危险吗?好像被你烧掉了……” “是烧掉了没错。”伊格妮丝紧紧盯着我,随后移开视线,“……好吧,也许是我担心过头了。” “你该不会在担心我……害怕了?” 灰狼没有回答,但我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正如她所想的那样,我是第一次经历这么危险的战斗,差一点就死在了那里,就算留下点心理阴影也不奇怪。 “你还意外的温柔……”我有些吃惊地看向她,然后赶在她向我瞪来之前说话了,“安心吧,我没关系的。” “……?”灰狼眯起眼睛,看上去仿佛有几分不解,“魔女大小姐,你再怎么也会害怕死吧?” “当然会。” 伊格妮丝看样子打算瞪我,但身体突然踉跄了一下。我一边抱怨着“先担心担心自己”一边把她扶稳了。 “家教的缘故吧。”最后,我轻声回答她的疑问。 “家教?”“……嗯。”我说,领着伊格妮丝走在没什么人的街道上,“我们家对死亡的观点可能有些不一样,如果要问为什么,我想那是因为我的母亲是个不会死的魔女吧。” “不会死?”灰狼皱了皱眉,“我没记错的话,魔女本来就是不老不死……” “是这样的,”我点点头,“即使是年龄还很小的我,再过几年,身体的成长基本就会停止,然后度过漫长的时光。不过,一旦我厌倦了活下去,厌倦了世界和身边的人的话,我是有选择死亡的权力的。” “……”伊格妮丝沉默了,“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母亲……是没法自己选择死亡的魔女。”我说,“即使被分裂,被湮灭,被毁坏成无数的粒子,也没法死掉。恐怕世界毁灭也没办法终结她的生命吧……伊格妮丝同学,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灰狼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扫视了一眼星空。片刻之后,她才慢慢地,带着些许猜测地问我。 “‘没有意义’的意思吗?” “是的。” 我回答。 “正因为有死亡这个终点,之前所有的人生才有意义。没有死亡的生命,就像没有胜负的对决,或者没有胜负的棋局。” “孤独吗?” 不知为何,伊格妮丝问出这个问题。我闭起一只眼睛,回想母亲和我说过的话题。 “她和我聊过许多有趣的人,但是当我问她‘她们现在在哪?’的时候,她总是带着那样的微笑,回答‘很久以前就已经死了’……也许会寂寞吧。” “……嗯。” “不过,母亲总得来说是个幸运的魔女。”我笑着摇了摇手指,“她遇到了重要的恋人,并且和对方生存至今。和所爱之人这样继续活着应该算是幸运吧?一个人活着叫做孤独,两个人就能变成幸福。” “真好啊。” 伊格妮丝说道,看上去有些恍惚。 “总而言之,我很清楚。死亡是最终要迎来的东西。这并不是说我愿意死去,或者愿意看着我的朋友死去,这只是在说‘我明白自己拥有这样的权利’。”我说,“即使我、姐姐还有另一位母亲,会因为陪伴对方的缘故一直活着,但知道自己可以死去这点是很重要的,因为那意味着我有权利决定我的旅途是否会永不终结。虽然刚刚我也在恐惧,但是这一切已经成为了我的旅途的一部分,也证明了我的权利,我并不会因为这样的事而留口口影。” “……是这样啊。”伊格妮丝苦笑了起来,“你倒是挺看得开的。不过,你的母亲这样活着不会很痛苦吗?没有去寻找死亡的办法?……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只是好奇。” “没事。”我笑了起来,“‘人活在世上,也许本来就是毫无意义的。’” “哈?” “这是我母亲说过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了,因此伊格妮丝沉默着把手放在胸口,静静咀嚼着这句话。最后,灰狼终于抬起头,好像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如此深刻地述说存在主义的黑暗,并不是在散布绝望,而是在说…… 正因如此,任何微小的希望都会变得如此耀眼。 “明白了吗?色狼。”我笑了起来,伊格妮丝照例对着我的头顶拍了一巴掌。也许这就是母亲送我来现世时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有些故事……只有自己经历了才叫故事。 “你母亲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 “是魔女不是人。” “……这无所谓。”伊格妮丝皱了皱眉,“不过你刚才说,‘另一位母亲’?什么意思?” 我愣了一会。 “对……我还没和伊格妮丝同学说过。” “说过什么?” “我和姐姐,其实是两位少女的女儿?” “……” 灰狼目瞪口呆。 Episode17.平安祈愿 “……呼。” 热水顺着我的脖颈流下,水汽让整个浴室都雾气朦胧。我用手拍了拍脸,再次把头部以下的部分都沉到水里。 差一点就要在浴池里睡着了。 受伤的伊格妮丝很快被我们安顿了下来。原本打算让伊格妮丝睡在我的房间,但不知为何姐姐死活不同意这个提议,结果只好让灰狼在姐姐的房间里休息。 这也就是说,今晚我又要和姐姐躺在一张床上。因为意外或偶尔的任性,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快一周,不禁让我想起还小的时候,姐姐每天都会和我在同张床上睡觉,而我的长发还没有剪短——所以每次醒来都会发现我们的头发缠在一起,然后折腾大半个小时。 “……” 我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伸出手稍微玩了下浮在水上的泡沫,知道自己还有很长一段入浴时间的我闭上眼睛,思考起千雪今天究竟是怎么猜到“会有意外发生”的。 导出这个结论的关键点只有一个:咒蛇会缠绕在人类身上,并形成诅咒。 以我的魔眼得出的结论,诅咒的特性是“牺牲标记”,在冢完全开启时,被标记的人将会被指定为某个生物的祭品,不论这个生物会因为祭品数量增加而变强,还是祭品数量不足就无法出现,标记更多的“牺牲者”都是必须要进行的工作。 因此“在冢完全开启前,会不会有意外发生”这个问题,就可以转化为“是否需要标记更多的祭品”或是“冢还会不会放出更多的咒蛇”。如果城市中已经有了大量的人被标记,那么发生意外的概率就会下降;相对的,如果被标记的人很少——那么发生意外的概率就大大上升了。 千雪得出的结论是“做好战斗的准备”,这说明她得到的情报是“被咒蛇标记的人数量还很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千雪正是通过我、姐姐和伊格妮丝今天下午的巡逻来得出这个结论的。她问了三个问题—— “初咲刚才四处闲逛时,有感觉身体不舒服吗?” “伊格妮丝有感受到咒蛇的气息吗?” “最后,班长在路上看到的被诅咒的人多吗?” 这显然是在确认关键情报。我的魔眼能看见咒蛇,伊格妮丝在看不见咒蛇的时候也能和它们战斗,可见这些生物的存在本身就能让直觉强大的灰狼注意到。 刚刚最让我不解的是姐姐这里,不过如今我也明白了千雪认为姐姐也能探测诅咒数量的理由:那就是我和姐姐在更衣室引起骚乱的那个上午。 那天上午,因为附魔无法控制,我和姐姐请假躲进了更衣室。在解决附魔,和弥音一起走向小卖部时,我也正是因为看见了姐姐不舒服的表情并开启魔眼,才发现了咒蛇的诅咒。当时姐姐觉得难受的理由——现在想来就很清楚了,既不是诅咒,也不是身体疾病,那么只能是因为咒蛇的存在让预感强烈的“恶魔”起了反应。 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弥音和我们抱怨过“此花酱和初咲酱刚走,千雪酱就冲出来告诉弥音也要请假”,所以我发现咒蛇诅咒的那个时候,千雪应该正好走在我们身后的拐角处,看见了事情经过的她一定注意到了这点,把这件事和咒蛇联系了起来。 这样一来,将我们三个分别派出去这件事就说得通了。千雪得到“咒蛇浓度很低”的情报,因此判断冢即将开启。因为从放学时间,到明日黄昏冢彻底开启为止,这段时间内最有可能涌出大量咒蛇,而且让咒蛇能有很长的,在黑暗中寻找附着对象的时间的开门时机只有一个——那就是“黄昏”。 最后两个问题,就是千雪为何要对我们半遮半掩,冢为什么会如此理智地选择开门时间?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千雪在怀疑冢是“有智能”或至少是“很可能有智能”的。在她不敢确定这点之前,觉得把话说清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仅此而已。 “总算跟上千雪了……” 我喃喃地说,在浴缸里伸了个懒腰。似乎已经泡了足够久的澡,感到身心都放松下来的我站了起来,把沾到了一些水的短发弄干。温度开始下降的水流顺着锁骨向下流去,冬日的寒冷已经慢慢涌了上来,我一边拍了拍脸,一边伸手去拿浴巾。 就在这时—— “魔女大小姐,你洗好了没?” 灰色长发,瞳色鲜红的少女一把拉开了浴室门。 “……” “……” 我保持着拿浴巾拿到一半的动作,和僵在当场的伊格妮丝互相对视。这尴尬的画面只持续了几秒,灰狼就立刻反咬了我一口。 “小鬼,你怎么不锁门?” “……那你怎么不敲门?” 我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正在控制不住的升高,有些慌乱地拉起浴巾把自己围了起来,灰狼倒是一脸安定,对我把双手一摊。 “都说了是你洗澡不锁门,难道要怪我吗?” “谁会在只有自己和姐姐的家里锁浴室门!有点客人的自觉!” 即使是已经相识很久的弥音,我也没法平静地应对她在更衣室里的袭击,更何况我和伊格妮丝还没认识几天,怎么可能会觉得没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你的脸好红啊?平时倒是一副死大人相,现在不就是没穿衣——” “要你管啦!” “难道你是看上去老成,其实很容易害羞的女生?”伊格妮丝用手扶了扶下巴,“原来如……” 我感觉自己脑内有什么东西烧断了。 “要!你!管!” 我把身边的另一条浴巾投掷了过去,灰狼淡然地躲开,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动作,随后侧身准备离开浴室。 “抱歉抱歉,我没看到,真的。” “哈?”“你意外地有料嘛,我还以为你也是贫……” “不是说什么都没看到吗!你这色狼!” 我把第三条浴巾砸了过去,伊格妮丝则迅速把门拉上离开了。 这家伙! 当晚无话,姐姐心满意足地把刚洗完澡的我当成了抱枕,很快就睡着了。只是我却无法简单地入眠,在彻底睡去之前,魔女小姐满脑子都在思考明天该怎么办,要怎么在有人受伤的情况下对抗完全开启的冢……更何况,连今晚的袭击我们都应对的很辛苦。 说起来,还有不愿敞开心扉的千雪,以及答应了要告诉我有关她的事,却因为今晚意外激烈的战斗而搁后了的伊格妮丝。三块石头压在心口,让我自己都想要取笑自己为何这么多管闲事。 直到思考问题的大脑也变得困倦,我才终于靠着姐姐沉睡过去。 希望明日一切顺利。 Episode18.那么盟约就此作废 周六上午。 我如同往常那样起床,为家里的人制作早餐,一切的行为都是下意识而自然地完成的,就像平时自己所做的那样。伊格妮丝没有在客厅,家里的门也依旧锁着,看起来还在房间里——现在我倒是忽然回想起灰狼的本体,这家伙是不大需要睡觉的。 那她在房间里做什么?该不会缩在床上发呆吧…… 我一边说着“吃早饭了哟”一边敲着伊格妮丝的房门,但是房间内迟迟没有那只色狼的回应。稍加思索后,我干脆地抓住门把手打开了房门。 “……” 出乎意料,伊格妮丝整个人蜷缩在被子上面,看上去睡得正香。她的尾巴和耳朵没有收回去,暴露在早晨有些寒冷的空气中,偶尔轻轻摇动一下。灰狼的睡相出乎意外地惹人怜爱,我屏住呼吸,在她身边点上几个散发着热量的光球之后,重新向后退去,把房门关上了。 果然是因为昨天伤势比较重,为了在大战前恢复精神才睡觉的。我呼了一口气,思考着接下来是否要像往常那样做魔女的日常功课。只是多少有些静不下心来……特殊的日子,还是好好地作战前准备吧。 因此我取出手机,打算给昨天逃跑的千雪发邮件。不过在这之前,家里的门铃就响了。 “来了——” 有点倦怠地回应道,我身上的睡衣被淡淡的光芒笼罩,变成周末常穿着的黑红配色的英式上衣。踮起脚从猫眼看去,戴耳机的少女裹着围巾,镜片后黛青色的双眼静静注视着门。千雪身着呢绒的大衣,看上去比穿着校服的她成熟了不少。 “欢迎,”我打开房门,“我刚准备给你发邮件……” 今天是周六。 普通的魔女七海此花。 魔化的精灵音无初咲。 心火的灰狼伊格妮丝。 以及——人类织宫千雪。 黄昏即为决战之时,现在四人已经再次聚集。 “打扰了。” 千雪的声音像往常那样清冷,她替我关上房门,换上了室内的兔子拖鞋。与此同时,姐姐房间的房门再次打开了——灰狼揉着自己的眼睛,从里面走了出来。 “……” “……” 人类和灰狼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移开了视线。千雪明显有些脸红,她拉了拉围巾,把半张脸埋了进去——伊格妮丝则明显有些手足无措,只好举起手试着和对面打了个招呼。 “……千雪要吃早饭吗?”我只好替不好意思面对对方的两人解围,这么搭话道,“之前觉得你可能会来,有做你的那一份来着。” “吃过了。”她回过神来,“不过,帮忙吃掉也行。” “魔女大小姐,那火是你弄的?” 伊格妮丝把餐桌前的椅子往后一拉,坐上去开始用筷子划拉盘子里的煎蛋,看上去并没有吃的欲望。我则把新的那份早餐推到也坐了下来的千雪面前: “嗯,因为你那种睡法看上去就很冷啊。” “别做多余的事。” “……你还真是不领情呢。” 我也坐下来拿起了吐司。过了一会,睡眼朦胧还穿着睡裙的姐姐走出了房间——理所当然的,在零星几句“早上好”之后,这个冒失的家伙被我推回了房间换衣服。 最后,等我们四个人都吃完早餐,折腾好自己的事之后,上午已经过去一半了。现在大家正在桌子边围坐成一圈,谁都没有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意思。 “那个……”我看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的千雪,撑着脑袋一副不想理人表情的伊格妮丝,还有有点不知所措的姐姐,叹了口气,“不如我们讨论一下该讨论的事?” “比如?”伊格妮丝懒懒地问道。 “比如伊格妮丝同学想要得到冢里力量的理由。” “……”伊格妮丝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然后又放松下来,“啊,是啊,我答应过魔女大小姐来着。那你们呢?有关我的事,知道多少?” 我看向千雪,她从神游的状态中脱离,把视线转到灰狼这边。 “伊格妮丝,是魔法阵营还是超能力阵营?” “……” 灰狼愣住,然后露出“算了,我已经习惯了”的表情。 “我并不打算隐瞒。” 最后她这么说道,终于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 “我隶属于超能力阵营的S-01研究部,是‘苍炎灭世’计划的唯一试验品,诞生于两年之前。” “……” 我和姐姐一下子没转过弯来,倒是千雪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 “看来以前的假设没错。”少女淡淡地说,“伊格妮丝,你是用那个上古时代的遗留物为原本制造出来的?” “……正是如此。” “等下等下。”我忍不住出声阻止两人的交谈,“伊格妮丝同学是“心火”的妖怪,本体是狼型的火焰这点,我前几天就用魔眼看出来了,但是突然告诉我们是人造……” “你那眼睛还真是过分。”灰狼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听好了,魔女大小姐,我给你们看的那份资料所说的那个文明,能力者们是用心火战斗的吧?我完全就是心火的聚合体,这么明显的关系,你就没有思考过?” “虽然我是怀疑过……”我呐呐地回答,想到那天晚上在拉面摊上和千雪提到伊格妮丝的问题时,我提出的第二个疑惑—— “古代的能力者使用‘心火’,而伊格妮丝同学又是驱使心火的妖怪,不觉得太巧了吗?” 而千雪则告诉我,她有“能自圆其说的猜测”,只是没有证明它的证据而已。正如她所说的,如果伊格妮丝本身就属于专门研究那个时代的研究组,那一切的疑问都能找到合理的解答。“三年前,”伊格妮丝用手点着桌子,不再露出一直以来那副有所保留的样子,“S-01研究部发现了该时代的遗迹,并且发掘出大量文物。原本,他们按照常规的程序对这些资料进行研究和调查,并准备通知魔法侧的‘学院’。只是上传研究资料后,那个S级不知为何下达了保密令,并且要求S-01研究部成立专项的研究组。” 伊格妮丝停顿了一下,把视线移到了一边,千雪静静注视着她,等待着灰狼把一切都说完。 “……我就随着这个计划诞生了。之后,我作为试验品执行组织的任务或辅助研究,就是这样,明白吗?” “然后小伊偶然看到了那张羊皮纸吗?”姐姐好奇地问,灰狼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偶然的机会,我在组内的资料里看到了绝密的情报——这张纸上记载的‘冢’的开启时间和地点。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个文献的情报里调查出冢的再开启时间的,但是除了带来这个情报的研究员外,还没有任何人看到它。” 然后,伊格妮丝说出了那句话—— “……我想要自由,我知道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 我回想着伊格妮丝说过的话。 “他们都在让我‘去做什么’,‘去做什么’。”就像这样的,被使唤的试验品的人生。 为什么伊格妮丝的战斗能力很强,却有些不谙世事;为什么伊格妮丝来到这里,却作为学生隐藏行踪;为什么伊格妮丝的名字如此怪异,写成原文的话只有简简单单的拉丁文词汇,连称呼都算不上的……“火焰(Ignis)”。 因为她仅仅存在了两年,因为她是脱离组织的逃亡者,因为她是试验品。 人造的怪物,使役心焰的灰狼。 我还一直以为,伊格妮丝真的是个不可一世,对什么都毫无敬畏之心的妖怪。 她的骄傲全部——来源于她的自卑。 “我消去了那个研究员有关情报的记忆后,毁掉储存情报的硬盘就逃走了。我一定得拿到那力量——只有拿到它才能真正的自由,才能摆脱实验品的身份。”灰狼说,眼睛里闪烁着昨晚我曾看到的光芒,“现在追兵也在寻找我,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个死丫头……那个S级有多强。我必须得拿到那力量才行,无论如何。” 超能力侧。 S级。 S-01。 这些词语和编号只会导向一个人,那个超能力侧的王,世界最强「末日冰语」。灰狼说完这些,拿起桌上的茶杯,但一口都没喝。 不过,我们只沉默了一瞬间。 “既然如此,我们帮你拿到那力量。” 灰狼挑起眉毛。 “我记得我们的盟约内容是‘共同埋葬冢,有幸进入冢内的拿到那力量’吧?把利益完全让给我了?而且你不怕我?我才诞生两年,只看过杀戮和阴影,也不通人情世故,也许在冢里就会背刺你。我们的盟约应该建立在共同的利益上——”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千雪则弯起嘴角,露出了那个冰雪融化一般的微笑。 “我虽然年龄不大,”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对着伊格妮丝说道,“但见过的怪物可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比如白色长发,光线一强就戴上墨镜的恶魔;比如一天到晚穿着披风,害怕打雷的亡灵小姐;比如头上插着两个螺丝钉,哔哩哔哩放电的改造人。区区一只人造能量集合体,我怎么会害怕?” “……你这蠢货。” 伊格妮丝狠狠瞪了我一眼,但却慢慢放松了握着的茶杯,我把那片作为“盟约之证”的羊皮纸残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在伊格妮丝面前晃悠了一下。 “还有盟约。”我点了点头,“如果伊格妮丝同学真的如此在意它,那么……姐姐,千雪?” “……哈?” “同意小此。”姐姐点头。 “不反对。”千雪回答。 “那么现在,我们将以朋友的身份,帮助你获得自由。” Episode19.最后的人生商谈 从中午吃过饭之后,家里的气氛就一直很沉闷。 我解开围裙,回到大家正在休息的客厅中时,伊格妮丝一副很不高兴的表情,坐在沙发上玩着自己手指尖的心火;千雪一如既往地挂着耳机发呆;姐姐则一脸置身事外的样子,兴致勃勃地点着手机。 ……总觉得这样子会很糟糕啊。 “那、那个……” 我试图打破现在僵硬的气氛,于是三个人一下子都把视线转到了我身上,你们不要这样子啊好可怕! “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些什么?” 伊格妮丝耸了耸肩,姐姐一脸不明所以,只有千雪作出了反应,她把手伸向我,一副女王准备让下仆行吻手礼的样子。 “……是是。” 我叹了口气,把手搭在她的手上。Mana顺着我们接触的地方流动过去,在千雪体内衰变成可以供她使用的魔力。Mana可是珍贵的能量,如果不是我和那位精灵母亲之间的魔法联系,在现世还是很难得到补充的…… 母亲可经常教育我“Mana是很宝贵的东西”来着,不过实际上,我这种弱小的魔女也消耗不了多少。 “那么魔女大小姐,准备什么。” 伊格妮丝懒懒地看了我一眼,这家伙真是…… “战略一类?” “我倒是有东西要说。”千雪淡淡地回答,我们把目光移向她,但少女却把视线移向我,黛青色的眼睛隔着镜片注视着我,“班长好像有点紧张。” “……嗯。” 我老实承认了,说实话,我实在不想来一次彻底无准备的作战。千雪理解似的点点头,然后说道—— “今天应该会比昨天安全。” 千雪语出惊人,我们三个完全愣住了。 “哈?”伊格妮丝发出了疑问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对方是千雪她才没出言反驳吧。 “咒蛇算是什么?” 千雪简单地问道,大家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我才小心翼翼地回答。 “……炮灰?” “没错,除了这个?” “按魔女大小姐的说法,标记人类来献祭?”伊格妮丝接话,然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拍了拍自己的手。 “对。” 千雪点点头,似乎是认为不用再多说了。 原来如此——如果昨天,那个冢内的生物的目的是标记大量的人类的话,理所当然会放出大量的“炮灰”,甚至很有可能把绝大部分的咒蛇都派了出来。简而言之,现在冢里剩下的生物很可能已经不多了。 “是这样,之前为什么不提醒我们呢?”我问道,“确实不用再担心咒蛇群,我们的目标可能变成某个没有完全觉醒的领主级怪物……” “因为这可能会让大家放松警惕。”千雪犹豫了一下,“而且,我们只能直接冲进冢里,不能像之前一样在外面守着,还是有些危险的。” “为什么?”姐姐不解地问,“小千,冢内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呀……进去又该怎么办呢?” “没办法的,”我理解了过来,对着姐姐摇了摇头,伊格妮丝用手扶着下巴,低着头一言不发,“那个牺牲标记……现在还有很多人被标记着,小弥音也是。如果让冢里的什么东西出来,他们可能会有意外。” “唔唔唔……那个没法解除吗?” 姐姐很是挫败地说,伊格妮丝撇了我一眼。 “你家妹妹那眼睛都做不到,我们没其他办法了。”伊格妮丝慢慢地说,重新恢复成板着脸的样子,“再说,就算能解除现在也来不及了,我们只有一个下午的时间。” 结论是简单明了的,我们只能在那怪物出来之前冒险进入到冢内,考虑到没有咒蛇群的缘故,危险程度还算能够接受。 “虽然千雪想的是好的,但是我有些更紧张了……不过,不像刚刚那样害怕,我们应该能解决这件事的。” 千雪对我点了点头,随后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我们四人间重又回归安静,唯独千雪她的嘴唇一直在嚅动着,似乎在背诵着什么。 “……我倒是有些好奇。”伊格妮丝出声,“你姐姐——音无,你的附魔是怎么回事?那个怎么看都是恶魔,不是精灵。” 我不禁沉默了一瞬,姐姐也把视线转向我,灰狼看出了我的犹豫: “了解一下战友的能力应该没有问题吧。” “……嗯。” 我和姐姐再次对视了一眼,于是她稍微张开手,让古书悬浮在了空中。正当我们准备解释姐姐的情况时,千雪却突然站了起来。 “嗯?” 伊格妮丝把视线移过去,千雪拍了拍我的肩膀。 “班长,我有事想说。” “诶?” 她隔着眼镜片注视着我,我只好对伊格妮丝和姐姐点了点头,跟着千雪走出了门厅。 下午的气温依然很低,天空阴沉得仿佛随时会降落下来。我后悔自己没有具现更保暖的衣服,冷风从领口钻进来,让我整个人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咿。” 趁着没有人在看我们这边,我点了点自己的脖子,淡淡的微光化作了暖和的围巾。千雪背靠在我们家院子的围墙上,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她的那条白色围巾还在伊格妮丝那里,现在换了条我没见过的棕色围巾,意外的和少女很相称。 “班长,那个纸片。” “嗯?”我没反应过来。 “羊皮纸的纸片,能给我看看么。” “啊,等等……”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下,拿出那张羊皮纸片。千雪接过之后,对着暗淡的天空端详了一会——大概是天光的缘故,我看到纸片上有些红色的痕迹。 片刻之后,千雪把纸片递给了我,我没有多想,直接把它收进了口袋。 “千雪,纸片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她说,默默看着阴沉的天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就沉默了,也不知道千雪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没有,现在要是自顾自地回房子里或者问她要不要回去,未免也太不礼貌,我只好和她一起呆在寒风之中。这样持续了十多分钟,千雪才突然开口了。 “……班长。” “嗯?” “想说些什么。” “嗯,你说过的。” “不说就没机会了。”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嘛。” “不是这个意思,”千雪摇了摇头,“不是说担心自己回不来了,而是指……心情。” 我一下子停下了动作,在这个瞬间,我想起了昨天姐姐所说的话。 “小千很喜欢你,在应该说的时候,她一定会把想说的事告诉你。” ……她是这么说的。我哑然地看着千雪,她把半张脸埋在围巾中,垂着眼帘沉默着。 “我好好听着呢。” 我认真地说,千雪略微笑了一下。 “伊格妮丝好像很在意我。” “诶?……啊,嗯,是的。怎么了吗?” 我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只好老实承认。千雪没有回答,大概十几秒过后,她才小声地说了起来,害怕惊吓到什么似的。 如同冰雪,如同寒风的千雪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软弱到让我心疼。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子。” “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孩子,灵巧不足,努力有余,平凡到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她。” “但是真的,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她用黛青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喃喃地说道。我沉默着听她的自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不知道这是恋情还是爱情,只觉得这是某种比它们更沉重的东西……像是诅咒一样的什么东西。 “平凡的性格,平凡的身份,平凡地活着,然后,她平凡地死了……但是我的喜欢却再也没有回来。直到她死去的时候,我才意识到那是我所有的、全部的对平凡的爱,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喜欢上过平凡的东西。 “……我到底怎么了呢?我这么想着,然后再也没从这个想法中走出来。我开始寻找都市怪谈,寻找更新奇的故事,寻找不平凡的东西,发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吸取到人血的丧尸,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我还活着’。” 她这么说,我看着她的侧脸出神。 所以生活在凡人中的千雪,才如此孤独。 所以身为凡人的千雪才如此孤独。 所以遇到伊格妮丝的那天晚上,眼睛里才会闪烁着那么漂亮的光芒。 才会说出很开心这种话,才会说出——很喜欢我们这种话。 我捏了捏千雪的脸颊,后者没有反抗我。 “抱歉,我不想让班长担心,才说了这些,结果好像反过来了。” “我知道的,”我放下手,“但是……千雪。” “……?” “不,算了。” 我舒展了一下身体,露出一个笑容。 “今天晚上,我再告诉你。” 告诉你有一座异空间的图书馆,窗外是直入云端的世界之树,告诉你有魔女和精灵居住在那里,告诉你有关她们和她们的友人的“不平凡”的故事。 不要输给自己。 Episode20.「爱丽丝」 之后的时间,千雪再也没有说其他的话了。她静静地靠在墙上,我看出她想要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先回到了屋子里。姐姐和伊格妮丝用奇怪的目光看向我,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魔女大小姐?” “千雪没事,我们做点准备吧。” 我打断了她的话,灰狼皱了皱眉头,姐姐则一脸不解。但是,即使是伊格妮丝也没有对千雪叫我出去的原因追根究底,这让我真心地舒了口气。 只是这“准备”,连我们自己都明白有多么苍白无力。冢是无规律的灾难,无法探知的威胁,那扇“门”里到底是怎么样的,不但我们不知道,连伊格妮丝的那份文献中的古代文明都没能知道—— 他们根本没能进入到冢里。自始至终,进入咒蛇之冢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消灭了咒蛇的灾难,留下了遗书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那英雄的遗骨也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之一,这是让伊格妮丝能够反抗命运的“力量”。 总而言之,我们只能在未知的黑暗中摸索,并且随机应变了。我负责让咒蛇显形,或者作为队伍的眼睛,配合伊格妮丝清理不大可能再次出现的咒蛇群,姐姐和伊格妮丝针对可能出现的高威胁个体进行战斗,千雪则负责为我们解谜、判断情况。 和之前的行动并没有太大区别。 好久之后,千雪才从屋外回来。尽管被衣服和围巾保护得好好的,她看上去还是有些瑟瑟发抖,只是少女的眼神清晰明亮,看起来没有陷在过去的阴霾中,反而像是因为危险的接近而变得更加冷静了。这意味着我们四个人都保持了能够作战的状态,因此我没有犹豫—— “我们出发吧。” 几人依言起身,祈祷自己能够和大家一起好好地回来的我锁上了门,跟着她们走到了屋外的寒风中。 低沉的阴云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雨来……不,与其说是雨,不如说几乎可以肯定会下起大雪吧。灰狼带着我们从人迹稀少的小巷一路前进,一路上连行人都没怎么遇到。我低着头发呆,思考着伊格妮丝还没来几天,就把这附近的地形探得一清二楚这类无关紧要的事,连姐姐都没有多说话,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一边紧跟着我。 现在是冬季,夜晚要比平时来得早,我们为了保险便提前从家中出发了。因此离黄昏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的时候,我们就匆匆赶到了甜品店所在的街道。 街道一片寂静,那家店旁边的小巷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伊格妮丝却停下了脚步,用眼睛紧紧地盯着那条小巷,仿佛蓄势待发的狼一般。 “……?” 她这样子也让我紧张了起来,那里有什么不对吗? “魔女大小姐,你的魔眼。” “诶?嗯。” 世界在我面前变换了样子,空气中是飞舞的光点,大地中涌动着河流般的能量,而那条会出现冢的小巷—— 被半球形的结界覆盖了。 “那里有结界!” 我不由得惊呼,伊格妮丝狠狠拽了我一把,把我们几个拉到了她的身边。 “你没注意到行人消失了吗?再怎么说,甜品店里也该有客人吧!” “……” 闲人驱散的结界。 我试着环顾四周,才注意到这个稀薄而巨大的魔法结构在街道外围缓缓流动着。周六的这条街道要比平时热闹得多,怎么可能会这么安静呢?从虚空中出现的雪晴落在我的手中,我警惕地检查着这周围的结界——结构精巧而优雅,毫无道具的死板僵硬之感,明显出自个人之手。那么,现在那个小巷的结界里,至少有一位极其优秀的结界师。 “是魔法师,该不会是来找伊格妮丝同学的追兵……?” “不,”千雪冷静地回答我,“那就不可能在这里等,更像是Orbis发现了冢。我们本来就不得不进去,更何况有交涉的可能——班长。” “……好。” 我对伊格妮丝和千雪点点头,与姐姐带头跑向了结界外围。很显然,这也是防止破坏影响到现实的“幕布结界”,更让我有些发怵的是,它的魔法结构精巧到匪夷所思,简直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缺点。如果不是见识过母亲那神话般的结界魔法,恐怕拥有魔眼的我一时间都会无从下手。 里面的结界师到底是…… 雪晴的杖尖转动了一下,我确认这个行动的安全之后,像是拉开薄纱一般,面前的结界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缺口。 一如既往,灰色的世界。 石质的巨大门扉在半空中悬浮,那象征着灾厄的门,这次完全地开放了。这扇门的门口被可视的紫色屏障覆盖住,没有留出能让“什么”进出的缝隙。 “时间到了!……提前开启了。” 伊格妮丝提醒道,但我和千雪警惕地转向了其他方向,那个创造了闲人驱散的结界,布置了完美无瑕的“幕布”,以及做出了暂时封闭冢的入口的屏障的人—— “嗯?幕布被……” 硬底鞋和地面相撞的清脆的声音响起,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从未见过的女孩突然从中走了出来。 金发的末端稍微向内弯起,静静地覆盖住她纤细的脖颈和背部。少女身着只有在晚会中才会出现的无带礼服,小巧白皙的双肩完全展露在外界中。而紫色的蕾丝点缀在她黑色的衣衫之上,仿佛暗夜中的几朵流云。 她纤细漂亮的双腿踏在硬底的洋鞋中,由刚刚覆过膝盖的柔软裙摆稍加保护。穿着这一整套精致而漂亮的“礼装”的人,并不是什么晚宴中的交际花,仅仅是一位看起来比我和姐姐还要年幼的小女孩而已。她眨了眨淡蓝色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被这样幼小天真的外貌欺骗了,直到她伸出精致的左手,把金发撩到脑后,对我们微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从“精灵”以外的人身上看到如此强烈的梦幻感,仿佛绘本化作现实,或是世界变为童话。 爱丽丝。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足以形容面前女孩的词汇。 “莉莲娜·伊丽丝(Liliana·Iris),结界师,所属组织Orbis,能解释一下你们进来的原因吗?” Episode21.那样的话,不行 “莉莲娜·伊丽丝(Liliana·Iris),结界师,所属组织Orbis,能解释一下你们进来的原因吗?” 结界被分开的裂口缓缓合上,我把视线从那里移回来,重新抬起法杖。名为莉莲娜的魔法师没有多做什么动作,只是用淡蓝色的眼睛无邪地扫视着我们,仿佛误入了超自然世界的小女孩。 “咱并没有给予开放结界的许可。” 莉莲娜说,伊格妮丝的尾巴和耳朵一下子冒了出来,没等我们伸手拉住她,千雪就拍了拍灰狼的肩膀。 “她在为埋葬冢而工作,我说过,我们可以沟通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一样,莉莲娜稍微展示了一下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表明了自己并不想战斗。 “咱没有战斗的意思。”莉莲娜说,对随时都要扑过来一般的伊格妮丝优雅地提裙行礼,“我们已经对冢进行了封锁,很快就会有专门的执行小队来处理,有什么话先对我说吧。” “……我知道了,谢谢大姐姐。” “很能看出咱的身份呢。”莉莲娜因为这个称呼笑了起来,“好吧,在咱的结界里休息吧。之前这个冢是由你们封锁的吗?为什么不上报Orbis?” 和外表反差巨大的魔法水平,带着些许时代气息的自称——也许和我每天都能在Nihil 图书馆中看到的那位是同类人,因此我丝毫不敢懈怠。正当我犹豫起这个问题怎么回答时,有人拉住了我的衣服。 “小此小此,怎么办?” 姐姐悄声问,我咬住嘴唇,刚准备回答她,却被伊格妮丝拧了一下腰。 “咿——痛死了!怎么了?” 在我们窃窃私语的时候,千雪却一句话也没有说。莉莲娜倒也不催促,只是笑着看着我们,大概在她看来,这里就是四个小孩子而已,既不可能让我们逃跑,也不可能让我们闹事吧…… “魔女大小姐,笨蛋精灵,还有织宫。”她压低声音嘶嘶地说,“我一会儿要炸穿结界冲进冢里,你们三个不准插手,照她说的呆在这里等援军,知道吗?” “你……!” “怎么了吗?咱说过,有话对咱说就好。” 最终还是伊格妮丝带着戾气的声音引起了莉莲娜的注意,她把视线指向了我们——千雪,你倒是说些什么啊! 在魔眼的视角里,我身后的光芒渐渐灼热了起来……这家伙是来真的! “伊格妮丝同学,我求你冷静!我们还有机会的……” 我同样压低声音,试图阻止灰狼,但说出来的话却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还有机会? 伊格妮丝还会有什么机会吗? 逃脱那个超能力者的研究组织,逃脱研究所的直属上级“末日冰语”,逃脱她身为试验品的身份,真真正正地获得自由—— ——除了拿到这里的,由那位远古时代的“英雄”留下的力量,还有什么机会? “……我跟你去,我帮你想办法。”千雪忽然说,伊格妮丝的能量发出的明光倏地黯淡了一下,我也惊讶地看着她。姐姐点头,握住了我的手。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伊格妮丝同学,我陪你一起去。” “……自说自话。” 灰狼抱怨了一句,随后没有说些什么。 “谢谢你,魔女大小姐,不管我能回来还是不能回来……” 炽热的苍炎突然涌上结界的穹顶,莉莲娜迅速反应过来,紫色的明光在她手中聚集成繁复的几重圆环,金发的魔法使警告道—— “安分点!” “闭嘴!” 灰狼怒吼,她的身影化成苍炎的洪流,一爪劈向她。莉莲娜也许多半没有想到灰狼有这样的力量,也没有想到对方会用这么直来直往的方式,她手中的圆环顷刻间扩大成了星轨般的护盾,在高速地旋转后挡住了伊格妮丝的利爪。然而这并不是灰狼的目的——趁着这短暂的出其不意,她扫起墙壁般的火焰,将自己和莉莲娜隔开。 地面被灰狼踏碎,在下个瞬间,灰狼被“门”前紫色的可视结界震退几步。那结界看上去也并不是安然无恙,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再一爪就会被击碎成魔力的碎屑。 第二爪和第三爪迅速接了上去,但结界只是震颤,并没有损坏的意思。紧接着魔力的锁链缠绕起炽白色的火焰,在下一刻把跳动的心火勒紧扑灭了。 在火墙后出现的是黑色的镰刀,莉莲娜并没有用魔法去挡住它,只是用手在空中划下一道痕迹,将它的轨迹扭曲到了旁边。镰刀猛地在小巷的墙壁上划出一道裂痕,回到了姐姐的手里。 “班长。” “我知道了!” 莉莲娜的魔法水平比想象中还要可怕,魔眼最大限度地展开,世界的真相被揭露,涌动着的魔力和复杂交错的结界符文在空气中穿梭,我看向那扇门,一下子就露,涌动着的魔力和复杂交错的结界符文在空气中穿梭,我看向那扇门,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 这是幻术结界! 幻术结界的结构和“幕布结界”完美地交错,保证了即使有感知能力的妖怪也很难探查到它的存在,甚至险些被开启着魔眼的我忽略了。 那“门”根本就不是真实的门,屏障也不是真实的屏障,因此伊格妮丝对它的破坏完全是徒劳。真正的门在另一个位置,入口处的结界简单而脆弱,看起来只有警告和最低限度的拦截功能。 指引伊格妮丝过去?不行,她看不见……现在根本来不及,那么就破坏掉幻术! “缠住那家伙!” 不用称呼名字,不用说明理由,伊格妮丝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立刻执行起了我的要求,莉莲娜的身影在我面前模糊了一下—— “白雪明镜!”从雪晴的顶端绽放的明光精确地点到了魔法结构中的节点,破坏了她的第二个幻术,这次女孩露出了错愕的表情,看向了我这边。这一刹那就足够了,伊格妮丝暴风般的攻势暂时压制住了她,这是最好的机会! 魔力,能量,概念,乃至于复杂的魔法和结界,只要使用这双眼睛,它们的结构都会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从魔法物品到幻想生物,从能使大地焚毁的魔法到平时使用的日常咒语,魔法皆有其核心,结界也有能量流动的方式。 在我的视野中,这些抽象的事物就仿佛普通的立体模型一样展示在眼前,哪里只要一碰就能破坏魔法,哪里只要稍作修改就能做出完全不同的效果,哪里只要略微输入魔力就能张开结界的裂口,对于学院派的我来说都是简单到极点的事。 不死的魔女,世界树的精灵,作为异常到极点的两人诞下的后裔,更加异常的我带着这双魔眼诞生了——魔法师的杀手,破魔的利刃,就连母亲也很难在我面前做出不被击破的防御。 ……破魔之眼。 只要是魔法,就有其核心。 只要是结界,就有破坏的可能。 幻术结界的核心——在那里! 我扬起自己的法杖“雪晴”,对准了结界的穹顶,几支冰箭在杖尖诞生,轰向了那幻术结界的核心。随着清脆的破璃碎裂声,幻术如同被烧尽一般散去,那扇门出现在了真正的位置。 “快!” 不需要我的提醒,灰狼化作燃烧着火焰的流星撞了过来,然而莉莲娜临危不乱地抬起手—— “这城市已经被牺牲标记污染了!”黛青色眼睛的少女大喝道,女孩的动作停住了一瞬间,“不能放怪物出来!” 千雪居然就在那扇门的旁边——我来不及思考,一瞬间启动了并没有掌握的魔法。 空翼! 气流在肩膀后出现,我的身影瞬间加速,和伊格妮丝一起出现在了那扇门前—— 雪晴从结界上划过,莉莲娜脆弱的结界应声而碎,在下个瞬间,伊格妮丝伸出了手,就要进入黑暗一片的门扉之中。 于是,那件事发生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从今天下午开始,一切就已经为时已晚。 我明明可以注意到。 我明明有机会挽回。 即使那是—— ——千雪自己的选择。 有着黛青色眼睛的少女,一把推开了准备进入冢内的伊格妮丝,走进了门内。 “……不能,让你拿到那个。” 千雪淡淡地对愕然后退一步的伊格妮丝说道,转身冲入了黑暗。 Episode22.时光的墓穴 “千雪!!” 我喊道,伊格妮丝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下一刻,冢的入口再次被布置了坚固的屏障。 “……” 灰狼猛地转身,赤色的爪痕将莉莲娜发射的无数光丝斩断。为什么?她为什么就这么放弃了—— “魔女。” 伊格妮丝垂下双手,心火如同活着的什么生物一般向着四周侵蚀开去。这一次,无数四方形的几何图案环绕着她旋转着,试图把灰狼和心火束缚住。 “……不能让织宫一个人去,跟上去。” “伊格妮丝同学,你——” “快去!” 她咆哮起来,心火忽然化作锋利的刀,把莉莲娜的结界劈斩开来,灰狼和魔法师再次交火。我后退一步,已经彻底手足无措的姐姐用快要哭出来般的表情看着我—— “姐姐……用钥匙联系妈妈。拜托你了,不然伊格妮丝同学会被杀的,我很快就回来。” “小此……” 我们原本的目的是帮助伊格妮丝同学拿到力量,但现在她和莉莲娜已经胶着在了一起,根本没有办法进入冢。既然如此,我们和Orbis之间就没有直接的冲突,和莉莲娜也没有战斗的必要了。 只是莉莲娜不可能允许更多的人进入门里,在我们的立场上,又不能让千雪一个人进入那么危险的地方。 伊格妮丝是在给我和姐姐争取时间,但是如果我没来得及在她被莉莲娜击败之前回来…… 千雪突然的闯入完全打乱了我们的计划,现在局面已经变得无法收拾。姐姐有着Nihil图书馆管理员的权限,那把只能使用一次的钥匙是紧急联络两位母亲的最后手段,只能让她们来帮忙了—— 但作为混乱的封闭空间,冢内是没有办法使用那把钥匙的,这就意味着我必须一个人进入门内把千雪带出来。 姐姐也明白这点。 “快点回来。” 姐姐露出有些难受的微笑,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语气听上去一如往常,仿佛我只是和她说我出门买午饭的材料一样。 “……嗯。” ……破魔之眼。 我轻易破坏了那个结界,走入了门内。和伊格妮丝交战的余裕中,莉莲娜看向了手持虚幻之钥的姐姐和张开魔眼的我。 “银发和黑发,那把钥匙……你们原来是——” 空间猛地扭曲了,我尽力让自己站稳之后,视野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这里就是……” 我确认自己的身体还完整之后,打量起四周。门内是空旷又虚无的荒野,天空弥漫着暧昧不清的浅灰色,大地之上找不到一丝生命的痕迹,寒冷干燥的风不断吹在我的身上,让嘴唇有些发干。然而因为我正前方的伫立着的东西,让这片在现实中难得一见的荒原只能沦为单调的背景,光是看到那东西的瞬间,我就无比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冢”之中,处在非现实的诡谲幻想里。 ……那是宏伟的神殿。 古朴又灰暗,精巧绝伦又混乱非常,无数完美的几何形岩石堆叠在一起,在我面前构造出了扭曲的入口,组成了诡异却又现代的立体抽象画。更容易让人失去勇气的是,这并不是什么狭窄、渺小的建筑,而是如同天幕一般伫立在我面前的奇迹,那边缘扭曲的黑暗大门应当能放下整座白平公园中心的教堂,如同巨人的居所。 我打了个寒噤,意识到自己真切地退缩了,但我想起伊格妮丝咆哮着让我“进去!”的画面,我就不由得想到说出这句话的伊格妮丝到底要做出多大的觉悟,到底下了多么痛苦的决断,才会为了千雪的安全而放弃自己自始至终一直追寻着的东西。一想到这里,无名的痛苦和愤怒就在我的心里燃烧了起来,要把你带回来,织宫千雪—— 在魔眼的视角中,微弱的魔力线一路流进“神殿”的入口。我意识到这是用来加速运动的魔法,千雪一定以相当快的速度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得追上她…… 她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到底掌握了多少魔法?我们眼中复杂的魔法结构和符文,在她的脑中只是小孩子的拼图吗?我胡思乱想着,空之翼在我背后高速扇动,很快就带着我冲进了神殿。 越过大门,离开了神殿外由灰暗天光照亮的荒野,环境一下子就昏暗了下来。我暂时停下来观察着四周。 尽管亮度下降了,但我依然能看到眼前和脚下的路。穿越了那样抽象的大门之后,我总算见到了能说其像是“人造物”的东西,如同广场般宽阔的中央通路两侧立着高高的“石坛”,而石坛上是苍白色的明亮火焰——我认出那火焰是心火。 看来几千几万年来,这些象征孤独的火焰就这么一直孤独地燃烧着。 我仰头看向中央通路的穹顶。与想象中的黑暗不同,那里流动着如同熔岩河流般明亮的赤红纹路。这诡异壮阔的景色让我打了个寒噤,移回了视线。 在比那些石坛还要边缘的地方,是一根又一根高大的石柱。它们的顶端远在我的视野之外,这些刻着粗犷壁画的石柱就那样拔地而起,深口口入黑暗之中。 这些石柱之外看上去还有着无数通路,我让雪晴的顶端发出光亮,向那边照去——但那些黑暗只是稍微退却一些,没有被光明驱散的意思。 “呼……” 这两侧的通路让人感到相当不详,我完全没有进去探索的勇气,更何况现在视野开阔,前方也看不见千雪的影子——我应该已经被她甩下太远了。 还真是天才啊,这家伙……不再迟疑,我确认了代表千雪行动的魔力细线是沿着中央通路前进的,再次扇动空翼移动起来。我至今也没有完成空翼的课题,因此不得不在魔法失效的空隙中徒步跑着。道路两边燃着心火的石坛一个个从视野的边缘掠过,带着苍白色的残影。 这一路来偶尔能遇见几条咒蛇,它们虽然试图攻击我,但根本追不上我的速度——不要说我,就算是魔力有限的千雪,要解决没有数量优势的咒蛇恐怕也轻而易举。果真如千雪猜测的那样,冢内绝大部分的咒蛇已经在昨天的袭击中全数出动了么? 千雪的行动一定是有理由的,她既然敢这样只身一人进来,说明对“冢内已经相对安全”的推论很有自信。我略微放下了悬着的心,再次确认——空气中的魔力渐渐变浓。虽然还远未达到用身体就能直接感受到差别的程度,但确实是说明我正在接近千雪——除此之外,咒蛇的出现也更频繁了起来。 相对于前几日所见的庞大数量,这几只怪物根本不值一提。体力相当糟糕的我已经开始剧烈地喘起气,喉咙也一阵阵地发干难受起来,要是我能掌握空翼的话就不会这么狼狈了……或者哪怕听千雪的锻炼一下也好。 终于,我前方的黑暗被雪晴杖尖明亮的光芒驱散,显露出了像是终点一样的东西。 这也是入口——但和神殿门口那规则却又不规则的大门不同,这里是相当普通的拱门,环形拱顶刻着浮雕。因为太高的缘故,我只能在雪晴的光照下勉强辨认出是长着翅膀骨架的蛇,就像我们之前遭遇的那种一样。 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路中回响,谨慎地通过了巨大的入口,同时,视野和空间感也一瞬间开阔了起来。 这是个巨大的环形广场,让我联想起历史书上的巨大斗兽场。林立的石坛用心火照亮了这里,它们的高度参差不齐,仿佛自由生长的树林。 我不由自主地仰头向上望去,这一整片空间的顶部布满了赤红的细纹,仿佛倒挂于天的熔岩之河。更加鲜艳的是,广场的正中心上空悬浮着巨大的,不断微微发亮的赤红色透明晶体,那形状就好像是……蛋。 但是这一切都不及最后一件事重要,有个人影站在广场的中央。 是千雪。 我松了口气,向着那边跑了过去。这个广场中咒蛇的数量明显要多一些,但不知为何,它们虽有向着千雪所在的地方前进的意思,却只敢畏惧地在外围游曳,怎样都不肯越过某个巨大的圆弧。 至少确认了千雪的安全,我如此想着,努力地向着那边赶去。人影早就注意到了我,等到我到了身边时,才用微微有些诧异地语气,喊出了那个我熟悉的称呼。 “……班长?” 我一边咳嗽着,一边对她露出苦笑。不知为何,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心中黑色的感情就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果然没法责备千雪啊。 “你……” 千雪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慢慢顺着自己的气,到我彻底缓过来后,我才注意起我们旁边的东西——那像是一个盖着黑布放在地上,背对着我们的雕像。不过还有更需要担心的事要问,因此我抬头,看向那个赤红色的蛋形物体。 在这个距离上,我才看清楚那微微亮起的光芒是怎么回事:穹顶上的熔岩之河如同生长的藤蔓一般接到了巨蛋上,交替循环闪烁着。 “那个就是……我们之前想象的怪物吗?” “那个是东京巨蛋。” “别讲冷笑话。” 我又好气又好笑,一向面无表情的千雪居然一本正经地插科打诨,让我一时间竟噎住了。 “这东西……嗯,可能会在什么时候出来?” 保险起见我这么问道,她也仰头看向那个蛋,依旧带着耳机。 “大概永远不会吧。” “诶?”我吃了一惊,“怎么这么说?” “你觉得闯入魔王城的勇者会刻意留下某个Boss不去击杀,然后把自己的圣剑留在这里吗?” 千雪问道,我因为这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逻辑而头痛起来。就情感上而言,我很难接受我们的努力基本化为一场空;但从理智上来说,这本就是已经和古代文明战斗过的“冢”,说到底也只是残兵败将而已,即使结果就是这么的让人扫兴,也找不出任何不合理的地方。 “那么那个蛋呢?” “是冢的核心之类的吧,就像班长常说的‘节点’。” “啊……我知道,破坏掉的话冢就会开始崩塌。” 最后,我也只是叹了口气。 “算啦,反正也没事……千雪,你得跟我好好解释一下刚刚为什么这么做,我们的目的不就是让伊格妮丝拿到力量吗?……这个东西莫非就是?” 我问的是地上那个盖着黑布的“雕像”,不过千雪没有回答我。出于自己的好奇心,我绕到了它的正面。 “……!” 我惊得倒退一步。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黑布,那是旅行者才会穿的带兜帽的黑色斗篷,而在那斗篷之下—— 是一具骷髅。 像是小孩子一样抱膝坐着的,属于少女的骷髅。 Episode23.英雄的遗骨 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人类的骨架,家中也有类似的标本,只是它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多少还是让我受到了些惊吓。我一边用手抚着胸口,一边凑近了一些,仔细观察起这具骷髅。 除去那件黑色的斗篷,骨架身上的其它衣物都已经风化殆尽。正如我所看到的那样,骷髅抱膝坐在那里,不管是骨盆还是骨架整体,都有着清晰可辨的未成年女性的特征。毫无疑问的,这骷髅在生前是个女孩子。 她的脚边放着一把长剑,经历了漫长的时光,这把无剑镡的长剑却没有被彻底锈蚀,还能从依旧明亮的剑锋中看到远处心火的反光。 “这难道就是那个?” “‘我在此留下我的剑’——上面是这么写的。” 千雪确认了我的猜想,她侧过身来,隔着镜片注视着我。 “她是……小孩子?” 我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回头看向那个长诗中记载的“英雄”,想象着她毁灭了咒蛇群后独自一人来到这里,放下剑等待死亡。 到了现在,那些在广场边徘徊的咒蛇都不愿接近她的尸体。 “她……” “她是古人了。” “也对。” 我摇了摇头,揉了揉自己发痛的太阳穴。沉默了几秒,千雪低声问我: “伊格妮丝和初咲没事吗?” “她们没事,我想了办法,莉莲娜不会和她们战斗的。”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母亲们在现世能有多大的话语权,但我从没遇到过连她们都解决不了的事。千雪点了点头,似乎放下了心来。 “我当时没法告诉那个魔法师我们要进来的原因,也没法对你们说我不能让伊格妮丝进来的原因,只能出此下策。对不起,但我并不是想要……夺取这力量之类的。” “我知道。” 我说,千雪摇了摇头。 “班长……”她用自己的最后一丝魔力点燃微弱的火焰,让它在手中化作飞散的灰烬,“这火焰那么漂亮……但我知道的,知道我不能学会魔法,你瞒不了我的。” “……” 我摇了摇头。 “我知道一定无法骗过你。” “嗯。” “但我也知道你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千雪从来不愿意把一切都对我说明白,”我这么回应她,注视着地上骨架空洞的眼眶,“可是我知道,比起让自己觉得‘正在活着’,千雪有更重要的‘什么东西’,你不会去拿那把剑的。” “……” 她坦率地露出了笑容,向我伸出手,我也微笑着把手搭在她的手上,随后轻轻拥抱了一下。 “……能先看看他们吗?用魔眼。” “之后要告诉我原因。” “嗯。” 我半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具骨骸和地上的剑。 这是无法让人忽视的波动,无关魔法结构或是符文,这把剑和斗篷在魔眼的视角中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内部被深沉而黑暗的能量填满。这能量并不邪恶,也并不代表着危险,在魔眼中的深暗仅仅是意味着它们……太过庞大了。 移动的天灾。 “这就是了……这只能是了。”我喃喃地说,“这把剑——或是这个斗篷……” 随后我注意到了剑上微微发亮的魔法,魔法的结构简陋而原始,但剑里的“东西”已经和它生长在了一起,恐怕连我也没法破坏。这魔法的效果也太过简单,仿佛写在白纸上的数字—— “是这把剑,”我最后指向了那把无鞘无镡的长剑,“这把剑会把力量转移给下一个触碰它的人……这就是英雄留下来的力量。” “那斗篷呢?” “那个是英雄带进来的魔法物品,恐怕是和剑同等级的东西……但我也不知道那有什么用。” “我明白了。” 千雪回答我,然后俯下身用手指抚摸着骷髅身边的地面。 “你看,”她轻声说,“这里有字。” 那块地面上果然刻着一小段文字,文字的样式像是深入地面的树根,很容易就认出是伊格妮丝的羊皮纸上那种古代文字。刻法和笔锋都相当细腻,和羊皮纸上明显是誊写的长诗完全不同,让人不禁会觉得这是女性所写。 但我回想起“英雄”在羊皮纸下方的留言时,总觉得它们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我看向千雪,她轻轻地用手抚摸着这块地方。 “我知道一定无法骗过你。” “嗯。” “但我也知道你不会那么做。” “为什么?” “千雪从来不愿意把一切都对我说明白,”我这么回应她,注视着地上骨架空洞的眼眶,“可是我知道,比起让自己觉得‘正在活着’,千雪有更重要的‘什么东西’,你不会去拿那把剑的。” “……” 她坦率地露出了笑容,向我伸出手,我也微笑着把手搭在她的手上,随后轻轻拥抱了一下。 “……能先看看他们吗?用魔眼。” “之后要告诉我原因。” “嗯。” 我半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具骨骸和地上的剑。 这是无法让人忽视的波动,无关魔法结构或是符文,这把剑和斗篷在魔眼的视角中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内部被深沉而黑暗的能量填满。这能量并不邪恶,也并不代表着危险,在魔眼中的深暗仅仅是意味着它们……太过庞大了。 移动的天灾。 “这就是了……这只能是了。”我喃喃地说,“这把剑——或是这个斗篷……” 随后我注意到了剑上微微发亮的魔法,魔法的结构简陋而原始,但剑里的“东西”已经和它生长在了一起,恐怕连我也没法破坏。这魔法的效果也太过简单,仿佛写在白纸上的数字—— “是这把剑,”我最后指向了那把无鞘无镡的长剑,“这把剑会把力量转移给下一个触碰它的人……这就是英雄留下来的力量。” “那斗篷呢?” “那个是英雄带进来的魔法物品,恐怕是和剑同等级的东西……但我也不知道那有什么用。” “我明白了。” 千雪回答我,然后俯下身用手指抚摸着骷髅身边的地面。 “你看,”她轻声说,“这里有字。” 那块地面上果然刻着一小段文字,文字的样式像是深入地面的树根,很容易就认出是伊格妮丝的羊皮纸上那种古代文字。刻法和笔锋都相当细腻,和羊皮纸上明显是誊写的长诗完全不同,让人不禁会觉得这是女性所写。 但我回想起“英雄”在羊皮纸下方的留言时,总觉得它们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我看向千雪,她轻轻地用手抚摸着这块地方。 “也许过去,有一个人来到过这里……” 她小声地对我说着,仿佛这故事会被亡灵听到一般。过去怎样有人找到了她,怎样坐在已经死去的女孩旁边,怎样抚摸着她身上的黑色斗篷,怎样刻下地面上的字,怎样起身离去…… “千雪怎么知道?” “只是想象,”她摇了摇头,“不是严谨的推理。从细节里可以猜到过程,她指骨上那枚锈掉的戒指,和手指的尺寸不合,而且骨上有划痕,是死去之后才戴的……” “那么找到这里的那个人,”我沉默了一瞬,“是羊皮纸上写的那位‘恋人’?” “应该是的。” 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千雪俯下身,向我递出一张纸,我用手指在纸上划过,刻在地面上的字就被慢慢复写到了上面。 除了这段话,还有一直以来引导着我们进入冢内的那段……羊皮纸下方“英雄”的留言。 我在此留下我的剑。 但这剑并不是力量; 而是孤独者的执念。 它不应该沉寂于此; 而该被人继承,在这孤冢之中。虽然确定了这就是伊格妮丝寻找的力量,也得到了千雪的认可,但想起了这段留言后,疑点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为什么英雄不等到老去后再找个地方等待死亡?为什么把打算让人继承的力量留在这里?这里是时间之河的坟墓,被人遗忘的世界……如果不是巧合,它也许永远也不会再打开第二次,到底为什么? 我怎么样也想不通,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千雪接过我递过去的抄写完毕的纸,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总之,我们想办法把这把剑带给伊格妮丝吧……或者,千雪现在就告诉我理由。”我看向把纸收进口袋的千雪,“告诉我理由,为什么要把伊格妮丝推出来,为什么说‘不能让你拿到’?这把剑到底怎么了吗?” 千雪垂下眼睑,我看着她,觉得两人之间的空气越来越沉重。 “千雪?” “不能让伊格妮丝拿到它,班长。还记得我们的‘盟约之证’吗?把它拿出来。” 我依言在口袋寻找了一会,拿出了那张纸片:“怎么了?好像没什……诶?!” 此刻我才注意到,那张纸片上————有一个红色书写的文字,样式像是深入地面的树根。 “什么时候……” Episode24.孤独者之剑 “什么时候……” 我呆立在那里。羊皮纸上的字符仿佛深入地面的树根,毫无疑问是那个时代的文字。 被人写上去的?自己出现的?这张纸一直在我的口袋里,只有下午的时候才被千雪借过去一次——但她只是看了一下而已,根本就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 这应该只是一张,作为我们与伊格妮丝盟约证明的空白羊皮纸片而已,即使是从古代文献上随手撕下来的…… 我把它翻到背面,上面依旧是伊格妮丝写的“帮我请假。我在门”,字很丑。 “今天早上发现的,”千雪说,“在桌子边,你拿出过它。” 确实是这样,我的确在和伊格妮丝宣布“作为朋友来帮助你”的时候拿出过它,那么…… “下午那次,千雪让我拿出来就是因为?” “我在确认它的存在,”她说,“本来是‘好像看到了什么’,在院子里那时我只想找班长聊聊天,不知从何开口,于是提起了这件事。” 没想到真的在上面看到了字—— “那这个……”我犹豫着该听千雪说完还是带她离开,但理智和感性都在告诉我这件事至关重要,“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怎么出现的?” 或者说,这是某个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一旦找到它,一切都会组成完全不同的解答…… 包括我无法理解的那些疑点,为什么英雄——这个小女孩——要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墓地? “……是心火。” 千雪回答,她指了指这片空间里的石坛上苍白色的火焰。 “这是那个时代最常用的能量,就像小说里的秘密信件一样,只要用心火烧过羊皮纸,字迹就会复现,应该是那个女孩为了防止留言消失做的。” “……” “伊格妮丝那天说过,‘历代的学者们辨认和重描过它’,”千雪淡淡地说,黛青色的眼睛中心闪着附近石坛上的火光,“绝大部分的字都留下了痕迹,并且被重描,唯独—— “——写在角落的那个字。” 我默默握住了手中的雪晴。这么说来,那天晚上战斗时我被咒蛇注入了精神的毒液,而伊格妮丝用了能焚毁概念的心火将我淹没了,这字迹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吗……从伊格妮丝带着资料逃脱研究所,到用出这招式之间几乎没有几天,所以这个字一直没有重现人世。 阴错阳差。 “这条留言的疑点太多,我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千雪冷静地站在那里,眼睛中火光摇曳,“首先,她为什么战斗一结束,留下遗言就进来了?第二,就算事出有因,打算让别人继承的力量为什么带进这种地方?第三,那段遗言的逻辑让人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不是力量?为什么是执念?还需要让人继承?” 她连珠炮似的问道,这些问题和我的心中无法解决的疑点几乎完全吻合,让我不由自主地点起头。 “我也想不明白这些问题……那么,这张纸到底让千雪看到了什么呢?” “你还记得那段话吗?” 千雪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背诵起英雄的留言。 我在此留下我的剑。 但这剑并不是力量; 而是孤独者的执念。 它不应该沉寂于此—— 背到这里,千雪停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这样的画面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在白平公园的那个下午,千雪也在这里中断了翻译。 是的,千雪在这里卡壳了。 那时的她用手指再次划过那句话——划过最后一句话。 “在冢之中继承……‘而该被人继承,在这孤冢之中’。” 她最后这么翻译道。 “那一句的直译应该是‘在冢之中继承’。”千雪半蹲下来,静静注视着骷髅,“明显不通吧?我只好把它修改了——修改成‘而该被人继承,在这孤冢之中’。 “这其实是不重要的细节,只是加深了我的疑惑而已……对于接近真相的推理来说并不重要。 “那几天我提出无数个猜想,但都被否决,”千雪看着那具骷髅,仿佛在对着千百年前无意间设下谜题的人亲口诉说答案。“直到今天早上,我隐约看见了班长拿出的那张纸上的……红色的字迹。” 她说,稍微仰头看了看我们的上方。 “记得伊格妮丝说过什么吗?这是最后的两点了……她提到古代文字会把否定词放在句子最后,古代文字默认句子是否定句,还提到这段文字是根据零星的字眼和上下文意思推敲出来的。这就是最后了,班长。 “就因为这一个字,那段文字全错了!” 她大声说道,我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张纸,这就是说产生了疑点的并不是英雄的行为,而是我们一开始就毫无保留全盘相信的“翻译”出了错,因此一切都指向了另一个方向,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千雪的意思是,这个本该放在句子最后的字,是否定用的?加上它的话——” 古代文字的否定词放在最后。 古代文字默认为否定句。 “——就是双重否定句,”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那句话完全变了……不是‘不应该’,而是‘应该’。既然这句话错了,其它的词也要换成更合适的意思才能解释。 “意念缠于身,不是执念,是诅咒。 “执文书于坟前,不是继承,是埋葬。 “伊格妮丝说这段话的标题意为‘墓前文’,但那也可以是‘警告’……这不仅仅是这个女孩的遗言,也是她的警告!” 在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后,千雪再次念起那段话。 我在此留下我的剑。 这剑并不是力量; 而是名为孤独的诅咒。 它应该在这里沉默; 在这冢之中埋葬!“这根本不是写给所有人看的。还记得吗?那篇长诗的作者“诗人”和她是朋友,写在长诗下方的这段话既是警告又是遗言,告诉朋友们自己的埋骨地之后,希望她们不要让那把剑再次回归人世,而她的朋友们也确实做到了……” 千雪指向地上的那行字。 “她的恋人只是来向她的遗体告别,就永远离开了这个冢。这把剑上有诅咒……它能给人可怕的力量,但代价是承受更加可怕的诅咒,名为‘孤独’的诅咒。这诅咒的内容我不知道,但它让这女孩不愿意任何人在她之后再遭受这样的痛苦,因此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保险柜,一个‘冢’……一个埋葬于时间之河的坟墓。 “并且结束她的生命。” 我哑然失语。 “但……这。”我看着那把细剑,“这太过分了,最终一切都是骗局吗?伊格妮丝寻找的东西其实只是诅咒?那她到底要……” 千雪和我相视无言,最后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 “所以我不能让伊格妮丝拿到它。” “……这样吗。” 这就是,力量的真相。 我闭上了一会眼睛,叹了口气。 “……我们回去吧,姐姐和伊格妮丝在等我们。” “等一下,班长。” 我回头看向千雪,她慢慢把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解下,放到地上。少女撩起黑色的头发,取出自己的耳机,拿出了口袋里的MP3。 “千雪……?” 我从她手中接过MP3,这个MP3的样式相当老旧,各处都有涂层剥落,一看就是好几年前的物品。千雪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回到水中的鱼。 “靠着它我才能撑到现在,在什么都喜欢不上的世界中。”她笑着说,“也许我应该学会摆脱它。” “诶?”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戴上了耳机。耳机中没有一点声音,让我以为MP3没有被打开。 “仔细听。”千雪说。 我认真听了一会,终于感觉到有什么声音在耳机里起伏,若有若无。 “这是什么?” “这是我唯一喜欢的‘平凡’留下来的最后痕迹。”她转过身,“……呼吸声。” 我拿着那个MP3,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与此同时,我们的上方突然传来什么东西的碎裂声—— 我抬起头,看到那个巨大的蛋——正在裂开! “……千雪!” “班长,你没有想过吗?让诅咒消失的最保险的方法就是把冢埋葬,破坏掉它的核心,让诅咒和自己一起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那为什么那个英雄没有这么做呢?……也许连这样对待自己的她也抱有着一丝侥幸,希望自己的恋人能来到冢内和自己见上最后一面,然后再把冢彻底埋葬。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英雄会做些不让别人拿到剑的保险措施。” “千雪!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个蛋在——” “英雄用自己的力量创造守卫者,阻止想要拿起这把剑的人。但也许不仅仅是她自己心软了,连她的恋人也心软了,认为冢已经没有了危险,认为冢也许再也不会现世,认为给英雄留下最后的坟墓是自己的温柔,”千雪喃喃地说,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们太大意了,她们太小看名为‘冢’的灾难了。保持警惕,从不放松,即使如此也会被冢趁虚而入,人类不该妄想自己理解了‘冢’……这守卫者恐怕已经被腐蚀了,它既是咒蛇,也是守卫者,既是灾难,也是保护措施,这就是这些咒蛇和记载中不一样的理由。它很快会孵化出Orbis的援军也难以阻挡的怪物,并且闯进我们的城市……等到S级来支援,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那么,你知道它为什么会在我说话的时候孵化吗?班长?” 千雪说,半蹲下身,她的右手靠近了那把细剑。 “因为我……想阻止这件事。” “不要,千雪,你——” 但我已经无法直起身,已经没有阻止千雪的余裕了。 空中半透明的赤红色晶体慢慢碎裂,身躯比外面的巨柱还要庞大几倍的黑色巨蛇舒缓地展开身躯,仰着头从慢慢消失的蛇蛋里游曳到空气中。它凭借着不知名的力量优雅地盘旋着,让人想起古时传说中的龙——它游到我们面前的空中,随后张开了蛇本不该拥有的巨大羽翼。 那羽翼炽烈而美丽,燃烧着耀眼明亮的炽白色,心火之翼带来的热浪将视野都变得扭曲,爬行类的竖瞳让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原本稀薄的空气带上了恐怖的重压,让我只能撑着雪晴勉强站住,千雪纤细的手悬在那把剑上,以渺小的姿态仰望神明。 “班长啊,”千雪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玲珑到极致的微笑,“我很喜欢你,很喜欢初咲,喜欢弥音,也喜欢又坦率,又别扭,对人也直来直去的伊格妮丝。如果我再也无法对你们说话,帮我把这件事告诉她行吗?还有,班长教了我魔法,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师父呢?” “不要……不要!!!” 巨蛇扬起蛇颅,她握住了剑。 Episode25.某个奇迹 巨蛇口中的苍炎将广场点亮得如同白昼。黛青色眼睛的少女站起身,那把长剑的锈蚀开始剥落,红色的火痕在剑锋上缓缓爬动着。仿佛外壳正在熔化一般,炽热的灰烬从剑身上飘落,最后化作了透明的赤红色结晶。千雪轻轻挥动了一下那把透明的剑,好像登基前的王一般,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 下一瞬间,我的视觉被剥夺了。苍炎的洪流迫使被压在地面上的我闭上了眼睛,视网膜上映出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千雪垂下剑,向上斜斩—— 透过眼皮刺进来的白光消失了,我睁开眼,看见了已经面目全非的广场:两侧的石坛不知是何材质,依旧沉默地伫立着;但地面已经深陷下去,成为了散发着危险热气的碎岩。 唯独千雪身后的我安然无恙,连地面都没有遭到一丝一毫的破坏,就好像她是立在水流前的长刃,把汹涌的洪水分成了两道。下一秒,千雪高举长剑,剑尖指着穹顶上明亮的熔岩之河—— 炽白色的火焰坠落了下来。 繁星,萤火,或者说是尚未燃尽的灰烬,这些火焰环绕着广场中心的我们旋转起来,燃烧成庞大的漩涡,如同宇宙边缘的围墙。巨蛇竟然畏惧地嘶鸣起来,千雪再次垂下剑,熔岩的火墙,石坛上的心火,还有巨蛇正在解离的炽白色双翼——所有的火焰忽然变得黯淡,随后成为流光,聚集到了千雪手中的长剑上。 一切都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广场化作了黑暗的墓穴,唯独面前千雪手中的剑燃烧着幽幽蓝火,明灭不定。 “……” 她右脚踏前一步,把剑收于左肋之下—— ——然后轻轻地,斩了出去。 刹那间,空间张开了白色的裂口,被挥出的裂痕无限延展,仿佛那是世界上所有的白昼。我只得再次闭上眼睛,依稀间只看见那只巨蛇发出怪异的尖叫,被白光淹没。 沉重的空气猛地一松,我拼命地呼吸着,撑着雪晴站起身。腹部和四肢都不断传来绞痛,也不知是被巨蛇的重压伤到了,还是突然解放带来的痛苦。心火彻底点燃了神殿,连石头都在诡异地燃烧着,灰烬如同雨般落下,我意识到这一切都结束了。 “千雪……千雪,我们快走!” 我对她喊道,但少女只是看了看手中的剑,接着它化为了火焰,如同收进鞘中似的,长剑被她收进了空无一物的虚空中。 “千雪,千雪?” 她没有理会我,我焦急地跺着脚——我不知道那把剑的诅咒是什么,现在又待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再不离开的话,绝对会给这座神殿陪葬!下定决心,我抓住千雪的手臂。 我的手被弹开了。 “……?!” 千雪看上去浑然不觉,我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回事? 心火燃烧得越来越剧烈,我觉得仿佛整座神殿都在震动,千雪叹了口气,转身向外奔去。拿到了力量的她暂且不说,不论我怎么呼唤少女的名字,她都没有回应我,只留下一个背影。 到底是怎么回事? 慌乱中,我把目光转向了那具骷髅身上的黑色斗篷,虽然因为能量密度太大而无法判断效果,但它并没有那把剑一样的“认主”能力,看样子不必担心受到“诅咒”一类东西的影响,再加上那个年代的能力者们都在驱使心火,也许有对应防御能力的它能带我出去—— 我看向开始燃烧的一切,咬了咬牙。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再危险的魔法物品,不使用它我就没法离开了! “抱歉!” 我对着她说了一声,一把拿过斗篷,骷髅立刻就开始风化。片刻之后,那枚戒指落在只剩白色粉末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之前的入口已经被点燃了。还好,也不知是临时的防火魔法起了作用,还是这件披风真的有抵抗心火的能力,我并没有体会到灼热感。 千雪在哪儿? 我努力地穿过因为火焰而扭曲的空气,试图看到漫长通道的前端。神殿本身也开始慢慢崩塌,建筑的碎块接二连三地坠落下来—— “Terra!”我喊道,平整的地面猛地下陷,我像是踩着滑梯一样跌跌撞撞地向前冲去,一边用手捂着隐隐作痛的侧腹,一边听着坠落物在我身后炸开。小石头像是子弹一样打到身上,但是这件斗篷似乎提供了足够的保护—— 虽然成功隔绝了热量,但我还是有些头晕眼花。我试着召唤气流,在念“air”的时候却差点被呛得说不出话,肺部也一阵阵地疼痛。时间流逝的速度变得有些模糊,当我以为自己肯定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心焰猛地散去了一点——巨大而扭曲的神殿入口再次出现在眼前,我看着还在我前方的千雪,总算松了口气。 拉上斗篷的兜帽,尽量不去想刚才它还戴在骷髅的头上,我埋头冲出了神殿。跳下巨大的石阶比想象中要难得多,当我真正站在冢内的荒原时—— “这就安全了……千雪?” 身边并没有少女的影子,我向后看去,才注意到她站在神殿的门内,静静地注视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千雪!” 我大声冲她喊,但她只是站在那里,低下头望着远处冢的出口,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已经晚了,有什么身影从火焰中出现——失去了双翼的巨蛇愤怒地吼叫着,遍体鳞伤,没有一点之前的优雅。它从地面嘶嘶地滑行出来,盘旋在千雪身前,挡在了少女和荒原的中间。 “千雪!千雪!!”我竭尽全力喊着她的名字,但少女只是抬头,漠然地望向那只巨蛇。我身后冢的出口发出清脆的破裂声,那结界被解除了——是姐姐和伊格妮丝。 “小此!” 姐姐带着眼泪扑了过来,灰狼则焦急地看向四周。 “魔女大小姐,你那是什么衣……喂,织宫!” 她也看见了千雪和蛇,我安抚了一下姐姐,冲灰狼点了点头。 “别管那么多了,先把那家伙——” “我知道了!” 灰狼点头,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随后出现在巨蛇的头顶。然而它一甩尾巴,挡住了伊格妮丝的攻击后扭过头来,似乎放弃了还站在入口处的千雪,但人类少女一动不动,连视线都没有丝毫偏移的意思。到底为什么——那诅咒到底是什么——快想啊七海此花!快! “小此,小千那边……!” “……先去救她!” “我知道了!” 姐姐身边漂浮起另一本古书,她扬起翅膀飞了上去。我正要踏前一步,身后却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不能用魔法,你受伤了!再过去会死的!” 是莉莲娜,猛地被拉住的我双脚一软,险些摔倒在地上,雪晴也化作飞沙,回归虚空。她的警告并没有错,那只巨蛇从蛇蛋里诞生时的压力让“魔女”的身体结构受了损,这时候强迫自己使用魔法也只是自我伤害罢了。 “……” 到底为什么?孤独,孤独者的诅咒,拿起了剑的千雪—— “织宫!蠢货!你这——笨蛋!笨蛋!快出来!” 灰狼愤怒地喊了起来,把重伤的巨蛇一爪逼退。但千雪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只是闭上了眼睛。 “啊……” 我明白了。 明白了那遗言的含义,明白了那诅咒为什么叫作“孤独”,明白了为什么千雪听不见我说的话,为什么她看不见伊格妮丝,为什么察觉不到人类的痕迹,看不见伊格妮丝和巨蛇战斗的样子,为什么“英雄”在纸上留言后,“诗人”没有和“恋人”一起来到冢内,为什么我触碰千雪的手会被弹开—— 因为她真的看不到我们,听不到我们,接触不到我们。 因为没有能力的诗人看不见受诅咒的英雄留下来的痕迹,就像一般人看不见咒蛇。 因为名为孤独的诅咒似乎只剩下了这一种释义,那就是她的世界将变得如此荒芜,整个世界……除自己外空无一人。 这就是名为“孤独”的诅咒。 只有一个人的世界,真正的——孤独。 “千雪……” 我还有很多话想说。 我想说平凡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平凡地活着也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我想说光是这样去死也太狡猾了,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为你创造不平凡的事,经历不平凡的冒险;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到处帮你寻找能解决那奇怪体质的方法;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告诉你更多更多的事,甚至带你去Liana森林,看看那棵直入云空的世界之树。 我想说喜欢别人这种事,让其他人转告也太不浪漫了。 我想那位恋人的留言还放在你那里,如果你出来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翻译它。 我想说,我还当不了你的师父…… 我想说很多很多。 但是说不定,她再也听不见了。 “……” “安静!!” 伊格妮丝的声音再次响起,细长锥形的炎剑出现在手中,挥出炽白色的扇形。那只重伤的巨蛇躲闪不及,头部被这一剑击穿。我不知道现在千雪的眼中,这时是一副怎样的景色,但她漠然无波的视线再次印证了我的想法—— 不是“看不到”人们。 而是看不到人们“存在的痕迹”。 在她的眼中,巨蛇到底是怎样倒地的,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也许再也——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了。 巨蛇挣扎着挥动尾巴,把伊格妮丝击飞了出去。灰狼在空中翻身,那把炎剑化作炽白色的巨柱,如海啸般淹没了那只黑色的巨蛇。怪物痛苦地翻滚,躯体不时撞出火海,破坏着神殿的大门。 “赤焰灼身——” 伊格妮丝的身体化作火焰,转身之后,她已不再是那位少女,而是由炽白的火焰构成的怪物般的巨狼。 “——心焰焚魂!” 仿佛有千万个人在共鸣,巨狼的爪子划出白昼般的弧线,一圈又一圈的火焰以巨蛇为中心,以球面的形态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燃烧着空气、大地和石柱,仿佛永不会停止……仿佛会烧尽世界。 ……对啊。 但是还没结束。 这才不是结束,思考这些没有意义,因为那样深沉而无解的诅咒也许能够破坏,因为千雪还不应该在这里死去。明明对我说过那样的话,说过想要摆脱过去,现在却又自顾自地站在那里,这种事我怎么能够接受! 如果像伊格妮丝那样前进——那样毫不犹豫地前进的话,也许会有奇迹。 姐姐手中深暗的光芒成为了魔炮般的光束,湮灭了巨蛇的残躯。伊格妮丝的火焰似乎焚尽了周围的空气,我穿着的斗篷因为狂风不断作响,但我却只能站在远处,看着这最后的一幕,整座神殿在火海之中崩毁着,这巨人的居所,神明的祭坛,或者是恶魔的宫殿……正在崩毁着。 “织宫千雪!!” 伊格妮丝化为人形,在神殿出口大喊。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看不见那双鲜红色的眼睛。但求你了,如果真的有奇迹,如果真的有奇迹的话…… 在火海之中的千雪,愕然睁大了双眼。 我不知道千雪是怎么看到她的,我也不知道伊格妮丝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诅咒还未稳定,也许是那把剑上一任持有者留下的祝福,但那已经无所谓了。我相信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千雪看见了伊格妮丝。 这就够了。 少女跌跌撞撞地跑出神殿,那座宏伟的建筑带着它里面无数尚未被探知的秘密一起,在千雪身后化为灰烬。 Episode26.城市与雪 “小此,好了吗?” “等一等等一等……” 我整理着自己的口袋,正在手忙脚乱的时候,一张羊皮纸片掉到了地上——纸片的一面是伊格妮丝那歪歪扭扭的字,另一面是古代文字中代表否定词的符号,由红色的痕迹组成。 看到这件东西,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俯下身把它收回口袋。身上的衣服变成了暖和的毛衣之后,姐姐把我们的家门打开了。 外面正在下雪。 灰暗的天空被白雪遮盖,街道上并无大风,因此雪花只是静静地飘落下来,让我想起在神殿里的那天,灰烬也像这样纷纷扬扬地坠落着。 那件事已经结束一周了。 对于善后结束,回归了日常生活的我们来说,咒蛇之冢的事故好像已经成为了几年前的记忆,显得相当遥远而模糊。那时的我们刚离开崩毁的冢,得到了Orbis的援军们的妥善治疗,莉莲娜和姐姐也向我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唯独千雪独自一人向街上走去。被那把剑诅咒了的她没法和我们交谈,也不知道我们就在她的身边——伊格妮丝引发的奇迹,只有一瞬间。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这对我来说是很绝望的场景。围着围巾,有着黛青色眼睛的少女站在街边,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仿佛你一叫她的名字,就能看见她转过头来,隔着无框眼镜疑惑地看着你一般。 伊格妮丝一言不发地听我说完了“力量”的真相,以及千雪成为这幅模样的原委。灰狼没有责备我,也没有冲我发火,仅仅是追着冲了出去。 我们真的失去了千雪。 但是我们——什么也做不到。 古老的诅咒隔断了一切,这是世界上最为遥远的距离。 我和姐姐打着同一把伞走在街上,几片白色从伞边落下,飘到姐姐伸到外面的手中。我忽然觉得有些疲累,姐姐任由我靠在她的手上,笑眯眯地帮我撑着伞。 “很累吗?” “好累……” 对了,说到我和姐姐—— Orbis没有花多少时间,就还原了我和姐姐这几天的战斗情况,特别是在“门”前与莉莲娜战斗时,我魔眼的能力完全暴露了出来。不出意料,这异常的眼睛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再加上我的身份并没有正式记录在档案里,某个无法按捺好奇心的组织将我抓走并研究的事也有可能发生。 ……不过有关这件事,两位母亲也帮我们考虑到了。 莉莲娜是我们母亲的朋友,而她认出我们的身份则是姐姐拿出钥匙的一瞬间——再怎么说,如此特殊的“钥匙”不可能是第二种东西,只会是Nihil图书馆管理员的证明。前几口口和我们谈话的时候,莉莲娜说自己曾见到过这把虚空之钥,再加上和母亲们多少有些相似的外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和发色,答案对她就呼之欲出了。 “虽然咱上次见到音无和七海的时候她们还没有孩子……还真是怀念啊。” 莉莲娜如是说,这就意味着她在我们出生前就和母亲们认识了,所以这位结界师到底多大年纪,为什么保持着小女孩的样子的这几点,到最后我也没敢问出来。 总而言之,言归正传,莉莲娜被母亲们拜托后,开始着手帮我们解决被抓走研究的危机。据她所说,为了保险起见,我们需要去她的家里暂避一周,等待“安全检查”的通过。因为我们的母亲几十年前也在现世呆过一段时间,所以莉莲娜告诉我们,解决这次的问题并不麻烦,但她四处奔忙的样子,怎么看都不是很轻松。 现在的我和姐姐已经开始申请短假期,准备一周后跟着莉莲娜出发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雪下了一天一夜,到现在也没有停的意思。我和姐姐依旧打着伞走在街上,没什么行人的街道一片寂静,偶尔才有铲雪车从马路上开过,带来些许“活物”的声音。 白平公园空无一人,再怎么爱玩的小孩也不会在这样的大雪变小之前出门。公园回廊上方的透明隔板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尽管认为在设计时就会考虑到积雪的问题,我还是提心吊胆地走着,生怕隔板会被积雪压塌。 脚步声没能传出多远就被回廊外的积雪吸收了,我们渐渐走到了白平公园的深处,眼前就是那座高耸的哥特式教堂。 “等等。” “怎么了?” “总觉得和神父说话会很麻烦……” 实际上,是我现在没有和别人交谈的心情。姐姐没有揭穿我,看着黑色的影子在我的身上聚集成斗篷,后摆在空气中摆动了一下之后,安静地垂落下来。 ……这就是“英雄”的遗物,骷髅身上的黑色的斗篷。从神殿中脱逃之后,我发现它是和雪晴同一种类的概念武装,只要像这样就能自如地召唤和遣返,因此只有莉莲娜、姐姐和伊格妮丝知道它的存在,没有被Orbis收回。这衣服对我来说既是礼物,也是刻在我身上的一道“痕迹”,持续地向我诉说着所经历的这一切。 这几天没有事做时,我总会用魔眼打量着这件黑色的衣服,偶尔看穿那深暗的魔力时,就仿佛看见了心火年代的那个女孩一样。 “进来吧,不过大概会很挤。” “哦,这就是所谓的钻隐身衣呢!” 姐姐用手掀开斗篷,在里面和我挤作一团,我们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让我有余力把黑色的兜帽戴在头顶上。身影渐渐隐去,最后变成了空气中微不可查的一抹暗色。 “等、等下……姐姐……挤到了……” “这不是正说明我的身材很好嘛!” “不,压到我的不是那部分。”我忍不住吐槽道,向着教堂中走去。侧门没有关,神父和零星几位修女坐在长桌前,轻手轻脚地经过遇到的人后,我和姐姐走上了楼梯。 “可恶,为什么小此的比我大呢……” “你到底在看哪里啊?……再说了,应该还是会长大的。” “骗人,15岁以后就长不大了。” “……对于精灵来说,15岁还早得很。” “小此就算害羞也会冷静地说话呢。” “你给我正经点!” 我终于忍不住掐了下姐姐的腰,她发出悲鸣之后总算安静了下来。长长的楼梯到了终点,我拉下兜帽,把姐姐赶出斗篷,她发出“姆”的声音,脸颊鼓得像松鼠。 “小伊和小千在这里吗?” 这道楼梯的终点有扇窗户,我推开门,雪花不断飘飞进来。 “应该是的……嘿咻。” 我用手撑着窗沿,翻了出去。窗外是个小小的平台,灰狼坐在阳台的边缘,长发因为高处的微风而微微摇动,偶尔会有雪花落在她的身上,被一小撮白色的心火蒸发。 “哟。” 她和我们打招呼,我点头,拍了拍裙子后坐在灰狼的身边。伊格妮丝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把邮件发送了出去。 ——而更外面的地方,坐着那位有着黛青色眼睛的少女。 白色的雪花飘落堆积,没有遮挡的倾斜房顶——千雪提着一盏提灯,隔着自己的无框眼镜注视下方的城市。天色已晚,再加上是雪天,城市中已经亮起了灯光。 宛若星海一般。 我听到伊格妮丝那边传来短信铃声,她低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发件人:织宫 千雪” “是吗,已经到了啊。” 是的,就是如此—— 用黛青色注视冰雪的人类,孤独者之剑的继承者,名为织宫千雪的少女……找到了再次和我们对话的方法。既然在她的眼中依旧存在着城市,既然她偶尔还能发现某些地方产生了小小的变化,那么即使变化微不足道,城市空无一人,也说明了一定有着“什么”能够跨越诅咒。 传输信息量的限度,传达语言的最小极限,仅用0与1编写的最短的字节——手机的短信。 似乎古老的诅咒,并不认识手机这种现代工具呢。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伊格妮丝看着手机屏幕发呆,似乎一时间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千雪被判定为新晋的S,S-01研究部的计划也被公之于众。魔法侧因为对方没有公开对古代文明遗迹的研究发出抗议——最后计划就在各方的压力下破产了,我恢复了自由身。” “「末日冰语」那边呢?” “那丫头也没有追究。” “是吗……” 这一切都讽刺地走向了最好的结局,唯独千雪,唯独千雪—— 连学校里的记录都消失了,连和她关系那么好的弥音都把她忘记了,这样的故事我根本就无法认同。伊格妮丝侧过头来看着我,对我露出苦笑,这笑容比她的所有表情都要像一个普通人,但出现在那个灰狼的脸上这点,反而让我觉得心脏都被揪紧了。她站起身,望向城市的边缘。 “伊格妮丝同学——” “魔女大小姐,你还打算这么叫吗?” “……伊格妮丝。”我摇了摇头,“你们两个,以后要去做什么呢?” “做什么……” 灰狼默然,片刻之后,她的声音又出现在落雪中。 “千雪想去旅游,所以之后我们大概会去流浪吧?漫无目的地游荡,顺便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怎么样,很浪漫吧?” “……嗯。” 也许和重要的,命运相连的人一起流浪是种浪漫,但你们两个呢?觉得辛苦时没法靠着对方的肩,觉得寒冷时没法把对方抱在怀里,那样的旅行也叫做浪漫吗? 我不懂。 我不明白。 “对了,魔女大小姐。”伊格妮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交到我的手里,“这个,是千雪带回来那段话的翻译。我姑且在研究所也有个面熟,拿这资料去换研究员的翻译之类的……算是我在那儿最后做的一件事吧。” “小伊开始叫小千的名字了?” 姐姐后知后觉地问,灰狼把脸略微移开,在落下的白雪中有些发红。 “……多嘴。” 我打开了那张纸,正如我和千雪当时发现的场景的那样,这应该是“恋人”写在遗骨旁边的留言。 晚安,伊薇。 如果你不这么选择,我也会陪着你。 “‘伊薇’是昵称。”伊格妮丝淡淡地说,“这孩子的全名是‘伊薇忒弥斯’,在那个时代的文字中是‘夜空’的意思。” “是吗。” 唯独我与千雪见过那孩子的尸身,但姐姐和伊格妮丝也一言不发,好像明白了这段话的重量。也许她是个可爱的黑发女孩吧?……不知为何,我打心底里觉得有些害怕,悄悄握住了姐姐的手。 “小此?” “……没什么。” 沉默良久,我看向千雪,她黛青色的眼睛在落雪中闪烁,手中的提灯发着黯淡的光。 “千雪眼中的城市是怎样的呢?” 无关担忧,仅仅出于自己的好奇心,我突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伊格妮丝愣了一下。 “我问过她,她在邮件里写‘只有自己手中的灯亮着’……只说了这么多。” “……” 那到底该说是美丽的景色,还是荒凉到让人沉默的场景呢?白色不断从空中落下,而城市中没有一点光明,只有自己手里的提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古代文字里,‘孤独’怎么写?” 我鬼使神差般问道,伊格妮丝向更外面的平台走了几步,用手扶在围栏上。 “孤独啊……” 她喃喃地说,望着如同星海般闪烁的城市。《The only Light in the City》is the end. Postscript1.世界之外的记叙者 初次见面的大家初次见面,好久不见的大家好久不见。 这里是虚子,非常感谢你阅读《魔女的一家之言》的第一卷。几经周折,没想到还能找到地方安家,希望能在耀星祭里取得好成绩吧。 我没有什么网络连载的经验,因此这篇小说是用实体稿的形式完成的,想必会有许多缺陷……但如果真的会有人觉得不错,喜欢上里面的人物,或是为发生的故事感动过,那就好了。 这是我写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源自几年前对此花和初咲两个角色的创造——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渐渐有了以她们两个之一作为主角,写一本小说的想法。写出这本书有一半的目的是补充某些重要元素,因此是百合向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正文章节会有十卷,字数与第一卷的差距不会大到几倍的程度。 尽管这是网络连载,但说不定也会有一些人在读正文之前先读后记,但后面的事我想是会涉及剧透的,所以为了阅读体验考量,还没有读过的人就读到这里为止吧。 ·有关七海此花 可靠又容易害羞,即使感到不好意思,说话也会很冷静的角色一直想试一下。在以往的旧版一家之言中,此花的姐控属性处在毫无掩饰的状态,但到了现在已经彻底内敛下来,说不定变得更加严重过了吧。 最近被刚开始看的人提到“此花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传统魔女的感觉”。嗯……事实上从第二卷开始就渐渐会有了。 为什么是魔女呢? 实际上我是个比较严重的魔女控,已经到了对“魔女”这个词都能产生条件反射的地步。朋友萝莉安以前说过,“说到魔女,很容易想到羊皮纸、羽毛笔、书架、古旧的油灯和熏香,喜欢魔女的话,是一种对旧时代的情结,或者说怀旧主义吧。”——我觉得某种程度上这是相当准确的判断,但此花在维持传统属性的同时,还穿着JK制服用着手机,精通现代制品和人情世故,我觉得这种魔女也相当有趣。 ·有关音无初咲 姐系角色。虽然很不可靠但是很可靠,可靠中又隐藏着不可靠的人,所以大家更愿意选择相信此花。戴着发带是普通的高中生,长发散开时却给人强烈的不存于世的梦幻感,我觉得这是相当浪漫的表现。 “恶魔的附魔”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的趣味,实际上恶魔附魔的概念名是“Dantalin”,代表“知识的恶魔”。但这个名字被使用的频率相当高,因此我是想尽量不提的。 是需要妹妹照顾的性格,本意上是想让初咲成为姐妹中的被动方,但是写着写着就变成主动方了呢……?!角色还真是没办法控制呀。(笑) 此花的读音是“Konoha”,初咲的读音是“Hatsusa”,会日文的读者可能会发现她们名字的发音有共同点——把“花”和“咲”断尾了,因此就会有了怎么也看不出读音和汉字之间关系的情况。 顺带一提,此花(Konoha)和心叶(Konoha)的发音是一样的,因此弥音才会玩“此花一定不懂吧”的冷门梗。(《文学少女》) ·有关织宫千雪 无口也好聪慧也好,用黛青色的眼睛注视冰雪的人类也好,千雪有种明明应该是病态之人,却从未表现得病态的感觉,在讲述她的故事的过程中,这是最让我着迷的一点。 最后她拿起了伊薇的剑,我本想评价自己的这个结局,但那是千雪的选择,所以我也许没有这个资格。 因为有个朋友的昵称也叫千雪,所以被瞪过…… 织宫的读音是Shikimiya而不是Orimiya,架空。 ·有关葵井弥音 嘛,很可爱的小女生吧?事实上我觉得名字的读音也很可爱。(这次是正常的读音) 以自己的名字为第一人称虽然是常见的设定,但是也不错。 ·有关伊格妮丝 灰狼。 兽耳。 每次一提到伊格妮丝,我就想起很久以前画师画她的陈年往事。因为性格很帅气的缘故,所以画师总是把她画的很像男孩子,实在让我有些苦恼,所以我最后就说“按照软妹子那样来画吧”(笑)。 是个人气超乎我意料的角色,不过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性格帅气,做事果断,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偶尔不坦率的时候也很可爱”,喜欢上也不奇怪吧。 ·有关莉莲娜·伊丽丝 对于这个角色的灵感,完全来自于某个朋友偶然间的一句话,“就像是爱丽丝一样的女孩”。莫名其妙的,莉莲娜就在我脑中成型了。 姓氏Iris的意思是鸢尾花。 ·有关伊薇忒弥斯,“恋人”和“诗人” 当年手执孤独者之剑的英雄,我觉得她也是个重要的人,伊薇的形象在我的脑内刻的很深,因此心火时代的故事也变得鲜明了起来。 “恋人”是伊薇的恋人,是女孩子。 事实上我写她的时候才想着,“啊,这个世界上的百合是不是多了点……”,算了,不管了。 她和伊薇两人的关系是我很想要写出的东西。也许那也是很不错的故事。 “诗人”则是羊皮纸上长诗的记述者,伊薇和“恋人”的朋友。 比起形象相当清晰的伊薇,诗人的经历要更加逼真,因此说不定是心火时代里我最喜欢的人。 ·有关被满足了的愿望 一个字改变全篇意义的想法,在脑内酝酿好久了……能写出来很开心。 写的时候最让我愉快的画面是千雪半跪在伊薇的遗骨面前,诉说推理的样子。 “对着千百年前无意间设下谜题的人亲口诉说答案。” ·有关冢内的神殿说到神殿……神殿的样子,我其实一开始并没有去想。虽然书群名称是“冢内左转咒蛇们的卧室”,但我并没有仔细想象过。写到那里的时候,好像是此花带着我进入某个场景,而不是我安排某个场景让此花进去……但是当看见熔岩之河倒挂于天的场景的时候,我觉得非常满足。 ·有关文字 提到古代文字的话……我没有考虑过那语法到底行得通行不通。但句子默认否定句的句式在古代魔文中有它的历史原因,结尾加否定词的模式也可以在现代的很多语言中找到。 ·有关魔女此花 啊,说起来,有人说过此花太弱了。……我不否认啦。 像是废柴魔女、没用魔女、笨蛋魔女、不合格魔女、连修复魔法结界魔法清除记忆都不会的魔女……你们放过此花啦! 但此花再怎么说也是货真价实的学院派,一旦有机会接受指导,进行实践,进步会让人很多人都惊讶的吧。 ·有关卷末 卷末的《The only Light in the City》是第一卷的英文标题,意为“城市中唯一的光”。也是古代文字中“孤独”这个词语的写法。 这种结束的方式和戏言系列是一致的,我原本考虑用一句英文作为卷末,但是无论如何都没有这种来的有味道……最后选择了向戏言系列致敬。 ·有关第二卷 第二卷卷名《镜心之妖》,不过长度上比《城市与雪》会短不少。 ·最后 最后是致谢阶段! 在一家之言的(二次)重制过程中,感谢柳条小姐的校对,因为要参赛的缘故,不管是作为校对方的她还是原作者的我都相当严格,最后能有好的改动真是太好了。 感谢一家之言TRPG的六位玩家派派,Xana,桥姬,疾风酱,HP,柳小姐,多亏了你们和我的互动才能让一家之言世界的设定从我脑内的概念变成了清晰的文字。以后也开心地跑团吧! 多亏了你们和我的互动才能让一家之言世界的设定从我脑内的概念变成了清晰的文字。以后也开心地跑团吧! 感谢雪姐姐,为什么呢? 感谢画师便当!这本书的英题是《Witch’s Note》,也是在商讨中决定的,同时便当也负担了封面本身的设计。 感谢院长,雪晴的设计真的很有美感。 感谢所有为《虚子的千法之书》投过稿的魔法师们。 洛酱七夕快乐。 最后感谢许多没有写到的朋友们,以及读了这本书的你—— 如果能喜欢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下一卷再见~ Beginning.鸢尾花车站的小黑猫 “咱认为呢,没有颜色的纸是不能给魔女用的。 “当然,咱并不是在说花花绿绿的彩纸,只是写魔法的笔记本要是用现代的白纸,实在是有些太不浪漫了。以咱的观点来看,既然是魔女,就一定要淡褐色或是淡黄色的羊皮纸才行,那样才有旧时代的感觉。 “虽然咱并不是魔女,但也对这种感觉相当中意,用着羊皮纸和羽毛笔,就好像回到了当年和音无七海一起冒险的时代啊……啊,这样的纸张比较容易进行魔法测试,所以半数以上的魔法使还在用着哟。不管怎么说,小此花也要有一本才行。” 走在我和姐姐面前的,是体型比起我还要来得小,连“少女”的门槛都没办法摸到的金发女孩——但她却拉着自己的行李箱,一边作为我们的领路人,一边以大师般的态度向我们说着自己的观点,很有种小孩子故作成熟的感觉。周围来来往往的路人们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露出微笑。 “说到羊皮纸和羽毛笔的话,很容易想起研究时点的熏香了呢。咱的话,喜欢用植物的精油来着……不过如果用现代的方法来获得的话就太没情调,所以会自己来蒸馏……总之,研究的时候有安静的香气,很容易集中注意力,熏香可是魔女的必备品,但是好像有点太麻烦了,还是不强求啦。” 女孩穿着有重重荷叶边的白色洋装,蓬松得像是装饰精美的活动人偶,也许在人们的眼中,她只是个可爱的小女孩而已——但我知道,她在我和姐姐出生前就已经和我们的母亲熟识,度过的时间也许比我和姐姐加起来还要多。 具体的年份我自然不敢问啦。 “这么说来,虽然咱更喜欢在下午研究魔法,不过深夜点着油灯也很有气氛。昏暗的灯光也很有情调……小此花,音无她现在也每天晚上都坐在书桌前吗?” 我的第一反应是她正在问姐姐的事,但她自然不可能用姓氏称呼我们两个,因此——肯定是在问我们的母亲了。 姓氏是音无,种族是魔女的母亲。 “诶?嗯……是的,母亲是夜猫子。” “现在也是这样吗?”女孩轻轻地笑起来,声音如同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柔软可爱,“以前她就经常很晚才睡,等到七海来叫的时候才慌慌张张地收拾书本。” “……” 母亲也有慌张的时候吗?有点难以想象……这就是所谓的,在孩子面前要保留威严的一面啊。 “当然啦,很多时候也会早早的和七海滚床单去呢。” “噗!” 我和姐姐一瞬间红了脸。金色头发的女孩侧过头来,对我们露出可爱的笑容,奇异的梦幻感让人一时间无法移开视线,蓝色的眼睛仿佛沙漠的青空,不由得想起童话中天真无暇的爱丽丝。 那不是这个年纪的女孩会有的魅力,那是仿佛大人,仿佛梦境,仿佛恶魔一般的气质。 她是莉莲娜•伊丽丝(Liliana•Iris),如同爱丽丝一般的女孩,以鸢尾花作为姓氏的魔法使,也是——我的老师。 火车站中人来人往,我们总算提着行李箱挤进了车内。在莉莲娜的带领下,我们穿过一个个车厢,坐到了火车的尾部。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原本拥挤的人渐渐变得稀少,直到再也没有人影,大家都没有选择车尾的隔间。 多少有些在意的我回头看了看,远处的车内依然一切正常。 “这就是直达列车啦。” 莉莲娜提醒道,我于是回过头来,和她们一起进了这个无人车厢。安顿下来后,坐在我和姐姐对面的莉莲娜的手在空中翻转了一下,一本笔记本落在了桌面上,我则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车站。 大概是一路过来觉得累了,姐姐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很快就听见了她平稳的呼吸声。 啊,对了—— 我叫七海此花,是现役的女高中生。 除此之外还是个魔女。 一月初时,我和姐姐遭遇了名为“咒蛇之冢”的灾难——埋葬于时间之河的某个噩梦。我们两人,同班同学织宫千雪,以及灰狼伊格妮丝,在付出惨重的代价后解决了事件。 而结局是,千雪与伊格妮丝离开了我们所居住的城市,而我和姐姐也不得不请了不短的假期,来到莉莲娜的家中避难。据她所说,我们两个的“安全检查”要持续大约一周,在那之前,我们最好待在她的家中,避免发生意外。 对于这种庞大的组织而言,已经是相当不得了的速度了,事实上我还在悄悄地想着——如果不是走了莉莲娜的后门,这个检查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总而言之,莉莲娜的话说,当作到她家里度假就没问题了。不过受母亲之托,她还要负责指导我的魔法,因此是我名义上的老师。 指导实践的魔法,战斗的方法,自保的能力。 换乘了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折腾了一天多之后,我们总算搭上了这辆据说是直达目的地的列车。我看着窗外,车站正慢慢向后退去,很快消失在视野中,姐姐靠在我肩膀上的头滑了一下,于是她迷迷糊糊地倒下来,躺在我的大腿上再次睡着了。 ……算了,随她吧。 月光般的银色长发,以及被眼睑覆盖了的紫色双眸。我现在为之提供膝枕服务的对象,正是我的姐姐音无初咲。这位比我高一些的少女扎着双马尾就那么安静地睡着,简直要让人怀疑她真的是个成熟稳重的人了。因为天生的附魔体质,姐姐总是待在我的身边——当附魔状态不受控制,让她冒出蝙蝠翅膀和恶魔尾巴的时候,只有拥有魔眼的我能简单地解除。理所当然的,如果这样的姐姐被别人目击到会引发相当严重的骚乱,因此我们几乎一天到晚都待在一起。 虽然有着恶魔的附魔,但姐姐却是货真价实的精灵,并且种族不同,继承的姓氏也不同的我们两人确实是亲姐妹没错。 真要解释的话,恐怕就得开始介绍我们的两位母亲了。 窗外的景色从灰色的城市转向同样灰色的原野,尽管这几日天气有些许转暖,但应该很快又会落入低谷。几天前组织准备学园祭的时候,大家还得靠着热水袋暖手——当然,我会偷偷用魔法解决这个问题,而姐姐则直接把我的手当作暖炉。 我们学校的学园祭在2月12日开幕,持续时间是三天,所以会把情人节也囊括进来。不管怎么说,这个开幕时间意味着离学园祭只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了,希望在身为班长的我不得不请假,副班长千雪又退学的情况下,班里的大家不要手忙脚乱才好。 眼皮渐渐变得有些沉重,我抚摸着姐姐柔软的头发,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关闭冢,接下来又是策划学园祭……也许休一下假,对我来说确实不错。 等我感到有人轻拍我的肩膀的时候,火车已经开始减速了。姐姐迷糊地爬起来,一头银发被她睡得毛茸茸的——还真是在哪都能睡成这样啊。 莉莲娜站在旁边,她已经把自己的笔记本收了起来,笑眯眯地从我的肩膀上伸回手。 “到了吗?” “快了,先清醒一下吧。”她似乎是在看着什么宠物一般,看着还没有睡醒的我和依旧半梦半醒的姐姐。 我把手放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外面是迷蒙成一片的白色,只有低下头才能看见缓缓移动的铁轨,是起雾了吗? 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拿出手机。14:02,从上午变成了下午,而且显示目前正在圈外……看来火车上没有信号呢。 “睡得舒服吗?” 总觉得被当成家猫了…… “嗯、嗯……还好。” 火车发出鸣响,完全停了下来,片刻之后,提示到站的广播响了起来。 “鸢尾花车站已到站,本车将在车站停靠半个小时,请要在这里下车的乘客们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和随身物品——” “……?!” 我一下子彻底清醒过来,让我吃惊的原因不是那丝毫不合常理,长达半小时的停靠时间,而是——这乘务员的声音,根本和莉莲娜的一模一样!但莉莲娜现在确实坐在我们前面笑着没错…… “呼呼,快点下车吧。” 她满意地看着我的表情,拿到行李箱之后打开了隔间门,我实在想不通原因,就起身跟了上去。 “……” “……?” 还没完全睡醒的姐姐歪头看着我,然后软绵绵地发出了疑问。 “小此,为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好糟哦。” “不,没事……”我试图用手扶住桌子,结果感觉更加痛苦了,“只是脚麻了……” 刚才坐着的时候没有发觉,结果一站起来就遭受了地狱般的折磨,姐姐于是点点头,看上去很是清楚我现在处境。 “小此真是的,要小心不要压到腿啊。” “那个压到我的腿的人就是名叫音无初咲的你哦,姐姐。” 就是那个把我的大腿当作枕头的你啊。 莉莲娜已经先我们一步离开了,因为确信自己听到了“停靠半个小时”的话,我静静等待着双腿恢复正常,才拖着行李箱,带着姐姐一起向着车外走去。 只是,有一个根本无法忽视的大问题。 车上——除了我们外空无一人。 “小、小此……” 姐姐害怕地扯住我的衣袖,虽然我也感觉心里发凉,但心想莉莲娜都已经走出去了,还是咬牙领着姐姐穿过无人的车厢,走向离我们最近的出口。想起之前手机显示的圈外状态,火车外弥漫的白色雾气,以及先我们出去的莉莲娜,周围的环境显得更加阴森起来。 我不想拖延,在心底抱怨着“明明我才是妹妹”,就带着姐姐走出了火车。还好,巧笑倩兮的莉莲娜正站在外面等待着我们两个。 “好慢。”她嘴上说着抱怨的话,表情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我看向周围——火车站是完全露天的,古旧的配色和装饰风格,很有种踏入现代不久后的欧洲的感觉。而火车站和附近的景色被朦胧的白雾淹没,有种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恍惚感。 “我们……这是在哪里?” “鸢尾花车站。”莉莲娜踩着她的小圆鞋,哒哒地走向车站。我们跟在后面,呼吸着有些寒冷,但相当干净和清爽的白色雾气。 “从搭上那辆车,坐上最后一个隔间的开始,你们就已经踏入咱的结界了。”好像对于自己的作品颇为自得,莉莲娜的金发随着她娇小的身体左右摇晃,“虽然搭乘的是同一辆列车,但我们和其他乘客们已经前往了不同的境界……这里是咱的住所的入口,只要再走几步就到家了。” “好厉害……” 我发自内心地赞叹道,比起单纯的破坏,我对于这种充满艺术感的魔法更有兴趣,该说是魔女的天性使然,或是母亲性格的遗传吗。 出于礼貌方面的考虑,我没有在这里使用自己的魔眼,尽管对这里的魔法很感兴趣,但莉莲娜现在是我的老师,之后有整整一周的时间共同生活,那时候想怎么请教她都可以。 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我的心情不由得轻松了起来,至于这之后的学园祭,就先把它忘掉吧。“呜……手机没信号,我还想给小千发邮件的。” 姐姐失望地看着自己显示着圈外的手机屏幕,把它收回了口袋。这么一说,是应该和千雪和伊格妮丝她们打个招呼才行。 也不知道去度蜜……去旅行的两人现在正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之前说的是“想去西伯利亚”,现在是已经到那里了,还是已经离开了? “啊,咱这里手机是要经过特殊处理才能接上外界的网络的,一会儿进去之后我帮你们弄吧。”莉莲娜用手在空中画着一个个圆弧,紫色的光微微亮起,又悄然隐去,“但是好像咱需要进去整理一下家……有些‘东西’得限制一下。” “……‘东西’?” 我感到有些恶寒,但莉莲娜只是对我们挥了挥手,叮嘱几句“在这里别乱跑”,就走进了白色的雾气之中。姐姐也放弃了研究火车站上不认识的文字,坐到了站台的长椅上。 “啊~到处都是雾!还有那辆车……小此不觉得很恐怖吗?” “我觉得挺有趣的,”我发现长椅的右边缩着一只小黑猫,就蹲下来和它有些畏畏缩缩的澄黄色眼睛对视——看来动物也是能来到这里的啊,“姐姐可不能这么对莉莲娜姐姐说,很失礼的。” “我知道啦,小此好严肃。”姐姐不甘心地再次打开手机,上面显示的依旧是圈外,“莉莉那么可爱,小此不会迷上她了吧?” “……什么。”我险些被姐姐的发言呛到,“姐姐,她可是我们的前辈啊。” 居然连莉莲娜都给起了昵称。 “性别和种族都不吐槽,只提起年龄!小此在避重就轻呢!” “那是什么逻辑,姐姐被弥音带坏了——” “我不管!小此肯定迷上莉莉了!”姐姐闹了起来,“用小此自己的话说,就是‘色狼’。” “请不要模仿我的声音。” 我又不是伊格妮丝。 “无聊。” “这次是千雪的声音?!怎么做到的?!” 震惊于自己姐姐拥有这样的特技,我不禁停下逗弄黑猫的动作,黑猫晃着爪子,姐姐只是摇了摇手指—— “没什么难的,只要换一下CV就好。” “……又不是动画。” “小此的CV是堀○由衣。” “不要乱加奇怪的设定。” 正当我们如同往常一样吐槽的时候,莉莲娜踩着轻快的步子从火车站出口那边现形了,她举起小小的手,隔着到处弥漫的白雾和我们招手——大概是让我们过来的意思。 “莉莉那边好了!小此快过来吧——”姐姐兴奋地拍了拍我,拉起自己的行李箱,“超好奇莉莉的家里是怎么样的!” 我照例叹了口气。最后,我望向那只小黑猫,笑着摸了摸它的头。 Puzzle1.是谁捉住了笼中鸟? To:Shikimiya Fr:Konoha ——我正在鸢尾花车站里,这里是莉莲娜老师的魔术工坊。 ——车站是近现代欧洲的样式,到处都是白雾,远处什么也看不见。 ——对了,还有只小黑猫,很慌乱似的围着姐姐和莉莲娜转,但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西伯利亚那边怎么样? “小此,在给千雪发邮件吗?” “诶?嗯……是的。” 姐姐很随意地抱着我的右手,我略微有些不习惯地扭了扭,看着悬浮在莉莲娜手心上的东西——那是姐姐的智能手机,一道道圆环以它为轴心旋转,随后收缩。 “OK,咱已经设置好了,”莉莲娜晃了晃姐姐的手机,把它递到她的手里,“现在就能在这里连上外界了。” “好神奇——” 姐姐松开我,开心地接过手机,没过半秒就响起了短信和系统提示音之类的音效,看起来已经有信号了。 我则回头寻找起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随着我们不断前进,白雾遮挡住的画面渐渐变得清晰。回过头去,身后的鸢尾花车站逐渐被白雾淹没,我慢慢落在魔法使和精灵的身后,整理着脑中的思绪。 “小此小此,怎么了吗?不要慢吞吞的啦。” “啊,没——” 一声猫叫打断了我说的话,我和姐姐都张望起来。不知怎的,在这漫天白雾的环境中,猫叫声显得有些让人发毛。 只是姐姐却兴奋地拉着我,跑向了莉莲娜——金发的魔法使脚边是那只黑色的小猫,一直趴在地上扒拉着莉莲娜的腿,直直地盯着她看,女孩似乎觉得相当有趣,就伸手把它抱进了怀里。洋装女孩和猫的组合很有梦幻感,只是我知道那位“女孩”并不如外表那样天真可爱,只好把视线移到了一边。 “这个!这只猫不就是刚才和小此玩的那只嘛!” 姐姐看上去相当开心,从莉莲娜怀里接过那只小猫。黑猫把爪子搭在精灵的身上,用澄黄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姐姐。我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扭头看向我们来时的路。鸢尾花车站的出口已经显得模糊不清,白雾笼罩了一切,仿佛我们行走在虚无之中。 “啊呀,真不愧是咱的学生,这么快就明白了魔女的重要要素。听好了,小此花哟,魔女是一定要养一只黑猫的。” “……真有这种事吗?” 记忆之中,魔女母亲可没有养什么宠物。但是莉莲娜对此并不介意,只是依旧自顾自地前进,伸出手优雅地划动空气,画着符文与图形。我一开始还在思考莉莲娜正在做些什么,但白雾渐渐向着两边散开,就连空气也在微微震颤着,姐姐好奇地把注意力放到了这边,连正在她怀里挣扎的黑猫都安静了下来。 “一位魔女,一位精灵,作为人类的咱……”莉莲娜自言自语,“啊,还有小黑猫。这样就行了。抱歉,这是咱最近刚设计的结界,还只能用这种简陋的方式开启——” 一道明光自上而下划过,随后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向两侧分开,一阵清新的绿意蔓延出来,涌进我的肺部。 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浸没在午后日光中的幽静森林。姐姐欢呼起来,没等莉莲娜说话,她就三两步跳了进去。 “这,再怎么说也不简陋了吧……” “虽然雾也很漂亮,但是咱不喜欢没有阳光的天气,快过来吧,早点去休息也好。” 莉莲娜对我微笑道,那只小黑猫从姐姐的怀里爬出来,伸着脑袋左右张望着。我不禁想起了记忆中的Nihil图书馆,那座存在于异空间的奇迹。 “小此快过来啦,快过来!” “……来了来了。” 我跟着莉莲娜踏进结界的开口,弥漫着白雾的车站终于在我们身后关闭。只是当我踏进来后,莉莲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回头想要对我说些什么——与此同时发出的,是连续而清脆的碎裂声,以及渐渐爬上我身体的寒冷感觉,一时间不论是谁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甚至自然地向前走出了几步。 “……” “……” 姐姐惊讶地睁大眼睛,她怀里的小黑猫手足无措地挣扎了一会儿,用爪子盖住了自己的眼睛,而我僵硬地低下头—— “啊、诶,抱歉。”莉莲娜第一次有些失态,“那个,咱的结界会驱散某些魔法,忘了小此花的衣服是……” “——?!” 我蹲下身,觉得自己的头上突然腾出了蒸汽。 不论是姐姐谜一般发着光的眼神,还是故作害羞的莉莲娜,都没有对我现在的状况给出任何实际性有用的帮助。直到最后,我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能够遮挡身体的衣物,只好召唤出了那件黑色的斗篷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 “啊,那个……别担心,咱的家里还是有多余的衣服的。” “我这里也有~” 我实在没有心情理会不知何时从行李箱里抽出明显比我大一号的睡衣,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姐姐。所有衣服突然在别人面前消失的噩梦只要这一次就够了…… 过去的我为什么会想出用Mana编织衣物这种图方便的方法? “抱歉啦抱歉啦,呜呼呼。” 莉莲娜看上去心情大好,没有一点愧疚的样子——我跟着她向着目的地走去,羞耻地想把头埋进不知在哪的被子里。那边的黑猫也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 “这孩子真是灵性啊……”不过,除了我以外的人也注意到了黑猫的行为,莉莲娜凑到黑猫的面前俯下身,试着伸出手指逗弄它,“刚刚是在害羞吧?不过小此花虽然个头很小,身材却很不错,这就是所谓的青出于蓝而……喵噗?!”被逗弄的黑猫一爪子糊在莉莲娜的脸上,她捂着小鼻子退了一步,虽然它没有伸出锋利的爪尖,看起来也没什么力气,但被拍到鼻子依然还是会让人泪眼汪汪——我觉得莉莲娜的这幅样子有点新鲜,忍不住偷笑起来。 “还、还真是脾气不小,咱都被吓到了。”莉莲娜不满地抱怨,随后摇摇头,“小此花也很冷吧?前面就是咱的家了。” “是有点……不过,这件衣服能隔绝温度,”我用手稍微撑起黑色的斗篷,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指尖,“所以不会很冷,但是这样子实在是……” 只裹着一件黑色斗篷,里面什么也没有穿的状态也太糟糕了吧?! 这回轮到姐姐偷笑了起来。这里虽然看上去阳光柔和,气温和外界应该是一样的,如果是清晨的话,也许还能看见那边流动的小溪结上一层薄冰。 现在可是冬天。 我深深叹了口气。 树木的身后,渐渐露出了红色和白色的砖瓦,从树木间漏出的细节看,是搭建得相当精致的双层小洋房,就像莉莲娜总是挂在嘴边那样——“很适合魔女”。 “虽然可以从结界入口直接传送进来,不过第一次还是走着才有情调呀——” 她笑着转身,白色的荷叶边和金发在微风里轻摇。森林深处的水声和得绿意肆意蔓延,没有丝毫冬日的荒凉。 这就是我们即将生活七天的……与世隔绝的魔女的小屋。 Puzzle2.你的瞳孔中倒映着谁? To:Shikimiya Fr:Konoha ——莉莲娜家里的结界会驱散魔法,但是我没带衣服……只好借姐姐的了。 ——房子很漂亮,森林里空气也很好。 ——小猫不知道去哪里了,我有点担心。 如果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踏入莉莲娜的家,我想绝大部分人都不会认为这是“魔法使的住所”。即使赤脚踩上去也会很舒适的光滑木质地板,暖色却相当浅淡低调的墙纸,还有安置了柔软沙发的客厅,以及放着冰箱和小厨具,用腰墙和餐厅分开的厨房。若不是房间里有一般人家中根本看不见的壁炉,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火焰,我大概会怀疑自己走进了某个白领的公寓中。 “欢迎,先把行李放下吧。”莉莲娜用手指敲了敲门厅的柜子,三双毛绒绒的拖鞋就从里面悬浮了出来,落在我们的面前,“顺着走廊往里走,第二间就是你们的房间,咱已经打扫过了。啊,记得晚饭的时候要来餐厅。” “是——” 姐姐应道,一副心情超好的样子,我也一时间忘了自己目前正是真空斗篷的状态,好奇地看着四周。莉莲娜换上拖鞋之后,自己走向了走廊的另一边,那只小黑猫从姐姐的怀里跳下来,跟着她跑了过去。 “啊,小猫……!”姐姐喊道,但是那条尾巴在走廊一扭就消失不见了,她只好遗憾地作罢,“小此,我们先去换衣服吧?我这里有多一件睡衣哦。” “诶?嗯……好吧。” “在犹豫?难道说想继续穿着这件衣服诱惑姐姐?” “那算什么?!” 我险些被呛到,但是姐姐摆了摆手,一脸认真地回答我。 “身轻体柔的小此虽然裹着黑色的斗篷,但是里面却什么也穿!……姐姐我好像要觉醒奇怪的兴趣了噗——” 我学着那只黑猫,把姐姐拿着的睡衣糊到了她的脸上,然后拖着行李箱冲回了房间。 当晚,我们正坐在莉莲娜家的餐厅中,听着壁炉里噼啪的柴火声。 “好,这就是全部了,”莉莲娜最后把一整盘烤鱼摆在桌子中间,坐到我们的旁边,“怎么样,还适应吗?” “嗯……空气很好,让我想到了家里的森林。” 我回答,这时桌子下传来了猫叫声,那只黑猫三两下跳到莉莲娜的腿上,把爪子搭在了桌上,姐姐和莉莲娜笑了起来。 “看来明天要给它准备餐具了。”莉莲娜说,低头给黑猫顺着毛。 “我开动了——” 姐姐把筷子伸向了还冒着热气的烤鱼,我犹豫了一下,也这么做了。 “说起来,小此花和初咲……你们也知道,咱要负责指引你们做点‘准备’吧。”莉莲娜说,用刀叉划拉着盘子里的食物,“经历过一次事件,就容易经历更多的,不过音无和七海虽然是这么拜托咱的,但是咱其实没有办法指导魔法知识以外的东西,所以初咲那边,咱打算用更直接一点的办法。” “诶唔?” 姐姐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小片鱼的肉丝。 “初咲的那个恶魔附魔……咱正好想见识见识,所以,由咱来帮你召唤出新的‘书’,怎么样?” 这是在指附着在她身上的那个概念,象征着知识的恶魔。在严格的仪式中,姐姐可以发动附魔的能力,从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中……把“不存在的知识”实体化。 现在的她有着三本古书——召唤出影镰,放出黑色的阴影,以及让镰刀以诡异的轨迹挥动的方法,如果说莉莲娜也有能力举行“实体化书本”仪式,毫无疑问对姐姐是巨大的帮助。 “怎么,在怀疑咱吗?”莉莲娜笑着说,晃了晃手中的叉子,“咱可是当代最伟大的结界师……虽然不及音无,但这种仪式也不在话下。” “那就拜托莉莉啦,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过新的书了……” “交给咱吧,”莉莲娜点了点头,她怀里的黑猫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后还是扒拉了一下莉莲娜递给它的鱼肉,三两口啃了下去,“小此花这边,咱就能帮不少忙……比如教你学会用雪晴,帮你分析那件披风,还有告诉你如何用魔法战斗。如果咱没有判断错的话,小此花的知识要比不少‘学院’的毕业生都要丰富了,只需要实践和一些提醒就没问题。” “另外,明天咱打算带你们去实战一下……顺便凑一凑仪式的材料。”莉莲娜最后说,“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 我和姐姐问道,莉莲娜笑着敲了敲盘子,捏了下似乎正在偏着脑袋专心听她说话的黑猫的耳朵。 “只不过现在是吃饭时间,课程就从明天再开始。” 在晚餐后,莉莲娜把我叫到了书房里,从书架的角落中翻出看上去并不厚的一本笔记本,褐色的封面装帧古旧却精美,稍有些手工制作的痕迹。魔法使小心翼翼地拍了拍没有一点灰尘的封面,抱着笔记本回到了椅子上。 “还真是怀念啊……”她喃喃地说,仔细翻起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书页,“那两个家伙走后,咱就一直用到现在……” 莉莲娜重新合上那本笔记本,把它移到我的面前,我顺从地接过,翻开封面。 “这个是……?” “魔法笔记而已……嗯,仅限于结界哦。” 我摩挲着纸张。 不出所料,材料是莉莲娜喜欢的羊皮纸,扉页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两个名字,上面是“Otonashi Shinoyuu”,下面是“Liliana·Iris”,母亲和莉莲娜,看样子是使用过它的人的签名。“音无算是咱的老师,”莉莲娜笑着说,“她们可是看着咱长大的,不过音无和七海根本就没有变过,咱就……嗯,没什么。” “这个,给我没问题吗?”我有点担心起来,“老师你还要用的吧?” “这里面的东西咱早就记在脑子里啦——现在小此花更需要它吧?结界是很重要的东西……小此花以后也要静下心来,做日常的魔法研究。签上名字吧?” “……” 我咬了咬自己的羽毛笔,真的要让我签下“Nanami Konoha”吗?由我来? “不,还是算了。”我最后合上了笔记,“以后再签吧。” “是吗?”金发的小女孩奇怪地歪了歪头,“随你啦。对了,小此花——” 她倾着上半身凑了过来,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 “咱感觉你现在很焦虑,去放松一下吧。” 焦虑……吗。 当晚,我待在不大但相当舒适的小房间中,翻动羊皮纸制成的书页。莉莲娜最后的话一直在我脑中没有散去,因此迟迟没办法静下心来,只好看着笔记上的东西。非常有趣的是,这本笔记本虽然有着“第一页”,却没有“最后一页”,尾页和封底之间,总有几张纸可以不断地被翻出来,让我想起那本有名的《沙之书》。 看上去这本笔记本还能用很久。 在上面写过东西的两位的字迹都非常清楚,也没有留下太多的删改,阅读起来并没有什么困难,由于莉莲娜从入门时就在用这本笔记,所以也不需要担心没有初心向的内容。 ……确实是很宝贵的东西,我在里面找到了名为“幕布”的结界——正是那个在月初屡次发挥作用,在战斗前使用来避免对现实造成破坏的结界。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个结界的发明者居然就是莉莲娜本人。 “拉下,拉起幕布后,舞台就回归原状。咱觉得这个名字很合适——虽然施法难度依旧相当高,但是比起心象结界,好歹可以推广来用了。说不定咱要被魔法界载入史册了。1967-12-04。” …… 好像无意中知道了有关年龄的信息。 无视无视。 正如莉莲娜所写的,“幕布”的难度远超我的能力,理论艰深复杂,即使有笔记上的心得,改写,使用经验以及这双魔眼,没有几年也是不可能啃下来的……不过,我也不需要担心这些了。 除去理论和各种结界魔法外,笔记上还有许多自己设计的结界和施放技巧。两位持有者的个人风格都很明显,甚至对于同一个魔法的改写都风格迥异——莉莲娜的结界精巧而古典,只能用“优雅”来形容,而由图书馆里的那一位魔女改写的结界,让人联想起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颇有些古怪的神秘和悠远。 ——读魔法能知道施法者的心呢。 不得不说,我真的很喜欢这本笔记,因此渐渐安下心来,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声中度过了。这之后,莉莲娜、姐姐和那只黑猫一直没有出现,不知待在哪里——等到将近十点,姐姐才重新打开了房门。 “啊~累死了!” 她直接趴到了床上,抱怨起来,我合上了书。 “怎么了?” “莉莉和我讲了半~天的注意事项……”银发少女懒洋洋地把脸贴在被子上滚来滚去,“有关明天实战的注意事项……而且小黑猫一直喵喵地在我边上挠来挠去,弄得我都心神不宁了。” “是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之后把手放到了姐姐头上,少女舒服地眯起眼睛,看上去越发懒散起来。 “小此小此,要不要给黑猫起个名字啊?” “……起名字?” “嗯!”她点了点头——当然只是挪动了一下脑袋而已,“小黑猫小黑猫地叫多不好!总要起个名字吧。” “名字……” 我抬起头来,房间的另一边是一面镜子,里面的我也在注视着自己。 “那,干脆就叫小镜吧?” “诶?好奇怪——” 姐姐把身体也挪上床,解下发带打起了滚——因为床不是很大的缘故,她老是和我撞在一起。 “小此还没从看书的状态中回复吗?看这里看这里。” 姐姐抓着发带向我爬了过来,我不由得把视线从镜子移到她身上。说起来,姐姐和记忆中的姐姐有点不同,总觉得有些奇怪……所谓人是会变的? “……小此。” “嗯?” 少女精致的脸庞离我更加近了,平时都有些活泼的表情现在不知消失到何处。她软软的气息扫过我的脸,银发散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如同月光的瀑布。 “……总觉得,小此最近有些奇怪呢。” 我们对视。这一刻,我确信——我确信,那双漂亮的紫色眸子中,出现了一抹红色的光。 “……!” “呜啊!” 我们互相推开了对方,后退了一小段距离。 “……” “……” “小、小此,我们先睡觉吧。” “……嗯。” 我们沉默了一会,盖上了被子。 这一天晚上,我们没有抱在一起。 Puzzle3.永恒之花会成为谁的结局? 这天清晨是莉莲娜把我们叫醒的。 已经说过早上会去“实战”——她这么告诉我们,然后笑着表示早餐已经做好了,颇有种优雅的管家的感觉,一时间让我忘了这里的主人就是魔法使自己…… 早餐是吐司、熏鱼、煎蛋、牛奶和麦片。虽然并不是很丰盛,但味道意外的好——莉莲娜看上去都是一个人住,想必对家务很拿手。 ……这么说起来,我还在车站里的时候,她为什么匆匆忙忙地说“需要进去整理一下”呢?看样子,莉莲娜不是什么平时不打理房子的人才对。 ——有些“东西”得限制一下。 限制? 我一时间想不到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于是细细地咬着熏鱼,翻着眼前那本魔法笔记。小黑猫现在正坐在桌子上,一边叼着鱼肉,一边和我一起看着笔记上的文字。 它这幅样子引得姐姐笑出声来,银发少女用手指戳了戳黑猫的耳朵。 “小镜你看得懂吗?” 黑猫转头看了她一眼,无力地喵了一声——和精灵对视片刻后,黑猫又把头转了回去,看上去在读有关恒温结界的注释和笔记。 “真是的,明明只是只猫……” 姐姐显然有些沮丧,又重新切起了煎蛋。 “只是一只很聪明的猫嘛,没什么的。”莉莲娜说,放下手中的银勺。我避开她的目光,看向那只叼着熏鱼的黑猫,它正把爪子按在书角上,试图翻到下一页——也对,看了挺久的。 ……黑猫今天很安分啊。 明明昨天还四处乱跑,在姐姐和莉莲娜旁边窜来窜去的。我帮它翻动了书页,黑猫抬起头与我对视,在我移开视线之前,它冲我眨了眨眼睛。 嗯? 这之后,莉莲娜给了我一套便服。姐姐的睡衣比我要大一号,如果不经常去整理的话,会从肩膀上滑下去,穿着它出门就更不可能了。 因此—— “……好冷!” 我抱住自己打了个喷嚏。穿着白色的休闲短袖不说,下半身还是只到大腿上半部分的牛仔短裤,莉莲娜的屋子里太过温暖,让我都忘了外面还是冬季。 “小此要是冷的话,就用那个呀,那个黑色的披风!” “是斗篷……” 我瑟瑟发抖着纠正道,空气中聚集起黑色的影子,把我的身体包裹住。虽然这样子有些像艺术作品中常出现的近代欧洲杀人魔,但是起码我不会感到寒冷了。莉莲娜似乎相当在意地看着我的这件斗篷,然后耸了耸肩。 在我们把精致的大门关上前,小黑猫从门里溜了出来,三两下爬到了我的肩膀上,毛绒绒的触感蹭到脖子,感觉有些发痒。 ……我真的弄不懂它。 莉莲娜关上房门,木声在森林中似乎传得格外远。 “虽然有防止动物进入的结界,不过不关上的话总觉得很奇怪……好,出发吧。”她说。 “哦~” 姐姐很开心地回应,在森林之中,连人的心都跟着空气清澈了起来。 今天气温不是很低,草木上并没有结霜的痕迹。莉莲娜带着我们穿过树木,踏着树叶铺就的小路前进着,我注意到树叶并不潮湿,也没有向周围散开的意思,想必是用魔法维持的。 小屋的另一边也有类似的树叶铺就的道路,莉莲娜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沿着这条路的话,是去湖边。”她告诉我,透过那一侧树林的缝隙,我依稀可以看见零落的金黄色,“那边有很多向日葵,是咱以前种的,四季不败的向日葵……因为冢才变成那样的。” “……冢?” 我不禁问道,莉莲娜看了我一眼,又转回了原来的方向。 “是受了冢的影响,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有空的话,可以和你们说。” 她没有再提,我也不敢多问,黑猫喵喵地叫了两声,什么也没做。 ——那种灾难,也能孕育出永恒盛开的美丽花朵吗。 真令人难以置信。 我们在森林之中走了几十分钟,莉莲娜指着森林的各个地方,告诉我们哪里是大型实验的场地,哪里能在不同月相时采到需要的药材,还告诉我们她和七海很久以前曾瞒着音无半夜溜过来,收集奇怪魔药的材料。 “咱的魔药学基本上是七海教的,”她在我们前面走着,不过没有回头,“想了解吗?咱可以顺便给你们讲讲……不过,七海应该也和你们说过了?” 魔法使有些开心地向我们说着这些事,也不知这两位友人多久没来看过她了……记忆之中那几次来到现世,两个人都没有离开暂居的家。 永恒盛开的向日葵……不知为何,尽管我还没有看到那片花田的样子,但这个意象却已经让我的思绪泛起了涟漪。莉莲娜已经是不知道活了多久的“人类”了,但直到她说出这句话,强烈的岁月感才袭击了我,让我真真切切地体会到莉莲娜已经经历了许多故事。 是吗,是这样—— “小此?在想些什么呢?”姐姐担心地用手在我眼前挥了挥,“我们快到了哟。” “……没什么。”我认真地回应了她,露出笑容。 这么说来,记忆中的姐姐总会用“在想些什么呢”来吸引注意力,唯独读书时间。因为她会说“读书时的小此会让人不忍心打扰”——真亏她能不脸红呢。 我这个听者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啊,快到了哟。” 莉莲娜停下脚步,我们两个在她身后站定,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前面的树木上缠绕着藤蔓,看上去与森林其它的地方别无二致。金发的魔法使拍了拍手,空气波动了起来。“平时咱是不会做这么多工作的,因为这些生物在咱接近时就会自觉地让开,因此也忘了你们来之前要整理一下……咱就只好先行进来,把森林里活跃的生物关起来了。” “原来这里是怪物的森林之类的吗?”姐姐侧着头打量着前方的树林,“但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原来她所说的“整理”是指这个吗?我注视着空气中的波动渐渐消失,随后归于平静。 “咱会隐藏好气息的,这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所以就交给你们来对付了。” 莉莲娜笑着后退一步,我们一头雾水。 “咦?莉莉是让我们和什么东西打架吗?” 姐姐问道,正当我打算稍加搜索的时候,那只一直在我们眼前的生物,终于动了—— 缠绕在树上的所有光滑藤蔓,在那一刻同时动了起来。 “……” “……” “啊,咱不确定它会不会对女孩子做奇怪的事情来着。” 我和姐姐尖叫起来。 Puzzle4.为何静谧之森白雾弥漫? “疼疼疼……我知道了!” 黑猫正在惊恐地抓住我的肩膀,伸出爪子猛拍我的脸,我和姐姐向着两个方向跑开,绿色的藤蔓们舒展开来,像是活物一般——不如说就是活物——向我们扫过来。 云流! 根本不需要咏唱,身体已经熟练地构造出符文结构,我在身前创造出诡异的风。藤蔓击在上面,完全失去了力道——但从树的另一侧却绕过来更多的藤蔓,看上去打算封住我的行动。 被抓到的话从各种意义上就完蛋了!万一魔法使真的没有出手救我呢! “Ventus!”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战斗让我手忙脚乱,风之利刃将藤蔓们一分为二,我慌忙转回手,再次发动云流来挡住攻击。 魔法、魔法—— 身体最熟悉的是风的系统,这也几乎成为了“七海此花”除去魔眼外最大的特征。遵循拉丁文咒语的引导,我的手指这次对准没有智力,试图破坏防护的藤蔓们——随着念诵进入尾声,交由身体记忆释放魔法的我的声音愈发高昂,空气中的风听从了我的命令,如同被漩涡吸引一般聚集成肉眼可见的球状,拥有生命一般搏动着。 咒语以魔法名终末,戛然而止。球体脱离手指后立刻消失不见,唯独猎猎作响的衣服和扬起的枯叶才能证明它的存在。 我挥下手臂。 吱—— 如同切割木头一般的声音响起,接触到那球体的藤蔓立刻就化为碎末,我借助云流的掩护,指挥那个被藤蔓染成绿色的球体继续行动。 只要保持这样就行…… “呜哇!” 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云流瞬间化为普通的空气,球体也在剧烈振动后炸开,清理出一大块没有藤蔓的空间。但更多的藤蔓已经接近了我,脚踝上有些黏糊糊的触感透过袜子传递过来—— “Ignis!” 我慌乱之中点燃了火焰,藤蔓们立刻停了下来。这宝贵的几秒,终于让我想起自己身上还有可以使用的东西。 英雄的遗物,心火的斗篷。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效果,我们才决定对Orbis隐瞒它的存在。斗篷的下摆稍稍扬起,随后灰白色肆意蔓延,覆盖了整个世界。 所有的藤蔓都停止了动作,姐姐和莉莲娜的身影消失不见,连她们的脚印都无处可寻。而我抱着黑猫低身钻出缝隙,绕到了攻击中心以外的安全地带。 时间重又开始流动。藤蔓们撞在了一起,而精灵和魔法使在一阵恍惚中重新出现。 七秒钟。 无数年前,名为伊薇的少女的遗物。它能够让使用者在七秒内脱离世界,自由活动在万物静止的世界中。只是发动这个能力时,使用者将会得到那个诅咒—— ——名为“孤独”的诅咒。 斗篷会自动充能,曾进行过的测试表示时间大约为七个小时,如果主动给予能量也许能稍微缩短时间——正当我把注意力转向再次发现我的藤蔓时,一只娇小的手按在了我的手臂上。 “可以了。”莉莲娜说,“初咲合格了,但你还远远不行。” “……诶?” 深暗的镰刀在半空中划过弧线,被另一只手轻巧地接住,随后诡异地反向斩去。障碍被清理干净,姐姐向着我和莉莲娜跑过来,没有绑着发带的银发耀眼地舞动。魔法使用手指一点藤蔓,就有几根被击碎在地——尽管如此,那铺天盖地般的数目也没有缩减的迹象。 该不会整座森林的附生植物都在这里了吧? “法师的战斗就是用护盾和结界挡住攻击,然后用远程火力击败敌人,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她划动右手,于是不可见的结界挡在我们身前,藤蔓撞在上面,发出难听的闷响。 “那就错了。如果只有这种程度,那和拥有破坏能力的超能力者有什么区别?——睁开魔眼看看吧。” 黑猫跳到我的怀里,莉莲娜挥手撤掉结界,上前一步,藤蔓迫不及待地卷来,而她伸出自己纤细的手,仿佛在回应那只怪物的邀请一般。 嘶—— 在我和姐姐的惊呼声中,莉莲娜的右手变成了燃烧着的火焰。藤蔓唰的一声穿过它,立刻就被点着了。然而没等更多的藤蔓伸来,那小小的火焰立刻发疯般开始舞动,迅速点燃了这一片绿色。莉莲娜看着宛若火焰恶魔一般舞动挣扎的藤蔓们,拍了拍手。 一声轻响,火焰立刻消散,藤蔓的残肢在地上抽动着,看上去奄奄一息。 “魔法师依赖知识战斗,小此花。”莉莲娜在我们旁边处理着颤抖的藤蔓,这么说道,“即使是最可怕的攻击魔法,也仅仅是“拥有强大的破坏力”,最多会让人感到畏惧而已——因为那就意味着,可以用更强的力量去击破哟。魔法师的强大,在于敌人永远看不清他有多少底牌,永远看不清他到底做了些什么……这是一个‘让人不敢面对的对手’,‘破魔之眼’之所以是魔法师的杀手,不仅仅是因为它能让你轻易破坏魔法,更在于它破坏了魔法师的‘神秘’……明白了吗?” 黑猫“喵”地叫了一声,我认真点点头,表示我明白她的意思,莉莲娜拍了拍身上的灰烬。 在之前,莉莲娜的手化作的并不是真实的火焰,而是简单的“视觉幻象”,真正的火焰在手心的上方,点燃了攻击她的藤蔓。 ……也正因为如此,藤蔓并没有攻击到小女孩,反而是进入了手可以接触的范围。在那之后,就能在上面加上燃烧印记了——这魔法能让印记周围存在的火焰规模活性化并扩散,但因为必须在触摸时才能使用,因此我从没有想过这会出现在真正的实战中。要让大量的植物顷刻间消失,也只有用“活着的火焰”才行了。简单地说,莉莲娜只是吸引了藤蔓的动作,对藤蔓使用了燃烧印记,并驱使火焰点燃而已。 最后的熄灭术,就只是单纯地不想让森林受伤而已。 这才是——魔法师。 “来吧,咱教你们怎么拿到这家伙的果实。” 姐姐眨眨眼望向我,恶魔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黑猫喵了一声,用爪子挠了挠我。 “啊……嗯。” 我用魔眼找到了那个节点,蹲下身把手按在少女的小腿上——节点被解除后,翅膀和尾巴很快消失了。 接受教导,惊险但不危险的战斗,回去也能够好好休息,这一刻,我居然开始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保持下去。 “……” 姐姐和莉莲娜一言一语地聊着什么,小女孩手上拿着半透明的绿色“果实”。但我的注意力却被其他东西分散了—— 森林的一角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鸢尾花车站的白雾? Puzzle5. 金发的魔法使前往何方? To:Shikimiya Fr:Konoha ——是吗,好吧。我会多注意那只黑猫的,今天它特别活跃。 ——今天被莉莲娜带去试着“实战”了,但是实战对象的外貌有些……嗯,不雅观。 ——本来只有车站里白雾弥漫,但是早上我确信自己在森林的角落看到了类似的雾气。 ——到底是为什么呢? 下午的森林温和而静谧。日光穿透树叶的缝隙和莉莲娜家的窗户,落在发黄的羊皮纸上。 “……最后用符文来修饰需要的细节,这样魔法就完成了。” 金发的魔法使那边传来用羽毛笔书写的沙沙声。片刻之后,羊皮纸被从桌子上递到我的面前。 “试试看吧。” 她笑着说,坐在手边的黑猫喵了一声,于是我拿起手边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按照脑中的知识填写起那张写着繁复符文的羊皮纸,让魔法在笔下成型。莉莲娜穿着宽松的睡衣,用手撑着下巴看着我笔尖的动作。 “嗯,呣……挺好的,确实,基本功相当扎实。这次来把它改成附着型的魔法。” 莉莲娜用指尖敲了敲羊皮纸,那上面的几片符文自动扭曲起来,变成黑色的气体飘散到空气中。我咬着羽毛笔思索了一会再次写了起来。 只是这样的话,还是难不倒我的。正如以前所说过的,记忆中有着在Nihil图书馆中自小到大积淀到现在的魔法知识,在莉莲娜些许点拨下,很多以前没有试验过的魔法被我轻易完成。黑猫用爪子拍拍我的手,于是我思索片刻,把它指着的地方修改正确。 “谢谢。”我笑着说,莉莲娜耸了耸肩。 回到莉莲娜的家中,按部就班地休息,洗澡和吃午饭。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预定的魔法教学也就这么开始了。 “先让咱确认一下小此花现在的水平。” 就是这样。 “那么,即使这一周之后能力突飞猛进也很正常吧。” 我有些吃惊地停下了笔,黑猫也抬起小脑袋注视着她。莉莲娜却只是点头,像是在说“就是如此”。 “是建立在小此花本来就很强的基础上。” “可、可是……” “啊——咱不是在说初咲那样的‘强’。”莉莲娜用笔点了点羊皮纸,示意我把魔法写完,“初咲的能力和小此花的魔眼都是‘异常中的异常’,和魔眼相对,那附魔的强大咱也是看得见的。但咱说的‘强大’,是作为施法者的‘强大’。小此花,你觉得怎么判断一位魔法师有多强?” 正如莉莲娜所说,姐姐真的很强——不过她能力的性质决定了莉莲娜无法向她传授知识,因此才在这七天内做出这样的安排。 “……魔法师依赖‘知识’?” “正解。”莉莲娜点头,“听好了,所谓战斗,是魔法这门‘学科’的副产物。就好像……物理学能创造出可怕的武器,但这武器说白了只是这门学科中某个知识的利用而已,魔法也是如此。 “战斗是魔法师必须掌握,也肯定会掌握的东西。这世界并不安全……Orbis永远处于战时状态,以便能随时对冢的灾难做出应对。迄今为止已经牺牲了无数的人,但为什么即使如此,不管是魔法侧的‘学院’还是家族的老师,都没有培养所谓的战斗专精的魔法使呢?” 她在等待我的回答,小黑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看起来在思考着什么。 “因为那是‘士兵’而不是‘学者’。” “正解。”莉莲娜再次点头,“那样的魔法使很快就会走到极限,速成地学会战斗魔法,会爆破,会用火球造成破坏……但并不了解符文结构,魔法的原理,基本功没有掌握,最后一定会走到终点,魔法也单调而没有生气。咱也认识专门研发破坏性法术的人,她们能造成恐怖的灾难,可展现出来的闪电也好风暴也好,都只是她们知识中的冰山一角罢了——这个魔法是由无数的理论堆砌而成的,这才是魔法师最重要的方向性。” 她沉默下来,似乎在考虑如何对这个话题作上总结。 “总的来说,咱的授课目的是让小此花拥有‘自保’和‘战斗’的能力,但就算如此,也决不能忘记最本质的那一点——” 金发的魔法使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思考和创造,魔法使该追求的不是‘力量’,而是智慧。” “……嗯。” “不过,咱倒也不担心小此花会那样啦。”她笑着说,伸出手指抚摸着黑猫,而小猫似乎既享受又有些害羞,抖了抖毛之后就扭到了另一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咱就确认了这点,请有点自信吧。” “知、知道了。” 我有些畏缩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那么,咱来帮你修补一下之前的漏洞,相信‘力量’会很快跟上去的,例如结界、隐蔽和状态魔法……对了,记得音无有给你留下课题?具体是什么样的课题?” “偏转攻击的‘云流’,增加机动性的‘空翼’,有攻击效果的‘暗雨’……云流已经完成,空翼还有点瑕疵,暗雨的进度很快,但是怎么都用不出来。” 我如实报告着三个课题的情况,莉莲娜则要我把三个魔法的草稿交给她。幼小的老师慢慢翻着我临时复写出的魔法结构,偶尔用羽毛笔在上面写着笔记。黑猫爬到她的旁边,好奇地凑过脑袋,我则有些百聊无赖地看着窗外—— “……?” “……?怎么了吗?”注意到我的异样,莉莲娜抬起头来,我则指向窗外森林的深处。 白色的雾气正慢慢地把树木淹没,看起来显得有些诡异而恐怖,再过一会,恐怕整片森林都要被这雾气包裹住……这是怎么回事?莉莲娜很明显地皱起眉头,她打开窗户,用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睛。这样许久之后,金发的女孩径直走到书房的门口,把挂衣架上的外衣取下来。 “咱得出去一下,今天的课程先暂停吧。” “发生了什么吗?” 我起身追问道,黑猫三两步跳到我的肩膀上。莉莲娜扬起长外衣,用它盖住自己穿着的宽松睡衣。 “结界好像出了点问题,咱还不知道白雾是因为什么。小此花就先休息吧,可以好好读读咱的那本魔法笔记。” 她离开了门,书房再次陷入沉寂。于是黑猫落回桌上,侧着头用澄黄色的眼睛和我对视,我们相对无言。 “……喵?” Puzzle6.拼图破碎的原因是? To:Shikimiya Fr:Konoha ——虽然千雪说要注意雾气,但现在好像变得很严重。 ——刚刚正在上课,但是现在整片森林都起雾了,莉莲娜离开房子去处理,但是现在还没有她的消息,也没有给我们回邮件的意思。 ——总觉得这里的气氛越来越怪了啊…… ……因此这间小屋里,只剩下了我、姐姐和黑猫。 黑猫蹲在桌子上,和我一起读着魔法笔记。而姐姐正躺在我们背面的床上,无聊地玩着手机。 “诶——小此——” “……嗯?” 我应道,黑猫和我一起转过头来。姐姐趴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好无聊……” “……没、没办法啦。” 黑猫“喵”了一声,跳到床上去,用爪子抚摸着姐姐的头,银发的精灵无力地晃晃头发,再次趴了下去。 “好无聊——” “……” 我看向窗外,原本清新自然的林间风景从视野中隐去,白雾把一切都淹没了。因为光线昏暗的缘故,我们不得不把房间的魔法灯点亮。 “莉莉到底去哪儿了呢?” “我也不知道,但她看到白雾就出去了……应该是去想办法解决才对。” 不过实际上,莉莲娜看到白雾时眉头紧皱,也只是随便披了件衣服就穿着睡衣出门了。以她平时既优雅又从容不迫的处事风格来看,这确实不像是可以一笔带过的简单事件。 “那白雾是车站外面的白雾吧……?”姐姐担心地问道,抱着黑猫凑到我的旁边,“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们要不要做点保险措施呢?”我问道,“我们先去想办法把这里的防护措施打开吧?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小此要怎么打开?” “用魔眼。”我说,黑猫轻轻叫了一声。 眼帘合上再张开,片刻之后,整座小楼的魔法灵光都在我眼前闪烁。我适应了一下魔眼,然后努力地从繁复耀眼的结界构造中寻找常见的结界开关。 “……嘶。” “小、小此?没事吗?” 姐姐担心地看着我,我摇了摇头。事实上,这座小楼的防护措施严密得远超我想象,连使用魔眼也只能开启其中的一部分……和表面上的平凡小别墅不同,这是名副其实的魔法师的“据点”。 我打开房门,在小楼的各处奔跑了起来——没有施法者的权限,我只能到房子的各个角落来开启必要的结界。 随着我的努力,结界的符文一层层地旋转,把这幢小楼好好地保护了起来。黑猫跟在我的背后跑着,而姐姐坐在客厅,不知道要做什么—— 终于,我们紧张地回到了房间,看着窗外的样子。白雾依旧在慢悠悠地扩散着……只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总觉得有点害怕……” 姐姐小声地说,黑猫跳到她的肩头,安慰性地舔了舔她的脸。 这样的时间持续到落日,我们都显得有些紧张。我和黑猫没有心情再读魔法笔记,姐姐也没心情点她的手机。而白雾变得越来越重,弥漫了整片森林—— ——黄昏也降临了。 透过浓重的白雾,夕阳那橙黄色的光辉变得黯淡无光,如果不是墙上的钟告诉了我时间,根本就没有办法确认现在是几点。 “……小此。” “怎、怎么了?” “我肚子饿了……” 黑猫发出奇怪的一声呼噜,应该是在笑没错。它挠了挠我,于是我点点头。 “那个……嗯,是要做饭才行呢。” 银发少女很可爱地点头,感觉眼睛正在发光……如果现在是附魔状态的话,恶魔尾巴应该在摇来摇去吧。 ……怎么有点像小狗呢? 我们三个慢慢地走出房门。因为屋内的光源没有好好打开,白雾又让窗外的能见度降得很低,所以现在的环境相当昏暗,唯独壁炉前有着噼啪跳动的火焰。大概是被这份气氛所影响,我们连移动都是轻手轻脚的,而姐姐紧紧地抱住我的手,弄得我有些尴尬。 轻微的震动声突然响起,姐姐发出“咿”的一声,然后把我抱得更紧了。我没有心思去感受少女身体的触感,开启魔眼之后转向大门,心跳也随之加快—— ——圆环和符文在绕着房子旋转,结界被一层层有序地解开,金发的魔法使推开房门,抖落了自己帽子上凝结的水滴。 “……呼。” 莉莲娜叹了口气,转身把白雾关在门外。 “没想到居然还自己打开了结界,很有一手嘛。” 她露出微笑,姐姐脱力地长叹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了下来。黑猫从姐姐的怀里跳下来,三两步跑到莉莲娜脚边。 之后,莉莲娜一个个打开屋子里的照明魔法并清洗身体之后,为我们做了晚饭。因此当三人一猫再次聚集在餐桌上时,我们才终于有机会向她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嗯……” 我试图向着莉莲娜提问,但是又忽得停了下来。原因很简单,我不知道由我来问是否合适,直到黑猫喵地叫了一声之后,看起来有些疲累,比以前还要慵懒倦怠的莉莲娜才想起要向我们解释这件事。 “抱歉,咱知道你们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她放下自己的叉子,轻轻地叹气,“实际上,咱一开始并不知道白雾是怎么进来的,但是却发现整个森林的防护结界出现了破损,所以才那么紧张。” “破损?那不是很严重吗?”姐姐追问,莉莲娜点了点头,再次用刀叉慢慢切着盘子里的食物,“莉莉解决了吗?” “那是当然的,咱已经把破损的结界修补好了。至于白雾,就只是单纯地从车站涌进来而已,咱估计明天下午就会散去了。” “明白了……但是为什么会破损呢?”我问道,对于这个问题,莉莲娜只是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 “为什么车站都是白雾?”姐姐追问。 “如果有机会的话,再和你们聊聊这个吧。”莉莲娜轻松地把这个话题拨到了一边。我们静静吃了一会之后,她才继续开口。 “总而言之,忘了和你们说咱要去维修结界是个失误,让你们紧张到这种程度,看来咱要负主要责任。”莉莲娜笑着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盘子——那些餐具立刻变得干净起来,向着厨房悬浮过去,“总而言之,今晚也没有什么学习的预定了,都去好好休息吧。” “嗯……” 正如她所说,今晚没有什么课程。尽管姐姐依旧抱怨着无聊,但是总比下午那种紧张的气氛要好。时钟走过了九点,并不打算熬夜,手机和书页看得有些腻了的我们很快就躺上了床。 ……话是这么说。 在我面前的银发精灵陷入熟睡之后,我却怎么也没法睡着。在月光照不透白雾的情况下,我只能听见面前少女轻柔的呼吸声,却看不见她柔软的头发和精致的脸颊——不知为何,稍微有些紧张。 实在睡不着,我终于还是蹑手蹑脚地起床了。小楼周围有亮度合适的照明,白雾也消散了一些……去散散步吧。 走廊的灯透过我打开的房门,斜斜地照到姐姐的身上。我轻轻关上房门,穿着拖鞋走到了外面。 莉莲娜没有打开小楼的结界,想必是因为鸢尾花车站的存在本身已经足够保险的缘故。 我打开大门。 有些寒冷的晚风夹着白雾吹来,我不禁拉紧了睡衣。这么一说,不如趁机使用一下刚学会的魔法吧——以后大概也没多少机会。 我轻声念起咒语,Mana顺着我所需要的魔法流动,节点创造,纹路延伸,结构编成——片刻之后,恒温结界附加到了我的身上,冬夜的寒气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让人正好觉得温暖的保护。 “……呼。” 真是不错。 我关好大门,在小楼周围走着。尽管外面就是弥漫着白雾的森林,但是周围漂浮着许多散发柔和光芒的球体,使小屋边显得有些梦幻而有趣,环境也不再那么阴森了。 也许她偶尔也会来了兴致,在半夜出来散步呢? 我伸出手去触摸光球。手指轻易地穿过了球体,感受到一丝热度——稍微,好奇起了它的结构。 不过,我却没有开启魔眼来研究它的心情。 无法入眠。 莉莲娜到底在想些什么呢?黑猫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们明白了什么吗?还是什么都没有明白?如果明白的话我该怎么办?没有明白的话我又该怎么办? 还有姐姐……昨天晚上的那一次对视,我确确实实地、从她眼中看到了诡异的红光…… 我不明白。 全部不明白。 恶意、善意,奇怪的东西混杂在一起,让我根本想不明白。呼吸着有些清凉的雾气,即使在恒温结界的笼罩下,我也依旧感觉有些寒冷。 从千雪给我发来的短信看,她也意识到了我周围环境的异常。这个车站、这片森林、这幢小楼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自己也没来得及完全解明,拼图依旧不完整…… 还是先睡觉吧。 拖鞋踩在地上的啪啪声在冬夜里回响,我转回身,却发现三楼莉莲娜的房间没有关灯。她也没有睡觉吗? 然后我看到了。 确确实实地看到了—— 在灯光的照射下,窗前有一位人影。 莉莲娜坐着的位置所倒映出来的影子,绝绝对对、完完全全的……不是莉莲娜。那影子看上去—— 比她要来的高一些。 比她的头发要短一些。 比她…… “……” 我后退两步,迅速跑到大门边,重新关上了房门。自己的房间要穿过大厅,于是我放轻脚步,尽量迅速地从前面穿过。姐姐依旧在床上熟睡着,看起来安详而平静。 我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感受里面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无论如何也没有想通,我只好走到门边。 而在我关上房门的前一刻,我看到了—— 澄黄色的瞳孔和黑色的身体。 它迈着无声的脚步,一点一点地走近我。 被称作“镜”的它,在鸢尾花车站遇到的它,作为黑猫的它——隔着窄窄的门缝,静静地注视着我。 Puzzle7.平静的日常因何维系? To:Shikimiya Fr:Konoha ——听莉莲娜说森林的结界发生破损,因此白雾才会涌进来。 ——她离开了一整个下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今晚我发现了很多东西,但还有很多没有明白。 “所以说,概念武装正是只有持有者本人才能……在听咱说话吗?” “啊……抱、抱歉。” 我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金发的魔法使身上。她叹了口气,视线在我和黑猫之间扫了扫。 “概念武装只有持有者本人才能召唤——小此花对于自己的法杖的了解应该还不透彻,拿出来吧。” “嗯……是。” 我摇摇头,忘掉昨天晚上看到的影子。 今天的我也依然好好地在莉莲娜面前上课。在黑猫和魔法使的注视下,雪白的法杖从虚空中落到我的手上。 有着木质物品的手感和重量,纤细的白色杖身却在数次冲击中都没有受损的迹象——除此之外,在精雕细琢的杖尖部分,有一朵循环绽开的半透明花朵,细碎的花瓣随着花朵的凋谢而不断落下,穿过桌子后消失了。 “……尽管已经看过了,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莉莲娜自言自语,不知为何被黑猫挠了一爪子,“这法杖是音无和七海的杰作吧?名字——” “雪晴。”我回答。 莉莲娜把手伸向花朵,不出所料地,她的手指径直穿了过去——魔法使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它拿了起来。 “世界树的枝干,第五元素实体化的花朵……都是在‘概念上’才存在的东西,现世根本找不到的神话般的材料……小此花下次回家的时候,记得拜托她们带着这些来见咱。” 莉莲娜低着头自言自语。她用手指点了点杖柄,雪晴顶端的花朵仿佛受到感应一般发出轻微的光亮,明灭几下后回归平静。 “音无和七海有说过这把法杖的使用方法吗?” “嗯……没有。”我如实回答,莉莲娜又开始喃喃地说些零碎的话,例如“真有她们的风格”,“这也是好事”之类的。她仔细观察着这把法杖,一边不断地抚摸和点亮花朵的亮光。黑猫和我同样凑到莉莲娜的身边,好奇地看着她的工作。 “‘雪晴’……‘雪晴’啊,是个好名字。”最后,魔法使居然微笑起来,一时间小孩子的气质彻底散去,好像有位老人借着这副身体叙说过去,“原来如此,是在纪念那两个人的相遇吗?那么,送给初咲的礼物是什么呢?” “是发带,”我略微回忆了一下,“姐姐的发带……那对发带的名字叫作‘天火’,是比雪晴还要抽象的东西。” “比它还要抽象?”莉莲娜相当有兴致地追问,把雪晴放在桌子的中央,黑猫心不在焉地用爪子踩着透明的花朵。 “它是‘无法实体化的事物实体化的结果’,和姐姐‘将不存在的知识化作书本’的能力是互相对应的,因此是她能力最优秀的载体。” “雪晴和天火……咱猜这是音无起的名字。”莉莲娜最后用指节敲了敲雪晴的杖身,低声念了一句咒语,“果然有着纪念意义,经过的时间久了,大家都喜欢这么做,也许会让你们觉得奇怪吧。” “喵?” “诶?……不,我还挺喜欢这名字的。到底是在纪念什么事呢?” “小此花要是想要知道的话,以后可以自己去问问她们。”莉莲娜微笑着回答,最后用手拂过杖身,循环之花凋落殆尽,再次从杖尖盛开,“完成了,这是雪晴自带的功能之一,咱觉得只把这个效果告诉小此花还是很合适的——来,试试吧。” 莉莲娜微笑着把雪晴递给我,我不解地从她手里接过法杖。 “由我来吗?” 黑猫叫了一声,莉莲娜点点头。 “现在只是测试,就由你来吧,把Mana注入进去就好,详细的操作咱之后会说的。” “……嗯。” 既然莉莲娜都这么说了,我只好举起了雪晴。Mana顺着接触面流入法杖,片刻之后,杖尖的花朵迅速盛开—— 先是一层,随后是数层让人眼花缭乱的结构不断地向外扩散,最后无数天体轨道般的圆环绕着我的身体,缓缓旋转起来。 我放下法杖,惊讶地看着那如同天仪般环绕我的半透明圆环。这些圆环仿佛遵循着什么规律一般,按照不同的轴线缓缓地转动,混乱间有种充满秩序的精巧。 “也许还没有看到吧?这个魔法。”莉莲娜指了指桌子上那本魔法笔记,“这是咱自己设计的防御魔法。圆环有十三个,以4,4,4,1的数量来分组。前三组在三个半径不同的同心球面上转动,第四组的环则自由转动——半径可变,也没有固定的转动轴。它们会自己控制转速,这个防御魔法尽管是半封闭的,却可以高效率地防御以‘点’为对象的攻击,算是咱的得意之作了。” 这真的称得上是“得意之作”了。因为它不仅仅有着魔法应该有的强度,甚至完美符合莉莲娜本人的美学,光是看见这样的结构,总觉得就能猜到背后的设计者是她。身周的半透明圆环依旧缓缓转动着,如同环绕世界的轨道。 理所当然的,这是我根本没有学习过的魔法。我和黑猫把视线转向莉莲娜,她伸出手点了一下名为十三圆环的防御结界——圆环们立刻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止住莉莲娜手指的触碰。片刻之后,结界的控制权就被她剥夺,慢慢散开。“这就是雪晴最直接的能力,”莉莲娜从我手中接过法杖,轻轻挥舞一下,细碎虚幻的花瓣飘落下来,“第五元素能够储存魔法的模板,输入魔力就可以直接使用……看样子能存放三个左右。当然,每次使用都会让第五元素的符文模板开始自我重组,得花费一些时间才能再次使用,不过已经相当实用了。” 她再次敲了敲杖柄,黑猫的眼睛一闪一闪,看上去相当兴奋——嗯,我也是同样的感觉。 真是精巧的造物……如果是这样的话,有些很重要,却无法用出来的魔法就可以通过它来发动了。举例而言的话,“幕布结界”。 莉莲娜思索了一会,重新坐回桌子边。 “嗯,在小此花走之前,咱就帮你存好三个魔法好了,要好好使用它们。” 没有等待回应的意思,莉莲娜把雪晴放在自己书房的角落,端起依旧冒着热气的红茶抿了一口。 “然后就是另一个重大课题……那个黑色的斗篷,咱对那个相当好奇。” “……” 我把黑色的斗篷召唤到身上,然后解了下来。这件斗篷…… 这是一月份的事件中意外获得的东西,穿着这件衣服,从正在被苍白的烈焰焚毁的神殿中逃出的记忆依旧相当清晰。莉莲娜接过斗篷,把手放在上面。良久之后,她疑惑地抬头看了看我。 “……按照小此花的说法,潜行和七秒钟的‘时间静止’?说实话,这衣服比起人造物,更像是‘概念’的具现化,就和织宫千雪的那把剑一样。”莉莲娜说道,“很难辨认出具体的术式,因此也没法判断是否正确,不过咱相信比起暂停整个世界的时间这种夸张的说法,极限地加速使用者的时间应该是正解。” 莉莲娜半是解说,半是整理思绪地说完自己简单的推测后,就放下了那件斗篷。 “……本来冢内的东西应该是要销毁或者封存的,但是它没有被污染,本质上也是古代文明的遗物,就保持这样吧。小此花,你要好好保管它。” 沉默了一会,莉莲娜拍拍自己的衣领,重新拿出羊皮纸。 “那么,咱还是继续上课吧。魔法道具这部分没什么可提的,我们直接进入训练——” 我就在这种气氛中度过了这一天。 上课,训练,翻阅笔记。白雾随着时针的转动渐渐散去,还原了被夕阳照耀的森林。在鸢尾花森林的第三天就这么度过,第四天也平静地到来。太阳东升西落,云与风聚集又散开,时间就这么流逝,记忆也慢慢堆叠……只是,我却没有丝毫的改变,在这样的“黑猫”身边,在这样的“老师”身边,在这样的“姐姐”身边。 即使我可以确定,我已经看到了现在正在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幕后,即使我只差最后的那一块拼图,就可以明白故事的全貌……但我仍然,什么都做不到。 现在是来到鸢尾花车站的第四天。 按照预定……我们会在第六天晚上离开。 Puzzle8.为什么风如此寂静? To:Shikimiya Fr:Konoha ——现在还在西伯利亚吗? ——之后打算去哪儿呢? “……风翼!” Mana涌进魔法的结构,然后创造出风的羽翼。我有些紧张地确认了自己肩膀后真的存在那双翅膀,莉莲娜和坐在她肩膀上的小黑猫点了点头。 “目前看起来还没有问题,”魔法使这么说道,“如果这一次还不能成功,今天就放弃这个法术好了,开始吧。” “好……” 这是来到莉莲娜家中第四日的下午。按照莉莲娜的说法,大部分需要注意的知识和战斗方式已经分析清楚,因此我们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作业。那就是我来到现世一年后还没有完成的“魔女的三个课题”。 偏转攻击的‘云流’,飞行或在地面上高速移动的‘空翼’,灵活进行攻击的‘暗雨’,除去已经完成的云流以外,空翼一直处在差临门一脚的状况。而这几天莉莲娜对我的帮助主要围绕在完成课题上,经过她的提示和指导,思考许久的暗雨的魔法结构也完整了。 但是不知为何—— “哇……哇哇哇!” 如同接近太阳的伊卡洛斯一般,背后的风之翼忽然解离消失,裹着黑色斗篷的我坠落下来,随后接近地面的空中出现了半透明的网,稳稳地接住了我。 耳边传来一阵阵的嗡嗡声,从空中落下的心悸感还没有散去,莉莲娜和小黑猫齐齐摇了摇头。 “小此没事吧?” “嗯……” 我握着姐姐的手站了起来,大脑还是晕晕乎乎的,莉莲娜走到我们身边,黑猫跳上我的肩膀。 “这也太难了吧?明明结构没有问题……音无出的这是什么课题……”小女孩难得露出了苦恼的表情,羊皮纸和羽毛笔悬浮到她的眼前,自动修改起上面的内容,“这么看‘暗雨’就不必试了,多半也会失败。到底是为什么呢……?” “当时设计云流的时候也是这样……” 明明结构完整,没有任何问题,却迟迟无法完成,直到想到了某个灵感—— “那云流是怎么完成的?来告诉咱。” 莉莲娜追问,黑猫用爪子扒拉着我的衣服。 “当时想着‘既然结构没有问题’,那就是‘魔力本身有问题’……于是先处理了风元素,再导入魔法结构,自然而然就完成了。” “自然而然?……” 姐姐一头雾水地看着我们的对话,黑猫于是趴到她的怀里打起了哈欠。莉莲娜思索良久,让羊皮纸凭空消失。 “咱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让咱好好想想……今天没有其他课程了,都休息吧。”莉莲娜宣布,然后咬着自己的羽毛笔尖,“后天上午是最符合初咲的仪式的时间,记得要早起哦。” “是~” 姐姐回答,看着满脑子钻进“魔女的三个课题”的莉莲娜走进屋子。 难得没有其他“课程”,当天下午,我就和小黑猫坐在房间的书桌前读着那本魔法笔记。 不是作为魔女或是学者的“研究性”的阅读,而是仅仅当一名读者,像是观赏展品那样查看那些魔法,因此就像阅读小说一样轻松,也有空闲思考之前没有思考的事。 三个课题——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无法理解,恐怕也没办法很快地用出来。也许明天莉莲娜会想出什么结论,然后告诉我们吧。 “喵?” 黑猫似乎在疑惑我为什么不翻页,用爪子拍着右边的页脚,我从沉思中被惊醒。 “啊,抱歉,这个法术我还蛮喜欢的……来回看了好几遍。” 我指了指那个名字是长长的字母,叫作“Ginnungagap”的法术,黑猫不明所以地对我歪了歪头。 “噗噗,小镜怎么听得懂啦?小此居然在和黑猫聊天,该不会没睡醒吧。” “咿?!……姐姐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这才注意到姐姐趴在桌子的另一侧,笑嘻嘻地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黑猫发出喵的一声,走过去之后舒服地蜷缩在姐姐的腿上。 “抱歉,那个……在这之前,好像是午睡睡着了。” “睁着眼睛午睡,小此是关羽吗。” “可是睁着眼睛睡觉的是张飞吧?” “咕!” 姐姐一下子红了脸,扭过头去打算不再理我——不过几分钟后,她还是凑到了我的旁边。 “小此这几天精神状态很差……” “是吗?嗯……我也觉得。” 在那双紫色眼睛的凝视下,我最终只好老实承认。姐姐担忧地摸摸我的额头,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觉得这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嗯?” 我有些吃惊地睁大眼睛,黑猫也抖了抖身上的毛,抬起头来注视着姐姐。她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眼睛里满是困惑。 “可能是错觉吧?我觉得大家都很奇怪,或者说环境还是气氛什么的有点奇怪……” “……”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会儿,最终她败下阵来,把视线移开。银发的精灵转头扑到床上,在慌乱地跳到地上的黑猫的惊叫声中,把脸埋在柔软的被子中。 “好啦!我只是担心小此而已!” “嗯……谢、谢谢。” “咕……” 她发出闷闷的声音。片刻之后,姐姐翻开了莉莲娜借给她的《幻想妖怪图鉴》,趴在床上看了起来。下午的阳光显得温暖一些。我侧过身,看着懒洋洋地翻动书页的姐姐。这间暂时属于我和姐姐的房间并不大,在正对着窗户的书桌后面,就是铺着柔软床单的床铺。浅褐色的书架摆在书桌的左端,而那里一本本的羊皮纸书籍上,写的是我读得懂一些,或者一个字都读不懂的文字。从希伯来文到英语,从拉丁文到梵文,甚至有几本书,勉强能辨认出是由龙语和深渊语写就的。 “……真好啊。” 我自言自语道,黑猫跳到桌子上,用澄黄色的眼睛盯着我。它在想什么呢?“面前这家伙在想些什么”——或许它也在这么思考着。 “……姐姐。” “怎么了?” 少女从书页中抬起头,我用手抚摸着羽毛笔上的绒毛。 “姐姐觉得,记忆是什么东西呢?” “记忆?”姐姐偏过头看着我,几缕银发落到她的锁骨上,“小此在说什么?” “……嗯。”我把羽毛笔放在桌子上,黑猫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着我说下去,“比如说,姐姐,你怎么判断‘此花是不是此花’呢?” “诶?”她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因为小此就是小此……” “是因为我有着这样的黑色短发,有着母亲一样的绿色眼睛吗?”我继续说着,总觉得自己露出了苦笑,“还是说,因为我会这样子和姐姐说话呢?” “……不懂。” 姐姐摇了摇头。 “如果在姐姐面前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很可怕的怪物,但是它却知道只有我和姐姐两个人知道的事,知道我们经历过的所有东西,会对姐姐说所有我说过的话,那么……它是我吗?” “小此怎么会是可怕的怪物!当然不是……可是……”姐姐争辩,但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也可能是别人知道了?可是……知道只有我和小此知道的事……” 知道只有她和我知道的事,说出我应该说的话,这样的“怪物”,果然只可能是—— 银发的精灵犹疑良久,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头。 “那果然,就是说明对方就是小此了。” “……是吧?” “小此好讨厌……为什么问这种问题?” 我深深叹了口气。 莉莲娜不愿意对我们说出鸢尾花车站的白雾的故事,我们只知道那雾气象征着过去的某段回忆。这段回忆到底是什么呢?代表回忆的车站——现在发生在这座鸢尾花森林里的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并不是想告诉姐姐什么,只是这几日来的心情多少需要舒缓一下,因此才把那样的意思传达给了她。我只是想说…… “记忆”即是“存在”。 但是我不会说更多,也无法说更多。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不到所有真相被揭晓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理由”。 我重新望向窗外。黑猫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情,安慰性地把爪子放在我的手上。我对它笑了一下。 现在,享受日常吧。 Puzzle9.如果她拥有施法者的心? To:Shikimiya Fr:Konoha ——不知不觉已经快要回来了。 ——总觉得还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啊。 ——和姐姐聊了有关“记忆”的话题,千雪怎么看呢? 云流,空翼,暗雨。 流动的风,被束缚的风,凝聚的风。 魔女的课题到底要怎么解决呢? “——那么,小此花觉得,什么是‘风’呢?” “……风?” 这时候回答“空气的流动”,听上去和气氛完全不搭,如果用魔法理论来回答的话,则一点也不风雅——或者用莉莲娜的话说,一点也不“浪漫”。那么,我到底该怎么回答呢? 我看向黑猫。它看上去也一脸迷茫——那么就普通地回答吧。 “……现象?” “还真是微妙的说法……不过倒也没错。” 莉莲娜捏了捏自己的头发,站起身。 “为什么音无会出这样的课题?咱一开始觉得,只是普通地想让没什么作战经验的小此花能够自保,或者说想让小此花多设计一些魔法。”她站在窗边,有些出神地看着日光下的森林,“但是为什么结构完整了,魔法也没能完成呢?这一点也不像常规的魔法,也不像一般的‘课题’。” 她扬起手指,薄薄的光幕像是雾一样缠绕在上面,聚集又散开。巨大的魔法结构的“模型”就这么出现在了我们中间,我和黑猫用视线追随着她。 “这是音无要求小此花完成的魔法‘云流’。”莉莲娜划动手指,让那个发着光的模型缓缓旋转,“已经完成了对吧?但魔法却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这说明音无在设计课题的时候就留下了‘陷阱’……这才是她最核心的目的。” 莉莲娜点了点魔法的边缘,一个新的小结构被创造出来,随后代表“风”的光粒从这个结构中穿过,整个魔法才开始慢慢地运转起来。 “咱从昨天开始就在苦思冥想她的目的,后来觉得这样反而有点蠢,说不定还跳进了音无的陷阱里。”莉莲娜笑着说,“之后顺其自然……觉得咱只能告诉小此花‘咱自己的想法’。这说不定对小此花有些帮助,可以吗?” “……嗯。” 来到鸢尾花森林的第五日,和莉莲娜的闲聊。 究竟为什么,无法用出那样的魔法呢? “咱接下来要说的东西,严格来说一点也不符合科学理论,一点也不符合魔法理论……是科学也没法证明、魔法也没法证明的东西。” “……?” “小此花,你相信所谓‘心’吗?” “心?” 我偏了偏头,黑猫疑惑地“喵”了一声。这个词即使从神秘学的角度说也太过虚幻,好像只在漫画,小说,或者传统的电视剧里看到过,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甚至总觉得有些幼稚。莉莲娜看出了我的想法,摇摇头。 “因此,就把这当作普通的‘闲聊’,而不要当成魔法的课程,没问题吗?” “好的。” “人体结构,魔力,情感和温度……小此花,你觉得如果这一切都被研究透彻的话,人类和机械有什么区别呢?” “……什么意思?” “情感是化学物质的分泌,四肢建立在蛋白质和矿物质的构造上。那些体内奔流的魔力是大气中随处可见的物质,精神是……咱觉得那样子很单调——不如说很悲伤。” “……” 莉莲娜背对着我,仰着头看着自己的书架,双手背在背后。金色的长发流淌而下,随着她呼吸的微弱起伏而轻轻移动。魔法使重新转过身,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 “可是老师……”我犹豫了一会,想着自己记忆中读过的那些知识,“但这总有一天会被魔法和科学共同解明,不是吗?……尽管它们代表着不同的领域,但最后一切一定会拼合出世界的真相,这就是魔法师们终极的目的不是吗?虽然听起来很悲伤,很冰冷,但我们能思考,能互相对话这件事……并不会因为发现了真理而改变。” “是啊。” 莉莲娜说道。 “但是小此花也明白吧?明白魔法和一般的人们所研究的科学的区别……他们是从根源上完全不同的两个学科,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神秘’的根源到底是什么。 “如果魔法的一切都是确定的,那么即使是不同的人,用同样的方法使用出同一个魔法,结果也应该是一致的。但是每个个体用魔法、超能力和幻想创造的奇迹,都存在微妙却不可忽视的差别。这样的结果是不是在暗示着……除了可以解明,可以了解的部分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在呢?既然存在‘神秘’这样无法解明的东西,是不是也存在‘虚幻’这种连存在都无法确定的东西呢?” 魔法使蓝色的眼睛和我对视了一会,重新垂了下去。 “咱知道这很奇怪,严格来说,可能是环境和施法习惯的微妙的差别,才会产生那样的不同。但是如果,咱是说如果——当科学发展到了极致,魔法也发展到了极致的时候,仍然有一种东西是人们无法利用它,甚至无法确认它的存在,却依旧若有若无地影响着世界的东西……例如说,‘人的心’。” “那一定很浪漫对吧?” 沉默良久,我和黑猫静静地对视着,然后和莉莲娜那双沙漠青空般的蓝眼睛对视。 “老师觉得那并不是不可能,对吗?老师是在真心地相信这个想法吗?” “是的。” 莉莲娜回答我。“科学是有边界的……咱不知道小此花是否了解过科学家们的‘物理学’。有个理论这么告诉我们——‘观测者无法同时得知某个物体最准确的位置和速度’,这意味着世界中永远存在着无法了解的信息。魔法虽然还没有诞生出这样的理论,但咱总觉得,那样的法则也是存在的,让不同的人用出的魔法存在不同的方向性,让魔法能像镜子那样照映出‘施法者的心’的,人们观测不到的某个东西是存在的,咱喜欢这个说法,并且如此相信着。” “……嗯。” 我最后点了点头,告诉她我认可了这个猜测的可能性,黑猫舔了舔莉莲娜的手,魔法使开心地笑了。 “这就是正题了,这个话题和小此花的三个课题有什么关系呢?咱要问——小此花有没有想象过呢?风的‘样子’。” “……那是?” “每个人使用的魔法——都有微妙的区别,甚至会带上施法者本人的气质,越是复杂的魔法越是如此。小此花也知道这一点吧?”莉莲娜用手指点了点我们面前的魔法笔记,“当小此花让流入‘云流’的风变质了之后,才成功发动了那个魔法。以此类推,咱相信‘空翼’和‘暗雨’也需要这样的步骤才能完成,那么风到底要变成什么样呢?” “想一想,去想一想。‘风该是什么样子的’。” “……唔。” 我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再次发动了“云流”——那阵风诡异地涌起,盘旋在我们之间。莉莲娜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蓝色的眼睛注视着盘旋扭曲的风。 “虽然这不是什么方便的事,但既然是小此花的话,咱认为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做到。” “对吗?” 她问道,我……没有回答。 风到底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Puzzle10.深夜会回想起怎样的故事? To:Shikimiya Fr:Konoha ——莉莲娜说,“此花一定做得到”。 ——不过我却没法简单地接受这句话,我觉得自己做不到。 ——但是莉莲娜说的话很有意思,千雪觉得那样的东西是存在的吗? ——可以被叫作是“施法者的心”的东西? 到了今天的下午,魔法的教学彻底告一段落。当我合上魔法草稿的最后一页,微笑着和黑猫对视之后,莉莲娜宣布当晚是休息时间。 因此我们现在正坐在莉莲娜家的餐厅里,看着她在厨房中做着咖啡。她使用现代的咖啡机对于我们来说是件很新奇的事,不过既然是‘只要浪漫就好’的莉莲娜,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也许对她来说,在咖啡这方面的浪漫与否,分界线在于“速溶”吧。 咖啡豆的芳香传来,咬着布丁勺子的姐姐不禁眯起了眼睛,我侧过头看向窗户。 小楼外有着悬浮着的光球,而夜晚的鸢尾花森林笼罩在略显朦胧的银色微光中。也许森林中偶尔会有几声扑扇翅膀,或者草丛摇动的声音,但是正在室内的我们只能听见莉莲娜哼着的曲子——咖啡机的声音被她用魔法消除了。 “嗯,好了哟。” 在我出神的时候,莉莲娜把咖啡端到了我们面前,又在桌子中间摆上了热腾腾的苹果派。看上去像是我们之中最小的莉莲娜自己,却在我和黑猫面前摆上咖啡布丁之后,在面前的高脚杯中倒上了半透明的深红色液体。 “是葡萄酒。” 面对我们疑问的视线,莉莲娜只是可爱地笑笑,直接把它的名字告诉了我们。姐姐盯着魔法使的杯子不放,似乎也很想尝一口——只是莉莲娜朝她摇了摇手指。 “未成年可不准喝酒。” “……莉莉看上去比我还小。” “咱都不知道成年多少次了。” 这句话从各种意义上都很危险啊,我小声笑了起来,黑猫把咖啡布丁的盘子往我这里推了推,我用勺子从里面舀了一口。 “那,莉莉多少岁了?” 姐姐撑着头,追根究底地问道,我和黑猫差点把嘴里的布丁喷出来——这个可是禁句! “诶——这个,女孩子的年龄可是秘密。音无不也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年龄嘛。” 莉莲娜口中的音无,就是那座异空间的图书馆中……两位母亲里身为魔女的那一位。不会衰老,不会死去,这样的魔女的年龄确实会让人在意起来。但是姐姐却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勺子。 “那个不一样,妈妈是记不得了。” …… 倒、倒是没错。 是记不得了啊! “就这么想知道?” “想知道。” “非得知道嘛?” “非得知道!” 莉莲娜看上去颇有些苦恼,用一只手扶着脸颊,另一只手摇晃着高脚杯。不过不管怎么说,总觉得她有点乐在其中…… 我和黑猫对视一眼,然后决定沉默不语。 “告诉我嘛。”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哦。” “啊,那不是未来才出生吗……” “是二十不是二十一!” “喵!” 我和黑猫同时吐槽,姐姐一脸迷糊地看着我们,随后才恍然大悟——完了,她好像越来越呆了。 “……1920年吗?!” 姐姐一脸震惊地看向莉莲娜,后者淡然地喝着葡萄酒,似乎有点享受对方的表情。她果然在期待姐姐的反应吗? 难道少女心也在漫长的时间中消磨殆尽了…… 我有些恶意地揣测着,姐姐则用双手撑着桌子向前凑去,紧紧地盯着莉莲娜的脸。 “呜——” “……?” “难以置信!” “有什么难以置信的吗?音无度过的日子都不知道比咱多几倍了哦?” 莉莲娜理所当然地说,姐姐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会,然后不甘心地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啦……”姐姐看着莉莲娜慢悠悠地喝着那杯葡萄酒,“妈妈虽然……嗯……” 我知道姐姐想说些什么。即使行为温柔,举止也颇有些少女的可爱,但是从魔女的眼睛里依然能看出时光的痕迹——那是很难用“维持本心”这样的方法就抹去的东西。但是莉莲娜的言行举止,哪怕是那双蓝色的眼睛,都有着怎么也没有化掉的孩子气。 即使我已经从那本魔法笔记里看到她在1967年留下来的注释,但也远不及莉莲娜亲自说出来有真实感。 姐姐最后放弃了寻找形容词,吃起了自己面前的布丁。一时间桌子上寂静无声,大家只是默默地吃着苹果派,啜饮咖啡或葡萄酒。咖啡的香味织成了薄薄的雾气,弥漫在茶色的杯子和空气之间。 “……老师。” 犹豫良久之后,我终于出声问道。也许在这样的气氛下,能问出些什么也不一定——姐姐疑惑地把头转过来,但我们却没有等到莉莲娜的回答。金发的魔法使双眼朦胧地撑着自己的脑袋,原先白皙的脸颊上弥漫着红潮。 看样子是醉了。酒量也很小孩子气呢…… 我刚想再次出声,莉莲娜却把空酒杯轻轻放回桌上,侧着头看着我们。 “诶……咱说啊,小此花,初咲……” 她的手滑动了一下,看样子大脑已经不像平时那样清醒。既然知道自己喝不了酒,干嘛还要喝呀。 “人活得久了,有时候就想喝点酒……”她朦胧地眨了眨眼睛,“诶,小此花,初咲……你们知道鸢尾花车站是怎么来的吗?” 我、姐姐还有黑猫齐齐摇了摇头,莉莲娜噗嗤一声笑出声,重新给自己倒满葡萄酒。没等我们出手阻止,她就又端起了酒杯。 终于还是想说吗? 两位友人离开几十年没有相见——“啊……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呢?七十年?八十年?那可真是不得了的灾难呢……”魔法使轻轻嘟囔着,“不过那时候的咱还没有多少岁……魔法也是冢也是,才知道没几年。” 杯中深红色的液体又有一些顺着莉莲娜的嘴唇流进了喉咙,她稍微歪了歪头,用小动物一般的眼神看着我们。 “那座城市的雾气真重……好像每一天都是淹没在白雾里似的……现在也是。”莉莲娜突然微笑起来,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那天的咱独自一人站在车站等着车——然后认识了她……” “……‘她’?” 我疑惑地问道,莉莲娜眯了眯眼睛,稍微说了些什么——虽然那些记忆的碎片在葡萄酒的作用下更显模糊,但是我仍然能够想象出那样的场景。比莉莲娜大了几岁的黑发少女拖着行李箱,站在她的旁边。白雾从视线可及之处延伸到城市的边缘,延伸到无限遥远的轨道的终点,而两人就在那样的雾气之中并肩站着,就在那样的雾气之中一起走上火车,然后默契地相对而坐。 最后莉莲娜垂下头,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名字。 “……Liliana·Iris。” 那是多么平凡又不可思议的场景,即使到了许多许多年后,莉莲娜已经是有了自己工坊的结界师,也会情不自禁地在某个静谧的晚上想起它。这片记忆已经伴随了她无数年,也许今后也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她的终结。 年幼的魔法师。 来自东方的留学生。 这两个人的故事从弥漫白雾的车站开始。 不死的魔女。 无暇的精灵。 随后成为了四个人的旅行—— 莉莲娜久久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仿佛在回答什么人的问题,魔法使有些碎碎念似的继续诉说着。 “后来?后来怎么了呢……咱和她结伴旅行,之后又认识了音无和七海……”她喃喃地说,蓝色的眼睛因为醉酒而变得有些水汽朦胧,“经历了好多、好多有趣的事,也有许多现在想起来也心有余悸的冒险。如果要说的话,好几个晚上也说不完吧……” “最后……是故事的最后。”她眨了眨眼睛,没发现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那真是可怕的灾难……咱觉得你们也许听过吧……那个‘静止之冢’。” “‘静止之冢’?” “是啊……”莉莲娜摇了摇空杯,“即使在那么多开启过的冢里,这也是很可怕的东西……” 那真是可怕的灾难,她又重复了一遍。 “那扇门打开后,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就那么静止了,既不是活着也不是死去,只是静止在那里,什么也……” 她说道。我们亲眼见过的“冢”,实际上也只有一月初的“咒蛇”。但是我们确实知道,除去有着“怪物”的冢外,还有“灾难”,“疫病”,“概念”……既没有形体又无法捉摸的东西,比可以打倒的怪物要可怕得多。 “那静止的圆就一天天地增大着,人们对它束手无策,就连圆外的东西或人也不断受到影响——‘行动’静止了,‘思考’静止了,‘血液流动’静止了,‘身体成长’静止了……比如咱,就再也无法长大,一直保持着这副小孩子的样子……” 莉莲娜喃喃地细数着那些灾难,用手指敲着玻璃杯。 “但是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相信着这些事情最终会被Orbis解决,旅行着玩闹着,她甚至发现了那种漂亮的向日葵,就种在森林里,被那座冢静止了花期的向日葵……” 莉莲娜执拗地用“她”来代替那位和她在火车站相遇的少女,仿佛在耍着小孩子脾气一般。 “最后灾难严重到,音无和七海都被卷进去,咱和她作为同伴也不能坐视不理。但是即使是那两个家伙,对这种东西也……” “最后怎么样了呢?”姐姐忍不住问道,莉莲娜把酒杯重新倒满,却没有再喝。让人联想到沙漠青空的蓝色眼睛现在雾蒙蒙的,让人看不清她在想些什么。 “怎么样了呢?”她呐呐地说,然后像小孩子一般缩在桌上,“你们也听过吧?超能力者的阵营历来看护着某个灾难的遗址,用来告诉后人冢带来的噩梦……那里的万物都静止不动,既没有活着也没有死去……她就在那里,在曾经打开过的冢的门口……” 也许那算不上死去,也许她和我一样依旧活着吧——莉莲娜最后说,把依然装满酒的玻璃杯放在眼前。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之后,已经醉得有些迷糊的魔法使才又说了话。 “音无说,如果用花来形容咱的话,一定是鸢尾花吧……咱觉得,那肯定是因为鸢尾花是‘优雅’的意思……” 莉莲娜说的话已经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我还有些在意的事,于是问道: “……那,车站呢?” “是咱造出来纪念她的哟。” 现在无论如何,也只能用“惹人怜爱”而不是“优雅”来形容的莉莲娜,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纪念那天的相遇,纪念那天的白雾? 姐姐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也歪了歪头。 最后,我和黑猫对望一眼,把那件能维持温度的,伊薇的斗篷披在莉莲娜的身上。至于她明天醒来后会不会介意这是从尸体上拿来的衣服,就等明天再说吧。 优雅——吗?我想着。也许优雅并没有错,但是莉莲娜大概失算了——即使没有什么人知道,即使这花语相当冷僻,蓝紫色的鸢尾花也有……“想念你”的意思。 图书馆中的那位魔女,大概是想说这些吧。 晚安。我和姐姐悄声对莉莲娜说完之后,和黑猫一起离开了。 Puzzle11.老师的问题要如何回答? To:Shikimiya Fr:Konoha ——今天是第六天,原本打算傍晚就回去的。 ——但是莉莲娜说安全检定拖延了一下,恐怕要等明天了。 ——……结果我们就打算第七日傍晚再回去,多出来的时间要做什么呢? ——其实我还挺高兴的。 ——因为多了一天时间……来想出那个谜题。 “虽然不是今天就回去,但是今晚要记得收拾行李哟。” “嗯。” “记得带上那本魔法笔记,还有做过的魔法笔记。” “嗯……” 按照莉莲娜的说法,安全检定在妖怪侧受阻了。虽然她已经考虑过那边低下的行政效率,特意多留出几日来避免发生这样的状况,但果然现实总是会比想象更糟糕。 所以预定的回家时间就定在了明天傍晚。 “不如就来真正意义上的度假吧?” “真正意义上的?” 姐姐用叉子插起盘子里的炸鱼排,凑到黑猫的嘴边。小猫用爪子把它取下,嗅了嗅之后啃了起来。 “简单地说,咱还没有带你们看过森林吧?”厨房里发出烤箱关闭的声音,莉莲娜敲了敲桌子,餐后甜点就从里面漂浮了出来,落在桌子的正中间,“一直宅在家里,总觉得音无会怪罪咱教会了你们不好的生活习惯……” “没关系的,”我和黑猫对视了一眼,它之前正在小心谨慎地用爪子扒拉着盘子里不知正体为何的小圆球,“妈妈也是根本不出门的那种。” 姐姐和莉莲娜笑了起来。一说到有关友人的话题,金发的魔法使看起来就变得相当开心,那种因为“梦幻感”而产生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近不少。黑猫啃了啃甜点,把盘子推到了我的面前。 “谢谢。” 我摸摸她的头,也从盘子里拿出甜点。 午饭时间之后,我和姐姐被莉莲娜带到了室外。树叶铺成的小道在脚底下发出沙沙的声音,莉莲娜和我们穿过树林的间隙,觉得有些冷的我打了个喷嚏。 “莉莉以前和妈妈们在这里待过?” “不如说,把这里选择成‘家’是七海提出来的提案。”莉莲娜笑着说,用脚碰了碰路边的石块,“咱……啊,初咲和小此花多半不知道吧,那个年代,人们对于被冢影响了的人是抱有很重的恐惧心理的。” “恐惧心理?” 姐姐追问,趴在我肩膀上的黑猫也竖起耳朵。 “就是害怕——把冢当成瘟疫或者会传染的什么东西,受到了冢的影响的人是不能接触的之类的……嗯,那个年代去执行任务封锁冢的Orbis成员走之前都要诀别。” “但是这很不公平呀?!”姐姐有些生气地说,“又不是所有冢的灾难都会传染,绝大多数人只是伤员而已吧?” “……因为冢是未知的东西吧。” 我说,莉莲娜点头。 “因为人们很害怕,越不了解的东西就越是可怕。千年以来冢都是死亡的代名词,知道为什么现在没有巨龙站在S级的位置上吗?……最后一条这种程度的巨龙,中世纪就战死了。现在的幼龙要达到那种程度很早得很呢。” 扯远了——莉莲娜说,她看着自己纤细幼小的手。 “到了现代,逐渐有了系统化的应对和处理冢的后遗症的方法,偏见才慢慢化解开来。但是那个年代就会被当作‘瘟疫’的感染者。咱受到了静止之冢的诅咒,不再生长后……就被家族赶出来了。” “……” “但是音无和七海自然是完全不在意,她也……”莉莲娜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她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我们想着找个地方定居,七海就带着我们来到了这片森林,慢慢建立了结界,有了各种各样的设施——看得见吗?那个就是大型试验场。” “哦!” 在看到莉莲娜所指着的方向,无数巨石组成的巨大的魔法阵前,姐姐一直是有些发堵的表情,还好现在放松了下来。我松口气,和肩膀上的黑猫一起跟了过去。 “看见了吗?最那边的那块石头,”金发的魔法使穿过树林,指向最远处的石柱,“那时候特别喜欢坐在那里,因为可以遮住一半太阳。” “好大……” 姐姐感叹道。最后一片枝叶移开,巨大的“试验场”展现在我们眼前。巨石的树林在平整光滑的“地面”上林立着,我本以为反射光线的是什么光滑的魔法材料,但直到走近才发现,“广场”的地面根本就是一块完整的结晶体,透过晶体居然还能看见晃动的水草和底部游曳着的鱼群。 “这是……湖?” “这是冰。”看出了我们的诧异,莉莲娜颇有些自满地说道。 “是冰?”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脚踩在上面。和想象中不同,既没有冰面的寒冷,也没有随时会滑倒的感觉。这巨大的冰面延伸出庞大的“魔法阵”,和林立着的巨大石塔结合在一起,仿佛镶嵌在大地上的表盘。 这种古怪而神秘,却拥有古代长诗般悠远的美感的设计—— “是出自音无的手笔。” 莉莲娜忽然转过身,金色的发尾飘散了一下。“提问,告诉咱做到这样的最简单的方法,不准用魔眼。” 我和黑猫对视一眼。 “冰面容易让人摔倒的原因,是因为踩上去的压力导致一小层冰熔化,这层水会降低摩擦力……因此‘防滑’的魔法不需要额外增加,只需要用低温冻结了之后布置温度隔离的魔法,不会熔化的冰面就不会导致滑倒,也不会让人感觉寒冷?” “正是如此!不错的回答。” 莉莲娜相当满意,我和黑猫再次对视,它用爪子握了握我的手指。“这里原本有湖……音无把湖彻底封冻,创造出了这样的‘地面’。”莉莲娜指了指这里,“初咲召唤书本的仪式就在这里举行吧。” “莉莉和小此在说什么呢?” 姐姐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莉莲娜笑着摇摇头。 “不过,还得去取一些材料。” “材料?” “就像当年那样,和七海偷偷去采魔药……啊,咱会不会说太多过去的事了?” “没有,我很喜欢听哦!” 姐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和黑猫也点头。 “两位母亲的故事……很有趣。” “是吗……那就好,咱还担心自己年纪大了,说些你们不喜欢听的废话呢。” 但你可一点也看不出年纪大啊——我在心底吐槽道,莉莲娜拍了拍自己的裙摆,用手指触碰冰面,浅淡的光渗入内部,顷刻间消失了。 “那么,莉莉和妈妈到底是去做什么魔药了呢?” 这个话题是我们都很想知道的,但莉莲娜却突然侧过头来,露出了淡淡的,可以说是“坏笑”的笑容。 “真是的,咱不是说过了吗?是七海要……瞒·着·音·无,做的药哦?” “喵!” 好像害羞了的黑猫跳过去,一爪子糊在莉莲娜的脸上。 Puzzle12.这个是精灵吗? “是……是植物园!” 姐姐欢呼一声,黑猫拼命伸出爪子抓住她的兜帽,不让她就这么直接冲进去。 遗迹——这是我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词语,我们面前的“植物园入口”是由石块砌成的大门,只是这石门早已破碎不堪,原本的颜色被攀缘植物和青苔彻底覆盖了。 ……不如说连围墙都没有,这石门恐怕只起到“路标”的作用,告诉行者这里已经是植物园了。 “没关系,可以直接进去的。”莉莲娜看着拽住姐姐的我和黑猫,忍不住笑了起来,“没错,不贸然进入魔女的植物园是很明智的事,这份谨慎咱很满意。不过现在咱就在后面,放心地踏进去吧。” “那就好……” 我们放开了姐姐。莉莲娜看着那扇石门的遗迹,略微耸了耸肩。 “当年这里可没有什么路标,咱就是和七海在野外认魔药的。后来咱知道在魔术工坊里弄这样的地方比较方便,于是设计出了这样的植物园。” 透过那扇隐约还能看出昔日庄严的石门,我张望着后面的景色。然而光是看起来,那里也是和我们现在所站之处没什么区别的森林,真的是所谓植物园吗? “过来吧,”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莉莲娜站在石门下方对我和黑猫说,“过来就知道了。” 过来? 我跟着魔法使踏进了植物园—— 于是世界开始解离,原本的风景诡异地化作了碎片,一边向下掉落一边风化消失。当我惊异地回过头去时,发现石门已经变成了刻着浮雕的精致拱门,没有一丝“遗迹”的落魄样子。 几人高的巨大绒球花,光是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不妙的捕蝇草,偶尔落下梦幻般晶片的藤蔓。这些奇幻故事中才会出现的植物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有序地分布在眼前的“植物园”中,偶尔还剧烈地抖动几下。 “哦……!想起了妈妈的小植物园呢!” “不,和那个还是很不一样的……” 我忍不住反驳道,悄悄瞟了一眼莉莲娜,她似乎很享受我们惊讶的表情。 “在这里有结界是理所当然的吧?” “倒是没在在意这个……” 黑猫像是在认同我的观点般叫了一声,莉莲娜和我慢慢前进,看着姐姐不停地把手伸进捕蝇草的叶片里,在它合上之前抽回来。 “看样子很在意?” “……” 莉莲娜思考了一会儿,竖起一只手指。 “难道是觉得这个植物园太‘野性’了?……嘘,安静。” 金发的魔法使拍了一下边上不知何时伸过来的花瓣,它颤抖一下,倏地卷曲了回去。 “对,确实是这么想的……和老师给人的印象不符。” 野性这个词用的实在是有点准确,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黑猫也举起爪子表示赞同。 “这是七海的意见哦?‘保持原来的生态,不要修饰太多’,”莉莲娜说,又露出了有些怀念的表情,“她认为咱会把事物雕琢得太过细致,对于‘生命’来说不一定是件好事,真有精灵的风格啊。” “但是妈妈并不是长耳朵的那种精灵。” “不过咱到现在也没法摆脱那种印象,”莉莲娜点头,黑猫用爪子整理着毛,露出了若有所思般的表情,“总而言之,咱听了七海的建议,最后只是普通地给它们提供了生长环境而已。” “诶?妈妈还说过那种话吗?”姐姐很是好奇地插话了,“明明妈妈自己的小花园看起来很和平……” “姐、姐姐!手!手要被咬到了!” 最后—— 我、姐姐、莉莲娜和小黑猫正在冰封湖面的魔法阵上。 “呜、呜……还以为死了。” “都怪姐姐一点也不小心。” 我说,黑猫也钻进她的怀里。姐姐哭丧着脸捏着自己的右手,一脸心有余悸。 “真是的,咱可是做好防护措施的,那植物又不会真的把初咲吃了,”莉莲娜似乎觉得有些好笑,她转动法杖,指挥着许多物品漂浮到空中,化作粉尘漂流至石柱的顶端,“最多只会觉得黏糊糊的而已?” “可是黏糊糊很恐怖啊!” 姐姐坚持道,似乎要表达那种可怕的触感还没有散去一般蹭着怀里的黑猫。莉莲娜哼着曲子,一道道银光在冰面下延伸,很快就构造出了复杂的几何图形。我静静地看着她的准备工作,片刻之后,这片试验场地的明度忽然提高了一些,连冰面下的湖水都变得清澈起来。 “完成了?” 姐姐像是发现目标的小动物一样,抬起头问道,莉莲娜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么多魔法材料咱放着也没什么用,就当作一次尝试咯。” “会麻烦莉莉吗?”姐姐看着用法杖轻点冰面的莉莲娜,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记得材料很珍贵的……” “别担心,对于魔法使来说,没有做过的实验吸引力可是很大的,”莉莲娜抬起头,把手指竖在嘴唇前,“就当满足咱的愿望啦?” 空中不断落下银色的粉末,当它们也填充完魔法阵的时候,莉莲娜走向一个个石柱,用手在下面绘制着什么。这过程有些枯燥无味,不过也并不是耗时很久——总之,莉莲娜总算把一切都处理完毕了,她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对姐姐做了个“请”的动作。 “那么来吧?咱就在旁边记录哦。” 说完之后,她真的打开笔记本站到了旁边。姐姐轻车熟路地站到了魔法阵的中心。 就在那之后,完全没有任何征兆地—— 恶魔的翅膀,从精灵的背后张开了。属于恶魔的尾巴,属于恶魔的双翼——少女解下自己的发带,随后银发在风中飘摇。 她说话了。那是比起恶魔的咆哮要低声,比起恶魔的呼吸要高昂的语言。抑扬顿挫,又带着杂音的音节从少女口中一个个吐出。剔透的冰面一环环亮起,不知名,也无法目视的书架自空中张开,从其中悬浮出了三本古书——那是她已经拥有的书本。片刻之后,我看见石柱上的要素开始在空中流动,绘制出与冰面相互对应的巨大魔法阵。 若是能够俯视,这一切也许会变得更加震撼——双重的圆环,林立的石柱,以及法阵中心银发飘摇的少女。早就从姐姐怀里跳下来的黑猫跑到我的旁边,蹲在脚边看着姐姐召唤书本的景象。 有种奇异的气息以魔法阵为中心旋转了起来。无法观测、无法感受、无法预知。森林依旧像平时那样静止,也未有暴风刮起,但是身处法阵附近的我们,却知道这里刮起了另一阵狂风——名为“不存在”的狂风。 那就是被知识恶魔附魔了的姐姐的能力,也是最为不可思议的能力,她能够从虚空中将“不存在的知识”实体化。暴风的半径逐渐变小,聚集到了少女的手中,随着法阵的光芒变得暗淡,空中的魔法阵也失去光芒,化作灰色的粉末在大气中纷飞。而在灰烬扬起的同时,少女身边的一切终于回归安静。 第四本书出现在她的手上。 “呼……” 姐姐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我。莉莲娜似乎对刚才的召唤非常满意,一刻不停地在本子上记录起来。姐姐让第四本书悬浮到自己的身后,然后叼着发带系起了头发,精灵的梦幻感也随之减弱,可爱活泼的高中女生再次回归了。黑猫用爪子拍拍我,于是我走上前去,帮姐姐解除附魔状态。 “姐姐也该学会自己解除啦……”我一边说道,一边用魔眼解除着附魔——随后我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就沉默了。姐姐歪了歪头,对我的变化有些不明所以。 清理魔法阵花费了很久的时间,等到我们结束工作之后,也差不多是晚饭时间了。一整个下午就这样被花费掉,我不禁有种奇异的恍惚和虚无感。 “你们回去之后,直接就去上课吗?” 莉莲娜问道,姐姐吃着面前的鱼,对着魔法师点着头。 “是啊……啊,这么说的话,回去之后我们还要准备学园祭呢……” “学园祭吗?好像以前听那两个人说过……”莉莲娜思索着,用刀把煎蛋切下一小块来,“似乎是很有趣的活动。” “小此回去之后还要组织学园祭呢,是吧?”姐姐好像有些得意地说道,“小此可是班长哦!” “嗯……是。” 我点了点头,有关学园祭的记忆似乎变得相当遥远,回去之后,我还要帮忙组织活动…… 天气一如既往的寒冷,到时候也要偷偷用魔法来取暖,然后被姐姐抱住手当暖炉吗?我想着那样的事情,随后小声叹了口气。 Puzzle13.你的名字是? “不知不觉……啊。” 第七日的早上,我提前来到了作为教室使用的莉莲娜的书房中。而金发的魔法使揉着朦胧的睡眼,直到约定的上课时间到时才走进来。 “早上得到消息,安全检定已经通过了。”她像往常一样坐到我的对面,黑猫用喵的一声来欢迎她,“今晚就要离开这里了,感觉如何?” 确实,莉莲娜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才有了“今晚就要离开”的实感。结束……但,那个谜题我依旧没有解开。 “脸色不是很好哦。” 莉莲娜说,我移开自己的视线。片刻之后,她那边传来轻轻的叹息声。 “好吧——虽然不是咱的刻意安排,但是该上的课还是要上。今天的课程是幻想生物。对,就是幻想生物。幻想生物,或者说幻想妖怪——” 她这么说着,走到身后的书架旁边,用手指划过那些古旧的书脊。片刻之后,小孩子般娇小的手从里面取出一本书。 “要说到幻想生物——就不得不提到‘妖怪’了。”莉莲娜说,一页一页地翻动着发黄的书页,重新坐到我的对面,“幻想生物通常被算作妖怪中的一部分。但虽说如此,就历史记载而言,幻想生物实际上是妖怪的始祖——始祖、原型,随便怎么说都好。” 她把那本书翻到某一页,确认内容后递到我的手中。多半是照顾我的缘故,这本看上去很古老的书籍是用拉丁文写就的。黑猫凑到我的旁边,一起阅读起这段显然度过了不少时光的文献。 “严格来讲,学术界通常称之为‘空想怪物’的物种,并不应该以‘怪物’一词命名。我们所注意到并归纳的,它们具有怪物的特点这一特征,事实上是完全倒置了两者之间关系之后的结果。无数的证据和历史记录都说明,与其说所谓‘空想怪物’具有怪物的特征,不如说是怪物具有‘空想怪物’的特征。更准确地说,怪物的特征是继承和遗传自‘空想怪物’。因此,将‘空想怪物’一词更正为‘空想生物’要更为恰当。” 我翻阅着书籍,轻声念着。这段文献将现代的“妖怪”称之为“怪物”,明白了这点之后,就变得很容易理解了,妖怪的特征的源头是幻想生物…… “魔法师、超能力者、妖怪……前两者都属于人类,而妖怪完全就是人类之外的物种。”莉莲娜点头,为我们注释道,“人类和妖怪有着异常清晰的分割线,我们从来没有发现过同时具有人类和妖怪特征的混血种。虽然人类和妖怪结为连理的情况也不少见,但是他们往往很难留下后代,即使留下后代,绝大部分也是纯血的人类,其余的……出生就是纯血的妖怪。” “‘出生就是’……?” 我注意到这个措辞,莉莲娜微笑了一下。 “是的,这是很神奇的现象……生物学上来说,人类和妖怪的后代,应该分别具有一半的人类和妖怪的血统,或者说特征吧?”她笑着说,“但是那些人类后代们,用科技也好魔法也好,不管如何检测都无法检测出妖怪的特征,只能说他们是‘完全的人类’。但是一旦他们体内潜藏的妖怪之血沸腾,就会不可控地……一瞬间转化为彻彻底底的妖怪。” “妖怪就是妖怪,人类就是人类吗……” “对哦。” 那么严格来说,那些一出生就是纯血妖怪的后代们,其实也是从完全的人类转化成了完全的妖怪吧?所以莉莲娜才用了“出生就是”这个词。 “啊,好像有点扯远了。”莉莲娜说,“咱说这些,要请你们注意到的是——你们会发现,妖怪往往都具有人形。” “……是这样。” 我点了点头。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伊格妮丝也好,我也好,姐姐也好,虽然是不同于人类的物种,但是却具有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外貌,甚至极端类似的生理构造。这究竟是为什么? “那么话题就回到幻想生物。”莉莲娜拍了拍手,“知道幻想生物和妖怪最显著的区别是什么吗?” 沉默半响,我回答道。 “自由。” “没错,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自由’的程度。”莉莲娜用手指点了点手边的茶杯,红茶马上冒出了温暖的热气,“妖怪是一种实实在在存在的物种,它们——他们的行动、思维、言语,完全是由自己掌控的,你可以见到做善事的恶魔,也可以见到唯恐天下不乱的精灵,就好像人类那样性格各异……” “幻想生物不一样。”魔法使端起茶杯,吹去留在杯中不肯散去的水汽,“他们被‘限制’住了。举例而言,对于属于幻想生物的吸血鬼来说,哪怕有着充足的血液作为食物,如果不真的捕食人类就会灰飞烟灭,狐妖必须要诱惑人类,塞壬也非得把船员引向死亡不可——那些行为是他们存在的基本,如果不那么做……” 莉莲娜稍微摆了摆手,我们明白她的意思。幻想生物——“必须”做那些事。 “这些行为到底是怎么来的?……来自‘人类的幻想’。因为人类的天赋而存在的超能力者,由人类的知识创造出的魔法,还有诞生自人类幻想的妖怪……” 我没有回应,黑猫安静地坐着。莉莲娜把我手中的书翻到另一页,然后指了指其中一段。“……不可否认的是,‘空想生物’的行为和人类对其的描述有高度的一致性。然而,也许我们不应该单纯地将‘人类对空想生物的观察和归纳非常完善’作为问题的结论,因为在这里也存在一些范例:某些空想生物一旦没有依照它们的习性行动,很快就会以一种无法挽回的方式消失,这对于一种真实存在的生物来说显然是不可思议的。更符合逻辑的解释是:这些习性本来就是它们存在的基本,若是没有按照这些习性生存,它们很快就会变为单纯的‘空想’并消失。如同人类停止进食,或者失去呼吸——那毫无疑问就是一个活着的个体的生命的终结。 “在此之上,我们可以给出更大胆,但是仍能寻找到充足依据的推论:空想生物一开始并不存在,它们正是借由人类对于自然的空想而诞生。换句话说,是因为它们根本就依托于人类的空想诞生,才会和其被观察到的习性具有高度一致性,而不是因为人类对其的描述非常精确。” 我读完这段话,和黑猫一起抬起头,莉莲娜把茶杯放下。 “这位作者说的没错——这个理论已经得到了证明,幻想生物一开始是由人类的幻想而产生的,而妖怪是在幻想生物的基础上诞生的物种,基础说明就是这些。”莉莲娜用手指弹了下杯沿,“要记住,在应对幻想生物的时候,平时不怎么靠谱的‘都市传说’反而会成为关键的知识。” “都市传说吗……” “那么,简单的课后问题,”莉莲娜微笑了一下,“幻想生物最重要的情报是?” “唔……” 对于我来说,这是相当没有难度的问题。黑猫抬起头,我于是回答道。 “名字。” “正确,”莉莲娜颔首,“幻想生物的思维虽然有一定的自由性,但是他们的行动必须受到种族的限制。‘吸血鬼’就是‘吸血鬼’,‘狼人’就是‘狼人’,名字是对付他们最关键的情报,幻想生物的本性善良也好邪恶也好……必须进行的行动不会因为他们的思维而改变,否则他们就会死去。应对这种敌人的时候,千万记住,无论如何都要先知道‘名字’。” 莉莲娜和我对视许久,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就这样吧,到此为止。” Puzzle14.那么谁持有着那双眼睛? To:Shikimiya Fr:Konoha ——昨天被莉莲娜带出去闹了一天,吃了饭之后就休息了。 ——今天上午,莉莲娜跟我们讲了有关幻想生物的事。 ——总觉得很悲伤。 “笔记收好了吗?” “嗯。” “魔法材料呢?” “已经放进行李箱了。” “衣服呢?啊,不需要……”魔法使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好,最后是这个。” 莉莲娜叮嘱完之后,然后走到书架后面翻找起什么来。我和黑猫看着她忙碌的样子,恍惚间竟有种不现实感。 “嘿咻……呼。” 她拿出一把雪白的法杖,杖尖的透明花朵慢慢地飘散,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魔女和精灵的礼物——法杖“雪晴”。 “拿去吧。”她笑了笑,把法杖交给我,雪晴不重,但很有正在握着什么的实感,让人觉得相当安心。体验着好几天没感受过的的手感,我呼出一口气。 “三个魔法,咱已经都存在里面了。” “诶?”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莉莲娜于是敲了敲我的头。 “忘了吗?雪晴的功能。” “啊……那个,非常感谢。” 莉莲娜曾经说过,这把法杖有着将魔法的符文结构储存在其中的能力。雪晴杖尖的花朵是第五元素的花,即使使用过储存的魔法,过段时间也会自然地重组。 简单地说,只要握着这把法杖,我就可以使用储存在里面的三个魔法—— “第一个自然是幕布结界,”她说道,带着我走出了书房,“咱认为这是最实用的魔法了,只要觉得可能会发生意外,打开这个法术,战斗就不会对现实世界造成破坏。而且,这毕竟是咱设计的魔法,稍微偏了下心。” 金发的魔法使说,黑猫举起爪子喵了一声。 “……嗯。” 自然,正如莉莲娜所说,这是首选的魔法——幕布结界的实用性是公认的高,如果没有能够使用它的优秀魔法使,Orbis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一定会带上能触发它的魔法道具。 再方便不过了。 “那么是第二个……第二个魔法,是对魔法使用的。” “对魔法使用?” “因为小此花有那件斗篷……‘伊薇’的斗篷。”莉莲娜说,“极限加速自身,或者说让时间静止……这是相当不得了的效果。咱设置的第二个魔法是‘法术重奏’,可以让一个魔法在结束后立刻再次触发,这和储存在里面的另外两个法术不一样,雪晴的重组时间会因为法术的强度而变更,明白吗?如果对着斗篷使用的话,总计能停止十四秒的时间,这也是相当可靠的法术。” “非、非常感谢……” 我捧着雪晴,有些吃惊地看着它。趴在我肩膀上的黑猫忍不住伸出爪子,碰碰雪晴的花朵。 “至于第三个——”莉莲娜却突然停了下来,她用手指捏了捏自己的头发,然后露出可爱的笑容,“猜猜看?” “诶?”我一下子没有想到她会让我去猜,不禁愣了一下。黑猫用爪子抵住下巴,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是什么实用的魔法吗……” “不,”莉莲娜打开大厅的门,向着厨房走过去,“这次咱就不逗你了。这是音无发明的魔法,有着强到不必要的‘分开事物’的性能……咱认为,她纯粹是因为心血来潮才这么设计的。” 我意识到她要说的究竟是什么法术,莉莲娜转过身,笑容如同梦游仙境的爱丽丝。 “这是你很喜欢的魔法,对吧?它的名字叫——Ginnungagap,要小心使用。” 黑猫的耳朵也动了动,莉莲娜走向自己的书房。 这之后,我和姐姐收拾好了行李,蜷缩在客厅的炉火前玩着手机。千雪给我回短信的速度一直很快,因此这几天时间我们之间相互回复了好多。正当我把有关幻想生物的详细介绍发给她的时候,莉莲娜踩着兔子拖鞋走了出来。 “初咲?咱的那本《幻想生物图鉴》呢?” “在这里——” 姐姐懒洋洋地举起手,晃了晃手中的大书。莉莲娜看着我们在壁炉前倦怠的样子,认真思考了一会。 “……要看看咱的图书馆吗?” 我们并不知道莉莲娜家中还有私人图书馆,因为这幢小别墅似乎没有这样的空间。不过,不如说“有图书馆”才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管是姐姐还是我都相当好奇,小黑猫也从在壁炉前打盹的状态清醒了过来。忙乱了一会之后,我们跟着莉莲娜走向了楼梯口。 在鸢尾花森林的这几天来,一直没有下过雨。冬日的阳光安静地落下,坠到青翠的森林气息中。不知不觉,我差点又陷入了恍神的状态…… “……?” 我们都踏上二楼之后,莉莲娜却突然转过身,重新向着楼下走去。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们一头雾水地站在那里—— “嗯?跟过来呀?” “莉莉?”姐姐抱着书跑到魔法使旁边,“怎么又下来了?” 莉莲娜却只是微笑,我们顺着楼梯向下走去。 “莉莉?”姐姐再次问道,然后一瞬间停了下来,“……诶?” 这次我和姐姐都注意到,坐在我肩膀上的黑猫也惊讶地左顾右盼起来——我们从一楼走上二楼,又向下走了一楼,按理说现在应该回到一楼才对。然而原本是一楼的位置却仍然是小楼的楼梯间,不是通向客厅的走廊。 “……诶诶诶?” 姐姐一脸迷茫,我们继续跟着莉莲娜往下走着,到了应该是地下室的地方——现在,在我们面前的是古朴的大门。莉莲娜用手指点点门缝,木质的大门发出清脆的解锁声。 在魔法使的指挥下,我和姐姐分别推开了左右两边的大门。 “……!”“有种熟悉的气息……” 我感叹道。 高大的书架立在中央通道的两侧,窗户外透进来的下午的阳光把空气点亮,灰尘在空中静静地飘动。我们三个顺着一排排书架向前走去,直到出现了几张长桌,似乎是供人阅读的——即使是个人图书馆,莉莲娜也会有做这些东西的兴致吗? 也许是觉得没有这些的图书馆就不够浪漫了吧。 “气氛真好,”姐姐开心地伸了个懒腰,“想到家里了……好久没回去了诶。” “是呢……”我应付性地回答道,看向落进阳光的窗户,“这里不是地下吗?” “是啊,是地下哟。”莉莲娜很满意我注意到了这点,“这阳光也不是魔法,是真实的东西。” 好厉害……我只能在心底这么念着。莉莲娜从书架中选了一本书之后就坐到了长桌边,她把书摊开,朝我们招招手。 “就在这里逛逛或者读书吧,如果想要喝茶的话,只要和咱说一声就可以了。” 下午选在图书馆度过——真是熟悉又温暖的记忆。Nihil图书馆的窗外就是森林,气氛也像这样古典而静谧…… 我和姐姐坐到长桌边。黑猫从我的肩膀上跳到桌子上,似乎是打算和我一起读书——既然如此,读什么好呢。 “姐姐。” “嗯?小此怎么了?” “那本书借我看看吧?” “这本……?”姐姐把自己手上的《幻想妖怪图鉴》递给我,“小此想读嘛?” “稍微有点兴趣,毕竟老师上午刚刚说过……”我回答,伸手接过那本书。 《幻想妖怪图鉴》看上去并不是特别厚。从选了“幻想妖怪”而不是“幻想生物”这个名词来看,似乎也不是什么严谨的学术性书籍。不过莉莲娜也说过——对于幻想生物来说,都市传说反而是比较有用的知识。 读着玩吧。 “无论如何都要先知道名字。” 我回想起莉莲娜说过的这句话,静静翻着这本书。直到下午即将过去,阳光的角度也渐渐倾斜。 镜心之妖。 会代替受害者存在的幻想妖怪,似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弱点。 几乎不以本体示人,但是坊间传说中,通常认为它的眼睛是赤红色的。 我看完这一段,默不作声地把它翻了过去。 Puzzle15.为何要完成离别的测试? To:Shikimiya Fr:Konoha 千雪,很抱歉突然给你发这么长的短信,但是我真的有很多想说的话。 很快我就要离开莉莲娜的家了。 千雪有想到那个谜底吗?……直到现在都没有告诉我,是打算像往常一样,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了之后再说吗? 这好像也不错。 对我来说,其实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谜题,最大的那块拼图一直在我手上,因此解法也变得异常简单。我唯一在乎的不是答案,而是……“理由”。 千雪知道理由吗?我觉得是千雪的话一定是明白的。如果千雪没有猜出谜底的话,那一定是我没有好好地转述这里发生的事的缘故。 以前千雪就喜欢突然说些很虚幻,很形而上的问题。前几天的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得出了“记忆即是存在”的说法之后,就自顾自地把这段话和姐姐说了。 她当时一定觉得很难受吧,我很愧疚。但这段话也是解谜的重要钥匙,因此我才会对姐姐说这种话。到了现在,我却突然意识到了一点:如果这段话是成立的话,那么对我来说,应该不存在任何谜题才对。 在莉莲娜家中的这几天,即使面对诡异的气氛,即使面对未解的谜题,我依然觉得非常开心。再怎么说,最近也经历了很多麻烦事,这一周的度假对我而言很重要。姐姐一如既往的可爱,莉莲娜是个好老师,小黑猫也非常黏我。 抱歉,因为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所以说了很多没意义的话…… 我很快就要走了,千雪拜拜。 小黑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17:06。 “小此,在给小千发短信吗?” “诶?嗯……” 成对的黑与白的行李箱放在我们旁边,我扫了一眼手机上方的时间,对姐姐点点头。 按照莉莲娜的说法,我们的火车是晚上六点整出发,因此早早就吃完晚饭的我们坐在壁炉前,一边等待不知道折腾些什么的莉莲娜从书房里出来,一边把手凑在炉火边取暖。 冬天的白昼很短,窗外的天空已经变得有些发黄。太阳虽然尚未落下…… 书房的门开了,莉莲娜哼着歌从里面走出来。她把贝雷帽戴在自己的头上,拖着行李箱的魔法使,现在突然有种漫游世界的旅行者的气质。 “之后要去学院一段时间,正好顺路和你们一起出发。”注意到了我们的视线,莉莲娜回答道,她蹲下身调整了一下行李箱的密码锁,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学院?” “初咲和小此花应该不大了解吧,在北大西洋的底部,魔法侧的官方教育机构。”莉莲娜站起身,“啪”地拉出行李箱的拉杆,“是个很浪漫的地方,咱非常喜欢……好了,要出发咯?” “嗯。” 我应道,有些不情愿地从壁炉前挪开,站起身。莉莲娜带着我们到了大门,用手指向着客厅方向点了一下,灯光就缓缓变暗,壁炉里的火焰噼啪几声,熄灭了。 “这就要送你们回去了……还真是快呢。”她叹口气,推开小楼的大门,“如果能和音无七海她们说上话的话,记得让她们多来现世看看哦。” “嗯~” 姐姐笑着说。没错,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莉莲娜离开了小楼,大门还没有关上,小黑猫不见踪影…… 金发的魔法使竖起自己的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 咒语声转瞬即逝,光雾从她的手指中涌出,化作笼罩四周的屏障。莉莲娜回过身,用手把贝雷帽拉下来,遮住了自己的左边眼睛。 “?!” “!” 魔眼迅速张开,四周的结界和魔法结构出现在我的眼前。新的魔法正在完成,但莉莲娜脸部的贝雷帽有着密集的符文结构,就像遮光板一样遮住了法术核心,这短暂的几秒将会决定交锋的胜负,我一时间却想不到解决它的办法—— “Terra!” 小楼前的土地向上立起,莉莲娜身前刚刚出现旋转着的暗色漩涡,就在轻微的气泡破裂声中消失了,与此同时,笼罩四周的结界也立刻破碎。我松了口气,莉莲娜笑着拍了拍贝雷帽,重新戴在自己的头上。 “诶……诶诶?!”姐姐直到此刻才来得及把手放到发带上——显然她根本没有想到熟悉的人会突然发起攻击,“你、你们在做什么?!诶?!” “抱歉啦。”魔法使笑着点了一下姐姐的鼻子,然后轻声念着咒语,把刚才召唤土地的痕迹抹平,小楼前的草地再次恢复了平整,“结界的构造建立在地理结构上,通过这个来破坏魔法的流动,再坏也能挡住可能的攻击——没有因为魔眼口口扰就失去判断力,并不依赖‘能力’,而是让能力成为思考的辅助器……很棒。咱很开心,小此花非常有天赋……合格了。” 莉莲娜最后说道,露出了安下心的表情,姐姐总算明白了过来。 “原来只是测试吗!”她生气地鼓起脸,“真是吓了我一跳!……但是,刚刚说出‘Terra’的,并不是小此——” 她转过身,我也被小楼中的脚步声吸引,回过头去。 那人影穿过黑暗的大厅,走出黑暗的门廊,随后现身。 身材娇小的少女从小楼中走了出来。 她的黑色短发垂至肩膀,和衣服之间稍微留下一些缝隙,黑色的披风下,属于少女的弧度微微隆起,勾勒出有些可爱的曲线。绿色的眼睛如同苍翠的湖面,倒映着渐渐转红的天光。 我很喜欢这个笑容,因为这样笑着的人,即使逞强也会成为别人的依靠,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会有许多人,许多东西聚集到她的身边,或者说得更加简单,这笑容就好像—— ……在面对闯了祸的学妹一般。总是相当老成,即使是害羞也会使用平静的语气应答,只要是姐姐的要求基本都会妥协,用冷吐槽来应付乱来的朋友们的少女。 魔女和精灵的女儿。 异常中的异常。 破魔之眼的持有者。 班长。 现役的女子高中生。 ——除此之外,还是个魔女。 七海此花,正站在门后和我对视。 “……我在这里。”她无奈地笑着。 Answer.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To:Konoha Fr:Shikimiya ——记得要还给班长哦。 我在森林之中奔跑着。 向前跑着,向不知道是什么方向的地方跑着。 尽管我知道没有必要,没有理由。 黄昏还未彻底到来,太阳依旧在地平线上悬浮。脚下是踩踏落叶小路的沙沙声,树枝打在我身上的感触忽然消失,我抬起头,发现面前是一片耀眼的金黄色。 这是莉莲娜栽种的那片向日葵,永不凋零的花朵面对着坠落前的太阳,仿佛白昼会像它们一样永不终结。 面前是鸢尾花森林的湖泊,我赤着脚一步步向前走着,看向湖中的倒影。 ……身材娇小的女孩正注视着我。 亚麻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胸口因为奔跑而剧烈起伏着。我笨拙地拍掉头发上的树叶,身后猫尾巴般的长辫左右摇晃了一下。 “……” 以及那双眼睛——我正用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我自己。 身后传来人穿过草木的杂音,我转过头去,正好和跑过来的人对视。七海此花气喘吁吁地拨开向日葵,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她是不大擅长运动,身体虚弱的那种。 对视几秒之后,此花笑了起来,她走到我的身边,面对着湖坐下。 “这就是小镜真正的样子吧?很可爱哦。”她说,“你跑得好快。” 沉默良久,我也坐到她的身边。此花和我一起看着倒映着苍穹的湖面,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我和小镜聊过天吗?”此花用不是很大,但是我们都能听得清的声音说着,“那天在车站的时候我真的吓坏了,没有一点征兆的情况下,自己就变成了黑猫……” “……” 我没有说话,此花偏过头来,从侧面看着我的眼睛。这之后,她稍微有些迟疑地问道。 “小镜……你能说话吗?” 我摇头,此花露出有些明悟的表情,她念诵着拉丁文的咒文,笔记本和钢笔落到了她的手上。我和此花都知道这个魔法—— 这几日,我和此花一起上莉莲娜的课程的时候学会的。 “老师大概会说用羽毛笔才像魔女吧,不过我在高中读了一年,还是喜欢钢笔。”她轻松地说道,把它们递给我。犹豫片刻,我接过了那本笔记本。 「谢谢你」 “虽然我想说‘不用了’……不过总觉得不大好。”她对我笑笑,“这个感谢,我还是收下吧。” 「莉莲娜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写到,此花看着那段文字,然后呼了口气。 “什么时候呢?……小镜也看到了,我刚刚变成黑猫的时候惊慌失措,在姐姐和老师边上跳来跳去,但她们却根本没有理我,似乎也完全没有觉得我很奇怪。但是当天晚上,老师在和姐姐说明‘注意事项’之后一个人在书房里读书,我就在她旁边闹腾了半天,她才开玩笑一般问我‘是不是想说些什么呢?’那时候我才找到机会,想办法让她明白过来‘我是此花’。” 「就是说,第一天晚上就知道了……」 我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要告诉她什么呢?对了,先告诉她有关交换的事吧…… 「我是镜心的妖怪,会与受害者交换身份」 「但是在那同时,受害者也会因为身份被顶替,而变成我之前的模样」 「这不是简单的“冒名顶替”,而是涉及到“存在”的互换」 「从别人的角度看去,一般的违和感都会被抹消,几乎没有被发现过……」 我沙沙地写完这段,把写字本竖在眼前,让此花读完我写下的字。她叹了口气,仰头看向被夕阳染色了的天空。 “这样啊……如果用小说来比喻的话,恐怕就是连第一人称的叙述者都交换的程度……这样的比喻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 “那还真是有些可怕呢……啊,抱歉,我并不是在说小镜可怕,别在意。” 她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我不禁缩了缩身子。和受害者如此和睦地相处了七天,在我的生命中是头一遭。 「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嗯……”她闭上一只眼睛,看上去正在思考,“你是‘幻想生物’,必须要做这件事……不是吗?” 「听上去很蠢。」 “啊哈哈,是有一点啦……” 「像小说里的圣骑士。」 “是说我有些好心泛滥吗?”她思考着,然后摇了摇头,“不,我一定要对小镜澄清这点。我对于小镜,没有表现出那么多的善意,因为老师当晚就打算准备魔法,把我的存在抢回来,只是因为有些不稳妥才顺延的。我放任小镜占据我的身体,是建立在我随时能取回‘存在’,而身为幻想生物的你……并不可能伤害我和姐姐的前提上的。” “……” 我以沉默回应。 “后来老师和我在半夜做了试验,短暂地取回了我的身体,小镜那天晚上是在夜游吧,有看见吗?” 在我们来到鸢尾花森林的时候,莉莲娜曾解释过她打开结界的缘由——“因为是最近刚做的,所以只能用这种简陋的开启方式了。”,她开启入口的大小是——“一位魔女,一位精灵,一位人类,还有一只黑猫。”…… 但实际上,却是“镜心的妖怪,精灵,人类,魔女”,正因为进入者和结界的不匹配,才会引起结界的损坏,白雾也因此涌入。 而正如此花所说,那天晚上我在二楼窗户看到的影子,正是暂时变回魔女的她。 自从来到这里后,我一边像是小偷般,过着本应属于此花的日常,一边担心着自己被她们发现。但那天晚上,在楼下看到了此花的影子的我,确认了自己已经被发现的事实——也许“姐姐”并不知道,但是莉莲娜已经知情了。 但是,我却没有被她们揭穿。明明换掉了别人的存在,明明偷走了别人的时光。 那个“理由”,那个我一直想明白的“理由”……我想知道。这就是我一直在意的“谜底”,为什么?我不明白…… 片刻之后,我在本子上刷刷地写了起来。 「不失礼的话,我想问一点问题」 “问吧。”此花稍微偏了偏头,和我对上目光,我不由得移开视线。 「那,理由呢?」 「让不是自己的人和初咲相处七天,自己只做一只黑猫的理由?」 「初咲知道之后,一定会很害怕吧。此花……为什么不揭穿我?」 “啊……”她看着慢慢被夕阳染红的天幕,不由得露出苦笑,“是的,姐姐一定会很难受,很生气。但正因为有她,我才有做出这件事的勇气。” 「……为什么?」 “直到最后,老师也坚持要我马上把存在夺回来。但是我……” 她轻轻念着风的名字,随后,一道道暗色的风柱从空中坠落,仿佛落雨一般,沉入平静的湖面之下。这是一式的第三个魔法——“暗雨”。 我知道她做到了。这是魔女最后的课题,此花轻轻一握右手,收回这已经完成的魔法。 是的,莉莲娜在那时说过——“如果是小此花的话,一定可以做到”。 那魔法里,有着“施法者的心意”。那是此花所明白的风,那是曾占据了她的存在,也明白她的心情的我知道的东西……如果此花不这么做,她就不是此花,也不可能理解这个魔法—— 承担了某种重量的风。 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的风呢?我不明白,此花大概也不明白,也无法用语言说出口,所以才用这个魔法来告诉我。 她放下手。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和她们相处的样子,听说你连在那本魔法笔记上签名都不愿意的时候,我就感觉,小镜一定连这样的日常都没有好好经历过……我对老师说‘作为黑猫来度假也许不坏’,就做出了决定。” 此花无奈地露出笑容。 “我可能在逞强,可能在承担根本与我无关的事……但是,这绝对不是没有意义的事。” “……” 果然,我从来没有成为过七海此花。 “镜”也好“此花”也好,我自始至终都是伪物。如果要问为什么——如果我是“真物”的话,为什么还会不明白此花这么做的理由呢? 我知道她做出这种事,给了过分的我这种善意,仅仅是因为有一个前提存在——“七海此花,能随时在莉莲娜的帮助下变回自己”,仅此而已。 我明白。 我非常——清楚。 但她……让作为伪物而活的我,做了七天的梦。 无法抑制自己的心情。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抱着笔记本一动不动。此花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多说。 「对不起」 “不必道歉啦。” 「对不起」 “……我说了不必道歉了哟。”她看着湖面,澄黄色的日光渐渐低垂,“小镜——你喜欢这样吗?” 我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自己……」 「希望我是镜而不是此花」 「不是黑猫不是其他人」 「如果我是镜就好了……」 「如果我不是镜就好了」 “以后还是会这么做吗?”此花苦笑着问,我点点头,不是想做……而是必须做。 “小镜,”沉默了一会后,此花说,她帮我整理着我的前发,“我的母亲说过‘人活在世上,也许本来就是毫无意义的。’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谢谢」 “……嗯,那就好。” 「此花」 “嗯?” 「抱歉看了你的记忆」 “……已经看了就没办法了。”此花似乎有些无奈,我低头在板子上写着。 「你的姐姐,和你关系很好吧?」 “嗯?怎么了吗。” 「她是唯一一个,觉得我有些奇怪的人」 「第一天晚上,她这么说的。那个时候,我真的吓到了」 「她一定看到了我的红色的眼睛……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的」 “……是这样吗?” 此花眯起双眼,然后笑了——看到那个微笑,我就知道绝无可能分开她们两个人。如果幸福变成能被人看见的东西的话,那此花的这个笑容就是了——就是如此。 “我们回去吧?也许你可以……还是算了,老师好像不大喜欢你,”此花说,“这么说起来,一直叫你‘小镜’也怪怪的,就因为‘镜心之妖’……尽管不能取别的名字,取一个昵称总是可以的吧?” 我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 “为什么?” 我把写字板竖到身前,只露出自己赤红色的眼睛。 「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此花睁大了眼睛,我侧过身,搂住此花的脖子——少女的脸色马上就变红了。 真是容易害羞呢。 我想到,然后贴到她的耳边。此花的身体虽然僵硬了一会,但还是伸手抱了抱我。 向日葵因为微风晃动着,我在此花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什么。 但是她是听不见的。 镜是——无法说话的。 我想,就像莉莲娜无法忘怀她和那位少女的相遇一样,我也永远无法忘记现在的场景吧。这里有我的懦弱,我的谎言,我的脆弱,以及此花……和仿佛要将这一切全部冲走的晚霞。 我刚才在此花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呢?也许我自己也忘记了。但是就算如此,只要我现在还抱着此花,那句话就显得有些无所谓了。 伪物短暂的梦结束了,就这样吧。 永恒盛开的向日葵,依旧面对着夕阳。 End.鸢尾花车站的魔法使 鸢尾花车站白雾弥漫。 时间是清晨,莉莲娜、姐姐和我拉着行李箱,穿过那座二十年代早期的欧式车站,等待着返程的火车。 “对不起啦,对不起……” 姐姐偷偷瞟了我一眼,然后发出“哼”的一声,把头扭到了一边。我不得不苦笑着安抚她。 “真的很抱歉!……姐姐之后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的。” “我是不会原谅小此的。” “是、是吗……这种程度吗。” 我不由得消沉下去。果然,为了自己一时间心血来潮的想法,而让姐姐觉得生气了……如果这是代价的话,我也只好接受。 “即使小此回家后给我做抹茶蛋糕也不会原谅小此。” “姐姐,我回家之后给你做抹茶蛋糕好吗?” “原谅小此啦!” ……太好了! 我松了口气,莉莲娜忍不住露出笑容。太好了,看来只是想稍微吓唬一下我…… 姐姐轻轻哼着曲子,然后凑到我的旁边。 “那个东西呢?” “说是东西也太过分……” “我不管!” 她鼓着脸说道,我只好妥协。 “她昨天晚上就偷偷走掉了。” 我想,大概是小镜让莉莲娜打开了结界吧。不过现在问莉莲娜就太破坏气氛了——金发的魔法使站在我们的身边,看上去心情很好。 那也是没办法的。 毕竟姐姐和莉莲娜都不喜欢那只幻想生物……我大致也能明白缘由,也不敢多说些什么。这次的事件完全要归咎于我,姐姐没有一直闹我的别扭,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谁会喜欢“自己妹妹已经不是本人了”的情况呢? 现在是来到鸢尾花车站第八天的早上。 镜心之妖事件总算告一段落,我们也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昨晚的我们没料到小镜突然跑走,最后也没能赶上车站的火车,因此回程时间被调整为今天清晨,我们在莉莲娜家中度过了最后一夜—— 火车鸣着笛,从轨道的那边行驶过来。看来从鸢尾花车站这边搭上回程火车的话,就连车本身也是古旧的近代样式。 莉莲娜上前拉开车门,把我们带到里面,像是之前一样,她拖着行李箱领着我们前进,在最里面的房间坐了下来。 “总算是要回去了呢,感觉怎么样?” 魔法使问道,我侧着头思考了一会。 “……想到回去之后就得开始忙学园祭的事,突然感觉心有点累。” “这可不是乖乖当了七天黑猫的人该说的话哦。” “……啊哈哈。”我没料到莉莲娜会在这个时候责怪我,只好心虚地移开视线。姐姐听到这句话,也有些不开心地发起牢骚。 “昨天出门的时候,我还在想‘小黑猫哪里去了’呢……没想到此花突然从房子里面走了出来,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是挺吓人的。 真的很抱歉。 “那个时候的魔法很精彩,咱很满意。”莉莲娜问,“虽然说过了,但咱真的觉得小此花拥有不得了的天赋。” “真的吗?……” “作为老师,看见小此花有了不错的能力,很开心而已。” 莉莲娜和我相对无言,这、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好?这些天来多谢照顾一类的? “小此花,恭喜你合格了。”莉莲娜终于对着我露出了笑容,“咱认为,你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魔女了?” “嗯……谢谢老师,但我觉得……”我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并没有变得很优秀。” “不,小此花在与世隔绝的地方生活了太久了,不知道自己的知识意味着什么。”魔法使微笑着说道,“而且咱这次想要说的,并不是‘魔法’。” “……诶?” “咱认为小此花能独当一面,不是因为小此花会用多少魔法,抑或魔法用得多好——那不是用来判断一个人是否成熟的标准。”莉莲娜轻声说道,那双让人联想起沙漠青空的蓝色眼睛静静注视着我,“尽管咱讨厌镜心之妖,讨厌小此花做出的决定,但是咱也非常高兴,因为小此花能够在咱面前坚持自己的判断,在仔细思考过之后,做出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决定,即使那个决定会受到许多朋友的劝阻,即使小此花只是给予了某个伪物短短七天的梦境——因为小此花那样的决心,咱才会配合小此花演这七天的戏。 “不论决定幼稚与否,不论决定结果如何,咱从这之中读出了属于小此花的心意和心情,那心意很值得尊敬——更何况,这决定并没有对任何人带来危险,不是吗?”最后,魔法使补充道,她凑上前来,把手指点在我的额头上,“那就是成为独当一面的魔女的第一步。” “……” 她把手放开,我尽管有些紧张,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学生该做的回答。 “……谢谢老师。” “嗯哼,对于把魔法笔记送给小此花这件事,咱也彻底放心了。”莉莲娜看向我们两个,稍微伸了个懒腰,“好好休息吧,回去的路上。” 火车终于动了起来。鸢尾花车站在白雾中越来越朦胧,终于再也看不见。我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懒洋洋地躺到我的大腿上的姐姐,知道到站的时候又要感受双脚麻痹的痛苦了。 ——不过既然是姐姐,就无所谓啦。 “……小此花。” “老师?” “如果还有没想通的事,还是说出来比较好,”莉莲娜说,“咱并不一定能回答小此花,但‘说出来’这件事,本身就很重要。” 大概是这七天睡眠充足的缘故,我现在并没有什么困意。我斟酌许久,才说出了这些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我觉得,很不甘心。” “很不甘心吗?” “我最后什么也没有改变。”我说,“小镜她……”我停在这里,叹了口气。 “抱歉,老师,我说了没有意义的话。” “……没关系,小此花,好好休息吧。” 火车的速度渐渐稳定下来,座位的感触也变得平稳了。我摆弄着自己的手机,试着平复自己的心情。 To:Shikimiya Fr:Konoha ——千雪,现在是我了,是七海此花。 ——过得还好吗?下一站打算去哪儿呢?。 ——这几天都是你在和‘她’聊天吧?……抱歉啦,详细的内容,只要千雪想知道,我都会说的。不过千雪多半也已经明白了吧? ——毕竟是你呢。 ——幻想生物叫小镜,是个好孩子。不过姐姐和莉莲娜都不喜欢她,千雪是怎么看她的呢? ——回家之后要准备学园祭的事情,你离开之后我又不在,真不敢想象班里那些人会把事情弄成怎么样……总感觉回去之后就要日以继夜地工作了。 ——对了,如果姐姐对你发牢骚的话,请帮忙安抚一下她,抱歉…… 我打完邮件,把手机放到了面前的小方桌上。莉莲娜自顾自地读着书,完全没有注意这边的意思。 ……想起了什么的我,把那本魔法笔记从包里拿了出来。 褐色的封面显出些时间的痕迹,但装帧古典而精美,还能看出些手工制作的痕迹。我把它翻到扉页,上面的几行字应该是历代以来,使用过它的人留下的签名。 想起莉莲娜说过的“魔女必须要用羽毛笔”的言论,我不禁微笑一下,拿出了笔和墨水。 那么—— 我稍微蘸了蘸墨水,在第三个签名下,写下了自己名字的罗马音。 Otonashi Shinoyuu Liliana•Iris Kagami Nanami Konoha 《The truth that I exist》is the end. Postscript2.世界之外的记叙者 初次见面的大家初次见面,好久不见的大家好久不见。 这里是虚子,非常感谢你阅读一家之言系列的第二卷《镜心之妖》,虽然篇幅可能是全系列中最短的,但多少是我本人都有些喜欢的一卷,如果你也能喜欢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最近不管是身还是心都有点病气啊……虽然就像刚才说的那样,第二卷的篇幅并不长,但成功地修改,校对,连载下来,多少还是有点辛苦的。 不过乐趣从来没有消失过。 会有像是读实体书一样,阅读前先读后记的人吗? 如果有的话,请在这里停下吧。 已经读过第二卷的人,希望能为这个小小的骗局保密,不要直接告诉别人哦。 ·有关莉莲娜 穿着风衣,拖着旅行箱,笑起来却很像爱丽丝的魔法使。这样的要素聚集在一起,让莉莲娜除去“小女孩”以外还多出了些成熟的旅行者的气质,也是我很喜欢的东西。 和此花初咲的两位母亲是老相识,上个世纪初一起结伴旅游过。有关莉莲娜和“她”的故事是我很中意的段落,很平凡却很不可思议,这就是所谓相遇…… 她们四位的冒险也是足以写成小说的故事,就像伊薇和她的恋人那样。一环又一环的故事最后会构筑出世界,这样的信条就是我总是在主线中穿插这种事的根本原因吧。 ·有关镜 这是我很喜欢很喜欢的角色—— 但是,一直在做让人讨厌的事。 类似的恶趣味说口口有很多,例如全世界都被镜心之妖替换,但对于观测者来说并没有任何区别之类的,沼泽人(Swampman)之类的,光是想想就会觉得头疼。 有着人性,却要受幻想驱使,因此人性也变得淡薄了起来。如果镜会一直跟在此花旁边,那会是怎样有趣的画面呢? 我最后借着镜的口说出了“记忆即是存在”的让人不舒服的话。在本篇中,“我”可以说既是镜又是此花。 ·此花、初咲和千雪 不再那么弱小的此花,注意到了那双赤红色眼睛的初咲,还有和镜交换邮件的千雪。这短短的几个定语,好像就足够了。 当然,“魔女的课题”也远未到结束的时候,身为魔女的此花,以后也要好好努力啊。 “但唯独她看穿了我。” 不,在收到最后一条短信的同时,千雪也看穿了这点。 在初咲和千雪的眼中,此花是很重要的人吧。 ·两位母亲 不死的魔女和世界树的精灵,音无与七海。 要说她们是我写出一家之言的初衷也没问题。借着莉莲娜,给了她们相当多的描写和介绍,会不会多少对两人抱有猜测和期待呢?和七海半夜悄悄出去采集魔药,和音无既是友人又是师生,这是由音无设计的,这是由七海建议的,这样的东西毫无意义地介绍了很多,但却觉得很开心。 不,我可不会在这里说出更多了。 ·有关花语 第二卷中用到的是鸢尾花和向日葵,我所读过的东西里,鸢尾花总是被记作“优雅”的,但是真的有意味着那个意思的情况,读到这个花语的瞬间我觉得,“果然这就是莉莲娜没错”。 向日葵的花语就更加有名了吧? 在永恒盛开的向日葵边—— ·有关第二卷本身 叙事性诡计这种事,对我本人来说是第一次使用的骗局,导致写出来的时候异常紧张。毕竟在第二卷掉包主角实在是危险过头了……表现出小镜的人格,却要尽力不露出破绽,真的很辛苦呢(笑)。 但这个故事真的温馨吗?我经常会这么问自己,然后想起作为伪物而活的镜。幻想生物脱胎于人类的幻想,最后也只能被局限在幻想之中,比起生物更像现象,比起人更像死者,最后此花什么也没有改变。 这只是“一开始就是如此,最后也没有变化”的故事而已……不,我有些自怨自艾,自说自话了。到底是怎样的故事呢?我还是不多言来得好吧。 因为我也不知道。 重读第二卷应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会注意到“我”的性格完全不像此花,会觉得知道Answer后的Puzzle失去了悬疑感,反而变得温馨有趣,会认为……黑猫的反应很可爱吧? 真想养一只啊,那样的黑猫。 去重读第二卷试试吧。 第一次试着用这种手法,果然还是有很多缺点吧?不过这也是只有第一人称才能做的到的诡计,不管怎么说都很开心。 这就是第一人称的好处……用莉莲娜的话说就是第一人称的浪漫啊! ·有关英文标题。 对于戏言系列结尾的致敬我会一直用到结束。 这一卷的标题是《The truth that I exist》,事实上捏了某个我很喜欢的钢琴曲的名字,《The truth that you leave》,常用的译法是“你离开的真相”。所以这一次的英题按照我的想法来翻译的话,应该是“我存在的真相”,象征着第二卷谜题的本身。 也象征着身为伪物的镜。 ·接下来的分卷 卷名《命运剪刀》,是篇幅不短的一卷,在一家之言这几卷的剧情里,我想应该是会比较轻松和愉快的那类吧。 时间是二月初,也该要举办学园祭了? 欢迎来到风花高中学园祭! ·最后 最后是致谢阶段! 还是感谢柳条小姐的校对,校对真的很辛苦呀…… 感谢要照应这样那样的事都不懂的我的编辑小姐。 感谢一直以来喜欢一家之言,自称虚控假面的笨蛋们。照例感谢一家之言TRPG的玩家派派,Xana,桥姬,疾风,HP,柳小姐,多亏了你们和我的互动才能让一家之言世界的设定从我脑内的概念变成了清晰的文字,以后也开心地跑团吧!当然,悄悄加入的另外四位玩家,能在一家之言的世界中玩得开心就好了。 感谢雪姐姐,创作者的视角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感谢经常给一家之言摸出各种各样小涂鸦的院长ww 照例感谢所有为《虚子的千法之书》投过稿的魔法师们,在第三卷里那些魔口口大放异彩吧。 最后感谢许多没有写到的朋友们,以及读了这本书的你—— 如果能喜欢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下一卷再见~ Wind1.二月十二日 我被绑架了。 不是被劫匪,也不是被恐怖分子。要说的话,我现在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汽车的后座上,身边既没有什么穿着黑色西装,带着墨镜,一言不发的成年男性,也没有什么头戴丝袜,看起来就不对劲的怪人——更奇怪的是,作为被绑架方的我,并没有被任何工具束缚住手脚,嘴部也没有被什么东西堵上。除此之外,在魔眼的视角下,也没有见到任何能够妨碍我使用魔法的结界。 最重要的是,我的手机也没有被没收,现在就放在我裙子右边的口袋里。 如果要说是谁绑架了我的话,那就是现在正坐在驾驶位,大学生般的女孩子。 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能勉强看到她的侧脸——虽然少女的面部轮廓还算柔和,但是她的嘴角没有一丝起伏,眼神也非常冷漠,仿佛冻结了一般。 黑色的虹膜略偏褐色,同样的黑色长发束成了标准的马尾,看上去也是亚洲人。虽说之前认为她是大学生,那完全是因为她正非常成熟地开着汽车,表情也异常严肃——若是单从身体来论的话,只是姑且比我家姐姐初咲要高一些而已。 这样的女孩子,即使持着枪械一类的道具,我也有把握用魔法轻松逃脱。 但是——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少女没有理会我,冰冷的眼神依旧注视着前方。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远远离开学校,恐怕也是远远离开这座城市的地方——因为她选择了非常偏僻的小路的缘故,道路已经不再是柏油公路,变得有些老旧了。 啊,还没有自我介绍。 我是七海此花,是一名普通的女子高中生……除此之外还是个魔女。 今天是二月十二号,在日以继夜的工作和指挥下,我们班的学园祭准备总算在前夜完成——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同学们应该已经结束了集会,开始享受学园祭才对了。 现在姐姐会着急吗?恶魔化追过来了?……那样的话真就麻烦了啊。 想到这里,我终于有些忍耐不住,准备再次尝试一次逃脱。然而少女只是张开嘴,冷冰冰地提醒我: “不要乱来。” 用的是流利的日语。我瞬间不敢造次,只得再次叹气。 至于我为什么沦落至此,那就得提到几小时之前—— “姐姐,快出门咯。” “呜——” 趴在餐桌,脸上清晰地写着“没睡够”三个字的银发少女是我的姐姐音无初咲,尽管种族不同,姓氏也不同,但我们的确是亲姐妹没错。 自然,要解释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学园祭要开始啦。” “我的份就让给小此了……” “一起去逛吗?” “我们出发!” 立刻打起精神来的姐姐抬起头,把吐司咬到嘴里——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是像平时一样出发了。 私立风花学园的学园祭在2月12日开幕,持续三天,这就是说学园祭会把情人节也包括进去——尽管建校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在学园祭的最后一天举行情人节主题的庆典,已经成为了学校的传统之一。 ……而我和姐姐正好要在最后一天参加终幕式。 起因是一月份,咒蛇之冢事件期间所发生的事件,姐姐因为附魔无法控制的缘故和我躲进学校更衣室,没想到差点被什么都不知道的学生们发现。 为了从那种困境中逃出去,我临时想到了在当时不算糟糕,却导致了麻烦后果的方法——用自己的Mana给两人做出魔王和魔女的cos服,让这种装束来给姐姐那货真价实的翅膀和尾巴打掩护。 更糟糕的是,为了解释清楚那样的情况,我不得不说出“我和姐姐在做学园祭的准备”这种话——当时拜托在场的学生不要说出去,但这件事终究还是露出马脚,在学生之间传开了。 事已至此,我和姐姐……不,姐姐根本不介意,所以不好意思的只有我。 我只能顶着羞耻之心和姐姐参加学园祭的终幕式了。 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用手按摩着因为多日疲累而有些发疼的太阳穴。从鸢尾花森林回来之后,不出所料地发现学园祭的准备进度不进反退,接下来的指挥和工作真是噩梦。 班长好辛苦啊…… “小此,很累吗?” 走在身边的姐姐戳戳我的脸,我无奈地笑了一下。 “没办法啦,今晚回去好好休息就行。” “那一会儿呢?” “今天先和姐姐好好玩。” “不要太累哦。” 她有点担心地说,平时总是我照顾姐姐,所以难得得到姐姐这么直白的关心的话——嗯,感觉一下子就有精神了。 顺着平时上课的街道向前走去,我知道接下来会遇到同路的葵井弥音。她是个留着短发,看上去像是小孩子一样的同学——是我和姐姐的朋友之一。 尽管如此,今天弥音并没有准时出现。我当时并没有想到,几秒之后的我会庆幸弥音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在这个时间点走到这里,因为在下一刻—— 灰色笼罩了世界。 姐姐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我立刻知道了这是什么。这个名为“幕布”的结界,能够暂时将境界划分开来,让结界内的破坏不会影响到现实,是高级到稀有的魔法。 一般情况下,它是用在…… 将要发生战斗的地方。 虚空中出现了白色的飞沙,在我的手中聚集成雪白的法杖。我警惕地举起法杖,轻声默念起咒语,随着魔法的建立,黑发的少女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那就是那位绑架了我的少女,而我不反抗她的原因,那仅仅是因为—— 持有“破魔之眼”的魔女,在不到二十秒的时间里,被少女用灼目的火焰正面击败。防护结界和应急魔法,在两秒内被击破,借助道具启动的时间停止为我争取了七秒钟的时间,“雪晴”中储存的“法术重奏”再次为我拿到了七秒。 之后,少女用了三秒钟不到的时间,破坏了我布置的所有干扰,冲到我的面前并抓住了我。 换算成现实中的时间,不到五秒而已。 ……完败。 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根本不敢做出任何试图逃脱的行为。 太阳渐渐爬升到更高的天空,我的心情也因为担心姐姐而越来越焦虑。就当我再也忍耐不住,准备开口和少女交涉之前,她先我一步说话了——用的是和她本人一样,相当冰冷的语气。 “是七海此花?” 还没确定我是谁就抓过来了吗! “……是的。” 我回答道,少女没有马上说话。片刻之后,她薄薄的嘴唇再次张开了。 “白梓柔。” “什么?” “我的名字。” 她说,我才注意到翻译魔法正在生效,把那个我从没听过的读音转化成我能够理解的意义。 姓氏是白,名字是梓柔。 这是个中国名字。和人不一样,名字倒是相当可爱……这话我可不敢说出来。 “那个……”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她突然就把我给撕票了,“请问绑架我的原因是?” “绑架?”白梓柔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没有转过头来……不过我看到她皱起眉头,“没有绑架。” 你这还不叫绑架吗?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不过片刻之后,她好歹补充了一句。 “有事需要你帮忙。” 有事?什么事?要我去杀人放火吗?我现在什么事都只敢往坏处想——虽然不大可能有她对付不了而我能轻松应对的人存在,但说不定是这家伙需要我来做她不做的事,比如背黑锅……不对,这种人肯定有很多人来背黑锅吧?比如座下叫着她“大姐头”的小弟一类? ……好像想象成口口了? 我再次把视线移到白梓柔的身上,她依旧维持着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既然是口口大姐头的话,按理说会给自己起个拉风的称呼才对,例如……我到底想哪儿去了! 我赶紧晃晃自己的脑袋。 “请问,白……” “叫名字就好。” 我不敢啦!你这是干嘛!总觉得你很期待我和你说话?! “……日、日文里不大好叫这个中文名。”我冒着冷汗说道,“白小姐,请问我可以给姐姐打个电话吗?” “请便。” 答应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地拿起电话,在确定她并不是打算在我拿起电话的时候砍掉我的手之后,我颤抖着输入姐姐的号码。 于是在我按下拨打键的那一瞬间—— “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小此——!” “呜哇哇哇停停停停!冷静!冷静!” “我冷静不下来!小此在哪里!那个女孩子是谁!” “为什么是发现恋人出轨的语气?!” “呣——” 有那么几秒钟,我们谁都没说话,片刻之后,姐姐小声地开口。 “小此,不用担心。” “诶?” “你那边没事的,莉莉给我打了电话。” “老师知道?嗯……” 既然莉莲娜也知道我被“绑架”这件事,那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我看向正在开车的白梓柔,姑且松了口气。 “姐姐,附魔没问题吗?” “别担心,小此专心解决那边的事,莉莉说更详细的事会有人向你解释。”姐姐说,“至于附魔,我也是有办法处理的。” 姐姐现在正在用相当成熟的语气说话——现在倒是真的像个姐姐,我忍不住露出微笑,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真的没问题?” 我可以从这边听到她那边传来学园祭的声音——同学们看到我和姐姐没有待在一起的话,会有多吃惊呢? “没问题的,小此要快点回来!” “……是是。” “要和我穿魔女和魔王的衣服!” “是是是,我知道。”我苦笑着说,“嗯,我会尽量。姐姐如果遇到问题,就想办法联系老师,可以吗?” “嗯……小此要注意安全。” 我们沉默了,谁都不想先挂电话—— “……就先说到这里吧?” “呜……” “抱歉啦。” 我挂掉电话,于是梓柔开口了。 “你女朋友?” “女朋友个鬼啦?!我说了是姐姐吧?!” “开个玩笑。” “你……” 我不禁觉得白梓柔也许不像表面上那样万里冰封,在说下一句话之前,我拍拍自己因为有关女朋友的玩笑而变红的脸颊。 “白小姐,把我带来是因为有什么事吗?” “嗯。” 我等着她继续说,但是少女不发一语——我只好再次发问。 “……请问是什么事呢?” “现在解释不清。”她简短地说,“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会说的。” 是很麻烦的事吗……我又觉得头一阵疼。 “为什么要选我呢?” “因为那双眼睛。” “唔……” 二月的时候,我和姐姐的安全检定已经在Orbis组织中全面通过,不会再有被监禁研究的危险——尽管如此,三大阵营对我们的能力肯定有所了解。 机制和内容复杂的姐姐不说,我的魔眼—— 将“神秘”可视化的魔眼,由魔女和精灵诞下的异常中的异常……这眼睛是我的剑,恐怕也是会给我带来麻烦的引火索。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解除魔法。”少女回答道,“有魔法师在,行动总是会方便许多。” 她这话说的没错——但是我仍然抱有疑问。 “应该有比我厉害的多的魔法师……”梓柔没有马上回答。这之后,她似乎是回忆起什么似的,对我这么说了: “我们要去的地方,会有闻所未闻的魔法术式存在。”少女说道,“在这方面,学识渊博的魔法师们并没有什么优势,反倒是能看穿魔法的你能做的很好。” “闻所未闻?”我紧张起来,有了不好的预感,“我们要去的地方该不会是……” “冢。”少女简短地说道。 一阵恶寒从我的背后升起,犹豫了很久之后,我才又一次开口。 “……抱歉,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尽管不是绑架。”白梓柔说道,“但是这是半强迫性的,因为非你不可。” 这么说完,她似乎是有些过意不去,生硬地补充了一句。 “我会尽可能保护你。尽管这次的冢可能非常危险。”她说,“前辈们说你是那位魔女和那位精灵的女儿,我信任你的魔法知识。而且也因此,我绝对会保证你的安全。” 我沉默了,实话,在经历了咒蛇之冢,以及过莉莲娜所说的静止之冢之后,我对这种灾难有了畏惧之心。但是即使是莉莲娜,也并没有对这次的事情说什么…… 没错,“破魔之眼”虽然可能让我惹上麻烦,但是Orbis绝不会提出更危险的要求,或者对我步步紧逼。 “不死的魔女”与“世界树的精灵”,我虽然从未听说两位母亲在现世滞留时做过的事,但她们在现世的超自然组织有着不小的影响力,这成为了一道安全的保险…… “……我知道了。”我摇摇头,既然如此,就早点结束掉之后,回去和姐姐享受学园祭吧。 终于,汽车到了终点。 窗外是无人的郊区,地面也空旷一片,只是魔女的本能却告诉我这里有着规模不小的魔法,因为到达了目的地的我们而渐渐启动了。 “下来吧。” “……好。” 我和少女打开车门,随之响起的是电音般的机械女声。那声音说完话的一瞬间,我并没有反应过来这两句话的意思…… “传送登记,魔女,七海此花。通过。” “传送登记,超能力者,「末日冰语」白梓柔,欢迎您。通过。” ……但我现在险些把手机摔到地上。 Flower2.赤红之羽-1 我叫音无初咲,是个精灵。 除此之外还是风花高中的学生。 目前,音无小姐正如同死掉的什么东西一样趴在课桌上,并脑内模仿起自家妹妹的自我介绍。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同学们即使非常忙碌,来来去去地接待着我们班的客人,也没有把看上去就很碍事的我赶走。 我还真是有自知之明啊—— 小此不在好无聊—— “……” 有点生气地鼓起脸,然后就感觉到了有谁用手戳着我。我偏过头来,看到比小此还要小只的同学正蹲在课桌边,只露出茶色的眼睛,和我对视。 我眨眨眼,然后对方再次伸出手指戳着我的脸颊。 “初咲酱,此花酱哪里去啦?” “……哼呜。” 我把脸扭到另一边,于是弥音也蹲到了另一边,再次和我对视。 “初咲酱,现在很可怕哦。” “嗯?” “在漫画里的话,就是四周有着黑色特效线的那样~” “……” “大家都不敢接近你诶。” “……” “此花酱回来了!” “在哪!” 我抬头向四周张望。片刻之后,我深深叹气,再次倒在课桌上。 “小此现在回不来的啦……” “初咲酱难道缺乏妹妹能源了嘛?”弥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果然勾引猫咪就需要木天蓼呢!” “好无聊……小此被绑架了……” “绑、绑架?此花酱不是好好的交了假条的吗?”弥音酱睁大了眼睛,“初咲酱不要胡说哦。” “被不认识的女孩子拐走了!” “私奔?!” “妹妹要被拐走啦!” 我用脸滚着课桌,弥音用手扶着下巴。 “嗯——”她看着正在课桌上翻滚的我,“弥音觉得,与其担心此花酱,不如和弥音去逛学园祭吧。” “感觉好没意思……” “弥音受伤了!” 她生气地把书糊到我的头上,不过并不疼。 “来嘛,陪弥音逛学园祭啦。” “弥音不用工作吗?”我懒洋洋地问道,她一本正经地把那本用来拍我的薄书摇了摇。 “弥音可是要工作的哦,受大家之托!”弥音严肃地说,然后抓住我的手摇晃起来,“一边逛一边做事就好了嘛,快来快来!” “为什么非要叫上我啦……” 我不满地说道,弥音做出一脸“你不懂”的表情。 “初咲酱一定不懂吧?所谓学园祭呀,如果没有和朋友一起逛的话,就会少掉三分之一的乐趣!” “没有小此的学园祭只剩下百分之一的乐趣了呢……” “你这家伙没救啦!”弥音再次把书糊到了我的脸上,“不管啦,就当陪弥音拿东西嘛,快来。” “……” 知道这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我百般不情愿地被弥音拉起来,无精打采地跟在她后面。至于向来和我形影不离的妹妹为什么失踪,那全是因为…… 冢。 今天早上,我和小此像往常那样出门,准备去参加学园祭的时候——遭遇了危险的超能力者。 在我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已经击败了小此。而等到我准备战斗时,灼目的烈焰已经掩盖了一切视觉,而遮天蔽日的幕布结界也随之散去……早晨的街道上只站着我一个人。 我的手就那样停在自己的发带上,不知所措。所幸此时电话响起,莉莉的声音如同溺水的我抓住的救命稻草。 “——冷静下来,小此花没事。” ……然后向我解释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小此离开的理由很简单。 今天凌晨的时候,Orbis观测到有新的冢开启。 常规的侦查之后,他们确定了这个冢的规模和性质,而为了解决这次的问题,必须借助小此的魔眼…… 至少莉莉是这么说的。 但是我知道这都是表面说法,绝不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为了解决这次的问题”一句话能够概括的。 究竟是怎么样的冢,连S级的魔法师们都没有把握解除里面的魔法?或者说,究竟是怎么样的冢,需要还有些天真的小此前去参战,仅仅因为她拥有破魔之眼? 这就仿佛,没有办法、没有方案、没有希望、没有未来,仅仅是为了生存拼死一搏,连老弱病残都需要走上战场一般的……绝望。 但是我却只能坐在这里,参加没有小此的学园祭,对着用手机和我联络的莉莉,装出平时那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拿着手机等待着小此的电话,却只能在自暴自弃一般喊完她的名字之后无力的安慰她,再像平时那样撒娇——然后祈祷小此的回归…… 那之后,我失魂落魄地走到学校,在教室中找到地方坐下,一直发呆到现在。 “初咲酱?” “……诶?” 我从思绪中清醒,发现原本在身边的弥音已经来到我的面前,担心地看着我的研究。 “初咲酱看上去好奇怪。” “诶?我怎么了?脸上有东西吗?” 我用手胡乱弄了下脸,弥音噗嗤一声笑了。 “初咲酱还是一如既往的呆呢!” “啊——真过分!”我用个胳膊轻轻碰乐一下重新走到我旁边的弥音,“我才不呆呢,弥音最呆了。” 嘴上这么说着,我依旧想着小此的问题,根本就静不下心。真的不会有什么事吗…… 学校的走廊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海报。如果我现在想要的话,大概能从弥音那里要来一份介绍单——只可惜我并没有这样的心情。弥音开心地带我走出教学楼,从野炊社的摊子上买了烤鱿鱼。 “听弥音说哦,”弥音把烤鱿鱼塞到我的手里,然后从自己那串上咬下一点,“所谓学园祭呢,就是要和同学一起出去玩才可以。” “嗯?小弥音想说什么?” “弥音的意思呢,就是初咲酱要和弥音一起去参加比赛!”“……比、比赛?”我学着弥音,把烤鱿鱼举到眼前,“要我参加什么比赛?” “这种事情到时候再说!”弥音晃了晃自己手上的的鱿鱼,“此花酱不在这几天,初咲酱要听我的指挥哦?” “知道了……” “打起精神嘛。”弥音笑着说,“此花酱前段时间太累了,所以这三天的工作都不需要你们做哦。” “诶?我也是吗?”我有些吃惊,在这之前,我真的有在担心现在的自己怎么才能提起精神去做那些杂务,“我只是跟着小此哦,没有做什么工作的。” ……没有小此在身边,什么事都要自己思考。 好累。 “初咲酱也做了很多工作呀!完全就是此花酱在做什么你就跟着做嘛……”弥音领着我向甜食社的活动区域走去,“难道不觉得累吗?” “我的话只要小此在旁边就不会累!” “……你们真的只是姐妹?” 弥音投来怀疑的眼神,我咬着鱿鱼把视线移了开来。虽然严格来说,是因为小此的体质本来就不是很好,我又被恶魔附魔所以身体素质优秀的缘故……但是果然,只要和小此在一起,不管是身体和心灵都可以被治愈! ……可是小此不在。 上一次和小此分开如此之久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是在世界树森林里不小心走散,小此和雪樱姐姐过来找我的时候吗?还是镜心之妖到来的第一天晚上,身边的小此不是小此?……仿佛有什么东西少掉一半似的,被名为现实的利刃切开,被名为时空的利刃切开—— “……唉。” “别难过啦,”出乎我意料的,弥音看穿了我的心情,她把身体靠过来,让我能够暂时放松一下,“弥音知道初咲酱现在的感受,安心,安心。” “……嗯~” 我用微笑回应她。 也对,我现在是普通的女子高中生,七海此花的姐姐。在她不在的时候……我不能让她担心。 Flower2.赤红之羽-2 这之后,我们稍微享受起学园祭—— ……简单地说就是被弥音拖着,搜刮了半个学校的售卖食物的摊点。我忙于拿好手上不断增多的袋子,跟在小孩子一般来回跑动的弥音身后。太阳爬升到天穹的顶端,学生们也渐渐收拾起东西,等待下午祭典的继续。 而心事重重的我,和弥音一起坐在阴凉的树荫下,把食物堆在长凳上。 “真好啊……初咲酱,午饭要吃什么?” “诶?我已经吃不下了,”我叼着章鱼烧的签子,“小弥音再吃那么多会胖的。” “胖就胖!之后减下来就好了。”弥音满不在乎地说,“倒是此花酱和初咲酱总是不会胖!也没有减肥的意思——” “诶嘿?” “不要装傻!”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是怎么吃都不会胖的精灵,小此作为魔女,成长期大概也已经宣告尾声,外貌定型……嗯,小此就保持这个外貌最好了。 “啊,真是的,难道是家族的基因吗……”弥音不满地说,“要是弥音也……呜哇糟了!” “怎么了?” “大家拜托弥音的事情没有做!” 嗯嗯,果然,我就知道的我知道的。 “哦——” “不要一脸幸灾乐祸!快来帮弥音啦!”弥音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再过一会儿就迟了……初咲酱帮弥音去拿宣传单好嘛?好像放在森林后的那个……更衣室门口还是……反正就是那里!” 弥音这么对我说,然后咬住了最后一根糖葫芦,抛下所有的食物向着校门跑去。我歪着头沉思起来,决定还是适当地给弥音一点援助……反正我也没事做。 没事做啊…… 我提着在学园祭中买来的食品,穿过有些喧闹的学校,在广播社午间语音的播报中向着离树林最近的建筑走去。 我能做些什么呢? 现在是2月12日,中午的午休时间。距离小此被“绑架”走已经有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现在也许已经进入“冢”,准备面临危险了…… 如果没保护好小此—— 我突然觉得提着塑料袋的手有些疼,才发现握得太紧的手被指甲弄伤了。淡淡的红印很快被恶魔附魔带来的自愈能力抹去,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呼……嘶……” 我开始深呼吸,数次之后,总算保持住了冷静。现在我处在远离学园祭中心的地带,相比之下,四周相当安静。 思考对策。 先了解情报。 To:Liliana Fr:Hatsusa ——莉莉,请告诉我有关冢的详细情况。 邮件发送成功,我重新锁上手机的屏幕,放回裙子的口袋里。一切行动都要建立在对现有状况的了解下,莉莉尽管告诉了我小此的去向,但却只字不提冢的详细情报,再加上一直在警告着我的第六感…… 究竟是为什么?我再次深呼吸,把不祥的预感强压下去。我是有“能够做的事”的,因为冢并不只影响内部,也会对现实世界造成影响。必要的话,我只要离开学园祭,前往冢的影响范围没就行。 但现在我也只能耐心等待莉莉的回复。 多亏了不看气氛,带着我疯玩的弥音,我现在能够冷静地思考问题……既然暂时没有事做,干脆先帮弥音做完她的事吧。 咦,她有说宣传单长什么样吗?这么说来,好像也没说具体在哪儿? 算了,无所谓。 从女子更衣室这边能直接看到森林,我向着四周张望,并没有看到能够放着宣传单的地方。果然弥音慌乱之下什么都记不得了? 在一月的时候,我因为附魔无法控制的缘故,和小此躲到了这里的更衣室中,最后为了躲开学妹们的视线,穿着近乎cosplay的夸张衣服逃出生天。 和妹妹穿情侣装还真是奇妙的体验呢—— ……玩笑不提了。 我无力地叹了口气,现在只要想起有关小此的事,就想起莉莲娜说的那座静止之冢,想到她认识的那位少女,觉得心都要被揪紧了。 ……小此千万不要出事。 我有点心不在焉地向着树林走过去。虽然宣传单放在树林里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倒是只想找点事情和借口逃避一下,就想象宣传单在树林里吧…… 于是灰色笼罩了世界。 我反应极快地把手放到自己的发带上,透过树木间的缝隙寻找发生源。为什么突然出现了幕布结界?是什么东西? ……不,这不是幕布结界,是有益于它的某种东西。Mana的流动有些混乱,不像以前和小此见过的那样,有着规律而舒缓的“节奏”。 带着黑色兜帽的人影一闪而过,在树林中飘忽不定。我张开翅膀,发带在空中扭曲成边缘模糊的影之镰刀。 一、二、三……数量很多。 这些奇怪的家伙包围了我,一动不动。 “音无……初咲……” 嘶哑的声音从其中一个“人”嘴里发出,我深吸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打算做什么…… 但我并没有来得及出手。 就在那一刻,一阵奇怪的声音响彻了结界。我,甚至那些那些带着兜帽的黑影都禁不住望向一边—— 同样戴着兜帽的人,从树林中走出。 白色的袍子覆盖了全身,兜帽只轻轻搭在头发上,少女的脸部清晰可见。橙红色的头发如同流动的夕阳,温暖地从颈部垂直而下,在白袍上留下两道精美的痕迹。 她微微抿着嘴,用阳光般淡红色的眼睛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少女的脸庞并不特殊,比起普通女生只是稍显俏丽,但有着奇怪的吸引力——仿佛她是某种“光芒”,或是类似“太阳”的某种东西……少女缓缓走到我们的面前,那些带着兜帽的黑影仿佛在恐惧着什么一般,一步步向后退去。她摘下兜帽,轻轻抖了抖那头夕阳般的长发。游刃有余地张开嘴。 我本以为会是属于少女的软糯声线,和她给人的印象一般温暖,但—— “Akusterd,Hasdicus!” 如同深渊恶魔一般沙哑的咆哮声在空气中震动,即使是我,也因为这从未听过的语言带来的恐惧感退后半步。那些戴着兜帽的黑影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但仍有几个只是发抖,并不后退。见到如此,少女略微摇头,举起右手。 ——在下一刻,赤红色的羽毛点燃了灰色的结界。 Wind3.海姆冥界-1 传送的光芒散去后,我睁开眼睛 扑面而来的是呼啸的寒风,以及延伸到地平线的单调荒野。我抬头望向天空,那里正呈现着暗色的灰,仿佛白昼已经许久没有降临,此刻只拥有暂时的光亮而已——证据就是,地平线的那一头没有象征黎明或黄昏的橙黄色,只有灰色发暗的白。 没有一丝云朵的天空中并没有太阳的踪迹,甚至能看见几颗亮星。 若要我根据自己的知识和印象来猜测目前的所在地的话…… 现在的天空是“白夜”的状态,季节是冬季,所以我们应当在北半球的高纬度地区。我向后望去,背后是两人高的光幕,“挟持”我来到这里的梓柔依旧待在里面,暂时还没有出来。 “……” 也许是空气太过干燥的缘故,现在我才觉得寒冷起来。在我身上的恒温结界完成时,梓柔才从封闭的传送光幕中出来。 她依旧带着比此时的空气还要冰冷的表情,走到我的身边。我注意到她换了身衣服——那有些像制服般的上衣,除去中部内衬的咖啡色之外,就只剩下纯粹的漂亮黑色。 衣服的胸口处有银色的徽记,但慑于她那冷冰冰的气场,我不大敢让视线一直停留在那里,也看的不是很清楚。到了这时我才注意到,梓柔现在穿着的居然是相当有女孩子气的,黑红交杂的短裙,而厚厚的裤袜包裹住了她的双腿,从上到下没有一处有裸露在外。 ……这让我有些吃惊。 她在“绑架”我的时候,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和牛仔裤,连一点多余的装饰都欠奉;再加上扎得规规矩矩的马尾和朴实到单调的发箍,我下意识地把她当成了穿着打扮比较随意的女孩子。 不过果然还是能看出她的不情不愿呢。从穿衣搭配的角度来说,上下身都用衣服包的严严实实的类型,更适合穿过膝袜,因为全身上下唯一展露出来的一小截大腿会更容易吸引目光…… “……?怎么了。”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我赶紧摇头。糟了,思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这是我们的制服。”白梓柔重新看向远处,拍拍自己的衣袖,“Orbis为我们准备的补给和必要道具都在里面,别介意。” “是、是吗,好的……” 见梓柔用这么简洁的话来回答,我也不好再去猜测她的心情。梓柔似乎做好了最后的确认工作,向我伸出一只手。 “好了,”她说,“过来。” “什么?” 我问,梓柔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迫于她的压力,我只好走到梓柔的旁边。下一刻,少女干脆地把我拦腰抱起,随后卷拂到我的脸上的是灼热的气流—— 我们飞到了天空中。 飞到了灰白色的、无垠的天空中。 “诶诶诶诶诶诶诶?!” “别大呼小叫,抓紧了。” 她淡淡地说,地面正在急速缩小,而慌乱地抓紧白梓柔的我,才注意到眼前正在落下点点火星。这火星是从哪里来的? 当我把视线移到梓柔身后时,终于看到了“那东西”的正体。 那是火焰。 目之所及不再是先前单调的天空,而是太阳表面般翻涌的火焰。远处、远处、直到几乎不能再目视的远处,才能看见灰暗的、因为扭曲的空气而显得异常模糊的天际。 ——遮天蔽日的火焰。 在海浪般翻涌着的赤红色和不断坠落的火星中,我勉强勾勒出了它的形状。那是延展的、不稳定的翻滚着的……翅膀。 我的视线顺着两片覆盖了天空的火焰收回,确认了这双羽翼链接着渺小的我们。这遮蔽了半个天幕,彻底将灰色的荒原点亮的火焰——是「末日冰语」用来飞行的羽翼。 世界的最强,S级的顶点……从这双翅膀里,我好像瞥见了梓柔能力的一隅。 并没有狂风吹在我的脸上,身体也没有因为剧烈的加速度而产生不适感。我和梓柔的眼前是弧形的,偶尔出现的点点火光,似乎是它把我们隔离在这样的高速外。 总算习惯了现在的状况,我向着地面望去,看着越来越小的灌木丛模糊地掠过。 ……看样子我们正向着前方高速飞行,而且也在渐渐远离地面。等到我熟悉了这段旅程后,梓柔突然加速向上飞去,而火焰之翼也从她的肩膀后开始慢慢消失,持续地碎裂凋落,直到整片天空的火焰都随之崩毁。我仰头向上看去,没有厚度的,圆形的黑暗正悬浮在那里,因为我们的飞速接近而变大。 “那个是什么?” 我问道,梓柔专心一意地看着目的地,她动了动嘴,那个口型在清晰的告诉我——“门”。 我们向上冲进黑暗之中。 漆黑的风冰冷刺骨,在我睁开眼睛之前,远比外界寒冷的雾气已经开始在皮肤上拂动。 还真是有冢内的恐怖气氛啊…… “可以下来了吗?” 梓柔有些困扰地问道,我赶紧睁开眼睛,让她把我放到了地上——隔着鞋子,我也能感受到地面上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凉和湿软。 没有厚度的,巨大的圆形黑暗依旧静静地悬浮在我们面前。除去这扇“门”外,地面铺满带着黑斑的泥土,让我不由得联想起曾经肆虐欧洲的黑死病。 ……还真是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抬起头看向“天空”,发现只有迷蒙成一片的雾气,稀少的光透过它们照射下来。身周浮动着寒冷的薄雾,能见度应该只有十几米。 远处则是看不清的黑暗,空气中有一定的魔力浓度,但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在魔眼的监视中,也不带有危险的效果。 我做出最基本的判断,一边因为寒冷而不断颤抖,一边再次念诵起恒温结界的咒语。很快,合适的温度再次回归了我们的身边。“嗯?”梓柔看了我一眼,“……谢谢。” “暂时没有危险……” “嗯,看起来先遣队进来调查后到现在,这里的环境还没有改变。” 她只说了这么多,在像我一样观察四周之后,她叮嘱一句“跟紧我”,随后确认了前进的方向,就毫无迟疑地走进一片黑暗中。 “根据先遣队的报告,抵达第一个目的地前,我们基本不会遇到危险。因此我会在这段时间内,向你详细说明我所得知的情报。” 我一招手,飞沙在手中聚集成法杖,随后小心翼翼地跟在梓柔身后。 “那么……”我紧紧握着白色的法杖,一边提防着可能会突然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怪物,一边跟着马尾少女前进,“我们要去哪儿?这个‘冢’……具体又是怎么样的?” 白梓柔暂时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她那冷冰冰的声线在我前面响了起来。 “……我们现在正在‘海姆冥界’。” “‘海姆冥界’?”我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我们不是在冢……” “‘海姆冥界’,或者‘尼福尔海姆’。”白梓柔淡淡的说,“第三个词语也许你更熟悉……‘尼伯龙根’。” 尼伯龙根、尼福尔海姆、海姆冥界,就是说…… 一股寒意从我的脚跟升起,瞬间侵袭了全身。仿佛恒温结界也阻挡不住周围的薄雾似的,那种湿润而冰冷的感觉似乎贴上了皮肤,慢慢侵蚀进我的骨髓。 “海姆冥界……就是说这个冢是……”我不由得把雪晴抓紧,而第一个出现在我脑海里的人是姐姐——,“北欧神话里的……地狱?” “准确的说。”梓柔冷冰冰地回答,我们踩在冥界那死气沉沉的土地上,发不出一丝脚步声,“这里是‘北欧神话’。” Wind3.海姆冥界-2 “……” 我总算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 让我这个不成熟的魔女也要上战场的原因,以及世界最强的S级,“末日冰语”就在此处的原因,还有这里会有闻所未闻的魔法术式的原因,我总算明白了。 所谓冢——那是由世界中弥漫着的不合常理的东西以特殊的形式汇聚,扭曲并集合成封闭空间的灾难。它们或是实际存在的怪物,或是会危及千万人的瘟疫,或者根本就是抽象的概念……当然,也有可能是虚无缥缈的神话。 神话。 理论上说,人类的每一个故事,每一段历史,都可能有对应着的冢存在。这就是说,那些神话,那些充满着幻想、希望、灾难、或是毁灭的神话,全部——都有可能成为冢。 这一直是只存在与了解超自然事物的人们脑中的“末日预言”,也是最模糊又最令人恐惧的事。 ……而这灾难成为了现实。 北欧神话。 智慧之泉,世界之树,尼伯龙根,巨狼追逐的日与月,啃食树根的黑龙,射杀光神的槲寄生米斯特汀,永恒胜利之枪冈古尼尔,灾厄的怪兽芬里尔,环绕中庭的巨蟒耶梦加得,统御冥界的女神海拉,以及壮丽的英灵殿,支撑天地的四位侏儒,那些拥有直面末日的神明,,那名为黄昏的终幕,以及毁灭了世界的烈焰…… 这一切的一切,在冢的大门打开的那一刹那,全部成为现实。 “……这太荒谬了!” 我停脚步,忍不住说道,梓柔对于我的反应有些吃惊,也没有继续前进,而是转过身面对我。 “白小姐的意思是就在今天早上,世界末日毫无征兆的降临了?”我看着自己手上的雪晴,虚幻的花朵再次凋落,“冢有无数种‘可能性’,而这个不偏不倚的还原了斯堪的纳维亚的神话?我的学校里甚至还在举办学园祭……现实世界还对超自然的事一无所知……” “但他就是发生了。” 梓柔回答,我一时间找不出反驳她的话。对,如果这件事有可能发生,那它最后一定会发生…… 没错,现在应该思考的是其他东西。如果最后不得不撤离的话,我还有和姐姐回到异空间的家中这个退路,但留在这里的其他人,千雪,伊格妮丝,弥音就…… 要思考解决它的办法。 “……抱歉,我有点不冷静了。” “不,是我没有对你交代清楚,”白梓柔摇头,重新回过头去,迈开步子走了起来,我拿着雪晴紧跟在她的身后,“先遣队最远只探索到了尼伯龙根的边界,凭着‘海拉的宫殿’中的线索判断出了这座冢的背景是‘北欧神话’,但总得来说,它还是和‘北欧神话’有不小的区别的。” “具体的区别是?” 我快步跟在她的身后,梓柔完全不惧怕黑暗和迷雾一般,只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表,并向着既定的目标前进。 “没有怪物和神明,”梓柔维持着那副表情,似乎完全没有都因为我们刚刚的交谈而动摇,“这座冢几乎是‘死’的,先遣队只探索到了很少的生命反应。” “……死?” “这意味着我们还有机会。” “有对策吗?”我追问道,梓柔没有回头看我,但声线依旧平稳。 “所有的S级都已经开始行动,在世界各地抑制冢引发的灾难,或者探索并研究对策。我和你,则是负责去终结它的‘执行队’。” “……白小姐觉得这没问题吗?” “即使剩下的S级全部来,也不如我一个人有效。” 梓柔以不留余地的语气回答我,我只好停止提问,跟着她继续向前进。这样单调的十几分钟过后,梓柔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她在我们的身边点燃几撮明亮的蓝火,稍微穿透了些海姆冥界深沉的黑暗。 很快,一成不变的黑暗中总算渐渐露出什么东西来——立在地上的一扇门。 门? 那扇庞大的门渐渐显露出全貌,它仅有最基本的“门”的外形,仿佛是生长在大地上的石拱。门的这边和对面都是一样的空无一物,在空旷的冥土上尤其突兀。 正当我以为我们会平安无事的穿过它时,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撕裂了黑暗。 “不用动,继续走。” 白梓柔的声音冰冷如常,我不知所措地放下已经举起的雪晴。但是那阵吼声又响了起来——正因如此,我才注意到那扇门的旁边,有着深邃黑暗的洞穴。 而绿莹莹的眼睛正在里面注视着我。 信息这就足够了,我总算知道这扇“门”究竟是什么—— “……海拉之门。” 我低声念着,这是神话传说中到达海拉的宫殿的必经之路。而这扇门的守卫,正是那场名为黄昏的终幕中出场过的怪物,血斑巨犬加尔姆。 那只怪物的嘶吼越来越清晰。我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但是白梓柔却催促我“走快点”……就在此时,比我还要高大的巨大的爪子从洞里伸了出来。 “你不是说这里已经没有怪物了吗……!” 我压低声音说道,白梓柔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马尾,点燃和她本人的形象大相径庭的火焰。 “我说的是几乎,”她说,“不过,这家伙确实差点拦住了先遣队。” “要用海拉饼才能买通它……海拉饼……有带那种东西吗?” 我紧张地不得了,但是白梓柔只是用奇怪的眼神扫了我一眼,把右手对准了那个洞穴。 “没带。” 她这么说道,炽烈的火焰点燃了半边冥界。当我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时,我们已经安然无恙地通过了海拉之门。从黑暗之中,隐约能看见森林的轮廓。透过淡淡的光,我看见那片森林的树叶正在闪闪发亮——等我终于发现树叶的金属光泽之后,才明白那片森林中所有的叶子都是钢铁构成的。 “……我们接近海拉的宫殿了?” 我问道,白梓柔摇了摇头。 “为什么去那里?我们正在走出冥界。” “诶?”我愣了一下。因为穿过了那扇门,所以下意识的以为我们要去海拉的宫殿……这么一说,我们在冢内的大概方向究竟是什么? “白小姐,我们目前有什么暂时的目的吗?”想起她的要求,我改了口,“或者说,我们在去哪里呢?” “烧了世界树。” “抱歉,我没有听清……?” “烧了世界树。” “毁灭世界吗!” “毁灭冢而已。” 她的音调毫无波动。我抽了抽嘴角,然后发现她的话并没有任何漏洞……毁灭掉这个冢最直接的方法,大概就是摧毁世界树吧。 冢都有其节点,如果“北欧神话”的背景成立的话,那么世界树理应就是它的节点……将世界树破坏,也许是埋葬冢的最简单的方法。 这也太乱来了。 尽管我这么想着,“末日冰语”将加尔姆和那片冥土化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的画面依然记忆犹新。也许如她所说,我们有机会吧…… 终于,前方传来河水流动的声音。而慢慢从黑暗中脱身而出的,是一座有着耀眼金色,却又神奇的半透明的东西——一座桥。 “……到了。” 梓柔姑且提醒我。不过我也明白她的意思,根据我对北欧神话的了解,这应该是海姆冥界的边境,名为“吉欧尔”的河流。 “还真是快呢……” 希望接下来的旅途也如此顺利吧。 Flower4.安娜斯塔琳德 “……” 少女坐在长凳上,盯着手中的易拉罐一言不发。 “诶——这个……” 她是在做什么?我不禁有些紧张,也不敢打开自己手中的易拉罐。 难道是餐前祈祷一类的事吗?看她的装束,好像真的有可能是什么教的教徒……莫非是说,由于宗教的原因不能喝易拉罐里的饮料吗?! 「请问这个要怎么打开?」 “呜哇?!” 脑海里突然出现的陌生声音,吓得我整个人跳了起来。我转过头看着那位少女,她依旧盯着易拉罐一言不发。 「……抱歉,我在用魔法和你交流。」 向左右张望几次,我最后还是把视线停在了穿着白色长袍,兜帽把夕阳般的头发遮盖住的少女身上,她手中的易拉罐上写着“牛奶甜味100%!”,总觉得非常有时代的错位感。 “难、难道说,是你吗?” 「嗯。」 我总算明白过来,现在突然在我脑内响起的,有着和身边的少女给人的印象一般的温柔气息的声音,正是她本人发出的。 「我不能用人言说话,只好用这种方法代替。」 少女的声音响着,我有些吃惊地用手捂着嘴,然后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 “啊,那个,这个要这么打开。” 我把她的易拉罐拿到手上,然后拉开。少女稍微睁大了眼睛,看上去很感兴趣。 ——在学园祭的第一天上午度过之后,我受小弥音的托付,独自一人到靠近森林的楼房去拿宣传单。不知为何,遭遇了戴着兜帽的奇怪人影。 被团团包围,而且被很阴森的声音喊着名字。尽管对自己的力量有信心,但是还是有点害怕的我——被这位少女所救了。 现在正坐在我的身边,一脸认真地看着易拉罐,穿着白色长袍的少女就是那位出手救我的人。她的长发是夕阳般的颜色,眼睛是温暖的淡红。不管怎么看,都是温柔寡言系的大姐姐。 只是她之前,用仿佛深渊恶魔一般夹杂着诡异音调的语句,喝退了那些奇怪的人影。现在想来,她所说的“我不能用人言说话”大概就是指这个吧? 「就是指这个。」 “呜哇?!” 感觉自己再次发出了很蠢的声音,我下意识捂住了嘴。少女歪着头看着我。 「抱歉,心灵信标的流量比较大。」 “诶?” 「我们用来沟通的魔法叫做“心灵信标”,很容易把正在思考的其他事情也分享出去,」少女的指尖从那身长袍中露出来,然后点在我的额头上,「现在没问题了」。 “唔……” 如她所言,现在脑内仿佛多出了什么屏障——需要分出点心去想,才能感觉到自己说的话被传送过去。 「……是这样吗?听得见吗?」 「听得见,你不习惯的话,直接对我说话也行。」 「很有趣!」 我开心地想到,少女有些奇怪地看我一眼,稍微俯下头,把易拉罐凑近嘴唇——这之后,她的脸上露出“好喝”的表情。 「喜欢吗?」 「……嗯。」 少女用“心灵信标”回复着。 「我是Orbis的妖怪,安娜斯塔琳德(Anastalinde),这几天的任务,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啊,我是音无初咲……诶,任务?」 自称安娜的少女这么介绍着,不过,任务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 「诶?」 我一头雾水,歪头看着少女。安娜似乎有些苦恼——不过她捧着面前的易拉罐,继续低头啜饮了几口。 看起来真的很喜欢。 「解决有关冢的问题。」 「有关……」 “冢?!” 我一不小心把那个词喊出声,少女有些责备地看了我一眼,我赶紧重新坐正。 「那个!难道是……小此去处理的,那座冢吗?」 「如果你是说七海此花和“末日冰语”的话,是的。」 「请一定要让我帮忙!」 我靠近安娜,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安娜的脸立刻就有些发红,她把视线转回易拉罐上。 「我不是很习惯和别人面对面……」 「啊那个,抱歉!」 意识到安娜可能会有的尴尬,我重新坐回原处,看上去就像发呆。对我来说,不和别人面对面的交流是很奇怪的体验,但是对于安娜来说,那很可能是她一直以来的日常——通过思维交流的话,就不大需要对视或者并排走着,甚至可以自顾自地做其他事情。长期以来这么交流的话,如果还习惯和别人面对面,反而是件很奇怪的事。 “呼……”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只要能帮到小此…… 「安娜姐姐,我需要做什么呢?」 「……嗯。」似乎因为“姐姐”这个称呼而愣了一下——但是并没有错,安娜看上去要比我高的多,而且浑身上下散发着沉静的气息……应该没错吧? 「冢外也有很多奇怪的事情发生。我们需要抑制这些灾难,调查这些事情的原因,并且通过情报来分析和推断这座冢的本质。」 「听上去对小此没什么帮助……」 「通常来说,冢内外的联系会发生中断,」安娜好像不舍得继续喝那杯饮料,把易拉罐放到了膝上——现在是冬季,如果不喝的话很快会冷掉吧,「但是这一次,冢内和冢外偶尔能建立联系……我们可以为“末日冰语”和七海此花提供很重要的情报。」 「这样吗……」 能建立联系? 这有点奇怪,但一想到小此现在的情况,我就根本没法坐住不动,尽力比较好…… 「安娜姐姐,刚才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冢打开后,偶尔会袭击我们的怪物,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应该是“亡灵”。」 「……亡灵?」一想到被亡灵团团包围,还被喊出名字,就有点背后发凉……好可怕! 为什么亡灵会知道我的名字? 大概是感觉到我的情绪,安娜犹豫了一会儿。 「应该是“联系”。」 「联系?」 「冢内的第一个地区是“尼福尔海姆”。是亡者的归处……音无初咲和七海此花之间是存在非常密切的“联系”的。如果冢具有一定的概念性,那么从“亡者之国”送来“亡者”,袭击和入侵者有关的人也不奇怪。正因为如此,我才需要你的协助——你最容易引来“异常”。」 但是这只是猜测。安娜姐姐补充了一句。 「……尼福……尼……那是什么?」 「北欧神话里的冥界。」察觉到我将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安娜姐姐捏住我的手,「不必担心,即使冥王海拉亲临,也未必能从末日冰语手里全身而退。」 “……” 我之前虽然想象过冢内是什么,但从未考虑过会是如此恐怖的灾难。和人类传说中的神话对抗? 即使安娜那么说,说随行的人会保护好小此…… 「安娜姐姐。」 「嗯?」 「我有在哭吗?」 「……没有。」 「那就好……」 我像猫一样用手乱七八糟地抹了几下自己的脸。 「那我们出发吧!」 「嗯……对了,音无,」安娜似乎有些踌躇,「我问个你可能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所以不回答也可以……资料上说,你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附魔的,平时只能依靠七海此花的魔眼才能消去。但是你刚才?」 「啊、啊诶诶?那个……那个啊……嗯……不要在意就好啦!」 最后我只好把这个问题蒙混过去,站起身来。 ……我这边也不是毫无进展了。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小此—— Flower5.音无初咲不会做饭 ……于是我现在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长凳上。 理所当然地,听安娜姐姐说完情况的我,准备一鼓作气地和她去解决冢外的“事件”。但安娜姐姐随即就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反而是我们不能主动去寻找事件,必须选择等待。」 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亡灵的袭击证明了“七海此花”和“音无初咲”之间存在一定的“联系”,想要推断出更多的真相,就必须依赖这联系引发的事件,因此要避开世界上冢正在引发的其他灾难。 安娜姐姐负责的任务是观察并保护我,一旦我身边发生类似的袭击,证明“两人之间的联系会引来灾难”的猜测,就马上出手,并且依靠这个线索,试着顺藤摸瓜……推断出冢的更多的真相。 类似的猜测还有很多很多,据她所说,在确认这种等级的冢开启的瞬间,Orbis就启动了以为永远不会使用的“最高级应对措施”,为冢的“可能性”提出众多猜测,并且几乎出动了所有战斗力,试图从无数的未知中抓住最重要的情报。 现在看来,我与小此之间的联系会成为重要的线索了。正因如此,我绝对不能意气用事,去插手Orbis的其他人正在解决的灾难,而是要耐心等待—— 像平常那样活动,静静等待异常的发生……我知道这是必须的,但是结果“什么事也做不了”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只好像这样坐在长椅上发呆。 “呜哇……初咲酱?初咲酱还活着吗?看得见弥音吗?” 初中生身材的同班同学使劲摇晃着我。 我眨眨眼,四处张望起来——安娜依然坐在我的旁边,手中是一瓶新的咖啡牛奶,正试着把它打开。尽管安娜和我坐得非常近,一眼就能看出是同行者,但弥音并没有对她做出反应,看样子安娜姐姐对自己布置了什么魔法,让别人注意不到自己。 “嗯?怎么了?” “居、居然问弥音怎么了!咕……总之抱歉啦,弥音把宣传单的位置搞错了,让初咲酱白跑了一趟。” 小弥音低下头,看上去有点难过。她这副样子让我的心情变好了一些,伸手在她的头发上抚摸起来。 因为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当然会原谅你啦! “嗯,我不在意啦。” “这样嘛……”弥音松了口气,随后她抓起我的手,把我从长凳上拉起来,“那么初咲酱,说好的要和弥音一起去参加比赛!” “比赛?” “对哦!” 我还没有明白弥音的意思,就被她拽着手向着某个方向开始奔跑。我慌忙向后看去,安娜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拍拍自己的长袍,在后面跟着我们。 「安、安娜姐姐?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只要向平时一样活动就好了,我们已经布置好了一切你能想到的应急措施,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一般人。而且,现在也只能玩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啦……」 「我也有点兴趣。」 「……那、那就没办法啦。」 总觉得我体会到了小此的脱力感……我想起她平时经常露出的无奈表情,虽然我家妹妹很可爱,但是她那样子太老气啦! 不知不觉,我被弥音牵着跑回学园祭人群密集的地方,眼前就是学校的后幢教学楼——在这里和中庭之间,被料理社的人拉起了虽构造简单,让人感觉相当多余,但还是看得出倾注了不少热情的门,横幅上写着“风花高中第四十六届料理大会!”。 ……有种不妙的预感。 正当我打算问个清楚的时候,弥音却突然停下身,用手把我拦在身后。 “呼……初咲酱要小心,接下来可是这场比赛的最大Boss。” “诶?诶?突然说什么?我们还没参加比赛不是吗?到底是什么比赛?” “看,那就是动物研私自饲养的宠物——‘喵’!” 这一瞬间,我以为弥音在学猫叫,但是她手指指着的方向是一只正趴在那里打盹的秋田犬……那不是狗吗?! “让我来把‘喵’给引开……” “会、会被咬吗?!” 「明明是狗,为什么要叫‘喵’……」 跟在我们后面的安娜姐姐似乎和我有着同样的疑惑,说白了校园里的秋田犬怎么可能会咬人?然而弥音胸有成竹地从衣服里拿出了一束……木天蓼? “接招!” 她把木天蓼扔到了“喵”的身上。那只秋田犬依旧闭着眼,只是稍微抖抖身子,并没有做出什么新的反应…… 诶,为什么会没有反应? 「不,只有猫才会对木天蓼起反应……」 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安娜姐姐的语调总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 “对我,怎么会有反应——” 但是出乎意料,一道白色的影子却从一边窜了出来,扑到了秋田犬的身上。当两只小动物开始互相扒拉爪子时,我才注意到那是货真价实的猫——趁着一猫一狗乱作一团,弥音大喊了一声“就是现在”,拉着我冲进中庭。 “虽然好像哪里都不对!但是小弥音好厉害!怎么想到的!” “不要小看弥音的智力!这种程度的计划,对弥音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她自信满满地说,我反而觉得她更加有些笨笨的可爱。其实不去管它,它也不会扑上来咬我们……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弥音已经把我推到了中庭中央的几张桌子前。 嗯,洋葱,河虾,豆腐,葱…… “……诶?” 我四处张望,周围也有类似的几张桌子,各式各样的学生们也都站在锅前,有的还戴上了厨师帽和围裙。 “好,最后一位选手也已经到场——”元气的声音通过话筒传了出来,我看见扎着简单马尾的少女拿着话筒,正坐在看上去像是评审台的位置上,写着“社长”的牌子摆在她面前。 我总算反应过来,弥音这是把我……带到了学园祭的料理大赛现场。 而且擅自帮我报名了! “小、小弥音!我一点也不……” “一起加油吧!” 弥音没有听清我说的话,笑着和我说……不,我加油的话会变得更糟糕啦。 平时饭都是小此做的! 「安娜姐姐,快来救我啦!」 「抱歉,我也不会做饭……」 …… 音无初咲,目前正面临大危机。 Wind6.死者守卫的吊桥 前方一片黑暗,只听得见水流声,看不见河面。 我盯着桥下的那片黑暗,因为看不见水面,这座桥就好像横跨在深渊上方一般,让人不敢轻易地踩上去。正因为一切都在黑暗中,不知道桥下有着“什么”的感觉才更加恐怖。 会不会有巨大的怪物,正在那里仰头望着我们? 摇摇头扫去这些想法,我小心地跟在梓柔旁边,防止自己被袭击时她来不及出手救我。 “……这就是边界吗?” “嗯。” 梓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表,简单地回答。她大步走到了那座桥的前面,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 看到她这副毫不畏惧的样子,我不禁担心起自己——你可能会没事但是我不一定会没事! ……算啦。 我随着她观察起那座桥。从远处来看,这座横跨在吉欧尔河上的桥是有些半透明的金色——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那层金色只是淡淡的附在上面,真正透明的部分在内部。 “……这很奇怪,”梓柔总算问出第一个带着些个人情感的问题,“和先遣队的描述一样,但这是什么?” “嗯?啊……”我思考起神话中这部分的描述,“如果是吉欧尔河上的桥,还是这种配色的话……有种说法是‘镀金的水晶’,虽然那也不该是透明的。” 那个怎么都不可能吧—— 不如说,如果是镀金的物品的话,一般只能看到金色的表面才合理?梓柔耸耸肩,看起来轻易地接受了这个结论,她在桥前只迟疑了一刹那,随后向前迈出一步。 “……啊!” 我惊呼出声,她皱皱眉头。 “怎么?” “这桥……怎么放在这里的?” 这座桥并非稳稳地接在冥土之上,淡金色的透明桥身和地面之间有段不小的空隙,简而言之就是悬空。 “先遣队说没问题,我现在也没发现有问题,上来吧。” 如果直接踏上去的话,总觉得会和这座桥一起掉落到河里。只是梓柔的脚步声依旧安稳地在桥上轻响,我犹豫一会儿,也把脚迈到桥上。 如同踩在实地上一般的感觉——尽管如此,还是有种随时会掉下去的恐慌感。我快步跟上梓柔,少女停在了桥的正中央。 “……” 我听见她的叹息声,于是向着那个方向看去。虽然在这种光亮不好的环境下很难观察,但是尽管如此,还能看见一道极细的暗痕连在桥的正中央,向上到了看不见的地方——多亏了这座桥的材质,我才能清晰的看到这个。 “白小姐……这是?” “哪个?”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然后看了看我这边,“嗯,头发而已。” “……头发?” 我吓了一跳,随后想起有关吉欧尔河的传说——那是海姆冥界的边境,然后,在它上方的那座桥…… ……是由一根头发所吊着的。 我更加有些不敢迈开步子,梓柔没有在意我说的头发的问题,径直从那条暗痕边走了过去,似乎并不是在为这件事叹气。 她继续向前一步,然后站住。 在她的前方,之前还在黑暗中的部分——有个物体的轮廓正在显现。我也把警惕心提到了最大,小心地挪动步子跟着少女,等到桥已走了大半,我才真正看清那挡在我们前面的,悬浮在空中的东西是什么。 “……” 我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雪晴。 那是枯黄色的,稍微有些发黑的,看上去已经度过了无数个年头的人类头骨。 人骨是在时光冲刷中最容易保持惨白的东西——我曾读过的小说中,也有海盗利用这样的性质来把它当做藏宝的信标的剧情。即使是咒蛇之冢中伊薇的遗骨,也没有什么发黄的迹象,恐怕只有深埋在土中的骨头才可能变成这幅模样吧……也不知道,现在悬浮在空中的这块人类头骨在这里经历了多少岁月。 我跟在梓柔后面接近它,梓柔稍微侧过头确认我的位置时似乎看到了我的表情,思考片刻后—— “……别担心,没有什么危险。” 她的语气听起来怪别扭的。 “啊哈哈……要是白小姐能经常这么告诉我就好了,我很紧张呢。” 我回答道,少女有些无力地摆手,没有给予答复——至于她是有些害羞,还是干脆就是懒得提醒我,我就无法得知了。 枯骨—— 在不同版本的北欧神话中,有关吉欧尔河的桥上是否有守卫的说法并不是很一致。不过在有守卫者存在的版本中,几乎都是“枯骨”没有错。偶尔还能看到它的名字……只是,我并没有想到,遭遇到的只是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头骨而已。 既然已经确认了守卫的存在,那么作为通过这座桥的路费,需要给它“血液”。 要给它咬吗? 我想象着这个枯骨张开嘴,狠狠咬在自己手上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噤。不过这种程度的事态,已经先行侦查过的先遣队肯定已经考虑到了——那么,梓柔也应该对此有所准备吧? 不出所料,少女把手伸进上衣的口袋里,从里面拿出了一小瓶试管。玻璃试管内的液体呈现刚刚从身体中抽出的动脉血一般的鲜红色,显然用某些手段做了保鲜处理。白梓柔轻轻把试管塞拔出,直接把血液倒在枯骨的头上。 红色的血液顺着头骨的弧度流淌而下,直到渗进枯骨的嘴里。说实话,这画面实在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片刻之后,枯骨依然悬浮在那里,没有给我们让路的意思。梓柔皱起眉头,然后让火焰包裹住自己的右手,试着越过这位桥的“看守者”—— 凄厉的惨叫立刻从头骨的嘴中发出。梓柔仿佛触电一般把手缩回来,而那层火焰也像是被狂风吹过,被什么东西给震散了。 少女不满地撇嘴。 “后退。”她说,我顺从地后退几米。随后,如同心脏般搏动的火焰在梓柔手中出现。那火球因为高速的旋转而扭曲,也在渐渐的变大——但是仿佛被什么力量压下去一般,火焰在变大少许后又缩回了原来的体积。它就以这样的形态循环往复,颜色越来越浅,直到我已经看不见梓柔手中火球的颜色,只能勉强观察到她的手旁边稍微有些扭曲而不断上扬的空气。 少女靠近枯骨,慢慢、慢慢地——把手按了上去。 让人背后发凉的惨叫声立刻响彻冥土。河水的流动变得剧烈,就连我也不得不抵御从梓柔那边刮来的大风,防止自己摔倒在地。 持续不断、音调起伏的惨叫让我感觉心中一阵焦躁。忍不住用一只手捂住耳朵——虽然没有任何用处。这样几十秒后,梓柔终于把手放开,重新站在原地。 “……怎么样?” 我忍受着耳朵里依旧回响着的嗡嗡的噪音,问道。梓柔只是摇头。 “应该不是用蛮力解除的封锁。全力全开的话,大概能够破坏掉它,但是不值得。” 她用冰冷的语气阐述道,和头骨空洞的眼眶对视一会儿之后,梓柔如同女王一般伸出手,那指尖慢慢接近了枯骨—— “等等等等!” 我赶紧拦住了她,梓柔冰冷的视线向我扫过来,说实话有些可怕…… “嗯?” “……白小姐打算直接让它吸血吗?” “不然有什么办法吗?先遣队也试过,只感到力量的流失,并没有发生很严重的事。” “呃……那个,从河上飞过去如何?” “如果那么简单的话,就不会把吉欧尔河作为尼福尔海姆的边境了。”白梓柔看上去没有失去耐心,和我简要地解释道。她从头骨旁边离开,站到桥的边缘,“称这座桥为‘唯一通道’很合适。” 几团火焰在梓柔的身边点燃,和前几次不同的是,这次的火焰光是看上去,就能明白它们并不是同种“类别”的能量。仿佛萤火一般的幽蓝火焰,太阳一般的炽烈火焰,或者体积不断膨胀缩小的,向外辐射着光点的火焰。少女靠在桥的栏杆上,轻轻向前一指。 遵从梓柔的指挥,这些火焰离开了桥的范围,悬浮到了河的上方。但是没有飞出多远,它们就迅速变得暗淡,然后消失了。 “就像这样。” 梓柔淡淡地说。我不禁有些苦恼——说的也是,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渡河的话,这一关也太简单了。 我一点也不想看见梓柔被吸血,也不想自己试试看。但要试图越过它,我们似乎别无选择。 ……不,还有选择。 没错,那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理由。 Wind7.大概是个好妻子吧 “那么……”我感觉到自己的心率正渐渐上升,“用我的魔眼观察,看看有没有直接通过的办法?” 少女很明显地愣住了,她闭上双眼,双手抱胸思考起来。 “没有考虑过这样的方法……我只能说,值得一试。再往前走就是先遣队抵达的最远区域,面对未知的东西,还是不在这里损失‘力量’比较好。”梓柔说着,再次走到枯骨前方,“但是我要警告你,这也许会有危险。作为尝试的要求,你必须在发现了发生危险的可能时及时脱离,这样我才能给你援助,明白吗?” “……” 因为紧张,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明显起来,我呼出一口气,然后点头确认。 “那么,我开始了。” 一味地等待没有益处。 姐姐还……在学校里呢。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从未见过的,仿佛抽象画一般的诡异魔法在眼前展开。我忍耐着毛骨悚然的感觉,分析它的结构。只是当我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的更清楚时……惨叫响了起来。 那是防御吗?我感觉到一阵阵反胃,却仍在辨识着枯骨上的魔法,那些河水也应和着惨叫声,从桥下涌了上来,如同因为笛声而扬起头部的眼镜蛇,而我—— “七海!” 我的耳边传来清脆的击掌声,随后柔软的感觉覆盖到我的双眼上。仿佛从流沙中挣脱的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满是冷汗,雪晴不知何时坠落在地。 血液在身体里轰鸣。白梓柔确定已经没有危险,松开扶着我的手。 “还好吗?我……诶。”少女只好再次伸手扶住就要摔倒的我,“我说过你应该小心一些。‘有些东西是不能随便窥视的,特别是死者和冥府’。”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仿佛在回忆某个人,我的额头一阵一阵的发疼,血管在皮肤下不断跳动。糟糕,神智有点不清醒了…… “……哈。” 白梓柔叹了口气,在这一刻,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一点点和之前不同的,并不冰冷的气息。她伸出手,掉落到地上的雪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着似的跳到她的手中。少女把法杖塞到我的怀里,我则下意识地抱住。 ……头好疼。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意识到自己又被带到了枯骨前面,而梓柔把手指伸到枯骨前的动作又让我清醒了一些。 “等下……我有看到破坏这个的方——” “——好了,你的眼睛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梓柔不由分说地把手放在枯骨那有些惊悚的牙齿上,见它毫无反应,少女皱起眉头,用没有扶着我的那只手解掉自己的外衣,颈部和锁骨暴露在空气之中。梓柔用牙齿把袖子往上拉起,让一小截手臂露了出来。 “……” 她冷冷地俯视着“守卫者”,我看着枯骨的牙齿咬了下去。 这之后,我们顺利渡过了吉欧尔河,总算是离开了死者之国。不过梓柔没有马上前进,而是在一块嶙峋的石块边把我安置了下来。在我们的前方,就是彻底离开这里,去往“中庭”的,寒冷又崎岖的小路。 “好一些没有?” 我身边传来沙沙的着衣声。梓柔正在把刚才因为给予枯骨血液而褪下的衣物重新整理好。她注意到我的视线,便随口问了一句。 “……嗯。” 虽然说身体还很不舒适,但是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呆在姐姐身边的每一分钟,都意味着她可能遇到什么麻烦……就是有这样不好的预感。 希望她在学园祭上玩的开心吧——虽然,如果姐姐真的独自一人在学园祭上玩的很开心,彻底把我忘了的话,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会有些难过。 “……白。” “怎么?” “被吸了血,有什么不对劲吗?” “……是有些。”她稍微深呼吸了一下,没有先把外衣全部穿好,而是把绑住马尾的发环解下来。要怎么说呢——把头发散开的梓柔会显得更容易亲近一些呢。 似乎注意到我在想些什么,梓柔用眼神扫了扫我。抱歉,果然还是没有亲近一些……眼神好冷啊! “没大问题吗?” “力量被吸掉了一部分。”她说着,重新扎好了自己的马尾,“但是没问题,微不足道。” 她用应该是中文的语言说出这个词,我虽然没有听懂,但是既然已经说了没问题,那也不大好再问——不过,想到了些什么的我再次开口了。 “那个……请坐下来吧。” “……做什么?” 梓柔疑惑地看向我,然后在地上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在我的对面。我对比了一下双方的身高,最终决定用跪坐的姿势来帮她处理。 “伤口,给我看看吧。” “……没必要。” “给我看看。” “没必要。” 我无奈地伸手帮她把右手从外套中拿出来,然后稍微卷起袖子。虽然说是没必要,还是好好接受了啊。 梓柔因为伤口而显得有些奇怪的动作很简单就能注意到,不处理的话我也会很不舒服。虽然她很小心了,但是衣服上还是沾上了血迹。 “……这不是根本没止住吗。”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做什么,因为梓柔怎么看都是长辈,做什么都有些失礼——于是我干脆轻轻念着“Aqua”,用水帮她清洗着伤口。等到红色差不多变淡之后,我才念起新的咒语,把手悬在伤口的上方。 “白小姐。” “怎么?” “外面……Orbis是怎么应对这个冢的?”我用风编织出薄薄的绷带,在梓柔的伤口上慢慢绕了几圈,“我来到现世没几年,说实话,一点也不了解。”“Orbis……”梓柔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学院’的校长主要负责分析冢的情报,另外两位S和妖怪侧的四位分头去执行具体的‘行动’,其中一位大概去保护你的姐姐了。我和你来到冢里……02和03在做什么我不清楚,但02一直都是在负责善后。” “02和03?”听说有人在保护姐姐,我多少松了口气,于是注意力转向了其他方向。 “超能力侧的另外两位。” “啊,S-01……”我突然想起些什么,之前一直没有想起,原来面前的白小姐其实就是? 这时由风做成的绷带把伤口保护了起来,我帮梓柔把袖子卷了回去。做完这些事后,我才注意到梓柔一直看着我的视线。 “怎、怎么了?”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自己把外衣给重新穿好,“你以后大概能当个好妻子吧。” “只是一般的应急措施而已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保持着和之前一样平静的语气,我知道自己的脸部正在急速升温,于是赶紧站起身转到了另一边。 “你可以不用叫我白小姐。” “诶?”我想起她也曾说过这句话,“但是日文的话——” “名字里不是有‘梓’吗,梓之类的就好了。” 她好像意外地还挺懂日文的?我只好答应下来。 “梓……姐?”我犹犹豫豫地说道,她点头,“这样没问题吗?” “我不是很习惯被用姓氏称呼,因为并不比你大多少。”梓柔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重新把黑色的长发绑成马尾。她最后用亚裔人略偏褐色的黑色眼睛审视了一下我,没有多说什么。 “我们出发吗?” “嗯。” 之后也许会更辛苦吧。 那么,这个在神话传说中,必须穿行九天九夜才能抵达“中庭”的崎岖道路,梓柔打算怎么办呢? Flower8.环绕中庭之蛇 “……” 音无初咲,大危机。 被同班同学拉到了料理大会的现场,要求进行自己完全不擅长的……料理? 我一脸想哭地转过头去看站在一旁的小弥音,她朝我露出超耀眼的笑容,以极快的速度帮我系上围裙,然后竖起拇指。 弥音会在背后支持你的!大概是这个口型吧……支持个鬼啦! 「那个,安娜姐姐……」 「嗯?」 「所谓做饭就是把食材混在一起吧?」 「就算是炼金术也不会那样做的吧?」 安娜姐姐疑惑的反问击碎了我的妄想,我则自暴自弃地装作没听见——用外行看都知道非常笨的方式直接抓起河虾,结果手被头部的尖锐甲壳给刺到了。 “疼疼疼疼疼——呜呜,到底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先配合着随便乱做点东西吧——我这么想着,一边装作正在给河虾剥壳(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一边听着主持人的声音,观察周围的环境。那位面前摆着“社长”牌子的主持人拿着话筒,很有精神地说着话。 “——那么风花高中第四十六届料理大会,已经开始步入高潮!”料理社长很开心地挥着手,然后被身边长发的女孩子用胳膊肘顶了一下。顺带一提,在“社长”席的边上,坐着三个面前摆着“评委”卡牌的学生,想必是来决定本次比赛的胜负的。 虽然我对胜负没什么兴趣,但是小弥音要是难过的话我也很苦恼啊——这下子不就变成非得赢的局面了吗?! 既然如此就赢给你们看! 我一边自顾自地燃了起来,一边开始用菜刀胡乱地剁起青椒,估计看上去很让人心惊吧。反正我看不见! 渐渐从剁碎食材的行为中获得了谜之快感,我抬头看向评委席——戴眼镜的少年很兴奋地和社长一起聒噪,长发的女孩子依旧用胳膊肘顶着燃过头的社长并试图让对方冷静下来,还有一位像是人偶一般坐在位置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现在我们的比赛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唉!麻衣我错了我错了别拧我……现在各位选手们都还刚刚开始动手!” 元气的女孩拿着话筒,向赛场中一指。 “来自园艺社的同学正在用熟练的手法敲打着牛肉!”她用过分热情的语气解说道,“目前的进度看上去排在先列……哦哦!音无初咲同学正在用非常凶狠的刀法处理青椒和河虾!是有什么打算吗!——妹妹不在旁边还真是少见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愤愤地想到,把怒气都发泄在刀下的谜之混合物上。附魔给我带来了优秀的力量和控制力,用在这里不知道会不会被说浪费。 「凶狠呢。」安娜姐姐无奈地说道,不过料理社长边上的长发女孩却用自己的话筒接话了,大概是看不下去社长的解说。 “也许是想制作虾丸一类的料理吧。”她很有见识地为我解说,“海鲜和青椒是还算常见的搭配,事实上把虾壳也剁碎混入是中医里有关‘平衡’的一种养生料理,如果处理得当的话也许会很好吃。”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麻衣——但是音无同学现在开始把豆腐也剁碎了,看上去比起料理更像是对砧板复仇。” “……也、也许是打算放进去炸。” 少女用很没把握的语气说道。弥音绕到我的前面,用闪闪发光的眼神注视着我的动作。 “初咲酱——” 哒哒哒哒哒哒哒。 “初咲酱~?” 哒哒哒哒哒哒哒,啪。 “初咲酱!” 嗞,嗞,嗞——嗞,咚。 “怎么啦?” 我学着小此在家里做饭的样子打开炉子,然后回答道。跳起的火焰让我很有成就感。 “人类的科技好厉害哦。” “是呢!” “居然这样就可以点火。” “超帅的哦。” 「那个就是人类的道具吗?完全没有魔力的迹象啊……」 看起来对现代社会没什么常识的安娜姐姐很是好奇地问道,但我没有回答,只是开心地把锅放到了火上。 嗯,那么接下来该干嘛?我想起小此提醒过我的话,在往锅里加油之前一定要把残余的水蒸干——但是水汽好像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意思啊。 “……管如此,好像还是音无同学的进度比较快!已经在热锅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迟迟不往锅里加油,现在都在冒白烟了!”料理社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音无同学,这样子没问题吗!还是说也是秘密战略之一!” “怎么看都已经太热了。”麻衣补充道。 原来那个不是水汽啊?我急急忙忙地从旁边拿来食用油,笨手笨脚地把它倒了进去——锅里传来非常不祥的沸腾声,随后是有些诡异的气味。 「那我就把这些东西加下去咯!安娜姐姐!」 「真的没问题吗……」 安娜姐姐有些犹豫的声音从脑海里传过来,不过在我把那一团不明混合糊状物放进去之前,弥音却举起了手。 “初咲酱!” “嗯?” “不如加点蛋清!” “好~” 我从边上的盒子里拿出鸡蛋,试图学着小此以前做蛋糕时分离蛋清蛋黄的动作——不过很惨烈地失败了,两者被完美地打在了一起。 “在加热着锅里的油的同时,音无同学正在用两半的蛋壳非常漂亮地把蛋清和蛋黄混均匀了!” “那个怎么看都是分离失败了吧……”麻衣忍不住吐槽,“啊,加到混合物里了。” “炼金术吗!那个是炼金术吗!” 随后兴奋的料理社长就被身边的麻衣制裁了。我则把不知道怎么就成功扭成一团的物体分成几份,扔进了滚烫的油锅——油立刻就溅了出来,我敏捷地躲开,站到了安全的范围。没过多久,让人感觉不吉的烟从锅里冒了出来。 “没问题吗!音无同学!”社长的注意力似乎已经完全被吸引了,“那样子开着大火炸东西!” “怎么看都很糟糕吧……”麻衣有气无力的吐槽,移开了视线。 「……很不妙吧,音无。」 「啊啊啊我知道啦!没办法了!只好作弊了不是嘛!」 我抿了抿嘴,偷偷念起咒语——片刻之后,纯粹的Mana汇聚成淡淡的光点,悬浮在我的身前。即使是我也会用精灵的魔法的! 抱歉,我骗人了,这不是魔法,只是普通的魔力…… 但那位精灵母亲告诉过我,我和她拥有的Mana是最纯粹的能量,也许,大概会对物品有什么正面作用吧。 大概? 等到我终于把一切都处理完毕,从锅里倒出一个黑色的球体之后,比赛也接近了尾声。几组人把作品端到了评委桌上,社长依然在喋喋不休,说着之前的活动——她身边的少女看上去已经完全放弃阻止她了。 “评分制度是,由我们三位评审品尝之后给出分数,”麻衣一脸脱力地说道,看上去不想再干涉料理社长,“接着求平均数,就是这样。” “……初咲酱,”弥音有些紧张地戳戳我的腰,在我旁边小声问道,“你觉得我们那个没问题吗?评委和其他人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过来哦。” “没、没关系吧,嗯!我觉得没关系……”我心虚地说,再怎么说做了个球出来也太过惊世骇俗,“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尽食事听天命’……” 「是‘尽人事听天命’。」安娜姐姐纠正道。 “……的内馅也做的非常精巧!可惜没有考虑到食材的量的问题……那么是最后一道菜,高二的音无初咲和葵井弥音的……球?” “社长,真是失礼,”麻衣说道,不过她的表情似乎也有种无法否定这是个球的意思,“呃……很有创意。” 她犹豫地看了很久,颤抖着拿起筷子,黑色的球体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 “……” 社长和戴着眼镜的少年投来诡异的视线。 “……我弃权。” “好果断!” “喂喂,麻衣!” “我失去勇气了!”少女把那盘黑色球体推到了眼镜少年的面前,“交给你来评吧!” “可恶……既然连麻衣都……我也弃权!” 眼镜少年一脸坚决地把它挡住,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最后,社长把手往桌子上一拍。 “好啦!那我们就问余弦酱,余弦酱如果弃权的话就零分,如果愿意评的话就按照余弦酱的分数来!好吗!” “这是诡计!”麻衣很不满地说道,“社长明明知道余弦不会拒绝——” 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黑色的球体身上。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们默契地一起看向了像是人偶一般坐在那里的第三位评委,有着黑色眼眸和黑色短发的女孩子。有着余弦这样的,像是中国名字的少女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呜哇,为什么胸部发育的这么好…… 我捂住嘴看着她——这也太不公平了吧!输给自己的妹妹也就算了!这个一看就那么幼的高一生是凭什么! “余、余弦,”麻衣咽了口口水,“这个能交给你来评吗?” “知道了。” 人偶少女眨了眨眼睛,没什么反应就接过了它,她毫无迟疑地用筷子从球体上夹下一小块,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 “……” “……” 「……那个女孩子真是厉害呢。」 “那、那余弦酱。”社长看向她,“好吃吗?” “好吃。” “咦?余弦喜欢?!”麻衣一脸惊恐地说。 “喜欢啊。” “那么是满分的意思咯?!”眼镜少年差点把筷子弄掉了。 “嗯。” “真的?!” “真的。” 余弦放下筷子,好像反应机一般回答道,剩下三位料理社成员面面相觑,我则和弥音酱欢呼着击掌。至于当我们离开的时候看到的,忍不住好奇心吃了一口它后口吐白沫的社长,就随她去吧。 那之后,我和小弥音抱着奖品穿过了中庭,在最后的评分阶段,尽管根据规则是我们获胜,但是觉得这样判处胜利有违料理原则(自称)的社长,并没有把冠军判给我们——不过,至少我们拿到了特殊奖。对此相当满意的小弥音没有意见,我就无所谓了。 “初咲酱现在心情怎么样?” 弥音走在我的前面,转过身来在我的眼前挥了挥手——我有一瞬间恍惚了一下,然后开心地揉起她的脸。安娜姐姐跟在我们的后面,有些无奈地笑着。 “谢谢啦~” “呜咕呜咕呜嗯嗯?!” 不管怎么说,强行拉着我玩的弥音让我的心情变得没有那么压抑了——小此现在不在身边,但是我觉得我渐渐有了在这里好好努力,帮助小此的觉悟。更何况,我相信她也牢记着那个约定……那个在学园祭最后一天,和我穿上魔王魔女的衣服的约定。 我想,自己的嘴角一定忍不住翘了起来—— ——随后,被什么东西锁死一般的恐怖感觉笼罩了我。 “……初咲酱?” 我可以猜到自己现在的表情,瞳孔收缩,嘴唇惨白,面容失去血色。弥音用有些害怕的眼神看着我,一时间不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快把她支走!」 安娜姐姐的声音变得急迫起来,我强忍着随时会被利剑洞穿喉咙般的恐惧感,拍拍弥音。 “啊、那个。”我说,咬字都变得有些不清晰了,“小弥音,我现在有些很重要的事,可能和小此有关——你先回去吧?”“嗯、嗯……初咲酱要是不舒服的话,去医务室哦!”弥音犹豫了一下,然后对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直到她的身影离开,我才注意到冷汗已经顺着脊背滑了下来。 ……她倒是没有多问什么,谢谢你了,弥音。 我艰难地转过身,看到身着和我一模一样的校服,却仿佛刚入学的国中生一般的女孩子。她的黑色长发几乎长至脚踝,又在尾部向两侧稍稍分开,让人联想起蛇的信子。我努力地和露出邪气笑容的她对视,意识却差一点在一瞬间被击垮。 那是爬行类才会拥有的恐怖竖瞳,以及如同熔岩般缓缓流动着的、厚重的金色。几乎没有几秒,我就连瘫软到地上的力气都失去,仿佛自己被天敌注视着,毒牙随时都会洞穿身体一般。 「对不起,音无——我不能和这家伙用任何方式交流,所以你只能独自面对她……对不起!」 “不能……交流……?” 我的声音从牙缝中流出,安娜姐姐在我的后面,伸手握住我的手——这至少给了我一点勇气。 「魔法侧「死幻之蝶」「寂静深渊」「空想回音」,超能侧「末日冰语」「言灵之鸦」「破灭余晖」,妖怪侧「坠落晨星」「熄吹之羽」「焦土劫烬」「尘世巨蟒」,第四侧「拉普拉斯」「钢铁苍穹」「白昼夜行」以及「未命名」织宫千雪,其中「寂静深渊」无法移动,「拉普拉斯」行踪不明,「白昼夜行」没有动作,织宫千雪无法卷入。除此之外的共计十名S级,在本次与“神话之冢”的对抗中,全员出动。但「熄吹之羽」安娜斯塔琳德,与「尘世巨蟒」耶梦加得,同为S级,不得以任何方式进行交流,否则会触犯Orbis的最高禁忌。」 安娜姐姐的声音在我的脑中回响,我死死咬着牙,和眼前的女孩对视着。 「对不起,音无,让你面对这种家伙……」 Wind9.盘旋尘世之环 尼福尔海姆、海姆冥界、尼伯龙根、雾之国……北欧神话中的死者之国。 要从生者的“中庭”到达冥府,必须要穿越一段极其崎岖的道路。路途的时间是—— ——九日九夜。 正如梓柔所说的,我们既然要关闭这座冢,首先要抵达世界之树。而要抵达世界之树,就必须先离开雾之国,沿着这条险峻崎岖的道路一直往前并到达中庭。也许是跨过这座桥,离开了死者之国的边界的原因,黑暗的迷雾渐渐散去,远处也变得清晰起来。 浅灰色的天空溶解在视界的彼端,暗绿色的针叶林在山边蔓延,嶙峋的石块散落在荒野上,顺着小径通向远方。这样的场景,不知为何让人联想起灰暗静谧的城市天空,尽管色调灰暗,我却升不起一丝压抑的情绪。 如果忘掉“这是在冢里”这一点,就算说这是让人感动的风景也没有错。 我跟在梓柔后面,望向小径的远方。 “……我说啊,梓姐。” “嗯。” “我们……要怎么过去呢?” “先遣队到这里就停下来了,”她走在我的前面,“接下来的路只能靠我们自己走,先试着往前。” 梓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我叹了口气,在后面跟着她。寒风从远处吹来,让我们的衣服不断作响,尽管有着恒温结界的笼罩,我也下意识拉紧了自己的衣领。地面的石头锋利而坚硬,隔着鞋子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听说以前的斯堪的纳维亚人会在举行葬礼时,给死者换上铁的靴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和梓柔就那样默默地前进着,周围除去风声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的声响。我把雪晴抱在胸前,稍微欠身前进着——再怎么说,风实在是有点大。如果死后在这样的风中走九天九夜,一定会很孤独的吧…… 我看着自己身前的梓柔。她的马尾被风刮起,黑色的发丝飘舞的有些凌乱。在鸢尾花森林的那一周,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你永远也读不懂人心。 也许梓柔也有什么不想和别人说出来的东西吧……这么说来,她看上去年纪也不是很大?就已经是世界最强了吗?为什么性格会是这样?到底是怎样才变成这样的?——我不知道。 总觉得开始有些喜欢对别人的过去追根究底了,我伸出手把吹到眼前的头发拂开。 时间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度过了。也不知道持续跋涉了多久,回头望去也是崎岖的小径,远处的森林却丝毫没有接近的意思。似乎是体谅我的身体素质,梓柔找到了一个看上去可以暂时休息的平地。 “一直这么走也不是办法,”她说,“先休息一下吧。” 这似乎是关心人的话,从梓柔的声音里却听不出一点温度。我点点头,试着用地魔法来让那里变得更平整一些。少女看着喃喃念着咒语的我,什么也没说。 “梓姐。”我一边看着石头在我的驱赶下慢慢离开,一边试着向她搭话,“你以前也这样和别人,两个人做着像是旅游的事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梓柔看起来有点不自在,”我笑着说,“偶尔有些尴尬呀,或者那句‘有些东西是不能窥视的,尤其是死者和冥府’,之类的,让人觉得像是触景生情。” “……”梓柔闭上眼睛,没有看向我。从这个角度,我看不出什么东西。 “七海此花,”她最后说道,“有人说过你很会哄女孩子?” “……诶?”我愣了一下,“什么?” 伊格妮丝是说过类似的话吧——像是“魔女大小姐,我觉得你就是那种找不到男朋友,但是很受女生欢迎的类型”,我当时还觉得受伤了。不过梓柔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在说我措辞很不检点?! 话说回来,伊格妮丝和千雪现在也在两个人旅游着吧…… 希望这次的冢不要影响到她们——她们经历的痛苦已经足够多了。 “不要想那么多没用的东西,”梓柔声音中的波动又消失了,再度变回原先的冰冷,“我们也不是来旅游的,冢里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我们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是、是。知道啦,”我停顿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目前的现状,“那么梓柔,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在北欧神话里,这条路要一直走九天九夜才行。等我们穿过这里到达‘中庭’,可能已经发生许多事了。” 我要承担起——身为魔法师的责任。 利用“知识”的责任。 “‘中庭’是指北欧神话里的人间吗?”梓柔看上去倒是有稍微做过功课,“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也得想出不消耗九天就能穿过它的方法。那么有关世界树呢?你是怎么想的?” “……呃。”我稍微思索了一会儿,“我读过的书的话……北欧神话毕竟是神话啦……” 把这座冢看做一个完整的世界的话,既然世界树自下而上贯穿世界,体积应该相当惊人——即使是梓柔也不一定能把它烧毁吧?那么要毁掉它的话,最简单的方法果然还是破坏根部。 “……根部。”我说,“世界树的根……海姆冥界在北欧神话的世界中处于最下层,世界树的根部也在这里。不管是哪个版本的北欧神话,都有提到一头名叫‘绝望(Nidhogg)’的黑龙在啃噬着世界树的根部,最终尼德霍格会将树根啃噬殆尽——这就是末日的征兆之一。” “你的意思是……摧毁根部吗?”梓柔皱起眉头,“确实,我们现在就在尼福尔海姆里,在北欧神话的宇宙观中是底层没错。如果按照这样的说法,直接摧毁根部就好,也没有必要想办法到达中庭……”“如果这样倒是……”我犹豫着说,“确实一般而言,尼德霍格啃噬的就是世界树的根部。但是也有其他的北欧神话的版本,这些传说里世界树的主根有三条:一条深入死者之国,名为尼德霍格的巨龙日夜啃噬着它;一条延伸至智慧之泉,奥丁就在那里用右眼换取了知识;最后一条延伸到编织命运的诺伦三女神所在的地方。如果这个版本成立的话,那我们要破坏的就不是一个根部,而是三个。” “为什么会有两个版本?”梓柔皱了皱眉头,“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得去中庭,想办法去另外两条主根所在的地方。” “这个……毕竟是神话啦,”我苦笑,“问题也很多,有的版本说在诸神黄昏前,主神奥丁去自己的地下室里,询问自己所保存的智慧巨人密米尔的头部,这时候就没有那条延伸往智慧之泉的主根了;有的版本说奥丁在诸神黄昏前专门去智慧之泉拜访了密米尔,这时候往往就是三条主根……你看,有的版本还说奥丁的妻子弗蕾雅同时也是他的女儿……” “……”似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梓柔受到了些许冲击,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按摩着太阳穴。不过,我提供的知识让她对我有了些许信任,梓柔接着问道,“那么目前,有关现在的状况,有更详细的说法吗?” “目前的吗?嗯……” 我仔细思索着,然后缓缓地说—— “‘九天九夜’肯定不是一个确定的时间点,有的故事里提到有神明骑着奥丁的八足骏马前往冥府拜访死神海拉,我不相信天马和人类步行的速度一样……如果要让这样的神话变得合理,那么就应该是‘不论如何,到达冥府都需要九天九夜’,而不是‘路程有九天九夜’了。” “所以,结论是?” 梓柔皱着眉头,我的语速渐渐恢复正常,对自己的推论有了信心。 “结论是这片地区本身就有问题。”我稍微有些把握的说,“超大型的魔法、或者结界。只要想办法解除掉,也许根本不需要那么长时间就能到达中庭。” “我明白了,很有用。”梓柔淡淡地说,“交给我。这些分析以后就都拜托你了。” “老是叫‘你’不大好吧,”我有些在意的说,“叫我此花就可以了……” (日语文化里的“你”在很多情况下有指着对方的意思在,可以理解成“喂”这样的语气词。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有些失礼、或者说不客气,所以老是用“你”来称呼别人不是一件很有礼貌的事。) 梓柔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 “那么,”她说,“毁掉这里就可以了吧?” “……哈?” 我被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国家网络上有句话叫做‘核弹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可以消灭问题’。”梓柔说,只是她那冷冰冰的语气和有些无厘头的内容很不相称,“所以我才会被派到这座冢里来,此……你的任务就是告诉我问题在哪里。” ……你的意思是你就是核弹吗! 话说刚才是不是已经要改口叫我名字了? 没等我反应过来,梓柔像是之前在冢外一样把我拦腰抱起,然后飞向了空中—— “呜哇哇哇哇!?” “自己抱紧,然后闭上眼睛” 我吓得让雪晴回归虚空,身出双手紧抱着梓柔,她也得以空出一只手。也许这次只是短暂的凌空,我看见她的背后仅有扭曲的气流,大概就是它暂时把我们托举了起来。 地面上的针叶林、荒野、乱石、或者漆黑的岩洞飞速的变小,没等我能多看看这还称得上吸引人的风景一眼,我就知道梓柔说的话并非虚假。 白梓柔朝大地举起右手,炽白色的光芒淹没了我的视线,我赶紧眯上眼睛。 随后毁灭降临了。 先是蓝色的火焰,随后是红色,亮橙色,直到最后化为灼目的苍白,搏动着的火在空气中不断膨胀,伴随着大气里诡异的爆裂声。 我心惊地念起缓冲的咒文,在双眼被灼伤之前把这光的亮度降了下去。我们身下的火焰遮蔽了地面,仿佛是盛放在大地上的太阳,而渺小的我和梓柔,好像随时会朝着太阳坠落下去。 梓柔张开的手掌不再对准那轮苍蓝色的太阳,稍稍握紧,我抬头看向她的眼睛,深褐色的虹膜依旧冰冷,仿佛从未融化的冰川。 火球坠落而下,陆地化作海洋——火焰的海洋,荒野也好、针叶林也好、乱石也好……全部燃烧殆尽。 炽热的气温从下面传来,大地跃起日珥般的火苗,我忍不住把少女抱得更紧,她终于腾出一只手,稳稳地把我给抱住。 到底是什么样的“天赋”才能把大地瞬间化为焦土?人类的幻想能造就出这种程度的超能力吗? 即使是S级,这种程度是否也……? ——“即使剩下的S级全部来,也不如我一个人有效。” 我总算明白了些许梓柔说这句话的理由。 这就是S级的顶点。 世界最强,「末日冰语」。 在灾难降临到这片大地上的后一刻,空气发生了些许震颤——我和梓柔都注意到这不是因为火焰的扭曲而产生的,因此对视了一眼。下面的火焰大概是听到了少女的指挥,如同被强行压平的沸水,迅速停止了活动。最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再次展现在我们前方的,是天之柱一般的物体,它从天空往下延伸,再在地面展出蜘蛛网般的纹路—— “——世界树的根!” 我喊道,梓柔点头,随后向着那边飞过去。我能感觉到她背后的气流逐渐变成了成型的火焰,再次化作了羽翼。 “要怎么做?现在就摧毁它?”梓柔公式化地问我,我多少习惯了她的语气,认真思考起来。 “我们现在先往上,去中庭看看,”我谨慎地回答她,“先确定有没有其他的根,如果没有,那我们原路返回;如果有——反正冢的出口在海姆冥界,最后回来的时候摧毁这最后一条也不迟。” 似乎是认同了我的想法,梓柔没有多说什么,加速向着那里飞去。我注意到少女现在正在轻轻喘着气,原本冰冷的脸颊上染着病态的潮红——似乎状态不是很好。 “梓姐?”我担心地问,“没问题吗?” “……没事。”等到呼吸稳定下来,梓柔才这么说道。她继续向着主根飞去,从我们的视角看,它渐渐有了向上的坡度,“刚才那样还是有些消耗体力,骷髅吸走的东西也比想象中的多。” 既然对方已经说了没事,我也不好再说什么。那种程度只是有些?话说回来,我是什么时候习惯被人公主抱的啊…… “直接这样就能过来,之前我们走的路等于白费了啊……” “……”梓柔不置可否,再次振翅。主根的坡度越来越陡峭,终于,我们向上飞去—— ——然后出现在了新的大地上空。 “……‘中庭’!” 我望着下方绿意盈盈的森林,喊道。 “这就是世界树……” 我听到梓柔的喃喃自语,向着她的方向看去。那样的绝景让我立刻就屏住了呼吸。 如果有一面墙,立在广阔的大地之上,向上看不到终点,向左看不到终点,向右看不到终点,那么它的名字是什么? 这个哲学问题的答案是“死亡”,但是眼前的苍苍古木让我联想到这个词语,因为繁茂的,巨大的枝干从这面“墙”中分出,在空气中肆意散播着永不会消亡般的绿色。即使是世界树树干本身,也蔓延着绿苔—— “世界树……为什么像是墙……?” “不……恐怕是因为太过巨大了,”我不由得用有些敬畏的语气说,即使是我的故乡,Liana森林的那棵世界之树,在它身边也只不过像是雏苗一般,“这样看,向着那个方向看,能看出一些弧度吧?……真是可怕。” 果然要直接焚毁它,即使是梓柔也做不到——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大地突然开始震动了起来,就连在天空中飞翔着的我们都感觉有些摇晃。 “……” 梓柔没有再说话,只是脸色苍白的望向另一个方向。我疑惑地看向那边,随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知道这个场景将会永远的留在我的记忆中,它刻在我的骨上,流淌在我的血中,铭刻在灵魂的深处。在很久之后,我也会因为相同的恐惧从噩梦中被惊醒,怀疑自己是否依旧活着。 蛇的——身体。 在地平线那边的海洋中,连接着天与地的生物破开海面。海水从黑色的皮肤上瀑布一般滑下,然后掀起了能毁灭城市的巨浪。那生物不断地、不断地扬起头,仿佛要触及天穹的深处,它极其缓慢地甩动了两下头部——最后,巨蛇缓缓地侧过头,一只眼睛正对着我们。 我知道庞大如同世界一般的它,大概根本看不见渺小的我和梓柔。但是当那双燃烧着龙一般的炽烈金色的竖瞳望过来时,我还是几乎失去了意识。 “七海此花!” “在海洋中环绕世界的巨蛇……”我喃喃地说,“这家伙是‘尘世巨蟒’……往下飞,别让它看见!” 环绕中庭之蛇——北欧神话中,最恐怖的怪物。 耶梦加得。 Flower10.跨越世界的通信 “……” 我究竟已经,和那双蛇眼对视了多久了呢? 那是燃烧着一般的金色,仿佛在眼瞳内缓缓地流动。有那么一瞬间、或者说有那么一生,我的视线中就只剩下那么一双眼睛,根本没有办法看着其他—— “——咳、呃。” 那双竖瞳一瞬间变成人类的眼睛,我仿佛被攥住的巨手放下来一般,捂着胸口开始喘息。 “嘿?”有点诡异的笑声在我面前响起,我总算确认了自己真的已经坐在地上的事实,抬起头和现在就在眼前的小女孩对视,“真没用。” 然后她站起来,我意识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没事吧?」 安娜姐姐问我,我僵硬地点点头。向后望去,看到她依然就站在我身后,但是连视线都没有转向这边,仿佛是无关的路人一般。 “……” 我知道她不能和眼前的女孩交流,但我还是…… 我突然有些委屈。 什么「熄吹之羽」,什么「尘世巨蟒」,什么「末日冰语」,什么Orbis……全部随随便便地让我们做着做那,自以为是地绑走小此,理由是所谓的阻止灾难,其实不就是让小此去牺牲吗!去为了世界牺牲吗!如果小此真的没有回来,你们会告诉我她的牺牲是有价值的吧!会告诉我她很伟大吧——凭什么我和小此不得不去对抗所谓冢,世界毁灭就毁灭算了,我们的家从来就不在这里,在Liana森林,在Nihil图书馆!接二连三的被袭击,谁会愿意!明明我们经历着和平时没有区别的日常,明明我们的只是普通地为平凡的学园祭努力,然后想要开心地参与其中,想做点高中生该做的事,想做点高中生有权做的事,想做点身边的同学正在做的事!明明我们已经做的足够多了,已经关闭过所谓咒蛇之冢了!什么“我需要跟着你”,什么“对不起”,什么“只能由你独自来和她交流”,我为什么要去做!我凭什么要去做!我和小此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你们的结局我才不会去承担!什么「神话之冢」,什么“冷静下来”,什么“她不会有事的”,真的当我是笨蛋,当我什么都没有在思考吗!谎言我受够了,强迫我也受够了!精灵讨厌束缚,魔女也本来就不该被约束!我讨厌所谓Orbis,讨厌所谓奈落的守门人!自大狂妄傲慢弱小无知愚蠢!既然都承担了这份责任,承担了保护自己世界的责任,就别给我拜托无关的人!别拜托我和小此,挺起胸膛拿出勇气啊!没有破魔之眼你们就什么都做不到吗?!末日冰语不是世界最强吗?!你们不是所谓S级吗?!如果仅此而已的话,干脆就让冢引发灾难好了!如果世界会因为这样就走到终点,那你们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们又能做些什么?!又做得到什么?!我只要和小此走就好了,就这么回到Nihil图书馆就可以了!我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我无视自己发软的脚,愤愤地站起来。安娜似乎隐约感觉到了我的情绪,有些慌乱地转过头。 “……” 我一句话也没说,直接甩下她们。那个蛇少女来到我面前有什么事都好,安娜有什么任务要完成也和我没关系! “Oto……” 从后面传来了沙哑而难听的声音,像是在试着叫我的姓。恍惚间,我意识到那是安娜——她说过自己“无法口吐人言”。 我无视了她的声音,头也不回的走了。 她们没有阻拦。 天黑的很快,我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是向着一个方向埋头走着,想远远离开那两个家伙。太阳已经落进了地平线,连晚霞也被黑暗吞噬殆尽。尽管这样的运动远不能让我觉得疲累,但是我向身后的树上一靠,觉得自己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就这样,我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在树叶的间隙中看着被划成碎片的星空。 ……是在学校的树林里啊。 我闭上眼睛,依稀能听见仍不愿散场的学园祭的声音。这只是第一天晚上,大家在举办各种各样的活动,不会早早地就结束。弥音现在在做什么?被我之前的表情吓到,还好吗?不会有事吧? 小此呢?小此还好吗?在冢里有没有遇到危险?带走她的那个女孩子会不会欺负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终于,我无法忍受胸口仿佛扭曲在一起的难受感,抱住自己的双腿,把头埋在手臂之间。 “……咿!” 打断陷入黑色循环的思绪的是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我吓得颤抖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在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起了它。 “……” 但我不知为何,一句话也没法说出来。 “……姐姐?”沉默许久,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女孩子的声音,“怎么了?” “小此……”我艰难地咬住嘴唇,我不能哭,不该是现在哭……小此还没回来……,“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安娜之前提到,“这一次,冢内和冢外偶尔能建立联系,所以能为「末日冰语」和七海此花提供重要的情报”……所以,现在正是那“偶尔”的时间段吗?可是我,不是什么都没有得知,什么都没有告诉小此吗……? ……我不是,什么都还没为小此做吗? ……我之前,到底在生着什么气呢?“……姐姐。”小此沉默了一瞬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啦。” 我最后鼓足勇气,对小此说道。至少,不能把这种心情传染给小此…… “可是姐姐在哭。” “……” 这句话瓦解了我所有的防御,让我差点真的哭出来。我一边闭上眼睛,一边用手拍拍脸,确认自己的脸上没有眼泪。 “我没哭啦,小此。”我说,确信自己的声音没有因为忍耐而变调,“小此没有受伤吧?还顺利吗?” “嗯,”最后小此只好这么回答,“目前都很顺利,姐姐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北欧神话?”我轻轻吸着气,让自己平静下来,“Orbis也派了人在我这边,为我解释了很多东西……也有能帮到小此的地方。不过小此别担心啦!安娜姐姐很厉害,根本就没有危险。” “……”小此犹豫片刻,没有多说什么,“我们在‘海姆冥界’进入的冢,虽然曾经遇到过巨犬一样的怪物,但是梓姐看也不看就解决掉了。之后有座桥,是冥界的边境,我们……” 我感觉到小此停顿了一下。 “……我们穿过了它之后,讨论了有关冢的问题,决定去烧毁世界树,”小此最后说道,“本来要花九天九夜才可能赶到中庭,不过梓柔破坏了那里的魔法,现在我们就在世界树的脚下。这里几乎没什么动物,也很安全。我们准备在这里过夜。正好梓姐说冢内外的连通突然恢复了,我就……” “……嗯。”我拿着手机,夜里的树林很冷,让我忍不住拉紧了自己的校服,“那有遇到其他东西吗?啊,世界树&小此有看到世界树吗?和我们家里的那棵一样吗?” “那个真是壮观,”小此说,“和家里的比起来,大到不像话的程度。从我们这里望过去,就像看到一面墙——真想让姐姐看看……不过,冢里的东西还是看的越少越好吧,我不想让姐姐进来这种地方。” “总之除去世界树,”也许是有些害羞,在我接话之前,小此就继续说了下去。隔着电话,看不到小此若无其事地把变红的脸转到另一边去,或者装作冷静地回答,却一脸不好意思的可爱样子了,“我们还遇到了很恐怖的东西……一条蛇。” “一条蛇?”我眨眨眼,好像想到了什么。 “嗯,”小此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仿佛到了现在还心有余悸一般,“那是用自己的身体环绕了中庭的蛇……我和梓姐飞到中庭的时候,看见它从海里慢慢地探出头的样子,它……” 小此的声音停住了。不知为何,我有点想像个姐姐那样,把她抱在怀里安抚。 “毕竟那是‘尘世巨蟒’。”小此最后叹了口气,“‘尘世巨蟒’耶梦加得——” “‘尘世巨蟒?’「尘世巨蟒」?”我意识到有些不对,“小此是说,那个怪物是‘尘世巨蟒’?” “……是有这种叫法。”小此说,“怎么了吗?姐姐?想到什么了?” “小此……我今天下午遇到了一个新的S级,”我说,“安娜说她是「尘世巨蟒」……” “我们也是在下午遇到的,但是我在这里没法确认时间,”小此的声音变得有些紧张,“安娜是谁?派来找姐姐的人吗?” “嗯——也是一位S级的样子,是个很温柔的人,应该是妖怪。” “姐姐,稍等……我去确认一下。” 小此暂时停止了说话,我隐约听见她问别人的声音,回答的是一个隔着电话都能听到冰冷气息的女声。嘁,你就是小此说的梓姐吗…… 对小此的话别给我那种冰块一样的语气啊!还有小此,居然叫的那么亲密…… 我生气地鼓起脸,过了一会儿,小此的声音再次出现了。 “喂,姐姐?” “我还在。”我没好气地回答,感觉小此愣了一下。 “啊、呃……嗯。”她说,“我去确认了一下,她确实是个S级……称号也是,一直以来都是‘尘世巨蟒’,也许是巧合吧。” “太巧了吧……” 我喃喃地说,小此也只是发出了一些很苦恼的声音,看上去暂时没有头绪。 “总之,姐姐小心一点吧,”最后小此说道,“我知道姐姐想做些什么,但是不要过头了哟。” “嗯……小此才是,要小心啦!”我说,感觉自己终于打起了精神,“记得要在最后一天回来,和我穿上魔王魔女的衣服!” “是、是,”小此无奈地笑了,“对了,梓柔说,虽然「尘世巨蟒」很麻烦,但是安娜是个很可靠的妖怪,有什么问题的话,姐姐可以依靠她——还有,附魔有触发过吗?没有……吱……喀……吧?” “……小此?说什么?” 我听到电话那边的声音逐渐被噪音盖过,开始起伏不定,是因为冢内外的链接快要断开了吗? “这里……吱……要断了,”小此的声音从那边传来,“看……先这……吱……吧。” 我也只能点点头——小此看不见,我是在给自己打气。 一会儿,去向安娜姐姐道歉吧。 正当我如此想着的时候,突然跨越了漫长时间的岁月感突然向我袭来。身边的世界有一瞬间变得模糊,随后那种异样地体验越来越清晰。 这感觉我并不陌生。 每当我使用Nihil图书馆的管理员权限时,都会有类似的反应。我渐渐睁大了、眼睛,意识到了谁才能如此直接的动用Nihil图书馆的权限—— 只有一个人——或者说一位魔女可以做到,那就是Nihil图书馆本身的创造者—— “初咲……吱……的见吗?” “……妈妈!” 她在试图联系我!“小此,小此!听得见吗!”我对着电话喊道,不知道小此是否还听得见,“别挂电话!等一下!等一等!” “初……吱……诉此花……注……” “妈妈!”我急切地喊道,“你在说什么?要告诉小此什么?” 世界的壁障阻碍了我们的沟通,在这样粗糙的信号下,我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妈妈在说什么,更听不见她原本的声线,只有被扭曲过的电音一般的回响。 “初咲也……吱……是对你们……吱……听清楚……吱……”她说,声音断断续续,“……‘镜子’。” “镜子?”我问道,随后听到了模糊的认可声,在手机传来的声音从杂音变成完全断开之前,我只来得及对小此转达了妈妈的提醒。 随后异样的时间感恢复正常,手机的通话也断开了。我愣愣地坐着,然后脱力地放下手。 到底怎么回事? Wind11.夜晚 天色暗得很快。 世界树的绿色慢慢从视线中淡去,深远的天空也渐渐亮起星光——当我和梓柔找到能够让我们稍作歇息的平地时,黑暗和寒冷彻底降临在了北欧的大地上。 梓柔向着下方落去,身后的火翼也渐渐化作碎片,消失在空气中。等到她的脚尖触碰到草地时,空气中最后一丝热气也散去了。 “你没事吧?” ——虽然像是关心人的话,但是冰冷的语气让我清醒了一些。用梓柔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你怎么这么没用?”。我点头回应,然后发现自己的手紧紧地捏着梓柔的衣服。 “……我没事。” 声音稍微有些不像我自己了,我从梓柔的怀里下来,落在草地上——植物的芳香和土地的气息让我讶异了一下。 附近就是漆黑的森林,在已经彻底入夜的环境中,高大的枝干显得有些阴森。远处隐约能听见潺潺的流水声,也许是小溪吧——这片草地看上去也只是森林中的间隙,只有向着背离世界树的方向,才能没有障碍的望向地平线。 “恐怕今晚要在这过夜了。”梓柔说,我看着她颇为怪异地从自己的衣服口袋中拽出巨大的黑色睡袋。 我知道不可能一天就解决完这里的问题,只好叹口气,一边绕着梓柔踏着大圈,一边用掌心对着地面念起咒语——少女只是扫了一下我,就继续清理起四周。在我的视线错开的一刹那,背后隐约传来火焰的噼啪声。 我知道Obris绝对准备了营地的防护措施,因此布置的多是“收集情报”的魔法。当我收回手,以一个小小的警铃结界收尾后,看见原先地面的植物已经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梓柔把睡袋摆放在地面,边上凌空悬浮着篝火般跳动的黄色火焰,驱散了附近的寒冷。 ……倒还真像个营地。 我叹气,走回梓柔旁边。虽然她一直以那副冰川般的神情面对我,看上去强大的不需要任何帮助,但似乎还是累了——少女把自己的睡袋当做坐垫,手搭在曲起的左腿上,出神到连自己微微抬起的裙摆露出了被黑色裤袜包裹住的大腿都没有注意到。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梓姐?” 我也坐到自己的睡袋上,试探性地问道,少女的反应迟钝了一瞬间,然后把视线从远方移回来。 “嗯。”她回答,随后解开自己的马尾,黑色的长发顺着肩膀披散而下,“还好吗?” “嗯?” “我是问看了那条蛇之后。” “……啊。”我苦笑了起来,记忆中耶梦加得从海中慢慢出现的画面让我战栗了几下,巨蛇金色的蛇瞳仿佛穿透了时间,从几个小时前的过去凝视着我,“我……还好。梓柔不是说这里已经没有怪物了吗?结果冥界的那只血斑巨犬也是……” “先遣队没有离开过冥界。”她只是这么回答,“而且,海拉的宫殿里确实没有活着的人……或者说活着的死者。合理的推断是这里不存在神明——如果之前那家伙不算的话。” 那家伙果然是指耶梦加得吧。神明和巨人的后代,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神明…… 我回忆着梓柔看见巨蛇时同样苍白的脸色,相当不妙的忧虑感好像要把我的内脏都揉成一团了。总感觉再遇到它就只有死亡了……连梓柔都没有办法的话…… “……诶!” 有什么东西被扔到我的怀里,我赶紧伸手接住。手中的是没有商标,却非常厚实的封口袋,里面的手感像是面包。 “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不饿吗。” “……谢谢啦。” 听她提到食物,我才真的感觉自己饿得难受……也许是因为旅途太过紧张,没有想到食物的缘故才会这样吧。轻轻撕开包装袋,里面的面包看上去有些华而不实地夹着奶油……甜的吗。 那么说是蛋糕咯? 我小心地咬下一小口,相当舒服的甜味从柔软的蛋糕中扩散开来,让我吃了一惊——最后没有多久,整块面包就被吃完了。 ……而且也奇迹般的不饿了,这大概也是特制的东西吧。 我看向梓柔,她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不过注意到我的眼神之后,她再次扔来了一包什么。 “不、我不是没吃饱……”我赶紧解释道,条件反射地接住她扔来的东西……这次像是鸡腿,虽然我是不怎么吃这种食物,不过这种时候不该计较这么多吧。 总觉得被投食了好微妙。 我一边慢慢撕开封得很好的真空袋,一边看着梓柔把已经吃完的包装纸叠好……吃得好快! “怎么了?” 她问道,我摇摇头。 有点像是两个人的旅行。 像是两个人在无人的荒野中,一起向着未知的方向前进着。悬崖上的风,森林深处的泉水,沉默的石柱和荒废的祭坛,或是被月光浸没的银色的沙漠,最后会成为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记忆。现在想来,伊格妮丝大概也是喜欢这样的氛围的人,所以才会和千雪向着谁都不知道的未来漫无目的的旅行吧。 气氛陷入了微妙的沉默,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梓柔望着悬浮在空中的篝火出神,眼睛中跳动着火光。 “梓姐?” “……抱歉,想起了什么事。”她摇摇头,“我们应该先决定之后的对策的。” “不,没事……我们在降落之前,不是稍微探索过吗?” “你怎么看呢?” 梓柔反问,我则思考起她说的话。 “我们下午没有看到其他的根系,但从‘死者之国’延伸过来的主根,好像并不是在世界树的正下方,而是在世界树的‘一侧’。从这样的迹象来看,这个冢的世界树有三条主根……这样的猜测比较保守。”“我明白了,”她把双手放在裙子上,来回扭着自己的手指,“明天以这样的方针来行动好了。” “绕世界树一周,烧毁两个根系,然后回来吗?” “听起来没有问题。” 我松口气。谨慎起见,我打开魔眼,看向遮挡了半边世界的巨树。 在魔眼的视觉下这里的风景—— 三束能量从大地下汇聚而上,在世界树里凝结成液态一般的物体,自根部向上缓缓地流动着;从遥远的,根本看不见的天穹顶端,那些能量顺着奇怪的轨迹散落到世界之中。 “自成体系……”我喃喃地说,伸手拂过空气中淡淡的光。所以说世界树维持着整个“世界”,或者说整个冢的运转。那么关闭这座冢的方法,果然也就是破坏世界树了吧……因为它理所当然是冢的“节点”了。 “我说,梓——” 突然有奇怪的嗡嗡声响了起来,梓柔条件反射般把手放在耳朵旁边,做出了像是接听耳机一般的动作。 “等等。”她说。 片刻之后,那噪音渐渐散去了。我紧张地四处张望,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梓柔放下手,然后再次把自己的头发扎起来。 “和冢外的通讯接通了,做好联络的准备。” “……?!” Wind12.跨越世界的通信 “有人和你提过吗?”她用冰冷的声音解释,“这次的冢内外,偶尔能建立电话之类的远程信息通路。我不知道这次能开启多久,自己联系觉得最有用的人。” “我这段时间只有和梓姐见过,怎么会有其他人告诉我这么重要的情……哇哇!” 她向我扔出什么东西,我手忙脚乱地接住。是个近乎透明的圆环,在我摊开手掌后微微悬浮起来。 梓柔点点自己的耳朵,然后再次把手放在了耳边,转头和那边的人交谈起来。我明白她的意思,把那个圆环放在了左耳边。 “哇啊?……” 圆环浮动了一下,然后开始自由缩放,轻轻搭在我的耳根上。奇异的触感让我颤抖了一下,随后耳边传来清晰到仿佛近在眼前的说话声。 “魔女七海此花,这里是‘神话之冢’执行部中心,我们会为你提供一切所需要的资料,你们的经历和情报已由‘末日冰语’上传,需要特殊报告的‘魔法知识’部分由您来决断,有疑问吗?” 是个简洁清晰的女声,我本还有些慌张,听到这些之后反而冷静了下来。 “冢内外能接通消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先遣队在冢内探索时,携带的通讯设备有两次和外界接通了,我们猜测同样会发生这样的状况,因此为你们也配备了类似的东西。” 对方应答如流,我不禁紧张地挪动了一下双腿。 为什么?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怎么都没办法想懂这种事发生的原因。 “手机也没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第二次接通的情况发生时,我们测试了能使用的绝大多数通讯手段。” “……好,通讯时间长短呢?” “较长的一次持续了14分25秒,因此我建议您抓紧时间。” “我明白了,为我接通莉莲娜·伊莉丝。” 我回答,女声随着轻微的噼啪声消失了,然后响起的是莉莲娜的声音。现在能做到的事,现在能做到的事…… 魔法师要依赖的本质是“知识”,而我必须选择正确的牌,并将它化为“力量”—— 我需要向老师说明的是“只有魔法师能明白的事”,并且期望从中“得到建议”。 “喂?”听筒边传来了小女孩焦急的声音,“小此花?现在信息接通了?那边怎样?” “老师,我和梓姐,”我尽量快速地咬着字,“我们突破了冥界,现在在‘中庭’。为了焚毁世界树,打算去烧毁它的主根。我用魔眼确认世界树中存在灵脉,支撑着整座冢的循环,并且这灵脉由三条主根链接。另外,在冥界的桥那里,事先准备的血没有用,梓姐不得不让它吸血了——” 电话那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好,咱知道了,”莉莲娜简洁明了地说,“也许是有判断性质的符文没有发现,你用魔眼看骷髅了吗?” “——看了。”我犹豫了一瞬间,“似乎触发了什么保护机制,不大妙。” “那就别看了,”莉莲娜毫不犹豫地判断,“如果之前有看到解除办法的话,用斗篷来解除。” “……明白,北欧神话相关的体系多半会涉及如尼文字(Runes)的内容,我有可以参考的资料吗?” “咱马上就让总部为你们传输,不过——”也许是心情有些焦急,莉莲娜的语速也变快了,“你的魔法笔记里也有类似的内容的,就在概念附加结界的后面。那里有音无的注释,说不定会比生硬的资料来得好。” “我明白了。”我说。 “最后,雪晴里的魔法,Ginnungagap——”莉莲娜说,“音无以前用北欧神话的典故给这个魔法起名有她的用意,在这种概念相似的环境下,咱觉得也许你会用到它,要想好。” “……嗯。”她这两句话提到的音无是指我的魔女母亲,我应了她一声后,和莉莲娜一起沉默了两秒。 “加油。”老师最后说,我了然地点头,那边的声音在噼啪声之后变回了一开始的女声。 “资料已传输至‘末日冰语’的终端。” “……请将我姐姐的那边所发生的情况告知给我。” “资料已传输。” “我没有其他的报告了,请允许我用手机获得其他方面的情报。” 我尽力压榨自己和别人对话的能力,开始飞速在手机上打起邮件。女声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了。 “没有问题,通讯到此结束……最后请接受Orbis全体向你致上的歉意。” 最后一句话不是简洁清晰的女声,而是带上了些许个人色彩的道歉。我怔了一下,摇摇头。 尽量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描述完发生的事情,我按下发送键,我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 收件人:Shikimiya “你们小女生打字真快。” “?!……梓姐的联络结束了吗?” “我只需要报告就行了。我是你的剑,你才是这次行动的大脑。”她用大人一般的语气说道,“因为你还挺可靠的,所以我的工作就减少了。” 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地抿抿嘴,再次拿起手机,犹豫着接下来做什么。 现在,似乎也没有什么事做了……说到底,我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那么一点。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闭上眼睛。那么…… 在手机上输入自己熟悉到不行的电话,我有些忐忑地把它放到耳边。 “……”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但姐姐却没说话。直觉到有些不对的我,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忍不住出声。 “……姐姐?怎么了?” “小此……”电话那边传来姐姐的声音,我的心脏一瞬间被揪紧了,“你没事吧?有受伤吗?”电话那边接着问道,声线正常了许多。我一时间只是沉默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姐姐,你没事吧?”我最后回避她的问题,拿着手机问道。 “我当然没事啦。” 姐姐用笑着一般的语气说道,不对…… “可是你在哭。” “……”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就这样紧紧拿着手机,仿佛这会让我和姐姐的距离更近一些一般。 “我没哭啦,小此。”姐姐的声音传来,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小此没有受伤吧?还顺利吧?” “……嗯。” 我最后,只能这么回答。 之后,我告诉了姐姐在冢内所遭遇的事情,省去了在吉欧尔河上遇到的危险——她认真地听着。从姐姐的话里,我知道也有一位S级待在她的旁边,似乎不必担心有什么事发生。一会儿再查看Orbis传输的现状,确认一下就好了。 但是从她最后说的话里,我却直觉到异样的气氛。 尘世巨蟒? 「尘世巨蟒」?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我向梓柔认真地确认,答案是那确实只是一位S级而已。从逻辑上找不出什么问题,理智的去思考的话,我也知道那位S级和这座冢不可能有联系……只好就此作罢。 “……总之,姐姐小心一点吧。”最后我说道,“我知道姐姐想做些什么,但是不要过头了哟。” 希望姐姐不要勉强自己。 我一点也不想看到姐姐哭,只要想到那样,就感觉自己也要忍不住流泪一般……这份有些沉重的、仿佛共生一般的感情是不是有些奇怪——有些超出了姐妹的范围呢?这样的想法在我的思绪中仅仅一跃而过,没有再泛起什么波澜。 “嗯……小此才是,要小心啦!”姐姐说道,听上去比之前精神的多,“记得要在最后一天回来,和我穿上魔王魔女的衣服哦!” “……是、是。”我无奈地笑了,“对了,梓柔说,虽然「尘世巨蟒」很麻烦,但是安娜是个很可靠的妖怪,有什么问题的话,姐姐可以依靠她——还有,附魔有触发过吗?没有遇到什么打开之后又无法解除的情况吧?” “吱……咯……么?” “姐姐?” 电话那头的声音被噪音盖过,变得不清晰了。我和梓柔抬起头对视一眼,知道这次的连接应该要断开了。 “这里的连接好像要断开了。”我说道,知道姐姐多半已经听不清,“看来这次只能先到这儿了。” 那边依旧是沙沙的噪音,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来。 “看来就只——” 我话音没落,手机那边传来了姐姐的喊声。惊讶之下,我手忙脚乱地把它举到耳边。 “别……吱……话!等……” “姐姐?姐姐?”我喊道,“什么东西?怎么了?” 声音再次消失,只剩下杂音。几秒之后,被噪音盖得模糊的姐姐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妈妈……吱……说……‘镜子’……” 通话戛然而止,耳边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我愣愣地举着电话,一时间竟不知道放下来。 “怎么?” 梓柔问,我摇头。 “姐姐……似乎是说……”我苦恼地看着已经没有信号的手机,千雪的回信在消息栏里有提示,但是我暂时没有心思看,“妈妈说‘镜子’,之类的,不成句的消息栏里有提示,但是我暂时没有心思看,“妈妈说‘镜子’,之类的,不成句的东西……镜子?” 我只想到了某只幻想生物。 “妈妈?” “我的妈妈,”我说,“也不知道是……如果是能联系到姐姐的话,那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位魔女’了。” “如果是那种前辈的提醒,最好记着,”梓柔说,我犹疑着点头。 当晚,我们什么也没再说。Orbis的睡袋似乎是魔法道具,让人感觉不到凹凸不平的地面,也很暖和——我只是脱了鞋子,就穿着衣服躺了进去。梓柔就在和我面对面的地方,近的让我有些不舒服。 “……” “……” 和别人的脸靠这么近也太别扭了吧…… 不过梓柔看上去并不在意,她只像是沉思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睛。既然对方都不在意,我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挪开了一点自己的位置。 “晚安。” 入睡前,我隐约听见了梓柔的声音。 Flower13.当黑夜降临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色已晚,即使是热闹非凡的学园祭也开始中场休息。除去少数申请在学校过夜,做着准备工作的学生以外,风花高中里活动的人们都随着灯火一起散去了。 在树林中呆坐了一会儿,看着从树缝间漏下来的天光的我,偷偷摸摸地绕开人们,自己一个人走到街上——让我非常尴尬的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的安娜姐姐很自然地从拐角处走出来,跟在我的身边。 神出鬼没一点都不符合你给人的印象…… 这样尴尬地一起走了好久,我终于忍不住说话。 “……那、那个。”我缩了缩脖子,“之前冲安娜姐姐发火,很抱歉……” 「嗯……」 在心灵信标传送过来的声音中,我只听见仿佛正在思考般的轻吟声。偷偷向那边看去后,发现安娜姐姐的表情依旧和之前一样,仿佛在出神一般有些可爱。 「安娜姐姐?」 她不会还在生气吧——我有些紧张的捏着自己的头发。城市最热闹的地区离我们这边很远,遥远的灯火把夜空照亮,星星的光芒隐去一半,黯淡的让人有些迷茫。 「……啊。」 似乎是回神了,安娜姐姐突然反应过来。 「不……没有。强迫你们来做这种事本来就不正确,我一直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安娜姐姐的声音在我脑中轻柔地响起,「如果一直压抑着不说,我会更担心。」 “啊、嗯……”因为意料之外的回答,我显得有些发愣,“这样吗……” 「你也很出乎我的意料呢,」安娜姐姐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一开始以为是个很呆的孩子,没想到还有那样的一面。」 “啊哈哈……嗯……别提了啦……”想到之前对她发火,我现在觉得视线都不知道投向哪边,只想用手捂脸,“那个,话说啊,安娜姐姐今晚暂时住在我家吧?” 「诶?」 安娜很明显地呆在原地,她夕阳般的头发因为停顿的动作而向前飘动了一瞬间。 「不,没有必要特别……」 “一起也比较好吧,如果是以我为中心发生异常的话,那么近一些也容易处理。事实上,因为恶魔的附魔,即使是一两天不睡觉,我也没有太大问题哦?” 我冷静而认真地建议道。几秒后,意识到自己语气的我回过神咳嗽一声——这时我才发现,即使是用心灵信标和我对话时也不会看着我的安娜姐姐,现在正用有些惊讶的眼神注视着我。 「音无初咲,你……」 “啊、那个没什么!”我赶紧一拍双手,让笑容再次回到自己的脸上,“总之,安娜姐姐今晚就在我家休息吧!” 妖怪少女犹疑着点头,没有说别的话。 ——刚刚“精灵”的本质暴露出来了。 小此不在身边,平时那种女高中生该有的状态也有些动摇……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晚,我用钥匙打开空荡荡的家,勉勉强强在冰箱里找到了一些称得上是食物的东西,填饱了肚子。安娜姐姐坐在客厅的桌子边,用钢笔在羊皮纸装订成的古旧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也许是魔法师每日的功课吧。 小此从莉莉的那座鸢尾花森林回来后,每日阅读资料和研究也变勤了。希望这些魔女的日常行动,能对现在的她有点帮助吧…… 我撑着脑袋,有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说到看书,我脑中只剩下了小此在Liana世界树下,在Nihil图书馆的窗边,或者在书架前缓缓翻动书页的样子。小此看书时候的样子相当认真,总是有种让我恍惚的气氛。 小此很受同学们的欢迎,在学妹里都相当有人气——也许她看书的样子就是吸引人的原因之一吧。 “嗯……” 我一边胡乱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基本都和小此有关),一边随手摆弄着手机。年初去神社参拜后拍下来的和小此的照片依旧留在屏幕上。她现在已经在休息了吧? 我就这么看着照片上她湖面般的绿色眼睛,一时间出了神。不过,突如其来的短信铃声把我惊醒了。 “呜诶!啊,没事,安娜姐姐……是邮件啦。” 我一边因为发出了有点蠢的声音而不好意思,一边回过神来,打开了新的邮件。发件人的昵称是小千,号码是Shikimiya——千雪发来的邮件。 “小千?”我小声地自言自语,用手指点开它。 “初咲,还好吗? 有件事要确认一下。 班长说她在冢里?” ——这样的邮件。我轻轻咬了下嘴唇,给出肯定的回信。就算现在,小千叫小此“班长”的习惯还是没有改掉啊…… 没过多久,小千就发来了新的邮件。 “这样吗,很难以置信。 之前班长给我发了短信,告诉了我现在发生的事。我优先给她回了信,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 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和伊格妮丝也遭遇了奇怪的生物的袭击,之后又得知了有关冢的事。 班长告诉了我目前她掌握的情报,包括冢内外可以建立联系的情况。 要小心,初咲。 这一切很不寻常,即使以冢的角度来考虑也离奇过头了。按照超自然侧的普遍看法,冢是独立于时空的闭合空间,这样的空间的深处能和外界建立联系太过异常,异常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小千似乎非常在意这一点,强调了一遍这句话。我暂时放下手机,深深吸了口气。——小千的聪慧,我也是很清楚的。她现在的力量(或是那把剑的力量?)已经到了被评定为S的程度。同时拥有“力量”和“智慧”,还有着惊人直觉的小千,对这次的冢感到非常毛骨悚然……再加上跨越了世界的障壁,妈妈艰难地发来的紧急联络,让我觉得整个事件都笼罩在低沉的阴云中。 再次深呼吸之后,我重新把视线移到邮件上,继续读了下去。 “发生如此异常的情况,基本上只能给出两个推测: 第一,这座冢不仅有‘具象’的北欧神话,还能带来‘抽象’的影响,像是概念,甚至定义,就像我的那把剑;第二,有什么能传递信息的东西弥漫在班长和我们之间,像是以太一样。 但是,如果仅仅是传递信息,那么为什么我和伊格妮丝也会受到袭击?从Orbis那里得知,世界上到处都有怪物们在出现,“门”里却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出来……我很在意。 如果有新的消息,一定要发给我,我很担心你和班长。” 小千的邮件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不知不觉把衣服捏紧。心情压抑,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后,我点开邮件,把刚得知的事情全部发给了小千——包括妈妈对我的紧急联络和警告,以及「尘世巨蟒」的巧合。 ……只能等了吗。 突然,客厅和走廊的灯闪烁了几下,发出噼啪的声音后暗掉了。我小小地惊叫一声——是停电了吗? 正当我准备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功能,弄清楚情况的时候,脑中却突然传来了安娜姐姐的警告。 「别动!」 她的声线变得有些急促,听上去有种不由分说的魄力。随后,一团火光从她的手里腾了起来,照亮了四周。白袍少女站在黑暗和火光之中,日光般的淡红色眼睛里满是警惕。 「音无初咲,站到我旁边。」 Flower14.潜伏之影 「音无初咲,站到我旁边。」 她用近乎指示的语气说道,我不敢迟疑,把手机放进口袋,几步跑到她的旁边。 「把手机调到静音,尽量保持安静。」 她的声线和缓了一点,但是看上去并没有放松。少女如同警觉的鹰一般,不断地看向房间里的各个角落。我小心地把手伸进口袋,把手机关掉—— 「安娜姐姐,怎么了?」 我在脑海里问道——她的左手把我挽住,袍子轻柔的触感传到了我身上。 「就用心灵信标交流,」安娜姐姐的声音传来,「这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魔法黑暗——用看的也能明白,你看窗外。」 我听从她的话,看向外面,顿时明白了意思——街道的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失去光亮,看上去相当异常。 「我手里的火发出的光只有我们两个能看见,别担心。但要注意,我和Orbis的联络已经断开了,我们要想办法解决现在的情况。」安娜姐姐说,现在外面彻底暗了下来,连天穹上的星星、或者远处城市的灯火都全然失踪,世界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色中。 「具体怎么回事?」我小声地深呼吸几次之后,在静寂的环境中交流着,安娜姐姐没有用肢体动作回应。 「不知道,」她说,「但是这是异状没错,多半和冢有关。随时准备战斗——不要放开我的手。」 她高举着那团火光,领着我走到书桌前。少女用手轻敲自己的羊皮纸笔记,其中空白的一页仿佛被无形的手捏住一般,从上面被撕了下来。安娜姐姐拿起钢笔,在上面随手写了些什么。 「——呀。」 我险些惊呼出声,那张纸被折叠成了鸟的模样,像是活过来一般,发出细微的轻鸣后从窗户中飞了出去。 「它会帮我们侦查一下外面,」安娜姐姐说,「然后……」 墨囊中的黑色墨水悬浮到空气中,聚集成小小的水珠。在少女的视线下,水珠发出淡淡的微光。 它悬浮到了窗外,随后以抛物线向着一个方向坠落了下去。微光猛地明亮起来,让我看清了黑暗却无人的街道。路上没有任何人影,不管是邻居还是路人,都没有因为这异常而出现…… 「我们被什么结界关起来了?」 我问道。 「多半如此。」 安娜姐姐回答,她在我脑海中的声音还未落,悬浮在街道上空的墨水团突然凌空炸开,发亮的液体以辐射状喷向左方, 仿佛右边有什么尖锐的物体—— 「抓紧我!」 安娜姐姐的音调陡然上升,我的视线一阵天旋地转,一时间差点失去意识。眼前轻微的闪光后,我们出现在水泥浇筑的屋顶上——顺着视线看去,对面就是我和小此的家。 是空间的魔法……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安娜就再次抓紧我的手。 「没事吧?看那里!」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瞬间被冷汗浸湿了衣服。一道巨大的、黑色的尖刺从墨水落地的地方升起,向着我和小此的家中刺了过去——正好穿过我和安娜姐姐之前站着的位置。 「我们被发现了,」安娜姐姐说,「冷静,你能飞吗?准备好,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没……没问题!」 「当我飞起来的时候,就跟着我,明白了吧?明白了就做好准备!」 我紧捏她的手作为回应,紧接着耳边突然响起沙哑难听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安娜姐姐猛地掐灭手中的火焰,柔软的嘴唇一张一合——这是她在念咒。 不能口吐人言—— 没有半秒钟的时间,不知名的,也没有什么具体效果的咒语就完成了。那些还未散去的火星不再下落,悬浮在安娜姐姐的身边。 她突然松开我的手。 「跑!」 我知道她刚才念咒的声音意味着什么,在一片死寂的现在,这就像黑夜种突然亮起的灯火一样引人注目。以安娜姐姐身边悬浮的火星为信标,我跟着少女跑了起来,在我们跑开后的下一瞬间,之前站立过的屋顶就传来了巨大的碎裂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别回头看!」 安娜姐姐咆哮了起来。 那不是形容,也不是夸张。从她的嘴里传来嘶哑而怪异的语言,仿佛恶魔的咆哮。她的语调不断升高,我们身后突然亮起了光——忍不住回头望去,之前我们站着的、安娜姐姐念出咒语的地方出现了明亮的光点,四周凭空出现的光粒正在不断地被它吸入,带出一道道白线。那根黑刺正在缓缓的缩回……我看出那是从地底伸出来的东西,粗糙的质感比起金属更像植物。 「现在!」 少女的咏唱还在继续,她的身影没有任何征兆的向上飞起,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我伸出手向后一拉,解掉了头上黑色的发带——恶魔的翅膀猛地展开,扬起了让我飞向黑暗的天穹的狂风。 安娜姐姐的咒语戛然而止,她以指挥官一般的动作,果决地向下挥手,仿佛劈砍一般。我情不自禁地再次回头,伴随着尖锐的爆鸣声,那团光点剧烈地膨胀成半径十几米的巨大光球,明灭着危险的光。几秒钟之后,白光没有任何征兆地熄灭,只留下一个球形的巨大空洞,被白光所笼罩过的物体都不留痕迹的湮灭了——包括那根现在只剩下一半,仿佛被光缠绕住一般剧烈震动的黑色巨刺。 “Strak,Ramzeus!”有着夕阳般长发的少女猛地转身,以“吟诵”一词根本无法形容的沙哑语言念着咒语,狂风迎着这些字句剧烈地涌起,她的长袍在黑暗中猎猎作响,“Fansrotak!”我一振背后的恶魔之翼,擦着安娜飞了过去。当我回过头时,只听见空气中满是风的振鸣。安娜扬起手,之前留在她身边的火星像是星海一般闪烁起来,一瞬间弥漫在她和不知名怪物所在的大地之间。那些风刃就像被点燃一般炽烈的燃烧,将那片大地化为废土。 「音无初咲!」 安娜姐姐突然喊起了我的名字,我看见她扬着手,让那些风刃交叉成牢笼。但是有一团墨水般的影子却向着另一边冲了出去,试图跳进黑暗的空间中。 “……!” 不论那是什么东西,这可能会是能帮助小此的某个拼图的一角—— 你以为我会让你逃走吗?! 随着心脏剧烈的跳动声,恶魔的附魔立刻生效,世间的一切仿佛被极度放慢——安娜姐姐的长袍缓缓的飘动,风刃在空中带出的火焰之尾在黑暗中燎燃。 ——在那里! 明亮的火舌摇晃摆动,那团墨水的一角暴露了出来。我扬起手,四本古书在身后悬浮,书页哗啦作响。 这是除去影镰、阴影、舞蹈之外的第四本古书,与小此在莉莉家的那一周的最后,莉莉所帮我具现的“不存在的知识”—— 明明除去火光之外,四周一片漆黑。但是不断从我身边的虚空中射出的暗色锁链却清晰可见——不是“颜色”和“亮度”告诉观察者它们在这里,而是它们本身就在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无数的锁链扭曲着射向怪物,把它狠狠地钉在了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结束了。 我一阵恍惚,差点就这么掉下去。安娜姐姐回过头,对初次并肩作战的我抿抿嘴角。指令清晰,行动坚决,这样的一面不禁让我觉得相当可靠。 「……辛苦了,我去确认它的状况。然后解除结界,我们应该就回到现实了。」 “……嗯。” 我看着安娜向着那里飞行,疲累地呼出一口气。 Wind15.第一个方向 这天早上,我是在被寒冷包裹着的状态下苏醒的。 迷糊地侧过身,下意识地想凑到姐姐旁边。直到模糊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我才看清面前空空的睡袋和没有植被的土地。 ——这里不是家里。 我轻轻打了个寒颤。稍微在睡袋里支撑起身子,从里面钻出上半身来。 ……手很冷。 估计是手没有贴在身上的缘故。我把双手贴在胸口,又试着哈口气来取暖——白汽在空气中弥漫了一会儿,随之散去。 那团营火已经熄灭了。 梓柔看起来起的比我还早,她站在我们营地的边缘,顺着空地看向远方。那里的地平线依然被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从世界树背面射来的光芒照亮了大地。 “醒了?” 少女听到我起来的声音,回过头来。她的马尾早就扎好,现在正静静地垂在背后。 “嗯……” 我揉揉眼睛。寒冷依旧不留情的侵蚀着我,但知道现在该做什么的我还是从睡袋里爬出来,穿好了鞋子。 “吃的在边上,往森林那边走几步就能看到小溪了。”梓柔公式化地说明,她看上去也有些冷,用手慢慢抚摸着自己的左手上臂,我还有些迷糊地点点头。等到我用小溪里散发着寒气,仿佛随时都会结冰一般的水洗完脸之后,才彻底清醒过来。 “……呼。” 我摇头甩掉水滴,指向自己的侧脸,轻声念了几句咒语,把留下的水分清除干净。 “这种天气对皮肤很糟糕呢……如果是姐姐一定会这么说吧。” 我小声自言自语,用手拍了拍脸。等到我回到营地时,梓柔已经把睡袋都收好了。 “昨晚有东西袭击我们。” 她用一贯的冰冷声音说,我吓得拿着面包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我有些忙乱地咽下嘴里的食物,“没有触发警报?” “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了。” 她向我招手,我走到营地的边缘,看着营地外围的一小堆黑色灰烬。 “篝火也是保护措施之一,”梓柔说,“不然现在它应该还燃烧着才对。” “这样吗……” 我犹豫着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些灰烬的样子。果然,要仅用这点线索判断也太不可能了…… “能记录它的状态吗?”梓柔问道,“之后通信再次连同的时候,可以拜托组织解析。” “虽然有类似的魔法,但是我没带任何施法材料……”我说,毕竟是上学的半途被“绑架”过来的。梓柔只是点点头。 “要什么材料?” “哈?”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当我用梓柔从自己装着睡袋和食物的,怎么看都被附上了空间魔法的衣服口袋中拿出的水晶记录了灰烬的状态,并让她再次收好之后,天空已经明亮了起来。 这么说来,多亏莉莲娜的教学和我自己的努力,这段时间学会了许多常用的魔法——如果没有这些魔法,这段旅程会更加艰难也说不定。 “——这么说起来。”梓柔说,“你觉得冷吗?” 听上去倒是挺像关心人的话的,不过尽管提过很多次,我也要再解释一遍——用梓柔的那种语气说,听起来只会让人觉得她在批评你一般。 “嗯……是很冷。”我心不在焉地回答,用魔法小心地托起灰烬,把它收在水晶瓶里。随后我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但是……?” “组织的睡袋有很好的保温功能,不应该会这样。” 梓柔一边在营地上点燃火焰,烧却我们留下的痕迹,一边回答道。如果正如她所说,那么确实很不寻常…… 我抿着嘴思考着。 “从常规的角度思考……”我说,“我们身上被施加了魔法。但是我并没有发现……或者说,有一个庞大的‘所有人都会觉得冷’的结界式魔法笼罩了这里……那有什么意义吗?” 梓柔没有回答,保险起见,我张开魔眼,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和梓柔的状态。如同探测结果一般,没有任何奇怪的魔法。 世界树中心的脉络依旧缓缓流动,持续落下的光点穿过我的指缝。没有结界,或者说庞大到我看不出来,这样检查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还有什么想法吗?”梓柔问道,“关于我们的下一个目的地?” “按照之前的计划,我们应该去探索三条主根……?”我把装着灰烬的水晶瓶封好,递给了梓柔,“我们所来的方向‘海姆冥界’,诺伦三女神所居住之处,以及‘智慧之泉’。海姆冥界的主根是我们返回时要处理的——” 我到这里就暂时停住了,那么我们该选择那条?从危险性而言,很难推断那边更可能有危险,而更重要的是,我们并没有准确可靠的方法来判断那两条主根分别通向哪里。在代表北欧神话的世界中,我们只能用古人模糊的诗歌和故事来还原神话的原型,而那也未必是这座冢所具象化出的结果。 “没办法判断了,”我叹了口气,“从结果而言,我们最好选择最近的一条。” 梓柔只是点点头,我对她示意自己正开启着魔眼,随后稍加判断了地底三束能量的方向。选定了之后,我们便决定以从顶端来看是顺时针的路线,绕着世界树前进。 “最好想些别的办法来赶到那边。”梓柔说,“我的方法太显眼了。” 也许是昨晚被什么东西攻击了营地的危机感,我和梓柔都谨慎了起来。既然梓柔的方法太过显眼,而她也只能用那种方法飞行的话,那就只能靠我了。而我的能够用来快速移动的魔法,确实存在,不如说我相当熟练。 来自魔女的课题,三个实用的魔法。云流、风翼、暗雨……无法使用后两个魔法的问题,在老师的指导下已经解决,我只要使用风翼,就可以不是很显眼、并且很快的赶到目的地。 那么问题来了。 我怎么带着梓柔过去? 总而言之,在指定了目标和前进方式后,风组成的双翼从我肩后延伸开来,让我再次在空中飞翔。世界树绿色的枝干偶尔拦在眼前,下方的森林连绵不绝,青翠的树冠在视野中掠过,直到我的目光投向渐渐明亮的,正式迎来了清晨的湛蓝苍穹。 ——很美的景色。不过,现在的我却没有心思考虑它。 最主要的原因……正是现在被我用公主抱的姿势抱着,面无表情地搂住我脖子的少女。 ……好尴尬好尴尬好尴尬好尴尬! 我尽力控制用手捂脸的欲望,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尽管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因为尴尬而通红,而梓柔也正在看着我(用冰冷的眼神),但我却没有办法阻止,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目前的状态,果然还是…… ……好尴尬! 梓柔的身高要比我高不少,现在抱着她的我看上去多半相当违和。还好,在魔法的作用下,梓柔抱起来相当轻巧。而她前方的空气也传来微妙的热度,看上去少女已经自己阻隔了飞行时迎面吹来的风,不用我担心太多。 不过,梓柔身体的温度和触感正透过黑色的裤袜和单薄的衣服传到我手上,在这种互相贴得很近的情况下,我才能真切地体会到对方身体的纤细,才会想起这位「末日冰语」也是位和我差不多的,年龄不大的人类少女,最多也就是大学生的年纪而已。 果然,又回到了以前思考过的那个问题……她到底是怎么成为「末日冰语」的?虽然很多管闲事,但好奇心根本就没法抑制。以“S级”来看,果然有点年轻过头了…… “七海此花。” “啊、嗯!我、我在!怎么了?” 正在认真思考着自己的问题的我被梓柔突然叫到名字,反射性地回应道。梓柔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向我。 “没什么,只是继续这样飞过去会撞上那根树枝。” “……抱歉。” Wind16.智慧之泉 我尽量让自己专注于风翼的控制,向着目标前进着。以高速飞行了许久,森林渐渐稀疏起来,露出了岩石和大地——地形也渐渐变得不平坦。我再次张开魔眼,看到世界树延伸出的三条“地脉”中的一条已经相当接近了。 ……本来我的魔眼很难穿过物体来“看见”什么,但是和外界偶尔会出现的地脉一样,过于庞大的能量会透过固体,直接展示在眼前。很难想象这座冢究竟诞生于什么…… 终于,庞大的主根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它从世界树中分出,向着大地之间荒凉的溪谷延伸而去。我轻轻振动了一下背后的风翼,向着那里加速。 世界树的主根虽然没有树干那么巨大,但是也几乎覆盖了我视线前一半的大地——这只是它露出地面的一小部分而已。泥土、砂石、植物一类的东西覆盖在它的上方,几乎把主根当做了栖息地。我在空中划过折线,顺着主根向下飞去。当我们进入溪谷时,太阳的光忙被两侧的悬崖遮挡,视线瞬间暗了下来。 见梓柔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似乎是打算和我直达这里的终点——我也没有多说什么,便顺着不断变低的地势向下飞去。当我已经开始庆幸自己所使用的Mana比一般的魔力要高质量的多,不会那么快就被消耗完时,前方的地势以一种非常突兀的形式变低,形成了新的悬崖——溪谷中的悬崖,我和梓柔交换了一个眼神。 ——于是新的画面在我眼前展开。 在溪谷深处,慢慢变浅的绿意再次盛放开来。从身后的溪谷中顺流而下的水在这里成为了小小的瀑布,而两侧高高的山石也在这里陡然变矮,让天光从上方不受阻碍地落下,照亮了由高矮不齐的植物覆盖的山间。而在这些植物中,有几颗巨木更引人注目——当然,并不是指世界树那种程度的巨木,而是普通的,看上去苍老的伫立了几百年的针叶树。它们如同沉默的卫士一般,环绕着从世界树主根中流淌而出的一泓泉水。 “从主根中流出的泉水”……我们预定的两个目的地是“诺伦三女神”和“智慧之泉”,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神话中赋予饮用者智慧的清泉了。 我向着地面飞去,风翼最后震动了几下,重新化作风元素回归天空——我用脚尖轻巧地落到地上,把梓柔放下。 “……” “……” 少女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尽管知道梓柔不会在意,但我果然还是有点尴尬。想到有关“智慧之泉的守卫”巨人弥米尔,我从虚空中召唤了自己的法杖雪晴,有些紧张起来。 “那么,”梓柔问道,“我们应当怎么做?直接烧毁这条主根?” “在神话里……那‘智慧之泉’的旁边,有巨人弥米尔守卫着。从故事里看,他没有什么攻击性,但会要求饮用泉水者付出代价。虽然我们的目的不是饮用泉水,但也不大可能不起冲突,如果他像海拉宫殿里的神明一样不存在还好……” 我回答道,梓柔于是轻轻偏了下头。 “那就去智慧之泉看看。” 我们从没有人迹的树丛中,慢慢地接近着泉水。高大的树木投下一道阴影,标示着我们现在的时间——离正午还有一段距离。 有些费力地拨开最后一道树丛,地面总算变得平坦了一些。梓柔轻轻用手指敲了敲树干,我突然有些紧张起来——如果她变得没有耐心,把障碍物直接烧毁了会怎样? 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我叹了口气,和她一起站在智慧之泉边上。这潭泉水被一整块完整的石头保护着,世界树的主根在它的一侧形成了高高的墙壁,上面点缀着许多绿色的苔类植物。非常不可思议的是,泉水正在不断从世界树中涌出,仿佛树中有泉眼一般。 “那么。”梓柔开口了,“这就是智慧之泉?” “……嗯……”我有些为难地看着泉水。它清澈到仿佛不存在,如果不是表面偶尔涌起的淡淡水纹,也许我真的会怀疑这里不存在泉水,“没有证据说明这就是智慧之泉……到这种距离了,我们想喝它的话,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如果真有守卫者,那么现在也该出现……或者,最简单的判断方法,喝一口之后如果拥有了智慧,那就是智慧之泉了。” 我说了个听上去就很蠢的办法。不过梓柔马上就出言反驳了: “不可以摄入冢里的食物。” “……嗯……你说得对。” 我苦笑一下。冢带来灾祸,这里表面很普通,让我几乎都要忘了这点——昨晚我们还被不知名的东西袭击了,不是吗? “那么取一点?”我问,梓柔点点头,向我递出了小水晶瓶。取样的话,应当不会有问题才对。 “最好不要接触它。” 我打开盖子,然后对着泉水念起咒语。 “……嗯?” 我的魔法一下子就消失了。我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Ventus——” 这次,我试图用风托起泉水。但是它只是轻柔的在水面擦过,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我犹豫了一会儿,对水晶瓶念起咒语,让它悬浮在空气中——直接用它来舀水呢? ……失败了。 水晶瓶从泉水中划过,带起一阵涟漪。但是当我再让它悬浮到眼前后,却发现根本就没有泉水进入其中。 “不行。” 我很是苦恼地咬着嘴唇,梓柔在旁边注视着我的尝试,思考了一会儿。 “七海,我允许你用魔眼看看它。如果像上次那样出现意外,必须马上停止。没问题吗?” “……嗯。” 智慧之泉…… 世界树…… 守卫者弥米尔。在张开魔眼之前,我思考了很多。为什么存在耶梦加得,却没有冥王海拉?为什么有血斑巨犬加尔姆,却没有其他怪物?袭击我们的又是什么?……如果这真的是智慧之泉,那弥米尔究竟存在吗? 真是疑点重重。我最后重新睁开眼睛,世界的里层在我的视野中展开。 Flower17.调查 “初咲酱?” “初~咲~酱~” “初咲酱!” 等到我的名字第三次被叫出口时,我才僵硬地侧过头来,看向蹲在书桌另一边的弥音。看到我的脸之后,她惊叫了一声,然后后退了一步。 “……?” “……初咲酱,怎么看上去像刚从坟墓里被挖出来一样。” “只不过是黑眼圈而已……!” 我抗议道,然后坐起身。弥音很是认真地盯了我一会儿,然后又放弃似的移开了目光。 “啊,就好像那种在日光下暴晒三天的亡灵……” “哪有那么夸张啦!” 我悄悄看了一眼坐在自己附近,用魔法消去自己的存在感,看着班级里的同学们忙忙碌碌的安娜姐姐,对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昨晚辛苦了。」 「啊,嗯……」 昨天晚上,我和安娜姐姐被不知名的怪物袭击了。 如同一团黑色的墨水,能任意伸出黑色尖刺的怪物——让人想起影子,或者和死亡相关的妖魔鬼怪。 ……而且在那之后,源源不断的怪物袭击了我们,战斗几乎一直持续到凌晨。 换句话说,我和安娜姐姐一晚上没有睡。 尽管对有着恶魔附魔的我来说,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事,但是感到疲惫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于安娜姐姐,则根本就没有劳累的样子。 ……这时候我才想起安娜姐姐是妖怪,话说回来,她是什么妖怪来着?我只记得和她初次见面的时候,曾经有许多赤红色的羽毛落下……如果是小此的话应该能推测出来吧。 “初咲酱初咲酱!” “嗯嗯?怎么啦?” “一起来玩——” “……又、又是学园祭吗?”我有些为难地看向安娜姐姐,对方只是用心灵信标告诉我“去吧”,其实我是想好好休息啦…… 总而言之,我和弥音沿着走廊向外走去。学园祭热烈的氛围随着时间而不断上升,而且多半会在明日的情人节主题祭典上推向高潮吧—— 小此能不能在那时候回来呢? 不禁有些出神。弥音在我身边自顾自地说着学园祭的话题,像是入春前天气再次转冷,甜点社刚出炉的苹果派一下子变得很抢手,或者推理社的侦探茶会好像很有趣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参加一类。昨晚还在与怪物战斗的我,听着她说这些,就好像在听另一个世界的遥远故事。 渐渐地,我的注意力就从弥音那里移走了。对了,昨晚—— 直到天光破晓时,我和安娜姐姐才解决最后一只“黑泥”。解开结界,将数据和捕获的“个体”上交给Orbis之后,我没有选择去睡觉,而是泡了杯茶,和安娜姐姐一起坐在家里的客厅中休息。 那到底是什么?这次袭击说明了什么吗?之后要怎么做?这些问题我们并没有办法马上得到答案,只能静静等待“本部”的研究。我知道包括莉莉在内的魔法师们也在彻夜不休地分析情报,但焦急的心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得到缓解。 更何况,现在还联系不上小此—— “初咲酱初咲酱!到了!” 弥音兴奋地拍我的手,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和她走到了学校的前庭。就在昨天举行那场烹饪比赛的地方,现在搭着类似于舞台一般的圆形高台。围绕着舞台中央主持人的站位,有五张桌子向外摆放,应该是供选手站的位置。 那么,这次是什么活动…… “——猜谜大赛哟!初咲酱快过来!” “诶诶诶?” 又、又是我不擅长的东西!没等我反应过来,弥音就拉着我的手走到了看上去像是报名处的地方,和一脸懒散的,用手撑着脸的男生交涉了起来。 “诶,只剩一个名额了?”弥音很失望地拉长自己的声音,“不要这样嘛!” “就算这么说……” 那个男生在弥音期待的视线中低头看了一眼表格,沉思片刻。 “不行。” “为什么——!” “小弥音冷静!你一个人去参加就好啦!连我的份一起赢回来!” 我赶紧在背后抱住不断挣扎的弥音,她像是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非常没有威严的哭闹着。 总觉得被周围的学生们用慈爱的眼神看了。 这之后,弥音总算接受了这个事实,气鼓鼓地走到那个男生面前报名——幸运的是,对方似乎给弥音留下了那最后一个名额,所以还有让她参加的机会。 “……嗯。”懒散的男生把名单和笔拿回来,“总之,请在那边待机,等正式比赛的通知吧。” 说完,他好像很勉强——或者说很倦怠的——露出一个商业性微笑。哇,这男生从头到脚散发着懒到没救的气息…… “初咲酱!”弥音很严肃地转过身看着我,“弥音会连着你的份一起赢回来的!” “哦——加油加油!” 我和小弥音击掌,她像是上战场一般走到了待机区。除了她之外,那里还有其他的选手……认识我的学生在和我招手打招呼,除此之外还有好像在哪儿见过的黑发少女,她像是人偶一样站在台下,全身上下好像静止了一般。 啊,这是那位——在烹饪社的比赛中,给我的作品定下获胜的最后一票的评委。 昨晚紧张地战斗了一晚上,即使是我也觉得有些累了。中庭里栽种的几棵树边有供人休息的地方,我就在那边坐下,看着即将举行比赛的圆形高台。而安娜姐姐也坐到我的旁边。 「累了吗?」 她拿着一罐和之前一样的,写着“牛奶甜味100%”的饮料,正在小心翼翼地伸手打开它,看样子真的很喜欢…… 「嗯……我完全没问题!」……这句话也是对我自己说的,安娜姐姐没说什么,只是把易拉罐的拉环收好,然后捧着它喝了起来。我坐在这边,看着舞台方向正在进行热闹的初步选拔赛——小弥音出乎意料的一路顺利,那位似乎叫做余弦的黑发少女身边跟着之前见过的烹饪社的几个学生,看样子她是被推举出来参加这次比赛的。 「音无。」 「诶、嗯?什么事?」 因为稍微出神了一下,安娜姐姐叫我的名字时有些猝不及防。我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正在喝着饮料的她。 「你……有想到些什么吗?」 「什么是指?」 「昨晚的怪物。」 「啊……完全不认识呢,从来没有见过。」 我感觉到安娜姐姐轻声叹了口气。从她已经没有办法到向我询问的情况来看,安娜姐姐自己对它的考证已经陷入了僵局。 「那个……没关系吗?」 「……其实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了,」尽管她只是用心灵信标在对我说话,但是从她意外苦涩的语气里,我几乎都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我们总是……弄不清楚冢。这只是例行的调查而已,可是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有时候我会很有挫败感……我们魔法师会很有挫败感。」 我什么也没说,静静听着安娜姐姐的话。她是妖怪的同时,也是使用魔法的魔法使——也许这也代表着二重的压力吧。 「魔法师以“知识”为力量来解决问题。但是到头来,我们甚至不知道冢是什么……就好像我们失去了手足,丧失了智慧,对灾难束手无策,只能进行模糊的推理,猜谜般和冢对抗……抱歉,说太多了。」 安娜姐姐没有继续说下去,我眨眨眼睛,然后做出了有些失礼的举动——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头。 「摸摸~」 「……诶?」 她没有抗拒,反而很好奇地看向了我,对视一会儿之后,不习惯和别人视线接触的安娜很快垂下了头。 「摸摸……是什么意思?」 「是安慰的意思!」我把手缩回来,然后伸了个懒腰,「是朋友之间打气的方式哦。」 「这样吗……」 安娜姐姐没有说什么,只是再次小心地捧着易拉罐,喝起了饮料。如果是小此在的话,多半要对我说“那种说法也太可爱了”吧。 是的,如果小此在的话…… “……?” 从脊背处突然升起了一股凉意,仿佛我正被危险的蛇类盯住了一般。我的手颤抖了一下,向四周张望起来。 ……没有人,也没有看起来很危险的黑发女孩。 也许是太累导致的错觉吧。我摇摇头,看向中间圆形高台上正在比赛的选手们。 就算耶梦加得来找我,她又能有什么事呢? Flower18.以寒冬终结 出乎意料的是,在我和安娜姐姐交流的时候,看起来既呆又有些幼稚的弥音,居然顺利地答出了前面的谜语,几乎要进入决赛——看来正如她所说的“要连着初咲酱的份一起赢回来”,小弥音非常努力呢。 “——错误的说!”在那边高台上,扩音器把放大了的小弥音的声音送到整个中庭,“目前人类发现的最早成文法典是《乌尔纳姆法典》而不是《汉莫拉比法典》!” 接着是主持人宣布她回答正确的声音,在下面观众的欢呼声中,小弥音很得意地走到了圆形高台中央,在五个位置中选了一个坐了下来,看来是成为第一个决赛选手了。诶,我怎么记得小此在背历史书的时候提到的答案是汉莫拉比法典呢…… 总而言之能进决赛真是出人意料!我一边在给小弥音鼓掌,一边想着真是人不可貌相,眼尖的小弥音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的我,在座位上对我挥手。 之后,剩下四个参与决赛的学生也被决出,我注意到那个如同人偶般沉默,有着黑色头发的烹饪社女孩子也是其中之一。 那么就坐在这儿把比赛看完吧。我侧过身,想要拿起自己的饮料——和安娜姐姐的那罐一起买来的。 “你在找这个吗?” “谢谢~” 我先道了谢,随后才觉得有些不对。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是哪个同学在刚才坐到我旁边了吗? ……然后我看到了她。 黑色的长发在尾部分成两束,仿佛刚入学的国中生,连娇小都称不上,只能说是“幼小”的体型,以及看似天真无邪的脸颊,和那双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忽视的、仿佛金色在里面缓缓流动般的危险双瞳。她笑着看着我,伸手向我递出那罐饮料,就好像和姐姐相处的很好的小妹妹。 “!!!!”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等到她发出疑惑的声音,再次用易拉罐碰了碰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脚在微微颤抖。 ……深呼吸。 我能感觉到坐在右边的安娜姐姐已经绷紧了神经,但是受限于S级之间不得交流的禁忌,她只是沉默着,仿佛根本就没有看到名为“耶梦加得”的小女孩。不过,我明白现在的对方并没有把她那危险的气息压在我身上,自己所产生的恐惧感,纯粹是因为初次和她见面时那刻在脑中的印象而已。 “……”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瓶饮料,“小女孩”悠然地晃着双腿,然后低头看着我,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道。 “你在害怕什么?我又不会把毒牙刺进你的身体里。”现在她的声音中夹杂着吐信一般的,有些沙哑的嘶嘶声,“昨天晚上到处都是怪物的袭击,你们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我这里只有Orbis的数据。” 学园祭的猜谜大会依然在热烈地举行着,耶梦加得的声音本应被淹没在“夏目漱石的,以一句话为标题的代表作的主角用的自称是——?”的背景音中,但是我却听得异常清晰。明白耶梦加得也在“处理”这次的事件的我,决定还是好好配合她。 “暂时没有,”我轻声回答,“我们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怪物,把情报给我吧。” “多半如此,”耶梦加得轻蔑地发出一声鼻音,“具体的数据会用其他渠道给你们,我这里只有口述的推论。” 一时间没有说一句话,我则在沉默的安娜姐姐和光是在那里,就给人极度危险气息的耶梦加得之间坐如针毡。远处比赛的声音依旧还在,看样子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而舞台后高高举起的大记分牌上,属于弥音和那个叫做余弦的,人偶一般的黑发女孩的分数不相上下,看起来是最有可能夺冠的人。 说起来之前夏目漱石的代表作是指什么我没听到——正当我的注意力再次转移到那边的比赛中时,耶梦加得再次说话了。 “跟我来。” “……诶、诶?” “我说跟我来,”她不耐烦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我发现了一些东西,和冢有关。而且你也想听情报吧?” 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耶梦也跟着起身。她笑眯眯地对着我,后退几步后对着我招手。在四周其他学生的眼里,我们大概就像是小妹妹和大姐姐的普通组合,根本不可能和任何超自然的东西联系起来。 “姐姐,来这边这边——” ……随后她低声地,用夹杂着嘶嘶声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跟紧点。” 「……音无!」 「没事的安娜姐姐,」我在心灵信标中回应道,「她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事……而且有线索的话,我们应该抓紧时间去调查不是吗?」 她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间。 「……我明白了。一定要小心,有危险就呼叫我,不要接触冢内的生物,不要断开心灵信标。」 「了解——那我出发了!」 和安娜姐姐告别后,我跟着装作小妹妹的耶梦加得,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向外走去。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昨晚袭击的?”我紧跟在她后面,追问头也不回的耶梦,“Orbis那边有什么想法吗?” “……”耶梦加得向后侧过脑袋,用人类的瞳孔斜视着我。即使是这样的伪装,居然也带着一丝爬行动物的邪气,“那东西是‘聚合物’。” “聚合物?” “就是辨认不出的所有东西的总称。” 她嘲笑道,我的心一下子跌落谷底。果然,正如安娜姐姐所说…… “但还是有收获的,”耶梦加得话锋一转,回头看向前方,“似乎是从你捕获的那个‘活的个体’里分析出的情报……这东西是‘自动’的。” “自动?”“遵循某几个单调的‘规则’来行动,”她拍了拍自己的手,然后像小女孩一样对路过的几个学生微笑,我听见她们那里传来“好可爱”一类的声音,“生物很复杂,不该是这样的,但它像机械,像某种‘应激反应’。” “……” 虽然是很细微,很短的情报……但这意味着多少有了些突破。我沉默下来,急速地思考着。耶梦扫了我一眼,冷笑一声。 “那么,这个问题是有关北欧神话的——” 猜谜大会那边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似乎比赛到了相当关键的时刻,尽管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但是主持人所说的某个关键词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们都知道,北欧神话中毁灭世界的灾难是‘诸神黄昏’,那么,在世界末日前,最有名的那场灾难名叫——?”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了妈妈昨天发来的消息。北欧神话、北欧神话,冢内,还有我现在所处的世界……不知为何,我隐约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暗示着什么,于是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重新看向了舞台。 “芬布尔之冬(Finbulvinter)!”按下了抢答按钮的小弥音的声音,在扩音器的作用下,传到我的耳中。 Wind19.丝线 在最后叹口气的我,对着那泓泉水打开了破魔之眼。 再次睁开眼的一瞬间,面前的世界仿佛蒙上了由光织成的薄纱。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拂开它们,才发现这些是飘散在空气中的魔力,如同我自己悬浮在极地的夜空中,触碰着极光一般。 “魔力浓度好大……”我喃喃地说,梓柔转过身来,静静等待着我用魔眼给出的结果——恐怕也在作为护卫者,防止我像上次那样遇到不可预知的危险吧。 为什么魔力浓度那么大,身为魔女的我却毫无觉察?……不管怎么说,我必须先确认“智慧之泉”的真伪,才能和梓柔进行下一步的行动——摧毁世界树的主干也好,取样也好,都必须建立在情报的基础上。 为了能够更加仔细地观察到泉水,我半跪下来,俯下身接近它。 “这……啊,梓姐我没事,”我赶紧伸手阻止梓柔,“我只是想看的清楚些。” ……半透明的“丝线”在泉水中静静浮动着。 像是渔线,或是玻璃制成的纤维。它们在魔眼的视野里缓缓漂浮在泉水中,织成了稀疏的网络。 “等等……”我不由得抿住嘴唇,在稍加犹豫之后,咏唱起了魔法。随着Mana编织出魔法的符文,微弱的风再一次被唤起,在我的手中盘旋成茧。 “七海。”梓柔警告道,我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魔眼不会像Wiki百科那样,把那些不能一眼看穿的魔法和概念的介绍写成文字,标注在事物的旁边。我能用魔眼看出更深的东西,是因为还在幼小的年纪时,就学会了第一个魔法,翻开了第一本书,并一直读到和姐姐离开Nihil图书馆,作为高中生来到现世为止……如果说“知识”能化为魔法师的力量,那我对自己有着相当的信心。 魔眼展示的事物只有在我的眼中才具有其意义,若是有人突然得到了这样的力量,也不会理解自己看到的奇异事物代表着什么。以往我能一眼看穿魔眼所展示的“魔法结构”代表着什么,然而这次,奇异的“丝线”所展示的东西却没有那么简单。 这正是我呼唤风的理由——我要对它进行实验。 那团风碰触了水面,像是之前那样轻轻滑了过去,没法带起一丝的水花。但是这次我却看的清清楚楚——在水中织成网的半透明细丝轻轻颤抖了一下,将它隔绝在水面之上。 “……” 梓柔似乎判断我暂时不会遇到危险,没有再阻止我的行动。对她来说,和魔法师的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稍微有些走神,我维持着那团微风,思考着谜题的答案。 “这水……很不对劲。”我轻声说道,“我很难说这是一种魔法……它比起魔法,更像一种浅薄的概念……” 我的声音慢慢变小了,片刻之后,我又再次补充道。 “但又不是单纯的概念,这‘概念’还意味着什么。” 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我咬着嘴唇思考起来。看来需要知识……新的知识。 “梓姐,我之前申请的有关‘如尼文字’的资料,让我查阅一下。” 她点头,把手伸进自己的裙子口袋。随着轻微的噼啪声,魔法的微光聚集成悬浮在空中的文字,它的性质我一眼便知——只要用手接触,就能让它向后翻页;注入魔力就能查询必要的资料,还真是方便的道具。 但这还不够,保险起见,一本魔法笔记悬浮到了我的旁边。 先是属于母亲,后来交给莉莲娜,现在传到我的手中——根据莉莲娜的说法,这本古老的笔记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用手指点了点它之后,书页缓缓地翻动,我则回忆着每一页的内容。如尼文字(Runes)的魔法的位置就在…… “概念附加结界的后面,”我忍不住自言自语,随后那些用古老文字编纂的魔法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我从没深入了解过如尼文编写的魔法体系,对于现代的魔法来说,远古的如尼文咒语已经太过古老而落后,仅仅只有考古的价值——不过,它的强烈象征性很受某些魔法师的欢迎,现代也有不少吸收了它的优点后编写的咒语。 “智慧之泉……” 我低声呢喃,是这个符文吗?不对,它还有火的意思…… 很快,我沉浸在了属于魔女的工作中。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有个符文像是幽灵一般被我描绘出来,轻轻接触到了泉水。 梓柔警惕地望过来,产生这么大的反应不能怪她,在我的魔眼中,在泉水中织成的半透明网和那个符文忽然交相明灭起来。 “有感觉到什么?”我问道,掐灭了那个如尼文字。 “有什么东西在颤抖。”梓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冰冷的声音回答我。我闭上眼睛。 “是这片地方……”我说,“这是‘智慧之泉’没错,但是绝对不要去饮用它。” “危险是?” “……失去右眼。” 我念出咒语,这次,水在我的手中凝结成冰,化作了稍微有些尖锐的细长针状。 “诅咒?”梓柔问道,这次她的声音仿佛让气温下降了许多,“我知道有关奥丁的故事。” “是的……在北欧神话中,主神奥丁以一只右眼为代价,向智慧巨人换取了饮用智慧之泉的权利,他因此获得了智慧,能够统治神和人类的智慧。”我低声地说,随后在那些丝线的缝隙中,把冰锥伸入泉水,这次它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这泉水同样会赐予饮用它的人智慧,并擅自夺取右眼作为代价——在它旁边,用手捧起它,亲自饮用它的人的右眼会永远的失明。这泉水里的东西会阻碍其他容器,让饮用者不得不用手掬起泉水。”“但它是什么?”梓柔问道,“我并不是魔法师,但它听上去一点也不像诅咒,它像……” 少女犹豫了一会儿,从嘴唇中吐出一个词。 “神。它想要换走你不想被换走的东西。生命,或者说灵魂。” 梓柔用中文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我没有听懂,但是我隐约理解了她的意思。 “梓姐,它当然不是什么诅咒。”我轻轻颤抖着,用冰锥碰触了一下一条半透明的丝线,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挑出水面——我不禁想象着有人用双手捧起泉水,捧起这些丝线,然后一起将它们啜饮,将生命和智慧之泉链接在一起,“我觉得这是比诅咒更可怕的东西,它用这种样子出现在北欧神话中,让我忍不住联想到,它也许就代表着……” “‘命运’。” 几秒钟的沉默。但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悄然而至。它像是代表黑夜的阴影,或是描写故事的诗篇,而我突然从律令般的诗句中挣脱而出。 灵感的光像是分开黑夜的闪电,在我的脑海中耀眼的划过。我惊愕地睁大眼睛,母亲在之前联系上了姐姐,并且让她向我转达了什么,这猜想是如此疯狂—— 突然,我手中的冰锥好像化作了锋利的刀刃,将那条我穷极所能都无法破坏的丝线,我刚才还猜测为“命运”的丝线—— 切断了。 Wind20.末日烈焰 “什——?!” “七海!” 剧烈的尖啸一瞬间覆盖了我和梓柔的听觉,智慧之泉也像是同时被暴风和寒潮袭击一般,诡异地刮起“冰”的巨浪。梓柔反应迅速地把我拦腰抱起,在我的惊呼声中张开了她的翅膀——那双由火焰构成的羽翼。我能看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对我喊着什么,也能感受到她正带着我向上高速飞行,但是尽管我已经关上了魔眼,闭上了眼睛,有些事情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灼目的光芒穿透了眼睑,刺入了我的双眼。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只知道因为痛苦而挣扎,连尖叫声都无法发出来。梓柔那不算有力的手把我紧紧抓住,几乎要按出血印。 “……海!七海!”地面上传来的尖啸声渐渐消去,我的耳中依然嗡嗡作响。少女的喊声也以怪异的、时高时低的形式传入我的耳朵,“七海此花!こ——の——は——!听得到我说话吗!别乱动,冷静点!我们这是在空中!” “……”我剧烈地喘息着,想要告诉她自己没事,但只发出了一些不明所以的呢喃。片刻之后,我听见水晶瓶碰撞的响动,随后有冰冷的触感接触到我的嘴唇上——我知道那是炼金药瓶——极其寒冷的液体流入我的喉咙,我的意识立刻清明起来。那阵冰冷的感觉在渗入身体后,顺着我的血管流向全身各处,在双眼那里停留了许久。 “没事……没事。”也许是药剂带给人的感觉过于冰冷,我竟感觉梓柔的声音没有了那种凛冽的寒气,“你没有受伤……那是魔法幻觉带来的疼痛,只要有经验就不会被打中。不要去想它,我已经给你喝了药剂,不要去回忆它……冷静点。” 她的语气第一次变得像是在安慰人,我露出一个筋疲力尽的苦笑。 “……现在感觉你比我更像魔法师。”我轻声说,没有睁开眼睛,就这么打开了魔眼——正如梓柔所说,尽管击中我双眼的魔法幻觉的结构有些陌生和异常,显然是诞生在冢的概念中的魔法,但依然能看出结构和节点。在魔眼的帮助下,我轻而易举地控制着Mana摧毁了它。 “我遇到过的东西比你多的多,”梓柔简单地说,声音恢复到了之前的冰冷,“能睁开眼睛吗?我们还有麻烦。” 我点点头,一边祈祷梓柔所说的麻烦不是什么糟糕透顶的事件,一边慢慢睁开双眼。光线像是晨光一样刺了进来,让我有些难受。 ……我们飞在空中,几乎要高过溪谷。天空依然辽阔而悠远,远处的世界树如同墙壁般伫立,而梓柔那双火之羽翼也不断散发着热流,拂过我的脸颊。 “看下面。” 梓柔提醒我,我向着下方望去,随后感觉自己的心脏冷了下来。 那东西……那些东西。 是池塘底部的淤泥?还是深黑的熔岩?黑色的怪物占据了智慧之泉,不断的扭曲挣扎着——我隐约注意到它伸出的东西很像人类的肢体,不禁觉得胃部一阵抽搐。 “至少看起来能毁掉,先把情报理清楚,”我忍耐着恶心感,对梓柔说道,“刚才的尖叫声呢?也是它发出来的?” “……不。”梓柔冷冷地回答,“就在你挣扎的时候,那只叫做耶梦加得的巨蟒从天边划过去了,那不是什么尖啸声,是它发出破风声,它肯定看到了我们。” “……” 梓柔用冰冷的语气描述出的画面太过恐怖,让我不敢去想象。但我越是逃避,耶梦加得的形象就越是鲜明的从我记忆中浮现出,让我有种被置于深海的窒息感。 哈啊…… 我叹了口气。火焰自梓柔的手中点燃,然后变成怪物般的苍白色巨焰,被少女狠狠地掷向下方的怪物——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梓柔大声问道,黑色的污泥像是人类般张开巨大的开口,发出无声的尖叫声,“或者你有什么想法没有,七海此花?” “我想到了一些东西,但是我无法把它说出来,梓姐明白吗?”我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出这句话,黑色的污泥并没有被梓柔摧毁,反而变得更加活跃,那些人类的肢体扭曲地相当厉害,仿佛要从“黑泥的身体里”爬出来一般。 梓柔只是点头,即使她不是魔法师,“无法说出来”的事物和诅咒想必也见过不少,看来能理解我的意思。我深吸一口气,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梓姐,先试试能不能把树根烧毁!我去查看一下——” “能飞吗?” “放开我就好!” 仿佛默契的战友,梓柔没有犹豫地在高空中松开了抱着我的手。风之羽翼在我的身后聚集,发出悦耳的振鸣声,我最大限度的张开魔眼,确认眼前这些“黑泥”的情报。灼热的流星如同星尘般落下,我看着它们被轻易地拦在智慧之泉的“网”之上,树根也毫无燃烧的意思。 “不行,什么也没有燃烧到!”在我上空的梓柔大声说,“没办法摧毁树根!” “我们没法用普通的方法毁掉它,得用概念……得让它……像是‘命运’那样毁掉。”我确认了这个结论,然后看向挥动火焰羽翼在空中悬浮的梓柔,“世界树……毁于一把魔剑的烈焰。” “……这算什么,”梓柔皱了皱眉头,“这种说法太模糊了,我们去哪里找那把魔剑?”“梓柔不是被称作‘末日冰语’吗?”我问道,孤注一掷地给出自己的假说。自从这座冢的门打开后,世界就变得不对了,就好像一场出色的人偶剧,符合剧本风格的角色被一个个的拉进舞台。末日冰语白梓柔,尘世巨蟒耶梦加得,在冢外和姐姐进行调查的,熄吹之羽安娜斯塔琳德,还有我的雪晴,由莉莲娜留下了我母亲创造的魔法……“Ginnugagap”。就好像有着我刚刚碰触到的命运的丝线,连着我们每个角色的四肢。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让我不得不去怀疑它们之间产生的意义。之前那道灵感的闪电点亮了一部分黑暗,让我猜到了一些不能说出口的事。 比如,所谓“命运”。 “……一定有和‘末日’这个概念有关的能力吧?就算没有,有类似的‘使用方式’吗?类似的故事——类似的典故——被谁起过特殊的名字——怎样都好!” “……” 灼热之雨的下落停止了,黑泥中的“肢体”好像也要挣脱而出,一时间我和梓柔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无聊的猜测,”最后少女说,“S级的称号是由某位无聊的人写出来的,不能从字面上看出能力。不过,确实有个‘名字’……有个‘故事’。我确实能按照想象中那把‘灾厄的魔剑’来使用自己的能力,如果你觉得这样也没有问题,能达到你想象中的目的,我可以相信你。但是千万记住,我们现在属于Orbis,一旦任务失败,灾难会波及到全世界。你是这次行动的大脑,你要慎重。” “……请动手吧。” 意见一旦统一,梓柔就再也不迟疑。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让开”,就张开手,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火焰悄然诞生。 一开始是幽蓝的光芒,随后烈焰的光华骤然收缩,凝结成少女手中末日般明灭着的暗红色十字。有那么一瞬间,我回想起千雪挥出孤独者之剑,斩出的光芒如同世界上所有的白昼。而「末日冰语」的“剑”比起那样夺目的光,死寂的令人恐惧。暗红色十字周围的空气不断扭曲,我感受到梓柔用什么东西禁锢住了那些焰,就像被封在琥珀中的“什么”。 最后,她平举起剑,就好像举起沉重的旗。 挥下。 世界有那么一瞬间化为了黑白。在让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所有空气都被燃烧殆尽的寂静中,少女手中的十字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那是剑锋,是星辉,最后是如同千颗太阳坠落般的暴虐。暗红色的“熔岩”化作光的洪流,将黑泥、智慧之泉,以及世界树的主根湮没。 毁灭之枝,灾厄魔剑,破灭之焰,末日宣告,只有神话中才能找到这么多名字,形容「末日冰语」挥出的这一剑—— 灾厄的烈焰,Leavatain。 Flower21.毒蛇曾居之所 耶梦加得的步子很慢。 我一边配合地和她玩耍,一边任由她引导着我去往目的地。原本我在担心会遇见认识的同学,和我打招呼、或者问这个小女孩是谁。但是耶梦加得却带着我绕过许多地方,没有被一个人骚扰。 我没有去深究她做到这件事的原因,也许以耶梦加得野兽一样的直觉,带着我回避路人的目光只是很轻松的事吧。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我们绕开最后一队叽叽喳喳的女生,耶梦加得很快褪去伪装,她直接引着我向学校的树林前进,稍微侧过脸来,让我能看见她半只金色的眼睛,“你和「熄吹之羽」,在昨晚和以黑泥为外貌的怪物战斗了?” “……嗯。” 慑于她给我的压力,我也没有在意她的态度,老实地回答了。耶梦加得轻哼一声,把头转了回去。 “除此之外,”她用夹杂着嘶嘶声的语气问道,“「末日冰语」把七海此花带走的那天,你遭到了怪物的袭击?” “……是的……啊,就是在树林附近!” 我恍然大悟,忍不住拍了一下手。耶梦加得没有多余的反应。 “那、那。耶梦加得。”我稍微追上一些她的脚步,期待地问她,“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叫耶梦就好。”她不耐烦地撇嘴,我缩了缩肩膀,“我昨晚顺着怪物密度变高的方向前进,越接近这里,‘某种东西’的味道就越重。” “某种东西……?” 我在意地问了一句,耶梦加得没有多说,只是快步走进森林。现在时间已接近中午,阳光比起上午强了不少——但是依然是寒冷的天气。耶梦伸手拨开树叶,带着我向某个地方前进了。 “我‘熟悉’的味道。”她最后说,也许是有一半自言自语的味道,她话语里的嘶嘶声变得更重,让句意都变得有些难辨认了,“我觉得很熟悉……但是我没见过……这很可能是冢布下的陷阱。” “如果你有类似的感觉,马上告诉我。” 她如此命令道,这句话就清晰多了,总觉得,耶梦加得比我见过的任何妖怪都要不像“人类”……从头到尾都散发着异常的“非人”感,会让人心生怯意。 “到了,”她嘶嘶着说,“就在前面……” 女孩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俯下身,并且示意我也这么做。我紧张地跟着她,尽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最后,耶梦加德用手拨开自己前面的树枝。我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但是不仅于此。球体的部分外有许多在不断挣扎的肢体,若是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这些肢体……是人类的手足。 ……稍微有点觉得恶心,我眯起眼,等待着耶梦加得的下一步反应。她静止在那里,如同观察猎物的蛇一样一动不动。 等待的时间让我觉得弯曲的膝盖都变得僵硬而难受了——突然,耶梦转了一下右手,一把白色的“匕首”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我刚刚认清那根本不是什么匕首,而是惨白的毒牙——就被她掷了出去。匕首扎在黑色球体边上的草地上,随后那片草地迅速变黑、枯萎……这些生命死亡的速度让人有些惊恐。 不过球体依旧没有移动。耶梦加得站起身来,就这么直接走了过去——我犹豫了一会儿,也跟着她出了被林木遮住的区域,走到了黑色球体的前面。 “怎么……这东西是?” 我出声问道,但是耶梦加得皱起眉头,没有马上回答我。 “我确认一下,”也许是想更清晰的表达自己的意思,她现在说起话来就像普通的小女孩,“你没有对它有奇怪的感觉?看到熟悉的东西?觉得自己见过它?” “呃?那个、嗯……有点恶心。” “……” 耶梦加得没有再说什么。 “看起来不会主动攻击人,”她危险地眯起眼睛,手中又多出了一把骨白色的毒牙,在小女孩纤细的手指间翻动,“但是……我不保证我主动攻击的话,会怎样。” 她说完这句话,就直接把手里的匕首向着黑泥扔了过去,我尖叫出声。 “喊什么!”她呵斥道,那把匕首渐渐陷进黑泥里,没有任何动作,“验证的最简单的方法不就是动手吗?” “抱、抱歉……” 我倒不是那种对什么都大呼小叫的人,只是待在耶梦加得旁边,就感觉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变差了很多,大概是因为她给的压力太大了…… “那么,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想法吗?” 耶梦加得问道,我眨了眨眼睛。 “……嗯?” “我问你这是什么东西!”她不耐烦地发出嘶嘶声,“你不是精灵吗?不会魔法?” “这、这个……”我有点心虚地把视线移开,“虽然是会一点啦……真的只有一点而已……” 我结结巴巴地念了段咒语,期间还出错了好几次。不过最后总算让一团亮光在我手上出现了——因为我是精灵的缘故,它的燃料是mana。 耶梦加得和我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废物精灵。”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没怎么学习魔法的啦!” 女孩哼了一声。 “算了。我觉得它应该是某个节点,那么……啧。” 没等耶梦加得说完,她举起手,放在自己的耳边——看上去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联络。 “哈?”女孩再次皱眉,“啧……” 她就这么应了两声,然后重新放下手。这种说话方式,那边接听的人绝对不能理解吧。 “这东西交给你了,自己叫那家伙来。”她烦躁地挥了挥手,“有地方被怪物袭击了,我走了。” “……诶等等?!”没等我来得及阻止,耶梦加得就用脚点了一下地,以一般人绝对想象不到的离开方法,直接高速冲向空中——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物种啦…… 话说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吧……随随便便把我带到这里,然后就这么走了,甚至还没有说明什么东西。我什么情报都没有得到,那么我该拿这个东西怎么办呢? 黑色的球体中伸出的无数人类肢体形状的黑泥,依旧在空气中扭动挣扎着。说实话真的很恶心…… 我捂住嘴,非常小心地走近一点它,并避开了被耶梦加得扔到地上的那跟明显有毒的利齿。毒牙的周围,植物枯萎的状态正在慢慢向外辐射,这个黑色的球体就这样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吸收,而且还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似的,耶梦加得扔出的毒牙所扎入的地方,突然开始慢慢塌陷了起来。而这个伤口外,正在挣扎的那些肢体也迅速的腐化落下……原来现在毒性才发作吗! 感觉到有些不妙的我,立刻在心灵信标里呼叫起了安娜姐姐。 「安娜姐姐?」 「我在。」 回应的很迅速,我松了口气。 「我在学校的树林里,这边有个黑泥一样的……嗯……球体吧?」 「……球体?」 「就是……说不清楚。」我看着那个恶心的物体,总觉得描述它实在是太过强人所难,「是在我们昨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里附近……按照耶梦加得的说法,这里是城市里那些黑泥出现的中心……」 「不要再提有关耶梦加得的事,我被“诅咒”轻微警告了,」安娜姐姐说,「我马上就到,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诅咒? 啊,是指S级之前不能相互交流的禁忌吧—— 「她接到了似乎是Orbis的信息通知,去其他有事件发生的地……呜哇哇哇哇?!」 「音无?!」 似乎是终于感受到了“主动的攻击”,有一些“肢体”成功从黑泥里爬了出来,在地上成为了一具匍匐的人形,我被吓得后退一步。 「安、安娜姐姐,我这边不对了……最好快点过来!」 更多的人形从黑泥中爬了出来,其中最先爬出的那批,已经慢慢站了起来,身上出现了许多貌似人类的装备——例如长矛、剑、甚至有的像昨天我和安娜姐姐初次见面遇到的那群“亡灵”一样,戴上了兜帽。感受到了那群“东西”散发的不好的气息,我眯起眼睛,让恶魔之翼从自己背后张开。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什么——” 一本古书在我身后翻开,漆黑的光束立刻贯穿了最先站起身的怪物。 “——不能让你们离开森林一步!” Flower22.即将降临的寒冬 ——我如此宣言。 第一只怪物被我轻易击倒,第二个站起来的生物的头部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如同那是人类的嘴部一般。第二本古书也在我身后翻开,我一边祈祷着没有学生听到这里的声音,一边用一条锁链刺穿了它的头部。 Orbis在干什么……快派人过来啊! 正在爬出的怪物越来越多,我干脆放开了所有对附魔的控制。又一条锁链飞射而出,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随着第三本古书的打开,我手里出现了那把影子镰刀,挡在开始攻击我的持剑怪物上。然而还有新的“怪物”,居然做出了拉弓的动作—— 一只箭贯穿而来,我让锁链翻卷成护盾一般的形状,将箭矢挡下。 “……!” 风声呼啸而来,我下意识地侧过头,随后感觉自己的脸颊一痛。那边戴着兜帽的“人”,已经念出了第一个咒语……魔法师吗! 刚刚形成护盾的锁链缠绕住新的扑来的怪物的脚,将它拉倒在地,我一边向后退去,一边用镰刀将一个人形拦腰斩断……充其量也就是没有智慧的怪物而已! 我抬起左手,无数的黑色锁链从身后将还站立着的那些怪物都钉在地上,漆黑的光芒迅速在我的手中凝结成形,缩小成极具破坏性的球体,我伸手拉回锁链,让它成为湮没现实的光—— “?!” 这次攻击没有像我预料中那样,破坏前方的那个不断“生产”着生物的黑色球体。它击中的是另一个还在站立的怪物……我发现它是我第一个杀死的人形,而现在它不但有着武器,身上还慢慢出现了类似盔甲的装备。 ……原来它们没有被杀死! 致命的攻击从四个方向袭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不受控制的缩小。在附魔的影响下,世界变得缓慢了下来—— 箭矢,火焰,斩击,穿刺。 只有飞起才能躲开的攻击—— 变得缓慢的世界以突然升起的冰之障壁终结,我有些狼狈地后退几步,看到怪物们被全数挡下。安娜姐姐从背后的树林中走出来,白色的兜帽被她摘下,夕阳般的长发温柔的落在洁白的长袍上,但是她的眼神却如同太阳一般灼热而明亮,如同刺穿云层的光。 「情况怎么样?」 她问道,连咒语都没有念,将举起的右手轻轻一翻,冰墙猛地碎裂成无数冰锥,刺穿了那些想要站起身的人形。 「有很多这样的东西从那里出来了,暂时还找不到杀死的办法……而且再生时似乎被强化了。」 我轻轻喘着气,把情况转达给安娜姐姐。刚才的危险感觉还遗留在我的脑海中,让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少女冷静地再次翻动手,深口口入地面的冰锥生长成冰牢,将怪物们禁锢在里面。她看了看这里的场景,警戒地眯起了眼,再次露出了鹰一般的气息。 「……再强的魔法也不可能一直阻挡下去,你的脸没事吗?」 「诶?」 我伸手触碰自己的侧脸,不少殷红的血液沾在手指上。果然刚才的伤口很深——安娜姐姐提到之后我才感觉到,鲜血正顺着脸颊不断滑下。 不过恶魔的附魔已经让那种不算严重的伤口愈合了一大半,我让自己的手指上跳动起漆黑的光芒,拂过脸颊之后,那些血液就被不留痕迹的被抹除了。 「没问题,很快就好了……比起这个,安娜姐姐,看那边!」 新的敌人在从黑色的污泥中爬出,安娜用手指一点,空气中立刻出现了奇怪的波动。但是那只怪物却仿佛不受影响似的转向了我们,与此同时,地上的寒冰构成的牢狱也开始破碎,那些“人”慢慢站了起来—— 「……抓住我的手!」 熟悉的命令,我毫不迟疑地靠近她,挽住少女的左手——随后视线天旋地转,再次出现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和安娜姐姐身处高空,下方就是学校和树林。 「?!」 幸亏恶魔的翅膀已经张开,我总算没有掉落下去,安娜姐姐凭空悬浮在那里,闭上眼睛,嘴唇微微蠕动,仿佛在和什么对话似的。 ……随后,灰色从天的另一边开始蔓延过来。 世界在不断失去色彩,灰白的颜色覆盖了周围的一切,人声、交流声都归于沉寂,只留下我们下方持续传来的让人毛骨悚人的嚎叫声。 “这是……?” 「在确定你和冢内的七海此花有着联系之后,Orbis就在这座城市里布置了许多魔法节点,」安娜姐姐向我解释,眼睛紧紧盯着下方挣扎着的黑色球体,她夕阳般的长发随着风飘动,「只要我们希望,他们随时可以配合我展开笼罩住绝大部分城市的幕布结界,防止对现实造成破坏……躲开,不要防御!」 她在心灵信标里的声调陡然提高,我来不及细想,和她向着相反的方向飞行。一只箭从我们原先在的地方穿过,留下一道尖锐的风轨。 「不要停!这些东西很不对劲……」她一边继续飞行着,一边继续在心灵信标中和我交流,「它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我已经屏蔽了所有的感官,甚至让它们无法感受到我们的魔法波动……魔法没有解除,它们不可能看的到我们!」 她的声音充满疑惑,我看到她的忽得向地面飞去,于是迅速紧随。 「……安娜姐姐!」 在我们交流的这短短几分钟里,那些人形几乎就已经有了用“大军”称呼都不过分的数量,身着白袍的少女持续下坠,而有一只巨大的黑影凌空而起,扇动诡异的羽翼,尖叫着向我们冲了过来。 “Helastor!!”诡异沙哑的吼声从白袍少女的口中吐出,一团日光般的烈焰被她捏在手中,安娜猛地转身面对它,长袍和头发在狂风中摇晃。那只被魔法指着的飞行的人形蓦地停在了空中,而我同样在躲避怪物的攻击,只隐约注意到、注意到天空中的太阳,那只怪物,以及安娜手中的魔法,现在正——在一条直线上。 毁灭般的光芒贯穿了漆黑的人形,几乎要触及天空中永恒燃烧的烈阳,白光淹没了我们周围所有的景色,等到魔法消去,安娜姐姐再次飞起时,那只人形已经化为飞灰。 「没死,概念也杀不死它们……」 安娜姐姐这么说。我注意到那些灰烬开始慢慢地重组 “我们就像是在猜谜……” 她说的这句话让我有些苦涩的咬住嘴唇,但忽然,昨晚小此向我诉说的情报,和现在的现状联系在了一起—— “……” 有什么灵感从我脑中亮起,转瞬即逝。 「安娜姐姐……!」 「嗯?」 「如果不是这些把我们链接起来的呢?如果让它们发现我们的是“命运”,而不是其他的感官呢?」 「……命运?」 ——我知道小此一直以来对于北欧神话的看法。 ——我知道小此读过的资料,看过的魔法。 ——我知道如果小此在,那么她会和我想到同一个谜底。 「它们是北欧神话的产物,那就用北欧神话的方式毁灭它们!」我侧身躲开又一次攻击,向着安娜姐姐飞去,那些漆黑的人形已经成长为有着致命装备和魔法的军队,渐渐包围了我们——再这么下去,即使安娜姐姐是S级,也无法永远的阻挡下去,「用和“末日”有关的魔法!」 「末日?」安娜姐姐现在仿佛茫然无措的小孩子,「我们能有什么末日?“诸神黄昏”?那种魔法……」 我立刻想起了在之前的猜谜大会上,弥音回答的那个问题。 果然,这次的冢…… 「芬布尔之冬!」我孤注一掷地对她说,「在世界末日前长达三年的寒冬……有那样的魔法吗!」 我们落到地上,背靠背站在了一起,周围的人形被我们的行动分散开来,现在还没有聚集。 「……」 安娜姐姐,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 「……!」 「你知道吗?」她用苦笑着一般的语气,在心灵信标里说道,「上个世纪的“静止之冢”时,你的母亲教了我这个魔法。」 「……诶?」 「如果这个魔法没有用,那我们恐怕要陷入危险中了。你没有告诉我你判断的理由,但是我觉得我可以相信你,初咲。」 第一次,她以名字称呼我,然后正脸对着我,对我露出一个微笑。没等我反应过来,她把手放在我的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这是朋友之间打气的方式吧?」 她转过身,轻轻打了个响指。我能感觉到远处幕布结界的边缘更加目不可及,几乎覆盖了整座城市。 「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的这一小片地方。」 「为什么?」 她没有理会我,因为有的人形们已经接近,甚至向这边发射了一些攻击——它们撞在安娜姐姐提前设好的结界上,落在地上。 ……随后。 我听见了歌声。Flower23.芬布尔之冬 我听见了歌声。 安娜姐姐悬浮在离地半米左右的地方,张开双手,闭着双眼歌唱着,诡异而清澈的音调仿佛世界初始之风,又像是地狱中魔鬼的吟唱—— 不对,那不是什么歌声。 我终于意识到,那是她所发出的“非人类”的语言。语言的断层被超高速的咏唱抹去,变成了古老的歌谣。奇异的震颤感在胸腔口口鸣,我无意识地向安娜姐姐踏出一步,却又为这件事而毛骨悚然。白袍少女闭着眼睛,一只手放在她的胸口,如同真的在忘情歌唱一般。我忽然产生了剧烈的恐慌感,要是她再唱下去的话—— “——!!” 爆鸣声在耳边轰然炸开,不可见的、透明的球体向四周扩张开去。我紧紧按住自己被风压吹动的衣服,目瞪口呆地看向被冬日冰雪覆盖的城市。持续扩大的球体所影响的范围内,时间仿佛被倒回了一月,落雪、寒风,魔法所接触之处,皆化作北方—— 远处的世界和城市在震动,被冰霜和风雪覆盖,只有安娜夕阳般的长发在飘动着,像是极北的唯一一朵火焰。我徒劳地举起又放下自己的手,意识到根本不需要我去帮助安娜姐姐阻挡那些人形。悬浮在空中的白袍少女轻轻转身,再次张开自己的手。 吟唱的音阶忽得提高,如同末日的丧钟发出嗡鸣。爆鸣声震耳欲聋,以安娜为中心,世界再次改变,变暗的世界仿佛被拉上帷幕,天空中的太阳变得黯淡无光,城市中的灯火脆弱地摇曳,在白袍少女的咏唱中一盏盏熄灭。夜晚到来,却没有明月升起,我想要对安娜姐姐大喊已经足够了,但不但她没有停止的意思,连那些已经被寒冬冻碎的人形们也再次爬起。 他们的高举起火把—— 一点,两点,三点。火光在黑色的“人形”手中被点燃。天光彻底熄灭,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黑暗的世界,和因为凛风明灭摇曳的无数火光,如同古时传说中的夜狩。 随后,无声的军队排山倒海般向我们压倒而来!而少女的咏唱未曾停止,她高举右手,睁开夕阳般火红的双瞳。 「熄灭吧,熄灭吧,匆匆的烛火!」 第三轮爆鸣声炸开,风开始狂乱的流动,雪花也忽得变了,超然的淡蓝色纷扬降下,剧烈的暴风以我们为中心旋转起来。仿佛心中也炸开了轰鸣声,我意识到大气正在严寒中消失,落下的已经不是雪花而是凝结的气体!安娜的白袍在空中翻动,仿佛活物一般的寒冰以我们为圆心向外生长,大地被冻结成脆弱的冰雪,第三轮魔法所到之处,人形和火焰皆失去光芒—— 一切都化作了寒冰! 熄灭吧,熄灭吧,匆匆的烛火。 熄灭吧,熄灭吧!匆匆的烛火! 我捂住耳朵,但歌剧的台词仍在漆黑的,没有任何光芒的“剧场”中回响。魔法向外扩散的过程如同暴风吹雪,火焰尽数熄灭,一切都被永恒的寒冬终结,灯火、烈焰——或者生命。那些怪物和它们手中的火把,在芬布尔的永恒寒冬面前仿佛命运丝线的一寸,化作了时间长河中没人忆起的死亡。 最后的最后,白袍少女身边亮起第四环的魔法,芬布尔之冬象征的末日终于降临。世界彻底失声,黑暗中只有安娜的咏唱声还在继续,如同末日的挽歌。 她重新睁开日光般的眼睛,落在地上。 第四轮魔法炸开,随着笼罩世界的黑暗一起消散。在重新亮起的日光中,被冰结的万物化作水晶般的冰屑,和再次出现的风一起消散。 自下向上,幕布结界中坠落起冰晶之雨。 冰结的世界和黑暗一起消散了,归来的日光照耀着空无一物的世界,整片大地留下了巨大的空洞,只有我和安娜姐姐的脚下有着孤塔一般的高耸圆柱。飘扬的冰屑反射着日光,本应是很美丽浪漫的景象,我却打心底感到恐怖和胆寒。 ……我知道它们是世界的灰烬。 白袍少女落回地面,她的脚下一软,我赶忙伸出僵硬的手扶住她。安娜脸色苍白地喘息,和刚刚从容歌唱着的形象判若两人。我扶着她坐下,许久之后,她才算缓过来,闭着眼睛休息着。 抬头看向天空,象征着幕布结界的灰白色边界正在慢慢回缩,应该会在一会儿之后恢复到正常大小。安娜姐姐睁开眼,捏了捏正握着她的手的我。 「看起来结束了,你的猜测是对的……」 “……嗯。” 我以语言回答她,少女罕见地抬头和我对视一会。垂下头之后,心灵信标中传来了她的声音。 「抱歉,吓到你了?……这魔法我也很不喜欢,曾以为永远不会再用到的。」 “说实话,有一点被吓到了,”我如实回答安娜,就地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幕布结界渐渐缩小,“这真的是以前,妈妈教安娜姐姐的法术?” 「是的,但那位魔女也是迫不得已,」安娜回答,只是默默地握着我的手,这时,她身上的年长者气氛倒是消散了一些,「她有其他需要做的事,而我是当年唯一能够用出这个法术的人。那位魔女说“工具的性质取决于使用者,我认为你不像会滥用它的人”,随后就……“芬布尔之冬”把概念融入魔法这点做到了极致,我们虽然也能使用威力和规模接近的法术,却无法做到它这一步。在“知识”和“技术”上,我们彻底输了……」 “把‘概念’融入魔法吗……”我喃喃自语,回想刚刚那末日般的光景。对,虽然我知道存在着无数能造成类似的破坏的法术,但芬布尔之冬带来的恐惧和威压感却彻底凌驾在它们之上。“知识”和“技术”被用在了破坏力以外的地方,因此它才会这么深刻地传达出“末日”的概念,才能把刚刚那些不死的人形终结吧…… 没错,安娜姐姐说得对,我的猜测是正确的。要终结这些“东西”,必须完美的还原北欧神话的概念,利用“命运”来下手。而这个结论,也会导向更危险和疯狂的答案—— 小此想必,和我有了一样的解答吧? Wind24.第二次通讯 木柴相互撞击,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少女打了个响指,让火焰缠绕到它身上。 现在已是深夜,我和梓柔坐在睡袋上,像昨晚那样对营地做了许多保护措施—— “……” 梓柔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咬着自己的面包,我也没有多说什么。 用一个词形容今天的经历,那就是——疲累。 异常疲累。 今天上午,我和梓柔沿着世界树的一条主根,到达了“智慧之泉”。在那之后,遇到来自冢的袭击…… 以及我所想到的“真相”。 在我的猜测下,梓柔用自己的能力模仿出想象中焚毁了世界之树的魔剑“Leavatain”,成功把世界树的主根之一摧毁……熔岩般的火光湮没了智慧之泉和溪谷,曾经狰狞而恶心的黑色污泥也被毁灭殆尽。 在这之后引发的是可怕的大火灾。 烈焰瞬间将智慧之泉蒸发,紧接着蔓延到主干之上……我们曾飞行而下的溪谷,没过十几分钟就被侵略性极强的火焰包裹,埋葬在黑烟之中。当时,梓柔把手中那把炎之巨剑所残留的火焰挥散,果断下了撤离的决定。 那时时间已是下午,我们躲避着仿佛要将我们拖入火海的烈焰,尽力远离了那里。世界树燃烧的主根仿佛火焰的地脉,从它身上划到视线的彼端——我和梓柔找到安全营地时已是夜晚,遥远天边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照亮了半边夜空。 “世界树的状况怎么样?” 梓柔问道,和她相处了两天,我也习惯了那样冰冷而干脆的语气,没有太在意,只是一边尝试着不念咒语就让杯中的水热起来,一边回答她。 “之前用魔眼查看过了……”我把一杯热茶递给梓柔,她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眼神有点意外,“世界树里能量的流动明显被破坏了,看来我们的做法是可行的。” “嗯,”她淡淡地回答,“明天去另一条主根,然后直接返回。” 夜晚已深,也许已经到了睡觉的时候,再加上今天我也相当劳累——但是,不管是梓柔还是我,都没有丝毫睡意,我坐在睡袋上,看着自己正在移动电源上充电的手机。 也许是回应了我的期待,手机上方的圈外提示忽然变黑了,我条件反射般抬起头看向梓柔,她似乎也接到了Orbis的消息,把手放在了耳朵旁边。 我们对视了一眼。 很快,我的手机重新连接上了网络,一下子又跳出许多邮件提示。除了千雪发的长邮件以外,就只剩下弥音发的十几条堪称垃圾邮件的短信……没有姐姐的。 ……她应该也很忙吧。 遇到什么危险了吗? 今天也很辛苦吗? ……想想也是。 我轻轻拍了拍脸,把“没收到姐姐的邮件”的寂寞心情抛掉。平时总是我在照顾她,不能在这时候失格呀。 “魔女七海此花,这里是‘神话之冢’执行部中心,”耳边传来的是我昨天听见过的女声,“与上一次通讯之间的数据「末日冰语」正在传达,需要特殊报告的‘魔法知识’部分由您来决断,所需要的任何数据我们都会上传。” “……收到,”我低头扫视着自己的手机,弥音的邮件相当普通,询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初咲酱很没精神哦”,为什么不回复她之类。到最后,只有“就算没空看也要在闭幕式上回来啦真是!”这样的邮件,“请将从上次联络起姐姐那边所发生的事传输给我。” “资料已传输。” “给我点时间。” “在通讯期间,我会一直待机,一旦通讯出现可能会断开的征兆,我会提醒您。” 我叹了口气,伸手点开千雪的短信。 “抱歉,之前去和初咲确认了一些情况,希望班长能尽早收到这条邮件。” “因为不确定我是否安全,我尽力写得快些。” “我们又被袭击了,这次是类似黑泥的物体,我认为它是冢的保护机制,在觉得自己触及到冢内的关键场景时,一定要小心。” “有关于偶尔冢内外能建立通信的情况,我之前在和初咲做了两种猜测:一种是有类似科学猜想中‘以太’一般的东西弥漫在冢内外,另一种则是某种概念在起作用。” “如果是前者,那么在这两天内进行了大量猜想和实验的Orbis不可能没法观测到它们,更别说对这种类似传递物质的检测在科学史和魔法史上都有先例。” “简单的排除法,我觉得一定有东西连在你们之间,才能让通信达成。” “班长也很聪明,我的猜想就只能到此为止,接下来就只能看在冢里的你了。” “初咲也很辛苦,你也知道,她说过遇到了一个不好相处的S级。” “另外,虽然不知道你的母亲发来的消息的意思,但是我觉得你可以好好思考一下。” “你和初咲都要好好加油。” ……结束。 千雪的解说详尽而简单易懂,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不禁抿住了嘴。这也许是足够了解她,才能从信件里读出来的异样感——对于千雪来说,这些答案太过“浅薄”。 推理过于的混乱和随意。 有——不对的地方。 这不是千雪想要说的话,我注意到了这点,再次看起这条短信,期望能从中读出一些什么。 “简单的排除法,我觉得一定有东西连在你们之间,才能让通信达成。”翻阅多次之后,我在心中默念这句话。 对于冢内外能进行通信这件事,千雪给出的猜测,其一是“以太假说”,其二是“概念假说”。这句话虽然没有错,但是措辞却让人起疑——为什么要强调出之前根本没有提到的“有什么连接在你们之间的东西”?我的心脏忽得加快了跳动。为了掩饰自己的发现,我把千雪的邮件关掉。 “梓姐,让我看看传送给我的资料。” 梓柔似乎已经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她在口袋中轻点几下,光屏出现在我眼前。我查看着昨晚起姐姐和「熄吹之羽」经历的事件,只在内心默念着千雪那封邮件里……给我留下了特殊异样感的那几个部分。 “班长也很聪明,我的猜想就只能到此为止,接下来就只能看在冢里的你了。” 我的猜想也就只能到此为止。我在心中默念这句话,那么,千雪也意识到了我们的处境?……被“什么”所监视的处境? “我们又被袭击了,这次是类似黑泥的物体,我认为它是冢的保护机制,在觉得自己触及到冢内的关键场景时,一定要小心。” 这是冢的保护机制,监视我们的是冢。 所以袭击才会在我小心地提起智慧之泉里“命运丝线”,并且灵光一现时来临。我明白……我在智慧之泉那里就明白这点…… 往后,初咲遇到了一个不好相处的S级。千雪为什么要强调这件事?我和她都知道……姐姐面对的更多的危险来自冢的袭击。 再后面,妈妈跨越世界发来的消息。 有什么东西把你们连接在一起。 智慧之泉。 冢的自我保护。 …… “你和初咲都要好好加油。” 我和,姐姐都要,好好加油? 我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尽管这只是对于冢的万千猜测中的一种,但是那是目前最疯狂、最不可思议,却又唯一能自圆其说的猜测……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开始快速翻动姐姐和 「熄吹之羽」的经历,黑泥,挣扎的人形,芬布尔之冬—— “申请资料!”我喊道,电话那边的女声也毫无犹豫地回应,“把目前存活着的所有上级妖怪的资料传输给我!” “涉及S级及更多妖怪的绝密情报,正在申请权限——” “快!” “让我来,”耳机那边突然发出短暂的噪音,带点戏谑的女性不急不缓地接话,“S-02「言灵之鸦」,以最高情报权限重复七海此花的申请。” 我愣住了,仅仅半秒,眼前梓柔投影给我的光屏上就出现了新的进度条,显示数据正在传输。 “收到了吗,小家伙?” “……谢谢!” 我只来得及回应这句话,就快速地在屏幕上输入起要检索的情报。我的眼睛在上面来回扫动,几乎是一瞬间就检索到了想要的人,没错,有他们,没有他们—— “警告,通……已无……判……即将……” “……了解了,通信可以结束。” “收……通讯……” 耳边重归安静,我打开手机,上面的的信号格再次变黑了。 ……还没给姐姐和弥音发短信呢。 “有发现吗?”梓柔说,见我不愿回答,她没有多说什么,“先休息吧,清晨就要出发。” “……好。” Wind25.旅行 ……话虽如此,我根本睡不着,每当意识想要沉入黑暗时,就会有奇怪的难受感让自己再次集中注意力。 偶尔太过疲累,反而更难入睡啊…… 背后的篝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在地面投下火光。这样微弱的光芒远没有达到能干扰睡眠的程度:梓柔之前对着它略微压下手掌,火光就神奇的变暗了些许。 因此我只好在睡袋里挪动身子,拿出自己的魔法笔记,无聊地翻动着书页。 “……?” 不过,似乎有人在注视着我。我有些在意地侧过头,看向梓柔那边。她果然没有睡着,偏棕色的眼瞳映着跳跃的火光,静静地看着我。 “……梓姐?”我悄声问道,“你没有睡吗?” 少女没有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我轻轻往她那边凑近一点。 “梓——姐——” “……噗。” 她终于没有忍住,轻声笑了出来。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笑,笑声很平凡,好像少女只是普通的女孩,不是超能力者,更不是什么「末日冰语」。 “笑什么啦?”我也笑出声来,“梓姐很累吗?” “为什么这么问?” 她用的还是惯用的句式,却没有了一直以来的冰冷感。我歪着头思索片刻,回答道。 “梓姐昨天可不是用木柴点的营火。” “这木柴是Orbis的魔法道具,确实能替代我的火焰没错,”梓柔淡淡地回答,“反正,他们几乎准备了所有需要的道具。” “也是呢……但是为什么是木柴?”我略微有些好奇,“没有体积比较小的东西吗?” “好像是说为了减少精密性,防止关键时刻出差错……我不懂的,”梓柔回答,默默盯着我手中的笔记本。我见她也不像是能睡着的样子,就对她晃了晃笔记。 “梓姐,在意这个吗?” “……多少有点,这是‘那位魔女’的东西?” 我点头,梓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似乎,两位母亲在现世这边真的很有名? “魔女和精灵……我看到的是这样的记载,”梓柔想起了什么似的,用手捏着自己的头发,“你的那个翅膀……也是我从没见过的法术,在我眼中,你还挺神秘的。” “诶?!这话明明该我对梓姐说……” “我难道很神秘吗?” “难道不吗?” 我们对视片刻,接着都没忍住笑出了声。没想到还有像这样和梓柔自然的对话的机会,这两天压抑的情绪多少解放了一些。 不过,这也让我对她的故事更加好奇了,那个万里冰封的梓柔,也有能和人正常对话的一面……这意外地还挺可爱的。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魔法?” “啊,是说‘风翼’吗?”想要趁机向她提问,反而被抢先了的我有些惊讶,“那是我来到现世以前,母亲为我准备的‘课题’……” 为我准备的课题—— 提供思路,由我自主设计的法术。偏转冲击的“云流”,高速机动的“风翼”,难以躲避的“暗雨”。如今三个魔法都已经完成,我也在莉莲娜的指点下,对使用魔法这件事变得游刃有余起来,现在想来还真是天翻地覆般的大变化。 只不过…… “不过,前段时间……我又在这本书里找到了类似的问题,”我对梓柔解释完后,翻动着面前的魔法笔记,“是这三个‘方向’的上级设计的灵感,没想到母亲在那么久以前就思考过这几个魔法……” “现在,这笔记本又到了你的手里?” “是啊,”我很是迷茫地抚摸着书页,“都已经接近百年了,我接受母亲的课题也就是几年前而已,在我完成那三个魔法之后,居然就这么顺其自然地找到了接下来的研究方向,简直就像是母亲把这些都计算好了,总觉得像是相隔一个世代的邂逅,是浪漫派小说里才会有的内容……” 将风编织,使风解放,让风静止……这些描述让我又着迷,又一头雾水。那到底是怎样的魔法,想要看,想要试试——但果然,研究一如既往地卡壳了。 “……啊啊抱歉,”我突然回过神来,“自顾自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没事,我也出神了,”梓柔的眼神早就不是一开始那种无法化开般的冰冷了,她只是摇摇头,“你的那位魔女母亲好像是个很随性的人呢……” “诶?” “是种预感吧?很随性,很浪漫派,很聪慧,但有时候会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像是这样的人。” “梓姐,是想起了什么人吗?”我沉默片刻,直白地问道,“……是个和梓姐一起旅行过的人吗?” “……” “我有那么容易看穿吗?”她闭上眼,我们两个面对面的躺着,就好像修学旅行时悄悄夜聊的朋友。 “没有啦……该不会吓了一跳?” “我吓了一跳哦。” “梓姐平时也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现在是怎么样呢?”她的嘴角弯起了一点。 “平时都是冷冰冰的……” “我已经几年没有像这样说过话了,”少女微笑着,那笑容确实有些奇怪——像是多年都没有笑过,但现在却又发自内心的想要笑出来一般,“当领导者很累的。” “也是呢……”我叹了口气,虽然责任和对方比起来轻的可笑,但我姑且也是个班长吧。 班长就很累了。 “回到刚才。” “刚才?” “是怎么猜到的,我和别人的旅行?” “昨晚梓姐坐在篝火前的时候,那个眼神让我想起有个朋友,某种意义上,她和梓姐有那么点像……”我眨了眨眼,“等等……?” 我本来想说出伊格妮丝的名字,但是那天所想到,却被过于忙碌的任务和事件淹没的某件事再次被我回想了起来——伊格妮丝是被S-01研究所制造出来的。 她想要挣脱束缚也好,想要获得力量,并依靠它来获得自由也好……都是因为所谓的S-01研究所。 听到她自述来历的当时,我就猜到了——猜到了S-01这个编号意味着什么。 超能力侧,S-01,S级,第一位。 「末日冰语」白梓柔。 而我居然忘记了。 忘记了伊格妮丝说过的“那个S级突然下达了组成专门研究组的命令,我就随着这个计划诞生了。” 忘记了伊格妮丝说过的“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个死丫头……那个S级有多强。” 「末日冰语」白梓柔,超能力者的皇,S-01研究所的直系领导者,间接赋予了伊格妮丝生命,并剥夺了她的自由的罪魁祸首。 在咒蛇之冢事件之后,她放弃了对伊格妮丝的控制,或者说——变相放开了灰狼的锁链。 “你是想说她吗?” 白梓柔想要露出一个苦笑,但她显然并不习惯表情的变化,很快就放弃了。 “那只狼?我听说她叫……Ignis?” (注1:拉丁文中的“火焰”,伊格妮丝的原文,同时也是研究所给她的编号。) “……嗯。” “我之前就知道你。” “……嗯,我猜到了。” “第一次见到你时,我有点……尴尬。” “所以才会问我‘是不是七海此花’?” “我就那么容易看穿吗?” “……” “讨厌我了吗?” “如果我说讨厌的话,梓姐会难过吗?” 我微笑着,悄声问道,梓柔黑棕色的眼睛中跳跃着篝火的火光。 “也许吧。” “我还是觉得梓柔想说些什么。” “你的魔眼是读心的魔眼?” “……噗。” “……你还记得吧?有关Ignis的心火。”梓柔喃喃地说,脸上失去了表情,“我研究它……是因为心火,能烧掉抽象的东西。” “抽象的东西?” “很多,火焰能点燃城市,点燃生命,但是即使是我,也有没法烧掉的东西。” “梓姐想要烧掉什么?” “一条规则。” “用心火吗?” “我已经放弃心火了。” “那……是什么规则?” “是一条禁止令。” “……说清楚点嘛?”我催促道,她笑了出来,却只笑了几声。 “现在你很像小妹妹哦。” “我本来就是妹妹那一方……大家总是意识不到而已。” 我不由得想到姐姐,然后忍不住露出笑容。 “七海。” “不叫名字吗?” “……” “女孩子之间夜谈可是要叫名字的?” “在中国这边……” “在名字这点上,不管是哪国都一样吧。” “……此花,”她无奈地叹气,但是却微微弯起嘴角。 “嗯嗯。” “会保密吧?” “这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 “……嗯,”她仿佛安心一般闭上眼睛,“在我还不是什么S级的时候,有个很好的朋友。” “嗯。” “那时,我和她……好吧。”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被追杀了。” “为什么笑啦?!” “虽然是不好笑的事,回想起来的时候,就把所有危险的东西都淡化了。” “嗯……”我抿着嘴想了一会儿,然后表示同意地点点头。 “那就是两个人的旅行,”梓柔轻声说,声音和篝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森林,荒原,还有危险的沙漠……刚才看到你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和她一起躲在山洞里休息的时候。” “最后,我们躲过了追杀……但是安全起见,我们去了不同的地方,之后几年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现在呢?”我不知该不该问这个问题,但是梓柔的脸色还算正常,不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她活得好好的,”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梓柔说,“不过,那次其实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最后还交换了临别礼物。但是我把礼物给她之后,她却只是在我耳边说了几句话,把几句话当成礼物,她还真是随便……” “最后一次见面?可是为什么……” “……你也知道,没过几年,我就成为了S级的超能力者。总之,我创建起了自己的机构,在超能力侧里也有了势力。那时追杀过我们的危险都已经不存在了,我想着,要是能和她见一面就好了。” 说到这里,梓柔突然看着我,她的瞳孔里栖息着某种光芒,在黑夜中微微闪烁着。 “要是我们之中,有一个人没有那么努力就好了。那样的话,说不定我已经和朋友再次见面了。” “……?” “你也知道那个规则吧?” 她说。 “S级之间,不得以任何形式进行交流。” “……” 我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我想烧毁的禁止令。” 梓柔小声说,好像在害怕谁听见。 “晚安。” Flower26.精灵的公主 那之后过了很久。 法术结束后,灰白色笼罩的世界渐渐缩小,我就照顾着有些虚脱的安娜姐姐在这里休息。时间慢慢流逝的过程中,我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浏览手机里的邮件,思考这一切的解法。 在外界看来,结界里被破坏到空无一物的城市应该也是正常的吧……尽管,在见过那样的魔法之后,我总有一种再也无法想象出原本的城市的恐怖错觉。 当结界缩小到我们能明显看出它的变化速度时,有许多人穿过幕布结界进来了。我所能一眼看见的,就是许多穿着统一制服的人——这些多半是属于超能力侧的Orbis成员。他们在巨大的坑洞上架设了半透明的桥梁后,便分成许多小队走了进来。身材娇小的莉莉的金发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没等我向她搭话就消失了。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因为有些紧张,当拿着仪器和数据的医疗队成员询问我的身体状况时,我只用了“是”,“没有”等词语回答那些问题。安娜姐姐那边啧异常快速,看来是在心灵信标的沟通中一瞬间完成了——我配合医疗队成员的动作,有些迟钝地抬起双手让她用道具检查我的身侧,扭头寻找莉莉的身影。 “当它扫过你的头部时,有没有明显的发热感?” 医疗人员把不小心垂下来的头发撩回耳后,注视着仪器上的数字。她的微笑看起来很温柔,我却从中读到了一丝空洞的恐怖感,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诶、嗯……没有。” “眼睛有没有痛感?” “没……”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这次我总算看到了莉莉,结束了检查的安娜姐姐和她聚在一起,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莉莉不时点头,看来是正在用心灵信标和安娜姐姐交谈。 “结界已经没有问题了,善后人员可以直接撤离,”莉莲娜对身边穿着白色长袍,头发有点蓬乱的长发研究员说道,“一会儿马上通知言灵之鸦,让她封锁魔法的余波和污染,魔法侧会在这段时间把这里清扫干净。” “了解。”研究员懒洋洋地回答,把两只手指搭到耳边,做出通信的动作,“S-02医疗部和执行部,S-02医疗部和执行部,准备收集素材疏散,开启偏光设备后离开结界,之后事宜由魔法侧处理,以上。” “收到。” “收到。” 我只听见旁边几人低声回应,帮我做简单地检查的那位医疗人员早已把仪器都收拾好。随后幕布结界开始再次缩小,那些人员们也依次离开——很快,原本灰色笼罩的世界就变回了学校的树林,莉莉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连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没事吗?初咲辛苦……呜哇!” 我扑到了莉莉怀里,她愣了一下,然后无言地摸着我的头。 “……辛苦了。” “……”我重新抬起头来,“小此那边怎么样了?” “昨晚之后一直没有信息连通。”莉莉露出苦笑,“谁也不知道现在冢里怎么样了,冢外的灾难让S级们脱不开身,其他人就更不敢进去了。” “……嗯。” “别担心,咱相信小此花。” “我当然也相信小此啦!” 我松开了莉莉,如此说道。周围的树林看起来依旧散发着春天的生机,学校的学园祭传来热闹的嘈杂声,更远的城市平静而忙碌,但我一时间却觉得自己仿佛站在虚空上,随时都会掉进这一切毁灭殆尽之后的深渊中,冰屑飞散,如同熄灭了的烛火。 ……我闭上眼摇头,把残留着的恐怖幻想从脑中甩出去。 “不用担心我,我们继续调查吧。”我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莉莉摇了摇头。 “不是咱想要打击你……初咲……”她为难地说,“我们……毫无进展。” 我和她对视,作为长辈的莉莉——低下了头。本来就不习惯他人对视的安娜姐姐更是移开了视线。 「……对不起。」 她用心灵信标说道。 “我们……Orbis……擅自把初咲和小此花卷入这件事里,自以为是的要求你们,自以为是的拜托你们……自以为是的……让你们陷入危险之中。” “真的对不起。” 莉莉——像是小孩子一般,难过地说道。 “而且,还没有一点点进展,不知道冢的原理,不明白怎么应对怪物,不清楚怎么关闭它,只能尽力阻止,把一切希望都放在联系不到的,深入冢里的小此花和那孩子……” 我静静地看着莉莉。她依然没有把头抬起来。 “莉莉,”我小声地说,“你知道吗,我……很苦恼。” “……” “我很苦恼,一开始的时候很愤怒。” “要我说不好的话吗?也许会很失礼。”我对莉莉说道,“在这里的其他朋友和小此之间,要我做一个选择的话,我不会有任何犹豫,我会选择小此,立刻选择小此,放弃这里的一切。” “……” 莉莉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但是我继续说着。 “但是我还是被留下来了。小此也是被留下来了,不仅如此,小此还要承担那么重的责任,我真的很愤怒。” “……对不起。” 「……」 “但是——”我认真地、一字一顿的说道“如果是一般的Orbis成员,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我根本不会说这些。因为,他们不会管我说些什么,对他们来说,世界比小此重要的多。正因为莉莉会在意我和小此,安娜姐姐和我是朋友,会因为我说的话而沉默,所以我才会说出这些话,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既然小此没有放弃,我也没有放弃,那你们就更不该放弃。” “……”从辈分上,两位比我要多了好几辈的两人,居然就这么,静静在前面听着我说这些话,几乎是在被我训斥,也许这是十分怪异的景象吧。但是我有要说的事,要表达的东西,那是小此在的时候,我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话——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去想。 “明天,小此就会回来。” 我最后说道,莉莉摇头,抓紧了自己的衣服。 “……初咲怎么知道呢?冢里发生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说不定……” “说不定小此已经死了,对吧?”我说出她不敢说出的话,“但是不会的。你们知道吗?小此看上去承担了那么多,但是在世界上的一切和我之间做选择的话,我身为姐姐,很清楚她会放弃一切选择我。” “但是她仍然没有任何反抗的去了冢里。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抱着即使是命运挡在我们两个之间,也会把它重新编织的信心。小此只要去做,就绝对不会失败,她知道不需要放弃你们就能选择我,才会接受你们的邀请。我相信小此。小此会以同样的心情相信我。” “而且,”我忍不住展颜一笑,“小此答应我,明天要和我一起参加学园祭的闭幕式。不在那之前解决冢的话,我们的约定可就要被破坏了呢。” 莉莉和安娜姐姐似乎被我的话弄得彻底无言以对,我把手伸进裙子的口袋,打开自己的手机。 “我有进展。”我悄声地说。莉莉惊愕地抬起头,如同青空一般的蓝色眼睛和我的眼神撞在了一起,安娜姐姐的心灵信标一阵波动,那阵感情都传到了我的这边。 “什……初咲,你是认真的……?!” 我举起手机,上面是小千发来的回信。 “……?!” “嘘,”我说,“线索有很多,帮助也有很多,我已经猜到了。” 「那,初咲……到底?」 “不能说,我不能说出来。”我说,“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莉莉忍不住看向安娜姐姐,后者也同样一脸惊愕。 “……那,能不能相信我呢?” “……” 「……」 最后,莉莉闭上眼睛,重新睁开。安娜姐姐则再也没有让我看见那双日光般的眼睛,转过头去。 当代最强的结界师,以及世界顶端的S级之一,用宣誓一般的话回答了我。 “……莉莲娜•伊莉丝,任你差遣。” 「安娜斯塔琳德……任你差遣。」 Flower27.城市中唯一的你 「……音无,通讯接通了。」 这天晚上,我、安娜姐姐和莉莉围在家里的客厅边,制定着明日的计划。当夜已经很深的时候,白袍的少女突然抬起头,在心灵信标中呼唤我的名字。 “!” 我伸出手,安娜把半透明的圆环放在我的手心里。戴上耳机之后,对面立刻传来了人声。 “精灵音无初咲,这里是‘神话之冢’执行部中心,”我第一次听见这声音,因此没有急着说话,“「熄吹之羽」已将行动指挥权全权转移给你,在‘神话之冢’持续期间,你拥有她的一切权限。除此之外,莉莲娜·伊莉丝已被分配进你们的行动组,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 如此回答之后,我拉掉头上的发带,把挡到眼前的银色发丝整理好。窗外是深夜寂静的街道,没有多余的人声,只有偶尔才有车辆开过,车灯照亮两侧的街道。 为了验证我的猜测,为了能配合小此解决这次的冢——莉莉和安娜的帮助是必须的。在为明日做准备的过程中,安娜姐姐递交了把权限完全转移给我的申请,也成功让负责结界维护和设计的莉莉加入了我们。 这怪异的申请自然遇到了阻挠,但最后安娜姐姐顶住了压力,终于让指挥中心把权限转移给了我。她们在我对线索守口如瓶的情况下选择相信我说的话,让我多少有些惊讶。 ……想必Orbis的研究和调查也陷入僵局了,因此才决定在我这边也投入资源吧。反正可供调遣的S还有十几位,多一条路就多一点希望。 “已顺利取得七海此花和「末日冰语」的联系,两位执行员状况良好,她们的资料正在上传至执行部中心,马上传送至「熄吹之羽」的终端。” 我静静听着耳机那边的报告,心中仅有的一小丝不安也平复下去。莉莉用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我,安娜姐姐似乎也听见了提示音,在我的面前投影出光屏。 “优先确认冢内的要求和资料,直至通讯断开为止。另外,将第一日的详细经历也传输给我。”我回答,眼神在光屏上扫动,耳机那边以“收到”回复后,就暂时安静了下来。 “初咲?” “别担心,小此现在很好。” 我呼出一口气,仔细确认着小此在冢内的遭遇。第一天的事件与安娜姐姐的转述一致,第二日……半夜营地遭到不明怪物的袭击,寻找到智慧之泉,魔眼判断泉内充满某种概念,不断涌出人类肢体的黑泥,突然出现的尘世巨蟒—— ……OK。 我来回确认几次传输过来的资料,闭上眼睛等待着。莉莉一下一下地用手指点着餐桌,安娜姐姐捧着易拉罐装的饮料,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我没有联系小此,而小此也没有主动联系我。我们知道双方都在忍耐着思念,但是现在有比思念更重要的事,我们必须要——完成那个约定才行。 许久之后,耳机那边再次响起声音。 「与冢内的通信已断开。」 “昨晚袭击营地的生物的数据,有和数据库对比过吗?” “调查结果已对比,七海此花上传的生物数据,与音无初咲、「熄吹之羽」捕获的生物完全一致。” 是吗,是吗……但是这些都只是证据的一角罢了—— “告诉我小此申请了什么资料。” “什么?” “告诉我小此申请了什么资料。” 对方第一次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于是我重复了一遍。片刻之后,耳机那边才传来回应。 “魔女七海此花提交了两个申请,第一是获得你们经历的情报,第二是获得妖怪侧现存所有上级妖怪的资料。” ……没错! 不愧是小此—— “把她申请的第二份资料也传输给我。” “资料已传输。” 我低头看着小此的那份资料,回想着我最重要的几个情报。 我的经历。 小此的经历。 小千的短信。 “……果然。” 在那份所有上级妖怪的名单上,应该出现的“角色”都出现了,而不该出现的“角色”都没有出现。那么一切的猜测就已经完成了……明天必须是一切结束的时候。 “把这附近的地图显示出来。” “已显示。” 几乎是瞬间,光屏上就出现了我们城市的地图。我把它放大到合适的倍率,在心里默算着位置,真是巧合…… 我用手轻点地图上的坐标,一阵涟漪在光屏上扩散出去。 “在黎明到来之前,尽快以这里为中心布置幕布结界,而且这结界需要改动,它必须能够约束‘概念性’的灾难,结界设计可以由莉莉……莉莲娜来。” 我看向莉莉,她看上去已经彻底放弃理解我的指令,苦笑着点了点头,向我表示她做得到。 “——因此执行部中心要提供足够的资源,可以吗?” “……请稍等。” “咱来和那边交涉吧,”莉莉突然说,把柔软的手放在我的耳朵上,取下那个圆环。她压低了声音,“初咲先休息一下。” “……” 我低声对她道谢,看着莉莉和耳机那边的执行部沟通事宜。小声说了一句“我出去散散步”,我把桌上自己的手机放进裙子口袋,往门外走去。 早已是居民们都睡下的时候了。冬日夜晚的寒风在街道上呼啸,但我并不害怕寒冷,因此也懒得拉紧衣服。 “……呼。” 背靠着街边,我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认真地,竭尽全力地去做某一件事,对我而言是从未有过的经历。在做的时候,因为担心小此所以感觉不到疲累,但现在就仿佛整个人都垮下来一样……多亏莉莉看出我有些累了,才把交涉的任务接了过去。 但是,仅仅只是累而已。口袋里传来邮件提示声,我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短信——是小千的。 “初咲?” 很短的邮件,小千的这条短信让我眨了眨眼,试图勾勒出说这句话时她的样子。但是小千像是普通的女孩子那样,坐在窗边的课桌上,为了日常而烦恼的模样我从没见过,因此画面多少有些陌生而好笑。 “小千怎么了呢?” “初咲是真实存在的吗?” “诶?这是什么意思……我当然是真的啦。” “那伊格妮丝呢?” “当然咯。” “班长呢?” “也一样。” 这次,小千许久没有回复,今晚的月光有些昏暗,我稍微调低了手机的亮度,等着她的回信。 “……拿起那把剑已经很久了。”屏幕上新跳出的短信这么写到。 “最近,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城市中,点着一盏灯的时候……偶尔会想,这世界上是不是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呢?伊格妮丝说她就坐在我的旁边,如果我愿意的话,伸出手就能碰到她。但是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这边才是真实的,初咲也好,班长也好,伊格妮丝也好,都是我为自己编造的记忆,我只是在用手机和想象中的人交谈而已……感觉越来越不能说服自己,我认识过你们姐妹,认识过伊格妮丝,喜欢上过某个人,因为我……” 短信到这里就停下了。 小千也许没有说完话,就已经不想再打了。我静静地看完这段短信,什么也没说。 “我知道问这些问题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好歹我会有些安慰,至少证明我还活着……抱歉,随便向初咲抱怨了。本来就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要这么说呀。小千要是难过的话,向我说什么都可以。” “……嗯。” “很意外呢,我还以为小千对小此和小伊才会说这种话。” “伊格妮丝只会手忙脚乱。”她发了个“XP”的可爱表情,“班长的话,已经承担的太多了。” 我放下手机,夜晚的寒风终于让我有些冷了。 冬天为什么还没结束呢。 Wind28.诺伦女神的住所 我还在梦境中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有人推了我一下。 “……?” “……” 身体又被推了一下。我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想要伸出手抱住姐姐,随后迟疑了一会儿——才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呀?!” 我想到现在还在冢里,忍不住惊叫起来,一下子坐起身,梓柔后退几步,看着被吓醒的我。 “几、几点……?!” “……别慌,”她对我摆手,表情依旧冷冰冰的,“东西我都整理好了,你打理一下自己就行。” 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直到低血压的状态过去,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蠢问题,赶紧把发红的脸扭到一边去,快速从睡袋里钻出来。正如梓柔所说,营地已经被清理干净,中间的篝火被熄灭,而且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我设置的魔法也快到时限了。 “……” 梓柔在等我。我一边用悬浮在空中的水球清洗,一边扭头看向世界树。昨日连绵不绝的大火至今还未熄灭,即使是白天,地平线的远处也能看见跃起的明亮火光。 这火焰还有多久能烧到这里呢?不过,也无所谓了。 今天的夜晚降临之前,就要结束这次的灾难。 不然……可就不能履行和姐姐的约定了。 我轻轻拍了拍脸,向自己打招呼,表明我做好了准备。她慢慢把双手叉在胸前。 “那么,由你指挥。” “诶?嗯……也是呢……” 我思考了一下才意识到这点,说起来现在算是什么时间了? “觉得你好像很累,就没有叫你,”梓柔似乎是注意到了我想的东西,“我起来整理了营地,现在和我们昨天出发的时间差不多。” “是、是吗……不用在意我也可以的。” 昨晚和她夜谈之后好像温柔了不少啊……不过也许只是我的错觉而已,因为梓柔的声音一点也没变。话说回来,明明昨晚好好的叫我的名字了,现在又用起“你”了…… 我悄悄看了一眼梓柔,她凝望着世界树,静静等待我的指示,能和她的关系变好算是个好现象。 那么—— 我张开魔眼。 空气中依旧飘洒着星星点点的能量,我敏锐地注意到它们变得比昨天稀疏的多——不但如此,世界树中那道原本明亮的、如同地脉般流动的光黯淡的更加明显,几乎要开始像坏掉的灯管般闪烁。没想到昨天破坏了一条主根后,效果居然会这么明显。 “三条主根……”我说着,回忆这次任务的目标,“一条通往死者之国,一条通往智慧之泉,还有一条通往众神的会堂……诺伦三女神的住所。” “我们是从死者之国来的,烧毁了智慧之泉的主干,”梓柔说道,“那么,现在要去的就是诺伦三女神的住处?” “……是的。” 诺伦三女神,命运三女神——怎么叫都好,兀尔德,贝尔丹蒂,诗寇蒂。不论是从知名度还是所司职能的神秘程度来说,都是很了不得的神。 更何况,仅以“命运”一词来说,这就像是……这次舞台的中心。 “你脸色不是很好。” 梓柔提醒,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 “总之,直接出发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她没有问我猜了什么,我们最后清理完营地之后,各自飞上了空中。 这次,我们没有事先沟通就决定了前往目的地的方式——我用“风翼”前进,梓柔用她的那双火之羽翼飞行。尽管梓柔的飞行方式极其显眼,但我们都知道,像昨天一样试图隐藏踪迹毫无意义,“末日冰语”的火焰已经点燃了三分之一的世界,再拙劣的侦查手段都能轻易找到我们。 更何况,我已经思考过接下来该如何做——这将会是非常、非常冒险的行为。 也许失败之后,我会觉得之前的自己不可理喻,觉得之前的自己可笑又鲁莽,觉得自己只是捕风捉影,把听到的所有语言看做线索和暗示,推导出又疯狂又离奇的结果,相信渺茫而虚幻的解法……但是至少我此刻如此坚信着。 而且我相信,有人和我一样坚信着。 这就足够了。 我们在空中飞行着,在那过程中,没有话题的我们就只是一言不发,而我偶尔会回过头,看向地平线处跳动的火光…… 这次飞行持续的时间要比上次短的多,我知道那是因为在点燃了智慧之泉的主根之后,我们已经向着既定的方向“逃亡”了一段时间——但是,那也好。 每天冢内外都能建立联系,很显然时间的流速是一致的。 那么今天就是2月14日,风花高中的学园祭的最后一天。 ……我和姐姐约定好的,早点解决掉这里的事情,赶上学园祭的闭幕式——我抱着这样的期待,用魔眼注视着世界之树。汇聚在树干中地脉一般流动的能量的三条主根中,一条是我们来时的方向尼伯龙根,在回去的时候摧毁;一条通向布满了命运丝线的智慧之泉,已经彻底断绝了流动;最后一条已经离我们很近了……诺伦三女神的住处。 地面上的森林变得极其高大而茂盛,我们不得不不断地抬高飞行高度,连世界树的树冠都仿佛接近了一些,面前梓柔的火焰之翼不时扇动着,带来灰烬一般不断落下的火星。 “……梓姐,到了。” 我出声提醒,尽管茂密的森林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但是魔眼清楚地告诉我这就是终点,那条“地脉”就在我们的正下方了。梓柔没有询问,也没有丝毫犹豫,跟着我一起侧行转向了九十度,沿着主根的方向飞行。茂密的丛林逐渐变得稀疏,但绿色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明亮而鲜丽。那条庞大的主根终于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中——这次它不再是一个整体。树根像是枝丫一般不断分叉,最终在地面上织成了复杂的镂空网络。不但如此,它们还像是树干一般,生长出了零星的绿色——正是这些绿色让这片区域变得更加明亮。 “梓柔……” “我看见了。”她淡淡地说,“往下,对吧?” 那不是在地面上织成的网络。在那互相交织的树根下,明显是个巨大的空间—— 如果说存在所谓众神的会议所,命运女神的住处的话,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这会是胜负的关键。 Wind29.诗寇蒂的剪刀 梓柔收拢了火焰的羽翼,缓慢穿过了树根网络间的缝隙,我紧随其后。 ……巨大的空间。 降落到地面后,我观察起这里的环境。和我想象中众神的会议室相去甚远的是,广场的地面上只有一张小小的石桌,石桌边仅有三张石凳,仿佛和地面生长在一起。广场的地面上是零零星星的,我从未见过的奇异植物——恐怕擅长魔药学的我的精灵母亲,也无法说出它们的名字和作用吧。 在广场的边缘有一泓泉水,像是智慧之泉那样,由树根中流出的水汇聚而成——那树根在泉水的上方,不断地滴下水滴,尽管这声音很小,但是在空旷的广场中却异常清晰。 整片广场被微弱的光笼罩着,我仰起头,看见天光穿过那由树根构成的穹顶,落下来时染上了森林一般的绿色。 “……那么,怎么办呢。” 梓柔问道,我把目光投向了那张石桌。石桌的样式自然而古朴,有一件非常显眼的工具摆在上面——两片锋利的刀刃,近乎构成圆形的两个半圆形手环合在一起,尽管样式和日常中看到的有些不同,但是依然能辨认出这是一把剪刀。 ……剪刀。 “别去碰它。”梓柔提醒,我对她微笑了一下,说明自己并不会乱来。 “我会先整理一下思路……” “最终的目的还是摧毁这里,对吧?” “我想是的,”我说,“但是,我觉得也不是一把火就能解决的事……不,也许一把火能够烧毁这里的东西,但是……” 我意识到就该说到这里为止了,梓柔看起来还想问下去,我把食指竖在嘴唇前,对她做了噤声的动作。 “这里是‘诺伦三女神’的住处。”试着用手触碰石桌,我感受着它比想象中温润的触感,“在北欧神话中,她们是司掌命运的三女神……掌管过去的兀尔德,掌管现在的薇儿丹蒂,掌管未来的诗寇蒂。” “不仅仅司掌凡人的命运,众神和世界的命运同样由她们来掌管。在流传下来的各个版本的神话中,她们工作的方式都有相似之处,这和我们在智慧之泉那里看到的东西好像是相互印证的——” 我稍微仰起头,试着张开魔眼。 “……她们的工作是‘织网’。” 在魔眼的视角中,整个广场各处都连接着透明的,仿佛虚幻存在般的丝线,让这里看起来竟有了几分蜘蛛巢穴的味道。 “到处都是。”我小声说,梓柔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 “我们下来的时候也碰到了吗?” “是的,我们直接穿过去了……这和我在智慧之泉看到的丝线不一样,它们只是‘存在’在那里而已,没有办法接触。” 这是不是暗示着命运无法篡改?我摇头,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么多无所谓的事。 “那在神话中有提到剪刀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关键,我闭上眼睛,没空顾及扫到面前的发丝,只是用两只手指轻轻按摩着太阳穴,剪刀、剪刀…… 我思考了很久。这段时间里,梓柔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坐到石凳上休息的意思,在思考的间隙中,我只看见她依然保持着警惕,略偏褐色的黑色瞳孔没有一丝波动。 “……梓姐。” “怎么了。” “我……想了很多,也考虑了很多不同的文献。”我摇了摇头,“但是不管怎么样,我没法控制自己不联想到另一个神话……” “既然很相似,那这资料绝不是无用的,”梓柔明智地说,“不要太在意‘北欧神话’本身,人类的神话和冢不一样,它毕竟不是完完全全的,真实存在的东西,而即使文化不同,对于人类来说,相同的物件大多都有类似的象征性。”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说出的最像魔法师的一句话。被梓柔这么一点之后,我总算从那个思维的死胡同钻了出来—— “……希腊神话中也有命运三女神。”我对她点了点头,“和北欧神话不同,她们的职能要清晰的多。” “第一位命运女神纺织命运丝线,第二位女神丈量丝线的长短,第三位女神……用她的剪刀剪断丝线。” 我说,然后稍微活动了一下因为站立太久而有些僵硬的双脚,梓柔点头。 “联想到北欧神话的话——”我接着说道,“同样是第三位命运女神,在一些版本中,诗寇蒂的脾气反复无常,经常会扯坏她们织出的命运之网……” 我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梓柔把视线转向我,我们互相对视,沉默良久。 “那么,这把工具就只能是……‘诗寇蒂的剪刀’。” 在魔眼的视角里,我勉强看得出放在石桌上的那把剪刀不是凡物。但是它的光芒是如此黯淡而虚幻,让我不能看清那光的本质。放弃般移开了视线,我再次看向梓柔。 “……我要是用剪刀剪断这里的丝线的话,可能会招来冢的袭击。” “明白了。” “但是,”我放慢语速,“我也可以不这么做,让梓姐直接烧毁这里。” “嗯。” “从常规的视角来看,我的行为可能是多余的。” “是这样的。” “但是我要这么去做。” 我不能告诉你原因。 我甚至,不能告诉梓柔,“我无法告诉你我这么做的理由”。 即使如此,你也会信任我吗? 信任这个短暂的盟友,认识还不到三天,初见以近乎绑架的形式完成的人吗? “在这次行动中,”梓柔以一成不变的冰冷语气,表达了她似乎从未改变的想法,“你是行动的大脑,我是你棋盘上的棋子。” “……谢谢。”我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那把剪刀,透过平凡的木质手感,略微有些发钝的刀刃闪烁着寒光。在刀刃的反光中,我看见自己的魔眼微微闪烁着。 仅仅犹豫了一刹那,我举起它,剪断了身边的一条丝线。 在那一瞬间,我以为真的如我所愿的,被剪成两段,慢慢落下的丝线是我的幻觉。因为周围依旧是这么安静,只有水滴落在泉水中的轻响,我合上剪刀的金属声仿佛还没有散去。 ……随后,有什么发着淡淡微光的东西落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却直接天旋地转了起来——在我惊叫出声之前,就发现梓柔已经把我横抱了起来,向着上方高速飞去。 对此略微习惯了的我睁开眼睛,发现空气中不断地落下发着光芒的丝线——即使我现在关掉了魔眼,这些丝线依然暴露在肉眼下,仿佛成为了细丝的雪——等我再次看向手中的剪刀时,发现它已经锈蚀的不像话,好像一瞬间度过了千年的时光,变成细微的粉末落下。没过几秒,它就彻底消失了。 “梓姐——” “我烧不掉那些丝,也碰不到它们。”梓柔冷静地说,“但是安全起见,我们应该先离开这里。” “……明白。” 她说的不仅是躲开细丝,有一刹那我以为是正在高速飞行产生的错觉,但是这里确实在不断震动——那些树根开始腐朽,断裂,大地也持续震颤着。在我视线的余光中,我看见广场边缘的黑暗中渐渐爬出了一些形状奇异的“东西”。在看清那是什么之前,我们再次穿过了树根网络的缝隙,回到了空中。 世界在毁灭。 大地在震动,地面上的森林在迅速的枯朽,刚刚还散发着清新绿色的世界正在不断凋零,仿佛传染的死亡——有什么东西从天空落下,我发现到处都是发着微光的细细的丝线,纷繁的像是落雨。 和梓柔互换了视线之后,我从她的怀里下来,用风翼自己飞行着。再次张开魔眼,世界树中的光芒已经快要不可见,像坏掉的日光灯管一般闪烁着。三条主根中,只剩一条还流动着光——那是我们的来处,冢的入口,北欧神话的冥界“尼伯龙根”。 ……现在是二月十四日上午,距离学园祭闭幕式仅剩九个小时。 Flower30.事件的连接点 学园祭的最后一天早上,我一直躲着弥音。 昨天晚上,我和安娜姐姐依旧没能休息——不仅仅是为了防止和前一天晚上一样的袭击,同时也是为了今早即将发生的“事件”做准备。 ……即使是有着恶魔附魔的我,连续两个晚上没有睡眠,也变得有些疲惫了。 2月14日,风花高中持续三天的学园祭的最后一天。仿佛想要忘记学园祭即将结束,学生们的热情几乎被推向顶峰。不仅已经开放的活动正在推向最高潮,各处都能看见为学园祭最后一天的活动准备许久的社团和私人组织,对他们来说,学园祭今天才正式开始也说不定。 在学园祭的最后一天举办情人节主题的庆典,到了现在几乎已经成为了约定俗成的事。不仅如此,这一天也成了恋爱中的少年少女们告白概率最高的日子……尽管我和小此基本上是形影不离,很难让告白者提起勇气——但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小此还是收到了几封情书。 顺带一提居然是女生居多。 尽管小此偶尔会被开玩笑说找不到男朋友,但是我知道,她是不会接受和自己从未有交流的人的告白的。 我为什么突然开始思考起这个问题了? 在这个瞬间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和小此如影随形是理所当然的事,从来没有认真想象过小此呆在别人身边的景象。不知为何,那情景让我的胸口有些发堵。 ……尽管如此,我知道现在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 今天早晨,我在班级悄悄露过脸之后,就自己避开了同学和明显正在找我的弥音,独自一人离开了学校。 甜点社在校园门口分发特制的情人节巧克力,在匆匆地离开这里前,我看见有认识的同学也在那里工作——她很明显看到了我,想要和我打招呼,但是似乎又退缩了。 ……是我的表情太阴郁了吗?总算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用双手轻轻拍了拍脸颊。既然我和小此是无条件地相信彼此的话,那么本就应该没有什么好怕的才对。 深吸一口气后,我逆着渐渐开始密集的人流,离开了校园。 转过街道的角落后,视线内的人类一下子变得少了起来。尽管今日是学园祭,但是日期上说却依然是工作日,在这个时间段,校园外的城市也要比平时来的安静。虽然穿着校服走在街上的我有些可疑,但目的地并不是什么很远的地方……事实上,凑巧是我也很熟悉的地点。 略显偏僻的位置,从大片的玻璃墙外能看见店内摆放的甜品。由于是冬日,店门紧紧的关着——不过即使如此,已经去过不少次的我仿佛也能闻见店内暖和又甜丝丝的空气。 这是在学生中很有人气的蛋糕店。事实上,它对于我来说也有更重要的意义——一月份时,正是在这家本应是象征和平日常的店附近,被称为“咒蛇之冢”的灾难的门悄然打开。在那一周的时间中,我、小此,小千和小伊经历了许多故事,留下了许多回忆,也让一些事变得……再也无法挽回。如今我独自一人来到了这里,走进了蛋糕店旁边的那条无人的街道。 为了让这次的事,不会也变得无法挽回。 安娜姐姐在这里等我。今天早晨,我们在校门口分开,预定好在这里集合。除了她以外,这里没有任何其他人——就连莉莉也不在。 「安娜姐姐。」 「嗯。」她在心灵信标中回应到。少女依旧穿着白色的袍子,夕阳般的头发沿着两侧垂下。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两侧高楼所划出的长条形的天空。 我走了过去,她才终于收回目光,站到我的身侧。 「在做什么?」 我把口袋里那一小瓶她很喜欢的罐装饮料递给她,安娜姐姐似乎吃了一惊。她有些笨拙地接过易拉罐,然后慢慢地拉开拉环。我看着她慢悠悠的动作,总觉得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给小动物喂食的错觉。 「“咒蛇之冢”……之前门是在这里开启的吧。」 她会问这个问题让我始料未及。不过我点了点头, 「差不多啦,安娜姐姐应该看过资料的吧?」 「只是觉得很神奇……」 她这么说。接着我感受到她那里传来了一丝茫然的情绪。我知道她可能想问“我们在等什么”,但是碍于之前我的要求,没法直白的问出问题而已。 「……要吃点什么吗?」 最后我这么问道,安娜姐姐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嗯?」 「旁边就有蛋糕店哦。」 我说,指向身后的橱窗。 这之后,我和安娜姐姐真的坐在了蛋糕店里,我给她点了普通的芝士蛋糕,两人坐在面对玻璃墙的酒吧吧台式座位上,几乎要忘了窗外冬日的寒风。 身后就是一个月前我们四人所坐的位置……小千还点了一份光是看起来就非常可怕的布丁,而且很认真的吃下去了。我把目光移向菜单,果然看到“怪味布丁”的边上正如小千所说,有一句“特制,为勇士准备的不一般的黑暗料理”的注释,不禁小声地笑出来。 这样安详的时间过了许久许久,在这段时间中,有许多个瞬间,我几乎以为现在还是普普通通的日常,自己和朋友坐在蛋糕店里,甚至下意识地转过身寻找小此的身影。不过,与我们面前无人的街道一样空空的位置总会迅速将我拉回现实。 小此正在和我一起战斗。 我终于回想起这一点。安娜姐姐早就吃完了她的那份芝士蛋糕,小勺子放在白色的瓷盘上,留着些许蛋糕屑的残渣。不知不觉中,我发现自己正盯着那些残渣发呆,以至于眼前都出现了奇怪的幻觉…… “……?” 发光的细丝。发光的细丝——在落下,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茫然地抬起头,看见那些细丝穿过蛋糕店的头顶,像是细雨一般纷纷扬扬地落下,让人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拂开它们……只是这些细丝像是不存在一般,从我的手中间穿了过去,仿佛不存在的幽灵。 我只犹豫了一瞬间。 「安娜姐姐!」 穿着白袍的少女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事发生了,她用手指一点桌子,世界的颜色开始被剥夺,早就布置好的幕布结界笼罩了这里,将现实和灾难分割开来。 ……与此同时。 有赤红色的环形魔法阵从她手指所敲击的地方开始扩散,一下子展开到了目所不及的远处,随后沉入地底。 「你是怎么知道……?」 她的话还没有问完,我就把手指竖到嘴唇前,做出了噤声的动作。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 Flower31.熄吹之羽 我最后向安娜姐姐投去一个眼神,伸出手拉掉了自己头上的发带。 身后传来熟悉的翅膀和尾巴的触感。片刻之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甜品店里柜台的位置炸了出来——在碎片和玻璃朝我们冲过来之前,安娜姐姐的身影消失在原处,而我用黑色的球体熔穿玻璃,展开翅膀飞出楼外。 「别着急,先弄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安娜姐姐的声音从脑内传出来,她听起来相当冷静,「我确认一下,我们在这里的目的是?」 「先保证它不袭击到普通人。」 我只说到这里,如果我们没有事先在这里等待好……先不论就在这家店里的店员和店主是否能活下来,学园祭更是就在旁边举行—— 为了把战场更好的限制住,昨晚在这里就设立了莉莉费心设计的结界——安娜姐姐开启的就是它。它约束的不仅仅是将会出现的“什么”的行动,同样也会约束未知的概念性灾难向外界扩散。 当代最伟大的结界师,活着的历史,静止的魔法使莉莲娜·伊丽丝……尽管我对魔法的使用基本可以算得上是一窍不通,但是从小到大耳濡目染,这种程度的结界有多么可怕还是多少清楚的。 莉莉确实当得上她身上的那些光环。 世界在崩毁,我刚飞出那幢建筑时,所产生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组成高楼的水泥钢筋正在不断地断裂、掉落,大地张开巨口一般的裂隙,露出深不见底的黑暗。 “……!” 黑色的物质从即将成为废墟的建筑中涌了出来。和上次不同,这次的“东西”看起来更像是人。翻倒的四肢,仿佛蜘蛛一般数量众多的纤细手足,人类的,能看出是女性的上半身……以及不断喷出的黑色的丝线。 总共有三个。 “命运女神……” 我用觉得有些恶心的,嫌恶的声音自言自语,安娜姐姐听到这句话,投来诧异的眼神。 猜测是正确的,不是吗?这里将会发生事件,我们要面对的是命运女神。但我既不能把其中缘由告诉安娜姐姐,也没有回答的时间。黑色的丝线朝我涌来,被吊在上面一般的“东西”也随之飞行。我让身后的书中飞出锁链击中正在毁坏的墙壁,把自己向着其他方向拉开了一点。 “安娜姐——” 我喊道,发现她突然静止在半空中,安娜的眼神笼罩在夕阳般的长发下,双手自然地垂在白袍两侧,在下一个瞬间,黑色的怪物借助掉落的混凝土块,冲到了她的面前。 振鸣声。 我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正处于某个被敲响的古钟中间,奇异的振鸣声几乎要盖过了大地的震动,连大脑都无法清晰的思考……不过,那声音很快停止了。 我下一瞬间看见的是——赤红色的羽毛。 如同我第一次看见安娜斯塔琳德时一样。赤红的,看起来有些虚幻的羽毛不断从空中落下,点燃了灰白的幕布结界。那只黑色的怪物正在向下坠落,只剩下半边身体……而另外半边看起来正在空中飘飞——已经化作了灰烬。 「别发呆!」 安娜姐姐的提醒在我耳边响起,我赶紧扇动恶魔翅膀躲开黑色的丝线,然后对着下方的石块射出锁链,让自己能更好的机动。尽管如此,我的视线也没法从少女那边移开。她的身体被淡红色的火焰爬满,仿佛正在剧烈燃烧的柴薪——不但如此,一双像是羽翼,却又形状奇怪的火焰在她身后熊熊燃烧,那火焰没有连接在她身上,比起具有实用性的“翅膀”,那更像是某种象征性的符号。 「熄吹之羽」安娜斯塔琳德猛地扇动翅膀,化作一团赤红色的火焰。此时此刻,我才终于明白她是什么妖怪。 凤凰,不死鸟,乌,菲尼克斯。 无数神话中都存在着的妖怪,如同太阳般燃烧的火焰,自灰烬中复生的双翼——我听见一声悦耳的鸣叫,在这样的状态下,安娜姐姐反而能正常的发出声音。 “……!” 在下一瞬间,我用镰刀击开了向着自己冲来的“那东西”,而淡红色的凰火在我的背后熊熊燃烧,给灰色的幕布结界中正在崩坏的世界带来了些许名为“转生”的希望。我旋转了一下镰刀,似乎在本不应该拥有表情的“那东西”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恐惧。 一、二、三。 第一只“命运女神”被安娜姐姐烧毁了半边身体,正在废墟上挣扎着;第二只被我用镰刀狠狠斩退,身体正在扭曲;第三只还没有行动,但它的两只手却是锋利的实体刀刃,与黑泥般涌动的身体格格不入。 刀……? 我摇了摇头,意识到这就是关键:第三位女神诗寇蒂将用刀刃剪断命运之网。那么现在的目的就变得很简单了—— “——!” 反射性挥动刀刃,我把再次涌来的黑泥打散。既然如此—— 「安娜姐姐!你来处理这只,我去做该做的事——」 「收到。」 日光般的凰火耀眼地划过我的身侧,将本能地想要躲开的第二只命运女神那蜘蛛般的复足轰成灰烬。我张开双翼,掠过因为高温而扭曲的空气,冲向最后一只命运女神。 “——!!” 它将“头部”转向我,举起手中的刀刃。我睁大眼睛,随着耳边空气的尖啸,自己的身体猛然加速,出现在“它”的侧面 头部、胸口、身体、复足,漆黑的锁链从我背后射出,将没有反应过来的它洞穿,我用左手拉住锁链,将它甩在了仅存的几座混凝土建筑的墙壁上,随后空气的尖啸再次响起,我抓住它黑泥般粘稠的头部,狠狠按在了建筑物上。我知道它大概没有什么神智,听不懂我的威胁,感受不到我的愤怒。但我心中的火焰却依然燃烧着,这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两位母亲会一直让我和小此待在一起的原因,离开小此的时候,我可能……比起精灵,与恶魔更相像吧。 “……” 我的视线只在它身上停留了一秒,按在它身上的右手中绽开漆黑的光。漆黑的光芒将“命运女神”和它背后的建筑一起贯穿,在它的残肢碎片落下之前,我身后的锁链束缚住那两把实体的刀刃,对着落下的黑泥来回切割着。 ……命运女神的剪刀。 终于我拉回锁链,“命运女神”也彻底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随着细线切割般的声音响起,大地突然再次裂开无数的裂口,仿佛我的行为引起了更危险的灾难一般—— 但我知道只要取消幕布结界,这些破坏就会消失不见,因此松了口气。 「……你比我想象中果断。」 「诶?!」 我发现安娜姐姐已经再次悬浮到了旁边,她身后最后一丝火焰散去,变回了那个白袍少女的形象。 「那个……」想到自己刚才有些不受控制的行为,我不禁觉得有点丢脸,「因为涉及到小此……可能……有点激动了……」 「……嗯??」 她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我赶紧握住她的手。 「比起这个……安娜姐姐,还没有结束。」 但是——快要结束了。 距离风花高中的学园祭闭幕式,仅剩八个小时。 Wind32.永恒归返 “……七海?七海?” 此时此刻,我正在从眩晕中缓过神来。迎面不断吹来带着枯叶气息的风,耳中依然能感受到大地不断破裂带来的震颤感。 “七海?七海此花?还好吗?” 我试图摇晃自己的头部,让意识更加清醒一些。有什么东西落在我的脸颊上,质感有些奇怪,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伸出手把它拿下来,在逐渐清晰的视野中,我发现那是一片枯黄的叶子。 世界树的枯叶,它们正从逐渐死亡的世界树上落下。之前命运丝线的雨已经停止,反而是落叶漫天,好像要用自己来覆盖整片世界。 “此花?” “……我没事。” 我知道这是梓柔在叫我,不由得露出了自然的微笑。我轻轻拍拍她,示意自己现在可以自己飞行了,但是她没有松手的意思。 “到目的地还很早,你先休息一下。” “……嗯。” 总算,我也能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事了。 和梓柔来到了诺伦三女神的住所,在思考之后——用剪刀剪断了“命运之网”。 ……随后,世界树的第二条主根开始崩裂枯萎,灰黑色的死亡迅速蔓延到世界树的身上,这行为导致的后果就是——冢内世界正在迎来毁灭。大地产生裂痕,远处能听见海啸的恐怖声响,世界树的绿色不断凋落。 世界末日的景象。 与此同时,在我因为这景象而有些恍然,刚和梓柔向着目标飞行时,被“那东西”袭击了。 黑色的形体,纤细而数量众多的手足,人类女性的上半身,以及不断喷出的黑色丝线,这些特征都在告诉我它们所象征的角色——“命运女神”。 在那之后的下一瞬间,锋利的黑色丝线向我喷涌而来。千钧一发之时,我反射性地抬起手,让“流风”挡在了我的身前,尽管那些丝线顷刻间就被流动的风之结界导向了其他方向,我也依然被强大的冲力击得头晕目眩。恍惚间只看见梓柔挥下手臂,我想多半是她解决了那三只“东西”,带着我飞了出来。 公主抱。 这究竟是什么传统? 为什么谁救我的时候都要这样抱? 我试着扭扭身子。梓柔很配合地挪动手,让我能休息的舒服一点——我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不由得突然消沉了起来。 “……嗯?” 左手的手腕有奇怪的触感,我下意识地伸手试图拂掉上面的东西,但是却有什么触感挥之不去,我把左手举到眼前,稍微适应了一下光线。 是细丝。 微微发着光的,半透明的细丝。我不禁愣住,用另一只手拉扯它——那条看起来相当虚幻的丝线居然被我捏住了,我忍不住再拽了拽,细丝像是悬浮在空气中的游魂一样,被我牵着飘动着。 ……命运丝线? 为什么我能碰到它?我想起自己在诺伦三女神的住处用魔眼看到的命运丝线,它们只有用那把剪刀才能触及,可我当时却突然用冰锥挑断了…… 我知道自己对它的推测也就仅能到猜测为止了。梓柔也相当在意我手上的丝线,和她的目光对上后,我略微笑了一下。 “梓姐。” “嗯?” “现在是安全时间。” “……?”她没听懂我说的话。 “我是说——”我轻轻晃了晃手上的命运丝线,“我们剪断了命运之网,所以现在,我们不在剧本里了。” “剧本?”梓柔反射性地问道,然后沉默下来,仔细咀嚼着这个词的语感。因为她现在正抱着我,所以我清楚地感觉到少女的身体传来一阵寒颤。 “剧本?你到底是想说什么……”她哑然,“此花,你现在能对我解释了吗?” “我们现在……至少现在,我们脱离了命运的束缚,在幕间的休息环节。”我喃喃地说,“有些话可以直接说出来,不必害怕冢的监视。” “监视……” “我之前做的所有事,梓姐如果有想要问的问题,什么都可以问。不过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 “先让我自己飞啦……” 这之后,我用风翼,梓柔用自己的能力在空中飞行着。大地震动的频率变得少了许多,偶尔会有一两声巨响,然后地面裂开深深的裂痕。世界树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几乎要看不见远处的天空。若是抬起头,已经开始能透过世界树的枝干看见天穹了——以凋亡坏死的树叶为符号,世界树正在渐渐死亡。偶尔有枯叶落下,穿过梓柔的火焰羽翼,变成发亮的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七海……不,此花。” “嗯?” “我先……单刀直入的问,”梓柔说,“第一个问题,你已经知道这次冢将要带来的灾难和原理了吗?仅仅是在世界各地出现奇异的怪物?” “大概八九不离十了。” “……是吗。” 梓柔又沉默了许久,她看向太阳,尽管不容易注意到,但是这个世界里的太阳也开始明灭不定,似乎象征着末日即将到来。 “离我们到达之前的来处,通向尼伯龙根的主根还有很久……在那之前,足够此花说完的吧。” “……嗯。” “那就慢慢说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梓柔笑了一下,这笑容像是昨晚那样,有些不习惯的僵硬,也有些暂时放下了什么的轻松。我也抿了抿嘴,振动风翼靠近她,被灼烧成灰烬的树叶从我们身边落下,发亮的火星顺着风吹向后方。 “我第一次觉得这次的冢没有之前说的那么简单,是2月12日的晚上……也就是我们来到冢内的第一个晚上。”“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解决问题,常规的,像是任务目标一样连续烧毁三条主根……那样就足够了,冢再危险,做完这些就可以回去……直到那天黄昏,冢内外的信号接通了。” “这时候我才想起来一些东西。” 我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向梓柔晃了晃。 “冢是什么,梓姐要比我清楚得多吧?” “大家都不能真正明白冢是什么,”梓柔淡淡地说,“只不过,把它看做由特殊的气息组成的封闭空间,埋藏在时间之河里的坟墓,开启时会造成灾难……就现象来说并没有错。” “是这样。”我点点头,“梓柔应该知道,我和姐姐的家是存在于异空间的建筑‘Nihil图书馆’吧?当我们和母亲们想要交流,或者想要回家一趟的话,都要进行非常繁杂的准备。即使是用一些方法临时接通了……能交流的信息也很少。” “……我明白。” “那冢内外为什么能这么顺畅地接通呢?”我再次摇了摇自己的手机,“不说梓柔和Orbis联系的方式。普通女子高中生的智能手机,并不昂贵的民用物品……这种东西,突然能轻易越过空间的壁垒,直接和现实世界通话?” 对,没错—— 梓柔也终于皱起了眉头。 这正是一切异常的起始点,无法一笔带过的扭曲,我们一直借用着这个现象带来的便利,却还没有好好深究它。 为什么冢内外能够建立联系? Wind33.幕间 “……我明白了,”梓柔说,“因为这种事态……你才会开始怀疑这不是普通的冢。那么,那之后呢?” “说实话,我没有马上去思考这一点,但是……在平时没有去理会的意识的深处,我确实是在慢慢推进这个问题的。回到刚才的时间……2月12日的晚上,我们和外界接通了对吧?” 梓柔点点头,我再次打开手机——多亏了明白要进行联络,准备充分的Orbis提供的移动电源,它得以到现在还能继续使用。 “这是那晚的联络,在我和姐姐的通话中,我听说了一些很奇怪的事……例如姐姐遇到了S级,「尘世巨蟒」耶梦加得。” “当时你向我问这件事……因为那天,我们来到中庭之后,碰巧也遇到了在冢里的‘尘世巨蟒’……”梓柔把手放到嘴边扶着,思考了一会儿,“「尘世巨蟒」是这位耶梦加得早有的称呼。她是非常古老的妖怪,S级有称号这回事虽然不是很老的传统,但是也绝对在这次的冢开启的好久之前,从因果关系来说,「尘世巨蟒」无论如何都不是因为冢而诞生的。” “是啊,”我苦笑道,“但是如果调换逻辑呢?或者说,以最平常的思路来看?” “最平常的思路?” “比如……”我说道,心不在焉地玩着自己不知为何能碰到的,落在身上的一小段命运细丝。 “‘镜子’。” “冢由于世界中存在的气息而诞生,我们一开始应该考虑的……就是‘冢是否映照了现实’,才对。” 梓柔哑然,大地这时稍微震动了一下,开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你的意思是……”她慢慢地说道,“这座冢……映照了现实,释放出了这些怪物?确实,这样能解释为什么有的神话人物存在,有的不存在……因为在现实中有接近的原型,那么在这里就能化作实体,如果没有的话,就会留下空旷的遗迹……这么说来,妖怪侧确实也存在某只有名的,双头的犬类妖怪……对应着看守冥界的‘血斑巨犬’加尔姆吧。这就是你的母亲跨越世界传来的信息的意义吗……” 我轻轻耸了耸肩。 “昨天通信的时候,我要到了所有现役妖怪的资料,在里面检索到了耶梦加得和血斑巨犬,而冢内不存在的其他生物则没有任何可以对应上的妖怪。要说是巧合的话,未免也巧过头了。” “……” 她无言地点头,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但是有些事情并没有解决。在那天晚上,我同时联系了一位朋友……织宫千雪。” “……是。” “不仅是她有告诉我讯息,从梓姐那得到的,Orbis提供的情报都说……世界各地都受到了奇异怪物的袭击,不觉得很奇怪吗?如果一个冢映照了现实,作为唯一通道的‘门’又没有任何东西进出,那么这些怪物究竟是从何处出现的?……而且,仅仅这样,能够解释冢内外进行交流的现象吗?” 正如我所说,事实上,每一次冢与现实的交流连通的时候,我都能从梓柔那里得知姐姐那边的情况……尽管我和姐姐没有互相交流,但是却知道对方经历了怎样的危险。 “直到第二天……我终于得到启发,才明白了母亲不惜临时跨越世界壁障,也要给我送来的那句‘镜子’的真实意义,还记得吗?我们去了智慧之泉,然后我看见了泉水的真相。” “里面都是……丝线,”梓柔回应,“按照你所说的,也许就像刚才诺伦三女神的住所一样,那丝线就是……命运的丝线。” “……是的,如果真相正如我所猜测的那样的话。”我苦笑着说,“那丝线给了我莫大的提示。命运,命运……当天晚上信息连通的时候,千雪给我发来了一封邮件,我才终于把所有线索都联系起来,得出这个完整的猜测。你知道吗?……千雪单凭伊格妮丝带来的一小份线索,就解开了咒蛇之冢的谜。我想……她只靠自己的推理和我告诉她的,我母亲的提示,就猜出了这座冢的真相。” “她是怎么说的?” 我打开短信,慢慢地念出她所发来的短信: 抱歉,之前去和初咲确认了一些情况,希望班长能尽早收到这条邮件。因为不确定我是否安全,我尽力写得快些。 我们又被袭击了。这次是类似黑泥的物体,我认为它是冢的保护机制,在觉得自己触及到冢内的关键场景时,一定要小心。 有关于偶尔冢内外能建立通信的情况,我之前在和初咲做了两种猜测:一种是有类似科学猜想中‘以太’一般的东西弥漫在冢内外,另一种则是某种概念在起作用。 如果是前者,那么在这两天内进行了大量猜想和实验的Orbis不可能没法观测到它们,更别说对这种类似传递物质的检测在科学史和魔法史上都有先例。 简单的排除法,我觉得一定有东西连在你们之间,才能让通信达成。 班长也很聪明,我的猜想就只能到此为止,接下来就只能看在冢里的你了。初咲也很辛苦,你也知道,她说过遇到了一个不好相处的S级。 另外,虽然不知道你的母亲发来的消息的意思,但是我觉得你可以好好思考一下。 你和初咲都要好好加油。 短信就到此为止了,我停了一会儿,让自己和梓柔都能理清思绪。 “像是聪明的友人那样,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里面是提示和帮助……但是,正因为我很熟悉千雪,才知道她绝对不会这样说话。这封邮件看似是帮助,但是其实是……暗示。” “暗示?”“我在里面找到了最诡异的几句话。”我打开邮件,再次轻声读道,“‘简单的排除法,我觉得一定有东西连在你们之间,才能让通信达成。’。” “这是在说你们为什么能通话?” 我点点头,把那封邮件递给梓柔看。 “但是,上文她的所谓‘排除法’给出的诸多猜测中,根本就没有一个字提到了‘有东西连在你们之间’,既然一开始就没有,那排除其他选项得出结论又怎么来呢……?。我想了很久,只能认为,这所谓‘连接’,就是她要强调的暗示之一。” “连接……” 梓柔缓缓念着这个词,终于意识到了它象征的不祥,我无声地点点头。 “是的……这是两个坐标的暗示,和‘命运丝线’的特征是符合的。” “还有些其他的暗示……”梓柔稍微闭起眼睛,“‘初咲遇到了一个不好相处的S级’,‘思考一下你母亲的消息’,这就明显得多了,它们都在暗示冢内外的映射……” “……是的,”我说,最后看了一眼邮件,把界面关掉,“命运和镜子……再加上我所听到的,姐姐那边遇到的袭击,我终于理清了思路。实际上是很简单的逻辑:空间分割了,门内外就无法通讯;既然能通讯,说明空间根本就没有分割。” “……???”她突然愣住,翅膀也停止扇动。我们在空中滑翔了一会儿,梓柔才接上话来,“你想说明的是……内外没有分割……意味着什么?” “对,就是如此。”我回答,“答案很简单,那就是外面的世界早就和冢内的世界同质化了——现世的‘性质’已经变成‘冢’了。” “……” “冢所映照的不是‘设定’,而是‘剧情’。我们遇见「中庭之蛇」对应现世遭遇「尘世巨蟒」;第一晚袭击我们的正是袭击了姐姐她们的黑色泥怪;「智慧之泉的怪物」对应「不断出现的黑泥军队」,摧毁它们的「末日烈焰」对应「芬布尔之冬」,以及角色的对应,我对应姐姐,操控火焰的梓姐对应凤凰安娜……梓姐,冢内外被复制的故事越来越接近,镜子映照的不是画面而是剧情,镜子内外的世界在持续被同质化——” 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自己的语速就慢慢加快了,诡异的沉默压在了我和梓柔中间,现在不断落下的枯叶,让气氛寂静的仿佛墓地一般。 “从它出现的那一刹那开始,世界就已经被侵蚀了。现在「冢」其实就是「现世」,「现世」也就是「冢」。不管门内门外,都早就是冢的一部分了……从我们踏进门内的那一刻开始,镜子内外的人们就已经被命运的丝线紧紧束缚住,一举一动都按照着既定的剧本,就像木偶戏里的木偶……冢也就这样持续监视着我们,当我想到些什么,或者注意到些什么的时候,我们就会遭遇袭击对吧?就像我在智慧之泉那样。千雪的邮件里也有提到——这就是冢的监视,监视我们是否按照剧情前进着。如果放任这座冢就这么发展下去的话,说不定最后我们的世界会成为「北欧神话」,而这里会成为「现实」……” “世界的交换,”我总结,“如果我们失败了,最后,世界会成为冢,冢也将得到新生。” “……那又会有什么影响呢?” 突然,梓柔问道。 “即使我们的世界变成了冢,大家不也会像是原来那样生存着吗?” “可能……是吧,”我苦笑道,“人类要学会在北欧神话的世界,北欧神话的规则里生存吧,除此之外,也许……并不会有改变。” 对这个问题,我早就有了答案。只不过,我无法就那么直白的,对着梓柔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罢了。而且……我不愿意深究。如果这样的灾难以前也发生过,并且最后没有被阻止呢?那现世说不定早已几度变化了也说不定。 “那么……还有一个矛盾。”梓柔喃喃地说,“如果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剧情’,那么按照剧情的走向,我们最后会摧毁这座冢吧……那究竟又有什么意义呢?它创造了一段故事,结局是自己的毁灭?” “我不知道。”我说,“在人类许许多多的神话体系里,北欧神话是少数预言了神明们必然灭亡的神话……也许,它就是那样矛盾的东西,引导自己走向终结吧。或者按照它的剧情和引导,我们会在最后失败……那时候,我们的目的就是反抗它。” “是吗……” 梓柔说。 “那你手上那根命运丝线……?” “我只能猜了。”我再次举起手,让它完整地展现在眼前。这一段命运丝线悠然地悬浮着,仿佛空气是什么液体一般,“如果剧情中我们破坏了第二条主根,那么方法很有可能是‘剪断命运之网’……但,我们之所以被冢监视,是因为我们被编织在冢内命运的丝线中。不论我们在第三主根要做些什么,冢的监视又是必须的,到了目的地之后,监视必须恢复……所以,也许这条丝线就是残留下来的命运之网,会在我们进入‘终章’的时候展开吧。” “是猜测吗?” “是的……没有证据,它只能是猜测。” 梓柔点点头,最后,她沉默着看向尼伯龙根的方向,地平线的边缘淹没在淡淡的灰色雾气中,正如神话中对死者之国的描述一般……那就是我们这次的旅行的终点。 唯独剩下一个结论,我没有告诉梓柔。 猜出冢的真实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困难,只是破坏冢……并没有那么简单罢了。 但那已经无所谓了,梓柔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我反而会有更重的心理负担,我不想这样,我已经足够害怕了。于是我毫无停滞地,向着目的地飞去——向着剧本的终点。 姐姐…… Blossom34.剧本的终点-1 也许是过于焦急,我总觉得和梓柔在天上飞行的时间格外漫长。 “神话之冢”的内部空间极其辽阔,除去休息,撤离,破坏主根以外,几乎所有的时候我们都在赶路——我不断地、焦躁地查看时间。离学园祭的闭幕式已经不剩下多少时间了,我知道最后主根的决战不会是持续几小时的持久战,但是依然想要多空出一会儿……让我能有余裕赶回学园祭。 “……此花。” “嗯?” “很急吗?” “诶?……嗯,有点。” “你现在很像害怕约会迟到的女孩子。” “什么叫约会迟到啦?!” “你不是和你女朋友约好了?” “是姐姐不是女朋友,这个笑话要说多少遍!” 我脱力地用手捂住脸,不过多亏了这样,我焦急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点。没错,现在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即将到来的“最后一条主根”上……只要完成它就好。 如果连它都完不成,世界会发生什么都无法预料。 ……女朋友吗? 恋人…… 我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一时间突然有些茫然。 “要到了。” 梓柔说,我们前方的迷雾越来越近,世界树最后剩下的一条主根从主干向下延伸,深深地刺入迷雾中。 “此花。” “怎么了。” “魔力……不,Mana还没问题吗?”她的声音平淡而冷静,“飞行了很久吧,这三天也没什么时间休息。” “……没事,就算用来战斗也绰绰有余。”我回答,心跳正在随着接近目的地而不断加速,“我用的飞行魔法很特殊,不会消耗多少的,别担心。梓姐呢?没问题吗?” “没问题。”她回答。 “那么,接下来开始就是剧本了。” 我喃喃地说,随后我们沉默下来,穿过迷雾,沿着主根开始向下飞行。和来时一样,主根向下的坡度陡然变大,成为了天之柱一般的巨大物体——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左手上缠绕着的命运丝线,它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难道是我的猜测有错吗?不过,即使猜测有错,这片区域也许也缠绕着魔眼都不可见的命运丝线,为了避免监视,我依然不能毫无顾忌地说话。 梓柔把一只手挡在眼前,稍微遮挡了一下迎面吹来的狂风。 “接下来可能会迎接什么?” 和之前一样,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也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声音,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思考多时,不假思索地就说出了答案。 “尼德霍格,象征绝望的黑龙尼德霍格,它匍匐在通向死者之国的世界树根的底部,日复一日的啃食着树根……它在神话中最明显的出场只有一次,那就是世界末日之时。” “比如现在?” “比如现在,”我说,然后确认性的问了一下,“现实世界中,有和尼德霍格相似的原型吗?” “上一条强大到能被称为‘绝望’的黑龙已经死了上百年了……”梓柔摇头,“那么,我们要对抗的就是……像之前命运女神那样的“黑泥”,对吧?” 我无声地点头。 迷雾猛地散去,露出了一片死寂的荒原,我注意到荒原上有着地表被熔化之后流动的痕迹——这正是我们来到这里时,梓柔将整片大地和笼罩它,使旅人必须前进九日九夜的结界一起摧毁后留下的痕迹。 “小心!” 在我分神的瞬间,梓柔提醒道。她一挥手,身后的火焰羽翼猛地向前一振,化作灼热的暴风,我听见火焰和什么东西撞上之后的爆炸声,立刻向旁边闪开。梓柔在空中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翻身,又一对火焰之翼在她身后张开。 ——开始了,我看着漆黑的“泥沼”在主根的底部慢慢舒展,白色的飞沙在手中聚集,化作名为雪晴的法杖。 之所以称“那东西”是一团巨大的泥沼,是因为……巨大的黑色匍匐在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挣扎,仿佛活着的沼泽。片刻之后,一双巨大的“翅膀”从黑泥中挣脱而出,和地面之间连着无数的黑色细丝——接着是唯独眼睛是赤红色的巨龙头部,即使是由柔软的黑泥组成的,也仿佛能看出嶙峋锐角的龙身。最后,长长的龙尾从泥潭中挣出,“尼德霍格”扬起头部,向着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 还不需要梓柔提醒,我就猛地一挥法杖,无数暗色的风柱像是雨般落下,瞬间击穿了“尼德霍格”的双翼和身体。然而那些巨大的洞立刻就涌上了黑色的粘液,再次组成了完整的巨龙,在我收回法杖之前,黑龙仰起头,做出了吸气的不祥动作—— 黑色的火焰向我涌来,我知道躲闪不及,再次挥动雪晴。巨大的流风之盾展开在我眼前,黑色的洪流在下一秒淹没了我的视野,被风诱导向了其他方向。 龙息停止,我因为紧张而剧烈地喘气,发现梓柔用火焰的枷锁扼住了“尼德霍格”的喉咙。她一动不动,火焰却如同海洋般在地面上翻涌,连黑龙的双翼都开始慢慢化成发亮的灰烬,向四周飞散。 “冷静点,此花,”她飞行到我旁边,翻动了一下手掌——地面像是海啸一样掀起了火焰的巨浪,一时间淹没了黑龙,“魔法师可不会这样战斗。” “……抱歉,刚才有些没过大脑。” 我深吸了一口气,回应道。莉莲娜老师对我的教导在这时回到了我的脑海,魔法师的战斗可不是用结界挡住攻击,然后用魔法轰炸…… 然而火海没能阻止黑龙,随着灰烬与火星扬起,那双黑翼再次张开,巨龙猛地向我们扑来。我这次睁大了眼睛,一边念着咒语,一边让黑龙的结构如同解剖图一般展示在了我的双眼中,梓柔直接抬起右手,上面燃烧起炽炎——随着一声尖锐的鸣响,尼德霍格和梓柔猛地撞在了一起,原本只缠绕住她的右手的火焰像是凛然绽开的花般扩散,一时间竟成为明亮的薄炎,将黑龙和我们分割开来。在进一步的撞击来临之前,我震动风翼来到了上方。 启动! 我一挥法杖,在黑龙左翼处事先布置好的枷锁猛地张开,被击中了节点的黑泥龙翼沿着诡异的线路断裂和炸开,“尼德霍格”顷刻间失去了平衡,向着一边滑倒——而梓柔毫无征兆的拉回右手,用缠绕着龙身的火焰将它高高举起,看起来就好像渺小的人类少女,用单手提起了巨龙一般。 梓柔轻描淡写地甩了甩失去一边龙翼,不断挣扎着的“尼德霍格”,将庞大的怪物砸向了地面——与这同时落下的,还有从我的杖端挥出的,将它冻结在地面上的冰刺。 “永别了,”梓柔说,火焰的十字出现在她的右手上,千星之辉再度燃起,大气开始噼啪作响,连我的皮肤都开始感觉到奇异的静电。 末日的余晖二度亮起,烈焰十字再次化作光之洪流,将尼德霍格淹没。 Blossom35.剧本的终点-2 我们悬浮在空中许久,看着那火焰将黑龙彻底化作飘飞的灰烬。最终“尼德霍格”也没有从大地中重生,但我一直没有移开视线,紧紧注视着那片地面。 直到梓柔轻轻拍了拍我,我才意识到自己依然在剧烈的喘气,身体内的Mana还在焦躁的涌动着。 “……它死了?” “你比我更清楚。” 梓柔轻轻说,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声音内有一丝谜一般的遗憾。我用魔眼看向那片地面,尼德霍格的形体、概念、结构和力量,已经彻彻底底地在刚才的火焰中烟消云散了。 “梓姐……现在怎么样?” “多亏你,我轻松了很多,”梓柔耸耸肩,在指尖上点了一小簇火苗,然后将它捏掉,“力量没怎么消耗。” “烧毁主根,还没问题吗?” “完全没问题。” 我把视线转向主根,它的规模虽然要比世界树小得多,但是依然像是天之柱一般伫立着,从我们的角度看去,完全看不到它的上端。主根的下端在地面扩散成蜘蛛网般的脉络,尽管在刚才可怕的战斗中被焚毁了不少,但是依然保持着活力。在魔眼的视角里,主根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结界,要摧毁它恐怕需要接近之后慢慢观察,但是梓柔也在这里,所以我并不担心。 ……就到此结束了?这次的冢?我听着自己胸腔内心脏跳动的声音,对梓柔点头示意。 在下一刻,有什么东西笼罩在了我的身上。 蠕动的阴影,锋利的气压,以及熟悉的——恐惧感。 我僵硬地把头转向了天之柱的顶端。随着震动感,有什么东西顺着天之柱缓缓地环旋而下。 那是巨大的蛇。 像是在攀爬树木一般,巨蛇一圈又一圈的顺着主根爬下,它的身体几乎要比“天之柱”还要庞大,看起来就像用粗大的麻绳缠住了纤细的木杆一般违和。在巨蛇即将接触到地面时,它轻轻抬起头部,优雅地吐出一下蛇信,然后向我投来微不足道的、轻蔑的一瞥。 脸色同样苍白的梓柔伸手把我扶住,那双蛇瞳仿佛熔岩一般,流动着炽烈而辉煌的金色。这根本就不是所谓力量的压力,只是单纯而恐怖的——“非人感”而已。 我困难地深呼吸,如同处在深海中一般。低头时,看见自己攥着雪晴的指关节已经变得发白。 「尘世巨蟒」,「中庭之蛇」。我只有来到冢内的第一天时才看到过它掠过天际,它终究还是来了——来阻止我们完成最后的任务。 “……!” 梓柔反射性地挥动右手,明亮的火之细线斜着斩下,带着扭曲的空气撞向巨蛇。蛇类警觉地昂首,盘旋在主根上的身体加速旋转着,偏向那道细线的头颅毫无退让的意思—— 远处蛇身上空气爆裂的响声震耳欲聋,我下意识用手挡住狂风。火之细线猛地明亮起来,接着被拍成四散的火焰。耶梦加得身上仅仅留下一道暗痕,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 巨蛇发出警告性的嘶声,大地随着它身体的盘旋而震动。灰色的雾气从它的口中开始弥漫,所接触之处均化作死地。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梓柔就在我们面前织出了火之网,将随着刚刚的暴风吹来的毒雾烧尽。 ……太大了! 环绕主干的蛇神如同正在流动的垂直大地,远在天顶的身体也没有见到缩小的部分,根本看不见它的尾部。传说中它环绕中庭之海,衔住自己的尾巴,才能勉强蜷缩在世界之中,现在它的半边身体也许还在正在毁灭的中庭的大海中,我们看到的仅仅只有它的头部—— “梓姐,住手!它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思!” 我多少冷静下来,拽住面前少女的手,她摇摇头。 “……知道了,那就保持这样?” “如果我们去烧毁主根?” 我慢慢地反问,生怕自己没有传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梓柔没有回答,但是巨蛇的姿态太过高傲而明显,让人知道它是在守护世界之树仅剩的那一条主根。如果试图去摧毁它,我们遭到反击这件事会是……显而易见的。 我沉默一会儿,问出了下一句话。 “梓姐。” “嗯?” “你能和它战斗吗?结果会怎么样?” “如果我全力和它战斗的话,应该会是我的胜利。” 梓柔轻描淡写地回答。 也是。 「末日冰语」是S级的顶点,世界上的最强。冢内的耶梦加得则是外界的某一位S级的投影。如果一定要将两者相互比较的话,结果丝毫不会出乎意料……最强本就是模糊而相当不保守的词汇,但是它却依然被用在了梓柔身上,如果她没有拥有压倒性的力量的话,怎么又会被称作最强呢。 我的思维齿轮终于渐渐转回了正轨。既然这样,那就还能战斗—— “但是,如果我……不和它战斗呢?” “诶?” 我愣在原地,梓柔看着我,默默地苦笑着。 “如果我不和它战斗,放任它守卫世界之树,直到冢和世界完全交换,那会怎样呢?” “你——” 我不敢相信这是我听到的话,梓柔离开我,向后悬浮了一步。 “不可以吗?” “当然……当然不可以!”我惊叫道,“梓姐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我是认真的。” “别胡扯了!” “听我说——” “我不会听你说的!” 我喊道,梓柔愣住了。来到现世之后,这是我第一次彻底失去冷静。心脏焦躁地跳动着,胸中的气息慌乱而灼热,我咬着牙用衣袖抹了抹眼角。 “此花……”“……”我颤抖着深呼吸,然后闭上眼睛。等到自己能控制住眼泪之后,再次质问对方,“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梓姐,你是认真的?我要离开这里,我必须要去和姐姐见面,如果你阻止我,我就与你为敌。你可能会觉得我的力量微乎其微,但我绝对会反抗。告诉我你的理由!” “……” 她不敢和我对视,把视线移开。 “此花,你觉得……如果冢和世界真的互换……那样的话,有些无聊的规则是不是就会被抹消呢?”她伸出手,注视着自己的手心,“比如……比如,S级之间永远无法交流……这样的规则,是不是就再也不存在了呢?” “我不想战斗,此花。” 白梓柔苦涩地说,向我低下了头。 Blossom36.剧本的终点-3 ————现世•幕布结界内———— “但是我不想让你们消灭它。” 「尘世巨蟒」耶梦加得,看起来仿佛才从小学毕业的女孩子,用恐怖的嘶嘶声说道。她就那么站在漆黑的泥潭前,却仿佛立起了一道高墙,任何东西都无法从那里穿过。 还没等我说话,我身边的安娜姐姐就发出了愤怒的,不似人类的咆哮声。她猛地一挥手,怪物般的词句从她的嘴里吐出。尽管我听不懂她说的话,但是我的大脑内却仿佛出现了这句话的意义,好像安娜姐姐的声音直接回响在我脑内一般。 “耶梦加得,我警告你!”安娜斯塔琳德毫无优雅地咆哮着,她的发梢不时燃烧起一小撮火焰,仿佛随时都会爆发,“你这是背叛Orbis和我们的文明!立刻从我们前面离开,让我们完成任务,现在!” 她发出的最后两个诡异的音节仿佛炸雷,但是耶梦加得毫不畏惧,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安、安娜姐姐……冷静!冷静啊!”我慌乱地拽住白袍少女的手,“诅咒!S级之间不能对话的诅咒!” “没用的,安娜斯塔琳德,你的威胁对我毫无意义。”她说出的沙哑的语句几乎要被她发出的嘶嘶声盖过,在我的眼中,这简直就是两只人形的怪物在用恐怖的语言争吵,“我会守卫这最后一个节点。” “你——” “安娜姐姐!” 凤凰沉默下来,停止了鸣叫。 「诅咒没有给我警告,她是真心想要阻止我们。」 “……?” 我一时间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然后才想起来小此提过的事:S级之间不能对话一开始就只是为了不让他们结成同盟。尽管没人知道“诅咒”的机制,但安娜姐姐现在并没有触发诅咒…… 耶梦加得依旧挡在我们面前,脸上带着嘲讽般的笑容。她的身后是凭空悬浮着的黑色“泥沼”,从侧面看去丝毫没有厚度。但里面的什么东西正在挣扎,不断地向上方挣出扭曲的翅膀——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那就是我和安娜姐姐要破坏的最后一个目标,也是挡在我和小此之间最后的一个障碍。 如果是小此……如果是小此会怎么做? “怎么?无话可说了?” 耶梦加得丝毫没有主动进攻的意思,但也显然不打算从面前让开。对了,理由……她不帮忙破坏冢,而是选择与Orbis对抗的理由…… 我悄悄把与Orbis对策中心通信的耳机打开。 “这里是对策中心,等待指……” “——最少告诉我你的理由吧?为什么?为什么要挡在那东西的前面?” 耳机对面安静了下来,耶梦挑起眼角。 “你不会明白我的想法,废物精灵。你也明白这座冢的真相了对吧?不然你是不会带着凤凰守在这里的——”她冷笑,耳机对面传来轻微的电流声,“没错,冢会成为世界,世界会成为北欧神话——但我为什么要去阻止?” 她话中夹杂着的嘶嘶声越来越多,最后那双眼睛彻底化作了蛇类的竖瞳,死死凝视着我。我没有退让,咬着牙瞪视着她。 “很好……很好!”蛇类大笑起来,“你果然不是……我看到了!你骗不过我,那个是恶魔的眼神!你有想要的东西对吧?想阻止冢的完成对吧?展现你的理由和魄力!” 她咆哮,身后的泥沼中,黑色的巨龙从里面张开双翼。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我诞生在远古文明对于尘世巨蟒的幻想中,之后才成为真正的妖怪——我是最后的幻想生物,活着的历史。我本来就是‘耶梦加得’!这座冢才是属于我的世界——” “你——” “——我背叛过文明吗?”耶梦踏前一步,黑色的死雾从她的脚边开始扩散,黑龙扬首长啸,安娜上前一步把我护住,“我没有!幼小的恶魔,你清楚,你非常非常清楚!你清楚世界根本不会因为成为神话就毁灭!还有你,安娜斯塔琳德,不要对我指手画脚!” 她的嘶嘶声猛地停下,安娜愤怒地攥紧了拳头,但是对耶梦加得的话却无法反驳。耶梦猛地压下手,想要袭击的巨龙突然挣扎起来,被无形的力量按回泥沼中。 “安静!……我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思,放弃吧。你想要摧毁它的话,就先来打倒我!用你得意的魔法!用你那凤凰的火焰!” 寂静。 “精灵音无初咲——无可以调动的其余S级——世界各处均在发生概念性灾难——” “了解了。” ……这是意料之中,我深吸气,压下胸中的颤抖。怎么办?如果是小此的话会怎么办?我能利用什么?莉莉肯定在维持现在这个幕布结界的稳定,脱不开身;小千和小伊多半也被缠住了;不能扩大战斗,要是结界维持不住,灾难扩散出去学校里的人都会死的……小弥音还在里面…… 「不要,安娜姐姐!要是全力战斗的话结界会坏掉的!」 「……」 怎么办?我—— 裙子的口袋中突然震动了一下,我低下头,看到手机上有一条短信, 是小弥音的?真好笑,世界就要被悄悄掉包,神话中的怪物挡在我们前面,已经三天没有见过小此,作为普通人的弥音却像往常那样给我发短信。外面学园祭还在继续吧?大家都还玩得很开心,对了,闭幕式还有一个多小时要开始了,小此却没有回来,怎么办…… 我颤抖着点开短信。 “初咲酱在干嘛啦?!快来后台准备衣服!还有快叫此花酱回来——魔王魔女的衣服怎么办啦?此花酱根本没给我回短信诶!别管那么多了快用你们一心同体的特异功能找到她!”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弥音那气冲冲的声音,对啊,我怎么办呢……小此还没有回来啊?我……一心同体什么的…… 小此现在—— 我突然紧紧握住手机,抬头看向耶梦加得。 “你说错了。” “啊?” “我说你说错了!”我直视着她辉煌而灼热的双眼,“你错了,那根本就不是什么你想要的世界——你以为北欧神话是什么?” 我用手把自己的银色的头发拢到耳后,越过安娜姐姐的保护,上前一步。 “让我告诉你——让我告诉你,你期待的世界只是诅咒!” Blossom37.剧本的终点-4 ————神话之冢•尼伯龙根的入口———— “梓姐……你知道北欧神话究竟是怎么样的吗?” 我说,梓柔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这个。在尘世巨蟒的压力下,我不知为何放松了下来,仿佛自己最重要的人正在和自己做着一样的事,由“默契”带来的温度传达到胸口,让我的紧张渐渐消失了。 “我说过,北欧神话是人类文明里少数预言了自己灭亡的神话。”我轻轻地说,把雪晴横过来,看着杖端第五元素的花朵不断地绽放凋零,“不但我们知道这点,就连神话里的诸神也知道这点,他们知道自己必然会迎来灭亡,世界末日无法阻止,并且——只能在最后光荣地迎击。” “……” “尽管如此,不但末日注定,连他们的命运也有着宿命般的诡谲。即使你是奥丁,你是众神之王,你拿起你永恒胜利的长枪,骑上自己八足的天马踏出神殿,却必然死在芬里尔的巨口下。雷神索尔和耶梦加得最终的对决只有两败俱伤,尘世巨蟒被强大的雷神之锤杀死,但纵使是被称为最强的索索尔,同样只来得及跨出几步,就死于耶梦加得的毒液。伟大的丰饶之神弗雷也一样,末日之时,对手洛基被酷刑惩罚许久,衰弱不堪,即使只拿着鹿角而不是那把胜利之剑,也能轻易的击败对手,但即使如此,洛基的头颅被砍下时,那头颅注定会落在地上,不可思议的弹起,将尖锐的角刺入他的心脏。” “此花……” 我说完这长长的、长长的独白,转身面对耶梦加得。 “梓姐,你知道吗。北欧神话就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人类和世界牢牢绑在一起,把一切的命运编织成剧本。” 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讨厌北欧神话。” “梓姐愿意和友人重逢,人生却只剩下宿命吗?” 我问道,梓柔只是摇头,闭上眼睛,最后露出苦笑。 “败给你了,”她说,把手搭在我的手上,“此花,没有骗我吧?” “怎么梓姐和闹别扭的小女生一样……” 我轻轻摇头,赌气般说道,她点头,重新转向环绕在树上的巨蟒。耶梦加得感受到了这边的变化,扬起自己的蛇首。 “我和它战斗的时候,请此花破坏主根上的结界,没问题吗?” “交给我吧。” 我如此回应。梓柔最后和我交换目光。 “如果不是北欧神话的话,我真想什么都不做,等待和她的重逢。” 她轻声说,与此同时,寒冷的气息开始蔓延—— 寒冷的气息。尼伯龙根本就阴湿,在我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受到寒风之前,就已经有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上落下,仿佛寒冬突然降临。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梓柔轻轻摇着自己的手指,一团寒气轻盈在少女纤细的指间跳动着。 “我的能力是操控寒冷,”少女用怀念着什么的语气说道,“但是冰与火其实是相对的,如果我用能力让其他地方变得寒冷,那么也能间接的创造出火焰……因为某个人的愿望,我就一直这么使用着自己的能力,此花,我已经很久没有操控过冰霜了,所以可能会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道。” “记得小心点。” 随后,我看到了冰的壁障。 在这件事之后,每当我想要想起来当时的景象时,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回忆起那冰墙的外貌,只记得它的顶端仿佛在天空的穹顶,如同宇宙的围墙,或者世界的终点。尘世巨蟒巨大的身体被那围墙几乎击成两段,它发出嘶嘶的咆哮——但我已经无暇注意梓柔和巨蛇的战斗,因为我所有的意志力都指向了世界树的主根。 破魔之眼。 流风,风翼,暗雨。流动的风,被约束的风,凝聚的风。但是我要怎么用这些来做到,在这个距离一击摧毁结界呢? 在那瞬间,我隐约想起了自己母亲的课题。将风编织,使风解放,让风静止……这些让我又困惑又着迷的描述 我用手指拉起缠在手腕上的那段命运丝线,现在我终于明白它的作用。 这是剧本给予我们的选择。 放弃现实,让世界的转换来帮忙解决一切,就像梓柔一开始想的那样。 或是——用它给予的机会——来让一切回归原状,赐予“北欧神话”应有的终结。 我抬左手,雪晴被我握在了手心。命运丝线在牵引下,悬浮在雪晴的后方,仿佛弓弦。我把右手搭在弦上,轻轻向后拉去。 在那个瞬间,我明白自己要怎么做了。所有的风都仿佛是自由的丝线,在世界中游动着。而我只是把那些丝线,拉紧而已—— “编织……风暴……”我喃喃地说道,仿佛对自己的暗示,却已经注意不到世界的安静。在魔眼中,主干上的节点缭乱而不断变化着,但是不知为何,我却明白有什么会引导这支箭,让它……按照我的意愿,击中结界最软弱的致命之处。 魔法的结构在魔眼中构建,一切都是如此顺其自然,仿佛编织风暴是我的本能一般。我的魔眼紧紧注视着结界的节点,3……2……1…… 我放开了弓弦。 一束肉眼可见的,剧烈翻涌着的狂风突然将我和节点连接在了一起,画出了那支无形箭矢的轨道。片刻之后,结界开始缓缓破碎。冰墙传来刺耳的破裂声,梓柔在空中滑行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连身周的狂风似乎都要冻结。 “此花,阻止它!” 她的左手受伤了。我知道尘世巨蟒绝非是什么弱小的对手,也知道梓柔想要一个我创造出的破绽来阻止耶梦加得。 这也许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我已经知道怎么做了。我抬起——自己的法杖。雪晴中储存着三个法术。 使战斗不影响现实的幕布结界。 让法术能再次释放的法术重奏。 以及……我的母亲所创造的,我和小镜都非常喜欢的魔法——Ginnungagap。 它以北欧神话中,分开了世界的那条鸿沟命名。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所谓“命运”,“剧情”的牵引,它……在我的法杖雪晴里。也许我机械化的利用雪晴释放它并不特别强大,但是——我们现在正处在,北欧的神话中。 我把雪晴像是刀一样收在左肋下,杖尖指向了自己的背后。 “你灼目如同灾厄之杖的火焰;” “你明亮如同奥丁失去的慧眼;” “你无形如同束缚魔狼的锁链;” “你黑暗如同海拉死寂的宫殿。” “尼伯龙根的冰霜,巨人之国的烈焰啊——我祈求你——” 我一字一句的,读出咒语的最后片段,梓柔伸出手,让尘世巨蟒身周的空气突然冰结,淡蓝色的冰壳将巨蛇束缚—— “——分裂世界,Ginnungagap。” 随着我挥出法杖,世界的声音突然被诡异地剥夺了。下一刻,一道暗色的痕迹顺着杖尖划过的横线猛地扩散,顷刻间将世界斩为两个不同的部分。耶梦加得的半身忽得颤抖了一下,然后断裂开来。 巨蛇发出可怕的嘶鸣,我集中了的注意力终于涣散,身体的疲惫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但是这时间已经够了。梓柔早就出现在了世界树的最后一条主根上,把自己的右手按了上去! 她收回手,轻轻握了下拳。 从天穹开始,原本还是鲜活的木质的天之柱,突然像是电子世界中消散的数据一般,化作无数冰的碎片,开始凋落。耶梦加得依旧还在嘶吼,世界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从中庭之上,断裂的大地开始落下—— “快跑,此花,快跑!” 此刻梓柔也维持不住那种冰冷的神态了,她冲我喊道,我们在无心追逐我们的耶梦加得的哀嚎声中高速飞行着,我回头看向巨蛇,它仰头哀鸣着,仿佛为世界敲响丧钟。 Blossom38.剧本的终点-5 一切都在向后掠过的过程中化作了模糊的影子,我们面前就是冥界的河流,分隔生死的那座桥。背后的世界还在缓缓地震动崩塌,吉欧尔河的河水也不再平静,在桥下汹涌的流动。 “别看了!” 梓柔喊道,我赶紧转过头,震动翅膀和她一起落在桥上。快点,再快点—— 闭幕式…… “我来……” “别逞强了。” 我阻止了虚弱的梓柔,尽管我现在有种随时都会昏过去的可怕错觉,但还是卷起衣袖,把手伸到了吉欧尔河上骷髅的嘴中。随着剧烈的痛苦和抽离感,我头晕眼花地和梓柔再次穿过这座桥,向前飞行了起来。 我知道冢正在不断崩毁,毁灭世界的灾难已经解决了,此时此刻,我的整个脑海中只剩下姐姐。 是的,我有东西没有告诉梓柔—— 冢内外的世界已经互相侵染,互相映射的不是设定而是剧情,所以仅仅摧毁冢内的“主根”是没有用的,外界也有三个同样的“核心”在。如果它们没有和主根同时被摧毁;如果姐姐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如果姐姐没能成功的话…… 那么我们一切的努力都会成为徒劳。 ……但是姐姐做到了,与此同时,相信姐姐的我也做到了。冢在毁灭,灾难在结束,我们成功了,“和姐姐的默契”这一点带来的感动,像是某种毒药一般在我心中扩散。是啊,姐姐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为什么我会,如此在意姐姐?为什么我会因为和姐姐这样的默契而如此开心,仿佛就要哭泣出来?为什么仅仅离开了三天,我就想要再次见到姐姐,想要看见姐姐银色的头发,想要看见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想要和她说话,想要和她拥抱,想到五脏六腑都在发痛呢?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姐姐…… 充满死气的冥土开始崩裂,梓柔在崩毁声中大喊“飞起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身后的吉欧尔河上由发丝悬挂的吊桥坠落到水中,振翅的我们冲过海拉之门,看见尼伯龙根的雾气在散向天空,远处海拉宫殿的轮廓也在碎裂。 面前是地面上没有厚度的漆黑之门,我们再次加速,荒原的风和气味立刻迎接了我们。 出来了!……我们成功—— 我一时间集中不了注意力,风翼突然散开——梓柔立刻接住了虚弱的我。 “是我带你来的,”少女笑着,“我会把你送回去的。……你那是什么表情?放心,不会带你去医院的,反正你也不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对吧?” 她掠过荒原,白色的光在地面上微微闪烁。我看着那象征“传送节点”的光,恍惚间有种不真实感——梓柔落在地上,她以手为刀,划开自己破破烂烂的左边衣袖,随手在伤口上包扎了一下。用牙齿拉紧布条后,梓柔扶着我坐上了她的车。 “坐稳了,”她说,坐下来拉动手刹和离合器,原来这车是手动挡啊?我晕晕乎乎地思考着莫名其妙的问题,看着她的样子。 “怎么?”梓柔问,我只是不停地摇头,“一切都结束了”,“这就结束了?”,“我居然能做到”之类乱七八糟的感情渐渐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学园祭的闭幕式要到了……姐姐还在等着—— “好啦,看你那慌张的样子,”梓柔熟练地换挡和踩离合,看着镜子里的我的表情,“按理说,我们现在该在传送点边等支援过来,但是我们却跑了!真棒,我可能要被老头子们骂了,说我不把你送去医院,不带你去做冢的笔录,却带着你回学校参加学园祭……管它的!” 她开心地笑起来,活脱脱一个叛逆的野丫头,冰冷的表情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我慢慢从眩晕中缓过来,扶着受伤的手坐稳。 “伤口没事吗?” “嗯,我马上就包扎好。” “真好啊,真好……和你一起完成任务好开心,真开心——” 她小声地说,然后总算把这句话说出口。好像从什么枷锁中被解放了一般,世界上的最强,S级的顶点,超能力侧的皇——名为白梓柔的少女大笑起来,侧过头看着我。我片刻都没有犹豫,伸出手和她击掌庆祝。 “啊疼疼疼……” “不是说了快处理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 我持续深呼吸着,冒着金星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唯一的外伤之只有骷髅的咬痕,用前几日对梓柔同样的处理办法止完血之后,一时间耳边就只剩下了汽车引擎声。 “呼……” 梓柔呼出一口气,一心一意地看着道路的前方。我用手按着伤口上方的神经处,试图缓解一些难受的阵痛。 “……梓姐。” “嗯?” “这之后打算做什么?” “我?”她稍微打了下方向盘,把汽车的位置调正,“回Orbis,养完伤之后估计就是公务和新的任务了。” “是吗……” “把你送到之后,我估计就要走了,”梓柔摇摇头,“等你把想做的事做完,医疗部门就会来找你们了,记得彻底检查一遍。” “……嗯。” “没怎么伤吧?” “不好说。” “……是吗。” 这次的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这之后该不会没机会见面了吧?”我问。 “一般而言……”梓柔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扔到我的怀里。我有些忙乱地接住,发现是一部手机,“不过,至少留下联系方式吧?” “……”我忍不住笑出声,梓柔瞪了我一眼,我们都没有说什么,但话到这里就够了。不过,终点是一定会来临的。道路边出现前有学校的提示牌,梓柔慢慢把速度降下来,我也有些紧张地拉好自己的衣服,不让伤口露出来。 “……” “……” 车停了,我们对视片刻。 “有、有什么临别赠言吗?” “别再用Mana做衣服了,哪天坏了可哭不出来。” “喂!” 我笑骂道,再次和这位只成为了短短三天战友的少女击掌,拉开车门冲进学校。 当我独自一人冲进校门,穿过许多正在收拾物件,正准备收摊去参加闭幕式的摊位时,听见许多惊讶的“此花?”“七海学姐?”或者“学姐小心”之类的声音。但是我没有说话,只是一心一意地跑向学校的礼堂,连自己的疲惫都忘记了,因为我知道,我知道—— “小此!” 姐姐就在后台的更衣室里。她的衣服有些破破烂烂的,手上紧紧捏着自己的发带。她把我抱住,小声地啜泣起来。 如果在平常,我会无奈地笑着,抚摸她的背,然后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我不是已经在这儿了吗?”一类的话。但是不知为何,我却像是平常人家的妹妹一样,把头埋在姐姐的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之后,我抬起头。 “姐姐,要去场上了吗?” “……嗯,要开始了,衣服就交给小此了。” 她对我露出笑颜,我看着她那样的笑容,突然间明白了什么。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抱有的心情,明白了……自己一直对自己做的伪装。 音无初咲对我来说—— …… 在姐姐投来疑问的目光之前,我红着脸持续摇头,才让自己最终冷静下来。为了缓解这一时的心理波动,我一把握住她的手,和姐姐对视。 但是……我还不会说出来。 等到哪一天有空闲的时候,我会更清晰地看着自己的内心,会好好地质询自己的感情。直到我……直到我,拥有对说出那一句话的觉悟为止。 “姐姐,闭幕式……要开始了。” 我小声提醒,撇过脸去。 End.七海此花 是个晴朗的午后。 我独自一人坐在咖啡厅的玻璃窗边,因为是工作日的关系,店里除了我以外几乎没有其他人,店员也大多在柜台内休息。这家店是最近弥音刚刚发现,推荐给我的——我和莉莲娜老师约好我休养好之后,在哪里单独见一次面的时候,就决定在了这里。 右手隐约有些疼痛,我轻轻拍了拍手臂,把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回桌面。 ……出院这么久了,居然还没好。 神话之冢给我留下的伤比想象中严重。不仅仅有表面上的伤势,这冢的存在本身也在持续侵蚀着我的身体——但医疗待遇也是最高级的,没过几天,医生就宣布我不必再住院观察,把我放回了日常生活中。 片刻之后,咖啡店的玻璃门方向传来好听的风铃声。我看见金色长发的,有着小女孩体型的人走了进来,莉莲娜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环顾了一下咖啡厅,然后停留在了我的身上。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坐到我的对面,“呼嗯”地稍微伸了个懒腰。即使是这种动作里也有着从容不迫的优雅感,让我不禁有些佩服自己的老师。 “初咲不在吗?……你们不在一起还真少见呢。” “前段时间不是还分开了整整三天嘛,”我笑着说,捏着自己的头发……说起来,姐姐是喜欢短发还是长发呢?我小时候也是长发……再留一留好像也可以? “小此花怎么也这么坏心眼。”莉莲娜有点不满地把椅子挪到更舒服的位置,“抱歉啦……让你们去做那种事,但是最后你们还是做到了,对吧?……现在你们可是Orbis里记录在案的英雄哦。” “……英雄这种说法还是算了吧,老师。” 这种说法让我非常不适应,既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舒服,也是为了拒绝,我摆了摆手。眼尖的莉莲娜立刻注意到我右手上那根像是手环一样的命运丝线。 “那是报告里说的命运丝线,对吧?” “是啊……”我说,用手轻轻碰触了一下它,“冢毁灭后,它好像就变成了一件魔法道具了,如果我不愿意,别人也没法从身上拿下来……看起来,是变成了雪晴一样的概念武装。” “总觉得小此花每次都能带回‘纪念品’啊……”莉莲娜伸出手,整理了一下因为室外的寒风而有些乱的头发,“咒蛇之冢那次也是。” “斗篷的事似乎没被发现呢,”我说,“命运丝线这回事,本来Orbis想要把它销毁,不过既破坏不了也没法拿走封存,转头就回到我身上了。” “咱都不想追究啦……算了,算了。”莉莲娜摆摆手,“住院的时候咱在满世界跑,没法去看你,所以这次会面是私人的哟,咱主要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我把早就点好的咖啡推给莉莲娜,老师熟练地给里面加上牛奶。 “嗯……”我点头,这次的冢有多少难以理解,无法想象,我自己也非常清楚,如果身为魔法师的莉莲娜都不好奇的话,恐怕再也不会有其他人好奇了吧。 “咱倒是已经知道了大部分的细节。说实话,冢和世界会互相交换这种事,如果不是后果可能会很严重,还真想看下到底会发生什么呢……” “老师这话可是相当不负责任——” “是是,小此花不要那么认真嘛。”她笑起来,用小勺子慢慢地搅拌咖啡,“这次音无的课题,也有进步对吧?” “是啊,完成了其中一个魔法。不过总觉得实在是太机缘巧合……反而没有一点成就感。” “咱懂得咱懂得,好像路上捡到一篇论文,发现上面写着是困扰自己多年的谜题的答案对吧?”她抿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咖啡,沉默了片刻,“……对了,耶梦加得被处分了,虽然不是很严重。” “这样吗,”我想起听说的,她在安娜和姐姐来到最后的节点时挡在了她们的前面的事,“总觉得他们也拿这家伙没办法……” 听说她对姐姐很凶啊?……真是的。 “还好初咲几乎说服了她,”莉莲娜啜饮了一小口咖啡,“听安娜说,那段措辞真是锋利而正中要害。” “姐姐可是很厉害的,”我不由得露出微笑,“别看她呆呆的,需要去思考的时候,姐姐的思路说不定比我……” “啊,是吗。” 听到我说的话,莉莲娜突然眯起了眼睛,以一种小女生对着自己的朋友八卦般的眼神打量着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担心自己的“心情”不小心暴露的我,悄悄把眼神转向了另一边,还好,莉莲娜没有真的追问的意思。 “也没错,”莉莲娜点了点头,“尽管有音无——是说你们的母亲——在观察者视角给出的提示,还有那位千雪的推理,但是初咲还是几乎独立地想出了结果,还很果决地对咱和安娜下令,看着平时的她,真是很难想象的出来。” 听见莉莲娜的话,我不由得想象姐姐居然那样对年长者下达指令的样子,说不定很帅气,可惜没看见…… 老师的眼睛又眯了起来,我赶紧端起眼前的咖啡。 “说起来,老师想要问什么呢?” “嗯……一些小细节而已,”她耸耸肩,“比如,初咲到底是怎么知道第二个‘主根’的位置在蛋糕店,第三个节点在那条大街上的?” “很简单啦。猜猜就知道了,”我抿起嘴,稍微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在我和莉莲娜之间的桌子上画了一下,魔法的微光慢慢组成了一张简略的地图。“你看,老师,”我轻轻点了一下我和姐姐的家与学校之间的那条大街,也是第三个节点的位置,光点立刻悬浮在地图上,把这里标示了出来,“我是在这里被梓……「末日冰语」带走的,如果剧情对应的法则成立的话,这里应该是‘尼伯龙根’,也就是世界树的一个主根,对吧?” 莉莲娜的蓝色眼睛明亮起来,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我用指尖轻敲地图上的学校,指了指学校的森林。 “这里也是发生灾难的位置……这里是被耶梦加得发现的,是确定的情报,”我让光点也出现在这个里,随后划动手指,一条直线把两个点连接了起来,“世界之树的三条主根,正好在正三角形对应的三个位置……如果这是正三角形的一条边的话,那么就只会有两个地方可能是最后一个节点了。” 以这条线为底,我画出了朝向两方的两个正三角形。这个理论成立的话,这两个三角形的两个顶点,就可能是第三个主根所在的位置。 其中一个的位置,正好就在我们一月时常光顾的甜品店附近。 “明白了,”莉莲娜喃喃自语,“那么这两个点里,初咲又是怎么确定正好是那个蛋糕店的?这边也有可能哦。” “老师,你知道我们学校举行烹饪大会之类的那片巨大空地叫什么吗?” “诶?” “叫中庭,”我说道,莉莲娜露出明悟的表情,我圈了一下学校中央的“中庭”,风花高中的占地面积很大,我和姐姐的家又离这里不远……中庭正好在三个点划出的正三角形中央。 ……这正是北欧神话中“人界”的位置,世界之树正处于它的中央。 “原来如此……初咲是这样得出结论的,”莉莲娜说,一边沉思着,一边喝着咖啡。沉默而持续了一会儿,她才放下杯子。 “这真像是奇迹。” “怎么了?” “先不论小此花和初咲的行动要步调一致,不管是‘世界树的三条主根’,“命运丝线”,还是其他什么有关北欧神话的知识,其实都是不确定的吧?神话有多个版本,要得出同样的结论……太巧合了,就好像你们会心灵感应一样……你们真的不会吧?” “不会啦,”即使分割在两个不同的空间,我和姐姐也依靠着货真价实的羁绊解决了这次的危险——这种开心的感觉,几乎是自我出生以来所体验过的最好的心情,让我现在的微笑根本不可能消失,“我和姐姐可是一起长大的,我读过的书她也读过,我的想法她也明白,我们会配合对方得出同样的结论,其实是必然的结果。” “是这样啊……” 不知为何,莉莲娜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暧昧,她的嘴巴像是猫嘴一样变成了w字,仿佛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注视着我。明白过来了的我立刻就脸红了,只好把视线移到了其他地方。 糟糕,好羞耻……完了,这样的反应不是基本等于暴露了吗?啊啊啊我为什么那么容易脸红啦……! “小此花。” “嗯……嗯?” “初咲现在去哪儿啦?” “我想要换上实体的衣服,不再用Mana……”我老实地回答,这是梓柔的“临别赠言”,事实上,我觉得它各种意义上都没有错,“今天不是可束休养了……姐姐就很兴奋地带着我出来买衣服。因为要和老师单独见个面……姐姐就自己换衣服去了,我在这里等她。” “这~样~啊~” “不要用奇怪的语气啦!” “嗯嗯~”莉莲娜似乎并没有收敛的意思,“说起来,小此花,你知道初咲现在已经可以自己收回翅膀和尾巴了吗?” “差不多是明白的。” “诶?” “大概是在老师家里那段时间吧?姐姐差不多掌握了。”我用手扶着下巴,看向窗外依旧是冬日的街道,最近,气温似乎也在悄悄转暖了,“我可是有着这双魔眼的,姐姐知道,我也知道。不但如此,我们也都清楚,双方已经互相明白对方心里想的事情了。” “那为什么你们还会那样对话……”莉莲娜一脸哑然,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老师,你知道吗?我们从小到大都是那样度过的,”我最后认真地回答,“姐姐会需要我去帮忙关掉附魔,姐姐会依靠我……那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或者说自然而然的‘风景’了。这是我和姐姐之间的小秘密,不需要语言,也不需要交流,我们会一直这样做下去,就好像小孩子们互相玩耍……那是我们的默契,老师。” 那是我们的默契,莉莲娜轻轻咀嚼着这句话,然后重新笑着看向我。不要向我投来这样的眼神啦…… “……别和别人说啦。”最后,我只好小声地哀求道。 七海此花,是个普通的女子高中生。 除此之外,还是个恋爱中的魔女。 《Tacit understanding》is the end. Postscript3.世界之外的记叙者 初次见面的大家初次见面,好久不见的大家好久不见,我是虚子。 不知不觉在这边也连载完了第三卷,很快就是以前没有刊载过的第四卷……时间过的还真快啊。好好重写过的第三卷,有觉得喜欢吗? 非常感谢你阅读一家之言的第三卷《命运剪刀》,把以前仓促写就和缺漏的地方补上后,总算是松了口气,虽然我想应该还是有些问题……比如,这对姐妹的进展还真是快啊,之类的。 但是我会想,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机会的话,此花对初咲也许永远都会是那样的态度,嘴上说着姐控也好喜欢也罢,最终也只不过是姐姐罢了。 就算大家不喜欢这一卷我也认啦,尽管如此,还是感谢大家阅读了一家之言系列的第三卷《命运剪刀》,如果和我预料的不一样,反而非常喜欢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和以前一样,接下来的部分会涉及到这一卷的剧透,同样,一家之言一直包含着一点解谜成分,请还没有读过的人不要向下翻啦。 尽管肯定不会有人像是读实体书那样先读后记,但是还是惯例的这么一说吧w ·有关第三卷本身 既然是与平时都不大相同的一卷,那么就先从这一卷本身聊起吧。 这是以前就提到的预告诈骗,我曾说过第三卷会是比较轻松愉快的类型。结果一开始就是此花被莫名其妙的人绑架,姐妹分割在冢的内外,连事先说好的学园祭也没了。不但如此,卷内又是许多一看就让人不舒服的沉重剧情,黑泥也好命运也好,此花初咲的情感也好,梓柔和她的友人不得不从此对对方视而不见,给人不祥印象又花了大篇幅描写的末日烈焰和芬布尔之冬,总之从头到尾都充斥着“怎么回事感觉也太压抑了吧”的感觉。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说,这一卷是比较轻松愉快的类型。 可能是因为结局吧。 虽然我从没写过货真价实的Bad End(以后的话,可能……),也不认为我是喜欢在文里下毒的那种执笔者,但是不管是第一卷还是第二卷,留有某种让人不舒服的遗憾这点就算是我也会承认,不如说,那种遗憾正是我想要写出来的东西。千雪的结局不必再说,第二卷的小镜最后会如何?……这遗憾也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但是至少我觉得,第三卷是不留遗憾的结局。就好像王道的电影或者小说,男女主角为了阻止某场灾难而努力,尽管伤痕累累,最后还是成功了,没有人死去,也没有人为之痛苦。 最后还赶上了学园祭闭幕式不是吗?……虽然之后此花初咲就被莉莲娜送进Orbis的医院了。 ……如果此花的单相思不算遗憾的话? ·关于白梓柔 这次是中国的女孩子。一开始有着冰冷的外表,奇怪的称号和操控火焰的能力的反差,到了结局又曝出其实能力确实是操控寒冷的设定——有关于梓柔那种能力的反差,到了结局又曝出其实能力确实是操控寒冷的设定——有关于梓柔那种能力的设定其实在我很早以前就有,觉得很帅气。 是第一卷就提到过的世界上的最强,既然是最强那就没有任何其他理由了,最强就是最强,因为第二梯队的实力相差无几,所以没有所谓第二,只有梓柔是没有人有异议的最强。 尽管是超能力侧的皇,但是终究还没有完全长大。最终章又是喋喋不休,又是兴奋地和此花击掌,一边为车换挡一边开心地大笑的梓柔我觉得实在是特别可爱,有种多年的压力被释放出来的感觉。 现在和此花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心之友,大概一有机会就会通过邮件聊天吧。只不过梓柔的工作实在太忙,估计很少有这样的闲暇时光。 她的那位成为S级的友人是谁呢? ·关于安娜斯塔琳德 凤凰,不死鸟,朱鸟,乌,指向同一种传说的名字多到不能再多。我觉得既然有妖怪,那么凤凰是终究要出场的。安娜是那种一直住在高塔中,对现世的诸多东西都不是很了解的旧时代妖怪,本次也是第一次知道了易拉罐里能装着很好喝的东西,可喜可贺。 目前和初咲成为了朋友,相比梓柔来说,安娜的闲暇时间就要多得多了。 说不定有机会再见面? 安娜斯塔琳德这个名字,以及不能口吐人言一类的设定集,来源于我的某位朋友。顺带一提她叫朱鸟,也为虚子的千法之书投稿过不少法术,有的在第三卷内也有出现。 ·有关耶梦加得 明明是萝莉……是的,明明是萝莉。 我想,说到“看起来很凶但是其实是萝莉”的角色,在各种作品里都是萌系担当吧。结果我试着写出了一个完完全全就是充斥着杀气,除了萝莉的外貌以外没有一点萝莉的特征的,双眼里如同熔岩流动的可怕角色,自己都看着有点心慌……啊,如果读者能从耶梦那里感受到哪怕一点的可爱的话,我觉得也是好事。 “如果摸她的头会怎样?”有人当着大家的面这么问我,结果一致的回答是“大概会被咬掉手吧”。 耶梦是最古老的S级,也是唯一一个依旧对“幻想妖怪渐渐成为了妖怪”这件事有着模糊记忆的人。 ·有关北欧神话 其实在选择北欧神话的时候我犹豫了许久。因为北欧神话的神秘和文学感,很多中二病都对它非常中意……但是最后,不管怎么说,那种带有浓重命运色彩和宿命感的神话,除了北欧神话很难再挑出第二个了。 在写第三卷之前,好好的去图书馆查阅了不同版本的北欧神话的资料,确认了自己脑中的设想。正如文中所言,作为神话来说,版本实在是多到让人无话可说……但是,那最后让此花和初咲的羁绊更加紧密,我觉得很开心。奥丁娶了自己的女儿当老婆这个版本也是存在的哦,我说真的。 ·有关母亲给出的提示 那位魔女母亲所居住的地方,正如文中所说是独立于世界的空间。在观察者的角度看,这次冢的灾难就立刻变得清晰明了——因为,才会给出那样的提示。 ·出场的其他S级 Orbis的诸位S级当然不是只有称号的设定而已。在几人为了解决问题忙碌奔波时,世界上也不断地在出现概念性灾难,所以这群人也在世界各地忙得不可开交。唯一一个有所交集的「言灵之鸦」是个有着恶劣性子的人,由于能力和职责的特殊性,拥有全Orbis最高的情报权限,感谢她帮了此花一把。 ·有关此花和初咲 初咲只是明白此花对于自己多重要罢了。所以,此花目前正处在绝赞的单相思状态中。 魔女还真是辛苦呢。不过我自己都觉得在这一卷的结尾,开始出现了货真价实的恋爱的酸臭味…… 不是吗? ·千雪和伊格妮丝 两人刚刚、准备离开西伯利亚,听说下个旅行的目的地好像是挪威。可惜因为这场灾难,也受到了不少阻挠。 ·收拾残局和帮忙检查身体的超能力侧群众 辛苦啦~ ·有关英题 这次的英题简单易懂,正如之前所说一样,是个毫无遗憾,我希望只有满足的题目。“Tacit understanding”,直译就是,“默契”。 也是这一整卷所叙述的故事,此花和初咲之所以能迎来HappyEnd的关键。 ·附录-Q&A 实际上被催促过记这个东西,也收集了一些在各种各样的地方,例如群里或是私聊中问我的问题……以后收到更多的话,说不定还会更新。 ———————————— Q:STK是什么意思? A:是Stalker的缩写,跟踪狂。有时候也当动词用,比如STK某人。说起来我也被某个人STK过,很可怕呢。 Q:此花的位置是主角专用座吗? A:算是我的恶趣味吧w答案是是的,靠窗倒数第二排。 Q:人类有没有变成妖怪的途径,或者可能? A:就文中出现过的,此花提到过存在“人类变为魔女的仪式”,除此之外还有吸血鬼的仪式之类少见的东西。事实上几乎都被列为禁忌。一家之言里,只要不是人类的超自然生物都被称之为妖怪,所以选项一下子变得很多了呢(笑) Q:“可能觉醒成妖怪的人类”在设定里要看做纯种人类,纯种人类有男有女,但是有的妖怪是只有女性的,比如魔女(笑),那么如果有位男孩子觉醒成了魔女会发生什么呢? A:你猜的没错,他会变成女孩子(笑),类似的还有雪女等。不过,妖怪血统觉醒本来就是极小概率事件,所以不要在意那么多,这可是很稀有的哦。 Q:虚子不是口口吗? A:不是! Q:耶梦多少岁了? A:作为最古老的S之一,岁数不是大家能够想象的,总之合法(笑) Q:一家之言到底是不是轻小说? A:这是个我偶尔会去想的问题。雪姐姐以前评论过,“轻小说和小说之间的差别,简直比硬科幻和软科幻的定义还要模糊。”,到底什么才会是轻小说?……很多的对话,频繁的分段,日系风格的角色,或者某种刻意雕琢的文风?我觉得那很难说清楚。事实上,虽然我从模仿轻小说出身,但是在写作的过程中,一直试图摆脱它带给我的影响—— 至于一家之言本身,我以前提过“以轻小说的形式来写”,仅仅是因为找不到哪种文体可以形容“十万字以下差不多就完结一卷然后进入下一卷,碰巧登场的角色还是日系”的作品而已。 我是认真地在讲故事的,也不希望作品会因为所谓是否为轻小说,是否为网络小说而受到条条框框的限制,所以它本身究竟是不是轻小说,我觉得已经无所谓了。 故事能传达某些东西,能让读者感到愉快或是悲伤,这应该就够了。 ———————— ·有关第四卷 第四卷是我创作一家之言的原动力之一。终于到了可以动笔的时候,不如说心情相当复杂。除此之外,第四卷中也会有许多我非常喜欢的角色出场…… 说实话之后三次元也会有许多麻烦,日更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可能会有每个月最多五天的假期,抱歉哦。 第四卷卷名《古都夏音》,再次回到日常生活中的此花初咲,与突然拜访的作家与病人的故事! 大概如此吧? ·最后 那么是按例的致谢阶段。 首先感谢柳小姐的校对,真是辛苦你啦。 感谢给一家之言提出了意见和评价的人皮,没想到会有人意外的喜欢第二卷,不过你可是很久没有继续看了…… 照例感谢一家之言TRPG六位玩家,派派,Xana,桥姬,疾风酱,HP,柳小姐。一家之言的世界也在由你们稍稍推动着,如果有机会的话,希望你们的小队的故事能变成文字被大家读到。 感谢院长——院长画的各种奇奇怪怪的一家之言的小杂图,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放出来w 感谢雪姐姐,总算开始读了一家之言?评价比我想象中的高哦。 感谢所有为《虚子的千法之书》投过稿的魔法师们,相信在第三卷里能注意到自己的魔法的痕迹吧。 洛酱prprprprpr 感谢在我精神状况不佳的时候帮助过我的朋友。 感谢自称虚控假面的笨蛋们,还有为这本书做过各种各样的事的大家,一家之言最后还是拿到了奖的哦。最后感谢许多没有写到的朋友们,以及读了这本书的你—— 如果能喜欢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下一卷再见~ Page1.某位大小姐的请求 “那么,考试没有通过,需要补课的同学请准时参加,大家都要记住开学日期,到时候把假期作业上交给七海。” 老师从自己的眼镜上方打量了一下我们,对着几个唉声叹气的同学露出笑容。 “很快就要入春了,季节变换的时候注意身体,虽然明年就是升学年,但是春假就好好放松吧。” 年过五十的老师仔细注视了一下自己文件夹上的注意事项,她最后合上笔记本,对我们点头——大家知道这是假期开始的信号,教室里传来一阵带着轻松的笑声,不少学生已经站起身,三三两两地站成一堆。我把自己的那本魔法笔记合上,悄悄夹在两本书之间,放回了书包。 我叫七海此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除此之外还是个魔女。 自从今年开学后,我就不断地遭遇或大或小的事件。从一月在城市打开的咒蛇之冢,那之后在魔法使家中遇到的幻想妖怪,到二月份时和学园祭同时发生的灾难,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我都遭受了不小的冲击。 所幸,灾难都已经结束,我也终于休养好了自己的身体,普通的高中生活总算没再被其他突发事件打断。来到学校上课,准备期末考试,在笔记上做魔女的日常功课,日历随着时间一天一天的翻过去。不知不觉中,春假随着微妙转暖的空气来了,尽管还没有到能让樱花盛开的程度,但想必等到最后春假的一两天,学校的那片樱花林就会落满花瓣。 “小~此?” “!” 有人从后面抱住我,吓得我不由得抖了一下,她笑着把脸凑过来蹭了蹭。 “在想什么呢?已经放假了哟?” “诶?嗯……觉得这学期真是多灾多难呢。” 我心不在焉地答道。 在我身后的女孩留着长长的银发双马尾,双眼如同紫水晶般闪耀。尽管留着看起来有些低龄的发型,行为上也更像妹妹,但是比我要来得高一些的女孩子却给人成熟而活跃的,正值青春的少女气息。虽然姓氏不同,外貌上无法联想到一起,连种族都是与我不同的“精灵”,但是她确实是我的姐姐音无初咲。 ……同时,也是我喜欢的人。 姐姐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她现在的动作会让我多么慌乱,只是保持着从背后抱着我的动作,和我聊起了天。自学园祭结束,我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之后,本来对我们而言相当普通而平凡的,在晚上相拥而眠这件事就变得相当暧昧——我不得不一边害怕自己的心跳声被姐姐听见,一边责怪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种事而脸红。 ……结果在我再次习惯这件事之前,有好多天没有睡好。仅仅换了个角色,不再以“姐姐”而是“喜欢的人”的视角去看,就让很多事变得完全不同。更让我不再以“姐姐”而是“喜欢的人”的视角去看,就让很多事变得完全不同。更让我不知道庆幸还是苦恼的是,姐姐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变化,只是依旧像平常那样和我相处。 “小此?小~此~” “……诶?” 糟糕,又发呆了。 “说起来,小此春假打算做什么呢?”姐姐问道,银色的头发扫到我的脸颊上,“虽然好久没有回去了,但是只有这点时间的话,好像回不去诶……” “是呢……” 我叹了口气,尽管和姐姐都有些想家,但是我们要回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Nihil图书馆坐落在异空间的森林中,打开“通路”消耗的时间,比搭乘飞机在遥远的国家之间来回都要多出好几倍。 “此花酱初咲酱要出去旅游吗?” “嗯……还没有想好,”我回答道,“弥音呢?春假要做些什么?” 凑到我们旁边,身材相当娇小的葵井弥音是我和姐姐在学校里关系比较亲密的朋友,她正一反常态地,有些苦恼地咬着自己的手指,看起来正在沉思。 “说实话,弥音是想要像平时那样的啦。”弥音把边上的椅子拉过来,坐在了我们旁边,她头发边那一束褐色的小辫子也一动不动,“但是最近,突然觉得弥音需要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 “虽然事到如今才问……”我说,“弥音独自一人的话会做些什么呢?” “在电脑前面玩刚买的游戏,读轻小说,在电视前面等深夜动画播出,昼夜颠倒,赖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没事做的时候就玩手机吃零食。” “……那是挺糟糕的。” 那算什么啊。 完全就是死宅不是吗。 平时和大家一起玩得很开,没想到一人独处居然是这样的生活状态…… “七海,记得离开之前把教室门锁好。” 老师说道,我应了一声,发现班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现在是才是上午十点,肯定会有人相约出去玩之类的——我和姐姐倒是没有类似的预定呢…… 那要做什么呢? 我站起来把书包关好,听着姐姐和弥音的交谈。想着之前的几个假期,确实也没有值得好好说明的大事。去年暑假,我和姐姐没有选择回家,而是和弥音,以及如今已经被弥音忘记,和某只灰狼一起在世界各地旅行的千雪一起去海边度假——这之后是寒假,虽然依然没能回去,但是我们也按部就班的过了年,做了新年参拜一类的事,闲暇时间两人去逛街,假期就这样度过了…… 等等。 两个人去逛街。 那不就是约会吗! 不不不我在妄想什么呢…… “还好有小此帮忙补习,要是挂科就糟糕了。” “弥音也觉得难得的假期要是要补课就太扫兴了……”弥音双手抱胸,“此花酱应该也没问题吧?” “嗯,我这边没问题。”我把自己的椅子放好,带着姐姐和弥音走出了教室门。虽然不能说是数一数二,但是既然都被加上了班长的头衔,把成绩保持在上游水准还是必须要做到的。 “七海同学拜拜。” “此花拜拜~” “下学期见哦。” 最后离开的几个女孩子对我打过招呼后,我确认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便把门好好地锁上了。 “结束啦。” 以这一个仪式性的动作为标志,我真切地体会到了这学期终于到此为止这点,不由得呼出一口气。往学校的森林望去,能看见不少树已经抽出新芽,只等气温回暖。这个冬天还真是繁忙啊…… “小此辛苦啦。” 像是明白了我在想什么一样,姐姐笑着对我说。在万物些微复苏,露出一丝回春气息的背景下,她的笑容有种落雪般的耀眼感。我知道自己的脸色有些发红,就装作没有在意,低下头确认了一下门锁是否有锁好。 “姐姐也辛苦啦。” “盯——” 弥音把脸凑到我的旁边,紧紧地盯着我,我不禁吓了一跳。 “……弥、弥音?” “感觉此花酱和初咲酱更加老夫老妻了呢……” “是是,我知道了,”如今我已经无法再对有关“你和你姐姐是恋人吗?”的调侃一笑置之,只好尽量像平时那样敷衍弥音,姐姐好奇地在旁边听着我们的对话,“弥音有什么东西忘在里面了吗?没有的话我们就走咯。” “弥音可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如此说的少女得意洋洋地双手叉腰,随后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僵硬。 “啊,那个……作业……” “你看吧。” 我忍不住摇头,再次拿出钥匙,打开空无一人的教室的门—— 一位少女站在讲台前。 不管是我,姐姐还是弥音都哑然了。 从下往上看去,在比起一般人略显纤细,肤色也更显白皙的大腿上,是和我们一模一样的学校短裙。少女的黑发真仿佛平静到毫无波澜的水流一般,静止地垂到腰际,却好像能感受到微妙的柔软。在黑色长发的顶端,两束深红色的缎带将耳侧的鬓发稍微束起,露出少女精致的侧颈和耳朵。 她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明亮而清澈的蓝色眼睛还有些许茫然。少女的手上是一本有着简约装帧,但触感看上去相当舒适的茶色笔记本,不像是校边的文具店里就能买到的便宜货;不但如此,她头上的那两束缎带也给人带来精致的厚重色感,很可能也价值不菲。包括这两点在内,从头顶到脚踝,少女都透露出些许大家千金般的稳重气息,就算是普通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也变得有些不同,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已经走了吗……啊。” 少女终于注意到了我们,事实上,不但我知道她是谁,在这学校中没有见过她的学生恐怕屈指可数——就在之前的毕业典礼上,她还作为毕业生代表做了发言。 我们几位的学姐——夏目夏音。不但成绩优异,为人稳重,也有她曾在出版社发表过作品的传言,更有着大小姐光环加身,经常会出席学校内不同的场合。也许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是她的名字确实也很好记,一来二去,大家基本就都知道三年级有这么一位学姐了。 (PS:夏目夏音(なつめ なつね-Natsume Natsune ),发音上尾音也很接近。) “……小、小此,那是谁?怎么突然就出现在教室里了?” 姐姐有些紧张地拉了拉我的衣角,看起来也很在意为什么空无一人的教室中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少女——嗯,果然姐姐的话记不住对方是谁呀…… “……夏目学姐?” 我试探性地问道,对方这回总算确认了我们几个。她以一种认真地,近乎探询式的眼神看着我们——片刻之后,夏目学姐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以一个我完全没有想象到的姿势跪坐下来,双手放在额前,对着我们深深低下了头。 “……” “……” “……” “夏目学姐?!” “七海此花,我作为夏目家的当家,对您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抬头,如此说道。 Page2.来自夏目家的大小姐 我吓得后退半步。 如果不是我手里还捏着自己班级的钥匙,简直要怀疑自己开错了门,或者是实际上我还没有睡醒。无论如何,再次打开空无一人的教室门后,发现里面有一位三年级的学姐,并且对我们行此大礼之后,都无法发自内心的冷静下来吧——我用余光看了看身边的姐姐和弥音,她们很显然也被吓呆了,和我一样搞不清楚状况。夏目学姐抬起头后,对着我们正坐着。 “夏、夏目学姐……?” “抱歉,是我有些唐突了吗?”她颔首,然后再次低头,“七海此花,我想以夏目家的名义向您请求帮助,希望您以魔女的身——” “弥音你的作业在这里!我和姐姐还有事没有做完,得和夏目学姐聊一些事情,弥音就不用等我们了先走吧,新学期见!” 在弥音听清楚夏目学姐说出的词语之前,我迅速冲进教室拿起了弥音抽屉里的作业,把它塞到茫然的女孩手中,然后把她推出教室。打完招呼之后,我目送着显然大脑没有转过弯来,回答着“诶?嗯?但、但是???”的弥音离去,关上了房门。 “……” “……” 我背靠在教室门上,和姐姐对视一眼,然后看向依然保持着正坐姿势的夏目学姐。她蓝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异常认真的情感,让我无法移开视线,或者用什么其他的话推脱掉。 “……夏目学姐。” “是?” “能请您先站起来再说吗……” 我叹气,很是尴尬地摆了摆手。 “被幽灵追杀?” 在那之后许久,我在听身边夏目学姐简单介绍了几句自己的困境之后,忍不住问了出来。 走在我们身边的夏目学姐微微颌首,确认了我的疑问。 现在是春假的开端,时间是上午十点半。我、姐姐和在教室中“偶然”相遇的夏目学姐刚刚走出已经将要关门的学校。虽然临近初春,但是气温依旧寒冷,我习惯性地想要用Mana增加一下衣服的厚度,随后回想起自己身上穿着的是货真价实的、由布料裁剪成的衣服。 到了现在,还是没习惯自己的衣服不再是由Mana组成的了这件事…… “被幽灵追杀啊……”姐姐一边走在我的右侧,一边用手扶着下巴思考着,她银色的两束马尾随着身体晃动着,“听起来像是什么恐怖片里的剧情呢……” “但是正常死去的人是不会留下所谓幽灵的,”我小声说,突然觉得正值中午的气温下降了一些,“夏目学姐,我先冒昧问一句——” 我停顿了一下,夏目学姐是否知道什么是“幽灵”,什么是“诅咒”呢?她是对超自然有所了解,还是实际上只是被超自然的事物缠上了?要知道这些,果然得先问清楚她为什么知道我是“魔女”这件事。 “——学姐是怎么知道,我是魔女的呢?” “嗯?” 夏目夏音轻轻侧下头,迷茫地看着我。在一阵双方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沉默后,夏目学姐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失礼了……我忘记两位不是一直居住在现世。夏目家是历史悠久的超自然家族,是超能力侧和自然世界接触的诸多桥梁之一,”夏目学姐认真地说道,“两位解决‘咒蛇之冢’事件,以及‘神话之冢’事件的消息,超能力侧其实是无人不知的。” “……是、是吗。” 又说到了这个话题。一想到自己做的事——虽然是件值得被记住的好事——被全世界的超能力侧知道,我就觉得非常非常羞耻,甚至相当尴尬。果然我不适应这种感觉,忘掉吧,赶紧忘掉…… 不过夏目学姐这总是忘掉某些很关键的事情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刚刚当着弥音的面叫出我魔女的身份也是,现在忘了自我说明也是,一开始还直接对着我们行大礼…… 她该不会其实有点脱线吧? “那么,这件幽灵的事究竟是……?” 夏目学姐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地跟着我们继续前进。总觉得这样走下去会到我和姐姐家中…… 城市的街道此时并不算太喧闹,偶尔有车辆从旁边的马路开过,带来些许声响。夏目学姐抱着笔记本,用手指捻着自己的头发,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问得有些直接,或是涉及到某些不大好说出来的东西,让身为大小姐的她苦恼了。 嗯,先从最开始的地方问起吧。 “是我太急躁了,”我说,姐姐在我旁边点着手机屏幕,“夏目学姐,您说自己被幽灵缠身,然后又希望我以魔女的身份给予您帮助……” “是的。” “是希望能借助我这双眼睛吗?” “……是的。” 我略微点头。 “夏目学姐的目的是?” “我希望七海同学,能为夏目家解除诅咒。”她低下头,轻轻拨了一下自己头发上的红色缎带,“实不相瞒,夏目家已经对这件事彻底束手无策了。” “……” 这听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知道这不是一句能随手说出的话。我今天才得知的与超自然的联系不提,夏目家本身是个相当了不得的家族。这么一个大家族对某件事彻底束手无策,是决不能让别人得知的——得知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要被卷入这件事中。 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夏目学姐抬起头,略有些慌张地对我道歉。 “啊,抱歉,七海同学——我并没有胁迫你们来帮助夏目家的意思,您误会了。我……之所以请求七海同学做这件事,是因为我已经彻底走投无路,但又无法弃夏目家于不顾。” “是因为担心向‘学院’或是超能力侧提出委托,会导致这件事被流传出去吗?” “……正如七海同学所说的那样。”夏目学姐微不可查地叹气。 “只要向组织求助,就不可避免地会被某些……我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人知道,这样夏目家就危险了。”她说,用眼神询问我是否能理解,我点头回应她,“因此,只能向最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又和我有着‘校友’这层私人关系的七海同学了……其实,夏目家也没有威胁七海同学的能力,如果让七海同学担忧了……我再次向您道歉。” 她对我鞠了一躬,我呼出一口气。 “不,只是我有点神经紧张了,请别介意。夏目学姐也请别对我用敬语了,稍微有些不习惯。” “是呢是呢,小此都这么说了,学姐就不必那么拘谨啦。” 姐姐也凑了过来,看来她虽然一副在玩手机的样子,但实际一直有在听呢。夏目学姐看起来放下了心中大石,重新和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我也总是忘记自己也有能求助的关系网,莉莲娜老师,伊格妮丝和千雪不说,梓柔说不定也会站在我这边。正如夏目学姐所说,我并不害怕被她以这种方式软胁迫,即使拒绝她也没问题。 不过反过来说,这也能说明夏目学姐不惜以说出这么重要的情报为代价,向我展示了相当的诚意。不管我最后会不会帮助她,至少应该好好听她说明才合乎礼节。 不知不觉被绕进来了……夏目学姐,虽然看起来有些脱线,但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啊。 “我了解情况了,夏目学姐就请先对我说明有关诅咒的事吧。” 把我愿意一听的态度传达了出去之后,夏目学姐呼出一口气。不过在她说明之前—— “夏目学姐……之前你说你是夏目家的当家,这个委托是以夏目家的名义提出的,对吗?” “是的,我正是夏目家的当家,因此我向七海同学的委托既是私人名义,也是以夏目家的名义提出的,”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却有些不解。 “但是……?” “七海同学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夏目家在三年前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本家中只有我依靠着超能力幸存下来。这件事,在普通人的世界中自然是保密的。” “……” 我一时间哑然了。面前路口的红灯亮起,夏目学姐率先停下,侧过头来看着我。 “但这和幽灵的事没有关系,只是夏目家遭遇了天灾而已。我能开始说明了吗,七海同学?” Page3.黑夜中的幽灵 路口的绿灯亮了。 姐姐率先走上斑马线,有些被吓到的我也赶紧跟着两人走上前去。 “是这样的。”她说,“从半年前开始,夏目家最后一位活着的人——也就是我,以及夏目家的分家中,我的一位朋友,就开始不断遭遇奇怪的不幸。一开始是摔倒,险些导致重伤,后来是身边发生离奇的事故,例如玻璃破碎,车祸……不幸越来越严重,到了能一眼就看出有问题的程度,而且发生时段普遍是晚上。虽然官方渠道不行,但我们还是尽力找了与夏目家有私交的几个魔法师,也没能解决我身上发生的问题,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吗。” “听起来好像恐怖电影或者小说里的剧情哦……” 姐姐很在意地说道。夏目学姐是知道我有“破魔之眼”的——这是能最直接,清晰地看出“幽灵”本体的手段。出于最基本的好奇心,我睁开魔眼,打量了一下夏目学姐——她身上果然有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雾气笼罩,让人觉得相当不妙。 她所言应该非虚,不过,这“诅咒”也过于稀薄,让我完全没法捕捉到它的真实。 “三年之前,夏目家在参与对冢的讨伐战中遭到以血脉为触媒的袭击,一夜之间灭亡了。”不知为何,夏目学姐又把话题转向了刚刚,“我提前继承了父上的位置,成为了夏目家——或者说,夏目家势力的当家。由于不是以正常的方式交接,本应向我交代的东西也没有完全保存下来。也正因如此,我没有更多可以利用的东西了。” “……我明白了。” 我再次因为她轻描淡写带过的灾难而感到恶寒,但夏目学姐并没有不快的意思,似乎也并不为族人的死去而悲伤,她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在意,但是,即使夏目家已经只剩我一人,夏目家的势力和家业依然非常庞大,我本人也是超能力侧中的一位成员,如果七海同学和音无同学能帮忙解决夏目家的问题的话,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予任何你们想要的报酬的,我不想让夏目家的血脉就此断绝。” “……” 她话里的责任过于沉重,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是为她所承担的东西而感到压抑。不过,我事先和姐姐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有点担心地回望着我。 说实话,要我不去答应这种请求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但是于情于理,夏目学姐对我来说其实只是一位陌生人,因为这件事将自己和姐姐卷进危险的事中,实在不是我想要看到的结局。 然而,夏目学姐的态度非常诚恳,甚至毫无保留地直接说出“夏目家已经没有办法了”这种对于一个大家族来说绝对不能随意出口的话,还将夏目家几乎灭族的现状也告诉了我,等于将一些砝码摆在了我的手里。我并不期望她所要的“报酬”,但决定至少了解一下情况。 “我……负责任的说,我不能保证我能解决这件事,甚至不能保证我会答应夏目学姐的委托,”我说,“所以在给出回答之前,我想先稍微做一下调查……根据那结果,来决定我最后是否会帮助夏目学姐,这样的答复没问题吗?” “七海同学是无关人员,擅自对你进行这种委托,是我的不是。”夏目学姐说,“得到这种程度的回答,已经很足够了,很感谢你。” 她真的对我们鞠了一躬——再次的。我赶紧看了看周围有没有行人注意这里。 “……总之,先问些贴近这件事的情况,”我认真地说,“被幽灵追杀这件事发生的最初,有没有什么明显的征兆呢?” “没有……” “真的没有吗?” 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陷入僵局,但是姐姐却突然凑过来插了句嘴,看来她对这类话题还挺感兴趣的。 “有没有幽灵类故事的那种发生场地呢?鬼屋之类的?”姐姐问道,“像是什么放着尸体的小屋,然后接近就会遭遇不幸之类……” “姐姐……” “有哦。” “哈?!” 我差点被自己呛到,夏目学姐很认真地回答道,姐姐则露出一脸“超有趣的”的表情。 “等一下,夏目学姐……你的意思是?” “私立夏目综合医院……就是夏目家的产业之一,我在这里的时候,会更容易遇到那种事的样子……” 这情报超重要的啊! 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我差点就忍不住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夏目学姐,和外表不同,真的有点不可靠啊…… “那么,夏目学姐的那位朋友呢?和夏目学姐一起遭到诅咒的那位?” “嗯……她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夏目学姐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间漏了多么重要的情报,“浅上千重子。是个病人,在夏目家的医院住了几年了……” “夏目家的医院……”我很在意这个词,便追问道,“即使已经确认了在医院附近会更容易遭到诅咒袭击,她也依然住在这所医院里?” “是我表述不周了,”夏目学姐摇了摇头,“不是说接近医院的时候……不如说,是当我接近千重子的时候,诅咒就会变得严重起来。一开始怀疑是医院的问题,我们曾先把千重子转去其他病院,但是当我去探望她的时候,‘幽灵’的袭击就变得频繁了。再加上千重子的病不是一般医院能处理的,最后还是转回了夏目家的病院。” “原来如此,意思是夏目学姐和浅上小姐,受到诅咒的两人如果接近的话就会导致诅咒变得严重?”我停了一下,“那,其他接近浅上的人的呢?” “没有遇到袭击……”经她这么一说,我总觉得自己能对夏目学姐的诅咒有一些猜测了。看起来,比起她本人被诅咒了,更像是那位病人浅上千重子被诅咒了——但是,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为什么唯独夏目学姐也被诅咒绑住了呢?她是怎么被选择的? 恐怕只有真的去调查才能明白了。恍惚间,我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夏目学姐也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啊……夏目学姐。” “嗯?” “这里就是我和姐姐的家了,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现在离晚上——‘幽灵’来袭击的时间,还很早呢。” “那由七海同学定个时间,我在那时来接你,这样安排没问题吗?”她跟着我停下脚步,看起来准备离开了。 “麻烦你了,那就定在下午四点,早一点出发也好。”我点了点头,回应夏目学姐的话。我们本应该就在这里分开,但姐姐这时却突然从旁边抱住了我的手,把身体贴了上来。 “小此,我饿了哟~” “……诶,诶?” “今天午饭吃什么呢?” “啊、那个……嗯……”实际上,我早就准备好了午餐的材料,但是姐姐那种毫无保留的动作,导致她胸前的曲线完全贴在我的手臂上,有点没法冷静下来,居然一下子忘了说什么,“……回去看着做吧?” 我在干什么啊我! 只是很普通的动作,做过无数遍了,无数遍了,很正常很正常很正常,别在意别在意别在意别在意…… “诶——但是我突然想吃咖喱嘛?” “那个,昨天不是做过了……” “可是就是想吃嘛。” 其实姐姐昨晚和我说过还想吃所以材料,半成品之类的,早上就准备好了。但是我下意识就顺着姐姐的话说下去了……嗯? 夏目学姐正在用非常好奇的,相当在意的眼神看着我们。 “……” “……” “……学、学姐?” “一般人家的午饭啊……” “学姐?” “诶?” “……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我大概揣摩出了对方的想法,试探性地问道,“都到这里了?” “那个……”她很明显地动摇了。 “就当给小说取材了?” “那、那就多有打扰了。” ……也未免太好懂了。 对于诅咒的情报还是不够了解,今晚直接去拜访显得有些鲁莽,不如趁着吃饭的时候,多探询一些情报……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应付着缠着我的姐姐,用钥匙打开了门。 “……?” 进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温暖的气息和一股咖喱的香味。我下意识地看向门厅,鞋柜边多了两双尺寸挺小的鞋子……嗯? 小偷?也太明目张胆了吧,甚至在厨房煮咖喱……认识的人?莉莲娜老师?也不至于擅自就用了厨房……谁啊? 我觉得莫名其妙,姐姐也露出了有些紧张的表情,意识到了这所本应只住着我和姐姐的房子中有其他人存在,夏目学姐歪了歪头。 “好香……七海同学和音无同学,不是离开家长独居吗?” 怎么谁都知道我们是独居了……女孩子两人独居这种事拜托不要到处说呀。我对夏目学姐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但一股奇异的第六感让我还是普通地换上了室内的拖鞋。给夏目学姐拿了一双之后,我们慢慢走近客厅——终于,那位正在厨房煮着咖喱的人总算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里。 是位个子不高,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国中生年纪的少女。她留着轻触到腰间,丝毫没有饰品装饰,如同夜空一般的黑色长发。与夏目学姐那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柔软触感的发泽不同,少女的头发只是亚裔人普通的黑色,透露着些许平凡的可爱感。在围着家中我常用的围裙的里侧,她穿着冬季中只有在室内才可能见到的,在肩上挂着两条吊带的纯黑连衣短裙,小巧温润的肩膀和纤细的双腿完口口露在空气中。 ——少女舀了一小勺锅里冒着香气的咖喱,稍微舔了一下。她注意到了我们,转过身来,脚上那双棉绒拖鞋发出啪嗒的响声。 “此花和初咲啊,欢迎回来,”是清晰的,带着些许沉静感的声音。她笑着说,那双和初咲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与我们眼神交错,“有客人?” 于是所有的印象立刻被彻底摧毁。光是注视着那双眼睛,就知道所谓“平凡的气息”“像是妹妹一样”都是不该出现的印象,她的眼神不像是流动的温水,反而像是被时间灼烧成灰的柔软花朵,唯独这一个形容,才能描述出那眼神给人带来的感受。 我后退半步,还没放进裙子口袋的钥匙差点从手中掉下来。 “……妈、妈妈?!” Page4.母亲大人 “……” 房间里相当暖和,桌子上放着自我和姐姐在现世独居以来所见过的最丰盛的饭菜,我、姐姐和夏目学姐已经脱掉了外套,围坐在餐桌前。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两位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初中生体型的少女…… 其中一位有着长长的黑发——她低垂着紫色的眼睛,给围坐在餐桌边的大家舀好汤。这正是我们回家时在厨房撞见的,突如其来出现在现世,为我们做好午饭的那位魔女母亲。 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活过了没有人知道具体长度的岁月,现在和使魔居住在Nihil图书馆中的魔女。本名音无筱幽,姐姐所继承的姓氏和那双紫色的眼睛正是来自她。 另一位少女的身高和筱幽妈妈相仿,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出她比我们的魔女母亲要高出一两厘米——和音无不同,她更像是从梦境中,而不是从现实里走出来的女孩:月光般的银发本就引人注目,还被发带束起两条马尾,长度几乎要达到膝盖。她穿着和筱幽妈妈款式几乎一模一样,只有颜色是相反的白色的连衣裙,正坐在椅子上,一边晃着穿着白色过膝袜的双脚,一边不断地对我和姐姐投来可爱的笑容。 这位少女——是我和姐姐的另一位母亲,本名是七海千梦。和魔女母亲那双眼睛完全不同,若是不知道她身份的人,大概只会觉得那湖水般的,带着青色痕迹的绿眸属于一位不知世事的孩子,再加上她比一般人都要纤细的多,白皙到有着玲珑的透明感的四肢,把她当成隐居在森林深处的妖精也不奇怪。 接近一年没有相见,两位母亲还是像以前一样有着奇异的吸引别人目光的能力。姐姐看起来相当开心,但是却不知道直接说出来合不合适,夏目学姐虽然听到了我之前脱口而出的“妈妈”两字,但是显然没有联想到看上去只有初中生年纪的女孩是我和姐姐的母亲,更别说还同为女孩子……于是,她现在也很礼貌地,以无可挑剔的仪态坐在餐桌边,没有说话,当然也没有动面前冒着香气的米饭。 魔女稍微抬起眼睛,对我眨眼。 “失礼了,之前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她用温婉平和的语气对夏目学姐说道,“我是音无筱幽,此花和初咲的妹妹——” 我险些被自己呛到,姐姐用手捂住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七海千梦的说,”精灵几乎是立刻就意会了,她轻轻咳嗽一声,像平时那样用着“です”的句尾,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来到这里的缘由来,“诶——今年春假和筱幽酱来找姐姐们,虽然和家里说过了,但是没有打过招呼就来了,看来把姐姐们吓到了呢。” 自家的两位母亲在那边一口一个“姐姐们”,让我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姐姐也不得不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但是夏目学姐似乎认为这样的解释很符合常理,尽管面对着两位初中生年纪的少女,但是筱幽妈妈那灰烬般的眼神似乎让她不由得严肃起来,很认真地回应了。 “初次见面,我是夏目家的当家夏目夏音。因为有些事,不得不在此打扰,失礼了。” “好啦好啦,饭菜要凉了哦?”千梦妈妈,或者说目前身份是暂定的“千梦妹妹”,对几位拍了拍手,“主人(あるじ)也是——” 主人?夏目学姐似乎因为这个奇怪的词而茫然了,所幸那并不是什么很常见的称呼,她看起来完全没有理解这个词语的意思,于是随着大流,跟着我们拿起了筷子。 (PS:更有主仆气息,或者使魔与御主之间的,大家一听就能明白的称呼是女仆常用的主人大人或者Master,主人(あるじ)一般称呼“一家之长”或是“某个组织的主人”,稍微有点特殊。) 我松了口气,看来“七海妹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漏了嘴,吐了吐舌头。两位母亲不但是恋人,也有魔女和使魔之间的第二重关系在……这点让小时候的我和姐姐困惑了许久。 我们真是辛苦啊。 接下来的午饭时间总算让我们轻松了许多。神话之冢事件以来,尽管我没有遭遇新的事件,但是却被名为恋爱的心情所困扰着,和姐姐共同生活的时间既可以说温暖,也可以说纠结——许久未见的母亲们突然出现,虽然让我切实地吃了一惊,但是却感觉非常开心。 我们聊了许多,语气有些小孩子气的千梦妈妈提到了图书馆那边所发生的事——比如常来我们家拜访,黑白二色的大恶魔最近似乎被什么课题缠身,一直没有出现,那位头上插着大螺丝的改造人最近离开森林,出去体验打工之类的。尽管都是些琐事,但是却让得不到家里信息的我和姐姐相当怀念。夏目学姐原先还有些拘谨,之后就开始观察起了“一般人家的午餐时间”,眼睛都好像在微微发光……不过,和来到现世之前相比,我的注意力却不由得向某个方向偏移了—— 是指音无和七海之间的距离。 那是虽然不会让人觉得异样,但是却略微接触到了“亲昵”界限的互动。偶尔互相接触的手臂,交换的眼神,微笑,比其他人要更近一些的两张椅子,凑到耳边的悄悄话……明明是那种能理解为关系亲密的姐妹之间的气氛,却不由得让人觉得心跳微微加速。双方都是女孩子的恋人究竟是怎么相处的?明白自己不但喜欢上了女孩子,这位女孩子还是自家姐姐的我,不由得在意起了这点。以前的自己即使偶然间看见了两人之间越过亲密界限的互动,也最多露出“家长们的关系真好——”这样的笑容,就是只有这种程度。但是现在,却能明白她们的眼神仿佛也在传达着什么。 “所以,大概是这样的诅咒……”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聊了起来。夏目学姐的声音慢慢变小了,千梦妈妈歪着头,银发沿着她的肩膀滑落。 “听起来是很辛苦……的说。”她把目光移向音无,黑发的少女依旧保持着笑容。 “可能会很麻烦呢,”她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姐姐们能帮上你就好了。” 是说到诅咒的事了……毕竟同是一家人,是我和姐姐“妹妹”的两人肯定也了解这些事情,所以夏目学姐似乎并未设防。暂时把自己的烦恼放到了一边,我轻轻呼了一口气,舀起一勺咖喱浇在了自己的米饭上。 “千梦酱有带什么过来吗?” “诶?那样的话,只有一点的说……” 我静静听着她们的对话,除了仅仅为了有趣而存在的身份扮演外,这就好像原先家中的进餐时间一样——不过,姐姐毫不在意地配合两位母亲,对她们直呼其名的样子让我不知该佩服还是如何,是我的话,肯定没法做到呢……不管了。 “我开动了。” 我小声说,微笑着拿起了筷子。 Page5.无人知晓的开端 午饭时间结束后,夏目学姐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和姐姐、两位母亲交谈了起来。她看上去完全忘记了要离开这件事——不,比起交谈,不如说是夏目学姐单方面的采访,两位母亲倒也很配合地回答她,看来夏目学姐真的是抱着取材的心来的。 正当我准备起身,帮着精灵母亲去整理餐具时,筱幽妈妈突然对我眨了眨眼,然后站起身。七海和姐姐注意到这点,笑着对我们悄悄挥手。我理解了母亲的意思,暂时和她离开了餐桌,走进了书房—— 门关上了。 筱幽妈妈轻轻呼了口气。 “趁那位客人不在,”她微笑着说,“好久不见,现世的事我都听说了,这一年辛苦你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到了看起来只有初中生年纪,身体比我还要娇小的少女怀里。她把我搂着,轻轻整理着我和她一样的黑色的头发。这样持续了好几分钟,我才终于和她并排坐在了小书房的沙发上,脸红着把视线移开。 “妈妈怎么突然就过来了?” 我问道,筱幽妈妈只是用手轻敲我们面前的小桌,空气中出现白色的飞沙,在上面聚集成两只小茶杯。茶杯中缓缓向上冒着热气,红茶的香味渐渐飘散开来。 在Nihil图书馆中,偶尔会像这样和筱幽妈妈两人一起办小小的红茶会。向她询问在书中发现的没弄明白的内容,或是和她进行消遣时间的知识问答——渐渐地,那种与世隔绝的安心感回来了,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在现世积累的疲劳正在慢慢消失。见我已经安心了下来,筱幽妈妈才笑着说话了。 “不叫我妹妹吗?” “妈妈。” 我抗议道,音无不小心笑了出来。她端起一杯红茶,我也顺从地拿起另一杯,杯柄熟悉的手感让我一时间有些出神,仿佛抬起头看向窗外,就能看到Liana森林郁郁葱葱的绿色。 “千梦想你们了,又知道春假时你们没法回来……本来应该四个人一起稍微聚一下。”她说道,静静地看着红茶中飘起的热气,“不过,我和千梦算是悄悄来现世的,所以还是不要让那位夏目知道我们的身份比较好。” “是悄悄来的啊……” 我总算明白了母亲在夏目学姐面前自称是我们妹妹,现在也只把我一人叫来聊天的缘由。如果知道这两位来到现世的话,恐怕Orbis会骚动起来吧……不过,如果没有邀请夏目学姐来一起吃午餐的话,就是普通的一家人见面呢。 这样一想,不由得觉得有些可惜。 “别在意,是我和千梦没打招呼就来了的缘故,”她轻轻把比我还要小的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一会儿要去处理那位夏目的‘委托’?” “嗯……” “夜宵时间也是一样的,在那时候四个人聊天吧。”她温和地说,虽然是十四岁的身体,但是母亲是我见过的,拥有这样外貌中举止最沉静的一人,让人没法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其实,我有些在意她说的诅咒的事。” “诶?” “觉得有些不寻常吧,”她抿嘴一笑,却没有说缘由,“‘委托’是此花接下的话,介意我和千梦跟去看看吗?” “当然不……”我摇了摇头,“能这样就更好了。” “还以为此花到了叛逆期,会讨厌家长跟在身边?” “不要开玩笑啦,妈妈……” “好啦,”筱幽妈妈将不知何时空掉的茶杯放在桌上,“此花,如果觉得什么心事想不明白的话,想办法放松一下吧。” 初咲会在意你的,她说,随后轻轻捏了下我的脸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心事重重,不知道如何和姐姐相处的样子被母亲一眼就看穿,说不定也早就被姐姐看穿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 之后—— “诶?但是……”夏目学姐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七海同学……?” “筱幽和千梦有自己擅长的部分,我想请她们也来看看诅咒的详情。安全问题我这边可以保证,如果夏目学姐不反对的话?” 为了圆“这两位是我们的妹妹”的谎,我不得不异常羞耻地直呼两位母亲的名字,姐姐终于忍不住笑,把脸转到了一边,不要笑啦……! 之前虽然打算傍晚才前往那所医院,但既然夏目学姐已经在我们家吃了午饭,现在干脆一起过去比较方便。达成了这样的共识之后,我就得想办法让夏目学姐把两位母亲也带上了。 “完全不会,不如说辛苦几位了,如果七海同学都这样说的话,”夏目学姐点了点头,“七海同学,你的脸很红哦?” “……请不必担心。” 我很想把头砸到身后的墙上。姐姐一边笑着,一边凑过来抱住我的右手。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准备一下吧?上次和小此去鬼屋玩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太失礼啦姐姐!” 我忍不住吐槽道,但是包括夏目学姐在内,大家都笑了起来。真是的……姐姐也是,新认识的夏目学姐也是,都有点脱线的味道呢…… “大概是在什么地方呢?” “医院一般是不接待普通病人的,因此开在城区边缘,可能要花上点时间。”夏目学姐回答,“” “那么,出发吧。” 我点了点头,夏目学姐正在给不知道是谁的人打电话,看样子是让司机来这边接上我们,大小姐真是方便——不,夏目学姐的话,就是夏目家当家吧。 那诅咒究竟是什么呢?我想到筱幽妈妈以暧昧不清的语气说道“不寻常”,想到夏目家医院中那位躺在病床上,名为浅上千重子的少女,不由得觉得这是夏天夜晚才会有的,鬼故事似的气氛。 要是能好好解决就好了,我当时是这么想着的。直到最后的最后,我才明白,有些故事能够延续下去,而有的故事,终究只是和自己互相平行的,向着黑暗延伸的细线而已。 还没到樱花盛开的季节。 Page6.预言的十四行诗 “嗯~——呜。” 当姐姐在我身边发出困倦的哈欠声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肯定会向我靠来。早有准备地放松身体,我帮枕在自己大腿上的姐姐整理了一下前发。 轻微的颠簸,车窗外是缓慢向后移去的假日街道。我们一家——是真正意义上的,包括了两位母亲的一家,正坐在夏目家的汽车上。 车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司机是带着单片眼镜,灰色头发的沉默老人,夏目学姐坐在副驾驶上,在车内后视镜中偶尔和我们对视。而后座上有四个位置,正好让我们四位坐了下来。 “如果愿意的话,这辆车还能容下更多的人,”夏目学姐认真地说,仿佛看穿了我心里的想法,“啊,不过音无同学应该也坐过……” “其实坐设置过魔法的家用车还是第一次。” 我说,姐姐懒洋洋地在我的大腿上磨蹭了两下,酥酥的感觉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是这样啊……这么一说音无同学也没来现世多久呢……” 夏目学姐一边回答着我,一边开始自言自语起来,我听见她在笔记本上写东西的沙沙声,又是什么写作的素材吗? 现在是下午,我、姐姐、两位母亲,正被夏目学姐接着前往夏目家的产业之一——据说也是某位受了诅咒的夏目学姐的友人,浅上千重子所在的医院。 医院在城区边缘,我一边慢慢整理着姐姐的发丝,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也许是最近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我觉得有些晕车,便闭上了眼睛。两位母亲就坐在我们的身边,像是关系很好的姐妹一般把头靠在对方身上。千梦妈妈似乎睡着了,而魔女把一本简朴的书籍放在腿上,昏黄色的书页上是花体字写的一行行诗句。 “姐姐,要系安全带哦?” “但是系上之后躺着不舒服啦……” 她得寸进尺地把手也放到了我的大腿上,我慌张地看了一眼母亲那边,尽管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心虚什么,但是看见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之后,还是松了一口气。 “……算啦,”我叹了口气,“城市里也开得很慢的……” 而且也有防护魔法,再怎么说,母亲们都还在身边……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一在,就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书页在车声中轻轻翻动了一下。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rest in his shade,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 “So long as man can breath or eyes can see,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姐姐已经迷迷糊糊地睡去,我听见筱幽妈妈在轻声读着什么,她纤细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随后停了下来。 “嗯?” 母亲注意到了我,于是我干脆把头凑了过去。 “能听懂一点,却又有的词对不上号呢……” “那么,猜猜是什么?” 魔女微笑着说,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姐姐在我无意识的抚摸下,像猫一样舒展了一下身体。 “第二人称是‘thee’……是古英语?” “Bingo,”魔女说,“还有呢?” “嗯……结构和韵律都很经典。如果是古英语的话,那么是普通的十四行诗吧?” 回答我的是放在头顶的,初中生般的小手的抚摸。这是我和筱幽妈妈在家中常常会玩的类似知识问答的小游戏,我们相视一笑,母亲小心着不吵醒抱住了她的左手,把柔软的胸部完全贴到身上的千梦妈妈(但是她似乎没有闭上眼睛,我觉得也许是在装睡),用指腹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我很喜欢的一首。”她说,然后慢慢地用日文念道: “或死神夸口你在他影里漂泊,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 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 她读完之后,车内的空气安静了一下,仿佛蝉鸣暂歇之后的夏日午后。我仔细咀嚼着这句诗,夏目学姐也悄悄侧过头来。 “千重子也很喜欢这一句呢。”她说,然后觉得有些失礼似的,不好意思地把脸扭了回去。千重子、浅上千重子……病房中的少女吗。 “虽然现在问……浅上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千重子啊……”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夏目学姐的眼神仿佛这么说道,她抚摸着自己的笔记本。 “千重子她,又像是不在意自己的病情,却又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很温柔,但是很残忍,很坚强,但是又不知该说是不是脆弱,很安静,但是却像是火焰……抱歉,我说了奇怪的话吧,果然这个问题没法回答呢。不过,我相信七海同学只要见了千重子,就一定能明白的。” “是这样吗……我这边才是,问了会让夏目学姐为难的问题。” 不过,这倒让我对浅上千重子更感兴趣了,那个被诅咒和病魔缠身的少女,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死神夸口你在他影里漂泊……” 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念着母亲刚刚读给我的诗,我读过莎士比亚的诗集,但也许那时我经历过的故事还太少,不明白很多事情,无法让诗句鲜明地印在自己的灵魂上,也无法坦然地说出“我喜欢莎士比亚的某一句诗”,那母亲呢? “为什么突然想读这两句诗呢……” “不要在意,”魔女对我眨了眨眼,“一时兴起而已。” “真的?”我至今也搞不明白,母亲时常挂在嘴边的“一时兴起”究竟只是敷衍的词语,还是真的确实如此,但是她这次也垂下了眼帘,露出了正在思考般的表情。 “……是直觉吧。” “直觉?” “嗯,”她说,“就是所谓的第六感哦?” “不,那个也太不可靠了吧,第六感……虽然我是相信啦。” “实际上,第六感也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她笑着说,“你看,此花。你现在听到了我在说话,并且能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对吧?但是,如果我的声音足够小,比你的耳朵能听到的最小的声音还要小的话——一般来考虑,你就听不见了,对吗?” “嗯……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每种感官都有‘将信息转化为感受’的下限,只不过,就算低于这个极限,也不意味着这些信息完全没有被注意到。这些沉淀在意识底部的信息,虽然没有直接在意识中体现,但会被大脑加以组合分析,对人类的意识产生推动力,这就是所谓第六感。反过来说,有的人的梦境能预知未来,正是有自己在潜意识中,已经对未来做出了准确推理的成分在呢。” “原来如此……”我专心致志地听着母亲的杂谈,“但是,那有点恐怖吧?比如说一直用听不见的声音低语,就会把人的精神诱导向奇怪的方向之类的……” “‘知识是没有善恶之分的,只取决于如何使用它。’”母亲笑着说,“恒温结界也能杀死人,对吧?” 那很有道理,是让我心服口服的正论。不过,我突然意识到话题已经被转移走了。 “不对啦,妈……筱、筱幽,完全被带走话题了。一开始究竟是为什么要读出来呢?偏偏是这两句?真的是因为第六感吗?” “那,此花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追问不休呢?” “……” 她反问道,我沉默了。 是啊,为什么呢? 我会在意母亲读出这几句诗的原因,本质上也是一个无解的谜题。是因为我的“第六感”也在心底对我说着什么吗? 妈妈没再说什么,她说的话一针见血,让我不知道如何作答,不过,黑色长发的魔女却闭上一只紫色的眼睛,对我做出一个“没问题”的,像是十四岁女生会展露出的笑容。 “稍微留意一下吧,魔女的直觉可是很准的哦。” Page7.私立夏目综合医院 “……” “小此……这是鬼屋!” “就气氛而言,完全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医院呢。” “威压感……的说。” 尽管已经有“不是普通的医院”的思想准备,但是来到这家医院的大门前时,我依旧吃了一惊。夏目学姐向司机叮嘱了几件事之后,就从车旁走了过来。 并非是传统医院的白色高墙,而是如同西式城堡般风格的,由灰色外砖堆砌而成的工整建筑,墙上尽管能看出时光冲刷的痕迹,但也许是为了清洁起见,并没有攀缘植物在上面生长繁衍。院内的几幢分楼大多都是这样的外形,楼间大厅和过道则将它们链接在一起。从大门的视角能看到院内露出一角的,像是庭院般的广场,再加上完全没有传来一般医院的喧闹人声和完善的绿化,让它比起医院更像是疗养所一样的设施。 “一路辛苦了,这家医院平时不接待一般人,是类似后勤的产业。”夏目学姐在我们身边说道,“现在浅上虽然还在休息,但是去见她没有问题……不过也没到诅咒活跃的时间段,要先去其他地方看看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筱幽妈妈,不过她却笑着没说话,嗯——看来是打算让我来决定呢。 魔眼展开。 防护结界,警报结界,定位,通讯,干扰——在眼中出现无数的魔法结构,虽然不能一下子全部辨认出魔法名,但全部都是防护用的被动魔法,要说到很明显的诅咒,果然正如夏目学姐所说,并不来源于这座医院本身。既然如此,也就没有特意先去调查其他地方的必要了…… “不,我们就直接去见浅上吧。话说,我们这边的人不会太多吗?” 从夏目学姐的话中看,浅上是长期住院的人,身体状况不会好到哪里去。一下子出现五个人挤进她的病房,看样子不是什么很好的主意。 “是呢……一会儿问一下绫彩医生吧,”夏目学姐也露出了有些苦恼的表情,“如果千重子没什么问题,她应该会同意的。” ……什么医生?? (PS:绫彩(ayaaya)) “啊呀啊呀~?” 姐姐学着夏目学姐的声音说道,学姐用手掩住嘴,抿着嘴角笑了起来。 我们走进正门的大厅,这里并没有设立一般医院的挂号处,只有替代了类似功能的接待窗口——夏目学姐领着我们向右穿过走廊,沿着说不上狭窄,但是也并不显眼的院内小道一直前进,直到停在了医院内侧的住院楼门前。 一直在我身后的母亲们的脚步声和交谈声突然停了下来。我回过头去,看见筱幽妈妈仰着头,用审视般的眼神打量着这座建筑,而千梦妈妈则松开了音无的手,摆出了一副略微有些严肃的表情—— “……是这样,确实不是让人舒服的地方呢。” 她轻声说,我一时间没有明白过来,和夏目学姐一起踏入了这幢建筑的门。 “唔……!” “七海同学……?” 我忍不住拉紧了自己的衣服,姐姐很明显也感觉到了那种不舒服的,空气变得略微粘稠了一般的停滞感。 “……没事,这里是?” “表面上是长期病院……”夏目学姐虽然有些在意,但是还是向前走了起来,“但是,在这边居住的都是超自然因素造成伤害的长期病人,有专门的设备和医生。” 我伸手把发丝撩开,张开了一下魔眼——果然,虽然这里的气氛不至于影响到身体状况,但是对于魔女和精灵这种敏感的生物,还是能感受到一丝异常的。永久的诅咒,恶意的魔法,怪物造成的不可治愈的伤口,许多这样的病人居住在这里,给整幢楼蒙上了阴影。就好像普通人走进医院,能隐约感受到疾病和死亡的存在一样。 我摇了摇头,继续跟着夏目学姐走向楼梯。突然之间,姐姐向我凑近了一步,然后握住了我的手。 “……!” 我吓了一跳,姐姐微笑着稍微弯下身子,侧过脸来看着我脸红的表情。 “姐姐……!” “嗯?” “不舒服的话牵着手就好啦?小此最近很没精神哦。” “但、但是……” 但是平时都是你向我撒娇吧——这样的话一时间也说不出口,姐姐心情很好似的哼起了歌……刚才的侧脸好可爱好帅气,有种男朋友的感觉诶。 太可爱了,我会忍不住多想的……我很想对姐姐说出来,但是又明白这句话与告白无异,只好拉着衣领低着头,被姐姐牵着手向前走去。说起来,这才是普通的姐妹会有的样子,姐姐带着妹妹之类的……可是我们家的话是反过来吧,平时!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被夏目学姐领着踏上了第四层的楼梯口。走上走廊之后,迎面是环形的,放着许多药品和医用工具的护士站。在那台后的椅子上,只坐着一位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的深褐色头发的女性,正玩着自己的手机——夏目学姐悄声向前走了几步,敲敲护士站的桌台。 那是位相当有魅力的人,她留着恰好踏进“流行”一步,却依旧保留着平易近人气息的,在发尾略微烫过的漂亮短发,仿佛在义务性地跟上群体的脚步一般。医生垂着眼角,把穿着黑色裤袜的腿架在另一只上,用只能说是懒散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虽然身高不高,但是却能从她没有扣起的白大褂中,清楚的看见她让人不得不感叹“这就是大人啊——”的,没有丝毫肉感,弧线却又丰满而优美的身材。 “绫彩医生?”正当我以为接下来会是偷闲的医生被吓到的场景时,女性却不慌不忙地点击了几下手机屏幕,把它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熟练地对夏目学姐露出了商业性的微笑。 “啊,是大小姐,今天怎么没有通知过就来了?”医生把眼神转向了我们,“……嗯?” “比起这个,医生不但没有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着,反而来护士站玩手机这点才应该先反省一下呢。” 夏目学姐一边带着我们走入护士站的内部,一边有些赌气似的说道,光是看她的这幅神态,我就明白这两人一定已经相当熟稔了——因为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端庄的大小姐有这么可爱的表情。 “因为实在有点闷得慌,通风系统不是坏了……”医生打了个哈欠,然后向我伸出了右手,“绫彩文,缎带的绫,颜色的彩,书籍的文,负责观察和缓解浅上小姐的病情,如果以后要长期打交道的话,叫我文姐就行,你们好。” (PS:绫彩 文(Ayaaya Aya)) “啊、诶?……七海此花,是受夏目学姐的委托来的。是魔女……” 因为医生的名字而着实吃了一惊的我,连自我介绍都有些乱了阵脚,糊里糊涂地就和她握了手。 “浅上现在醒着,精神还不错,”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你们需要见她的话,直接去病房就行了,有事情的话按铃叫我。另外,魔女之类的词我大概是听错了,就当我坐太久低血压了吧。” “诶?” 我愣在原地,夏目学姐叹了一口气。 “医生,请不要欺负我请来的受委托人……” “你在说什么呢,大小姐,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哦。” 绫彩医生最后摆了摆手,把护士台的文件摆到了自己面前。夏目学姐只好带着我们沿着走廊向前走去。 “真不好意思,医生就是那个样子的。” “……她。” 我混乱了起来,既然在超自然长期病院工作,应该是明白“那边”的人啊?那么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但是医生就是喜欢那么做。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却喜欢假装自己只是个不知情的普通人。”夏目学姐摇头,“不过,她虽然嘴上不正经,但是是个很可靠的人。如果有需要询问她的事情,直接问就可以了。” “是、是吗。”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很懂世故的社会人吧。一眼就猜到我们的目的是“处理诅咒”,自我介绍也是直截了当地对着实际的领头人的我来的,真是让人无话可说……那个名字也让人怀疑是假名啊,超怀疑的。 虽然我没敢问夏目学姐。 夏目学姐在一间病房前停了下来,她轻轻敲响房门。 “千重子,是我。” 片刻之后,我第一次听到了浅上千重子的声音,那毫无疑问是属于年龄与我们相差无几的少女的声线,也像是长期住院的病人一样,听起来有些虚弱。 但那声音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脆弱”,光是听见那声音,就仿佛能看见一小团火焰在静静的燃烧,让人无法相信她随时会因为疾病而死去。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象过一个人的声音能向我传达如此清晰的意志,不由得在逐渐打开的病房门前踟躇了—— “进来吧。” 她只是这么说而已。 Page8.燃烧的少女 这不是病房,而是少女的卧室—— 在踏进房间的这一刻,我就是这么想的。不同于想象中的医院病房,房间内的装饰没有以白色为基调,也没有放置许多冰冷的支架或简洁的家具。房间的一角摆着两面木质书架,放满了或厚重或古旧的书籍,在两方书架围起来的空间中,摆着一张小圆桌和几张矮软凳。房间内有独立的卫生间,从没有完全关起的门缝中,也能看到许多有生活气息的物品——牙刷,淡黄色的毛巾之类的。 若不是那位少女躺在病床上,我几乎要忘记自己来到了医院。她就坐在那里,盖着白色的床单,用血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我。 “千重子,身体还好吗?。” “嗯,欢迎。” 夏目学姐驾轻就熟地和她打招呼,浅上千重子合上书,用略显虚弱的声音回答道。仔细听时,我发现她的声音有种淡淡的沙哑感,不由得担心起对方来。只是那双血红色的,在灯光不甚明亮的环境中依然醒目的双瞳,却仍慢慢跟随着我,让我有些浑身不自在。 “我不是说过,不要台灯都不点就读书啦……” 夏目学姐抱歉地对我们点头,然后帮千重子打开台灯,整理起她的病号服和被子来。千重子慢慢挪动身体,任夏目学姐拍好自己的衣领,把黑色的长发整理清爽。在两位少女的交互中,能看见千重子的锁骨和白皙的肌肤——她看起来惊人的纤弱,仿佛被柔软的衣服和被单簇拥起来的冰雪雕塑,稍微碰触就会融化掉一般。 她的头发上没有任何装饰,刘海也是简简单单地剪了几刀,看起来没有细心打理过。或者说,在住院中时,由于规定和身体检查的需要,装饰就只能到此为止了吧。 只是—— 未经打理的黑色长发。 纤弱如同冰雪的身体。 轻薄而苍白的嘴唇。 沙哑而虚弱的声音。 这样的女孩子——却有着如此灼目的,灼目到异常的眼神。仅仅是和她对视,就仿佛置身于静止之火,如同少女燃烧了自己,将目光点亮一般。 浅上千重子终于移开了眼神。 “怎么了,夏音。这四位是?” “这位是魔女,七海此花——她的姐姐音无初咲,还有这两位的妹妹,音无筱幽和七海千梦。” 夏音一位一位地介绍着我们,千重子的目光也随着夏音的手挨个扫过我们,她垂下眼睛。 “她就是千重子了……浅上千重子。”夏目学姐最后对我们说道。 “多有打扰。”魔女轻鞠了一躬,我也赶紧鞠躬行礼。姐姐偏着头看着我,我赶紧用手肘顶了一下她。 “那么,是有关诅咒的事吧?” 千重子用略带沙哑地声音说道,虽是疑问的语气,但却只有陈述的意思,看来所谓“魔女”来到这里的原因,也就只会有一个而已。 “是的……”我回答,“受夏目学姐之托,来调查一下有关诅咒的事。如果方便的话,能和我们详细说说吗?” “……” 千重子没有马上回答,她侧过头看向窗外,下午并不明亮的日光落在她的病号服上。少女从袖子中伸出手指,指了指书架边的桌椅。 “先请坐吧,”她说,“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 受了她的邀请,我们只好坐在那张小圆桌边。夏目学姐在病床对面的桌边擦拭茶具,电水壶慢吞吞地烧着开水。千重子有些无力地拉了拉自己身后的枕头,换了个舒服的位置。 “……”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局促地看向边上——筱幽妈妈在书架上找到了一本书,毫不在意地阅读起来,千梦妈妈拿出手机开始玩游戏。姐姐哼着歌,向窗外的医院张望着,一副出来春游的架势。 ……好吧。 看来母亲不打算帮忙,至少目前不打算。另一方面,现在身份是“妹妹”的她们也不好帮忙就是了。 “……那么浅上小姐,”我只好顶着略显尴尬的心情率先说话,“虽然已经从夏目学姐那边听说了有关诅咒的具体情况,但是还是想听听你这边看见的东西,没问题吗?” 夏目学姐那边传来水烧开的“啪嗒”声,千重子靠着枕头,血红色的眼眸凝视着我。 那是我见过的最像血的眼睛。 “……嗯,”千重子应道,“那么,有关哪方面?” “先是诅咒的内容吧。” “我想,夏音已经和你们你说过了,”千重子把视线移开,转向了手执木勺,正在用自然的动作轻轻打散茶杯底的抹茶的夏目学姐,“她会遭遇到许多奇怪的不幸——最近正在严重化,就是这样。” 这倒是和夏目学姐的描述一致。但是…… “……还有别的东西吗?” 我执着地问道,看着正看着夏目学姐泡茶的千重子。我听见魔女把书放下的轻响,意识到她开始在意我的反应了……我怎么了吗? 千重子轻轻皱了皱眉头,把视线移回来。 “……可否具体一点?” 很书面地对我发问了,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有一股莫名的压力。我没有畏缩,把视线迎了上去。 “例如,不幸的具体形式?这是个抽象的说法,有没有具象化的——更像诅咒的东西?” “‘与其诅咒黑夜’……”她喃喃地说,“不,没有。但是,接下来可能会有吧。” 为什么说接下来可能会有?我虽然很想追问,但是她说的话突然变得逻辑不通起来——我只好先停止了这个问题。夏目学姐把四杯冒着香气的抹茶端到小圆桌上,然后在千重子的床边找了张椅子坐下,从我和千重子对话开始,她就没说过一句话,很有种古时丈夫和别人交谈时只在旁边倾听的妻子模样。 “那,夏目学姐……”我换了提问的目标,夏目学姐对我点点头。 “我要问一些听上去和诅咒无关的问题,但是还是希望你在自己能接受的范围内尽量回答。” “好的,夏目家不会要求魔法师解释他们做的每一件事。” 她回答道,对这种宽容我觉得很感激——如果要对外行人解释每一个提问的理由,确实是件很麻烦的事。 “请问浅上小姐的家族,和夏目家的关系是如何的?” 千重子的目光再次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果然没法对浅上千重子置之不理。 “浅上家一直是夏目家的分家,处在夏目家的庇护之下,”夏目学姐流畅地应答道,对这个回答我不觉得奇怪,于是再次问道。 “浅上家提供什么来得到夏目家的保护呢?” “人力,而且情谊的成分更重要。” “……好的,”我点点头,“接下来的问题可能就有点失礼了,我想我要先对此道歉。” “没有关系,我现在就是夏目家的当家,代表整个夏目家的意见,为了解决诅咒,这些问题并不重要,七海同学不要担心太多。”夏目学姐稳重地回应,我略微安下心—— “夏目学姐现在是夏目家的末裔。请问,浅上小姐呢?” “她是浅上家的末裔,”即使说了那种话,夏目学姐还是停顿了一下,“上一代的浅上家主,二十多岁就去世了。” “……抱歉,”我说,尽管礼节性的成分更多。 随着问题的继续,我觉得自己渐渐摸到了一点问题的线索。千重子,浅上千重子……我第一次遇见给我如此强烈印象的人类,因此在思考间抬头再次看向她,却发现病床上的少女依旧在用那双眼睛注视着我,让我略微心惊了一瞬间。 ……夜晚快要降临了。 Page9.浅上的末裔 “那么,上一届浅上家主的死亡原因是?” 我移开视线,躲过千重子的注释。顺着灵感继续追问好了…… 姐姐意识到这并不是能那么悠哉地行动的气氛,于是安心地坐在我旁边,没有做其他的小动作。筱幽妈妈把茶杯放回桌上,闭着眼睛听着这里的对话。 “我对这事不了解……”夏目学姐思考了一会儿,尽管是对千重子很失礼的对话,但是她和千重子两人都毫不介意,仿佛互相知根知底,完全不担心自己会踩中对方的雷区,“如果这件事很重要,我明天可以安排七海同学来夏目家的书库查阅一下。” “那就麻烦了。” 我松了口气,两个家族之间伴生的诅咒其实不是很少见的案例,稍微了解了情况之后,感觉能摸到一点线索。尽快解决掉这事就好了…… 但是夏目学姐的回答让我多少感受到一点异常,没有调查也没有了解吗?按照夏目学姐之前所说的,两人应该是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分家族长早逝这件事,至少会了解个大概吧。 但夏目学姐丝毫没有在说谎的意思——不如说,她根本就没有说谎的动机。 ……在这之后存在着“扭曲”,我如此意识到。因此光是从夏目学姐的“认知”中,我是得不到答案的,浅上千重子也什么有用的话都没有说,看来必须借助客观的资料和记载才行。 “暂时没有什么要问的了,诅咒生效是黄昏的话……” 在这里等到黄昏吗——我看了一眼手表,不知不觉间,夜晚已经要降临了。现在季节的白昼时间依然很短。 “抹茶很好喝呢。” 姐姐说道,夏目学姐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是吗?那就好,我一直很喜欢沏茶。” “平时只有我能尝到夏音沏的茶,”千重子忽然说道,薄薄的嘴唇弯了起来,有些似笑非笑的样子,“感觉自己喜欢的书被别人读了。” “千重子……” 夏目学姐居然不好意思了起来,呜哇,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是怎么回事……弥音平时看我和姐姐该不会就是这样吧? “那个那个,夏音酱——” 不叫学姐真的没问题吗?! “怎、怎么了?音无同学?” 夏目学姐显然也吓了一跳,不过她似乎没觉得失礼,我现在插嘴好像也不是很合适…… “夏音酱是出版过作品的作家……这个传言是真的吗?” 看来对姐姐来说,这类问题才更能勾起好奇心。不过老实说我也很在意。 “这、这个……嗯……确实……” “不但出版过,还取得了不少奖项。”千重子淡淡地接话,夏目学姐僵硬地坐在那里,看起来明显相当慌乱,“现在也在写,是了不起的作家。” “千重子……!” 浅上小姐,这明显是在欺负夏目学姐吧。 话说回来,虽然千重子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但是刚才那明显是在展示“自家的东西”一样的语气,让我觉得很耳熟…… ……我平时和别人说姐姐很可爱也是用的这种语气吧。想到这里,我看向千重子的目光不由得多了一点理解,原来如此,看来在这方面有共同语言—— 姐姐“噗噗”地笑起来。夏目学姐的双颊明显多了淡淡的红色,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捏着自己的笔记本。千重子重新闭上眼,又开始一言不发起来。 “小此的话——” “快黄昏了。” 预感到姐姐会说些让我很羞耻的话,我用棒读剧本的语调打断了她,姐姐不满地鼓起脸。 “……是呢。” “诅咒很准时吗?” “很准……”夏目学姐话音未落,千梦妈妈突然抬起头,那双和我一样的湖绿色眼睛有些茫然地凝视着夏目学姐空无一人的背后。精灵的这幅样子让我立刻警觉起来,一股恶寒感窜上我的脊背,魔眼条件反射地张开,茶杯中冒着热气的抹茶悬浮到空中,在我手中瞬间凝结成了锋利的冰刀—— “此花,”筱幽妈妈提醒道,她放下书,和我看向了同一个方向。此时夏目学姐和姐姐才发出被惊吓到的叫声,千重子和我一样睁开眼睛,血红色的双眸在黄昏中似乎微微发着光。 防护结界,警报,反击——除去这些常设的线路外,夏目学姐背后的空气中原本规律而漂亮的魔法通路,节点和符文,在我的魔眼中扭成了恶心的一团。我睁大眼睛,直视着那团“东西”,随后以很不优雅,甚至有些踉跄的动作向前一步,把左手按在了夏目学姐的肩上,在那“东西”成型之前,准确地把魔法构成的冰刃刺进了节点中。 仿佛胸中有什么郁结的东西突然散开一般,那团扭曲迅速分解,我一下子倒在了夏目学姐身上,因为紧张而剧烈喘息着。一时间姐姐慌乱的呼唤声,从茫然中恢复过来的千梦妈妈的询问声在病房里乱成一团。 “七海同学?” 夏目学姐紧张地询问道,我这才意识到现在的动作有多失礼,在姐姐的帮助下重新站了起来,两位母亲也站起身—— 天已经黑了,我再次用魔眼看向夏目学姐,原本缠绕在她身边的那个淡淡的诅咒,在黄昏降临时狂躁地扩散过,现在再次成为了白昼时的休眠状态。我转向千重子,她用血红的眼睛注视着我,身上居然没有一丝诅咒的痕迹。 是夏目学姐被诅咒了,但到底是什么刺激了诅咒?我没有看到,那东西突然出现,仿佛幽灵…… “刚才……” 我拍拍自己的脸。 “抱歉,我有点紧张了,可能是上次在冢里的后遗症……” “小此吓了我一跳……!” “那个就是诅咒吧?此花,看见了?”魔女问道,我无言地点头。千梦妈妈拉了拉筱幽妈妈的衣角,两人凑到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那……”夏目学姐再次说话,她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看起来想要提问,却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 “……不,其实不是很严重,只是太突然,我……有点吓到了。”我轻捏自己的头发,看向自己已经空了的茶杯,“现在似乎已经……但被我破坏掉了,看起来短时间不会再出现了。但我不确定夏目学姐离开这里的话,这诅咒又会发生什么改变……” 是这样吗,夏目学姐这样回应后,没有松了口气,反而露出了更加担忧的表情。正当我犹豫起接下来说什么的时候,她却主动对我们点点头。 “辛苦了,我会安排好今晚的防卫工作……就在千重子这里过夜了。”她说,“这种地方不能麻烦几位,如果还愿意答应我的委托的话……” 夏目学姐犹豫了一下。 “明天中午请联系我,我会安排七海同学来夏目家的书库。” “……好的。” 我只好这么回答道。看来,今晚的调查就到此为止了。 只是在我离开病房之后,千重子那双灼目的眼睛却依旧印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Page10.魔女与精灵的日常-1 隔天早晨—— 我穿着睡裙,给至今仍未习惯穿着真实衣着的自己披上一件外套。 冬季还没结束,姐姐正躺在床上睡觉。把银色长发扎成双马尾的黑色发带放在床头柜,让闭着眼睛的她看起来和千梦妈妈一模一样。我小心不吵醒她,还有些晕乎乎地梳洗完毕后拖着拖鞋穿过客厅,在趴在沙发上的女孩子的视线中走到的阳台边,把窗帘向两边拉开—— “……好亮。”我喃喃地说。 “此花酱早上好~?” “呜哇?!” 在我把自己不小心扯下来的窗帘用魔法装回去的过程中,千梦妈妈一直在吃吃地笑。最后她拍拍自己旁边的空位,示意我也趴到那里去。我犹豫了一下,就那样趴在了母亲旁边。 “……我都忘了妈妈来这里了。” 这话是真的,刚刚千梦妈妈叫我的时候,我一下子就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脱离了。和姐姐在这里居住了这么久,真的要忘了家中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了…… 一开始还很不习惯没有两位母亲在身边的日子呢。 “要叫我千梦酱哦。” “……妈妈。” “在这里要做好伪装哦?” “妈——妈——” “不叫的话吾辈就要生气啦~” 连平时的自称都出来了?! 虽然母亲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我还是纠结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千梦。” “也要叫主人的名字哦?” “得寸进尺!” “乖的说。” “咕——” “来嘛。” 母亲……千梦把正显示着游戏主界面的手机放在沙发上,用纯真无暇的眼神盯着我。 我把眼睛移开了。 “来叫一叫试试看?” “……筱幽。” “诶嘿。” 我几乎能看到千梦妈妈的嘴巴弯成了“w”的形状。虽然看起来比我和姐姐还要年轻,但是果然都不好对付…… 昨晚,我、姐姐和两位母亲,应夏目学姐的邀请,来到了私立夏目综合医院,和那位病房中的少女见面,正面迎击了困扰夏目学姐的“诅咒”之后,暂时回到了家中。 ……之后就是在母亲们的要求下做了四个人的晚餐,一家人久违的一起吃饭了。昨晚聊了很多,从咒蛇之冢时候的千雪,到莉莲娜老师偶尔提到的有关两位母亲的事,到学园祭时波及全世界的恶口口件——聊到有些地方的时候,姐姐会煞有介事的点头,母亲们会露出微笑。 是对我来说很奇异,很温暖的时光。游子回到家中的感觉就是如此吧。 我眨眨眼,看着千梦妈妈在用手机玩着奇怪的游戏,偶尔会听到她说“啊捞到13啦!”之类的意味不明的话,到底在玩什么嘛…… “筱幽妈妈还没醒吗?” 千梦妈妈一脸天真的盯着我,我用手捂住脸。 “……筱幽还没醒吗?” “没有哦,主人在赖床呢。” “赖、赖床吗。” 那位魔女母亲也会赖床啊……也是呢,毕竟从她那里遗传的低血压,不愿意起来也很正常吧。看起来只有初中生大小,仿佛真的是我妹妹一般的千梦妈妈打了个哈欠,一边晃着腿一边玩着手机游戏。 “不但赖床还会撒娇哦。” “诶?” “会抱着吾辈不放,一边叫着吾辈的名字一边一脸迷糊地抬头看着吾辈之类的。” “噗——” 我险些被自己给呛住,谁啊那是!那位魔女母亲吗?! “超可爱的。” 知道!我知道很可爱!但是那是谁啊?!还有那样的一面吗! 没等我从这冲击性的描述中缓过来,千梦妈妈突然用一只手遮住嘴,把手机放下来,看着我。 “……想看吗?” “?!说、说实话有点想看……” ……我可从来没有听千梦妈妈描述过这种画面,她和我对视了一会,然后突然偷笑出声。 “不~给~” “什、什么嘛……” “那是只有吾辈能看的东西?” “咕……” 总觉得被欺负了,不过,千梦妈妈说的话也不像是假的就是了。我偷偷瞟了一眼母亲,结果发现她也在看着我。 “此花酱,真的很在意?” “……” “和自己的女儿做情敌这种事情吾辈很为难的哦?” “什么啦?!” 千梦妈妈这次“噗噗”的笑了起来,我实在忍不住,就在沙发上和她滚作一团。等到我们两个都实在笑不动的时候,姐姐的房间(现在是两位母亲暂住的房间)里终于传来了一点声响,看来筱幽妈妈已经起床了。 ……姐姐却还在睡觉呢。 “……” “此花酱。” “嗯?” 我扭头看向母亲,发现她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我。 “是不是恋爱了?” “……!?!” 在我准备辩解前的前一秒,我就知道自己的反应已经暴露了。千梦妈妈露出一副“哎呀哎呀真好啊”的表情,我只好红着脸把视线移开。 “那么是哪个可爱的孩子呢?” “……秘、秘密。” 是你的另一个女儿啊……但是我不敢说…… “告诉妈妈嘛~” “保密啦!” 我的羞耻心到了即将爆炸的极限,千梦妈妈丝毫没有放过我的意思,笑着把脸凑过来。 “妈妈是支持自由恋爱的哦?” “我、我知道的……” “该不会是喜欢上了什么不良少年……” “才不会!” 我又和千梦妈妈打闹了起来。这次,等到姐姐的房间里也传来声音的时候,我们才再安分下来。 “……不要说出去啦。” “知道了知道了,妈妈会保密的,那么能告诉吾辈对方是谁嘛?” “暂时不行。” “嗯……告诉吾辈的话,”千梦妈妈把纤细的手指抵在嘴唇上,做出了认真思考的表情,“吾辈可以教此花酱一些决胜的……” “……我去整理桌子。”我怀疑自己的脸的温度已经可以做早餐了——于是挣脱千梦妈妈,一脸狼狈地跑到厨房,提前把早餐的餐具拿出来。 尽管有诸如此类的小插曲,但是春假的第一天上,我们过的很平和。直到吃完午饭,有些困倦的我才想起了今天下午的预定。 ——去夏目家的书库。 确认自己对于诅咒的猜想。 Page11.魔女与精灵的日常-2 到底要不要帮助夏目学姐呢? 现在这是个不需要去纠结的问题:我原本只是担心这个委托会给我和姐姐带来危险,但母亲们的到来彻底打消了这个疑虑,只要和她们在同一个世界,即使是再可怕的灾难也能轻松解决——我如此确信,因此也对自己和姐姐的安全得到了保障这件事坚信不疑。 也正因如此,我虽然没有对夏目学姐开口,实际上已经决定帮助她了。那诅咒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我也相当好奇。 夏目学姐昨天说是“中午联系她”,既然如此……我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昨天添加的夏目学姐的号码。 铃声响了两三下就通了。 “这里是夏目。” “这里是七海,夏目学姐,是我……” 我稍微停顿了一下,思考着要怎么开口,不过电话那边传来的回话却有点出乎意料。 “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几个人,我知道是七海同学,那么……?” “是吗,”想着也该如此,我披着外套,坐在椅子边轻轻晃着腿,“夏目学姐,我决定下午去夏目家的书库查阅资料……学姐那边方便吗?” “我提前就安排好了,所以随时都可以来,需要现在去接七海同学吗?” 我答应了下来之后,就挂了电话。筱幽妈妈正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手机和刚拆封的手机盒,似乎在思考些什么。她注意到了我。 “此花,下午打算去那位夏目那里?” “是的……” 姐姐也会跟来吧。事实上,根本不用我说,听到了我的电话的姐姐已经懒洋洋地挪回自己的房间拿外出的常服了……姐姐会不会觉得这样的调查很无聊呢? 正当我担心起奇怪的事的时候,筱幽妈妈接着说话了。 “下午我和千梦可能没办法去……如果有事的话,此花应该有办法联系到千梦吧?” “诶,嗯……我没问题。” 我点头,事实上,我的Mana的来源——是来自“世界树的精灵”,我的母亲七海千梦的。通过与她的直接的契约,我得以在现世也能像是在世界树边一样,自然地恢复Mana。在消除了世界障壁的影响,同处一地的情况下,直接用契约联络到千梦妈妈也是没问题的。 ……当然,有着Nihil图书馆的管理员权限的姐姐,也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联系到筱幽妈妈。既然同处一个世界,那就不必担心得不到两位母亲的支援了。 不过,她们是要去做什么呢……? 该不会是约会? “此花。” “诶!抱歉发了下呆……”我回过神来,“怎么了?” “想什么呢,”她笑着把怀里的手机盒放到旁边,“此花,你现在怎么看那个诅咒呢?” “夏目学姐的?……”我沉默了一会,在椅子上晃着腿,“明明她说了很不合常理的话,却把它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我觉得这很怪异……这里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这可能会是诅咒的关键吧。” “看来,此花很在意那位浅上呢。” 她突然这么说,让我多少吃了一惊,我很在意那位浅上吗?妈妈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夏目夏音的诅咒虽然一定和‘浅上千重子’这个人有关联,但浅上家和夏目家之间的关系只是许多线索中的一条。此花,本也可以用魔眼来监视‘诅咒’的变化并推理吧?” “……” 她好像说得没错——我未必要费力去夏目家的书库,寻找“认知”和“事实”之间扭曲的产生原因,不如更稳妥地以魔法的角度思考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如果说要探询我自己做出这样选择的原因的话,果然就是因为她—— 我又想起浅上千重子那双眼睛,明亮到仿佛有生命正在其中熊熊燃烧。为什么那样虚弱的病人会有这样的眼神……我可能正因为这样,才会下意识地去相信她和这件事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吧。 “……妈妈怎么觉得呢?” “此花就按照自己的步调来,不是很好吗?不过……”黑发的魔女的嘴角微微上弯,露出忍不住笑一般的表情,“此花,一会儿那位夏目就要来接你了吧?” “怎、怎么了吗?” 筱幽妈妈指了指我身上的外套,和外套里面的睡裙。 “昨晚你不是说过了吗,现在已经不再用Mana编织衣服了……换衣服,来得及吗?” 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尽管我最后有些手忙脚乱,但还是和姐姐赶上了时间,夏目学姐家的那辆车刚到楼下,学姐摇下车窗对我们点点头。 不知为何,坐在我身边的姐姐心情似乎很好,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晃着双腿。今天是春假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天,姐姐换下了校服,穿着黑白风格的洋装——不论在外套中间露出来点缀着衬衫的白色蕾丝,两侧有些蓬松感的上衣,镶着花边的柔软短裙,还是在发带上别上的恶魔主题的小发饰,都让她比平时还要加倍的吸引别人的目光。就连在轻轻晃着的双腿上的过膝袜上,都有绣了小小十字的可爱改动,几乎已经逼近常服的极限,到达Cosplay的地步了—— 这样穿出去真的没问题吗?绝对会引来奇怪的目光的吧?……姐姐真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啊。 我穿着的衣服是上个月姐姐带着我买来的。说是姐妹配套,但我总觉得更像情侣装的,仅仅根据我的发色做出了调整的成对衣服。说实话,我以前自己用Mana编织的常服更偏向于简洁明快的英式风格,穿着把“可爱”这个词彻彻底底的体现出来的衣服还是第一次。但是不知为何,就是没办法拒绝姐姐的要求。如果姐姐喜欢的话就只好妥协了,嗯……就算害羞也要加油,这就是所谓付出? “……说起来,姐姐。” “嗯?小此怎么了?” 夏目学姐正在坐在副驾驶上,用笔在笔记本上写字,我看了看身边的姐姐—— “……姐姐会不会觉得无聊?” “怎么了?” “我答应的委托,却让姐姐也出来一起之类的。” “可是我想要和小此一起行动……” 姐姐鼓起脸,我慌忙摆手。 “不是啦,我是怕姐姐觉得时间很难熬之类的……” “说实话,我还蛮开心的啦。” 姐姐笑着说,看起来也没有说谎的意思……不如说,姐姐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谎。只要是姐姐对我说出来的话,就绝不可能是谎言,我松了口气。 “其实,我觉得用简洁的问题提问,然后思考问题的小此很帅气哦。” “……?!” 我的脸腾得红了,然后把视线转向窗外。姐姐坏笑着凑过来,抱住我的左手。 “小~此~” “干、干嘛。” “害羞了?” “……没有。” 夏目家的大宅要比医院近一些。虽然也远离市中心,但是我们没过多久就抵达了目的地。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是近乎等于街道边界的长长城墙还是吓了我一跳——来到现世后,第一次看到这么庞大的“家”。 和兴致勃勃的姐姐一起下车,像是上次一样,夏目学姐对司机嘱咐了几句之后就领着我们走到大门前。 学姐最后转向我们,我注意到她头上深红色的缎带系的不是很好,眼睛下淡淡的黑眼圈尽管掩饰过,但是还是能看得出来。 ……想必昨晚没睡好吧。 “进来之后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因为夏目家只有我一人。”夏目学姐说,“随性就好了……” “那么我们进去吧。” 我说道,夏目学姐对我露出一个疲累的微笑,按下大门的门铃。 ——那么。 日常,到此结束。 Page12.夏目家书库 门自动开了。 虽然依旧是现代的暗色防盗大门,但是一进门后,展现在眼前的却是和式的幽静庭院——门口即是一条长长的木走廊,让人下意识地不想直接踩上去。 “这边就可以换上室内鞋了。” 夏目学姐侧过身,对我们说道。我注意到大门左侧的小门厅内已经摆好了三双室内鞋……什么时候做的? 我小声惊叹着,和姐姐换上室内鞋。庭院中有着假山,小池和修剪得当的植物,从这边隐隐约约能听见添水击打石头的清脆响声。从踏进这座宅邸的那一刻开始,和风的气氛就渐渐成为了主导,让我和姐姐身上略微有些西洋风格的衣服顿时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起来。 反倒是夏目学姐——尽管穿着平淡朴素的长裙和休闲装,但是端正绮丽的姿态却很自然地融入了这里,不愧是教养良好的大小姐…… “走这边吧。” 夏目学姐领着我们,沿着和风的回廊慢慢走着。尽管知道可能有失礼仪,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像姐姐一样打量着四周,偌大的宅邸中,依旧只有添水的响声和轻微的虫鸣,我们三个的脚步声显得异常清晰。 夏目学姐提到过,她是家族唯一的幸存者。但是即使如此,这宅邸中应该也有着类似于仆人和管家一样的人——这么大的住所,总不可能没有专职的人打扫吧。 我悄悄看向旁边和式的木门,有一扇门没有完全关上,但是榻榻米上根本没有一个人……真有种鬼屋的感觉。 沿着回廊前进片刻,面前出现了样式有别于之前大门的入口——夏目学姐用手叩击了三下木门,然后把手扶在门边,慢慢拉开。 和外面的和式装修不同,这座书库的地面是更有现代气息的木质拼接式地板。话虽如此,地面已经有了明显的被磨光的老旧感,显然已经上了年头。我们正对的是书库的几扇窗,下午的光线正好从那落在地面和红木书架上,有种恍惚间一脚踏进平安年代的错觉。 随后是我在夏目宅见到的除我们以外的第一个人,在书库另一侧的书台边,身着和服的黑发女子正坐在那里注视着我们。她起身对夏目学姐和我们鞠了一躬,在学姐点头回礼之后,她就从我们身边慢慢走出了书库,并且把大门重新关好。我注意到她的和服后面纹着纹章——漆黑的缎带把跳动的火焰环绕起来,简朴的黑白色中却有种跳动的锋锐感,这是夏目家的家纹吗?根本就不是那个时代的风格啊…… “那是书库的管理员,”夏目学姐说,“和其他的家仆一样,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出现的。” “是这样吗。” 我总算释然了。 “熟悉书库是每个夏目家的族人必须做到的事,”夏目学姐笑着说,“那么,七海同学,音无同学,只要告诉我想要查阅的资料,我就会带你们去,这样没有问题吗?” “好……”我点了点头,“那么就从族谱和家族史开始吧。” 互相确认了目标之后,夏目学姐领着我们向书库深处走去,我用眼神确认这边的藏书,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姐姐不时用手扫过书架上的一排排书本,停下来好奇地注视着,我注意到她的手没有沾上一点灰尘,看样子每日都有清洁工作吧。 “嗯——总觉得想到了什么恐怖游戏呢。” “怎么又提到恐怖游戏啦……” 我无奈地捏了下姐姐的腰,她惊叫了一声。 “可是恐怖游戏里都是这样的哦?为了调查某个真相,少女们进入了古老的书库,接下来,调查员七海此花要骰一个骰子来进行‘图书馆利用’技能的检定。” “成功的话会怎么样呢?” “会根据成功数值取得不同的资料!”姐姐一本正经地说道,“而且大成功的话还会取得魔法书。” 我觉得在夏目家找到魔法书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是如果翻开看的话会受到精神污染,要进行SanCheck的检定,如果San值掉落的太多小此就要进入短期疯狂状态。” “那种书谁才要看诶……姐姐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是弥音教我的。” 我大概也猜到了啦! “那是叫做‘TRPG’的游戏吧?我也听说过的。” 夏目学姐说,我把视线移回她身上,一眼就看见原本扎的有些不好的缎带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模样。还真是滴水不漏……不对,滴水不漏的话一开始就不该有这样的失误啦。 “夏目学姐,昨天很累吗?” “啊,嗯……”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 “很多事堆积在一起了……而且还有一个月就是截稿日,实在没法就那么睡觉去。” “夏目学姐也很辛苦啊……” 我叹气,姐姐却对这个话题好奇起来。 “夏目学姐在写什么小说?” “……说来有些丢脸,其实现在正处在连题材都没法彻底确定下来的状态。” “那确实很糟糕啊。” 我说,截稿日只剩下一个月,小说本身还没有确定下来,不论怎么说都有点时间紧迫了。 “虽然有好几份不同的原稿了,但是……” 她真的苦恼了起来,看来除去诅咒、家族的事务以外,写作这边也成为了夏目学姐的心病。不过,在家族一夜之间仅幸存一人的情况下立刻站出来稳定了局势,很好的掌握着当家的位置,还兼顾写作和学校的杂事,夏目学姐真是个相当不得了的人……也许她偶尔会暴露出来的略显不可靠的样子,是对压力的解放也说不定吧。 “夏目学姐。” “怎么了吗?”“如果不介意的话,在解决诅咒的期间——”我看了一眼姐姐,她毫不介意地对我点点头,“我和姐姐可以帮夏目学姐确认一下作品?……说不定能给点建议,之类的。” 总觉得这说法有些唐突,但是也不能放着这么辛苦的夏目学姐不管—— 更何况在病房那里,还能借着小说意见的机会探一探那位少女的想法和意志。 ……我确实对浅上千重子非常在意。 “建、建议吗……” 夏目学姐愣在原地。果然,这个提议大概不能通过……再怎么说,毕竟也只是见过几面的学妹而已。 “……那就拜托七海同学和音无同学了!” 诶?! “实际上,我都没机会得到别人的意见……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有建议的话可能会顺利很多吧。” “是吗……”我松了口气,“那就这么说好咯。” 夏目学姐身周的空气明显地轻松了起来。毕竟也是不怎么需要出工的轻松任务,如果能让她轻松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书库只有一层,但是占地面积很大,又走了有一会儿,夏目学姐才在最边缘的书架边停了下来。 这里的书架更像是高大的,有着许多抽屉的木柜,在木柜的上贴着一张张标签。没等我仔细看标签上的字,夏目学姐就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木板资料夹。让我大跌眼镜的是,和想象中的族谱不同,资料夹里放着的居然是一张相当现代的,崭新的白色纸卷。 “怎么了吗?” 夏目学姐把纸卷递到我的手上,我尽量慎重地接过它—— “怎么说呢……”我有点哭笑不得地说,觉得自己手上的族谱摸起来和想象中的差距实在太大,“总觉得族谱……不应该是这种风格,这算是……” A4打印纸? Page13.纠缠的脉络 为什么古老家族的族谱会是A4纸啊? 在我的想象中,族谱应该会是古老的卷轴,甚至竹简……打印用的A4纸,反差实在严重过头了,夏目学姐注意到了我的表情。 “本来不是这样的,”夏目学姐苦笑了一下,“事故的那天晚上,我来到这边保存族谱,手头拿着的只有那份A4纸……” “是这样吗。” 我最后觉得不要多问为好,不过出于最基本的好奇,我还是对着夏目学姐略微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可以吗?” “诶?”她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啊,请便。” “那么就拜托学姐找一下其他的,有关家族历史的材料了。” “交给我吧,七海同学和音无同学可以现在台边的桌子那里休息,我马上就过去。” 于是—— 我正一边拿着族谱,用魔眼注视着它,一边和姐姐一起走向书库的阅读处。 尽管这张纸的面积并不大,但是只要用手指触碰,就能任意的让上面的墨水重新组成,显示出“下一页”。若是用手触碰人们的名字,还能看到基本的出生年代、死亡日期。这魔法显出许多古典的精巧和朴实无华,也有明显的后人修补的痕迹。 在魔法某个空缺的结构中,我注意到了它存在着“管理者”的设计,这可能意味着它是古典时期,由被称为 “阴阳师”的一群魔法师们所构造的,而这份族谱也可能曾有“式神”在管理,如今虽然还能读出些许痕迹,但是却已经被新的结构替代了。 那么,大概正如夏目学姐所说,这家谱的“形”虽然替换成了一张现代的A4纸,但是最重要的魔法结构却好好的保存了下来,既然如此,它作为资料就有相当的可信度了。 我把族谱翻到了最靠近现代的地方,发现象征夏目学姐的那个墨点在慢慢跳动着,仿佛人类的心脏。 ……看来这是“还活着”的意思,让族谱的墨水显示出夏目一族的全景,我检查着象征其他人的墨点,除了分家“浅上”的最下面,名为“浅上千重子”的墨点也在缓缓跳动以外,这张族谱上所有的墨点都毫无生机。 现在看上去,就好像是无数的死尸。 我和姐姐坐到了桌边,这时,桌上已经放好了一壶茶,三个人的茶具和一些和式点心。看来是我们不在的时候家仆准备好的…… 姐姐倒是很惊喜,她咬着点心,把随手带过来的书翻开,一边晃着腿一边读着书。我忍不住看着她露出笑容,接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再次把视线转移了回书。我忍不住看着她露出笑容,接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再次把视线转移了回来。 那么,先是死亡日期—— 夏目家上一任的家主,夏目学姐的父亲,以及他的妻子,兄弟等人,几乎都死于同一天的晚上。我把视线移到其他分家,发现接近近代的人大多都是如此。 冢…… 咒蛇之冢,神话之冢,还有仅有耳闻,未曾经历的上世纪最可怕的灾难“静止之冢”。夏目家遇到的灾难多半是小规模的,但是依然让古老的家族毁于一旦,独留两位末裔……真是可怕。 我一点都不愿意想象。 只是,夏目学姐说她是依靠自己的能力幸存下来的——浅上小姐多半也是在她的庇护下存活。这么听上去,她应该是位超能力者。 询问别人的能力也不是一件礼貌的事,先把这件事搁置吧。 先查阅浅上家的族谱——我把视线移到这边,一眼就注意到了这条家谱的异常:许多年代过去,浅上家永远是单传,只有一个后代,若是女性就寻找男性入赘…… 家谱像是一条直线。 我轻轻咳嗽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用手指触碰浅上小姐的父母,发现浅上家主正如夏目学姐所说,只有二十多岁就去世了。 那往上呢? 浅上小姐的祖父母,更前代,一直往上——我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无论是哪一代浅上,没有一位的寿命是超过三十岁的,最早逝的一位,仅仅十六就去世了。 早逝的家系……不如说,这也太异常了吧? “怎么了?七海同学的表情很差……” “小此?” “不,没什么……夏目学姐也坐吧。” 夏目学姐将几本书放在桌上,依言坐了下来。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后,问道。 “夏目学姐,你了解浅上家吗?” “诶?如果是千重子的话……” “不,我是说这个家族。夏目学姐……你了解浅上家族吗?” 她很明显地愣住了,我认真地注视着她,而她皱起眉头,好像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浅上家吗?浅上家是夏目家的分家……” “除此之外呢?” “……” 我终于将这扭曲当面指出,夏目夏音茫然地和我对视,第一次露出了无措的表情。 “除此之外?浅上家……”她彻底哑然了,“还能有什么……” “夏目学姐,莫非夏目本家,一直刻意边缘化浅上家吗?” “……” 这次是长久的、长久的沉默。 “这么说的话,好像……”夏目学姐低下头,用手扶着额头,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头发,“真的是这样的吗?似乎真的是这样……” “夏目学姐知道浅上家是个早逝的家系吗?” 我把族谱给她看,她的脸色很糟糕。 “……千重子从没对我说过,父亲也只说过浅上家一直以来身体都不是很好。” “这很异常——等下。” 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族谱,思考了一下。很显然,以夏目家为本家的核心家族,都在尽量把浅上家边缘化,这是一种“隐瞒某种东西”的举措,而夏目学姐生在家族中,受到这个环境的影响,很难注意到这个现状。就好像人永远不会觉得春去秋来有何奇怪之处,直到有探求者将本质揭示。如果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看,也许能一眼看出结果吧。 ——现在我就是这个外人。 和这个现状冲突的是,家族默许浅上千重子和夏目夏音关系密切。既然已经刻意边缘化,为什么又让夏目学姐和千重子关系密切?这也太奇怪了…… 我看着因为长久以来被认为理所当然的事被质疑,受到冲击的夏目学姐,再次思考起来。 那么,假定夏目家和浅上家存在些许关系,诅咒把夏目学姐和浅上千重子密切相连,也许这是个随血脉遗传的诅咒……至少,浅上家不像和诅咒毫无关系的家系。 那么,就先寻找诅咒的牺牲品——假设浅上家全部都是受害者,那么是无法总结出特殊性和线索的,只能从夏目家入手。 我把注意力移到夏目家族中早逝的人身上。 ……没有收获。 完全没有规律,姐姐和夏目学姐也一言不发,注视着我思考的样子。许久之后,我决定变化思路—— 从诅咒的起源考虑,浅上家一定有着“第一个受害者”吧? 不断向上,我用手指确认每一位浅上的死亡时间和年龄。但是,直到族谱能记载的,从宗家中出现的第一个“浅上”,这种早逝的现象一直没有变化,即使能追溯年代,也只能查看浅上家诞生时的资料了吧…… 不对。 有哪里不对劲。 “小此……” 我感觉自己的手被温暖的触感握住了,姐姐把双手覆盖在我有些冰冷的手上,紫色的眼睛担心地注视着我。 “……姐姐?” “太陷进去了哦,先冷静一下吧。” “音无同学说的对。” 夏目学姐也劝说道,我叹了口气,放下族谱。 “之后想看下浅上的家史……如果,有的话。” 我不抱希望地说到。夏目学姐把手放在那叠保存完好的古籍上,苦笑了一下。 “正如你猜测的,七海同学,我居然从没注意过……” 她和我对视了一眼,清澈的蓝色眼睛里满是疲惫。 “没有,没有浅上家的家史,连一个字也……” Page14.魔女们的夜谈 “……” 今天我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色一片漆黑,只透进微弱的灯光,看不出现在几点。我还隐约记得刚刚梦到了医院,图书馆和幽灵一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但随着视野渐渐清晰,具体的内容也被忘却了。 ……看样子是睡不着了。 姐姐正在我身边熟睡,安稳的呼吸声让我露出微笑,伸出手帮她把额前的头发整理好。银发的精灵只是略微抿了下嘴,没有被打扰到的样子。 我悄悄把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摸过来,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光源有些刺眼,时间显示现在是5:27,真早啊…… 今天是春假的第二天。 昨天下午,去了夏目学姐家的书库,在里面确认了不少事实,但某种意义上又是一无所获。多少有些不甘心的我向夏目学姐借来了几本家史,准备回家之后也慢慢查阅——不过,我已经做好了这次也没有结果的心理准备,因此和学姐约好今天也前往医院观察情况。 不过我确实忘了这样的问题:昨天下午我们从夏目家离开后,双方多少都有些心事重重,忘掉了再过几小时就会入夜,诅咒可能又会来临。现在应该是发作的时间吧?夏目学姐和那位浅上现在没事吗? 自知思考这些也没什么用,我小心不打扰到姐姐,从温暖的被子里爬了出来。初春的气温依旧寒冷,只穿着一件睡衣的我打了个寒噤。 ……暖气已经关了啊。 我从椅子上抓来一件外套,披在自己的身上。既然都醒了,不如在外面读一读借来的资料——顺便,也可以在姐姐和母亲们醒来之前把早饭做好。 房门外也是一样的安静而寒冷。我悄声关上门之后,向着客厅的方向走去——昨天借来的资料放在茶几上。 “……?” 客厅的窗帘被拉开了,明亮的天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让原本黑暗的房内显得相当明亮。客厅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是空无一人,黑色长发的少女坐在最靠窗的沙发边,她好像并不觉得冷,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睡裙。看起来初中生年纪的少女正侧着脸看着窗外的夜景,似乎在轻轻哼着歌,看起来心情很好。 “妈妈?” 我有些惊讶地出声喊她,筱幽妈妈把脸转过来,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此花?到现在还没有睡吗?” “是刚醒啦,妈妈怎么在这里?”我也问她,然后走进客厅,在沙发边坐下。筱幽妈妈给我让出一个位置,笑着看着我,“难道说是没睡吗?” “怎么可能啦,千梦会生气的。”她哼着歌,开始在沙发前的小桌子上唤来冒着热气的红茶,“昨天难得的早睡了,结果一大早就……正好想看看这边的夜景是怎么样的。” 换句话说,就是心血来潮啦。她补充道,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茶。 “那么,此花又是怎么回事呢?该不会是突然想要夜游?” “不,只是一大早就醒啦……”和筱幽妈妈的紫色眼睛对视,我索性把自己的苦恼也说了出来,“昨天在夏目学姐的书库中找过资料,结果问题不但没有解决,线索还断了。半夜想了很多……似乎是没怎么睡好。” “那样的话,确实有点麻烦……” 她点头,捧着茶杯许久没有说话。我们安静地坐在一起,一时间客厅里只有啜饮红茶的轻微响动。姐姐和千梦妈妈应该都还没有醒,在她们起床前能把早餐做好吧,今天要做什么呢? 我的思维渐渐往这些方向偏移了,好久之后才注意到筱幽妈妈正微笑着注视着我的侧脸。 “……妈妈?” “没事,你安心下来就好。”她说,把红茶放回茶几上,“千万不能太陷进去,会很痛苦的,而且此花最近心事很多吧?” “嗯……谢谢。” ……妈妈说的没错,夏目学姐的诅咒不谈,我最近经常为了自己对姐姐的心情而烦恼。如果对诅咒这件事还太过纠结,可能会让自己的状态变差的。 想到这里,我安心地喝下一口红茶。 不过呢—— 多少还是想得到一些母亲的建议的。 “妈妈。” “嗯?” “无关夏目学姐的委托,如果只是为了了解她们的故事,而不是为了解决诅咒而入手的话,妈妈有什么建议吗?” 我问道,她捏起自己的两撮头发,无意识地相互扫着。 “这倒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呢……我觉得,从‘相遇’这里入手比较好吧。” “相遇?” 她是想说“从一开始”吗?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想法,黑发的魔女笑着摇头。 “此花,如果你问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觉得有趣的话,我一定会回答你‘有两个人相遇了’。这两个问题是一样的道理,当两个人的命运开始重叠的时候,故事也就会顺理成章的拉开序幕。”她再次敲了敲小桌,茶杯中重又冒出热气,“邂逅这件事本身就有它的意义,也正因如此,才会有人说‘邂逅是不能强求的’,此花好奇的话,就向那两人问问吧。” “……” “能帮我拿下那包饼干吗?” 一时间,客厅中又只剩下了塑料包装纸的响声。我思考着筱幽妈妈所说的这些话,觉得对某些事又重新拥有了期待。等黑发的少女咬下最后一小块饼干的时候,我突然看向她,有些执拗地询问道—— “那妈妈呢?妈妈是怎么遇到她的?……遇到千梦妈妈?” “……” 这个问题居然让少女变得有些脸红,她捧着那一小杯红茶,让热气温暖自己的纤细手。 “千梦……啊。”黑发的魔女喃喃地说,“那时候我在漫无目的的旅行,没有什么目标……此花没有在冬天去过Liana森林的边缘吧?万里荒川落雪,杳无人烟……”“直到我偶然间发现了看不见顶端的苍翠树木……那是让我很惊讶的风景,在意为什么冬日之中会有这样的绿色。当天晚上天气晴朗,地上积着白雪,天空中翻涌着我早就看厌了的极光,她就那么从树中走了出来,柔软的银发几乎要覆盖住身体,你继承的那双眼睛望着天空——” 我很久很久没有在筱幽妈妈的脸上看到过和人类如此接近的微笑,像是什么呢?对了,就好像她只是我的妹妹…… “真好啊……极光就在天空中明灭绽放,好像永远也不会熄灭,我就愣在雪地之中,看着她和她眼中的天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我就对她说,‘来做我的使魔吧’,没想到被千梦当成了告白,后来就——” “……” “……”她稍微咳嗽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筱幽妈妈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把茶杯放回桌上。 万里雪晴,极光如同天火——原来法杖和发带的名字是由此而来的吗?我此刻才突然明悟,心中有什么东西释然了。两位母亲赠送给我们的礼物,对她们来说也一样贵重…… 正当我沉浸在她的故事里的时候,睡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 是新的邮件,发件人是夏目学姐。在这个时间吗? To:Konoha From:Natsume 七海同学,虽然是半夜,但是希望不要打扰到你。不管你是在什么时间看到这条邮件,能马上给我回复吗? Page15.少女沉眠中 车门开了。 驾驶席中走出来的是戴着单片眼镜的沉默老人,我认出他是夏目学姐几次接送我们时驾车的司机。老人一言不发,帮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天还没亮,城市现在正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筱幽妈妈在门口向我挥手道别,于是我只是犹豫片刻,就坐上了车。 车发动了,老人依旧不发一语,我也不好就这么搭话,只好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发呆。 轻微的发动声后,车辆缓缓开动了。街道上一片安静,偶尔才有车灯扫过——往夏目医院的方向走的话,人流只会越来越少。 时间是凌晨,即使是这样的季节,天边也隐约能看见淡淡的光了。我点开收件箱,看了看刚刚收到的夏目学姐的手机短信,不由得担心起来。 就在不久前,我和母亲的夜谈刚刚结束,夏目学姐给我发送了一条邮件——“希望看到后就立刻赶来”。 ……我也当然和夏目学姐通了电话。对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时间点我还醒着,听上去多少吃了一惊。不过,随后夏目学姐就说只要我方便,可以马上让司机开就近的车来载我。 而且还在通话的最后多番道歉,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个时间段毕竟不能叫醒姐姐,筱幽妈妈向我保证会和家里人说好之后,我就一个人坐上了夏目学姐家的车。 “……” 我偏头看向驾车的老先生,他专心一意地看着道路前方,相当稳重的开着车,看起来也不是能搭话的对象。果然,夏目学姐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等到医院再说了。 一路无话,黑夜中“私立夏目综合医院”的名字有些看不清晰。医院门口的小遮棚下有一个纤细的人影,等我下车时,才认出那就是夏目学姐。 看来她已经提前在这里等了,我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对司机点头告别后跑到她旁边。夏目学姐看起来虽然打理过自己,但还是能看得出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黑眼圈,多半是一整晚都没有休息。 “呼……学姐?” “抱歉让你这个时间跑来……” 眼看她又要道歉,我赶紧摆摆手,走到夏目学姐旁边后示意她领路。学姐轻轻叹气,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我今天正巧很早就起来了,那条邮件完全没有影响到我,”我说,跟在学姐身后向着院内走去,“夏目学姐就别在意了。比起这个,是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吗?有关诅咒” 黎明前的夏目医院并不是很黑暗,路灯和建筑物里还亮着灯,夏目学姐无意识地用手指轻敲自己笔记本的封面。 “诅咒……不,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事先准备的防护措施也没用上,”她轻轻摇头,“但是千重子的病情突然恶化,我和绫彩医生已经一夜没睡了。医生说这情况没什么征兆,说不定和诅咒有关。” “……浅上小姐的病情突然恶化?”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夏目学姐“嗯”了一声,告诉我“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浅上千重子的病情恶化了? 那女孩的眼神几乎是立刻就出现在了我的意识中,又灼热又明亮,仿佛正在熊熊燃烧的鲜血……我实在无法想象这眼神还有衰退的一刻,心情多少沉重了下来。 是夏目学姐的诅咒吗? 我张开魔眼,夏目学姐身上缠绕着的稀薄诅咒没有活性化的意思,看样子至少现在没有发作。但是……“在昨晚是否发作过”这点,我就无从得知了。看起来如果有必要的话,也许这个春假的每个晚上,我都要考虑待在学姐旁边监视了。 之后再看看千重子吧。 夏目学姐并没有把我带向其他的病区,依旧走进了前天我们来过的“超自然长期病患住院楼”。在因为那经历过一次的阴冷感颤抖了片刻之后,我跟着学姐向楼上走去。 绫彩医生坐在四楼的护士站前,疲惫地撑着脸书写着什么。夏目学姐喊出她的名字,穿着白大褂的女性抬起头,轻轻应了一声。 “绫……绫彩……呃,绫彩医生——” “叫文姐就行,”她摆摆手,“大小姐,我把通行权限给七海小姐了?” “权限?” “诶?”夏目学姐很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我也有点摸不着头脑,“权限……?” “进入这幢楼的权限,总不能每次都让你带这位小姐进来吧。”她啪得一声把文件夹合上,我听见她在护士站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看样子,这段时间你要经常来了?” “诶?啊……好的。” “接着。” 我慌忙接住医生扔来的什么东西,这是张名片卡大小的白色卡片,虽然厚度并不大,但摸起来却有种奇异的质感。见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医生拿着文件夹站起身,经过我旁边时伸手点了点那张卡。 “这东西就叫权限了,可要保管好。”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绫彩医生说道,“来跟我看看浅上吧,她现在休息……不过不能进门。” “只要带着这张卡就能进来了……一般这幢楼是不允许闲人进入的,七海同学以后可以随时来这边。” 夏目学姐小声为我解释,我点点头。确实,来到这里的当天就注意到医院被许多不同的结界覆盖了,再加上这幢楼里病人的特殊性,即使限制出入也不奇怪。不过我需要这个权限有什么用呢?难道还会半夜不打招呼就来独自一人找千重子吗? 夏目学姐看起来也不是很理解绫彩医生的这个行为。不过,把权限交给我也许也意味着一种支持——因此我并没有多想,只是和夏目学姐跟在医生身后,前往走廊尽头千重子的病房。医生在门边停下,白大褂因为她的转身飘起来了一瞬间。在我们的视线中,医生用手在门边的一小块空墙上敲着什么。 “虽然隔音做得很好,但浅上对人类的视线很敏感,”她简单地解释道,“大小姐也就算了,七海小姐,你可千万别盯得太紧了。” “诶?” “……” 医生收回手,病房的墙壁——渐渐变得透明了起来。 Page16.医生 “……!” “可别惊讶过头,把浅上吵醒了。”医生确认墙壁已经透明化后,向后走了一步,“这样应该没问题吧?就算要调查,现在也是不允许进去打扰她的。” “哦、哦……” 我呼出一口气,医生见我确认之后,就靠在这面“玻璃墙壁”的旁边,双手抱胸等待着。夏目学姐担心地把手放在透明屏障上,注视着躺在病床上的少女。 浅上千重子正闭着眼,静静地沉睡着。黑色的头发散在床单上,胸口的起伏规律而微弱,薄薄的嘴唇颜色有些浅淡,让人觉得她像是快要融化的冰雪雕塑。 ……那双眼睛闭上之后,浅上是个在生死边缘游走的虚弱病人这点立刻就暴露了出来,仿佛装在她身上的强光灯熄灭一般。少女的手指轻微动了动,绫彩医生挑起眉毛。 “我说过不要盯太紧了吧?” 我这才想起这点,赶紧移开视线。她明明是背对千重子的…… “这是这幢楼的功能,七海同学只要知道这个就行了,”似乎是医生的话让她注意到自己把我晾在了一边,夏目学姐把手从墙上移开,有些慌张地向我说明起缘由,“七海同学的话,在这里也能使用魔眼吧?” “嗯,视线没有被遮挡就行……”我点头,慢慢地把视线移回千重子身上,魔眼的微光在瞳孔的深处闪烁了片刻,“不过并没有什么异常,至少现在没有和诅咒有关的迹象。文……姐?已经可以了。” “OK。” 她转了一下手中的笔,再次在门边的空墙上操作起了什么。墙壁再次变得不透明,病人纤弱的身影被遮挡在了混凝土的后面,走廊上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夏目学姐轻轻叹气,听起来有些疲累。 “看来是我多心了……真的很抱歉打扰你了,七海同学。” “不,也不好说是不是夏目学姐在多心,”我注意到医生在颇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我,感觉有些别扭,只好转头和学姐交谈,“诅咒可能只有发作的时候才能监测,现在说不定只是消退了而已。” “是吗?……” 她似乎在思考接下来怎么做,我没什么犹豫的意思,笑着对她摇摇手指。 “没事,如果方便的话,今晚我就留在这里吧。” “诶?” “就是要用这双眼睛去确认啊,既然昨晚没有看到,那么今晚就不能错过。”我说,绫彩医生总算移开了审视的目光,低头点起自己的手机,“这个提案还可以吧?” 是的,只要“看”就可以了。神秘会被揭露,抽象会化为具象,这双破魔之眼是异常中的异常——只要看见了,总能得到确认。 “……总觉得像是音无同学会使用的说法呢,”夏目学姐说,我眨眨眼,忍不住微笑了一下。是啊,姐姐的话一定会提出听起来很直接,但相当有效的解决方案。 既然这里会发生灾难,那么就用厉害的结界事先包裹住,就是这么理所当然的逻辑。二月份学园祭的时候,姐姐也是这么做的吧? “七海同学?” “诶?啊……抱歉,发呆了,”我赶紧回话,“夏目学姐,还有什么要做的事吗?” “我今天可能不会待在夏目医院……”她抬起左手手腕,看了看表盘朝内的腕表。走廊末端照进了日光,白昼总算来临了,“有其他必须要处理的事,虽然可以尽量在入夜前回来,但是现在就该出发了。七海同学,我把这个号码给你……” “……这是?” 她用邮件给我发来了一串数字,我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只要打这个电话,司机会接送七海同学在医院和家里往返。我已经向家中通知过了,所以七海同学只要愿意,就可以去书库里寻找想要的资料,管理员会为你带路的。” 她详尽地向我解说着,我一时有些发愣。 这么一说,夏目学姐现在根本就是夏目家的当家之主,虽然现在是特殊情况,但前两日调查时一直在我们旁边,今天也许是没办法再空出时间来了吧。 “我明白了,”我轻按那个号码,把它存进手机的号码簿,“我会好好利用的。比起这个,夏目学姐一夜没睡吧?现在没问题吗?” “这样的程度还好,请不必担心。” 她对我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俯下身鞠了一躬。向我和绫彩医生道别之后,夏目学姐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呼。” 走廊中陷入沉默,绫彩医生把手机揣进白大褂的兜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大小姐总算走了,”她打了个哈欠,“哟七海,我们去吃个早饭吧,反正换班的人已经到楼下了。” “哎?”我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吃早饭?现在吗?医院里有食堂?” “那也太没情调了吧,当然是外面的店啊?” “……哎??” “别管那么多啦,你想聊聊浅上的事吧?跟我来就得了。” 就这样,一头雾水的我被绫彩医生带出病院,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连工作服都不换,穿着白大褂的女性就哼着歌发动了汽车,在车载播放器里放起风格像是上个年代动漫歌曲的音乐。 好吧…… 时间是上午七点四十,即使算上我不在被窝里导致的姐姐的早醒,大概至少也要等不少时间吧。反正正如医生所说,我也很想了解一下有关浅上的事。 以及—— 绫彩医生大概正处于通宵熬夜之后反而更加精神的时间段,看起来心情不错地哼着歌。她放开一只握着方向盘的手,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摸索着自己的手机。我注意到医生即使熬过一整夜,眼神也依旧是游刃有余般的懒散,深褐色的发丝搭在脸颊上,被她随手撩到耳后。真是有种不得了的气场啊,成熟的大人就是这个意思吗…… “……嗯?怎么了七海?” “啊、不,没事……请不要在意。”我赶紧眨眨眼,“文姐,我们是去哪里?” “拉面摊。” “……哈?” Page17.早餐选拉面吗? “……” 日期是春假,时间是清晨。要详细地对时间段进行说明的话,那就是“上班族可能都还没有出门”的,城市尚显清净的时间段。更不要说现在的位置远离城区中心,附近也没有任何地铁、电车站点,周围没有多少行人,也正因如此,除了我和拉面摊老板之外,没人看到这超现实的一幕。 成熟帅气的女性,正穿着白大褂在摊位前专心致志地吃着拉面。 “你不吃吗?”她有些含糊地问道,“还是说吃不来这么平民的东西?” “不……我只是第一次有早餐吃拉面的经历而已。” 如实回答这位自得其乐的医生,我哭笑不得地从边上取过筷子。拉面摊的摊主看起来早就和她熟悉了,只是打个招呼,就回身去准备开店的杂务。 哈啊…… 不过,我多少也有些饿了。面前的拉面卖相相当简单,冒着腾腾热气的汤面上撒着数量正好的葱花,淡淡的香味正不断地从面碗里涌上来。在面碗的边露出了煎蛋的一部分,看起来被放置在了底部。尽管我依旧在怀疑会不会有些太油腻,但还是遵从身体的本能,拿起了筷子。 “……好吃。” “是吧?”医生正擦着嘴,把筷子放在碗的边上,“虽然是没什么特色的东西,但不知道想吃什么的时候,来这里肯定是没错的!” “不,怎么说呢……我觉得很有特色啊,”我摇摇头,“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油腻,咸味也好鲜味也好都拿捏的很好……还有种淡淡的麻味,让人忍不住想继续吃下去。以前从来没试过这样的食物……” “那是小七海你不怎么吃拉面的缘故啦。” 她笑得很开心,伸手揉起了我的头发。不知为何,我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觉得这个动作在我们之间还蛮适合的。 还真是个好相处的医生啊。 “那,大概就是正题了。”绫彩医生顺手从白大褂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我在这边听见了手游启动界面的BGM,“小七海,大概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吧?有关浅上。” “……” 我慢慢地吃着拉面,思考着向她询问是否妥当。绫彩医生点着手机上的东西,笑着补充了一句。 “别担心,我再怎么说也为夏目家工作了不少年,大概知道些你想知道的东西吧。” “……在夏目学姐变成现在之前?” “在大小姐当家之前。放心吧,夏目家的情况,我多少都清楚。” 轻描淡写地回答了我试探性的问题,绫彩医生看起来专心致志地玩着手游。不过既然如此,那看来我可以没什么顾忌地向她提问了。 “那么……浅上她,到底是得了怎么样的病?” “……这第一个,就是我不想回答的问题啊。”她叹了口气,把手机屏幕盖在桌上,“怎么,这对于小七海很重要吗?是觉得和解除诅咒有关,还是只是单纯地‘想知道’?” 她的问题相当尖锐,我的话被噎了回去。是啊,如果我没有正当的理由,那么问这个问题无疑是一件相当失礼的事。然而实际上,浅上千重子有何种病症这件事,对于我判断诅咒的性质并没有太大意义—— 因为这对我来说是“反常识”的。我的魔眼从未出错,也不可能出错,它看到的事物即是常识,而常识告诉我浅上千重子的身上并没有诅咒。即使和夏目学姐的诅咒存在关联性,我也不应该从这里下手才对,可能性也太过微小了。 ……但我确实想要知道。 而我对绫彩医生说谎并没有意义。 “……我想要知道。”我回答,“我想要知道浅上的情况,这话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调查她是我的直觉。我觉得浅上千重子很异常,我总觉得只要某件事里有她,那她一定是这件事的中心。文姐,这听起来很奇怪吗?” “直觉……啊。”她用手指抚摸着自己手机的边缘,“从医学工作者的角度,我是想反对这一点的。” “……” “直觉是个很危险的东西,小七海,”她严肃地说,“疾病也好,‘真相’也好,想要知道这些,绝不能让直觉牵着自己的鼻子走。实验,排除,验证,每一步都是必不可少的。” “……你说得对。” 我深深叹气,明白文姐说的是正论,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反驳。但是她还是把手机转回正面,对我点头。 “但是小七海,我还是会把这些告诉你。” “诶?” “因为我也怀疑浅上的病和大小姐的诅咒之间有关系,”绫彩医生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注视着我,“说了那么多,我只是希望小七海思考的时候,不要太过依赖直觉,把它当成普通的情报来使用。在大小姐之前,我直接对她的父亲负责的,夏目先生刻意隐瞒了太多‘浅上家’的东西,后来又因为灾难突然辞世,有什么东西还没对大小姐说明清楚,这也很正常。” “隐瞒了什么……?” 只是听了这段话,我就明白绫彩医生也意识到夏目学姐的诅咒可能和“血脉”有关。她摆摆手,顺手拿起边上的水杯。 “我接手浅上的时候,自己甚至还没工作多久,从大学毕业没几年”绫彩医生说,没喝那杯水,“夏目家的要求是照料浅上,并没有‘为她治病’的意思,但我还是对那症状感到好奇。” 我听着她的叙述,意识到这里面有相当多的阴影:夏目家请了一位没有什么医疗资历的医生来照料浅上,意思是根本没有想要治好她的意思。到底是“治不了”还是“不想治”?不管是哪种都有些不妙。 而且,恐怕也在考虑着保密和边缘化——“……那多少还是个病人。刚刚十多岁,又瘦又小,也从不哭闹,看起来就和死掉了一样,唯独眼神让人瘆得慌。”她摆手,最后又把水杯放了下来,“我越来越好奇,但浅上身上也没有检测出病原体,更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抱歉,反正就是没什么特征的意思。实在觉得奇怪,再加上我从没见过浅上的家人,就向夏目先生索要浅上家的病史和病历——” “结果被拒绝了?”我心知必定如此,绫彩医生点头。 “当然,夏目先生说资料遗失了,还警告我不要多事,把我的话堵了回去。” “恐怕不是‘遗失’,而是‘一开始就没有吧’……” 想到在夏目家书库中发现的异常,我喃喃地说,绫彩医生耸肩。 “你还愿意往下听吗?这是个挺讨厌的话题。” “……当然。” 我说。 Page18.但你的长夏永远不会凋落 “那好吧……老板,帮我拿瓶啤酒。” 医生用指节叩着桌面,向摊主喊道。 “怎么大早上就要喝酒?” “唉别管了,我刚下夜班没多久呢,”绫彩医生不耐烦地说,随后从摊主手中拿过易拉罐装着的廉价饮料,“反正会好好付钱的,别管了别管了。” “哈……小姑娘,你可得管着点她。” 大叔很无奈地看了一眼拉开易拉罐的绫彩医生,对我点点头。我该不会被当成妹妹之类的……算了,算了。 我看着绫彩医生喝了小半罐啤酒。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在里面寻找着什么。 “找到了,你看。就是这个,”她把屏幕转向我这边,“拍到这个可不容易啊。” “……?”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站在窗边的黑发女孩。她正回头看向拍摄者,血红色的眼睛在夜晚也清晰可见,仿佛穿过屏幕紧紧注视着我一般。 “是浅上小姐,”我有些讶异,“比现在小好多……但一样的瘦啊。” “这眼神和现在简直一模一样对吧?”绫彩医生笑着说,“我刚刚接手她的时候,好不容易才拍到这张照片。本以为肯定不会被发现,结果快门声响起来之前她就转过身,吓了我一跳。” “对视线非常敏感啊……” “这样的人也是有的。”绫彩医生把那张照片关掉,轻轻叹口气,“言归正传,我为了查明浅上的病因去申请查看病史,但是被夏目先生拒绝了。” “……嗯。” “那之后我根本没死心,试着去找在我之前的主治医生之类的……也根本就没有消息。虽然有以前就在夏目家工作的老医生,但是这些前辈就更麻烦了。” “也是呢……”我有些在意地追问,“文姐这样没关系吗?” “啊……说实话那时候还是太不懂事了,”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险些把工作丢了,如果是从夏目家被开除出去,恐怕这辈子别想当医生了吧。不过当时正好发生了那件事……” “那件事?” “就是……”绫彩医生略微往四周扫视了一下,“灭族那件事。” “……” 对了,之前屡次提到的事——夏目家在几年前遭到了以血脉为纽带的概念打击,除了夏目学姐和浅上之外全族都死亡了。那之后夏目学姐利用了夏目家尚可利用的资源顶住了场面,继承了当家之位…… “你该不会也被大小姐那样子骗了吧?有这种手腕的人,哪可能什么都不懂啊。”医生笑出声来,“小七海,你该不会也是被她骗来的?” “多少也看出一点了,至少她有办法让我不能拒绝委托,一步步做到了现在……”我轻轻叹气,觉得有些渴了,“这其实不是很重要,交易对我来说没有坏处。” “我知道,我知道。”绫彩医生把水杯推到我面前,“大小姐在说到和浅上有关的事的时候,肯定还是没有恶意的——她和浅上是青梅竹马,可能是夏目家里唯一一个关心浅上的人吧。” 也是啊,毕竟夏目家的人对“浅上”这个名字是那样的态度…… “反正你也知道,那时候场面一片混乱,谁都管不了谁。”医生说,“后来是大小姐当家了,她和夏目先生不一样,局势稳定之后,把所有的资料和权限都开放给我了……让我想办法治好浅上。” “结果?” “哪有用啊,和小七海说得差不多。” 她这次的叹气声真是透露出了深深的疲惫。也对,我刚刚也直白的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恐怕不是遗失了资料,而是根本就没有资料吧”。这样的话,有没有权限就显得无所谓了。 当我有些不知所措,犹豫要不要安慰她的时候,绫彩医生又喝了一大口啤酒,对我随便摆了下手。 “别小看我,我多少也是个厉害的医生。” “我感觉到了。” 医生干笑了几声。 “还是算了,我真的当不起这个说法。”她说,“我和大小姐几年来没有一点进展,只有浅上的病情在不断恶化,最近还多出了诅咒这回事……说实话,真是焦头烂额了。” “……” “本来也叫过更多的专家,但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还不如照顾浅上几年的我……”绫彩医生把眼神移到一边,“现实的医学也好,超自然的东西也好看了那么多,大小姐请来的魔法师和妖怪也看不出什么,哈啊……” 我和她之间的气氛一时间僵硬了起来。绫彩医生看起来真的相当消沉,把一整罐的啤酒都喝了下去。 “抱歉,本来是要告诉小七海情报的,最后变成发牢骚了。”她说,随手把空罐扔进边上的垃圾桶中,传出清脆的响声,“总而言之,浅上的病很不乐观。” “到底是怎样的病症?” 我不抱希望地问道,我没有用魔眼检查出任何异常,意味着我能依靠的只有知识。这方面虽然我也很有自信,但是既然找过的魔法师都…… “各个部分会突然减弱活动能力——有时候发病是身体瘫痪,有时候是失声。也有心脏的第一起搏点衰弱的时候……有时候还会是肾脏,我们不得不给她做血液透析。现在早就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情况,如果发病的次数变得更频繁的话,恐怕得转入重症监护室了。” “……” “你没事吧?” 绫彩医生轻轻敲下桌子,我意识到自己把杯子捏得有些紧了。 “抱歉……” “有什么帮助吗?” “让我觉得更紧迫了?”我苦笑道,绫彩医生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症状,也没法把它和魔法或者诅咒对应起来,医学方面更是一窍不通。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病?身体逐渐衰弱,频繁地失去功能,简直就像柴火渐渐烧成灰烬…… “小七海。” “?” “浅上很难活过今年夏天。” 我和绫彩医生对视,她收回自己的眼神。口袋里的手机恰到好处的响起铃声,有些慌乱的我看着屏幕,上面显示着姐姐的来电。 ……也对,现在是上午了。 “你的姐姐来找你了吧?”绫彩医生把纸币和硬币留在摊位的桌上,站起身来,“要回去,还是去其他地方?” 我久久没有回答她,接起电话。 Page19.在这种时候真像个姐姐 绫彩医生知道我打算回家一趟之后,就跟我道别,说了句“大小姐有给你司机的电话吧”并自己开车走了。我甚至没来得及拦住严格上来说算是酒后驾车的她…… 不过,夏目学姐给的电话号码很有用。 拨打电话之后,那边的老人只是简单询问了我的位置和上车时间就应了下来,很快就有车辆来到了这家地处应该相当偏僻的拉面摊旁。 车并不是我熟悉的那辆车,司机也不是那位戴着单片眼镜的老人,看样子是让附近的车辆来接我,才能有那么快的速度的。猜到了这点之后,我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不过自己想办法来去的路费还是挺贵的,这应该也不会麻烦到夏目家吧…… 回家之前,我本以为姐姐会对我发些小脾气。以往我没有事先和她说明就单独行动之后,姐姐总是要闹一会儿别扭——但我下车进门之后,发现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叼着薯片,看起来正在等我。 “我回来了。” 我把门关上,发现门厅里没有两位母亲的鞋子,看样子是出门了。姐姐在沙发上挪动了一下身体,眼神看起来有些严肃。 “……姐姐?” 我停顿一下,换上拖鞋之后走到沙发旁边。姐姐正像小动物一样紧紧盯着我,把薯片掰断之后放回了桌上。 “姐姐……怎么了?”我以为她还是对我生气了,在旁边坐下之后,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的体温一下子就传递到了我身上,“生气了吗?抱歉啦,我早上很早就醒了,夏目学姐又正好又给我发了很紧急的邮件……” “姆……” 她的手缩了一下,我意识到自己刚从外面回来,双手还很冰凉。 “诶?啊……我的手还很冰吧?姐姐就——喵啊?!” 视线突然天旋地转,我被吓得发出了奇怪的惊呼。头晕目眩地晃了晃脑袋之后,我发现自己现在正面部朝上地倒在沙发上,被姐姐按住自己的手。 “……” “……” “姐、姐姐?!” “安——静,不准反抗。”她赌气般俯下身,稍微用了点力的咬住我的耳朵,不大的话语声,夹杂着少女温暖气息的命令让我浑身发软。我满脸通红地想要移开视线,但是却一动都不敢动—— 这是什么展开?!一上来就是高潮部分?!永远都是姐姐的回合?! “不准动——” 她在我耳边吹了一口气,再次惊叫了一声之后,我只好闭上眼睛瑟瑟发抖。然而许久之后,姐姐也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慢慢放开了我的耳朵。 “……姐姐?” “小此还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我睁开眼睛,她带着淡淡的苦笑,用那双紫水晶般的双瞳注视着我,“刚刚接我的电话的时候,声音实在是太让人心疼了。” “诶?心疼?我什么也没……” “还嘴硬呢?” 她用手捏了一下我的腰,然后在我挣扎前再次按住双手。怎么突然这么强势啦……?! 基本都在撒娇和胡闹,喜欢缠着我不放的姐姐现在正把我按在沙发上,表情和语气也认真到让人没法回避,这样我一点也不习惯……呜哇…… “我要是不这样按着小此,小此肯定又会想办法糊弄过去的。最近心事很重吧?” “……” 我安分下来,躲开姐姐的视线。要我怎么跟她说呢?因为我喜欢你?这也太糟糕了吧……我还没有做好这种思想准备呢。 姐姐戳了戳我的脸。 “你看,小此又消沉下去了。” “……抱歉。” “不要道歉,我也知道有些事小此想要自己思考清楚,”她微笑着说,耀眼到我根本没法直视,“但是,今天早上去医院是知道了些什么吧?小此的心情怎么样,我只要一听就清楚了。” “嗯……知道了一点,比较沉重的事。” 我小声说,姐姐抚摸着我的头发。虽然很让人害羞,但是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四肢也因为刚才的两人之间活动不再那么冰冷了。 真是的……在这种时候有姐姐的样子……犯规过头了…… “感觉好些了吗?” “……嗯。”我把视线移到一边,姐姐看起来放松了不少。 “夏音酱,或者说千重子酱……”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俯身把我抱住。姐姐虽然很轻,但是压在身上的她的体重给了我不少安心感,“虽然她们没出什么大事,但是小此却知道了和她们有关的,‘以前的故事’。我猜的没错吗?” “……嗯。” “对我来说,小此真是容易看穿呢。”她笑着说,和我紧紧贴在一起。哼,就算是这么了解我的姐姐,也没有看穿我喜欢谁吧……在这方面才是意外地笨拙呢。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和那位名字很奇怪的医生聊天,知道了浅上的病。” “千重子酱的病?” “医生说浅上大概活不过今年夏天,”我闷闷地回答她,“如果病情恶化的话还会更快。而且……夏目学姐当家前,夏目家也一直对她不闻不问,让我觉得很讨厌。” “是吗,是这样啊……”她叹了口气,“小此怎么想呢?” “……到时候再说吧。” “呀,此花妹妹还真是随心所欲呢?” “姐姐是这种角色吗?”我吐槽道,她开心地笑起来,把头埋在我的侧颈处蹭了蹭。真是的,好痒…… “……谢谢啦。” “嗯,今天是因为小此起太早了,之后可要一起行动哦?” “是,是。” “啊,还有,刚才手好冰……需要我给小此织手套吗?” “姐姐的手艺可靠吗……” “姆!” “咿……?!”她咬住我的耳朵,温暖的触感让我再次发出惊叫,想要把姐姐从身上推开。结果姐姐相当得意地“哼哼”两声,让我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不要在咬住耳朵的时候说话……! “这是对小此看不起姐姐的报复——” “住、住手,我错了……呜……!”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为什么是姐姐在对我做这种事,这对我来说完全不是开玩笑的等级,有点过头了——我会妄想的好嘛——?! 但是身体同时也在渐渐失去控制权,这样下去的话…… 叮—— 门铃响了,随后门口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我的意识一下子就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吓得一下子僵硬了起来,姐姐有些遗憾地继续抱着我,用手捏着我的脸。 千梦妈妈从门厅走了进来。 “诶?”她有些惊讶地说,“初咲酱在欺负此花酱吗?” “欺负个鬼啦!” Page20.魔女与网瘾精灵的日常 ……要说起两位母亲为什么要在上午出门的话,就得提一提昨天看见的手机了。 昨天出门前,我就已经看见筱幽妈妈抱着手机盒坐在沙发上和我说话。虽然是居住在(看似)与世隔绝的Liana森林中,但是在抵达这里的当天,两个人就想办法给自己弄来了全套的现代电子设备,也因此发现自己没有更多“周边设备”,例如移动电源—— 说白了,两位母亲就只是出去采购而已。不过这是个很有趣的话题,要知道两个人为什么会对现代设备如此熟悉,就要把话题转到“那座图书馆”的本质上了。 提到“坐落于虚空”,或是“处在异世界”,总会让人觉得Nihil图书馆处在某种空洞的黑暗之中,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无光空间。不过真实的情况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Nihil图书馆位于Liana森林的中心,世界树旁——而Liana森林也是存在于一个“世界”的小岛上的。 存在大洋,存在两极,陆地上有先进的文明,而Liana森林就处于这完整的世界的某个小岛上,由庞大的结界保护着。世界灵脉的中心是世界之树,而身为灵脉的管理者——我们的母亲七海千梦,就居住在森林中。 我和姐姐继承了灵脉管理者的权限,因此在尚未成熟之前不能离开结界,否则有可能引发异世界的混乱。为了让我们也能在正常的社会环境中体验生活,母亲才选择将我们送到了“现世”。 Nihil图书馆则有着更加诡异的特性,它原本真的存在于虚空之中,而现在既“处在Liana森林之中”,又“位于现世的障壁之上”,也因此成了两个世界的连接点,我们能以它为桥梁在两个世界之中移动。对于现世的其他人而言,“另一边有着一个完整的世界”是保密的,否则多半会引发魔法界的大骚乱。 说了这么多,简而言之—— 我们的家也位于一个完整的世界。 那个世界同样有着先进的电子设备。 两位母亲可能是网瘾少女。 “……” 我把最后一道菜端到桌上,听着千梦妈妈的手机里传出女孩子的语音。糟糕,虽然离开家之前就注意到母亲有沉迷游戏的征兆,但是现在好像变得愈发严重,俨然一副“没有舰○玩我要死了”的状态。问题在于筱幽妈妈在把菜做完之后,就那么坐在千梦妈妈的旁边,像妹妹一样凑过去看着手机屏幕…… 所以根本就是筱幽妈妈惯出来的吧。 “妈妈,”我有些别扭地叫她,把饭碗推到她的面前,“吃饭啦——” “马上——” “……咕。” 姐姐笑着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只好坐在她旁边,看着两位母亲。筱幽妈妈已经拿起筷子,有些无奈地对我摇了摇。 “最近不是正好在活动嘛。” “手游的活动?” 姐姐好奇地追问,筱幽妈妈点头,我则在叹气之后决定不去计较太多。她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然后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此花,听说莉莲娜把那本笔记给你了?” “哎?嗯……”那本书从空中出现,落在我的手上。它在空中转了一圈,仿佛找到主人一般飘到了筱幽妈妈身边,自己从中间摊开了,“是莉莲娜老师交给我的。这本书,当年是妈妈的东西吧?” “嗯,莉莲娜那时候还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呢……”筱幽妈妈好像在回忆着什么,“现在也挺可爱……啊。” 千梦妈妈鼓着脸瞪了她一眼。怎么回事?这难道是所谓吃醋? 姐姐一脸好奇地前倾着身体,筱幽妈妈咳嗽了一声。 “不过,我们也该去看看她了吧。” “那吃完饭就去~” 千梦妈妈拿着手机往她身上一靠,魔女苦笑着为对方梳理头发。 “那就吃完饭去吧,不过此花和初咲好像要处理那位夏目的委托吧?” “嗯……我们就不去见老师了。” 我说,筱幽妈妈呼出一口气。她合上那本笔记,让它飘回我的身边。 “Kagami……吗,听起来是个有趣的故事。”她说,“比起这个,此花有没有去做我的课题呢?” 那是在说三个法术吧?云流,风翼和暗雨,现在它们不但已经是完成的法术,连实战中我都能随手用出来,某种意义上要多亏了前段时间发生的神话之冢…… “已经都完成了哦?” “真厉害。” 她直白地称赞我,让我感觉脸有些发烧,赶紧咳嗽了一声。 “但、但是妈妈的那本笔记里还有更复杂的题目吧,那个也很难。” “是吗?啊……那是我很久以前做的了,”筱幽妈妈似乎想起现在是吃饭时间,重新拿起筷子,“这次又怎么样呢?也有成功吗?” “怎么说呢……虽然第一个魔法解出来了,但是完全是机缘巧合,感觉像是在地上捡到了参考答案。”我使劲摇头否认了这点,“好难哦……根本没有思路。” “那么,要一点提示吗?” 黑发的魔女笑着伸出一只手指,我则笑着点头答应。将风编织,使风解放,让风静止……这些让人又莫名,又为之着迷的描述,如果能从母亲那里得到一点提示的话,我一定有机会解出它们来吧。拉动命运之弦,将风编织成一束箭矢的取巧行为,对我来说可一点都不浪漫。 “那么就等今晚回来吧?”母亲笑着说,“如果夏目那边有什么问题的话,记得随时叫我们哦?” “吾辈和筱幽会像背后灵一样‘咻’地出现在你们的背后的!”千梦妈妈也应了一声,在手机上啪啪啪地点着什么。姐姐正拿出自己的手机,悄悄往千梦妈妈那边凑。嗯,连筱幽妈妈也不管的话,情况会变得越来越糟糕呢……看来我得想办法阻止姐姐往网瘾少女的方向发展。 那要做什么呢?带姐姐去约会吗?原来如此,既然这样的话就游乐园…… “哇啊吾辈的鱼雷怎么全部Miss了……?!” “吃饭!”我啪地一声把手拍在桌子上。 Page21.作家偶尔需要做的事 “那么就开始吧!” “……” 这个夜晚的活动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窗外的天色已黑,病房里点着明亮的灯。我和姐姐坐在角落的小桌椅上,看着在膝盖上摊开笔记本的夏音学姐。浅上千重子静静地在病床上注视着我们,抱着小小的白色枕头。 “……” “……” “诶?怎么了?” 夏目学姐看起来一头雾水,我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 “夏目学姐打算开始做什么?” “是这个啦,小说!” 她用两只手提住笔记本的上方,把里面的文字展示给我们看,姐姐被她这有些小孩子气的行为逗笑了。 “夏目学姐是说上次提到的,给小说提建议的事吗?”为了防止姐姐和夏目学姐互相搞不懂对方的意思,我只好帮忙搭话,“我觉得夏目学姐要先给我们介绍下情况哦。” “诶?啊……也是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把笔记本重新放回自己的大腿上。浅上千重子闭上那双明亮的血红色眼睛,略微向被子里滑下了一点。 正如刚刚所说,我们现在正在私立夏目综合医院的超自然长期病房中,和夏目学姐一起等待着“诅咒”的袭击。 入夜之后,夏目学姐身上的诅咒依旧维持着惰化的状态,没有活跃的迹象。我们略微商量过之后,决定留在病房里监视诅咒的情况,防止它突然发作。 也因此,虽然表面上房间里是一片祥和的女子会场景,但夏目学姐随时都能启动准备好的应急措施,我的眼睛深处也持续闪耀着微光。 光是坐在这里干等也不成办法,我也没法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的状态——所以自然而然地,大家就开始闲聊。绫彩医生告诉我们,浅上的症状已经得到缓解,即使见面也没有多大关系。 是这样没错——浅上千重子看起来虽然比上次见面时还要虚弱和苍白,但是灼目的眼神完全没有熄灭的意思。 “要怎么说明呢?我写的小说……” 夏目学姐看起来有些苦恼,浅上千重子微微睁开双眼,用略带沙哑的声音提醒道。 “上一本小说?” “诶?嗯……”她点点头,“怎么说呢?我的上一本小说是幻想题材的……男女主人公作为偷窃艺术品的大盗度过一生的故事。” “哎?大盗?怪盗吗?”姐姐看起来颇为吃惊,“居然是这种小说吗?我以为夏音酱会写那种中规中矩的……嗯……现代主义小说?” “姐姐是想说‘现实主义’吧?现实主义的严肃文学之类的。”我纠正道,结果生气的姐姐从我面前的盘子里顺走了一块甜点,“确实,夏目学姐会给人这种印象。” 但是认识之后,会觉得脱线的夏目学姐写幻想题材的小说才比较正常!……这种话我当然不会说出来啦。 “是、是吗?我很喜欢幻想题材哦……”夏目学姐对姐姐的评价似乎有些慌乱,“因为很憧憬自由的大盗,就因为兴趣写了这样的故事。” “没想到,会受欢迎到那种程度。”浅上千重子略微抿了抿嘴角,“说明人类对于美有着最基本的鉴赏能力,我也很开心。” 夏目学姐很明显地脸红了,她低下头去。浅上的这句话虽然很委婉,但是根本就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我喜欢夏音的小说”吧……她正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害羞的夏目学姐,看起来似乎在微笑。 “千、千重子……” “还是和她们聊聊吧。” 浅上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夏音只好把视线重新转回我们这边。 “那个……怎么说呢,就像千重子说的那样,原本我只是喜欢‘写作’这件事,一个人闷在家里写着短篇故事。后来巧合之下,发现我的小说似乎被有的人喜欢,出版之后销量很厉害,”夏目学姐说,“那之后我应编辑的要求,把我幻想的那对主人公的故事一直连载下去,出成了三部曲,反响也都很棒……这个系列完结了,我也因此要重新出版新的小说。” “夏目学姐现在就在苦恼新小说的问题,对吗?” “……嗯。”她说,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读者们都很期待新的小说,但我完全没有头绪。写了好几本之后,都不是让自己能满意的作品,我觉得似乎是到了瓶颈期吧……” “这还真是相当苦恼呢……”我摇摇头,姐姐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住了。浅上千重子在被子里略微挪动了一下。 “我在考虑,是不是因为我自己没机会得到其他人的意见呢?正好七海同学和音无同学提出了那样的意见,就想要趁机问问……” “我明白了。”我说,“那么,夏目学姐就说说想要得到意见的部分吧?不管是什么意见还是困惑,想到就可以问问。虽然我和姐姐都没有写作的经验,但是作为读者的角度应该能给出一点建议吧。” “小此私底下会看侦探小说呢……呼呼。” 幸亏夏目学姐没有注意到我的脸红了。她在听完我说的话之后,就专心致志地在自己的笔记本里寻找起来。 “那么,我这几天写出的这个故事……这里有段话我觉得不是很合适。” “哈?” “我觉得这句话很不通顺——” “把这么小的地方拿来问意见吗?!” 夏目学姐跑偏的思维让我哭笑不得,但是她似乎已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完全没有听近我的话。翻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页之后,她读出了那段话—— “‘我两三步冲到门前,猛地打开门’……这句话里有两个门字呢,读起来有点别扭,但是我又不知道怎么改。” 浅上千重子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笑了起来。没等我再次吐槽,姐姐就举起手插话了。“‘我两三步冲到门前,一脚踹开了门。’!” “太粗暴了!” “诶?踹、踹开……”夏目学姐当真思考了一下,“但是主角是人类,没办法一脚踹开铁门……” “是铁门吗!” 重点是这个吗! “是主角的家哦。” 夏目学姐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浅上纤弱的身体颤抖地更厉害了,显然还在发笑。姐姐点头之后,再次思考起来。 “原来如此,是这个啊……我有主意了。”她煞有介事地咳嗽两声,“‘我两三步冲到门前,拿出遍布古老花纹,足有我的手掌那么大的钥匙,并插进满是锈迹的门锁中一扭。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这扇分不清是岩石还是金属的巨大门扉应声而——’” “是主角自己的家啦!谁会住在这种遗迹一样的地方啊!” 我吐槽道,捏了一下姐姐的腰。浅上笑倒在床上,片刻之后,她再次抱着枕头坐直。看到夏目学姐求助的眼神之后,她也轻轻咳嗽一声。 “……‘我打开了门。’” “简单过头了!” 我摇了摇头。浅上原来也有这种玩心……她看起来不好接近,但是说不定也有容易相处的特质。之后思考一下吧…… “?!” 我猛地站起身。 Page22.潜伏之影 “小此……?” 房间里的大家都没有从刚刚还算热烈的气氛中回过神来,不知道我现在正在做什么——但是对于一直开启魔眼视觉的我来说,夏目学姐身后扭曲起来的魔法结构,简直就像是黑夜中突然亮起的鬼火一般显眼。 “别动!” 我说,微光变成明亮的白点,绕着指尖旋转一圈之后,准确击穿了活跃起来的诅咒的节点。然而虽然扭曲消失了,魔女的本能却告诉我诅咒仍未散去。视线扫过房间里的部分,结构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但…… “七海同学?” “夏目学姐,可能还有危险……”我犹豫着说,“刚刚诅咒启动了,保险起见,请把备用的安全措施开起来吧。” “……我知道了。” 夏目学姐拿起桌上的手机,轻轻按下侧键,整个房间的灯都暗了一下,我看见许多防护结界把不同的病房隔离开来,附近的魔力浓度也一下子提高了。姐姐站起身,往我身上贴紧了一点。 “小此?”她悄声问,浅上千重子重新坐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逐一注视我们,“怎么回事?诅咒消除了吗?” “魔眼还没捕捉到,但是那种感觉没有消失。”我低声回答姐姐,来回扫视着房间里的人,“但是上次诅咒解除的时候,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现在还没有。虽然可能是心理作用……” “‘但是还是保险一点比较好’,对吧。” 浅上千重子用沙哑的声音说,她抿起薄薄的嘴唇,把视线移到门的方向。她的身上没有什么超自然的迹象,看起来就是个如假包换的普通人,也没有被什么东西污染…… “小此!” 姐姐猛地拽了一下我的衣服,我吓得转过头,不知不觉间,病房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随着轻微的噼啪声后,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夏目学姐站起身,似乎想要后退——但是还是向左一步,挡在了浅上的前面。 “学姐,让开!” 我喊道,姐姐立刻意会,她的身影从我身边消失,一把抱起了双脚还在发颤的夏目学姐,带着她离开了那个位置。没错,在其他人的视野中,门似乎是自己悄然打开的——但是我却看得一清二楚,有一双腐烂的“手”正扒在门边,前进的路线明显指向躺在床上的浅上。身着病号服的黑发少女睁大眼睛,用血红色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对她来说应当是空无一物的“门口”,眼神明亮的仿佛野兽。 “——!” “那东西”抬起手,我的魔眼最大限度地展开,揭露了那扭曲的纹路中最脆弱的一点。魔力结构构建,目标定位—— 一道风痕把腐烂的手一刀两断,它悄无声息地消失,我和姐姐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东西是冲着浅上来的!姐姐,你和夏目学姐守在病房——” 如果不趁现在找到“源头”的话,线索就要在这里断了! “交给我!” 姐姐把夏目学姐放回椅子上,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房间,飞沙在手中聚集成雪白的法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天日的雪晴再次出现。我听见背后传来锁链的碰撞声,知道姐姐已经做好了应对袭击的准备。 好,那么…… “……” 走廊上一片漆黑,我用法杖轻敲墙壁后,一束流光顺着走廊的墙壁爬上了天花板,为我提供最基本的照明。这幢大楼里现在一片安静,防护结界也处于全面启动的状态,想必夏目学姐已经让所有工作人员在房间内避难——绫彩医生也一样吧。 诅咒带来的扭曲感还在继续,我谨慎地沿着走廊前进,试着寻找刚刚“那东西”出现的起点。 ……如果我刚刚没有看错的话,那个扭曲的生物绝对是冲着浅上来的。果然,浅上千重子和“诅咒”之间存在联系,诅咒发动的时候她会受到影响……但为什么? 明明浅上千重子身上没有什么超自然的标记,或者奇怪的扭曲。诅咒也好,异变也好,都是夏目学姐身上出现的……果然就像妈妈说的那样,我的直觉之所以那么清晰地指向浅上,一定是因为我已经看出了什么?那么到底是—— “!!” 仅仅分神了一瞬间,身后的拐角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猛地举起雪晴,一道火光将整个昏暗的走廊点亮——腐烂的“双手”像是被太阳灼伤了一般开始冒出黑烟,在下一秒就被火焰吞没了。 从哪里出来的?魔眼根本就没有监视到目标……这幢长期住院楼处在防御全开的状态,魔法结构太密也太复杂。即使“那东西”的结构相当扭曲,也可能因为眼花而没有看见。心念至此,我瞳孔深处的微光立刻熄灭了,现实的视野再次回归。 就用“人眼”观察。 从死角,或者“门后”出现,简直就像是恐怖片的怪物……我在心底抱怨,不由得感觉双脚有些发软,这也太有“诅咒”的感觉了吧? “……?” 我隐约听见前方有着奇怪的响动,于是停下身,防止自己的脚步声干扰听觉。轻敲墙壁之后,在天花板上游动的流光就分成了好几束,向黑暗中游曳而去。 “……” 几个发着微光的小模型在我视野的左侧亮起,这些都是“探测光”通过魔力反射发回的环境结构图。没有特殊生物——难道说是精神紧张听错了吗?我静静地等待着变化,靠在走廊的墙边。四周依然是一片安静,只听得见我的呼吸声。没过几秒钟,这些模型就黯淡了下来,看起来即将消失,我知道魔法里储存的魔力只够它们运行这么短短的一瞬间。但是在模型即将消失的最后,微光突然像是斑驳的光影一般闪烁起来,我本以为是魔法出错,但下一秒就看见那些根本不是什么“斑点”,而是无数团黑色的影子—— “……!!” 一、二、三——本能地开始计数的我,还没来得及用眼睛扫过一小部分,魔法就消失了。糟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夏目学姐的“诅咒”不是只会让她变得不幸吗?刚刚那些黑影的方向到底是—— 我在脑内规划了一下空间图形,顿时觉得心凉了半截。 这些都是冲着病房去的! Page23.黑夜里的剪影 糟了! 我用手一锤墙壁,高速思考起解决的办法。我还有许多足以称得上是“万无一失”的底牌,自己的安全不大可能受到威胁。但是姐姐的能力并不适合建筑内的狭窄战斗,说不定没法护住浅上和夏目学姐……那就糟糕了。 然而现在我已经在其他的楼层了……“那些东西”是从另外一条路过来的,现在赶过去说不定只能处理残局…… “……” 我思考着,三两步冲上楼梯,回到了浅上病房的楼层。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在近处,虽然也可以选择冲过去,但是—— 我用手翻转雪晴,把杖柄狠狠撞在墙上。大量的光和Mana以撞击点为中心炸开,将整条走廊照得如同白昼,无数枯朽的手立刻暴露在白光之下,黑色的雾气也变得缥缈而虚幻。它们停顿了片刻,开始骚动起来——似乎想要回到黑暗之中。 真恶心…… 没错,到这里姑且还和我猜测的一样……那就没有必要逐个歼灭了,我冲向病房,挥动雪晴带起一道道明光,将挡路的手湮灭。照亮走廊的光正在渐渐熄灭,就像诅咒刚刚触发时那样——不过看起来,Mana的爆发还是起了些作用。 “……?” 在光明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我意识到这些“东西”显然不是向着墙角散去,而是朝某个有别于病房的方向逃跑的,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 现在不是用照明魔法的时间! 我用力眨了眨双眼,尽力缓解从黑暗进入光照,又从光照回归黑暗的错视感。没错,如果说这些想要袭击浅上的东西在应激时会向某个方向退缩,那么那个方向存在的“什么东西”显然有着调查的价值。现在浅上的病房已经进入了我的守备范围,趁地上的生物还没有发动第二次突袭,我在病房门口用冰凝结成墙,希望暂时能阻止它们前进的脚步。 “……!” 我慢慢转过身,确信窸窸窣窣的声音正在远去。正对着的地方就是那些枯朽的手所前进的方向,走廊深处一片漆黑。 我静静站在原地,把雪晴换到左手,魔眼的微光在瞳孔深处闪烁。 三。 二。 一! 剧烈的风在走廊里炸开,身后走廊末端的玻璃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无数以我为圆心的半透明圆环正在高速旋转,将碎片、杂物和死角中冲出的枯朽手臂击飞。 “……” 人形的“剪影”匍匐在我面前十米处的天花板上,它的“长发”倒垂下来,四肢和天花板之间有长到夸张的划痕,显然是因为急刹车而停下的。仿佛它正被什么危险的捕食者凝视,只要一动一毫米就会被杀死一般。 而我—— 左手中的雪晴为弓,右手的命运丝线被拉成满月,我正张开破魔之眼,死死注视着“剪影”身上的魔法节点。 对于没有实体的生物而言,那就是它的“死”。 漫长的对峙持续了数分钟,我身周旋转的十三圆环也渐渐黯淡下去。我在心底默算魔法消失的时间,用小指轻轻弹拨了一下手中的弦。整条走廊里,正被我约束着的风轻微震动了一下,人形立刻从天花板上跳下—— 远处传来发闷的碎裂声,一道风束猛地将雪晴和走廊的另一头连接在一起,穿过了那个剪影的心脏。它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前扑的动作,随后慢慢化为碎屑。 ……我反手让命运丝线缠回手腕上,轻轻磨蹭了一下手指。走廊的灯光噼啪闪烁,明亮回归医院,那恶质的扭曲感也消失了。 “……哈啊。” 真是危险的战斗…… 在我炸开的Mana和光照消失的那一刻,魔女的本能忽然给了我强烈的警告。夏目学姐身上的诅咒发动时的带来的扭曲感变得异常清晰,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因此提前默唱了莉莲娜老师的结界魔法“十三圆环”,选择转身面朝那些手所爬向的方向。 因此,魔眼就在这时张开了。此时扭曲感已经到达了顶峰,我根本不敢花时间点亮走廊,确认自己面对的“东西”是什么。能在这样的黑暗中看到“目标”,只有依靠之前为了看清东西而关闭的魔眼了。 在我的眼里,那个人类的剪影有着完整而简洁的魔法结构,看起来和“诅咒”给人的扭曲感完全不同,充斥着强烈的“人造感”,几乎可以肯定是出自某人之手。也因此,它的魔法结构被我一眼就看穿,洞悉了人影基本的性能。 为了切实地杀死并组织它,我用了二月份时因为机缘巧合学会的魔法,将四周的风用命运丝线彻底编织在一起,射出致命的箭矢——虽然人影的魔法结构并不复杂,但强度不可小觑,虽然看起来像是小题大做,但我觉得为了避免风险,还是相当值得的。 ……刚刚走廊的那边传来闷响了吧?身后的玻璃是在编织风的瞬间被破坏的,但是这幢病楼的防御设施可以说是相当完善,没想到在我尽量控制这只箭威力的情况下,还是不小心破坏了什么东西。 希望夏目学姐不要追究吧……除非之后去求两位母亲,不然我可真的赔不起了! 身后的冰墙消失,姐姐和夏目学姐“砰”得一声打开门。学姐看起来松了口气,险些软倒在地上,而姐姐直接扑过来,开始对我的身体上下其手。 Page24.就是她吗? “……” 不知为何,今天下雨了。 我走到屋檐下,等姐姐也站在里面之后,把长柄伞收了回来。夏目家的围墙外一片安静,只有春日淅淅沥沥的雨声。 “来了一次还是觉得好大呢……” “毕竟是强调了占地面积的和式宅邸吧,”我说,把手放在姐姐的沾湿了的发尾上,随着咒语完成,我的手拂过的头发冒起淡淡的白烟,变得像原来那样柔软而干燥,“也没有特别高的楼层……现在好了吗?” “呼……”姐姐像猫一样甩了甩头发,然后满足地把我抱住,“小此真方便啊——” “请不要把我说成小叮○一样的东西,”我有点慌乱地把手抵在她身上,不让姐姐用脸颊蹭我,“另外,这里是夏目学姐的家门口……被家仆之类看到的话很不好意思的。” “真是的,小此又害羞……喵啊?!” 我趁机捏了一把姐姐的腰,在她因为惊吓而反击之前就按下了夏目家的门铃。门铃只响了三声就消失了,随后是清脆的“咔哒”声,大门向后打开,露出了夏目家中央庭院的一角。 “……” 姐姐探头探脑地向里面查看了一下,夏目家中一片安静,只能隐约听见添水的轻响。 “还、还是都没人呢……我还以为会有人来这边接我们的。” “是夏目学姐安排的,”我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如果想要家仆帮忙的话,只要输入越好的号码就行。” “这样好奇怪……” 姐姐低声说,和我走进门之后,她转身把夏目家的门关上。魔眼闪烁之后又熄灭,我确认四周没有能窃听的魔法,也确认自己施加的法术万无一失后,才回答姐姐。 “毕竟这件事里,说不定存在杀人凶手嘛。” “杀人凶……?!” 我再次捏了一下姐姐的腰,不过她这次没有惊叫出声。低头和我换上室内鞋,走进门口的灰狼时,姐姐才开始向我发问。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说?”姐姐追问道,过来抱住我的右手,“小此今天在家里根本没跟我说!” “别急别急,”我回忆了一下上次来到这里时的情况,领着姐姐朝夏目家的书库走去,“因为不是什么好事,我早上也光顾着自己想了。” “姆……” 她露出了有点不乐意的表情,我赶紧告诉她理由。 “我用魔眼观察学姐身上的‘诅咒’具现化的时候,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那个结构……那个结构比较不寻常,线路也好节点也好扭成一团。” “是吗……”姐姐松开我的手,自己思索起来。庭院中添水击打石头的响声逐渐变得清晰,夹杂在雨滴落在叶片上噼啪声中,“虽然我对魔法不是很懂,但是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嗯,这么理解大概没错吧。”我耸耸肩,“那个结构,只要设计魔法的是正常人,结构就不会杂乱到那种地步。虽然是很不恰当的比喻,但是姐姐可以把设计魔法当成盲人用念力搭积木……闭着眼睛,而且没办法靠触摸确认积木的外貌,光靠猜测就用积木搭出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倒下,看起来相当丑陋,但是却又能达到预期效果的建筑——” “……那根本不可能呀。” 姐姐说,我点点头,确认了她的回答。 “除非设计者和我一样有这种魔眼,不然根本没办法刻意设计出这种魔法。所以我打一开始就觉得这个诅咒是天然形成,或者来自于冢之类的什么……反正,不是人类设计的。” “小此的魔眼可是独一无二的呀,”姐姐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我也减慢步子,让她能跟上我的步调,“不过按照这个思路,小此为什么会觉得有人想要谋杀夏音酱……或者小千重子?诅咒不是人造的,那就不大可能是人下得手吧?” “是的,所以昨晚之前我都没有考虑过‘谋杀’这种事。”我轻轻晃动着右手上缠着的细丝,“姐姐也先不要着急,听一听接下来发生的事——昨晚有怪物来袭击病房,不过被我击退了,对吧?” “嗯……” “那些手一样的东西的结构和诅咒是一个风格,也是又扭曲又怪异,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天然的,不过最后还有一个东西出现了。我和它战斗时用了魔眼,因此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对。” “最后那个‘东西’,就是小此昨晚和我们描述的‘像是女人的剪影一样的怪物’吧?”姐姐一拍手掌,似乎明白了什么,“小此难道想说,那个影子的魔法结构和手不是同一种风格吗?” “嗯,和姐姐猜的一样,”我笑着说,“那家伙的结构是相当清晰的,感觉像是古典风格的魔法师会做出来的东西。仔细一想,那些来袭击浅上的手明明是实体,一起来袭击的这个东西却是‘影子’,风格上也很不搭调吧?” “对诶……对哦。”姐姐又喃喃自语起来,“这样的话,就好像袭击来自两个方向吧?一个是那个扭曲的诅咒,一个是有攻击性的影子,我说的对吗?” “如果只是说到这里的话,这个猜测是说得通的,我也这么想过。”我侧过头,看向空无一人的庭院,“只不过我用Mana爆发刺激那些手的时候,它们很明显地向着‘影子’的方向爬行过去,所以我只能觉得它们是相互关联的……” “啊,就好像凶手不打算自己一个人来袭击,还叫了很多雇佣兵!” 姐姐开心地回答,我不禁苦笑起来。她最近该不会是玩了奇怪的游戏,或是看了谜一般的轻小说了吧?“虽然挺奇怪的,但是也很合适。我觉得想要袭击浅上的人应该借了‘诅咒’的力,想要悄无声息地杀掉她和夏目学姐。只不过我们介入的那天,我动手破坏了一次诅咒,所以幕后的‘凶手’感到焦急了吧?” “因为觉得暗杀会被阻止,所以焦急起来,想用更直接的方法吗?” “我想是的,如果有凶手的话,大概就在夏目学姐的身边吧。” 姐姐点点头,夏目家书库离我们已经不远了,但是她的步子再次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原地。 “但是……但是为什么呢?”她小声问,“小千重子本来就活不过今年夏天,不是吗?” 我们一时间没有再次说话,四周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Page25.依旧有人见证过你的存在 “……” “……” 我和姐姐相对无言,最后我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提起这个话题。外面的雨声变大了,在除了我们以外空无一人的回廊中,气氛反而更显寂静。 “我也不知道,也许这能成为线索吧……再也许,浅上也不一定会病死,对吗?” “但是,小此说那个医生姐姐跟你提过……” “但是妈妈不是在吗?如果最后没有办法治好浅上,妈妈一定会有办法的。” “是吗?总觉得有点担心呢……” 姐姐忧心忡忡地说,但是我多少还是抱着乐观的心态的。虽然浅上千重子几乎没有和我直接对话过,总是以微妙的“旁白”角度,用沙哑的声音间接和我们交流,但她和夏目学姐之间的关系还是给我留下了印象。 关系亲密如同家人的朋友,看重对方如同爱人的青梅竹马。我对于夏目学姐的委托这么上心,也许不仅仅是因为我对“真相”有着好奇心,也是因为我不愿意看见关系这么好的两人因为这种事件死去。 “进去吧?” 一直站在回廊中讨论这种话题也不是办法,又是下雨,气温又还没有回升……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 “嗯~” 姐姐抱住我的手,我敲了三下书库的门,用手把它缓缓拉开。 ……上次来到这里时的那位书库管理员不在,看起来也是事先约好遣散的。我随手打开手机,相册里有一张夏目学姐为我写好的“可能需要的资料在书库中位置”的纸条照片。 “这个,是夏音酱写的?” “嗯……不过,我总觉得再这么查阅也没有意义。” 我有些苦恼地思考着,书库里一片安静,窗外因为落雨而显得相当昏暗,让人觉得环境有些阴森。姐姐在书库中供人阅读的台桌前,晃着腿注视着盯着手机发呆的我。 “小此怎么了吗?” “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已经没有意义啦。” “没有意义?” 她把上半身凑过来,我关上手机屏幕,坐在她的旁边。把斜挎着的挎包打开,我从里面拿出几本旧书,放在我们面前。 “夏目家的家史,还有相关的记录……”我轻拍自己的太阳穴,伸手把几本书摊开,“能和诅咒有关系的,其实只有这几本吧?” “应该还能找到……?” 姐姐犹豫着问,我听出她心里也没什么把握。如果夏目家一直以来都刻意隐瞒有关浅上的事……不大可能找到更多的情报了。 “小此。” “嗯?” 姐姐把手放在我的手上,然后靠过来蹭了蹭我。在我还在迷惑不解时,她向我补充了一句。 “不要想得太绝对嘛,稍微理一下思路如何?” “嗯……” 夏目夏音身上缠绕着诅咒,具体表现是让她变得不幸,除此之外,昨晚也出现了奇怪的手型生物,和诅咒看起来是一个特性的。 昨晚的诅咒生物袭击的是浅上千重子。除去普通的诅咒怪物外,还有明显是人造的“生物”,看起来诅咒怪物受到这个人造物的指挥。就时间点和行为而言,很像是有人想要谋杀浅上。 浅上家从出现起就是早逝的家系,且血脉一直单传,夏目家一直在隐瞒有关浅上家的事,但又默许夏目学姐和浅上千重子成为朋友。 “果然……虽然也可以解释成‘谋杀者调动夏目学姐的诅咒来杀害浅上’,但这听起来也太牵强了……”我说,“我还是觉得诅咒和浅上有关……但是前几代的浅上已经没有办法调查了,绫彩医生根本拿不到上代浅上家主的病历,相关的家史也和不存在一样。证明‘浅上’存在过的,只有族谱里的那一串生卒年日期而已。” “……” 姐姐低头思考起来,我难得看见她如此认真的表情。神话之冢的时期我并不在她的身边,只从莉莲娜老师那里听说过姐姐认真思考和行动时的样子。她紫色的眼睛显得有些恍然,似乎并没有在注视着面前的旧书,银色的发丝垂到脸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而轻轻颤动着。 ……好可爱。 很可爱,还有些帅气……我不由自主地这么想着。正在思考着的姐姐和我想象中的样子一模一样……果然,我对姐姐—— “小此?” “哎?!啊……怎、怎么了?”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姐姐歪着头注视着我,“刚才发了下呆……” “诶?嗯……因为一直在看着我,还以为脸上有什么呢。”她说着,接着像猫一样用手扫了扫自己的脸,“小此,我觉得能证明‘浅上’存在过的不只有族谱。” “……?” 这次轮到我无意识地歪着头看向姐姐了,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伸出手捏着我的侧发。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人会死两次……去世是一次,所有人都把他忘掉又是一次。还活着的人当中,一定还有人还记得上一代浅上吧?” “活着的人……”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挡开姐姐的手,然后侧过头看向书库伸出,“夏目家已经几乎灭族了不是吗?夏目学姐是夏目的末裔,浅上千重子是浅上的末裔……我们还有人可以问吗?” “哼哼。”姐姐一本正经地束起一只手指,指向我们面前空无一人的书库管理员位置,我一脸茫然地看向她指着的方向,“小此,夏目家当然不只有夏目的族人。” “诶?……啊……” 我仅仅犹豫了片刻,立刻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没错——这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夏目家的人虽然已经几乎都死去了,但是夏目学姐提到过的灾害是“以血缘为纽带”的,还有其他见证过夏目家,并且现在也活着的人。 因为他们几乎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所以我才会下意识地忽视——夏目家的仆人,一定还在吧?就算他们被告诫不能说话,但是也一定用眼睛见证了很多事情,就比如上次来到书库里看到的那位管理员……夏目家明明不只有“夏目”,我居然会忘了这点。 看着我渐渐明悟的表情,姐姐满意地点点头,一副“快夸奖我”的样子,我笑着伸手抚摸她的头发。 “既然如此,那就要用到这个号码了,”我最后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把最近的一条备忘录打开,“像约好的那样……我们要叫‘夏目家的家仆’来。” Page26.浅上家主 我们与夏目家的“家仆”见面,是在主楼的待客室中。 地上是柔软的榻榻米,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几个茶碗。深绿色的抹茶冒着热气,只是三人都没有动它的意思。 面前正坐着一位灰色头发的老人,他穿着灰色无地和服,垂着视线正坐在我们对面。老人一进门的时候,我就认出他正是那位接送过我们几次的司机,只是摘去单片镜,穿上了简单的和服而已。 老人正坐不动。按照礼仪,我应该循古法喝掉他为我们沏的茶——只是事关安全问题,我不得不对他低头道歉,起身检查起房间的魔法防护。老人只是微微点头,姐姐不断挪动着双脚,看来这样的动作让她很不自在。 雨迟迟没有停,我仔细检查着结界,雨点落在窗户上的声音没有像平常那样让我平静下来,反而使我越来越不安。 这位老人是夏目学姐身边的人吧?如果他知道什么,早该对学姐说了才对……我们现在这样做,真的有意义吗? “……” 我的手在窗玻璃上停留了一会儿,外面庭院的光景因为落雨而模糊不清。转过身来时,我才发现姐姐居然正侧过头注视着我,紫色的眼睛被发丝遮住一半。 “……姐姐?” “小此,又在担心吧?” “诶?……”我意识到自己又被她看穿了,心脏不由得加快跳动起来,“嗯,多少有点吧……别在意。” 老人依旧没有说话,我整理了一下裙摆,在他的对面正坐下来。还没从地上挪开的右手突然传来一阵温暖的感觉,我意识到姐姐握住了我的手。 “……” 悄悄侧过头看了姐姐一眼,没想到直接对上了视线。我慌忙咳嗽一声,重新坐正了。 是的,是的……夏目学姐的认知是“扭曲”的,并不觉得浅上的待遇有什么问题,之前委托的人也没有调查到这一步过。虽然问出什么的希望依然渺茫,但是我还是想要得到一些消息。 “您好,”我稍微欠身,“七海此花,您知道,我受夏目学姐之托来调查有关诅咒的问题,所以有关我问的问题,希望您不要有隐瞒。” “我是小此的姐姐……诶,嗯,音无初咲来着。我和小此是一样的立场,所以不必担心我会把事情泄露出去。” 姐姐接话,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不再剧烈了。 “我侍奉夏目一家已经数十年,两位如果有什么想要知道的,尽管向我询问。” 正襟危坐的老人也行了一礼,全然没有把我们当做两个不懂事的小孩的意思。我意识到这可能是个机会,不由得谨慎起来。 “……怎么称呼您?” “家仆而已,如有必要,称呼我夏目家管家就好。” ……还真是有够直接的回答。“名字没有所谓”的意思吗?真像是这个“如果不需要就不出现在视野中”的家族中会有的风格。 “……我明白了。” 我只好叹气,面前的抹茶已经快要凉下去,但我们并没有动它的意思。好的,第一个问题…… “您见过‘以前的浅上’吗?” 老人缓缓点头,我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和姐姐对视一眼。 “能具体的说一下吗?比如……上代的‘浅上’。” “您想要听什么?” 我思考了一瞬间—— “上代浅上家主,也是得了重病吗?” “是的,”老人点头,“和现在的浅上小姐一样,他天生就有顽疾。” 这就对了!如果以前的浅上也是这样,那么早逝的原因多半就是“浅上千重子的病”,只要弄清楚那个病症,说不定就能更进一步……但这只是让我得知了一个方向而已。 “到底是怎样的病?” 我追问,老人轻轻皱眉,看起来正在回忆。 “上代的浅上家主二十多岁就病逝了,”老人回答,“那时候,家主不允许我进入病房,我也并不了解。但我有听到一些东西,本是不应说的。” “本不应说……?” “我们家仆即使听说了东西,也应该一言不发才行。若是家主没有问,那就不该说,对于管家而言更是如此。”老人回答,眼神古井无波,“不过,大小姐现在是家主,她让我把知道的事向两位如实相告。” “……” “我从医生那里听到了一些说法,‘这次是哪个器官停下来了’,如此。” ……这就对了,这听起来和浅上千重子的病症如出一辙。但是应该还有……应该还有要问的东西。我的目的是证明浅上存在过,那么—— “我一直听医生和您提到‘夏目先生’,”我直视老人的眼睛,“这位夏目家主,和浅上家主是怎样的关系?” “若要形容的话,我认为他们两位应该是生死与共的挚友。” 老人的这句话对我来说如同炸雷,我险些把手按在桌上,站起身来。 这太难以理解了! 这不对,有哪里不对,虽然难以理解,但是又可以理解,夏目家主保持着隐瞒浅上的行为,但是和上代浅上又是挚友……挚友?夏目学姐和浅上千重子也是,她们也是如同恋人一般的青梅竹马吧…… 很像,太过像了。如果夏目家没有遇到这样的灾难,夏目家主正常地向夏目学姐那里知道一切的真相,那夏目学姐是不是也会像家主那样淡去浅上家的存在?前任的夏目家主决定知道些什么,不如说每一届的家主都知道些什么!但是他已经死了,带着真相死了……夏目家根本就名存实亡不是吗? 现在夏目家只剩下了夏目学姐和浅上千重子,夏目家的末裔,浅上家的末裔…… 老人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我高速转动的思绪渐渐平息,我深吸一口气。 “您可有浅上家主的相片?”“在我了解的地方,没有这种东西保存下来。” 果然如此…… “那么,浅上家主到底是怎样的人?性格也好,外貌也好……” “浅上家主与浅上小姐的外貌很相像,而且,是位易于相处的人。”老人回答我,“他很健谈,夏目先生平时很少表露感情,唯独两人交谈的时候会笑。浅上家主的最后几年在病床上度过,创作出了许多作品。” “作品……?” “他是位名副其实的‘画家’。” 老人说完这些,便一言不发,大约是觉得这些就足够了。我终于没有忍住,把视线从已经冷掉的抹茶上移开,带着些许绝望问道: “他的作品有留下来吗?” “除去新的家纹,什么也没有了,”老人扬起无地和服,在纹着家纹的地方,跳动的火焰被漆黑的缎带环绕,并不是古代会有的风格,“浅上家主去世后,夏目先生只对我说过一句和这件事有关的话:如果夏目家有一天会消失,就换上这个家纹作为纪念。大小姐和浅上小姐幸存下来的晚上,我知道,也许是时候了。”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苍老的脸上与之前一样,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Page27.依赖 “是吗……” 黑发的魔女自言自语,一口一口地抿着茶。我把昨天得知的故事从头到尾向她叙述完毕后,抱着软枕窝在沙发里。 一时间双方都没有说什么。 去夏目学姐的家中调查,得知有关“上代家主”的事情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雨下了一整夜,不过窗外已经是晴天。昨天的落雨让地上依旧潮湿,但现在正是很久没有见过的大晴天,等到午后应该就能恢复干爽了。 春雨过后,天气暖和了很多。筱幽妈妈已经撤掉恒温结界,自己换上一套长袖睡衣,披着外套坐在我的对面。 “妈妈怎么看呢?” 我问道,然后侧过头看了看身后。那边的沙发上,千梦妈妈和姐姐正把脑袋凑在一起,在手机上玩着奇怪的游戏。筱幽妈妈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闭上眼睛,把空掉的茶杯放回托盘上。 “……是个好故事呢。” “妈妈……” 知道这是她对话题以外的方向提起兴趣的迹象,我闷闷地抗议道,筱幽妈妈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先说说昨晚吧。我和千梦在莉莲娜家过夜,此花那边没有遇到什么事吧?” “嗯……”我回想着昨天马不停蹄地赶去医院,在绫彩医生奇怪的眼神中守在病房的事,“毕竟我们觉得这些事的背后有主谋,所以夏目学姐这次做了很多很多的防御措施,大概除了雇佣保镖外,都……” “主谋啊……主谋。”筱幽妈妈好像很有兴趣似的,静静注视着我的眼睛,“确实,此花发现的那个线索很重要,‘剪影’既然是人造物,那么这件事本身就一定是人为的。所以究竟是什么人做的呢?为什么要谋杀一位已经不久于人世的病人呢……” “……” 我不愿想到有关千重子的话题,要不要问母亲有没有办法治愈她呢?魔法可没有那么方便……但母亲会有办法的。只是我觉得现在还不是问的时候……我缺少向母亲提出请求的理由,就像现世的孩子们,只有理由足够,才不会不敢向像家长索取零花钱。这么一想,魔女与精灵的孩子,本质上也很普通啊…… “怎么了吗?” “……没事,”为了避免母亲再继续问,我往她的那边凑近了一些,和筱幽妈妈并肩坐在一起,“妈妈,这件事好像变得有点危险了。” “接下来每次我都会去的,”她像是知道我想说什么一样,这么回答道,“而且说实话,我开始对这件事感到好奇了……” “妈妈也想知道吗?” “嗯,这大概不是个简单的故事吧。”她把我搂到怀里,用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因为妈妈的身材比我还要小的缘故,我顺从地侧过身体,半躺在她身上,“既然是难得的假期,当然要帮此花和初咲做点事。” “诶?那吾辈也要去哦?” 千梦妈妈抬起头,姐姐趁机拿过她的手机。看起来,安全的问题可以不必担心了…… “是,是。不过此花,刚刚还没有说完吧?”筱幽妈妈笑着回答她,然后提醒我,“夏目夏音准备了很多安全措施,但是昨晚此花和初咲守在那里的时候,还有遇到其他事吗?” “诶?嗯……没有,”我这才想起来,刚刚话题因为有关“谋杀”而中断了,“这次是普通的诅咒活性化,被我破坏之后,危险的感觉就消失了……所以我们也没有了继续待在那里的理由。” “最后也是安全吧?” “嗯,早上起来后看到了夏目学姐的邮件,没有什么事。不过今晚还是得去……” “如果真的有凶手……大概会消停几天吧,”筱幽妈妈饶有兴致地说,“我是凶手的话,会觉得连那个‘影子’都被杀掉是个危险的信号。” “嗯……” 我懒洋洋地回答,几乎要靠着妈妈睡着了。 “那个影子,很轻松地解决了吗?” “嗯,用那个风箭……啊!” 我一下子坐起身来,筱幽妈妈微微侧过头,注视着我的脸。 “怎么了吗?” “妈妈,说好要告诉我新的课题的?”我让魔法笔记从半空中落下,掉在面前的枕头上,“我是用那个魔法消灭‘影子’的,将风编织……编织,解放,静止,到底是什么意思?做到的话会怎么样?” “说实在话,我只是写下了这几个课题,并没有研究过。”她把手伸到我的面前,点了点封面,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然后停在了我们讨论的那一页上。书页的下方是母亲的字迹,用短短几行写下了三个魔法结构的示意图,旁边有着简单的注释,“听此花的说法,你应该是借了某个无法解析的道具,强行完成了‘法术的效果’吧?” “对橡皮泥说‘请变成我想象的模样’……这种感觉。” 我回答,筱幽妈妈忍不住笑了起来。 “噗……我明白了,还真是听话的橡皮泥。不过,虽然此花不了解它的魔法结构,但是也体会过用法吧?是怎样的?” “……” 我仔细回忆着二月份神话之冢中的事情,以及昨晚发动法术时的手感。 “好像……好像周围的风凝结成了巨大的网,那支看不见的箭是网的中心。只要还拉着弦,就能感受到这片网络,甚至可以略微拨动它。发射箭矢的时候,整张网的力量都被箭矢借走了,所以才能有那么可怕的穿透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那根本就不是风了……” “我想是方向性错了吧。” “方向性?” 我追问,千梦妈妈和姐姐那边的声音一时间都有些听不见了。筱幽妈妈眨了眨眼,她在我面前摊开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着。 “看看吧。”顺从地张开魔眼,我一眼就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那是“流动的”风,却出乎意料的和缓。如果我不是在筱幽妈妈的手上看到它,肯定会以为这是“云流”的一部分。正因为云流有着这样的性质,才能把魔法和冲击都偏转向旁边,自己却毫发无损——仿佛被保护者成了风中薄薄的落叶,再怎么挥剑也无法斩断一般。 ……但我知道像母亲这么做有多么困难。我只是让风依样画葫芦的还原“这样的性质”,因此如果要见到这么特别的“风”,必须要发动魔法才能看到,根本不可能像母亲这样,在手上把它“创造出来”—— “……怎么做到的?” “此花,看起来明白我的意思了,”她微笑,稍微向上抬起手掌,那阵风回归到了空气之中,“这叫做‘概念附加’,我昨晚和莉莲娜聊天,了解现世魔法的发展的时候,才知道现在这是最厉害的学院毕业生才会研究的课题。小此,这就是你的新课题了哦?” “概念……?概念……” 我没有在意她说的其他话,因为这个词陷入了沉思,赋予概念?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黑发的魔女帮我合上面前的笔记本,伸手捏了捏我的耳朵。 “今天的午饭就由我来做吧。” Page28.事到如今 气温回升的很快。 我和姐姐从夏目学姐的车上下来时,发现自己似乎多穿了一件衣服。晚风不再像之前那样寒冷,而是带着些微的潮湿感,似乎已经能从中闻到花朵开放的气味。 “……” 我最后看了一眼车上的老人,转身和夏目学姐走进医院。对了,春假快要结束的时候,学校树林里的那株樱花树大概会在一夜之间满开吧?去年和姐姐入学的时候,樱花已经不是开的最盛的时候,因此多少有些遗憾。 今年一定要看看… “七海同学。” “嗯?怎么了吗?” 我回答,夏目学姐正把手机收回口袋,隐约间,似乎看见她在上面按下了几个按键。 “虽然现在问这个很奇怪……”她低着头,手指来回拨弄着衣袖上的褶皱,“对于千重子的病,你们已经知道多少了?” “……”姐姐没有回答,我本能地在回避这个问题,但是还是得回答不可,“学姐是说哪方面?” “千重子她……可能撑不了很久……这件事。” 说完这句话后,夏目学姐清澈的蓝色眼睛彻底黯淡下来。我第一次这么直接的知道“人的眼睛真的是会失去神采的”,立刻开始后悔自己提出这种蠢问题。有些东西是绝不能语言化的,即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把它说出来”这件事本身,就会产生不可挽回的后果。 “……绫彩医生已经跟我详细说过了,有关千重子的病的事。” 我只好这么回答,夏目学姐轻轻摇头,把之前扫到眼睛的头发拨开。 “我知道了,可是……既然七海同学也知道会这样,那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猜测呢?”她执拗地问道,姐姐微微握紧了我的手,“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杀掉千重子呢?我知道那天晚上七海同学看到的东西都有道理,我也觉得那天晚上七海同学告诉我的推理很正确,但是为什么……我不明白那个理由。” 为什么要杀掉一个将死之人? 我在心里念出了夏目学姐没有说出来的话。对,我也不明白…… “……抱歉。”她最后说,“我不该问那么多的……我只是应该尽量做好能做到的事,想办法解决诅咒,这样夏目家才能延续下去……可是……” 夏目夏音的最后一句话小声到根本听不见,但我想起管家老人对我说过的事,想起漆黑缎带环绕着的熊熊燃烧的夏目家纹,觉得好像理解了她的心情。 夏目家明明只剩下你和浅上了,延续这个家族还有什么意义呢?我无法告诉夏目学姐这件事的意义,只能等她自己思考出结果。 因为已经入夜,魔眼早早地被我张开,监视着夏目学姐身上的“诅咒”。我们穿过比平时要多了许多的一层层防御措施,沿着长期住院病房的楼梯向上前进。按照妈妈的猜测,今晚多半不会再有诅咒袭击吧……大概,像之前那样用魔眼帮她击破诅咒,我和姐姐就可以回家去了。 绫彩医生不在台前,我们打开千重子的病房房门,像之前那样在各自的位置坐下。千重子没有说话,任由夏目学姐帮她整理衣服。 “……” 于是房间内一片安静,姐姐趴在桌上点着手机,夏目学姐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发呆。我知道母亲们已经说好了要帮忙,现在离我们的距离很近,随时都能一瞬间抵达——因此也显得特别懒散。 对,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知道了这些情报后,好像一切还是陷入僵局…… “你今晚的眼神不一样。” 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病床上的少女。浅上千重子静静注视着我,血红色的眼睛如同在死寂中跳动的火焰,我一下子抓紧了桌沿。 “那么,七海此花,看起来你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 浅上千重子第一次向我单独搭话,就是这样的莫名其妙的开头。夏目学姐有些慌乱地把手按在浅上的手上,但病床上的少女没有做出反应,浅上千重子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闭上眼睛。那双眼睛闭上的时刻,我觉得她一下子失去了生机,简直就像是还在活动的尸体…… “夏音,你知道我们的父亲也是朋友吗?”她用沙哑的声音问,勾起薄薄的嘴唇,“只不过有很多东西成为了束缚……现在夏目家已经死了,而你一开始就有能够自己行走的双足。既然不知如何解决诅咒,干脆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夏目学姐无措地和千重子对视,病床上的少女从衣袖中伸出苍白的手,点了点她的笔记本。 “夏音虽然生在夏目家,但是你的天赋反而成为了你的幸运……夏音,现在我们不用担心被诅咒杀死,所以你有更应该去做的事要做。” “更应该去……” “你当然是个作家,夏音。” “……” 我和姐姐看着她们,浅上千重子从床头柜取过一本书,用软弱无力的手把它翻开。看样子,她已经完全没有想要继续对话的意思了。 为什么浅上千重子会一反常态,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她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吗?我现在觉得浅上千重子不仅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更是个一切行为都是谜团的少女。完全无从下手,更没办法从她那里得知些什么——甚至提不起和她交流的勇气。 “……我要写些什么呢?”夏目学姐摇头,“我已经无法让自己满意了,我很喜欢自己写的故事,也很喜欢写故事这件事,但是还不够……我想要的是——” 学姐的声音戛然而止,最后她叹了口气。 “……七海同学,音无同学。” “怎么了吗?”“我……想提一个任性的问题,”夏目学姐垂着头,“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要追求的是什么了……我可能只是想创造一个角色,但这个角色该是什么样的呢?我不明白……如果说你们是作家——谁会是自己最喜欢的角色?” “……” “姐姐?”我注意到她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低声问道,她只是摇头。最喜欢的角色?我没有想象过自己成为作家,但是…… “既然没法创造出最喜欢的角色,就写最喜欢的人吧……如果我是作家的话。” 我只思考了一瞬间,就这么回答夏目学姐。浅上千重子放下书,用血红色眼睛注视着我。 Page29.第二夜 “诶?写……喜欢的人?” 我尽力不去理会浅上的眼神,直直地注视着夏目。不过这次,反倒是夏目学姐清澈的眼神让我先退缩了。 “……如果我是作家……的话。”我说,“因为我觉得我没有凭空创造出某个人的才能……但是,如果是想写的人的话,还是有的。” “是这样吗……”夏目学姐拿起笔记本,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浅上的方向好像传来来了微小的干笑声,“写想写的人……正因为是喜欢的人,所以能写得比平时还要好……还要好得多,是这样吗……” 是啊,想写的人的话……还是有的。 在夏目学姐自言自语的时候,我低下头,悄悄看向姐姐的方向。但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正在用专注的眼神注视着我,吓得我心跳都快停止了。 完了,这下没法解释了吧?!姐姐该不会发现…… 房间中响起噼啪的电流轻响,然后电灯立刻暗了下去。我猛地回过头,发现夏目学姐身上的诅咒正在活性化—— “夏目学姐!” 意识到这是逃避姐姐的视线的机会,我慌忙喊出学姐的名字。夏目学姐立刻意会,按下自己的手机上提前设置好的按钮。 “——!” 在诅咒完全活性化之前,我用魔法将它轻易破坏。本以为到此就结束了,但扭曲感却没有消失,反倒愈发紧张起来。 “……没结束!” “保护程序继续。” 夏目学姐对电话那头命令道。与此同时,门边传来把手转动的轻响,我们所有人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看着渐渐打开的门后面,漆黑一片的走廊。唯独浅上千重子毫不退缩地转过头,用血红色的眼睛注视着黑暗。 “让开!” 我大喊,夏目学姐的反应比我更快,她扑到病床上抱住千重子,和她一起滚下了床。黑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蔓延进来—— “防御措施不是根本没用吗?!”猛地挥手将雾气解离,雪晴落到我的掌心之中,“姐姐,让筱幽妈妈过来!” “了……了解!” 感官和意识产生了轻微的嗡鸣,错位的时间感转瞬即逝,我知道姐姐已经和筱幽妈妈利用Nihil图书馆的权限建立了联系,于是把雪晴立在身前,在无数光粒组成的屏障后走出门外。 姐姐帮我关上房门,我听见门内传来少女足尖落地的轻响,随后极其淡薄的魔法结构开始扩散,几个节点像齿轮般旋转几周后切合停止,形成后的结界将黑色的雾气轻易排斥到了门外,如同绝尘之地。 “……好。” Mana的契约在体内共鸣,我感受到千梦妈妈正在接近,淡金色的光点组合成数道锋利的刀片,以我为中心旋转着。 走廊内一片漆黑,黑色的雾气仿佛没有感受到筱幽妈妈创造的结界一般,像是冲刷乱石的水流一样自主绕开了它所守护的浅上的病房。没错,要彻底驱散它们很简单,但魔女只是最低限度的保护了房间,显然是因为筱幽妈妈和我有了一致的推论:今晚本不该有袭击才对。 我持续警惕着袭击,向着黑雾更浓的地方前进。 如果我是凶手,绝不会在因为担心“事态紧急”而进行的刺杀失败之后,仅仅隔了一晚就再次发动袭击。这种反常的情况出现,一定有它的理由——要么是凶手已经异常焦急,要么还有着其他的不为我们所知的隐情。 无论如何,现在最要紧的是调查—— 所以我才置身于黑雾中,用魔法来保护自己。 “……” 尽管魔眼告诉我这黑雾只是“环境”,不会产生什么负面影响,但我的呼吸还是下意识地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照明魔法是没有用的,最好依靠魔眼观察…… “……!” 熟悉的怪物从死角中爬出,光之刀刃立刻贯穿了它。这些东西的源头到底是? 思维还没有继续,剧烈升起的扭曲感向我发起了警告。魔眼死死凝视着走廊末端,“魔法结构”向我宣告敌人的存在—— 倒计时……施法倒计时…… 黑色的巨口撞在流动的风之墙上,可怕的震动险些让雪晴脱手。“剪影”高速突刺的动作对我来说根本是不可见的,只能通过发动魔法时的延迟来判断。没等影子那几乎要导致头部裂开的巨口收回,受到冲击的“流风”向四周分裂,化为无数透明的箭矢。我向下挥动雪晴—— 一时间走廊中刮起了狂风,风之矢在空中划出的几十道凌厉的折线渐渐消失。左侧方向传来挣扎声,“剪影”被死死钉在墙上,四肢正在以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动作拼命挥舞,想要把插在身上的箭矢拔下,但是却只能碰触到流动的风。 ……说实话有点恶心。 我侧过身,让雪晴顶端出现噼啪作响的光之刃,毫不留情地插进了剪影的魔法节点中。 “真是简朴的魔法结构……” 我低声说,雪晴顶端的光刃和剪影一起消散。然而扭曲感并未消散,又一个人形的结构被我确认,在走廊的末端做出了扑杀的准备动作。 然而这次我并没有动,魔法结构在变化,形成易于突击的蓄力动作,还剩一秒—— 两道明亮的剑痕截断了剪影,将它砍成了在地上挣扎的几团黑色泥团。我看着那如同极光的轨迹渐渐暗区,身材娇小的银发少女伸手一抹,一对纤长的薄光被她收回腰间两侧。她把落到身前的一侧马尾撩开,啪嗒啪嗒地跑到我身前。 “……所以说此花酱也太不小心啦!怎么没有一点防备的!”千梦妈妈气呼呼地捏住我的脸,“刚刚那个打到的话会死的哦?吾辈要是没出手的话就会死的!”“啊呜呜等下……!”我从她的蹂躏中挣脱出来,“所以说,如果我继续还手的话,千梦妈妈就打算一直躲在那里偷看不出来了吧?” “诶?啊……” 小诡计被反过来戳穿,幼小的精灵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轻轻哼起歌,把视线移到一边去。 “我有做最后一手准备的,”在我的背后,原本正在渐渐显形的伊薇的黑色斗篷再次回归空气,“妈妈不要担心……咿?!” “果然此花酱的弱点也是腰……” “请别闹啦!”我伸手挡住千梦妈妈准备作怪的手,“比起这个,黑雾明显还没——” 我们突然安静了下来,两双湖绿色的眼睛同时看向黑暗的楼梯间,微光在眼眸的最深处一闪而过。 Page30.袭击者捕获计划 黑暗仍未改变,走廊一片死寂。银发少女的手停在腰间剑柄上方几厘米处,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薄光再次燎燃起来,散发出稀薄的光雾—— 就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极光…… 她的身影和魔眼中“剪影”的魔法结构同时消失,雪晴的底端被我用力点在地板上,发出本应不可能发出的玻璃碎裂声。 原本稀薄的空气突然凝聚成水柱般的暗色,高速冲来的剪影如同撞进凝胶的子弹,不可见的形体猛地迟滞下来。我早已侧过身,用雪晴的顶端顶住它的头部。 又一道明亮的光把走廊照的如同白昼,剪影的魔法结构诡异地膨胀起来,随后彻底崩坏。而两道光雾从我的头发边划过,精灵的双剑精确地撞在第二只剪影身上,两条银色的马尾随着她的转身扬起—— “……哈!” 如同天空的火焰在黑夜中燃烧,银发精灵的身体轻易躲过剪影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头部咬合,两道极光高速地把剪影的其他攻击逐一击破。短短两秒钟内,黑暗中划过的剑痕就已经加速到人眼无法捕捉的程度,只有斩出后散开的稀薄光雾才能证明这一剑的存在。剪影起初还能用身体和剑接触,在下一瞬间就被斩成无数的黑色粉尘。 银发少女的身影停止,马尾渐渐落下。她呼出一口气,剑刃渐渐消散,回归到她的身体中。 “太好啦,这样两只就都……” “才没有啦!” 我把她扑倒在地。在千梦妈妈的惊叫声中,黑雾的能量流从我们的头上呼啸而过。 “啊哇哇哇哇?!” “所、所以说该小心的是妈妈!” “打、打中吾辈也不会死的!比起这个现在怎么办——” “明明是妈妈来救我哦?!” “吾辈又不习惯战斗嘛!” “如果能挡住的话!” “对、对哦……挡住——” 明亮柔和的光辉再次从千梦妈妈的手中涌出,化作一团不定型的光雾。她没有什么犹豫地站起身,把那团脆弱的雾气立在汹涌的能量流前。 巨大的反冲力立刻震散了黑雾,我趁势用魔眼死死注视着那个方向。 “……” “此、此花酱?” “太多了吧?!” “诶?诶诶?”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眼前出现的事物是一个大型的“诅咒”。随后才明白过来——那其实就是我刚刚才见到的“剪影”,之所以魔法结构那么扭曲,只是因为有无数这样的东西聚集在一起,堆叠出…… “先、先跑!” 我和千梦妈妈躲进楼梯口,身后传来高速冲击的声音——多亏这幢病房的防护结界是最高级的,才能不留下严重的痕迹……但我们的身体可没那么结实! “妈妈就不能考虑全力全开把它们都解决了吗——?” 没跑两步,我就已经忍不住开始喘气。千梦妈妈姑且把那团光雾变成了单手长剑,握在纤细柔软,看起来没有一点老茧的小手上。 “话、话是这么说,吾辈要是把「辉光」完全解放,或者进入天使还是恶魔模式什么的……这幢医院不就完了吗?!” “是这个原因——?!” 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千梦妈妈转身挥剑,把还在突击的剪影一刀两断。它被斩为两截的黑色身体还在以极快的速度前冲,从我们的两侧飞过,撞在了楼梯间的墙上。 “实、实在不行吾辈也可以把它们全部解决掉哦?不伤到这幢楼的话,吾辈其实也有办法……” “不行不行不行!”我吓得挥手阻止她,“这是难得的线索!这次之后,说不定没机会调查了!……Ignis!” 炽热的烈焰瞬间填满了楼梯间的上半部分,把后续的剪影也焚烧一空。火焰燃烧了半秒不到就消失殆尽,千梦妈妈看起来有点晕乎乎的,简直能从她那双绿色眼睛里看到转圈的漫画效果了…… “所、所以此花酱打算怎么办?这些东西虽然很弱,但是太多了好麻烦——” “啊啊啊先跑!” 我和千梦妈妈冲到楼下,刚一转弯进入走廊,身后就有人形的剪影撞了过来。它落稳之后四肢找地,巨大的口部像食人花一样一张一合…… “哇啊——?!” “?!?!?!” 同时想到了恐怖片里面的画面,我和千梦妈妈就差抱在一起尖叫了。为什么感觉跟妈妈一起行动的时候完全冷静不下来?! “云流!” 我举起雪晴,用顶端指向剪影后向地上一挥。面前出现的风之护盾让冲来的影子猛地砸到地面上,随后被我提前布置好的,生长的冰晶束缚住了四肢。 “……嘿咻!” 千梦妈妈提起剑,把明亮的光雾扎进剪影的头部。我睁开魔眼往后看去,似乎是由于数量过多又动作简单,只会前冲的剪影们卡住了……最多十秒! 这些家伙的魔法结构虽然古老简单,但是也太有效了……因为那个前冲的动作我根本捕捉不到,数量少还好说,这种…… “此花酱!” “千梦妈妈,有办法留下一只吗?” “这怎么做得到嘛!” “那我引开!” “诶诶诶诶诶?!” 三,二,一—— 怪物群如同汹涌的黑色泥石流一般冲出了楼梯口,早已站到另一边的我猛地拉起陷阱,如同蛇类般蜿蜒的水流将还未缓过来的一只剪影拉起,猛地砸向了和千梦妈妈相反的方向。 “妈妈……?!” “了解啦!” 明亮的光雾扩散成团,像是烟尘一般在狭窄的室内弥漫。我久违地体会到置身于灵脉之中的温暖感,然而剪影群就像是落进热锅的黄油片一般,迅速溶解成黑色的水雾,在地面流动。 “好……!” “要抓住那家伙?”在我耳边传来了第二个声音,凭空出现的筱幽妈妈缓缓落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她看向松了口气的我,露出笑容。 “我察觉到快要解决了,于是就从房间里面出来……哎呀。” 剩下的最后一只剪影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撞在筱幽妈妈同样纤细的右手上,随后——静止不动了。 两条凭空出现的纤细锁链将剪影捆绑起来,随后如同空间开始翻转,无数暗黄色的三角薄片从魔女的手中出现和延伸,最后在剪影外连接成密封的立方体,坠落到地面上。 扭曲感终于消失,而剩下的那一个剪影在立方体中里面一动不动,只有不断出现的黑雾证明它还是“活物”。 Page31.作战会议-1 “作战会议!” 姐姐推了一下眼镜,用教棍敲了敲白板上的几个大字。 “……” 我在筱幽妈妈和夏目学姐的轻笑声中把姐姐按回了位置上。 五个人,一台笔记本电脑,长型的会议桌,在白板上用姐姐的字体写着的,稍微有些可爱的作战会议四个字——以及围在会议桌中间,悬浮在半空中的昏黄色立方体。半透明立方体的正中心,轮廓像是人类女性的“剪影”被两条纤细的链子锁住,如同死了一般静止不动。 唯独黑色的雾气依旧从它身体中缓缓溢出。 “音无同学说是作战会议,其实也没有错,”夏目学姐点头,“很抱歉把各位请到这里来,不过这个捕获物也就只能放在这儿了……” 右侧的窗户是单面透光的玻璃,从这边望去,可以瞥见私立夏目综合医院的一角。两侧的楼房,中间的庭院——以及我们多次拜访的超自然病人长期住院病房。在这个地方都看到大概的轮廓 这里是夏目医院的行政楼,供理事会使用的会议室。如今被用来放置昨天夜晚我们捕捉到的“袭击者”——也成为了我们场地。坐在正席,刚刚放下一大堆文件的夏目学姐,还在我身边闹腾,不愿意摘下眼镜的姐姐和按住她的我,另一侧微笑着的筱幽妈妈和把不知道什么东西藏在桌子下的千梦妈妈,五位…… 五位看起来最多只有高中生年纪的女生正在开会…… “哟,这边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夏目学姐那边正对着我们的笔记本电脑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屏幕的那头是熟悉的病房一角,绫彩医生正把电脑安置好,拿了张椅子后坐在病床边。 浅上千重子静静地坐在被子里,隔着屏幕注视着这边。 “那个,因为千重子说无论如何都想看看……” 夏目学姐慌忙解释,我发现大家都没有排斥的意思,于是只是点头。 “没事的,浅上也是当事人,参与会议会比较合适。” “那、那么就是开始吧?” “嗯。” “首先是医院情况的事……”似乎第一个问题就让夏目学姐有些为难,我注意到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两个晚上受到袭击,长期病房的运转遇到了很多困难。因为结界开启的时候,工作人员和病人都要回到病房中,也不能外出……” “……” 我们互相交换视线。 “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很有可能再次出现袭击事件。保险起见,考虑一下能够转移的地方比较好。” 筱幽妈妈温婉地说,虽然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但有些焦躁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夏目学姐低头考虑了一会儿—— “……有个旧病楼。” “旧病楼?”好像听到了感兴趣的话题,姐姐一下子不再纠结自己眼镜的摆法,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里,“该不会是……” “姐姐……” “是十多年以前的事吧,原本是超能力侧方面提出的要求,希望有病楼能做专门的灾难收容……”夏目学姐用手指轻轻掀起几张文件,看起来已经做好了“需要更换地点”的准备,“后来和魔法侧合作的传送网络计划很成功,有了更加好的灾难收容区,这幢楼就成为了‘极端情况下的收容处’,一直是闲置状态了。” 夏目学姐在会议室的主电脑上把地图打开,在投影区上向我们展示出来。她标示的那块地图离长期病房比较远,在这所医院的最边缘。 “设施呢?浅上这边可不能随便换病院。”绫彩医生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夏目学姐用鼠标点击了几下什么,看样子在寻找材料。 “……都是合格的,正因为是极端收容处,所以器械一直有维护和更新。”说完之后,她小声抱怨道,“这笔开销可不小……” “啊哈哈,应该有补贴的吧,补贴?”绫彩医生笑起来,因为电脑的位置比较远,所以浅上千重子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防御呢?”这是我比较在意的问题,“相关的结界和保护措施之类……” “规格是旧几年的,这就没有每年更新了……” “没事,防御的话,我和此花会想办法。这个话题可以一会儿再讨论,比较重要的是……可以吗?”黑发的魔女出声问道,“浅上小姐?” 我们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屏幕,病床上的少女上下移动头部,用沙哑的声音“嗯”了一声。 “……那就好。”夏目学姐松了一口气。 再怎么说,昨天晚上的袭击强度也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用简单的数字来量化的话,和第一次有怪物袭击的晚上简直是一比一百,如果没有两位母亲在场,恐怕我们真的要危险了。 而且,又一层阴云笼罩在了我们的头上——为什么要这么频繁的发动袭击?袭击者的上限究竟在哪里? “先估计一下这次的水平吧。” 筱幽妈妈提醒道。实际上,明面上的慌乱不提,两位母亲的能力和言行都相当可靠,夏目学姐大概早就看出了她们的不一般,只是没有戳穿而已。 ……真是帮大忙了。 “昨晚的话,夏目学姐在按下电话之后都启动了什么防御措施?” “稍等……”夏目学姐再次调出了一串文件,一大串文字列成几十排,一眼看去让人有些头晕,“这些吧。” “冲击拦截,内侧封锁,巡航……” 小声地逐条读下来,我不禁觉得一阵头痛。昨天遭到袭击时,夏目学姐的保护措施完全没有起到作用,黑雾、诅咒产生的“手”以及“剪影”直接被放进了病房,我还以为是保护措施不够周全,现在看来……“这么一看,是诅咒这方面比较麻烦。”黑发的魔女明智地说,“袭击是以夏目小姐的诅咒为载体进行的,然而诅咒的性质导致一般的结界没法阻拦它。不管袭击者是谁,以诅咒为载体是很狡猾的策略。” “让夏音和千重子分开呢……?”千梦妈妈早就放下了手机,专心地听着这边的对话,“吾辈这边听起来的话,是夏音被诅咒了,但千重子酱才是被袭击者吧……?” “这也不行,”我有些头痛地说,姐姐又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右手,“夏目学姐的诅咒会因为‘接近’浅上而变得严重,然而正因为变得严重了,诅咒发作的时候魔眼才能看的那么清楚。如果距离拉远的话,本来就已经很稀薄的诅咒会变得更稀薄,我都没有办法破坏掉它的话,夏目学姐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危险。” “幕布结界呢?” “假定袭击者是有智能的,大概会选择离开结界来攻击吧……” 房间内一时沉默了下来,只有笔记本电脑的那边,浅上千重子在沙沙的背景音中注视着我们,血红色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火。 Page32.作战会议?-2 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默。不论是身为当事人的夏目学姐,被委托的我,以及对这件事相当好奇的筱幽妈妈——都低头思考起来,没有说出一句话。 果然,是个相当难解的问题啊…… “别看我,我只做分内的事,也只能回应大小姐的要求。”绫彩医生在屏幕那头耸耸肩,“不管做什么打算,要让浅上暂时住进那边的病房吧?还需要有要我做的事吗?” “……嗯,麻烦你了。” “OK,那我去办手续了,”绫彩医生站起身,想要去揉千重子的头发,结果少女冷漠地挪动了一下,她只好耸耸肩,“浅上,你跟大小姐她们聊吧。” 笔记本那边的传来门关上的声音,会议室又一言不发起来。正当我打算提出先讨论下个论题的想法时,姐姐好像突然有些烦躁似的,一拍桌子站起身。 “……哪有那么麻烦嘛!” 她抱怨道,我们把视线移到她的身上,夏目学姐看起来好像被吓了一跳。 “夏音酱的诅咒要接近小千重子才能被小此解除,那就让她们待在一起呀?大不了我们就把袭击者给打回去好咯!” “但、但是……防御结界……” 我被她的气势吓到,向后缩了一些。 “所以说,我们和妈……和、和筱幽酱千梦酱不是能挡住袭击吗?就算不能把诅咒挡在外面,每次诅咒来了就清理干净不就好啦?有大家想的那么复杂吗?” “太直接了吧……”我哑口无言,“这两次其实都很危险哦?没有事前准备的话……” “那个的话,这几天再准备不就好了?” “袭击者的上限也……” “总不可能比我们都厉害吧?” “万一把病房……” “反正是几百年都用不到一次的地方!”姐姐满不在乎地说,“真要连这里都用到了,人类也早就灭亡啦!要我说,Orbis真是多此一举,喜欢弄些这样那样的,自己还没什么实力,就像学园祭的时候似的……” “姐姐姐姐!” 我挣扎着把她拉回座位上,筱幽妈妈偷笑起来。夏目学姐显然和我一样被震慑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虽然很直接,但初咲说得还是很有道理的。”黑发的魔女插话了,“这幢楼的位置在医院边缘,应急的防护措施和保密结界很容易临时架设,我们就不必担心动作过大或是破坏建筑,唯一的的工作是不让浅上那边出问题——这听起来其实也不那么难。” “如、如果只是破坏一点楼房的话,损失当然在承受范围内……这个计划要是行得通的话,就要拜托几位了。” 夏目学姐深深呼出一口气。姐姐说的话意外地很有效果啊……正当我打算看看她的表情是不是又像以前那样得意还是兴奋时,却发现姐姐在看着我。她用手比了个V,对我眨了眨右眼。 “……” 原来一开始就是她的打算! “七海同学?没事吗?为什么捂着胸口?” “没、没关系……夏目学姐,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们继续讨论别的方面吧。” “啊……好的。” 努力把心里循环播放的“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压下去,我深呼吸几口气,重新坐直了身体。 “还有就是……有关袭击者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基本上在场的几个人都集中精神,微微坐直了身体。就连浅上千重子也挪动了一下双腿,把眼神转向了摄像头。习惯性确认了一下房间里的保护结界完好之后—— “问题还是只有三个——袭击者的动机,袭击者的手法,袭击者是谁。说实话,这次的捕获物……”我看向几个人中间那个半透明的立方体,“反而让我更加困惑了,这个‘影子’在散发黑雾对吧?那个黑雾是诅咒的产物,可是剪影是脱离于诅咒,单独捕捉的……” “……我不大明白。”夏目学姐说。 “就是说,原本我们认为影子和诅咒是‘人偶师’和‘人偶’的关系,”筱幽妈妈为我补充,“但是从现在来看,这个魔法生物和诅咒至少是合为一体的关系……” “那……这能说明什么吗?吾辈不大明白……” 千梦妈妈问道,魔女闭上眼睛思考着,我试着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种关系,要么是因为两个结构被放置在一起过久,要么是刻意为之。”我说,“这个剪影是以浅上小姐为目标出手的,两次还放出了不同的……应该就是刻意去做的吧?但是做这种事,就好像‘让机器人A去暗杀别人’,但是却特意在自己身上戴上‘我是机器人A的主人!’的牌子……” “刻意宣告身份?或者是想要转移注意力?” 夏目学姐提问,除了若有所思的筱幽妈妈以外,大家都试着提出了很多想法——可惜完全没有收获。 “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继续袭击啊……” 姐姐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小心地给她留出舒服的位置,帮忙整理着姐姐的头发。 “那么,破魔之眼是怎么说的?” 讨论无果,筱幽妈妈对我前倾了一下身体。我再次注视着那个被束缚的剪影,想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很简朴……很古老……所以虽然缺点很多,但是效率还是很高的,很难对付。”我摇头,“最重要的是……‘命令部分’的结构也太简单了,因为简单所以连痕迹都找不到,制作者是谁……想不到。” “七海同学是说……到这里线索又中断了?” 我无言地点头,夏目学姐闭上眼睛。电脑屏幕那边,浅上也终于移开了目光,稍微往被子中挪动了一点。“往好处想啦,”姐姐笑着戳戳我的腰,在我的惊叫声中抱住了我,“如果又有袭击的话,说不定又有线索咯?” “这我可完全高兴不起来……” 我苦笑着说,两位母亲正从位置上站起来,好像在和夏目学姐讨论今晚的安排。是啊,怎么办呢……总觉得,还能挖掘出更多东西才对。 “此花。” “……妈妈?” 不知不觉,筱幽妈妈已经回到了我们旁边,她最后看了一眼会议桌中间被禁锢的剪影。 “如果直接看没法看出什么的话,不如直接试试吧……‘在尽量还原的前提下,如果由此花来做这么一个魔法,会是怎样的结构’,说不定会有线索。” “是吗……” 我最后看向夏目学姐,幻灯片上还在播放着两个文件。指示着我们之后将要去的半闲置病房的圆圈微微发光,仿佛人类的脉搏。 Page33.“扭曲”的诞生 “喵啊——!” 我把魔法笔记扔到一边,整个人倒在沙发上。 ……累死了。 昨天作战会议结束后帮千重子守夜,之后又熬夜和妈妈一起给新病楼设置结界,回来的时候还差点在浴池里睡着…… 而早上起来之后,虽然从夏目家的资料中得到了些情报,但是还原魔法的过程很不顺利,就连母亲的课题也毫无头绪。 糟糕透了。 “……喵啊——” 我再次伸展四肢,完全不管自己是不是正处于衣衫不整的状态,转身过来看着天花板。反正母亲们出门了,姐姐也还没起床,随便乱喊几声释放压力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小~此~?” “?!” 我的脸腾得红了,刷地把边上的抱枕抓到身前挡住自己,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姐姐躲在走廊拐角的后面,露出脑袋看向这边,嘴巴弯得像猫。 “……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从‘喵啊——’开始!” “……第几个啊?!而且不要学我的声音啦!” “第一个?” “别、别给我真的数……哇啊啊……”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侧着倒在沙发上。姐姐笑嘻嘻地坐到旁边,用手玩起我的头发。 “……” “怎么了吗?”她用手捏着我的耳朵,弄得我像猫一样蹭到了她的旁边。真是的,怎么最近和姐姐的立场完全反过来了……“小此最近总是很苦恼呢。” “……没有头绪啦,有关诅咒的事。” 我闷闷地说,抱着枕头坐了起来。靠着姐姐贴紧后,虽然依旧很害羞,但是总感觉焦躁的心情又平复了下来,真神奇…… “又去看那些资料了?”姐姐把视线转到桌子上,有关夏目家史的几本厚书散落在那里,还有一张A4纸——这是夏目家家谱的复刻版,是和夏目学姐商定之后,和筱幽妈妈一起找着魔法结构原样搭建出来的东西,和原版的那一份没有任何区别……除了空有结构,却不能实时反应夏目家的“生存状况”以外。 “嗯……” “然后呢,小此有看出什么吗?” “……不是什么很有意思的资料,但是也不能说没有突破吧,”我用手绕自己的头发,“我好像找到了浅上家的先祖……” “哎?!”姐姐一下子凑近了我,“怎么做到的?” “……”因为她的脸靠得比刚才更近,我悄悄把脑袋往另一侧挪了挪,“要把一个家族从文件上彻底抹去,是没那么容易的。” “诶——”她彻底被我勾起了好奇心,突然把手伸到了我的腰间,“快告诉我!” “哇啊?!不、不准捏……!”我把姐姐的手拍开,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姐姐真是的……!我又不是不说……” 有点闹别扭地扭过头去,姐姐笑嘻嘻地抱了过来,把脸颊和我贴在一起。 “快说~” “……要把一个‘事件’完全抹去,有什么办法呢?” “直接删掉?” “如果没人知道的话,那倒是可以。” 看到姐姐一头雾水的样子,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家史可不是写给一个人看的,故意不写‘发生过’的事,反而会让这件事更加显眼。”我伸手对着客厅的桌子,上面凌乱的资料一本本悬浮到空中,然后叠成清爽的一叠,“把这件事安在那个人身上,把这个人的身份改变改变,有必要的话,现实中也要改变某些人的身份,这又会产生更多的‘扭曲’,通过这些扭曲,就能看到被隐藏起来的真相。” “……小此,好像向小千学习了很多呢。” “因为学习是我的强项嘛。” 稍微有些得意,我对姐姐眨眨眼,轻晃拿在手中的手机。不知为何,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红,把我抱得更紧了。 “姐、姐姐……?” “哎?怎么了吗?”她一脸无辜。 “什么嘛……”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然后摇摇头,“总之,很多事成功组合出了情报哦?” “那就快告诉我——” “是、是,”我微笑着说,“夏目家的历史,在这张家谱出现之前就有了。” “诶?” “简单地说,这张传承许久的家谱是半途开始的,上面也没有记录之前的传承情况。”那张A4纸在我的指挥下摊开,移到“夏目”的最上方,“在这张家谱里,当代家主好像变成了‘首代夏目’,不过其实……在他之前也有就是了。” “……为什么呢?是因为之前的已经失去记录了吗?” “我一开始也很好奇就是了。”我点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初代‘浅上’,这个从夏目家中分出去的女性——” 我指向从夏目家分出去的,象征“浅上”的第一个子嗣,夏目家的族人和另一个外族诞下的孩子。 “看,这和这张家谱最早的部分差不了几代。”我的手指向上一划,家谱很快就到头了,“说明初代浅上出现的时间和家谱出现的时间是很接近的。而且,还有更有意思的……” 姐姐屏住呼吸,专心致志地看着我和那张族谱。 “……我去查询了那个年代的记录,发现了和这张家谱制作有关的记载,不过,古日语姐姐也搞不懂吧?” “小此给我翻译啦——” “……是是,”我微笑着说,让已经悬浮起来的夏目家史又落回去,“简单地说,家谱创作的时候,制作者向上回溯了几代,把更早以前的族人也记录了下来,更早以前的,则因为‘记载模糊’所以保存在了旧家谱中,而不再用魔法保护了。向上回溯的代数……和这张家谱中‘浅上’离最上端之间相差的代数,是一致的。” 姐姐渐渐睁大了眼睛,她倒抽一口冷气,伸手抓住了我的衣服。“……这就是说!”她有些兴奋,“就是说,家谱是在‘浅上家’出现的这一年诞生的!” “正是如此。” 我回答她,然后低下头,用刘海遮挡了自己半边视线,让思维能够更清晰一些。 “而且……就在家谱出现的这一时代,这段家谱的所有内容,都没有提到‘初代浅上’的存在……甚至没有提到‘谁制作了家谱’。” 我和姐姐对视,她紫水晶般的眼睛清晰地倒映着我。 “这就是‘扭曲’。” Page34.魔女大小姐是怎么想的呢? “我明白了……我好像懂了,”姐姐抱着我的力度明显变小,她垂着眼帘,看起来完全陷入了谜题之中,“出现‘家谱’的这一年,正好‘浅上’也出现了,而且重制家谱这件事并没有记录,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 “是的,”我见姐姐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悄悄握住她的手,“我明白浅上家一定和家谱有关……” “而且……既然是用‘这种结构’保存的家谱,在这之前一定有更原始的吧!”姐姐的语速变快了起来,“如果找到旧家谱,说不定—— “‘如果’找到的话……” 我喃喃地说,姐姐注意到了我的语气,原先有些兴奋的声音也一下子降了下来,她眨眨眼。 “意思是不行吗?” “先不说保存年限的问题吧……我们第一次去书库的时候,夏目学姐提到过这份家谱曾经刻印在比较‘复古’的载体上,但是灾难发生时她手边只有A4打印纸——” “……原先的载体就是旧家谱?” “我猜是的……”我呼出一口气,把这件事说出来之后,虽然精神上轻松不少,但是身体好像更加疲惫了。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把身体倚靠在了姐姐怀里,“那个载体,听起来在几年前的灾难中被毁了吧?所以我才觉得一无所获……之前用邮件通知了夏目学姐,让她试着找找,但我完全不抱希望。” “也是呢……” 姐姐顺势搂住我的腰,让我能更舒服地趴在她的怀里。真奇怪啊……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我向她撒娇,变成我被她安抚……明明以前都是我这么做才对啊。我应该才是照顾姐姐的那一边……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身体却依旧没有起来的意思。总觉得姐姐现在在笑,但是我完全、完全不想动—— “小此。” “嗯姆?” “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嗯……”我懒洋洋地回答,“制作家谱的这一代,有一句话提到过本家中有位‘精通咒法的女性’分出一家,随后只字不提。在这里虽然看不出问题,但是往下查看几代的话,会发现‘分家’的数量出现了差错,我只能认为这位女性就是最初的‘浅上’了。” 姐姐把头转向浮在空中的家谱,第一位从夏目家分出去的‘浅上’确实是名女性,同样也是第一位早逝者。然而,不用我说姐姐也明白,我们唯一能查阅的材料——夏目家的家史里,并不可能存在更多的记载,因此想了解详细情况也变得不可能起来。 “……其他地方的资料?询问还活着的人?” “家史中没有提到和夏目家熟悉的妖怪哦,”我摇摇头,“再说,这家史里明确提到了不少超自然事件,显然是对现实世界保密的,这里都没有记载……” 那么类似于本地志,历史文献一类的资料里,估计也被超自然侧检查、抹消过了吧。姐姐深深叹气,看起来体会到了我所体会到的挫败感。 “所以小此才那么一副沮丧的表情?” “……是的。” 知道了不少东西,了解了许多,也有不少猜测——比如家谱很可能就是初代浅上写的,比如旧家谱可能隐藏着什么。可是我好像已经沿着这条线索走到了头,接下来的尝试恐怕都会是徒劳——这也意味着,只能想办法从其他方法入手了。 更可怕的是,这还带来了新的谜团…… 如果初代浅上真的就是制作家谱的人的话,那家谱和浅上家的早逝什么关系吗?夏目学姐的诅咒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那么重要的人会被从历史上抹去? “呼……” “别急嘛,一定还有其他的线索的,”她笑嘻嘻地说,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抱着我倒在沙发上,“说起来,我们抓住的那个怪物呢?那个应该也会有线索的啦。” “是啊……一定有什么线索。”我小声说,“我觉得,筱幽妈妈也是这么觉得的。” “诶?妈妈说了什么吗?” “她让我试试自己做一个那种影子……”见姐姐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试着换了一种表达方式,“让我‘用自己的方法’,‘按照那个思路’来做出一个类似的东西来。” “……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姐姐好奇地问,她呼吸的气息扫到我的脖子上,让我根本没法集中精神……可恶,以前明明也这样抱过的…… 但是现在怎么冷静地下来—— “小——此——” “……怎、怎么啦,姐姐最近很黏人哦。” “因为小此很可爱啊?” “——?!” 我在她的怀里彻底僵住不动,姐姐也没有说话,好像正在观察我的动作。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果然真的被发现了吗……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啦…… “小此,快告诉我啦。” “什、什……什么?” “咦?”她用有些莫名其妙的语气问道,“不是让小此告诉我为什么筱幽妈妈会给你那种建议吗?” “啊,这、这个啊……” 我在心底长长地舒了口气,任凭姐姐把我抱紧。不过,多少也有点失落。 果然是想太多了,姐姐平时又呆又可爱,对这方面的观察力好像也很迟钝,看起来更没有把我当成妹妹以外的角色看吧?怎么可能看得穿呢…… “嘿咻。” “哇啊?!”我像炸毛的猫一样挣扎起来,“到底在摸哪里?!” “这是对小此连续走神的惩罚!”姐姐气鼓鼓地说,把手从我的大腿上挪开,“快告诉我嘛?还是说是不能告诉我的秘密——” “我错了我错了!不要对着耳朵说话?!” 总算消停下来之后,姐姐一脸满足地躺在沙发内侧,把我当成抱枕似的抱在怀里。面部温度好像能煎蛋了…… “……姐姐。”“嗯?” “大概是因为‘对比’吧,”我闷闷地回答,“筱幽妈妈应该也觉得那个影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是有魔眼的只有我。如果我试着还原制作者的思路做出模型,然后对照着那个‘原作品’,也许就能发现一般情况下没法发现的线索。” “是吗,”她安静下来,轻轻安抚着我,“那么就试试吧,但是,不准太累咯?约好了。” 我侧过头去看她的脸,姐姐正笑着和我对视,受不了那种距离的我,只好再次扭过头去。 “……知道啦。” Page35.互锁的真相 “……这样就完成了。” 我把自己负责的最后一道魔法结构画完,抬头看着面前的这幢病楼。这幢白色粉刷过的楼房位于医院的最边缘,几乎每扇门都紧紧关闭,透过窗玻璃看到的室内空无一人,有种许多年都未有人造访的荒凉感。 在黄昏已至,夜色将近的现在,附近彻底昏暗了下来。而这幢楼房中,唯独第三层的两个房间亮着灯光,好像有人在里面活动——其余部分,全是一片漆黑。 “还真像鬼楼……” 我喃喃自语,想起刚来到这所医院时,姐姐开玩笑般说过的“是鬼屋”。如今千重子暂时搬进了这幢许多年来没有人使用,仅做了最低限度的维护的病楼,正如那句玩笑话所预言的…… “此花。” “……妈妈?” 从没有灯光照亮,接近医院围墙的黑暗狭缝中走出小女孩般的长发身影。黑发的魔女伸手撩开耳边的头发,缠绕在手指上淡淡的灰色魔力像烟一般散去。随着这最后一个魔法的完成,这幢病楼的轮廓略微黯淡了一瞬。 “只是来看看,我负责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她走到我旁边,抬头仰视着这幢没有光亮的病楼,“此花呢?也已经完成了?” “嗯……” 在我的眼中,夹杂着魔法微光的世界已经被来回审视了许多遍,确认我们的防护没有疏漏。筱幽妈妈把视线从病楼上移开,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 “此花。” “怎么了吗?” “那么,你怎么看呢?”魔女将这个暧昧的问题抛给了我,“此花,你几乎是顺着自己的直觉调查到了现在,我也知道你发现了很多真相。但是真相本身又是锁链,扣着一环又一环的谜题……没有钥匙的话,锁链就不会解开。” “我吗?我……” 虽然并非本意,但我也用暧昧的沉默回答了魔女的问题。筱幽妈妈并没有着急,只是等待着我将思想组织成文字。 “……我,感觉很糟糕。”我回答她,魔眼的光辉从眼瞳深处熄灭,世界又变回了原样。黄昏的橙色光辉逐渐黯淡,远处医院的其他病楼也开始亮起灯光,“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会来,总觉得……” 浅上千重子…… “如果不愿再说下去的话,那么不说也可以。”她轻轻叹气,“此花,我曾经跟你说过一句话,你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不用语言说出来的话,什么也不会开始,什么也不会结束。’,我知道。”我想起夏目学姐亲口说出千重子的生命最多只到夏天为止的时候,原本清澈的眼睛那么明显地灰暗下去的样子,“所以语言才是毒药……” “是毒药还是解药,都必须依靠剂量来判断。化学上就是如此,对吧?” 魔女说了一句相当莫名其妙的话,再次侧过脸来注视着我。明明和姐姐有着同样的眼睛,但是妈妈的眼神却仿佛被时间燃烧过后的灰烬,无法从中读出什么来…… 她想要向我表达什么样的感情呢?…… “我也不知道真相,此花……但是解开一切的手段就是‘语言’,只要遇见了,你总会知道该怎么做。”她垂下眼睑,看着走出房间,靠在走廊上的姐姐和千梦妈妈在对我们招手,“但是解开这些未必是好事,特别是对现在的你来说…… “我无法阻止你,因为我们都是这样,即使真相是致命的毒药,也要想办法抓住它,打开盖子……喝下去。这就是我们的本性,此花。” 黄昏的最后一道天光暗去,病楼前苍白的路灯灯光开始噼啪闪烁,照亮了我们所站着的地方。 “该出发了。” 她小声说,没有继续看我。这位看起来像是初中生,却有着灰烬般眼神的魔女从路灯的白光下离开,进入了病楼前的黑暗之中。 楼内很安静。远处的医院的杂音像是极远极远传来的背景,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两位母亲告诉我们“要在楼里做简单的巡逻”后,转身回到了走廊之中。 “放着两个妹妹单独行动好吗?” 绫彩医生在我旁边翻阅着病历,我正准备辩解,抬头对上眼神时却发现她的眼神相当戏谑,里面满是笑意。 果然,根本没法隐瞒……至少没法隐瞒“她们并没有那么简单”这点了。 “……没事。” 绫彩医生既然已经明白了,那么我也不愿多说什么。她转动一圈手上的签字笔,放下手中的几叠文件。 “这样就好,我担心浅上的身体情况,还是不要有那么多人在房间里打扰她比较好。”医生说,“如果她出现什么异常的情况,记得随时告诉我……祝你们好运。” 我和她对视,医生微微苦笑,伸手示意我去隔壁的病房。 ——结果我还以为自己踏入了超自然长期病院里,千重子所居住的房间。 一样没有浓重的医院风格,一样有着强烈的生活气息。就连房间角落的书架,小桌和围成一圈的椅子也没有丝毫改变。姐姐早就坐在那里,咬着曲奇对我招手。 夏目学姐在桌前写着什么,浅上靠着自己的枕头,闭着那双眼睛。如果不是她微微睁眼看向开门的我,我还以为千重子已经睡着了。 “和妈妈布置好了吗?” 姐姐问,把桌上的那盘曲奇推到我的面前。尽管没有什么胃口,但我还是顺从地拿起一片。 “嗯,许多结界……”我说,“虽然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并不指望能起效。” “是吗?” 对话就这么简单地结束了,房间中只剩下夏目学姐的钢笔在纸上沙沙划动的写字声。终于,窗外彻底暗了下来,只能看见远处城市中的点点灯火。 “……这样,说不定可以了吧。”夏目学姐抿着嘴说,把笔放下,但她犹豫的表情却仿佛在说“并不是这样的”。姐姐用胳膊轻轻戳了下我,用眼神示意我去帮夏目学姐一把。 “学姐?” “……嗯?” “想要的题材,完成了吗?” “……嗯。”学姐点头,用两只手重新把头上深红色的缎带绑好,“但是,总觉得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是怎样的故事?” “在与世隔绝的某个小岛上有着奇怪的风俗,上面的女孩子们都是光头……” “噗咳——?!” 姐姐很明显地被茶水呛到,我慌忙顺着她的背部。夏目学姐一脸迷惑地看向这边,看样子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写的背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虽然小说是可以随性所欲地设定啦,但是好像有点…… “学姐,你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哎?是、是的……” “我不清楚作家是怎样的……作家的目的应该是‘创造故事’吧,夏目学姐的目的是描写‘喜欢的人’的话,本质上是以这个人为中心创作作品吧?既然如此,这次不用幻想题材,让作品的世界和现实一致……这样,说不定会比较好。” 不知不觉间,又被浅上注视了。她睁开眼睛,但血红色的眼睛却不像以往那样明亮,反而像是微微燃烧的火苗般安静。 即使是她,也有这样的时候吗? 那,诅咒呢? Page36.开始崩坏的锁链 “因为是写,现实中就存在的人吗?……”夏目学姐看着面前笔记本的封面,“我好像明白了……话说回来,全是光头的小岛似乎真的很奇怪。” 你意识到很奇怪了啊!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姐姐也晃着腿,偏过头看着我微笑。即使知道我们随时会迎来危险的袭击,即使 夏目学姐的眼神渐渐明亮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笔,脱下鞋子后爬到病床上。没等我们明白过来她打算做什么,少女已经把手撑在了千重子身体的两边,在极近的距离注视着对方。我看见夏目学姐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千重子,仿佛被映在湖面的熊熊燃烧的火。 “没错,对呀……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注意到呢?我明白了……”夏目学姐喃喃地说,“我只是想把千重子写出来,我就是想写你呀……我想要写出千重子的生命,写出千重子的灵魂……我想看见千重子的眼神在文字中燃烧……” 我和姐姐哑然地看着彻底入神的夏目学姐,几缕黑色的长发缓缓从她肩膀上滑落,掉在千重子的病号服上。 近乎告白——不,这就是告白。夏目学姐似乎彻底将我们忽略,“作家”夏目夏音正注视着虚弱的病人,轻轻千重子的双手。姐姐好像彻底兴奋了起来,抓住我的手之后屏住呼吸注视着两个人。真是的,你到底在兴奋什么…… “……夏音。”浅上千重子毫无回避地和对方对视,喊出她的名字。但夏目学姐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只是出神地看着她而已,“夏音,过来。” “……?” 千重子抬起软弱无力的,缩在病号服里的双手。她搂住夏目学姐,把没有心理准备的她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在一起。 “!!!” 姐姐捂住嘴兴奋地左右甩动我的手,但我却没法高兴起来。因为我看得很清楚,因为千重子……并没有在笑。 尽管夏目学姐说了那样的话——但是她并没有露出笑容。 “千、千重子……” “清醒过来了吗?” “啊哇哇……”夏目学姐挣扎了起来,现在,千重子总算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尽管她的身体虚弱又无力,不过夏目学姐显然是害怕伤到她,因此最后也没能挣脱出来。病床上的少女就这么抱着夏目学姐,纤细脆弱的手轻轻抚摸对方的头发。 “千重子……那个,七海同学和音无同学还在……” “不在就可以?” “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是夏音先过来的。” 千重子用沙哑的嗓子轻声说,夏目学姐的耳朵都因为害羞而发红,干脆被千重子抱住,一动不动了。 我摇了摇自己的头。 为什么呢…… 房间的灯噼啪闪烁了一下,所有人——包括抱在一起的夏目学姐和千重子——都抬起头,看着房间的天花板。早有准备的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注视着夏目学姐身上依存着的诅咒。 ……好重。 我因为从未见到过的,在夏目学姐身上如此剧烈翻涌着的诅咒而咂舌。尽管在春假的一开始就从她的口中得知“诅咒在渐渐变得严重”,但用魔眼一眼就能看出强烈对比的——这还是第一次。 ……是因为什么东西催化了诅咒的诞生吗? “七海同学?” “还是诅咒,但是看起来要严重得多。学姐,你不要乱动。” 浅上千重子静静看着我,我用魔眼死死注视黑色液体般活性化的“诅咒”,寻找着它的魔法节点。仿佛在与我对抗似的,那诅咒不断改变躯体—— 我将看上去空无一物的手掌插进夏目学姐身周的空气中,黑色的诅咒不甘心地翻涌起来。身为魔女,它挣扎产生的躁动让我产生了相当明显的“感应”,甚至让我有了头晕目眩的恶心感。 但诅咒终究还是消亡了。 压迫感消去,我的双脚一软,险些坐在地上,姐姐跑到身边—— “七海同学……?” “小此!” “不对,不对……” 我喃喃地说,所有人都一头雾水。姐姐担心地扶住我的身体。 “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劲吗?”她焦急地问,“小此?需不需要让妈妈——” “这次不会没有袭击……好像马上就要来了,随时都会!” “好、好像?小此?”姐姐抓住我的手,轻轻拍了下我的脸,“还好吗?” 我从未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这甚至让我产生了错觉——难道说,她也…… 但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我的直觉正在心脏处尖叫,这次不一样,这次和以往的每一次都要不一样。刚刚布置完毕的防御措施,产生了不祥直觉的我和母亲,身为“作家”的夏目学姐对千重子的告白,仅有一间房间点亮的无人病楼,以及从未见过的,恶化的如此严重的诅咒—— 我和姐姐同时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对魔力相当敏感的我们再次体验到了比初次进入超能力长期病房时还要严重的恶心感,每次心脏跳动,额头都一突一突地发痛,好像随时都要裂开了…… 恶意。 诅咒。 悲伤。 血裔。 早逝。 愤怒。 嫉妒。 还有最微小的,极其微小的,但却潜藏在这一切感情和事象之下,最深沉又代表了这一切源头的,灼热又病态的…… “此花!” 病房的门被砰地打开,黑发的魔女的头发有些凌乱,仿佛进行了多次转移。她身后的夜空和走廊都在剧烈扭曲,不同的色块叠加旋转,却依旧能看出它们本来的形状——在这如同毕加索的抽象画作的诡异背景中,唯独她灰烬般的紫色眼睛还清晰可见,仿佛有微光在眼瞳后明灭。 “……启动备用结界,第三十二道回廊最大展开,镜像对应完成,节点运行顺利。”筱幽妈妈的声音在同样开始扭曲的房间中清晰地回响,明白正因启动了结界,黑发的魔女才无法直接转移进房间的我,同样做好了作为“魔法师”行动的心理准备。 “已被授权,对应对象确认,结界封锁,”我回答她,姐姐的声音一时间变得有些不清晰,“转移开始。” 在结界起效的最后一刻,我转头看向身边的姐姐,安慰性地说道—— “姐姐,我马上回来。” Page37.行走于黑夜中的人们-1 ……意识清晰。 身体机能正常。 Mana通路良好,Mana契约存续。 五感无异常,魔眼正常启动。 概念武装确认,一号,二号,三号……OK。 我睁开眼,慢慢从冰冷的地面爬起来。视野内一片黑暗,然而魔眼并没有给我危险的讯号。穿着病号服的少女蜷缩在我旁边的角落中,黑色的长发落在衣服和苍白的皮肤上。 ……看样子是成功了。 “浅上,浅上?”我低声呼唤她的名字,提前把雪晴召唤到手中。半蹲下身,凑近少女之后,我发现她的眼睛并没有闭上,只是原本燃烧着火焰一般的眼瞳里,现在还带着些许茫然,“千重子?听得见我说话吗?” “……” 千重子示意我不用帮忙,她用手扶住身边的墙壁,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在短暂的喘息之后,少女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抬起眼看着我。 “那么,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并非质问,反倒带着些许讶异,我决定先向她解释清楚目前的情况。 “这是我们为限制‘诅咒’而设计的陷阱,具体解释起来比较复杂。”我这么回答她,“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因此成了只有我与你进入这里的状况,很抱歉没办法事先告诉你……” “没事,这我能理解。”千重子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那么,我可以认为这是个封闭的‘结界’,而那位和你一起设计结界的……音无筱幽,是吧?在外面维持这个结界的存在?” “……是的,你能理解就太好了,”我松出一口气,“简单地向浅上小姐说明的话……我现在要负责‘把你带出这里’。” “嗯?这里……” 她有些不熟练地把头发捋到耳后,再次观察了一下四周。单从“环境”来看的话,我们正处在千重子的病房门口,走廊中一片漆黑。背后的窗户虽然依旧正常,但窗外只有深邃又没有边界的无星之夜,尽管还有结界散发的淡淡天光,但依旧让人有些背后发凉。 “这条回廊是对映了医院的结构做的——只有外形,”我见她在打量四周,回答道,“我们把入口设置在了它的边上……” 我用手轻敲身边的墙,发出了一点也不清晰的轻响。 “……不过显然不会那么顺利,我也不知道那种强烈的诅咒会把这里扭曲成什么样,只能一边前进一边找出口了,能信任我吗?” “这无所谓,我只能跟着你。” 千重子轻声说,我叹气之后,拿着雪晴站在她的身边。 “我们站着的地方,是唯一一个可以确定‘安全’的地点,再往前走……因此,浅上小姐要紧紧地跟着我。我会尽量放慢速度,如果你的身体情况出现问题,或者没法支撑,那么就告诉我,我会好好把你带出去的。” 她无言地点点头,我谨慎地用魔眼观察着前面,向走廊深处前进。漆黑的环境中,唯独我们两个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 ……气氛相当压抑啊。 与医院中一样,狭窄走廊两侧也有着房门。只不过魔眼告诉我它们的后面并没有魔法亮光——不抱希望地打开其中一扇门,我不出所料地看到一堵墙壁立在门后,仿佛这扇门只是放在墙上的装饰品一般。 “……” 千重子静静注视着我的动作,我隐约听到她的呼吸声急促了不少,因此决定暂时停下来。 “不走了吗?” 她问道,我摇摇头,用雪晴在我们的身前和身后划出两道微光。 “只是前进是没有意义的,浅上小姐先休息一下,我来看看有没有办法找出这里的规律。” 千重子点头,见她坐下的动作有些迟钝,我把雪晴靠在墙边,伸手搀扶着她。 “……啊。” 坐到地上之后,千重子的身体很明显向一边倾斜了一下。我本已经站起来准备工作,又被她惊吓到了。犹豫再三,我坐到了黑发少女的旁边,让她能稍微倚靠一下我的身体。 身体未免太糟糕了……在这个瞬间,我甚至产生了只要放着千重子不管,她很快就会闭上眼睛静静死去的错觉。 “失礼了,”千重子显然注意到了我的照顾,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沙哑的声音礼节性回复了一句,“会造成影响吗?” “影响?啊……不会,我只要用眼睛看就够了,浅上小姐就靠着我休息吧。” “……是吗。” 她呼出一口气,我感受到少女本就微不足道的体重往我这边多加了一些。好的,抓紧时间…… 破魔之眼向我揭示着结界的魔法结构。尽管线索很少,但我多少还是抓住了一些,默默推算着可能的出口。 走廊中只有我和千重子的呼吸声,雪晴顶端被我点起淡淡的微光,以防持续存在的黑暗的环境让意识和五感变得异常。我们来时的窗户已经快要看不见了,而前方的去路依旧一片漆黑,总让人觉得会有“什么”从里面扑过来。 对于能“看清楚”黑暗,抹消“未知”的我来说,这并没有什么恐怖的。但是这样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下去,千重子大概会很难保持清醒…… 这就像是雪原之夜,或是无光的地底洞穴——如果这种情况没有改善,昏睡过去可能就意味着死亡。不知道结界的出口在哪儿,我还是想点办法比较合适。 我侧过头,发现她正注视着我——或者说,注视着我的眼睛。对了,和她聊聊天吧……用对话来保持意识的清晰。 “浅上小姐?” “……?”她用细微的鼻音应了我一声,原先略微黯淡下去的血红色双眼又燃烧起来,看样子这方法是有效的,“怎么了?不必在意我,七海做自己的工作就好。”“没事的,没有花太多精力,”我接话,“浅上小姐和我说话并不会打断思路。” “是吗?” 她的语气中再次夹杂了些许讶异,我不禁觉得有些新鲜。以前一直没有与千重子单独相处的经验,她带给我的印象一直是无法接近的熏烧的火,没想到却有着细微又鲜明的人性。 不对,理所当然有吧,人性的话。只是她一直那么明显的展示着自己依然为生者的证明,却又与死亡那么接近……让我产生了不少错觉。 没错,不管千重子是否会在夏天结束前死去……现在,可要把你安全地带出去才行。 Page38.行走于黑夜中的人们-2 “……” 只不过,千重子并没有说话。见她的身体慢慢地靠到这边,我只好在推断结界出口的同时再次挑起话题。 “千重子。” “……?” 回答我的还是细微的鼻音,我轻轻拍了下她的腿。 “这里太安静,也太黑了。如果不一直用对话来保持神志清醒的话,可能会有危险。” “……是吗,是这样啊,”千重子再次睁开半闭着的血红色双眼,略微坐正了一些,“我刚刚还在思考,为什么七海小姐会一直向我搭话。” 我不由得苦笑起来,这话听上去总觉得有点微妙地伤人…… “那好吧,七海小姐,”千重子低头扣好病号服的领口,再次从右边注视着我,“问题……问题的话,七海小姐,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 “……诶?” “因为你眼睛底部,一直有微妙的光亮着。” 她的这话让我的心跳停止了一下,不是因为这是多么重要的秘密,是因为从未有人看出过这样微妙的现象,就连姐姐也没有真正确信过——唯独我自己对着镜子,用魔眼注视自己的魔眼时,才能看到眼瞳底部的微光…… “浅上小姐……你看得见吗?” “虽然很微弱,但是我看得很清楚。”她平静地回答,“就好像透过水面,看到湖底点亮的灯……七海小姐,你似乎有着特别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天生的魔眼,”我还没从对千重子的惊讶中缓过来,连对结界进行推断的进度都中断了,“能够‘看见’魔法。” “我明白了,所以七海小姐才对我说‘只要用眼睛看就够了’。” 千重子用薄薄的嘴唇勾出一个笑容,和她本人一样,这笑容脆弱得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千重子……文姐说你对视线很敏感,莫非指的是这个?” “……‘我的眼睛虽然紧闭,却注视着明光。’”她用沙哑的声音背诵着诗句,“人看见什么东西,不是因为人‘能看见什么’,而是因为‘想看见什么’。” “那是莎士比亚的诗吗?” “听说过?” “我还是读过的,好几年前……” 还在Nihil图书馆的时候,我在心底这么想着。千重子似乎略微提起了兴趣,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对了,没错……“幽暗之火,在黑暗中独自燃烧”,这句诗简直就是在形容千重子的那双眼睛…… “……夏目学姐告诉过我,浅上小姐喜欢莎士比亚。” “是吗?”千重子对这句话不置可否,“明明她自己就是个优秀的作家……” 说到这里的时候,也许是想起了不久前夏目学姐做出的告白,千重子的声音停了下来。我分出一些精力,看着她的表情—— ——真的,没有在笑。 她并不为这件事感到开心。 “……七海小姐,你读过夏音的小说吗?” “目前为止,还没有……”我顿了顿,“但是和她相处的这段时间,我觉得她的作品……也许是相当值得一看的故事吧。” “谢谢你给夏音的那些建议,七海小姐。” ……千重子的音量忽然小了下去,连原本有着不可逆转的强烈意志的声线都微微软化了。看向她时,我甚至觉得她会就这么哭出来…… “……浅上小姐?” “怎么了吗?”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她用血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我。 “不,没什么。”千重子回答,似乎在休息中恢复了不少气力,她略微坐直身体,“七海小姐是个不错的人,我一直以来只看得见夏音,没想到外面也有不错的东西。怎么样,‘路’找到了吗?” “不,抱歉……请再等等。” 我本想接上她说的话,没想到千重子却用问题把我的堵了回去。虽然大概的扭曲已经探明了,但是我还得仔细算一算…… “我会好好跟着你的。” 她简单地说,我略微抿起了嘴。 “浅上小姐……我突然想问点问题。” “?” 回答我的依旧是一个轻微的鼻音,不知为何,我觉得她的回答方式有些微妙的可爱。在注意到千重子也具有所谓的“人性”之后,甚至发现她本质上也是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少女……我很喜欢这种感觉。 但是…… “可能会有点失礼。” “这之后,我会以失礼的问题回敬你,七海小姐记得要好好回答。” “啊哈哈……” 这还真是可怕啊。 “浅上小姐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 她抿起嘴角,显然是没想到我会问出这种话。不过,千重子没有生气的意思。 “我和父亲相处的时间不多。” “……是吗。” “嗯,他几乎都在病院里。”千重子把右手举到自己眼前,注视着那身柔软的病号服,“我和他几乎不说话,但是相处时,都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我很喜欢父亲。” 说到这里——千重子非常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说起来,他和夏音也有相似之处。” “相似之处?” “他和夏音都是‘创作者’,夏目家的新家纹……” “在是他死后,被夏目学姐的父亲换上的?” “没错。”她挪动双脚,坐直了身体。尽管我的视线一直在顺着周围的魔法结构在移动,但却能清晰感受到她在用那双眼睛注视着我。 ……就好像火在身边燃烧,皮肤感受到热量。 “七海小姐,你大概调查过吧?” “嗯,多亏还有人记得他们……”“……事故发生的时候,”千重子毫无征兆地说,我意识到她想要告诉我什么,“夏音穿着睡衣跑进我的房间,一言不发用桌上的纸笔写着什么,发动了她的能力,因此我们才幸存了下来。夏音那时候的表情很冷静,也好像是局外人……但是这一切做完之后,她抱着我静静地哭了好久。” “……” “不过,我觉得那不是悲伤的哭。那意味着夏音有了能够自由飞翔的翅膀,虽然是事到如今……然而,她至今都还没有从‘夏目家’这个圈子中挣脱出来。” “我觉得……她正在。” “嗯,为了我。”千重子毫不在意,毫无芥蒂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夸耀般露出笑容,“七海小姐。” “是的,我完成了。” 我站起身,确认雪晴的功能和自己的状况依然良好之后,对还靠墙坐在地上的千重子伸出手。 “我们走吧,浅上小姐。记得不要停止说话。” “记得要保护好我。” Page39.行走于黑夜中的人们-3 ……不过事情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顺利。 “Ignis!” 明亮的火刃一瞬间点亮了走廊,我隐约间瞥见了走廊深处更多的“手臂”,不由得皱起眉头,身后的千重子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后退。 “怎么样,还好吗?” 咻! 第二个魔法把地面爬行的手臂击倒,千重子用微弱的鼻音回应我。尽管如此,我能清楚听见她的呼吸已经急促了不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 “这些家伙是从哪里来的?” 咻! “既然‘诅咒’也被关进来了,有这些东西也不奇怪,”第四道风之矢把手臂钉穿在地面上,我侧过头检查墙壁两边的门,“浅上小姐,注意你的左手边,准备打开从现在开始的第四道门。” “明白了。” 说实话,我也没有想到和千重子前进没多久,就遇到了诅咒的袭击。不过这都还算在意料之中,除去数量太烦人了这点…… 雪晴被我高高扬起,风与雪的碎片聚集到杖端的中心。利落的击发声在走廊中回响,我听见身后千重子打开门的声音。 “七海小姐。” “快进去,”我简单地说,把能量的余波再次聚集起来,发出几次点射炸碎被冰冻的手臂。确认一时间没有东西能跟上之后,我和千重子侧身转进门,带上了房门,“这里也有办法去出口,只不过得粗暴一点……” “真神奇啊,”千重子看着我用雪晴顶端的光照亮房间,这里比医院中的病房要简单不少,只有两张简陋的床放在房间中间,简直就像囚禁人类的监狱,“魔法师不需要用眼睛看,就知道哪扇门背后不是墙,而是门吗?” “我和一般的魔法师还是有区别的哦。”我把雪晴抵在房间的角落,用Mana缓缓绘画着一层又一层的图形,“浅上小姐,如果门外有什么动静记得提醒我。”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突然带上了讽刺感——是那种带着些许愉快的讽刺感,“你是说现在吗?” 门外不断传来木板和油漆被抓挠的声音,让我整个人都起了鸡皮疙瘩。把视线向那边望去,不但门在明显地震动,还有黑雾正不断地从门缝中渗透进来,在地面上蔓延。 千重子一步步向后退着。 “……七海小姐,你最好快点哦。” “三,二……一,伸出手。” 我拉住千重子伸过来的手,纤细——或者说瘦弱的触感简直让我怀疑自己握住的是一具尸体,还好因为活动了一会儿的原因,摸起来起码还有着人类的温度。 墙上的魔法阵突然亮起,向着墙的对面单向引爆。黑雾沿着地面蔓延,第一只手钻破门板扭动着——雪晴悬浮到身后,我手心向地压下手掌,混凝土和砖块的灰尘就像失去了空气浮力一般,突然坠落到地面上。 “快。” “……嗯。” 回答我的是细微的鼻音,我拉着她穿过被炸出的墙洞,进入了第二条走廊,魔眼的微光在眼瞳深处亮起,只需要稍作观察—— “走这边,前面没有危险的生物,浅上小姐先往前走,”我伸手为她指出了方位,“我就在你后面,还能继续走吗?” “……没问题。” 千重子的脸颊在雪晴的微光下有些病态的潮红,呼吸也不如刚刚稳定。果然,即使是这么基本的活动,对她来说也勉强过头了吗…… 只不过——即使她的脚步有些软弱,即使她的声音已经更显沙哑,但是千重子却微微低着头,血红色的眼睛直视着面前的黑暗,仿佛那是能穿透黑夜的静谧之火。 黑雾和大量枯朽的手臂从墙洞中涌出,早有准备的我握住雪晴,让空气中亮起点点的火星—— 空气和墙壁都在燃烧,连黑雾也渐渐淡去。确认这里快要成为禁区的我快步跟上千重子,用手背碰触了一下她的额头。 ……有点烫。 “没事吗?” “别担心,”千重子用那双眼睛扫视了一下我,我从未见过它们如此明亮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但是,我现在觉得时间感有些奇怪,我们在这里多久了?” “我有计时,大约是一个小时不到。” “我总觉得,已经有几个月了吧……”她喃喃地说,“怎么办,七海小姐,你有什么建议吗?” “……” 我看了一眼背后,火星正在渐渐暗去,但是黑雾还未蔓延过来。 “浅上小姐……千重子。”我尽力想办法让她的意识能更加清晰一些,“唱歌也行,哭也行,和我说话都行。千万不要昏过去。” “哭吗?哈哈,……哈哈?就像奥赛罗那样?苔丝狄蒙娜,苔丝狄蒙娜!……像是这样?” 她干笑了几声,我犹豫片刻,不断用雪晴轻点我们身后的地面,提前布置好一个个阻碍。好的,思考接下来怎么做…… “七海小姐,你眼中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突然好奇这个了吗?” 我扶住她的肩膀,略微放慢了速度。黑色的鬓发早已凌乱,弄得我的眼睛有些发痒,但现在却腾不出手来……真难受。 “夏音一定会很喜欢吧?看到魔法,看到魔力……一定很梦幻。” “是啊,对……光点在空气中飞舞,魔法的结构一环又一环的转动,就像……齿轮相互切合,节点会亮起又暗下去,我知道那是魔力又进行了循环……对了,看得见的话,也能做到不少事,比如——这样。” 总算找到了好机会,我停下脚步,把雪晴抵在身边的墙壁上。像是陷入雪地的灼热铁器一样,雪晴没有丝毫阻碍地穿了进去,然后……被我拨开。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狭缝,在千重子还在讶异的时候,我半扶着和我差不多高,却轻得像纸一样的千重子躲了进去。随着我的命令,狭缝渐渐闭合,雪晴的微光在这个仅能容两个人坐下和休息的四方房间中亮起。 水泥的牢笼啊…… “……怎么做到的?” “这里不全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本质上还是魔法的结界。”我扶着她坐下来,千重子的身体歪了一下,倒在我的身上,“所以只要结界某处给了我小小的可乘之机,就能做出这样的改动……因为我能‘看见’魔法嘛。” “真神奇啊。” “……现在的话,可以睡一会儿。” “嗯,抱歉……” 我坐下身,让千重子枕着我的大腿躺下。看来,短时间内没法出去呢…… Page40.行走于黑夜中的人们-4 “……” 我靠着墙,看着躺在自己大腿上的千重子。她的呼吸声轻柔又微弱——那双眼睛没有露出来的时候,是个相当惹人怜爱的女孩子啊…… 我的手机再次轻轻震动了一下。为了避免失去时间感,我在千重子睡下的时候,设定成每过五分钟就提醒一次。 这是它第三次发出震动,千重子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然后微微睁开眼睛。她看上去花了不少时间去理解现在的情况,直到那双眼睛看到悬浮在房间中央的微光。 “……” 浅上千重子依靠我的身体支撑了一下,慢慢坐了起来。 “我睡了多久?” “才15分钟,时间上完全没问题。”我检查着一下她的神色,看上去还有些虚弱,“再休息一会儿吧。” “……好,”她简单地答应我,我再次感受到靠在身上的体重变重了些,“我以为是第二天上午了,本以为睁开眼睛的时候,会看见医生待在房间里。” “千重子在医院里住了多久了?” 还好她还记得我的嘱托,主动对我说话了。这个小小的四方形空间虽然还算安全和稳定,但是比外面的走廊还要黑暗而压抑,意识大概会被影响的更严重…… “我忘了,因为没住在医院的时候,也在家和医院两边来回跑。” “……诶?” “那时候的记忆不大清楚了,可能是太小了。” “太、太小了吗……”虽然知道从目前的情报来看,浅上家的情况都非常严重,但是我却没想过千重子几乎把医院当做了自己的家,“没有出去过?” “以前并没有那样的权限,”她的嘴角勾了起来,仿佛想起了已经灭亡的夏目家族,“夏音成为家主的这几年,身体条件不大允许我出门了。” “刚刚走了那么点路就这么累,对你来好像太勉强了……” 我不由得产生了些许歉意。 “……?” 她挑挑眉毛,侧过头注视着我。我没想到自己的情绪被她简单地察觉,一时间忘了移开视线。 “七海小姐,虽然你说了这是‘最意外的情况’,但是就结果而言,我和你都被传送到了这个扭曲的结界中。这意味着,把我带进来——尽管是最糟糕的情况——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对吧?” “……是的。” 我简单地承认了。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她侧着脸对我微笑,“那说明你全心全意地想要解决夏音的诅咒,对吧?我相信你是不错的人了。” “……这话让我有点心情复杂啦,浅上小姐。”我摇摇头,“而且……并不只有这个目的。” “嗯?” 我用魔眼和浅上千重子那双燃烧着一般的眼睛对视,明确地、直白地告诉了她。千重子的身体就像凡人的身体一样,没有一点特别之处。 “我对‘你’很好奇,浅上小姐。”我略微鼓起勇气,把一直没有整理的鬓发理到耳后,“从知道‘浅上千重子’这个名字的一开始,我的直觉就告诉我你是重要的线索,告诉我你不是一般人。这和我的眼睛告诉我的事是冲突的,不仅仅指魔眼的视野下你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也指夏目学姐的诅咒各方面都没法和你联系到一起…… “然而,事实却又与我的直觉切合,尽管指向浅上小姐的谋杀和夏目学姐遭到的诅咒看起来是两见不同的事,又在许多细节上微妙的联系在了一起。为什么你们相互接近的时候诅咒就会变强?浅上家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浅上小姐的病情已经那么严重了,却还会有人来谋杀你?为什么你和夏目学姐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在了一起,就像上一任的浅上家主和夏目家主一样……” 浅上千重子眼睛里的火焰炽烈地燃烧着,我没有退缩,静静地看着她。片刻之后,千重子薄薄的嘴唇勾出一个笑容。 “‘但你只与你自己的明眸定情,把自己当燃料喂养眼中的火焰。’……夏音说,这句诗很适合我。” “……回答我的问题。” 我没有放弃,千重子更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依旧注视着我。 “七海小姐,问题是等价交换的。我告诉你这句诗,是因为我想要对你提的问题与这有关——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这很公平。” “……” 我闭上眼睛,默许了千重子的要求。她轻笑着抬头与我对视,好像反过来成为了捕食者,赢得胜利的小动物。 “七海小姐,我没怎么见过外面的样子。” “诶?” “你所见过的……或者听说过的——这座城市里的,”她一字一句地问,“夏音说过适合我的诗,我也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你觉得最适合我的‘事物’,是什么?请回答我。” “……” 我不能理解她问出这句话的意义,但是千重子那胜利般的微笑却没有淡去,反而更加明显。她略微凑近了我一些,似乎在催促着我。 “……樱花。” 答案脱口而出,我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答案——但是母亲也许早就告诉了我方法,即使是我的感官没能观测到的信息,也会进入大脑,被加工和处理……也许我在见到千重子的那一刻,就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为什么是樱花? 不应该是火焰吗?正在燃烧自己的,明亮、沉静却幽暗的火焰—— 但千重子却开心地笑了起来,用她那略带沙哑的嗓音笑起来。她低声说着“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再次注视着我的眼睛,那双血红色的双瞳从未如此耀眼的燎燃过。 “在哪里?” “……我的学校。” “夏音的学校吗?”“学校树林里有一株古樱,”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能默默抓着自己的衣袖,我总觉得我做错了什么,但又觉得是否做错已经无所谓了,“……春假结束前,大概就会开放吧。” “我明白了,感谢你的回答,此花……这就是你的回答吗。确实,和夏音完全不一样——”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然后低下头。在这个瞬间,我觉得她又恢复成了病态而虚弱的少女…… “……浅上小姐!” “怎么了吗?我们,现在该出去了吧?” “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 “也对,这是交易……对吧。” 她有些吃力地站起身,背靠着混凝土的墙壁。 “那么,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会被谋杀?这也许是我能找到最清晰答案的问题了……因为,‘我没有做好自己的工作’。” 浅上千重子回答,随后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衰弱。 “我不会再回答你的问题了,此花。” Page41.行走于黑夜中的人们-5 浅上千重子正跟在我的身后,我用雪晴引导着悬浮在我们头顶的光。 “……” 我略微侧过头去,想要看看她的表情,但犹豫片刻之后还是专心前进着。 “此花。” “……嗯?” 我尚未习惯突然用名字称呼我的千重子,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在刚刚千重子给出那种令人在意的回答之后,我不论怎么追问她,她都没有一点想要回答我的样子。被人谋杀……被人谋杀? 理智告诉我千重子已经疯了,因为没有人会在面对这样的危险的时候依旧保持镇定,更不会故意隐藏情报,不告诉唯一能帮到自己的人——我只能认为千重子早就疯了,她根本就不知道任何情报,也没有意识到谋杀意味着什么。如果用这种方便主义的思维去理解的话,千重子向我问的那个不知所以,意义不明的问题也能得到解释,因为她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不协调的情绪,不稳定的人格,如果她真的疯了—— ……但是直觉告诉我她没疯。 直觉告诉我千重子的神智依旧很清醒,直觉告诉我她的一言一行都有着唯一而稳定的目的。和千重子独处的这段时间,我本以为真相会变得更加清晰,没想到反而让一切都扑朔迷离起来…… 只不过,我却隐约感受到了什么……谜题一定会向锁链一样环环断开,但是钥匙究竟在哪里? “此花?” “诶?!……抱歉。” 因为陷入了思考,所以我忘了和千重子对话。意识到自己可能也因为这里寂静而昏暗的环境变得不清醒起来,我只好也先放下脑中的思考,开始和千重子搭话。 “身体还撑得住吗?” “刚才的休息很充分,我没有问题,”千重子用沙哑的声音叙述道,随后停顿了一下,“我们还需要多久?” “从魔法结构的路径来看,我们应该已经走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吧,”我查看四周,确认自己的猜想后告诉她结论,“不过,我不保证是否还会遇到那样的东西,所以还是跟紧点好。” “那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 “用眼睛推断出路线。就算能看见魔法……没看见的地方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我和母亲做的‘保险措施’,”我用手轻敲墙壁,雪晴顶端飘出的光像是绒球一样绕着我们旋转,随后再次回到头顶上,“我们预测到了进入这个结界的可能性,因此安排了许多‘安全撤离’的方法。大结界的许多部分被留下了‘痕迹’,即使魔法结构被打乱了,痕迹和魔法节点之间的相对距离却是不会改变的。” “所以,这相当于第二个‘地图’,对吗?” “嗯,很可惜。我们原本是把出口安排在进入点旁边的,但是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嗯?呼呼……”千重子稍微有些开心地轻笑,“没错,没错……事情一般来说都不可能这么简单,剧本中会有冲突,剧情里会有起承转合,要是一切都如预测那么顺利,那就太没意思了……” “……” 我没有回答她的这句话,但千重子也并不在意。 “此花。” “怎么了吗?” “夏音不一定会喜欢这里发生的事,但这里发生的事一定会成为她的灵感。” “……浅上小姐想让我告诉她吗?” “嗯,当然……咦?” 她的脚步声停了,我转身看去,千重子的表情慢慢平静下来,她用血红色的眼睛扫视周围,仿佛我们背后走廊深不见底的阴影中有什么似的。我用魔眼依次扫视过走廊两边与墙壁内侧,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浅上小姐?” “……刚刚,有东西在看着我。” “……” 她的这句话让我的神经绷紧了一瞬间。在这种漆黑的环境中说这种话,实在是有些恐怖…… “意识还清晰吗?” “要怎么判断?”她反问,我试着回忆母亲说过的杂学。 “……说出100和100-7的答案,然后连续-1三次。” “100,93,92,91,90。” 千重子轻轻一摊右手,似乎是觉得这很有趣。我想起绫彩医生说过“浅上对别人的视线非常敏感”,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只是她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呢?是她的幻觉还是现实?……因为我现在并不知道千重子是否已经疯了。 “……总之先前进吧,不过,我的魔眼里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说的也是。” 千重子等着我迈步离开,我再次检查了一下周围,没有敌对反应……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想,我抬头确认痕迹,知道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 踏出下一步的时候,恶质的扭曲感袭击了我。这是熟悉的,每次夏目学姐的诅咒来袭的时候都会遭遇的感觉——往后看去,不出所料地是随着黑雾出现的手。从时间计算的话,被我布置的阻碍阻挡,以及我们离开休息的小空间后,现在差不多正好是它们发现我们的时间段。 不过,这种程度的危险,对我来说还是足够游刃有余的。 “要打起精神了,我们一边后退一边接近出口——”我指向出口所在的方向,“千重子走前面,我在后面击退怪物,保持这样就好。” “……嗯。” 千重子和我交换位置,随着雪晴的杖端抬起,不同的魔法将手臂和黑雾阻碍在后面。怪物从黑雾中挣扎着冲出,我大幅度挥动法杖,冰之障壁在下一瞬间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我有时候会很好奇,”我喃喃地说,“为什么是手?夏目学姐的诅咒和手有什么关系吗?”“也许是因为手是最容易‘抓住什么’的东西。”千重子回答,她的这句话总让我觉得别有深意,却没法抓住真正的含义…… 冰墙很快就碎裂了,早已准备好的光球被用抛物线投掷到了手臂们的前面,在地上落成持续燃烧的火焰。然而,黑雾本身却没有被它阻挡—— “……浅上小姐,我们可能要用跑的了。” “我的话,说不定只能跑一小段。” “快到了!” 我心知这回的黑雾有些不妙,低声催促起她来,雪晴悬浮到空气中,杖端指向黑雾与怪物群——几个光点出现在空气中,通体白色的法杖微微转动,让光点绘制出简单的魔法—— 千重子很是生疏地奔跑起来,下一瞬间,黑雾中果然有枯朽的手爬行到了天花板上。 “……Reserare。” 咒语以一个单词收尾,如同钥匙转动,光点绘制的线条在空中拼接成完美的几何图形,雪晴重新回归到我的手上。无数透明的结晶藤蔓密密麻麻地开始生长,将黑雾和手臂的行动都控制在了原地—— “……成功了。” 我松了一口气。 “……!” 这时我本应感受到象征安宁的寂静。然而风声从身边穿过,黑色的“剪影”击碎了棱晶,指向还在小跑的千重子—— ……!! 结界明明只关进了“诅咒”,为什么这里会有……?! 在下一刻,黑发少女的身体如同断了弦的人偶一般摔倒在地上。 Page42.行走于黑夜中的人们-终 “千重子!” 在那个瞬间,我吓得浑身的血液都近乎冻结。不论是我还是母亲,都确信这个结界仅仅把“诅咒”和我们束缚在了内部,我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剪影”——这个存在目的是为了杀死千重子的魔法生物。 为什么?谋杀者怎么可能进入结界?只要母亲不想,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能进入她的结界——那就是拥有魔眼的我。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它会在这里面—— 剪影的身体撞在远处的地面上,它像捕食动物一样四肢着地,明显地开始下一个蓄力动作。我高声喊出咒语,声音尖利得不像我自己。 在下一瞬间,我的面前的空气变得扭曲起来,迎面冲向我的剪影如同穿过了无形的传送门一般,身体越过我撞向了刚从破碎的结晶藤蔓中挣脱的枯朽手臂。 “你灼目如同灾厄之杖的烈焰!”我转过身面对黑雾,雪晴被我收在左肋之下,仿佛入鞘的刀刃。沉重的咒文带来魔法的高压,刚从地上爬起的剪影的身体猛地下沉,就像空气化作液体,“你明亮如同奥丁失去的慧眼——” “此花!” 身后传来千重子沙哑而虚弱的喊声,我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名为「Ginnungagap」的咒语被我强行中断,杖尖上聚集的昏黄色魔力也迅速消退,剪影再次起身—— “法术重奏·风暴天仪!” 雪晴内储存的另一个魔法被触发,两团密集而不可见的空气依次撞上剪影,黑色的人形如同卷入了绞肉机一般,身体被切割成无数碎屑。在下一刻,空气团炸成无数的刀刃,将挣扎的手臂群切割一空,第二团则将黑雾彻底吹散。 “千重子!” “……” 我用法杖一点地面,混凝土的地板就如同被巨人用蛮力掀起一般立在面前,堵住了走廊。千重子用微弱的鼻音回答了我,只不过气息显然有些不规律——跑到她身边,半跪下之后用手把少女扶起,我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鲜血。 ……她的左边衣袖被划烂了,上臂处缓缓地流出血液。 “还有其他的伤口吗?” “只有这里……” 千重子因为起身带来的痛楚倒吸了一口气,我把手放在少女的伤口上方,已经坏掉的衣袖被小心地切下,一团清水开始仔细地清洗千重子伤口。魔眼视觉下,她身上依然还是没有一点魔法的痕迹,还好那个剪影没有类似诅咒的效果…… “能走吗?”我问道,一段没有沾上血迹,还算干净的布料被用来包扎千重子的伤口,“抱歉,我完全没有想到这里会有那种东西……” “也有点……嘶……出乎我的意料,”千重子缓缓吸着气,用纤细无力的手拽住我的衣服,“还有……我现在……没法走路。” “没法走路?腿伤到了吗?” “不……‘那个’发作了,”她好像从疼痛中缓过了一些,我低头检查她的双腿,衣物完好无损,也没有任何血迹,“这次是双脚失去功能……我感觉不到它们……” “‘那个’?……啊!” 我想起了绫彩医生对我说过的话,千重子的病症是“各部分会突然失去功能”。虽然还算记得,但是我没想过会那么突然……刚刚千重子之所以突然摔倒在地,就是因为发作了吧? “如果没有发作的话,那个东西可能会把我杀了。” “正好躲开了啊……”我不禁心有余悸,“但是也不能感谢自己的病!真是的……” 千重子用光芒没有丝毫褪色的眼睛看着抱怨的我,然后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这只是你的‘任务’,看来你本人也很喜欢照顾别人。” “……为什么提这个啦。” “纯粹是觉得有趣。” 身后传来了骚动声,我们同时转过视线,发现只是有块碎掉的混凝土掉在了地上。不过这也是个警告…… “……还是快点走吧,这里的变数变得太大了,”我最后决定把千重子背起来,“本来只是结构的问题,但是那种东西也进来了……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千重子因为我背起她的动作而轻呼了一声,一半是疼痛,一半大概是惊讶。我原本担心体力糟糕的自己能不能背起她,但是…… “背得动吗?”只惊讶了一瞬间,千重子就轻笑起来。她的气息有些微弱,刚好能让我的耳朵感受到,“你看上去身体也不好。” “这种话可由不得你来说,”我苦笑着说,少女的身体比我想象中还要轻得多,根本没有耗费多少力气,“背千重子还是可以的……太轻了。” “我该高兴吗?” “轻过头了!” 我低声责备,黑发的少女开心地笑出声来。 “真有趣,真有趣……我只和夏音相处过,没想到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有趣的人,”她在我背上低声说,雪晴悬浮在我们的旁边,我一边警惕着背后可能会有的袭击,背着她向已经很接近的出口前进,“剧本和小说里写的都是真的吗?……真的会有那么多有趣的事……” 千重子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当然,”我说,“现实经常比小说还要离奇,我虽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魔女,但是也有那么几件可以和别人说的故事。” “是吗?那请说给我听吧……不,说给夏音听吧。”千重子喃喃地说,“夏音一定会写出很有趣的故事……可惜这是个脆弱的世界……” “脆弱的世界?” “此花不觉得吗?” 她问,我只是摇头——然而,犹豫片刻之后,我又迟疑着点点头。“……哈哈,哈哈哈!”千重子开心地笑了,“你也这么觉得吧?对吧?这世界的存在根本就是巧合,人类的延续也是巧合,Orbis的存在也是巧合……只要有一环缺损了,文明随时就会被冢毁灭。文明只是悬崖上的舞者,流沙中的城堡……” “……” 我想起二月份时经历的神话之冢,觉得有些哑口无言。然而千重子似乎觉得不能到此为止。 “世界是不是早该结束了?文明也是……但是毁灭也不错吧?如果暴风雨来临前永远是这样的平静,那就让风不停地吹,直到它摇醒死神!……这样也不错吧?此花?” “……不,”我低声回答,“我还挺喜欢这个世界的。” “……”千重子沉默下来,我能感受到她用那双眼睛——那对幽暗的火焰——注视着我,“是吗,你是这么觉得的……这就是此花的答案啊。” 这是千重子第二次对我说这句话。 也是最后一次。 Page43.谜题的凋亡-1 ……意识清晰。 五感正常。 我拨开结界的出口,依次确认自己的身体情况。看样子……很顺利。 “小此!” “此花酱……诶?” “千重子!” 视线在眩晕中恢复正常,我背着千重子出现在病房中。表情有着些许疲惫的筱幽妈妈呼出一口气,姐姐和千梦妈妈一下子就凑到了我的身边。夏目学姐的反应是最激烈的——我不得不试着抓住她的手,让她冷静一下。病房的白光冷清但稳定地亮着,窗外是正常的城市夜景,我不由得深深呼出一口气,明白自己和千重子已经安全了。 “小此……手!”姐姐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碰我,“全是血——” “不,不是我的……”我把千重子放在床边,她在床沿坐下,用虚弱而转瞬即逝的笑容回应了迎接她的夏目学姐,“夏目学姐,千重子受了伤,不是很严重……不过,最好还是处理一下。” “……我明白了。” 夏目学姐跑到门外去找绫彩医生,知道我没事的姐姐也松出一口气。我不由得真心感到有些疲累,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手上全是千重子的血,因为太忙了还没处理过…… 时钟告诉我现在已经接近半夜十二点,然而并不是休息的时候。我和姐姐交流了一下眼神,告诉她还需要等等。 我俯下身,千重子则和我对视。 “千重子,现在没有问题吗?” “看样子是的。” 她回答,我只犹豫了片刻,就决定先让她好好休息。 “千重子就先去休息吧。” 黑发的少女耸耸肩,用微弱的鼻音回答我。这时夏目学姐带着绫彩医生走进了房间,她熟练地把医疗用具从箱子里取出。 “?小七海,发生了什么?” 她解开千重子手臂上的包扎,开始准备消毒用具。夏目学姐也担心地看向我——还好她的眼神里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不然我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了…… “意外事故,结界里出现了‘剪影’……”我深吸一口气,“千重子被它伤到了,除此之外,她的病正好发作,双脚现在是停止活动的状态。” “?……但、但是那个不是……” 我知道夏目学姐想说什么,只能对她摇了摇头。绫彩医生让千重子换了个姿势,慢慢清理着她的伤口。 “有物理以外的污染吗?” “文姐是说魔法吗?没有……我检查过了,只有物理伤害,没有其他的超自然污染。” “那就好,这里交给我吧。”绫彩医生呼出一口气,把提前打开的某个箱子啪得合上,“你们先出去吧,让病人好好休息。浅上,额头抬起来。” 她用电子仪器测了黑发少女的体温,我们没有再看,默默地走出房间。 “七海同学——”夏目学姐焦急地问道,抓住了我的手,“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个东西能进到这种程度的结界里?我多少还是懂魔法的——” “夏目学姐,先冷静一下!”我只能稍微提高声音,试图打断她说的话,“还有,手上还全是血……” “……” 她慢慢垂下头,过了好几秒之后才松开我的手。片刻之后,学姐再次说话了。 “抱歉,七海同学,是我太激动了……现在暂时是没有危险的,可以好好说明清楚。”她苦笑着摇摇头,“请各位先去会议室吧……我稍微打理一下自己,还有……洗手。” 在我们的视线中,夏目学姐有些匆忙地跑开。她说得没错,现在安全了……先把魔眼关闭吧。 “……?!” 我渐渐睁大了眼睛,因为自己看到的东西而不可置信,为什么—— ——为什么夏目学姐的诅咒减弱了? 这之后数小时,我独自一人坐在会议室的中间,窗外的天色依旧昏暗,只有我这边的半边会议室点着灯,多少显得有些阴森。 向夏目学姐说明了“结界也被诅咒入侵”的情况后,我和大家说想要独自思考的空间,因此这间会议室就被留给了我。前段时间被捕获的那个“剪影”还悬浮在会议桌中心,里面的人形一动不动。 “……” 我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因为我确信自己可能已经找出了通向真相的钥匙。繁杂无序的信息好像被理出了一条顺畅的连线——只差了几步。 而我正在做的工作,就是“以自己的思路拼接出一个剪影”。在我的面前,黑色的人形正在被一步步构建,离完成已经不远了。我没有看正悬浮在会议桌中心的人形,只是专心致志地按照“自己的思路”构建它。 黑色的人形剪影。 攻击方式是物理性的加速。 能够一定程度地指挥夏目学姐的“诅咒”。 拥有目标判断能力,面对阻碍时具有强烈进攻性。 目的是杀死浅上千重子,这位已经没法存活太久的少女。 这一切都被按部就班地完成,我犹豫片刻后,也把剪影的轮廓塑造成了长发女性的样子。在我的指挥下,这生物开始挪动四肢,然后以极其相似的动作在地面和墙壁上爬行起来。 ……这样子有些恐怖,我命令它停下。没错,接下来就是验证这个谜团了——让被我造出的人形和捕获的“剪影”并排,对比它们的魔法结构。如果剪影的目的和功能与我们想象中的一样纯粹,那么它就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我需要考虑的就是“谋杀者”是如何将它放进母亲的结界中的。 如果……它—— 魔法结构确认。 魔力节点对应。 功能性还原。 我死死地看着这两个剪影,心脏在胸口里的跳动清晰而明显,耳边仿佛能听见血管的搏动声。果然,果然……“‘我的眼睛虽然紧闭,却注视着明光。’……”我喃喃地念着这句诗,想起千重子在结界的黑暗之中对我说的话。人看见什么东西,不是因为人“能看见什么”,而是因为“想看见什么”。果然,我也错过了……我以前完全没有想到过的! 这剪影原来——并不是用来谋杀浅上千重子的。它原本有着一套完全不同的结构,有着完全不同的功能—— 我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三两步跑到门口,打开会议室的大门。大家都在对面的办公室中坐着,被我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夏目学姐,”我深吸一口气,“带我去夏目家的书库。” Page44.谜题的凋亡-2 “怎么回事啦怎么回事!”姐姐有些用力地把车门关上,坐到我的旁边,“小此从那里面出来之后就没说几句话哦?!只和夏音酱介绍之后就把自己一个人关进会议室,我要担心死了!” “……” “……小此,”她见我没有说话,担忧地抱住我的手,用额头轻触了一下我的额头,“没事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辆慢慢开动了。除了那位坐在驾驶位的老人外,车上只有我们两个,连夏目学姐都没有跟过来。“安全问题就交给我,此花和初咲快点回来”——说了这种话之后,筱幽妈妈就把一脸想要跟来的表情的千梦妈妈留住了,而夏目学姐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守在千重子的旁边。 “抱歉……我从刚才起就一直很焦躁……没能好好回答姐姐。” 我深吸一口气,侧过身抱着她。被姐姐安抚了片刻之后,我抬起头,车窗外深夜街道的路灯在一盏盏飞过。 没有一点睡意。 “记得那个影子吗?” “嗯,那个像是女人的一样的影子?” “之前姐姐应该也听到了,妈妈和我做的结界只会让诅咒被关在里面,”我喃喃地说,“可是那个影子也进来了。那影子应该是被‘谁’设计出来,用来谋杀千重子的——本质上和诅咒是两个东西,它不应该在里面……除非——” “……除非,千重子就是创造那个东西的凶手,或者那个影子就是诅咒?” “……” 我用沉默来回答姐姐,她稍微坐直了身体。 “还有,还有……”我从她的怀中爬起来,注视着姐姐的眼睛,她担心地看着我——从那双紫水晶般的双眼里,我看出自己在动摇,“千重子和夏目学姐的诅咒,真的是有关系的……那时候夏目学姐抓住我的手,还记得吗?我的手上都是千重子的血,她在接触到那个血之后,身上的诅咒有那么一段时间变淡了……” “血?小千重子的……”姐姐握着我的手,“小此的意思难道是,小千重子的血能让夏音酱的诅咒变弱?那……” “简直就像是在说千重子是……”到了这里,我觉得自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姐姐再次把我抱进怀里,慢慢安抚着我。 “好啦,露出动摇的那么明显的眼神的话,我真的会心疼的。” 姐姐轻声说,我用力眨了眨眼睛。 “我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一定要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我低声说,“千重子的身上明明没有任何魔法,她应该是个普通人,也不具有任何超自然能力……不可能出现这种灵异现象,我要弄清楚……” “……” 姐姐沉默着抚摸我的头发,片刻之后,我抬起头。 “姐姐……我没事了,抱歉。” “小此要撒娇的话,随时都可以哦。” ……然而,她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像往常那样带着些许愉快,而是有些痛苦。姐姐的眼睛里好像还有着名为“渴求”的什么东西,她一定有什么话没有对我说出来,她一定想对我说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她会留在心里,不对我直接说出来的话,从生下来到现在还没有过…… 对了,说起来吗,我也有想对姐姐说的话。我想对姐姐传达我的心情,告诉姐姐我喜欢她……但是现在的我根本做不到,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我明明有了“知识”,有了“力量”,有了“羁绊”,我应该不再像以前那样弱小了……为什么我没法做到呢? “……撒娇这种事,明明应该是姐姐对我才对。” “偶尔也让我像个姐姐嘛~” 她开心地说,我摇摇头,重新坐正。车内有空调,因此相当暖和,可我却打心底感受到凉意。 没过多久,车辆停了下来。面前就是夏目家的宅邸,我和姐姐下车,发现门随着轻微的咔哒声打开了,应该是早就做好了迎接我们的准备。 “谢谢您。”我对身为司机的老人说道,他没有回应我,我也没有期待老人的回应,和姐姐跑进了宅邸大门。 “那么……小此,”姐姐俯身脱下鞋子,换上夏目家里的室内鞋,“刚才说的‘要来这里查’到底是要查什么?” “我刚刚在会议室里做的是那个……妈妈建议我做的‘按照自己的思路来还原剪影’的工作。” 我说,把大门带上。深夜中夏目家的回廊里亮着灯,庭院里漆黑一片,添水击打石头的响声仍在有节奏的传来。 “之前小此说没有思路的工作……” “嗯,可能……是因为没有动力吧。我想要知道,想要明白……所以我拿出了魔法笔记,一边参考着资料一边做的。”我低声回答,“姐姐,我们快去书库吧。” “嗯……好。” 她跟在我们后面。即使再怎么焦急,我也没有冲动到在夏目家中奔跑…… “那个剪影,果然和我做出来的东西有很大的区别。”我摇摇头,耳边再次响起了千重子的那句话,人看到什么东西不是因为她能看到什么,而是因为她想看到什么……“一对比之后就变得那么明显了,为什么我从没注意到呢?……” “是什么?”姐姐追问,我们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那东西被改动过,如果把我做的剪影的模型和它叠在一起,会发现多出了很多多余的魔法结构。我从没想过这些魔法结构的用处,现在发现它根本就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 “从什么东西上?……拼图的那种感觉?”“……对!”我点头,推开了夏目家书库的大门。点亮灯之后,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向书库的最深处,姐姐跟在我的身后,“那边缘就好像拼图的边缘,如果设计它的初衷就是创造出一件谋杀的工具的话,那么那些东西本不该存在才对!我以前从没看到过,因为我把这些魔法结构当成理所当然的东西……” “那么是哪里?小此猜到了吗?” 我在书库的深处停了下来,打开夏目学姐打开过的那个格子。一张A4纸被我从里面取出,拿在手上。我的口袋中漂浮出一块小小的昏黄色晶体,那是母亲为我复刻的模型。 ……我抬手做出里面那个散发着淡淡黑雾的剪影的复制,然后把那个复制体放进了夏目家的族谱上。 被添加的新结构剥开。 以前的旧空洞露出。 魔法结构结合。 边角拼接。 “第一次来我就注意到过,这份族谱在古代,是有‘式神’在管理的……” 我低声说,那个剪影被完美接在了族谱的空洞里,垂着四肢等待着使用者的命令。 书库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Page45.谜题的凋亡-3 “……” 剪影的小模型完美嵌合在族谱的魔法结构内,垂着四肢和头部一动不动,姐姐倒抽一口凉气,我也不断地摇头。 “小此?……这?……” “……”我沉默着取消掉剪影的模型,“这影子本来就是族谱上的东西。” “为什么?那是那个凶手把它从族谱上拿下来改造成那样吗?”姐姐追问,“为什么要特意这么做?” “不,不是的……”我用手扶住自己的左边额头,“不对……这族谱被修订过,我特意掀开了新的结构,让最里面的暴露出来,这剪影就是‘当年族谱上的东西’……” “为什么?!” 这次,姐姐问出这句话之后,我们就都沉默了。因为她也意识到了这意味着什么—— 族谱的魔法结构是古老的结构。 剪影的魔法结构能镶嵌进族谱最初的结构中。 族谱的旧结构容纳的是“管理族谱的式神”。 剪影就是“管理族谱的式神”。 或者说——曾经是。 “我们很可能搞错了,我们一开始就搞错了……”我不断摇头,感到自己的血管突突跳动着,大脑一阵眩晕,“根本就没有什么‘凶手’,如果说真的有凶手的话,凶手就应该是当年那个创造族谱的人!按照我们之前的推理,那个人就是……” “那个‘精通咒法的女性’……她是初代的浅上。”姐姐不可置信地说,“初代的浅上跨越几个世代,策划了一起对小千重子的谋杀??怎么可能?” “不,不是……仔细想想,每一代浅上都是早逝的,合理猜测的话,这根本就不是对千重子的谋杀……而是……” 我们相对无言。 “是对‘每一代浅上’的谋杀。” “这根本就没有意义!”姐姐不断摇头,她的两束银色马尾都有点散开了,“这个人把族谱中的式神改造成了杀人机器,要杀死自己的每一位后代吗?!” “但是这就是事实!” “……” “……” “不对,小此,不对。”姐姐深吸一口气,“如果是其他人呢?其他人想要杀死浅上这个家族,所以偷偷把族谱里的式神——” 她沉默了。 对,我们都知道这不可能。 非超自然的这一侧,也有着这样的典故。进化论者把地层中随着年代逐步进化的化石作为自己理论的证据,然而当时许多宗教人士却回答他们“这是上帝故意把尸体摆成这样以欺骗你们的”。 这与姐姐提出的猜想犯了同样的错误,那就是——上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要杀死浅上的方法很多,暗杀,袭击,下毒。为什么一个人要使用这么绕圈子的方法,偷取夏目家的家谱,拆出里面的式神,改造了之后再把式神当成杀人机器? 这不可能。 “……姐姐。” “嗯……我明白了。” “而且,”我低声说,“管理族谱的式神如果失踪了,必然会引起夏目家的警惕。这式神变成了杀人机器,这件事却悄无声息……” “这意味着夏目家也同意了,对吗?” “对,所以这不是简单的谋杀。”我说,“如果只是简单的谋杀,为什么每一位浅上都有时间诞下后裔?这是……‘让浅上在合适的时机死去’。” “‘初代浅上’经过夏目家的同意,将家谱中的式神转化为了杀人凶手,目的是杀死每一代的浅上……” 姐姐慢慢总结着我们的结论,我来回走动起来,不断深呼吸。她沉默片刻之后,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这个‘剪影’,平时是隐藏在哪里的?它从哪里出现?” “……诅咒。” 答案脱口而出,姐姐一时间没有转过弯来。 “诶?” “那个剪影,就潜藏在夏目学姐的诅咒里。”我低声说,“我早该注意到的……还记得吗,我们捕获的那个剪影身边散发着黑雾,我以前就做过推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刻意为之’,要么是‘这两者被放在一起很久了’,这剪影肯定一直寄宿在诅咒里。” “但是,夏音酱说几个月前诅咒才——” “我们早该注意到了,姐姐。这不是‘夏目学姐’的诅咒,而是‘夏目家’的诅咒……这一代也是,上一代也是,每一代夏目都被诅咒了。但我们现在没法知道上代的夏目家主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死在那场灾难中了。” “等、等一下?每一代都有诅咒……为什么?每一代?”姐姐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紧紧抓住我的衣服,“小此,每一代都有诅咒,但是基本每一任夏目家主都寿终正寝,相反地,每一代浅上都早逝……这难道说……” “夏目学姐碰到千重子的血的时候,诅咒变淡了……”我一字一顿地说,“浅上家可能真的是‘牺牲品’……用来解除夏目家诅咒的牺牲品?” “……” 我想把这个恐怖的猜想从脑中甩掉,但千重子的那句话却变得愈发清晰,“因为我没有做好自己的工作”……她的工作就是成为牺牲者?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某人而死? “……还不能这么下结论,”我说,“破魔之眼很清楚地告诉我,千重子和普通人并没有任何不同,她不具有任何超自然的特性,怎么可能她的死亡就会让夏目学姐的诅咒解除?……” “嗯,既然小此这么说的话……”姐姐帮我把那张族谱放回柜子中,用力摇了摇头,“那我们就继续调查……说起来,上代夏目和上代浅上也是很好的朋友吧……”“这可能不是巧合,可能不是……”我低声说,“还记得之前发现的吗?尽管夏目家一直在隐藏浅上的存在,但是夏目学姐和千重子的相处是被默许的,而她们的两位家长也正常地相处……让‘夏目’和‘浅上’拥有超越友谊的关系,很可能有着意义。” “……现在怎么办?” “我还是没法释怀……没法理解为什么夏目学姐的诅咒刚刚变淡了。”我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我们马上赶回去,调查还要继续。” “……嗯!” Page46.谜题的凋亡-4 ……当我和姐姐心事重重地回到夏目医院时,还远未到天亮的时刻。 城市一片寂静,街道上没有其他车辆经过,只有路灯点亮出一片片白光。 “接下来可能已经没事了,您去休息吧。” 我对开车的老人说,他只是对我颔首。我猜如果夏目学姐用电话叫他,他还是会马上过来吧。 “小此,接下来怎么办?”背后轿车的车声远去,姐姐担忧地问我,“虽然说是要调查……但是我没有一点思路……直接去问小千重子?” “我已经试过了,她一句话也不说……明明知道什么,但是一句话也不说,有点让人烦躁。” 我甚至怀疑千重子其实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单纯的疯了……我低声自语,突然发现身上多了些重量,姐姐正微笑着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姐姐?” 我知道自己脸红了,赶紧拉紧衣服低下头,她开心地抱着我蹭了蹭。 “小此自己没有发现自己冷得发抖吗?我有恶魔的附魔所以没关系,你可不要着凉了哦。” “姐、姐姐……你你你最近真的很奇怪诶……” 她微笑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心跳的声音都要被她听见了,赶紧拉着衣服小跑起来。果然,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变冷了……大概是刚从车内的空调中出来,车外的寒风让我不适应了吧。 但是,再怎么说也比之前好了。再下一场春雨……就是樱花开放的季节了吧。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和姐姐跑到了医院的最角落,目前只有千重子一个人居住的病楼。她房间里的灯已经暗下去了,但旁边绫彩医生的暂用办公室还亮着。 “呼……嗯……” 停下来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有些喘不上气。焦急的心情无意识地催我跑动,但果然还是太远了…… “小此真是的!”姐姐在我之后跑进了这幢楼,她只用手撑着膝盖呼吸几次就恢复过来。她轻轻顺着我的后背,等待着我缓过来,“这样会吃不消的哦?急也是没用的……” “嗯,抱歉……” 我轻轻咳嗽几声,裹着姐姐的外套向楼上跑去。说起来,这样披着外套感觉很神奇呢……有着重量,也有着姐姐的感觉,就好像被抱着一般。还好,因为跑了一段路,感觉身体已经不冷了……一会儿把外套还给姐姐吧。 我们来到千重子所在的楼层,发现走廊的灯也亮着。远处走廊的长椅上,黑发的魔女正坐在那里,千梦妈妈侧躺在她的腿上,身体均匀地起伏着。 筱幽妈妈注意到我们,微笑着把一只手指竖在嘴唇前。等我们走到她旁边坐下之后,她才低声向我们询问。 “现在有空闲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我和姐姐就一直对筱幽妈妈叙述着我们所知道的事。她没有回答,只是偶尔点头,用手爱怜地抚摸着躺在自己的大腿上休息的精灵。 “……所以,就是这样。” 我说,黑发的魔女这次思索了片刻。 “那么,此花。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不知为何,她的这句话略微让我有些不开心,“妈妈……你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不,并没有……” “但是千重子会死呀!她……” 黑发的魔女用那双灰烬般的眼睛回应我的视线,片刻之后,她才轻轻叹气,垂下自己的头。 “……抱歉,此花,我没有考虑那么多,你觉得浅上对你来说重要吗?” “……” 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筱幽妈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躺在她大腿上的银发精灵略微呢喃了一句什么。 “对你来说,重要的是‘真相’还是‘浅上’呢?” “……” 姐姐也看着我,我闭上眼睛,随后回答自己的母亲。 “这会视‘真相’而定,但是只论人的话……千重子她,确实吸引了我。” 我再次直视母亲,姐姐放在我的腿上的手略微颤抖了一下。 “我能理解,我也很喜欢那个女孩子。”筱幽妈妈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我,“她有着很诡异,很病态的魅力……在结界里,她和你相处的怎么样?” “如果……如果还有然后的话,我们可能会成为朋友。” 我把这句话说出口,随后才发现自己几乎就要哭出来。 ……没错,我在害怕。 我害怕自己遇到的这个少女——又病态,又苍白,但又有着淡薄的人性,总用轻微的鼻音回答我的问题,话题涉及到夏目学姐时,会有些微妙的小得意,不想回答的时候,就用诗句说着似是而非的话,喜欢莎士比亚和夏目学姐的小说,如此接近死亡,眼睛里却明亮地燃烧着生命的少女——我害怕她死去。我原本只是把这件事看成普通的调查,但当我和千重子有了那么短短几小时在黑暗中的共处时间之后,这个单薄的身影第一次成为了活着的人类,我才真正开始害怕起来。 害怕她会像医生说的那样在夏日死去。 我——有种恐怖的预感。 我可能,真的没法阻止…… “小此。” “……?” “别害怕,小此一定有自己能做到的事,”姐姐说,握住我从外套的缝隙中露出的手,“再说了……我不是一直陪在小此旁边吗,我可绝对不会让小此独自一人哦。” “……嗯。”我慌忙眨眨眼,阻止差点要流出的泪水。 “下定决心了吗?”筱幽妈妈用温婉的语气问道,“小此,高浓度的氧气会杀死人,只有和四份的氮气混合在一起,才能成为人类能够呼吸的空气。真相也是如此……真相往往是剧毒。” “……毒药也好解药也好,我要先找到它。”“真不愧是我的女儿,”筱幽妈妈露出苦笑,“初咲,你要照顾好自己的妹妹……” “那是当然的啦!” “……一般都是我照顾姐姐哟。” “其实,思路已经很明显了……对吧?”黑发的魔女低声说,帮精灵扫开落在脸上的银发,“只有一个谜题还没有解开……小此,现在说不定能够解开。” “……?” “浅上千重子的病,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问出这个致命的问题,随后闭上眼睛。 Page47.谜题的凋亡-5 千重子的病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点燃了炸药,我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我们能够参考的两代浅上只有千重子和上代,他们都需要专门的医生进行照顾——这真的也是巧合吗? 我曾以为浅上的早逝是家族遗传的疾病导致的,但刚刚发现的事情让我改变了那么一会儿想法——也许每一代浅上都是“在合适的时候”被谋杀的。 也许? 不对,这个也许很奇怪。 或者说——奇怪的不是“也许”,奇怪的是……“浅上的病”。我最后一次确信,我没有用魔眼在她身上看到任何超自然的迹象,可是从现代医学的方面来看,她的疾病又太过诡异,绫彩医生也没有找出任何线索。 上代的浅上先生也是这样的吗?至少,他也有专门的“医生”。尽管文姐也找过这些医生……为什么呢?浅上的病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在这里干想是没有用的,我侧过头看去,绫彩医生房间的门缝下还漏着光,她应该还没睡。 “小此,打算去找医生说话?” 姐姐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目的,我点头。她犹豫了片刻——从未有过地,在说这种话前犹豫了片刻。 “要我陪小此去吗?” “……” 没错,我应该答应——但是不知为何,我也在此刻犹豫了。打断这段沉默的是母亲,她越过我,把手放在姐姐的手上。 “初咲,让她一个人去吧。” 姐姐和她对视,筱幽妈妈收回手,在姐姐改变主意之前,我站起身跑到门前轻敲三下,等了几秒之后打开房门。进门的最后一刻,我看见的姐姐复杂的表情。 “……” 医生并没有睡,她连白大褂都没有换下,撑着头坐在临时的办公桌前。见我进门之后,绫彩医生示意我把门带上,然后端起面前的咖啡。 ……她的头发显得有点乱,人也不如白天那么有精神。我在绫彩医生的对面坐下之后,她从抽屉中取出一套杯具,推到我的面前。 “喝点什么?咖啡?” “……文姐会磨咖啡?” “说什么笑话呢,速溶的,”她干笑了几声,随手把手边罐子里拿出一袋咖啡扔到我的面前,“虽然大概听到走廊上有小七海的声音,但还以为你去睡了。” “文姐不也没睡吗……” 我小声说,有些笨拙地把速溶咖啡倒进杯子里。身边老式的电热水壶冒着白汽,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东西了。 “我是很想睡,毕竟年纪大了,和年轻人不一样……熬不了夜。”她叹了口气,帮我拿过杯子,熟练地从水壶中倒出热水。速溶咖啡有些廉价但香甜的味道飘进我的鼻腔,让纷乱的思绪清醒了一些,“但也睡不着。” “……嗯,我也是。” “想好怎么跟大小姐交代了吗?她这几天累坏了,趴在浅上的边上就睡着了,”医生把咖啡推回我的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面前的一大堆文件,“唉……” “交代?……” “诅咒的事情也是,浅上那边的事也是,都快‘结束’了吧?”绫彩医生撑住脸颊,抬起疲倦的眼睛看着我,“我看得出来。” “文姐不是不懂魔法这边的事吗……?” “我虽然不懂,但是我看得出来。很多事,并不需要懂才看得出来,”她干笑几声,“所以我也睡不着,我一直在看着这些病历,看着我查的所有资料,可……” 可什么也没有发现,和以前的每一年一样,对吧? 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发现绫彩医生正在和我对视。在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在我面前的不只是一位一脚踏入超自然的医护人员,也是我的同行者。她比我在调查千重子的道路上挣扎的更久,可能也面对过更黑暗的绝望。似乎也看清了这点,文姐忍不住笑起来,居然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有这种眼神。” “筱幽……妹妹,不也一样,”我不服气地说。 “那是你长辈吧?” “……?!” “有那么吃惊吗?我早看出来了,那两位一开始就没有想隐藏的意思,”绫彩医生摊手一笑,“她们用了‘表面身份’,并不是说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而是传达一种暗示,告诉我和大小姐‘她们不想公开身份’,这就是大人之间的交流,小七海。你得学着点。” “是、是吗……是这个意思啊……” “大小姐当然也是明白的。” “所以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吗!” “心情好些了吗?” 她突然说,刚才还有些哭笑不得的我一下子愣住,随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先前那么低落了。没错,我现在的目的应该是“看清真相”……还不需要去考虑那么多。 “……嗯。” “那就好,我们来提问吧,”绫彩医生喝掉杯中的最后一口咖啡,笑着对我说,“小七海,你来找我,肯定是想要知道和浅上的病有关的事吧?” “是的,”我回答她,低头扫了一眼办公桌上的病历文件,“浅上的病很不寻常……这点绫彩医生也知道,我虽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但是总觉得这还不对,还有地方没有接上……我还需要一块拼图。” “那就是浅上的病?” “……是的。” “我们可能不会有一点进展。”绫彩医生苦笑,我却没有丝毫犹豫地注视着她。 “文姐,你已经多久没有发现新的东西了?” “……记不得了。”她仿佛被戳到痛处,“我能发现些什么呢?”“我也是,对于千重子的情况,我一直没有更多的进展……但是,”我看着她,医生的眼神里多少有些讶异,“但是也许我们的情报都已经足够了!我们之所以找不到更多的东西,是因为对我们双方来说,都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可以找了。但现在我和文姐就在这面对面坐着,对吗?这也许是个机会!我们两个人的情报加在一起,也许能解开这个谜!” 良久的沉默,医生没有移开眼神,只是审视一般看着我的眼睛。许久之后,她才笑了。 是那种很疲累,很苍老的笑。 “……我很多年没被别人说服过了。” “文姐!” “我答应你,”她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叠文件,“我们走吧。你说得没错……如果真的有可能弄明白浅上的病,那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对吧,小侦探?” Page48.谜题的凋亡-6 “那我们要去哪儿?” “原来的办公室,资料基本都在里面,”绫彩医生走在我的前面,她拿着那叠文件,白大褂的下摆因为夜风来回摆动着,“毕竟只是临时的病房,明天就要搬回去吧。” “明天?”我有些惊讶,尽量快步跟上医生——她走得有些过快了,我不得不偶尔小跑一下才能赶上,“今天才刚搬来……” “但是‘那边’的事已经结束了吧,”医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顺手拍了拍自己的发尾,“既然结束了,还是回到设施完善的那边比较好。” “结束?……啊。” 她说得对,不管诅咒的本质是什么,谋杀的本质是什么,“那东西”已经被我们从头到尾彻底地关进了母亲的结界中。只要想出把它们全部解决的办法不就好了?这样夏目学姐不可能会被诅咒杀死,就算那个可怕的猜测是真的,千重子也不可能被谋杀了。 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出把那个诅咒彻底抹消的方法。 “……嗯,某种意义上,接下来就与夏目学姐和千重子两个人无关了,是‘这边’的工作了。” 我回答绫彩医生,她点点头,意思似乎是“这就好”。 “文姐那边的资料是?”我追问,和她一起从医院的主道上拐开。前面就是千重子一直以来居住的超自然长期病楼,夜晚中只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相比起那幢半废弃的建筑,即使是如此阴森的这里也变得有人气起来了。 “病历,发病状况,治疗效果……哈哈,我并不觉得这些是什么有用的东西。” 绫彩医生干笑两声,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卡大小的白色卡片。她举起手,在门前稍微晃了晃它,然后径直走入大门。我这才想起来她所说过的——独自进入这幢病楼要有卡片给予的权限才行。 以前我也拿到过吧?有些忙乱地从裙子口袋里把和手机放在一起的那张卡片摸出来,我跟着绫彩医生走进了病楼。 “发病情况……发病情况。” 我低声说,组织着自己的思路。绫彩医生略微裹紧了自己的白大褂,把深褐色的发丝整理好。尽管事出突然,双方也都没有什么心理准备,但是她很快就回到了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在想什么呢?” “我说,文姐……”我很是不确定地发问,看着她领着我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前,用钥匙拧开房门,“你现在是不是……” “是不是完全不抱希望?”她淡淡地回答,侧身看了我一眼,“是的,现在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但是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一趟,进来吧。” 这是第一次正式进入她的办公室,我小心地带上房门。房间内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具体感觉的奇异药味,但并没有达到让人不适的程度。办公桌上比想象中要来的空,看起来很多必要的用具和资料都被带去了。 角落里有一个玻璃档案柜,绫彩医生把资料放在桌上,走向那个地方。我低头看着她留在桌上的文件,听见那边柜子开启的声音。片刻之后,医生把厚厚的病历一叠一叠的放在桌上。 “这就是这几年浅上的所有病历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站在对面的我,“怎么样?一个病人可以用这么几叠文件全部概括,很神奇吧?” 我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从边上取过椅子后,我坐在医生的对面—— “准备好了?” “嗯。” “想知道什么?我不是没有进行过调查,也有些资料。” 说这话的时候,我听见绫彩医生在摆弄一台老式的笔记本电脑。风扇声和开机声传来,她显然正在里面找着什么。 “……先告诉我思路吧。” “哦?……让我想想。”她沉思片刻,“一般来说,先从症状入手……列出可能的病症,然后一条条排除……哈哈,这些东西,小七海也不愿意听吧。” “为什么?” “因为这对浅上不适用,小七海。”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随后突然软化,“……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症状。” “……” “但是,还是有其他的思路的……看。” 笔记本电脑被放在书桌上,医生把它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一长串的列表,写着浅上每一次发病时功能停止的部位—— 右肢。 肾脏。 双眼。 胃部。 心脏起搏点。 腺体,小肠,味蕾,皮肤,神经,某几条血管的静脉瓣—— 我的视线顺着这一列发病列表不断往下,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没错,绫彩医生都说过的,她都说过的……这没什么可怕的……只要搞清楚原因…… “文姐的思路是?” “很简单,通过整理发病时的部位,分析它们之间的联系,推测可能发生病态化的区域,通过取样手术来寻找病因,然而……” “……病原体之类的?” “理所当然的,找过了。”她随手从病历中拨出几个文件夹,“这里包括了血常规和一系列的体液检验,对浅上来说是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做的。然而,尽管她的病在恶化……” 医生的手依次指过几个文件夹。 “心电图,脑电波,CT,针对发病区的各种检查。以及普通一些的身体参数——都没有一点变化。这就是我们一筹莫展的原因,你明白吧?小七海?……小七海?你在想什么呢?” 我突然推开椅子,后退一步站起身来。一阵阵恶寒不断从脊柱上涌上来,我用手捂住一只眼睛,开始在房间里迈步。 “小七海?七海此花?”“不对,不……她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我近乎恐慌地自言自语,差点要蹲下来,“文姐,我需要人体的模型……我需要人体图的模型,医院里有这样的设备吗?我们要带着病历过去!我们……” “……先冷静下来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因为我看不见……我真的没有看见!因为这不是魔法……医生也看不见,因为医生不懂魔法!或者说我们都应该看见——” 一阵沉默,千重子的那句话,不断地在我耳边响起。 Page49.谜题的凋亡-7 人看见什么,不是因为人“能看见什么”,而是因为人“想看见什么”。 我的眼睛虽然紧闭,却注视着明光—— 现在想来,千重子说这句话前,用薄薄的嘴唇勾勒出那样的笑容……简直就像是嗤笑。 心脏不规律的跳动着,绫彩医生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接在主机上,面前的屏幕开始显示着数据导入的进度条。 房间里一片黑暗,我们连灯都没有开,只有显示屏的蓝光幽幽亮着。这里是私立夏目综合医院的内部机房,放着许多医生自称“以前没有权限接触的东西”。 “就是这了,这可是瞒着大小姐来的。”她说,持续用手抚摸着我的背,“你现在还好吗?能冷静下来了吗?” “……” 我闭上眼睛摇摇头,她苦笑了一声,低头扫视自己的笔记本屏幕。 “我已经按照你说的,把具体的病历数据从医院的数据库里导出来了。不过,既然有实体病历,为什么特意需要电子数据?” “这样……比较容易模拟……” 我低声说,看着屏幕上的进度走到终点。界面简单到极点的显示屏上慢慢出现许多我看不懂的字母:虽然其中有些眼熟拉丁文词汇,但是都像是专有名词,我从来没有见过。 “模拟?” “我想要立体的人体图……用魔法的话,太花时间……” “看样子魔法也没那么方便啊。” 绫彩医生把手一摊,她见我没什么反应,深深叹出一口气。 “小七海,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用‘自然’的方式,间接做出了‘超自然’的东西……”我喃喃地说,自己都觉得听起来有些像自言自语,“简单地说,那些发病并不是没有规律的……” “但是这规律不是用科学的手段能发现的,只是以疾病的形式表现出来?” “对……但是,也不对,”我看着立体的标准人体模型被导入进屏幕中,不由得屏住呼吸,“应该说,这些病征虽然都是自然的,但是却能引起魔法的现象……” “……”绫彩医生思考片刻,把手放在我桌上,“就比如说,我在一个圆内画出一堆几何图形,这些都是非魔法的行为,但是由魔法师来做——” “——就可能是魔法,对。就是文姐说的这样……” “那么,具体是怎么回事?” 我感到自己渐渐平息的情绪又激烈起来,不由得摇摇头。面前屏幕中的人形内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发红的“部分”,我知道这是“发病区”被导入到了里面。 “不,我不知道……我真的还不知道,但是我直觉很不妙……” “又是直觉?”医生有些好笑似的问道,我这次却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了她。 “不是文姐想像的那样——看,”我从身边的病历中抽出一张检测单,脆弱的纸张上写着一排排数字、字母和读不懂的词语,还有一块小窗口,里面有着复杂的波形图,“一般人看不懂这些检查单,但是文姐有没有那种经验?一眼扫过一张有问题的检查表的时候,就会产生奇怪的违和感,尽管那时候还没有确认到底是什么问题……” “小七海,你是说‘经验’?” “对!就是经验……” “那你看来是个不得了的老魔法师了。”她笑着说,看着通过对话渐渐平静下来的我,“现在怎么样?” “嗯,我冷静多了,谢谢……” “小七海是那种吧?得用说话来把思路理清楚的人。别一句话不说,和我说明白之后,就会冷静下来的。” “那文姐紧张吗?”我看着又一道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上,现在是许多神经和血管被渐渐标红,“一直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当然,浅上是我的病人。” 她说,只是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多少紧张。我苦笑一声,心情再次随着进度条的前进而紧绷起来。3,2,1…… 导入完成。我用颤抖的手把那个人形拉大,看着那些标红的部分。医生把放在桌上的手移开,站直身体退后几步,等待着我的结果。 “不行……这样不行,还缺点什么……”我摇摇头,脑子里的思路怎么都建立不起来,“……这还不够。” “还需要什么?” “这就是所有的发病情况了吗?” “不,肯定有我们没发现的。”绫彩医生低声说,“有些部分失去功能,很多时候不会马上体现出来——在体现出来之前,症状就消失了。” “……我明白了。” 这句话一下子把我的思路点亮了,我颤抖着想用鼠标调整什么,然后干脆离开屏幕,Mana随着我手指的动作在空气中屏幕上的人形复制了一遍。 “我还是第一次直接看见魔法。”医生苦笑,那个人形扩大到和我差不多高,也从标准人形变成了类似千重子的形体。我沉默着后退一步,把不知不觉握紧了的那叠病历扔回桌上。 “……小七海?” “‘我的眼睛虽然紧闭,却注视着明光。’……” 这太讽刺了。 这太讽刺了—— 魔女与精灵的女儿,异常中的异常,神秘与魔法的杀手,拥有着看透一切超自然事物特性的我的魔眼。 浅上的末裔,早逝家族中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像是燃烧着幽静的火——却又只能注视着脆弱的现实的普通的千重子的双眼。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千重子什么都看见了。 “小七海!”医生提高了音调,我伸手一指那个象征千重子的人形,把标红的部分全部涂去,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形体,一看就不协调的边角被涂去,最后只剩下了一环又一环的,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人能用肉眼看见的奇异结构。正如我对千重子说的那样“就像齿轮相互切合,节点会亮起又暗下……”。 绫彩医生哑然地看着这个她从未见过,但却处处昭示着协调与不协调的诡异结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去掉“停止功能”的身体部分后,浅上千重子唯一剩下的—— 是一个,魔法结构。 Page50.谜题的凋亡-终 “这就是这个疾病的意义……这就是这个‘人造疾病’的意义。”我摇头,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身体部位停止功能’意味着魔力会停止在这里面流通,把所有停止了功能的身体部位涂掉,剩下的部分就是一个完整的魔法结构……只要这个魔法结构运行,被停止的生命就会被用来暂时关闭夏目的诅咒……”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浅上千重子出生就是牺牲品,她不是浅上的末裔,她是‘牺牲者的末裔’……” “喂,小七海!” 没等医生把我拦下,我转身冲出了房间。立体的魔法投影在失去控制后消散在空气中,我跌跌撞撞地冲进灯光昏暗的走廊,三两步跑下医院的楼梯。 这样一切线索就联系在一起了—— 夏目的诅咒从古代延续至今。 而浅上的死会让诅咒暂时熄灭,直到下一位夏目诞生…… 一开始为什么要这么做? 把身体不可逆地改造,让浅上的每一位后代都成为“牺牲者”,让浅上的每一位后代都为夏目短暂的安宁而死……那位精通咒法的女人,夏目家谱的创造者,初代的浅上……到底做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疯了吗? 这是我第二次——在心底觉得一个人疯了。 我很清楚,我也很明白……只剩下了最后的几个谜题,而我知道我能在谁那里得到解释。如果夏目家的诅咒是世代相传,那么浅上的家的牺牲理所当然也是世代相传。夏目学姐不知道这黑暗的真相,仅仅是因为“上代夏目”随着夏目家遭受的灾难一起死去了——她没有机会,也没有得知真相的意义。 但浅上千重子知道。 上代浅上——为了夏目家主而牺牲的浅上先生,在灾难发生之前就已经死去了。在死之前,浅上家的传承一定是正常的进行的……浅上先生绝对告诉过千重子真相。 如今我已经知道了绝大部分真相,我要用这些筹码—— 我跑出大楼,迎面而来的是黎明来临前的寒风。 我要问出真相—— 绕过建筑,身上不断闪过路灯的光。不断吸入寒冷空气的肺部传来一阵阵的痛楚,却让我的思维变得愈加清晰。两位母亲和姐姐不在走廊中,我在奔跑中摸出手机,看见她们的短信—— “我们和夏目在讨论消灭诅咒的方案,四个人都在会议室里。” “此花,专心做自己的事吧。” 用被冻得发抖的手把手机放回口袋中,我拉紧披在身上的外套。当我因为力竭而停下来时,浅上的病房慢慢打开了。 黑发的少女虚弱地扶着门把手,用火焰般炽燃着的血红色眼睛注视着我。沉默仅仅持续了片刻,浅上千重子大笑起来。 “……”她撑着墙壁,转过身正视着我,“七海此花,你找到真相了吧?我没想到你的眼神也会变成这样!湖水也会有沸腾的时候!” 她的情绪似乎从未如此昂扬过,薄薄的嘴唇正毫无掩饰地扬起,露出了甚至有些可怕的笑容。我忍耐着喉咙处的痛楚,胸腔中仿佛燃起了剧毒的火焰。有什么在催促我得到真相,即使我已经知道真相根本就是毒药,但强烈的渴求感正燃烧着心脏—— “……千重子,”我死死注视着她,“‘没有做好自己的工作’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还不能死去,”她毫无犹豫地回答我,尽管纤弱的少女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但浅上千重子看起来却丝毫没有感到寒冷,“我在抗拒死亡。那是初代设计的的‘保险措施’,如果夏目家的诅咒已经变得过于严重,而浅上却还没有死去的话,那么——” “——那么它就会动手?” 千重子点头回应,她的笑容变得愈发明显。 “没错,此花,没错……治疗本来就是医生和患者之间的互动,当知道夏目的诅咒临近之时,浅上们就会自己放弃生命。停止身体部位带来的伤害会一直积累下去,我愿意的话,随时都能去死……” “……” “但是我还有没做完的事,还好此花来了,对吧?不然夏音就会因为诅咒死去——” “但是为什么?!” 我把她的话打断,向前走出一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谜题已经像细胞一样逐渐凋亡——浅上之所以被从夏目的历史上抹消,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为了让夏目家存续而存在的牺牲品…… “为什么?”她嘲笑般反问,我使劲摇头,被冷风吹了许久的脸上扫过发丝。 “为什么每一代浅上都会和夏目走得那么近……” “因为这是‘选中的仪式’!”千重子回答,我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没有想过吗?夏音是女性,而且还不是独生——为什么那么小就被作为家主培养?不是‘家主选中浅上’,而是‘浅上选中家主’!我们的血只会为一个人燃烧——” “……” 千重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喘息片刻,再次抬起头。 “……怎么,此花。害怕了吗?觉得恐怖了吗?” “不,我只是……不明白,我不明白。”我心中的渴求逐渐弱化,之前还在支撑身体的力量渐渐消退,几乎要让我靠着墙壁滑下来,“为什么?初代的浅上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没有猜错的话,初代的年代,夏目家遭到了诅咒……而她在思考解除诅咒的办法……” 我再次站直身体——“为什么?!我知道那时候的她也牺牲了对吧?她把自己改造了,改造成了能解除夏目诅咒的人形魔法,而且她不但改造了自己,还影响了自己的所有后代,每一代后代出生就是夏目的牺牲品,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死去,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延续夏目家的血脉吗?!一个家族的延续有那么重要吗?!” “对夏目家来说,是的。” “……那对浅上家呢?!” 我喊道,声音在夜晚中回响。千重子扬起头颅,用那双幽静燃烧着的眼睛注视着我。 “因为初代深爱着他,此花。” 许久之后,我用手捂着自己的眼睛,向浅上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刻要到来了,但我却丝毫感受不到,仿佛身体失去了知觉…… “每一代都是这样吗?” “每一代都是。”千重子回答。 Page51.Nevermore? 这次的梦境既真实又诡异。 自己的脚步声在长长的,黑暗的走廊中回响,背后有什么在不紧不慢地跟着。回过头去时,人形的剪影偶尔有了虚构出的形体,看起来长大后的千重子,穿着平安时代才会穿的古老衣物。眨眼之后,那又变成了夏目学姐,绫彩医生,最后成为了千重子本人。千重子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被火焰静静燃烧着。 我就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和千重子对视着。最后的最后,黑发少女突然笑了,并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但也并不让人觉得愉快。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之后,我的视线慢慢清晰了。 “……” 自己的正像猫一样窝成温暖的一团,厚厚的被子盖在我的身体上。我略微摇晃了一下脑袋,觉得意识依旧相当沉重。身上的睡衣是我自己的,身体感觉也很清爽,应该有人帮忙擦拭过…… ……这是我的房间。向窗外看去,透过窗帘的天色是昏黄的一片,也许现在是傍晚了。 睡了一整天吗? 记忆有些混乱,我隐约记得自己在和千重子对话完之后,魂不守舍地来到了夏目医院的会议室…… 房门咔哒一声开了,我有些晕乎乎地看向那边。身材只有初中生般大小,留着长长黑发的魔女抱着一套衣服走进房间。她一眼看见我正睁着眼睛,于是微笑了一下。 “醒了?” “……” 我还有些迷茫,不过母亲并没有在意。她坐到我的旁边,开始一件件叠起那些衣服。 “魔女的身体可是很软弱的,一晚上不睡觉,又在冷风中跑来跑去……下次这种事,可要少做哦。” “……我生病了?” “刚到会议室里的时候烧得可厉害了,”她用手背轻触我的额头,冰凉柔软的感觉让我反射性闭上眼睛,“初咲吓坏了,照顾你到中午才睡着。” “嗯……” 我扭了扭身体,和皮肤磨蹭的睡衣很柔软,应该是姐姐帮我换上的,抱歉…… “那么,现在还好吗?……没有上午烧得那么厉害就是了。” “嗯,但是头很重……” “看来恢复力还是有的吶。” 她微笑道,把那叠衣服放在我的床头,我看出这是我外出时需要的衣物。筱幽妈妈没有马上离开,只是就那样静静坐着。 天色变暗了些。 “……我们已经从那位医生那里知道了。” “是吗……” 心脏又开始钝痛起来,我忍不住把自己缩得更紧。筱幽妈妈侧过头来,用一只眼睛注视着我。 “……此花。” “……” “没法释怀?” “……嗯。” “因为浅上千重子的事?” 我摇摇头,随后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吃力地从被子中坐起身。 “妈妈,我们还有事没有做吧……我们还要去把夏目学姐的诅咒杀死……” “此花,你认为把那诅咒杀了,浅上就不会死,对吗?” “……”我无法否认这点,不由得避开了魔女的目光,“这可能是个希望。” “是吗,”筱幽妈妈露出了淡淡的苦笑,没有揭穿我,“当然,这件委托是此花接下的,之后杀死诅咒的事,也要由此花来指挥,应该做得到吧?” “做得到……”我盯着母亲,然后,自我来到现世第一次的,撒娇般的,我向筱幽妈妈提出了请求。 “妈妈。” “……” “你能治好浅上千重子的病吗?” 我问道,魔女仰起头,好像在穿过天花板看着什么。片刻之后,她侧过身,面对面地看着我。 “不能,此花。” 于是,从未破灭过的,自我出生以来一直坚信的某个信念碎掉了。我拉着被子盖过自己的身体,好像溺水的人一样哀求道—— “不行吗?明明是可以的吧?没法承受那样的魔法结构的是‘人的身体’,但是变成妖怪的仪式,其实要多少有多少吧?只要千重子有了能够承受那种伤害的身体……” “那是不可能的此花,”魔女低声说,“因为‘她不会同意’。” “明明不需要她的同意!” “但,她不会同意。” 筱幽妈妈温婉地看着我,我知道自己说出了多么任性,多么丢脸的话,险些哭出来。低头闭着眼睛休息了好一会儿,我才用微弱的,自己都觉得变了音调的声音说话。 “妈妈……” “浅上千重子正在自己走向灭亡,”魔女用平静的语气对我说道,“‘但她只与她自己的明眸定情,把自己做燃料喂养眼中的火焰’,这是浅上自己选择的,她一心一意地想要接近死亡,就好像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我只是‘能’阻止她而已,但绝不会去这么做,因为这是她自己的意愿。” “因为她有这样的意愿……所以,妈妈就选择不阻止她了吗?” “是的,此花。” “就因为她有这个意愿,所以妈妈会选择作为旁观者,什么也不做吗?” “是的,此花。” “我没法接受,我没法接受……”我小声哭了起来,筱幽妈妈伸手把我抱进怀里,“千雪和伊格妮丝的时候也是,小镜的时候也是……她过了仅此一次的七天,但我什么也没能改变,小镜依旧是伪物,她依旧只能作为别人的倒影存活下去……还有梓柔,我和梓柔成为了朋友,和梓柔做了那么多事,但什么也帮不到她,她和她的朋友依旧没法见面……我什么也没能改变,我很讨厌、很讨厌这些,现在是千重子……” 到最后,我终于没法再说下去。筱幽妈妈轻轻安抚着我,帮我把散开的黑色头发整理好,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等待着我慢慢平静下来。“以前妈妈说过,'就算拥有力量,也没法帮助所有的朋友。',我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是力量做不到的,但是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现在,我好像隐隐约约明白了……” “人只能做自己能做到的事,也只需要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此花,我是这么想,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妈妈觉得这样好吗?” 我最后一次问道,黑发的魔女静静看着我。 “我觉得这就够了,”她轻声说,那双紫色的眼睛如同灰烬,“浅上千重子选择了燃烧自己,只要她的意志没有消失,我就永远不会阻止她。” 终于,我知道自己输了。我经历了故事,拥有了羁绊,掌握了知识,学会了使用力量……但其实我还是那个住在Nihil图书馆里,只会读着书发着呆的小魔女而已。力量也好,意志也好,心也好,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彻彻底底地输了…… 到头来,我一点也不强大。 Page52.七海对夏目说的话 “七海同学……?” “怎么了吗,学姐?” 我小心翼翼地把厚厚一叠图纸堆好,看向坐在我对面的少女。时间是下午,阳光从房间的窗帘中洒进来,落在我和夏目夏音的身上。学姐有些局促地拨弄着头上的深红色缎带,一会儿抬头看向我,一会儿又移开目光。 “你还好吗?” “……嗯?”我把整理好的图纸向左推开,魔法笔记从虚空中出现,落在我的面前,“学姐是说感冒吗?现在已经不严重了,不会影响剿灭诅咒的事的。” “不,我不是想问……” 夏目学姐的声音小了下去。她长长叹出一口气,表情变得有些失落。 “学姐?” “没什么……七海同学,那么就开始吧。”夏目学姐苦笑,窗外医院的绿化区内偶尔传来击球声,似乎是医生或者病人在活动。有辆车向右拐进停车场,我听见了车声和护栏升起的声音,“这个房间应该没问题吧?七海同学说在行动前有单独要问的话,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嗯……只是有关‘剿灭诅咒’的会议而已。” “不用叫她们也过来吗?” “……”我翻动魔法笔记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姐姐她们正在做准备,这里只要我和夏目学姐就行了。” ……其实,是我希望她们能让我一个人想些事情。 “是、是吗……” “我先向学姐说明一下诅咒的情况吧。” “……嗯。” 她好几次想要打断我,但最后还是被自己压下来了。夏目夏音用她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注视着桌面,双手手指在自己笔记本的封皮上不安地扭在一起。 “两天前应对诅咒袭击的时候,我们在那幢旧楼房上布置了一个镜面结界。”我翻动身边的文件,从中找出一张平面图,“我们想要做的……是把诅咒的实体诱导进‘笼子’里。但诅咒发动的时候,能将……” 我轻点平面图,那里亮起了一个巨大的圆。 “……这么大范围内的东西都影响进去。因此,夏目学姐在诅咒轻度发作时,偶尔会发生差点被很远处开来的车撞到的事件。我们的对策很简单,就是把创造出一个完全独立的世界,把‘笼子’做得比诅咒的影响范围还要大。这样,在诅咒发作的时候,我们就能将诅咒整个关进去。这个计划虽然发生了点意料外的偏差……” 我放在大腿上的另一只手颤抖了一下。 “……但是还是顺利完成了。现在,夏目学姐身上只有诅咒的‘信标物’还存在。我们只需要把结界里的诅咒毁掉,任务就完成了。” 夏目学姐忍不住发出一声带着苦涩的轻笑,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七海同学……我只是笑,那么深不可测的魔法师,都没法阻止某些事的发生……”她看向超自然长期病院的方向,我低着头,没有说话,“虽然早就猜到了,七海同学和音无同学的两位‘妹妹’来头不简单,但是能做到这种事的魔法师,我还没有见过。” “……夏目学姐,了解魔法?” “魔法的常识当然还是有的。凭空创造出那么大镜像世界,把那当成普通的结界操作和控制……这可不是‘幕布结界’啊。”她呼出一口气,慢慢坐直身体,看上去恢复了夏目家主的稳重,“那是和‘S’同级的魔法师吧?七海同学,能告诉我她们到底是谁吗?” “……这件事结束后。” “嗯。” 她轻声回应,我略微拉紧自己的外套。 “这个临时的结界还可以维持两天。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决定在明晚实施计划。” “好的。” “不过,夏目学姐依旧和诅咒的‘信标’密不可分,因此开启结界,让我们开始剿灭诅咒的话,会引起危险。所以我想要利用夏目学姐的能力。” “因此才把我单独叫到这里吗?” “……是的,因为能力是很重要的秘密。” “我能用文字对事物进行‘欺骗’。” 我正在翻动笔记的手停了下来,夏目学姐和我对视。 “七海同学,好像很吃惊。因为我没有犹豫地就告诉你了吗?” “……多少,有一点。” “其实我也很惊讶,七海同学为什么会认为我的能力能阻止诅咒呢?” “因为……”我的声音停了下来。好久之后,我才想到回避那个名字的办法,“因为夏目学姐以前用诅咒,从几年前的灾难中逃过一劫了吧?” “……是吗,”夏目学姐垂下眼睛,再次露出了那副失落的表情,“我还以为,有人告诉过七海同学其他的线索呢。” “……” “几年前的灾难,我在那场灾难蔓延到我身上前发动了能力。灾难的蔓延是有规律的,那天晚上十二点,我将会死亡——然而从那天的最后一分钟开始,我欺骗了世界,于是灾难蔓延到我和千重子身上前,我们‘并没有夏目的血脉’。” “但是,灾难是以血脉为纽带发动袭击的?” “……嗯。” “那么,那天夏目学姐是怎么来到我们的教室里的……?” “我写下‘这天上午十点十二分,夏目夏音推开这扇门,走进了那位有着魔眼的魔女——七海此花所在的教室。’,然后推开了面前的门。”她微笑着说,“描述越详细,谎言与真相越是接近,能力就越容易发动……这是只有我和千重子才知道的秘密。” “就连夏目家的族人?” “超能力的遗传很不稳定,夏目家用许多方法维持血统,也只能多诞生出那么几位……也因为这样,超能力成为了重要的筹码。”她低声说,“连我的父亲也没有资格问我。” “……”“抱歉,这是没意义的话题。”夏目学姐把手放在书上,“夏目家已经不复存在了,对吧?只剩我这么一位孤零零的家主,这些东西已经没意义了……七海同学担心的我会被诅咒袭击的事,只要我在和你们约好的时候发动能力,骗过诅咒就行了。” “……嗯,这就好了。” 我站起身,但夏目学姐也站了起来,她说“请等一下”,把自己的椅子放回原位。 “七海同学……你今晚有其他的预定吗?” “……?” “我也有想要和你单独聊聊的事,”学姐说,“……希望七海同学能来。” “……嗯,好吧。” “请等一下!还有……” 夏目学姐想要把我拦住,她的表情又变得有些慌乱,仿佛找不到该说的话。 “七海同学,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没事啦。” 我尽力对她微笑,学姐才犹豫着放开我。和她道别之后,我走进医院的走廊中,穿堂的冷风让我忍不住带上了兜帽。希望学姐不要约在那么高级,让我无所适从的地方。 ……我把半张脸埋进自己的围巾里。 Page53.普通人对七海说的话 入夜的时候,这座城市下起了雨。 我沿着街道独自走着。兜帽遮住了雨点,直到肩膀被打湿时,我才意识到假期的第二场春雨来了。 “……” 这里是市中心的步行街,夏目学姐约我今晚来的地方。因为不知道待在家中做什么,我独自一人上了地铁,在临近目的地的地方下了车,漫无目的地走着。夜晚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街上的行人们大多撑着伞,一边聊天,一边前往自己要去的地方。 这里面大概有我的同学们,或者普通的同龄人吧。春假快要结束了,他们可能在抓紧仅剩的休息时间,和友人或是恋人玩耍。我并不是出生于现世,因此对于自己和一般人属于两个世界这件事早有觉悟,但被困在店铺的门口,外面正在下着雨的现在,我突然有了强烈的疏离感。 ……从来没有,那么深刻的认识到他们的“普通”。 我喝下名为真相的毒药,解开某个以血缘相系的谜题,带着病重的少女从诅咒下险死还生……他们却什么也不知道,只在意着高中生需要在意的事。 也许这就是千雪如此厌恶平凡的理由吧。但是仅仅这一刻,我多少有些羡慕他们。 我也很明白,这份羡慕来自于想要逃避的心情。至少现在,我很想逃避超自然,暂时当个什么也不知道的高中女生,不再是那个有着魔眼的魔女。 ……真冷啊,但是没有想动的欲望,也没有伞。就在这里站一会儿,晚点再去夏目学姐说的地址吧。 “此花酱?” “……?” 我抬起头,褐色头发,穿着休闲装和短裙的少女正站在我的面前。她在发侧扎起了一束短短的侧马尾,看起来就像是穿上短裙和裤袜的小孩子一般。身材矮小的少女收起伞,俯身盯着我的脸,视线中有些担心。 “弥音……?” 葵井弥音现在正站在我的旁边,举着伞为我们两个挡住雨。她没怎么看路,一直看着我的侧脸,仿佛想说些什么。弥音的身高比我都要矮一些,因此为我们两个撑伞的动作看起来有点费力。 “此花酱……怎么了吗?一个人站在这里,伞也不带的。” “……嗯,忘了带。” “连天气预报都没看吗?”弥音哭笑不得地说,“弥音真是吓了一大跳诶,此花酱站在店铺前面,没有带伞身边也没有其他人,简直跟被丢掉的小猫一样哦。” “……” “此花酱?” “不,没事……谢谢,弥音。要是没遇见你的话,我可能得淋雨了。” “已经淋到了不少啦!”她鼓着脸抱怨道,“弥音把你送到了之后,记得把外套脱下来哦!那家餐厅是有暖气的,应该不会着凉。” “……嗯。” “此花酱,果然心情不好吧?” “诶?……”我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没事……只是有点迷迷糊糊的。” “不,肯定是心情不好啦。”弥音笑着说,“弥音可不像看起来那么笨,此花酱这样子,谁都看得出来啦。” “……真的没事啦。” “如果是平时的此花酱,现在会接过这把伞为我打的哦?”褐发少女笑着看向我,露出了阳光到可爱的微笑,仿佛把周围的寒冷都驱散了,“毕竟,‘班长大人’就是这么个又可靠又温柔,还很会照顾别人的家伙嘛。” “……” “啊,虽然这么说,但是让弥音来打伞就好。弥音明白的啦,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做。这时候要是还让此花酱来就太不懂事了……”她笑着说,“所以到底是怎么了呢?难道说,此花酱和姐姐吵架了?” “不,没有……不是和姐姐有关的事。” “是吗?真少见诶,此花酱会因为姐姐以外的事情消沉……”弥音思考片刻,然后恍然大悟般一拍手掌,“啊!难道说是失恋了?!” “……没有啦。” “诶——” “嗯,当然没有。” 弥音的玩笑总算让我露出了点微笑,她笑嘻嘻地用手肘戳了戳我。 “这个回答……有喜欢的人了,对吧!” “……嗯。” “哇啊?!”她吓得跳了起来,看起来完全没料到我居然老实承认了,“真的假的?!喜欢上了哪个对此花酱告白的学妹?!” “为什么是学妹?” “啊啊别管啦!”她好奇地蹭到我旁边,“来嘛!来告诉弥音!弥音不会说出去的哟!” “不要,请不要再问了,我是不会回答的。”见她这么一副八卦的样子,我开始后悔刚刚嫌麻烦不去装傻,老实承认的自己了,“虽然不是心情不好的原因,但是我多少也在烦恼……所以,这件事也不要告诉别人。” “唔唔唔……知道啦,此花酱还真是没有破绽呢。那么,现在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呢?平时都是和初咲酱一起行动的吧?”弥音很没办法似的叹气,“不过嘛,看起来一点精神也没有,戴着兜帽躲雨的此花酱意外地可爱呢。如果初咲酱在这里的话,大概会担心自己的妹妹被别人抢走,一直粘着不放吧。” “是吗?……”我沉默了一下,“姐姐现在在忙其他的事。我的话,因为今晚有约所以才一个人出来的。” “啊,所以才去那家餐厅……”弥音点点头,“还蛮贵的哦,弥音还在想此花一个人去干嘛呢。” “……” 她的说话声难得停了下来。葵井弥音静静看着伞边低落的雨滴,很小声,很小声地叹气。声音那么轻,让我有些怀疑这是自己的错觉。 “此花酱。” “嗯?” “……不要因为没法改变什么,就什么都不去做。”弥音说,她有些迷茫的看着自己的手。淅淅沥沥的雨中,像小孩子一样的她很像小动物,让我有些看呆了。“弥音……?” “啊!诶嘿嘿,别在意啦。弥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明白这个道理的,但是……弥音觉得这对此花酱有用。好啦,到了到了,快进去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弥音已经把我送到了目的地。她笑嘻嘻地对我摆手,好像刚刚那副难过的样子是装出来的一般。和她道别之后,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位忘记了友人的存在的普通女孩,转身走进了餐厅。 Page54.燃烧的意义 “七海同学。” 餐厅的人不是很多,我走进二楼,向内部张望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夏目学姐坐的位置。她选了靠窗的座位,一直看着被春雨打湿,结上不少雾气的玻璃,眼睛里倒映着闪烁的灯火。等我走到她旁边时,夏目学姐才后知后觉地叫出我的名字,露出松了口气般的表情。 “我还担心七海同学不会来了……快坐吧。” “抱歉,我迟到了?” “不,没……那个,是我多余的担心而已。”夏目学姐摇摇头,我发现她没有换上比较正式的衣服,还是穿着白天的那身薄棉外套。看样子,她的意思也是……不把这当做很正式的交谈吧,“七海同学,你淋雨了?” “嗯,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伞……失礼了。” 正如弥音所说,餐厅里有舒适的暖气。我把外套脱下后放在身旁,没有用魔法把它烘干的意思。 ……有点太累了。 夏目学姐把菜单推到我的面前,我只是摇头回答自己吃过了。沉默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侍应生把甜点和两杯咖啡放到我们面前,鞠躬离开。 “……那么,学姐?” “是关于小说的事……” 夏目学姐说,我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学姐忍不住笑了一声,用小勺碰触浮在咖啡上的奶油。 “七海同学会不会觉得我很没危机感?明天要进行的工作事关重大,我特意把你约出来,却只是问和小说有关的事。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但是,我总觉得不问不行。” “……不,我可以理解。”我喃喃地说,没有碰面前的咖啡,“创作者应该都是这样的吧?而且……明天的任务,夏目学姐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 “……哈哈。” 她的笑声有些勉强。学姐最后也没能喝下咖啡,把自己的勺子放了回去。这次的沉默持续了 “还是和‘意见’有关吗?” “嗯……” “那本小说写的怎么样了?”说到这里,我停顿了片刻,“……写‘想要写的人’的那本小说。” “嗯,我就是想问和那本小说有关的事。” 学姐把手覆在她的笔记本上,那应该就是夏目学姐最后决定要写的小说。那天晚上,学姐对着千重子说出那样的话——她想要写出千重子的生命,写出千重子的灵魂,她说她想要看见千重子的眼神在文字里燃烧。小说也好,现实也好,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充满“渴求”的告白,心脏剧烈的鼓动,胸腔中被空虚所填满,如果没法得到回应,如果做不到的话——就会干渴而死。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扭曲的告白。用撑住额头的手挡住眼睛,我尽力让自己忘掉夏目学姐当时的表情。 “看样子,最后交给编辑的会是这一本啊。” “……嗯,会是这一本。”夏目学姐抚摸着笔记本的封面,我注意到她自然地露出了微笑,“我从没有写得这么顺利过,好像我出生的目的就是写这本小说似的……人物也好,故事也好,好像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 “已经写完了吗?” “嗯,这几天一直在写,已经快要完稿了。” 我们面前的咖啡还没有凉。我现在才发现在外面走了许久的自己有些渴,端起一杯后慢慢啜饮着。 ……真苦啊。 我知道夏目学姐还有想要说的东西,因此只是低头喝着咖啡。如果真的像她所说的那么顺利,那她又何必把我单独请出来呢? 传达喜悦?……怎么会呢。 “但是……现在,我觉得还是差了一点。” 她果然这么说了,我放下咖啡。 “差了一点?” “还不够……我总觉得,哪里还不够。这本小说还差了些什么东西……”夏目学姐低下头,“我明明已经写出了很好的故事,写出了想要写的东西!如果把它交给编辑,整理然后出版的话,一定会被很多人喜欢,一定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吧……” “……”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夏目学姐,她是优秀创作者,我是个没有创作经验的普通人,我甚至没有读过她的小说……更何况,如果我看过了她的作品的话,一定也会给出类似的回答吧。这是本很棒的作品——说不定我只能评价到这种程度而已。 我又能怎么回答夏目学姐呢?明明只有她自己才会知道…… “夏目学姐。” “……?” “我总觉得,你自己明白这本小说缺了什么吧?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写,对吗?因为即使就这么出版,这也是会让无数人喜欢的好故事了。” “……嗯。” 她沉默几秒,然后承认了。餐厅里传来侍应生走路和餐盘放置的声音,人们在小声的对话,窗外则是夜晚的城市。 灯火明亮,雨点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谢谢你……七海同学。” “怎么了吗?” “我果然,觉得‘还不够’。还不够鲜明,还不够……我要写出‘活着的’东西,而不仅仅是一个好故事。” 她对我微笑,但我没有回答。如果我让她明白了什么就好了,说明我也有能做到的事……对吧。 “还有,七海同学……”夏目学姐的声音小了下来,仿佛在害怕被谁听见。我抬起头和她对视,学姐正用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看着我,“七海同学,我也觉得……我觉得你,明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想知道什么,但是却没有勇气问,对吧?” 她的这句话让我愣住了,夏目学姐担忧地注视着我,我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动摇的眼神。 “没有勇气去吗?” “……谢谢你的咖啡,夏目学姐。我要出发了。” “嗯,去吧。”如释重负般,夏目学姐呼出一口气。我一把拿起自己的衣服,冲出了餐厅。外面仍在下雨,我戴着兜帽奔跑,在地铁站焦急地等待着车辆,甚至拦下出租车—— 全力赶向我的目标。因为我在害怕……我害怕要是我停下来,就会失去问出来的勇气。 抵达夏目医院时夜色已深,我沿着医院的小路奔跑,喘着气从口袋中取出那张权限卡,冲进超自然长期病楼。 一。 二。 三。 四。我来到千重子所在的楼层,绫彩医生看见这么冲进来的我,什么也没说。走廊的最里面是千重子的房间,我跑到门口,脱力地用手敲响房门。 “千重……子……” 我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着,房门内没有回应,但我知道她肯定在听。我闭上眼睛,尽量不让自己丢脸的哭出来。 “千重子……告诉我……”我靠着房门,大声问道,“告诉我!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仅仅因为‘爱’,就扭曲了所有后代的人生,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我知道……我知道千重子想要死……我知道千重子做完你想做的那件事之后就会选择死……但是告诉我!” 我停顿了一下,门里没有一点声音。 “告诉我……活着就是为了死亡?出生就是为了牺牲?这也算意义吗?!我没法接受!你也是,初代浅上也是,为什么要做出这么伤人的事情?燃烧自己……燃烧自己…… “燃烧自己的意义是什么?你想做的事又是什么?……” 我没法再说下去了。沉默持续了片刻,房门开了,黑发的少女没有穿鞋,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千重子伸出手,接住因为奔跑而失去力量的我。 “……我认识你明明没有多久。”她用讽刺的语调说,但抱住我的身体却惊人的柔软,“但已经见过两次你逼着自己奔跑的样子了。没有那样的身体,为什么非要做这样的事?” “……” “我告诉你好了,七海此花……不然你是不会甘心的。”千重子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她微弱的呼吸扫过我的耳朵。仿佛是在安抚我一般,这位病人——慢慢地抚摸我的头发。 “这当然是有意义的,此花……‘燃烧’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千重子说,随后放开了我。 我看见她的微笑。这次,可能意外的有点可爱吧。 Page55.无意义的句点-1 准备执行消灭诅咒计划的前一天晚上,雨停了。 天气彻底转暖,前几天还是得穿着外套的天气,现在得换上单件长袖才能不觉得热。话虽如此,姐姐依然把感冒加重的我敲打了一顿,像给食物保温一样强行让我套上了好几件衣服,还裹上了厚厚的围巾。 ……对于她的抱怨,我一句话都没法反驳。毕竟在感冒没好的时候,一个人出门淋雨的是我,不顾一切地跑去夏目医院的也是我。如果换了姐姐这么做,我可能会比她还要生气,比她还要担心吧。 “……对不起。” 我抱住姐姐,埋在她的怀里。刚刚还在不满地碎碎念的姐姐愣住,然后总算停了下来。 “小此最近变得很会撒娇呢。” 她这么说,却没有抱怨什么,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因此一句话也没说。这可能是我人生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冬天,这样那样的事堆在一起,等到了最后才明白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做到…… 因为明白自己的弱小,所以反而能坦率地对姐姐撒娇了。 但是因为明白自己的弱小,所以再也没法对姐姐说出喜欢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不知道……但我现在有些不想改变,就这么一直不说出来,保持这样也挺好的……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小此,晚上就要去做那个工作了吧……虽然筱幽妈妈说你是指挥者,但是病还没好哦?不去也没事的……” 我摇摇头,姐姐无奈地轻拍我的背。 “这件事,起码要看到结束……” “身体还没问题吗?” “嗯,只是头有点痛……魔法能力和精神状态都还没问题。更何况,姐姐和妈妈们都在。” “以前的小此可不会说出这种话呢。”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被凉凉的手扶住了。姐姐抬起我的脸,静静注视着我,在作为姐妹的十几年间,我们也从来没有过如此亲密的动作。正当我迷茫的时候,她用那只手覆盖住我的眼睛。 “姐姐……?” 我有些慌乱地出声,柔软的感觉突然在我的脖子上点了一下,让我不由得缩紧了身体。视线变得清晰了,我下意识用手指碰触自己的侧颈,那里还有残留着些许奇怪的感触。 “打起精神来吧。” 她开心地微笑着,然后把我放开。我低声回应着,原本一直处在谷底的心情都略微波动了起来。 只是打气的话,会吻妹妹的脖子吗……? 在我们之前,两位母亲就已经去了夏目医院,“把需要的魔法都布置好了”。因此,我和姐姐在快要入夜的时候才坐上汽车。 夏目学姐早就在门口等待我们了。她看着姐姐牵着我的手走过来,好像有些吃惊。 “音无同学,七海同学……”她犹豫了片刻,最后没有问出奇怪的问题。不管是“七海此花看上去心情很糟”还是“七海同学现在看上去像个妹妹”,都不是我想要听到的话,真是太好了。 “夏目学姐准备的怎么样了?” 贴在姐姐的旁边,我这么问她。夏目学姐虽然依旧是那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不过看起来还是打算先论正事了。 “嗯,七海同学说的‘我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随时可以发动了。”夏目学姐用手指轻点她的笔记本,我知道她是在代指自己的超能力,“不过,七海同学……那个……” “嗯?” “……感冒,还好吗?” “嗯,状态没有问题,不会影响的。”我说,无意识抱紧了姐姐的手,“别担心……还有,在计划开始前五分钟,我会通知夏目学姐准备……一定要准时发动‘那个’。结界入口和夏目学姐方向的安全,我们会保护好的。” “那么,我就等在行政楼的顶楼吧,正好那里能看见那幢楼……” “嗯,拜托了。” 她说的是前段时间,千重子临时搬入的那间废置的无人病楼。虽然千重子已经搬回了超自然长期病院,但禁闭诅咒是在无人病楼进行的……因此,入口也就在那里。 也好,让诅咒离千重子远一点,不要影响到她……虽然是这么弱小又无力的我,但是让这个诅咒彻底结束掉,像千重子说的那样,给予夏目学姐能够自由飞翔的羽翼——哪怕是这种小事,我一定要做到。 “此花。” 但是,千重子的生命还能持续多久呢……? 只要她的生命结束了,那个魔法术式就会发动,夏目学姐的诅咒会自然而然地解除。那我做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呢?对了,如果夏目学姐会留下后代的话,那么这个诅咒还会延续下去吧,既然如此,将它彻底的杀死,毁灭,破坏……就是我的任务。我会做到的…… “此花?” 耳朵传来柔软的触感,我小声地惊呼了一下,筱幽妈妈把手从我的脸侧移开,苦笑着看着我。 “怎么了?精神状态还好吗?一直没应我哦。” “不,没、没什么……我在想事情,状态还是没问题的。” 筱幽妈妈看了看我和姐姐牵在一起的手,知道是姐姐把我一路带到这里来的。面前就是无人病楼,如今千重子和绫彩医生也不在里面的时候,这里显得尤为死气沉沉。 “千梦妈妈呢?” “她在结界的入口等你,”筱幽妈妈看向那幢病楼,夜风静静地吹拂着,“我要在结界外维持它,你又必须进去才行,所以最好是让千梦和此花一起进去,初咲来帮我做好保卫工作。” “嗯,明白了……” “此花那边的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 筱幽妈妈无奈地笑笑,我慢慢明白过来。“嗯,我已经确保结界打开的时候,夏目学姐和千重子不会遭到袭击。不过,一定要在行动开始前五分钟通知好学姐才行。” “了解了。” “还有,结界开启的时候,虽然诅咒没法感应她们,但是不能保证在范围内游荡的东西太过接近的时候,会发现她们两个……” “这就交给我吧,”姐姐俯身拥抱了一下我,“我不会让那些东西干扰计划的,小此只要做自己要做的事就好了。” “……嗯。” 我突然意识到接下来需要一个人行动,姐姐会离开我去其他地方,和她牵在一起的手无意识地用力了一些。姐姐注意到了这点,帮我拉好我的围巾。 她以前没做过这种事呢,因为都是我帮她做的,真是不熟练呀…… 我想着这些事,姐姐放开我的手,黑发的魔女对我点头。 “去吧。” “……要等我哦。” 得到姐姐确认的回答后,我才低着头小跑进无人病楼。该结束了…… Page56.无意义的句点-2 银发的精灵在病房门口等我。 难得地,我看见她没有用手机看着什么,只是背对着房门坐着,抱着一把没有形体,只散发着淡淡薄光的剑。七海千梦抬头看着夜空,太阳已经沉入大地,橙红色的霞光在天空扩散,就好像我偶尔也看见过的……茫然注视着极光的样子。 长长的银发,湖水般的青绿色眼眸,以及不谙世事,一尘不染般的气质。我觉得自己好像多少明白了筱幽妈妈的心情,知道为什么那么冷静的魔女会用如此没头没脑的话告白……“来做我的使魔吧”。 她自己不愿意承认,只说“千梦把这当做了告白”,但我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故事多少让我几乎冻结的意志融化了一些,我轻拍自己的脸,提醒自己现在该做些什么。很奇怪的是,我现在心里想的并不是“去解决这件事”,而是“结束了就能回去见姐姐”了…… “啊,此花酱。” 注意到我站在走廊的这端,千梦妈妈对我招手。我退缩了一下,然后用围巾拉过脸,小步挪到她的旁边。银发的精灵站起身,拍掉裙子上的灰尘。 “怎么了?表情没精神哦?” 她担心地用手轻戳我的脸,我像猫一样抖了抖。 “感冒还有点没好……” 这谎话有点拙劣,但是千梦妈妈毫无怀疑地相信了。她伸手帮我拉好衣服,还额头贴过来试了试温度。 “实在不行的话要说出来哦?” “嗯,没事的。而且千梦妈妈在呢。” “诶?嗯……呼呼,吾辈会保护好此花酱的。不过,具体要怎么做吾辈不大懂,就要交给此花酱来啦。” 多少次听,这种自称也还是又奇怪又可爱啊,我稍微有了点笑容,对千梦妈妈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她将手中的“辉光”收好,闭上眼睛。 在魔眼中震动嗡鸣的,是名为“主仆”的契约。魔法契约传递完信息后没多久,我们面前的墙壁上就出现了一个颜色清澈的紫色圆形,数字倒计时出现在了上面。 “时间到零的时候进去吗?” “嗯,因为夏目学姐那边也要做准备。” “嗯……嘿咻。” 她伸了个懒腰,靠着墙壁坐了下来。我也坐在旁边,静静等待着时间流逝。现在夏目学姐应该开始准备发动能力了吧?骗过世界,告诉诅咒……自己“没有夏目家的血脉”。 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 墙壁上的倒计时开始发出轻响,我和千梦妈妈站起身来,武器被召唤到手中。 “出发咯?” “……嗯。” “3,2,1……” 时间到,千梦妈妈一把推开房门,黑色的雾气汹涌而出。银发的精灵一刀挥下,手中的薄光把雾气震散。我们没有多说什么,迅速冲进了病房——冲进了结界内。 我带上房门,扭曲感如期而至。在视线变得清晰之后,我们面前出现的是一道长长的走廊——上次我和千重子正是从这里离开的。 “有什么目标吗?” 银发的精灵一转手中的剑刃,薄光被横在女孩的眼前。我只是用魔眼看了一眼,就确认了现在该做的事。 “……只要把看到的东西都破坏掉就好了。” “诶?在主人的结界里面大闹没问题吗?” “嗯,这里面的场景早就被诅咒影响了。要斩草除根的话,还是全部解决掉吧……就算不解决掉,让视野变得开阔点也好。” “吾辈明白啦,那么,就把主人的里面……” “……妈妈,请正常点。” 我早就看出千梦妈妈想要强调这句话来说糟糕的段子,于是闷闷地打断她的危险发言,她吐了吐舌头,左手的薄光化作圆球,无数光点在里面缓缓地移动,如同微缩的星空。 “权限确认,Mana同调,”精灵清澈的双眼渐渐变得茫然,那双透明的眼睛中倒映着手中的“模型”,光点如同繁星,“「辉光」净化形态——完全解放。” 那是无限大的,以我们为中心缓缓旋转的苍穹。球状的薄光升起,接着向四周扩散。压抑的走廊,浓重的黑雾,在角落蠢蠢欲动的“手”,这一切都被耀眼的夜空淹没—— 星空静止,随后在清脆的破碎声中炸开。无数的光点重新聚集到银发精灵的手中,再次变成了那把纤细的剑。 “这样就可以了吗?” 千梦妈妈呼出一口气。随着渐渐暗淡下去的光,原本迂回复杂的走廊和房间都已经彻底消失,我们面前是一片广大的空间。不论是眼前,天空还是脚底,都只有没有边界,深邃而幽暗的无边之夜,唯独结界的天光在还在微微闪烁,照出了我们两人的样子。 就好像虚空之中,我们在静静漂浮着……如果在这种地方待太久的话,可能会染上广场恐惧症吧。 “哇啊?!吓死了……这样不就完全悬空了吗……?” “没事,筱幽妈妈的结界里只有‘重力’的概念,但是没有重力的实体。只要没有可以倚靠的建筑实体存在,我们就不会下坠。” “是吗?那吾辈就放心了……吾辈完全不懂魔法的理论呢。” 其实是“我们一直在无限下坠”。但这在这个结界里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因为没有边界,所以不论如何下坠,我们相对于结界的绝对坐标也是不会变的。可虽然我知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对不怎么了解魔法的人来说还是挺恐怖的……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千梦妈妈,只是在我们的位置点燃一团火焰。有一个相对的视觉参照物的话,方向感就不会那么容易迷失了。 “虽然千梦妈妈已经把这里清空了……不过看起来还是有几个东西存活下来了。” “诶?这样都行吗?”“应该是距离足够,再加上被阻挡了,所以侥幸存活了吧。”我挥动雪晴,几道光就以我们为原点,指向了几个魔眼观测到的,诅咒依旧存在的方向,“毕竟是简单的魔法结构,简单就意味着不容易被彻底破坏呢。” “……” “妈妈?” “太好了,此花酱打起精神了呢。” “……” 反而是我沉默了下来。我打起精神了吗?……只是因为我用“必须做的事”暂时麻痹了自己吧,银发的精灵露出有些纠结的表情。 “此花酱……有关这件事,吾辈的白魔法也帮不上忙,真的很抱歉。” “嗯……没事,不是妈妈的错,”我摇摇头,千梦妈妈像小孩子一样熊抱过来,但我知道依旧是我被安抚了,“我只是稍微,认识到了一点东西。筱幽妈妈也是这样的吧?‘人只能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事,也只需要做自己能做到的事’……这件事,我们本来就做不到,那么懊悔也没用。” “但那是主人自己的信条吧?” “……?” 千梦妈妈抬头紧盯着我,她的眼睛和我一模一样,但清澈的仿佛尘世之外的泉水。我忍不住移开视线,她有些不满,伸手把我的脸掰了回来。 “此花酱。” “……” “主人有主人的处事原则,接受这件事也没错。但是此花酱,你很不甘心吧?吾辈一眼就看得出来。” “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吾辈不知道。但是,此花酱应该有和主人不同的选择吧。也许此花酱现在很迷茫,但是吾辈觉得此花酱不希望这样,这也许不是适合此花酱的选择……那就慢慢去找吧,说不定,此花酱以后会明白该怎么做。” 她静静看着我,这次我没有移开目光。千梦妈妈踮起脚,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加油哦。” “……嗯,谢谢妈妈。” Page57.无意义的句点-3 这一切的终结过于突然,又如此顺理成章。 即使是古老又恶毒的诅咒,也被灵脉管理者所发动的大范围歼灭法术彻底消灭。先是在破魔之眼的诱导下被剥离,又是被黑发魔女的超大范围结界禁锢,最后又吃下了全力全开的一击,夏目家的诅咒接受了最高规格的待遇,如今只剩下极少数“幸存者”,还在这个空荡荡的结界中游荡。 ……可我知道这诅咒只是悲剧的附赠品,真正带来了一切扭曲的是初代浅上。解决了诅咒,也许只是为这场悲剧画上无意义的句号而已。 为千梦妈妈指明方向之后,我们就各自使用飞行魔法去处理剩下的“残兵败将”。风翼在背后扇动,我用魔眼注视着魔法结构有些歪曲的“剪影”,雪晴的杖端锁定在它的身上。 剪影的魔法结构像是被能量流吹拂过一样,看起来如同被瞬间熔化,又在空中凝结的钢架。原本这种魔法早该破坏了,但由于魔法结构过于简单,还是残留了少数依旧保持活动能力的啊…… 它仍在运行,人形的头转向了我,歪曲的魔法结构做出明显的蓄力动作。然而在跳起来之前,雪晴杖端喷发出的火柱就淹没了它。我收回手,寻找下一个目标。 ……魔眼观测到的扭曲一个个消失,看样子千梦妈妈那边的进度比我快多了,按这样的速度,很快这一切就要结束了。这之后,要如何面对夏目学姐和千重子呢?我们的委托已经完成了,和她们会变为普通的熟人关系……或者,我和千重子的话,能是朋友关系吧。 然后就静静地等待着一切结束…… 突然地,我很不想要出现在这里。想回到家中,换上睡衣躲在被子里面,姐姐肯定在旁边抱着我。不想看见,不想了解…… 想逃。 结界轻微震动了一下,我反射性把雪晴举到面前,意识到有些不对。结构很稳定……那么就是外面的操作者出现了问题。筱幽妈妈口口扰了吗?果然,虽然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从结界中“出去”……但诅咒的影响是存在的。还好,让夏目学姐启动能力是正确的。 只是并不仅如此——魔眼的视角中,原本分散在各处的扭曲开始聚集起来。我明白情况有变,链接了我和千梦妈妈Mana契约短暂共鸣了一瞬间,告诉她回到一开始的坐标处集合。回过头去,我点起的那团“火”依旧在那里燃烧,在虚空中作为坐标指引方向。 背后的风翼开始加速。 “此花酱!” 从远处深不见底的空间中出现,银发的精灵背后的四片光翼交错扇动。千梦妈妈有些慌乱地飞到我的旁边—— “吾辈按照你指的方向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哦?吾辈不知道一直往前会怎么样……” “妈妈,害怕了?” “怎么可能!吾辈可是很厉害的!” “确实沿着一个方向一直前进的话,可能会迷失在这种结界里……” 我轻声说出有些恐怖的情报,千梦妈妈吓得抓住了自己的马尾。 “诶、诶诶?!那不就成恐怖故事了吗?会有以前就迷失在这种结界里的人的幽灵?!永远在结界里徘徊……” “……这结界才建立几天哦。” “喵噗!”她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然后露出了“诶,是吗”一般的表情。我忍不住弯起嘴角,果然,姐姐也好妈妈们也好都很可爱啊。 “不、不过嘛……”她把脸扭到一边去,“要是吾辈不小心迷失了,主人肯定会来救吾辈的。” “……妈妈,真有自信呢。” “那是当然的啦,主人虽然一点也不坦率,但是还是很关心吾辈的。”银发的精灵轻轻晃着自己的头发,“此花酱也是吧?很关心初咲酱哦?” “哎……?嗯……” 也许是因为突然被拿来和两位母亲做对比,我总觉得千梦妈妈的眼神里有些更多的意思。不过,还没等我回答,她就补上了一句—— “吾辈可是恋爱自由派哦?” “知道了,知道了……” “哼嗯,看来……要对……教一些……” ……总觉得千梦妈妈在我旁边说着什么危险的话。我轻拍她的肩膀,提醒她目的地已经快到了。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了?吾辈没找到目标,此花酱又突然让吾辈回来……” “那些诅咒开始移动了,可能是从妈妈的‘那个’中缓过来,试图保护自己。”我回头看了看背后,倒映在我眼中的是正聚集起的诅咒团块,“回到出口小心点防备比较好。” “嗯……没想到被辉光清扫过一遍之后还能有还手之力呢,说不定有点棘手……啊。” 精灵的身体忽然从原地消失,我转过身,她在空中翻过身,背后的光翼化为手中的两道薄光。 “……!” 左手挥剑,第一只剪影被斩为两段。银发还未完全落下,千梦妈妈一甩左手,剑型的薄光分解,重新聚集成背后的翅膀—— 结界因为她的加速度震动起来,精灵右手的长剑划出长长的光轨,将第二只剪影一刀两断。 轨迹消失,精灵轻巧地翻身,手中的光刃一分为二,变成纤细双手上的袖剑—— 第三只! 仿佛被分割成无数图块,背后的光翼瞬间扩大了数十倍。我刚刚减速站稳,极光之雨就坠落而下,把潮水般涌来的手臂尽数贯穿。 “……妈妈!” “大概还要三四分钟,此花酱先出去看看主人的情况吧……好像有点麻烦。” 银发的精灵一挥双手,光刃再次恢复到原来的长度。她把双剑横在眼前,对我点点头。 “吾辈这边马上就结束,这里就是全部了吗?”“嗯,交给妈妈了,”我把手放在那团火焰上,空无一物的空间立刻张开了一道裂口,“能自己回来吗?” “主人随时能把吾辈召唤过去的!” 她对我眨眨眼,我拉紧围巾,准备迎接现实世界的空气。这一切太顺利了……没错,本就该这么顺利。 只是我依旧在害怕……害怕千重子一直没有说出的“想做的事”。 Page58.无意义的句点-终 “……” 我再次出现在病房门前。 外面的世界不大对劲,一切都仿佛失去了色彩,万物只剩下黑白灰三色。用魔眼确认后,我知道这是筱幽妈妈发动的幕布结界,范围并不大,只罩住了这片医院。 是因为有“东西”出来了吗? 我打开走廊终点的窗户,有些艰难地翻身出去。风翼在背后展开,我略微拉高了高度,寻找母亲和姐姐的位置。 ……一眼就看见了。就在进入病楼之前,我与母亲对话的地方——与作为背景的,和谐稳定的魔法结构不同,一团巨大的扭曲正在盘旋在那里。我犹豫了片刻,还是直接降落在了那里。 “妈妈!” “……此花?” 黑发的魔女高高举着右手,一道弧形的镜面正挡在她和扭曲之间。直到进入了十米不到的距离,那巨大的扭曲才突兀地显出真身——这是一整团沼泽似的“魔力”,而巨大人形剪影的下半身深陷在魔力的团块中,双手以诡异的角度挣扎。 一次又一次打在看似脆弱的镜面上的,是从团块中涌出的巨大的“手”。我注意到这手和团块中的那个剪影都有着正常的魔法结构,意识到了“这东西”的真身。 魔力的团块就是诅咒的原型,那剪影就是最初的“式神”。初代浅上改造了它的结构后,把它安置在了诅咒上,以获得一定程度的支配权。 ……可惜最后也没能解除夏目的诅咒,因此这最后被当做了“保险措施”,用来抹杀那些不愿意死去——或死去的不够快的浅上。 “没事吗?” “嗯,没事……已经基本解决了,”我抱着雪晴,三两步跑到筱幽妈妈的旁边,“千梦妈妈说让我出来看看……姐姐呢?” “初咲沿着‘幕布’的边缘巡逻,防止有杂兵从这里出去,伤到夏目和浅上。” 魔力的团块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有东西想要从里面爬出,黑发的魔女把手向下一压,镜面忽然碎成了无数整齐的几何图形。这些图形旋转了半圈,尖锐的边缘对准团块—— 碎片扎进魔力的团块中,接着像是病毒一般在它的表面生长出光滑的镜面。团块的暴动很快被压制了下来,但是使用魔眼的我能清楚地看见镜面正在消融,如同包裹住热铁的冰雪。 “没问题吗?” “夏目家的诅咒,果然是天灾啊……”魔女喃喃地说,这次我们面前的地面上燃烧起一道弧形的蓝火,“不,也可能是人祸吧。这个国度的魔法起步很慢,在那个愚昧的年代,冢也好,魔法现象也好,应该都是被人们所忌惮的东西。只会‘剿灭’‘封印’和‘对抗’,灾难当然不会消失,只会积累的越来越可怕。” “……河道被堵住,这样的感觉?” “嗯,有位古老的领导者也很清楚,”她轻声说,镜面被消融带进,团块中弹出了巨大的手,向我们扑来——然而幽蓝的火焰好像同时隔绝了它上方的空气,那只诅咒聚合成的手臂撞在了凭空出现的火花上,疯狂地燃烧挣扎着,“治理灾害,疏导才是正确的……单纯地对抗只会让灾难越来越严重,现在可没法简单的疏导它了……” “没办法吗?” “……因为不想分心。” “诶?” 我侧过头去看黑发的魔女的脸,好像有那么一瞬间,她露出了有点不好意思般的表情。 “镜面世界的维持是很难的……千梦还在里面呢。” “……啊,是吗。” 说白了就是太担心自己的使魔所以没法专心对付它? “这样子也没法支持太久,千梦还要多久回来?” “应该早就处理完了……她说筱幽妈妈可以召唤她。”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正当对话完毕,筱幽妈妈准备举起手时——在我们的背后,幕布结界拉开了开口。这是很不“魔法师”的进入方法,如果说魔法师进入幕布结界的方法是“找到大门”,我使用破魔之眼是“移开围墙”的话,那现在简直就是墙上凭空多出了一个入口,这种方法—— “……夏目学姐?” 从结界的那边进来的,是长发有些散乱,深红色缎带都有些歪掉的少女。夏目学姐拿着自己的纸和笔,显然是慌乱之中才想到用自己的能力冲进结界的。 “七海同学!这里——” “!” “小心。” 筱幽妈妈平静地警告道,她向右一步挡在我们的面前,一个微小的圆球迎面挡在直接撞来的巨大魔力团块上,接着如同花瓣一般生长开,把它彻底隔绝在外面。我颤抖着放下雪晴,看着惊呆了的夏目学姐。 “七、七海同学……抱歉,我不是有意……” “……嗯,没出事就好。” “不对!”她慌忙说,“外面……” “先等等,”黑发的魔女说,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我不喜欢这么做的……” 现在多出了一位要保护的对象,不能再慢慢地消灭面前的诅咒了。魔女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用微小,缓慢,但却有着奇异穿透力的语调“下令”了。 “「杀了它。」” 结界的上空猛然亮起一道白光,半秒之后,随着光芒熄灭又炸开,银发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她手中纤细的薄光如同烧起来了一般震动,扩散成一人多高的巨大剑刃—— 紧接着,灰暗的幕布结界中掠过一道极光,我忍不住闭上眼睛,皮肤上微妙地传来电火花跳动的刺痛感。随着极光一起坠下的是魔力的团块,它们迅速地蒸发和消融——被还未熄灭的,在空中跳动的天之火烧尽。 ——于是夏目家的诅咒就此终结。 如同玩笑,或是喜剧一般轻易终结了。我回头看去,夏目学姐身上诅咒的信标也在分解消失。“主人!” “……等、等一下!”精灵扑进筱幽妈妈的怀里,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比自己还要高一些的对方,“这边……” “?!你们是静止之冢那个年代的……”夏目学姐还没从刚刚的景象中缓过来,“不、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七海同学,千重子她不见了!” Page59.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 我的胸口抽疼了一下,手中的雪晴化作白沙消失。夏目学姐喘过一口气—— “这边的幕布结界打开后我去找她,但是病房里没人,医生也……七海同学!” 幕布结界正在解除,但我等不及色彩回归,拉开出口之后想要跑出去,伸手抓住我的是筱幽妈妈。 “别慌,”她说,“此花,你认为她会去哪里呢?” “……” 无数答案在我脑中闪过,我突然沉默了下来。黑发的魔女放开我的手。 “看来已经有答案了?”她苦笑着说,“夏目家的大小姐,让此花带着你去吧。” “七海同学?!” “……学姐,去叫那位管家吧,我们去见千重子。” 她明显还想问什么,但黑发的魔女只是对她摇头。夏目学姐犹豫了十几秒,才对我点头,说“在医院门口等我”。 “小此?”幕布结界彻底消失,随着色彩回归的是姐姐。她的恶魔翅膀大大张开,银色长发毫无阻碍的垂至腰部,和千梦妈妈一样有着精灵般的梦幻感。我凑到姐姐的旁边,帮她绑上发带。 “初咲酱没事吗?” “诶?嗯,我没事哦,到外围的都是些杂兵,已经彻底清理干净了。比起这个,我刚刚在上面听见千重子……” “……” 姐姐回答完千梦妈妈的话之后看向我,我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帮她收回翅膀和尾巴。牵住我的手之后,姐姐对筱幽妈妈点头。 “那么我就和小此一起过去了?” “……嗯,稍微等一下。” 黑发的魔女走到我的面前,静静注视着我的眼睛。 “此花,还在迷茫的话,有些事可以先不去做。” “我没有……” “有。” 她简单地打断我。 “如果是平时的此花,刚刚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夏目的前面,张开结界或是带着她转移走吧?那对此花来说,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动作。” “……” “此花,虽然我告诉了你很多东西……”很少见地,黑发的魔女犹豫了。她垂下眼睛,好一会儿之后才再次和我对视,“但是,我是我,你是你。有些事,你不一定要按照我的方法来做……我知道夏目和浅上这件事对你的影响很大,所以即使休息也可以。” “……至少把这件事看完。” 许久之后,紫色的眼睛才移开。 “我明白了。” 她握住我和姐姐的手,轻微的扭曲感闪过,我注意到身周的环境已经变了。夏目学姐正站在我们旁边,那辆车停在她的背后。 “诶?!七海同学,还有……” “去吧。” 筱幽妈妈低声说,我点点头,姐姐牵着我跑到夏目学姐的车边。学姐虽然还在疑惑我们怎么突然就出现在了这里,但还是一起坐进了车中。空调的暖气让我颤抖了一下,姐姐把我抱在怀里,稍微用手背贴了下我的额头。 “身体还没问题吗?” “嗯……没事。” “七海同学?” “我们去学校。” “……学、学校?”夏目学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千重子的突然失踪,她显然已经是方寸全乱的状态,“是说什么学校?哪个……” “我们的学校……拜托您了,快一点。”我对戴着单片眼镜的老人说,他破天荒地点了点头,发动了汽车。 “七海同学!” “……学姐。”我小声说,“如果我说,这都是千重子计划好的呢?” “千重子?计划好……” “她早就计划在这个时候独自一人出去……大概是算好现在我们都不在她旁边,自己用手机预约了出租车吧。” “为什么?” 夏目学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沉默下来,姐姐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 “千重子的身体早就快要不行了……”她说,但没能控制住自己,用那双手反复擦掉自己的眼泪,“她现在自己一个人去那里?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呢?” “因为夏目学姐不会同意她出门……我想,是因为这样吧。” 我用干涩的声音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过水了。夏目学姐没有再说话,只是偶尔能听见她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发出一点杂音。夜色渐深,千重子应该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了。她在做什么呢?在那个地方坐着,等待夏目学姐吗?我看着车窗外闪过的,其他车辆的车灯,靠着姐姐一言不发。 总算,车辆抵达了学校。夏目学姐抱着自己的笔记本跑下车,我和姐姐跟在她的后面。在和司机打招呼之前,她就已经来到了校门口。 ……校工不在。 “门还是关着的……千重子真的来了这里吗?” “她很瘦,”我用手点了下门栏,“……快进去吧。” “那她在哪儿?”夏目学姐看着我用魔法缓缓托起三个人,“还有,七海同学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我知道’这件事也在千重子的计划内吧,”我低声回答,让风托着我们落回地面,“去学校的树林。” “……哎?” 顾忌到我还在生病,夏目学姐尽量放慢了脚步,然而我自己也在努力小跑着,希望快点感到那个地方。在远处出现的树林中,隐约能看见夜色笼罩的浅樱色,我心知这就是千重子的目的。 “七海同学?还要往里面走吗?” “她应该在那里……”我在手上点亮光球,看向姐姐。她意会之后,领着我穿过树林间黑暗的小路,向深处前进着,“夏目学姐也知道吧?……樱花开了。” “樱花?” 学姐还在疑惑,我们面前狭窄的道路豁然开朗,一片半大不小的空地出现在眼前……尽管猜到了会看见什么,我还是不由得屏息了。那是在夜色和月光下,无比绚烂地满开着的樱色。花瓣随着已经带上了暖意的初春的夜风落下,降下纷扬如雪的樱之雨。这所学校最古老的树林,树林中最古老的古樱——如同燃烧一般绽放着。我曾经和织宫千雪坐在这棵树下过,而现在…… 单薄的病号服,难以想象还有着力量能支撑着她站着的纤细而脆弱的身体。黑色的长发和冰雪般的身体上沾着几片樱花。而那双眼睛——那双血红色的,幽静燃烧着的眼睛——正注视着我们。 “……我还担心你不会来了。”浅上千重子用沙哑的声音说,随后轻笑了一声,“不,毕竟是此花,我知道你能想到的。” “千重子……?!” 夏目学姐想要跑过去,但是千重子却举起一只软弱无力的手,示意她不要过来。 “等我说完。” “……千重子!” “夏音,等我说完。” 千重子轻声说,夏目夏音终究还是沉默了下来。 “千重子,在那个结界里……你问我那种问题……” “是为了知道我的目的地,也是为了让你知道‘我要来这里’。” 在黑暗而安静的镜像结界中,千重子如此向我发问—— 我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你觉得最适合我的‘事物’,是什么? 它在哪里? 那时候,我鬼使神差般回答了她……“樱花”。 “因为夏音不会同意我出门,此花也不像是会配合我,”她干笑两声,“还好你明白了我的意思,此花,不然我的努力就没有意义了。” “意义?……” 我再一次听到这个词,夏音却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注视着站在落樱之中的千重子。黑发的少女走出一步,仰头看向正在落下的樱花。 “因为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夏音的小说才能‘完成’,对吧。” “……” “夏目学姐?” “我……那本小说里缺的东西……”作家抱着她的笔记本,用湛蓝色的眼睛和千重子对视,“是……‘决定性的场景’,我想要能配得上千重子的,决定性的场景……没有那样的场景的话,小说根本就不能算是完成了……” “现在这就是了!” 千重子开心地笑起来,她的眼神变得如此明亮,简直像是少女背后的樱花一样,正毫无保留的,绚烂地满开。 “这就是我的意义!我最想要的意义!”她用沙哑的声音说,樱之雨缓缓坠落,“怎么样?看见了吗?夏音……看清楚!” “……” “这就是我的意义!燃烧就是我的意义,凋零就是我的意义,我之所以活在世上,就是为了现在,为了这样的满开!看见了吗夏音,知道要怎么写吗?!还记得那句诗吗?!” 如同剧本最后的独白一般,千重子站在樱花的落雨中,火焰在她眼里绚烂的燃烧,背后的古樱在风中微摇。作家注视着牺牲者的末裔,和她一起背诵那首十四行诗——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rest in his shade,(或死神夸口你在他影里漂泊,)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st.(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 So long as man can breath or eyes can see,(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 “足够了吗?夏音?” “……嗯,足够了。” 作家再也没有说话,黑发的少女凝视着她,樱花瓣落下,夜风渐渐停息。 浅上千重子眼中的火焰,终于熄灭了。 LastPage60. This is indeed Life itself 千重子死去之后,夏目学姐的小说出版了。 并没有引起多大的轰动,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反响,销量也是与过往的作品一样,还算不错。 ……但意外地获得了很多奖项。 “我犹豫了很久,在思考要如何评价这部作品。比起故事或是剧情,我觉得它最初也是最大的目的,就是写出这位女主角,比起叙事,这部作品更像是为‘她’一个人所作的肖像画。 “我也正是被‘她’所吸引,才愿意继续阅读下去的,先是喜欢上了‘她’,才喜欢上这样的故事。到了现在,我也没法忘记少女在落樱中燃烧的场景。 “我知道‘她’活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就是生命。” 拿着手机的手颤抖了一下,我不小心关掉了这个页面。春末的晚上,我收到了许久为接到的夏目夏音的邀请,约我去学校看看那颗古樱。 那之后,我们整整一个春天没有联系,仿佛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仅仅是同校共读过的学姐和学妹。我不知道夏目学姐后来如何,也不知道她的想法是怎样,只能通过网络上对她小说的评论来看看她后来的经历。让我主动去联系她,多半也是做不到的。 这次我是瞒着姐姐独自来的。开学已久,树林的小径早就不是冬末春初时的样子,但我依旧能回忆起那时候的样子——姐姐牵着我的手,夏目学姐跟在后面,我们穿过这条小径,看见黑发的少女站在落樱下…… “……学姐?” 这次,坐在树下的是黑发的作家。她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绿色的树冠,阳光把树影投在她的身上,夏目学姐的一侧头发系着深红色的缎带,露出白皙的侧颈。 她的腿上放着一本茶色的笔记本。 “七海同学?……你来啦。”夏目学姐微笑,她变了很多,完全没有上次见面时那副虽然平和,却有着微弱的大小姐气场的样子,“别站着了。” “嗯……” 我回答她,慢慢走到古樱的下面。地面并没有坐垫或纸张,夏目学姐就那么直接坐在上面,我用手整理好裙子,也就地坐在学姐的旁边。 一时间只有沉默,身边环绕着泥土和树叶的清新气息。我呼出一口气,侧过脸悄悄看着她。 “……夏目学姐。” “嗯?” “那之后,诅咒怎么样了?” “诅咒吗?……已经没有发作的样子啦,不幸的事和意外基本都没再发生。” “……也是呢。” “七海同学已经用魔眼确认过了吧?” “嗯,只是保险起见地问一问。” 夏目学姐没有接话,弯起嘴角微笑。她舒展了一下身体,眯起眼睛靠在树干上。 “……我已经不是夏目家主啦。” “……?” “整个春天,基本都在做这件事。”她笑着说,“转移资产,替换所有人……毕竟要移走的不仅仅是资本,还有人脉和恩怨。要从那样的大家族里脱身,真不容易啊。” “也早就没有那样的家族了吧。” 我冷不防说道,夏目学姐苦笑起来。 “嗯,是啊……不过,结果来说是好的。” “绫彩医生呢?” “她说想转换一下心情,我把她介绍到另一个病区,不再接触超自然的病人了,去医院的话说不定会见到……这话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绫彩文’到底是真名还是假名呢……” “……噗。” ……这下,其他人的去向就交代清楚了,我们再次默契地沉默下来。树影的角度变换之后,夏目学姐才继续说话。 “……那以后我没有写过其他东西。” “……” 这是我早就猜到,也理所当然的回答。但是真的听到的时候,胸口还是不由得抽疼了一下。夏目学姐抱膝坐着,把脸埋进双腿间。 “怎么说呢……嗯……可能七海同学会觉得有点好笑吧……”她说,“我可不是因为……留下了心理阴影,才不继续写的。我是想着,以后说不定能再找到千重子……” “哎?” “因为……因为你看吧?……我的能力是写下谎言然后欺骗世界啊?”少女摇摇头,然后侧过脸和我对视,“我小说里的千重子可没有死哦?说不定……对吧……骗过去了呢?因为好不容易写出了这么好的小说,她却没有看见……我才不要。” 学姐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没有回答。好久之后,她才问了一句好像无关的话—— “读过爱伦坡吗?” “……?” 我有些不明所以,然后点头。学姐闭上眼睛,树影在她身上摇曳。 “……是这么一个故事。”她说,“有一位才华横溢的画家,与一位美丽的少女一见钟情。” “……” 我知道这篇故事—— 他们结婚了。但少女憎恨艺术,因为画家的全身心都沉浸在艺术之中,艺术就仿佛是她的情敌。”夏音淡淡地复诵着故事,尽管不管是我还是她——都早就知道了这篇故事的结局,“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画家希望,替少女画一幅肖像画。” “塔楼的房间又暗又高,少女的身体本就虚弱,又在那里一连呆了几个星期。她的身心都渐渐遭到了损毁,但画家沉浸在艺术的世界中,仍然一天又一天,一刻又一刻的努力画着。” “少女静静微笑着,一句怨言也没有。” 作家站起身,拿着那本笔记本。她转过身,后退几步——张开双手看着古樱。“画家爱着那位少女,但少女却一天又一天的虚弱下去。朋友们都说那幅肖像好的出奇,仿佛连画中都充满着画家的爱恋。画即将完成时,画家和少女在狭小的阁楼中独处。”作家念道,望着早已落尽樱花的樱树,“在最后的时刻,少女的眼神重又变得明亮,如同火苗在烛心上耀眼的闪烁。于是最后一笔完成了,眼睛的色彩也抹上了!画家凝视着画面,然后脸色苍白着扔掉画笔,目瞪口呆。 “‘这就是生命!’……他说。” 无言。 “千重子没有听到……”夏音说着,她的声音仿佛在我的胸口里点起了无法熄灭的安静火焰,灼烧着心脏,“……没有听到夏音。樱花落的太快了……” 我知道,我知道……有些事,无论如何——也要化作语言。 即使再悲伤,再痛苦,再难以忍受——有些话,也不可以埋葬。 我除了这么做以外,再也没有帮助夏音的方法了。曾经在病床上抱住千重子,抱住那位以自己为燃料喂养眼中火焰的少女的夏音,现在望着前方——是在望着落尽花瓣的樱树,还是望着流动死者思念的忘川? 这是脆弱又弱小,什么也没能改变,用尽一切努力,也只是沦为旁观者的我,能给出的唯一的帮助了。 “夏音,”我轻声问道,“那篇小说的结局是?” 长发的作家沉默了一会。 “不,”她微笑着说,垂下清澈的蓝色眼睛,“请别在意了。” 《The Oval Novle》is the bad end. Postscript4.世界之外的记叙者 初次见面的大家初次见面,好久不见的大家好久不见,我是虚子。 ……完全在新的平台上连载的第四卷也完结了,真的真的很感谢大家的支持。除此之外,非常感谢你能读完一家之言的第四卷,并且看到这里。 我曾经说过,第四卷是我写下一家之言的原动力之一。因为过早以前就布置好了这一切,所以结局也好人物也好,其实早有结局…… 但是我却一直在挣扎,直到写下这段话前的几个小时。 会喜欢吗?会开心吗?……传达的一定不是这样的情感吧,但是一定有什么东西传达到了,我希望是这样的。 ……按照以往来,我应该先一点一点的说些这一卷的杂谈?那我就尽量打起精神吧。 ·有关筱幽和千梦 黑发的魔女,银发的精灵,看起来比此花和初咲还要小,仿佛只有初中生年纪的两位母亲……并不是喜欢这样,而是正好这样而已。两位母亲第一次出现时,我希望有着足够的反差,因此说了好多好多,才写下她们真实的身份。 筱幽是非常、非常古老的一位角色,这不仅仅是说她是存在了悠久时光的魔女,也是说她作为一名角色也存在了很久。我第一次正式动笔写小说可能是七八年前(有那么久吗?)的事了,筱幽是那个故事的主角,那时候她不是不死的魔女,还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后来有关她的故事越来越多,筱幽经历了许多事,从JK成为了现在的样子。不论是她还是我,都对最开始的那个夏季记忆犹新。除此之外,渐渐也被当做了“我”的本体被大家认可了,要说的话,就像是漫画画家常在角落画的,代表自己的形象的小人或者说看板娘吧。 不知不觉就有了种东西了啊…… 然后是千梦,以前写过一个很有意思的问卷,“单论外貌,你写过的最漂亮的角色是?”,我填的就是千梦。 这是真的。我经常疏于某个角色在客观审美上“是否漂亮”的描写,因为我自身就很难理解“单纯因为外貌欣赏某个人”这件事。但写到千梦的时候,就觉得她果然就会是……即使是外貌也那么出众的角色,可能是因为“精灵”一词吧。被大家评价略微有些电波,但是很可爱。 身份是异世界的灵脉管理者,此花和初咲同样继承了这个身份,在不久的未来,两人就要去一趟原世界看看了。 千梦的主体并不是由我,而是由洛酱创作的角色。筱幽和她之间的互动,对此花来说也是很有意义的。正因为不是我而是别人,所以必须向洛酱询问许多详细的反应,结果不少答案都让我非常惊讶……比如说“吾辈是恋爱自由派哦”或者“更进一步的话会考虑为两位助攻吧”,一类的。 要更加详细地说,就是“如果知道的话,会想办法给初咲奇怪的药,或者教她奇怪的魔法”。 这根本就不是助攻,而是连人带球一起踢进球门好吗。 ·有关绫彩文 Aya,aya,aya。稍微有点戏谑的名字,因为写她的时候我总会想到某个关系很不错的作者朋友。性格和言行都有对照,所以每次写她都会感觉异常的顺手。 世故但是难以甘心,合群但又想脱离社会,习惯了面对死亡,又有着奇异的仁慈,成熟又不成熟,可靠却有点圆滑。 ……是我很喜欢的角色,人也是。尽管是位配角,但是我确信自己传达到了医生的情绪和想法。事实上,她和此花两个人才是解开谜题的两把关键钥匙,没有医生,即使一切都尘埃落定,此花也没法得知真相。 ·有关此花和初咲 到底是明白了,还是没明白呢? 但是不论如何,此花现在做不到说出自己的心情。变得软弱,变得会撒娇,变得会依赖姐姐,但却没办法说出来了。 意识到自己的弱小——“意识到”的瞬间,人会陷入迷茫。会埋头钻研母亲的课题,会思考着能让自己变得强大的办法,会试图找到自己的信条——找到正确的方向这件事,只有她自己才能做到。 初咲也明白,应该静静等待她得出答案。 ·有关浅上千重子,以及和她有关的所有东西。 “ちえこ”这个名字,是取自川端康成的《古都》,并且——就是在指樱花。第四卷的卷名是“古都夏音”,也是因为这个。 ……我可能再也不会如此喜欢的自己写出的某个角色了。 “但你只和你自己的明眸定情,把自己当燃料喂养眼中的火焰。”,每当写到千重子的那双眼睛的时候,我就会想象着她的生命在那里熊熊燃烧,少女弯起薄薄的嘴唇,嘲笑似的看着我。 这就是我的意义,燃烧就是我的意义,凋零就是我的意义,我之所以活在世上,就是为了现在,为了这样的满开!……这就是樱花最漂亮的时候啊。 千重子大概也是喜欢这个世界的。虽然这世界是悬崖边的舞者,流沙中的城堡,但是有时候,脆弱才是美丽。追求毁灭的那一瞬间的人,当然也是存在的…… 为了千重子,我犯过不少禁忌。活下来的方法应该也是有的吧?她也不一定会有那种结局吧?这种幼稚的尝试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筱幽已经说出了答案—— 因为“她不会同意”。 写完之后,我去咖啡厅发了一下午的呆。就在几小时前,我好久好久都没能写下LastPage的第一句话,因为我觉得语言本身就意味着终结……我想要不那么委婉,想要直接而简单的说明,结果它反而像是短刀一样扎进胸口。 我怎么和笨蛋一样。 ·莎士比亚So long as man can breath or eyes can see,(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 So long lives 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 这最后一句,让我第一次发现英文诗也能有如此漂亮的语感。 我虽然和此花一样弱小,但我也和她一样,有着能做到的微小的事,这句诗就是如此。千重子很喜欢莎士比亚,她说的很多奇怪的话,其实是出自莎翁的剧本。有和原意一致的,也有按照她想要的意思来用的。 如果暴风雨来临前永远是这样的平静,那就让风不断的吹,直到它摇醒死神! ……真有她的风格。 ·有关夏目夏音 大小姐。 充满才华的人。 创作者。 ……创作者是各种各样的,我很久以前就明白这一点。发现别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创作者,是我活着的一大乐趣。想要写出某个人……这样的创作者,当然也是存在的。 我也因此很喜欢浅上的上代家主,他一定是非常、非常有魅力的人。 我虽然不是夏音,但却能理解她,也许是因为某种方面有着共同之处吧。夏音能写下谎言,用文字欺骗世界……说不定真的能做到呢,能做到就好了。 她与这次的英题是紧密相连的,《The Oval Novel》是指爱伦坡的短篇小说《The Oval Portrait》。 “当他蓦然回首时,她已经死去。” 这就是小说的结尾。 ·说起来…… 说起来,我有一个奇怪的执着。在重要的文字被其他人读到前,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段文字用其他的方式展现出来。我告诉了别人也好,我的情绪暗示了它也好,这些都是不行的……我想让它以最好的状态第一次出现,不受到其他任何东西的干扰。 所以我已经压抑了很久啦。看完了吗? 那我可以哭了吗? ……开玩笑啦,怎么会呢。 ·说点开心的事吧 Q:千梦妈妈玩的游戏是舰C吗? A:是的,不过只有洛酱在玩,我的话没有……她提到过“能让读者因为看到自己捞出伊13所以被晒的话,好像很有趣”之类的提议(笑) ·杂谈 1、一开始在想,怎么称呼两位妈妈比较好呢,因为都是妈妈所以会乱的吧……用了好多其他的代词,无奈之下只好向别人询问方法,然后对方给了我回答。 “奈○妈妈,菲○妈妈。” 好吧,我真的是个笨蛋。 2、文中出现的十四行诗都出自梁宗岱先生的译本,这是我最喜欢的译。 ·有关第五卷 《人偶之弦》 听起来有点危险吗? 我也好此花也好,大概都很难再允许糟糕的结局出现了。 ·最后 按例的致谢阶段。 首先是柳小姐,在那么远的地方读书辛苦啦。 感谢编辑小姐AAA,接下来的事也要拜托你了。 感谢院长,最近好像展现了相当糟糕的一面啊(笑) 感谢雪姐姐……那个东西,我肯定会取回来的。 洛酱要是再那么忙的我话我要采取强制手段让你休息! 这次要感谢极夜……不过却意外地不知道说什么啊,即使天赋上输了,我也不会放弃的,你也别太软弱哦。长评我都写了,是不是要有些回礼呢?(笑) 嗯,照例感谢一家之言TRPG的玩家们。除了一直提到的六位,由船酱,双,艾莉和艾露还组成了新的四人小队,再次发扬了“总让事情往最坏的发展,并且使美少女妖怪一次觉醒”的光荣传统,可喜可贺(我很头痛的好吗!)。然后,可别那么容易就败给现实,好好活下去哦(笑)。 还有……就是……虽然没有特别提到,但是悄悄看着的大家……这本书能这么好好地连载下去多亏了你们,真的很感谢……看到的肯定知道我说的是哪群人啦!自己心里清楚!别让我说第二遍! 最后感谢许多没有写到的朋友们,以及读了这本书的你—— 如果能喜欢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下一卷再见吧。 Chapter1.希望高三是安稳度过的高三 敬启: 七海此花小姐,我司于本月初得知,学院“魔法道具及材料改造学”部门发生严重实验事故,一具有强烈攻击性的危险试验品脱逃。该试验品是一高速运动的红色物体,对物质具有危险的结构解离性,以识别和袭击超自然人员为基本行动逻辑。 目前,该试验品被确认躲藏在该城市中。我司已安排部队入驻,保护当地居民并对试验品展开捕捉行动。在这段时间中,请包括您在内的本地超自然居民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在远离公共场所,援救人员无法及时赶到的地点活动,除此之外,虽然目前暂未有该试验品袭击非超自然人员的情况发生,但也请您提醒身边的现实居民注意安全。 这段时间内,如我司需要超自然居民的帮助,请您尽量配合。祝您一切顺利。 06-04 超能力侧S-03下属魔法现象及魔法生物对策小组组长,P。 “……P?” 真是个怪名字—— 我没有想那么多,放开从窗户外飘进来的这封信。白色的纸在空中转了几圈,自己飞到厨房的冰箱上,贴在了上面。 “小此——要迟到咯——” “马上就好……” 我用姐姐正好能听见的声音回答,把盘子放进洗碗池。虽然姐姐这么说,但是现在离上课还早着,再等一会儿也没问题。 我叫七海此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小此,刚刚飞进来的是什么?” 除此之外,还是个魔女。 “超能力侧那边的信,说有危险的东西跑进这座城市里了。” 我确信厨房已经收拾完毕,转身走进客厅。坐在椅子上等我的少女正叼着黑色的缎带,把自己的头发束成马尾。随着银色的长发被扎起,充满透明的梦幻感的气质渐渐消失,她再次化为了普通的女子高中生—— 尽管姓氏和外貌都相差很远,这她确实是我的姐姐,音无初咲。姐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向着门外走去。 “怎么了?” 姐姐用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朝我看过来,我摇摇头。 “不,没什么。” “多少有点精神么嘛——” “……很有精神了哦。” “姆……” 姐姐泄气似的放开刚刚还捏着我的脸的手。在她移开视线后,我也侧过脸注视着她—— 没错,她不但是我的姐姐,也是我喜欢的人。虽然至今为止,我从未向她表露过这一点,更没法确信她是否知道…… “还有还有,小此……” “嗯?”我看着姐姐把房门锁好,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那个信上说的试验品的什么东西,很危险吗?” “应该吧……” 我没有多想,只是跟在姐姐身边。 “看来最近要小心点比较好~” “嗯,要小心点呢。” 说实话,我并不担心被魔法试验品袭击。我们几乎一天到晚都形影不离,连睡觉都是在同一张床上——再怎么危险,也不会是连姐姐都没法应对的东西。 “可是超能力侧那边没管吗?” “好像派了部队来……” “什么部队!” 正当我们对话的时候,突然蹿出了第三个声音。我条件反射地往姐姐身上凑近一些—— “……呜哇。” 看到我的反应之后,搭话的女孩子深深叹了口气,一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她用手拨弄着自己短短的侧马尾,轻轻一甩小包。 “此花酱啊……” “怎么了?” “弥音就那么可怕吗?” “某种意义上……” “你是认真的啊!” 她不满地喊道,姐姐忍不住笑出声来,葵井弥音用手扶额,一脸无力地摇头。如果说我和姐姐还有着“异常生物”的二重身份的话,弥音就是货真价实的,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算是我们交上的现世的朋友。身材比我还要娇小,简直就是国中生体型的弥音停下脚步,把自己变皱了些的短袜重新拉好。 “真是的,春假回来之后此花酱就跟小动物似的……”弥音小跑追到我们旁边,短裙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现在已是夏季,原本还算温顺的气温迅速升高,校服也早已替换成了单薄的那套,“怎么回事?是因为恋爱吗?难道说是和姐姐结婚了!” “小此昨晚超可爱的——” “……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抱住姐姐的手瞪向弥音,她们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过笑完之后,弥音还是严肃地咳嗽一声。 “好啦,弥音是真的在担心此花酱。就连学妹们都注意到了哦?不怎么笑也不怎么说话,就跟温顺的大小姐一样。” “学妹?” “上次告白的那个!” “哪个?”姐姐追问,我一边回答“从来就没有”,一边捏了一下她的腰。 “……总之,真的没问题吗?” “我没事,只是天气太热了。”我闷闷地回答,“而且,弥音从这学期开始问到现在,就不觉得腻吗。” “那时候冬天才刚过……”弥音碎碎念了起来。见我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弥音也只好放弃。 ……说起来。 春假期间的事件之后,姐姐似乎很自然地变得有姐姐像了。我悄悄看向正哼着曲子的她,不管是弥音还是姐姐似乎都没有注意到我。姐姐变得像是个姐姐——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不过尽管家务和生活起居还是我来打理,从春假结束开始,几乎所有事都是由姐姐来领着我,而我跟在她身后照做的。 ……说实话,这让我轻松了不少。如果不是弥音一直在对我唠唠叨叨,我自己都注意不到自己的变化—— “此花酱!” “……嗯?” “你们打算考哪个大学?有想法吗?”弥音追问道,脸凑得比平时都要近,“弥音现在才思考,好像有点晚了……”“我也觉得晚了。”我回答。 “毕竟这学期要结束,离升学考试也没多久啦……” “不要光顾着损弥音啦!”她气鼓鼓地说,“此花酱和初咲酱呢?到底打算去哪个大学?” “不读大学哦。” “是吗~真不愧是……” 弥音自然而然地接话,随后僵在原地。我和姐姐继续向前走着—— “诶等等等等!”弥音三两步追了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什么意思?不读大学?!” “……因为我和姐姐有其他打算嘛。” 而且,既然没有需要从人类的大学中学的东西,社会体验也有了高中三年的经验,读大学就变得有些没必要了。这是这个学期我才想到的事,姐姐并没有异议。 “其——他——打——算——?” 弥音不可置信地追问,我理所当然地点头。对视片刻,褐色短发的女孩子败下阵来。 “好啦好啦,弥音不问咯。看样子最后一学年你们会很闲诶,毕竟不用准备考试……”她叹了一口气,“唉……那样弥音就要一个人复习啦,本来还想拉上此花酱和初咲酱的……” “我会给小弥音加油的~” “不要说得这么事不关己!”弥音很是生气,她手上的小包都被自己甩了好几圈,“等老师知道你们的打算,肯定要和你谈话的!此花酱的成绩不是很好吗?” “谈过了哦。” “哎?!” “上学期就。” “那、那怎么说的……” “小此说家长们打算接我们去国外,所以不打算在这里考大学啦。”姐姐笑眯眯地接话,不知为何,我觉得她似乎也因为小弥音震惊的表情而乐在其中,“和家长联系后,老师虽然很遗憾……” “……此花酱说要去哪儿?” “梵蒂冈,因为我能说拉丁语。” “鬼才信啊!” Chapter2.为什么学妹不是正常的学妹? “头发长长了不少哦,小此……” “嗯。” “这次不打算剪吗?” “想先留一下。” “是吗?呼呼……长发也很好看呢。” “嗯……” 我侧身坐在椅子上,让姐姐给我整理着头发,她正低声哼着歌,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偶尔会被姐姐会用手束起一小撮,似乎是她在随着自己的心意折腾这样那样的发型。我没有在意,因为姐姐知道我不喜欢头发被束缚起来的感觉,最后还是会让它回归原状。 今年一月初,我们还没有遇到那只灰狼的时候——我的头发才刚刚触及肩膀,比千雪的都要短一些。到了现在,已经是能散在背上的半长发了。 被弥音评价“少了点活力”,这样的话,也难怪被说像是谁家的大小姐了…… “好了~” 姐姐放下手中的梳子,在我道谢之后抱过来蹭了蹭。虽然肢体接触是很好,但是总觉得最近越来越多了…… 现在是午休时间,教室中的人大半都散了。我和姐姐的午餐一向比较简单,闲暇时间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更不能当着还没出去的学生的面把魔法笔记拿出来——因此很多时候,我们中午的时间都是这样度过的。 不过,今天还有其他要做的事。 “那么,现在要去找那个学妹吗?” 要说所谓的“那个学妹”是谁,还得稍微一提我现在的情况。尽管已经确定不考取人类的大学,高三剩下的时间悠闲地度过,不过我身上依旧有着班长的职位,成绩也一直相当不错,所以总是被老师请去帮这样那样的忙——更何况不必准备升学考试的现在了。 ……这次的事就和“学妹”有关。 一直以来成绩都还不错的某位学妹,在前段时间的期中考试中表现得相当糟糕。不但如此,连平时的课程也变得心不在焉起来。不知为何,她班级的任课老师没有亲自找她谈话,而是拜托和自己相识的另一位老师—— 就是我和姐姐的老师了。那位戴着眼镜,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是脾气依然很好的数学老师是今天早上告诉我这件事的。 “可能是担心自己是老师,和学生之间会有隔阂吧,”我们班的老师如此猜测,“七海在学妹之间好像很受欢迎,合适的话,我也觉得请你去看看比较好……不必聊天什么的,就说是为学妹辅导功课就好。” ……像是这样。 “结果老师没说是哪个学妹吗?” “因为她也不知道吧?” 姐姐低头思考起来,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午休的学校只有少量的嘈杂声,远处的树林中也一片安静。按照老师的说法,学妹会在这个时间,到社团大楼的楼下等我们—— ——不过,在那玻璃大门的门口却并非站着一个人。从我们这里看去,有两位少女正站在那里。 稍微高一些的女孩子留着长发,刘海上卡着简单的发卡。少女把自己的包搭在肩上,裙子的长度似乎比弥音还要短。不过,她好像有些紧张。 ……另一位正背对着我们。这个的女孩子看起来和我差不多高,黑色的头发正好触到肩膀——我和姐姐穿过楼前的空地,长发的女孩子最先注意到了我们。 “啊……学姐!”她用手肘戳了戳身边的短发女孩,原先有些不正经地搭在肩上的包也放了下来,“那、那个……呸。” 少女似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刚刚看起来还有些叛逆味道的她眼角带泪地捂着嘴,相当有礼貌(?)地对我们打招呼。 “七海学姐,音无学姐……中午好,我是二年级的海原麻衣……” “中午好~” 姐姐倒是毫不在意地挥手和她打招呼,看起来简直脱线过头了。这点还真是一直没变呢…… “中午好,我应该是来帮忙辅导功课的,请多……” 我渐渐停了下来,短发少女转过身,对我们鞠了一躬,算是打招呼。黑色短发的女孩留着略微打理过的刘海,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额头。她的眼睛是普通的黑色,不是亚裔人经常有的淡黄色眼睛,而是精致而漂亮的纯黑——虽然她的身高看上去和我差不多,都是在高中生里可以说是矮小的程度,但不知为何,某个部位似乎发育的相当不错。 然而在单薄夏季校服的包裹下的少女,看起来非但没有高中生那种半分成熟的感觉,反而因为她虽有知性,却好像在发着呆一般的表情,显得像是可爱娇小的人偶。 ……不,她就是“人偶”。 我不自觉地停下说话,并不是因为她的可爱还是什么——而是因为少女的“气质”。明明不管是她的眼睛,她的外貌,她的黑发……都没有什么异常,但注视她的那一刻,看到这些东西组合起来的一瞬间,我却产生了她是做工拙劣的人偶的恐怖感。少女与人类极端相似,却又有什么微妙的地方与人类不一样——这种差异让恐怖感达到了顶峰。 ……“恐怖谷”。 “小此?” “……七海学姐?” “初次见面,我是余弦,是从中国来的留学生,”黑发少女鞠了一躬,“我是要被安排让学姐辅导的学生,请多指教。” 她做完了自我介绍后,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姐姐担心地看着我,我则轻轻摇头,告诉她没什么。自从经历了这么多事——特别是春假期间与“那位”共处过之后,原本还只是“微妙”的我的直觉,似乎渐渐被磨练了起来。既然我第一眼就觉得她有哪里不对,那么她就一定有什么地方是异常的……就好像那个眼里燃烧着火焰的少女一般。 “不,没事……你好,余弦同学。”“因为只有余弦的话让人没法放心,所以我带着她来的。那个,学姐……”似乎因为气氛不再怪怪的了,麻衣呼出一口气,“一会儿我能和你说下吗?有关余弦的事。” “诶?嗯。” “啊!”姐姐突然一拍手,“你们是不是……那个……学园祭的时候!我好像参加过你们的比赛诶!麻衣和弦酱都是评委吗?办过活动的那个社团?野炊社?” “那个,是料理社。”麻衣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恐怖,“学姐的作品我还记得……” “……?” 我好奇地看向姐姐,她慌忙一拍手,试图转移话题蒙混过关。 “我们先进去找个空教室说话吧!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嗯。” Chapter3.你到底是要哪边啦? 午休时间还有很久才结束。 沿着社团大楼的楼梯向上时,我偶尔会悄悄用余光观察自称余弦的少女。黑发的女孩跟着我们——或者说,跟着麻衣——迈步,黑色的眼睛里毫无波动,甚至没有一刻偏离自己的“正前方”,仿佛她在遵循着什么命令行动一样。 虽然这样的行为本身就已经足够诡异,但是相比起看见她的那一刻所产生的恐惧感,这样反而又不算是什么了,我也产生了好奇——并不是对某件具体的事感到好奇,而是对名为余弦的这个少女本身产生了好奇心。 这种存在形式—— 不知不觉间,自己退缩已久的好奇心再次缓缓爬了出来。意识到这点的我突然僵在原地,姐姐停下脚步。 “小此……?” “学姐,那个——” 还好,海原麻衣正好停下了脚步。 “前面就是料理社的社团教室,现在没人所以可以用……”每次对我和姐姐说话,名为麻衣的学妹就一脸紧张,“那个,刚才说的,我想说下有关余弦的事——” “……嗯,我知道了。”我拉住姐姐的袖子,“姐姐,你先带着她进去吧。” “诶——” “姐姐。” 我小声地再叫了一次她,姐姐无奈地一摊手——却没有一点不情愿的表情。麻衣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们的互动,好像有点吃惊。 人偶少女被姐姐带进了教室。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后,和我两人在走廊面对面站着的麻衣露出了更加纠结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还蛮高的诶。 “海原同学?” “诶?啊……没、没什么……” “只要把我当成普通的同学说话就可以啦,”我看出她到底在紧张什么,轻轻叹出一口气。考虑到这句话可能并没有办法缓解她的紧张感,我决定直接向她提问,“海原同学,老师让我来给余弦辅导功课……你跟着她来,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吧?比如和余弦有关的?” “嗯……”海原麻衣的手指在自己的书包带上来回轻敲,虽然多少还有些紧张的样子,但是总算被转移了注意力,“那个……主要还是没法对她放心,我和她平时还是经常一起行动的。余弦她,没什么……主见?” “主见?” 我追问,海原麻衣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所以才这么说的。她踌躇片刻,换了一个描述方法—— “……容易被骗?” “诶?” “简单地说,就是别人让她做什么所以会去做什么……好像在大街上就会被人拐走……吧?” 她自己都很不确定地说,我忍不住轻笑两声,因为听上去还挺可爱的。麻衣似乎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慌忙追加了几句话—— “我可没有在开玩笑哦!总、总之,如果这段时间七海学姐要和余弦相处的话,记得要多看着她……大概是这样的意思吧。” “嗯,我会好好注意她的。” 得到我的承诺之后,麻衣总算松了口气。她转头看向料理社教室的门,里面传来搬动桌椅的声音,应该是姐姐和那位人偶少女在里面摆桌子吧。 “而且,我也很担心,”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语气小了下去,“因为余弦最近确实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别看她呆呆的,其实很多时候还是蛮可靠的,成绩也一直是能在全年级排上前十的那种。但是上次考试成绩差了很多不说,从前段时间开始上课就没什么精神,好几次还睡过去了。” “是这样的孩子吗……” 我用手扶着脸颊思考着,随即想到不能和麻衣一直在这么干站着。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看看她的情况的。” “那就好……拜托七海学姐了。” 她双手合十对我鞠了一躬,对话结束之后,我们两个打开料理社的房门——迎面看见的是陈列着许多厨具的一整排玻璃柜,摆满了墙面。教室一头挂着白板,一头摆放着课桌和椅子,在中间有几个固定的工作台,台上是方便学生使用的水龙头和水槽。 我注意到橱柜里的不仅有常见的厨具,也有不少看起来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会用到或是相当上级的爱好者才会使用的方便工具……看样子是个相当认真的社团啊。 “会长她虽然人又电波又不靠谱,对料理还是很有热情的啦……”注意到我的视线,麻衣似乎有些开心地微笑着,“啊,余弦——” 姐姐和人偶少女正坐在靠近教室顶端的白板边,她们用几张课桌拼起了宽阔的桌子,姐姐正对我挥手。余弦听见麻衣的声音,转过头用漂亮的黑色眼睛看向这边。 如果忘掉初次看到她时,我的直觉对我的警告的话,会注意到余弦是个单论外貌就相当惹人怜爱的可爱女孩子。再加上成绩优秀,很多时候很可靠(听说?),即使看起来这么被动也有着麻衣这样关心她的朋友倒也不是很奇怪。 “诶,那个……余弦,之后就拜托七海学姐和音无学姐咯?我现在回去没关系吗?” 麻衣问她,我则慢慢走到桌子边,拉出一张摆好的椅子坐下。毕竟如果麻衣也在的话,可能会有些不方便吧……不只是单纯的课业辅导,也是想问问余弦出了什么事啊。 “嗯,没问题。” “小麻衣也可以留下来哦,朋友一个人在这里会担心的吧?” “诶?!” 显然是没料到姐姐会来这么一句,把包搭在肩膀上,刚准备离开的麻衣一下子左右为难起来。我还没拉住姐姐的袖子,告诉麻衣留在这里很不方便——她就征求起了余弦的意见。 “弦酱呢?” “嗯?” “要麻衣待在这里吗?” “好啊。”“?!”麻衣一脸茫然,我扯了一下姐姐的袖子,然后用眼神示意麻衣。她虽然还有些纠结,不过……“不,那个,余弦……我还是得先走啦,午休结束来接你哦,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 “到底是哪边没问题啊!” “麻衣离开也没问题那边?” “刚刚音无学姐……” “麻衣留着也没问题。” “你到底要怎样嘛!” 姐姐忍不住笑了起来,终于开始暴露吐槽本性的麻衣露出身心俱疲的表情,她对我摇摇头,似乎在说“没主见就是这个意思”。 不,这未免也没主见过头了…… “那,我先走咯?余弦拜拜。” “嗯,拜拜。” 黑发少女点头,等麻衣离开之后,她就移回视线,垂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桌子。 ……我开始觉得有点棘手起来。 Chapter4.回答问题,仅此而已 “……” 安静的社团大楼。 空旷的教室。 围绕着拼在一起的课桌坐下的三个人—— 自称中国籍留学生,名字奇怪的余弦……黑发少女低垂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发呆。我坐在姐姐旁边注视着她,思考着对话的方法。 姐姐坐在椅子上,用事不关己的表情来回扫视着我们,既然这样…… “诶,总之,再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七海此花——” “学姐好,我是余弦。” “那个,叫我此花也行……” “嗯,此花。” …… 她真的像应答机一样一板一眼地回答,然后就安静下来一言不发。糟糕,真的有点棘手……不知道问些什么。我向姐姐投去求助性的目光,她却带着不知是装傻还是真的不明白的笑容,对我歪了下脑袋。 ……好吧。 先试试从称呼入手好了。对我来说,“余弦”这个中国名字读起来实在有点绕口…… “……我可以叫你弦同学吗?” “嗯。” “那,弦同学……”她还是没给出什么有意义的回答,我只好深吸一口气,“老师希望我能为你辅导功课,所以能跟我说下之前的情况吗?” “之前的情况?” 余弦用纯黑色的眼睛望过来,见她这次的回答总算让我能接上话,我没什么犹豫地就问了。 “弦同学以前的成绩都很好对吧?但是,前一次考试却很糟糕……想知道这一次考试的情况。” “嗯……” 人偶少女的头向右偏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黑发也略微倾斜了一点。短暂的思考过后,她回答我—— “考试的前几天,基本没有睡觉,所以在考场上半梦半醒。” “……因为这种原因,所以考的很差吗?” “嗯。” 不如说,刚刚海原麻衣很直白地跟我说了——余弦最近一副没有睡好的样子。 原因就是简单地没睡好吗? “没有睡觉?” “嗯,一直在被打扰,所以没法睡觉。”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这听起来倒是个很严肃的问题。麻衣应该也向余弦问过这个问题,但是大概觉得不好多问——我唯一好奇的是,为什么余弦的老师知道她的情况,却没有向她问个清楚呢? 总觉得“担心和学生之间有隔阂”这种说法很不可靠啊。 “那最近呢?我听说弦同学最近上课也没什么精神……” “嗯,因为一直在被打扰。” “弦同学,现在看起来好像还挺有精神的……情况有好转吗?” “是的,因为我开始适应,所以情况好了一点。” “是吗……听起来……” ……听起来根本就没有好转! 完全没有好转! 结果就只是适应了而已啊!晚上被打扰到不能睡觉根本就很糟糕好吗!我数个月以来头一次体会到非得忍耐着自己的吐槽的欲望的痛苦。姐姐好像也有点兴趣,接着我的话追问道。 “到底是为什么被打扰了呢?啊,不知道之前有没有说清楚,我是音无初咲哦。” “嗯,音无学姐。” “叫我初咲就好啦。” “嗯,初咲,”她低头看着桌面,似乎又陷入了思考。不过,这次她倒是没花多少时间回忆,“被袭击了,所以没睡好。” “袭……袭击?” 我和姐姐都有点被吓到。那么说是跟踪狂一类的东西吗?对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余弦说不定会因为害怕而不敢和别人说吧? ……但现在她也不像是在犹豫啊,不如说,根本就是有问必答。 “是什么袭击?被谁?” “红色的东西。” “……红色的?”我一时间没转过弯来,“还有呢?” “移动的很快。” 我险些站起身来,姐姐赶紧抓住我的手。 “小此?怎么了?” 人偶少女看着我们,我压抑住自己的呼吸,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手机,飞快地在桌子下上给姐姐编辑了一条短信,按下发送。 红色的,高速移动的东西—— 我今天早上才收到这样的信件。由自称是超能力侧部队的人寄来的信,提醒我这段时间要注意安全,因为有危险的试验品逃到了这座城市中……“该试验品是一高速运动的红色物体,对物质具有危险的结构解离性,以识别和袭击超自然人员为基本行动逻辑”。 还有“虽然目前暂未有该试验品袭击非超自然人员的情况发生”……这不就发生了吗?! “弦同学,为什么不和别人说?还有,那个东西……” “因为没有人问我。” “那也要跟别人说呀!”姐姐把视线从桌子底下收了回来,“弦酱遇到这种危险的事,难道不应该报警吗?” “……?没人让我去报警……” 她好像很不理解我和姐姐的反应,因此只是保持着“无表情”,继续看着我们。我被余弦的这句话给噎住,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以及,比起这个……她到底是怎么在这种东西的攻击下活下来的?还是说她根本就是已经觉醒的超能力者? 魔眼打开,世界慢慢变化。用魔眼观测低浓度的魔力,检查对方的“身份”虽然很麻烦,但是并不是没法做到……随着浮动着魔力光的世界逐渐被解析,我确认了余弦身上的魔力流动。让我惊讶的是,她的魔力浓度比正常人高了许多,几乎可以直接使用简单的魔法了。 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这是很正常的情况,总会有几个人的天赋异于常人,我也听说过许多。难道说,连这样都会被那个“试验品”盯上吗? 我很想问她到底是怎么从那个“危险试验品”的手下逃生的,但碍于自己还要维持明面上的身份,不好直接问出口。“……弦酱,并不是没人让你去报警就不去报警哦,”姐姐试图说服她,“自己觉得危险的时候就要去报警……才对吧?” “嗯,好的。” “什么叫好的……”这次,我真的有些哭笑不得,“那街上有个人向弦同学要钱怎么办?” “那就,给钱。” “……” 我和姐姐沉默了,这一次,我们沉默的非常彻底。余弦用那双眼睛静静地和我对视,那阵恐惧感没来由地又袭击了过来。 “……那么,有人对弦同学说,‘请让我杀了你’呢?” “小此!” “那么,就让对方这么做。” 我突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没人知道她遇到了这么大的意外。如果说海原麻衣不了解这件事,是因为没有深入地追问余弦的话,那么那位老师,说不定是因为余弦而感到毛骨悚然了。那位老师并不是觉得师生存在隔阂才将她抛给我的老师,可能只是单纯地扔出一个……“自己觉得害怕”的东西而已。 不论别人说什么都照做,不论别人说什么都答应。彻彻底底的“乖巧”与“听话”,仿佛只是语言的反应机,或者说……“人偶”。 黑发的少女突然看向窗外。 “……好像来了。”她说。 Chapter5.“杰作” “来了?” 我还未从接触到“余弦”这个少女的本质带来的恐怖中回过神来,没有理解她的话是什么意思。说到底,拥有这种人格的人是怎么生存下来的?还是说—— “小此!” 紧接着传来的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姐姐把我扑倒在地,我刚刚感受到后背接触到地面的疼痛感,就看到一道红色的“光”撞进教室。 “……!” 黑发的少女早就把椅子向后挪动一点,红色的光擦着她的头发掠过,斜着撞在地面上。我只来得及和姐姐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尽快起身时——就看见那道“红光”撞击的地面被诡异地分解,建筑物的粉尘四处飘散,留下一个半大不小的凹坑。红光前进的势头停了下来,再次向着这边—— 雪晴杖端重重地敲在地面上,世界的色彩被剥夺,幕布结界扩散开来。姐姐早就拉掉头上的发带,随着翅膀在背后张开,一道漆黑的锁链凭空钻出,和红光撞在了一起。 “弦同学,这边!” 黑发少女听话地跑到我旁边,似乎对现在的情况不抱有任何疑问。红光并没有被锁链击退,而是都被对方的冲力偏折了一个角度,狠狠砸在幕布结界中灰白的墙壁上。 “小此,后退!” “……知道了!” 一道又一道应急的法术被我提前布置好,我带着余弦往锁链破开的墙洞中撤离。漆黑的锁链顶端像是被溶解了一般变形歪曲,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姐姐创造出的东西被破坏的情况…… 由“不存在的知识”引导出的“不该存在的物体”,如果这样的东西都能被强行破坏,那么这个“试验品”肯定带上了具有概念性的魔法—— 影子镰刀向前划出圆弧,把墙壁解离,露出规整光滑的圆形大洞的光并没有被斩成两段,而是侧着冲向了其他位置。姐姐挡在我和余弦的前面,居然少见地因为冲击踉跄起来。得先把余弦送去安全的地方…… “抓稳我!” “好的。” 她顺从地抓住我的手,短暂的咏唱过后,雪晴的杖端爆发出一道白光,直接把幕布结界中的大楼轰出一个缺口。风之翼在背后汇聚,我刚用魔法将余弦变轻,背后就传来第二次物体被破坏的声音—— 我心知不妙,抱住余弦振翅飞了出去。红光擦着我的身体划过,险些把提前布置好的魔法触发。 “……小此!” 迎面吹来的风变得狂躁起来,我高速改变着飞行的轨迹,背后红光的灵活性只比我差了些许,紧紧咬在我的身后。一道道漆黑的光束从天空中轰下,那道光轻松地躲开—— “……嘁!” 难缠过头了! “余弦,还好吗!” “嗯。” “抓稳了!” 我的声音因为高速飞行而有些变形,在风之翼第四次划过破损的大楼后,我向着地面急速降落。红光划出凌厉的折线—— 凝聚成风之翼的元素猛然炸开,成为降低速度的缓冲垫。我把人偶少女安置在地面上,黑色斗篷的下摆随着风高高扬起,在斗篷还未落下之时,白色以我为中心肆意蔓延,第二次剥夺了目之所及的所有世界的颜色。红色的光离我仅剩十米不到,如同死亡的流星一般直指着我,和凝固的时间一起静止在半空之中。 七秒。 雪晴为弓,命运丝线为弦—— 六秒。 魔眼完全解放! 五秒。 结构解析,节点锁定,我拉满弓弦,风暴被编织成箭。只要有几秒钟就够了,我看见了这个生物的“死亡”。 4,3,2,1…… “小此!” 随着“人类”存在痕迹的回归,先传来的是姐姐的喊声。在她最后的视角中,我应该刚刚将余弦安置在地上,红光离我只有不到十米—— 一道风线将我和红光连接在了一起。实验体的魔法结构开始解离破碎,在时间停止的情况下呈流线型的形体被炸成滑稽的环状,风线仿佛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一般,毫无停滞地穿过红光,贯穿到幕布结界的边缘。 “……” 我松出一口气,伊薇的斗篷缓缓落下,然后回归虚无。姐姐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扇动翅膀落在我的旁边。 “吓死我了!小此……” “嗯,抱歉让姐姐担心了。” 我转身看向余弦,她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真是的,这样简直就和死人一样…… “弦同学,没事吗?” “嗯。” “总算把那个东西解决了……” 她没说话,但视线依旧没有看向我这边。我刚想问她发生了什么,黑发的少女向左移动了一步。 “弦同学?” “……!!!” 猛然响起的钢铁交错声几乎要让我的心脏跳出喉咙。我踉跄地转过身,看见银发的精灵仓促地把镰刀横在眼前,尽全力把发动攻击的物体挡住,那发着红光的物体——正要以我为目标发动进攻。 “……什!?” 从未想象到可能出现的一幕以如此突兀的情况展现在我眼前,几乎让我失去了思考能力。我可以确信,那拉动命运丝线所编织成的风之矢,毫无疑问地贯穿了这个“试验品”的魔法节点。那是它所有节点中最核心的部分,只要被破坏,根本就不可能再次活动—— “小此!” “……!” 姐姐的银发被风压吹得扬了起来,她手中的影子镰刀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把红光成功斩了回去。在它下次发动攻击前,精灵用手拂过弯月型的刀刃,大量的Mana以她为圆心炸开,那把影子镰刀周围的空间突然张开了几道诡异的“裂口”,像是世界的伤口一般一闭一合。完全没有交流的时间,在我第二次张开魔眼前,镰刀已经以姐姐两只手的手腕为圆心,交替斩出一道道月牙。红光不时被削掉一片,又诡异地再生,仿佛根本没有形体损失。我用魔眼死死注视着它,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那个节点确实已经被彻彻底底地破坏了——然而,在节点被破坏掉的一瞬间,其他魔法结构的“交错口”开始搏动,仿佛人类心脏的异位起搏点,暂时让生命延续。我用魔眼看到它的瞬间,那个主要节点已经再次愈合,重新构造出了完整的红光,如同会自我恢复的生命。 完美——无法用其他语言形容的结构,不以形体和结构传达“美丽”,而是以整个魔法的完成度,传达了绝对的,魔法达到极高水平的压倒性的美。结构的利用也好,对“概念性魔法”的理解也好,达到了使用破魔之眼的我都没有达到的高度,如果这东西真的是人造的话,那造出它的人绝对是稀世的学者,无法逾越的天才—— “小此!!” “……!” 保护着我的姐姐那边传来一阵阵交刃声,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沉浸在其中,险些忘了现在正在与这个物体敌对。这个试验品——这个所谓的“脱逃的试验品”,究竟是怎么回事? Chapter6.脱离战斗的方法是? “……!” 没错,不论这是多么精巧,多么完美的造物——如果不干掉它就糟糕了。红光被姐姐用镰刀斩成两半,其中一段迅速风化消失,而另一段却在飞行中诡异地恢复了原状。 魔力来源的消耗也太不寻常了! 但是又找不到源头—— “嘁!” 姐姐并未追击,一道锁链从她的背后蹿出,和镰刀的柄之间发出清脆的接合声。她毫不犹豫地握住锁链,将镰刀旋转着扔了出去。在魔眼的监视下,我看见红光的魔法结构完全没有进行类似“汲取能量”的行为,唯独那个概念性的魔法在共鸣。不行,在这么快节奏的战斗中仔细研究概念性魔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小此!” “我知道!” 我抱起余弦,风之翼第二次张开。这次,人偶少女有更充足的时间反应我在做什么,甚至挑了个舒服的方式被抱着。 ……好吧。 “!!” 这一次的爆炸声非常接近,虽然姐姐的位置一直在地面上没有移动,但旋转着的镰刀和漆黑的光束紧咬着红光不放,周围的建筑不断遭到波及,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不过多亏了姐姐,我有空从容地带着余弦撤离到安全的地方。不管是刚刚的战斗,还是更之前与余弦的对话——人偶少女都暴露出了许多可疑之处,需要有个机会好好审问她……当然不是现在。 姐姐在为我转移红光的注意力,等把余弦送到安全的地方后,再全力阻止它。 “……” 人偶少女被我抱着,飞行中迎面而来的风把她的黑色头发吹得凌乱,但余弦没有去整理的意思。我看着不断在她脸上扫着的头发,自己都觉得脸颊有些发痒…… “你到底是怎么从它手里活下来的……十几天?” 我呼出一口气,余弦抬起眼神看着我。 “躲开它的攻击。” “光是这一点就很……”我喃喃自语,心想如果不详细追问的话,可能真的没法从她的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再加上刚刚两次,余弦确实微妙地,在攻击来临之前躲掉了……“好吧,就算躲开了攻击,它不是会一直穷追不舍吗?” “让它失去目标……” “……??” 然而人偶少女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我飞行的速度忍不住慢了下来,低头和她对视。余弦看着我,没有说话。 ……好吧,我还没有提问。 “说得详细点?” “短期战斗中,它的行动逻辑是:上一个造成致命伤的目标判断为最高威胁度单位,最高威胁度单位在场且敌对时,在第一生存逻辑下,准备进行歼灭该目标的反击。我没有能力攻击它,不被它识别为战斗中的威胁目标,再加上它的大行动逻辑是寻找超自然单位,所以只要在被锁定之后不发散魔——” “你到底是谁??!??” 余弦的这段话仿佛在我脑中炸开了一道雷,我还未理解为什么她会如此清楚这个造物的行动逻辑,也还未理解她居然本来就清楚和超自然有关的事……人偶少女话中的魔法理论就已经导出了一个简单的结果,上一个对它造成最危险的致命伤的是我,因此红光其实正在一边躲避姐姐的攻击,一边—— “!!!!” “我是余弦,来自中国的留……” 她单调地回答我的问题的声音被淹没在轰击声中。从未被张开到这种程度的“云流”像是巨型的雨伞一般立在我的眼前,依然只用最原始的攻击方式——撞击——来发动攻击的红光正轰在“伞面”的中心,冲击力被云流不断地卸向其他角度,巨大的爆炸声让我的耳朵发疼。 怎么办,要怎么办……糟了…… 一连串突发情况让我的情绪瞬间跌落谷底,手中的雪晴几乎要掉落下来。这下糟了……这样子完全…… 对于钝性的冲击,云流良好的防护性依旧起了效果。红光顺着伞面轰向地面,随后在空中转向立刻向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几乎要破音的咆哮声,影之镰刀划过长达上百米的轨迹,黑色的刀痕仿佛把空间都斩成了两段。银发的精灵以与我完全不同的,可以称得上是暴力破坏的方式将红光拦截下来,“试验品”几乎被恐怖的冲击力炸成碎片。姐姐高举右手,虚空中涌出的无数锁链从她的翅膀下冲出,在空中诡异地转出一个个锐角,把红光的碎片二次破坏。 “小此!暂时‘杀’不掉的话就先想办法撤退!” “……好!” 姐姐的声音让我混乱的思维有了导向。为什么只是普通的战斗,我就会慌乱到这种程度……这种压制力,明明比「尘世巨蟒」差远了…… “余弦,听得懂术语吗?” “听得懂。” 果然!先不追究……先从余弦这里问出行动逻辑来,不要想为什么,先得到答案—— 口口纵风翼再次远离,眼角的余光看见其中一片碎片高速恢复了。 “我们现在可能让那个造物机能停止吗?” “不可能。” “那么现在能取消自己的威胁等级吗?” “不能。” “躲开它的追踪,或者屏蔽?” “不能。” “是现在不能还是以后都不能?” “现在不能,时间足够的话,可以。” “那么,以暂时离开为前提,短时间内让它脱离战斗模式,让我们能够喘息呢?” “可以。” “具体的做法是?” “想办法停止战斗,然后终止一切魔力外泄。” “它是怎么检测的?只是屏蔽魔力外泄的话,需要怎样的层级?” “它用概念性魔法检测,需要最高层级。” “好,好……说的真简单……” 我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想办法……“姐姐,”我的声音被魔法定向传送到她的位置,“在咒语念完前回来!” 银发的精灵第无数次击退红光后,转了一下镰刀。我知道这是她的讯号,于是把余弦放在地面上,张开翅膀飞向高空。 雪晴顶端的花朵停止凋落与绽放的循环,开始发出昏黄色的灯光。落下的花瓣环绕着花朵旋转,我低声念起第一句咒文—— “你灼目如同灾厄之杖的火焰……” Chapter7.P小姐? 当咒文的第一句被读出时,幕布结界忽得震动起来。周围的环境像是坏掉的录像带一般闪烁,原本稳定的魔法结构被魔法压得歪曲起来。 “你明亮如同奥丁失去的慧眼;你无形如同束缚魔狼的锁链……” 我毫不理会魔力的高压,雪晴顶端的花朵开始明灭,昏黄色的光渐渐扩散。姐姐向这边飞来,流线型的红光高速追逐着她,互相纠缠尾随着的,银与赤的两道线正快速接近—— “你黑暗如同海拉死寂的宫殿!尼伯龙根的冰霜,巨人之国的烈焰啊——!” 我高唱咒文,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地面”。不论如何,我与姐姐的心意是相通的……即使我再怎么怀疑自己,我也不会怀疑与姐姐的默契…… “——我祈求你分裂世界!Ginnungagap!” 银色的轨迹从我面前掠过,与此同时,最后一个音节脱口而出。以垂直于地面的角度,昏黄色的光横斩而下,把整个结界分为两侧,而紧随而至的红光被拦在了另一边,所有的冲力都被名为Ginnungagap的结界化解。 与此同时,雪晴消失于空气之中,停止一切Mana活动的我略微翻动身体,让自己从结界的“这一侧”掉下来。倒立的世界,成为天空的地面,我正向着大地高速下落—— “……!” 随之感受到的是温暖而熟悉的拥抱,银发的精灵划过一道弧线,把半空中的我接住。碰到她的一瞬间,我的手轻触姐姐身上的节点,双翼和恶魔的尾巴顷刻消失,悬浮在身边的古书也回归虚无。 最后——我们撞在地面之上。 防护结界“云流”炸开,把下坠的冲力全部转化于无。短暂的停顿后,我和姐姐轻巧地落在地面上,名为Ginnungagap的魔法也逐渐消失。 “……” 幕布结界散去,色彩归于世界。红光短暂地悬浮了一会儿后,外表上渐渐出现一片片透明的“镜子”,将自己缓慢地包裹起来。被包裹住的部分渐渐消失在空气中,我认出这是简单的躲避侦测的法术。 “果然,小此的意思我一瞬间就能明白呢。” 抱着我的姐姐突然说话了,我移回视线,突然想起她的脸离自己只有不到几厘米,吓得把脸埋到姐姐的怀里。不、不对,现在应该脱离怀抱比较自然吧,可是和姐姐抱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总之,计划是很成功没错…… 我持有的最高程度的法术,在神话之冢中曾经使用过一次的“Ginnungagap”——这是由母亲创造,莉莲娜老师将它存放在雪晴中,我和小镜都非常喜欢的法术。沿着法杖挥出的轨迹,无限向前延伸的平面,拥有极高的“分离”的概念。 虽然远没有在神话之冢那种特定环境中使用时,具有那么强的效果,但依旧是个可怕的概念性魔法。按照余弦告诉我的逻辑,只要和红光处在结界的“两侧”,那么就能轻易阻断它的侦测。 只要在短暂的持续时间中,我和姐姐身边不再具有魔力的波动就行——我所有的行动,正是为了在Ginnungagap生效的短短几秒内,最高效率的停止一切魔力活动。 故意让幕布结界进入不安定状态,它就会被Ginnungagap带来的魔力高压而破坏,因此只要施法,这个魔力活动就终结了。 随后,我停止Mana活动,失去了风之翼的我就会向下坠落。姐姐会将我接住,我会解除姐姐的附魔,此时,我们身上的魔力波动就都停止了。 与此同时,还有最后一个魔力源——在我们刚刚遭到袭击,我打算带着余弦离开建筑时提前布置的魔法。当我和姐姐坠落到地上时,巨大的冲击就会触发“云流”,让我们安全地着落,预设魔法也会因此解除。 这样,一切魔力活动就停止了。多亏了配合默契的姐姐,我们才在短短的几秒钟内完成了这样的行动……不要再抱着啦,余弦还在旁边…… 我从姐姐的怀里爬出来,两个人都还坐在地面上,余弦正静静看着我们,什么也没说。我们正在社团大楼楼前的空地上,所幸没人注意到这里。那么,接下来要拿这个东西怎么办呢…… “?!” 在红光使用隐蔽魔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看见一道微光击中了它。仿佛没有意识到一般,红光自己消失了。 “谁?” “抱歉,七海小姐的幕布结界导致我们不携带对应设备的救援部队没办法进入,这是我的失职。”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和姐姐猛地转过头去,“我是魔法现象及魔法生物对策小组的组长,初次见面,您直接叫我‘P’就行了。” 无声无息地来到我们附近的,是穿着黑色西装,二十多岁的女性。她的黑色头发被扎成利落的低马尾,截断到比鬓发短了些许的程度。表情严肃,语气平淡,一副不苟言笑的男装丽人模样,自称“P”的女性戴着半框眼镜,半跪着向还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 “……” 在我反应过来前,姐姐就把我扶起身,没有理会半跪着的P小姐。姐姐有些警惕地看着她,微妙地倾斜身体,挡在我的面前。穿着西装的女性没有在意,收回手站起身,对我们行了一礼。 “……您好,P小姐,”我拉扯了一下姐姐的衣袖,“我是七海此花,这是我的姐姐。这位——是被卷入刚刚袭击中的我的同学。您好像认识我……虽然今早我收到过那封信件,但是您能向我解释一下刚刚的情况吗。”“也许是因为七海小姐的攻击触发了它的战斗逻辑,我们第一次观测到它具有这么强的攻击性,之后我们会提高警报等级。”她例行公事般回答,“这位——” 我注意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淡淡的魔力光在余弦的额头上闪烁了一下。 “——普通人,我们马上就使用合适的记忆消除方案,不会让她对这件事留下印象,也不会产生心理阴影。” “可是——” 姐姐想要搭话,余弦静静地看着我们,没有任何反应。 “……没事,姐姐。现代的记忆消除是很温和的,”我说,和转过头看着我的姐姐对视,“别担心。” 姐姐明白了我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 “感谢您的理解,七海小姐……”P小姐看了一眼余弦,“……让您遭到袭击我很抱歉,但是我还是得从您这里了解一下情况。现实身份方面,我们会立刻为您处理之前的破坏,并且向学校提供三位合适的请假缘由,今天下午,能请您跟我们叙述一下发生的事吗?不会花太多时间,地点选在这里也可以。” “……那么,我和小此一起去。” “可以。” P小姐点头,在她领着我们回到大楼中前,我最后看了一眼余弦。 Chapter8.组织真是麻烦啊…… “感谢您的协助。” P小姐说,按下放在我们之间桌上的按钮。在我陈述了那个红色试验品的战斗模式,攻击方式和极高的完成度之后,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颔首确认。姐姐正坐在我的旁边,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 ……余弦不在房间里,看起来记忆清除还没有结束。 “那么,这样就可以了,七海小姐和音无小姐应该没有受伤吧?” “……小此的衣服坏了。” “相应的损失我们马上就会赔偿。” “哼。” 不知为何,姐姐对P小姐的态度看起来一直不是很好。P小姐看了一眼桌上的按钮,重新与我对视。 “我们正在修复破坏的物件,这之后,那位普通人进入这间教室,她的记忆会自然地修正,认为你们三位向学校请假,目的是为她辅导功课,现在刚刚从社团大楼来到这间空教室中。这样的处理没问题吗?” P小姐简洁地说完,两只手在桌上搭在一起,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她的眼神相当符合我对“执行者”这一词的定义,除去必要的行动外,几乎是稳固的“静态”。 因此我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可以,感谢您的救援。” “需要我们特别配备部队来提供保护吗?” “不,免了。” 姐姐干脆地回答,P小姐点头。 “那我们就继续维持搜寻。然后,我们会继续追捕这个实验体,尽快让城市脱离危险,”P小姐没有停顿地,直截了当地把话题推向下一阶段,“我们对这次事件的安排可以介绍到这里了。当然,您可以向我提一些问题,只要在允许的范围内,我有义务做出解答。” “首先——”我呼出一口气,继续握着姐姐的手。她的体温渐渐和我的混合在了一起,向我传达着淡淡的安心感,“我很在意P小姐以后会怎么应对它。” “我们会导入这座城市的几个常驻超能力侧小队加入搜寻和巡逻,防止今天这样的袭击事件再度发生。同时,S-03很重视这件事,所以我们都配备了充足的设备,尽量不依靠能力作战,以此来回避实验体的追捕。” 试验体在战斗中表现出来——同时也是余弦所告诉我——的行动逻辑,我在刚刚已经转告给了面前的P小姐,看来这就是她对此作出的调整。 “有办法消灭吗?” “找到之后就行,我们对它很了解。” 我没有在意这句话。 “在试验体消失前,向它发射的那道魔法是什么?” “您注意到了?那是我发射的魔法,能短暂地追踪它。目前,搜寻部队已经出发了。” “还需要多久呢?” “我们会尽快处理这件事。” P小姐的眼神没有变化。 “需要我提供帮助吗?” 我说出这句话时,听到姐姐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她柔软的手一下子握紧了,弄得我稍微有些疼。 “请七海小姐不必担心这件事就好。” “那么,我没有多余的问题了。” “那我也就告辞了,十分钟后,那位普通人就会进入这间教室,祝您一切顺利。” 对话结束,P小姐将桌面上的按钮收进口袋,以一个角度不大,但是干脆利落的鞠躬道别。我目送着她离开教室,没有说话。 ——而姐姐也没有马上说什么,她静静注视着P小姐的方向,直到这股气息彻底消失后,她才开始叹气。 “姐姐?” “小——此——” “……咿!” 她捏住我的脸,向两边来回拉扯了几下。因为姐姐根本没有用力,所以其实不痛。 “小此没有吸取教训吗?什么叫提供帮助啦?”她放开我,然后用手轻拍我有点发红的脸颊,“万一那个人答应了呢?不就卷进这种一看就很麻烦的事里了……” “不,我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帮助她。” 在脸部被姐姐蹂躏的时候,我以这句话回复了银发的精灵。她有些惊讶的发出“诶”的声音,随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和我面对面坐着的姐姐伸手拉着我的右手,开始玩起了我的手指。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姐姐把我的右手张开,用两只手交替和我五指相扣,指缝间的摩擦感弄得我有点痒痒的,“虽然小此最近没什么精神,但是刚刚确实配合过头了,一点也不像小此诶,那么其实是另有企图咯——?” “嗯。” “哎呀,超坏。” 姐姐笑了起来,我也忍不住抿起嘴。 “那么到底是做什么呢?” “想要试探一下那个女性。说起来,姐姐好像很讨厌她?” “感觉有点不想接近……” “P小姐的为人如何不说,这件事确实很麻烦,看来和政治搭上边了。” “ZhengZhi?” “超能力侧和魔法侧的问题啦,”我看着姐姐,她现在心不在焉地玩起了我两只手的手指,“那个光,据说是‘学院’不小心放出来的——也就是说,这件事一开始是魔法侧那边的问题。不过,不管是信件上的署名还是什么,都是‘S-03’,这是超能力侧的代号。” “……”姐姐认真地抿起嘴思考片刻,“意思是说,从结果上看,超能力侧去管了魔法侧的事……?话说回来,再怎么失败,也是个试验品吧?而且很厉害哦……这种东西被别人拿去研究了,好像会很麻烦。”“嗯,我也觉得那个造物称得上是杰作,如果被超能力侧回收了,对学院来说应该是重大的损失吧。不过,既然S-03的‘部队’已经到达了这里,那么由超能力侧来处理这件事一定是两边的领导者交涉后的结果。虽然不知道魔法侧那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没线索也猜不了……多半是砝码和理由不够,最后变成超能力侧那边交涉占优了吧,毕竟Orbis之间也不能直接冲突。” “哦哦,还真是复杂呢……” 姐姐感叹道。 “超能力侧也是冲着这边来的吧?那个小组叫‘魔法现象及魔法生物对策小组’哦,换句话说,就是‘对魔法’的专家……” “特种部队?” “嗯,我想是这样的。” “不过常规考虑的话,魔法侧肯定也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吧。虽然明面上没法派行动小组来这边,但是其他方向肯定会施加压力。比如说要了解每一步行动的情况,一有机会就取代超能力侧来收回这个试验品,这是比较正常的考虑。所以P小姐看起来也很小心。” “很小心?” “记得刚刚那个按钮吗?那是个魔法装置,但是按下按钮并不是‘录音结束’,而是‘录音开始’,”我和姐姐互相搭着手指,眼睛中魔眼的微光闪烁了一下,“就是说,我之前提供的所有情报,P小姐都没有录音,而是把之后无关紧要的对话录下来了……” “原来是这样?!”她好像吃了一惊,随后和我十指相扣,锁死了我的双手之后凑近盯着我,“那……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是‘魔法侧’的相关人物呀。” “诶?!我们不是妖怪吗?!” “不,我们虽然要算作‘妖怪’,但是从政治结构上来说,是属于魔法侧的。”我微微有些脸红,选择看向窗外,而不是直接和姐姐对视,“魔法侧的上下级主要由‘师徒’构成,我是莉莲娜老师的学生,因此我实际上要算作魔法侧的人,姐姐因为和我关系很近,就更不用说了……那个,这样握着手很不好意思的……” “没事~难道这样握着不会感觉很舒服吗?” “重点不是这个啦!” 我想要挣脱姐姐的手,但是她开心地穷追不舍。还好,此时有人打开了教室的门—— 余弦正站在那里,多少摸清了她的性格的我没有再盯着她,只是悄悄把手从姐姐那里抽回来。 “余弦。” “嗯。” “你——”我没有看她,“还保有被试验品袭击的记忆吗?” “有。” 余弦回答,姐姐目瞪口呆。 Chapter9.这就是结论 “哈——?!” 姐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把刚刚和姐姐相握的手移到背后,手指之间相互磨蹭着。 “不不不不对,等一下,让我思考一下……”姐姐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我对站在门口的余弦招招手。 “……弦同学,先进来坐下吧。” “嗯。” “啊,把门带上。” 教室门被关上,余弦来到我们旁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人偶少女依旧保持着那副安静的样子,如果有人告诉我,她确实已经被清除了和刚才那件事有关的记忆,我可能多半会相信吧。 “算了……” 银发的精灵放弃似的叹出一口气,她拉动自己的椅子向我这边靠近了一些,下午的阳光照到我们身上,在桌子上留下两个人的轮廓。 “好,那么就请我可爱的妹妹来和我解释下吧,解释下刚刚发生的所——有事。” “姐姐要先听哪部分的呢?” “嗯……刚刚说到……‘自称P的人非常小心,原因是小此和我是魔法侧的人’,然后呢,小此用魔眼看到,在对自称P的人说‘和试验体有关的情报时’,她并没有录音,反而是录了之后无关紧要的情报。嗯,到这里。弦酱的事先放放,我要先听完这部分。” 姐姐是想要把一件事完全处理完,才开始做下一件的类型呢。我轻轻咳嗽一声,余弦一动不动地坐在旁边,简直像没有上发条的玩具…… “我想,那个录音,学院肯定也要看的。” “诶?啊……小此之前说过,学院那边会想尽一切办法介入,嗯。” “如果这个录音里我提供了情报,那么就等于说是‘魔法侧提供了重要情报’……说得明白点,‘莉莲娜的学生向我们小队提供了情报’。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这个先例,学院那边就有办法不断地参与到行动中来。” “唔唔……那为什么干脆不录音呢……” “因为这也算是‘走个程序’吧,”我微微一笑,看着姐姐因为这种复杂的事左右摇晃,“所以我说,P小姐肯定不会答应我‘帮助她’的提议的。” “……明明对自己要做的事有帮助,却因为‘是其他组织’所以不能接受帮助,否则就是对自己没有帮助的……好麻烦!” “只要有群体存在,就会有这样那样的规则啦。群体变大之后,这种规则就会越来越难以理解,也会越来越隐晦,这就是所谓明争暗斗。” “嗯……” 她沉思片刻,然后轻轻拍手。 “那么这个问题就解决啦,接下来就是……” 我追着姐姐的眼神,两个人一起看向余弦。余弦坐的位置正对着窗户,下午的日光照在她的身上。 “弦酱……为什么弦酱没有被消除记忆?小此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个法术对我没有用。” 余弦直白地回答姐姐的问题,然而这反而让她更一头雾水了。 “还是让我来解释吧,”我把手放在姐姐的腿上,“余弦,一会儿我会向你求证我的猜测。” 人偶少女只是点点头,姐姐趁势再次抓住我的手,开始玩了起来。 “……现代的记忆清除是建立在‘个人意志’上的,”我无奈地任由姐姐把我的手指扭来扭去,“当目击了特殊事件后,有自愿忘记的,有恐惧的,也有希望更多的了解这些事的,这些都是一种简单的‘个人意志’,利用这种东西,魔法师就可以……啊,抱歉抱歉,我还是用个简单的比喻吧。” 见姐姐越听越迷糊,我暂时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 “……换句话说,以前的记忆清除是‘删除’,更为先进的现代魔法是‘忘却’。如果是以前的记忆清除术,即使目标是个‘机器’,也可以把以前存储的数据‘删除’掉。而现在……如果对人用魔法,就是利用别人的个人意志,来让他‘忘掉’,但是对机器用魔法……” “啊!”姐姐一下子用双手包住了我的右手,看起来理解了我的意思,“机器没办法‘忘掉’某件事,只能‘删除’记忆,所以现代的记忆清除术对机器是没用的!”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啦。” 我笑着说,既然姐姐已经理解了这个逻辑,那么就没必要纠正她的措辞错误了。不过,本还有些得意洋洋地姐姐,却慢慢安静了下来。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余弦,随后像是碰到了烫的东西一般迅速移开眼神,最后又小心翼翼地再次看向人偶少女。 “小此,你的意思是……弦酱……” “她的人格和‘机器’没多大差别,所以现代的记忆清除术对她没用,我就是这个意思。” 姐姐沉默了下来,余弦什么也没说。 和之前一样,什么也没说。 “这……这样的话……有点怪吧……弦酱?”姐姐小心翼翼地说,“弦酱确实很奇怪,小此问问题的时候,弦酱的回答也很怪……什么‘让她杀掉’什么的。弦酱,那些是开玩笑的吗……?” “?不是。” “……” “弦同学,看起来会接受别人的任何要求,对吧。” “当然。” 我没问为什么,姐姐的手好像变得有些冰冷,于是我反过来用手包覆住她。真是的,这都夏天了…… “当然,我也是现在才确定了弦同学的异常。因为还有另一个重要的证据——P小姐在用仪器扫描过你之后,说你是‘普通人’,对吧?那个仪器应该是Orbis的档案查询仪器,用这个东西扫描过弦同学,得出的结论是‘普通人’,说明你的ID并不在档案里……” 我和她对视,余弦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瞳里倒映着我。“……或者说,‘现在不在档案里’,对吧?弦同学,你知道很多和魔法有关的知识,甚至清楚那个奇怪试验品的逻辑,虽然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是这至少说明,你曾经是Orbis的成员。以前是超自然成员,现在是‘普通人’,但是却有超自然的知识,这说明以前在退出Orbis的时候,失忆魔法很可能对余弦同学并没有用,是吗?” “是的。” 她简洁地给出答案。 “那么,这次也不会有用,这就是我得出结论的理由。” 我总结道。下午的太阳转过一半,我们三个坐在教室里,对话暂时停止了。 Chapter10.对人偶的审问能称作审问吗? “嗯……那么……”打断这次长久的沉默的是姐姐,她思索了许久,才从口中吐出第一句话,“总结的话,就是弦酱以前是超自然那边的人,但是因为某些事被‘开除’了,是这样吗?” 人偶少女点头。我向后一靠,把身体的重量搭在椅背上。 “我能问一问弦同学是哪一边的吗?” “?” “以前,是哪个阵营的。” “魔法侧。” “学院?” “嗯。” 这样的话,和她表现出来的“知识”是符合的呢。 “弦酱又是因为什么退出的?什么时候呢?” “严重违规,被处分了,时间是六年前。” “六年……?!” 魔法侧的“学院”既是一所教育机构,也是Orbis的中心之一。它代表了全世界最优秀和先进的魔法研究水平,同样也是渴求,发展,传承着知识,期望着有一天能理解,并彻底击倒“冢”的机构。 曾经魔法只是混沌的“技巧”,人类只能做到聚集微弱的魔力,点燃渺小的火星这种事——然而,尽管这一代的人终其一生也没法用出第一个魔法,但他们的技巧和智慧被延续下去,下一代的人们学会了这些,于是站在前人的台阶上,继续艰难地攀登着。 最开始是学会聚集魔力,后来是学会如何控制,巧合地用出更优秀的魔法,虽然不知道这种魔法的原理为何,但是慢慢地,魔法的结构总算被一步步揭露。先是结构和节点,后来发现和破译了“符文”,接着定义了组成符文的“节”,到了近代,“概念性法术”又被成功解构,这些知识被用于开发和优化新的魔法,魔法和魔法师也一代要比一代强大。 ——这是足以称得上“伟大”的,以人类智慧创造出的进步。从最开始的混沌,被迫迎接“冢”带来的恐怖,以无数性命铺出文明的延续……到后来人们聚集在一起,组成名为“学院”的组织,将知识和智慧稳定的传承下来,渐渐拥有了抵抗的“力量”。自这之后,依靠超能力者和妖怪们艰难抵抗灾难的时代终于结束,第三只Orbis的力量——“魔法”的加入,使人类有了喘息的时机,文明也得以发展。 超能力者发现并发展“天赋”,妖怪们继承并遵循“本能”,魔法师创造并依赖“知识”。如今学院位于北大西洋的海底,由被称为「寂静深渊」的S级魔法师担任校长,推进魔法的研究,培育新一代的魔法师。 看起来——余弦也曾是学院的学生。然而,学院的教学体制是七年制,人偶少女说她在六年前因为处分被逐出学院,倒推来看,那时她应该才11岁。 “弦同学是11岁入学的吗?” “是的。” 在一年级的时候,严重违反了条例,遭到学院的处分……听起来真是糟糕。不过,虽然我也对这件事很好奇,还有和我们相关性比较大的某些事没有问,因此我决定先把这个问题往后压一压。 我之前惊讶于余弦那种相对于普通人来说过高的魔力流量,现在想来倒是觉得非常合理。作为学院的一年级学生,那样的魔法流量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小……而之后被逐出学院,又没有继续研究魔法的话……就会保持那种只能使出最低限度的魔法的程度了吧。 “那,弦酱很了解那个光吗?就那个,红色的,追着我们不放的……” 姐姐说,我补充了一句“那个试验体”,余弦很快就给了肯定的回应。总觉得,我们渐渐抓住和这个“人偶”对话的技巧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为什么要追着超自然者不放?” 那么,是时候开始对余弦的“审问”了。从刚刚开始,我们就对余弦和她说的话抱有一大堆的疑问,不在这里得到答案的话,晚上大概会睡不着。 “是可以控制的魔法造物,不过,还没有命名,档案中编号是……” “啊停停停,”我慌忙让她打住,“档案什么的就算了,知道它的人都叫它什么?” “叫人偶猫。” 人偶……猫? 到底哪里像人偶哪里又像猫了,这算哪门子昵称啊。不过算了…… “那就管它叫人偶猫好了……”我叹了口气,“那么,究竟是做什么用的?用来当武器?” “设计初衷是让它对某种特定灾害进行消除工作。然而灾害结束后,对它频率的调整不是很成功,会去自然地把高能量识别为‘灾害’……” “所以不管是妖怪、超能力者还是魔法师,都会被它盯上,当做灾害来清除?” “是的。”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看起来,这不是个简单的东西啊……余弦坐在对面注视着我,弄得我有些不自在。 就好像我在审问她似的……不对,我刚才好像确实想过这是“审问”。 “所以学院的调整失败后,它自己逃出来了?” “我不知道。” “诶?” 这我倒是有些惊讶……不过,余弦已经离开学院六年了,好像也可以理解。因为看信纸上的情报的话,这个被称作“人偶猫”的东西,是本月才出逃的吧。 “那弦酱,能不能根据知道的事来猜一猜呢?” 面对姐姐的这个要求她点点头,然后真的低下头去思考。我不禁苦笑起来,看来这个“人偶”还是能做到人类能做的事的,只是行为模式简单了点…… “学院对它的调整失败后,肯定会收容起来,魔改科有专门存放危险魔法造物的仓库……然后是禁闭它的问题,学院虽然能想办法复制人偶猫的收容设备,但是肯定有哪里做错了。这么多年过去,这个错误可能让它逃了出来。” “从北大西洋的海底逃出来?” “是的。”“那,弦酱又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姐姐插话道,“这个好像是很厉害的东西吧,应该也是机密之类的……啊,难道说是因为知道了这种机密,所以被逐出学院了!” 我苦笑着看着陷入自己幻想的故事情节中的姐姐,正打算不管这个话题,对余弦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她回答了。 “因为我是它的设计者。” “……” “……” “什么?” “因为我是它的设计者。” 余弦以平静的语调重复,我哑然地看着她,一时间思绪彻底乱了。 “弦同学的意思是,这个造物……这个先进的……”我有点语无伦次,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我才挤出两个字,“……是你?” “嗯,是我做的。” 终于,我明白了余弦到底是什么人。她既是不合格的人类,是几乎没有主观意志的“反应机”,是人偶——同样也是“人偶师”,是在一年级就做出这种造物的人,是稀世的学者。看来,才能总是伴随着缺陷诞生的。 创造人偶的人偶…… Chapter11. 和逃犯的同居生活? “袭击作者啊……” ——结果,今天放学的路上走着我,姐姐和余弦三个人。 走出校门前,我们向余弦询问了她会被“人偶猫”袭击的理由。即使余弦确实曾是超自然的成员,但她的魔力水平依旧可以称得上是“微弱”。就这种程度的话,很难解释为什么她会被人偶猫盯上。 ……虽然我也多少猜到了结果。 “因为我曾经是它的操控者。” “哦……我明白了,就是那种反噬的剧情!‘这个东西要是控制不了的话,就会反过来杀掉使用者……’” “那算哪门子巫术啦,”我忍不住打断姐姐的话,“当年弦同学是操作它的人,我倒是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操作它就容易被盯上呢……?” “操控人偶猫要使用‘终端’,我把自己的魔力波动登记在了上面,这样它就能敏锐地接受到操控者,后来终端坏掉,没有了控制权,但是它依然对我的的魔力很敏感……” “是这样啊。” 不论是“对话”还是“人”,都有些怪异,所以我不大愿意走在人多的路上。还好,校区附近的喧闹声很快就被我们甩到了后面,道路上只有来去的车辆,人行道上没有其他行人。姐姐拉着我的手,好像正在思考余弦刚才说的话。 “……那不还是被反噬了嘛?” “所以说请不要用那么玄幻的名词……又不是和什么邪恶的幻想妖怪签订契约。”我摇摇头,余弦只是跟在我们后面。姐姐笑着把我拉近了一些,在我的抱怨声中挽住了手。 “那么,接下来弦酱怎么办呢?按照这种说法,就算这里还有那个什么行动小组的部队,弦酱也会被袭击的吧?这样的话就要每晚担心可能会来的袭击,因为睡眠不足上课睡着,然后考试成绩一次比一次差,最后不能毕业,只能沦为……” 她越说越沉痛,我赶紧捏了一下姐姐的腰。 “重点不是这个啦,重点。被袭击的话会有生命危险,所以肯定不能放着不管,嗯……” ……然而稍加思索,就发现这个问题要比我想象的复杂。 首先,余弦在Orbis中的身份是普通人,魔力波动也很正常——因此对于P小姐和她的部队而言,余弦是不会被人偶猫袭击的,也没有必要特意派出部队来保护。 这时候,我还必须向P小姐说明“余弦虽然是普通人,但是却会被试验体袭击”。向P小姐全盘托出的话,余弦曾是学院学生的事就会暴露,她就绝不可能答应;向P小姐隐瞒一部分真相,告诉她“我只知道余弦容易被袭击,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请你保护她”就更不可靠了……因为我“不可能不知道”。 因为我有这双魔眼——只要再来一次“人偶猫”的袭击,有机会仔细观察它的结构的话,我是一定能知道的。 不行,全部不行……我的帮助会被P小姐拒绝,余弦的身份导致她也会被拒绝。不如说,即使P小姐愿意答应,她身后的组织也绝不可能给魔法侧这个机会。难道说让我把余弦送出这座城市再联络莉莲娜老师,让学院保护她……可难保试验体不会跟来,试验体跟来的话P小姐的部队就会跟来,部队跟来魔法侧就不能来—— ……所以说政治真是烦死了! “小此?” “……” 思考这件事让我心里有些堵得慌,所以没有马上回答。结果没过几秒,姐姐就在我耳边深深吹了一口气—— “……呀啊?!” 我倏地把手从姐姐那边缩回来,满脸通红地捂着自己的耳朵,姐姐得意地“哼哼”一声。 “不要急嘛,小此。” “姆……”我有些气鼓鼓地主动伸出手去,用力把姐姐的手勾住。不过托姐姐的福,焦躁的思绪被强行停息了下来,我得以好好地思考这件事,“弦同学,之前说过‘有足够时间的话’,能想办法屏蔽掉‘人偶猫’的探测,那为什么之前不做呢?” “因为没人让我做。” 已经习惯了余弦的姐姐笑出声来,我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疲累过,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气结,想对她说“你有病吗”?……之类的话。 ……从人格上来说,确实是天生的病。 “那么现在能做吗?屏蔽掉不就好了?” “没有材料和工作环境,做不出来。” “啊,是道具?”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银发的精灵眨眨眼,久违地露出“小此来决定吧”的表情。 “既然超能力侧和学院都没法提供保护,那么就由我和姐姐来暂时保护弦同学好了。等那个试验体被抓住后事情平息下来,我再去联系莉莲娜老师,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 ……我忘了问她等于白问,反正都会答应嘛。 “弦酱现在是和谁住?” “一个人。” 啊,也对呢,毕竟从学院中被逐出来…… “那么这段时间就住我和小此家吧!和老师那边说,这段时间余弦寄住在我们家辅导功课之类的,这样就有正当理由应付那个P什么的人啦” “P小姐不会管……而且,是一定要来。至于住的时间的话,最少也要等弦同学做出‘能够屏蔽探测的道具’才行。那之前不会放你走的,因为我不想看到不好的事发生在身边。”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加重了语气。人偶少女略微点头,那双精致的黑色眼睛从我身上移开。我看着她的侧脸,姐姐在旁边哼着歌。 转过拐角,面前是我们家所在的街道。我摇摇头,决定把最后一个还没问出来的问题压到晚上—— “到底是因为做了什么,才被逐出学院?”足以让这个稀世的学者被学院驱逐的严重的罪行……本质上,她很可能是一个“逃脱了制裁”的罪犯。余弦的背景可能很可怕,甚至可能很危险。 姐姐肯定也意识到了这点,但却没有说什么。我之所以愿意把这么一个潜在的危险带回“家里”,是因为我有能从她那里得到的东西……是的,我想知道“知识”。 我想知道她的知识——我也许能从余弦那里得到灵感,让一直进展缓慢的母亲的课题继续推进。拥有了更多的力量的话,也许就能阻止发生在身边的某些事……为此我不惜把一个罪犯留在身边,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我侧过脸看着姐姐,钥匙转动的咔哒声响起,她把家门推开。银色的发丝落在夏季的单薄衣物上,因为姐姐身体的曲线而起伏。 ……我还是在迷茫。 Chapter12.人偶的原料 将姐姐的房间暂借给余弦,为她找合适的衣服,从仓库中取出魔法材料,吃完晚饭洗过澡—— 等这些都做完之后,夏日的夜晚才算到来。街灯替代了暗去的日光,客厅中亮着白灯,我正着趴到沙发背上,没什么精神地看向拉了一半窗帘的窗户。姐姐就坐在我的旁边,戴在头上的耳机连到正在播放视屏手机上。 一般来说,家中的夜晚都是这样的。只是今天客厅中多出了一章桌子,多了一个人……黑色头发的少女坐在那张显得有些突兀的小桌上,手持一块尖锐的水晶,低着头在小玻璃板上刻画着什么。偶尔,轻微的魔力光会像火花一般亮起,照亮她的脸颊和睫毛。 她穿着戴兜帽的淡灰色睡衣——这是我的衣服。之前就注意过,余弦的身高体型和我差不多,想着之前买来的衣服应该能穿上,果然是这样没错。 ……虽然我很好奇,为什么同为亚裔人,余弦会发育的那么好就是了。 至于说现在她在做什么——正是我之前提过的,做出能够屏蔽“人偶猫”探测的道具。这么危险又完美的造物的作者就在身边,我实在没法压抑住好奇心。 “弦同学。” “?” 人偶少女抬起头,手中的水晶慢慢熄灭了。她黑色的眼睛中刚刚还倒映着魔法火花的光点随着工作的停止而消失,让这个少女看起来更像等身大小的东方人偶,我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说实话,在夜晚的时候更加恐怖了。如果和余弦在同一个房间的话,我恐怕会睡不着吧。 给她戴个平光眼镜会不会比较好? “有关于那个试验体……‘人偶猫’,你之后能给我看看设计图吗。” “嗯,我现在就开始写。” “不是不是——”见她从桌上取下一章羊皮纸,我只好打断她,“屏蔽装置做完之后再说吧,如果在这之前,人偶猫又来袭击的话就麻烦了。” “袭击?”姐姐把耳机摘下来,露出一副“我现在才想到”的表情,“那要是那个东西半夜撞进来怎么办?家坏掉的话不是很麻烦吗?” “姐姐现在才考虑这个吗?……我们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弦同学接过来保护吧。” 我有些哭笑不得,姐姐突然拉住我睡衣的衣袖,让把身体重量搭在沙发背上的我失去了平衡,侧着倒在了姐姐的大腿上。还没等我开始挣扎,姐姐就往我的胸口一按,让我彻底倒在了上面。 “哇、哇啊……!手放哪里啦——” “当然是检查妹妹的发育情况!” “几个月前不是确认身体定型了吗!” “诶——嗯……感觉比弦酱的小……” “喂!” 说得跟摸过似的! 余弦自顾自地工作,水晶尖端的魔力火花不时亮起一瞬。我把急速升温的脸转到一边,直到扭动身体,侧着躺在姐姐冰凉的大腿上后才算摆脱了她的魔爪。完全不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情,做这些事的话我会更不知所措的……膝枕也是,以往立场都是相反的吧?还记得坐火车去鸢尾花森林的时候,姐姐就枕着我的大腿睡了一路……现在连被她枕着的次数都减少了不少,难道说是对我的膝枕腻味了吗! ……也可能是单纯地想看我慌张的表情吧,毕竟姐姐偶尔也挺坏心眼的。我闭着眼睛让她抚摸我的头发,让魔法笔记从空气中掉到我的手里 “所以,袭击的事,小此果然是有准备的吧?” “……”我伸出手指,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轻点了一下。几十道细微的光突然明亮了起来,顺着不可见的魔力线路移动出去,然后消失,“这里多少算是‘魔法师的家’,才不会没有准备的。但是为了防止被那个东西选做目标……弦同学,第一个屏蔽器就给这幢房子用吧?” “嗯。”余弦没有抬起头,用单音节回应我。 “那我就放心了~” “……很痒啦,不要捏耳朵。” 晃晃自己的脑袋,我合上魔法书。说起来,现在正是问那个问题的好时机……怎么开口合适呢…… “弦同学,那个试验品——如果是你的话,打算怎么抓住它?” “再做出一个终端,关起来就好了。” 这句话很有道理,毕竟那个试验品根本不是什么“未完成”的试验品,而是完成度极高的“成品”,只是一个因为机制坏掉而暴走的工具而已。只要把坏掉的地方修好——重新做出已经没有了的终端——就可以再控制它了,这应该不是件难事。 “还有,我很好奇它的能量来源是什么……因为一直在自我修复。” “从‘投影仪’那里共鸣形体。” “投影仪……?” “‘终端’里的零件,里面有和它一模一样的对映体,通过概念性魔法的共鸣来提供能量。” “啊,我听过我听过,就是所谓本体对吧,不摧毁的话就没法打过Boss之类的。” 姐姐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苦笑着摇头。 “那‘投影仪’现在在哪里?” “终端拆掉的时候丢失了。” “那不就是无敌了吗……”我吐槽道,“投影仪的能量也是有限的吧?距离限制也是有的?” “嗯,打到没有能量就可以了。距离上的话,只要越远,人偶猫的功率就越低,所以我认为投影仪就在附近。” 在附近—— 这还真是个有趣的想法,说不定“人偶猫”来到这个城市是为了找它……这个问题,我决定交给超能力侧那群人头痛去好了。 “还有,弦同学……你是因为什么,才被学院开除的?” “因为伦理。” “伦理……?” 姐姐对于这个问题一头雾水,我也从她的大腿上爬起来,扭过头看着正在工作的余弦。 “什么意思?”“六年前,学院内发生灾难,与外界隔绝了整整一年。”余弦放下水晶,用手指抚摸着玻璃板,“学生和教授都牺牲了不少。在那个时候,我濒死的同学希望我‘把她做成人偶’来对抗灾难,我做了。” “……”我垂下视线,没有再看余弦的眼睛,“她死了?” “嗯,生命是人偶的原料。” 这句话异常残忍,让我不禁觉得背后发寒。客厅中安静了一会儿,我才继续问道—— “所以你被学院……?” “是的,灾难结束后,那个人偶被销毁了,我遭到流放处分。” 最后,我没能忍受余弦那无感情的语气,重新躺在姐姐的大腿上,用自己的魔法书遮住脸。 ……客厅中只剩下余弦工作时的沙沙声。 Chapter13.解决课题? “……嗯,好的。明天就能解决了,请帮我转告那位老师。” 电话那端的人说了些什么,我稍微拉开一些窗帘,看着街道和远处城市的样子。工作日的上午,城市沉浸在半是喧闹,半是忙碌的气氛中。这时候穿着睡衣待在家里,多少有种奇怪的新鲜感。 “余弦同学她没事,只是最近一直在被打扰。至于成绩和学习的问题,好像是因为严重的睡眠不足……嗯,好,那就这样了,谢谢老师。” 电话挂断了,我倒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邮件,应该是弥音发来的……说起来,这几天和千雪用邮件交流的频率很低啊,也没有问她现在所在的位置,现在怎么样了呢…… “怎么啦?感冒了?还是说请假和姐姐去约会了?记得给弥音发照片哦~☆” “……” 我在回复中键入“帮忙处理学妹的事”后,关上手机闭上眼。在没有处理好这件事之前,去上学多半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余弦也已经起床,一会儿就要来继续赶制屏蔽装置了。 在学校遭到袭击,或是家中被“人偶猫”破坏……我并不想让这些事发生。睁开眼后,墙壁和空间中的魔力回路微微发着光,伸出一两条短短的触须,连接在客厅茶几的某个东西上。 那是一小片玻璃。如果我关上魔眼在近处观察的话,能看见它的表面有着精细而漂亮的纹路。在魔眼的视野中,偶尔有一圈奇异的波纹扩散出去,整幢房子的魔法结构随着它轻微的共鸣。 这就是余弦昨晚做出来的第一个“屏蔽装置”,在还没有向她询问具体结构的情况下,我花了好些时间才推测出它的意义——屏蔽装置让整个魔法结构轻微震动,这震动看起来有些杂乱,但是却是按照某个规律循环的。余弦应该是根据“人偶猫”的侦测系统,倒推了一个准确的“密码”出来,让两个频率相互抵消了…… 也可以说是走了设计时的后门吧,真是方便。 让眼瞳深处魔眼的微光熄灭,我侧过身眯着眼休息。姐姐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估计还要一会儿,余弦应该还在休息……? 正当我思考的时候,走廊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人偶少女穿着拖鞋从里面走出来,黑色的短发四处乱翘,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弦同学,红色杯子里的牙刷牙膏是给你用的,毛巾的话拿最左边的就行。”我用手撑起身体,余弦对我点点头。 “谢谢。” 她转身走向卫生间。原来她也是会道谢的吗……这么一说,如果她彻彻底底地只会回应别人的要求,没有任何常识和行为规律的话,根本就不可能活到今天吧。更何况,她好像还是一个人住…… 应该有人让她“平时这么做”,或者跟她说,“记得要注意礼貌”之类的东西吧。毕竟是个很有能力,看起来也相当可爱的女孩子,照顾她的人应该不少。 “……”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我决定先去厨房做早餐。 当第一片煎蛋被放进盘子里的时候,我听见余弦来到客厅中的声音。说起来,这是个不错的时机呢…… “弦同学。” “嗯?” 大概是在找自己的材料,人偶少女用轻微的鼻音回应我,这种熟悉的方式让我握住锅铲的手颤抖了一下。小声呼出一口气后,我从旁边取过食用油。 “弦同学就在餐桌那边继续做屏蔽装置吧,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嗯,好。” 她回答得很干脆,我敲开第二个鸡蛋,把它打在平底锅里。片刻之后,我就用余光扫到了餐桌那边偶尔亮起一下的光。昨晚,从余弦那里得知了她被逐出学院的理由—— 说实话,那很让人毛骨悚然,让人觉得残忍而危险。但本质上说,余弦只是回应了对方的要求,利用了濒死的友人而已。如果这算是罪恶的话,那么深知余弦性格,知道余弦一定会回应期待,把自己做成人偶的那位死者,是否也犯下了同样的罪过呢? 或者说,像是机器,像是人偶一样的余弦,做这件事到底…… ……不,算了。不管怎么说,这至少说明她没有“危险”。就算是罪犯,她并没有被判处死刑,即使是为了让她接受处罚,我暂时把她保护起来也没有任何错,不必担心受到牵连。 这几天,稍微通知一下莉莲娜老师吧。 “弦同学,装置做得怎么样了?” “正在做第三个。” “……看来今天能完工呢。” 第一个用来保护我们的房子,第二个用来屏蔽余弦自己,第三个和第四个我们顺势请她做的,毕竟我和姐姐也不想平白无故地被试验体袭击。我有些心不在焉地将荷包蛋翻面,把火关到最小。 “……弦同学,你设计人偶猫……用了概念性魔法,对吗?” “嗯,用了。” “你理解它?” “是的,我了解这个概念,所以使用了它。” “很难吗?”我追问,第二片荷包蛋被我放在盘子上。 “很难。” “具体的原因是?” “使用魔法的时候,即使魔法结构再复杂,我们也可以像编写程序一样,按照基本的逻辑一步步设计。”余弦那边的光暂时熄灭了,她用手轻抚那一小块玻璃板。我发现她的回答很流利,也没有思考和回忆的迹象,看起来,学生时代就已经回答过不止一次了吧,“但是概念性魔法的基本规律很奇怪,不合逻辑。” “不合逻辑?……比如?”“把魔法中的哪个结构删去,魔法就会失去哪个结构的效果。但是,对于有的概念性魔法来说,删去反而会让效果增加,有的会毫无反应。还有的概念性魔法,将它两次反转之后,效果和原来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必须反转四次才行。它们有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独有的逻辑,是抽象和反思维的。” 所以才让魔法师们这么头痛啊。 “……我还不明白怎么做出概念性魔法,或者说了解的很少,只能照猫画虎。”我呼出一口气,余弦没有接话,我也不认为她会接话,所以这些话其实只是自言自语。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找到母亲课题的突破口的机会。 Chapter14.概念的魔法—— ……“破魔之眼”。 我从出生开始,就能用肉眼看见魔法。 我姐姐的两位母亲,在自己的种族中也是相当特殊的人,而七海妈妈更是特殊中的特殊。与一切从零开始的现世不同,我们所在的原世界中,曾有着能量浓度相当高的远古时代——到了现在,尽管魔法师们使用的是魔力,但是维持整个世界的运转的却是“Mana”……名为Liana的世界树,就是一切灵脉的中心,而七海妈妈正是负责管理世界灵脉的精灵—— 也因此,在世界树世界中,七海妈妈有着能够暂时获取天使或恶魔的力量,几乎等同于“降神”的权能。从她那里,我们都继承了使用Mana而非魔力的本能,继承了“灵脉管理者”的权限,只是姐姐身上似乎更特殊一点——她身上恶魔的附魔正是“降神”这一现象的变异。除此之外,姐姐还继承了来自魔女那方的,Nihil图书馆的一部分管理权限。 对比之下,我似乎要普通得多。直到母亲们注意到我伸出手,触碰本应该是不可见的“魔法”的时候——这双魔眼才被真正意识到。 所谓“魔法结构”也好,“魔法节点”也好,本质上只是一个“概念”。母亲曾给我举了一个例子,自然侧的物理学中,有着“磁感线”这一名词——然而,“磁感线”实际上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仅仅存在于理论中,便于计算和应用…… 而“魔法结构”也好,“魔力节点”也好,“能量”也好……这些东西,本质上也是一样的,它们本来就该是“不存在”的东西,所谓“节点的位置”,“结构的形态”,这些只是某个高位的规则对应在现实中的投影,也因此不可能“被看见”。然而,我的魔眼却颠覆了这一点,将这一切具象成可以被切实看见的形体—— 对于别人来说是复杂的数学公式,对我来说却是直观的图形。对于别人来说是毫无意义的组合,对我来说,“它们”之间的联系却直观地摆在眼前。 ……我也因此有了不符合年龄的魔法水平。 余弦所说的“反逻辑”,“抽象”,其实我……并不懂。 因为我能看见那些东西——那是让人着迷,又无法形容其形体的雾。仅仅只是看着它,就好像感受到了那个“概念”本身。拉动命运丝线,将周围一切的“风”编织成一束的时候,我能用魔眼看见那团谜一般的雾。这是很难以言喻的感觉,就好像那团雾就是“编织”这个词本身,仅仅只是看着它,即使从没听过“编织”这个词,也能感受到它能代表的一切意义……所以我知道为什么有的概念,即使逆转两次,效果也和原来不一样。 没错……其实,概念性魔法对我来说,也只是浅显易懂的童话而已。然而我虽然看得见它,能使用它,能利用它,但是却没法“创造”出它。 我想从余弦这里得到灵感和答案—— 这就是我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也是我想要看看“人偶猫”的设计图的原因。我关掉锅炉的火,心不在焉地用魔法把锅清洗干净。 “弦同学,你是怎么做出概念性魔法的?” “这很复杂,我自己也一知半解。” “是吗?……那,之后先写出这部分的设计图吧?” “嗯。” 余弦答应了我。我端着早餐走出房门时,同样把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连发带也没有系上的姐姐晕乎乎地走出房门,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都没扣好。我小声抱怨着,有点脸红地跑过去帮她扣好睡衣,将姐姐推进卫生间中。 上午过得很快。在余弦把第四块小玻璃板递给我的时候,已经到了该开始准备午饭的时间。托了不必上课的福,我和姐姐的睡眠时间都很充足,因此上午要比平时有精神得多。 “……啊。” “怎么了?” “食物有点不够了,只能做午餐。” “诶——那晚上出去吃——?” “……那也不至于吧,下午去一趟超市好了,”我用手指点过冰箱中的食材,犹豫着该怎么做,“但是已经请假了,如果这个时间段撞见熟人会不会不大好……果然不能穿校服出去吧……?” “哎呀,万一需要解释的话,就说自己的朋友因为重感冒请假了,我们是去买食物和慰问品的!要去帮忙做饭之类~” ……姐姐,很熟练呢。 总觉得对违反规则很有一套。 “那就这样吧……”我有点哭笑不得,伸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豆腐,“那么,吃完午饭就去买。” “那就趁机补充点零食……” “不行,”我毫不留情地说,“姐姐要在家里看家,我还不知道弦同学做的屏蔽装置稳定不稳定。” “诶——?!” 姐姐失望地转过身,把头探在椅背上面盯着我。我装作没有看到她,把冰箱门关上,按下了电饭煲的开关。 “还有,弦同学得和我一起去买,因为一样的原因,我得用魔眼看着她身上的屏蔽装置可不可靠。” “嗯,好。” “诶——?!” “已经连续两次发出很奇怪的拉长音调的声音了哦,姐姐。”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姐姐很是不满地鼓起脸,好像想用眼神把我瞪到失去行动能力。 “既然小此和弦酱要一起行动的话,那我就一个人出去买!” “但是,姐姐不知道买什么吧,毕竟没有做菜的经验呢。” “咕……” “我听说姐姐在料理大会上做了很糟糕的东西……”从冰箱的侧面取下围裙,我把双手绕到背后系好,“弦同学,到底是什么?” “是球……” “啊好啦好啦!别说了!我知道了!”姐姐败下阵来,一副举手投降的样子。不过没过多久,正在厨房水槽前的我却隐约感受到了视线,回头看去时,姐姐正在担心地看着我。 “……?” “小此,一个人出门没问题吧?” “姐姐是小说里的那种妈妈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她最后垂下眼睛,意外地没有闹腾起来,“小此,万一遇到了什么危险,只要想办法让我知道,我一定会马上赶过来的,用最快的速度。” “……”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清洗起蔬菜。 “……我知道啦。” Chapter15.编外小队 就这样,我们把姐姐丢在家里了。 我们所在的街区,行人实际上并不多。但尽管我再三拒绝,姐姐还是强行把校服给我套上了——结果演变成了被迫穿着校服,和只能穿着校服的我和余弦两个人走在街上的情况。简直不能更加显眼了。 尽力不去在意路人偶尔扫来的目光,我加快速度走着。 “真是的,姐姐干嘛一定要我穿校服出来哦……” 相比起平时,更多的视线聚集到我身上,让我脸色有些微红,余弦只是在我旁边走着,一句话也没有说。赶紧去超市买到食材好了。 “这个应该是有效的,但是总觉得功率太低了……” 想办法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走,我从裙子口袋里拿出那一小块玻璃板,让夏日的阳光穿过它。阳光从玻璃板上的纹路上穿过,反射出一点细碎的光线,意外地很有晶莹感。虽然材料很粗糙,不过余弦应该是用了心的。 “余弦,应该还有功率更大的吧?如果我们还是不小心和试验品发生冲突了,得找机会启动更大的才能逃掉……”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哪需要把这些事全部考虑到啊……弄得和想办法潜入要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留似的。不过,余弦倒是很认真地回答我。 “现在的这个屏蔽器,就有这样的功能。” “诶?但是我没看见——” 我没用魔眼看见——应该是这样的。余弦也取出自己带着的那一小片玻璃板,把它握在手心。随着余弦那微弱的魔力流入,向外不断辐射的“共鸣感”一下子变强了起来,甚至有了持续扩张的意思。 “!” 原来如此,雕刻的结构本身也是个“魔法”,当注入魔力后,产生的共鸣就会被扩大……因为在注入魔力之前那并不是魔法,所以我当然没有用魔眼注意到。让自己的Mana缓缓流入玻璃板后,共鸣感瞬间不受控制地扩大起来。 虽然我觉得这是直到这件事结束都没机会使用的功能,但聊胜于无。反倒是余弦在制作这个道具的时候,把我们没有要求的这类功能也做过了——看样子,以前有人让她做过类似的东西吧。 “……?” 低头思考许久,我才注意到身边没了脚步声,回头看去时,人偶少女站在十多米远的地方,侧过头看着街边一道小巷。 “弦同学……?” 怎么回事?她在看什么?我的思维没能转过弯来,愣在原地等着余弦。放在十分钟前,我是绝不可能相信会有东西能吸引到她的注意力,更别说停下脚步驻足查看了…… 余弦回过头,再次移动脚步。当她走到我身边,再次停下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嘴巴已经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了。 “弦同学,你刚才在看什——” “喂?你们两个是学生吧?” 打断我的话的是警察的声音,我好不容易压抑住因为吃惊而跳起来的冲动,转向声音的方向——是日常巡逻的巡警。果然被抓到了啊?! 好、好,怎么办……现在要想借口……余弦在我旁边一言不发,我正对着穿着警服的警察,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好,别在胸口口袋的笔也有点歪。就像是脾气不好,或者正好遇到了糟糕事情,想要找别人出气的人啊…… 说什么说什么说什么—— “现在不是该上课吗?把你们的学校和班级给我!赶快回……” “您好,”我向警察鞠躬,胸口的心脏砰砰砰地跳动,“我是风花高中三年级C班的班长,今天是专程请假来照看重感冒的同学的。我已经向学校申请了假期,您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老师的电话号码给您。” ……看来,弥音说的“最近很有大小姐的感觉”并不全是胡诌。起码我一眼看上去就是个安分守己,知礼数的好学生,沉默寡言地跟在后面的余弦也是如此——正站在我们面前,已经打算开始训话的警察有点夸张地挑起眉毛,眼神来回在我和余弦之间转动,明显被这套说辞镇住了。 “夏季流感比较严重,我们很担心她。” “……算了,你们快点去吧。” “谢——” 「注意避难!!重复一次,注意避难!!」 话音未落,奇异的尖啸在我的脑海中晃动起来。我睁大眼睛,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这声音我曾在什么地方听过,是具有机械感的,仿佛是提前设置好的音效…… “!!” “嗯?” 警察本打算离开,看见我的样子后又停了下来。我看见明显与行人的走向不合,沉默着穿过小巷的一队人——他们有的看起来已经人至中年,有的好像才初中生大小,其中一部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后面,迅速融入到人群之中,一部分出现在前面,而就在其中,一位比我要高出半个头,扎着刚刚长至腰部的深褐色马尾的少女靠在墙边,伸手一拍她身边小巷的入口,似乎在示意我们“过来”。 “不,没什么……我们要去购买慰问品了,祝工作顺利。” “……” 我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牵住身边余弦的手。所幸警察没有多说,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姐姐,感谢你之前给我提供的谎话,回去要好好教训你! 巡警刚走出几米远,我牵着余弦向小巷里一拐,一下子消失在大街中。抱歉了警察先生,就当我骗了你吧……! 靠在墙上的马尾少女随着我们转进角落,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对我们说话。“我是超能力侧编外小队的队员,你们被危险的试验体锁定了,根据追踪,还有不到三分钟抵达。”她的声音很有压力,从自称到语气都仿佛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一般干脆。少女再次一敲墙壁,领着我们跑起来,“沿着这边!” “这边有什么?” 我追问道,拉着余弦跟着她奔跑。少女看都没看我们一眼,扎得偏高的马尾左右晃动。 “我们已经确保了一座空建筑,在那边能保护你们,好了,快!” “空建筑?为什么不用幕布……” “啊?” “……” 我明白了,她既不知道我是谁,也没有多少好用的道具。与其说他们是专门的部队,不如说是P小姐提到的,用来提高巡逻力量的“编外部队”,究其力量的话,说不定根本就是普通人—— 这样下去,要保护的对象会反过来的!我需要时间……我需要理解清楚刚刚发什么了什么…… Chapter16.无法破坏的魔法 ——让我先整理一下情报。 现在是下午,由于家里的食材不足,所以我正和余弦一起出门购物。当我们刚刚聊完有关“屏蔽道具”的话题之后,一队超能力侧的小队突然接应了我们…… 从那位马尾少女的言行看来,她们恐怕是战斗力和设备都不是很足够的“编外小队”,支援多半还在路上。 “还行吗?跑快点!” 她说道,我平时根本就没有运动的经验,现在早就气喘吁吁了。喉咙里一阵阵发干,体温也不断变高……有点转移不了注意力。 “为什么……怎么会追过来的?锁定了谁……应该已经屏蔽了才对。” 把这个问题问出口,马尾的女孩子奇怪地扫了我一眼,身边的人偶少女马上回答了我的问题——她的声音中夹杂着艰难的喘息声,看来余弦的身体素质比我还要糟。 “功率……太大的话……” 会被发现是吧,毕竟这也是个魔法……具体情况之后再问清楚,总之先按照他们的说法,到那个所谓的空建筑!雪晴里的幕布结界虽然已经充能完了,但是我不想就这么用掉—— 拐过小巷的拐角,我们来到了更加远的郊区。面前立着的,是一排三幢,仅仅有混凝土的骨架,窗户和走廊完全中空的半完成建筑。风花市向外扩张的时候,这里曾试着开发新的住宅区——然而人口逐年减少,资金短缺的这片区域也一直停工,无人管理也少人造访。正如马尾少女所说,这里正是“不会有人来的”“无人建筑”,如果再布置简单的暗示魔法……那恐怕要把这里的建筑群全部炸掉,才有可能引起注意吧。 “……喂?” 马尾少女把手按在耳朵旁边,我认出这是用耳机联络的动作。然而不论她怎么回应,那边似乎都没有回复的意思。没过多久,我就看见她的脸色一片惨白。 “糟……” “弦同学,那东西有学习能力吗?” “当年为了应对灾难的变化,会记录新发现的波动……” 思考了几秒,我就知道情况变得糟糕起来。马尾少女还未反应过来我们的意思,我就凭空抓住出现的雪晴,第一个预防魔法被布置在身上—— “你先躲起来!弦同学,你也……” “嗯。” “哈?!我……” “别管那么多了快跑!” 我知道她那表情是什么意思——在我魔眼的视角上,少女身上最显眼的魔力光在她的左臂上,那里有个明显的魔法环,被击中时能展开防护结界,多半是魔法的“防弹衣”……这种程度的波动,在检查系统中肯定会和环境中的魔力干扰混在一起,一般来说是不会被发现的。但是,如果说在那边支援的小队成员也被袭击了的话,唯一的解释就是,由于“人偶猫”发现了我们,那些小队在干扰它时被锁定,身上唯一的魔法装置又被记录的话…… “说什么蠢话!支援马上就来了,你给我……你做了什么?!” 我用手一敲她的左臂,魔法环像是坏掉的灯管一般噼啪闪烁,随后直接熄灭。没等少女反应过来,我抓住余弦的手冲进大楼,她骂了一声什么,也跟我跨进那个大楼的一层。按照她之前说好的时间,那东西马上就要…… “在这里叫到支援来!” “所以说你到底是……” 对于我这种话都没有说清楚的情况,那少女显然相当恼火。然而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对了,我应该叫姐姐……电话…… “!!!” 我条件反射地一转雪晴,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到近,打在我的结界上,撞向一边的混凝土地面,这算什么……!我得…… 在我的身边,余弦一副无表情到诡异的样子,那个马尾少女居然露出有些头疼的表情,正在用手扶住额头,不断摇着自己的脑袋。红光第二次冲来—— “……走开!” 我喊道,这次“云流”有了明显的倾角,红光的冲力被诱导向了另一边。空气中溅满了混凝土破碎的灰尘,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们……先——” “你能对付那个?按我说的做!” 没想到此时大喝出声的却是那个马尾少女,我只愣了一瞬间,就对她点头——她一把抓住余弦的手就冲到建筑外,我紧紧跟在后面,红光不时发起第三第四冲击,被云流一次次地诱导。再这样下去,它会像上次那样准备发动出力巨大攻击的…… “别在里面,承重墙要是被打到我们就完了!” “……好——弦同学,它具体是怎么发现我们的,现在启动那个还有用吗?” “此花发动那个东西的时候,不知为何功率远超预定数值,被它侦测了。” “为什么?啊……!” 余弦设计那个屏蔽装置的时候,并不是安排了“注入魔力的上限”,应该是以“魔力在一定时间内的流通量”为标准的………本来这种设计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说相当灵活,因为装置很难损坏,使用者也不需要预估容量……但是她并不知道我使用的不是魔力,而是Mana!Mana的容量要比魔力高太多了,魔力通量也会比预设的高得多…… 她也不可能知道,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继承了七海妈妈特性的我和姐姐才—— “三点钟方向!” “三、三点钟?!哪里——” “……嘁!” 马尾少女一个前冲,把余弦扑倒在地上。我身上预设的防护结界立刻被触发,红光的冲力被向上诱导,高速冲向天空。 “该死!报告里从没说过这东西的出力这么大!” 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说的话上,高度的危机感正驱使着我直视天空。它在减速,没错,这就是它打算发动的歼灭性攻击——不行,躲不开!黑色的斗篷一扬,随着世界化为灰色,我咬着牙张弓拉箭,Mana随着用魔眼注视着它的弱点。如果只是破坏核心宣告不了你的死亡—— 被紧紧编织的大气和时间停止一起解放,这一次,三道弧形的风轨将我和红光链接在一起。马尾少女正好起身,目瞪口呆地看着红光被“分解”的画面。魔法节点,异位的“起搏点”,第二核心……如果连这样都…… 然而,红光立刻开始重组。尽管这次很缓慢,但是Mana消耗过多的虚脱感让我剧烈的喘息起来。四肢发软,血流量大幅度增加让皮肤和脸颊持续发热,眼前出现奇异的金星……没法迈开脚步。还好马尾少女注意到了这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让我能搭在她的肩膀上。 “躲到房子后面,这东西还要好一会儿!” Chapter17.黏着 “……那个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马尾少女一拳砸在混凝土墙上,在我从眩晕中解放出来之前,我发现她一直在用手扶着额头,好像那里正在传来阵痛一般。我们三人身上都相当狼狈,衣服上到处沾满尘埃,余弦的手肘上有些擦伤,但她只是和我们一样靠在墙边,急促但均匀地呼吸着。 “你没事吗?” “哈?……我有什么事?” 少女很烦躁地骂道,我确认短时间使用太多Mana的虚脱症状已经得到了缓解,重新给自己附上了保险的触发魔法。用这种程度的破坏手段攻击了那个红光之后,它虽然没有就此被消灭,但是恢复的进程显然相当缓慢……看来多少还是有效的。 不过,这样我也百分百被锁定为了“最高优先级消灭对象”了,大概从没有人给过它这样的伤害吧。加上余弦和马尾少女,这里一共有三个人……而屏蔽道具只有两个,由于我使用的是Mana,所以也没有办法用它。想到这里,我尽力控制住有点发颤的脚,从口袋中取出那块玻璃,塞到马尾少女的手里。 “哈?这是什——” “听好了,我还可以和那个东西周旋一段时间,你去联系你们的上司——P小姐还是什么的——余弦,用我的手机……不,算了,”我犹豫几秒之后,还是没有让她打电话给姐姐。虽然我很想见到她,很想让她来处理这件事……“你跟着她,让她带着你,然后教她这个屏蔽道具怎么用。” “等等等……你意思是——” “意思是你去想办法把支援叫来。” “那这个东西——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没等她说完,两束风翼从我的背后张开,我振翅向着建筑群的另一头飞过去,划过一道折线后,我飞进建筑的窗户中。没有完全装修好的建筑里只有单调的深灰色,地面和墙壁都相当粗糙,简直像小孩子的积木玩具。 “……” 我低声念着一道道咒语,试图把这里改造成临时的作战阵地。上一次战斗之后,我得出“P小姐和我对话的录音要递交给学院”的结论。学院既然能提出这个要求,那么就一定能知道“发生了战斗”……这么想来,他们一定能观测到幕布结界。虽然可能性很低,但如果他们深入了解这里的战况的话,说不定会把余弦带走。 我还没从余弦那边得到足够的知识……在这里就先张开幕布结界的话,不合适。 思维的速度转瞬即逝,我在脑中默数着倒计时。很快,连续的墙壁破坏声就传了过来,那个红光应该已经完全恢复,就要袭击—— “?!” 破碎声并没有变大,也没有让我这里产生振动。我突然意识到,它并不是朝着这边来的—— “为什么?!” 脑子里已经扭成一团乱麻,我再次飞出窗户,祈祷余弦和那个马尾少女不要出事。已经连续发生了太多我不能理解的事情了!为什么“人偶猫”的出力比昨天遇到时还要大,为什么我对它造成了那么严重的破坏,它没有攻击我,反而去寻找按理说已经开启了“屏蔽道具”的那两个人?该死……情报不够,知识不足,这对于魔法师来说简直糟糕透顶了! 前方的地面上炸起一片尘埃,我来不及布置更多的防护措施,就加速到了有些过分的高速——面前的空气似乎被微微拉长了,身体也尖叫着想要停下来。随着我划过尘埃,混凝土团迅速散去,马尾少女把余弦护在身后,两人面前的地面上有一道形状诡异的划痕,中间是光滑的“圆形”,外围却是因为冲击碎裂后炸开的模样——我知道这是因为红光能解离掉它所接触到的物质,所以并不感到惊讶。让我感到震惊的,是另一件事—— 马尾少女正拿着一把骨白色的长柄武器——那好像是冷兵器时代使用的“枪”。她用手捂着额头,似乎连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魔眼的视野中,原本很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她,现在全身上下都被雾气状的魔力缠绕着。 这些魔力并不只是无谓地发散着,而正在相当明显地环绕着她自己律动,从身体中流进流出。我第一次看见这种魔法,不由得屏息了一刻…… “小心!” “!” 红光在地面上划过一道锐利的弦,我一挥雪晴,周围的空气如同化作胶状物一般凝结起来——但那光仅仅只被阻塞了一瞬间,就从我脸颊边划了过去。随着一阵轻微的痛楚,我感觉到侧脸上正在流下温热的液体。 “……?!喂,你!” “我没事,你们自己——” 我再一次确认了,这东西的出力完全是“异常”的。P小姐领着专业的部队追捕它,应该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但完全应对不了这东西的攻击……或者干脆和昨天对比,那时我还能和它游刃有余地周旋,姐姐甚至能强行把它击破好几次——但现在已经变得棘手过头了! Mana的恢复不成问题,如果用雪晴中的“法术重奏”的话,还能再发动一次伊薇斗篷的时间停止。但是问题是,现在根本没有破坏它的方法——也不知道那个马尾少女突然是怎么回事,那把枪是从哪里拿出来的……看来能拜托她保护一下余弦! “你——” “我知道!” 她把余弦拦在身后,但即使是不懂魔法的普通人,多半也能看出马尾少女的状态相当糟糕。她的嘴唇白得有些可怕,原本只是扶着额头的左手也有些用力地揪着头发。魔眼的角度完全发现不了她的问题,看来是生理上的痛苦……是疾病吗?红光再次从一旁划过,我把雪晴的尖端对准它,白色的光矢如影随形地跟随着红光,然而仅仅只是略微拖慢了速度。马尾少女咬着牙睁大眼睛,突然把手搭在自己的长枪上,腰部略微发力—— “……?!” 那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仿佛只有在武术表演中才会出现的一枪。白色的枪上腾起火焰,少女以朴实而标准的动作劈下枪柄,居然将冲过来的“人偶猫”震得停在了空中。没等它重新加速,马尾少女用双手握紧枪柄,把它沉在腰间,用力向前一刺—— 伴随着红光被击退的声音,我突然听见几声枪响。 Chapter18.突如其来的逃亡者 红光在空中划过的第二道弧线很锐利。然而,远处传来的枪声似乎正是指着它的轨道的——随着又一次的爆炸,红光不甘心地停止了动作,开始划出一个更大的弧形。 而这个弧形—— “P小姐?!” 开枪的人是身穿黑色西装的,戴着半框眼镜的女性。她熟练地把手向右一甩,被打空的弹匣落到地上,P小姐流畅地把双手交叉在身前。红光集中她时,我只看见女性身上的某个魔法道具亮起,刚刚触发的结界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 显然,她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对方会有这么高的冲力,轻轻皱起眉头。人偶猫的弧形轨迹绕过一个大弯,我早就知道它不是对着P小姐去,这只是对她的骚扰,而真正目的依然是我们这边。因此我早已把雪晴的尖端抵在地上,用力画出一道圆弧—— 蓝色的火焰猛然腾起,它的上方看似空无一物,但红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和空气之间迸射出无数火花。在下一刻,凭空出现的蓝火爬上了红光,附骨之蛆一般灼烧起来。 随后又是连续的几声枪响,这一次,打在红光上的子弹炸出了许多黑雾——戴着眼镜的西装女性举着枪,面无表情地一步步逼近“人偶猫”。不论它如何躲闪和改变飞行轨迹,每颗子弹都精确地命中了它。右手手枪的最后一发子弹刚刚射出,P小姐毫无停滞地抬起左手,用左手那把明显不是女式枪械的大型手枪不间断地射击。 砰! 最后一发子弹打完,被黑雾和蓝焰缠绕着的“人偶猫”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P小姐没有花时间更换弹夹,而是在扔掉手枪之后压低了身体重心,如同猎豹一般冲到了红光边,用右手——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准确地抓住了那道光。 “!!!” 我听见让人牙酸的解离声,如同两块相互契合的玻璃紧贴在一起用力转动。P小姐居然用手——抓住了那团光。将身体再度下压,右手把红光死死按在地上,地面和空气都发出悲鸣声。在短暂的一瞬间中,她和我应该都以为红光彻底束手就擒,再也不能移动了—— “喂!” 我身边依然在捂着额头,喘息声剧烈的马尾少女大喊——红光剧烈的爆炸了。子弹炸出的黑雾直接被冲散,我的蓝焰像是被倾倒在地的汽油一般泼溅而出,让周围的地面都燃烧起来。P小姐的双脚死死踩在地面上,被爆炸的冲力推出十几米远。她右手上的手套已经彻底烧焦,看起来完全没法使用了。 “……上面!” 我听见身边马尾少女的喊声,用杖柄狠狠敲击地面。蓝色的火焰们突然炽烈地燃烧,聚集成一道道烈焰的箭轨冲向天空——红光被数次炸开之后,以斜线冲向了下来。她看起来早有准备,咬着牙低喝一声,用枪尖拨开沉重的红光,随后彻底调转枪身,右脚猛地踏前一步,让枪柄随着身体瞬间的发力撞在“人偶猫”上。 “得手了!” “还没——弦同学!现在,把我们的这块玻璃扩容,让它能覆盖我们两个,快!” “好。” “要多久?!” “三分钟。” “……别让那边的P小姐看见。” 我咬着牙低声说,雪晴的杖端锁着正在空中迂回的红光,越来越多的蓝焰窜上天空,在背后追击着它。不过,似乎“别让P小姐看见”这句话是多余的——人偶少女只是攥着手里的玻璃板,低声念着什么而已。那边的西装女性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聚集在了红光上,数次为手里的枪替换弹夹。 “该死……”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头都没回,肆意地让Mana奔流在大地上,我们身周所有的地面几乎都燃烧着蓝色的火焰,从空中望下来如同炼狱,“那把枪是哪里来的?你的魔力又是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我脑子很乱!枪是我的储物袋里放的!纪念品而已!”她一字一顿地骂道,看起来头疼缓解了不少,“我是驻在这里的小队队员……平时的工作都只是巡逻和日常检查,谁知道突然被调来对付这个东西……我才想问,这到底是什么!” “小心!” 回答她的问题之前,我抬起雪晴,从上到下划出一道斜线。凭空出现的发着白光的斜面阻止了红光的撞击,它被地面的蓝火烧灼,被迫回到空中。马尾少女摇摇头,余弦念咒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好……这是个魔法试验品,很危险,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危险,就是这样。” “这和我了解到的情报没有任何区别好吧?!你在讲什么烂话啊?!”她破口大骂,然后又晃晃脑袋,似乎想把里面的什么东西摇出去,“不,我觉得不对,我得走……” “走?走去哪里?” 话音未落,P小姐那边传来一声巨大的枪响,震得我的耳朵有点发疼。红光飞行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几乎要掉落下来——回过头去,她正在把新的一枚子弹放进手枪中,然后双手握持那把带着粗犷厚重感,但色调又相当不起眼的武器,死死瞄准着“人偶猫”。 砰! 第二声枪响,红光居然被凌空击落。我知道这正是好机会,于是高声咏唱起咒文,蓝色的火焰旋转成漩涡—— “P小姐!有局外人!先想办法撤退吧?!” 她没有理我,但似乎是默许了。我向上一抬雪晴,蓝焰的漩涡翻涌起来,即将淹没了落在地上的红光。然而,我身边的马尾少女却突然转过身—— 开始逃跑。 “?!”注意到这点的并不是我,P小姐立刻抬起另一把手枪,瞄准着这个“逃亡者”。没等我喝止她,得到破绽的红光躲开火焰,向她的手腕冲去——西装女性只来得及侧身躲避,手中的武器被击飞到了空中。从突发事件中回过神的我,用蓝焰淹没了红光。 “现在!” 我大喊,然后轻拍余弦攥着玻璃板的手。P小姐眯起眼睛看向马尾少女“逃离”的方向,然后让自己本就不明显的魔力波动沉寂下来。而余弦这边,一阵轻微的波动之后……我和她的魔力也被屏蔽了。 蓝焰熄灭,从火焰中脱身的红光失去了追踪目标,缓缓旋转几圈之后,开始消失。 Chapter19.战后 “……” 红光消失了。 P小姐和我们保持着防御的姿态,没有马上移动。等到几秒钟之后,我们都确认红光已经不再把我们当做目标——这才松出一口气。P小姐身周的魔力波动渐渐回归正常,她用眼神示意我不要离开,很谨慎地半跪在地面上诸多的战斗痕迹边,仔细观察着。 看来计划不算失败。用大量的Mana把“人偶猫”淹没,然后趁着这个机会开启屏蔽装置——或者像P小姐那样极度压抑自己魔力波动。很可惜,以我魔眼的角度来看,P小姐在刚才的战斗中几乎没有动用魔法或是自己的超能力……因此才能靠这个办法逃过一劫。 对于我这种纯粹的魔法师来说,多半还是要依赖屏蔽装置才行。今天回去之后需要让余弦制作和改进了……改成能让我和姐姐使用的模型。 “P小姐……” “请稍等,七海小姐。”她站起身,走到一边——俯下身回收自己在战斗中使用过的手枪,“我在检查刚刚的战斗痕迹,还有,您需要治疗吗?” “……不,我没事,请不要在意。P小姐先处理现场吧。” 我叹出一口气,开始检查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好,我没有撞上什么东西,校服也因此没有破损,只粘上了一点灰尘。动用魔法把它们清理干净,姐姐应该不会说什么…… 不知为何,在我本人也很乐意的情况下,姐姐最近对我似乎有些过保护。要是单独发生了这么大的战斗,还没有想办法联系她的话……不知道她会生气成什么样呢。 很快,P小姐就结束了她那边的工作。她把手放到耳边,似乎正在联系部队——很快,穿着西装的女性对我微微鞠躬,用没有波动的眼睛和我对视。 “如您所见,七海小姐。这个试验体又一次显现了比我们想象中要高得多的出力,安排的小队完全没法阻止它。我会马上联系S-03的总部,将这次的行动申请到最高优先级……不会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好的,”我的情绪稍微有些低沉,心里想着“这种客套话没什么意义吧”,“P小姐,需要带我去做记录吗?可以的话,越快越好。我姐姐会担心……” “……”不知为何,P小姐很明显地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这对七海小姐来说也很麻烦吧。还是那样,由我解答您的问题,帮忙清除一下这位无关人员的记忆就好……她很冷静啊。” 余弦第二次被卷入这件事,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情绪没有波动的样子。果然,从别人的视角来看,连续两次卷入可怕的超自然袭击中——普通人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静静看着,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这件事未免奇怪过头了。上一次还可以解释成过惊吓,这一次可是拉着不说话的余弦在P小姐面前晃了好久……该引起注意了。 就算Orbis的资料上已经把她的ID删除了,该觉得奇怪的东西肯定还是奇怪。P小姐又不是机器人,不可能因为资料上没问题就觉得没问题,我的心跳略微加速了一些—— “她是昨天的那位同学,今天在我们家接受课业辅导……我们是出来购买食材的。她的人格有点奇怪,不对她说话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说实话,我们对她的辅导也有心理辅导的意思在。” “好的,我有基本的道具,和上一次一样来做个简单的处理吧。” “……好。” P小姐答得很干脆,我也没法阻止她,于是后退一步,悄悄张开魔眼。身着黑色西装的女性先是像上次一样,略微扫描了一下余弦。不过,她还伸出手放在少女的肩膀上,我清晰地看见像是“声波”的波纹从P小姐的手心扩散开,在余弦的身体里反射之后回归。 “……” 看样子她没有发现什么,我悄悄松出一口气。毕竟余弦的魔力量相当低,是普通人中也有可能出现的水平。P小姐没有做更多的检查,只是取出另一个手环之后,示意余弦伸出手。 “这是记忆清除道具,我设定成十分钟后生效,‘七海小姐想起有社会课作业,内容是来这里拍照,因此绕了下远路’。这样没问题吗?” “……好的,明白了。” 我张望了一下四周:这片未完成的建筑群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墙壁有一个诡异的圆形穿孔,地面上的轨迹凌口口杂,许多仿佛被陨石砸中一般的坑洞遍布其上……灰尘和碎石更是到处都是。不但如此,以我为圆心的一大块地面有着烧焦的黑色痕迹,是无节制地驱使蓝焰导致的下场…… 真把这里的照片拍下来当做社会课作业,估计要费不少功夫解释,说不定还能上奇异现象事件簿呢。 “我们会封锁这里,让这里保持无人区,所以不必担心被发现。” P小姐说。我突然意识到她没有要求我们做记录的目的——这是“和魔法侧合力击退试验体”的事件,能不被学院发现是最好的。虽然不知道她是真心在为超能力侧的利益考虑还是被迫的,我反正也乐得清闲。 再说,要是让学院知道了,那边给莉莲娜老师施压,要求她使唤自己的学生参与到这种斗争中来的话,莉莲娜老师估计会气得头晕吧。 “说起来……P小姐。” “嗯?” “那个‘编外小队’,怎么了?好像是被试验体袭击……” “全灭了。” 我心一凉,不过P小姐的话并没有说完—— “不过,他们装备中有‘防弹衣’,多少都留下了一命,现在已经去救援了。” “是、是吗……”我呼出一口气,“还有,那个女孩——扎着马尾的,为什么逃?不需要找她?”“抛下队伍,在没有命令要求的情况下逃离,严重违反了纪律。”P小姐轻轻一拉备用的黑色手套,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而且,显然有许多事没有上报。我们已经开始对她的追捕。” “……” 我满脑子都是那个马尾少女拿出燃烧着火焰的白色长枪,浑身环绕着魔力的样子。太奇怪了,这太奇怪了……在我和余弦使用过屏蔽装置后,就一直表现出头痛发作的样子,然后人偶猫又是对我这个第一威胁目标不管不顾,对她和余弦发动袭击……最后还在战斗中突然逃跑,完全无法理解…… “?请您不必担心这件事。” “啊,是的……” 我赶忙摇头,暂时把它放在一边。P小姐说出“那我就告辞了,我们很快会用邮件联络七海小姐,需要赔偿的话请回函”之后就离开了。对了,之后得跟姐姐说,让她千万别用那块玻璃板,不然也会把人偶猫招来—— “小——此——!!!” “……” 糟了。 Chapter20.半强迫性人生商谈? P小姐离去没多久,我就看见一团黑色的雾气冲过楼房。从那团熟悉的黑色中,先伸出来的是翅膀,然后是尾巴,最后是长长的、月光般的银色长发。尽管我已经感受到“糟了”,但此刻才明白过来——姐姐根本就是想办法找到了我,然后抛下“看家”的任务一路过来了吧。 ……说实话,我完全没想明白姐姐是怎么找到我的。而且现在更应该在意的明显不是这点,而是自己刚刚被卷入了危险的战斗,却没有告诉姐姐—— “姐、姐姐……” “这是怎么回事!” 说出这句话之后,姐姐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露出生气的表情。在离我几米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让我不敢正视。我被这种沉默的气氛压倒,不知为何,根本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向姐姐解释自己做的事,或者坦诚地向她道歉……每一次我都是这么做的。如果我这么做了的话,姐姐一定不会那么生气,不会露出让我胸口绞痛的表情,只会和我稍微闹点小别扭……因为我做的事是“正确”的呀。 对,我现在只要这么做就行了,像以往一样……不,如果是以往的我,应该会毫无芥蒂地叫姐姐来。 我头一次意识到自春假以来,自己到底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当我都有些害怕,想要小声对姐姐搭话的时候,她走过来把我搂住,伸手拍掉我背后的灰尘。 “……先回去吧,弦同学,你跟着我们。” “但、但是,晚饭……” “刚刚被袭击了?现在是该在意食材的时候吗?” “我没事的,那个,没有受伤……” 我的这句话让姐姐深深叹出一口气,她伸出手指,在我的侧脸上稍微刮了一下。 “看看这是什么。” “……哎?” 一道暗红色的痕迹留在姐姐的手指上。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我自己的血——之前在和红光战斗的时候,因为对它出力的预估不足,脸颊上被风压划伤了……当时一阵阵发疼,现在全身上下都有轻微的痛感,所以并没有意识到。直到姐姐用手碰触了脸颊之后,那里才又开始钝痛起来。 我条件反射地伸出手,想要捂住那里。姐姐轻而易举地捏住我的手腕,让我把手放了下来。 “回去再慢慢处理吧?” “……嗯。” 我小声回答,伸手帮姐姐取消掉恶魔的附魔。不过,姐姐这次没有扎头发的意思——她就维持着这副与现世格格不入,有着强烈梦幻感的样子,带着我一路往家中走去。余弦静静跟在我们后面,我知道记忆消除对她不起作用,所以等到那个手环生效之后,就让她把手环卸了下来。 夏天的白昼很长,虽然我们与红光战斗了许久,但远没有到入夜的程度。没有使用发带,银色长发直到腰际的姐姐相当引人注目,甚至有不少行人回过头来看向我们。 没有再遇到什么麻烦,我们顺利地回到了家里。然而,在进门之后姐姐并没有放开我的手,只是拖着我一路走进浴室,打开热水的开关后把我留在里面。我不知道该不该离开,只好跟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站在这里等姐姐过来,脸都变红了。 ……脸颊上的伤口一阵阵发疼。 最后,姐姐抱着一大堆乱糟糟的衣服走进了浴室。不知为何,即使在这么尴尬的气氛中,我脑子里仍是“姐姐果然还是不擅长家务”的想法——我明明把这些衣服叠好放在衣柜里,只是拿过来居然就弄得乱七八糟呢……这点也很可爱啊。 不过,很快我就没有这么想的余裕了。姐姐把衣服扔进换衣栏之后,就伸出手来解我的衣服扣……等下! “姐、姐姐……?!” “嗯?” “那个,这是……” “洗澡啊。” “我、我自己洗就……” “处理伤口。” “我、我自己……” “还有,顺便审问小此。” “……”我被她的话语和气势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伸手抵住姐姐正在解开纽扣的手,“那我自己换衣服……” “嗯,好吧。” 她没多说什么,答应我之后就只是默默地往水里加进入浴剂。我尽量趁姐姐背对我的时候把衣服脱掉——正当我以为这只是我泡在水里,姐姐坐在外面对我进行的“审问”的时候,她也开始解开自己裙子的纽…… “姐姐!等一下!停!所所所所以说干嘛突然脱……哇啊啊啊啊?!” 浴缸里一下子溅起巨大的水花,我人生头一次被别人按进浴缸里面,差点被呛到没法呼吸。想办法撑住浴池的底部,我靠着浴池的一头坐起身时,突然姐姐的脸只离我十厘米不到。 ……她的手正按在我的身体两边,简单地说,就是一上一下的压制态势。精灵白皙的皮肤被隐藏在不断升起的水汽中,刚刚的动作把水溅到我们的身上,水滴顺着她的脖颈和锁骨滑下,落回水中时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那头漂亮的银色长发还没来得及束好,就这么直接散落到了水中—— 还有姐姐的眼睛,那双紫水晶一般的双瞳,正隔着朦胧的水汽和我对视。我本来应该慌乱,应该思考现在要怎么做,或者像以前一样说着笑把她推开……但是看到那样的眼神,我什么都做不出来。 她大概,有点想哭。 “姐姐……” “……别动。” 她俯下身,把我的头发撩开之后,用舌头舔掉我脸颊上和伤口边的血迹。我闭上眼睛,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是默默地等待着结束。精灵软软的舌头扫过伤口时,那里产生了一阵阵异样的疼痛感。 ……这样的动作持续了一分多钟,姐姐才把我放开,她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嘴唇。“……千梦妈妈说,唾液多少是有点用的,伤口很深哦。” “嗯,对不起……”我小声道歉,但姐姐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缓和,“虽然魔女的身体脆弱了些,但是恢复能力还是很好的……不会留下伤痕的。” “那就好……还有。” 她把已经湿掉的银发扫到耳后,保持着这样的动作看着我——我注意到一阵魔力的扰动,才发现姐姐的恶魔尾巴突然在她的背后出现了。她呼出一口气,虽然多少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但是说的话好像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我打算和自己的妹妹好好聊聊……小此,要是还像刚才那样逞强,我会把千梦妈妈教我的魔法全部用上的。” Chapter21.人生商谈 ……我有很不妙的预感。 若要用一段话描述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七海千梦,因为刚刚的战斗而受伤的魔女——正泡在温暖的热水中。而目前正和我面对面坐在浴缸中的是精灵……或者说恶魔,生疏地命令着水份从自己的银发中跑出去。她闭着一只紫水晶般的眼睛,白皙的皮肤因为热水微微有些发红,恶魔的尾巴在水中懒洋洋地晃动着。 ……更不巧的是,我还正好喜欢她,糟糕透了。 因为浴缸不算很大,姐姐伸出的双脚经常会扫过我的大腿根,我只好抱膝坐在水里,只把嘴巴以上的身体露出来,默默感受着被水压迫的呼吸。 等自己的长发不再因为吸水而沉重后,姐姐相当游刃有余地把视线移到我身上。把自己的视线向一边移开后,我听见姐姐在水中的挪动声,她朝我靠近了不少。 “坦率回答问题这点,要从眼神这件事开始。” “……” 我不知道千梦妈妈教了姐姐什么魔法,但是看她那已经伸出来的恶魔尾巴,本能告诉我不是什么安全的东西。感觉自己各种意义上都受到威胁后,我乖乖地把视线移回来。 “那么,姐姐要问第一个问题咯。” “……嗯。” “被那个东西袭击是因为什么?以后还会发生吗?有造成什么麻烦吗?” 这是三个问题。我在心里吐槽道,但意识到尽管姐姐说得那么凶,却还是在关心我的时候,不由得把脑袋再往水里沉了沉。 “我和姐姐使用的是Mana,用Mana运行弦同学的道具的话,会有数据异常,很容易就会引来那个东西。之后只要待在家里,让弦同学改造一下那两个道具就好了……麻烦的话,没有,超能力侧那边不想追究,但是承诺会有赔偿,还会把警戒调到最高等级……” 我慢慢地告诉姐姐这些情况。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水中挪动的声音,柔软的身体和我老是撞在一起。最后,姐姐挪到了我的后面,把抱膝坐着的我的双手从大腿上拿开,然后从背后抱住我。 “……” “嗯?怎么了?说完了吗?” “嗯……” 我不知道姐姐是不是受了现在只有尾巴出现的奇怪状态的影响,做出了这种亲密到有些不可思议的动作。我并不是没有和姐姐这么做过,也并不是没有习惯……只是现在,我实在没法忍耐住羞耻心,不得不低着头。 毕竟也没办法反抗…… “看来之后没事呢,那我就放心了。” “……嗯。” 当我松一口气的时候,姐姐却把我抱的更紧了一些。我能感觉到她把脑袋搭在我的肩膀上,在水中抱着我轻轻晃动。 “小此……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因为我明明答应过姐姐,但是却还是没有联系你,然后自己一个人对付这种事吗?” “嗯,其实不是。” “……哎?” “我不是让小此你换上校服嘛,我想着,高中校服在工作日下午一定很显眼。你一直没有回来,我觉得出了点问题,就一路问边上的巡警或者店家,有没有看到穿着制服的女孩子?……那个方向的终点是奇怪的建筑,我隐约觉得有魔力波动……似乎有点说远了。” “……是、是啊。” 我呐呐地回答她,不知不觉间,姐姐居然已经学会对我下小小的陷阱了,她“呼呼”的笑了一声。不知为何,虽然是姐姐经常会发出的可爱笑声,但是这次却给了我奇怪的感觉。感觉胸中有些奇怪的骚动感……为什么呢。 “小此,我是看到你的表情才生气的。”她简单直白地说,我局促不安地把两只脚的脚趾交叠在一起,“因为就和小动物似的,像受伤的白兔或者仓鼠。那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想起来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很普通地扑上去听你的道歉……为什么没有这么做,我那时候才突然想起来。” “……” 嗯,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变化了那么多的。 “仔细想起来,小此本来不是这样的吧。小此应该有点帅气,相当可靠,但是却很容易害羞,害羞的时候会一本正经地解释……还顶着这幅又小又惹人怜爱的样子,让人不知道该被小此照顾,还是去照顾小此……” 她伸手捏了下我的大腿,我闷闷地在水里轻哼了一声,没有挣扎。 “并不是现在这种样子吧,一直在逃。” “……” “小此,我要你现在告诉我答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知道答案吗?”姐姐小声问,“我明白,这个问题肯定会伤害到你。但是我不是筱幽妈妈,我不会又迂回又随和的给小此引导,想让小此自己明白……小此一直在逃避的样子让我很难受,所以,我要小此直白的说出这一点。” ……我把视线移到左下角,没有看她。姐姐轻轻哼了一声,那只恶魔尾巴突然绕着我的大腿根部环绕了一圈,吓得我惊叫起来。 “我可不是开玩笑的哦。” “……” “不知道,该怎么说。” “从最开始。” 她说的话很清晰,我却感觉到姐姐的身体好像在微微颤抖。在我还在挣扎的时候,她突然叼住我的耳朵,小声叫了我的名字。 “……此花。” “…………从小镜那时候开始。” “?” “镜心之妖,那个姐姐讨厌的幻想妖怪。”我低声说,“最开始,是从那里开始的。离开鸢尾花森林的时候,我突然在想,自己到底做到了什么呢……做了甚至会让姐姐生气的过分的事,但最后什么都没能改变,我们和她是残酷的相交的直线,以后只会越来越远……”她静静地听着我说完,没有打断我。我咕噜咕噜地吹出几个水泡,慢慢让自己完全陷在姐姐的怀里。 “然后,就是……千重子的事,”我说出这个名字,晃了晃自己的头发,“那之后,我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了。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觉得可能是自己很弱小,或者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会导致那样的结果,但是并不是这样,我意识到了,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做到’的。我没法做到像妈妈那样无所谓……” …… “既然有些事一开始就没法做到,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去做……或者我可以变得冷漠一点——什么的,在做之前,就先明白能不能做,如果做不到……可是我好不甘心啊。” 姐姐让我靠在她怀里,默默等着我说完。 “……我不甘心。” Chapter22.“入侵” “会觉得烫吗?” “嗯,不会……” 我眯起眼睛,让姐姐帮我吹干头发。虽然是夏天,但是在泡完澡之后穿上睡衣的感觉依然很舒服——我们都坐在床上,姐姐晃动着手中的吹风机,呼呼的风声刮过耳朵,让我忍不住缩起脖子。 房间的门开着,走廊上偶尔亮起白光,应该是余弦正在调整屏蔽装置。说实话,让姐姐帮我吹头发……也是从没有过的经验。原本我就很喜欢用魔法把头发直接弄干,再加上以前总是我来为姐姐吹头发,所以…… 不过,姐姐对此似乎相当顺手,被热风吹着的我甚至有了困意。 ……虽然刚才被姐姐强制性问出心理想法的时候很难受,但是现在我却有种奇异的解脱感。而姐姐似乎也因为这样,心情比之前好了很多。 也没再追究我的事了。 感受到姐姐正在整理我的头发,我闭上眼睛甩了一下,听到她在背后的轻笑声。 “果然打算留长吗?” “嗯,应该也挺好的……” “长得很快呢……” 她喃喃地说,我们两个之间陷入了安稳的沉默中。这之后,吹风机的呼呼声停了下来,姐姐帮我梳理起头发。 “……小此。” “嗯?” “收留弦酱,果然是想学点什么吧。” “嗯。” 我坦率地承认了,姐姐帮我把发梢梳平。她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才继续问—— “妈妈的课题吗?其实,感觉慢慢来的话,小此很快也就能学会了……” “稍微有点……等不及,”我再次晃晃脑袋,姐姐忍不住笑起来,顺着发根帮我把长至背部的头发梳下来,让我像猫一样缩到了她的怀里,“怎么了嘛?” “不,没什么哦。感觉有了动力也不错……小此想不通该怎么做的话,我并不担心,因为总会想明白的。但这次不准像以前一样一直憋着不说,让自己的心情都糟糕起来。” “……嗯。”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姐姐突然问起这件事,用梳子轻轻蹭着我的发根。虽然意识到姐姐有点“逗猫”的意思,我却懒得反抗还是什么的,毕竟这样还挺舒服的…… “嗯,本来只是去买东西,后来我向弦同学请教那个道具的用法……” “结果用了之后把那个光招来了啊。”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我的错……虽然我也不知情。 “在附近巡逻的小队发现那个东西盯上我们了,叫了支援之后就领着我和弦同学去安全的地方……那个领着我们的是个马尾的女孩子。” “又是新的女孩子啊?” “什么叫又是新的女孩子?”我不满地侧过头瞪了姐姐一眼,她笑着把我的头再次摆正,继续帮我梳理头发,“然后那个光就一直追着弦同学,超能力那边的P小姐赶来支援……结果那个马尾女孩一副头很疼的模样,接着就突然变了样子。” “变身?!” “不,不是……不对,好像也可以说是。” 姐姐愈发一头雾水起来,我把她的样子如实转述给姐姐:原本只是个没什么魔力的普通人,连超能力都没有,但是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燃烧着火焰的骨白色长枪,全身上下缠绕着浓度很高的魔力……那把枪还是魔法道具。 真的就像变身了一样,特摄作品里那种。 “她还说那把枪是自己的东西。” “诶……嗯……浑身是谜呢。” 我点点头。 “P小姐来了后,我和她把那个人偶猫压制了。结果这个女孩突然逃了……” “逃了?” “说什么我得走,然后转身拔腿就跑……” 我也在心底理着自己的思路,姐姐帮我梳头的动作慢了下来,好像也在思考。 “转身就跑呢……听起来像是逃犯什么的。” “现在真的是逃犯了,按照超能力那边的规矩,在不上报的情况下逃走似乎是很严重的罪行,好像会导致机密和装备泄露之类的。更何况,还隐瞒了什么东西……啊,她的那个编外小队的队员全部都重伤了,就她一个人安然无恙……” “这女孩子听起来好奇怪……” “是啊,就和间谍一样。” 姐姐说,我也不由得回应她。简直是见证了集一切可疑特质于一身的人……虽然我觉得队员都重伤了什么的是巧合。 “啊,要到晚饭时间了……” 她突然说,我看了一眼走廊,已经许久没有亮起白光了。 “没有食材哦,因为姐姐。” “吃泡面。” “哎?” “吃泡面——”她最后一次顺着长发梳下来,对着我的耳朵吹了口气,“家里不是有存吗?” “晚饭吃泡面……” 我低声念叨起来,姐姐却根本不管,抱着我在被子上滚了起来。洗完热水澡,梳理完头发之后,柔软的被子好像突然具有了奇怪的吸引力——更何况姐姐现在还把我抱在怀里。不知不觉的,我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中。 “……” 隐约间听见姐姐笑了一声,把我放在床上。好像是有点累了,睡一会儿…… 把我吵醒的是玻璃的破碎声,和警铃结界引发的提示音。我从床上坐起身来,条件反射地把手拍在墙上,给这座建筑加上了不被注意的暗示结界。刚刚还在睡眠中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简直让我怀疑自己要突然死掉—— “……???” “咿?!” 姐姐的尖叫声让我彻底清醒起来,我跌跌撞撞地抓住凭空出现的雪晴,跳下床之后冲到了客厅中。银发的精灵和人偶少女都在客厅之中,看向沙发边的什么东西——家里的防御结界辨认出了入侵者的超自然性,无数明亮的光矛悬浮在空中,矛头指向地上的入侵者。那个人倒在地上,被魔法缩在原地,全身上下都是鲜血。我小心翼翼地用雪晴指着她,凑到这个少女的旁边,她手中有一把骨白色的长枪,还在微微散发着火星。 “小、小此……这个……” “……”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脸、 “……是她。” Chapter23.交涉 “……” “……” 倒在地面上,浑身是血的少女的手指动了动,突然攥紧了那把骨白色的长枪,火焰以她的手为中心,顺着长枪燃烧起来,如同火柴掉进地面的汽油。我抬起雪晴,空中正指着她的光矛们震颤了一下,更加接近少女的身体。 “……如果本意是来战斗的话——这里是魔法师的家,你没有胜算的。”我小声说,“我不想战斗,如果你是想来交涉的话,那么就放下武器,我们先处理好你的伤势。” “……不行。” 她似乎是清醒了一些,用嘶哑地声音拒绝。 “放下枪,这是前提。”我略微提高了声线,光矛威慑性地逼近她的身体。 “我不可能放掉武器……” “你也没有选择,”我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她的手再次攥紧了,看起来随时都会寻找机会暴起发难,“但是,严格来说我是‘学院’那边的,和你没有敌对的理由,生命安全还是可以保障的。” “……” 沉默持续了很久,我和倒在地上的马尾少女就这么僵持着。到了最后,我看见她把武器放掉,接受了束缚在身上的魔力枷锁。 “……那好吧。” 长枪上的火焰熄灭了,马尾少女松开了它。我用雪晴一指,它就悬浮到了天花板上,被两道魔力的锁链锁住。光矛一根根熄灭,我再一次确认马尾少女身上的魔力枷锁还有效之后,向她伸出了手。 她抬起脸,很是倔强地瞪了我一会儿,才伸出手回握住我。 “七海此花,我的名字。” “……张青。” “张……什么……?” “随便你怎么叫。” “……青小姐。” “阿青?青酱?” 她哼了一声,没理会我和姐姐的称呼。少女咬着牙起身,我注意到她的左手上臂被撕掉的布条粗糙包扎,还在缓缓流出鲜血。见情况安定下来,一直把手放在发带上的姐姐也呼出一口气—— “那么我就去给她放热水咯?小此一个人没问题~?” “嗯,拜托了——这是我姐姐,叫她初咲就行。弦同学,你帮我拿下家用医疗箱,在卫生间的台子下面。” “弦……” 我注意到她在默念我们的名字,在看向人偶少女的时候顿了一下。医疗箱很快被提过来,我让她坐在边上的椅子上—— “把伤口解开吧,我来……” “……我自己来。” 她夺过医疗箱,用牙齿扯掉手臂上包扎的结,我注意到她因为疼痛而脸色苍白。 ……这女孩的性格真是有够别扭的。 用魔法慢慢修复起她破坏掉的窗户和玻璃,我慢慢思考起问题。张……青,又是一个中国名字。 不过,我虽然听得懂“青”这个字,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叫她,中文真是麻烦…… “你叫……此花,对吧。” “嗯,那我叫你青小姐咯。” “阿青就行。” “青小姐。” “……随你便。” 她好像不懂不同称呼之间微妙差别造成的微妙改变啊…… 一上来就爽快地直呼名字的做法让我觉得有点不适应,但是这样也不错。被破坏掉的建筑部位被缓缓复原的时候,阿青正在给自己的伤口消毒。虽然看起来很痛,但是她死死咬着衣服没说话,眼泪都有点出来了。 “今天多谢你了。” “哎?” “下午那次。不是你,我可能就被那个东西干掉了。” “啊,嗯……没什么,我也在被攻击嘛。” “……那和我无关。” 她这种不知道该说是直率还是别扭的性格让我笑出声来,还好她正在为自己包扎伤口,没有注意到。这个姓张名青的女孩子,不管是言语还是行为,都有种微妙的江湖气,让人感觉混进口口也不会奇怪——但也没到那种凶神恶煞的地步,不如说还保有了大部分少女的脾气,我觉得的还蛮有趣的。 “……总之,你的身份是?” “本市第六超能力侧编外小队的巡逻队长,目前还是逃犯。”她干巴巴地说,然后因为伤口的疼痛倒抽了一口凉气,“还想说我是普通人的……” “现在不像呢。” “……” “那,下午是怎么回事?” 我指的是她那被我和姐姐成为“变身”的变化,阿青没马上回答,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骨白色长枪。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取决于你怎么跟我描述。” 她哼了一声,把沾满血的布条放在纱布上。很显然,阿青多半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只能把自己的情况全盘托出来作为筹码了。 “你们,当时在我边上用了什么物品吧。我转过去看的时候,突然开始头痛……” 我倒是有看出来这点,她那时候显得相当痛苦。 “想起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只知道很危险,不能被抓住,但是具体的不清楚。我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这幅样子也没法跟上面解释,就跟着直觉逃了。还有,这个是法术吧……我不知不觉就会了。” 她捏了捏右手,像是下午的时候那样,我看见魔力的浓雾环绕着她的手指,在那里循环生息。阿青正打算拿起桌上的东西为我示范,我伸手制止了她。 “强化身体的魔法?而且不像是初学者能用的……” “对,就是这样的效果。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果然学院的魔法师都精明得很……” 她低声念叨起来,我随口说了句“我不是学院的魔法师”。这个小互动,让我觉得阿青说的话变得很有可信度。那个魔法没有表露出任何外在现象,我却一眼把它看穿并指出了效果——对内行来说应该是相当恐怖的状况,但是在外行人看来,也不过就是“很懂魔法”而已。这个扎着马尾的少女,并不明白一眼看穿法术效果这件事的重量,我也因此明白她的确是个外行人,前面的话也应该都是实话。 不过,是外行人的话也很奇怪。因为这也绝不是一般的“强化身体”的魔法,是既强大又朴实,效率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同类魔法都要强的,相当厉害的法术。 突然就会使用这种魔法,很难让人不起疑心……我决定继续试探一下她。 “那么是为了躲着超能力那边才找到这里?应该是因为我并不是超能力侧的人,说不定能从这里找到机会吧?” “不,”她干巴巴地说,“不是为了躲着超能力那边……或者说不只是。追杀我的,还有那个红色的光。” Chapter24.第二次 ——那之后,阿青就去清洗身体了。 她离开客厅之后,我无意识地用手玩弄自己的刘海。客厅中迎来短暂的安静,余弦自顾自地坐在远处的桌上书写文件,面前的椅子上摆着换下来的沾满血迹的布条,姐姐在这时跑进房间,拖鞋的声音在地上特别明显。 她的第一句话是“没事吗?”,我没马上回答,确认余弦没有在看这边之后,我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到姐姐的肚子上。 “……噗噗,乖~”姐姐拍了拍我的头发,“那孩子就是小此说的下午的那个?” “嗯……” “感觉很不良少女诶。” “……我也觉得。” 我们都笑出声来。保持了这样的动作几秒,姐姐低声问我。 “放她一个人在那里没问题吗?” “她肯定要和我对话的,毕竟魔力枷锁还没解除,武器也在我这里。” “那来这里是做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原本的目的暴力挟持……之类的。” “哈?” “……别揉我的脸啦,”我忍不住来回摇头,“还没有问她详情,但是她说自己被那个红光追了——再加上超能力侧那边也……” “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我触电一般从姐姐怀里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在沙发上坐好。从浴室出来的马尾少女无语地看着我们。 “啊,青酱洗好了?” “不,只是随便擦了下,用我自己的毛巾。” ……她显然只是打算稍微打理下,毕竟情况对她来说很不妙,她坐在我们的对面,举起自己的手——看着那上面的魔力枷锁。 “那,说明来意吧。” “……”马尾少女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啧……” ——这也是我猜到的结果。毕竟本来打算暴力挟持,却没料到自己闯进了魔法师的阵地,还被瞬间制服。即使考虑到了对方可能会抓住自己,估计也想不到会这么心平气和地和自己交涉吧。 换句话说—— 这孩子多半一开始就不打算交涉,所以现在说不出什么话来。 糟糕,她是不是意外地还挺可爱的。 “那就先说明情况吧?” “……” 明显发现了我有些想笑的表情,阿青的面部温度正在不断升高。她低声“嘁”了一下,把眼神移到另一边去。 “……就是,被追杀了。” “要具体一点的。” “第一,我不知为何被那个红色的光盯上了,靠着你们给的这个……” 她把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掏出了那个小玻璃板,这东西在激发时能临时屏蔽红光的感应,估计阿青就是靠着它来逃过红光的追击的。我扫了一眼她上臂已经包扎好的伤口,知道她说的不假。 ……需要思考。 “然后就是,下午的时候我变得很奇怪——你也看见了,突然会了奇怪的法术,然后突然就会用那把枪……” 少女抬头看了眼天花板,那把骨白色的长枪被束缚在那里。我用手指轻点自己的膝盖。 “青小姐说自己一直就有这把枪?” “嗯,我们编外小队……都有个空间储存器之类的玩意儿吧。这把枪是我入队前就带着的,本来以为只是普通的冷兵器……” 当然,那个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冷兵器。那把枪本身就不是由常规材料做成的——那应该是某种魔物的骨骼,被先进的魔法改造技术塑造成了实心的枪。从魔法传来的感觉上来看,枪本身的重量轻盈到奇怪,但少女挥动它时又有相当的质感。燃起的火焰杀伤力不小,甚至能自动识别使用者…… 要说这把枪是从俗手中诞生的,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那为什么拿出来呢?本来不知道能用,却突然取出来……这也很奇怪吧。” “哈……”少女再次抓了抓头发,露出了嫌麻烦的表情。我认出她并没有想要隐瞒的什么东西,只是觉得难以选择措辞罢了,“怎么说……我只是‘想拿出来’……” “想拿出来……” “就和我那时候不知为何‘想逃跑’一样。” “那之后还有这类感觉吗?” “不……没了。” 这还真是奇怪,但是说真的,她一点也没有想要说谎的意思——春假之后,我对自己唯一剩下的自信似乎就是这点观察力了。“我的眼睛虽然紧闭,却注视着明光……” 姐姐双手抱胸低头不语,我也一时间没有说话。 “……反正之后就被那边追捕咯。” “毕竟严重违反了规章吧?” “……” 她没说话,我也看得出情况相当糟糕。这女孩实际上并没有恶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这就变得很麻烦了。 “逃出城市?我们估计那个光的活动范围只在这里了。先逃出去,超能力那边也没空管你……之后再想办法如何。” 因为“投影仪”在这座城市里,所以红光多半不走,但是阿青却否决了这个提议。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但是城市被封锁了。” “封锁?啊……” 我突然想起P小姐说的“向总部申请,把这次的行动提高到最高优先级”。这当然没错,见识过那种程度的“出力”之后,必须得全力应对这个试验体。只是没想到这反而堵死了阿青的去路…… “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封锁什么的。” 姐姐嘟囔着说,我闭上眼睛思考了片刻。 “那看来只剩下一个主意了,”我苦笑着说,“你先跟P小姐自首,让那边的部队保护你不被试验体袭击。毕竟你看起来也是无辜的,只要好好解释……” “……” 她没有回答,但表情相当抗拒。我本打算再劝说一下,阿青却干脆地摇起了头。 “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 “……直觉说不行。” “哈啊……”这孩子也太倔强了吧,这样就完全没办法处理了。阿青也明白这件事,所以干脆地站起身。 “抱歉,想办法调查了你的住址,又闯进来。我还是自己靠自己逃吧。” “在这里一直逃,直到他们抓到试验体,然后再出城?” “嗯。” “……” 会死。 她肯定会死。 魔法师——或者说魔女的预感直白地告诉我这点,我飞速思考着其他的办法。联系莉莲娜老师?暂时接走她?这不行……超能力那边不会允许学院进来的。那么只能求助梓柔了?可梓柔是超能力侧的第一位S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正驻扎在这里的队伍是S-03……虽然梓柔名义上是超能力侧的王,但是Orbis的特殊政治体制下,根本就没办法影响到这边啊…… 本来说不定可以,但是现在是“最高优先级”状态,要靠梓柔的帮助必须……联系S-03。可同为S级之间禁止以任何手段交流……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渐渐被拽进了冰冷的幽谷,既然如此,只能强行把她押在这里,送去超能力侧…… “多谢照顾了,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如果还活着的话。” 阿青伸出手,示意我为她解除魔力枷锁,我捂住自己的额头。“因为她不会愿意。”,因为她不会愿意?因为她不会愿意……人只能做到自己能做的事,也只应该……这么说来,我跟阿青本来就素不相识,她如何应该是与我无关的…… …… 茫然间,我无意识地伸出手帮她解除了魔法。马尾少女接住天花板上掉下来的骨白色长枪,拉开窗户后站在上面。 “有缘再见了。” 她说。 Chapter25.思考 理所当然的,当晚我没有睡好。 第二天起来时,余弦已经做好了三人份的屏蔽道具,家里的装置也很好的运转着。超能力侧的行动虽然没有引起任何风波,但是多半也在默默地推进,按照这样的步调下去,我们肯定能很安稳地度过这段时间,不必担心自己遇到什么危险。 ……但我依旧在思考。 从睡醒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思考。 请的假在今天结束了,我正在老师的办公室中,向她交代有关余弦的事。当面听说影响余弦的问题已经解决后,老师看起来放心了。 “是吗?那就好……我会和他说的,真的谢谢你了,拜托你去做这种事。” “不,没……是我应该做的。” 我心不在焉地答道,老师从眼镜上方看着我。 “应该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吧?” “嗯,只是睡眠受打扰了而已,”我意识到自己正很自然地对老师扯谎,不由得在心底苦笑,“弦同学她又不怎么跟别人说话,就一直憋着没说……现在已经好了。” 感觉这技术是从姐姐那里学来的呢,虽然姐姐从不会对我说谎。 “学生啊……”老师叹了口气之后,转身合上自己的教案。我向她说明了“余弦最近一段时间会在这里接受课业辅导”的事之后,在教师办公室的对话就告一段落了。等这件事被转告给余弦自己的老师,他多半会松一口气。 毕竟余弦是个很恐怖的孩子。 ——所以,我继续思考着。 上课对于我来说变得很轻松,毕竟是升学高中,教学模式已经大半转入了复习阶段。班里的学生们——甚至弥音,都在低头认真准备着考试。我用眼角瞄了一眼姐姐,她心不在焉地撑着脑袋,以绝妙的角度看着手机屏幕。 真是各种意义上都学坏了呢,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看着班里大半都低着的脑袋,我突然想起了春假的某个下雨天。我戴着兜帽,独自一人站在商店街里,看着人群中偶尔穿过的学生们——在那个瞬间,正在面对某个延续至今的古老诅咒的我,很强烈地意识到了自己“并不是普通人”。只要做着与身边的人们差异巨大的事,就很容易产生这样的感觉,现在也是如此。 因为我在思考着与他们完全不一样的事—— 午休时间,按照约定,我们和余弦在社团大楼集合了。 “每天都这样没问题吗?毕竟不是我们的教室……” “麻衣说,这一届三年级毕业前都可以用。” 人偶少女回答我,姐姐笑嘻嘻地坐在她后面,自顾自地玩起余弦漂亮光滑的头发。看着这份祥和的光景,我用手撑着脸,默默注视着窗外的阳光。 “此花。” “嗯?” “给你。” 虽然我依旧沉浸在思考中,不过余弦主动叫我这一点还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她从包中拿出厚厚的一叠纸,递到我的眼前。 “这是……?” 把第一页拿开,我看见复杂而细密的线路图,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昨天我一直让余弦画出来的,“人偶猫”的设计图。余弦的笔迹和线条相当清晰,虽然我对魔法改造学知识了解地并不深,但是粗略翻阅下来,居然没有发现一处哪怕小小的不规范绘图,简直就是机器打印出来的一般。 真是有够可怕的…… “人偶猫的设计图,此花让我画的。” 余弦回答,若是和她像这样普通的相处,倒只像个普通的女孩子。我想象着她作为料理社部员和其他人相处时的画面,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 “上午……” “上课的时候。” “诶~还是该好好听课的哦~?” 姐姐侧过头对她说道,余弦单调地点头回应。我心想这话绝不该由早上上课还在玩手机的你来说,把设计图翻到概念性魔法的那一页。 “……” 第一印象是“古怪”。我是第一次看见“没有魔眼的人如何描述概念性魔法”,一时间无法明白纸面上长长一排公式的意义。不过,很快我就渐渐理解了这点—— 对,这是人们无法看见也无法理解的东西,因此只能借助于魔法的基本算法,用“公式”表达这个东西的性质。如果仔细思考的话,会发现这几条式子漂亮地概括出了“人偶猫”所使用的概念性魔法的特性——在脑中一一对应,那就是在描述我用魔眼所看见的东西。在公式下面,是长长的工程学说明,描写启动和运行这个概念性魔法所需要材料的性质。 “……弦同学。” “嗯?” “其实这一部分是多余的吧?”我用手指了指那串公式,“去掉之后,在上一条后面增加第二个参数……” 久违地,我看见余弦在回答问题前沉默不语了很久,她最后点点头。 “嗯,这么修改的话,确实能对应上。” 人偶少女的沉默仿佛在说“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沉浸在顿悟的喜悦中。用魔法做出魔法的“形状”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概念性魔法并不是单纯的形状……这就是我所差的哪一步。 回想着拉动命运之弦时,弓弦上的那个魔法。我用魔眼注视着自己的指尖,缓缓还原着那个样子。结构描述,概念还原…… 在下一刻,我试着拉动了一下手指,发现风的丝线布满了整个房间,微妙的震动顺着这些丝传递过来。我知道我成功了——我不是蜘蛛,也没有经历过特殊的训练,不可能通过指尖的震动就明白“其他地方所发生的事”,然而现在,魔法却清晰地把这个情报传递给我。 ——就像我拉动弓矢时那样,用魔法“编织”风。 “小此。”我数次重复着这个行为,感受着难题被自己解开的喜悦感,以至于思考都停了下来。姐姐在这时叫了我的名字,我发现她早就注意到了我在做的事。在这一刻,我仿佛透过用发带和外表做出的“女子高中生”的伪装,看见了银发精灵“本身”的微笑。姐姐这么对我说—— “小此,你不是做得到吗。” 这句话让我下定了决心,我站起身。 “……弦同学。” “?” “请帮我制作……能侦测到你所做的‘屏蔽道具’所在位置的道具。” Chapter26.探测器 “——说起来,弦同学。” “嗯?” “请求你把自己做成人偶的同学,是怎么样的人?” 我放下手中的资料,抬头看向余弦。现在是晚饭后的时间,她正把手放在桌面上,让一团发着光的魔力液滴贴着碗底旋转。姐姐一如既往地坐在我旁边,无聊地翻着一本我看完的小说。 看她那个样子,大概根本就没仔细看吧。 “小此……这个问题不大好吧。” 果然没看。 “是我的学姐,很矮,留着长发。有交流障碍,不过洞察力很强,关心人的方式很隐晦,第一次期末考试的时候关照过我。” “哦……” “很擅长把纸当媒介来发动魔法……” “……这样就可以了。” 余弦每说一段话,那个被做成人偶的人的形象就清晰一分,我不愿意听她继续说下去,阻止她之后悄悄摇头,希望把这段记忆从脑海中甩掉。也对,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小此果然想到了什么嘛?” “啊,嗯……是和那个叫张青的女孩子有关的。”我看着余弦拿起边上的新容器,把一杯清水缓缓倒在面前简陋的银质台座上。水流如同被束缚进了一个半球形的罩子中,最后成为半块水晶球一般的外形——余弦把手指点在上面,那团水开始慢慢地冻结,“怎么说呢,那个张青……我觉得啊,她那个样子,很像是被‘消掉了记忆’这样。” “诶?嗯……” 姐姐低头思索起来,然后一拍手掌,我预感到她要说出不得了的话来。 “是中二病啊!” “……” “战斗的时候,突然用手捂住额头,露出一副头很痛的样子!”姐姐用手遮住半边脸颊,紫水晶般的眼眸从指缝间注视着我,“然后突然!变身——” “……虽然确实是如此,但是我觉得那应该不是中二病。” “也对啦,小此有提到嘛,青酱露出头很痛的表情什么的。” “所以我觉得她……很像啊,很像那种失去记忆被流放出来的人……那时候我为了防止她被人偶猫追上,把她身上的魔法道具破坏了。我觉得这可能造成了什么影响……” “小此解除了封印?把魔王放出来了?” “……是不是魔王姑且不提,解除封印这个说法还蛮合适的。” 说到这里,我和姐姐不约而同地停下来。这时,余弦已经在银质基座上创造出了一块半球形的,澄澈透明的冰块。我注意到尽管她的魔力流量非常之低,但操作魔力的精细程度却非比寻常。 ——在魔眼的观察下,她的魔力如同丝线一般缓缓沉入冰球,混入内部复杂而漂亮的魔法回路中。这个画面让我联想起名匠制作的机械表,阳光穿过满是尘埃的空气,照在滴答跳动和切合的细小齿轮上。 余弦稍微一抬手,那条细线的末端缓缓融化到空气中。她把食指伸进另一个容器中,散发着魔力微光的水滴被提到空中,悬浮在离少女纤细手指一厘米不到的地方。 这画面很有趣,我暂时停下了对这座城市的“现状”的揣度,认真看着她的工作。人偶少女用十指依次接触魔力液滴,十条细微的魔力丝分别连到她的手指上,看起来简直像是……人偶师的弦。 “弦酱——” “嘘。” 我把手指竖在嘴唇前,姐姐赶紧停下来。那液滴仿佛是被控制的小人偶,在余弦的指挥下缓缓“沉入”那块半球形的冰当中,甚至在里面带出淡淡的尾迹。最后,魔力液滴轻轻接触了银质底座。 丝线断了,人偶少女用指尖敲了一下简陋的银质底座,那微红色的液滴就如同掉进了水里一般扩散,把整个冰球染成红色。 余弦把它推到我的面前,按部就班地开始整理身边的工具。 “完成了?” “嗯,随时可以启动。” “好漂亮……” 姐姐好奇地用手戳了戳冰球。尽管它的外形和装饰都不甚完美,但是整个魔法结构却可以用“美丽”一词来形容。第二次的比喻——余弦的魔法让我联想起“齿轮”,在跳动中有种奇异的节律感。 “辛苦你了。” “不,没事。” “要是累了先休息吧……” “好的。” 人偶少女把桌上放置成一堆的魔法材料真理好,然后用自己的手臂做枕头,靠在桌上睡着了。 “……” “……” “弦酱?” 姐姐用手戳了戳她的脸,人偶少女没有反应,从她那里传来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我哑然地看着这一幕,不知该说什么好。闭上眼睛之后,这个不论是年龄还是身高都和我差不多的少女显得格外脆弱。若不是知道她还会醒,我可能要在她身上寻找发条——不转动的话,人偶是不会自己开始活动的吧? “还、还能这样……?说睡就睡……” “说不定是真的太累了?”姐姐说,“前段时间不是被那个光追杀都没法睡嘛,后来又是战斗什么的……” “我还让她做屏蔽装置,写人偶猫设计图,改造屏蔽装置,以及这个探测器……” 我越说越没底,声音小了下去。姐姐坏笑起来,把脸凑到离我相当近的地方。 “小此真是过分呢,居然这样压榨刚认识没多久的可爱女孩子。” “咕……没、没法反驳……” 收留她这件事本身就有着很强的利己性,我也从余弦身上得到了无数知识和启发。从结果上而言,确实是我不考虑她的状态,一昧地要求她做许多事……这时候,余弦这种只会听从别人命令,不会拒绝请求的人格反而让我更加愧疚。 “……先把她搬到沙发上吧。” “是~”给人偶少女盖上毯子之后,我看向自己位置前的那一叠人偶猫设计图。如果没有其他人看过的话,我可能是世界上第二了解“人偶猫”的人了。今晚再确认每个细节,理清一遍思绪…… 然后,就到了利用这个探测器的时候了。我看向冰球,一时间没有说话。 “姐姐。” “怎么了?” “我……开始渐渐掌握概念性魔法了。这是现代魔法最古怪最先进的部分了,妈妈的课题我也能一点点完成……” “嗯,我以前就知道小此一定能学会的呀?” “姐姐……” “怎么了?” “可是,这样……会有什么决定性的改变吗?我有没有变得更强……之类的……” 我的声音小了下去,姐姐只是微笑。这一刻,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发现自己读不懂姐姐的眼神。我停滞了太久,而姐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往前……她已经明白了什么东西,我却还在迷茫。 “没有哦,小此。” Chapter27.第一次对抗 深夜的时候,我慢慢从姐姐的怀里爬了出来。 在黑暗的房间中脱下衣服,恢复成什么都没穿的姿态,随后久违地让Mana悬浮在自己身边,编织成遮蔽身体的衣物。为了接下来的行动方便,我把上衣做成休闲的白色衬衫,然后选择了长度刚刚够到一半大腿的牛仔短裤。 ……好不适应这身衣服啊。 夜晚中,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变红了。真是的,明明裙子也就这个长度……姐姐还在沉沉睡着,没有意识到我已经离开了被子。悄悄把自己单薄的睡衣和内衣叠在枕头下面,我对着自己低语。片刻之后,我先用视线看了看自己依然存在的身体,随后打开手机的自拍摄像头,里面只有黑暗空旷的房间,没有我的身影。 黑色的斗篷覆盖在我的身上,拉起兜帽之后,自己的形体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小束黑色的轻烟,仿佛滴进池塘的极淡的一缕墨水。 悄声走到窗边,用指节轻敲玻璃之后,它无声地向一边滑开——我最后看向床上,姐姐没有醒来。 “……” 把写着留言的便条放在床头柜上,我有些吃力地翻到窗外,在关上窗户后轻敲自己的双脚,平稳地落在地面上。 街道算不上安静,虽然没有行人,但是车辆来来往往。我从口袋中取出那个放置在银质底座上的半球形冰块,微微注入Mana。 微红的冰球忽得澄澈了起来,那些颜色在冰球的中间集中,成为一个暗红色的小点。片刻之后,小点向着一个方向延伸出去,在冰球中绘制出了红色细线。 银质的底座上亮起风格简洁的细线,我认出这是距离刻度。目标的方向很远,步行大概要很久——但我没有扬起风之翼,而是向着细线所标示的方向行走起来。 理所当然地,城市中没人注意到我。时间渐渐流逝,我穿过繁忙的市中心,即使是深夜,商店街中也人来人往,比白日还要繁忙。明天是休息日,我能在街道上看到一两个没有回家的高中生—— 也是抓住这点,知道姐姐明早会起得很晚的我,才选择在今晚出发。 微微侧过身,穿着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的我从行人身边擦过。人群之中唯独我没人看见,这种感觉很奇妙。 步行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我的体力很差,很早就觉得吃不消了,因此路上走走停停。虽然一直在后悔自己为何不用魔法抵达地点,或者退一步,利用人类的交通工具——然而我不想留下哪怕一点点痕迹,只好默默忍耐着。 随着时间流逝,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我确认手中的侦测装置,确认目标已经不远了。从地理位置上来说,这里正好是相对于我和姐姐的家那个方向的,城市另一头的开发区——换句话说,这里恐怕也会有一两片开发停滞的楼房,能够被超能力侧部队的人圈出来。 魔女对于魔力的敏感度很高,我很容易就注意到了一点——再往前走的话,就是“特异圈”了。微弱的暗示结界,让人们绕到的符文……类似的东西。知道这正是时候,我停下脚步不动,魔眼的微光在眼眸深处亮起。 ——是弱结界,因为“人偶猫”的存在,超能力侧的部队对于魔法的使用显然被限制了。这是个好消息——然而坏消息是,这也可以称得上是个“包围圈”,而我寻找的目标就在前面。 ……该行动了。 休息了片刻,缓解脚部和精神的疲累之后,我轻而易举地在魔法结构中穿行,像渗入沙石的风一般接近包围圈的中心,没有触碰任何一道警铃。穿过面前楼间的缝隙后,周围的环境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路灯还亮着。 在城市之中,这也够异常了。我靠在建筑的墙上,低声念起咒语。 随着魔法完成,一小团蓝火在我的手中亮起。翻转手掌之后,它就像提灯一样被我吊在手中,照亮了前面的路。这是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火焰,不靠它来照明的话,很可能会被发现的——即使超能力侧并不是靠这个能力搜寻目标的。魔眼之中,我看到一道弧形的波动正像雷达一样在这片范围内来回扫描。 ……这也很好回避。稍微绕了点远路,我来到了一座独幢的建筑下——只要穿过它,就能顺着仪器所指示的方位抵达目的地。我的心跳加快了一些,绕过面前的拐角—— 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正站在那里,用手枪指着我。 透过她的半框眼镜,我们对峙片刻。知道这样没有意义,我让蓝焰提灯悬浮到自己旁边,伸手摘下了兜帽,黑色斗篷消失在空气中。 穿着衬衫和牛仔短裤的我重新出现在黑夜中,我呼出一口气,向左右一张手,示意自己并没有武装。然而P小姐不为所动,反而略微抬高了枪口。 ……这一套没有用吗。 毕竟魔法师的武器很少拿在手上。 “怎么发现我的?” “七海小姐,你显然影响到了我队正在执行的任务。这里不安全,我建议你现在折返。” 拖延时间的对话也失败了,面前的P小姐——可以说是特种部队队长——根本就是软硬不吃,我深吸一口气,魔眼最大功率的张开,余光来回扫过,确认包围圈内其他的魔力反应相当稀疏,而且距离我们很远,只有P小姐堵在我的面前。 毕竟主力部队正在试图锁定和捕捉“试验体”,这里兵力肯定不足。幸运的是,我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被发现后的处理办法,于是今日思考许久的对策正渐渐在我脑中浮现。探测仪器所指向的目标——包围网中心的少女。从外貌来看,她的年龄和我、姐姐、余弦相仿,再加上魔法侧的特征,“失忆”一般的行为表现,我很容易就把她想象成了和余弦一起被流放的人,甚至考虑过更巧合的结果……比如她就是曾经被余弦做成人偶的那位同学,并没有死之类的。 不过那个大大咧咧,还有点江湖气的女孩子显然和“交流障碍的学姐”八竿子打不着一边去。然而即使如此,我也没理由不去试着救她。 我和P小姐在夜晚中对视,她没有行动,也没有呼叫队员,我知道这件事的原因。 按理说,让超能力侧抓捕她之后保护起来就好了。然而……我还不知道“真相”。没错,这就是比谁都了解真相有着怎样的剧毒,然而依旧比谁都执着地想要知道真相的我……我就是这样的魔女。 没错。 ——我,要知道“为什么”。 “让开。” 我说。 Chapter28.魔法师杀手与魔法师杀手-1 “……” 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后,身穿黑色西装的女性用脚轻碾地面,缓缓地侧过身,把另一只手藏在我的视线之外,手枪枪口纹丝不动。要面对的敌人一名——自称“P”的西装女性。 超能力侧的大部队在与人偶猫战斗,包围这里的其余队员数量很少,P小姐并不可能请他们协助自己。 ——没错,我和超能力侧的部队发生冲突这件事,最好的结果是“不被公开”。我的行为本身是不正当的,但P小姐身上的“联系”要比我多得多,要顾虑的东西也比我多得多:可不可以和我交涉?在执行任务期间发生这样的意外是否会对自己造成影响? “P小姐——我不是来妨碍公务的。” “……” “你们抓捕的那位少女……张青,那并不是超能力侧的成员,”我依然把双手摊开,保持着非战斗的姿势,“她身上的魔法波动非常异常,如果继续这样的话可能会引发意外。” “七海小姐,你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向我们通知这一点。”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缓慢、清晰地说出这句话,“有关于对张青本人的调查和关押,S-03执行部会直接推进。不过我要提醒你,对她进行处理是我们的义务,不是你的。” “……S-03执行部,直接?” P小姐一挑眉毛,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原本萌生的一丝退意很快烟消云散,这个叫张青的女孩子本来就是编外小队的成员,没有任何职权——现在不但在这么个关键的任务中暴露出“魔法性”,还临阵逃跑,说不定会……更何况那家伙一副要是被抓就咬舌自尽的样子,我根本都还没搞清楚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七海小姐,我最后问一次,你不打算离开吗?”P小姐说,“我有权利开枪。” 5—— 再然后,阿青根本就是个魔法师,一个超能力侧部队并没有关押她的权利,这件事应该由学院来做。万一不行,大不了直接和莉莲娜老师搭上联络,我的行为也可以变得名正言顺,最多就是看上去多管闲事了点。 “我不打算走,P小姐。”我摇摇头,她于是干脆地做出了瞄准的动作。 4—— P小姐的首要目的当然是回避冲突,但如果我主动攻击的话,她肯定会反击。如果能压制住P小姐,就可以再次推进交涉……如果我失败了,也有交涉和无事脱离的余地。 Mana开始编织。 3—— 最后一个问题,我是她的对手吗? “七海小姐,我很尊敬神话之冢时你所做过的事,然而你现在正在犯罪。” “我到觉得,犯罪的是S-03?” 2—— 名义上是“魔法现象及魔法生物对策小组”,而明眼人都能猜出是“对魔法特种部队”。超能力侧第三位S级直属的反魔法部队,而P小姐则是这部队的首领。 1—— 我能看出她是个超能力者,但身体里同样也有魔法流动。 好吧…… 枪口突然跳出火光,响起的是压抑而有些尖锐的轻响。被子弹穿过的我的“身体”毫发无损,而我正站在和原方向垂直,正对着半完成楼房的另一个方向—— “?!” 她看起来早就看出了这一点,一直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同样拔出手枪,打在我身前的魔法结界上。魔法结构立刻开始崩解,我认出那是破魔子弹,雪晴向下挥动,漆黑的“刀痕”沿路劈斩过去,在夜色中异常地不显眼。然而身着黑色西装的女性居然已经两三步冲到了我的面前,轻易地侧身躲开我的攻击。 “……” “……!” 她早就旋转手枪,把重量压在自己的手肘上。慌乱间,我让雪晴的杖柄挡在了这一击。 “嘶!!” 法杖飞了出去,P小姐一甩右手,左手的手枪已经被伸到身前。一团风压在我们两个之间炸开,原本指向我胸口的手枪被震向另一边,一发子弹打到地面上,没有钢铁撞击的声音,而是突然扩散成转瞬即逝的小魔法。 左手的手枪里是麻痹子弹! 下一个攻击从右手来了,枪托向着我砸下,多少反应过来的我一划手指,明亮的火焰摊成薄薄的“伞”——对方也及时收手,破魔子弹再次打坏了这个魔法。 “……” 战斗在沉默中继续,只有消音手枪的子弹发出轻微的声响。P小姐用两只手的子弹和近身攻击持续压迫着我,我只得一步步后退。强度太高了,根本没空反应—— “!” 我突然向右倒向地面,然而P小姐一甩左手的枪,弹夹被摔倒地上后自动分解,眼看就要发动麻痹魔法—— 两团风暴从我的背上开始延伸,剧烈的风压这次终于有效,P小姐被迫向后退了一步。而我总算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因为风翼瞬间的加速冲向那幢废弃的大楼。一秒钟就够了,不需要雪晴,也不需要命运之弦——风魔法在脚底为我减速,我用左手撑在大楼的墙壁上,而指尖已经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轨迹。 编织! P小姐刚刚将身体转向我,一束风矢就从我原本“倒下”的地方射出,把左手的手枪打到空中。女性只来得及抬起另一边的枪,我就已经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中做出了“张弓搭箭”的动作。 “!!!” 一道风线猛然将我和她连接在一起,西装女性看起来反应了过来,被迫扔掉右手上拿着的手枪。弹夹里的破魔子弹似乎被强制启动,削弱了风之矢的能力。一眼就看出我的身体素质不佳,期望通过反应来压制住我,让我无暇发动法术——她一开始就明白怎么和我战斗!最开始就拿出雪晴根本就是错误,那法杖是用来增幅或者发动储存着的法术的,即使不用雪晴,我的魔法对她来说也足够危险了,长柄武器在被彻底贴近身体的时候,只会让我露出更多破绽。为了弥补这个错误,我已经让风之矢暴露了…… 她的战斗经验恐怕要比我多得多——使用魔法道具和格斗术也毫不犹豫,只要放松一瞬间我就会被制服。这恐怕是我第一次和战斗力如此接近的人作战。 好,那么……下一刻会是……? Chapter29.魔法师杀手与魔法师杀手-2 观察现状的时间只有一秒。 两人之间的距离仅有十米,我在半成品大楼的楼下,第二只风矢刚刚凝结,第一只的风压还在散去,P小姐右手的手枪落在地上,破魔子弹爆炸时的云团弥漫——她身上的“防弹衣”还没被击碎,没必要避开要害! 第二支! 然而风之线将我和目标连接在一起前,P小姐就已经半俯下身,做出了前冲的预备动作。隔着半框眼镜,她的黑色眼睛像鹰一样注视着我——风之线穿过她的黑发,几束发丝被割裂。 ……糟了! 她是怎么躲过去的?! 冲过十米的距离只需要一瞬间,风翼正式展开。我在空中翻过身,右手和视线正对地面—— “Ignis!” 爆炸的火焰将下方淹没,我庆幸自己穿的是牛仔短裤,借着风翼和冲击力冲上高楼。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丝毫没有被火焰阻碍,在魔眼中,我看见一道魔力的寒光从她的衣袖处开始凝结,P小姐以逆袈裟的刀路劈开汹涌的火焰,随后让刀刃裂成碎片,在空中对正之后冲来—— “……!” 我在空中再次转正身体,风翼突然散开,在空气中凝结成半透明的风柱,如同落雨般砸下。在零星的碎片中,刚刚开始下落的我用魔法抓住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大洞的混凝土窗沿,翻身跳进了大楼中。 灰色、灰色,全部都是灰色——只有大楼的型,混凝土和钢筋构成血肉,仅仅是半成品的大楼。雪晴被召唤到我的手上,青白色的刀刃聚集在杖端。我转过身,对着窗口狠狠劈下—— 在前一刻射来的是发着银光的箭头,它像钻进黄油的热刀一般嵌进墙壁中。一道魔力细线连在它和地面之间,P小姐正用这个道具高速冲来。电刃将魔力细线一刀两段,刀刃和雪晴一起消失,我将手按在墙壁上,试图将战斗转化为对我有利的阵地战。 在和P小姐对话的时候,我已经分析过了她身上所有发着微光的魔法道具。只要向上飞去,她就一定会用那个勾爪跟上来。在这里瞬间砍断的话,就争取到了宝贵的反应时间! 然而魔力的波动突然发生异常,我向后一跳,一道火红色的光穿过我原先站着的位置,在地面上熔出一个圆形的大洞。 还有! 第二第三道光在地面上熔出大洞,我侧过身体,光柱几乎击中了我,但是没能打破提前预设的保护魔法。衣袖和身体之间的部分被烧毁,我的右手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 空气中。 “……啧!” 并没有用Mana修复衣服的空闲。一拍墙壁,我知道P小姐一定翻进了较低的楼层,被迫触发了提前设置的魔法。几个原点在混凝土地面绘制出巨大的几何图形,十几只光矢在空气中凝结,如同活着的生物一般对准下层,从大洞中飞射出去。在这过程中,我狼狈地躲避着一道道光柱——她打得很准,光柱经常对准我的身体过来,仿佛是她在用攻击驱赶我,而不是我躲开P小姐的攻击。 “……好。” 我听见光矢的嗡嗡声,火柱的攻击立刻减缓了下来。得到喘息机会的我冲到这层楼的走廊上,雪晴再次出现在我的手中—— 第三个魔法刚刚设置好,走廊口发生了剧烈的爆炸。风与冰雪在雪晴的杖端聚集,我等着P小姐从那里出现。 ……然而袭击是从右边来的。 尽管爆炸声还未散去,但我依然听见了碎石掉落的声音。在P小姐从她炸开的地层中跃上来前,我只来得及取消魔法,把雪晴向那个方向一甩。冰墙挡在我们之间,而风翼的雏形在我背后闪烁了一下,身体立刻沿着那条走廊冲向那边。雪晴早已散开,我抬起手,白光在指尖凝聚。只要抵达另一边,就能再次利用布置好的魔法—— 冰墙被破坏了,P小姐走了出来,用手枪指着我。在这一刻,我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 打了个响指。 仿佛有什么被撞针敲响,在魔眼之中,一阵波动突然在走廊中激烈地回荡起来。还没来得及放开手,指尖的白光就突然炸开。我在空中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之前——看见我布置的魔法猛地引爆了。 “……!!!!” 爆炸结束后,我剧烈地喘着气,用手撑在地面上试图起身。保护自己的最后一个屏障也被击碎了,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衣服已经变成了难民才会有的款式,自己一副衣衫褴褛的样子。随着清脆的上膛声,P小姐跨过被炸得毫不平整的地面,从上方用手枪瞄准着我。 “……” “七海小姐——” 世界突然陷入黑白,时间再次开始流动时,P小姐手中的手枪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后退,黑色的西装被炸得破破烂烂。我在她的身后张弓搭箭,第三道风之线射出—— 于是她身上的最后一个魔法道具,能够保护自己的“防弹衣”也被破坏了。西装女性几乎花了半秒钟才确认我在她的身后,而这时,我已经压下身体撞进了她的怀里,把凝聚着蓝色火焰的雪晴刺了过去。 “……咳!” 她一手劈在雪晴的杖柄上,飞出去的法杖化作飞沙,魔法再次消失了。冰刃凝聚在手上。我斜着向她砍去——不敢伸手来接的她只得再次用手隔开。然而下一刻,P小姐用脚猛地把我扫倒在地,手中出现了冰凝结成的锁链—— 下一个魔法启动,时间停止的短暂七秒钟内,我设置在墙壁上的魔法突然将混凝土变质成一只大手,P小姐不得不后退一步躲开,我则转身射出一道细线,她手里的束缚魔法立刻开始崩毁,像是重见天日的古代文物。 “……” “……”我们互相站定。果然,尽管她确实不敢在近身距离时引爆我的魔法,但是我依旧小看了她的格斗能力,以为在排除了所有的魔法道具后,她无法在近身战中击败能够使用魔法的我。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反魔法小队特种部队的队长,自称“P”的西装女性——用我不知道,甚至还来不及解析原理的魔法引爆了我指尖聚集的攻击法术,走廊中设置的所有法术都被提前触发,几乎将身为布置者本人的我击倒。 而我也破坏了她身上所有的魔法道具,让她也和我一样处在了无防备的状态。与此同时,我也有能用魔眼击毁她使用的所有魔法,看穿她布置的所有陷阱的自信—— ……实力接近的两个人,同样锋利尖锐的獠牙。 魔法师杀手对魔法师杀手…… Chapter30.魔法师杀手与魔法师杀手-3 在这一次让双方都损失严重的交火之后,我和P小姐陷入了对峙之中。 P小姐失去了所有魔法道具,能依靠的东西并不多——她能使用的法术,格斗能力,还有一直都没有使用过的,我还不知道正体为何的超能力。如果把超能力这个不定因素去掉的话,她的魔口口被我用魔眼轻易破解,因此最好的方法是采取近身攻击。 然而,近身攻击就势必面对我的魔法——她的格斗能力很厉害,不过在不能使用法术的时候,面对我依然是压倒性的不利。尽管P小姐能让我的魔法失控,但这么近的距离上,失去了结界保护的我以及失去了魔法道具的她都会被魔法伤到。 我相信她身上还藏着手枪,不过魔法弹药都已经被破坏了,传统火药对于已经失去结界保护的我是致命的,我们两个并不可能下杀手…… 那么,P小姐能够依赖的就是……她的超能力。如果我是她,那么现在就是掀开这张底牌的时候了。 不过,我这边也是一样的—— 雪晴中储存着三个魔法,那个不可能用出来的概念性大魔法,幕布结界,以及“法术重奏”。在刚刚的袭击中,用斗篷发动的时间停止让P小姐毫无还手能力,她应该也还没有看出这个法术的原理。如果说我还存在着一张制胜的底牌的话,就是用法术重奏来发动时间停止…… 我们都在等待着对方的行动,不过,这时候——我可以先手! 突然,我拉动空气中不存在的弓弦,对峙也就此结束。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似乎早就等待着我动手的这一刻,俯下身躲开弹道——然而并没有风之矢射出,反而是一道道无形的丝线发射了出去。P小姐毫无犹豫,跨过破碎的地板冲了过来,左手打响响指—— 我等的就是这时候! 风之线立刻失控,Mana在我的身周咆哮,褴褛的衣服下摆随着魔力的浪潮震动起来。魔眼看见的,那个响指引起的波纹刚刚跨过我的身体,几十支长长的冰矛就依次在我的身周凝结出来。她猛地拔出手枪,风之翼驱动着我后退,第二个响指打响—— 在波纹接近我的前一刻,所有冰矛突然失去了控制,从空中掉落下来。波动刚刚稳定,我又再次拉起它们,一半的数量交叉在我的面前,一半描绘着对方的轮廓,试图把P小姐锁死在地面上。 砰! 是传统火器没错! 冰矛被冲击力击碎,西装女性用手肘一敲冰矛的侧面,魔法的轨迹被偏折开来,让她轻易地从中穿过,出现在了我的眼前。走廊的尽头近在咫尺,我突然停下身体,背后的冰矛立刻转向,向着我们两个射来。 ——她不得不放弃了进攻,向右边的墙壁上一滚。冰矛正对着我冲来,P小姐的响指声响起。 白色的飞沙聚集成长柄的法杖,魔眼的微光在我的眼瞳底部耀眼地闪烁。我面对着无数破碎的冰之碎片,随着雪晴杖端的花朵亮起,黑色的斗篷第二次出现在背后—— 七! 在我的世界中,没有人类存在的痕迹—— 六! 挥动雪晴,空气中锋利的冰之碎片向两边张开。 五! 风翼炸开,我冲过碎片—— 四! 冰之碎片调转尖端,聚集到P小姐所在的位置上。 三! 我转过身,雪晴顶端亮起象征着麻痹魔法的透明光芒。 二! 前冲—— 一! 劈下! 色彩回归,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的身影也再次出现。只要我把雪晴挥下,她就会被麻痹魔法打中,即使P小姐意识到了不对,最多只有打响响指的时间——引爆了麻痹魔法,我们两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同时,冰之碎片也会掉落下来,成为束缚她身体的牢笼。 这样就是我的—— “……?!” 我渐渐睁大眼睛。 在时间停止之前……她已经把手枪的枪口转向了我所在的方向。在魔眼的视野中,新的魔法正在那把枪中汇聚—— 砰! 麻痹感在身体上流窜,雪晴顶端的魔法失效,我摔倒在地上。P小姐抬头看了看悬浮在空中的冰之碎片,用手扶正了自己的眼镜。她走出那个冰之牢笼,用手枪指着倒在地上的我。 “……” “结束了,七海小姐。” 失去了行动能力的我艰难地喘息着,疲惫感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半夜走过半个城市的疲劳,Mana的消耗,高速转动的大脑——还有在隐隐作痛的身体。我知道现在自己的衣服也破得不成样子,恐怕已经彻底走光了。 然而,并没有用Mana修复它的闲心。 这是——我第一次的惨败。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找不出任何借口的失败。 这是P小姐的,堂堂正正的胜利。 “……这个年龄的魔法师吗,还真是不得了。” 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咳嗽了几声,拿着手枪的手晃动了一下。她并没有对战斗做出任何的解释,只是干脆地把手枪收回,半跪下来看着我。 “七海小姐,抱歉。” “……” “但我也只是被命令驱使的下属而已,”没有用公事公办,毫无波动的官腔说话,战斗结束后的P小姐就这么看着我,像是一般人之间的聊天一样说道,“那个女孩的事,我很抱歉。然而这没办法,即使你告诉学院,他们恐怕也不会管。虽然我们闹了这么久,她多半已经跑了。” “……” “她被那个试验体追杀吧?你也知道,监禁本身也是一种保护。现在部队正在全功率作战,试验体影响不到你们的。这次是真话。” 她摘下眼镜,闭上眼睛轻甩了一下马尾,伸手拢好头发。“七海小姐,你很聪明,但是还是太天真了。”P小姐站起身,重新戴上那个半框眼镜,“伊莉丝是你的老师吧?确实,你可以正当化你的行为,但是她在学院那边肯定会受到影响。这第一次,我就帮你保密……” “……” “但是事件结束前,如果我们再见面的话……那我就办不到了。” P小姐叹了口气,回归了那副“执行者”般的模样。她解开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衣服破损不堪的我的身上。 “麻痹魔法一会儿就结束了,回家吧。过过学生的生活也挺好的。”她转过身,“至少我现在很羡慕。”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中,我闭上眼睛。 Chapter31.久别重逢? 我回到家的过程非常平淡。 麻痹魔法解除后,把身上披着的西装留在原地。离开大楼后,往还算繁华的城市中心走了一段,想办法找到了出租车,回到了自己家的门口。 当然,我多少还记得要修复自己的衣服……光是浑身是伤,精神低落的高中女生在这个点出现在街上就足够可疑了,如果还穿着那身破烂的衬衣和牛仔短裤,我毫不怀疑司机会立刻报警。 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我抬头看了看已经发白的天空,拧开了锁着的房门,房间里一片黑暗,应该都在睡觉……吧…… “……” 视野一阵晕眩,回到家里的安心感让我已经疲劳不堪的身体瘫了下来,差点倒在地上。然而迎接我的并不是坚硬的地板,而是熟悉的气味。 ——姐姐早就等在这里了。 “姐姐?……” “……” 她没说什么,但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发。我感到眼前恍惚了一下,神智再次清晰时,她已经把我抱进了浴室,找来了一张软椅。 ……应该是太累了,陷进微睡眠的状态里了吧。 “这个衣服……不是我帮小此买的呢。用Mana做的吗?身上全是灰,我得先帮小此弄干净。” “……嗯。” Mana开始缓缓地分解,我身上的衣服渐渐散开,毫无遮掩地坐在姐姐面前。除了粘上的粉尘外,手臂和身上都有不少擦伤和割伤。 “乖,帮你擦干净就到床上去休息。” “……我输掉了。” “嗯,”大概是担心洗澡会让我感染,姐姐把手放在我的身上,让Mana聚集成水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我的身体,“怎么了?” “……真的,姐姐没说错。” “是说什么呢?” “我很弱小这点……” “……” 她只是带着我看不懂的笑容,慢慢把我身上的灰尘擦去。我们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她让我转过身,用刚刚的那个水球轻轻按摩着我的头发。 “小此去救那个女孩子了?” “……嗯,我是这么做的,”我小声说,“姐姐,生气吗?” “不,这次没有哦。”她说,温柔地帮我洗干净头发,“小此显然是好好考虑过,才会去做这件事的吧。而且也没有逃避,应该也认真地思考了。” “……” “不过,小此真是小看了我啊。半夜出去的时候,我就因为没有抱着小此睡觉醒过来了,迷迷糊糊的。” “……这样啊。” “后来干脆倒了杯茶,在客厅旁边等你啦。这一次,我想着应该要信任小此,所以忍住了跟过去的冲动哦。” “……嗯。” “到床上来吧。” “衣服……” “伤口还没处理呢。” “至少内衣……” “大腿这里都伤到了,先处理完啦。给我看看又没什么~” 半倒在床上之后,我意识到了自己现在一丝不挂地倒在喜欢的人的前面的处境,别扭地侧过身遮住了自己。姐姐没有在意,让我抱膝坐在床上之后搬来了医疗箱。 “不过啊,虽然我没生气……”思考了一下,姐姐从箱子里取出绷带和棉球,“小此,又把自己弄成这种伤痕累累的模样。” “……” “情绪又低落了哦。” “……我……没办法。这次,并不是做不到,而是可以做到的事,因为我的能力不够……” “是输给谁了?那个叫P的人?”她说,伸手把我挡在胸前的左手扶起来,用酒精棉球擦拭着伤口。我咬着牙忍耐着刺痛感,“那个家伙,看起来很厉害来着。” “嗯……” “我不大清楚她那边的情况啦,小此大概想的也是‘输了就是输了’吧?” “……” 我没答话,姐姐帮我处理了伤口之后,从医疗箱里拿出了绷带。这种程度的伤口其实用不上绷带——但是姐姐毕竟不怎么懂处理方法,我也没有指正她的心情。绷带绕着我的手缠绕了几圈,那个伤口的疼痛渐渐平息了下去。 “……呼呼。” “……?” “不,没什么。”她笑着说,“这样照顾小此,我觉得很开心。” “……嗯。” “魔女的恢复力很好,这可是小此说的?” “嗯,几天就行了……” “那也不能仗着这样就乱来啊,”她叹了口气,帮我擦拭着腿上的伤口。敏感的皮肤被沾着酒精的棉球碰触,我只好咬着牙继续忍耐,“到底都做了什么……累成这个样子。” 姐姐突然把我的刘海拂开,贴过来和我对视着。我完全没法躲开,想要移开视线的时候就会被她扭回来。 “……” “小此~” “……姐姐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千梦妈妈说,只要咬着耳朵叫对方的名字,或者按在床上强迫对方和自己对视,那么对方就不可能反抗或者回避提问来着。” “……” 那个精灵是恶魔吗。 “走到城市对面去……和那个P小姐打了一架。” “走?” “……走。” “体育测试几乎每次都不及格的小此?” “……所以累死啦。” 我别扭地说,把身体扭到另一个地方去。姐姐忍不住笑着,继续帮我处理伤口。小的伤口贴上了创可贴,比较明显的则缠上了绷带。等我最后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衣服时,手上也好右边的大腿也好,都多多少少缠上了白色的绷带,简直和运动社团里一天到晚受这样那样的小伤的人一样…… “这样就好了!完成~” “穿衣服了……不要看啦。” “是是。”她笑得很开心,没有一点疲劳的样子。毕竟姐姐的身体和我不一样,魔女除了恢复力还算好以外,几乎和人类一样脆弱,更别说我还比一般人的身体素质更糟糕——而她则有着恶魔的附魔,区区几天不睡觉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慢慢地穿上睡衣,四肢和身体都没有一点力气。 “以后要怎么办呢?……” 我喃喃地说,停滞的思考回路不情愿地转动。怎么办呢?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超能力那边会抓到阿青,会把试验体的事解决,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对了,还有余弦……之后联系莉莲娜老师就好。 “小此,很不甘心吧?” “……但是,没办法。” 自称P的女性成为了我无法跨过的最大的坎。这是我“做不到的事”。 我该放弃了……? “好啦,小此。” 姐姐伸手搂住我的腰,把我抱进怀里。她的笑容很轻松,贴近我的脸后举起手机,给我们拍了张照片。 “……?” “至少还有好消息的,看。”我看见刚才那张照片被发送了出去,随后才看到那个收件人。姐姐点进收件箱,里面有两条凌晨发来的短信。 “小千和小伊要来这里玩哦?” Chapter32.灰狼与少女 结果我还是一觉睡到了下午。 被姐姐拉起来,被姐姐叫去吃午饭,被姐姐抓住换上衣服——然后就是步行前往目的地。我原本做好了四肢酸痛,根本没办法走路的心理准备,不过身体意外地轻松。因为在意这点而坐在床沿茫然地晃着双腿的时候,姐姐对我比了个V字手势。 “她们会不会已经先到了?” 我问,姐姐看向自己的手机,一副自己也不清楚的样子。如果是平时,我肯定会责备她没有弄清楚集合的时间,然后自己打理清楚的—— ……不过现在好懒。 尽管四肢只有淡淡的酸痛感,但是我发现自己连握住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希望不要在走到目的地前就累倒。 下午两点的太阳很烈,姐姐用一只手挽住我,一只手打着阳伞。难得在这个时间点走到外面,我才注意到此时的城市处在一种有别于半夜的奇异安静中——这时候也没有多少行人。 很快,从面前的树荫和建筑上方,哥特式教堂的尖顶缓缓露出来。再往前,迷宫般的白色回廊的入口口露出来,回廊间点缀着青石制的圆桌和石凳。高出地面的回字形石砖填充在回廊之间,在日光的照耀下,整片区域显现出一种微妙的灰白感。 ……我很久没来这里了。 回廊上方是透明的格栅,而遮挡住了阳光,投下茂密阴凉的绿荫的是无数藤类植物。我们走进绿荫之中,姐姐收起阳伞。 ——白平公园。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年初,空气寒冷刺骨的冬天。送走千雪时,边上的石砖和回廊的顶端上积满了厚厚的雪花,我和姐姐穿上那件斗篷,悄悄溜进教堂…… 还有和伊格妮丝确立同盟关系的下午,我们四个也钻进了白平公园的角落,围着一张青石圆桌坐着。现在想起来,好像是上个世纪以前的事一样。 转过拐角,又一张青石圆桌出现在回廊的末端。两个人影正在那里等着我们,短发的那个坐在石凳上,蓬松的灰色长发让人联想起尾巴的少女则靠在回廊的柱子上,低头啪嗒啪嗒地点着手机。看到我们接近之后,她侧过头来。 深红色的衣服——和一般的休闲装有着天壤之别的是,少女的右手被衣物包裹着,长到有些改过手掌末端,左手的袖子却只到上臂,洁白的手臂完全露在外面。在衣服的下摆,用白色描绘了抽象的火焰纹样,再加上一半被上衣覆盖,显得相当轻便的暗色短裙——离开时,她擅自就把学校的校服直接穿走了,我还从没见过少女穿着私服的样子。 以及漂亮的,兽类一般的鲜红色眼睛——名为“伊格妮丝”的灰狼正看着我们。然而,她却还是带着那副有些许傲气的神色,让我不由得怀念了起来。 “小伊~” “……” “……” ““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 我和灰狼同时说道,伊格妮丝忍不住撇嘴,一巴掌敲在我的头顶上,和记忆中一样一点都不痛。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班长?” “嗯,我到了。” 以及坐在青石桌边,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用黛青色眼睛静静注视着桌上的手机屏幕的女孩子。织宫千雪留着和一月份时一模一样的黑色短发,穿着纯白色的连衣短裙,像一尘不染的冰雪雕塑般坐在那里。收到我的短信后,她轻轻擦了下自己的眼镜。 ……笑了诶。 真可爱。 “难道是刚从国外回来吗?” “在挪威待了好久,有点不适应。”伊格妮丝看着姐姐笑嘻嘻地坐到千雪对面,正拿出手机给她拍照,“怎么说呢,很早天就黑了……晚上也不如这里热闹。这东西说不清——还有……” “还有?” 她皱起眉头,俯下身来靠近我。正当我还在想着她打算做什么的时候,灰狼伸手把我的鬓发撩开,那个创口贴明显地露了出来。伊格妮丝的视线顺着我的身体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弄得我有些不自在起来。 “……魔女大小姐啊。” “怎、怎么……” “你怎么浑身是伤?” “这个嘛,有点不好说——咿呀呀呀呀?!”我把捏住我的裙摆向上提起的灰狼的手拍掉,后退一步怒视着她,“你做什么?!一见面就掀裙子?!” “干嘛,身材也不好腿也不长,又没什么好看的。” “色狼吗?!……身、身材还挺好的!” “色狼个鬼啊,你怎么还自顾自说起来了,”她翻了个白眼,把我拽到青石桌边坐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腿上的绷带都露出来了知道吗?怎么回事?” “呃……” 我一下子沉默下来,撇过头去看姐姐。然而姐姐正用手机和千雪聊得开心,我甚至看见她悄悄对我眨了下眼,明显是不想帮我解释,灰狼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和她交往了?” “……这个笑话很老了,”我试图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但自己也清楚自己害羞时会变成什么样,“总之……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 “你进城市里有收到消息吗?就是超能力那边的……提醒你有试验体跑进来注意安全什么的……” “那个信?哦……” 她在裙子口袋里翻找了一下,把那张皱了的纸放在桌上,署名一样是“P”,我指了指上面的字。 “……说来有点话长。”灰狼似乎很闲,只是挑了挑眉毛,露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于是从遇见叫做余弦的女孩子开始,到昨天晚上我半夜溜出门,然后败给P小姐为止的事全部告诉了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姐姐和千雪那边的气氛也变了。姐姐正拿着手机,啪嗒啪嗒地用我无法企及的高速打着字,似乎正在把我说的话转述给千雪。千雪用黛青色的眼睛看着屏幕,轻轻地在石凳上摇晃身体。 “……反正就这样被她打败,计划也破产了。” “嗯……” 听我说完之后,灰狼双手抱胸思考起来。姐姐打完最后一段文字,拍了拍有点酸痛的手。 “是挺麻烦的啊……魔女大小姐,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之、之后?” “这个办法行不通,所以之后打算怎么救那个叫青的女孩子?”她有些好笑地看着我,“你平时不就是这样的吗?” “……”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垂下头。灰狼露出一副嫌麻烦般的表情,伸手想要拍拍我的背。她的动作有点笨拙,所以没几下就收回了手。 “……魔女大小姐,你还是变了不少的,发生了什么事吗?” Chapter33.立场调转 “……没什么事。” 最后我是这么说的,灰狼把视线转向姐姐,后者一脸天真地眨眨眼睛。结果因为这句话,四个人(三个?)之间的气氛都尴尬了起来。许久之后,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班长,那个余弦,你觉得怎么样?” 在交流上,我和千雪之间多少有点默契。我低头思索片刻—— “人偶。” “我觉得也是。” 终于,伊格妮丝露出有些烦躁的表情,她把手拍在青石桌上,把我面前的手机挪到了一边。 “喂,魔女大小姐。” “……” “你这样很烦诶,有什么事就说啊。” “伊格妮丝以前不也是什么都不讲……” “那我就跟那时候的你一样死缠烂打,行了快告诉我。” “我就只是……”被灰狼逼得无话可说,我只好把视线转向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伊格妮丝,这件事我可能做不到。”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因为有些事……” “……”她用右手撑着额头,看样子在想些什么,“魔女大小姐,你管那么多干嘛,想做就去做啊?” 我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想做就去做?那做不到的话怎么办?我也想让千重子有另一个结局啊,可是那个女孩子就是那个样子,像飞进火焰里的樱花。被说了这种话,我好像应该对伊格妮丝生气,但是却生不起气来。 说不定我现在的心情和那时候的伊格妮丝一样吧。一月份的时候,我就像她所说的那样追着她死缠烂打,硬是把她从组织的束缚中拽出来了——现在被她做了同样的事,我反而没有制止她的立场了。 手机屏幕亮了。 “班长……” “怎么了?” “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话,就做点能做到的事吧。” ……我悬在手机屏幕上的手指停了下来。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千雪也能听见我们说的话的错觉——也许是她用了好久的邮件,能从聊天间隔和内容中读出好多东西。盲人会听得更加清晰,这就是所谓的补偿吧。 “……”灰狼也凑到我旁边,看着千雪发来的短信。她呼出一口气,把视线移到一边去。 “……” “你看,千雪也想帮你吧。” “也?” “……” 我瞥到她的脸渐渐红了,伊格妮丝咳嗽两声,转过头来。 “就是。” “哎呀呀。” 难得的,姐姐像是老年人看着几个小孩子一样露出了笑容。我脱力地趴到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千雪。她只是默默笑着,穿着凉鞋的双腿轻轻地前后摇摆。 不过,做什么啊…… “千雪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 她肯定知道我想问什么,所以大概是在故意拿我寻开心。就是那种吧,一定要对方亲口说出来才行的做法,我只好低声下气地向她求援。 “我现在真的没有头绪,千雪觉得我现在能做什么?” “抱抱我就告诉你。” 噗咳! 伊格妮丝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姐姐把脸埋在胳膊里大笑。我抬头看向千雪,穿着纯白连衣裙的少女一脸安然,像往常那样摆着无机质的表情。 “……那之后千雪都是这样?” “不,没对我这么说过。” 伊格妮丝没好气地说,我隐约闻到了一股酸味,赶紧低头打起字来。 ……我倒是想抱抱她。 但千雪是触碰不到的,虽然少女穿着单薄的连衣裙,只坐在离我们一米不到的地方……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人类的温度了吧,这算是撒娇吗……? “开玩笑啦。” 在我打完字前,新的短信接二连三地发来了。 “班长的主要目的是什么?想搞清楚那个叫青的女孩的事?” “嗯,差不多……” “有很多能做的事啊,光是这里。”姐姐和伊格妮丝都把脑袋凑了过来,看着千雪的短信,“直接去问余弦不就好了。” “嗯……我以前想着,会不会青小姐就是被做成人偶的那位所以问过余弦,但是好像不是一个人……” 发完这条邮件后,我看见千雪再次笑了。 “班长。” “哎?” “想太多了。” “我也觉得这个猜想有点天方夜谭……” “听班长的描述,叫青的女孩子会魔法,余弦又是被学院开除的。反正魔法师的圈子也不大,现在发条邮件给余弦问问她认不认识张青,怎么样?那种人,直白地问出来就好了,不用拐弯抹角。” “……” 虽然直觉不大可能,但我还是听从千雪的话,在收件栏里找到了余弦的手机号——昨天要来的——把问题输入了进去。 “余弦,那天晚上闯进我们家里的叫张青的女孩子,你认识吗?” 片刻之后,回信来了。 “认识。” “哦哦哦——” 我目瞪口呆地放下手机,姐姐在旁边欢呼起来。伊格妮丝按住我的手,摇了摇头。 “先别急,再问得更详细点,”灰狼提醒,“说不定只是打过照面。” 犹豫了一会儿之后—— “很熟吗……?” “嗯。” “那,和她是什么关系?” “室友。” 我把手机摔在桌上,用双手捂住脸。是啊是啊,她们看起来是一个年纪,都是魔法师,在法术的某个方面都有惊人的特长,好像还都接受过失忆魔法,而且还都被那个试验体追……我干嘛不问问她啊?! “聪明反被聪明误,”伊格妮丝闭上一只眼睛,“一会儿回去问问她吧。” “是、是……” 当然,在我说这话的时候,姐姐就已经把结果用邮件发给了千雪。戴着无框眼镜,用黛青色的眼睛看着屏幕的少女看起来心情不错。“还有,和那位叫P的女性的战斗……我没猜错的话,是班长第一次和差不多强的‘人’对抗吧。” “……嗯。” “不管还会不会再和她战斗,这时候应该分析才对。因为班长跟我说过,‘魔法师的力量来源于知识’,对吗?” “千雪说得对……” “魔女大小姐,太消沉可不好啊,”伊格妮丝伸手揉乱了我的头发,我躲着她那双那鲜红色的眼睛,“我们这段时间都会待在这里不走,有事就叫我,知道了吗?” “……嗯。” 我悄悄看了一眼姐姐,答应了下来。 Chapter34.魔女小姐的作战计划 千言万语总结下来只剩一句话:千雪说得对。 反正我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干嘛不先开始做自己能做的事。如果事到临头了再反悔,自己也算做过了准备,不至于对事态束手无策。自己的好奇心先不说,魔法师的尊严也不能放下…… 那么,作战计划—— 第一,到家里问清楚余弦和张青的关系,让余弦把她知道的所有事都吐出来。 第二,分析和P小姐之间的战斗。直到那场战斗结束后,我才注意到从开始到结尾,几乎所有的节奏都被掌握在对方的手里,失败是理所当然的。明明只看魔法的硬实力的话,我绝对不可能比她来得差……填补这之间的差距的,是天堑般的“战斗经验”的鸿沟。越是思考战斗中发现的疑点,我就越对自己和她之间的差距感到绝望。 引诱我在走廊中设置好魔法,从另一边突进,让我自己穿过走廊,再用一直没有用出的那个“响指”让我的法术失控。所有的节奏好像都在她的控制之下…… 还有我无法理解的事……她的那个响指是怎么回事?最后一击的时候,为什么她已经知道了我的位置?她的超能力是什么?用过了吗?还是说没用过? 我要弄清楚她成为“魔法师杀手”的理由,为此恐怕还要向别人求助,好像靠谱的身边人就只有伊格妮丝啊……了解战斗什么的。 第三…… 我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那个探测装置,里面的液滴指向的方向已经变动了好多次。看来我昨晚虽然没能成功,但是至少让那个叫张青的女孩逃了出去。 ……她看上去是宁死不降的那类啊。 那么我就要想办法和她取得联系,想办法给她点帮助——至少不能让她被试验体杀掉。 “……小此,你在手机的备忘录上写着什么呢。” “哎?!没、没什么……” 我赶紧把手机藏到裙子口袋里,结果因为撞到了伤口而僵硬了起来。她帮我把疼出来的眼泪擦掉,捏了把我的脸颊。 “今天的晚饭就我来做吧?” “真的好吗……” 我怀疑地看向姐姐,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表情看上去也没什么把握。 “应该……” “说起来。” “怎、怎么了。” “姐姐在学园祭上到底做了什么?”在姐姐回答前,我再补上了一句,“不回答的话我就去问余弦。” “小、小此,欺负人……” 作为这几天被姐姐以各种方式欺负的报复,我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了下去。她只好把自己和弥音做出了堪称化学兵器的食物,料理社的会长最后昏了过去,结果因为品尝的是余弦所以居然还获胜了的事。 “那时我还以为真的很好吃呢……” 她忍不住抱怨起来,我的脑中清晰地出现做出一团焦黑的球状物,还把它放在盘子上端到评委席位置的姐姐和弥音的样子。 “……我还以为这种只在漫画里会有。” “因为我不知道锅炉怎么用!也不知道把东西加进去会变成什么样!” 真是理直气壮呢。 “果然还是我来做吧。” “用这样的手?” 姐姐捏住我左手的手腕,那里绑着一小圈白色的绷带。我看着渐渐接近的家门,感觉有点没法反驳姐姐的话。 “……简单的话还是没问题的吧。” “吃泡面!” “那不行。” “那我就趁小此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抱住,在小此无法反抗的时候彻底检查一遍身体。” “那算什么!只是犯罪吧!又是千梦妈妈教的吗?!” “我已经把开启魅魔模式的部分去掉啦……” “别说得那么委屈!” “我叫好外卖了。” “好快?!” 姐姐得意地对我晃了晃手机,订购成功的消息提示在屏幕中央闪闪发光。原来还有这一手…… “这就是现代!这也是千梦妈妈教我的。” “总、总觉得还是自己烧比较好吧,还有,我们家那边居然可以叫到外卖……?” 到底是什么人,居然穿过世界树的大结界来到灵脉的核心送外卖。 “反正妈妈们给的生活费完全用不完,我都想课金玩游戏了呢。” “要经过我同意才行。” 我毫不留情地拦死了姐姐往课金废人上发展的道路,从口袋中取出钥匙拧开房门。她似乎也并不介意,看起来反而蛮开心的。 “果然还是这样和小此待在一起比较开心啊。” “……” “小此不觉得吗?” 我推开门的动作僵了一下,姐姐略微俯下身,侧过头对我笑着。她这么做的时候,银白色的头发轻轻落在脖颈上,夏日下午的阳光穿过发丝,让我的心跳几乎要停止了。 “……嗯。” 我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应道。对了,我最喜欢的果然也就是这样。我以前不是答应过自己的吗?总有一天,“我要更清晰地看着自己的内心,要好好地质询自己的感情,直到我拥有对姐姐说出那一句话的觉悟为止。”,我明明已经对自己承诺过的,但我居然忘掉了…… 悄悄踏进房间,余弦正坐在客厅中写着什么。今天下午见过了久别重逢的友人,千雪和伊格妮丝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说不定姐姐听说这件事后很高兴的原因,不只是见到许久不见的朋友,还是想告诉我——我并不只是一个人。 找伊格妮丝商量也好,找千雪商量也好。就在身边的话,找弥音聊天说不定都是个好主意。现在想来,以前的我只是和姐姐两个人孤单地待在现世中,像灰色大海上的孤岛。不知不觉间,和许多人建立起了联系,孤岛也不断向外蔓延……想到这点,我总算对自己有了那么一点点的信心。我也有做到了的事,对吧?……那我也不能太消沉啦,至少,要记得自己对自己做过的承诺才行。 “小此又在手机上写什么啊……” “第四条作战计划。” “哎?那是什么?作战计划?” “……不告诉你。” “过分!” 第四,想办法对姐姐告白。 Chapter35.幸存者 “学院有株长在石头里的树,我和阿青在那里遇见的。” 人偶少女坐在我的对面,面前摆着泡好的咖啡。 “后来和我一个宿舍,接受学院的教育。” ““嗯嗯。”” “之后灾难发生了,我被捕,但是阿青过来救我,她也被流放了。” “……” “……” 我和姐姐静静等待着余弦继续说下去,但是她说到这里就结束了。等待几秒之后,姐姐才小心翼翼地问: “……没了?” “嗯。” “这个不行啦,不行。”我叹了口气,“要说得详细一点,我来问,余弦来回答。” “好。” “先喝点咖啡吧。” 她依言端起那个杯子,我则尽力忍耐着困意,果然受伤了之后就是需要静养才行…… 等到杯子重新放回桌上,我也整理好了自己的思路,先从“环境”开始好了。 “先跟我说一说‘灾难’究竟是什么,要按起因,经过,解决的时间顺序详细说,不要太概括了。” ——虽然我已经大致猜到了答案。 “六年前在学院里发生的,是如今被叫做‘魔王之冢’的灾难。” 介绍是以这一句话开头的。我心道果然如此,默默和姐姐交换了一个眼神。学院地处北大西洋的海底……很难想象有什么外部的灾难能威胁到它。 “冢的门在学院里打开了,”她果然说出了我所想的那个答案,“第一个袭击的是校长塔,之后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导致整个学院的魔法设备瘫痪……” “校长……是指那位?” “S级「寂静深渊」,因为特殊原因,无法从校长塔里面离开。她可以直接控制学校的中枢防御系统,冢的侵蚀从那里开始,逐步向外蔓延,最后扩散到整个学校。学院的魔力系统瘫痪之后,备用的模式强制启动,‘穹顶’的照明和取暖设施都关闭了。” “穹顶?”姐姐追问。 “和海水隔离开来的结界。” “我明白了,那么连通内外的传送通道也……” “也关闭了,所以学院孤立无援。” “……” 光是想象了一下,就知道这是多么惨烈的事件。学院位于北大西洋的海底,以庞大的结界与海水隔离开来。据说平时的穹顶会模拟出日光,到了夜晚的时候才会回归透明,只有结界外,悬浮在海洋中的光源还在发光,就好像星空与月亮。 ——毕竟只有这样,长期居住在学院里的教授和学生才能正常生活。 我曾经想象过那里的样子:整个北大西洋的海水在头顶上流动,巨型的魔法生物在学院上方缓缓地巡游,在学院里投下巨大的影子。这应该是浪漫而奇幻,充满了吸引力的景色……然而如果“穹顶”因为能源系统瘫痪,被迫陷入紧急模式的话,那么就仅仅会维持最基本的隔离海水的功能。 我看向余弦面前的咖啡杯,热汽正在渐渐散去,她的眼神和人偶一模一样。对视片刻后,我就移开目光。 支援。 和穹顶内部的防御系统不同,穹顶外的结界是独立自主,年复一年地运行着的。Orbis想必动用过深水潜艇,甚至派出过S级——可能有成功的个体进入并支援,然而穹顶本身就是彻底密闭的,即使进去了,少数就只是少数而已。原本保护学院的结界,如今变成了封死他们的牢笼。 温度。 还有温度—— 原先保持气温的魔法也会被暂停。学院并不处在海底火山区,三四千公里的深海中,巨大的水压会让已经低过凝结点的海水依旧保持液态。在失去魔法的保护后,整个学院会陷入严寒之中。 无法与外界通信,低温,得不到支援,永远的黑夜,无边无际压下的海水,唯一的S级被冢封锁在塔楼中……难以想象这对于学院中的教授和学生来说会是多么恐怖的灾难。 “多久?” 我问。 “一整年。” 从灾难发生到冢被关闭,一整年的时间——就处在这样的环境下。 “……继续说吧。” “学院绝大多数的建筑都被冢侵蚀,但是礼堂和宿舍有独立的防御系统,幸存了下来。那一年中,我们以这两个地方为据点,和其他被冢封锁的设施展开了漫长的攻防战。最开始是植物园,食堂,后来是图书楼,很多人因此牺牲了。” “有多少?” “我本来有三个室友,后来只剩下阿青了。”她说,姐姐把余弦的手握住了。不过,人偶少女大概不懂得这样的动作要传达的感情,所以依旧是那副没什么反应的模样。 “那么,后来就是灾难结束的善后期间……弦同学被逮捕,然后青小姐想去救你?” “嗯,教授重伤,最后她和我又被抓住,然后一起处分了。” “……” 该说冲动还是果断呢。不过,余弦不会受到现代的失忆魔法影响,依旧保留着所有的记忆这件事,大概谁都没能料到吧。 “阿青——是怎样的人……不对,她是怎么样的魔法师?” “是‘人体强化’系魔法的专修。她家里是练武的,有自己做试验品之后,那些魔法研究进度非常快。” 哈哈,耍枪的魔法师。我在心底干笑了两声之后,不由得对这种风格成谜,却多少有些才气的组合尊敬了起来。 “第一学期就专修?” “第一学期期末的时候,她和副校长谈了好久。本来阿青的成绩很糟糕,那之后突然就好多了。” 这就是所谓的找到方向吗……我很想见识一下她的魔法。问到这里之后,似乎已经大致问完了……那个叫张青的少女,之所以觉得超能力侧的官方很危险,之所以会突然逃,会说“学院的老油条”,到此为止好像都能得到解释了。“她应该回复了一点记忆吧,而且不像是自然回复的……弦同学,有什么想法吗?” 这纯粹是随便问问。即使她不知道,我也会自己去调查的——但是她的回复却让我说不出话来。 “阿青被关押之前让我给她的枪上加了点东西,靠近我的话就会强制唤起记忆。” “……” 这种事你不说我们哪会知道啊。 Chapter36.第二次夜游 “……” 我和姐姐穿着睡衣,在床上对坐着。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姐姐的手机放在旁边,手电筒功能开在那里,光打在天花板上,让整个房间有了亮度。 “……” 面对着姐姐的目光,我在柔软的被子上挪动了一下,把视线移到另一边去。姐姐也理所当然地往前凑了一点,继续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小此。” “怎、怎么了。” “我觉得你需要好好休息哦。” “……” 事情是这样的。 入睡前,我把姐姐叫起来了。今晚想去城市里找到阿青,和她见面——我这么对她说的。虽然我不能阻止P小姐的部队追捕她,但是还是想和她取得联系,至少能向她提供点帮助……晚上是最好的行动时间,等明天的话,又会担心来不及…… 这一次还是和姐姐交代清楚吧,我这么想着—— 然后就被她这么盯住了。 “小此和弦酱聊天的时候眼皮一直在打架哦。” “……” “身上全是伤。” “……” “一点体力都没有。” “……” “Mana是不是也消耗的太多了?” “这、这个嘛……” 她每问一句话,我的气势就弱一分。确实,今晚行动实在是太勉强了……但是不这么做不行。如果就因为今晚没得到帮助,那个女孩子就死了的话也太糟糕了…… “……哈啊。”姐姐突然叹了口气,“我知道小此很固执的……那么,告诉我理由吧。” “是为了帮她……” “只是这个?” “……”我沉默了一下,“还想把故事补完。” 这句话说出来后,姐姐果然苦笑起来。余弦现在已经睡着了,房间外一片安静。 “弦酱说的那些还不够吗?” “……少了很多东西。” “什么?” “人偶说的故事和人类说的故事是不一样的……”我小声说,拿起姐姐放在旁边的那个手机,关掉它的手电筒,“打开手机的时候,我会想起千雪,想起这是她和我们唯一的联络工具,想起一月份的时候她坐在雪中,手中的提灯亮着光……所以我对手机会有不一样的感情。但是人偶不一样,打开手机的时候,只会告诉你这是个通讯工具,收件人里有织宫千雪,我们会用它来聊天,仅此而已。” “……” 姐姐没有接话。在黑下来的房间中,沉默持续了几秒钟,耳边突然传来衣物布料和被子之间的摩擦声。她抱住我,轻咬了一下耳朵。 “那就去吧,但是我要陪小此去。” “哎?……可是两个人的话……” “对方会觉得实力不对等,感受到危险容易拒绝沟通?” “……” 姐姐放开了我,在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微弱光亮中,她狡黠地对我眨了眨眼。 ……原来你都明白啊。 “我就不正面出现啦,但是我得在离小此不远的地方跟着,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倒是可以……” “那么把衣领拉下来。” “干、干嘛?!” “快啦——” 在挣扎中,姐姐的身后出现了恶魔的尾巴。她凑近我的脖子,在侧颈上咬了一下。 “咕……” “这个是魅魔的魔法。” “……” “距离不远的话就知道小此的位置啦,这样准备就齐全了吧?” 总觉得最近姐姐很危险啊,各种意义上都很危险,特别是对我而言。是因为千梦妈妈教了很多古怪的东西吗……我说,虽然能用附魔的能力取得一点其他种族的特性,但是这么乱用真的好吗? 不过在魔眼下,这个妖怪的魔法确实只有类似的功能,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换衣服吧,我们快点出去。” “哦~”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再次用Mana穿上了那身便于活动的衣物。顺手从床头柜中拿出一个玻璃小吊坠,我把它放进了口袋。 这是个微型的储藏工具。作为在现世体验生活的一环,我和姐姐并没有特别大的空间储存道具,不过如果紧急情况下需要,还是有那么几件的。这个小吊坠的空间并不大,但是也足够我带上必要的道具了。 入夜之前,我让余弦准备了些道具——毕竟已经计划好要去帮助她,这点事还是要做的。等我像上次那样换好衣服时,姐姐也已经坐在床上等我了。她的恶魔尾巴懒洋洋地蜷在被子上,再次打开自己的手机电筒。 “那么,小此就出发吧?我会在足够远的地方跟着的。” “嗯……我出发了。” 道别之后,我依旧像上次那样从窗户中翻了出去。从口袋中取出余弦制作的侦查装置,在注入魔力之后,里面的红色液体像上次那样凝聚成了一条细线,指向了城市中的某个方向。 观察刻度尺的话,这次的距离倒是不像上次那么远,简直可以说是接近城市中心了。是因为要抓捕试验体,部队对她那边的侦测放松了吗? 也是,任务总有优先级。 仔细检查了一下戴在头上的黑色兜帽,我拉紧袍子之后,慢慢地向着目标前进。前往城市中央并穿越商店街时,人们的声音依旧显得有些喧闹,现在是周六晚上…… 如今,我已经不会再侧眼去看他们了。自从我告诉老师自己要放弃升学后,自己的本质是“魔女”这件事就渐渐浮上了意识的表层——本质上并不是同样的人,我很清楚这点。 不过还蛮可惜的………… 最后,我循着仪器的指引进入了一小片居民区。小巷有些狭窄,向里面望去,可以看见有幢公寓的侧面有着铁质的楼梯,能供人向上攀爬——从这里开始,我就能看见小巷中布置着亮度微妙的陷阱了。借助拉绳或是细线,这些魔法陷阱虽然简陋,但是应该能很好的提醒使用者“有人来了”。虽然借了城市的地利,也有着“魔力量小”这样的巧合,但是意外地实用。 这是我所接触过的,很理论派的魔法师们很难做出来的陷阱。只有魔法知识是不够的,还得有着各种各样的经验—— 果然那个叫张青的女孩子蛮有趣的…… 仪器的指针几乎快要垂直立着,指向公寓的顶楼。我用魔眼轻易地避开这些陷阱,慢慢深入这条小巷。 Chapter37.交易成立 “……” 怎么弄得和蜘蛛巢穴似的。 尽管现在别人看不见我的身影,摄像设备也不会记录下来,但我仍然因为羞耻而感觉脸红了。要说为什么,那就是因为如果在别人能看得见我的话,我正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中做着着各种各样的动作,仿佛在美术馆中躲避红外线警报的怪盗一样。 ……好蠢。 小心翼翼地跨过最后一套防线,我站在了那个楼梯前。铁质楼梯因为我的体重而吱呀作响,让我产生了它随时会断掉的恐怖感。 这道楼梯上也有防御措施,不过相比起小巷里要少得多。我最后确认了一眼手中的探测仪,冰球里的红色细线几乎垂直地指着上方,看来她就在楼顶了。 谨慎地弯下腰,我跨过最后一道线。楼梯的最上方有个方形的路口,正好能用来设置魔法警铃——于是摆在我面前的,就是密密麻麻的,没有能供人通过的缝隙的警铃。 “……” 如果现在闯进去的话,阿青可能会在我见到她之前就逃跑,比如干脆地翻身跳下高楼之类的。苦恼地思考了一会儿,我把手伸到身体前方。 集中精神。 专心致志。 在身体的两侧,正好贴合着这些警铃的魔力波动开始震动。我慢慢穿过这道防线,身体如同没入水中一般没入了“网”中。 几秒钟之后,我安全穿过了这里。往前走出几步,在面前展现的是公寓的顶楼——马尾少女正靠着顶层的小方屋坐着,抱着自己的骨白色长枪。 看起来正在睡觉。 好,那么…… “……”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旁边,在少女的身侧坐下来。 “青小姐,快醒一醒。” 这句话引起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剧烈地多,她刷得抓起长枪,向着我脖子就是一刺——预设好的结界触发,枪尖撞在云流上,被引导到了墙壁上,猛得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对于阿青来说,大概有着相当难受的“刺在落叶上”的击空感吧。在她拔回长枪之前,我用还缠着绷带,软弱无力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强化魔法连一下都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消失了。 “……” 她不甘心地握紧长枪,用枪柄横扫过来——似乎想要依靠身体的力量来击倒我。然而这一枪也理所当然地撞在“云流”上,从我的头顶上方偏折了过去。再次挥空的阿青险些倒下去,见她还想起身攻击,我只好出声制止她。 “青小姐,我不是来和你战斗……呜!” 她没有放弃,抓住我的手用力按在地面上。我干脆放弃反抗,忍耐着伤口被按住和后背的痛楚,躺在地上看着她。马尾少女的眼睛下方有挺深的眼袋,神情看起来也有些憔悴,见我没有反抗的意思,她沉默了下来。 “……为什么不反击。” “我担心那会让事情变得说不清楚,”我说,“青小姐……我要是想抓住你的话,刚刚你还在睡觉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 “……” 沉默片刻后,她放开了我的手腕。慢慢从地上起身,我发现阿青移开了几步,和我保持着安全距离。 “那你来干嘛?” “我不是超能力那一边,是来跟你交易的,有我自己的原因,”我从口袋中摸出那个吊坠,扔向坐在那里的马尾少女,“这是个空间储物器,你就把这些东西当做我的诚意吧。” “……” 她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起来。见她这幅放下了警惕的样子,我知道刚刚的表现多少说服了她,松了口气。 “刚刚那两下,你是真打算要杀了我吧。” “你都挡下来了。” “我的能力和魔法正好能对付你这种魔法师,别在意,”我接话,侧过身看着她,“这吊坠里面是一两天的食物和水,消毒器材……还有一点你肯定用得上的魔法道具。应该能让你不那么狼狈吧。” “到底是要交易什么?” 阿青问,我则盯着她,仔细注视着她的眼神。 “我来让你想起‘你是谁’,而你要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愿意帮我的话,我也可以像这样暗地里协助你逃亡,怎么样?” “……” 这下子,她没有立刻回答。阿青从里面摸出饭团来,默默地啃着。 “你果然知道点什么?有关我的?” “我觉得你应该先告诉我你的状况……我是个魔女,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好奇心行动,所以我们是平等的交易关系,请别担心我会害你。” “……好吧,”她干脆地回答,“我这几天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记忆有点混乱。” “混乱?” “原本很确定的事,现在记不清楚了,”她干巴巴地说,“我老家在中国,记忆说……我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被送来这里参加‘军队’。我一直没觉得这段记忆有什么奇怪,但是前几天……这魔法也很奇怪,我很熟悉它……” 送到日本来也很可疑的意思? 她是被学院送来的吧。说起来,突然遭遇了意料外的攻击,自己拥有了奇怪的力量,对自己过去的人生产生了怀疑——好像有人编撰过自己的记忆一样。再加上身处绝境,不明不白地与多方为敌,新出现的直觉还告诉自己不能寻求超能力部队的帮助…… 真是又绝望又恐怖的经历。 “我估计也没错,你以前就不是个普通人,只是被失忆魔法……就是洗脑了,”我回答她,“你是学院的学生,经历过以前学院的某个灾难——我想从你这里知道以前的细节。不过,这个交易的选择权也在你……你也可以选择让我帮忙,帮你把想起来的东西忘掉,变回那个毕业之后成为无业游民,最后来编外小队工作的普通人。”“但那样我就得不到你的帮助,要被部队那边抓走,而我总觉得被抓走会很糟糕——”她耸了耸肩,“看来我没得选。而且我并不想妥协,告诉我真相。” “那么交易成立了,”我呼出一口气,站起身,“这里的魔法道具能让你更好的躲避部队的追捕,明天我再来找你,那时候我们来说清楚这些事,可以吗?” “嗯。” 我站起身,转身离开。不过在临走之前,马尾少女叫住了我。 “……那个。” “?” “手腕很疼吧,抱歉。” 她有些别扭地说完这句话,摸摸啃起了手中的食物。 Chapter38.不要去思考? “我是没想到你真的会来找我。” 灰狼用勺子轻敲碗沿,我没搭话。今天是周日,布丁店里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学生。等两个女孩子从我们的背后走过去之后,我才回答她—— “……毕竟我也不认识其他了解战斗的人啦。” “这算什么,你觉得我是战狂?” “毕竟以前执行任务什么的——” “啊啊好,我知道了,”提到过去的事,她看起来有点烦躁,“怎么说吧,我多少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而且还算有经验。但我可不保证能帮到你。” “这就好啦。” “这可得算一个人情。” “诶——” “开玩笑啦,开玩笑。 说完之后,她舀起一勺布丁。有几个学生嬉闹着站起身准备离开,所以我们再次停下了交谈,灰狼叼着勺子看向窗外。现在刚刚过了中午,昨天回到家的时间并不晚,休息时间还算充足。 伤当然还没好,但是体力已经恢复大半了。 “千雪呢?” “我跟她说你找我有事之后,她就自己一个人走了,说是想在城市里逛逛。” “……看遗迹吗?” “遗迹不也挺好的。” 毕竟在千雪眼中,城市和遗迹没什么区别。试验体的结构里有强度识别系统,应该不至于去招惹她——对了,说到这个。 “喏,接着。” “这什么?”灰狼把我从桌子上推过来的小玻璃片拿起来,举起它对准光源,“装饰品?” “那也太没品位了,”我吐槽,“能屏蔽那个试验体,我觉得你会怕麻烦。” “……也是,”伊格妮丝把玻璃板收进口袋里,此时布丁点中没有那么喧闹,她稍微压低了点声音,“那么,先来跟我详细说明一下吧。你们是怎么战斗的,把你能回想起来的细节全部告诉我。” 于是我们一边吃着布丁,一边低声讨论着那天和P小姐的战斗。偶尔有人走到我们旁边,谈话会中断一会儿——伊格妮丝大多时候都在听着,偶尔才出声叫停,追问某个部分的细节。 “是吗,魔法师杀手和魔法师杀手……对吧,魔女大小姐。” “……是可以这么说,”我用勺子扒拉着已经空了的盘子,“而且我还没搞懂她那个法术的原理……” “她肯定也只是‘听过’你的魔眼而已,听过和实战的差别很大。”伊格妮丝用手指敲着桌面,“看样子也吃了点亏。” 确实是这样。她的法术险些打败了我,我也让本来有着巨大优势的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魔法道具,差距到底在哪里…… “那问题到底在哪?”我呼出一口气,用手抵着额头,“是她看穿了斗篷的时间停止吗?但是她是怎么看穿的?……或者是因为她成功的把我骗到了走廊上再引爆魔法这里?” 伊格妮丝向后一靠,用鲜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好久才闭上眼睛。 “这么说吧,魔女大小姐,”她重新前倾身体,用手撑着下巴与我对视,“这就是你们之间的差距了。” “……?” “这个就叫做,战斗的‘节奏’……喂,那是什么表情,别不当真啊。”灰狼砸了咂嘴,“你太靠自己的计划了!不要去思考,去感受!” “热血漫特训?”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她只是把你骗到走廊上了,可她一开始和你近身的时候就有机会用那个法术,你向上飞的时候也有机会用,她为什么到了那时候再用?” “……” “还有,你的计划很缜密。她的计划看起来很简单,只是让你被自己的魔法炸到而已——但是要把你引到走廊上,走廊上得有你布置的陷阱,你要对从旁边出现的她没有准备,或者说最干脆的,你要被逼到走廊的位置……还有这个计划的本质,封闭空间里你才容易像这样布置魔法,所以这计划的前提还得把你引进房子里——你觉得这些都是她现想的?你从开头被她算计到尾?” 这番话让我沉默了下来。只看结果的话,她确实利用了我擅长的阵地战,反过来将了我一军。还有她用那个魔法的时机,确实是“恰到好处”,是杀招…… 那这些都是她算计好的吗?她又不是上帝,又不是拉普拉斯的妖怪…… “想不通吧?” “……想不通。” “因为她没想那么多。” “哈?” “魔女大小姐,我是说——”她笑了起来,“她没想那么多。我怀疑把你引到走廊上,是在爬上来的绳索被你砍断之后才临时起意的。那时候她才想着利用你自己的魔法将你一军,明白吗?” “……没明白。” “没想到我也有这样对你说教的时候。” “别得意了!”我气鼓鼓地说,“好了伊格妮丝老师,告诉我为什么!” “哎别急嘛。”笑够了之后,伊格妮丝挖起她盘子里剩下的布丁,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塞进了我的嘴里,“魔女大小姐,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变数实在是太大了。重要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计划’,而是引导自己行动的‘核心思想’。” “……??” 我忙着吃掉嘴里的布丁,没来得及接话,伊格妮丝拿回勺子。 “一开始,她的核心想法是‘和你近身’,凭借着自己的反应能力打败你。毕竟资料里肯定有你不擅长运动这一说,对吧?你可是Orbis的英雄。” “……” 那算什么,偶像吗。“有了核心思想后,就可以根据战斗的情况来更改,”她一摊手,“你向上飞的时候,虽然可以用那个响指把你打落下来,但是这时候她显然改变了战斗思路。第一个能把你打落,第二第三个呢?掉下来的时候,你马上用了第二个风翼呢?或者干脆用那个箭指着她,她挡得住吗?” “……嗯。” “这时候,原先的核心思路就不通了。进入建筑,被你打落所以只进了下层……你的话肯定会利用地利来阵地战,这时候第二个核心思想就出现了,在第一个思路做不到的时候,这就是第二个制胜手段。接下来的行动就比较好把握……如果你没能意识到她从自己炸开的洞里上来袭击的话,就再次近身,如果你意识到了,就是时候引爆你的魔法了。” “明白了吧?这就是战斗的节奏,战斗的思路。你太拘泥于计划,所以计划被破坏的时候就乱了阵脚,最后那次交锋,不也是因为没想到她看穿了自己的时间停止才失败的吗?你总有想不到的事,所以不要去思考这句话,并不是让你真的不去思考,而是让你不要拘泥于思考。我就是这个意思。” “……受教了。” 我认真地回答,伊格妮丝摆摆手。 “别那么认真,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呜哇——” “你有意见?” “别扯我脸!疼疼疼——” Chapter39.魔法的撞针 “我就送你到家门口好了。” “所以不用送我也可以的啦……” “那可不行,你是伤员,”灰狼耸耸肩。转过这个拐角之后,我和姐姐的家已经就在不远处了。今天回来之前,我已经听了很多伊格妮丝的建议——都有些不好意思再从她这里得到帮助了。不过有的问题如果不问清楚果然会很难受啊…… “伊格妮丝。” “嗯?” “我还有两个问题。” “你问题真多啊。” “我就是怕你说这种话所以现在才问的!”哭笑不得地顶了她一句,我竖起一只手指,“第一就是,你觉得P小姐为什么能躲开我的风箭?” “嗯……” “第二,你觉得她是怎么看穿时间停止的……最后那一枪,我可以肯定是提前转过手来了。” “原来如此,这两个问题,”灰狼双手抱胸,我期待着她像刚刚在布丁店里那样给出漂亮又简洁的答案,于是一直侧着头盯着她鲜红色的眼睛。 “……” “……?” “你别盯着我看,我不知道。” “哎?” “我说我不知道……” “诶!为什么?!” “你那么惊讶干嘛!……其实也不是不知道,就是……” “就是?” 伊格妮丝揉了揉自己蓬松的灰色长发,好像在组织自己的语言:“……你让我来跟你打,我也躲得开。” “那伊格妮丝是怎么做的?” “太简单了,说不清楚。” “……”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就奇怪了起来,我用手捂住脸,蹲在地上。伊格妮丝也蹲在我旁边,用手拍拍我的脑袋。 “我没法跟你解释为什么1+1等于2,毕竟我又不是什么老师。” “抱歉,我明白……”我捂着脸说,“就是福尔摩斯那种吧?因为太简单了,所以能马上说出结果,但是要思考后才能说出过程……” “就是这个道理啦,我比较笨,一下子说不出来。反正要说的话就是直觉吧。” “直觉?” “一眼看去就明白那种,”她站起身,“好了,我把你送回去吧。我倒是可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嗯……” 和伊格妮丝道别之后,我打开家里的门。 “小~此~” “?!” “你是要先做饭,先放热水,还是先——” “听起来都是我要做的事吧。” 我哭笑不得地回答,转身把家门关上。姐姐正坐在客厅门口的软椅上,来回摇晃着身体。除此之外,黑发少女正穿着黑白风格的洋装,静静地坐在课题的沙发上。说起来,那身衣服——不管是带着白色蕾丝的衬衫,带着些许蓬松感的上衣,边缘上绣了小小十字的白色过膝袜……都好眼熟啊。 那是姐姐给我买的衣服吧喂。 “姐姐,不要把弦同学当成换装人偶用。” “不是挺可爱的吗?弦酱喜欢这个衣服吗?” “喜欢。” “弦同学,你讨厌这个衣服吗?”我没好气地追问道,果不其然从她那里得到了“讨厌”的答复,唉…… 说起来,姐姐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回来啊,昨天的那个魔法还没消失吗?怪不得一句话都不说就让我一个人出门了。 “……该工作了。” 我自言自语道,坐在了餐桌边。魔法笔记凭空出现,掉落在我面前的桌上,自动翻到了空白的一页。 回想,这时候应该要回想——在P小姐打响响指的时候,那个正在震动的魔法结构到底是什么? 要说我的魔眼看到了什么的话,好像确实是看到了什么……像是声波一样,从两只手指的指尖扩散出来。当这个声波撞到魔法的时候,它们就会开始失控……但是那到底是什么? 距离太远了,魔法也很小……判断不了结构。只看“现象”的话,在我看过的魔法里找不到类似的东西,更别说找到“让魔法失控”的法术了。 那么,就只能是我没有学习过的,诞生在现世特有的历史环境下,或者刚刚研发的魔法吧? 思考片刻后,我不抱希望地问道。 “弦同学。” “?” “会让魔法失控,法术展开和声波比较响的东西……你有印象吗?叫什么?” “米亚迪撞针。” “那是谁?” “米亚迪,Miardual·Kendall。”她重复道,“工业革命时期诞生的法术,他是一位魔力抗拒体质的拥有者,因此无法使用强度大的法术。同时,米亚迪也是一位优秀的自然科学家,他从‘波’中得到了启发,认为法术也有特定的‘频率’。于是,他发明了被称为‘米亚迪撞针’的法术,通过与法术的频率共鸣来让他人的法术失控。” “……” 我用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姐姐好奇地在我和她之间来回移动视线,看起来好像根本不懂我们在讨论什么。 “谢了,弦同学……!还有吗?这个法术还造成了什么影响吗?” “嗯,米亚迪的撞针一开始被应用于引爆他人正在释放的法术,然而后来发现,这个法术同样可以影响魔法道具或者储存法术的媒介,在魔法界造成了很大的震动。在那之后,魔法师们开始注重法术的控制力及设计法术时的‘保险性’,同时,魔法材料及道具改造学的学科也必须要深入学习这一机制,因为他们在设计自己的魔法道具时,必须安排相应的防护系统,来防止道具被提前触发。” “……原来如此。” 所以余弦正好会对这个法术这么了解,因为她本身就是这个学科的专家!还有一个问题,P小姐被看作“魔法师杀手”,说明她使用的“撞针”很难应对……但是…… “但是这个法术已经被研究透了吧?”“嗯,如今魔法师们已经很难被原始的撞针引爆法术了,”余弦点点头,穿着黑白洋服的她看起来就像西式的应答人偶,“最多会让法术难以控制,除非撞针的使用者掌握了对方的施法频率。” ——但P小姐很显然也是个高明的魔法师。 她大概已经对这个法术研究地相当透彻了吧?更糟糕的是,我在学习魔法时虽然会注重“控制力”,但是却从没有试着改变魔法结构的频率……我以前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法术。 我根本就不是现世的魔法师。 “这下有点糟糕了啊……”我小声说道。 Chapter40.王是不会回信的! ——To:Azusa ——From:Konoha 梓姐好久不见! 一上来就给你发这么长的邮件不好意思……是想要问梓姐一个问题。 假设在城市中存在一个方圆几百米的包围圈,手上只有十几个成员,必须被布置在一般的防卫地点,没有其他人员可以调动的情况下——如果会有一个没法用魔法侦测到,也很难用物理手段发现的人打算潜入圈内,梓姐会用什么手段来拦住他呢? 应该还需要更详细的条件吧……比如这个人其实还是能用肉眼捕捉到的,但是时间段是黑夜,他留下的影子就更不容易看见了。啊,超能力应该也是不行的? 你大概很忙所以可能看不到,但是总之有空的话就回复我一下哦。 “A……zu……sa?”姐姐趴在我旁边,“这是谁啊?” “哇?!”我吓得手一抖,按下了发送键,“姐姐,看别人的手机屏幕一点也不礼貌吧!” “诶?我以为小此是那种不懂得手机怎么用的老人,不会介意这个的。” “就算我不介意也不能这样呀。” “好啦好啦,小此真是爱说教,不被发现就不算犯罪嘛。”没等我反驳她的这句话,姐姐像毛虫一样挪动了过来,伸手搂住我的腰,“但是既然看到了,就快告诉我那是谁~” “二月份学园祭的时候那个啦,和我组队去冢里的……” “哦,情人节和小此待在一起的那一个啊。” “……只是战友哦,战友。” 虽然事实如此,但是语气怎么这么奇怪?我悄悄瞄了一眼姐姐的表情,她正在兴致勃勃地点着自己的手机,看样子没有在意,大概吧…… “那么找她是做什么呢?” “是事前准备,”我回答她,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了。开着也不知道做什么,我顺手把手机盖在了被子上,自己也懒洋洋地把身体的重量交付在软绵绵的被子上,“那个,其实前几天和P小姐打起来的时候,我本来是不打算战斗的……” “嗯嗯,找人打架不是小此的风格。” “不要说得那么流氓地痞……”我抱怨道,“总之,我一开始是想要潜入的。披上了那个披风,又用了许许多多的魔法。超能力部队的包围圈其实人不多,大部分都去找试验体了……还是大晚上的,可是我却被P小姐抓住了,还是早有准备那种。” “诶——是怎么抓住的?”她一下子就好奇起来,用双手在我们面前比划着,“是那种吗!在黑夜中出现在小此的背后,然后说,‘你……已经死了。’。” “那算啥!?” “欧拉欧拉欧拉欧拉!” “姐姐是奇怪的漫画看多了吧。”我吐槽道,“但是说实话我很吃惊……转过一个拐角,她就站在我的前面,一言不发地用枪指着我。” “哇,”姐姐惊叹道,“这也挺帅的。” “……是有点。” 我不得不承认穿着黑色西装的,戴着半框眼镜的P小姐很有“执行者”的气质,真的还挺帅的…… “那么,小此总有问她吧?怎么发现自己的?” “她又不是电视剧里的反派,会跟对方解释自己是怎么做到某些事的。”我苦笑着说,“我想和她拖延时间思考对策,所以当然有问,结果她理都没理我。” “哦哦,小此比较像反派呢。” “我也没解释好吧。” 姐姐最近是不是越来越电波了啊。 “那么为什么要问那个人呢?那个叫Azusa的……” “……嗯,你看。既然不是魔法,不是摄像机警报,也不是什么超能力……那么肯定是和战术或者战略有关的吧。” “这个叫Azusa的人很厉害吗?” “不,也说不准啦,我和她组队的时候是我决策的……但是她好歹是超能力侧的‘王’啊。这种东西,当然要问王吧。” “哼哼,小此。” 姐姐突然笑起来,我觉得她的笑声有些诡异,不由得向旁边挪动了一下。 “干、干嘛。” “王哪有时间回复小此的邮件?” “是啦,她挺忙的……” “所以小此不要做什么白马王子来接自己的美梦!来投入姐姐的怀抱吧——” “啥啊?!” 她拉起被子就把我们卷在一起,我吓得都说出没听过的方言了。两个人在被子里卷成一团,这回真的成毛毛虫了。当我们还在被子里挣扎的时候,手机铃声居然响了起来。我伸手在被子里抓了半天,才把它举出被子卷的外面。 “啊,王回信了。” “哈?!” ——To:Konoha ——From:Azusa 好久不见,我现在南美的热带森林里,用了点手段才保持住手机信号。 正好是休息时间,所以接到你的短信了。听起来好像有点麻烦,但是我没办法赶过去,抱歉了。你自己应该也没问题的吧? “咦?!那算什么?!意思是有办法的话就要赶过来帮小此吗?!” “啊哈哈,梓姐的话,确实会吧……” 姐姐一脸不甘心的表情,我虽然表面上有点无奈,但是心里还是挺开心的。糟糕,这种开心好像有点恶意…… 有关那个问题,我觉得此花可以自己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某个地方的防御者,会依靠什么? “依靠我?”姐姐插嘴。 “肯定会设置一堆警铃魔法之类的……”我没理她。 我觉得此花会依赖魔法或者防御设施自带的侦测手段。性格先不说,很多新人都喜欢这样。在防御战中,要有对整个地区情况的把握,依靠机械和死物是不够的。就以刚才的情况来说,不管是不是提前知道入侵者能避开魔法侦测,都可以用诱导的方法。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安排一条侦测系统比较稀疏的通路,这样入侵者就会被引导进来。 “……” 当然,这通路不能太明显,否则又会让人起疑。这是个很普通的陷阱,不过如果入侵者对自己的能力太过有自信的话,就容易掉进去。不过这本身并不是个很保险的方法,但此花都给出了人手不足的前提,这可能就是最优解了。只有“我”能行动的话,我就守在那个通路上等着入侵者进来。 “那入侵者大概死定了,”我自言自语,“话说回来,梓姐真的需要用这些乱七八糟的计谋吗……” 看不见也侦测不到,但是声音和其他东西也会暴露的吧,准备好夜视就行了。 暂时先写这么说,收到你的邮件很开心。别担心我忙,只要发过来就会看见的,拜。 “……盯。” “你的眼神很危险诶姐姐。” Chapter41.清醒 “……” 今晚,我没有穿着黑色的斗篷在街道中行走。 我没有看天空,天空一直是灰暗的。城市里即使能看到星星,也只有那么零零散散的两三点,唯独半月挂在空中,不明不亮。 ——城市的星空是在地上。想象黑色的大地上有一张看不见的纸,无数火星在上面爬动都灼烧,明亮的光连成一片,恍惚间我甚至产生了这座城市陷入了火海中的错觉……因为我正在夜空中飞翔。 夏天的晚风出人意料的很凉快,虽然见到旧友让我的心情好了些,甚至还在和她们聊天的时候尽量表现出开心的样子——但是焦躁感却完全没有散去。反而是现在正在城市的夜空中飞翔的感觉,让我暂时忘掉了不好的记忆。 我本应像前几天一样,谨慎地在城市中徒步寻找那个逃亡者。但是今晚入夜时,有一封新的信送到了家里。 和前段时间,送到家中的那张信纸一模一样,是超能力侧向全市的超自然居民一起发布的公告。“抓捕行动已经取得巨大突破,预计会在几日内完成,请居民注意安全”——大概是这样的意思。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因为这意味着超能力侧快要完成他们的任务,也很快就要把重心转移到阿青身上了…… 我做出抉择的时间点近了。到底要去做?还是不去做?我做了这么多准备,越了解那个敌人,就越感到自己与对方的差距——我好像根本就没可能胜利。那么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明明奋力挣扎过了却还是失败,比默默看着事情结束还要不甘心吧。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风之翼在背后缓缓拍动,衣服和斗篷的下摆哗啦作响。魔眼谨慎地扫过城市中的几个地区,我确认了某个方向的魔力波动相当密集,于是拿出余弦制作的仪器——冰球中红色的细线正指向下方城市的某个地点。 “……白平公园,”我在风中念叨着,连我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她还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抓捕行动即将进入最后阶段——这虽然意味着“时限”近了,其实也意味着超能力的部队会把更多的注意力移到抓捕行动上。在城市的夜空中飞行虽然有点冒险,但是应该是值得的。 ……真是的,我明明连要不要做都没有决定,为什么还这么拼命啊。 “我是为了谁啊,烦死了。” 我喃喃地说,向着某个方向下降。但我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空中看,白平公园的布局就像老式游戏机上的灰白迷宫,由一个个像素格拼接成回廊。教堂高高耸立在这迷宫的中央,它的尖顶在黑夜中有点看不清轮廓。 振翅,降落。背后的风之翼慢慢消散,我落在了教堂的顶层平台上。像仪器所指示的那样,扎着马尾的少女靠坐在塔边,抱着自己的骨白色长枪发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但是少女自己却没有理会。 “哟。” 我说,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拿起枪,而是抬头看过来。像上次那样,我把挂坠塞到她的手里,阿青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接过。 “……谢了,”她说,声音特别小,然后迅速地接上了下一句话,“你今天是来找我完成交易的吧?” “嗯,就是这样。”我靠在她的旁边,背着手靠在塔楼上,“今天部队那边的抓捕行动进入最后阶段了,三天……最多后天吧,任务就完成了。” “是吗,我还在想今天怎么没人来搜我。” “你很会逃亡?” “自然而然。再加上以前我也是队里的,大概清楚他们抓人的那几套方法。”马尾少女回答,她用指节轻敲那把枪,“你还是挑简短的东西说吧,时间毕竟不多了。” “……” 她比我更快地要求这一点,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不过这样也好,我自己来的话,肯定会磨磨蹭蹭的。 “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想起来自己的事……你自己是谁。” 于是,我这么跟她说了。阿青什么也没回答,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是示意我“快动手”。 “……先等等。” “等什么?” “……我要跟你说清楚。”我看着她,她撇了撇嘴,“想起自己是谁未必是好事。” “为什么?” “如果没想起来,你就是个经历了意外事故的普通人,超能力侧把你抓回去,把这事审完,能力封印起来,记忆清理干净。以后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哦。” “……” “那我不在意,让我想起来吧。” 她无所谓似的把双手搭在脑后,我苦笑起来。瞄了我一眼之后,阿青开口问道。 “你看过《楚门的世界》没?” “那是什么?” “电影。” “……没。” “那我换个问题,比较简单。你看起来是聪明人,我也不遮遮掩掩的。换了你你会怎么做?醒还是不醒?想起来还是不想起来?” 答案差点脱口而出,于是我马上知道问出那个问题的自己是个笨蛋。我和母亲一样,是即使知道真相是毒药,即使对它感到恐惧,即使已经开始被腐蚀——也会去喝下它的人。如果我发现自己的人生是别人编造出来的谎言,那谎言再怎么安稳,我也会想办法突破出去。 某种意义上,阿青和伊格妮丝有点相似。她比灰狼少点傲慢,少点不可一世,多了点少女气,多了点江湖味道,还可能比灰狼凶狠得多。指望她安稳度日,还不如期待弥音哪天早上告诉我概念性魔法的真理。 “抱歉,是我想多了。” “虽然是我多管闲事,”她说,“你不像是会问这种问题的人。”“……”我沉默了好久,才决定说出来,“有的事我做不到,所以在想自己该不该做。” “哈。” 她发出一声嘲笑,但是我生不起气来。阿青用枪撑着身体站起来,用手转了一下那把骨白色的长枪。少女向我伸出手。 “别废话,该让我醒过来了。这之后我会遵守诺言,回答所有你想知道的事。” “……这可是和魔女的交易。” “魔王我都杀过。” Chapter42.一点也不喜欢 我没做什么,只是激活了那把枪上的魔法而已。夜风中,少女也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露出头痛难忍的表情。魔法的波纹很快扫过了她的身体,然后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收回手,靠在塔楼的墙上愣了好一会儿。好久之后,少女靠着墙坐了下来。她低头端详着那把枪,不断重复着用指节敲击的动作。 嗒。 这声音在夜晚中很小。 “青小姐……?” “哈哈,”她干巴巴地笑,“余弦是怎么和你说的?” “她说你让她在这枪上设置了魔法……” “清除失忆的魔法,我知道。”她简略地说,“她还说什么了吗?” “……” “?” “不,什么也没说。” “是吗,那她是真的了。” 语气很单调,马尾少女握着枪。我明白这一句话对她而言已经够了。 “结果醒来的时候落到了这种境地,我还以为能去见见她的,”她转了一下枪头,“你可别把余弦还给学院咯,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救出来的。” “……这要求我不一定能接受。” “是啊,你也是学院的人,对吧?” 我想回答她不是,但是又没法说出口。我不算学院出身,只是和莉莲娜有着师生关系罢了……但我又得是,因为卷进这件事里,就得算是学院的人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我还是那么做啊,等他们抓到猫,封锁解除了,就自己跑出去。” “那东西还在追你吗?” “当然,你看我的伤是怎么来的。”阿青稍微抬起右手,“现在部队那边在抓它,没空来找我罢了。”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魔改这科我从没及格过。” “哈哈……” 我干笑,她反倒显得轻松了。在远处市区的灯光下,我隐约看清她的表情,没什么悔恨,也没有洒脱的样子,看不出是在认命等死还是想怨天尤人。 “你是不是想听故事了?” “……我的目的是这个。” “余弦没跟你讲过?” “人偶讲的不算故事,是相片。” “……你这话真过分,”她摇摇头,然后又愣了一下,“不,也不过分。过分的是她,我知道。” 我没回答,阿青仰起头看向天空,那里是城市特有的灰暗,星星也好,澄澈的黑色也好,都看不见。 “我替自己想过很多死法,真的。”她喃喃地说,“没想过会被军队堵死。等他们抓到我,我就从楼上跳下去了结此生吧。” 她也知道逃出去是不可能的。Obris那么大的组织,几千年来一直守护文明和人类,我不否认这点,甚至尊敬他们,他们是很伟大。但是伟大的东西都有阴影,秩序需要维护,维护秩序就需要牺牲。张青不算没做错事,袭击教授,包庇罪犯,难道还能说她也算无辜,干脆放任不管? 那法律怎么办?以后这尺子还能用吗?阿青算做对了,那其他人呢? 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她。她知道学院和部队没做错,但她又知道自己也没做错,被超能力抓了还得忍受更多的审问,套上更多的莫须有的罪,最后指不定又是洗脑放还。还不如从楼上跳下去,也省得向哪个人妥协。 哈哈,我都要笑了。 这和千重子有什么区别。 “我这些年,老是想起一个女孩子。” 她突然说。 “那柄枪,其实早就没用了。我光记得自己有这把枪,记得是哪个重要的人做给我的。可这枪也没用,它是骨头做的,不会魔法的人拿着,就是又丑又没用的装饰品。但是我又觉得不能扔,要是扔了,我和她仅有的联系就没了。” “……” “……唉,”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在双腿间,“可是她?她是谁啊?我不知道。我现在能想起好多梦,都是这六七年的时候做的。我第一次看见她是某株树旁边,那棵树的根扎进石头里,她拉着那么大的行李箱……学院里哪里的人都有,我难得看见中国孩子,想都没想就上去了。第一次做人偶的时候没材料,学校不给批,我不好意思直接帮她找,就怂恿她在学院的公告栏里贴了个悬赏,然后自己去接。” 那算什么,你这傲娇也太迂回了吧。 “还有啊,那个人偶做完的时候在下雪。学院里也会下雪的,我不知道他们怎么在海底做出这种东西来,但是我一时兴起,就拉着她在雪里跳舞。我哪会跳舞啊……她也跳得跌跌撞撞的。两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在那里跳,要是有人看见要笑死了。” 不,会很开心吧。 “你不知道吧,有个女孩子能面不改色地吃下我做的水饺,还眼都不眨的跟我说好吃。我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厨艺不错……” 姐姐的东西她都吃得下去,我也很佩服。 “学院里过万圣节,我给她准备礼物,带着她跟教授们要糖果。有的教授喜欢搞恶作剧,她也就那么接受了,弄得我最后要背着她走。我跟你说,魔改课的教授特别恶趣味。他做了个自己的人偶,胸口掏空那种,把我吓得不轻……可她脸色都没变。” 说起来,余弦会不会被吓到?还是说其实被吓到了,但是没人问就不说呢? “后来那一整年都好冷。学院里好冷……我和她好几次死里逃生,有一次把植物园都烧了大半。黑暗的学院里一下子亮起火来,穹顶都被照亮了。” “……唉。”少女又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市,“可我哪知道她是谁啊。虚假的记忆很完美,睡醒之后只觉得失落,什么都想不起来。我现在,只觉得她很过分。” 很过分?“你说,怎么会有这么过分的人?其实她根本没有喜欢的东西,也没什么讨厌的事,就是什么都接受罢了。这种人告诉我她喜欢吃我做的东西,我怎么会高兴的起来。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过分……期末考试发生了点事,我和她吵了起来。啊,应该说是我单方面地和她吵吧。” 是啊,余弦就是这样的人。 “我抓着她的领子问——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东西?喜欢是零,讨厌也是零吗?后来我就傻傻地问,我问你喜欢我吗?” “……” “一刻都没有吗?和我跳舞的时候也没有吗?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啊?……真是的,说得我像在告白一样。” “那她说什么?” “她说是的。” 阿青抱着膝,默默看着远处。 “现在也是。你告诉余弦,余弦你去救阿青,她马上就会跑来救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她现在也知道我在这儿,要是你不说,她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我好讨厌她。讨厌是一百,喜欢也是一百。不然我怎么会救她啊,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长脑子。” “她可厉害啦,”最后,少女笑着说,拿着那把枪站起来,“你就尽管要求她吧。” “……” “那拜拜咯,我怕‘猫’找上来。” 她翻身从教堂上跳了下去。 Chapter43.忘记 “……”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显示邮件发送成功。我把阁楼的窗户打开,看着夜晚的街道。 ……真安静啊。 姐姐已经在等我了,不过我睡不着。我仔细读过余弦写给我的“人偶猫”的设计图,知道它并不是没法对付的。如果真的小瞧超能力侧的手腕,认为他们会一直被这个人造生物弄得晕头转向就错了。 叫做人偶猫的东西很完美,几乎是我见过的现代魔法的最高代表,是可以称之为“艺术”的人造物。然而艺术品再强大也很难敌过军队,如今超能力侧大概正在以不同的角度持续对它造成破坏,把“威胁目标”不断地加进它的自律系统的名单中。只要达到一定的限度,它就很难再对战场进行判断,能源也会被消耗——这时候就能捕获它了。 如果一枚子弹不行就用枪林弹雨,一炮不能击溃的敌人就全弹发射,确信能这么做就立刻出手。看似野蛮无谋,实则理智冷血,这就是那边的作风。即使在城市的另一端,我也能用魔眼看见那个方向不断亮起的能量波动。 “……还有一天多吧。” 我喃喃地说。按照这样的进度,最迟到后天黄昏,人偶猫就会失去抵抗的能力。一旦他们抓到它,那么我就必须得做出抉择。不管是要插手这件事也好,闭上眼睛装作没看见也好,甚至帮助部队抓住阿青也好,那之前我得做个了结。 我很明白,如果我没能做出选择,那和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有区别。然而“在犹豫中错过”和“以自己的意志成为旁观者”是两件不同的事,我知道母亲是后者。 ……如果做出决定这种事都做不到,我哪有脸对姐姐告白。 手机屏幕又亮了。 “咱现在有空,随时都能打电话来。” 也对,毕竟是莉莲娜老师,怎么可能会看到我的短信就回电话过来。今晚已经让阿青“醒了过来”,几乎所有的准备都就绪了——只剩下最后几步。我还没做出决定,但仍然在机械地推进着“计划”。 “……” 电话通了,那边很安静,我隐约听见火焰跳动的噼啪声。该不会是壁炉吧?在这种天气? “老师,我是此花……” “咱听着哟。” “最近,学院和超能力那边在争什么吧。” “是啊。” 我很直白地问,她也很爽快地回答我。莉莲娜老师没有马上回答,我想象着魔女一样的她坐在西式客厅壁炉前,拿着现代的手机和我通话。 这也太魔幻了。 “这算是学院那边的失误,”片刻之后,那边传来翻动羊皮纸的响声,“有个学生的杰作出逃,和超自然的交涉还失败了,损失惨重。” “老师也觉得那是杰作?” “如果有人说不是,那咱就认定他是庸才。”莉莲娜笑了几声,听起来很自然,“这么说,小此花已经见过那东西了?” “嗯,我还见了它的作者。”我靠在窗沿上,觉得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她就在楼下,正在用我的材料做魔法道具。” “……” “还有出手救那个作者的朋友,现在这个人是超能力侧的逃兵,在城市里上蹿下跳,上次还撞碎了我家的玻璃,直接冲到我的结界里来。” “小此花,你不是第一次让咱这么吃惊了。” 这次的笑声比较愉快,我也弯起嘴角。电话那边的人说要“倒杯咖啡”,让我在电话边等等。 “咱可以认为,小此花计划了一堆东西,想要插手这件事吧?” “嗯……大概吧。”我没能肯定,“不过不管怎么样,我不会给老师添麻烦的。” “那小此花就尽管问吧,咱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对话。” 我和你的辈分差太远了吧,老师。 “现在学院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怎么说呢,啊……”她想了一会儿,我听见勺子和杯壁碰撞的声音,“放弃了,那个杰作被看作损失掉的东西。现在对那座城市的监测也好,对超能力那边的情报要求也好,都是姑且为之。咱不相信那边会给学院机会,苹果她应该也不相信。” “苹果……?” “校长啦。” 这算什么昵称啊。 “我明白了……不过,有机会收回的话还是想要收回的吧。” “当然咯,小此花用魔眼看过,应该知道那是多有价值的东西吧?” “……是啊。” 以近乎完美的完成度,向其他魔法师传达的绝对的美。我和莉莲娜老师安静了片刻。 “余弦,是叫这个名字?” “嗯。” “小此花知道她是逃犯吧?” “还是个稀世的学者,”我补充,“对了,学院的失忆魔法……” “对她没用,咱知道。”莉莲娜说,“你觉得他们舍得?” “……” “那时候很糟糕。咱去学院里帮忙进行灾后重建的时候,看过那群学生的眼睛。随时都可能举起手,对你念出咒语来——就是这种精神状态。” “……是吗。” “把同学做成人偶的事传开了,你觉得这些‘幸存者’会怎么想?” “……” 不论学院是怎么想的,余弦必须被处置。肯定有人想到了失忆魔法无效这点,但是却故意默不作声吧…… “咱倒是对她的善恶有别的看法,小此花怎么想?” “工具是无辜的。” “是吧。” 犯错的是使用工具的人。到了现在,我还是这么想的——那位学姐利用余弦自杀了。 “好了,那么怎么办呢?” “现在舆论怎么样呢?” “人类是很健忘的,小此花。” 这话让我苦笑了两声。不过,我已经从莉莲娜老师那里得到了所有我想知道的东西。 “老师。” “嗯?”“这件事结束后,我需要把余弦送过去吗?毕竟算是逃犯。” “不,怎么样都可以吧。”她的声音沉静下来,“这就由小此花自己决定了。” “……谢谢。” “还有,小此花……” “嗯?” “太勉强自己了,咱听得出来,”她这么说,“初咲会很心疼的。好了,拜拜。” ……电话挂断了。 我回过头去,发现余弦正坐在阁楼入口的楼梯上。她低着头,黑色的头发静静地垂着,就像积了多年灰的日本人偶,有种阴森的死寂感。 “……弦同学。” “?” “现在开始做‘终端’,来得及吗?” 我问,她侧过头看着我。 Chapter44.决战前夜? “最终期限”的前一天,我起得很早。 大概是天空刚刚泛白,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太阳光才爬出地平线的时间。夏日的清晨其实比想象中昏暗很多,让我想到在日光下变成灰白色的白平公园。 “……” 我没有在床上休息很久,很快就悄悄离开了被子,站到房间的窗边。用魔眼看去,“捕获”试验体的魔力波动还在城市里亮着。 “部队”的行为既粗暴,又让我感到些许恶寒。即使隔着无数钢筋水泥浇筑的建筑物,也能让我用魔眼看见持续散发的能量——这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并且还会继续下去,直到那个试验体失去抵抗。 守护文明千年的三支力量的一支,而这是这支力量的三分之一。如果我实施计划,我就要正面迎接这样庞大的“东西”。Orbis用无数方式制约内部之间的斗争,因此它的锋芒很少指着“冢”以外的东西,然而不受冢的威胁时,它们还是会像这样明争暗斗。学院不愿意也不能把全部的知识向超能力侧分享,那边也不可能公开自己所有的研究。 超能力侧有着“对魔法特种部队”,反过来看,学院恐怕也有类似的东西吧。矛盾和斗争会让人类进步,这也许是无法避免的。 ……这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事只有一件——我要怎么做。如今我正用魔眼看着这支力量,甚至还打算玩弄它。我并不是没有做过心理准备,可心里想想和实际面对的差别也太大了…… “还在犹豫呀?” 我吓得颤抖了一下,发现姐姐从背后抱过来,把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我居然根本没听到声音…… “……呼呼,吓到了?” “吓到了。”我有点生气,向后缩到她的怀里。姐姐抱着我坐回床上,左右轻轻摇晃着。 “这两天都不大想和我说话呢?” “……” “嗯,不说也可以啦。”姐姐小声说,我稍微有些愣住。这话实在是太不像她了,让我以为现在抱住我的是其他人,“小此要自己决定,这很重要。” “是、是吗……” “我可不是一天到晚都在伪装成高中女生哦。” 她笑着戳了戳我的脸,这恐怕是姐姐第一次承认她扎上发带,在学校生活的样子是“伪装”。以前我还能看懂姐姐的眼神,现在彻彻底底被她压制了…… “那个,名字是什么英文字母的——” “P小姐。” “啊,嗯。那边是不是快要抓住红色的东西了?” “大概会在明天吧。” “小此也要在那之前决定?” “……不要那么置身事外呀。”我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像闹别扭,“要是我决定了,会让姐姐帮忙的。” “是是~” 她开心地蹭着我的脸颊,把我抱得更紧了。我有些为难地挣扎了一下,发现姐姐虽然没有把我弄痛,但是这个怀抱意外地没法挣脱……话说,睡衣很薄的呀…… 我觉得自己脸红了。真是的,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是对这种事那种事都不好意思。 “我不是在开玩笑啦……” “嗯,我也不是~” “……” “我和小此不一样,外面的弦酱呀,在逃跑的青酱啊——我和她们根本不认识几天,如果只是‘顺便’就能帮她们一把的话,那我会这么做,说不定和她们关系好了之后还会多付出一点。可要是做不到或者太麻烦,那我就干脆地放手。” “……” 真是足够“妖怪”的想法。 帮别人,或者说不帮别人——很少有人类把“我要付出多少”和“和对方关系如何”放在天平上,在比较出大小之后再果断地下决定的。犹豫,遗憾,后悔——这样的情感要多少就会有多少。 “而小此呢,说的绝大多事我都会去做,毕竟是小此的要求嘛。” “……我这边也是。” 我闷闷地说,她开心地抱着我往后一倒。姐姐早就清楚自己的动机和行为模式,既单纯,又强大。但我不一样……没在这里做出决定的话,我是不是永远都追不上姐姐了? 起床之后,我发现余弦坐在客厅临时摆放的工作桌边。昨晚向她提出那样的要求后,余弦就开始为此做准备了。 “很难。” 她这么回答我,我知道这没办法,但还是让她试着赶制。 我很清楚,身为人偶猫制作者的余弦就更清楚了——要做出控制和约束如此完美的造物的“终端”,即使已经有了设计图和思路,要在一天内赶制出来…… “……” 我拍了下自己的脸。 不能把这件事当做自己放弃的理由,不能因为这些事而影响“选择”,我要依靠自己的意志…… “怎么样了?” “还好。” 余弦回答,她面前是一个灰色的手提箱,正被大大地敞开着。她的面前稳定地亮着微光,看样子还只是在给道具铺设魔法基底,没进入蚀刻回路的阶段。 “……哈啊。” 我确实已经没什么好做的了。 打开手机,列表上显示着这段时间的一个个ID。千雪,伊格妮丝,梓姐,莉莲娜老师…… 思考这件事的灵感。 战斗的方法。 战斗前的策略。 以及,魔法—— 先是思路确认。我把自己的思路和推断慢慢输入进邮件,考虑着自己准备的是否充分。有关战斗,灰狼说她会在这几天内组织好语言,告诉我“为何时间停止会被看穿”。时间快到了,要不要催促下她呢……还有有关战斗的策略。那天晚上,我潜入的行动完全被P小姐把握了——梓姐的猜测很可能是符合实际的,P小姐独自一人守在侦测缺口中,然后用直接观测的方法注意到了我。但我觉得试图在战术上欺骗她是愚蠢的,我的经验和一个特种部队的队长的差距实在是太过巨大,自作聪明的话反而会更加落入下风。 不如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战略—— 然后就是,我最后而又最唯一的武器……魔法。不管我如何努力,和P小姐之间的战斗都不可能被绕开…… Chapter45.师生 今天一天我都待在家里。 伊格妮丝没有回信,余弦还在赶制“终端”,和千雪之间邮件的交流也有一搭没一搭的。我一个人守在余弦的旁边,待在客厅的沙发上写着魔法笔记。 明天就是最后…… 书页上写着我整理出来的概念性魔法。想到这里的时候,上面的符文也变得难懂了起来。姐姐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只是靠在我旁边,自得其乐地玩着手机。对我来说,现在根本没法看下去平时看的那些小说—— 焦躁的感觉没法平息,我干脆从沙发上爬下来,穿上拖鞋走到阳台边。拉开玻璃门时,余弦工作桌上的魔法微光闪烁了几下,她正专注地低着头,在那个手提箱里蚀刻着魔法回路。 “……” 拉上玻璃门,我走到阳台上。夏日微热的晚风把头发和衣摆都刮了起来,有种微妙的被拥抱感,让我觉得有些痒痒的。 ……随便找人聊点什么吧。 拨通电话后,那边只响了几声,接起电话的是个小女孩。 “小此花?又发生了什么吗?” “不,老师就把这个当成闲聊吧,私人性质的那种。” “难道昨天的不算?”莉莲娜笑着说,“咱听着呢。” “……昨天的是公事。” “那就让咱听听小此的私事?” “魔法研究的报告……” “好正经啊,咱还以为是恋爱方面的呢。” 她带着笑意说——我感觉是故意的。没有理会她的调笑,我把上半身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有些不想去整理自己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比以前长长了不少,但是也有点麻烦啊。 “概念性魔法,我好像懂了。” “哦,”她惊叹道,“这不是好事吗?是指音无的课题?” “嗯,是筱幽妈妈的课题……那个,‘编织风暴’的部分,就算不用那根命运丝线也能做到了。” “那还真是了不得呢。怎么,接下来打算挑战下一个?咱想想……” “‘使风解放’,这个。” “真浪漫呢,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感觉。” “……我觉得魔法研究应该说清楚吧,全部说清楚才对。”我感觉自己又闹起了别扭,莉莲娜老师大概也听出这点,轻声笑了起来,“又不是什么文学作品,说清楚不好吗。告诉我‘这是什么’,‘该怎么做’,‘怎么才能做到’,不就好了。” “哎呀,别生气嘛。” “……我才没生气。” “并不是不想说清楚,而是‘这就是说清楚了’,小此花明白的吧?” “……嗯。” 如果说把风束成细微的弦的那个魔法代表了“编织”这个词,写在书上的第二个魔法就一定代表了“解放”。不是“说得太模糊了”,而是“这就是全部了”——“解放”这个词就是这个魔法的全部含义,用魔法把这个词还原出来,就是我要做的研究。 连这都告诉我的话,那就是公布答案了。 “之前是怎么做出来的?” “第一个魔法吗?” “嗯。” “嗯……从余弦那里得到了启发。我看了她的设计图,明白了怎么让概念性魔法出现。” “然后?” “我本来就能看懂概念性魔法,只是不知道怎么用出来……所以马上就明白了。但是这次不大一样,上次我有参照物——” 我对着电话说,举起自己的左手。一条细细的丝线正环绕在我的手腕上,两端没有向下垂着,而是悠然地在空气中漂浮。 “——但是这次没有,是凭空来……所以会更难吧。” “嗯,咱也这么觉得。” “莉莲娜老师有什么想法吗。” “这是咱想问的,小此花有什么想法吗?” “……有是有,但是太乱了。所以老师——” “——小此花,你太急了。” 她打断了我,我一下子收住声。意识到自己衣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了一些,我空出手去压住它。 “虽然咱不知道小此花为什么那么着急,但是你该不会是打着临时抱佛脚,一晚上学会某个高深的魔法的算盘吧?” “……” “咱想想,或者骑士小说里的主人公一样,受到别人的点拨,然后在决战的时候顿悟,使出一记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绝招!……咱觉得这个剧情太老套了哦,一点也不浪漫。” “嗯,老师说得没错。” 又不是什么轻小说还是漫画什么的,也不是中国风格的武侠小说,顿悟或者觉醒之类的还是免了。魔法可是严肃又艰深的学科,小看“神秘”的人早都死了。这么一想,还好我给莉莲娜老师打了电话。 “对了,莉莲娜老师——” “嗯?” “能够完全隔离魔法波动,让外界无法侦测到的材料……有吗?” “唔……” 听到这个问题,莉莲娜老师安静了下来。我静心等待着这个当代最伟大的结界师给出答案,一边在心底感谢自己的母亲们能让自己有这么好的老师。 “……嗯,咱是想到了两三种。不过能屏蔽的量很少,附魔性相当差,而且屏蔽了之后就无法进行内外沟通……没什么太大意义,所以用在实验室里比较多。需要具体学名的话,咱一会儿用邮件发过去。” “还很贵?” “把小此花卖了差不多能换一点?” 那还真是相当贵。 “我大概明白了,谢谢老师。” “哎呀,聊天就到这儿了?” “……嗯,老师拜拜。” 我微笑着说,看着远处城市里的魔力光。今天一整天,超能力侧的行动都在持续着。默算“人偶猫”的消耗的话,恐怕已经快了吧。 “对了,小此花。” “嗯?” “真了不起,咱很为你骄傲。” “……”她的这句话让我愣住了,然后觉得有些难过。不,不对,不是难过……是开心?还是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是,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回报,能力得到了承认,这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 电话挂断了,天空还没完全暗下,灰暗的天空边缘有一抹光,城市的灯火才亮起几盏。这样子,还真有些世纪末的感觉呢…… 今晚就早点睡吧。 Chapter46.最终日 “那……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是这些咯?” “嗯。” 姐姐把余弦抱在腿上,迷迷糊糊地问道。窗外的天色才刚亮,姐姐一脸困倦的样子,抱着人偶少女左右摇晃。余弦抱着那个手提箱,眼睛看起来也有些睁不开。 ……那明明是我的位置。 “……抱歉啦,这么早就把你们叫起来。”我说,“而且,说不定还会让你们白跑一趟。” “没事,我会一直精神着来等小此的信号的!……呼。” “喂——睡着了哦——”我有些好笑地摇醒她们两个,“我真的还没下决定。” “嗯,放心啦。如果小此最后还是不打算插手这件事,那么我们就一起去吃布丁好了。” “是吗,那就好,”我松出一口气,“不要介意哦。那……我出门了。” “好~”她笑着说,“小此,过来~” “诶?” 我被她拉到面前,然后姐姐凑到我的脸颊旁边,在上面亲了一下。 “……~!” “脸红了!” “……干嘛!” “好好好,快出发吧~”她把我推开,然后捏着一动不动的余弦的脸,“弦酱快和小此说再见。” “一路顺风。”余弦坐在姐姐的怀里说。 “是不是很像一家三口?” “……” 我不知道姐姐是不是无心的,只好慌慌张张地和她们两个道别,独自一人走出家门。走到街上没多久,我就看见姐姐悄悄钻出窗户,抱着余弦飞上天空。在她们两个的身影隐去的前一刻,我看见余弦提着那个的手提箱晃晃悠悠地前后摇动。 请假的信息昨天已经发过了。 需要携带的东西都已经带好,战斗的准备也已经完成了。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是用Mana编织的,不过也还算方便行动……我的衣服是今年二月的时候姐姐带我买的,几乎只有裙子,所以也没办法挑。万一真的要插手这件事,和P小姐发生冲突的话——不至于措手不及。 ……好,出发吧。 我和伊格妮丝约在布丁店附近见,所以我没打算用飞行之类的方法赶过去。在太阳落山前,我来到了学校附近。 一个人也没有。说实话,已经请假了还被撞见的话还挺尴尬的。我绕过正门,向布丁店的方向走去——前面果然有个留着灰色长发的人绕过拐角,像毛绒绒的狼的尾巴。 “……伊格妮丝?” 她向后退了一步,露出那对鲜红色的眼睛。 十几分钟之后,我们两个被布丁店的玻璃门关在门外。 “也是啊,这个点怎么可能开……” “被摆了一道。” “喂。” 我和她你一言我一语的搭话。不过,布丁店虽然没开,但是附近还是有休息的地方的。像是一月份的时候那样,伊格妮丝在布丁店边的小巷里来回跳跃,几步就跳上了建筑的楼顶。我有些无奈,只好跟在她的后面。 “——好,我就直接问了。”伊格妮丝说,“魔女大小姐,你的打算是?” “……” 我本以为她会找个地方坐下来,但是灰狼只是往墙上一靠,对走过来的我直接发问,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还没定?” “是。” 这时候承认很丢脸,但我不愿意说谎,伊格妮丝撇了撇嘴。 “我先把要交代的东西交代了。” “……?” “你的那个问题,我想到办法跟你解释了。拿出你的手机来,对我拍照。” “诶?啊……” 我被她弄得有些稀里糊涂的,只好拿出手机照做。拍下一张她靠在墙上,用没什么精神,甚至有些凶狠的眼神看着镜头的照片。 “……噗。” “别笑,我也不愿意被拍的。”她没好气的说,“现在,再拍。” 咔擦。快门的声音还没结束,我突然没来由的慌张起来,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好了,看吧。” “哈?” 她指了指我的手机,我来回扫着两张照片。时间差不了多少,太阳刚刚出来——两张照片都是灰狼靠在墙上的画面。犹豫片刻之后,我指了指第二张。 “你打算……” “冲过来杀了你,对。” “……” 我仔细盯着那张照片,真要说姿势的话,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但是她的手臂有微妙的前倾,身体的重心也下压了。思考只持续了一瞬间,我就明白了她想告诉我什么。 “你的意思是,在我发动时间停止之前,也有类似的准备动作?”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她似乎有点嫌麻烦,不想说更多的话,不过几秒之后,灰狼还是做了补充,“其实重要的还有神态和行为一类的,有经验的人只要捕捉到类似的动作,就知道对方要发动攻击。如果能看清你的动作的话,还能判断出你打算从哪个方向攻过来。” “……” 我苦笑起来。终于,我认清了自己和P小姐之间的差距。无论我做了多少研究,准备了什么战略,实战经验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一瞬间的动作,某一刻的神态——魔女的身体素质和人类没有多大区别,那么短的一瞬间,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对方的攻击都已经打到我的身上了。 因此,我和她的差距不是空洞的“经验”两个字,而是“反射”。 战斗起来的时候,大脑根本不可能在一瞬间根据信息推断出对方的行动,伊格妮丝也好,P小姐也好,都是靠长时间养成的低级神经中枢的条件反射来战斗的。P小姐只要察觉到那个动作,身体就会自然而然地做出回应,枪口会指向我即将出现的位置。而我需要先察觉,再思考,得出结论,随后才做出行动…… 这差距是怎么都弥补不了的,绝望过头了。 “我很生气。” “……?”灰狼深吸一口气,用鲜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我。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只钢笔,伸手甩掉笔壳。墨水从笔尖中涌出,在空中绘制出魔法。 ——随后世界化为黑白。 “伊格妮丝……?” “我很烦。真的。很烦。”她一字一顿地说,举起的右手中出现了苍白色的心火,“七海此花,想清楚你以前是怎么做的!做好觉悟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你的意思是,一月份的时候你做的事只是随性而为,我只是被你随随便便地救了?你最好现在告诉我答案——” “……伊格妮丝!” “——不然我就把你给打回去!” Chapter47.行动开始 “伊格妮丝,你——” 心火在空中烧出一道弧形,我被迫张开护盾挡住。“云流”立刻被炽白色的火焰点燃,灰狼的利爪冲破火焰,毫不留情地对我挥了下来。 耳朵和尾巴—— 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要……?!有什么想说的对我说不就……!” 我被迫一步步地后退。和同时注重技巧与力量的P小姐的攻击模式不同,伊格妮丝那暗红色的爪子毫不留情地刺穿护盾,像撕开海绵一样把它扯成碎片——如果是云流就用心火烧尽,如果是物理障壁就直接突破,她的攻击比半年前要锋利太多,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因为我根本就没打算跟你沟通!” 她骂道,侧过身用右腿向我扫来。我刚刚被迫撤去“云流”,这一下的力道是用普通的结界吸收的——结果就是我整个人都被击飞出去十几米,几乎要掉下高楼。 “那为什么——” “我只是单纯地想揍你一顿罢了!” “……太不讲理了!” 不论是什么类型的战斗,一直使用护盾强撑而不是灵活的进攻和回避都是很愚蠢的行为。伊格妮丝并没有留手的意思,可我也不愿意对她发起攻击,只好被动地防御着。 “你该不会没意识到自己——有——多气人——吧?!” 心焰之剑腾得从她的手上燃起,在空气中凝结出的冰剑立刻迎上去,把那把锥形的苍白色火焰挡下。我刚想准备下一次的攻击,却发现伊格妮丝干脆地让那把剑被打散,猛地抓住了我的喉咙。 “……咳!” 这是标准的猎食动作。保护结界正常地生效,因此我并未感觉到窒息之类的痛楚——只是伊格妮丝的动作的压迫感实在是太过强烈,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用那双鲜红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把我按倒在地面上。 “……” “我问你,七海此花。”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那个叫余弦的女孩告诉你她喜欢你,你会怎么想?” “……” “一个不会喜欢别人,也不会讨厌别人的人对你这么说,你会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被侮辱了?” “……” “现在你明白,我发现救了自己的人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的时候有多生气吧?”她恶狠狠地说,“你救我是为了什么?不是因为你早就有此觉悟?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我来帮你’,让我‘把一切都跟你说’,亏我还觉得你是个帅气又可靠的女孩子,现在又畏畏缩缩的——” “你根本就没明白!” 我打断她的话,魔眼的微光突然亮起,抓住我的手上的心火被Mana驱散,灰狼被迫后退——我则站起身。 “那时候我根本就不明白……我不知道有些事是本来就做不到的!”我嘶嘶地说,一根根冰矛在我身后凝结成型,“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我应该要帮你!” “所以这哪里有错——” “你看看我都做了什么!” 冰矛射出,伊格妮丝挥动爪子把它击碎。我深呼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淤积在心里的毒素都吐出来一般—— “是我把千雪害成这幅样子!我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量力而为,最后让她中了那么恶毒的诅咒!”我越说越快,觉得像是某个堤坝被击溃了,“有些事——我根本做不到——还有那个幻想妖怪,我自以为是的让给她七天的时间,最后只是让她更加痛苦而已!那时候我就隐约明白了!我知道有些事我根本就做不到!” “你——” 冰矛的碎裂声响成一片,灰狼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像这样大喊大叫,一时间没有做出反击。 “还有千重子……我……”因为过度呼吸,我觉得视线开始闪烁起来,“本来以为自己能和她成为朋友……但我什么也做不到。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事是做不到的,既然做不到——” “……” 我垂下手,最后一两根冰矛掉落在地上。伊格妮丝呼出一口气,甩掉右手上的冰屑。 “抱歉,魔女大小姐。我自顾自说了些话,可能让你更痛苦了。” “……” “毕竟是你,肯定会考虑很多才对。不过,我还是要说……” “……?” 她身边的空气扭曲起来,地面上的碎冰迅速化为水汽,苍白色的火星绕着灰狼旋转—— “做不到,就不去做了吗?” “哈?……这算——” “我问你,你想不想去做?” “……” “虽然是漫画里看来的台词,但是我觉得很对,魔女大小姐。人会成长两次。”灰狼伸出手,“第一次,是知道有些事是自己绝对做不到的时候。第二次——是自己‘即使知道做不到,也会尽全力去做’的那一刻。” 她放下手,苍白色的火星燃烧成火海。 “回答我——七海此花。”伊格妮丝向前一步,低声质问道,“如果现在需要救的是你的姐姐呢?你到底……有没有成长?你根本就不追寻奇迹,还指望奇迹回应你?” 风暴突然编织成弦,我身周的气流高速收束成不可见的细线,像树木的根须一样蔓延到整个幕布结界中。我睁大眼睛,无形的弓弦被拉成满月,弓矢的尖端指向身周燃烧着心焰的少女。 她被苍白色的火淹没。 如同人类的天敌,噬人的怪物。巨大的苍之炎将四周的地面点燃,如同受到生命威胁的凶兽一般,它的右足向后一步,重心向着地面沉下—— 巨狼正在和我对峙。 “我就用这一箭来回答你,伊格妮丝……” 我低声说,苍炎巨狼咆哮起来,风矢从巨狼的身侧擦过,把我的右手和她背后的建筑连接在一起。这道风痕出现不到半秒,螺旋状的风压爆炸开来,连构成巨狼的苍白色火焰都黯淡了片刻。幕布结界开始消散,火焰也渐渐熄灭。我垂下双手,伊格妮丝重新站在顶楼上,发梢边还带着点点火星。 “想好了?” “……谢谢你,伊格妮丝。” 我凑到她身边,给了她一个拥抱。灰狼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有点尴尬地拍了拍我的背。 “那就去吧,别让你姐姐久等了。” 她无奈地说,我放开她,从裙子口袋中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发件箱后,第一条是我早就编辑好的短信。 ……真是的,我早该这么做了。 “行动开始。” Chapter48.第一步 “我就在等这条短信啦!” 手机的短信铃响了,我从裙子口袋里把它取出来看了看。城市上空的空气有些混浊,但我并没有思考那么多,只是随手把它放了回去。 接近了。 风翼在背后振动,我看着自己手中放置在银制底座上的冰球。球体中的红色细线正在微微发着光,因为我接近目标而不断缩短。 最后的确认—— 隐身魔法正常运作。 防护魔法均已展开。 雪晴,伊薇的斗篷,概念礼装运作正常。 伤口——基本愈合。 姐姐在我身上留下的标记魔法……还在运作。 目标张青,就在下方—— “……?!” 扎着马尾的少女注意到了我的接近,警惕地抬起头。这是随处可见的无人公园——没有铺设过石砖,生长着杂草的土地,供孩童游玩的沙坑和滑梯,以及吱呀作响的秋千。她举起骨白色的长枪,发现我落在她的面前。 “……什么,是你——” “抱歉!” 我两三步冲到她跟前,对少女的右手伸出手。她意识到了不对,但还是在躲开的前一刻被我打中了右手。 “……!!你做了什么?!” 身体强化魔法被突然破坏,阿青的右手像被电麻了一般垂下。我伸手夺过那把骨白色的长枪,风翼再次在背后聚集。 “喂!” 她用左手一拳挥来,打在了我预设好的“云流”上,像冲过鹅卵石的水流一般偏向了其他地方。在她愣神的这一刹那,我张开风翼冲上了天空,隐身魔法正常发动了。 “——!” 我按下口袋中手机邮件的发送键,无数琴弦一般的暗色细线凭空出现在公园中,马尾少女想要挣脱它们,却发现细线远远比想象中要强韧许多。 “这是……余弦……” 我听见她低声自语,然后更加冲动地挣扎起来。不过已经被这样限制住,想要冲破概念性魔法显然是不可能的。 “弦同学!” “在。” 人偶少女提着手提箱从树丛后面跑出,她轻轻一抬右手,那条悠然漂浮着的“命运丝线”在手腕上重新系好。我没敢去看阿青的脸色,向着她的方向俯冲下来,拦腰抱起身体娇小的人偶少女,随后重新升上空中。 “你……?!?!!” “没事,有闲人驱散的结界的!” “谁问你这个……?!” 她咆哮道,我让风暂时托着怀里的余弦,空出一只右手,握紧了那把骨白色的长枪。 “……来吧!” 我咬着牙低声说,Mana毫无节制的高速流入这把枪中,炽热的火焰腾得燃起,我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灼热,只有泡进热水般的温暖感。 “……” 这一刻,城市远处原本黯淡下去的魔力光突然剧烈的闪烁起来。即使隔着许多钢筋水泥,我也能猜到超能力侧那边究竟乱成了什么样—— “……”我举起手,犹豫片刻,“弦同学,希望你别介意。” “嗯,中间是核心。” 高速振动的光刃出现在手心,我对着骨枪猛地劈下。在魔眼中,无数的符文和回路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崩坏。骨枪在空中炸成了无数粉末,唯独一个小小的手机挂饰掉了下来,我伸手接住它。 ……是用布缝起来的玩偶小猫。 “就是它了。” 我喃喃地说,把她交给余弦。人偶少女接过小猫,把它放进了手提箱的内部。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终端’完成了。” “那好,”我时刻警惕着远处超能力侧和“人偶猫”战斗的能量波动,带着她继续飞行着,“姐姐来接我们了,你跟着她去。” “好。” “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吧?” “记得。” “照着做就行了,如果有什么变化,姐姐会帮你。” “嗯。” 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在魔眼中,我看见姐姐的身影从前方接近了。 音无初咲正微笑着和我对视。 “姐姐!” “去做小此该做的事吧。” 她扇动恶魔翅膀,停在我面前的空中。当我把抱着手提箱的余弦递到她怀里的时候,姐姐凑过来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 “快点回来。” “……姐姐!” “嗯?”刚准备转身离去的精灵转过身,银白色的长发像月光般摇动着。 “……”我突然觉得说不出来了。 “小此?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什么!快去吧,那边就交给姐姐了!” “交给我吧~” 她对我眨了眨眼,抱着余弦飞向远处。我知道超能力侧和人偶猫的缠斗不会持续太久,于是抓紧时间向着目标地点飞去。身上还有着姐姐的标记,按照计划,她会在我和超能力侧战斗地点的连线之间的某一处发动…… 我挑选了和余弦去购买食材时,被人偶猫袭击的那片半成品建筑。果不其然,这里有超能力侧为了掩盖超自然战斗现场而布置的结界。用魔眼检查了一遍这个结界的构造,我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可正在做“想做”的事的兴奋感却丝毫不减。 对,我就是想这么做,我就该这么做。千重子要是看到之前的我,说不定会笑话吧—— “你看好了……” 我低声说,把手按在这个结界的“警铃”部分上,然后轻巧的穿过了防护,落在了其中一幢楼的顶楼上。 “我开始咯~?” “嗯,开始吧。” 我按下邮件,看着那个方向。魔力光不再闪烁,而是像爆炸一般突然明亮起来,几乎掩盖了一般的天空。随后…… 赤红色的魔力光向我冲来。 “来了……”我喃喃地说。时间流逝,一切展开都和我的计划一模一样。指针一点一点的转动,事态也一步一步的发展着。我在半完成的水泥建筑顶端来回踱步,默默计算着自己Mana的储量。雪晴早就被拿到了手上,法杖顶端的花朵盛开又凋零,如同第五元素的计时沙漏。 ……来了。 一道银色的光扎在顶楼的边缘,随后上来的是穿着黑色西装,带着半框眼镜的女性。P小姐站在我的面前,略微一拉右手,收回了那个攀爬道具。 “果然是你。” 她这么说。 Chapter49.王车易位 “很惊讶吗?” 我反问,P小姐也好我也好,都没有对对方发动攻击。她没有回答,只是拔出自己的枪,咔哒地拉开保险栓。 这次,是她先对我发问了—— ……很好,是比较好的走向。 “……七海此花,我记得我已经对你说过了。随便插手这件事只会让你和你的老师都陷入困境。” 她上好子弹,用左手举起那把手枪,让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的身体。我深吸一口气,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地鼓动。 “我不希望发生冲突……如果我们能和平交涉的话?” “这不可能,”她用清晰的声音说,“我的任务就是回收试验体,而你正在扰乱这件事。我们的利益是冲突的,而我不可能退让一步,没有交涉的余地。” “……” 是的,这也和预想的一样。 “那么,那边发生了什么?” 我说,用雪晴指向超能力侧战斗的方向。P小姐保持着毫无波动的神态—— “原本已经相当衰弱的试验体突然活跃起来,在部队里造成了很大的混乱。”她慢慢地说,继续保持着用手枪指着我的姿势,“随后,我在这里布置的警铃结界被触发了。这时,那个试验体也向着这个方向前进——” “然后停下来了?” 我问,她略微皱了下眉头。 “是的。在信号停止十几秒后,它突然转向了。” 说到这里,P小姐略微抬高了枪口—— “我意识到不对,发现如果延长试验体逃跑的方向,正好就是警铃结界被触发的位置。但大部队又得去追着于是独自一人过来了。” “现在觉得怎么样?” “对于整个超能力侧被你耍得团团转这件事,你好像很满意。”她冷淡地说,我忍不住抿起嘴角。好,继续…… “P小姐,你今天的话比以前多。” “我只是在如你所愿,和你交涉。”她皱了皱眉头,“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吗?”我攥着雪晴,木质的杖柄给了我安心的触感,“叫做张青,被你们追捕的女孩。” “也是你那天晚上想要救的人。”P小姐说,“你想把她当成筹码?” “我还没有天真到这种地步。”我摇摇头,“她是被学院流放的人,但还保留了一些带出来的东西。她的那把枪里面——有试验体的‘投影仪’。” “投影仪?” “试验体之所以会不断修复,是因为它被概念性魔法共鸣了。”我仔细注意着P小姐的神态,半框眼镜没怎么遮住她的视线,高举的枪口依旧对着我,“投影仪就是这个‘原型装置’,只要它还存在,还有能量,试验体就会不断修复,越近效果就越强——这就是它的功率一次次超出你们的资料的原因,因为张青就在这座城市中。越接近她,试验体的出力就越大,也就越难以应对。” “所以你第一次遇到张青的那天,试验体的出力才会变得异常的大,因为那就是‘投影仪’和试验体最接近的时候?” “是的。而且,试验体会来到这座城市——就是因为‘张青在这里’。它是来找‘投影仪’的。” 这显然是余弦放进去的。投影仪的外貌是个玩偶小猫,这就是那个造物被叫做“人偶猫”的原因吧…… 用魔眼检查那把枪的时候,我并没有注意到枪内有着这么一个“投影仪”。余弦在制作那把枪的时候,用了珍贵的隔绝魔力波动的材料,并且在材料的两头留下了小孔,以此来控制魔力流入的频率。像刚才那样,我毫不留情地向里面注入了大量的Mana——想必人偶猫会暴走的相当厉害。 “……很好。”她的语气没有波动,“所以你找到了张青,并且得到了那个投影仪。向里面注入能量后,它就再次有了反抗的力量。那么又是怎么控制它转向的?” “——那个叫余弦的女孩。”我说,“失忆魔法对她是无效的,她是和张青一起被学院流放的学生,是个魔改学的天才……那个试验体,就是她设计的。” 这一次,P小姐也略微挑起了眉毛。她也是个优秀的魔法师,说不定还是毕业于学院——一定很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我委托她制造出了控制试验体的终端。放入那个‘投影仪’后,余弦就大概操作那个试验体了。” “……就是这么改变位置的?” “当然。”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目的了。” P小姐开始向着左方移动了起来。我明白这是战斗的准备动作,会让我难以判断两者之间的距离。 “我想和部队做个交易。”我说。 “这不可能,你没有筹码。” “就算我有筹码,你也会把筹码抢过去。”我突然弯起嘴角,“所以我从来不觉得我们能回避战斗。而且P小姐,你是不是以为身为反派的我——真的会像这样和你慢条斯理地解释清楚自己全部的计划,就好像我已经胸有成竹了一样?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天真的大小姐,‘队长’。” “……” 她猛地用右手拔出手枪。 “和对方说没有意义的废话不是你的风格,P小姐。你会二话不说冲上来,更不会用非惯用手拿枪对着我。你用左手举着枪,是因为这样你就能看见上面戴着你的手表,那个魔法道具会指示超能力部队的位置。你认为拖延时间的话,部队会控制住局面,来这里支援你,甚至抓住试验体的操控者——” 因为即使是如此弱小,不擅长战斗,只会愚钝的安排计划的我——手中也握着足以刺杀她的刀刃。她会以一个执行者的身份,最大效率地又最安全地执行任务。我明白这一点,所以正在拖延时间的不是她,而是我。我拖住的是这只受到S-03全力协助的,对魔法特种部队的最高领导人。我在等待余弦完全将“命运之弦”和“终端”链接在一起,将这条人偶之弦赋予这位稀世的学者——在自律AI指挥下的造物尚且能让这只部队陷入短暂的混乱,如今由创造者亲自拉动丝线的人偶,绝对让我不受打扰地和P小姐结束这场交锋。 也正因此,拖延到了现在,我就更不必担心自己被她以姐姐和余弦为人质威胁了。 我用尽一切手段,抓住了这场战斗的主动权—— P小姐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我在拖延时间,她只需要知道不能如我所愿,也不用等我把剩下的话说完。战斗以枪声拉响了,这才像她。 我这个反派,当得还不错吧。 Chapter50.魔法师杀手-1 第一枪! 子弹撞上我面前的空气,空无一物空中突然沸腾起来。气体扭曲沸腾起来,像缎带一般环绕着我—— 还有时间,还来得及思考!在战斗加速之前—— 第二枪! 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开始奔跑,顶楼的空间足够大,她在干扰我的思考。我高举雪晴,灼热的气流缎带像海洋生物的触腕一般伸出,顶楼的地面开始变得破碎不堪。 第三! 她不想接近我!她认为接近我要冒着所有魔法道具都被破坏的风险,就像我上次做的那样——所以目前的战术是远程——但是制胜手段是? 气流缎带接住了这发子弹,然后像是投球一般将它击回。早在这发子弹在空中停滞的瞬间,P小姐就将开枪的手腕抬高,枪柄上亮起明亮的圆形护盾。 第四发!这次举起的是左手—— 我意识到不对,想将缎带抓住的子弹抛掉。但子弹突然向内坍缩,化作漆黑的小点后膨胀起来。P小姐一扫左手,枪体里内置的魔法回路像太阳般亮起,弹夹中一发发子弹被高速弹出,在空气中短暂地停滞成一道弧形。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道漆黑的光带把顶楼上的空间切割成了上下两个部分。我用雪晴一敲地面—— 苍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在雪晴的指挥下迸发出耀眼的火舌。漆黑的光带转瞬间就被燃烧殆尽。我降下遮蔽视线的火之壁,却发现P小姐已经扔掉了左手上过载的手枪,把手指比成空气枪的姿势。在魔眼的警示下,我看见了指尖的魔法已经成型。 砰! 幽蓝色的火墙仓促地聚集成伞状,灼热的光束被偏折了少许,擦着我的脸颊冲过。P小姐毫不留情地连续开火,一道道光束持续地把刚刚作成的蓝焰阵地蚕食。糟糕,被光带挡住视线,一下子失去了主导权…… “……!” 原本有节奏的开火突然停滞了一下,P小姐指尖的魔法并没有击发,而是开始蓄力——而被我集中起来折射它的蓝焰已经散开了! 漆黑的披风从背后出现,P小姐手中的光突然停止了蓄力,她的右手再次抓住了手枪。在这宝贵的一瞬间,我高高扬起雪晴,第五元素的花朵不断地绽放凋零—— 蓝焰开始向四周的地面上蔓延,像太阳表面的日珥一般,它们暴躁地来回跃起。P小姐立刻把左手下压,指尖的魔法结构开始重组—— 有用! 我一扫雪晴,蓝焰的海洋涌起巨浪。P小姐把手变成手掌,魔法打在地面上——一圈冰环扩散开来,在她的脚下创造了稍许安全空间。虽然举步维艰,但在依靠“我要发动时间停止”的假动作引发的宝贵空档中,总算把局面变成了单方面的压制战。P小姐是人类,而我是由魔女与精灵诞下的女儿——魔力的容量存在数量级的差异,因此现在的局面对她来说是压倒性的不利。 但我和她都知道,当“魔法师杀手”露出獠牙的时候—— 响指打响。即使P小姐知道我不可能不做任何防备,她也没有其他办法了。魔法的撞针打响,和预想的一样,蓝焰立刻就开始失控,汹涌的海洋一片片腾起,气温在魔法消失前最后的余波中高速上升。 我对着地面一挥,向后退去—— 这次招来风暴的是P小姐。失去燃料的蓝焰被迅速吹散,她一转右手,给那把手枪换上新的弹夹。我留在地面上的法阵终于亮起—— 响指声。每次撞针的余波扫过我身上作为最后防线的结界魔法,它们就会被强行激活一次。Mana每时每刻都在流逝,但这还在我的控制之中,战斗经验跟不上就用其他东西去弥补,受伤就受伤好了,魔力枯竭也不会让我死掉!只要还有可以利用的资源,战斗就没有结束! 法阵一个个爆炸,P小姐有条不紊地用“撞针”逼退我的防线,背后就是顶楼的边缘。这次的子弹是纯粹的元素炸弹,除了威力以外什么都没有强化——我身上的结界魔法开始更剧烈的消耗。但发动撞针和手枪开火是有间隔的,再两秒,再一秒! 枪响! 响指声! 一甩雪晴,魔法被布置在面前的地面上。抬起手之后,我拉动空气中不存在的弓弦,风被编织成满月。P小姐果断地停止开火,再一次发动“撞针”—— 空气中发出诡异的嗡鸣声。在魔眼的视角中,撞针引发的声波在接近我之前高速衰减,仿佛撞上了不存在的墙壁。 “……?!” 编织吧! 概念性魔法汇聚起肉眼可见的风之矢,被编织成束的风暴击中了P小姐的胸口。她面色糟糕地后退两步,身上的魔法防弹衣的关键节点被破坏,正在开始高速崩解。 “你……” 这是她第一次在战斗中发出声音。我快速地再次用雪晴敲击地面,用魔眼死死注视着她,第二次拉开弓弦之后,我意识到自己终于真正抓住了主权。我并没有时间去练习不被撞针影响的魔法,因此只能考虑其他的方案。 第一个——也是最有实用性的方案就是这个。波的传递是需要介质的,所以我在面前设置好了了魔法,在面前抽出了一道完完全全的魔力真空区域,让它失去了传播介质。虽然波会发生衍射(*注1),但是魔眼能看穿它的频率,因此保证自己不口口扰到并不难—— 第二只! P小姐被迫侧身躲开它,这次射出的箭矢并没有杀伤性,而是成为了限制行动的风网。她不愿意再次使用撞针,因为如果再次产生破绽,可能会让她彻底失败。其他的魔法师和我不一样,他们并没有可以看穿魔法的魔眼,只能依靠经验和知识去推断——我要在她找到应对方法之前结束这场战斗!魔法师和魔法师之间的战斗依靠知识,魔法师杀手之间也是一样的——现在正在控制战场的……是我! (*注1:波的衍射:波可以绕过一些障碍物的原因。以声波为例,当和正在对话的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根柱子时,我们往往也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Chapter51.魔法师杀手-2 下一只—— P小姐的动作很敏捷。我有节奏地维持着布置隔绝盾和射击的动作,开始努力限制她的行动范围。穿着黑色西装的女性在地面上翻身躲开,但我的第二只箭已经射了出去。当我以为这次她会被抓住时,地面上原本放着她的右手的位置冻结出一大片寒霜—— 透明澄澈的冰锥拔地而起,硬生生地风之网撑散了。P小姐借此机会发动撞针,但依旧被魔力真空挡在前面。她并不是在做无用功,而是在观察撞针被阻挡下来的现象——她根本没打算束手就擒! 顶楼四处很快就结满了冰。我刻意卡住一发射箭的节奏,但P小姐完全没有被骗出回避动作,反而在地面上铺设了一道新的冰霜。概念性的魔法的消耗相当高,我第一次开始忧心起自己的Mana容量。 再快点—— 再快点! 冰屑四处飞舞,西装女性突然压下右手,拔出自己的手枪。我的魔眼清晰地看见她身上的一个魔法道具开始发光。灰暗透明的几何体在P小姐面前展开,魔法道具创造出来的晦暗空间头一次减缓了风之矢的脚步,让原本只能看见轨迹的风矢艰难前行。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个可以阻挡住概念性魔法的道具! 响指声响起,风之矢在空中散开。瞄准,开枪—— 风翼瞬间延伸扩散,我向着身侧滑行了一道长长的距离,刚刚冰屑穿过了我的隔离墙,她看出魔力真空只能隔绝撞针了! 从击中地面的子弹开始,顶楼的地面开始震动起来,无数透明澄净的冰片飞到空中,如同破碎的镜之迷宫。对了,之前为什么非要用冰来创造回避空间,就地取材用混凝土不是更有效率吗? 直觉突然尖叫起来,我立刻松开了弓弦,向后倒去。P小姐对空鸣枪,第二发子弹向着她的头顶射去—— 不对! “十三圆环!” 我大喊,无数透明的环状结界在空气中凝结,从坠落的冰之碎片中,一发子弹像穿出水面一般打了出来。剧烈的震动顷刻间炸碎了所有的结界,我咳嗽着震动风翼,但P小姐居然也从顶楼跳了下来,与她一起落下的是无数碎片—— P小姐在空中甩动右手,亮着黯淡光芒,在白天几乎没法看见的透明刀刃从袖口里伸出。向之前甩动手枪那样,她像是要刺穿自己身周的冰片一样,猛地向右边扎去,她的超能力是让物体穿过冰面吗?那么这一刀会从哪里—— 然而向我挥来的并不是一刀,而是顷刻间同时挥来的,盛放的莲花一般的无数刀尖。坠落时仓促制作的护盾开始破碎,我听见因高速坠落而变形的响指声。 “……!!!” Mana的存量立刻向我发出警告,我忍耐着强烈的空虚感,P小姐拔出剑刃—— 回应她的是明亮到炫目的火焰,我像是坠落的伊卡洛斯一般燃烧起来,在这一刻,火焰甚至将高楼的侧面都变的焦黑——坠落的冰片之雨化作水汽,西装女性的这一剑什么也没有刺中。让攻击穿过冰面也好,让冰面增幅攻击也好,哪有时间想那么多! 已经落下一半了! 我没有用风翼转向,反而向着地面加速起来。云流剧烈地撞在混凝土上,冲击波让地面被砸出了巨大的坑洞。我咬着牙,借着提前落地带来的时间差,在面前张开结界并拉开弓弦,瞄准了双手张开,黑发飘动的P小姐。 等下,她的眼镜呢——? 枪声响起,腹部的侧面传来冲击感,最后一道结界应声而碎。我几乎被这发破甲弹撞了出去,踉跄地后退两步,手中的风之矢破碎。她的能力能穿越的不是“冰面”而是“镜面”,在我加速的时候,P小姐就已经把眼镜掰断,同样把它加速扔到了地上。西装女性落在地上,又一个魔法道具亮了起来,轻易就抵消了坠落的冲力。 格斗术,超能力,魔法,道具……战斗时百无禁忌,也因此几乎没有死角。这一次她并没有选择和我近身,就是不想让魔法道具被我破坏—— 黯淡的蓝色火焰在地面爬行,我燃烧着所剩不多的Mana,把环境改造成无法容纳冰片存在的高温。那边的镜片已经碎裂,现在没有能让她使用超能力的媒介。但她还有没有使用的魔法道具,我也不敢随便使用时间停止——以前从没介意过它的消耗,魔力快要见底的时候才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更何况P小姐万一抓住了破绽…… “……” 这次我并不会给她机会,十三圆环依次呈现,我在隔绝墙后拉动弓弦—— 响指声。 “……?!?!” 法术失控,我被炸开的风震得后退两步。P小姐拔出手枪,我认出那弹仓里是麻醉的魔弹,在枪声响起前,世界开始化作灰白,我剧烈地喘息着,把握着这珍贵的思考时间。 还是衍射了。 本来就不是复杂的把戏,P小姐理解了我的隔绝墙,改变了撞针波动的波长。即使我可以通过设计新的墙壁来阻挡,但是能够随意改变波长的她占据着更大的主动。这下,这个方案就没用了…… 但还有第二个计划——唯一一个,有机会做到的。我想出的第二个方案……魔力容量已经不多了,对方也一样。 雪晴驻在地面上,然后消失。 右手中出现了白色的光刃。 身上再次出现结界魔法。 背后张开风翼。 披风开始淡去,世界的色彩正在回归,持着枪的P小姐还站在那里。 我顷刻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既然你不愿意跟我近身,那就由我—— “?!” 一刀。 两刀。她用枪柄熟练地挡下攻击,但那把手枪看起来也彻底无用了。左手的枪开出一发子弹,但我的结界简单地挡下了它。在我的背后,布置好的魔法亮起,无数的电之枪升到空中—— 我知道她会打响撞针。她虽然不能使用魔法,但只要破坏我的结界和远处的电枪,就能轻易用格斗术把我抓住。于是那个撞针开始成型,在她的指尖晃动,准备打出致命的波动,而我—— 把白色的光刃,刺进了那个魔法。 “……杀掉了。” 我喃喃自语,几乎瘫倒在地。她睁大眼睛,电之枪坠落而下,创造出了结束战斗的监牢。 Chapter52.魔女的交易 “……” 有短暂的一瞬间,我因为体能的剧烈消耗和枯竭的Mana陷入了微睡眠中。耳边是电流的噼啪声,我依稀还记得自己正在战斗,于是夺过面前女性手中的手枪,踉跄着站起身。晃动的视野变得平稳了一些,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用它指着倒在地上,被牢笼麻痹了的P小姐。 “……是我赢了。” 我用嘶哑的声音说,这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胜利。她露出微妙的苦笑,没有否认。 “别乱开枪,你的手腕会骨折的。”P小姐说,“我输了,魔法道具已经全部关闭,你看得见。”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胜利的实感如今才慢慢开始蔓延。我没有放下枪—— “先让你的部队停止追击试验体。” “那不行,大小姐。可能会引发混乱。” “没有关系,确认你这么做之后,我也会让操控者把试验体关掉。” 真是所有人都喜欢叫我大小姐。 可惜这个大小姐用没什么力气的手握着厚重的机械兵器,衣服破破烂烂,身上也到处都是伤口,一点也不像哪家的千金,像是战场里杀出来的难民。 “部队的行动已经终止了。” 片刻之后,她回答。马上我就收到了姐姐的短信,于是也花了些时间,用因为缺乏体力而颤抖的手指按出一条邮件回复过去。 “这边也停下了,那么我们开始交涉吧。”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我的工作就是获得试验体,但是现在失败了。” “会丢工作?” “只能扣妹妹的零花钱了。” 这话听起来很有生活感,让我有些忍俊不禁。不过,我还是保持住了严肃。 “我是来交涉的,不是来抢劫的——不然我的老师可就麻烦了,”我深吸一口气,“P小姐,我们可以选一个双方都没有损失的方案。” “洗耳恭听,能让我坐着吗?” 我放开了牢笼的控制,于是西装女性有些吃力的坐起身。她现在没戴着眼镜,马尾也散开着——反倒没有了“执行者”的压迫感,像是个随处可见的,带点帅气的二十多岁女性。 “简单来说,P小姐的上级想要‘试验体’,是为了从它那边获取更多的情报和知识对吧。” “嗯。” 她应了一声,耸了耸肩。 “那么,我现在用‘试验体的设计图’来交换这个试验体。” 在P小姐的眼神中,我从裙子里的空间道具中取出一张纸,放在她的旁边。 “即使获得了试验体,要对它进行研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吧?经费开销就更不用说了。如果直接拿到设计图的话,实物就无所谓了吧?” “……” “这张是样品,你可以先辨认一下——” “不,就这样吧。”她没说什么,然后歪着头,保持着那个微妙的笑容,“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还有个比较现实的问题。” “嗯?” “我怎么跟上级交代?” “现在联络上级,说自己捕获了那个试验体,但是有人想用设计图来跟它交易,需要马上决定。” “……”她一挑眉毛,“真像我学生时代常扯的谎。” “你猜对了,这就是女子高中生出的主意,”我心想姐姐的才能是不是不该用在这方面,“那么怎么样?” “就这样吧,部队那边的追捕已经结束了,你让操控者把试验体带走就行。”她伸手拉了下自己的衣袖,看向上面的手表,“不过,你还有其他要求吧?” “……停止对张青的追捕,然后解除她的超能力侧身份。” “拿到设计图,这就是小事了。”她点了两下手表,“你可以在你的老师那里确认……不过,七海此花。” “……?” “真是拼命,叫张青的是熟人?” “……不。”我说,“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现在,我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我和母亲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是在这里并不一样。 旁观者这种事……不适合我。有人在面前倒下,顺手拉起来是什么不好的事吗?我曾经跟着自己的想法救下了伊格妮丝,为什么以后不能也这么做呢?即使做不到,去帮忙这件事本身就并不坏。 小镜并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千重子也说过——“还好你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世上确实有做不到的事,但“做这件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失败也好成功也好,自我满足也好,这些我都承认,但不去做这件事的人,凭什么嘲笑愿意去面对的我呢? 我愿意直面几乎为零的可能性,即使失败我也甘心了。 这就是我的做法。 “……” P小姐已经走了,说起来,姐姐现在已经在接我的路上了吧?这之后打电话告诉莉莲娜老师,把人偶猫交给他们——说是余弦和张青拿到的,当年的舆论早就淡掉,再怎么样也能给两个人一个校外研修的名头,这样就能让两位有正式身份了。 然后就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还有一件事要做,我之前对姐姐露出的表情,她看明白了吗?她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吗?现在应该可以了吧,现在的我应该足够了……我想要让姐姐明白我的心情,想要抱住她,想要被她抱住,现在的我已经可以了吧?已经…… 我靠着这片废弃的建筑坐下来,视线有些眩晕。我从来没有体会过Mana枯竭的感觉,就连自然恢复的速度都减缓了,简直像是身体彻底干涸了一般…… “小此?!怎么弄成这样?!” 啊,已经到了吗…… “嗯……没什么,只是看起来有点糟糕,休息几天就好了……”我说,声音虚弱到姐姐不得不把俯身靠到我的身边才能听见,“……”我和姐姐对视了。对了,我该怎么说呢?我居然从来没考虑过要怎么说……啊啊这也太蠢了,居然要事到临头再考虑这些,要不等一两天吧,让我专门去准备一下,然后悄悄去买一件比较好看的衣服之类的—— “小此。” 银发的精灵突然开口了,姐姐正用那双紫水晶一样的眼睛看着我,我们贴得很近,她的呼吸和我混在一起,怀抱柔软而温暖。沉默渐渐发酵着,我慢慢放弃抵抗,干脆就这样被她抱住。反正我是伤员嘛…… “……姐姐。” The Final Chapter.黑色人偶的心脏 “所以是选择近身了?” “是啊,我用魔眼把撞针破坏了……” 写到一半,我还是把这句话去掉,改成了“是啊,最后运气比较好”。虽然是千雪先提起这个话题,但我确实说得有点多了——毕竟是实实在在的胜利,我心里还是有些微妙的兴奋的。 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黛青色的眼睛眨了眨。千雪正坐在我的对面,夏日的风呼呼作响。 ——真安静啊。 我为了养伤,请了个不长不短的假期。工作日的时候,白平公园并没有人来往。就是喜欢这种安静的氛围,我才会选在这里和千雪见面的。 这也很奇怪,明明我们两个只能用邮件交流,距离隔多远都是一样的。但这样坐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会觉得和她之间近了许多。 “那班长觉得怎么样?” “哎?嗯……我还是不够啊。反思的话有好多问题……” 这次,千雪露出冰面溶解般的微笑,把眼镜取了下来。 “不,我觉得能够在面对和自己同水平敌人的战斗中取胜,这本身就叫做强大了。” “……” 我一下子不知如何回信,千雪捧着自己的手机,啪嗒啪嗒地敲着短信。 “拥有看似强大的力量,在面对比自己弱小的人的时候碾压过去,这一点也算不上强大——‘强大’这件事,是不会因为力量的大小而改变的。面对一样的或是更强的人并取得胜利,这样的班长,我觉得并不是弱小的人。” …… 强大是不会因为对手的强大而改变的。 “……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啦。” 千雪看到我的回信后,很明显地变得开心了起来。 “聊点别的吧,我还有想要知道的事。” “嗯?” “余弦和张青有关的,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在这个城市里住下来了。之前要不是我看起来挺惨的,感觉阿青会上来先打我一顿……” “毕竟班长可是一句话都不解释就把别人绑在公园里了。” 我苦笑起来。 “学院拿到人偶猫之后很吃惊,那个表情真想给千雪看看。” “嗯,我觉得他们本来都放弃拿回来了。” “虽然弦同学和阿青也可以回学院,但是她们好像不大愿意回去。现在住在城市另一边居民区的公寓里……”我打了一半,略微思索了一下,“总之,看起来是圆满解决了。” “班长促成了一场超能力侧和学院的知识交换。” “……某种意义上是这样。” 你打这句话时候的表情怎么像是在笑啊,喂。 “不过我很在意其他的部分。” “……?” “班长说的这些,其实我能猜个七七八八。我想知道……有关余弦的事。” “……” 我想了一会儿。千雪看不见,只有我能看见的东西是什么呢?她即使没看见,也能感觉到一点异常,所以因此像我提问的事什么? “千雪,你觉得余弦是主动想去救阿青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在她的想象中,我大概也是坐在她的面前吧——这样的话,千雪就好像是在和我对视一样,尽管她看向的是什么都没有的虚空。我知道她这就明白了——她就是想得到这个答案。 因为千雪一样会对“异常”的余弦提起兴趣。 “班长是怎么看的?” “……那天晚上的前一天,我在给莉莲娜老师打电话,询问有关她们两个的事。”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思考起这件事,“余弦那时候应该在楼下做道具,但我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她也在阁楼的楼梯上。” “嗯。” “我本来以为余弦只是做完了道具来找我,但我并没有这么要求过她……现在想起来,她是不是自己想要听,才坐到那里的?如果这么想的话,接下来的事好像就变得很有趣了。” “我也愿意这么想。” 这一刻,我和千雪确认了意见。如果她还能看见我的话,应该会和我相视一笑吧。 “控制人偶猫的终端是最后一天才赶制出来的……但余弦自己说过,要在一天之内做出它来是很困难的事。如果算上时间差的话,她是不是在半夜一个人开始赶制它……才在计划开始前做完的呢?我是这么想的。” “是吗……从时间上来说,这也比较合理。” “还有,可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她们两个见面的时候,我以为气氛会很尴尬。那个叫阿青的女孩子好像也是这么想的,一脸很不知所措的表情——结果余弦几步跑过去,扑到对面的怀里。” “还真是难以想象。” “阿青跟我说,‘如果有机会再次见面的话,记得抱我一下’——她是这么和弦同学道别的。但是看她被抱住后露出的表情,大概也没想到余弦会抱着她那么久吧。” “……” 回信的是一串省略号,但千雪在微笑。和我一样,她好像很喜欢这样的故事。 “阿青说弦同学很过分,说她居然对自己说‘喜欢是零,讨厌也是零’。不过,如果我们刚刚猜的东西都是对的的话,是不是唯独在面对阿青的时候——余弦会有那么一点,可能只有一点点的……发自内心的‘向性’呢?就算是人偶,如果被某个人朝夕相处的陪着,也会开始喜欢对方吧。” “但是,这也有可能只是我们两个的一厢情愿。” “也是呢。” 我和千雪都笑了起来。 真安静啊。 “对了,说到喜欢。” “嗯?” “初咲说你们两个开始交往了,恭喜哦。” 我差点把头砸在桌上,脸颊的温度开始迅速上升。姐姐该不会是对联系人列表里每个人都发了一遍吧!不是跟她说了要保密吗!千雪好像很乐意想象我纠结又害羞的样子,故意等了好久才再次拿起手机。 “班长以后不能随便抱我了。” “我没随便抱过!” 也抱不了! “还有,我总觉得你们两个平时就在交往,所以没什么感觉。”她没理会我的回信,在手机上继续敲着,“所以我很好奇,确立关系的瞬间到底是怎么样的。” “……” 我把发烫的脸埋在左手手肘上,然后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魔眼的光在微微闪烁,在夏日的阳光下,一个淡淡的印记正在漂浮在手上,把我和某个人联系在一起。 “我对她说……‘来做我的使魔吧’……。” 《Oaths of Witches》 is the end. Postscript5.世界之外的记叙者 初次见面的大家初次见面,好久不见的大家好久不见,我是虚子。 总算第五卷也完结了——感觉称得上是掺杂着各种私货,却也有着一家之言前半本小说告一段落的分段性的一卷来着。 虽然这样不大好,但是一上来就得先道歉。这一卷虽然顺利完结,但是有好多地方不尽如人意,两位卷主角的魅力也没能很好的写出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能力不足,万分抱歉(土下座)。 ……啧怎么是个人的小说就写得比我好……(撇嘴) 不过这一卷还是有很多很多东西可以聊的!毕竟是一家之言上下部的分水岭——而且也有很多值得庆祝的东西? 来聊点开心的事吧! ·有关此花 就从此花开始说起吧。 不过要聊此花的话,我倒是想提一提某位我(曾经)很喜欢的角色。这位角色是某个人气很高的手游的主角。故事开始就是丧尸危机,主角一个人在城市中央,用她那个专门改造过的手机查看自己生还率。零后面几个点,还带个百分比,是正常人恐怕都绝望了吧。 这时候主角发现还有个幸存者,看起来像是自己学姐。这个看起来神经大条的大小姐义无反顾地回头就去救,每走一步那个手机上的生还率就往下降,降到最后生还率都要接近误差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数字,说了句“又降低了啊”,就继续向着学姐前进。那一刻我觉得她真是帅呆了。直面几乎为零的可能性——就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本身还是个成绩优秀,行动力强的千金大小姐,除了一根筋以外没什么缺点,当时的她简直就是女神,让我喜欢了好久。 顺带一提,她最后被游戏公司刻画成了百合痴女属性的白毛蠢蛋,气死。 其实我也是和你们聊到这些的时候才想到的,决定自己直面不可能的事,这时候的此花我真是太喜欢了。我好像意外地喜欢这种人。 先是羁绊,之后是能力,接下来是经验,最后是心。以前是废柴魔女,现在也算能独当一面了——如果前五卷的主题就是这个的话,后半部我希望是能让人更加轻松的游记。 对吧? 不过,主线也…… ·有关初咲 这一卷的初咲简直就是自家母亲的化身! ……那些主意全部都不是我出的哦,我甚至还限制了一些明显尺度过大的主意。要说 相比起此花,一直以来就只关注着少数的关注点(比如自家妹妹),因此对其他的事物相当淡漠,甚至有些视而不见的味道——不过正因为这样,初咲反而要比此花看得更清,也更早就决定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从这个角度看,更早一步跨上大人的阶梯(?)的初咲更像姐姐呢。 顺带一提,魅魔mod这个能力是洛酱告诉我的……现在想来真是危险啊,真替此花的人身安全(?)担心。 ·告白 这个告白是从一家之言设计之初就开始谋划,在第四卷埋下伏笔的。虽然参加的人数很少,但以前书友群里的大家也举办过“猜测姐妹两人谁会先告白”的活动——由此花说出口,这个结果似乎是少数派呢。 “极光就在天空中明灭绽放,好像永远也不会熄灭,我就愣在雪地之中,看着她和她眼中的天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的此花大概也想起了这个画面,于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那个邀请。 ……总而言之,在自家的母亲之后,此花初咲也成为了又是主仆又是恋人的微妙关系呢。我在想到这个结果的时候被自己吓到了,但是越思考越觉得理所当然,而且还意外地治愈人心,最后干脆就顺其自然地让这件事发生了。签订契约之后是明面上的“主仆”,不过平时的相处模式倒是一点都不会变吧? 相处已久的姐妹能改变关系成为恋人,可以说是又奇异又困难的事了,不管怎么样,我当然是想给予她们祝福啦。应该也会有其他人这么想吧? 至于恋人之后会怎么相处,就等着看后半部吧。 ·P小姐 和此花的猜测一样,她真的是毕业于学院的。只不过可能发现自己不适合走上探求知识的路,转而开始为生活而工作吧。 真的有个年纪很小的妹妹,而且家里还在开眼镜店。其实和很熟的同事一起喝酒或者聊天的时候会抱怨自己的妹妹很烦,但一眼就看得出她很宠妹妹——第五卷则几乎全程都处在工作状态,不苟言笑,做事又干净利落,正如此花所总结的那样像个“执行者”——反正,就是这么个把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的人。 魔法超能力格斗术,属于各方面都很厉害的人,甚至擅长玩Moba游戏,还有一大票网友。 ·余弦、张青 之前也有不少人就见过余弦,不管是第一卷闯进更衣室的时候有人叫她的名字,还是第三卷学园祭作为评委的出场活跃——总之不是第一次见她了,就在那时候,人偶的本性就已经悄悄显露了出来。 她们两个本应是这一卷的主角,有更多的戏份……不过因为能力不足的缘故,最后还是取舍了下,想让此花的改变表现的更明显点。所以很多地方会显得铺垫不足啦……说实话,本来想让阿青早点开始逃亡,然后经常和此花偷偷见面之类的。 总而言之,余弦是个很久以前的角色了,久到一家之言的世界都还没诞生——要聊她的话,就得和张青一起聊聊了。这得先说一说一个名为“创作企划”的创作模式。简单地说,企划的主办方提供“世界观”和“创作规则”,参与者通过创造某个“角色”来在这个主题下进行创作,主办方会提供主线剧情或创作活动,参与者之间也可以让角色们相互互动。可以说是算不上严谨,但是意外地有趣的创作模式。 我以前也参加过几次这样的活动,后来发现自己实在不习惯长期和别人联合创作,渐渐就放弃了。总而言之,余弦就是我在那个企划(企划的主题是魔法学院,一家之言中“学院”的设计多少受了些影响,比如都在海底之类的)中创作的角色。有时候不禁会想,世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扭曲,才会让余弦这种人偶诞生在世上,但怎么说呢……她还蛮可爱的,即使是人偶也有可爱之处。 余弦曾经戴过平光眼镜,退学之后就取下来了。 而张青也是那个企划中的出场角色,不知道以前是不是有提到过,伊格妮丝的很大一部分形象来源于我的某位朋友,ID是狼T,我喜欢叫她露露。而这位朋友正好就是张青的创作者,也算是个有趣的巧合吧……可惜目前两位完全没有见面的机会呢。 所以多少也能发现一些相似之处吧,伊格妮丝和张青。不过无论如何我都没法写出张青的那种气场,到了最后成为了虚流张青,在恋爱方面还会口嫌体正直的那种,感觉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了。 反正余弦和张青之间是有许多故事的,甚至可以说很久以前就已经是正在向情侣发展的两位——可惜余弦实在是个问题很大的人,在两人相处(那段文字我还留着呢)许久的最后,我甚至写出了“喜欢是零,讨厌也是零”这种让人绝望的话。更糟糕的是,那之后没多久我就离开了企划……好像是我的错吧,有点记不大清楚了。总之余弦和张青再也没在那个企划里活跃了。 不过露露一向是个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人,在我们两个都默认余弦和张青离校且下落不明的时候,她突然写出了一篇短篇故事,名字叫《TBC-某个世界线中的结局》。大概是说被学院流放的阿青最后去了黑帮,在死之前对身边队友的一段独白。 看了之后真的很难过,不过露露对我说,这段也未必是余弦和张青两个人的结局,之后也可以还有其他的故事吧?那个时候我就想着不能这么结束,哪有到了这里就算完了的说法,于是我就对露露说“那我会写出她们两个的结局的”,而且还会是HE。 她完全不信啦,真的。毕竟我写东西总是那样,以前受家里的制约还比较严重之类的——所以写得很慢。所以在写到她们的时候,我在小说里准备了一个彩蛋——Chapter42这一章,其实就是对应着露露的那篇TBC写的。除此之外,还提到了不少“学院时发生的事”,这些事全部都曾经写过哦。 那么,余弦和张青之后到底会怎么样呢?余弦还是会像那样,最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吗? 其实千雪和此花的对话就是我的答案了,既然会有喜欢上作者的故事,那么也会有喜欢上人类的人偶吧。 ·织宫千雪 每次想象她的样子,脑中就出现只穿着单薄的连衣裙,独自一人行走在废墟中的少女,所以这次让她穿着很符合夏天的衣服出现了。相比起以前,感觉更加从容了。 这次和伊格妮丝会在城市停留到七月份,下个目的地是南美的古文明遗迹。我个人觉得那种气氛还蛮恐怖的…… ·伊格妮丝 超帅气。 超——帅气。 让本体露面了一次,几人高的白焰巨狼异常有压迫感。顺带一提,伊格妮丝这身衣服的灵感是从院长那边来的。自从院长成了一家之言的公式画师之后涂了好多杂图,其中就有关于伊格妮丝的衣服的设计,我觉得那种很有趣所以就写了。 写到伊格妮丝和此花的互动的时候,我总觉得她们两个是会相处的特别开心的那种,即使是平时比较被动的此花也会去装傻吐槽之类的,气氛会变得很活跃吧。 ·人偶猫 即使对于稀世的学者来说,也要来源于某个灵光一现的瞬间——又完美又强大的造物,在这一卷的大半部分时间中把超能力侧折腾的焦头烂额。 人偶师很弱而人偶很强,这种设定还蛮有趣的。其实某些人可能会觉得它很眼熟——是谁呢? ·概念性魔法 哎这个……其实我多少还是参照了量子力学给科学界的感觉啦,虽然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本卷的英题 《Oaths of Witches》,主角是此花,指的是以同样的方式提出象征着同样含义的同个邀请的两位魔女。 “来做我的使魔吧。” ·下一卷预告 算一算时间的话,差不多是暑假。对于没有升学压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此花和初咲来说,当然是个休息的好机会。 Nihil图书馆和Liana的森林,还有魔法也好风格也好都不大一样的,异世界的学园都市。总算两个人可以回家一趟了……正如刚才所说,这次想写发生在异世界的故事,对于继承了“灵脉管理者”身份的此花和初咲来说,身处那个世界的她们差不多有着GM等级的权限,所以展开的故事很可能会是另一种感觉。 简单地说,就是回家度假啦。 说起来刚交往不久就要见家长,没问题吗…… 第六卷卷名《明日之诗》,一家之言下半部的序幕,发生在异世界的学园都市的故事!请期待吧~ ·最后 致谢阶段!首先感谢柳小姐,说起来她那边会有一篇由她执笔的一家之言的官方番外,人类少女和魔女的故事,只不过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笑)。 感谢编辑小姐AAA,最近生这样那样的病所以还要请假,给你添麻烦了。 感谢院长一直以来画的图!新封面我很期待哦—— 感谢雪姐姐,但是最近是不是有点痴女啊喂。 这次成为了初咲的幕后黑手,所以洛酱也辛苦了ww 特别感谢一下露露,我这次可算是完成约定啦。 感谢极夜,生活那边的事加油,我可是一直在期待白银姬和一家之言的联动的。 虽然最近没能跑团,但是照例感谢一下一家之言的几位玩家。真的抱歉啦,抱歉……日更连载对我来说还是有点辛苦的。 自称虚控假面的笨蛋们也请继续支持!……嘛前提是看到这句话的话。 最后感谢许多没有提到的朋友们,以及读了这本书的你—— 下一卷再见。 Day0.通向虚空之钥 “袜子袜子袜子……” “为什么事到临头才开始整理啊?姐姐不是早就说整理好了吗?” “可是我突然有想带回去的东西……” “诶那个是我的衣服……!衣服的话家里反正有不带也没事吧?” “不行!这条我很喜欢的!” 她不满地说,我只好由着姐姐的性子,让她在我们两个的房间里乱翻。回到阁楼之后,一道无色的裂痕开在空气中,仿佛有人把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般。 我是七海此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还是来现世体验生活的魔女。时间正值七月初,久违的长假总算到来。而我和姐姐也打算抓住这个机会,久违地回自己的家一趟。 位于另一个世界的世界树森林,连接两个世界的图书馆“Nihil”,想要回去就意味着要跨越世界的障壁,因此“准备”和“钥匙”就是必须的。为了能尽早回家,期末考试之后我就没离开过家门,努力维持着“门”的生成,感觉身体都要发霉了…… 总之,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只要在适当的时候,由持有Nihil图书馆的管理权限的姐姐取出她的虚空之钥,打开这道裂缝就行……当然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行,“狭缝”的波动是具有规律性的,再过一会儿,就是这扇门和它同时达到稳定期的时刻了——简单地说,我和姐姐在赶火车,快检票了。 而姐姐还在楼下找袜子。 “小此我找到了!” 音无初咲,继承了恶魔附魔的魔女和精灵的女儿。她是我的姐姐,使魔以及…… ……糟糕,脑子里想想就觉得有点脸红。总而言之,姐姐是个不管关键还是不关键的时刻,都会做出各种不可靠的事的可爱女孩子。就比如现在,离“稳定期”只差一点点时间了—— 阁楼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然后有什么人啪得一声摔在楼梯口,银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散开。姐姐捂着鼻子抬起头,我叹着气蹲在她的面前。 “慌慌张张的,干嘛啦。” “因、因为怕赶不上……” “别担心,还有点时间的。而且我也能用Mana让门的稳定期延长一会儿。”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姐姐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袜子塞到我的手上。 “那我再去拿个东西!” “……要快点哦。” 我无奈地说,她转头就站起身跑向了楼下。真是的,还好我提前做了准备…… 手里的是黑色的过膝袜,我盯着它发了会儿呆,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赶紧跑到旁边打开了姐姐的行李箱。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吗? 为了不让我和姐姐的离开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事先和姐姐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家门,然后再隐蔽身形想办法溜了回来。这样的话,就不会有邻居觉得我们半月没出家是死在了里面然后破门而入了。 对现实的同学和朋友说是去国外旅游,暑假内联系不上;在超自然这边的朋友们也一一交代清楚,并且把其他的联系地址暂时转接到了莉莲娜老师那边,她会为我们负责解决。这一切都处理完之后,总算可以回家了…… ……说起来这条内衣是我放在家里的吧? 为什么在姐姐的行李箱里? “小此?” “哎?” “为什么小此要提着自己的bra蹲在我的行李箱前面……?” “……我才想问姐姐呢,这个是我放在家里的吧。不要乱翻别人的衣柜呀。” “那个不是猫耳头饰吗?” “猫耳个鬼啊?!bra要怎样才能戴成猫耳?!” 我啪得一声把姐姐的行李箱合上,然后把那件衣服扔进自己的箱子里。姐姐笑着凑到我旁边,伸手搂住我的腰。 “……干嘛。” “让小此久等了?” “知道就好,维持门的Mana消耗很大的。”我小声抱怨,想要挣脱她的手,“总之快出发吧,十分钟之内就走比较好……” “是吗?那……要不要我来给小此补充一下?” “诶?” 她反手把我按在阁楼的墙壁上,脸色微红的盯着我。又、又是这个!所以说—— “不,那个,我自己还是……咿!” 首先是耳朵传来被咬住的触感,我很不愿意发出声音,所以用手背挡住嘴,把眼神移到另一边去。但是姐姐用牙齿磨蹭了几下耳朵之后,就开始在侧颈上留下小小的齿痕,让我觉得自己的大脑要因为过热死机了。等她移开我挡在嘴前的手,慢慢把脸颊靠近的时候,我已经变得只能把手搭在姐姐的身上,连反抗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呼呼。” “……!” 她最后还是没吻下来,我挣扎着把她推开,脸色通红地背对姐姐坐到地上,拉开她的行李箱后帮她叠起衣服。 “小此~” “干……干嘛!” “反正都是魔女和使魔的关系了,让我来给补充一下Mana有什么不好嘛~” “……不要!” 所以说,姐姐怎么可能在那之后什么都没做! 刚刚那样的情况,从六月中旬我们交往开始的时候就不断发生,有时候一天甚至会有两三次,每次都让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但是我和姐姐连Kiss都没做过—— 不如说,本来我肯定会在交往之后考虑这种问题……交往之后要怎么做?是不是要表现得像个恋人?为什么姐姐会那么可爱?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当天她就像抓住了猎物一样,对我做了这种可以算得上是欺负的事……弄得我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想其它的!而且不论哪一次,姐姐总是故意像刚才那样做到最后一步,然后慢慢停下来,好像想要等我自己要求似的。一开始是因为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或者害羞拒绝了,后来我慢慢发现姐姐似乎就是想要看我自己答应的样子,才故意这么做的……总觉得不想踩进她的圈套里,所以每次都拒绝掉,到现在已经下不了台了。 说起来,告白的事也是。那之后我才发现,姐姐似乎早就明白了我的心情,而且本来就打算答应我……但是却故意压着不说,非要等我亲自告白才行。虽然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没有负担地和她成为恋人,但是总觉得被玩弄了…… “真是的。” 我小声抱怨着,合上了姐姐的行李箱。 我看着她的胸前缓缓浮现出巨大的,钥匙形状的影子,随后嵌入了那个无色的“裂缝”。真是的,回家之后要怎么和两个母亲交代啊……使魔契约这种事,一眼就会被看穿吧。不过姐姐会是现在这样,本身也就是千梦妈妈的错吧。 “小此怎么了?” “……没怎么。” 她笑着抱住我的手,看着虚空之门洞开。才不会就这样如你所愿啊笨蛋……不过,反正只要和姐姐一起就很开心了,恶作剧也好坏心眼也好,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总之,回家了。 Day1.Nihil图书馆与Liana森林 现世照来的最后一丝光芒消失了。 淹没身体的先是无光的黑暗,随后是强烈的时间感。当我们的脚尖碰触到木质的地面时,视野中的黑暗被斑斑点点的光入侵,最后融化成苍翠的绿色。 眼前是高耸的苍老树木。尽管目之所及都是明亮清晰的绿色,但树木们的枝叶间留下了许多空隙,阳光轻易就从它们之间投射下来,照亮了铺满陈年落叶的地面。 “回——来啦——!” 姐姐张开双臂欢呼,我缓缓地吐出肺里的空气,感受着Mana一点一点流入身体。世界中心的灵脉在身边涌动,熟悉的温暖感渐渐爬上身体,前段时间留下的,魔力枯竭导致的旧伤也有了恢复的迹象。 ……身体虽然放松了下来,但充满着Mana的环境和清新的空气却让我的意识更加清醒了。就在我们的面前,不远处的森林中——有株巨大的树木正高高立在大地上。繁盛的枝叶星星点点地从褐色的树干上伸出,在日光的背阴面,树冠的下方呈现出连绵不断的一片群青色,如同扎根在大地上的暗色丛云。 这就是名为“Liana”的世界树,这个世界的灵脉的正中心。在魔眼中,庞大却柔和的能量正在树干中流淌。森林好像被我们惊扰了,有个半透明的橙色光球从树干后面探出,试探性地晃动两下后,灵巧的在空中转了几圈,直直撞进我的怀里。 “哇啊……?!” 我赶忙拍了拍那个“精灵”,它把衔着的一小团Mana放在我的手上,然后转了几圈,重新飞回树林中。 “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嗯,小精灵们都这么粘人……” “还不是因为我的女朋友太可爱了?” “女、女朋……”这个从未使用过的称呼让我险些当机,只好用咳嗽掩饰慌乱。姐姐一脸“我刚刚说了什么吗?”的疑惑表情,但眼神却在狡黠的闪烁,“……好了快回去啦!先把行李放下来!” “是~” 我们的“目的地”,就是我们所站着的这块木质地板。转过身去,就会发现我和姐姐正站在某个建筑物面前。 ……像是城市边缘常见的咖啡书厅。一半的建筑是清爽的淡灰色,另外一半则是薄薄的玻璃,从外面能看见那个空间——在一层层的书架中,有一两张小圆桌,还有直接嵌在书架里,能让两人面对而坐的小桌。 再向上看去,由一格一格的玻璃与浅灰色砖墙交叠成了一半的天顶。即使以现世的眼光看,这也是非常“不古典”的现代建筑……虽然它也能拥有其他的外貌,但自我出生后还从未改变过,只有内部的构造永恒不变。 ——这就是Nihil图书馆,我、姐姐和两位母亲的家。它才是连接“现世”与“世界树世界”的连接点,只有站在这座图书馆的范围内,才有可能在两个世界中来回。我和姐姐正是跨越了世界,回到了这座图书馆的“门前”。 “……总之快进去吧。妈妈们应该不知道我们回来的日期。” “就是说是惊喜?” 姐姐在我背后不断地轻轻踮脚,好像有点跃跃欲试。毕竟半年前的春假时,她们也在我们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溜进了家中,让我们多多少少吃了一惊——现在就是回应的时候啦。沿着木质地面向前走几米,拐过一个小回廊,展示在面前的就是能让两人通过的,木质的图书馆正门。我把手放在上面,缓缓推开它。 走进图书馆,关上大门。展现在面前的图书馆和外面看上去并没有差别,一人半高的书架,建筑边的小书厅——但我和姐姐并没有沿着书架摆放的方向,竖着向内走,而是在走廊上慢慢横向前进。当书架的序号变大了一些之后,开放感很强的书厅那里照进来的日光也暗了下来,唯独这条书架旁的走廊上的窗户还亮着。 很快,我和姐姐停了下来。尽管我们已经走了一段距离,但远处书馆的墙却没有一点变近了的感觉。我们两个早就对这现象见怪不怪,开始顺着书架摆放的方向向内走去。 渐渐地,为了不让外人迷失在图书馆之中的“表层”脱落了。远处不再是图书馆边缘的墙壁,用视线扫过一眼,两侧的书架仿佛向着无限远处延伸,书架边亮着的小油灯也在远处连成了一小条线。每次看向这些书架的深处,我都会产生谜一般的渺小感——因为我确确实实地知道,自己正在窥视“无穷”。 然而,我们的住处却在“有限”中。很快,面前的书架空了出来,以轮廓环绕出一个四方形书厅。我和姐姐换下鞋子,赤脚踩在冰冰凉凉的木质地板上。 这里的灯是温暖的澄黄色。像是常见的读书厅一般,有几张长桌摆放在中间,上面留着阅读过的书籍,甚至还放着一台疑似平板电脑的电子设备。在这书厅的侧面,有着一个小小的休息区——到了这里,就是我们家里不管装潢风格,把喜欢的东西都放进去的空间了。 尽管也用书架围了起来,但是地面却是让人能很舒服的踩着的柔软地毯,U型和L型的白色沙发把小茶桌围在中间——有时候这张茶桌会换成被炉——在它们的外面,则是直接接在书架上的环形木桌。靠“墙”的书架上嵌着一扇窗户,能直接看见图书馆外森林的风景——虽然现在用窗帘半掩着。从我们这里能看去,能看到环形木桌上的一台个人电脑和绘画板,应该是千梦妈妈的东西。 我和姐姐是悄声走过来的,听见小书厅里有轻微的说话声,两位母亲应该都在我们正好看不见的那个角落,那么…… ……说起来,和姐姐交往的事要怎么和两个母亲说呢。虽然我知道千梦妈妈一天到晚说着恋爱自由,好像也对姐姐提供了不少帮助,可能算是知情人,筱幽妈妈一直以来也把我们的个人意见看得很重。但不会反对是一回事,她们会不会觉得奇怪…… 然后我们走进了休息厅。在我们看不见的那个角落,黑发的魔女正背靠着书架,坐在延伸出的木桌上,她把手挡在眼前,想遮住脸颊上奇怪的红晕——而银发的精灵也爬到了桌上,一半的身体和对方贴在一起,脑袋还在不断地靠近,仿佛她就是这样把魔女逼到了书架上似的。 我们看着像是初中生般的两个少女,一时间哑然了。 “此花酱初咲酱欢迎回来~” “千梦妈妈!我和小此交往了!” ……我刚才苦恼的那些到底有什么用啊! Day2.假期的第一天 “……” “……” 我和筱幽妈妈面对面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姐姐和千梦妈妈在交换了几句话之后,就两个人钻进了书厅边的房间里,不知道要密谋着些什么。我不断用手指捏着裙角磨蹭,黑发的魔女则因为刚刚的事而依然有些脸红,气氛稍微有点尴尬…… “……” 她轻轻咳嗽一声,用蜷起的右手遮挡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这应该是筱幽妈妈第一次被我看见这种样子,所以不管是我还是她都有些不知所措。原来妈妈也会这样啊——被看到孩子会怎么想啊——大概陷入了这种循环吧…… “总之,嗯……”她总算调整好了心态,像往常那样正视着我,露出那种淡淡的笑——“此花,先恭喜你了。” “……诶?” “我觉得喜欢上别人是件值得恭喜的事。” “……” 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黑发的魔女略微偏了下头,把她左手的手背展示给我看。我也举起手,两人的手上有着一模一样的,连接着魔女与使魔的契约标记。 “那么,是此花告白的?” “……嗯。” 这个话题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悄悄把眼神偏向了另一边。我们放下手,再次体会到了常年来养成的默契感。 “还有……欢迎回来,在现世辛苦了。” “让妈妈担心了。” 她靠过来拥抱了一下我。我和筱幽妈妈习惯面对面坐在一起,所以这样一起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贴在一起是很新鲜的经验。她抬起头,坐在我的旁边——偶尔还用那双紫色的眼瞳扫过我,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筱幽妈妈?” “嗯?” “想说什么吗?” 我略微俯下身,侧过头看着她的脸,魔女似乎很惊讶我主动向她提问了。 “……感觉会有点多管闲事,或者让此花觉得唠叨。” “不会的啦。” 虽然是很沉静的人,但是在有关女儿的地方还是会患得患失呢。 “此花,虽然我觉得这是件值得恭喜的事……但此花是怎么喜欢上初咲的?” “妈妈果然觉得很奇怪?” “说实话吃了一惊。” 我们两个笑了,然后筱幽妈妈看着我,我突然理解了她的意思——她并不只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姐妹’变成‘恋人’的,说实话我也不清楚。” “嗯。” “说实话,我只是意识到了姐姐对我来说很重要,想要用更多时间跟她在一起……会在意她在做什么,会在意她是怎么看我的,”我小声说,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的跳动,“但是我也很清楚,这本质上和姐妹之间的喜欢并没有区别,以前的我也一直是这样的,只是程度不同。” “……嗯。” “不过,我觉得那无所谓,”我笑着说,直视魔女深紫色的眼睛,“喜欢……或者爱……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吧。不管我是作为不认识的陌生人喜欢上了姐姐,还是说我的恋情是扭曲了的姐妹之间的感情,我觉得这都无所谓。就这样和姐姐交往我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还想和她做更多的事,被她做更多的事也行……反正就是喜欢,这已经足够了。” “……” 她忽然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来回抚摸起来。我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然后顺从地让她安抚着我。筱幽妈妈的笑容很清晰,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些自然而然的模糊感,她感叹似的呼出一口气—— “此花,还好我让你们去了现世。” “嗯……” “还有,浅上那次的事……抱歉。” “诶?我没在意。” “初咲很早就看得很清楚,不过此花一直……” 她最后说,捏了下我的脸颊,“现在也能独当一面,这样我就放心了。” ——当天,我们吃过晚饭后,像平时那样一起窝在了休息厅里。千梦妈妈正坐在电脑前,用自己的绘图板涂涂画画,我拿着自己的魔法笔记靠在筱幽妈妈旁边,久违地让她帮我检查自己的课题,姐姐…… 姐姐呢? 满足地翻过这一页笔记,我才发现她一直没有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当我开始左右张望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我。 “哇……哇啊啊?!” “小此笨蛋——” “等等等下!” 我被她拖倒在地毯上,然后视线天旋地转。筱幽妈妈转过身来,无奈地笑着。姐姐抱着我倒在地上,向我展示手机屏幕。 “……诶。” “看!有网络~” “真、真的……走之前要联网不是只能用电脑吗……”我被她从背后抱住,姐姐的双手从我的上臂下面穿过去,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我看,“不然结界接不上外面……” “这当然是我的杰作啦!”千梦妈妈晃着双腿,对我们摇了摇手,“如果连不上wifi的话很麻烦诶,超麻烦的。而且有时候还要叫外卖什么的。” “明明我做饭就可以了……” 黑发的魔女叹着气,我不由得想象起她们两个人在图书馆里生活的样子,忍不住微笑起来。姐姐把手机的app切成导航,然后不断地把屏幕缩小,向我展示世界地图。 “嗯……以前没怎么在意过……”我看着姐姐的世界地图,发现姐姐的左手搂住了腰。糟、糟糕,这样的话身体有点怪怪的……要是被看见怎么办。 “在意什么?” 筱幽妈妈问,我思考了一下。 “……大致的地理结构和现世还蛮像的。” “其实文化历史和人种也很相似,”黑发的魔女说,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书,“两个世界的‘基底’是类似的,所以图书馆很容易就把它们连接在一起了。” “是吗……”我用手戳了戳地图上近似“欧洲”的部分,看着上面的名字。这里是统一度相当高的联合国度,魔法文明相当发达,据说有着……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和姐姐虽然小时候就了解过外界的历史,但是因为自己“灵脉管理者”的身份,一直没有离开过这座森林的结界…… 所以了解也就仅仅停留在“知道”上了。和我看过的大部分书一样,都是没有真实感的知识。 “难得回家,初咲和此花打算在家里休息还是?” 筱幽妈妈问,我虽然觉得在家里也挺好的……不,我和姐姐只能呆在家里吧。 “要出去度假!” 姐姐开心地举起手,把我抱得更紧了。我刚刚叹了口气,黑发的魔女就思考了起来。 “……其实我觉得,你们已经到了能出去走走的年纪了。” Day3.度假计划! ……如果想要说明灵脉管理者是什么,我觉得用“GM”这个词还挺合适的。 世界树世界的历史和现世不大相同,现世的结构特殊,自一开始就不存在“Mana”,人类和妖怪们使用的能量都是魔力——这种由Mana衰变而来的下位能源。而世界树世界曾有着以Mana为能源,高度发达的文明。 那个文明虽然消失了,但依然对世界造成了相当大的影响,魔法也好超能力也好其他什么也好,虽然也将魔力作为主要能源,但能力结构和本质的回路还是以Mana为基础——魔力的河流在Mana的河道中流动。相比起在贫乏的魔力浓度中诞生的现世的人类,这里的人类和妖怪也有着许许多多的分支。 总而言之,在那个文明后,有的精灵——之前在外面看见的那团小光球——获得了智慧,又被世界树授予了人形和管理“灵脉”的权利,开始负责管理世界的灵脉。 这也就是拥有了任意控制Mana的权利。 比如说……记录超能力者的能力然后使用,随意调用Mana,通过灵脉来移动……和游戏中的GM没什么差别。这样反过来一想,正因为我和姐姐一出生就有着这样的权限,还不懂得怎么让Mana的流动更加自然,一出去就会暴露身份——所以只好一直待在Liana森林之中。 ……反正就是一直待在家里啦。但是筱幽妈妈觉得这样不行,就经常带我们来现世居住一段时间,等到了十六七岁的年纪,我和姐姐开始独自在现世生活……到了现在,已经快要把现世当成自己的家了。 “其实吾辈早就说可以把此花和初咲放出去啦~” “……那样很危险的。” 黑发的魔女无奈地说,她跪在沙发上,面对面前的书架思考着什么。片刻之后,她有些吃力地把身体探过去,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书。 ……虽然是“无限”的图书馆,但久居之后也不会觉得容易迷失。筱幽妈妈和姐姐甚至可以从书架中取出位于远处的书本,我和千梦妈妈只要在书厅外,也能依自己的意愿在书架上打开自己房间的房门。总而言之,黑发的魔女重新在沙发上坐正,把那本书放在休息厅中间的小桌上。 “现在的初咲和此花的话,我觉得可以到结界外面去看看。” “哦——!” 姐姐欢呼起来,一把把我抱住,倒在了白色的沙发上。总觉得交往之后她很喜欢突然抱住我……?! “一直把你们关在里面,抱歉啦……” 她叹了一口气,真正把灵脉管理者的权限遗传给我们的罪魁祸首则打开了电脑,兴致勃勃地打开世界地图。没等我们说什么,千梦妈妈在椅子上转了个身,把电脑屏幕对着我们。 “去超能力都市!” “总之我们先来看看地图……” “主人——” “千梦该不会是早有预谋吧?” “诶嘿~?” 装傻的本事真是一脉相承。 姐姐抱着我坐了起来。千梦妈妈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某块地区——总体的位置接近亚洲,维度不高,还在热带范围内。 “群岛……?” 千梦妈妈再把屏幕放大了些许,我们看见在群岛中央有三座主岛。筱幽妈妈已经明白了似的叹气,银发的精灵则敲了敲屏幕—— “吾辈推荐初咲和此花去这里!” “这里?”姐姐凑近问道,筱幽妈妈在小桌上放下了茶杯。 “风花市,新人类联邦的三座城市中的一座……千梦很熟悉的地方。” 所谓新人类就是指拥有超能力,而且精神强度远超一般人类的亚种,直接看作人类也没什么问题。世界树世界的历史上,他们最后在这里建立了联邦——现在已经是由超能力和科学构建出的,有着发达社会制度和开明文化的半理想国。 “以前没注意过,和我们在现世的那个学校的名字是一样的……” “‘月遇丛云,花遇和风’。”黑发的魔女把热水倒进茶杯,在底部沉着的茶叶旋转着向上漂浮,“正好是类似的文化圈,名字重合倒是不奇怪。所以……千梦觉得让她们去那里度假?” 我再次看向屏幕,千梦妈妈所说的“风花市”是三座岛屿中位于东北方向的那座,确认比例尺的话大概有三四万平方公里大小,应该不算是规模很大的城市。不过规模虽小,却也是世界中心。 “吾辈觉得挺好的呀?诶,嗯……初咲和此花在那里会自由一点!而且是学园都市哦!”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和姐姐只好一齐转过头看向筱幽妈妈,黑发的魔女把茶放在千梦妈妈的桌上。 “千梦是说风花市的风气很开明,”她笑着说,再把茶托推到我们面前,“虽然是超能力都市,但是不管是魔法还是妖怪都不会有偏见,里面的居民也很友好的。” 千梦妈妈在那里“嗯,嗯”的点头。我和姐姐对视一眼,一起思考起来。 “我觉得还不错哦?” “我这次没什么想法……筱幽妈妈觉得呢?” 黑发的魔女看了看电脑屏幕,操作着界面放大。她的鼠标把从北欧和西欧都圈了进去,看起来也在考量。我们所在的这片Liana森林其实也是个独立于世,外界无法进入的岛屿,地理位置就在母亲所圈起来的这片区域中。 “……要选度假的地方的话,肯定是在新人类或者莉亚娜联邦里选吧。”她把鼠标放在圈内,我知道那里就是母亲所说的Liana联邦,基本由魔族和勇者们构成的国家。魔导都市,或者炼金之城——这应该是世界上魔法水平最高的地方。顺带一提,魔族的女性们被称作魔女,所以去这里的话遍地都是同族。勇者虽然是个奇怪的称呼,但看起来也和人类没什么差别。 “风花市的话吾辈有很多认识的人,能照顾一下初咲和此花呀?” “我也算是Liana的大学的教授……不过Liana的社会文化还比较落后,说不定会很麻烦。这样考虑的话,还是风花市比较好。再说千梦因为老是要往那边跑,来回也比较方便……” “哼哼哼。” 千梦妈妈一脸自满的表情,所以说妈妈和姐姐真的好像。 “那就决定了!” 姐姐点头,黑发的魔女把桌面上的书摊开,她笑着摇摇头。 “那么,我会帮你们准备好麻烦的事的。初咲和此花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度假吧。” Day4.欢迎来到风花市! 我和姐姐拖着行李箱下车的时候,迎面吹来的是南国的风。 建筑很有开放感,我们正好站在车站中心,但不管向哪个方向看过去,视线都完全没有受到阻碍——玻璃网格的天顶覆盖在头顶上,少数承重柱支撑着它们的重量。我和姐姐从地底上来后,面前就是郁郁葱葱的,种植在街道上的棕榈树。阳光不算强烈,但是却从玻璃天顶上明亮地投射下来,把整个车站都照的温暖而明亮。 ……风很大,但是很暖和。我穿着相当单薄的白色衬衫,衣角和百褶裙的裙摆因为风不断摇晃,弄得我有些痒痒的。姐姐不知道哪里来的主意,戴着大大的遮阳帽,穿着长过膝盖的灰色连衣裙,俨然一副来度假的大小姐模样。 “是南方——” “不要喊得像是来海边一样啦。” 姐姐的笑容异常灿烂,闭起眼睛迎接这座城市的风。我悄悄看着她的侧脸,姐姐用左手扶着自己的帽檐,另一只手稍微压住连衣裙的裙摆。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歪过头来对着我笑。 呜哇好漂亮…… “小此?” “没、没什么……” 总而言之,我和姐姐顺利在今天上午抵达了风花市。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也是为了让第一次离开世界树结界的我们熟悉“控制Mana流动”的感觉,筱幽妈妈没有直接让我们从传送通路直接进入风花市(千梦妈妈都是直接用这个传送进来的,据说外卖都能从这里送来),而是先传送到了附近的某个区域,然后搭乘海底列车—— ……可惜海底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想象中那么浪漫。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妈妈说会有人来接我们……” 我查看了一下手机上的备忘录,按照计划,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我和姐姐。身份信息和住处之类的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真的和筱幽妈妈说的那样,她把所有麻烦的事都解决了。 嗯,就算真的有什么意外,随时打电话联络她们就行了。 同个世界真方便啊。 我和姐姐向外走去,行李箱背后发出拖动声。车站的人不多,来往的大多是穿着各式各样校服的学生——偶尔对上视线,他们会对我和姐姐露出笑容。明明年龄相差不多,但是相比起现世中的高中生,总觉得这里的学生们的眼神要更明亮。 ……隐约能感受到是相当发达的城市了。 “难道说到处都种着这种树?” 姐姐好奇地向外张望。确实,棕榈树很容易给人“身处南国”的感觉——只是所谓的“科技和超能力发达”我还没怎么能见识到,因为除了澄澈的天空和繁茂的植物以外,风花市和现世的大城市好像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很快,我们来到了车站的边缘。前方的天顶上挂着巨大的显示屏,指示着“公交站”“地铁”和“离站点”之类的不同方向,如果说有人在等我们的话,肯定就在这里了…… “小此,我们去哪里?” “千梦妈妈说会有人来接我们……”我还是有些不敢确定,向四周张望着。毕竟人生地不熟,万一束手无策需要联系两位母亲,总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她也没和我们说要怎么才能让接我们的人认出来。” “对着天空大喊我们的名字!” “……那是什么羞耻Play吗?” 我苦笑着说,然后低声念叨着“实在不行就打电话吧”。姐姐看着正在思考的我,好像也想到了什么—— “小此!” “……嗯?” “要是没人来接的话我们就私奔吧!” “私、私奔?!逃到哪儿?!”我慌乱地挡住突然抱过来的姐姐,“妈妈们不是同……哇啊别人在看着呢!” 边上走过的几个女孩子带着守望情侣般的笑容看着我们。我意识到自己有点口不择言,慌忙推开姐姐。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这里好像并不觉得女孩子之间谈恋爱比较奇怪啊……现世的话,也只有特别亲密的那几个朋友才会开这样的玩笑的。 “……?” 不过,扫视周围并不是完全没有找到目标。有个女孩子正拿着小小的虚拟面板,不断在它和我们身上来回移动。少女留着清爽俏皮的黑色短发,身高不算矮,比姐姐还要高一点点——但是却有些瘦小单薄,胸前有着微妙的起伏。 虽然正经穿着校服,但是上衣的下摆盖过一大半的裙身,让短裙看起来比实际上短得多,高高的黑色过膝袜和裙摆之间只露出了一小截大腿——不但如此,上衣的下摆下方没有完全扣紧,能隐约看见少女一部分白皙光滑的小腹;衣服的袖子也很长,包住了半边手掌,显得整个人非常娇小…… 这女孩肯定超了解怎么吸引别人。客观评价的话,确实很可爱……参考一下。 我悄悄把这些小细节记在心里。不过没等我思考多久,那个少女已经关掉了虚拟屏幕,一拍右手—— “千~梦~酱~” “噗咳?!” 少女撞进姐姐的怀里,然后抱紧她转来转去。什么呀这是?! “好久不见——不是说要让我给别人领路吗?怎么自己跑过来啦?” “因为想见你?” 似乎是因为电波合上了,姐姐也开始和对方耍起了宝……我一下子觉得有些不满。 “姐姐,她是?” “我不认识诶。” “那姐姐应个什么啦!” “诶?千梦酱又在装什么傻?我是爱子哟?” 自称爱子的少女停下了和姐姐抱在一起转来转去的动作,侧过头对我眨了眨眼。我突然意识到她根本就是故意的,抱过姐姐的右手把她拉了回来。 “……盯。” “难道说不是千梦酱?”“……不是啦,只是很像而已。”我小声说,姐姐也眨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我是七海千梦……是个魔女。谢谢你来接我们,接下来要麻烦你了。” “音无初咲,小此是我的女朋……呜呜呜呜??” “那么,叫我爱子就好啦。” 少女闭上一只眼睛,向捂住姐姐嘴巴的我递来了两片透明的镜片,上面的屏幕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是将我和姐姐登录了进去。 “东野爱子,千梦酱请我来带你们参观这里的,欢迎来到风花市。”爱子用手轻敲那个镜片,上面立刻显示出了城市的地图,“要玩得开心哦,两位情侣?” ……这家伙根本一开始就看穿了吧! Day5.交集? “……” 这女孩子绝对不简单。 我们正走在风花市的街道上。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整座城市的绿化非常完美,植物和建筑完美的结合在了一起。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很少,地面干净到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还是像之前说的那样——看不出“超能力”和“发达”的迹象。 两侧的建筑和现世的没有多大区别,街道上偶尔会开过双层巴士,安静到没有一丝声音。建筑、道路上有少数的空桥和高架,但是却没有一点冷冰冰的机械感——这座城市的主色调并不灰暗,但也不明亮。高架的侧面爬满了常春的藤类植物,把略带暗色的柔和色彩覆盖在了整座城市上,简直像是历史悠久的文化古城。 东野爱子就走在我们旁边,向我们介绍这里的环境。 “往那个方向走的话是学区——因为教育机构和研究机构的占比很大,我们这里还经常被叫做学园都市呢。” 我注意到不论是空桥、高架,还是供人休息的小广场……都有着许多舒缓的弧度,仿佛一段段大小不同的圆弧,自然地搭在这个城市的每一处,光是走在上面,就觉得心情悠闲了起来。 把先进的技术隐藏在柔和的表层下,既不浪费空间,也不让人感受到“快节奏”的焦虑感……我发现自己已经对风花市有了好感,真佩服城市的主设计师。 “就是说有很多大学之类的?”姐姐问。 “大学?” 爱子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用手遮住嘴思考起来。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女子高中生特有的可爱气场,让我产生了奇怪的危机感。 “……” 姐姐和爱子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躲在后面生自己的气的我。 “是说Liana联盟国那边的教育机构吧?中等院校,大型之类的……风花市没有那种东西,学生们都是自己用个人系统评定的。” “感觉像是什么漫画里的等级提升一样!” “是吧是吧?” 每个学生都使用个人系统,自行选课然后自行考核——根据成绩来判定年级。不过东野爱子大概也不大了解Liana联盟国的情况,那边的魔法院校应该也没有中小学或者大学之分,姐姐说的则是现世的学校。 “……说起来此花酱,为什么一直躲在姐姐背后?” “……” 说起来,我想说什么来着。 东野爱子不简单。看穿我和姐姐是恋人关系倒是不奇怪,但是故意装作认错姐姐,迎面就先抱上来——反而把初次见面的不适应感打消了。现在她和姐姐聊得很开心,就是多亏了那个“误会”吧。 “此花酱——” “小此?” “啊,那个……没什么。爱子小姐,我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我回答,然后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悄悄抱住姐姐的左手。 “先带两位去把行李放下来吧?”她笑着说,稍微踮了踮脚,“啊对了,我交给此花酱的那个智能镜片——” “嗯?……这个吗?” 我从口袋中取出那两个镜片,姐姐好奇地把脑袋凑过来,用两只手指拿起一片。爱子把手伸到眼前,我看见她眼前的空气凭空闪烁了一下。 “这个是可以戴在眼前的哦,根据需要来叫出提示框。如果此花酱和初咲酱需要导航的话,只要说出要求就好了。” “……哦!” 姐姐惊叹,然后试着把它戴到眼前。我看见镜片的身影消失了,银发的精灵伸手在眼前挥动了几下,什么也没有接触到。 “好厉害!” “是吧~” 不不不你是这所城市的居民吧,应该见怪不怪了才对。 “我不大习惯戴着东西……” “没关系,可以放在只能手机上的哦?就像接在眼前一样。不过没有屏幕的老古董就不行啦~” 我依她所说,把镜片贴在手机上。很快,屏幕上就多出了一块过滤镜,把我从未见过的操作系统展示了出来。除了明显的“导航”按钮和小地图外,还显示着首页新闻之类的杂讯,甚至分了不同的学区——风花学区明日转入学生名单之类的,一看就不是我的手机上会显示的东西。 “……哇。” “呼呼,吃惊了吧。这可不是魔法哦?” 但是却可以用魔法解释清楚。我张开魔眼,在微光闪烁之后,镜片的结构清晰地展现在我的眼前。 “接上手机的电源,然后把镜片的样子覆盖在屏幕上了吧?”我试着拿掉了那片镜片,“其实手机还是在运作的。那么,接在眼睛上的话就是消耗人体微量的魔力……” “哎?!此花酱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是哦。” 第一次看到爱子吃惊的样子。虽然我本意不是这样,但是总觉得自己在姐姐这里夺回了一城。但没等我关闭魔眼,我就察觉到了某阵奇异的波动扫过了我们。 “……?” 我站定身体,从我们旁边走过去的是一位穿着黑色长袍,抱着几本厚书的金发少女。她好像做了个向我们这边转移视线的动作,但很快抱着书,急匆匆地跑走了。 ……是个魔女。不过,虽然她的衣服对于这座城市的学生们来说算是奇装异服,也没有吸引太多异样的目光,大多数路人只是用眼神扫过她,就继续和同伴交谈起来。 “小此?” “此花酱?”爱子也注意到了我的异样,“啊,那个女孩是Liana联盟国的特使,应该是学生代表团之一吧,我昨天见过来着。” “嗯……这里有很多吗?其他国家的。”“怎么说呢,其他国家还是有偏见的嘛,对超能力。”爱子微微晃着自己的头,她的短发在脖颈上轻轻跳动,“所以不多,最近也只有这一批。虽然我不知道那边对魔法的研究是什么水平,不过还是不用担心暴露的。” “暴露?” “此花酱和初咲酱不是那个吗?世界树的什么什么管理……反正和千梦酱一样,毕竟是女儿嘛。” 我用手扶住额头,姐姐倒是完全没有吃惊的样子。说是要我们为身份保密,结果一上来就和对方说了?不对,听上去爱子好像是妈妈的老熟人…… “……爱子小姐要帮我们保密哦。” 我说,她笑着点点头。 “当然啦,我是不会说出去的,放心好了~” 我最后往穿着长袍的女孩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已经走过了拐角。嗯,应该没有交集就是了……让身周的Mana流动保持自然的方法很简单,我和姐姐在出门前就掌握了,所以不至于一离开结界,就向全世界宣布“有能控制灵脉的人在外面”。不过没太看清那个波动是什么,多少有些在意。 “爱子爱子,我们要住哪里?” “我带你们去别墅吧!” “……” 别、别墅吗。 还真是度假啊…… Day6.临时住所 从车站出来,在路上边聊天边向我们介绍风花市之后,我们坐上了这里的双层巴士。穿过车门时,我发现自己手机上贴着的那个镜片微微闪烁了一下,好像在记录什么。 “……不用付钱吗?” “不,已经付了哦,用个人系统。”爱子凑到我身边,用手指敲敲我的手机壳,“只要在那个镜片上登记过,精神波形就会被记录在风花市的系统上——不管是购物还是什么,都不需要现金或者信用卡的……是叫信用卡吧?” “是吗……” 用魔眼完全看不出来,应该是科技造物吧……果然把先进的东西全部隐藏在表面之下了。爱子在对我说话的时候靠得很近,呼吸和香味都能感觉到——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很无防备? 还是不考虑这些问题了。我和姐姐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并肩坐下,她把头搭在我的肩膀上,银色的长发弄得我有些痒痒的。她很有兴致地控制着戴在眼睛上的镜片,偶尔能听姐姐念叨着“原来心率这么慢啊”之类的话,感觉真是有一大堆功能…… ……我倒是还有些不适应呢。 巴士在沉默中开动了。就像在街上遇到的那样,没有一点汽车发动的声音。我从车座间看向驾驶位,那里根本就没有司机,看样子是无人驾驶。 抵达目的地的过程中,我看着研究镜片功能的姐姐静静发呆。车行驶的异常平稳,没有一点晕车感。爱子也坐在我们的旁边,但仿佛是读懂了我和姐姐之间的气氛一样,一句话也没有说。 “啊,到了到了。” 爱子用手轻拍姐姐的大腿,把正在摆弄远景缩放功能的她唤回现实世界。我们跟着少女走下巴士,哑然地看着面前的建筑。 “……真的是别墅啊。” “还能骗此花酱不成?” 三层洋房,小小的花园,落地窗和明亮环境——在纤细但结实的铁栏门外,能听见院子里有细微的水声,应该是小喷泉。我偏过头看向爱子,她也正用笑容回应我。 “别墅……” “哎呀,很在意?”爱子倒是很直白地把真相告诉了我,“没关系啦,千梦酱的权限很高的,而且我也要照顾一下朋友的女儿的啦。” “是、是吗……” “总之——”爱子用手在空中划了一下,似乎呼出了某个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虚拟屏幕。操作片刻之后,我接在手机上的那个镜片亮了起来,“现在此花酱和初咲酱是这幢别墅的临时主人了,如果有哪里不懂的话,用智能镜片呼出管家系统就行啦。还有,只要你们不是打算买军火发动恐怖袭击的话,账户的存款应该是够用的——” 一口气交代完之后,她对我们眨了眨右眼。 “那就祝两位情侣假期愉快,城市里的每个地方都有得玩哦。我还有会议要开就先走了,有事的话随时联系我就好~” “好、好的……谢谢……” 我还在消化她说的话,姐姐就已经开始和转身离开的爱子挥手了。不过,少女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啊,别墅的隔音效果很好所以不用担心。” “强调这个干嘛啦!!” ……这家伙! 但这大概会是个很愉快的假期。那之后,我和姐姐进入院子,拖着行李箱打开了小别墅的正门——迎面就是完全连在一起的客厅、书房和最角落的餐厅,有着相当舒适的空旷感。客厅的装潢是浅灰色和黑的结合,地板是光滑的深褐色——采光相当好,日光从落地窗直接照进来,外面就是有着青草气息的花园,把整个客厅都照亮了。 “您好,管家系统已登录,请随意使用设施。如需要家务代理,请在个人系统上启用系统。” 门关上之后,耳边响起轻柔的女声,几乎听不出人工合成的感觉。姐姐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把行李箱放在一边,脱下鞋子就扑在了沙发上。看到她懒散的样子,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先好好休息吧。” 虽然一路过来完全没有感到辛苦,但是我们还是习惯性的在浴室洗了澡。就像在外面看到的那样,别墅总共有三层——一层是客厅,主书房和小餐厅,二层则是浴室、卧室和小书房。到了三层,一半的面积是各式各样的娱乐间,另一半则被有着落地窗的大餐厅占据了。这里能看到城市的远景,到了夜晚也许会很有气氛。 ……不管是Nihil图书馆还是现世的“家”,我所住过的地方大多可以用“小窝”来形容。虽然我比较喜欢不太大的空间,但是这种宽敞的地方倒是给了我很强的新鲜感。 “……” 我用浴巾擦着头发,换好睡衣走了出来。卧室的房间早就提前打理干净,被褥看起来柔软而舒适。床则完全是双人床的大小——虽然知道这是主卧的基本配置,不过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坐在床边后,发起了呆。 最近,总觉得日子过得相当悠闲。没有升学的压力,现实中也没遇到危险的事,唯一的波澜就是与姐姐开始交往。在我想开了之后,魔法的研究进行的相当顺利,但也没有赶着学习的必要……总觉得有点缺少目标呢。 ……不过在找到有趣的目标前,过一段时间这样的生活也不错。我这么想着,闭上眼睛呼吸着。度假的时候,要在这座城市里看些什么呢…… “小此~!” “呜诶?!” 把我从沉思中惊醒的是姐姐的声音。她也换好了睡衣,湿漉漉的银色的头发完全散着——在我发出惊叫前,从浴室里冲进主卧的她就朝我扑了过来。 “怎、怎么了?!遇到浴室怪物了?!” “小此前段时间还说那种怪谈不存在!噗呼……好软……”我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姐姐正把脸埋在我的胸前蹭来蹭去。意识到她指的是什么之后,我的脸再次开始升温——但在我伸出手把她推开前,姐姐却突然按住了我的双手。 “姐、姐姐……?” “小此……今天,吃醋了?” 她稍微起身,以微妙的距离俯视着我。不知为何,刚刚洗完澡,身体被柔软的睡衣和被褥包裹着的我没法把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有点湿润的紫色双瞳,还微微冒着热汽的银色长发,因为热水而发红的脸颊……这样也太狡猾了…… “……” “哎呀,不回答我吗?” 姐姐根本没有想从我这得到答案的意思,她只是想这样欺负一下我而已。银发的精灵再次把脸凑近我,在耳朵轻轻咬了一下。 “……那么要kiss吗?” 然后,鬼使神差的,我—— Day7.两个人的夜晚 结果,今天吃晚饭的时候姐姐就一直在看着我笑。 “小此~” “……” “小~此~” “……干嘛啦。” “只是想叫你一下嘛?” 我没有回答,自顾自切着面前的鱼排。但姐姐完全没有放过我的意思,拖着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kiss舒服嘛?” “姐姐!!” 我把叉子啪得放在盘子上,用手捂住脸。我为什么要答应她!姐姐明显就是故意吊着我!吊了几个月了!就等我自己答应! 都怪那个叫东野爱子的女孩,要不是因为她给了我莫名其妙的危机感……到了现在,整个身体还是酥酥麻麻的…… “……姐姐。” “嗯~?” “魅魔?” “因为想让小此的第一次印象深刻一点——” “印象深刻过头了!” 我小声骂道,用刀叉扒拉起面前的鱼排。姐姐好像终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开始哼起歌来。姐姐继承了千梦妈妈的附魔体质,除了那个“知识恶魔”的状态外,她好像从妈妈那里学了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说如何进入魅魔的状态之类的。 ……我一点也不怀疑她刚才就用了。 说真的别把降神术用在这种地方! “以后每天睡前都要?” “……睡、睡前再说!” 本来想说的有气势一点,结果不小心结巴了。我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全部都在姐姐的掌握之中,不由得有些泄气。这算什么,被毒蛇咬过的老鼠吗…… “今晚有什么打算吗?”为了支开话题,我只好这么问,“还是说姐姐想休息?” “小此决定~” 她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心情特别好。拿走初吻就那么开心吗…… “那今晚就出去随便逛逛吧,明天再考虑去哪里玩。” 毕竟最近过得很悠闲,身上的旧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似乎没什么休息的必要。姐姐仍然是那副完全没有意见的样子。 于是当天晚上,我们离开了别墅。城市的夜风很舒服,环境远比想象中安静,完全没有现世城市中特别喧闹的样子——也可能是因为我们没在特别集中的闹市区吧。无人驾驶的无声巴士依旧缓缓的开过,路灯照进车窗,只有三四个学生坐在里面。 “……” 说起来,完全没有了解过这里的城市生态呢,也没有导航…… “小此在想什么呢?” “有没有城市观光指南之类的……” “用那个镜片?” ……有道理,但真的可靠吗。我拿出自己的手机,半信半疑地对着屏幕念了一声“观光指南”。 “您好,导航AI艾兰为您服务。虽然您似乎不信任我具有这样的功能,但是我还是会用心为您提供帮助的。” “……” 还真有用啊! “您好?” 手机中发出的是少女的声音,然而声线异常平稳,听不出一丝起伏——当然也听不出什么感情。不过刚刚那句话似乎是在影射我…… “啊,那个……艾兰小姐,我们是第一次来这座城市,有什么可以去的景点……吗?” 这应该是机器人吧?自动回复程序什么的…… “这取决于您想要怎样的观光,另外,我是风花市第四代通常型AI,具有逻辑思考能力,您可以不用摆出那样的表情。” “……你看得见我?” “这是为了更好的为您服务,如果您不愿意的话可以关闭摄像头功能。不过我是AI,所以即使被看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家伙的性格好讨人厌啊?! 姐姐忍不住笑出声,抱住我的手之后,把脸凑过来看着屏幕。叫做艾兰的AI把城市地图放置在屏幕中间,然后放大到我和姐姐所在的位置。 “那么,您想要怎样的观光呢。” “情侣之间的散步!” “……姐姐!” “我明白了,那么现在向右第一个路口,可以前往弧形长桥,两位可以步行过去。另外,请不要做出过激的行为。” “这城市里的人都这样的吗!” “如果您是指喜欢看别人谈恋爱的话,是的。” 我啪得一声按掉手机屏幕,低头向前方快步走起来。姐姐小跑跟上来,笑着戳戳气鼓鼓的我。 如自称艾兰的AI所说,走过这个路口之后,街道的人行道上出现了天桥的入口。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橙黄色的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光圈。 ……隐约能听见蝉鸣。 我们顺着平缓的楼梯走上天桥。这并不是那种专门用来跨过车道的过街天桥,而是半跨在街道上方,划出一道长长弧形的散步区域——也难怪那个性格恶劣的AI会把它作为推荐地点。 慢慢地,我和姐姐走到了弧形天桥的最高处。在这里,天桥和一条高架接在了一起,中间用高高的栏杆分开。另一边则可以看到风花市的小小一角——棕榈树叶在晚风中摇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悄悄握住姐姐的手,她没有用动作或者语言回应我,只是和我一起靠在天桥的栏杆上,看向下方无人的街道。这里是别墅区,地图上看也离学区很远,所以才不会有人吧? 我侧过头偷看了姐姐一眼。她把身体的重量搭在天桥的栏杆上,银色的鬓发被夜风吹起,像月光下湖面的粼光。 “……?”紫水晶般的眼睛和我对视了。被对方看见自己正在凝视她之后,我条件反射地想要把微红的脸偏到一边去。但是我知道姐姐的视线没有移开,她也没有露出一切都在掌握中的笑容,反而也像我一样,好像有点紧张。 ……不知为何,这次我又不想移开视线。 “……”我们没有说话。不像之前的几次,我被姐姐抱着,或者稍微有些强势的按住——这次的我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却自然而然地向她凑近了。夜晚的风很温暖,近到能听见呼吸或者心跳声—— “……!” 但我们却突然分开了。姐姐伸手拉掉头上的发带,月光般的银发散落下来。我的眼睛闪烁起魔眼的微光,右手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我和姐姐背靠背站着,审视着周围无人的夜景。可恶,明明气氛那么好的……知道了是谁之后一定要报复…… 有人在跟踪我们。 Day8.误会 “……” 以沉默回应我们的沉默的,是在空气中聚集成人形的“灰”。这些仿佛从火堆中飘飞出来的灰烬组合在一起,火光微微闪烁,穿着黑色长袍的金发少女落在地上。 她的眼睛是漂亮的银灰色,正死死的盯着我们。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是谁——今天白天,爱子带着我们在城市中前进的时候,她就抱着基本厚厚的书从我们边上跑了过去。在气温不低的夏天穿着厚厚的长袍,再加上城市里几乎都是着装清凉的学生似的行人,这位少女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显眼了。 ——但是似乎并不危险。 那个魔法是人体元素化的变形,这个少女刚刚就用这种方法潜伏在我们周围。我维持着刚刚的样子,示意自己并不打算冲突。 “……你好?” “果然不简单,那么你们就是间谍吧?” “哈?” “诶?”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这孩子怎么回事,我记得爱子说她是Liana联盟国那边的交换生…… “难道说是因为姐姐看起来太恶魔了?” “小此过分——” 姐姐捏住我的脸颊,那个金发的少女不服气似的鼓起脸颊。哇这孩子怎么像仓鼠似的…… “抱歉,你好像误会啦。”我对她摆摆手,“我们只是来这座城市里旅游的……” “强大的魔法师来这座满是超能力者的城市里旅游?别对我撒谎!” “……” 糟糕,总觉得好尴尬。这孩子完全就是找错人了吧?一股子大小姐脾气,而且还没头没脑的就冲上来。姐姐似乎已经理解了情况,即使她在我的背后,我也能感受到姐姐雀跃的情绪——她是不是只是想看好戏啊?为了缓解尴尬,我只好以这句话开头—— “原来今天白天扫描了我们的魔法是你用的吗?不是啦,我只是……” “果然!” “不不不等下……” 听人说话! 少女的右手燃起一团火焰。和我见过的大多数魔法不同,发亮的灰烬不断从她的指尖中落下—— “小此,她好像很危险诶?” “没事,这个魔法结构挺粗……噗咳!” 我抓着姐姐俯下身。剧烈的爆炸打在我的魔法结界上,炸得我和姐姐有些灰头土脸——订正,姐姐一点事都没有,我的身上到处都是飘飞的灰烬。这魔法的结构和威力也太不成正比了吧?! “哎呀~” “紧张点啦!” 我捏了下姐姐的腰。不管是在Nihil图书馆生活还是在现世,我遇到的都是些头脑清楚,心智成熟可靠,做事一点也不含糊的人——像这种还没完全弄清楚对方身份,交涉一句话也说不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开始用魔法轰炸的小孩子根本就没应付过!没办法,只能先让她消停下再说…… 雪晴轻轻点在地面上。我不想给这座漂亮的城市带来更多的破坏,于是用小型的幕布结界笼罩了这里,灰烬飘落,那个少女用左手抱着书,高举右手创造出防御结界。 “说起来,小此刚刚不是还说那个魔法不危险吗?” “就不能等这边结束再搭……哇?!” 那个少女显然因为幕布结界紧张了起来——她可能从没见过这样的魔法。一时间有些乱了方寸。但魔法的火力却丝毫没减,一发接着一发的灰烬弹在我临时张开的结界上炸开,威力大得我都有些招架不住。 “小~此~” “啊啊真是的!姐姐就是想看我为难的样子……”我瞪了她一眼,十三个半透明的圆环在我们身周架了起来,精巧的把对方发射的魔法破坏,“怎么说呢,大概是魔法体系……” “嗯?” “降神术的感觉吧……这边世界的魔法是,智慧生命支付魔力,‘天使’或者‘恶魔’就会遵守古老的契约,帮忙完成法术,所以只要消耗一点点魔力就能打出威力很大的魔法。因为筱幽妈妈要求我自己去理解魔法结构,所以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 “小此居然没见过?” “我又没来过外面,话说这样的施法方式让更多人能学会魔法,才会有Liana联盟国那种高度发达的魔法国度存……啊啊我被姐姐带偏啦!” 十三圆环的最外层被轰碎了。姐姐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甚至直接从背后抱了过来。我求求你别在枪林弹雨里做这些事了! “小~此~” “别闹啦!” “我这是信任小此!” “是、是吗……那……”我一下子不知所措起来,“姐姐就随便……” “那我们怎么办呢~” “……姐姐打个电话给爱子小姐吧,我先把她制服了再说。” “好~” 她总算把我放开,装模作样地把手放到自己戴着的镜片上操作起来。那个少女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不对,毕竟这边看起来实在是游刃有余过头了。我挑准了下一发灰烬弹的时机,略微抬高了十三圆环的转动幅度,轻易地卡进法术的节点里。 “……?!” “结构太粗糙啦……” 下一发灰烬弹直接被我的Mana入侵,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穿着黑色长袍的少女的脸色越来越奇怪,我稍微抬起手指,那团燃烧着的灰烬就像世界树边的小精灵一样缩小,绕着我的手旋转了几圈。 “你、你……” “嗯?啊……” 毕竟这个世界的魔法很简单,输入魔力,得到法术,法术的释放过程对于她们来说是“黑箱”,要研究的只有“操作手段”。所以念什么咒语就会发射出什么法术,不可能像我这样轻易地操作魔法。 “咿……”她眼角带泪地后退几步。这么说也是,既然有简单方便的插件,愿意靠自己去钻研魔法结构的人都是那些很厉害的教授了,那么我对她来说可能是大恶魔一样的感觉吧。 “好啦,我真的没有恶……哇?!” 然后少女就以乱来的模式开始连续发射法术,感觉和抓到旁边的东西就扔出去的小孩子似的。所以说魔法师之间的战斗可不是布置结界然后用法术对轰…… 我稍微费了点神,一支透明的风之箭在背后凝聚出来。它在空中划过几道折线,被击穿节点的灰烬弹接二连三的熄灭,少女一头问号地后退,看起来好像要哭出来了。她试着举起自己的结界—— 我用指节敲了一下那个光壁,防御应声破碎。她坐到地上,那表情看起来好像是我马上要把她吃了似的。 “好啦,”我苦笑着说,“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吗?” Day9.结果还是暴露了。 “……呜呜。” 现在幕布结界已经散去,双手被魔法枷锁绑在背后,缩在天桥栏杆边上的金发少女正不断地发出啜泣声。我和姐姐站在她旁边,和绑架JK的不良少女似的。 “那么要怎么处理她呢?” 姐姐用手点着脸颊,被绑在地上的少女听到这句话之后更害怕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不过,姐姐显然是故意想看她的笑话……好像她对于约会被打断这件事也有点不满。 “送去监狱之类的?” “咿!” 我听见她的悲鸣声,尽力忍住不要笑出来。虽然说要和她好好交涉—— “那么,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西……西妮丝……(Cinis)” 真乖啊。 “为什么要对我们动手?” “因、因为你们是间谍……”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们是魔法师……?” 完了,这人根本就是个笨蛋。我用手扶着额头,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因为幕布结界开启的比较及时,自称西妮丝的女孩子并没有对这里造成太大的破坏,但第一发灰烬弹仍然在地面上留下了浅坑……这总得想办法解决才行。 “爱子小姐是怎么说的?” “我刚刚告诉她袭击我们的孩子是那个交换生,她误会我们了,”姐姐用手指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比划着,好像是在拉动什么窗口。魔眼根本看不见,弄得我都想试试了,“爱子酱说让我们适当惩罚一下她,风花市的警卫部那边她会说明清楚。”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啊?” 还认识千梦妈妈,总觉得不是个普通的学生。我用手撑着膝盖,对着缩在栏杆边瑟瑟发抖的西妮丝说话了。 “西妮丝小姐,你还是觉得我们是间谍?” “不……不是吗?” “是间谍的话,你现在大概已经死了或者被洗脑了吧。”我有点哭笑不得,“西妮丝小姐,你现在不还是好好的?” “……” 她的表情显然在说“好像是这样”,但疑惑应该还没有接触。西妮丝见我没有想要伤害她的意思,犹犹豫豫地问—— “那……魔法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这里是什么不能来的地方吗?” “这、这个……因为是超能力者聚集……” 她卡壳了,大概小西妮丝自己也没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人云亦云罢了。看来这个世界上,风花市以外的地方的思想都不大开明啊。 “好啦,我们真的只是来这里旅游而已。再说了,你不也是魔法师吗?” “交、交换生……” 她的意思大概是她是交换生所以是受任务来这里的。我思考了一会儿,总算想到了一个好理由。 “音无筱幽,听过这个人吗?” “音无教授……?” 啊,看来可靠。我和姐姐出门前,筱幽妈妈提过自己是Liana那边有名大学的教授。 “我们是她女儿,所以差不多和你一样,是来这边学习的。只是没有对其他人说过而已,这样你能理解吗,西妮丝小姐?” “哎?!”她猛地坐起身,然后因为手还被魔法束缚着而弹了回去,一下子撞在栏杆上,光是看着都觉得痛。西妮丝眼泪汪汪地挣扎了一下,还是继续向我们提问了。 “音、音无教授……原来已经结婚了吗?!” 是啊是啊,对方还是个女孩子,没想到吧。见她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我把自己的手机打开,翻出筱幽妈妈、我和姐姐三个人在蛋糕桌前的合照。这是我和姐姐生日时留下的照片,千梦妈妈为我们拍的。 “真的……!原来是音无教授的女儿,原来是这样……”总觉得她看向我们的眼睛都闪闪发光了。西妮丝仰头看着我,仿佛是见到了敬仰的学姐的学妹一样,“那个!音无教授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一定是个帅气可靠的男性,说不定留着银色短发,很适合穿礼服……” 不不不所以我说了是女孩子,而且是又妹系又电波还没大没小的那种,虽然确实是银色头发,但是请你不要把你自己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套上去。我在心里疯狂地吐槽,然后拍拍她的手腕,帮忙解开那个魔法枷锁。 “好了,西妮丝小姐。”我强行打断她说的话,“我是七海此花,如你所见是个魔女。这是我的姐姐音无初咲……” “七、七海前辈!” 我什么时候和你有前辈后辈的关系啊?为什么自曝身份之后,她就变得像崇拜学姐的小学妹似的。我苦笑着看向姐姐,她对我眨眨眼,示意我随便怎么做都行。于是我咳嗽一声,严肃地看着她。 “西妮丝小姐。” “是、是……?” “这之后,你要为在城市中发动袭击的事道歉。” “啊呜……” “还有,行动之前要先过脑子。”我盯着她银灰色的眼睛,“你的怀疑可以在城市管理人那里得到验证,因为这座城市的每个人似乎都要进行登记。还没有验证身份就袭击,万一对方不是间谍呢?” “嗯……” “就算是间谍,毫无准备的发动袭击,万一打不过对方呢?自己一个人莽撞地过来,踩中了对方的陷阱怎么办?再者说,你作为Liana联盟国的交换生,在风花市内发动攻击,要是引发外交问题怎么办?丢的可是你的学院的脸。” “呜……”我每说一句,少女就更往自己黑色的袍子里缩一点。半晌之后,她才唯唯诺诺地回答我: “对不起,七海前辈,音无前辈……我行动前应该认真思考后果,而且我要为我向你们发动袭击道歉……” “好,认错了就好。”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起来吧。”这孩子其实还蛮听话的,毕竟能作为学生代表来风花市,应该也算是个优等生吧。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此,爱子酱说还是会有巡查队来检查这里的哦。”她凑到我们身边,“她说如果我们不能用不会留下痕迹的移动方式走开的话,可能会被留下做笔录的。” “那就把她留在这里,让她一个人去应付吧。” “呜!” 看她被吓得不轻,我心里的怨念多少也消解掉了。爱子小姐和千梦妈妈很熟,而且知道她是“灵脉管理者”,那么这句话就是很明显的暗示了。灵脉管理者可以在灵脉中任意移动……就用这种方法离开吧。 “不逗你了,来,抓住我的衣服。之后你要去见见你的负责人,把你的赔偿问题弄清楚。” “是……” 我和姐姐手牵手,西妮丝迷迷茫茫地扯住我的衣角。大地的灵脉缓缓流动,我们的身体融入Mana之中,穿过世界的血脉。人少的角落,人少的角落…… 我们三个在一幢公寓前出现了。 “诶?” “哎?” 在我们面前,留着银色短发的小学女生正抱着一个塑料的大盒子。她看着凭空出现的我们三个,略微偏了下脑袋,微微张大了嘴。 Day10.白木绘美 “你、你们是……” ——被人看见了。 在和白发女孩对视的那一刻,我被迫全力思考起来。为什么会传送到这种地方?我们的传送方式是不是有点奇怪?会被看出身份吗?要怎么和她解—— “精灵吗……呜呜呜呜?!” “姐姐?!” 在她说出我们身份的一瞬间,姐姐跑到白发女孩的背后,用手捂住她的嘴。小学女生一脸惊恐地挣扎起来,不过却意外地没把大箱子摔在地上。西妮丝一把拽住我的衣角,差点把纽扣拽了下来。 “七海前辈!啊呜呜抱歉……” “不我没事……比起这个姐姐在干嘛?!” “当然是绑架啦,不然我们不就暴露了嘛。”姐姐笑眯眯地拖着那个小学女生,她也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显然以为自己遭到了绑架,“乖乖待着别动哦,不动的话就不会对你做什么。” 好的,那个小学女生虽然看起来在强忍眼泪,但是起码没有挣扎了……好个鬼啊! “姐姐,你快把人家放开……” “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开个小会可以吗?” 她这是对那个女孩说的,白发女孩被迫点了点头,随后她们两个的身影就化作白光融入灵脉消失了,留下我和西妮丝愣在原地。 “七海前辈……?” “不能放着姐姐一个人去……抓住我的手!” “诶?好、好的——” 总觉得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开心,是错觉吗……我抬起手,和姐姐之间的主仆契约明亮地闪烁,向我指示了她的位置。愣了半秒之后,我也带着西妮丝融入灵脉,从原地消失了。 ……我们出现在小别墅的前面。门没关,里面的灯亮着,姐姐大概已经先我们一步进去了。 “这是七海前辈和音无前辈的家……?” “在这里的住处吧,抱歉,西妮丝先自己照顾自己吧。” “知、知道了!” 我急匆匆地打开大门,脱掉鞋子。连拖鞋都来不及穿,黑色的袜子啪嗒啪嗒地踩着地面,还差点打了下滑——以最快速度跑进客厅,我发现姐姐和那个白发女孩已经面对面地坐在沙发的两边,一副和平的样子了。 “……哈?” 我和白发女孩都处在一脸茫然的状态中,西妮丝现在才跑进房子里来,好奇地左右张望。 “……” 十分钟之后,我给受惊了的女孩子倒上了热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在我对面,对不断向她道歉的我说没关系。 “总之真的……我家姐姐太莽撞了,我们没有恶意的……” “没事没事,没关系的。”她捧着热茶,对我摇了摇头,“姐姐们是精灵吧?是我没有想太多,不要介意啦。” 我狠狠瞪了姐姐一眼,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算了,也不能说她做错了……还是先向她好好解释吧。西妮丝坐在我和姐姐的旁边,抱着一袋我从客厅桌子下的储藏格中找到的零食,俨然一副小跟班的样子。 “西妮丝,我得向这个女孩子解释一下刚才的事……请记得要保守秘密。” “是!” 金发少女一口答应下来。她应该还算可靠吧?毕竟是筱幽妈妈的学生,虽然莽撞了点但是很听话。反正她也跟着我们一起灵脉转移过了,说就说了吧。 “我是七海此花,是位魔女。请问……?” “啊,那个……白木绘美,是新人类。现在正在风花学区就读,叫我绘美就可以了。” 白发女孩见我这幅样子,也有些紧张地回答了。不过措辞和回答都很自然,总觉得是个很成熟的小学生。本来还担心她年纪太小会吓到她,没法好好沟通呢。 “这是我的姐姐……” “音无初咲!” “……还有从Liana联盟国来的交换生,西妮丝小姐。”我挨个介绍完在场的人,寒暄算是到此结束了,“小绘美,你应该也看见了……我们是从世界树里来的人,其实是负责管理灵脉的。” “诶诶……” “怎么了?” “大家都说管理者是精灵呢。” 这话也没错,我和姐姐没出生前,管理者只有千梦妈妈一个人,她就是精灵来着。虽然不知道“灵脉管理者是精灵”的传说是怎么传出去的,不过…… “姐姐确实是精灵没错——总之我们其实是隐瞒身份,悄悄出来度假的。小绘美一定要帮我们保密……” “嗯,我不会说出去的!”她笑得很开心,“不过,精灵也会像这样悄悄出来玩啊,感觉好可爱。” 这个笑容和语气实在是太过天使,甚至让我差点打消了“联系爱子小姐,让她再做一层保险”的想法。这孩子也太可爱了。 “小绘美是怎么知道我们是精灵的?难道说那个传送很明显?” “哎?嗯……”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因为不大像魔法,也没有空间波动的样子……而且能感觉到粒子们很雀跃,我就想着应该是借了其他的东西传送的吧。排除一下的话……” ……居然是排除法吗。看来绘美也不算是一般的小学女生,这种知识量和判断能力,西妮丝说不定都不是对手吧。 “?” 金发少女歪了歪头。 “我也是担心和小此的蜜月被打断才绑架绘酱的,不好意思哦~” “啊噗……那个,没事的……” 我慌乱地想要堵住姐姐的嘴,结果她顺势一倒,反手把我按在了沙发上。在我愣住的时候,姐姐带着小恶魔一般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凑近我。绘美慌忙用手遮住眼睛,然而指缝大得有点明显—— “姐……姐姐!” “是是,不闹了不闹了~” “……?” 西妮丝看起来好像还是状况外。 “两位是这样的关系呀……” “嘘……!”白发女孩眨眨眼,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我红着脸坐直身体,用手遮着嘴咳嗽了两声。 “……总之,小绘美很厉害呢。感知到粒子的活动是超能力吗?” “嗯,是哦。” “这个年纪吗……” “……”绘美意识到什么似的,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此花姐姐,我已经十六岁了……” “哎?!” “!” 姐姐一拍手,我们两个对视,互相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总算,我明白了为什么对方的性格没有一点不成熟的样子。 ……你这发育速度也太迟缓了吧。 Day11.明日转入学员名单 -Tomorrow-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子夜交界之刻。 这个瞬间很宝贵——不知为何,我就是这么想着的。周围的世界很空,唯独我盯着的地方才是实实在在的,其他地方都是黑暗。这黑暗很奇怪,既不是没有光亮,也不是空无一物的虚空。这里有什么,但是又什么也没有。 我明白空无一物这件事本身就是“存在”,它也是“我”赖以存在的法则,没法用眼睛看,没法触摸,只有数学公式才能表达……其实我也一样吧。 ……对了,为什么会想到公式? 我不是魔女吗? -Today- 我从梦中惊醒,呼吸有些急促。 天刚刚亮,但现在是夏季。我把视线移到另一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时间告诉我现在是凌晨。 ……好像做了奇怪的梦。 慢慢从被子里坐起身,我把手机拿到手中。上面并不是我的手机默认屏幕,而是显示着风花市资讯的新闻首页。看样子,是那个智能镜片检测到我的状态,自己启动了。 ……姐姐还在睡。她面对着我,正在轻柔自然的呼吸着。尽管知道可能会弄醒她,我还是忍不住把手贴到姐姐的脸上,帮她把落到上面的银色的头发理顺。姐姐没什么反应,反而像小猫一样蹭了蹭我的手。 “……呼。” 糟糕,忍不住笑出来了。最近的生活很悠闲,睡眠时间充分之后,早上就特别容易早起……因此经常有机会像这样看姐姐的样子。 不过,今天起床之后并没有那么清爽,我总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昏昏沉沉的。悄悄从被子中钻出来后,我打开了卧室的门。 “……啊。” 走廊上有人,和我一样刚刚离开卧室的是白色短发的少女。她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不小心发出了声音。 “此花姐姐……” “……小绘美?” 她穿着带着兔子图案的睡衣。可能是因为觉得被还不熟的人看到有些不好意思,绘美好像有些不知道把手放哪儿。我静悄悄地把卧室门带上,她才犹犹豫豫地说: “做了奇怪的梦,想喝点水……” “我来帮你泡杯茶吧,”我笑着说,“我也刚醒。” 这之后,我领着小绘美到了一楼的客厅。天依旧是那副刚刚亮的样子,绘美一个人并着脚坐在沙发上,用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画着什么——想必她也戴着那种智能镜片吧。 虽然昨天下午住进这座别墅的时候,有个声音告诉我“管家系统”可以帮忙处理家务,可我不知道它能做到什么地步,也不大清楚该怎么做,干脆就自己动手泡茶,顺便借着这个机会让头脑清醒清醒。 西妮丝昨晚就走了。姐姐联系了爱子小姐之后,她自己一个人离开别墅,回到了交换生在这座城市里的住处。按照睡前爱子小姐给我们的回应看,既然作为受害者的我和姐姐都不大介意,她只需要对破坏做出赔偿就行。 绘美则在我们这里住下了——虽然不是不可以再用灵脉移动把她送走,但是女孩大概觉得再回去会不好和父母解释,正好那个大箱子里是她从学校运回来的衣物,住一晚也很轻松。 “……” 热水很快就烧开了。我扫了一眼在客厅的绘美,她看着眼前的屏幕,似乎有些苦恼。 这么一说,新人类对精灵都带着天生的感激之情。原本无安身之地,失去了自己国度的种族能成功在这边扎根,还是因为世界树给予的恩惠。绘美也是如此,看起来对我和姐姐完全没有防备心理…… “请用。” 我走到她的面前,把杯子放在桌上。绘美这才注意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 “谢谢……” “小绘美好像在担心什么?” “诶?啊……没什么特别的。”她条件反射一般地说,然后意识到这话有点别的意思,赶紧补充道,“不,不是因为此花姐姐和初咲姐姐……” “果然还是在担心什么呀。” “……啊呜。” 她有点脸红,捧着茶啜饮了起来。我知道她可能不大愿意说,于是也没有追问。 “好烫……” “啊,这种杯子的话,可以用底部的按钮调节温度哦。” 绘美提醒道,我按她说的试了试,不断冒出的热气果然散去了不少。这还真是方便——不过魔眼里完全没有魔法的痕迹。 “怎么做到的……” “……呼呼。” 绘美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她也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偶尔用小兔子一样的眼神看看我。 “精灵们都是用魔法的吗?啊……那个,此花姐姐好像是魔族?” “嗯,是魔女,灵脉管理者是遗传的。不过这些东西我确实不大懂……” “要是不清楚的话可以问我哦。” “诶?嗯。” 虽然小绘美一直显得挺弱气的,但是对我好像意外地热情。风花市的居民性格真好…… 我们没再多说什么。喝茶的时候,我试着浏览起风花市的分区主页,心想说不定能在里面找到昨天西妮丝造成的破坏的小新闻。不过应该不会公开名字吧。 “……?” 风花学区明日转入学生名单。我的手指在这上面停了一下——我昨天就看过这条新闻吧……?可是日期确实是今日。 “小绘美。” “嗯?” “你现在还在读书吧?” “嗯,我是风花学区的学生……”她思考了一下,“不过现在是暑假,所以此花姐姐不用担心。” “……” 暑假? 没来由的,我感觉到一阵恶寒。我再次看了看那条新闻,试着伸手点了进去。然而界面一直是空白的,只有第一行有一道黑条,感觉像是没加载好的网页。 “小绘美,风花市的学校……每天都会转入新学生吗?”然而,这句话让她的手颤抖起来。白发少女差点把茶杯摔掉,绘美忙乱地把杯子放在桌上,呼吸显得有些剧烈——少女把视线转向我,碧蓝色的眼睛和我对视。 “……此花姐姐,你也看得到那条新闻?” Day12.只有你能看得见 “……” 我和绘美陷入了沉默。她用手在自己的眼睛前做了个手势,取下了透明的智能镜片。绘美的屏幕被投影到我们两个人中间的沙发上,我把手机放在旁边——两个主页都显示着一个页面,“风花高中明日转入学员名单”,页面除了标题外几乎是空白,只有第一行是一道黑条。 “这网页……没加载出来?” “加载……?”绘美的手有些颤抖,“此花姐姐是说网络流量不够导致网页未加载?” “……?” “不,不会的……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她说得对,风花市的科技比我想象中发达的多,网络在这里似乎是永久覆盖的,这种现象怎么想也不会出现。这就是说,这个有一道黑条的页面——就是这个页面的全貌。 “小绘美,你说‘你也看得见’,意思难道是别人都……?” 她无言地点点头。我微微向后倾斜身体,无意识地开始加速思考。 “好几天了,只有我看得见这个……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是暑假,我还觉得很奇怪,结果别人都说‘自己的镜片上没有这条新闻’。” “每天都有?” “嗯,每天……而且界面都一模一样。” “不是因为镜片故障吗?” “我把镜片送修过……”绘美摇摇头,“本来还想着说不定会是系统问题,可是此花姐姐也……” 也对。 “像这样给别人看过吗?” “……大家都好像忽视掉了。” 这就显得有些恐怖了。我试着用魔眼看这个界面,理所当然的什么也没看到——就算这真的是个异常现象,光是看网页也看不到本体啊…… “看到这个网页是有什么诱因吗?” “我、我也不知道呀,突然有一天就。” 我和绘美相视无言。茶慢慢凉了下去,白发少女稍微调整了一下杯底的按钮,热汽很快冒了上来。 “……不行,没有头绪。” 线索太少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如果说是系统故障或者网页错误的话,也不至于绘美以外的人都无意识地忽视它。可怎么会有那么大范围的魔法呢?影响了绘美以外的所有人?……现在不但和她有关系,和我也有关系了。 只能想办法和别人确认一下?不过倒是还有其他可以确认的东西。 “这个黑条到底是……” 所谓“转校生”的名字吗?彻底变成日式恐怖剧情了。这件事的情况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我和白发少女都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天刚刚亮,房间里还有些昏暗,气氛显得格外阴森。 “那、那怎么办……会被找上吗……” “别、别瞎说,这世上没有科学和魔法解释不了的东西……” 可我真的解释不了。 话音刚落,走廊方向的黑暗里突然传来奇怪的脚步声。绘美吓得惊叫起来,背后有些发毛的我被她这么一喊,啪得把手机扔到了沙发的那一头。 “不不不不不不要杀我!!” “别别别别过来!” “……” 下楼的姐姐一脸无语地看着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我和绘美,没精打采地叼着黑色的发带,两只手还在扎着马尾。 片刻之后,姐姐面前也放上了一杯茶。我和小绘美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情况和姐姐说了,她一边点头,一边用杯底的按钮把茶的温度降下来。 ……本来还想告诉她的,感觉姐姐对于科技的接受能力比我强多了。 “就是说,有个奇怪的网页说‘明天有新的转校生’,而且只有小此和绘酱才看得见,其他人的系统里根本没有?” “……” 我和绘美对着姐姐点头。 “然后别人也会忽视这个问题?” 点头点头。姐姐看到我们的反应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为什么我能和你们聊?” “哎?” 绘美还没反应过来,我却一下子拍了下手。至少这说明姐姐能理解这个问题!如果有某件和我有关的事,姐姐根本无法理解,甚至下意识忽视……我说不定会哭出来。 至少现在冷静下来了……冷静,冷静,现象被揭露之前都是神秘的。抬起头时,我发现姐姐对我眨了眨眼。 ……真是的。 “姐姐,你先检查一下你的系统吧。” “了解~” 安抚了我之后,姐姐又像往常那样把指挥权交给了我。她像绘美那样操作自己的智能镜片,把系统主页投影在了我们三人的中间。 “……” 有了! “风花学区明日学生转入名单”就在那里,姐姐点进去之后,又显示出那个空白到让人瘆得慌的页面,唯独一道黑条横在界面的第一行上,像一笔墨水。 “初咲姐姐也是……这、这就是说,其实大家都是这样?” “不,小绘美前几天遇到的人也都是无视吧?那时候小绘美看过别人的界面吗?” “诶?嗯……我看过,是没有的……” “我和姐姐同时遇到这种事,但大部分人都没遇见——基本可以不考虑‘完全随机’这个要素,”我用语言整理着自己的思路,“比较合理的考虑是,我、姐姐和小绘美之间有什么相同之处,这个共通点导致了系统中出现了网页……” “我和小此之间的共通点是很多啦,但小绘美就不大可能了。”姐姐放下茶杯,用手指点着自己的脸颊,“难道说小绘美祖上有灵脉管理者的血统?” “不,那个,我是纯种的新人类……” 那就没法解释了。 “样本不大够,”我对绘美点点头,“小绘美,有没有办法调查一下除我们以外的,也有类似状况的人?” “用论坛?”姐姐提议。“诶、嗯……我今天就去发帖。还有就是,也可以检索一下数据库,有没有在网络上公开过其他问题来着……但是接下来怎么办?”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马上就去行动吗?然而姐姐却摇摇头,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 “小此,绘酱,你们的生活有因为这个网页的出现发生什么变化吗?”她把头搭在我的肩膀上,“没有的话干嘛想那么多,稍微做做调查,顺其自然就好啦~” “……” 白发少女一副“就算你这么说”的表情。不过,确实也没什么好办法,我和姐姐也正在度假呢。 “就这样吧?”姐姐用手指夹着自己的镜片,对绘美晃了晃,“绘酱,我们来交换联系方式好了,有事的话就联系我们哦。” “……嗯,好吧。姐姐们要是需要导游的话,随时可以叫我哦。” 总算,绘美也打起精神,向我们展示了她可爱的笑容。 Day13.悠闲假期 “哇啊——” “姐……姐姐!骑得慢点!” 我气喘吁吁地踩着自行车踏板,跟在兴致高扬的姐姐后面。她总算意识到了我的体力问题,笑嘻嘻地按下刹车减速。她的两条银色的马尾在背后飘扬,远处是森林和废弃的都市。 我们正在风花市的边缘。 现在是上午十点,姐姐听了导航AI艾兰的建议,硬拉着我租了两辆自行车。沿着环岛公路前进了一大段,一直被遮挡住的森林和废弃都市从视野中出现。 ——更远处是海声。穿越清澈的空气和湛蓝色的天空,潮汐拍打海岸的声音在我们这里也听得很清楚。不由得,我深吸了一口气。 “……” “怎么样,不错吧?” “不要说得和向我介绍似的,姐姐也是第一次看吧?”我看着她的笑容,有些无奈地接话,“不过,气氛风景真的很棒……” 最重要的是,风花市中的人口很少。沿着环岛公路一路骑过来,我们几乎没有看到车辆或是行人。再加上森林和远处废弃的都市,让人觉得世界相当空旷。 “这么说来,为什么会有废弃都市……” 姐姐用手点了点眼睛,很快,熟悉的女声就响了起来。 “您好,我是风花市通用型导航AI艾兰。” “唔……” 姐姐好熟练啊,总觉得她一下子就融入这座城市了,我大概还要习惯好久。 “艾兰酱,那边为什么有废弃的城市?” “那里是风花市的旧城区,新人类最早的定居点,”艾兰回答道,我慢慢踏着脚踏板,跟在姐姐的身边,“后来科技不断发展,建设的中心城区能很舒适的容纳所有居民,大约在三十多年前,这里就去城市化了。” “原来如此……” “现在还在建设地下都市,因此这片城区应该不会再启用了。目前的计划是让它慢慢荒废,并且自然绿化。” “……总觉得很浪漫。” 我不由自主地说,姐姐轻轻哼着歌,对我的反应早就习惯了。这算是受了莉莲娜老师的影响吧? “虽然我不能理解七海小姐的废墟情结,但似乎有不少人也如此认为。” 这家伙是不是喜欢找我的茬啊。 “嗯……环岛一圈的话还要很久吧。” 再怎么说也是岛……快到中午,夏日的阳光相当耀眼,我的体力也渐渐跟不上了。姐姐突然笑起来,停下了踩脚踏板的动作。即使这样,她的自行车也按照安全的速度缓缓前进着。 “哎?!” “这个自行车当然是能无人驾驶的~” “那姐姐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故意骑那么快!”我气得骑到她旁边,用手敲打着姐姐的身体,“这不是欺负我吗!” “好啦好啦,别生气别生气。”她躲避着我的手,自行车依旧平稳地前进,没有一点受到我们影响的样子,“用镜片就能打开自动驾驶功能了,小此要是累的话就用吧。” “真是的……” “这是提供给想要锻炼,或者想体验兜风感的人的自动驾驶单车,安全性能很高。不过,七海小姐可能会产生无法坐稳的错觉,因此我建议您一直抓住车把。” 你是不是喜欢找我的茬? “小此最近很容易炸毛诶。” “……” 我也这么觉得。感觉和姐姐交往之后,情绪不由自主地会雀跃起来,和以前的自己有点不一样。不过……这样也不坏。 “别生气啦~” “没生气啦。” “我就是想看看小此气喘吁吁脸色潮红的样子!” “我生气了!” 我们两个在无人的环岛公路上打打闹闹,艾兰偶尔插嘴向我们介绍看到的景色,太阳很快就爬到了天顶。虽然魔女和精灵都不会被晒黑,海风也微微驱散了热度,但我们有点饿了。在艾兰的指引下,废弃都市渐渐被我们抛在了身后,自动驾驶单车在这条路边的咖啡厅前停了下来。 “……这种地方都有咖啡厅啊。” “有兴趣的话。” “兴趣……?” 艾兰的这句话让我有些在意,凭着兴趣在这里开咖啡厅,能不能维持生活啊…… “人工智能发展之后,基础生产力早就被解放了。在风花市,人们经常会专心从事自己想要从事的工作。” “……是、是吗。” 简直就是半乌托邦……相比之下,现世遇到的净是些悲伤的事。 “小此?” “不,没什么。” 我抱住姐姐的手,把她拖进了咖啡厅。在柜台后的是穿着服务生衣服,正在整理咖啡豆的棕发大姐姐,她看到我们之后,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真好啊——不想走了——” 姐姐眯起眼,趴在咖啡厅的桌上瘫了下来。她看样子并没有点单的意思…… “可以直接在个人系统上点单,费用会自动扣除。” “是、是吗。” 这AI是不是有读心能力啊。我打开手机的界面,似乎是识别到了我的位置,左上方有个新的点单按钮。 “您会喜欢上这座城市的。” 这次,艾兰少见地没有损我。虽然是AI,但她的语气带上了淡淡的自豪感。我忍不住微笑了一下,把姐姐喜欢的几种点心选上。 “说起来,绘酱今早为什么急着走?” “小绘美和我说她要参加例行的超能力等级检测,所以抱着她的箱子就出门了。”我回答姐姐,发现自己的主界面上跳出了一个三头身的人物形象,留着刚碰到肩膀的俏皮短发,穿着高中生的衣服和短裙……这是爱子吧?右上角有个小气泡,是消息吗。 “此花酱,西妮丝的事已经解决啦。” “诶,是吗?辛苦你了。”我发送消息后,右边也立刻跳出了眼熟的小人。留了半年多,已经覆盖了一半背部,大小姐般的黑色头发,以及熟悉的湖水般的绿色眼睛——这是我吧?什么时候帮我做的? “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嘛。” 这条消息发来之后没几秒,爱子很快就再追加了一条。 “不过,惩罚还是要的,我就把西妮丝扔去当你们的女仆咯。” “……哈?” “没事的没事的,她看起来很不满但是眼睛都要发光了。” “请不要随便安排……” “就这样!答应的话我就把此花酱和初咲酱的ID发给西妮丝咯!拜拜~☆” 她怎么还耍宝的?我忍不住苦笑起来,也趴在桌子上眯了下眼睛。咖啡的香味缓缓从柜台处飘来,姐姐悄悄握住了我的右手,侧过脸微笑着看着我。 ……真是的,她怎么能这么可爱。 Day14.第一次约会 我和姐姐看到海滩的时候,橙色的光已经侵染了天空。 公路比海滩要高。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后,我们两个靠在栏杆上,看着逐渐坠入海平线,把海面点燃的夕阳。因为是夏天,沙滩上还有些穿着泳装的游客——不,大多数都是本市的居民吧。 “总觉得她们的生活很不可思议呢,”姐姐伸了个懒腰,靠在了公路边的栏杆上,用意外平静的声音说,“像这样在学校里认识很多朋友,度过很开心的青春,像这样趁着假期来沙滩边玩……”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海边的风很大,姐姐银色的头发有些散乱,夕阳的光混杂在发丝中,让姐姐像是被炉火的光照亮着。我没有看她的侧脸,而是看向沙滩上那些准备迎来夜晚的人们,其中也有正在欢闹的几个女孩子,很远,看不清她们的样子。 “姐姐,很羡慕?” “其实比起羡慕,我觉得是好奇吧。” 她喃喃地说。在现世的普通人中,我和姐姐一直有种“身为异类”的自觉,只和一两个人建立了特别亲密的关系。去年夏天,我、姐姐、千雪和弥音也像是这样在海边度假,那无比平凡的一周间,我经常产生自己其实是个普通人的错觉。 “……只是因为环境吧。” “环境?” “他们……”我看向沙滩上的人们,“也都是超能力者吧,一点也不平凡。可是身周都是这样的人的话,就能愉快地相处……说不定也有那样的城市,里面都是魔女和精灵之类的人。” “……” 姐姐忽然安静了。沙滩上,几个女孩子正让一团水球在空中弹跳,最后不小心把正坐在边上吃冰淇淋,一脸懒散的朋友浇了个通透。我忍不住露出微笑,看着她们开始打闹。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姐姐正在看着我的侧脸。 “小此。” “嗯?” “我们在现世呆到高中毕业就回来吧。” 她认真地说,紫色的眼睛在夕阳的光下有些朦胧。太阳正在缓缓沉入海平面,拍打沙滩的海浪泛着泡沫。 “虽然那边也有很多朋友,但是我想让小此在安全一点的地方,想悠闲地和小此一起生活。” “……” 出生,长大,在现世就读,我和姐姐经历了许多许多事。但这是第一次,她向我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想让我这样。 而不是随我怎么样。 “姐姐……” “小此?” 其实我总有种直觉……现世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完成,还有东西在等着我。 只不过我也记得千重子对我说的话,现世的文明是悬崖边的舞者,流沙中的城堡。冢每时每刻都在威胁着那个封闭的小世界,Orbis每一天都处在战争状态,没有Mana,没有先进的技术,魔法是用前人的鲜血堆砌起来的,每一个结构和节点的变化都无比沉重。 ——但这里不一样,没有人会不喜欢风花市,即使是世界另一头的Liana联盟也有着辉煌的魔法文明,我和姐姐还是灵脉的管理者,不必担心遇到危险,只要由着自己的性子生活就好了……妈妈们也在。 但是不只是这样。 “姐姐,”我看着夕阳投射出最明亮的余晖,海面渐渐黯淡下去,“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 “所以我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风花市也好,Liana联盟也好,甚至更远的世界——我才是……我想要和姐姐一起。我们不会一直呆在这里的,我们还会去看更多的东西。我好像说得乱七八糟的……姐姐,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笑着凑近我,帮我把面前的头发整理好:“小此,我要更直白的回答。” “……得寸进尺。” “不行吗?那我再问一遍——小此,高中毕业之后,要和我回这边的世界吗?” “……姐姐的要求的话,不管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晚霞渐渐熄灭了。最后一丝日光被海平面吞没,公路上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沙滩上的人们依旧在玩闹着,我甚至看见了烧烤的火光。 “天黑了,小此不害怕吗?” 姐姐侧过脸看着我,银色的发丝像是黑夜中的月光。我知道她这是在笑我今天早上的样子,但却生不起气来。 “……不会的,”我小声说,“我知道姐姐在这里。” 衣物之间发出相互摩擦的沙沙声,然后被风声掩盖了。姐姐抱住我,轻轻捏了下我的脸颊。 “说这种话的话,我可没法忍住哦?” “哎?唔……” 我和她第二次Kiss了。 星空明亮起来的时候,我和姐姐回到了公寓。今天出门之前,我在姐姐的引导下小心翼翼地用了“管家系统”的功能——所以当我们打开门时,餐厅里居然摆着热气腾腾的食物。 “……是西式的啊。” “怎么样,我说了小此可以不做家务的吧~” “明明没有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不在家里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甚至听到牛排在热铁板上发出的滋滋声,仿佛那是厨师刚刚端上来的一般。姐姐倒是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些服务,开心地伸了个懒腰。 “不过点得太早了,还想先去洗个澡的诶。” “重点是这个?”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就先吃饭吧,一会儿再去洗澡好了。” 看了一眼手机,首页有着金色长发,穿着黑色袍子的小人跳了出来,我认出这是西妮丝。看来爱子小姐已经把我们的ID发给了她,这么快就找上来了吗? 这么说起来,有关那个“明日转入学员名单”的问题,也可以在西妮丝那里测试一下。这条公告依旧在我的主页上,让我有些发毛。 “小此要一起洗吗?”“哎?!不、不用了!姐姐自己……”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种问题,思路马上被打断了,“再说不先吃的话晚餐就凉了!” “是吗?那……” 她忽然凑过来,像小鸟一样轻啄了一下我的嘴唇。 “……?!” “那就收点别的东西~” 在我捂着嘴满脸通红,整个人陷入混乱的时候,姐姐已经哼着歌走进了卫生间开始洗漱。她难道觉得现在Kiss已经可以随便来了吗! 怎么可能!虽然初吻也给了约会中的Kiss也给了,但是 “只要让小此亲口答应的话,之后想怎么做都可以了”这种想法如果让她得逞的话,以后我要怎么办啊……再怎么说我也是名义上的主人。下定决心了,不能让姐姐随便得手。 ……结果今晚睡前又被按着Kiss了。 Day15.消失 -Tomorrow- 我醒过来的时候,时针刚刚转过十二点。 这次我轻车熟路。我知道这个时刻很宝贵,所以一步步的前进着。周围很暗,我觉得自己正踩在高空中的玻璃上,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我不敢往下看。我只能看见我所看着的东西,我觉得当我往下看的时候,“虚无”也会成为真实,我会向着无底的深渊坠落下去。 我站在了原地。 那我能做什么呢?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到底是什么?不对,我明明是—— 我低下头,想要看清自己的身体。 然后我开始坠落。 -Today- 我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我的衣服。 “……” 放在身旁的手机亮着。我用手捂着眼睛,挣扎着地从被子里爬出来。 ……好像做了个噩梦。 姐姐在身侧睡着,呼吸很平稳。我不想打扰她,拿起了身侧的手机。和昨天一样,现在是凌晨,天空才刚刚有放亮的趋势。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消息,看来爱子、西妮丝和绘美都没给我们发消息。 “……?” 没来由的,我突然打了个寒噤。用视线扫过主页,我确信那上面少了些什么…… 姐姐还在睡觉,我呼出主页的输入法之后,颤抖着把“明日转入学员名单”键入搜索框,结果是零。风花学区的主页里也一样,来回翻找了几遍之后,根本看不见那条诡异的名单,简直就像是梦一样,它就这么不见了…… ……先去洗个澡吧。 这里的浴室很大,基本上可以称得上“浴池”大小的浴缸占据了一半空间。整个空间中没有任何水龙头之类的,可能会导致磕伤的设备——放水还是加热之类的,都是用个人系统直接控制。 ……这里似乎也没有水资源缺乏的问题,能源太充足了。不过,今天我只想稍微淋浴一下,于是换下衣服之后,控制系统打开了热水。 “……” 随着身体被热汽包围,因为奇怪的梦境而导致的心悸渐渐平息了。我慢慢擦拭着手臂,让思维正常的转动起来。 ——当然,我不会觉得“明日学园转入名单”只是个梦。昨天和小绘美一起看见这个网页,因为它而产生的恐惧仍然还在,甚至让我下意识地回头,总觉得浴室里有我以外的人。 “……” 网页的消失和网页的出现一样,一定都是有原因的。最好的情况就是这个异常已经结束,和我们都没有关系了——但是如果往糟糕的地方想的话,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消失?小绘美已经发现它有段时间了,消失这件事一定意味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等起床的时间之后,问问小绘美那边的情况吧。只有我这边消失的话,判断用的情报根本不够。整理好思路之后,我慢慢用手拍着头发,把水从里面弄出去。头发留长了之后,虽然打理起来方便了一些,但是洗的时候又变麻烦了…… 当我从浴室中出来之后,已经能看见日光了。夏日的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走廊和地面上投下亮光。因为有些热,我只穿着单薄的睡裙就走到了一楼的客厅,一边抱着浴巾,一边用魔法吹着头发。 “……呼。” 虽然清晨的热水澡也不错,不过洗完之后就只想躺在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上面。我往沙发上一倒,抱住靠枕滚了几圈。 “小此~” “噗咳!” 我刷得坐起身,把脸埋在靠枕里。为什么这几天她都起得这么早啊! 在我不好意思的时候,姐姐坐到我的旁边,靠在了沙发上。看她这么自然的样子,我也略微放松了僵硬的身体,往姐姐身上挪了一下。 “……这几天起得好早。” “嗯,好像是睡眠问题吧,来了这边之后不适应之类的?”她用手点了点嘴唇,然后就放弃了思考,“没关系啦,早起的话,就有更多时间陪小此了?” “是、是吗……唔!” 正当我想要回应她这句让人很不好意思的话时候,姐姐侧过身,撩开我还冒着热汽的头发,在我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 “~~” 姐姐哼起歌来了。真是的,虽然这样也不错……为了掩饰自害羞,我抱着靠枕挪了挪身体,让姐姐看不见自己的正脸。她开始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感觉是在玩自己的智能镜片。 对了。 “姐、姐姐……” “嗯~?” “那个,我今天起床的时候,看见首页没有那个明日转入学员名单了。” “这不是好事嘛?” “不是啦,我是想问问姐姐那边还有没有。” “稍等,我看看~” 很快,姐姐做了个关掉窗口的动作。她的视线上下移动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 “我这边也没有了。” “是吗……” 看来不只是我一个人这样。正当我稍微放下了一点点心理压力的时候,手机突然弹出了消息提示。是比一般人的三头身形象还要小一点,有着白色短发和碧蓝色眼睛,看起来弱气却温柔的小人——和之前一样,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小绘美……?” “嗯?绘酱怎么了?” “她给我发消息了,”我说,“这个点她居然也醒着吗……” 点开界面。 “救救我” 我猛地把靠枕扔到了一边,姐姐吓了一跳,把我按在沙发上。 “小此?!” “……” 我无言地把手机递过去,姐姐咬着嘴唇,对我摇摇头。 “小此,先问问对方的情况。我们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说得对。我飞快地在上面键入“你在哪儿?”和“能打开视频吗?”之后,焦急地等待着小绘美的回信。果然情况不对——和那个东西的消失有关吗? “如果她没回复……”“那我就去联系爱子酱,别担心。” 让人揪心的等待没持续多久,小绘美的回信来了。 “好害怕” “你没事吗?” “嗯” 我们松了一口气,姐姐用手指了指我的屏幕,示意那里有个直接通话的按钮。按下之后,对方很快就接通了。一时间,我们只听到那边有小绘美的啜泣声。 “此花姐姐……” “在家里吗?我们马上就来。” “嗯……” “快点过去吧。”我对姐姐说。不管发生了什么,还是赶紧过去看看她比较好…… Day16.明天的转校生 为了防止这次的灵脉转移也出现错误,我和姐姐小心地确认了对方的意向之后才出发。顺着大地的脉络,包裹着我们身体的白光散去,我们出现在了第一次遇见小绘美的那幢公寓旁边。虽然是白天,不过没什么人——我和姐姐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小绘美,你还在听吗?” “嗯……在。” “你在哪一层?我们上去找你吧。” 从她口中获得了位置信息后,我和姐姐再次融入灵脉,出现在少女的房间中。 “……” 这是很普通的女孩子的房间。柔软的床铺,整洁的家具——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小绘美和她的家人的,也有同学们的合照。不知为何,我因为照片上小绘美的笑容而皱了皱眉头。 窗帘被拉得很紧,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白发少女缩在床上靠墙的角落中,抱着被子一动不动。 “……!” “抱歉来晚了。还有,不小心把你的房间弄……呀!” 她把被子抛下,直直扑进我的怀里。我有些忙乱地抱住小绘美,安抚着正在啜泣的她。和姐姐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我们和小绘美一起坐在床上,换下鞋子后,稍微清理了一下我们踩过的地方。 “还好吗?” 等她渐渐平静下来,我才轻声问道。白发少女点了点头,坐在我和姐姐的中间——眼圈还是红红的,看起来真的受惊不小。 “别急,我和小此在呢。”姐姐笑眯眯地递给小绘美一个白色背景的卡通马克杯,她接过被子,默默看着里面冒着热气的牛奶,“先冷静下来再好好说吧。” 这是用个人系统弄的东西吧?说起来姐姐是不是很会哄女孩子,只是平时一直装傻而已啊…… “……” 小绘美穿着她的那件睡衣,吸了两下鼻子。我看出她在犹豫怎么开口,所以试探性的问道: “那条新闻是不是消失了?” “哎?唔……” 她点了点头,算是对这句话的回应。似乎是因为我们和小绘美都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她的表情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姐姐用手替绘美顺着头发,而我决定用这样诱导提问的方法让她缓过来,所以考虑了一下之后追问道: “在那条新闻消失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她闷闷地说,“我觉得,那个,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变得怪怪的,特别特别可怕……还以为自己疯了……但是父母的话也不行……只有此花姐姐和初咲姐姐明白。” “别担心,我们可是很厉害的。” 姐姐拍了拍胸口,绘美总算笑了出来。她说得对,再怎么样,我和姐姐也有能力保护她——这又不是在现世,我们可是灵脉的管理者。 “是啊。总之,小绘美就别害怕了,先把具体的情况跟我们说说吧。” “总之,我是从这里……” 她取下了自己的智能镜片,把几个屏幕投影在空气中。其中一个的题目是“旧文明及西方魔法国度发展史”的群组被少女拉大,内容展示在我们眼前。 “这是?” “那个,是我修的课程……里面是同一门课的学生。我觉得说不清楚……” 姐姐揉了揉小绘美的脑袋,我把手指放在空气中的屏幕上,试着上下拖动它阅读起来。跳转到今天上午的记录的时候,我稍微皱了皱眉头。 “……?‘转校生明天是什么时候到啊……’”我读着这条消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还有‘听说以前不在风花市生活’之类的……” “……”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这次连她也微微抿起嘴。这是—— “小绘美。” “嗯。” “暑假……对吧?” “嗯……” 我继续向下翻记录,没有任何一个人质疑为什么会有学生在这个时候转入。向上翻找或检索“通知”“转校”之类的词的话,又根本没有类似的消息——等于说,这完全是在今天早上才出现的话题,毫无征兆。 转校生是什么样子啊? 好像是个黑发的美人。 有点期待诶。 难道说想要对她出手之类的? 听说转校生身体不是很好,别乱打扰人家哦。 “……” 绘美小小的质疑和询问被淹没在对话中,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我去查了学校的资料,没有转校生的消息……”她小声说,“可是我问老师的时候,又说明天是有个学生转进风花校区……我问‘她现在在哪儿’,老师只是对我说‘她明天就到’……之类的,根本不回答。我好害怕,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自己疯了……爸爸妈妈也和其他人一样,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 所有人——所有同个课程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用语言描绘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转校生现在在哪里?是怎么样的?性格怎么样?明天什么时候到?这些全部——全部都一清二楚,唯独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她现在不存在。 她明天应该也不存在。 可所有人——所有人都笃定地说,有一个鬼魂一样的不存在于世的人,会在明天转进这所学校。我感到一阵阵地恶寒,连忙抱住身边的小绘美,轻轻拍着她的头。 “后来我就想到了此花姐姐和初咲姐姐……除了你们,我不知道要对谁说好了……” “……” 姐姐也和我一起安抚着小绘美。我们两个再次对视,思考起解决办法。 “小绘美,我们先接你去其他地方住,等这边的事调查清楚再回来怎么样?” “……” 我敏锐地看见了她的表情,于是对姐姐摇了摇头。 “小绘美?” “可是!可是……”她咬着嘴唇,艰难地说,“但是这不是不对吗?那个转校生明明就不存在呀?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有这么一个——”“……” “我该怎么办……明明这就是不对的事,为什么没人明白……难道真的是我错了?是我疯掉了……” “那就把这件事弄清楚吧。” 我忽然说,白发少女愣了一下,抬头用碧蓝色的眼睛看着我。我把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对绘美微笑。 “此花姐姐?” “我知道证明‘自己是对的’是件很难的事。”我垂下眼睛,和白发的少女对视,“可是小绘美,因为很难,所以就不去做了吗?承认自己疯了是种逃避,既然觉得自己没错,那么就去把这件事弄清楚。” “小此……” “小绘美,你觉得你是对的,是吗?”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对我坚定地点头。在她的背后,姐姐正看着我笑,止不住地摇头。 “那我们就来解决这件事吧,证明给别人看。”我贴了贴小绘美的额头,像姐姐对妹妹做的那样,“至少我们和你的处境一样,对吧?” “……嗯!” Day17.调查开始 “那么,这里就是我们的活动据点了!” “……这不就是我们家里吗。”我把茶点放在小桌上,看了看窗外的花园,“算了,也没有错就是了。小绘美,准备好的话,我们就开始调查吧。” “好、好的!但是要怎么做?” 小绘美穿着蕾丝长裙,紧张地正坐在沙发上。总而言之,我们一起决定了要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之后,就在我和姐姐暂居的别墅里集合了。我略微咳嗽了一下—— “比较重要的是分析现状,整理情报,和思考调查方向。” “情报……” “一段时间以前,小绘美突然在网页上看到了奇怪的‘明日转入学员名单’。其他人的系统里则根本没有。除此之外,其他人会下意识地忽略小绘美提出的相关疑问。” “嗯……” 见我很正经地整理起情报,姐姐也在自己的镜片上操作起来。她向我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正在把资料记录下来。 “然后,我和姐姐也同样能看见那条新闻——确认一遍,我和姐姐看得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其他人的系统里还是没有,对吗?” “嗯、嗯……对,是这样的。那天参加完测试回家,我还特意调查过……” “到这里事情的发展还是平稳的。从今天早上开始,网页上的这条消息不见了,并且人们开始议论起一个‘在今天并不存在’的转校生。目前为止,情况就是这样。” 我们三个暂时陷入了沉默。小绘美一副努力思考的表情,姐姐则把这些东西记录完毕。 “那么,接下来就是整理我们知道的情报了?” “对。小绘美,我记得昨天早上你回家之前,我让你调查一下有没有除了我们以外也看得见那条消息的人?” “哎?嗯……我在论坛上试验过。” 她把系统投影出来。在小绘美的那个描述“只有自己能看得见的‘明日转入学员名单’”帖子里,回复几乎都是“这是新的都市传说吗?”和“听起来很吓人”之类的。粗略扫过之后,没有看到可能有用的信息。 “那个,我也去论坛和论坛外的数据中检索过的,有没有人遇到类似的情况……” “结果是没有?” “嗯。” 线索暂时中断了。看起来,就算哪里有着第四个“看得见那个名单”的人,他或者她——也不愿意把自己的情况公开。 “那么怎么办呢?” 姐姐抿着嘴问。她一副一点也不着急,游刃有余的模样——这倒挺好的。我总觉得刚刚的结论有些古怪,所以一时没有说话,自顾自思考着。 “只有我,此花姐姐和初咲姐姐能看到那个的话,我们一定有什么共同点……” “都是女孩子?” “这、这个真的算吗?也有其他女孩子……应该是其他人都没有,或者很稀有的特点吧……” “那就是很可爱?” “初、初咲姐姐!” “姐姐你别欺负小绘美了,”我拍了拍手掌,“这个问题可以先放放。小绘美,能拜托你再发一个帖子吗?这次要说得详细一点,‘大家都说风花学区明天有个新的转学生,但是并没有这个人’之类的。” “哎?好的……我马上就发,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照小绘美之前的经历,别人都会忽视‘明天有转校生’的话题吧?但是这个帖子却有人正常的回复……” “……我明白了,小此是想知道,到什么程度别人会忽视,而模糊到什么程度,大家就会正常讨论?” “我大概有点猜想,但是总得测试了才行。” “那、那就交给我吧。” “拜托了,我不大了解这边的情况……” “网络交际很发达哦?” 姐姐说,果然她比我清楚很多。我叹了口气,等着小绘美给我们反馈。不像是科学能解释的情况,而又弄不清楚是否有魔法在其中作祟……说实话我很好奇。 说起来,我们还有个“特例”能叫来确认问题呢——比论坛可能都要方便。我想到之后,拿出手机在个人系统上给那个人发了消息。 “没有回复……” 一段时间后,小绘美用细微的声音说。我和姐姐凑到她身边,小绘美已经自己回复了好几次,帖子还是沉了下去。 “……为什么这样写就没人看呢?” “只是说‘明日转入学员名单’没有问题,但是‘风花学区明日转入学员名单’却没人回复。”我在沙发上靠了一下,“虽然可能是句多余的话,但是调查的中心肯定是‘风花学区’。‘大家下意识忽视这条消息’是个和这件事相关的‘异常’,只有在提到这个学区的时候——” “——才会发生‘异常’。那么‘风花学区’可能就是异常的,小此是想这么说的吧?” “嗯,就是这样。” “那么,我们的第一个入手点就是‘风花学区’,我已经记下来咯。” 姐姐在屏幕上操作了一下。调查风花学区有什么不对劲的事——这虽然是个很大的大方向,但起码有了目标。小绘美很显然受了这个突破的鼓舞,略微坐直了小小的身体。 “还有一个方向——大家不是在班群里讨论那个转校生吗?那个不存在的转校生。” “嗯……” “虽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从对话中可以推测出她的外貌,性格,经历和出身。以这些为线索,说不定能找到实际存在的人。” “是、是这样啊……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人,那她肯定和这件事有关系,只要调查她就可以得到新的线索了?”不知不觉间,小绘美的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看她一脸钦佩的样子,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虽然是很简单的推断,但是一直生活在和平的环境中,也没有类似的兴趣的话……确实可能不会有这样的“调查思维”。有了方向就有了希望,感觉小绘美不再像早上那样绝望了。 “那么——” 叮咚—— “有客人?”姐姐探出头去,我也吓了一跳。明明只是在系统上发了个消息,现在就已经到了? 门铃声响了三次,我放下手机,用系统打开了别墅院子的大门。再打开房门之后,迎面向我扑来的是裙子短过头,穿着结着大大蝴蝶结的黑白女仆装的金发少女。 “主人大人——” “噗咳?!” Day18.共同之处? “主人大人~~” “西妮丝,你不用这么叫的……” 我深深叹了口气,有种无可奈何的疲累感。刚刚从门外闯进来,坐在我旁边的西妮丝穿着蓬松的女仆装,笑眯眯地晃来晃去,她这样子像什么来着,让我想想…… 对,小狗。 “妮妮为什么会来这里?” “是主人大人叫我来的!”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姐姐第一次叫出给别人起的莫名其妙的昵称的时候,对方居然都能马上反应过来。略微咳嗽两声之后,我面无表情地澄清事实: “西妮丝穿成这样是爱子小姐的要求,因为她要打工来赔偿自己造成的经济损失。” “是、是这样啊……” “所以妮妮就是我和小此的女仆咯?” “……总之,我刚刚问了下西妮丝小姐的预定,然后请她来这边找我们。虽然是为了完成爱子小姐的要求,不过主要还是希望她能帮我们调查这件事。”我打断姐姐的话,决定在小绘美误会前把事情说清楚,“还有,主人大人这个称呼是跟谁学的啊?” Liana联盟那边哪有这种说法? “诶……爱子小姐给我寄来这身衣服的时候说的。” 我就知道。 “……西妮丝之后普通的叫我们就行了,这个称呼怪怪的。” “好的主……七海前辈。” 西妮丝总算安静了下来。无视姐姐的“叫主人不是挺好的”的表情,我们重新安排好了座位,借着有人闯入的机会休整一下。 不过,西妮丝虽然有些傻里傻气的,但是金发灰瞳的她的确很适合这身衣服——说相当可爱也不过分。只可惜这身女仆装显然不是什么正常衣服,背后那个装饰性的大蝴蝶结还好说,衣服的上领刻意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肌肤和半个肩膀,让人产生衣服随时会滑下去的错觉,还刻意勾勒出了她那没什么起伏的胸前的曲线——而且,裙摆短得似乎有些过分了吧? 大概这也是爱子小姐对西妮丝的惩罚,所以我决定强压下心里的疑问。有新的人加入会议,所以就暂且转一下话题吧。 “……虽然介绍过了,这位是Liana联盟国来的交换生。” “我是白木绘美,叫我绘美可以了。” 小绘美很有礼貌的回应,西妮丝有些惊讶,但还是结结巴巴地打了招呼。 “之前在消息里说过了,请西妮丝过来是想要帮忙进行调查——交换生应该也有自己的任务,不要紧吗?” “跟着七海前辈和音无前辈学习的话……” 原来如此,可以当做跟班学习吗……那就这样吧。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我尽量无视西妮丝闪闪发光的眼神——感觉她只是想黏着自己敬重的对象吧——决定对她做个小测试。 “西妮丝,接下来的提问是和调查有关的,你只要如实回答我就好了。” “好~” 这孩子答应得真干脆。 “这座城市里,有个学区的名字叫‘风花’。”我一点一点地复述,“几乎所有人都说,明天这所学校里会转进一名转校生,并且开始谈论她的特征……可这个转校生根本就不存在,那西妮丝会怎么想?” “……?” 她歪着头,好像在思考。我、姐姐和小绘美交换了下眼神:果然西妮丝也会忽视这件事。正当我打算修改措辞,测试一下“异常”的范围的时候,她却慢吞吞地接话了。 “不懂……会觉得大家在恶作剧?” “……” 我们哑然了。 “那如果整个城市的人都这样,确定了不是恶作剧呢?” “嗯……”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急切地追问,缩了缩脖子,“会很害怕吧?没听过那么大范围的魔法……” “果、果然西妮丝小姐也是能听懂的!”小绘美好像有些激动,差点直接站了起来,“西妮丝小姐明白,此花姐姐和初咲姐姐也明白,那这件事一定有问题!” “绘酱冷静冷静,别着急——” 姐姐拉住她的手,笑着拍拍白发少女的背。她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一下子有些脸红。 “……总之先把事情解释清楚。” 我把一头雾水的西妮丝拉过来,开始和她说明我们遇到的事。等这些都交代完之后,金发少女一脸半懂不懂的表情,乖乖坐在我们三个的旁边。 “可是,这个很奇怪呀……如果说这个城市的人变成这样,那么一定有个特——别大的魔法,”西妮丝伸手比划了一下,“那么大的魔法,我们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那么大的魔法,我确认过的。” “唔……如果七海前辈都这么说的话,那就一定是超能力了!” “不是的,”这次是姐姐摇头了,“灵脉管理者能感受到Mana的流动,超能力本质上是类似的东西……可是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哦,所谓的‘笼罩了城市’的异常。” “现在有四个人清楚这件事……”小绘美有点为难地说,“西妮丝小姐,此花姐姐和初咲姐姐,还有我……我们四个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吗?” “如果没有小绘美,只有我们三个的话倒是还可以解释。”我来回看着西妮丝、姐姐和小绘美,“因为我、姐姐和西妮丝都是外来者,如果这个异常只会影响到城市居民的话那就可以解释了……” “可、可是我是原住民呀!”她慌忙摆手,“我没有说谎的!” “安心安心,没有觉得绘酱在说谎啦。绘酱是不是在这里居住的新人类,精灵一眼不就看得出来吗?”她的情绪也低落了下来。确实,现在这条调查路线实在中断得厉害……但是又是相当宝贵的线索,没法就这么置之不理。我心知“异变范围”还需要仔细调查一下,于是在心底列出了几个可调查的对象——千梦妈妈,筱幽妈妈,爱子小姐。如果有机会遇到风花市的其他人的话,也可以试着问一问。 但是,西妮丝正好不会受到这个异变的影响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巧合,我们三位都是外来者,让我不由得怀疑起小绘美——不是怀疑她说谎,而是怀疑她说不定有着奇怪的素质。 “但是我们还有事情可以做对吧?”我咬着笔说,“我们该去调查一下了……去风花学区看看,顺便查找一下这个‘转校生’的资料。打起精神啦。” “诶?嗯、嗯……对不起,我又自顾自消沉了。”小绘美咬咬嘴唇,“明天我要去取能力测验的结果……正好要去风花学区下属的研究院,应该可以调查一下。可是现在去是不是比较……?” “不,没事。”我拍拍她的头,“正好我们得看看,‘明天’的时候,那个转校生会不会真的出现。” Day19.来自学院的西妮丝 “……” “~?” 我最近经常怀疑我肩负着保育员大姐姐的工作,比如陪黑猫聊天,看护人偶之类的。而这种感觉在现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因为我面前坐着的是我有史以来见过最粘人的孩子。 金发灰瞳,期待地注视着我的眼神,危险度过高的黑白女仆装——还有,如果我做出了打算起身离开的动作的话,她的头就会耷拉下去。 ……这算什么,小狗吗。 “西妮丝……” “在!” 她马上应道,坐直了身体看着我。我头痛地晃了晃脑袋。 “西妮丝,你一直呆在这边没问题吗?” “没关系的!还、还是说我打扰到七海前辈……” “不,没有。我和姐姐今天下午没有一起玩的预定。” 见她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我只好这么说——倒也不算说谎。小绘美今天受了很大的惊吓,我们主动请她在这边一起过夜,所以姐姐陪她去家里收拾行李了。就算我和姐姐有出门游览的意思,那也要等到晚上。 总而言之,现在别墅中只有我和西妮丝两个人,我们一起坐在二楼的书房中。说实话,我现在每天只花一点时间做魔女的功课,所以姐姐出门陪小绘美的这段时间,我本来是打算研究一下风花市的个人系统,看看这座城市里有什么适合约会的地方…… 但是有个时刻盯着你的后辈就没办法做这种事了啊……不得已,我顺势拿出了自己的魔法笔记,开始做起母亲的课题。 “……” “……~” “说起来,西妮丝。”我只好向她搭话,“我不大了解Liana联盟的事……因为一直没有离开过结界。” “嗯嗯?” “所以,西妮丝为什么会来到这边,还有西妮丝的学院到底是怎么样的——这些事我很好奇,如果能对我说明一下的话,我说不定就能明白该做什么了。” “我知道了~” 西妮丝敲了敲右手上戴着的戒指,一个徽章从里面掉了出来。她举起那个徽章,把上面的图案展示给我看。一道横线把圆形的构图一分为二,繁茂的世界树立在横线上方,也以那条线为轴映在了下方,仿佛那条横线是“镜面”。树冠朝下的世界树略显枯槁,但也能看出生机。 “这是……?” “这是Liana中心学院的校徽,象征的是创世神话!”她笑着说,“怎么样,很棒吧?音无教授是中心学院的教授,虽然任职时间不是很长,也不经常出现,但是她的课我们都很喜欢。” “所以才会对妈妈那么好奇吗?” “嗯!还有,那个……”西妮丝突然有些扭捏,“音无教授的丈夫到底是怎样的人!” ……我要怎么回答你啊。 “妈妈没有对你们说过吗?” “嗯,没有哦?” “那还是不要由我来说比较好吧。” “是、是呢……咕,好奇……” 总算巧妙地把这个话题支了过去,我松了口气。 “那么,西妮丝就是中心学院的代表?” “代表是从低年级中选出来的啦。”她把校徽重新放回戒指里,“总之,虽然我还是个不入流的学生,但还是想要七海前辈教我魔法!” “……” 原来如此,其实她的动机还挺单纯的。接近我,黏着我——除了我是“音无教授”的孩子以外,就是单纯地想要学习魔法罢了。 “来风花市也是为了学习吗?” “这个……” 她犹豫了起来,我明白了什么。 “没关系,我又没机会告状。” “也、也是呢,怀疑对七海前辈有点不礼貌……”西妮丝露出纠结的表情,“其实,大家都觉得新人类的都市没什么好去,也没什么好学的……过来就是浪费时间,也不能让魔法水平变得更好。” 看样子,虽然已经有贤明的人建立了世界两侧之间的交流,Liana联盟那边的主要风气依旧还是“超能力无用”。至少风花市这一边领导者之所以促成交换,是希望能从对方的文化中获取经验……抱着这样的心态可不好。 “西妮丝好像很听话。”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她消沉了下去。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有个朋友,她最讨厌的就是听话。” “哎?!” “不,不是这个意思。西妮丝,你想从我这学到魔法的,我当然会帮你——”我看见她的眼睛忽然开始闪闪发光,“可是,我觉得我也应该告诉你一些魔法以外的事。这些事看起来很不重要,但最后能让你的魔法变得更强。” “是吗……” “比如,西妮丝……你为什么会觉得,来这边什么都学不到呢?” “这个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不,你是怎么想的?” “……呜诶,”她苦恼地咬着嘴唇,思考了好一会儿,“因为,大家都这么说……” “这合理吗?” “……” 西妮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把自己的魔法笔记合上,追问道: “换个问题吧,西妮丝,你为什么想学好魔法?” “那个,我的身体能和元素共振,所以很适合学魔法……大家也希望我学得更好……” “不,我是问西妮丝是怎么想的?” “……” 西妮丝苦恼地扯起了自己的衣袖。见那个危险度很高的衣领都要被她弄掉,把小巧的肩膀暴露出来,我伸手帮她拉好了衣服。 “七海前辈说的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可是这好像不重要……” “不对,这很重要。”我摇头,“哪怕只是‘学魔法真开心啊’也好,如果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很难学的特别好。学习是为了知识,而不是为了成绩……抱歉,我好像说多了。” “啊呜,没事的……”她确实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这就好了。我也觉得自己像是个老婆婆似的对她说三道四,及时收住了。 “正好下午还有空。西妮丝,你刚刚说你的身体能和元素共振……我们就来看看这些魔法吧。” “……嗯!” Day20.源头 “……我们到底是出来观光还是来调查的。” “这不是挺好的嘛?” “很热,不要凑过来。” “诶~” 姐姐一点也没听进去,反而往我身上再挪了挪。虽然是盛夏,但薄云过滤了灼目的太阳光,窗外向后移动的建筑和棕榈树被照得明亮,让人有种忍不住把窗户打开的冲动。 “唰!” “?!” 正当我如此想的时候,前作金发少女把手拍在了窗沿上,原本看起来很普通的墙面上出现了电子屏幕,玻璃窗应声而开。 “西、西妮丝小姐……” “嗯?” “对公共设备要温和一点……” “好~” 答应得倒是挺快。我看着前座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感觉自己是带着两个女儿的妈妈——顺带一提,白色短发而且看起来很小的那位是姐姐。 “小绘美,我们还要坐多少站?” “诶?很快就到了……对了,个人系统上可以打开导航哦。” “是的,我认为您可以多看看系统的主界面,它并不会因为您看它就自己消失。” “艾兰,帮我把地图调出来。” 我已经习惯了她的找茬,熟练地打断导航AI说的话。界面闪烁了一下之后,城市地图被投影到了面前的空气中。 看样子快到了。 “那个,虽然说我们是要调查风花学区……”小绘美侧过头看着后面一排的我,“此花姐姐,我们该从哪里入手……” “说实话我也考虑得不是很多,只觉得必须来一趟,”在小绘美看不见的死角处,姐姐试图对我动手动脚,我则面无表情地抓住她的手,“最好是能在这里找到线索吧……‘转校生’的。如果不顺利的话,就试着广撒网,问问最近有没有异常的情况。” “嗯……哇啊?!” 姐姐开始折腾起小绘美的头发,她坐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我瞄了一眼西妮丝,她不知为何正一反常态地安静着,看着窗外发呆。 ……该不会是昨天说多了吧。 “小绘美。” “嗯、嗯?” 我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她看,首页上没有“明日学员转入名单”,也没有新的异变。 “学校的同学怎么样了?” “我、我没敢打开,但是看群组预览的话,好像还是在讨论转校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看着姐姐给小绘美扎出可爱的侧马尾,“昨天他们说今天会转进来新的转校生,那么今天他们在讨论什么?” “哎?啊、啊……等一下。” 她从眼睛上取下不可见的智能镜片。片刻之后,我看见了那些学生的聊天记录。 “这不是还在讨论‘明天会有新的转校生’吗……” 姐姐把脑袋凑过来,小声念叨着。我仔细翻看着记录—— “好像是这样……可是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小此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我是认真的,你们看。” 我用手把空中的屏幕转了个面,就连发呆中的西妮丝都把脸凑了过来,像小动物一样把手搭在椅背上。 “昨天讨论的核心是,‘明天转进来新的转校生’和‘转校生相关的传闻’,但是今天更多的是‘转校生是什么样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很、很奇怪?” 小绘美慌张地说,想要跟上我们的思路。姐姐好像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感觉她很不爱说话。’,‘笑起来还挺好看的’,这些话说的……” “就好像他们已经见过转校生似的,对吧?” 气氛再次沉默了下来,西妮丝往椅背后缩了缩。 “七海前辈,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害怕……” “没关系,我也觉得挺害怕的。” 我苦笑着说,西妮丝摇摇头。 “我……我听朋友讲恐怖故事,都是说哪里有个什么会吃人的怪物。这里明明没有,但是还是……” 因为“未知”比真实存在的怪物恐怖多了。我经历过,也深知这会对精神造成多大的压力,所以伸手安抚着西妮丝。她眯起眼放松下来,小绘美看着她微笑。 几分钟后,我们在风花学区的站点下车了。虽说在地图上我已经走进了“学区”,但是我并没有看见类似围栏和大门之类的建筑,只是从一条街道中跨进了另一条里而已——它与城市之间并没有明显的边界,几乎是全开放式的。 建筑风格也没有发生很大的改变。弧形的人形天桥,建立在街角的小公园,四处可见的绿色……只是仔细看去的话,会发现建筑内是器材室或是教室。 “我没见过这样的学校诶……” “诶?我们进学校了?” 西妮丝一脸呆相,反应比我还慢。小绘美倒是完全不惊讶的样子。 “怎么了……?” “没有围墙之类的……” “也没有结界!” “结界是什么啦。”小绘美忍不住笑了出来,姐姐在她旁边四处张望,“从基础教育到专科教学都是在一个学区内完成的,占地面积太大了,那样也没什么必要。” “啊……” 没有年级之分,每个人的学习进度都是独立的——总有偏慢或偏快的情况。这么一看,风花学区占据的面积确实相当大,像是个城中城了。 “内部重要的建筑还是有围栏的哦。” “也是呢~” 我低头看了眼时间,早晨已经过去了一半。虽然是暑假,不过学区中依然能见到许多来往的学生。比起在城中看见的学生们,现在出现的年龄段普遍偏大,应该是有研究任务之类的吧。 “小绘美,我们上午就先陪你把测试单领到,午饭时间讨论下午的行动方案吧。” “好、好的……我来给你们带路。” “很远吗?”姐姐好奇地追问,小绘美摇了摇头,伸手指向不远处被遮挡了大半的建筑。从这个角度看去,它虽然很普通地融入进了风花市的建筑群中,但楼房周围却有着不矮的围墙……小绘美刚刚才提到过的。 “就在前面,我就是在那里做例行的超能力测试的。”白发少女呼出一口气,“风花学区下属的研究院。” Day21.Ksi-Lab研究院 “balabala……Lab?” “那个是ξ,是希腊字母。” 大门上的字母很工整,读起来不是很费力。小绘美走在前面,领着我们走进院门——没有实体的门扉,但我穿过它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扫描了一遍。 “Ksi-Lab是风花学区下属的研究院,”白发少女对我们说,姐姐正仔细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座雕塑——无数微小的灰色粉尘聚集在球形的核心旁边,乍一看仿佛正在飘动的云雾,“那个,我对科学原理之类的不大懂所以没法介绍……” “Ksi-Lab是风花学区的主研究院,除去常设的设施外,还专注于对粒子基本模型和微观物理系超能力的研究。虽然七海小姐应该听不懂,但我还是介绍一遍好了。” “是是是,谢谢你了。” 我确实一个字都听不懂。 “总、总之我每次都是来这里例行测试的……稍等!” 白发少女领着我们穿过自动门之后,出现在面前的是空旷的白色大厅——真的是字面意思的“空旷”,整个大厅中没有门窗、前台、休息区等诸如此类的东西,一片空空荡荡。白色的墙面、天花板和地面像是现世的科幻电影中那样,微微发着透明的光,带来了强烈的洁净感,甚至让我觉得自己踩上去会把这里弄脏。 小绘美对我们说完之后,就向右来到了白色的墙边。她用手指敲了敲墙面,虚拟屏幕立刻悬浮了出来,从我们这里,能看见穿着白袍的女性正在和她对话。 “您好,有预定吗?” “白木绘美,风花学区学生……A5级能力者,今天来做收尾检查和领取报告单的。” “马上为您准备,请在休息处稍等一下。” “还、还有,这里有三位访客,预定来参观研究院……昨天应该……” 说到这里,小绘美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姐姐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西妮丝迷茫地东张西望,看起来和我一样搞不清楚这里是个什么样的构造。 用魔眼看不穿……又是魔法以外的东西吗。 “好的,大小姐昨晚有通知过我们。和白木小姐是同行者的话也很方便。” “好的!谢谢……” 她长舒了一口气,我听见接待员善意地笑了笑,请绘美带我们去休息处稍等。姐姐对我比了个V字手势,看样子她的计划很成功嘛。 “爱子小姐那么厉害啊……大小姐?” “哼哼,爱子酱还是很不得了的。” “……哼~?是吗?” 不知为何,我忍不住反问了一句,把视线移到另一边去。姐姐笑眯眯地拖住我的手,把我拉到绘美所在的地方——不知何时,像是从墙面中生长出来一样,四张舒适的软椅摆放在了那里。我看见西妮丝警惕地用脚碰了碰椅子再飞速缩回来,仿佛这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 “安心安心,坐下来吧。” “哎?!啊……” 姐姐把我拉到软椅上,小绘美微笑着看着我们。 “……例行测试啊。” “怎么了吗?” “风花市有很多学生吧,每个都例行测试的话……” “啊,不是……怎么说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自己的侧发,“只有A5以上的能力者才需要专门来研究院里测试,大家一般都是统一测试的。” “A5以上和少数特殊的能力者,会根据能力的类型分配在不同的研究所做专项测试。”艾兰适当地补充道。 “说起来,刚刚提到小绘美就是A5……” 姐姐好奇地侧过头,西妮丝有样学样地看向白发少女。被行注目礼的绘美的脸一下子红了。 “是、是的……因为是稀有能力,而且很不稳定,所以需要专门测试……” “听起来好帅!”姐姐一下子扬起手,“就是漫画主角的感觉吧?在特殊情况下可以一下子变得很厉害!” “……是那种感觉?” 我吐槽,小绘美拼命对我摆手。就在这时,我们正对面的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裂痕,接着向两侧张开,露出了明亮的通道。 “七、七海前辈!那是什么?!魔法吗?!什么魔法?!” “冷静冷静,不管是什么反正不是魔法就是了。” 姐姐和小绘美都用温暖的眼神看着我们,什么意思啊,这种看没见过世面的异世界人的表情。话说姐姐你不也第一次了解科技吗! 总而言之,我们沿着明亮的通道向前走去。墙面依旧是发着微光的白色,但天花板和地面很快就成为了普通的建筑材料。穿过最后一道自动门之后,展现在眼前的是宽阔的工作大厅。 “……好多人。” “诶,还好吧?现在不是繁忙期来着。” 不过,确实和外面的印象不大一样。整个大厅的左侧是巨大的半球形,一半放置着许多连在一起的长桌,每块桌面上都有透明的晶体板,闪烁着虚拟屏幕的光——不少身着白袍的研究员坐在椅子前,在虚拟面板上操作着什么。在人口密度不大的风花市中,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人处在同个空间中……不过,座位也空了很多,广场中的嘈杂声也并不大,小绘美说的没错。 另一半则是向上的楼梯。在这个半球形的边缘,均匀安置着许多房门。我仰头看去,每一层的结构都大同小异,天顶是玻璃的,光线直直照进这里来。 而整个大厅的右侧是正方形。一道巨大的玻璃墙拦在中间,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是庞大的活动场地——虽然一片空旷,不过我隐约能猜测出来这是供能力者测试的场地,至少这一层是。 “诶……”在我左顾右盼的时候,有个身穿白袍的身影走到了我们旁边,绘美急忙和她打招呼。回头看去,这位二十岁左右的女性研究员刚刚把空气中的虚拟屏幕关掉,微笑着对我们点头。 她留着红色的长发,研究白袍非常合身。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的眼神,充满着明亮的生命力——这座城市里的人大多都有这样的眼神,但研究人员好像更明显。 “我、我还以为新人类的研究员都是些死板的怪人……” “不会啦,魔法师不也是研究者吗,很失礼哦。”我哭笑不得地对西妮丝说,“我也认识不少可爱的魔法师。那个——您好,我是七海此花,是受邀来这里参观的,多有打扰。” “我来带你们四处看看吧。”对于西妮丝无心的话,研究员只是微笑了一下。她侧过身,对我们伸出手,“不过,白木小姐的测试要优先哦。” Day22.例行测试 “要往上走吗……?” “白木小姐的能力比较特殊,要在四层的实验室测试,”研究员自然地说,她在前面领着我们踏上楼梯,白袍的下摆微微晃动,“在这里也能看到研究所的全貌。” “嗯……” 应该是为了能让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查看实验室,她没有带我们坐上电梯,而是走进了大厅中的楼梯——我本以为这是传统的人力梯,但在我们踩上去并站稳的之后,楼梯居然开始缓缓上升。 “这一侧是工作区,”研究员向着半球形的那一侧伸手,“办公室和小研究室都在这一边,从下往上分别负责……啊,不,这个应该没什么关系。” 红发研究员抱歉地笑了笑。 “另一边是大型的试验场地,一半以上都是为了进行超能力测试建造的。只考虑常规防护能力的话,即使是引爆大当量的氢弹也没问题。” “……?!” “?”她侧过头来微笑,“看来你们确实是外城来的。” “是、是的……” “氢弹是什么?”西妮丝拉拉我的衣角,姐姐凑到她耳边低语起来。不管她们在交谈什么,我只有种不可置信的感觉。不只是她自然的说出“这设施内引爆氢弹也没问题”这种可怕的话,更可怕的是为了为某些超能力者做例行测试,居然有必要用到这种空间……应该有现世的S级程度吧。 没有冢的威胁,想必也不会死去很多……这城市里,也不知道有多少那种等级的能力者。 “我该怎么称呼您?” “就先叫我静吧,”红发的研究员回答,她补充道,“大家都这么叫。” 自称静的研究员继续介绍着两侧的设施,刚刚还有些不在意这里,只是单纯地跟着我们的西妮丝,在听了姐姐对她说的话之后也露出了一脸认真的表情,仔细听着研究员说的话。我略微扫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楼梯自动停在四楼。这层大厅的构造和一层有些不一样,左侧的球形空间中有玻璃的圆柱体,在柱体的中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妙地发着光。 “那个是……?” “用来观测精神力波动的装置,我们用不到它。”静小姐简单地说,她对路过的研究员同僚打了招呼,走到了有着实验场地的那一侧。 “那么……哎,日向又把权限关了,我说过今天绘美会来……” 在巨大的玻璃墙前,红发的研究员低声自语。她对我们说了句“稍等”,就在自己的个人系统上操作了起来。 “绘酱,很常来?” “哎?嗯,每次都是静姐带我……”白发少女回答,她好像有些紧张,不时玩着自己的头发,“一、一会儿不要盯着我……我会紧张的。” 还没等我们回答,正在操作个人系统的静小姐就叹了口气。她做了个关闭屏幕的手势,然后回过头,对我们比了个“嘘”的手势。 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她的手里燃起,又立刻熄灭了。火光散去之后,留在她的手上的是一张白色的ID卡。 “使用权限被手动锁了,只能用这个开。”静小姐用卡的侧面扫了一下玻璃墙,“原则上,在这里还是越少用能力越好,所以可别说出去。” “会保密的~” 姐姐答得倒是挺快。玻璃墙向两边分开,小绘美跨进里面。我注意到它的后面还有一堵全透明的墙壁,直到这时才开始微微闪烁。 “外墙和内墙中间的通道叫做‘缓冲区’,试验区域最好不要和外界直接连通。”静小姐低头操作着界面,顺便为我们解释试验区的结构,在门关上前,她抬头看向小绘美,“这就是最后一个测试了,完成之后我马上就能把表格给你,放轻松就好。” “好、好的!” 没问题吗,看起来那么紧张。静小姐专心操作着系统,正当我打算向她打听一下小绘美的事的时候,姐姐的手上突然腾得燃起火焰来。 “?!” “好棒,超有意思的。” “是吗?喜欢就好。” 静小姐心不在焉地搭话,只有我知道姐姐根本不是在说试验区的设计有意思,是在说她的能力有意思!在静小姐的背后,我不断对姐姐比着手势,但她完全没有收手的意思,笑嘻嘻地操作个人系统给我发了消息。 “这个看起来是火,其实不是火,是把两个不相干的地方短暂链接在一起的空间能力诶。可惜要提前做好信标才行。” “静小姐不是说不要在这里用能力……” “没事,她都用了嘛,‘档位齿轮’我一直都没玩过!” “……不行,快给我停下!” 我一边试图用手拍掉她的火焰,一边在手机上打字。姐姐则笑嘻嘻地躲来躲去……这样随便利用灵脉管理者的权限不好吧! 顺带一提,她口中的“档位齿轮”就是指我们两个的“超能力”——自由使用别人拥有能力的权限。受限于年龄和精神强度,我们的身体只能保存一个能力的模板…… “好了,这样就可以了。” 静小姐松出一口气,见她一副要转过身的样子,慌乱之下的我直接牵住姐姐的燃烧着火的那只手,用权限强行把能力掐灭了。 “……?七海小姐,你的脸色好像不大好?个人系统上有身体状况检查的功能哦。” “没、没事,别在意……” 姐姐趁机把手指和我扣在一起,我不由得有些脸红,咳嗽了一下。 “静小姐,小绘美的能力为什么要专门测试?”“可以从基本粒子的层面分解物体,所以一般的测试间不够用了。”静小姐答道,似乎她现在不需要做什么工作,所以只是偶尔才低头查看系统。在墙内,以小绘美的站着的地方为中心,地面亮起了一圈圈圆环,“她的能力太有……科学意义了,我们很重视她。啊,这种事对你们说应该没关系吧?” 静小姐笑道,姐姐马上就接话—— “没关系哟,绘酱和我们关系很好的!” 人家明明才和我们认识不到三天好吗。 “关系好的朋友之间偶尔也会想为自己的能力保密,”她忍不住露出微笑,“不过是绘美自己带你们来的,应该不会介意。她的能力就被命名为‘粒子控制’,很直白吧?” “……” 很直白,但是也很有重量。在混乱无序的现状中,我好像突然抓住了什么,沉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看着吧。”红发的研究员说。 Day23.突破口 白发少女面前的空中出现了虚拟屏,我猜这是“测试开始”的提示。静小姐操作着个人系统,我隐约看见上面的折线开始波动。 “……?” 但试验场地里看上去什么也没发生,唯独地面上一圈圈的标识逐个亮起。西妮丝等了一会儿,才拉拉我的衣袖。 “七海前辈,这是在……?” “已经开始了。” “哎?” “有些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至少人眼。” 我回答她,静小姐按下了保存图表的按钮。 “绘美已经在发动能力了,”她伸手把系统上的某个滑条拉上一格,小绘美面前的屏幕变动了一下,“破坏力的测试已经做过了,实验室的地面能阻挡住她的能力……如果是普通的地面的话已经碎了。看到地面上的圈了吗,那个是她能力发动的范围。” “是、是吗……” 西妮丝好像有些害怕,以小绘美为圆心的一个个圆环全部都亮着,这说明大半个实验空间都被她的能力笼罩在里面。屏幕上大概指示出了小绘美下一步的动作,她把能力的发动范围缩小了几格。 “看得见吗?” “嗯,看得见。”我回答姐姐,她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是什么样的?” “小绘美正在从微观层面操控物质……没想到人类还可以拥有这样的能力。她对于你们的研究很重要吧?” 最后一句话是问静小姐的,她正在调节测试的参数,地面上亮起的圆圈数不断增减。听见我的话后,红发的研究员停顿了一下。 “听起来七海小姐理解了她的能力?” “嗯,魔法师也有魔法师能做到的事。” “是吗,那看来有必要提交建立魔法研究部的申请了。”静小姐叹了口气,“没错,绘美的能力很重要。所长在看她的资料的时候,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是多么有研究价值的能力……这两年我们有了不少科研突破,和绘美都有关系。” “很稀有?” “几乎没有这种能力的记录,所以才会这么重视——啊,她控制不了了,稍等。” 静小姐停止了说话,开始调节实验室内的设定。在她说话之前,地面上的圆圈正在无序地发亮和熄灭。小绘美得到屏幕上的提示后,渐渐关闭了自己的能力。 “七海前辈……” “怎么了?” “你是怎么看见的?” “啊,这个……” 我意识到刚刚自己对静小姐说的是“魔法师能做到的事”。不过,我是用魔眼看见小绘美的能力的……西妮丝大概是以为我用了什么魔法吧。 “一会儿午餐的时候对你解释吧。正好,昨天说的魔法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一起问我。” “诶!” ……她的表情一下子就明亮起来了,感觉真好哄。静小姐指挥小绘美做着更多的测试,我后退一步,试着整理自己的思路。从进了Ksi-Lab之后,我得到了许多和这件事好像相关,又好像不相关的情报——但直觉告诉我“是时候了”。什么情报是和这件事有关的?一下子抓不住…… “小此。” “嗯?” “嘿~” 她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这没有打断我的思考,于是我只是把手放在姐姐的手上。 “怎么啦。” “抱一下不行嘛。” “随你怎么抱啦。” 这时,小绘美的测试也结束了。她在缓冲区里等待了片刻,玻璃墙向两边分开。测试者和被试者开始对话,西妮丝乖乖地等待着我们,姐姐则突然说话了—— “那小此。” “嗯?” “那种抱可以吗~” “那种是哪种啊,姐姐的话应……”我还在整理情报,随后才意识到姐姐在说什么,“姐……姐姐!” “答应了!” “没、没没没没有!说什么呢!” “?”西妮丝一脸疑惑,小绘美“啊哈哈”的笑了。研究员一脸“我明白了”的表情,弄得我想转身把发烫的脸埋在姐姐怀里。对哦……对哦……Kiss都做了……那个抱的话以后应该…… “七海小姐,顶楼的话有向游客开放的天文观测站,是我很推荐的约会地点。” “?!” “那个,那种抱到底是说什……唔唔唔?” 西妮丝还想追根究底,小绘美从背后捂住她的嘴,红着脸对我们露出“我明白的”的表情,你明白个鬼啊! Ksi-Lab的参观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了。静小姐最后说“我得去记录一下精神发散装置的模型”之类我们听不懂的话,为我们开了离开的电梯之后就走了。在正午到来之前,小绘美带着我们来到了学区中的圆形广场中。 “……人好少。” “暑假的时候都没什么人,”小绘美从折叠的储物袋中拿出几个便当盒,摆在我们眼前,“这、这个……是我今天早上借用姐姐们的厨房做的便当,请把它当做我的谢礼。” “是爱妻便当!” “爱、爱妻便当什么的……?!” 姐姐又开始欺负小绘美了。不过,这里确实是个不错的休息地点——周围环绕着教学楼,头顶的树荫则帮我们挡住了夏日正午的阳光。 “还、还有,也有西妮丝的份。” 小绘美把便当推到西妮丝的眼前,金发少女有些不知所措,我看见她悄悄把某个装着食物的袋子放回了自己的戒指里。 便当里是相当传统的和式午餐,小绘美的厨艺则相当出乎我的意料。总而言之,中午过的相当安定——在那之后,西妮丝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凑到了我的身边。 “要提问吗?” “是、是的!” 她把页码翻到上次的那一页,其中有一行字被划了下划线:“七海前辈说这两个法术可以用同一个启动方式使用,但是效果明明完全不一样……”启动方式是指世界树世界的施法方式——做出启动结构,念出咒语,就可以借用“力量”来完成法术。对于西妮丝来说,她只要学习法术的启动方式并且优化它就够了——所以不知道为何能这么做。 “因为这两个法术的本质是一样的。” “本质?” “嗯,看起来是把身体元素化的效果,但是生效原理和控制火焰是一样的。西妮丝虽然没有学习这个,但是应该可以在参考书里找……” 我的声音小了下来,西妮丝认真听着,把这些东西记下来。对了,本质是一样的……! “小绘美!” “哎、哎?此花姐姐?” “你的能力是粒子控制……然后这是相当稀有的能力,对吧?” “嗯,那个……静小姐说几乎没有类似能力的记录……” “那就对了,”我让一团Mana跳跃到我的手心里,“我们四个是有共同点的!” Day24.粒子操控 “都是城市的外来者?”小绘美试探性地问,“可我……” “都是女孩子?”西妮丝举起手。 “都是美少女!” 我一把按住捣乱的姐姐,随后让手中的那团Mana漂浮到桌子中间。 “我是说Mana……不是Mana,Mana也好粒子也好元素也好,所有这一类的东西,”我看向白发少女,“小绘美,你的能力是粒子控制。” “哎?嗯……” “还有西妮丝,你那天跟我说过,你的身体……” “能和元素共振?” 她回答,我一拍手掌,把Mana移动到她的眼前,随后让原本不可见的能量团开始发光。金发少女伸出手指,在少女的指尖和那团Mana接触时,光团微微震动起来,仿佛悬停在空中的萤火虫。 “动了……?这个是什么?” “这就是‘Mana’,流动在大地灵脉中的能量。”我再把光团推到小绘美的面前,她也试探性地伸出手——在魔眼中,“粒子控制”的波长立刻和Mana重合,微微震动起来,“对基础粒子具有一定的支配性的话,它就会像这样共鸣起来……” “……” 这回,在场的四人都听懂了。小绘美应该也意识到了这是个惊人的发现,用有些颤抖地声音提问: “就是说,我和西妮丝有共同点……” “啊……我听懂了,”金发少女突然坐正,一直看起来笨笨的她此刻颇有些优等生的气质,“七海前辈、音无前辈、白木和我都能理解‘转校生’的事,别人却不行,那么我们一定有什么共同点,而且是稀有的共同点。那个研究院的大姐姐说白木的能力很稀有……” “西妮丝的呢?” “哎?嗯,北欧和西欧分部不知道,中心学院只有我一个人……” 我点头示意她说下去,西妮丝就好像得到老师允许的学生一样继续推论—— “所以,理解‘转校生’的条件,很可能是具有基础元素互动的能力。至少我和白木是的……” 她瞄了一眼我和姐姐,小绘美理解她的意思,也把视线转向我们。姐姐没有理会初中女生(西妮丝)和小学女生(绘美)投来的视线,闭上一只眼睛笑着看着我。 ……这算什么,让我当老师吗。 “是西妮丝的问题让我想到的。在这之前,我一昧地想着我和姐姐是‘灵脉管理者’,忘了灵脉管理者的本质——” “……?” “档位齿轮”轻轻转动,我也感受到了那种支配基本粒子的微妙波长,伸手把刚刚的光团分解成碎屑,消散在空气中。 “哎?!这个不是我的能……?!” “灵脉管理者权限的本质是操控Mana,”姐姐适当地接话,“可以说,我和小此都具有像妮妮和绘酱那样的特性,也能控制那个叫什么……” “基本元素。” “嗯,基本元素。” “总算找到共同点……!” 小绘美长出一口气,我也露出笑容。这至少意味着调查前进了一大步——只要这么一揭露,谜题就不再像之前那么可怕,不会让小绘美觉得全世界都在欺骗自己。 “这下能安心了吧?” “是、是的……”白发少女有些不好意思,“虽然此花姐姐很可靠,但是我还是很担心……因为一直没有进展。” “别担心,小此可是很厉害的。” “所有谜题都是为了被解开而诞生的,筱幽妈妈偶尔会这么说。” 四人间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起来。我知道小绘美这两天的压力不小,直到现在才能看出她的放松——西妮丝的问题还没问完,等帮她一个个解答完毕,金发少女小心翼翼地做完笔记,满足地合上书。 这时,太阳的光照也不如正午那么刺眼了。虽然气温不低,但是风花市的风一直不小,反而没有闷热感。 ……是行动的好时机了。 “此花姐姐——” “是是,我们开始制定行动计划吧。”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面上,“第一,既然有‘粒子操控’之类能力的人能理解转校生的问题,那么我们可以先调查风花市里有没有类似能力的人。” “没听过……”绘美说,但仍然很认真,“不过应该可以调查?” “还有,第二个思路也要一起进行。小绘美,投影一下课程群组的界面吧。” “哎?好的。” 又一次的,这个风花市中某门课的群组出现在我们眼前。现在的聊天记录大多很正常,但向上翻阅的话,也能看到对转校生的讨论。 “总结一下转校生的情报……” 姐姐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着。片刻之后,她把屏幕展示给我们看。 十七八岁;黑色头发;身体欠佳;在一般人眼中足以被称作美人;笑起来很好看。 “……这完全没法构成找人的线索嘛。” “音、音无教授……” “筱幽妈妈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而且说千梦妈妈是美人比较合适吧?”姐姐插嘴,西妮丝看起来对这个凭空出现的第二个“妈妈”很好奇,还好小绘美一下子就理解了我们的家庭状况,赶紧打断了金发少女的思路—— “有没有可能再问问……” “再问问?” “我是说,那个,”小绘美露出有些不自信的表情,“向群组里的同学问问……转校生的情报?”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装疯?” 打破沉默的是姐姐,她的这个形容很有意思,让我忍不住抿起嘴——对,如果说这些学生都神志不清,相信一个不存在的人真实存在(也可能是我们认为真实存在的某个人其实不存在,谁知道呢),那么如果我们想套到更多情报,不如也装作这么想,问问他们好了。“试试吧。”我说,小绘美仿佛得到了鼓舞,在群组里键入了“转校生是从哪里转来的?”和“有什么有趣的消息吗?”的文字。我们知道,不论是怀疑转校生还是问她的名字,只要写了那么消息就会被忽视——避开这些话,说不定能得到结果。 “……来了!” 小绘美小声说,我们凑到投影边—— “虽然上过学,不过不是在四个学区里上的……眼睛是亚麻色很漂亮,有点古典的感觉,是独居,不知道家人是怎么样的……”姐姐读道,“还有,听说能力是……” 我们四个人交换视线。 “是‘粒子操控’。” Day25.拥有同样能力的人 “不行,七海小姐。就算你这么说了还是不行。我们没有权限,原则上也不能给你资料。” “可是……” “七海小姐,风花市住民能力档案在各方面都应该保密。就算是旧档案也不能随便公开,你应该能理解吧。” 静小姐的声音停下来,我看着手机界面上代表她的三头身小人,叹了口气。 “抱歉,是我提了越界的要求。” “没关系,还有其他事吗?” “静小姐今天说——”我顿了一下,“‘几乎没有这种能力的记录’,这句话莫非是在说,虽然很少,但是除了白木绘美之外……这里还有其他的拥有‘粒子操控’的人吗?” “至少现在的风花市里没有,我只能回答这么多了。” “谢谢,这样就好。” “那么,祝你们的‘调查’顺利。” 通话结束了,我一摊手,小绘美的视线就垂了下来。 “线索断了……” “不,先别急。”我思考了一下,看着附着在手机的个人系统上的通讯录,“‘转校生’本来就不一定是真实存在的人,就算真的存在过,说不定还是古人呢。” 也可能真的存在于“明天”,现在还没出生。这句话被我压在心底——毕竟万一真是如此,想要揭穿“她”的身份就变得很难了。 “嗯……” “我感觉小此有其他的办法呢。” “是的,但是姐姐要先告诉我,爱子小姐究竟是什么身份。” 我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赌气的感觉。姐姐没有回答,反而像猫一样扑了过来,把我抱在怀里。 “等、等下,姐姐——” “小此好可爱——” “哎?!” 我瞄到还坐在旁边的两个人,小绘美虽然红着脸,但是一脸认真地盯着我们看,西妮丝则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 “此花姐姐……” “这是姐妹之间亲昵的方式!” 我还没说话,就听见小绘美慌忙对她解释。挣扎了半天,我才从姐姐怀里脱身,差点被闷死…… “……别闹了。” “是是~” “快告诉我吧,姐姐似乎和爱子小姐比较熟悉。” “吃醋了?” “快告诉我。” 我不满地追问,姐姐思考了一会儿。 “爱子酱的全名是东野爱子……是东野家的大小姐,或者说半个掌权人……” “哎?!姐姐们说的原来是她……?!” “那她到底是谁?” 我问的是小绘美,她看起来显然很惊讶—— “怎、怎么说呢……东野家是风花市的主要资产拥有者……这里的领导阶级来着。” 我还以为风花市不是这种制度呢。不过我也不了解具体内容,说不定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总之当做风花市权限最高的人就好?”我总结,“所以,姐姐在昨晚拜托了爱子小姐之后,我们今天才很容易就进了研究所里。” “嗯,就是这样!” “早点跟我说啦。” “因昧小此没闷姆姆——” 我放开捏着姐姐脸颊的手。这么一说,新人类对世界树怀有感激之情,千梦妈妈也大可不必对所有人都隐藏身份——比如领导阶级之类的。她和爱子小姐的关系应该相当好,从对话里来看,大概是闺蜜等级的吧。 “那么,直接去找爱子小姐吧。” “哎?没问题吗……那个姐姐很可怕的……” 这么碎碎念的是西妮丝。想必因为闯了祸,被好好地教训了一通吧。我顺手抚摸着金发少女的头顶。 “今天就这样解散吧,详细的调查路线已经抓住了。我还是决定去见见爱子小姐,看看她能不能帮忙。” 没错,至少我可以肯定——这虽然是件很离奇,带了点恐怖色彩的事,但并不是完全无解。只要不是“无解”的,那总有办法……我可是灵脉管理者。 那么就慢慢解决这件事,和姐姐普通地享受假期吧。 当天下午,西妮丝回了自己的住处——她说要好好复习今天做的笔记,走的时候兴冲冲的。小绘美也决定先回家,因为假期也有工作要做……调查有了突破之后,她也不像昨天刚遇到这件事那么害怕了。 要是出问题的话我会联系姐姐的……像是这样对我们说。 不过,我还是有任务要做的。所以当天下午,我怀着小小的报复心,强行拒绝了闹着要跟我一起来的姐姐的要求,独自一人去见了爱子小姐。 我们两个约在风花学区的西点店。店内的布置相当自然,光线透过暗色的木架和饰物投下来,在整个房间里创造出了“古典”的气息。即使没有任何文字提示,进来之后也会下意识地放低声音——明明是比现世要更加发达,更加科技化的都市,但却比现世的绝大多数地方都要有人文的氛围,到现在我还是很吃惊。 “这里怎么样?” 在这家店的最里面,东野爱子坐在软椅上对我招手。当我在她对面坐下时,少女笑着这么问我。 “……爱子小姐选了个好地方。” “那就好~” 和上次一样,少女依旧留着刚能碰到肩膀的俏皮短发,身上穿着被略微改过的校服。在她把推荐菜单用个人系统发给我之前,我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怎么了?” “其实我一直以为高科技都市不是这样的……” “是哪样的?”她噗嗤一声笑了,闭上一只眼睛思考一会儿之后,少女这么对我说,“我看过旧时代的新人类电影,很多科幻小说描述的世界应该和此花酱想的差不多吧。到处都是机械和荧幕,空中飞着汽车之类的。” “……差不多吧。” 现世的科幻作品也是这样的。“时代越发展就越不是这样,科技越发达,就会越把自己深深隐藏在平凡的表面下,只在需要的时候展现出来,”她随手点了几个甜点,对我眨眨眼,“我很喜欢这家店的泡芙,此花酱也试试吧?我请客哦。” “那我可就不客气咯?” 爱子小姐很自然地把对话的气氛调节的很好,我在心里感叹的时候,也意识到这是个进入正题的好时机了。 那么…… Day26.店内闲谈 “所以此花酱是为了这个才来找我的。” “……抱歉。” “不不,我没有责备的意思。”她对我眨了眨眼,“不过,我还以为此花酱是来找我恋爱咨询的呢。” 也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被看穿了,我本来是有这样的意思的。怎么说呢,因为爱子小姐很可爱,姐姐又一下子和她混熟了,多少有点…… “……总之,有关借档案的事……” “可以哦。”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让我有种撞在棉花上的感觉。装着甜点的瓷盘被送到我们眼前,爱子取出叉子,分出一小块蛋糕。 “因为是信任的朋友的女儿,我觉得这没什么吧。”笑眯眯地看着我的表情,少女放下餐具,把瓷盘往我这边推了推,“当然,就算这样我也要尽可能地保护居民的个人隐私,所以只允许此花酱提出一条检索请求,这样可以吗?” “那就够了……爱子小姐,真的谢谢你。” “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了调查什么吗?” “……”我把手指搭在冰凉的餐具上,“爱子小姐,可以告诉我你的能力吗?” “哎呀,这算是交易吗?我的能力是‘热运动掌控’,几乎每个人都知道,所以没关系。” 我不自觉地用手指轻敲桌面,随后就发现爱子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爱子小姐。” “请说吧,可爱的魔女小姐。” 突然变了称呼。我意识到爱子一眼看穿了我想要试探她的想法,叹了口气。 “我要调查的事,是和‘风花学区明天的转校生’有关的。” “这有什么需要调查的吗?” “这个转校生现在并不存在。”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笑着摇摇头,这回答几乎完全如我所料。我知道爱子没有说谎——即使是她,也无法和我正常讨论这个话题。 “爱子小姐,看来没办法说清楚了。” “可此花酱还没有跟我解释过?” “爱子小姐,能复述一下我们对话的过程吗?” “嗯?”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玩,于是右手撑着脸,略微思考了一下,“上了甜点之后,此花酱希望我能提供居民能力档案,因为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调查。我希望此花酱能告诉我要调查的对象,而此花酱开始反问我的能力——” 我点点头。 “——告诉此花酱之后,你提到了风花学区的某名转校生。但这和这个话题完全没有关系,我也不知道你想要怎么说明……” “这个转校生其实不存在。” “你看,此花酱又说了句没关的话。” “那,我说了什么?” “那个转校生其实不存在。” “我就是要调查这件事。” “可这有什么好调查的?” 我放弃了,扶着额头深吸了一口气。她就是听不懂,爱子小姐就是没法听懂……在告诉我们之前,小绘美身边的人就都是这样的状态,这确实会对精神造成很大的压力。少女意识到了我情绪的变化,身体略微前倾了一些。 “不,爱子小姐,我已经解释过了。或者说,我试图解释……”我再次叹气,不由得对面前的少女生出歉意,“怎么说呢……这是和‘灵脉管理者’有关的事,就像是概念病毒吧……不拥有权限的人没法理解。” 这一次,少女的表情认真了起来。她像我一样用指尖碰了碰桌面—— “我能这么理解吗?在刚刚的对话中,你已经向我解释过了调查的理由,并且这足以被称作理由……” “对。” “可我却认为你根本还没解释。” “是的。” “这是真的?” “真的。” “千梦酱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但我打算告诉妈妈。” “那好,我尽力帮你的忙,”她干净利落地坐起身,操作起自己的个人系统,“为了能自由查询档案,我需要提交一定的申请,并且让其正当化。这最快会在后天早上完成,可以吗?” “……应该可以。” 我们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店里没有其他的人,我这时才听见店内播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因为和环境融合的过于自然,直到现在对话停止时,我才注意到它的存在。 “好了。” 爱子小姐做出关闭窗口的动作。她俯下身,和我对视。 “我有个很重要的问题。” “……嗯?” “这问题和风花市有关吗?——虽然无关的话,此花酱也不会问我要档案了。” “严格来说,有。” “严重吗?” “没有造成实际损害。” “那,能解决吗?” “只要我们愿意的话,很快就能弄明白。” “那就这样吧。” 她轻松地伸了个懒腰。不知为何,少女的这个动作又让刚刚正经严肃的气氛消散了。她叉起一小块蛋糕,凑到我的嘴边。 “吃点甜点吧。” “爱子小姐真是游刃有余……” 我没想那么多,向前凑了一点,把她递来的蛋糕吃了下去。少女闭上一只眼睛,晃了晃手中的叉子。 “所谓学生,就是要尽可能享受青春啊。怎么能被不重要的小事所干扰。” “学生……?”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少女。她确实穿着可爱又元气的校服,年龄应该也差不多。不过相当精通人情世故,还是半个掌权者……很让人怀疑年龄。 夏目学姐那种也就算了,爱子这边完全找不到死角。 “哎呀,怀疑吗?” “……嗯。” “我现在十八岁,听千梦酱说的,和此花酱一样差不多大吧。” “是吗……诶,那个叉子我——” 她似乎是没在意那么多,用刚刚叉起蛋糕喂我的叉子划出一块新的甜点,张开小嘴咬了下去。这家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装天然…… “对了,住处那边还舒服吗?”“嗯,多亏了爱子小姐的招待……” “有和姐姐做什么舒服的事吗?” “咳!” 我被咖啡呛到,泪眼朦胧地瞪着毫不在意地做出危险发言的爱子。这家伙……! “所谓情侣就是要这样嘛,不是吗?” “爱子小姐你……” “别担心别担心,此花酱真的很可爱的。”她笑眯眯地化解了我的攻势,“所以对自己的魅力有点自信比较好。” “……魅力?” 我有吗? “不过,要是一直不回应初咲酱的话……不知道她那边会怎么想呢。”爱子侧过脸,用一只眼睛看着我——带着可爱的坏笑,“毕竟能像千梦酱那样把恶魔‘降神’下来,说不定会因为赌气就去魅惑此花酱以外的女孩子……啊,我还有事情要做,这些甜点此花酱可以带回去分给姐姐吃哦~” “等、等下……?!”我慌忙站起身,爱子小姐已经提起自己的那份饮料,对我比了个V字手势,“这是真的还是爱子小姐瞎编的!” “谁知道呢,我瞎猜的。” 还装傻! 爱子笑嘻嘻地对我摆了摆手。 “风花市的女仆咖啡厅也不错……” “爱子小姐请去忙自己的事!” 你哪来那么多鬼点子?! Day27.地下 -Tomorrow- 我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室内昏暗的光。 不,但是也不昏暗。那光是白色的,明亮的仿佛一团火。可我也看不见光源——不但看不见光源,也看不见光源以外的东西。 不是光,是雾气。这团白色的雾气在房间中伸展着,变换着形状。我着迷地看着它,突然意识到我正在变化——我能看见它,是因为我就是它。我正在空气中汇聚,发散…… 当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我发现这里并不只有一个人。有人正在看着我,在墙后,无数眼睛正注视着我。 刻度被…… -Today- 我从噩梦中惊醒。 “……咳。” “嗯……” 姐姐被我的动作惊动了,发出意味不明的呢喃声。房间里一片黑暗,窗帘也拉得很紧。背后还有着微妙的发痒感,似乎房间里有几双眼睛正躲在阴影中紧紧注视着我。 我无法忍耐这种感觉,伸手把台灯打开。 当然,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时间是凌晨五点,天色已经放亮了。 ……在这边住了好几天,还是不适应?我慢慢坐起身,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 “……” 算了。 “姐姐,起床啦。” “小此……好吃……” 谁好吃啊,快给我起来。我把手伸进被子,捏了一下她的腰。 “喵哈?!” 银发少女剧烈地扭动了一下,然后扑腾着从被子里探出头。她紫水晶般的眼睛和我对上之后,又再次钻了回去。 “……再睡五年。” “起来——” 我伸手把被子掀了,穿着睡裙的姐姐立刻闹腾起来,连带着我也被她抓住滚了几圈。 “今天不是说好让小绘美带我们玩吗?” “可是我正在做有关小此和甜点的梦!” 这两个东西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那到底是什么梦啊……再躺下去也不会接着做的,快起来收拾一下吧。” “那我要小此赔偿我。” “好吧,那今天就给姐姐买……唔?!” 她突然侧身把我按住。紫色的眼睛并不像刚起床似的困倦,反而带着点笑意——随后我才注意到自己正被她吻着,温暖的体温和触感正在慢慢传递过来。 “……?!” 我也彻底清醒了,随后因为袭击太过突然,下意识地伸手推开她,姐姐却只是离开了一点。她微笑着看着我,银色的头发落在我的脸上。 “小此。” “干、干嘛……” “我马上就教你,和小此、甜点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的是什么梦——” “诶……唔?!” 几十秒之后,我用枕头把姐姐砸翻在被子里,拖着发软的双脚跑出了房间。 这天上午,我们在东市区的边缘集合了。 “好慢——” “抱、抱歉……!” 气喘吁吁地从路边跑来的是穿着连衣短裙,背着挎包的白发少女。时间还很早,我笑着和小绘美挥手,示意她不要着急。 “早上不小心……嗯……又睡过去了……” 小绘美的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姐姐用手拍着她的背。西妮丝、我、姐姐和小绘美四个人,今天都穿着很有夏天气息的短裙和短袖——就连西妮丝也没有穿着她那身厚实的黑色袍子或者女仆装…… 金发少女正有些不适应地捏着裙摆,一脸不愿意迈开步子的表情。说实话,你那天穿的女仆装的裙子比这个要短多了吧,为什么那天反而没什么反应…… “这、这个……是爱子小姐要我换的。” 她别扭地解释道。对于生活在Liana联盟的西妮丝来说,这身衣服似乎算是“奇装异服”了。 “总之这样就集合啦!”姐姐举起手,对着夏日白昼的阳光欢呼道,“快出发快出发,我超级期待的!” “……看起来心情真好啊。” 该不会还在想早上那个Kiss吧…… “此花姐姐……?” “哎?没、没什么……天气有点热。” “是呢,今天气温特别高。” 小绘美似乎简单地就接受了这个解释,我松了口气,却发现姐姐在对我坏笑。 “……小绘美,我们走吧。” “哎?!好、好的……” 为了不让自己的表情被姐姐看见,我牵住小绘美的手,先领着她往地下通道走去。后面传来姐姐和西妮丝的“等一等”——真是的。 顺着街边的地下入口,我们很快脱离了夏天的日光,走进了阴凉的地下空间中。因为小绘美坚持要保密,所以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她打算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是要坐地铁吗? 如城市中的其他地方一样,这里的行人也不是很多,更何况时间还早。往下走去,我一眼就看见地下空间的两侧是地铁铁轨似的两道通道,然而接近一看,上面并没有熟悉的轨道,而是圆弧形的一道“导管”…… “这里到底是……?” 我问道,姐姐也拉着西妮丝跑到了我们旁边。小绘美像两边张望着,随后领着我们走到“导管”的护栏边,敲了敲边缘的某个屏幕——身边也有行人,他们互相对话着,也像小绘美一样打开了屏幕。 “算是售票处啦……” 小绘美对我说,这时屏幕亮了起来。响起的声音是没有机械痕迹的柔和女声—— “您好,风花市通用型AI模板艾兰为您服务。” “哈?!” “七海小姐,您已经来到这个城市快一周了,我没有想到您会为这种事吃惊。” 没错,真是艾兰。 “由我来为您介绍一下吧,这里是……” “啊等下等下艾兰酱……!”小绘美慌忙摆手,“我想对她们保密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艾兰回应,“那么,一共是四人对吧?现在只有两人座位了,不介意吗。”“票价就还是我来吧,毕竟小绘美还是学生。”我摸了摸她的头,随后个人系统上就跳出了确认信息。艾兰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那么我就和小此……” “虽然我也想和姐姐坐,但是还是不应该让西妮丝和小绘美身边没人吧。” 我说,姐姐立刻撅起嘴,似乎是知道每次我提出这种决定的时候都很难推翻。 “七、七海前辈,我可以照顾自己……” “那么就抽签!” “明白了,我这就准备抽取模板。” ……这AI是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请对风花市的设施的安全性放心。不过,既然是七海小姐的话多半也不会放心,抽签是个折中的办法。好了。” 这AI又擅作主张……不对,姐姐又擅作主张。我苦笑着看见屏幕上出现了四张卡牌,姐姐则把手按了上去。 “我和小此当然是用命运联系在一起的,所以肯定会是一组。” “别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概率不都一样……” “概率这种东西,就让我来超越——” 然后姐姐就和西妮丝分进了同一组。 Day28.浅海 “此、此花姐姐……没问题吗。” “没事的,姐姐不会太介意的——那是她自己提出的意见。” 我这么回答小绘美。在抽完签之后,我们四个人被分成两组,排到了两个不同的队伍中。从巨型的“导管”中行驶过来的是全透明的球体,透过屏障能看见里面悬空漂浮着的座位和小桌。 ……我和白发少女现在就坐在里面。正如AI艾兰所说,这是只能坐两个人的空间。 “需要安全带一类的吗……?” “您说的是六十年前风花市的汽油动力汽车上会装配的保护装置吗?” 好吧。艾兰沉默下来,旁边站台的人渐渐向后远去,这个在地下导管中运行的球体开始渐渐加速,我却没有感受到一点惯性带来的压力。小绘美有些紧张地晃着双腿,我意识到认识她以来,还没和我单独相处过。 “对、对了,此花姐姐……” “嗯?” 她捏着裙角,看着透明球体的外面。导管中基本是一片漆黑,唯独球体中亮着灯——在光芒照亮的一小片外面的空间中,我偶尔能看见一些不平整的部件一闪而过。 “那个,有关查档案的事……” 昨天在和爱子小姐聊完之后,我马上用个人系统通知了小绘美和西妮丝——告诉她们最早明天上午就能得到结果。不过,确实还没有详细提过…… “昨天下午我去找爱子小姐了,她其实也不理解有关‘转校生’的事。” “唔……” “但是总算是想办法说服了她,爱子小姐说会尽力协助我们。” “是、是吗,此花姐姐好厉害。” 其实只是因为她信任我罢了。仔细一想,风花市能顺风顺水的发展到现在,千梦妈妈——或者说世界树——一定像这样帮过他们许多次了。虽然这次并不能算什么大事…… 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小绘美又松了口气。我发现她总是很紧张,这样还挺可爱的。 “别担心,事情总会解决的。就当拼拼图,或者解字谜吧。” “此花姐姐真是乐观……” “不,只是因为就是这样罢了。”我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球体外偶尔掠过的零件,“既然决定要解了就不要犹豫,也不要太担心。” “是吗……” “解不出来的话,明天会世界毁灭吗?” “世、世界毁灭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我确实经历过解不出来就会世界毁灭的情况,不过那时候光记着解不出来就不能和姐姐参加学园祭了,反而没什么实感。 球体轻微震动了一下,我隐约觉得它正在变换方向。小绘美看见抬起头的我,用手指敲了敲我们面前的小桌。 “这里可以看到位置和状态哦。” “啊,谢谢……”我低下头,然后理解了那个正在不断变大的数字的意思,“我们在……下降?” “是一边下降一边往东哦。” “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保、保密!”小绘美慌忙说,“要亲眼看见才行!” “是吗,那我就好好期待吧。” 我笑着说,小绘美总算松了口气。白发少女把自己的个人系统打开,把她的椅子调整到我的旁边。 “怎么了?” “每次从这里出发的时候,我都会有点害怕……” “害怕?” “因为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说,这应该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但我总觉得小绘美的眼睛不是这么说的。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低落,抬起头看了看我。 “……那个,我一直没机会问。” “嗯?” “此花姐姐和初咲姐姐是恋人吧?” “哎?啊……是、是这样的。”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习惯自己已经和姐姐交往了这件事。在我的心中,“恋人”这个词还有些陌生——我和姐姐之间,既是恋人也是姐妹,关系之间的界限也因此变得很模糊。 ……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契约印记,姐姐和我们的相对位置一直没有改变,应该在一起前往目的地吧。 “果然很奇怪……?” “哎?不是的,姐妹的恋人的话我也认识。” ……是吗,风花市真是不得了。 “但是……”小绘美把手放在球面上,看着漆黑一片的管道,“总觉得,恋人这种,好神奇……” “神奇?” “两个人相互喜欢,总觉得很奇怪。” “……确实是个一直很无解的问题。” “所以我其实是想问此花姐姐……你觉得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呢?我……” 她垂下眼睛。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小绘美其实是有喜欢的人,所以这是像是恋爱商谈一样的对话。但她碧蓝色的眼睛里一片迷茫,眼神没有聚焦在自己看向的东西上。 “这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不一样的吧,”我把视线从手上的契约印记上移开,侧过脸看着绘美,“小绘美,为什么问这个呢?” “嗯……” 白发少女的声音小了下去。忽然,管道的前方出现了奇异的淡蓝色,我正想问小绘美这是什么,却发现那团蓝色在几秒钟之内就变大了——唯独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正以多快的速度前进。 ——接着,我们冲入了碧蓝的海洋之中。 “——!” 随着球体冲入海洋,无数气泡环绕在它的身边。白色渐渐散去,我意识到头顶正照来明亮的光,把水和浅海照成一块澄澈的蓝宝石。光是看见这样的光景,就觉得之前体会过的夏日的炎热转瞬就消失,仿佛冰凉的海水正把全身都包裹在其中,雀跃地流动着一般。 “……” 鱼群被球体惊扰了,向两边四散游开。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屏着呼吸,小绘美看见了我的样子,露出了计划得逞般的,带着点温柔的坏笑。 “真漂亮……”“太好了,我还在想万一此花姐姐不喜欢怎么办。” “噗……” 她把手放在球面上,看着透过海平面投下的日光,稍微沉默了一下。 “西妮丝……她是Liana联盟的学生吧。” “嗯,怎么了?” “虽然西妮丝还是傻傻的,那个……就和我有时候一样,”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是和第一天见到她的时候比起来,我总觉得她更容易自己……发呆。” “西妮丝是在自己思考吧。” “思考?” “嗯,我猜是价值和意义一类的事。” “……”小绘美沉默了一下,我们看见有只甲壳类动物在下方的海床上爬行,“在风花市,每个人都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很少有人要为生存奔波。” “这几天,我也有看着。” “所以大家都在为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努力,我觉得好厉害,他们好像光一样,透过海水照下来,把整片海都点亮了……”她喃喃地说,“可我一直一直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连带着对人和人之间的感情都不懂了。为什么人能喜欢上另一个人呢?会喜欢上某件事呢……这时候就觉得自己活得和人偶似的。” “……” “诶嘿,我好像又说了冒傻气的话。” 绘美在最后眨眨眼睛,转过头对我笑。我突然发现她的眼睛很像背后的海水。 都是碧蓝色的。 Day29.浅海-2 “这里好安静啊……” 我小声说。 浅海的生命力很强,巡游的鱼群和澄澈的日光都在传达着这里的生机。但海底终究是海底,隔着全透明的球体,我只能听见气泡和水流的微弱响动。 ……有种正在沉入海底的错觉,很有沉浸感。 “此花姐姐,难道说是后悔没和初咲姐姐一起来……?” “哎?啊……嗯……多少有一点啦。” 我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小绘美忍不住微笑。 “没关系的,回去还有一段路哦。” “唔唔唔……” 虽然我知道小绘美的年龄只比自己小几岁,但她一直称我姐姐,身高和身材看起来也和小学生没什么差别——所以现在有种被小妹妹戳穿的羞耻感。忍不住把脸扭到一边去,有条鳞片正反射着银青色的鱼正盯着我看。 “此花姐姐。” “……嗯?” “那个,嗯……和初咲姐姐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她双眼放光地看着我,我下意识向后挪动了一点。这、这算是什么,女孩子之间的八卦……?!虽然听班级同学们聊过这种天,还被笑过“感觉七海同学太可靠了不会和普通的男生谈恋爱的”……但聊恋人这种我完全没有经验! ……说起来确实没有男朋友而是和姐姐交往了! “不能说吗?” “倒、倒也不是不能说,不如说至今为止都很健全,一直都可以说。” “那可以告诉我吗……?” 绘美以下向上的视角,用期待的表情看着我。尽管我知道她完全是无心的,但这样实在是天使过头了……会忍不住想要把她当妹口口的啊。 “……可以是可以。” “那现在是……?” “……Kiss过了。” 我回答她,小绘美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然后有些在意地凑近了一点。 “还、还有呢?” “就算说还有,也就只是Kiss过了呀。” 我回答她,但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姐姐和爱子小姐故意对我开的玩笑——说起来和姐姐都那样kiss过了,离真的……也不远了吧……说真的以前从没想象过,到底会是…… “……此花姐姐?” “怎、怎么了!” “脸好红……” 她提醒道,我差点直接从椅子上坐起来。还好,球体正在缓缓的减速,面前的海底出现了广场——沿着风花市这座岛屿的侧面,半个气泡似的空腔创造出了不小的活动场。一道道导管连接在它上面,偶尔能看见几个像我们这样的球体抵达。 “到了!” 我说,小绘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识地欺负我了,脸也有些发红。当球体打开后,在下面迎接我们的是姐姐和西妮丝——银发的精灵正双手抱胸,有些不满地看着我。 “小此……” “抱歉啦,回去和姐姐一起坐吧。” “那就说定了。” 她完全没有不再生气的样子,气鼓鼓地挽住了我的手。小绘美在后面发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声,把西妮丝拉在原地,阻止金发少女上来打扰我们。平时姐姐总是一下子就不生气了,这样我反而有点害怕…… “这里到底是……?” “风花市曾有建立水底都市的预定,但最后发现地下城和空间站更具有实际意义和经济效益,也不需要更多的居民容量——所以这个预定最后废止了。”AI艾兰立刻为我们解释道,我看向周围,像我们一样的行人意外地不少,这里的票价也不算贵,风花市中应该也有喜欢这里所以常来的人吧,“但是力场技术保留了下来,在水底创造了能够活动的空腔——最后,作为海洋馆的入口和旅游区被保留了下来。” “力场?” “和无物理隔绝在真空中保持大气的技术类似。” “反正和结界差不多吧。” “您如果愿意用魔法理解的话倒是无所谓,但是科学家可能会笑话七海小姐。” 艾兰毫不留情地说,我也早就习惯了她的语气,所以没有太在意。正如她所说,其中一条通道是通向海洋馆的,另一条则标注着“海床回廊”,看样子是类似旅游通道一类的东西。整个广场中有着许多现代建筑,如果不是抬头就能看见澄澈透明的海水和鱼群,几乎会把这里错认成城市中的商店街。 “那、那个,初咲姐姐……觉得这里怎么样?” “风景很棒?绘酱快带我们去两边的景点看看——” 姐姐思考了一下,给出了这样的回答。虽然不像我那样做出了很真诚的赞美,但这也不算坏,所以小绘美还是松了口气。 这之后,她带着我们把整个海底都转了一遍。海洋馆是“气泡”边的某个密封区域,虽然和我在现世看过的设施类似,但是这里几乎完全和大海连接在一起,几乎有了这些生物都是野生的错觉——姐姐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午饭时间在商店街中度过,一直以来吃的都很随意的我们尝试了一下这里特有的海鲜锅,虽然付款前小绘美一直是心惊胆战的,但我和姐姐倒是完全不担心这个……和我猜测的一样,休息时间足够之后,下午的时间是小绘美带着我们走入了那条“海床回廊”。虽然风花市并不是珊瑚礁的地貌,看不到我曾在资料和影片中见过的色彩鲜艳的珊瑚礁生态,但我们还是目击了一爪子打碎贝壳的虾类(大概是吧?)动物,西妮丝吓得躲到我的背后,喊着那是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什么什么妖怪,弄得我们哭笑不得。 ——浅海的海底并不明亮,但依旧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所以在回廊中前进的我们一直过得很开心,连有关“转校生”的阴影都要忘记了。直到日光低垂,在回廊中一直前进的我们也有些累了。“走、走了好远了……” “好像要晚上了哦,我们该回去了。” 我提醒,小绘美也松了口气。她虽然看起来身体柔弱,但体质应该还算不错——风花市的生活条件毕竟相当好。西妮丝捧着自己从戒指里掏出的水晶,念叨着她拍到了什么东西。 “晚上的话,这里还是有点恐怖的……”小绘美领着我们返回广场,她的鞋底踏在回廊中,发出哒哒的轻响,“所以我总是比较早就回去来着。” “那么走吧……对了,这之后,我还有重要的事要问小绘美呢。” “重要的事?” 我点点头,姐姐看起来又有些生气了。 ……没问题吧? Day30.回应 “干杯~” 晚饭时间,姐姐又变回了平时那副样子。我们三个应和着,装着果汁的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到了晚上,这个浅海的“空腔”没有日光的照明,很快就暗了下来。随之亮起的是一盏盏路灯,把这个海底小广场照的像是瓶中城一般。今晚的月光会很亮,所以等回去的时候,大概还能看到一点澄澈的海洋吧。 “晚饭也吃完了……”我把筷子放回桌上,“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小绘美。如果是自己找的话,我们大概找不到这么有趣的地方吧。” “诶、诶……总之喜欢就好啦。” “看来七海小姐并不理解我的导航功能。” ……你可以不说话的。 “那个,说起来……”在我们准备休息片刻就离开时,小绘美忽然说话了,她好像有些紧张,,“虽然有点破坏气氛……但是明早我们就可以得到继续调查的情报了吧。” “是这样的——正好我们可以开个小会,就当为明天的调查做准备吧。”我笑着补充,小绘美松了口气,“我觉得当成度假期间的解谜活动,还蛮有趣的。” 达成一致同意后,小绘美先拿出了自己的智能镜片,把自己的窗口调了出来。 “今天虽然没怎么看群组……可是还是挺奇怪的。” “挺奇怪?” “嗯……总之……看了再说……?” 小房间内陷入沉默,我们慢慢翻着今天群组内的聊天记录。 “这里……”西妮丝先开始提问了——她把椅子往我的方向挪了些,表情看起来有些害怕,“说了奇怪的话,‘之后带她参观学校’,‘明天把她拉进群组吧’和‘果然很漂亮’之类的……” “这里有什么奇怪的吗?” 姐姐问,我一拍手掌,意识到这也是个重大的改变—— “昨天群组里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说‘明天会有转校生’。” 小绘美回答,于是大家都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对于群组里的同学来说,这个转校生已经是实际存在过的人,而不是还没见过的,“明天会有的转校生”了。从对话来看,她已经在风花学区中待了一天…… “就是说,这个转校生的时间开始流动了……对吧?”姐姐总结。 “差不多吧。” 在这之前,这个转校生一直处在“明天才转入”的状态。而现在,她开始度过正常的校园时间了——虽然是在“明天”。 “可为什么昨天和前天,她的状态没有变化呢?” “这也不好说……”我用手在桌上比划着,被我碰过的地方发出淡淡的荧光,这么一看的话,这个“事件”一共变化了两次,“一开始只是网络上不知名的网页,变成了大家会议论的‘转校生’。到了今天,她的时间也开始流动了,好像也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最后会不会……真的出现……” 西妮丝战战兢兢地问,我虽然也有些害怕,但理智依然告诉我,即使真的出现了什么,也根本伤不到我们,所以大体上还能保持冷静。 “西妮丝,你在做魔法实验的时候,面前的元素会在没有任何刺激的情况下就开始变化吗?” “刺激?” “如果它变化了,一定有什么外界因素。你在注入魔力,或者环境发生了改变……” “……我好像明白了。” 西妮丝双眼放光的按着桌子站起来,姐姐先不论,看起来是修历史的小绘美更加迷糊了。 “这事件变化了,”我说,“从虚拟网页变成真实存在,从静止变成流动——一定有‘什么’导致了这两次变化,不然它就只会永远保持这样。‘变化’究竟是什么,如果弄清楚这个的话……应该能作为解谜的关键。考虑到这个现象只有‘隔日’才会变化,所以应该考虑的是……变化的前一天,有发生什么吗?” “那就是……昨天,还有三天前?” “是的。” 小绘美摇摇头。我稍微看了看姐姐,她微笑着对我耸耸肩。 “这样干想也没用啦,时间也很晚了……” “嗯,那今天就先回去吧。” 坐上返程“地铁”时,还没来得及对话,小绘美就拉着一脸茫然的西妮丝上了左边的球体。虽然知道她是想让我和姐姐单独相处,但还是有点尴尬…… “……” 我和姐姐坐进透明的球体中,入口渐渐封闭起来。个人系统提醒我们正在启航,那个海底的空腔也渐渐远去。恢复成独处状态后,姐姐突然沉默了下来,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姐……姐姐?” “小此。” “怎么了……?” “绘酱很可爱吗?” “还挺可爱的……啊。” 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姐姐已经轻哼了一声。 “和她坐在一起很开心?” “比较想和姐姐坐在一起!” “从上面下来的时候和绘酱的脸都很红。” 我差点把自己给呛到,姐姐侧过头看着我。她果然是吃醋了……怎么说呢,虽然让她不开心了不大好,但是不知为何有点开心。 “那是因为小绘美在问我有关姐姐的事……” “有关我的?” “嗯,那个,问我和姐姐进展到什么程度之类的……所、所以我才不好意思啊,不要因为这种事情误会啦,姐姐是小孩子吗。” “……” 她的脸也有点红了。没想到能从一直都游刃有余的姐姐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我控制着椅子往她的方向移动了一点。 “那么,姐姐到底……呀?!” 结果她转身抓住我的手,把我按在了球体的边缘上。因为下方就是漆黑一片的海床,所以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她。 “……” “哼哼,难道不是因为小此不回应我?” “回、回应……?”“对于恶魔来说——” 不不不,你是精灵啊。 “——当然是用小此自己来回应我的感情。” “?!” “有什么问题吗?”银发的精灵微笑,她伸手解下自己的发带,月光般的长发散落,恶魔的翅膀和尾巴在姐姐的身后轻晃。她贴在我的耳边,满月在海平面上投下月光,不知为何,我一点都没法移开视线。 “姐姐……” “小此总是拒绝哦。” “拒绝……?” “难道不是吗?”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虽然有我自己的自尊心作祟,虽然是因为我很害羞,但我确实一直一直——在“拒绝”。表达爱意也好,回应对方的心情也好——都是姐姐对我,而不是我对姐姐。意识到了这点,我彻底放弃了抵抗。 “……对不起。” “哎呀?” “我……因为没有恋爱的经验!不准怪我!” “说什么呢,我不是也没有吗。” “呜……” 这不是欺负人吗。我突然想起爱子小姐对我开过的玩笑,意识到自己也并不是不想要姐姐的碰触,并不是不想让姐姐得逞,说不定还挺开心,很愿意让她欺负我的……对了,我要回应她才行…… “……姐姐。” “嗯?” “那个……”我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快要烧起来了,她依旧带着那样有点坏的笑容,在被月光照亮的海中看着我,“那……我想要……kiss……” “……真乖。” Day31.查询开始 仿佛是为了奖励我的回应一般,姐姐的拥抱非常柔软。 背部被压在透明的球壁上,隔着薄薄的衣服,海水微凉的温度传递到我的身上。姐姐的kiss却又很灼热——虽然和前几次不一样,没有那种带着些许调笑的侵略性,隐藏在热烈的表面下的是要把我包裹住一般的温柔。我忍不住发出颤抖的声音,姐姐好像微笑了一下,继续抚摸着我的头发。 “嗯……啾……” “呼呼……” 身体的力气被迅速抽空,我用迷蒙的眼睛看着姐姐,她则用恶魔的尾巴环住了我的腰。这一次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也没有由我来结束这长长的吻——当姐姐松开我,我瘫在球壁上喘息的时候,我们已经升到了更加明亮的浅海中,很快就要进入地下导管了。 “……舒服地说不出话了?” “这个形容……有点……糟糕……” 我轻轻咬了一口姐姐的肩膀,她笑着把我抱起来,让我重新坐在椅子上。被她用魅魔的方式吻过之后,身体在各种意义上都变得奇怪起来……光是靠在姐姐的身上,就有种失去了移动的力气的感觉。 “要继续吗?” “继续……?” “嗯,继续做刚刚的事。” “……” “不好吗?” 姐姐把脸颊贴过来,我发现她的体温和我差不了多少——就算姐姐靠着附魔能很自然地欺负我,她也会感到很害羞吧。 “……姐姐,H。” “总算听小此说出这句话了,好可爱。” 她好像很高兴似的,用身体贴着我蹭来蹭去。刚刚kiss造成的电流还没有散去,我因为姐姐的动作微微颤抖起来。 “……不行,而且这是在外面。” “有什么关系嘛?” “什么叫有什么关系……难道不觉得害羞吗。”我伸手捏住她的鼻子,阻止姐姐更进一步贴过来,“这里之后可是还要有其他乘客上来的……还、还有,万一还没好就到了……” “原来小此是担心没做完?” “不要一口一个‘做’的!” “那就换成‘H’。” “这个也不行!而且,不准在外面……” “是吗~”姐姐忽然贴近了一点,“那,意思是在家里就可以吗?” “……” 我把脸扭到一边去。 “今天不行,先让我做好心理准备……不、不过并不是不愿意。明白了吗?” “小此……!”她一下子抱了过来,然后被我捏住脸颊,“呜呜呜呜?!” 球体内总算安静了下来,我们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色。随着高度上升,海平面上的月光越来越明亮,被照得澄澈的暗色海洋微微晃动,偶尔有鱼类的阴影从中穿过。姐姐忽然小声惊呼起来,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去,海底的空腔被内部的路灯完全点亮,照亮了周围一片的海水—— “……” “好漂亮。” “好像龙宫一样……!”姐姐把手按在球壁上,海底的光把她也照亮了,“……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她不好意思地露出微笑,我则主动抱住她,一直注视着海底的“水晶球”。如果说今天有哪个时候让我那么开心的话,那就是现在了——以后,还会和姐姐一直这样下去,会看到更多值得深深记住的景色,光是想到这点,就觉得怎么都无所谓了。 光暗了下去。我听见一阵水声,球体进入了风花市地下的导管,脱离了明亮而澄澈的海水。周围一片漆黑,个人系统上跳出了提示,问我们是否要打开照明。 “……呼呼。” 不知为何,姐姐点掉了那个按钮。她就在黑暗中把我抱在怀里,我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也就干脆这样靠在她身上。 “说起来,小此。” “嗯?” “这个‘明天的转校生’的谜题,小此到底打算怎么解决呢?” “就按照这样的步调一步步调查吧……”口口口口口摸了摸自己的手指,“嗯,虽然是很奇怪的事,但我觉得还是度假重要。” “绘酱呢?” “一定会帮到她的。” “我要吃醋了——” “我也因为爱子小姐吃醋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知道姐姐一开始就像看我吃醋的样子,所以有些故意亲近爱子的成分在吧。其实终究还是因为我没有回应她的感情,让她觉得不安了…… “说起绘酱……还有妮妮。”姐姐思考着,双腿前后轻轻摇晃,“她们都是挺好的孩子……” “姐姐居然会说这种话。” “怎么了嘛!”她有些不满,“我又不是只看着小此,对其他所有人都冷漠无情。” “是吗是吗。” “虽然我今天说了吃醋什么的,但是小此还是要帮帮她们哦。” “帮?” “拉一把……之类的。” 姐姐说,我感受着隔着夏日单薄的衣服传递来的体温。 “西妮丝是筱幽妈妈的任教的学校的学生,小绘美是千梦妈妈保护的城市的居民……” “嗯嗯。” “而且她们都是好孩子,我会这么做的。”我说,在话音落下之前,姐姐忽然把我抱起来一点,在小小的惊呼中让我转了个身,面对面坐在她的大腿上。 “姐姐……?” “虽然我问过了……”在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笑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小此不害怕吗?” “……不会的,我知道姐姐在这里。” 这天晚上,我没有做噩梦,睡得非常安稳。 次日上午,我收到了爱子小姐的短信,照约定在风花学区里的那家西点店见面了。短发的女孩提着背包,如果不知道的话,还以为她是来上学的女子高中生。 “此花酱~” “早上好,爱子小姐。” “哎呀,精神很好嘛。”“嗯……”我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好像是挺好的,于是随便应和了她一声,“爱子小姐说最早今天上午能完成……我没想到马上就可以了。” “对于工作效率max的我来说,‘最早’就是所谓的期限。”她眨眨眼,忽然站得靠近了我一些,“这也是和别人交往的小技巧,让别人不要抱太大的期望,这样自己完成的话对方就会有惊喜。” “……对我说出来不就没用了。” “哎,这明明是在帮此花酱抓住初咲酱的心。” “……请爱子小姐正经一点!” 她笑着点了下她自己才能看见的虚拟屏幕。很快,我的手机上出现了一条提示。 “这个……” “因为是非常重要的资料,所以必须面对面才能转移。”她轻轻咳嗽一声,“当然接收的话,我会给此花酱的个人系统加锁,防止被窃取——可能会对功能有影响。用完之后按下文件封面的这个按钮,它就会自行彻底删除,这样可以吗?” “……太感谢了。” 我松了口气。爱子挥挥手,表示自己还有工作要做,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那么,这就是找到线索的关键了。 Day32.第二个人 “‘粒子操控’……” 和爱子小姐道别之后,我马上用个人系统通知了姐姐、西妮丝和小绘美。时间还早,她们应该也做好了今天要展开调查的准备——一会儿会在家里集合。 不过,反正时间还早。我也实在对这件事太过好奇,虽然依旧走在街上,但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先打开了爱子小姐交给我的数据库。 “……?” 戳戳戳。 打不开。 “艾、艾兰……你在吗?” “我作为AI,当然是处于随时待命的状态,七海小姐不用像被关进黑屋里的小孩子似的叫我。” “那形容是多余的,”我习以为常地和她拌嘴,“能看见我主界面上这个数据库吗?” “是的。” “嗯……我没法打开它。” “您的手机屏幕上有玻璃板吗?” “别贫嘴。” 艾兰操作了一会儿,界面上没有移动的迹象。 “这是谁交给您的文件?” “嗯……” “没关系,您有权开启我的保密权限。” “不,应该没关系,”我思索了片刻,“这是爱子小姐交给我的,据说是机密文件。” “原来如此,我建议您关闭智能镜片的系统依附功能,装在自己的眼睛上。您应该知道,当这样装备镜片的时候,只有自己才能看见屏幕上的内容。” “啊,我懂你的意思了……是说这个文件上加了锁,为了避免像我这样的使用者在智能手机上打开它,然后被别人看到……所以设置成了只有直接佩戴才能用?” “是的,虽然有依附在落后系统上的功能,但是您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这么用它的。” “你又在笑我啦?” “您误会了。” 我把镜片从手机上取下来,然后学着姐姐和小绘美那样,试着把它放在自己的眼前。片刻之后,主界面的屏幕悬浮在了我面前的空气中。 “哇……这个。” 我试着用手穿过它,像是穿过了空气。完了,这下子艾兰肯定在笑我了。 “您最好不要一边走路一边这样操作个人系统。” “那么……” 向右一拐,我离开主干大街,进入了两侧种满的树木的林荫小道。找个了街边的长椅坐下后—— “……嗯。” 用手轻敲空气中的主界面,数据库顺利地打开了。首页简洁相当简洁,只有白色的背景和一行输入框…… “这、这个怎么用……” “您是在说哪个?” “数据库。” “加密等级过高了,通用型AI是没法查看的。” “首页一片空白,只有一个输入栏……” “您知道吗,人类和AI之所以高于动物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会使用复杂的工具,而搜索引擎恰巧是复杂工具中较为简单的那一种。” “真是谢谢你的科普了。” 我在输入栏中键入“粒子操控”,轻击按钮。正如爱子小姐所说的,科技越是发展,展现给使用者的部分就越是简洁,复杂被深深隐藏在表面之下。很快的,一系列条目就跳了出来。 “粒子操控系……哇啊,好多。” 顺着看下来,我发现了几乎可以说是成百上千的条目。不是说粒子操控是稀有的能力吗…… “‘粒子操控’是很稀有的能力吗?” “是的。” “那,‘粒子操控系’……” “粒子操控本身之所以稀有,是因为能力者控制粒子的广度非常大。只论类似能力的话,光电子操控一类的能力有很多。我建议您试试筛选功能?” “多谢。” 熟悉之后会发现这个数据库相当易于上手,把限制一条条加上之后,数量庞大的条目迅速缩减,最后—— “……两条。” 只留下了两条。我低声自言自语,确认着拥有“粒子操控”的两个人。第一条——白木绘美,十六岁,就读于风花学区,课程是……再看下去好像有些失礼。 第二…… 当我回到家里时,小绘美和西妮丝已经赶到了。姐姐在客厅里对我招手,我急匆匆地换好鞋子,西妮丝和小绘美刚对我打招呼,我就半跪在客厅沙发前的桌边,操作起自己的个人系统。 “我向爱子小姐要到了资料——” “哦,爱子酱很棒呢。” “——然后检索了拥有‘粒子操控’能力的人,结果只有两个,看。”我把个人系统中的记事本投影给她们,这是从数据库中截取的图片——截取图片时过了好几道安全锁,要不是为了能让她们看清楚,我都不想去折腾了。 “两个……啊,是白木!” 西妮丝说,小绘美也点点头——看见自己的脸被投影在四个人面前,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另一个……柊 时雨。”姐姐读出第二个拥有能力的人的名字,“就是说,这孩子也能理解‘转校生’的事吧?能去找她吗?” “不,”我看着屏幕上的那个温柔笑着的少女,“她早就死了,一百多年前。” “……” 客厅中沉默了下来,小绘美一副哑然的样子。 “可是她看起来还很年轻……” “大概是去世的早吧,这不重要。”我回答她。没错,这并不重要——同样理解这件事的几个人也安静了下来,西妮丝有些紧张地举起手,她的金发有些乱糟糟的,看样子是没空整理就跑出了门。 “这是不是说,线索断了……?” “……好像是……”小绘美喃喃地说。西妮丝抬头看着我,仿佛希望我再指出新的方向一样。我本想直接告诉她,但姐姐突然拉住我的手。 “西妮丝觉得呢?” “哎?” 她微笑着看着西妮丝,什么也没说。西妮丝一下子有些手无足措,小小的金发少女突然连手放哪儿都不明白了。 “西妮丝。” “是、是?”“考试只是考试,考试之外是不一样的,不可能只回答别人提出的问题。” “诶……” “好了姐姐,这件事之后再说吧。”我苦笑着抓住突然起了说教兴致的姐姐,但西妮丝已经沉进了自己的世界里,“总之,你们再仔细看看这个女孩子,叫做柊时雨的女孩。” “嗯……?” 黑色的头发,柔和的亚麻色眼睛,一百多年前的少女正从相片里面看着我们,笑得可爱又温柔。客观评价的话,就算这是张一本正经的证件照,也能感受到那种用可爱说明已经不够,足以称得上是‘美’的气质。 小绘美突然睁大眼睛,她一把抓住姐姐的衣摆,银发的精灵也明白了过来,慢慢垂下眼睛。 “这……不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转校生……?” 一百多年前的少女,正在相片里对着我们笑。 Day33.考古计划? “转校生”就是一百多年前某个风花市的居民…… 这种可能性我可从没考虑过。事出反常必有因,既然有这么一个“人”,那么现实中肯定会有对应的原型……可说到“转校生”,潜意识当然会以为是同个时代的…… “这下真的是‘幽灵’了……” “是啊。” 姐姐苦笑,我低着头思考起来。 “完全符合……”小绘美拿着自己的手机,姐姐也把整理下来的笔记投影出来对照,“黑色的头发,是个美人。啊,看照片的话,她二十岁不到就去世了……” “然后群组里的那些人也说过她‘体弱’的问题,我觉得重合的点已经很多了——再加上‘粒子操控’,就先把她看成是那个转校生吧。” “可她已经死了——” 我无言地点头,死了一百多年,早就是个古人了。本来我们希望找到拥有同样能力的人,询问对方是否有发现类似的现象……说不定能取得新的线索,但我也没想到“粒子操控”会稀有到这种程度。 “这下该怎么办?” “万一她不是……” 小绘美似乎还抱着些许侥幸心理,我看了看自己屏幕上的那个古人,决定让她做个试验。 “小绘美,她姓柊,叫时雨对吧。” “嗯……” “你试着在群里问问,就问和‘柊时雨’有关的事,随便什么都行。” “哎?我试试……”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也无言地等待,气氛有些紧绷。离中午还有些时间,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强烈起来。 “我发的不是这个!这、这个,这个不就是……” “好像我猜对了?” 我抿了抿嘴,看着小绘美投影出的屏幕,尽管她编辑的是“柊时雨”这三个字,但发出去的句子中,这句话中的“柊时雨”被一道黑条给涂掉了,显得有些瘆人。当然,这个东西我们并不是没有见过—— “最开始那个转校生名单……” “是的,那个名单的界面里只有一道黑条,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网页没有加载出来,但看来那就是把什么东西给涂掉了……涂掉的就是‘柊时雨’,那个转校生的名字。” “这不完全就是灵异事件了吗……” 小绘美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姐姐把她搂到身边,一下一下地抚摸白发少女的头。但是,魔法也解释不了…… “西妮丝。” “我、我听说有厉害的大魔法能大范围的影响文字,屏蔽什么的……可是那样的魔法我在学校图书馆的禁书区遇到过,我这种体质的话不可能感受不到的……” 她的身体会和元素共鸣——这是类似“粒子操控”的,极其稀有的能力。正如西妮丝所言,如果有着那么大的结界覆盖了整座风花市,那她应该早就感受到了才对。 我也是——先不论破魔之眼,魔女的身体对于魔力或者Mana是相当敏感的,没理由察觉不到。换句话说,既然连我这个“魔法师杀手”都看不穿,那么这件事多半是和“魔法”没什么关系的。 ……就算是相对之下比较隐蔽和诡异的概念性魔法,发动的时候我也该觉察到才对。 “小此怎么看呢?” “应该和魔法没什么关系……” “那就是魔法以外的咯?” “嗯,超能力或者妖怪之类的。可能得接近了才看得穿。” “嗯……但这是一百多年前的古人哦。” “是啊,我又不能去遗迹……”我忽然停住了,“不对,遗迹……?” “小此?” 再次打开数据库,检索“柊时雨”。找到那个女孩后,试着查阅她的档案——履历有她的历史住址,里面只有一条,看来她没有换过住处。 “此花姐姐?” 然后打开风花市自带的导航系统,输入这个地址,返回的结果是NotFound。 “等我一下,艾兰在吗?” “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帮我检索一下这个地址,导航里没有……” “请稍等,”艾兰的声音安静了几秒,“这是旧制地图,归属于旧城区。” 这就对了! “小绘美,旧城区是在什么时候向新城区迁移的?” 我记得她修的是历史课—— “哎?嗯……那个,300年中期,新人类联邦发生第一次科技革命,随后新城区开始建设,迁移在300年中后期渐渐结束……” “现在是?” “新历477年。” 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的姐姐一拍手掌—— “那个时候风花市居民还居住在旧城区,叫做时雨的女孩子其实是旧城区居民?” “啊、那个……”西妮丝也反应了过来,“我记得群组里的人说‘以前没在学区读过书’……” “我、我好像有点懂了……”小绘美有些不安地在沙发上挪了挪身体,“之前也觉得奇怪,风花市的居民都要接受义务教育……如果不在风花市读书要在哪里呢……因为她根本就是‘旧城区’的人吧?那个年代的话……不过这个推论的意义呢?好像只是证明了这个转校生确实是‘柊时雨’。” “意义当然是有的。”我认真的说,“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调查结果吗?这个异常是和‘风花学区’有关的,这么一个居住在旧城区的古人,是怎么和‘风花学区’联系起来的?这之间一定有什么因果关系。” “诶、嗯……那个,让我想想……” 小绘美意识到在场四人里,只有她才是风花市的原住民,正巧还是学习历史的学生——苦思冥想很久后,她才小心翼翼地说: “她活在一百年前的时代,那时候新城区刚刚建立,旧城区还没废弃……” 我们点头。“所以首先,柊时雨是和新城区之间有联系的……但是风花学区是在她死后才建立的,以前风花市并没有分学区,所有的学生都是在统一的学区里……” “……”我再次检索了一下柊时雨的履历,“但是她的教育是在旧城区的教育机构中进行的,就是说,她甚至没有当过‘转校生’。” “啊呜……” “……这个问题先放放吧,一直闷着也想不出什么。我们还有个重要的线索,”我深吸一口气,“这时候就要交给学者了……科学也好魔法也好,只有‘勘探现场’,才能找到线索。” “现场……?” “对,我们要去旧城区的废墟一趟。” Day34.探险准备工作 “医疗箱医疗箱……” “我们真的需要急救设备吗……” “绳子!” “又不是去荒野求生。” “还有野营道具~” “这才是姐姐的本意吗?” 我看着她兴致勃勃地在便利店里拿着东西,面前的小篮子都要被塞满了。这里离我们的住所不远,便利店里只有柜台中坐着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少女,应该是来打工的学生。 ……但她好像不负责任何收付款工作,因为风花市的支付系统完全是依赖个人系统的自动支付的。就算这么说,AI也可以负责店内的引导工作…… 那她大概是来当看板娘的! ……大概吧。 “此花姐姐?” “那个女孩子到底是……” “哎?啊……大家可以根据评定都可以报各个岗位的打工的……虽然犯罪率很低,不过应对超能力罪犯还是要有办法才行,所以设立了保卫部。除此之外也会有去服务业工作的……都有可能来着。” 聪慧的绘美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小声向我解释道。柜台上的少女往鬼鬼祟祟交头接耳的我和小绘美这里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我们立刻就闭上了嘴。 好、好可怕……看来是保卫部的。 “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吧……” 很快,心满意足的姐姐为一大堆“冒险用道具”付了账,它们被自动封箱,之后会送到我们的住处来。离开了无人售货(但有人巡逻)的便利店,夜晚的暖风把我们的衣角吹了起来。 “快点回去吧,西妮丝还在等着呢。” “她很忙呢,要作为魔法师出门调查的话——我晚点去帮帮忙。”我点开自己眼前的个人镜片——为了能随时查阅爱子小姐的数据库,今天我一直是把它戴在眼前的,说实话很不习惯,“还有,我们得去一趟风花市的图书馆……” “图书馆?” “去图书馆?” 姐姐和小绘美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怎、怎么了……突然用这种看土著的眼神……” “七海小姐,您说的莫非是纸质图书馆?” “那种东西在300年后期的人工智能革命之后就彻底转入电子了哦……” “这种事情小此想一下就知道啦~” “我、我要查阅的是旧地图……” “当然也会有,您在说废话。” “这次连表面留情都懒得留了?!” “您在说废话,真的。” “没必要强调!” 小绘美和姐姐笑出声来,我红着脸打开了个人系统的主页,果然一眼就看见了“电子图书馆”——这么说也是啊,比起不易保存的纸质资料,用各种技术录入成电子数据要安全的多……检索起来也方便。 “不过小此要旧地图什么用?” “只有照着旧地图才能找到柊时雨的住处啊……”我小声说,“对了,说起这个,艾兰……” “有什么事吗,土著小姐。”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过分?!” “您看起来不是也挺开心的?” “那是因为你说话听起来就和搞笑艺人似的!……总之我要问正事了,我记得上次环岛旅游的时候,你说过旧城区也可以作为观光景点开放。” “是的,不过要在旧城区废墟中观光的话,只能在限定的几条道路中走,因为废墟有各种各样的危险之处,这是为了保证游客的安全。” “这次我们肯定要深入。” “每年都有几个不听话的学生自己进去。” “喂……” “有能力的话没什么关系,但正规渠道还是需要递交申请才行。” 艾兰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姐姐突然把自己的屏幕投影在了我们的眼前。上面的三头身小人是留着短发的活泼的少女,边上的字是“交给我吧”。 “真不愧是音无小姐,效率很高。” “我说你是不是对我和姐姐很差别对待啊。” 这次小绘美也笑出声来。别墅很近了,我也多少确定了明天的计划。进入废墟,找到柊时雨的住处——还有,同步地调查风花市的历史,想办法找到“旧城区”和“风花学区”的联系。 “找到了,就是这个旧地图吧。” 我把界面调出来,向小绘美和姐姐展示那张地图。明天早上沿着环岛公路抵达旧城区废墟,沿着观光路线进去之后,中途离开正道,穿越城市的废墟——然后找到柊时雨的住处。 “电子图书馆啊……” “您终于开始对现代科技感兴趣了?” “不,这本来也就在想象力能接受的范围内吧……相反,不用魔法在海底创造出空气的空腔才让我觉得神奇。”我叹了口气,“现世那边……魔法书完全没有类似这样‘在线查阅’的手段,必须保存在庞大的图书馆中,相应的魔法也都因为各种原因不能成功,是我有些想当然了。” “这些旧地图和旧文献,作为文物也是保存在风花市的博物馆中的。”艾兰回答,我看见了别墅中客厅的灯光,门口的铁门感应到了主人的接近,自己解锁了,“您如果想了解风花市的历史,也可以在索引中查看一下。” “那就谢谢了。” “……” 在我和艾兰对话的时候,小绘美有些发呆。风花市的夜晚很奇怪,尽管地面依然是明亮的光,但星空依然清晰可见,仿佛是被什么东西保护着一般。表面上很普通,但背后净是些我不懂的技术…… “此花姐姐……” “嗯?” “……我会努力调查的。”她突然说,“我……好像我的知识能派上用场……我会好好努力的。”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啦?” “呜……”她的脸有些红,我知道小绘美是在意上次和我一起称作地底导管时说出来的话。海底会给予人类孤独感,而面对面在海底相处的两个人,会有对方是唯一依靠的错觉。 ……有时候就会什么都说出来呢。 “当然,我很信任小绘美的哦。” “绘酱可是天使~” “天、天使什么的……!” 她害羞了,我打开别墅的门。西妮丝正在客厅中做准备工作,灰烬和火焰在空中飘动,地面上摆着水晶球和魔法阵,蜡烛的光在微微摇曳——怎么搞得和邪教似的。 “主人回来了!” ……她还穿着女仆装,这不是更邪教了吗。 Day35.旧城区废墟 “好热……” “让我用恒温结界吧……” 来到风花市的一周——我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热带气候。 灼热的日光直射在环岛公路上,接近地面的空气肉眼可见的扭曲着。偶尔从海那边会吹来微风,但连海风都是热的,起不到任何降低温度的作用。我们四个人刚刚从离旧城区废墟最近的地方下车,在供人步行的通道上前进。 “那可不行,如果随便用魔法的话哪还有露营的感觉!” “姐姐,你是不是漫画看多了……” 感觉头发很烫,留了半年多的长发也让自己感觉更加闷热。我和西妮丝两个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跟在兴致勃勃的姐姐和苦笑着的小绘美背后。 “前几天完全没有这么热,小看了这里……一离开市区就热到这种地步。” “……” 西妮丝则是一句话没说,她穿着的是那件黑色的厚实袍子——要不是用魔眼确认了这件衣服确实有调节温度的能力,我可能会因为担心中暑而把她的袍子强行脱下来。不过,这种程度的降温看起来还是没办法应对热带的阳光…… “前几天风比较大,而且市区内是有预防过热的循环系统的……到了这边就不行了。”小绘美向我递出一瓶冰水,担心地用水瓶贴了贴我的脸颊,“我们这里的紫外线比较强,所以个人系统是有提示的。” “小绘美做了预防措施……?” “啊……防晒霜之类的,还有这个,”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侧过身,微微撩起自己的后发,我隐约看见少女洁白的脖颈上贴着肉色的小薄片,“也是预防中暑的东西,因为市区内都不用担心这个,所以我忘了提醒姐姐们……抱歉,那个,再往前走是森林,应该不会那么热的。” “不……没事,魔女的自愈力还是不错的,但是姐姐,让我用恒温结界——” “用爱来缓解怎么样?” “爱?” “Kiss!” “不要过来,热死了……” 我没精打采地拒绝她,小绘美赶紧在背后开始分散西妮丝的注意力。精灵的体质要比魔女好很多,这种热度充其量只有难受而已…… “呜……七海前辈……好热……” “姐姐你看,西妮丝也不行了。” “哪个意义上的不行?” “体温意义的!我不管了,我要用魔法了!” 在争执中,我们渐渐离开了环岛公路。地势渐渐变低,远处是一阵阵的海声。在恒温结界的保护下,小魔法师和我都恢复了精神,正检查着准备用于废墟调查的道具。 “取样瓶是有了……哦,Liana联盟的取样瓶是这种风格的啊。” “怎么了吗,七海前辈?” “没什么,只是现世那边的道具要实用主义的多……水晶是不是还没有除杂?” “啊,是、是哦,我现在马上就做……” “好像没什么行人啊……” 姐姐张望着四周。正如她所说,这条从环岛公路转下,前往旧城区废墟——听说是人气景点——的路上看不到其他行人,也没有交通工具,想必是因为今天太热了。怎么说呢,因祸得福,因为我们毕竟是打算偏离观光路线去调查的,还是回避别人的目光好。 很快,我们在路边找到了可供使用的交通站。选择步行是我们统一的意见——但现在上午已经过了一半,既然有正事要做,那就不要太拖拉了。 自动骑行的单车带着我们进入了森林,沿着边缘的小道前往目的地。正如小绘美说的,有了绿荫和植物的掩护,不论是气温还是阳光都温和了不少。城市的废墟渐渐接近,空气的味道也微微变化了。 “我上次来这里还是十岁,学区组织旧城区参观。” 小绘美在我们身边说,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虽然我在心里想着“十岁的你应该也是这个身高吧”之类失礼的东西,但还是配合着问了一句。 “因为是读历史?” “嗯,反正是实景参观之类的。虽然听说有个小团体靠着超能力悄悄离开正道去探险取材之类的……不过我一直是乖乖的。” “那这就是第一次咯?” “嗯……我也没参加过保卫部的打工……稍微有点害怕。” “别担心,我们这不是在吗。” “也是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不过,废墟有危险吗?虽然“危楼”之类的完全可以理解…… 很快,我们抵达了旧城区废墟的入口。在旧时代,这里似乎是城市边缘的小车站——告示牌也好,售票处之类的也好,虽然明显经过了修缮,但显然刻意保留着和以前一致的建筑风格,我甚至感觉自己回到了现实。 “21世纪初的城市……” “21世纪?” “别在意,一个类似的文化圈。”我回答好奇的小绘美,带着几个人在入口处(车站的售票区)登记个人系统。在爱子小姐的安排下,我们有了进入非观光区域进行“调查”的权限,一切准备都已经做完了。 ——而穿过车站后,迎面的向我展示的是一百多年前的废墟。灰暗的建筑墙,攀附生长的绿色,和建筑顽强的生存在一起的树木——在这些建筑中间,有一条明显是经过现代修缮的主干大道从中间穿过,延伸到在废墟城市的深处。 “……现在就直接进去调查吗?” 小绘美有些紧张,悄悄拉住我的衣袖。沿着观光线路向内走,两侧都有建设过的休息处和公用设施。我从自己的个人系统中调出旧地图,查阅着“柊时雨”的住处。 “碧海区一期居民公寓,4幢524,但是这里有个问题……” “问题?” “旧地图上显示着两个碧海区。” 我把它投影出来给她们看,姐姐咬了咬自己的手指。“地址说‘一期’和‘二期’,意思是说……”她碰了碰正好在观光线路两侧的两个区域,“这两个碧海区,其中一个是‘一期’,另一个是‘二期’。” “看样子是?” “能知道哪个是一期吗……” 小绘美担忧地问,我把地图拉大,确认着上面的资料——这真的是“旧地图”导入的图像,原本是保存在纸质上的,因此也没有什么注释数据。 “地图上没有,也没具体写不同区域的幢数。” “在电子图书馆里查阅旧市的房产资料?” “这也……太大海捞针了,”我犹豫了一下,“而且一百年前的房产资料,说不定早就没了……” 我们陷入了沉默。 Day36.分兵 思考持续了一会儿,姐姐指了指地图上的两个“碧海区”。 “大不了就两个地方都去一趟?” “太远了……考虑路程的话,到达第二个地方都快要傍晚了,废墟里的情况可能会很复杂,回来前说不定已经入夜……这还是不考虑调查花的时间呢。” “真是的,为什么一期和二期差那么远,什么毛病……” 姐姐小声骂道,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要都调查完的话,我们四个就得分兵了。 “应该是旧城区的建设问题?”小绘美在自己的小挎包里翻着什么,“嗯……印象中旧城区的城市规划很差,建设新城区也有这部分的原因……” 生产力还在发展之类的吧…… “不能飞过去吗?” “音无小姐,旧城区废墟的上空有保护立场,是为了防止异常情况和保护遗迹设立的。而且如果从楼中穿梭飞行的话,可能会惊动防御警告——速度过快的异常物体被认为是危险的。” 艾兰提醒,看来这也没办法了…… “确认了位置之后,我和姐姐其实是可以用灵脉传送过去的……这可能是最好的方法吧,但是太不谨慎了。” “不谨慎?” “这里不像风花市建设规整,原来是道路的地方说不定是坍塌的楼房……我们毕竟转移的还不熟练。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灵脉转移会不会扰动Mana?这件事毕竟是和‘基本元素的控制’有关的,说不定会破坏掉什么线索。” “那就今天去一边,明天再来一次……” “难得来一次……就在今天完成比较合适吧?姐姐如果想要一起玩的话,我们之后再来吧。” 姐姐叹了口气,我也相当过意不去,于是凑到她的旁边,悄悄拉住她的手。小绘美注意到了我们两个的气氛,笑着拉住西妮丝,把她带到一边开始分配中午的食物。 “抱歉啦……” “嗯,我知道的,不会因为这种事耍性子的啦。” “那、那就好……唔。” 我犹豫片刻,还是踮起脚在她的嘴唇上碰了碰。姐姐稍微有些惊讶,然后把脸颊贴了过来。 “补偿只有这点可不够哦?” “噫……那还要怎么样嘛。” “呼呼。” “笑什么……!” “笑小此天真可爱没防备呀。” “那是什么,我又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那,‘心理准备’做好了吗?” “心理准备……?” 她只是笑,然后我才想起这是什么意思,一下子红了脸。为什么要现在提这种东西啦! ……我自己也不知道准没准备好……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气鼓鼓地捏了下姐姐的腰。等我们闹完之后,小绘美和西妮丝也分配完了要携带的东西,分别站在姐姐和我的身边。 “好……” 我拍了拍手。 “接下来要进行的是调查任务,地点有两个。考虑到安全问题,我和西妮丝一组,姐姐和小绘美一组——”我举起自己的手,手背上使魔契约的印记微微亮了一下,“我和姐姐可以在任何情况下知晓对方的位置,这样的话交流比较方便。然后就是——” 西妮丝向我们展示手上的戒指,小绘美拍拍自己的挎包。 “西妮丝和小绘美携带能够记录现场状况的道具,作为数据保存下来。”我接着说明情况,“不过,我们两边只会有一边是‘柊时雨’真正的故居,所以在确认了正确位置之后,不正确的那一方可以直接用灵脉转移到我们现在的地方——” 位于旧城区废墟正中的,修建出的现代宽阔大街,供人休息的无人售货小店,这里作为临时据点正合适。 “——原则上,接近正确地点的一方不要使用灵脉转移比较好。不过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西妮丝和小绘美就要做好跟着我和姐姐灵脉转移的准备,可以吗?” “好……” “嗯!” 两个后辈点点头。 “大概就是这样,那我们出发吧。” 观光通道的边缘是不可见的立场,我和姐姐领着西妮丝和小绘美走向相反的两边,向着对方道别之后,用个人系统的权限打开了面前不可见的壁障。 ……迎面而来的是草木和破败的气息。我抬起头,两侧的楼房如今才“真正”的立在眼前,虽然建筑结构还大致的保存着,但植物和时间的侵蚀已经让内部破碎不堪——我向着一楼内看了一眼,碎砖散落一地,服装店橱窗的玻璃早就碎裂,放在里面的模特人偶也彻底褪了色,东倒西歪地叠着。 “嗯……” “怎么了吗?” “有点……恐怖。” 西妮丝小声说,我于是向她伸出手,示意少女牵着自己。金发少女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拉住了我。 “唔、怎么说呢,我有点紧张……” “紧张?” “在本校的时候,有一次实践学习是调查旧文明的遗迹,结果我差点被困在里面……” “是吗……那好像是挺危险的。” “嗯,魔像啊不死生物啊……这、这里应该不会有吧?” “虽然不会有,但是我还是建议西妮丝先做好事前防护——这里已经半自然化了,难免会有些危险的野生动物。我没在这里居住过,也不知道是否会有魔物……” “好、好!” 咬到舌头了吧,看着真疼。 金发黑袍的少女忍着眼泪,总算是念完了咒语。这个世界里的法术效果很显眼,在明显的魔力沟通下,传统而实用的触发式护盾覆盖在少女的身上,很快隐去了踪迹。 “西妮丝,你们这边的魔法师……都是怎么学习魔法的?” “哎?啊……就、就是根据教材学习新魔法,掌握更好地沟通天使与恶魔能力的方法……还有魔法史,魔药学之类的课程。” “……嗯。”听起来像是哪本小说里会有的故事……虽然落后,但是不论是否能深刻的理解“魔法”本身,能够使用魔法的魔法师本身就是重要的人才。Liana联盟的主城是足以被称作“魔法之城”的辉煌的都市,没有魔法师的人口基数就没办法……啊,说起来。 “……西妮丝。” “嗯?” “Liana联盟大多是魔族吧……那你……” “我是魔女哦!” 我总算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和母亲以外的同类见面了。 Day37.魔女们 西妮丝是魔女。 当然,这件事我并不是第一次知道。早在我和姐姐到达风花市的第一天,和西妮丝在街上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就因为她异常的装束而开过魔眼——“是魔女”。但是说实话,说到学院就是想到学生,说到学生就会想到现世的那群朋友,再加上西妮丝一副小狗般的乖巧样子,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 对,想不起来她是非人种族这件事。 “这里有点难走……稍等。” “嗯!” 在地图上,我和西妮丝应该是顺着某条中央大街前进,但现在道路中间是废墟和倒塌的大楼,碎砖瓦砾拦在眼前。我念着咒语,冰之阶梯从我们脚下延伸,慢慢凝结到废墟的顶端,为了防滑,施加了隔绝温度传播的魔法。 “奇怪的味道……” “嗯,废墟特有的气味吧。来,伸出手。” 我牵住后辈,带着她踏上冰之阶梯。正如西妮丝说的那样,当接近废墟和楼房的时候,某种“破败”的气味就会异常明显。尽量寻找贴近生活的例子的话,就是打开废弃多年的阁楼时会闻到的那种——还夹杂着草木的腥味。 “西妮丝那边都是魔族吗?” “嗯,六成以上的居民是魔族……联邦的魔法基本全是魔族,来这里修学的勇者比较少。” 勇者真是个奇怪的种族名……但毕竟是现实的文化影响而导致的感觉,我强忍住了吐槽的冲动。 “一定很奇怪吧?” “奇怪?” “比如说,不能用外貌年龄判断学年之类的……” 魔女的身体会在一定的年龄时停止发育,然后永远定型下来。大概是在去年年底,我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停止生长的征兆,今年则是从年初到暑假,除了头发外什么也没长,看样子这辈子就只有这么点大了。 如果是魔族的大学——感觉高年段的学长学姐看起来应该也大小不一,见惯了现实学校风景的我多少觉得有些奇怪。西妮丝思考片刻之后,点头回应了我。 “嗯,不过大家的校袍上是有标牌的。” 对话到此为止,我继续牵着西妮丝前进。但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漂亮的银灰色眼睛也没怎么聚焦在眼前的情况上。我捏了捏西妮丝的耳朵。 “哎?七、七海前辈?” “在这里发呆很危险,身为魔女可不能这样。” “啊……抱歉。” “那么,在想什么呢?” “……”她犹豫了一下,“在想和‘优等生’有关的事……” “嗯。” 我应了一声,示意我在听。冰之阶梯在背后消失,面前的街道倒是没什么阻碍,侦测魔法扫描两轮后,也没有发现危险的魔物之类的……听她说说吧。 “是来了风花市才开始想的……” “到底是什么呢?” “说、说得现实点,比如‘自己毕业后要做什么’之类的。” “是挺现实的。” “呜,不要笑话我……我向七海前辈倒苦水会不会不大好。” “不会啦,别在意。”我拍了拍她的头,面前是个路口,我在废弃多年的路牌前对照自己所处的位置,“西妮丝是妈妈的学生,当然要照顾一下。” 我毕业之后做什么——都想好了,和姐姐旅游,说不定还要建立此花初咲事务所之类的。在现世转一圈之后回世界树世界,以后说不定还要去“更远”的地方。 “以前……没想过那么多。” “嗯?” “因为大家觉得学魔法好就学魔法,大家说成绩要好就学习,所以当了优等生……啊呜,我好像对七海前辈说过了。” “没关系的。” “现在想一下……‘以后的自己会是怎么样的’,就觉得很迷茫……”她的语气有点失落,我侧过头看着西妮丝的脸,“音无教授呀,校长呀那样伟大的魔法师,无法想象自己成为这样的魔女的未来……也不知道自己对魔法有什么兴趣。过去的日子只是学习考试玩耍,意识到这点之后就觉得过了好多无意义的日子……” “所以就害怕自己以后也这样?” “……嗯。” 听起来有点毕业症候群的感觉诶,虽然这并不是很随意,也不是能一笑而过的这个年纪的孩子一定会有的烦恼,但我也一下子有了自己老了的感觉。这算什么,我才是个高中生呢…… “那就多想想吧。” “多想想?” “是不是觉得无法想象没考虑过这种事的自己?” “嗯……” “那就多想想自己的目的吧。” “在这座城市里呆了一段时间,觉得见过的每个学生都有想做的事……” “是啊,这就是领导者想要教会你们的事。” Liana联盟的生产力还远没有风花市这么发达,为生活所困或是就这么终其一生碌碌无为是很常见的现象。西妮丝轻轻叹了口气,好像终于明白了这点。 “真的能知道吗?” “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呜……七海前辈,不要打击我的自信心……” 但是,西妮丝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一直为这种难题所困,不如继续自己该做的事——这点道理,这个小魔女应该也是懂的。 “记得不要太依赖契约的力量了,试着学学自己施法。” “可、可是很难……” “‘很难’是对于一般人而言的,西妮丝的身体不是能和元素共振吗?那就要要求高一点才行。” “啊呜……嗯。” 渐渐地,破败的气味变深了。我们逐渐踏入了废墟的深处,太阳也升至天穹——本以为会更热,但恒温结界的消耗很小,我想是因为这里接近海边,森林草木也侵入了废墟的原因。 “七海前辈。” “嗯?” “从柊时雨的房子里,到底能调查出什么?” “……听说过‘鬼屋’吗?”“哎?” “死过人的城堡,闹鬼的堡垒之类的,这种传说应该听过吧。”等西妮丝点过头之后,我再次看了看地图,“‘居所’的概念对于大多数怪异来说都是很重要的,我至今还在怀疑这是个概念性魔法导致的事件,看看相关地点,说不定能发现蛛丝马迹。” “‘看’吗……” 我没有告诉西妮丝破魔之眼的事,但这也无所谓。姐姐们的位置也接近“故居”了,这件事的本质到底是怎样的……就让我来好好看看吧。 Day38.幽灵故居 “居所”在魔法中是个很常出现的概念,最早解明的一批概念性现象中就包括了它。说到一百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现在根本不存在,只能在一般人的对话中看见“明天的样子”的转校生,自然会想到幽灵——而“幽灵”这个词和“居所”的关联性就更大了。 用道具记录环境,用魔眼找到“源头”……我正打着这样的主意。转校生事件本质上是个相当隐秘的事件,我们从未看见它的本体,出现的只有“网页”“对话”这种间接的现象,光是这样,魔眼是无法直面“异常”的。 那异常究竟会在哪里呢?“柊时雨”剩下的也就只剩下这个百年前的故居了。我祈祷着能有发现,带着小绘美踏过废墟。 虽然是百年多无人维护,任由大自然侵蚀的建筑群,但总体来说的保存的还算完整,我也能大概找标志性建筑和关键的路标,因此前进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当然,我确实能感受到“魔物”的气息,但识得进退的自然生物和我之间既没有什么冲突,也能够感受出我的危险性,因此相安无事。 “……” “累了吗?” “没、没事的,我们先抵达地点再说吧。” 我和西妮丝的午饭是减慢速度,边走边吃完的,原本想要找到能够坐下来进食的地方,但用魔法做一个露天的未免有点奇怪,废弃建筑里也让人不大想进去……还好小绘美在做便当的时候考虑到了这点,都是很方便食用的饭团。 “还有多久?” “理论上快了……啊。” “七海前辈?”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契约印记告诉的姐姐的位置忽然改变了。灵脉正在微微的扰动,我确定刚刚有人发动了转移…… “姐姐她们那边,估计不是目的地了。” “哎?” “她已经转移回据点了。” 很快,我的个人系统上就响起了提示。长长的双马尾在身体两侧微晃,可爱的三头身小人出现在屏幕上。 “小此我们回据点了!这边的小区里没有15幢以下的楼房,所以‘一期’应该是在你们那边——” “收到,我们调查完就马上回去,姐姐等我哦。” 关掉个人系统,我对西妮丝点了点头。 “做好准备吧,从地图上看我们也快到了。” “……好!” 说实话,这段长途跋涉对我的体力是巨大的考验。六月份的时候,我曾因为擅自插手超能力侧和魔法侧之间的冲突而受了相当重的伤,回到世界树世界前才刚刚休养好……身体素质本来就差,现在更加糟糕。脚在酸痛……但在后辈面前还是表现的可靠一点吧。 看她虽然劳累但一脸认真的样子,就不大想让她担心。 终于,我和西妮丝到达了目的地——连地图都不用确认,面前是常见的公寓楼群,把它们包围的围墙大致还保留着形状,正门则有着褪色和爬着植物的招牌,隐约能看见字——碧海区居民公寓。 “就是这里了,我们要寻找的是4幢,柊时雨的住处在第五层。” “应该没有坏……” “从这里看上去,都没有倒塌之类的迹象……但我们还是小心点比较好。西妮丝,可以拿出振幅仪来记录环境了,我来维持防护结界吧。” “准、准备就绪!” “别那么紧张。” 我笑着摸了摸她,西妮丝从自己的戒指中拿出小小的水晶——这枚透明的水晶在她的手中躺了片刻之后,在手心中悬浮着,微微亮着光。 “门关着……” “绕过去吧,能飞起来吗?” “嗯……元素化的话。” 我轻车熟路地越过围墙,西妮丝的身体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化作四散的灰烬和火星,这团火焰中悬浮着那枚振幅仪,和我一起进入了居民区。在第一次遭遇时我就见过她的人体元素化,周围的能量场几乎没有被扰动,仿佛这就是自然的流动本身,也因此难以被发现——连我都因此忽略过她的具体位置。 很快,我们确认了柊时雨居住的4幢的位置。 “锁着……破门而入可以吗。” “我、我不知道会不会违法……” “姐姐说不被发现就不算犯罪。” “我听见了,您还是不要犯罪来得好。”艾兰说道,“但这里并不受风花市的法律保护。” “……你是不是一天到晚在窃听我?” “不需要的时候您可以关闭我,按钮就在主页上,而且我对人类情侣的互动没有兴趣。” 我啪得一声按掉了艾兰的开关,在西妮丝念叨着“人类情侣”然后一脸迷惑的时候,我念诵着解离的法术,把公寓楼正门熔断。 房子内部的状况比我想象中好很多。楼梯间勉强还能使用,唯独二层和三层之间,外面的树木把枝干整个伸了进来挡住道路,四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则干脆是断掉的。一层层跨过障碍之后,我们来到了五层——“柊时雨”所居住的位置。 “咳、咳……七海前辈……好多灰尘……” “……抱歉,我忘了这个,稍微等下。” 我拍掉她袍子上的灰,用法术帮她过滤掉吸进的尘埃。废墟里陈年积累的尘埃中可能会有具有致病性的微生物或毒素,最好还是小心为妙。 “520,522,524……就是这个了。” “振幅仪一直没有记录到什么变化……” 有几个住处的门已经倒了——大概是因为多年的老化。我们的运气不错,“524”保存的相当好。 “……” 魔眼里什么都没有,这里和我所见过的所有普通的住处一样,没有一点点“异常”的痕迹,魔女的身体更没有感受到强大魔法的存在。我不由得有些失望,但决定还是推门进去看看。 “七海前辈,怎么样?”“把其他的记录仪也打开吧,我们进去看看。” “嗯!” “我不大清楚这里面有什么,所以保持警戒。” 我轻声说,认为还不到离开的时候。异常的强度可能很低,需要开门仔细探查才能发现——就算没有什么,调查柊时雨的故居说不定也能发现些东西。 用法术熔断了门锁,我轻轻推开这扇关闭了数百年的门。 Day39.柊时雨的卧室 “……” 吱呀。 推开门,流动的风扬起尘埃,在我们的面前被过滤结界挡住,向两侧分开。我小心地左右环顾,向房间里踏出一步。 ……很普通。 真的是很普通的“个人公寓”。走进门厅,迎面就是非常小型的方形客厅,破破烂烂,看起来已经被蛀空了的沙发摆在中间,围着小小的圆桌,玻璃桌面已经从中间断裂,一半滑到地面上,沙发面对的墙面上能看到什么东西装过的痕迹。客厅有阳台,玻璃拉门倒了一半,我意识到这就是开门后能感受到风的理由,拜此所赐,屋子里没有那种腐朽的气味。 魔眼什么也没有找到,一切正常。西妮丝手中的振幅仪没有一点异样,如果去掉房间里到处都积满的灰尘,再把家具复原……就是个完全正常的住处而已。 “……” “七海前辈,怎么样?” “不,我这边完全没有发现魔法的痕迹。西妮丝呢?” “没发现……其他的仪器也在记录了,但是在这边没法分析数据。” “有感觉到共鸣吗?和元素之间。” “和平时差不多……” “……再调查一下吧,”我按下个人系统上艾兰的启动按钮,“艾兰,这里的环境你看得见吧?” “收到了,看起来很正常。” “我希望你能记录一下这里的环境和参数……我现在有这样的权限吗?” “七海小姐现在的权限和废墟考察组是一致的,可以启动对应的功能。那么我从现在开始记录。” “拜托你了——西妮丝,我们四处检查看看,说不定异常比较小。” “好。” 我扫了一眼墙壁上的痕迹,这里应该放置过电器——类似电视的东西?和小说、游戏中见过的“废土”不同,这片旧城区废墟并不是因为某种灾难或是危险而被人类废弃的,仅仅是因为风花市的科学技术和生产力爆炸式进步,在建立新城区之后,人们渐渐搬离这里而导致的去城市化而已。 “电视被搬走了……” “为了防止对环境造成影响,绝大多数的电器都被能力者搬离旧城区废墟销毁——另外,在旧城区废墟边缘有相应的结界。” “感谢解说,艾兰。对了,柊时雨是死后还是……” 我自言自语,西妮丝已经用魔法开始检查起四周的环境。她的操作非常小心,使用的魔法也相当规范谨慎,应该是在学校中修过类似的课程,或得到过类似的提醒。 毕竟是遗迹,很有可能造成破坏…… 打开数据库,我确认了一下柊时雨的履历。她一生都在旧城区生活,在随大流搬迁至新城区之前就已经去世了。那么,除去已经挪走的大型电器外,这里大多还是保持着她生前的样子…… 魔眼没有在客厅里找到更多线索了。西妮丝正在仔细检查和记录这里的状况,我决定去其他房间看看。客厅的一边通向小厨房和餐厅,用拉门分割边界——另一边则是一扇门,考虑到这是柊时雨的个人住处,看来这是她的卧室。 在手上覆盖好魔法,我小心翼翼地搭在门把手上。门的结构居然还保持完好,还能打开…… 没锁。我艰难地推开门,想必零件已经老化地不像话了。从卧室里涌来了一股破败难闻的气味,让我差点窒息——这里面和外界没有开口,空气几乎没有流通。 尽可能地压下Mana的辐射,我再给自己施加了保证空气清新的魔法,魔眼暂时没有发现异常。柊时雨的房间不大,小小的床靠在窗边,木质床头柜上摆着相框。靠着我这边的墙壁是放在一起的书架,正对着床的是衣柜——很小,但是是不会让人感觉拥挤的空间。 虽然气味难闻,但这里比客厅要干净,想必是因为窗户没有损坏,外界的尘埃和杂物不会飘飞进来。我踩在木质的地板上,不断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 总担心自己会把地板踏出一个大洞,摔到楼下触发结界。第一个检查的是书架——但结果让我很失望,书架中的书几乎全部被蛀空烂掉了,根本看不清封页和内容,用手轻轻一碰就开始掉下来——不少书的上面还有霉斑。本以为能保存的比较好,但这里毕竟是热带,想让书本在没有维护的情况下放置一百多年,确实不大可能。 在心里祈祷“不要吓我”,我打开了柊时雨的衣柜。还好,想象中那种一开衣柜,啮齿动物从里面飞窜而出的恐怖画面并没有出现,衣柜里大多只剩下破碎的布片,有的衣服还有一半挂在衣架上,看不出什么东西——我很快就放弃了,来到她的床边。 床头柜上的相框还很完好。照片虽然很老了,有些褪色,但基本把内容保存了下来。黑发的少女站在正中央,笑得温婉自然,身旁则是两位穿着白大褂的人,一男一女,面部细节已经有些模糊了,他们站在那里,——背景是风花市的棕榈树和阳光,看起来她心情不错。 “……” 我用法术在相框上做好保护层,翻到背面看了看——没有额外的字。把它当做线索保存起来吧。 “……?” 把相框放进自己带上的小型空间道具后,总算注意到了什么的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在柊时雨的房间正中,并不是完全没有“异常”——有一块小小的,小小的地方,有着极其稀薄的方形影子。因为实在是淡薄过头,险些就要错过它了。 果然是有东西的!我压抑着兴奋的心情,试着检查它——但结果让我非常失望,这影子根本就不是什么魔法,也没有一点点概念性的痕迹。它和外界没有任何联系,就算说它是我不认识的某种超能现象,这种容量和强度也根本没法引发“转校生”这么大的事件。 ……那么,果然是没办法直接目击“本体”吗? 我深深叹了口气。但这也算是个不小的发现——虽然我更倾向于这是柊时雨自己的能力引发的小现象,但有总比没有好。在床头柜里再找找吧…… “……?” 不过,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却放着一张纸。 Day40.连结的真相 “小此说研究所……?” 我和西妮丝调查完柊时雨的故居之后,带好资料和线索匆匆地离开了。先是灵子转移到集合点,大致向姐姐和小绘美转达了我们的发现之后,我们搭乘交通工具离开旧城区,随后进行了一次长距离的灵脉移动,回到了我和姐姐的住处。 天还没黑。这次调查的收获比想象中多得多,因此我们没有多拖时间。几个女孩子匆匆洗澡,换好衣服——看这架势,今晚是要在我和姐姐的住处过夜了。 ……如果不知道讨论的内容,大概会以为这是睡衣派对吧。 “就是研究所……我在她的家里发现了这个。” 我打开个人系统,把照片投影到四个人之间。当我打开柊时雨的柜子时,这张纸正粘在木板上,一百多年的时间早就让它腐朽,但是文字和图案渗到了木头里,让我得以看见它的样子——这是属于“柊时雨”的检验单,上面有许多我看不懂的参数和图表——最重要的是,检验单的表上写着隶属单位的名字。 难以辨认,但“Lab”三个字母依旧清晰可见—— “此花姐姐对我说了之后,我查了好多资料……” “有什么发现吗?” “……旧城区是没有为研究超能力设立的大型研究所的。” 这也就是说—— “这就是叫柊时雨的女孩子和新城区之间的‘联系’?”姐姐咬着自己的手指,“然后‘异常’又是和风花学区有关的,风花学区里有的研究所……” “……就是Ksi-Lab了,小绘美去做例行检查的那所。” 我们相视无言,房间里只剩下西妮丝操作魔法仪器发出的声音。她和艾兰正在分析我们搜集到的数据,希望能从中判断出异常。 “所以,和转校生事件直接相关的其实不是风花学区,而是风花学区里的Ksi-Lab?” “……” 小绘美把自己的系统投影出来,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Ksi-Lab的主页。顺着往下看去,能清晰地看见这座研究所的履历:新城区尚在建设的时候就已经有了Ksi-Lab的原型,我们所看见的Ksi-Lab是多次重建的结果。 “以前没有了解过,完全不知道它有这么久的历史……” “是吧?” “嗯……请、请稍等,详细的关联性我还要调查一下。” 小绘美有点紧张,在自己的个人系统里敲敲打打。姐姐双手抱胸,似乎是在用眼神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西妮丝,怎么样了?” “仪器显示的数据都在这里。” 她把水晶、药瓶和球体放在桌上。我依次检查过去,所有的参数都是正常状态,偶尔的波动也在实验误差范围内。 “……果然吗?” “七海前辈也是这么觉得的吗?那间屋子真的完全没什么特殊的……” “转校生事件”和魔法无关,这结论看来证据确凿,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但还有某个特殊的东西——在柊时雨的卧室中,我用魔眼捕捉到了一个稀薄的方形影子。 实在是小过头了,也没有多少结构容量,难以想象这个小影子能引发这种事件。但我觉得它一定和事件有什么关系…… “艾兰那边呢?” “刚刚复检完毕,”AI以平稳的语调回答,“七海小姐希望我记录的那个位置确实是异常的,至少和旧城区废墟的其他地方有区别。” “……” 剩下三人用“能不能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说明一遍”的眼神看着我,我关掉眼前的窗口,向她们解释自己发现那间房间里有异常存在,但却无法和这次事件联系起来的事。 “小此‘看见了’啊……” “嗯,回来前我想着,这有可能是普遍存在的自然现象,所以让艾兰记录了环境……现在看来,我确实看见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用魔眼居然分析不出来?” “怎么说呢,是完全和魔法无关的东西……我需要点时间,明天再给你们答复吧。” 不管是西妮丝还是小绘美,对我和姐姐刚才的对话都有些半懂不懂的。但这并不影响她们理解我发现了某个新的线索。不论如何,这个方向既然先揭过不提了,就该进入下个话题了。 “已经查完了,都是公开的历史资料,所以……” “怎么样呢?” “Ksi-Lab确实是在旧城区还未废弃的时候就设立了的……” 小绘美向我们展示了她查到的资料。Ksi-Lab建立的时间很早,在那时是风花市为数不多的专项研究所,也为发展做出了许多重要贡献。 后来随着新城区建设完全,Ksi-Lab的原型在风花市划分学区时成为了学区研究所,和剩下三个学区的学区研究所一起负责整个风花市的研究工作,又在数十年之后给予了编号和正式名称——也就是现在的“ξ-Lab”。 “这边也证据确凿了……” “是啊,看来Ksi-Lab就是这次异常的中心了。”我叹了口气,“这算是个巨大的突破吧……我们缩小了不少范围。” “接下来怎么办呢?” “柊时雨的履历是有写的,她曾在‘风花市中心研究所’参与过多项研究,这个研究所就是Ksi-Lab的旧名吧?” “我、我查查……”小绘美调整着屏幕,“对,是叫这个……” “但是履历里并没有写她具体参与了什么研究,如果我们想了解地更详细一点的话,就要想办法弄到Ksi-Lab那个年代的研究记录……唉。” “那就只能再麻烦一次爱子小姐咯?” “……希望顺利吧,也不知道是不是流失了。”“别担心,”姐姐凑到我身边,把我搂在怀里抚摸着头发,“这个研究所不是没经历过什么大变故嘛?记录也好论文也好,总能找到的。” “唔、唔……好热,不要抱那么紧!” 我抱怨道,姐姐笑嘻嘻地松开了一点。但心情确实轻松了不少——瞎担心也没什么用,总得真的去调查了才行。 最后,我把柊时雨床边的相框拿出来,大家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照片上两位穿着白袍的人应该就是研究员了,而柊时雨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 “到底是谁呢……” “家人?” “不,履历上说她是孤儿……哈啊。” 我再次叹气,对大家摇摇头,这就是这次会议结束的信号了。 Day41.某个计划的结束与开始 “……真麻烦啊。” 我嘟囔道,把浴室的热水关掉。 没有开灯。整个浴池里都是一片黑暗,唯独我眼前的方形发着微光。在毫无光亮的黑暗中,这团稀薄的魔法结构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人看见什么东西,不是因为人“能看见什么”,而是因为“想看见什么”。我至今清晰地记得这句话,经常用它来警告自己。开启魔眼时,我既能看见现世的东西,也能看见异常…… 这次为了排除干扰,我关掉了所有的灯,独自一人泡在黑暗浴室的热水里。这样,现世就从我眼中消失了——展现在我眼前的,就只有这个小小的,方形的稀薄微光。 这是我支配Mana,自己做出来的“复制品”。虽然没法把那个房间里的“异常”直接搬回来,但是记录和复制我也是有认真做的。 虽然也不是没有在恶劣环境下研究的经历(北欧神话算吗?),但果然还是这样好。我静静注视着这个稀薄的方块,在黑暗中,它就像是悬浮在虚空中的印记,和一切事物都是相互剥离的。 “……连接……不对……不能用魔法去理解。” 这到底是什么呢?如果这是柊时雨留下的,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说到底,和柊时雨有关的一切记录、印象、记忆,通通都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我根本无从得知她是怎样的人——小绘美的同学给出的那些浅薄的印象则根本不能被称作印象,相比起百年前的柊时雨,在咒蛇之冢中留下孤独者之剑的伊薇反而还要清晰一些,她至少留下了一首诗呢。 “……方形……为什么是方形……” 糖块? 盒子? 这个联想让我眼前一亮。但这毕竟是个复制品,对着它也没法操作什么,我只好默默地模拟。这是个储存了什么的东西吗?如果是储存什么的话,信息量和容量未免也太小了……别说放什么东西了,就算是“几句话”估计也不行吧。 破魔之眼是很敏感的,微弱的亮光就意味着魔法本身的衰弱。我再次思考—— “……是锁孔。” 这就对了—— 这不是用来储存物品的,而是用来把某些东西放出来的。可钥匙是什么呢?这要是魔法的话,我轻易就能创造出钥匙来把它打开。但不是魔法——我却没法那么简单地解锁了。我知道钥匙是怎样的,但却不知道怎么做出钥匙。 就像认识乐器的结构,自己却不会制作乐器一样——毕竟不是相关的匠人。努力检索资料的话,说不定也行……但时间上就麻烦了。 ……暴力破解呢? 这倒是一瞬间就行了。别说小小的钥匙孔,就算是大规模的结界,对我来说也相当轻松。但正因为小所以麻烦,万一不小心破坏掉了“里面”的东西就得不偿失了。 “……算了,好歹有个结论了吧。” 这至少说明了,柊时雨确实在自己的卧室里留下了什么东西,需要用钥匙才能打开。这可能和这次事件无关,说不定是她自己出于个人兴趣留下的时光盒之类的东西,但线索毕竟是线索,不能轻易放过。 钥匙可以以后找,现在再泡下去就要晕了。我挥手驱散掉那个用来研究的复制品,用个人系统把浴室的灯打开。对了,姐姐那边应该也和爱子小姐联系好了,能拿到当年的研究记录吗…… “姐姐?” 把有点湿了的头发弄干,我穿着睡裙打开了房门。但出乎我意料的是,房间里一片漆黑——好像并没有人在。 “……?” 她不在吗? 今天回来的时候,我们四个就已经洗过澡了,刚刚我只是为了思考问题,选择一边泡在热水里一边观察模型而已——所以姐姐并不可能也在洗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小绘美和西妮丝应该都去客房里休息了…… “姐姐……?” 我有些慌张,随后才想起来使魔契约的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还没感受清楚姐姐的位置,身后就突然有人朝我扑了过来。 “啊哇哇?!” “小此——” 我们两个在床上滚了两圈,最后姐姐笑眯眯地压在我身上,用手撑着被子看着我。我松了口气,伸手去按个人系统里开灯的开关。 “真是的,不要吓我啦……还在想姐姐哪里去了。”我抱怨道,然后发现自己的手被姐姐抓住了,“……姐姐?” “我觉得不用开灯就好哦?” “……哎?”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大腿上传来了奇怪的触感,姐姐现在并不是处于一般状态——她的恶魔尾巴正在来回晃动着,环在我的大腿根上绕了一圈。 “小此……” “怎、怎么了……” 我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妙,不由得挣扎了起来。但姐姐却俯下身把我抱住。沉默了几秒之后,她小声抱怨起来。 “……今天本来打算和小此在废墟里野营的。” “啊……是呢,真的很抱歉,”没想到她这么在意,我也有些内疚,只好伸手抚摸着姐姐的头发,“这是我的错,事前没有调查过路线和细节问题……姐姐想要怎么补偿呢?” “补偿的话,小此觉得什么好呢?” “嗯……给姐姐做甜点?” “我想吃泡芙,但是这个不够。” “诶——” 在黑暗的房间中,姐姐用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睛注视着我,随后附身到我的耳边,轻轻咬住了我的耳朵。 “……呜!” “呼呼……要由小此来提出足够有诚意的提案,我才原谅你。” 又来了。我知道姐姐正在像交往以来一直做的那样,故意做这种有着擦边球性质的事。她贴在我的耳边小声说话,柔软的身体和我紧紧贴在一起,恶魔的尾巴开始不老实地磨蹭着大腿内侧——我们两个从小到大都一起生活,早就对互相的身体心知肚明了……这就是在欺负我! “姐、姐姐……” “小此~?” “呜……笨蛋。” “嗯?” 但是—— 这次也要糊弄过去吗?像之前每次做的那样。姐姐身上的香味逐渐和我混在一起,呼吸也不由得变得有些混乱起来,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她从我的耳边移开,然后深深吻了下来。 “……呜。” “嗯哼哼。” 这次只有十秒不到。姐姐再次松开,微笑着看着眼神游移,轻轻颤抖的我,依然一句话不说。好啦,我知道了……真是的…… “那就……用我自己……来赔偿。” 我小声说,她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可爱微笑。从交往之后就这么做,最后还是我输了…… “这次做好心理准备了?现在我可是魅魔哦……?” “那就对妹妹温柔点啊……”我哼了一声,不安分地咬了咬她,“笨蛋。” Day42.次日早晨 “……” “小此~~” “……死妹控。” 听到这句话,姐姐非但没有露出受到打击的表情,反而开心地抱着我不放。早上的阳光有些刺眼,我被姐姐从背后抱住,自己则抱住一卷被子一动不动。 “为什么这么说嘛,喜欢妹妹有什么不对吗!” “那不就是妹控……” “诶?可是小此以前从来没这么说过?” “……” “我惹小此生气了吗?” 她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朵,我把脸埋到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哪有第一次做到这种程度的……” “但是小此后来不是很——” “没有!” “我还没说完呢……” 我努力从姐姐的怀里钻了出来。她继续躲在被子里,看着我有点笨手笨脚地换衣服。 “不用我来扶小此吗?” “……魔女的恢复力是很强的。” “是吗~” 其实是逞强。再怎么说,就算身体上没有关系,体力也是没法一下子恢复过来的……但不知为何,精神状态却出奇的好,Mana的活跃度也比平时高得多。 “戳戳。” “干嘛啦……” “小此好可爱。” “……这句话我昨天听过好多遍了,我去做早饭了哦。” 银发的精灵默默地观察着我,然后微笑起来,把衣服换了一半,衬衫的扣子还没扣好的我拖回被子里。 “没事的,小此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 “完全就是欺负人……” 我嘟囔着,终于还是放弃了,乖乖躺在姐姐的怀里。一回到这样的温暖里,还会因为触碰而颤抖的身体就自然而然地放弃了抵抗。姐姐在点着自己的那个镜片,似乎是用房子的管家系统来预定早餐。 “不和小此开玩笑啦,身体还好吗?” “……很、很好,不用担心。Mana的状态比平时还要好。” “毕竟昨晚小此被姐姐的魔力灌……噗!” 我转身把枕头压到她的脸上,满脸通红地换好衣服跑出了房间。 “真是的……” 半个小时之后,我趴在餐厅的桌子上,有些呆呆地盯着面前装着咖啡的杯子。楼上传来拖鞋踩着楼梯的声音,片刻之后,白发少女抱着自己的兔子水杯,坐到了我的面前。 “此花姐姐,早上好。” “嗯……早上好。” “好像有点没精神?”她把身体向我这边倾了倾,然后露出困惑的表情,“嗯……但是又好像很有精神。” “……” 我把视线移到旁边,小绘美也没有再问。就算再怎么害羞,其实心里还是很开心的——虽然是被姐姐一步一步诱导着,被她这样那样的欺负……但是那是姐姐呀。 “呼呼呼……” “此、此花姐姐,真的没问题吗?为什么突然开始傻笑了……” “哎?!啊……没、没什么……” 我慌忙拍拍自己的脸颊,坐直身体听着小绘美的话。她的视线依然没有移开,随后——白发少女的脸也红了。 “难、难道说,和初咲姐姐……” “……?!” 我知道自己的反应立刻把自己出卖了。小绘美用手捂住眼睛——也不知道她想要不让自己看见什么—— “不不不不管怎么说恭喜你们了!” “小声点啦!” 等我们两个都冷静下来的时候,管家系统已经把早餐送到了餐桌上。姐姐还在被子里赖床,西妮丝也没有出现。小绘美依旧是那副又想八卦,又不好意思开口的纠结表情。 “想问就问啦。为什么一眼就看穿了啊,有那么明显吗……” “嗯……那个……此花姐姐又高兴又害羞的时候,就是有什么和初咲姐姐有关的事发生了……?” “……” 总觉得被别人很准确的说中了行为模式,我再次不好意思起来。但是即使是被小绘美当面说出来,我也没法压抑住开心的心情。原来是这么开心的事——以前几乎没有想象过来着。但一直这样下去又会变成看着咖啡发呆,偶尔还会露出傻笑的样子,在后辈面前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还是把话题导入正题吧。 “……对、对了,小绘美。” “此花姐姐?” “我昨天和你们说过,在柊时雨的卧室里发现了奇怪的东西……”我用指尖敲着咖啡杯,“昨晚研究了一下,发现那个可能真的是她留下来的东西。” “哎?所以是有新的线索了——” “还没到新的线索的程度,”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保守地告诉她结果,“我认为我发现了一个‘锁孔’……” “锁孔?” “嗯,有锁孔就意味着有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啊,我、我明白了,就是说,柊时雨把什么东西锁在了自己的卧室里……?” “但是这个未必是和转校生的事有关的,还是不要抱太高期望比较好。” 小绘美的注意力总算被转移了,她低着头,抱着自己的兔子马克杯思考着。 “为什么会留下这么个东西在自己的卧室里呢……?那个,从历史书上看,那个年代虽然旧城区还没有废弃,但是去城市化已经很严重了……把东西留在家里,也没有人能看到吧?到底是要留给谁呢?” “是啊,所以我觉得很奇怪……事出反常必有因,那里面说不定有重要的东西。但是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研究那个锁……暴力破解的话,把里面的东西破坏掉就不好了。抱歉。” “哎?此花姐姐不用道歉的,毕竟一开始就是和我有关的事……”小绘美慌张地摆手,然后低着头思考起来,“真的有百年之前留下来的东西啊……” “也别太在意了,说不定人家只是想要做个时光盒玩玩,‘给未来的自己的信’,或者‘给巧合来到这里的探险者的信’之类的。”这个玩笑让小绘美放松了一点,她也对我露出笑容。我们开始准备餐具,毕竟姐姐和西妮丝也快下来了…… “今天就去调查和Ksi-Lab有关的事吧。” “啊、好的……但是……” “嗯?怎么了吗?”我注意到她有些犹豫,视线躲躲闪闪的,“呃……小绘美觉得自己的资料不够?” “不、不是的!我昨晚检索到了不少有用的……我是觉得……那个……” 她抬起头,悄悄看着我的表情。 “此花姐姐,第一次之后是不是需要休……” “……不用你担心这个!” Day43.向爱子小姐报告 “嗯……我明白了。”东野爱子放下咖啡,“那么,我想先了解一下目前为止的进度,来对我做个报告吧。” 这一次我们是在偏僻的小店里见面的。远离风花学区,向另一个方向望去,就能看见远处接近郊外的工业区——离开大道,拐入绿荫人行道后,爱子小姐就带着我们进入了这间只有三个四人桌,规模小到奇妙的咖啡店。 这里的咖啡比起上次喝过的要酸,有种沁人心脾的苦味。不过我一直习惯甜一点的,所以早早放下了杯子。姐姐则是一开始就没点咖啡,一边点着个人系统一边喝着加了冰块的柠檬汁,水滴凝在在透明的杯壁上,弄得我都有点羡慕了。 毕竟门外中午的阳光正烈,即使在室内也会有变热了的错觉。 “虽然这么说,但是爱子小姐也知道这是概念性的问题,报告可能会变得不清不楚……” “没关系,就在‘能够传达意思’的范围内向我说明吧,我还是信任此花酱的表达能力的。” “是吗,那我就……姐、姐姐,我喝咖啡就好啦。” “可是小此刚刚不是盯着柠檬汁不放吗?” “总之……” 我有些脸红地把那杯饮料推回去,爱子小姐用手撑着下巴,眯起眼睛看着我,笑得像猫。 “……” 我咳嗽了一声, “请说请说。” “……向爱子小姐拿到的数据库很有用,我们靠着它和城市图书馆中的资料分析了情报,根据线索进入了旧城区——调查了‘某个地方’。” “嗯,毕竟初咲酱向我要了进入旧城区的权限。”爱子微微侧过头,用勺子搅拌着咖啡,继续带着坏笑注视着我,我这次意识到自己和姐姐的距离比平时还要近得多,脸有些红地咳嗽了一声。 “然后,这次调查也获得了很多线索,我预感已经要接近真相了。目前已经确定,这个事件和Ksi-Lab有关。” “Ksi-Lab?” 太好了,看来这不在“转校生”的影响范围内——不,当然也不可能会是,我们之前都讨论过了。 “就是风花学区的研究所。” “啊——那个,”她点点头,好像终于有了兴趣,“那么,是因为他们的什么研究导致了这个问题?” “严格来说,是一百年以前的研究。” “嗯哼?……啊,也对,毕竟是和旧城区有关。”爱子沉思片刻,放下了手中的勺子,“那么,我猜你们需要Ksi-Lab在那个年代的研究记录了。” “……是的,虽然在档案的履历里也能看见,但是一点也不详细,没办法确认情报。” “好,我会去要的——但是时间段就要由此花酱来指定了,毕竟把整个研究所全部的研究记录发过去不大合适。” “真、真的有……?” “那当然,怎么会担心这个?”爱子笑了起来,“风花市所有研究所的资料都是多系统存档的,如果丢失不就糟糕了吗?” “也是呢……” “我说了小此不用担心吧?” “嗯……我这是事先设想最坏情况啦,”我抱怨道,按住了姐姐从桌子底下伸过来的手,“……要做什么。” “姆——摸摸自己的女朋友不行吗?” “……死妹控。” 果然,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又要过热了。爱子哈哈大笑,随后才打开自己的系统,抿着嘴点开窗口。 “多谢款待多谢款待。不过,先把需要的范围交给我吧。” “……” 我瞪了一眼姐姐,打开自己的系统。小绘美早就准备好了相应的时间段——这也在我们的考虑之中。为了防止“转学生”的异常影响,我们略微拉大了时间范围,等拿到资料之后再从中检索就好了。 “好了。” “OK,这就解决了。”她关掉窗口,“我的权限虽然可以直接调用这些数据,但是传输还是需要时间的,就稍微等等吧。” 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我看见了那一条传输数据,松出一口气。 “此花酱可能不会使用,不过应该有AI可以……” “是说艾兰吗?” “啊对对,艾兰。她有时候对人会很毒舌,我觉得还蛮有趣的。” “东野小姐,您又在说笑了。我作为城市通用型AI,是不会对受过现代科学教育的人说出失礼的话来的。” “要求魔女接受现代科学教育是什么意思啊?” “七海小姐,据我所知,现代许多文字和绘画作品中的魔女都是擅长使用现代科技,在家中不出门的废宅。” “你这看法和中世纪有什么差别!” 艾兰发出“哔哔”的两声电流音,然后关掉了。这算啥,她是在笑吗。没等我叹气,爱子再次提起了话题。 “啊——对了。” “嗯?” 爱子小姐略微俯下身,稍微打量了一下四周——偏僻的小咖啡店里当然没什么人在。我刚有些不妙,她就坏笑着问我—— “想听此花酱说说初体验的感觉呀。” “噗——” 我被咖啡呛个半死,用餐纸捂着嘴。姐姐眨眨眼,露出思考的样子。 “看起来的话很舒服?” “哎呀,太紧张的话会痛的吧?” “没事哦,我用了好多魅魔的魔……” “给我停一停!”我一拍桌子,“为什么就知道了啊!姐姐也是怎么自然地就搭话了?!” “因为此花酱太好懂了呀,初咲酱那边也根本没有隐瞒的意思,”短发少女露出“这就是我想看到的反应”的表情,“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和初次见面差别那么大,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嘛。” “气氛……” “距离呀表情呀之类的,很奇怪吗?” “呜呜呜呜……”我抱着脑袋趴在桌子上,感到一阵强烈的挫败感。这、这算什么,就算我是妹妹,但是使魔契约里好歹是主人一方吧……对了,比起这个…… “……比起这个,魅魔的魔法到底算是什么呀。” “今晚教小此更多?” “停停停停停!我、我以为那只是准备的魔法,因为是姐姐也根本没有反抗……” “哎呀。” “自爆了?” “……” 这两个人的性格是怎么回事啊! 我,七海此花,是个普通的魔女。 被自家使魔这样那样之后,不知为何大家都一眼就看出来了。 好想死。 Day44.“扭曲” “……还真是参加了不少实验啊。” “这得有上百个了……” 我们四个对着系统里的资料叹气。从爱子小姐那里取回资料之后,我和姐姐回到家中和她们汇合,开始检索和“柊时雨”有关的资料。 ——结果就是这样了,对于超能力研究刚刚起步的时代而言,“粒子操控”的能力者肯定是个非常重要的样本。从大致列表里看,柊时雨参与了包括基础理论和应用技术在内的上百个实验,虽然很多专业数据并不是在场的我们能读得懂的,但是可以相信,这个女孩一定为风花市的技术发展做出了不少贡献。 “小绘美也参加过很多吗?” “唔,嗯……怎么说呢,测试参加过不少,实验的话大概有十几个吧……”她谨慎地掰着手指,“实验本身是很严肃的事,不是说做就做的,从设计实验开始,中间要经过重复测试,修改变量和参数,分析数据之类的步骤——上百个的话,可能自小就在那里工作了。” 这还真是了不得。 “七海前辈,我们怎么办?”西妮丝向我展示她的屏幕,“这里的实验好多……总觉得查不过来。” “哈啊……” 我也不免有些头痛。百年前的柊时雨和如今的风花学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这些实验,“异常”肯定就在这些东西里面。 但这量也太大了……简直是大海捞针般的检索数据。硬查不是办法,需要思考和推理才行。 “放轻松啦放轻松。” “嗯,我没在紧张。” 我回握住姐姐的手,她笑着靠到我身上。小绘美的表情有些微妙的不甘心,毕竟一路调查到了这里,如果因为这种事被劝退实在有些憋屈…… “班级群组里的动向如何?” “现在柊时雨已经‘转入’我们学区好几天了,同学有说她的成绩还不错之类的……完全就是已经开始生活了。” 是啊,一个不存在的人已经开始学生生活了。 人类在提到某个人时,理所当然地会提到“过去此人做了何事”。毕竟记忆是随着时间延伸的,人们总是在说过去的事。但是,和一般的视角不一样的是——大家从不讨论她“过去做了什么”。 只讨论两件事。 第一,柊时雨的特性。不论是未来现在还是过去,如果没有什么变故,一个黑发的少女一定还是个黑发的少女,笑起来的样子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第二——他们讨论柊时雨时,只讨论“明天”的她。 明天我们要做什么,转校生明天会在哪个职位上。 从来不提过去—— 举例而言,在“柊时雨转入前”,大家会说“明天转校生要自我介绍了”。 但第二天,大家却不会讨论“柊时雨昨天做自我介绍时是怎么样的”。 “简直就是活在明天啊……” “活在明天?” “大家可从来没说过‘和转校生一起做了什么事’,”我说,“因为大家确实没和她一起做过什么……” 毕竟她根本就不存在。 “这样一定是有理由的吧?” “干脆在实验里检索‘明天’好了,”姐姐提议,“说不定是被什么时间机器送到明天了。” “……这也太科幻了,”我苦笑着说,“艾兰,试试吧。检索‘明天’或者‘明日’之类的。” “没有结果。” “……‘第二天’?‘次日’?” “虽然确实有结果,但是您这样做似乎没什么意义,因为实验日志里有不少这样的词汇。” “哈啊……” 再次陷入僵局。我本想干脆用人力检查,却发现这比我想象的还难——实验里有很多专业用语和数据表,我们根本就看不懂,如果看不懂……就不大可能发现‘异常’。 ——小绘美也是,稍微尝试了下就放弃了。好难受啊,明明知道真相就在眼前的箱子里,却发现自己手中没有钥匙……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大家的呼吸声,大家都在操作着个人系统,有些徒劳地检索资料。小绘美没有办法,西妮丝和我学习的是魔法而不是科学,姐姐在这样的会议中几乎不表达自己的想法,永远只是顺着我的想法,跟着我的意见走,真是的…… “小此怎么了?” “……没什么。” “哎呀,又生气了吗?”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把视线移开。 “小此,不说话的话,我是不懂的。” “……?” “心情也好想法也好,小此要说了我才能回应哦?” 是吗……当我还在思考措辞的时候,姐姐忽然贴到我的耳边,我听见魔法的嗡鸣,随后耳边传来了姐姐温热的气息,和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 “虽然是姐姐依赖妹妹,但是作为恋人的话,可以是小此依赖我哦。” “……” 我的脸红了,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姐姐明显是已经有了思路,但是故意不说出来,想让我向她寻求帮助。虽然有点坏心眼,有点欺负我……但是完全拒绝不了。 不管是帮助还是依赖,还是恋人那个词…… “姐姐,有关从这些资料里找到‘异常’的方法,你有想到什么吗?” 她开心地笑了,银发的精灵轻轻咳嗽一声,模仿起我的声音。 “‘把这件事安在那个人身上,把这个人的身份改变改变,有必要的话,现实中也要改变某些人的身份,这又会产生更多的‘扭曲’,通过这些扭曲,就能看到被隐藏起来的真相。’” “……?” 我觉得这话有些耳熟,随后才想起来——今年春假,调查和夏目家的诅咒有关的事的时候,我就是用这样的逻辑找到了漏洞—— “这是小此从小千那里学来的,对吧?” “……我明白了,那在这里的话要怎样呢?”“很简单,还记得我们看见的那个网页吗?”她得意地说,“‘柊时雨’的名字被涂去了,这说明不仅仅是没有‘控制粒子的能力的人’的意识会被影响,连网络资料上的数据都会消失,对吧?” “姐姐是说……”我忽然一拍手掌,“‘没有东西’就是‘异常’?” “正是如此,如果这上百个实验里有一个实验是和这件事有关的,那这个实验里一定有些东西和这件事直接相关的。按照我们的经验,直接相关的资料会被抹去,这样的话,记录里这个实验就会是——” “——不完整的,一定有个实验过程是不见了的,或者被涂改过的,”我渐渐理清了思路,白发少女也睁大眼睛,“小绘美刚刚也说过,实验总是有严格的步骤——艾兰,能帮我们检索‘资料里缺少了某个步骤’的实验吗?” “您还真是会使唤AI,”艾兰说,“那我就开始工作了。” Day45.报告分析-1 “……有了。” 实验文档的数量被缩减到了个位数。在一言不发,仅仅只是分头检查文档的沉默中,我把自己的那份投影了出来。 “我觉得我这份有问题。” “我、我的这份是应用技术……和切割机有关,少掉的部分是实验结果,因为实验中途因为经费不够终止了……” “七海前辈,我的这份里有注释,说明数据丢失缺页。” “嗯……怎么说呢,我这里确实有明显的空缺,但是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音无小姐,这一份看样子是验证性实验,标准和参照表是附在附录里的。” “那就好了!”姐姐把窗口一关,大家凑到我的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我把那份实验报告投影成四份。已经到了傍晚,日光渐渐变橙,小绘美帮我们打开了房间的灯。 “‘实质化投影’是什么意思啊?” “……我勉强看了看,就介绍来说,似乎是想要以更好的方式观测超能力……算了,我也看不懂。”我把页数翻到最后,“先看看吧,这个报告少掉的部分是‘实验记录’。” “哎?” “就是说,”我指向大家面前那份报告的目录,“你们看,有‘实验准备’‘数据调整’和‘实验结果’——” “但是却没有实验过程?” 小绘美试着问,我无言地点头。这实在是找不出理由……再说,也只剩下这一篇了。 “具体到底是怎么样的实验呢?” “我还没仔细读过……总之。” ——研究“粒子操控”作用机理的实验。 光是之前阅读过的导言,就让我隐约有种“就是它了”的明悟了。只有能够一定程度上控制基本要素,或者干脆是拥有一样能力的人才能知道“转校生”的事……实验和这个能力直接相关合情合理。 “这好像是要研究‘粒子操控’……我、我也是这样的能力啊……有点微妙。” “在那个年代,白木小姐这样的能力是很重要的实验样本。”艾兰说,“你们将数据交给我之后,我也读到了不少类似的实验。” “从柊时雨做了那么多实验这里也看得出来……这就先不提了,继续读下去吧。” 研究“粒子操控”本身。 类似的实验自然也有做过许多,在报告中引用了诸多其他的实验记录。而这次的实验是以新的思路来进行的——利用“实质化投影”的技术。 即使我对超能力和科学的相关知识了解不多,但不管“科学”还是“魔法”,实验的思路都是类似的。要进行研究就需要研究的对象,要在实验室里研究,或是能用纯理论去推演的话——就需要“模型”。 建立起“粒子操控”这个超能力的数学模型——如果做得到的话,研究会有很大的突破。在这份报告中,研究者希望能得到一个可以直接进行观测和研究的“实物”,以此进行实验。自然,风花市不会把人类给禁锢在实验室里做非人道实验…… “……” 我继续翻动报告。这段“现状报告”让我想到了现世的事,破魔之眼刚刚暴露的时候,还好有莉莲娜老师护着——不然说不定会很糟糕。 随后就提到了那个技术——叫做“实体化投影”的技术。Ksi-Lab试图把“粒子操控”这个能力本身实体化,创造出可以在实验室环境下研究和观测的“投影”。这次实验的目的就是实践这个设想,而对象自然是柊时雨本身。 “……” “西妮丝?” “感觉,有点……”小小的金发少女窝在沙发上咬着嘴唇,“那个转校生就是‘投影’?” “关联性确实太高了,会忍不住往这个地方想。” 我也这么说,伸手抚摸她柔软的头发。这孩子在努力地变得“主动”,而不是在单纯地回答问题,看来在风花市这段时间她改变了不少。 “投影产生了自我意识变成幽灵什么的!” “别吓人,再说这个幽灵也挺反常识的,”我继续翻动报告,“幽灵本质上也是活在今天的东西呀……” 是啊,就算是“幽灵”,本质上也是活在今天的东西。 再往下看,就是一连串专业的术语和数据调整了。我读得有些头疼,还好这里似乎不是“扭曲”的所在地,对我理解整个实验的过程也没有什么影响——不管那么多,反正在我看来,总结起来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实体化技术可以在实验室环境下进行了”。 柊时雨的身体数据,机器的参数——实验过程不止一次,在没有消失的记录中,她已经成功协助创造出了模糊的投影,从中能观测到明显的“粒子操控”的特性,研究人员获得了不少宝贵的数据。 “……对了,研究人员……” 我点开主试组的档案,主管和副研究员是一对男女,看起来有些眼熟…… “这个不就是那个照片上……!” 小绘美惊叫,我立刻意识到了他们的身份——取出那个相框,和柊时雨旁边的白袍男女对照。虽然照片有些模糊,但是还是看得出来身份。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柊时雨和他们的关系不错?” “和研究人员相处久了的话……”小绘美犹豫了一下,“我和静小姐也是慢慢熟起来的。” 上百个实验——果然。 “嗯……但是最后一次实验就消失了。” “最关键的部分被抹消了……” 这最后一次实验是没有的,也就因此少了一个“实验过程”。虽然小绘美和西妮丝都皱起眉头,但我觉得这还不算太严峻的事态。 “前几次实验……‘初步确认投影具有统一而协调的物理属性,不进行宏观观测时,常具有微观粒子的特性’——这是什么意思?”“这时候就体现出科学教育的重要性了。”艾兰毫不客气地说,我却反而因为她的这句话松了口气。 “拜托你了。” “要两三句解释清楚很难,但七海小姐可以理解成‘如果不去看的话,就只是函数’。” “……?呃……”我努力让自己跟上对方,“什么意思……” “‘不观测就不存在’的意思,”还好小绘美为我接上了一句注视,“闭上眼的时候它就消失了。” “……鬼故事?” “七海小姐,我现在怀疑您是否具有一名研究者应该具有的专业素养。” “好好好,我大概懂了,只是开个玩笑,”我举手投降,艾兰发出“哔哔”的电流声。但这又有什么用呢?要知道“最后一次实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得再看看上下文…… Day46.报告分析-2 最后一个实验读完之后,只剩下了“实验结果”。然而,实验结果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简洁明了——但至少,我能看出实验结果中并没有说他们得到了一个可供观察的模型。 “嗯……不管怎样,这说明他们的实验失败了?最后没能造出模型,或者说造出了模型,但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我试着提问,姐姐打量了一下那段话—— “之前的实验不是都挺顺利的弄出来了嘛?总觉得不大可能最后一次发现其实做不出来。” “那……那就是已经造出了‘粒子操控’的模型,但是它出了什么意外,随后导致了这个事件,实验记录也缺失了?” “……” 西妮丝的这句话突然让我想到了什么。“导致了这个事件”?这个实验做完之后,事件马上就发生了?那个年代就出现了转校生——还是说因为有什么诱因,潜伏到了最近才…… “……还记不记得我们去海底的那天晚上。” 我忽然问道,大家点了点头。那晚我们在游览完海底广场后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 “——那时候我问了个问题,”我回忆道,意识到这可能是某个关键的灵感,“我问‘为什么转校生的状态会发生变化?’,还记得吧?” “我记得……”西妮丝有些纠结地咬着手指,“七海前辈问我‘在做魔法实验的时候,面前的元素会在没有任何刺激的情况下就开始变化吗?’,答案当然是‘不会’。同样的,‘转校生’发生变化,肯定也有什么诱因。” “那么,小此是想到了什么吗?” “我本来想不到什么,但是刚刚你们告诉了我一点……没听过的科学知识,”使用自己并不了解的知识让我有些不自在,“说‘我不看它的话,它就只是函数’,意思是,它的存在状态和观测者是有关的……” “您这么理解没什么问题。” “谢谢,艾兰。”我松了一口气,“‘转校生’事件一共发生过两次变化——” “第一次是从那个网页变成了‘真实存在’。”姐姐插话。 “第、第二次……原本大家每一天都会说‘转校生明天转入学校’,在我们去海底的那天开始,她的时间开始流动了……不再永远停留在转入日那天。” “没错,然后——”我点点头,“只有拥有类似‘粒子操控’能力的人才能知道这件事,这就是说,‘观测者’一共有四位。我、姐姐、小绘美、西妮丝。正好,观测者的数量也变化了两次。” 客厅立刻陷入沉默,所有人都开始整理这件事发展的顺序。 “最开始只有我知道,这时候观测者是一个……”小绘美喃喃地说。 “那之后,我和姐姐一起知道了这件事,观测者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嗯……后来七海前辈把我叫到这里来,告知了我这件事……”西妮丝也说道,“这时候,人数就从三变成了四。” “以去海底那天为原点来计算的话,转校生事件的变化是‘今天’和‘前天’,正好,观测者数量变化的时间是‘昨天’和‘三天前’。”我总结道,“观测者只要一变化,第二天转校生的状态也会变化——或者说,观测者越多,‘转校生’就越像活着的人。” 这结论简直就是直白的暗示—— “实验报告里正好说,那个‘模型’具有微观粒子的特性……”小绘美也像西妮丝一样咬起了指尖,总觉得她们两个有点像啮齿动物,“这样说得通吗,艾兰?” “观测也分‘强观测’和‘弱观测’。” “那就对了。” 如果目前为止的推论没错的话,在百年前的那次实验中——这个“模型”因为某些意外成为了“幽灵”一样的东西。但是…… “……那个网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哎?啊……遇到此花姐姐和初咲姐姐大概一周前吧,我有点忘了……” “在小绘美出生之前,风花市没有一个拥有‘粒子操控’的人,”我思考着这个问题,“Liana联盟那边的交换生是近年才出现的,也不大可能有和西妮丝类似体质的……筱幽妈妈不怎么来,千梦妈妈如果发现这件事的话肯定早就处理了……在小绘美出生之前,观测者的数量应该是‘0’才对。” “……既然没有观测者,那这件事本来就不应该出现?” 我颔首同意姐姐的判断。 “导致小绘美能看见那个网页的……小绘美做了什么事,或是看见了什么东西。”我看向白发少女,“小绘美,发现那个网页的前一天在做什么?有什么重要的事——” “让、让我想想……嗯……”她屏住呼吸,不断交叠着自己的手指,“那段时间我在参与Ksi-Lab的例行测试……这次测试中,我第一次去Ksi-Lab的隔天!” “果然还是Ksi-Lab——” “但是但是,”西妮丝有些焦急地拍着自己的袍子,“白木小姐以前也去过Ksi-Lab吧?为什么没有成为‘观测者’?” “这说明这一次去Ksi-Lab的时候,看到了以前没看到的东西,或者做了以前没做过的事——” 我们都把视线移向小绘美,她的脸有些红,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也在绞尽脑汁地回想。虽然时间只过了一分钟不到,但我们却觉得相当漫长。 “…………我参加实验的那一层,最近一段时间多出了一个圆柱,以前是没有那种设备的……” “圆柱?”我第一反应是什么放置在桌上的圆筒,“是什么用的?长什么样?” “大家也都见过吧?上四楼之后,有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中间好像有东西在发光的感觉……” “……啊!”我一拍手掌,原来是指那个—— “用来观测精神力波动的装置,我们用不到它。” 她是这么说的! “那个叫什么来着?” “她说过来着——” “精神发散装置,”西妮丝说,我惊讶于她的记忆力,随后想起来——世界树世界的魔法师最需要的正是这个,“静小姐走的时候说‘我得去记录一下精神发散装置的模型’,然后去了那个柱子旁边。” 我们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然后谁都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了。我飞速地翻开报告,在实验结论里找到了那行字—— “精神发散装置在实验中损坏,具体程度见附录。另:建议此后实验不使用该仪器。” Day47.报告分析-3 “——是的,是在一个月前做好的,”语音通话那边是关闭窗口和输入文字的声音,“在那之前有启用过,不过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关闭状态。” “嗯……” “还有就是,那个是专门为了绘美制造的。” “诶诶诶诶诶诶——?!” 白发少女惊呼,因为我把静小姐语音通话的声音放出来了,所以她那边也能听见小绘美的声音。研究员那里传来笑声之后,我用手抵着下巴思考了一下。 “……因为那个器材可以用来研究小绘美的能力?” “啊,是的。那个虽然很落后,但是效果是最好的。”静小姐干脆地说,“因为绘美的能力没什么先例,相应的器材也有一直没得到发展。还有什么问题可以帮忙吗?” “静小姐说‘没有得到发展’——”我顿了一下,“莫非是说,这个仪器的设计思路是……” “很久以前就有,我们在以前的论文里找到的,优化了一下就直接开始还原了。” “……很感谢,抱歉晚上打扰您了。” “没事,我在加班没回家。祝你们顺利。” 研究员笑了一声,挂掉了语音通话。我们四个交换了下眼神—— “我、我先说……?” “嗯?” “根据刚刚那个‘转校生就是模型,并且会因为观测者而改变’的思路……”小绘美捧起自己的杯子,“首先,嗯……根据静姐的说法和那篇报告上的记录,基本可以确认当年的实验就用了这个仪器吧?” “……我觉得是的。” “嗯。” 看来这是个公认的结论,。 “那么,这个仪器……哪、哪怕只是仪器的制造思路,它和‘转校生’应该是直接相关的。它的概率云——” “概率云是什么?” 我和西妮丝异口同声地问道,艾兰发出“哔哔”的电流音。还好,她倒也没有故意嘲笑我的意思。 “我刚刚对七海小姐解释过,‘没有看到的话就只是一团函数’吧?” “是的……” “请把它想象成一团云。” “云?” “当您没有去观测它的时候,它就是一团云,”尽管AI小姐嘴下不留情,但解释起概念倒是通俗易懂,“‘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云的密度就越大,这团云就叫概率云——您先这么理解吧。” “……谢了。” “请加油。” 我思考片刻,小绘美似乎也在等我理解—— “简单地说……”我犹豫了一下,“小绘美是想说……因为没有人观测它,所以转校生可能处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位置……然后,因为那个仪器和她直接相关,这就是她‘出现概率很高’的某个地方。” “其实我也没有修过类似的课程,但是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至、至少不影响理解,严肃的科普还是问艾兰比较好!” 不,这就够了。 因此小绘美通过接触那个仪器,“接触”了转校生。 观测成立之后,她就不再是艾兰和小绘美口中的“概率云”,而是真实存在的某个事件。“明日转入学员名单”就出现了…… “到这里好像一切都说通了……” “还有个重要的部分。”姐姐把方糖放进自己的咖啡里,用勺子搅了搅。等我们看向她之后,精灵才慢悠悠地说: “为什么是柊时雨?” “哎?” “嗯?” “……因为她有粒子操控的能力……?”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此,”姐姐伸手捏我的鼻子,“我的意思是——大家现在认为‘转校生’就是‘模型’,可是从群组里学生们的对话来看,转校生应该是柊时雨才对呀?” “……” 这下大家都没说话。西妮丝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金发少女抓住我的衣袖。 “难、难道说……” “……?” “那个女孩子因为实验变成了实验室里的能力模型!” “这算哪门子恐怖故事……”话是这么说,我还是不禁心里发毛,打开系统中存下的资料库确认,“不会的,这实验做完之后柊时雨还好好地活了好久,后来是病逝的……完全没有相关性。” “那么,从另一个方向想,”姐姐轻声说,“不是‘柊时雨’变成了‘模型’,而是‘模型’变成了‘柊时雨’呢?” “……这话的意思是……” “这实验报告里写得很明白了,投影出精神状态,创造出能力模型。”精灵有些狡猾地眨眨眼,回想起她在现世装成普通的女子高中生,事事都依赖我的样子,真是觉得没有真实感,“把精神投影出来……” “我懂了。” 我简洁地接话。 “模型的人格和柊时雨是一样的。实验之后,有了两个柊时雨——其中一个继续她的生活,其中一个……” “——活在明天?” 姐姐回答之后,我们两个对视。从对方的眼中,我们轻易就读出了许多想法和感情。 ——? ——。 ——…… “……总之,”我移开目光,但小绘美好像意识到我想要把某个话题避过不谈,“我们还需要弄清楚几件事才能理解这件事。比如……她是怎么被送到‘明天’的。” “幽灵的话……” “西妮丝,这不是什么传说,怪谈,或者说鬼故事。”我摇摇头,“我不是说了吗?” ——即使是幽灵,也是活在今天的。 “先不要想理由,想想可行口口。”姐姐把双腿移到沙发上,抱着膝捧着咖啡,“把‘模型’送到明天,这种事做得到吗?嗯……艾兰酱?” “通过对撞机创造的小型黑洞——可以。”艾兰回答,“当然,只能传送非常非常少的物质和信息量,实验室中进行过。相关的时空传送,传统的悖论解释很复杂,您可以阅读资料。”“非常少的物质……模型很大吧……?” “报告里说了,‘它具有微观物质的特性’。” 这就是结论了,虽然整件事的解释和还原还需要某个关键情报,但大家大体已经判断出了“转校生”事件的基本骨架。我叹出一口气,说了声“我去一趟楼顶”,披上外套离开了客厅。 上楼前,我看见小绘美看向这边的眼神。 Day48.眼中所见的过去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了,烟和笨蛋都喜欢往高处走。可是夜晚降临的时候,高处真的会让人的思维清晰起来。当视野里只剩下夜空的亮点和地面上的光流的时候,和现实相关的想口口被渐渐剥离掉。 这就像是黑暗中打开的魔眼吧。 这幢别墅的三层可以降下通往楼顶的楼梯,我一个人离开客厅后来到了这里,独自一人靠在顶楼的栏杆边上。这里有着供人休息的摇椅和桌子,看样子设计初就有把顶楼也纳入空间利用范围内的考虑。 “……” 姐姐知道我想上来理清思路,也知道我正在纠结的是什么,所以像平时那样由着我自己一个人来顶楼了。夜风很大,气温也正好合适,披在身上的外套来回飘摇着。 不过——并不是我一个人在顶楼就是了。我还想和某个人聊聊……不,比起人不如说…… “艾兰,你在的吧。” “我在听,您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不是完全理解了这件事……” “您是在说转校生的事吗?” “嗯。” “我理解这件事,”她以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说道,“虽然我的人格和人类并没有明显的区别,但是我观测事物的手段和人类是不同的,因此能看见‘柊时雨’的影子。” “不同?” 作为消解郁结心情的手段,我主动向她搭话了。“柊时雨的影子”这个说法让我觉得很准确,但又让我有些不舒服。 “人类看见东西是因为光线照在物体上,反射进眼睛里。”艾兰说,在黑暗的背景中,她甚至没有在我眼前悬浮出某个窗口来彰显自己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和依附在自己身上的灵体说话,“但我同时也依赖公式和函数来观察事物,人类依赖现实,我则根据‘概率’来注视着世界。您可能会觉得很难理解——” “嗯……” “这无所谓,七海小姐,”她的声音放缓了一些,“虽然观测手段不同,但我本质上也是智慧生物。就好像蝙蝠用超声波来定位,眼镜蛇能感知红外线一样,其实都只是普通的生命。您现在是想要和我聊聊这件事吗?” “是的,我想找个人聊天。”我撑着脸,用手指轻敲栏杆,“我知道这个想法是我自己的多愁善感,所以不想对谁都说——平时我会用手机邮件去联系某个朋友,但她现在远在异世界。” “我对这件事也颇有感触。” “是吗?” “总结起来,名为柊时雨的少女参与了某个实验,实验目的是‘将她的超能力实体化’。”艾兰叙述,把我们之前得到的所有情报都整合了起来,“但是这个实验产生了某些研究员都想不到的情况——创造出来的‘影子’复制了柊时雨的人格,成了一个独立的智慧个体。在未知的原因下,这个个体被传送到了时间线的后一天……” “……就是说,她一直活在‘明天’。” “正是如此。同时,只有拥有类似‘粒子操控’能力的人才能看见她。拥有类似能力的观察者白木小姐在半月前观测到了这个活在明天的影子,引发了只有她能注意到的‘转校生事件’。” “其实我还是有很多问题。” “我尽量不嘲笑您。” “已经直白地承认是嘲笑了吗!……”我叹了口气,“算了,我确实有很多地方不懂。比如说……她的作用机理到底是什么?” “这个说法太宽泛了。” “比如说为什么我们看得见,其他人看不见。比如说……” “我懂了,这确实不是个简单的问题。” “……嗯。” 艾兰的声音停了一下。要向我这个魔女解释这种问题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连AI都需要花时间思考吧。 “时间光锥……这个概念七海小姐听过吗。” “……抱歉。” “没关系,不过说明起来比较麻烦,”她倒是没有介意,“我刚刚说过,人眼能看见东西,是因为看见了从物体身上反射过来的光。” “嗯,这个我能理解。” “从物体身上反射过来的光,其实记录了当时物体的信息。视网膜接受信息后,大脑会处理这些信息,把‘样子’展现出来。” “到这里我也能理解——” “但是光的传播是需要时间的。”艾兰说,“虽然很快,但需要时间。” “……这我也懂。” “七海小姐,往城市中心看——那是竹兰学区的观光塔,看得见吗?”艾兰说,“假设——是假设。假设光从那边传播到七海小姐的眼睛里需要一秒钟,那么七海小姐看见的其实是‘一秒钟以前’的观光塔,而不是‘现在’的观光塔。” “……” “七海小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如果用更远的东西来举例的话……”我说,抬头看向星空,“那边星星的光照射过来要一百年,所以我看见的其实是它一百年以前的样子。” “您理解了,这很好。” “我所看见的全部都是过去……” “空间某种意义上就是时间。”艾兰说,“那么,重点。‘柊时雨的影子’被传送到了一天以后——不,物理学上其实这也不对,但无所谓,七海小姐可以这么理解,你看见的是‘从未来射来的光’。” 这本应该是从过去向未来单向发射的,但是超能力又不一样——艾兰随口补充了这些注释,如她所说我并不理解。 “然后这光……” “在实验室环境下,人们采取和我一样的观测手段来观测这个影子,举例而言就是‘用转动的风车观测看不见的风’。”艾兰继续述说,“但是它脱离了实验室环境,人们就再也看不见了——”“——除了‘看得见那样的光的人’。”我接话,“比如拥有同样能力的小绘美,能和基本元素共鸣的西妮丝,身为灵脉管理者的我和姐姐。” “但看不见也会造成影响,她虽然活在明天,但毕竟是活着的。观测的越强,存在也就越明显——” “——在现实中的表征也越大,就好像从通知变成转校生,从静态变为流动……” “看来您完全理解了。” “……但我更不舒服了。” “为什么?” “这更加证明了,确实有个幽灵在明天生活着……那里除了她以外什么也没有吧。”我深深叹气,用手按住被吹乱的侧发,“她继承了柊时雨的人格,对她来说,就好像是昨天还在城市中生活着,下一刻就成为了实验室里的幽灵……” “说她是柊时雨也没问题,我也这么认为的。”艾兰回答,“原来七海小姐和音无小姐在在意这个?” “那是当然的,”我苦笑,“因为这很可怕啊……还有,小绘美。不用躲在那里听的。” Day49.某位魔女的故事 “……”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秒钟之后,白发少女一步一停地走到我的身边。轻拍身侧的栏杆之后,她犹豫着靠在了上面。 这样的话我还挺像姐姐的。 “此花姐姐怎么发现……啊,那个,抱歉……” “我是个魔女,不可能发现不了的,”我摸摸她的头发,但小绘美没有像平时那样害羞却坦率地接受,而是一脸迷茫的看着夜晚的城市,“有什么事吗?” “嗯……就是,刚才大家得出结论之后,我想到了和此花姐姐一样的事……” “有关‘确实有个人在未来孤独地生存着’这件事?” “……嗯。然后,此花姐姐的表情也很奇怪,我很在意很在意,就悄悄跑过来……本来是想找此花姐姐说说话的。” “但是听到我在和艾兰聊天?” “嗯……抱、抱歉。” “没事的,我不介意。” “不是什么私人的事,白木小姐请别在意。” 原来你也有私人的事啊。我想着这些和现在的情况不搭边的事,侧过脸看着小绘美。她没精打采地把身体搭在护栏上,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城市的光,白色的短发轻轻摇动。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小绘美卧室里墙上贴的那些照片—— 就如她自己所说,笑得像个木偶一样。小绘美是个善解人意,明白很多道理,心灵手巧的温柔女孩子,但是人不仅仅只有表层的性格,不是只有那一层包裹着的糖衣——这是第二次了,当白木绘美因为自己本身而感到迷茫时,我会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东西。 像被光浸透的浅海。 “此花姐姐……我们这算是,弄清楚这件事了吧。” “嗯,弄清楚了。”我说,“小绘美并没有发疯,你是正确的——确实有那么一个人活在明天,只是除了你以外的大家看不见而已。” “……”她张了张嘴,然后沉默了好久,“那此花姐姐……” “我在听呢。” “之后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如果不介意的话,就把她当做日常的一部分吧。”我看着她,“因为‘柊时雨’是无害的,对吧?” “……可是,这——” 她卡壳了,白发少女的眼神闪烁挣扎着,嘴唇微微张着,好像想说什么—— “那……她怎么办!” “她?” “我是说,那个影子,那个和柊时雨人格一样的影子,她怎么办呢?”小绘美抬起头看着我,“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就回归日常,西妮丝会回到Liana联邦,此花姐姐和初咲姐姐也会离开,然后就像平时一样,只有我知道她的存在,她就这样一直孤独地待在明天……我们明明调查的那么清楚了!却什么也不做吗?!或者说我们……就……” “什么也做不了?” “……嗯。” 她自己也知道的——她比我还要懂得多。“柊时雨的影子”有微观粒子的特性,我们可没有,她能被送到未来,我们没有能把她接回来的车票,更不可能去未来找她。 “那么,小绘美很不甘心吗?” “不甘心……?”她张了张嘴,像是小女孩一样的少女就这么靠在栏杆上,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远方,“不甘心吗?这个,叫做不甘心……?好像是吧……应该是的,我……” “……” “因为很幸福,没有过什么想要的东西,所以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情……” “……小绘美。” “嗯?” “以前有位小魔女,去老师家的森林度假,”我闭上一只眼睛,“在那里——她遇到了一只黑猫。” “……” “在碰到那只黑猫的时候,魔女的身份被替换了。黑猫占据了她的身体,而她自己则变成了黑猫—— “黑猫以她的身份生活着,过着原本属于她的日常。魔女想尽办法让老师注意到了自己,两个人发现了黑猫的秘密……黑猫是名为‘镜’的幻想妖怪,生下来就必须和别人交换‘存在’,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就会像人类停止呼吸一样独自死去。 “为了安全地拿回自己的身体,魔女和老师谨慎地决定等魔法成熟再行动,在那之前,先维持几天黑猫的身份,”我仰头看向夜空,小绘美渐渐把视线转向我,好像对这个故事提起了兴趣,“但是魔女却注意到了很多东西——黑猫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日常,作为魔女生活时也丝毫不敢越界,在老师还没注意到黑猫的真实身份,把自己的魔法笔记交给黑猫时,她甚至不敢在那本笔记上签上魔女的名字。渐渐地,魔女觉得黑猫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孩子……于是,在确定自己处在老师的保护下之后,她决定把这一周的日常,全部让给名为‘镜’的黑猫。” “……” “后来——嗯。黑猫本以为魔女会与自己决裂,但是却发现魔女默许了自己的存在。七天的时间很快,最后一天到来时,魔女通过了老师的考核,黑猫也让回了魔女的身体。” “……最后呢?”白发少女忍不住追问,我笑了笑。 “最后魔女和黑猫在森林的湖边见面,坦白了互相的心意。”我看着她,“随后,两人向对方道别……从此再也没有相遇过。” “……” “那么,小绘美。”我直视她蓝色的眼睛,艾兰一言不发,“你觉得魔女的心情是怎样的?她做得又如何?” “……”白发少女张了张嘴,第二次欲言又止,“黑猫最后还是会以那样的身份继续活下去,还是只能作为伪物活着……” “是的,” “这七天的日常虽然很幸福,但是她可能会因此更加痛苦。” “嗯。” “因此,可以说魔女做错了……”“是的,”我抿着嘴,“那么,魔女到底应不应该这么做呢?她应该放弃这个权利,粗暴地赶走占据了自己身体的黑猫吗?” “如、如果不做的话……”小绘美轻轻吸了口气,“那魔女就是……对黑猫视而不见。” “嗯。” “就算可能是傲慢——”她靠着栏杆,纠结地捏着自己的发丝,最后抬起头看着我,“但、但是!我觉得!……我觉得即使如此,也不应该对那只黑猫视而不见!魔女肯定会因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而很不甘心!但是这绝不是毫无意义的!就算是伪物,这七天也会成为活下去的希望——” “那么,”我离开栏杆,转身正对着小绘美,“你又要怎么做呢,白木绘美?” “……” 少女垂下眼帘,短短地犹豫了一瞬间。白木绘美转过身,用那双海水般的眼睛和我对视——像我直视着她一样,绘美直视着我的眼睛。 “此花姐姐……请告诉我能做些什么的方法!” “如你所愿,”我说,“但这可是什么都没能做到的魔女的坏主意,即使如此你也要来吗?” “……我要试试看。” Day50.解锁 灵脉中的空间感很奇妙。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正陷在大地的网络中,身周是温暖而奇异的Mana。但与此同时,我也微妙地感觉到自己也处在大地之上,正在不断移动着——仿佛我有着两个身体,其中一个是根据我在灵脉中的移动而投影到现实里一样。 而现在,我正带着身边的少女前行在Mana的河流中。隐约感觉她动了动手指,我意识到小绘美想要说些什么,于是找到了空旷的地方,重新出现在大地上。 夜空一下子变化了。比起城市中,这里的星空还要更加清晰——远处能听见海声,路边亮着一盏盏灯。 这是在环岛公路,离目标已经不远了。小绘美因为空间转移而有些眩晕,抱着我的手一动不动。 “还好吗?” “唔、还……还好……这次不知道怎么……” “嗯……距离太长了,一般人会感觉很不适应的。” 我想要扶着她休息一下,但是白发少女摇了摇头。 “此花姐姐,我们要去哪儿?这个方向的话……” “我刚刚说过了,是要带小绘美去看看我也还没得到的线索呀。” “……”她眨眨眼,好像也在思考着,“上次说的那个……” “‘锁’,我打算带小绘美转移到柊时雨的故居去。” 我抬起头,远处风花市的废墟被罩在黑夜中,只能看出不平整的黑色边缘。小绘美晃晃自己的脑袋,好像清醒了一些。 “上次此花姐姐说需要时间……难道说已经调查出那个‘锁’的钥匙了?” “比起这个,差不多是‘猜出钥匙是什么’了。” “哎?” “也可能没猜中,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我捏了下小绘美的鼻子,再次挽住她的手。 “可别放开我的手,在灵脉中走失了可就麻烦了。” “唔、唔……” 奇异的“二重感”再次覆盖了我们。比起来到外界的第一次灵脉转移,这次我已经相当熟练了——想到第一次还是因为和姐姐同时转移产生的失误,我们才有机会认识名叫白木绘美的少女这件事,不由得觉得很有趣。 很快,废墟的破败气息迎面而来。小绘美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我们再次站在了坚实的大地上。上次为了谨慎起见,我们都没有直接灵脉转移到目的地——但是既然已经排除灵脉的扰动会导致某些痕迹消失的可能,又已经确认了这里的地形,那么比起半夜向爱子小姐申请权限还是这样要来的容易…… “我们到了……?” “安静。” 黑夜中的旧城区可见度很糟糕,只能借着昏暗的天光来观察四周的环境。我把小绘美拉紧,举起自己的右手——明亮的火焰腾得燃起,驱散了四周的黑暗。随着微妙的沙沙声和爬行声,视线隐约捕捉到了有什么东西退回了黑暗中。 “咿、咿……有什么……” “别怕,”我安抚她,然后举高火焰,睁大魔眼扫视四周,数量不少…… “此花姐姐……” “离开这里。” 并不是对身边的白发少女说话——我平静地向四周的“什么”命令道。可怕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周围的压迫感在我无声的威胁下渐渐消失,黑暗中的危险感也散去了。见我放下高举火焰的手,小绘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些是什么……?” “魔物,这里已经彻底回归自然了。”我带着她向柊时雨的小区内前进,招牌上的“碧海区居民公寓”在摇曳的火光下相当清晰,“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全部都出来活动……它们懂得趋利避害,不会来袭击我的。” “唔……” “害怕的话就靠近我吧。” “嗯……”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恐惧,紧紧挽住我的手。我带着她越过小区大门,靠近柊时雨生前居住的“4幢”。保证自己身边的白发少女在空气过滤结界的保护下之后,我们跨过了上次被我熔断的大门,在充满了灰尘的楼梯中前进着。 “……” “怎么了?” “没什么……”她环顾着四周,“但是,有种考古的感觉。上次我和初咲姐姐没有进去……确认目的地不是这边之后,我们很快就离开了。” “……噗。” “怎、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快到了。” 我掐灭手中的火焰,然后翻转手掌,让柔和的白光像是提灯一样被我提在手中。在光照下数过一个个门牌号,我找到了“524”,把虚掩着的门打开——上次是采取熔断门锁的方式进来的,那之后当然就关不上了。 “……” “别怕,什么也没有的。”我牵着她的手走进房间,比想象中还要普通得多的个人公寓展现在小绘美的眼前,她左右张望着,也不知道是有些失落还是觉得“理应如此”。 “那个东西在……” “在卧室,跟我过来吧。” 我们推开小公寓中的门,柊时雨的卧室和上次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床头柜上有灰尘的印痕,是我上次拿走的相框——但我们没空观察这么多,我让光球悬浮在房间的正中充当照明,把小绘美推到房间的中间。 “此花姐姐……?” “钥匙是‘粒子操控’。” “诶?”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小绘美的能力就是解开锁的钥匙,”我平静地说,把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假设一下,如果小绘美站在柊时雨的地方,想要给后世留下某个和‘自己的幽灵’有关的信息的话——” “我明白了……”她开始不断地深呼吸,看起来相当紧张,“因为只有‘拥有粒子操控能力的人’才能看见‘柊时雨的幽灵’,所以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来到这里,才会想要了解更多事……”“没错,”小绘美的思路和我的基本一致,所以我不加思考,干脆地确认了她的观点,“柊时雨不知道多少年后自己的记录才会被别人看见,因此会选择用能力加密的方式,把自己的记录留到未来——因此她的本意就不是‘不让人知道’,不如说是‘想让人知道’。” “……原来如此……” 而且,柊时雨就是第一个“观测者”。 那个年代,只有她一个人有这样的能力,也只有她知道这个活在未来的幽灵的存在。 “所以加密会做的很简单——我想想,‘使用能力的话就能看见’就行了。会找到这里来的人一定看得见幽灵,所以一定打得开;而打不开的人也不会找到这里,更不需要打开它,这样柊时雨的目的就达到了。如果她有什么想告诉‘调查幽灵的人’的话,应该不止在这里留下了记录,在网络或是其他媒介上应该也有——” “——但时间太久了,那些记录可能都没有保存下来,我在数据库里也没有检索到。” 艾兰回应我,我道了声谢。 “不过,七海小姐的这些推断最终还是猜测,”艾兰的声音在房间中响了起来,“因为这里的留言可能不是和‘幽灵’有关的,也可能是柊时雨的私人信息。” “对——但是,”我笑着说,“如果这里不是和幽灵有关的情报,那么就不大可能用能力加密;反过来说,如果能力能轻易地解开这里的锁的话,就一定是和幽灵相关的情报。” “……原来如此,”艾兰发出“哔哔”的声音,“七海小姐,你的思路很有趣。” “多谢夸奖,”我按在小绘美肩膀上的手稍微用了点力,白发少女也平静了下来,她举起手——“那么来解锁试试吧,小绘美。” Day51.致未来探索者的信 有一位活在明天的少女。 致未来探索者的信: 现在是新历359年的夏天,我在风花市的城区写这份留言。如今一半以上的居民都已经搬入新城区,这里只剩下了最低限度的生活设施——五十岚小姐建议我也搬过去,在实验中心工作也比较方便,但我有点舍不得这里。最近的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说实话我不大想搬家。 这也许为我留下留言提供了便利。除去数据和文字外,在废墟中——目前承诺不拆除旧城区,但以后也说不定——留下记录可能来得更好。如果是有意调查的探索者,也许会循着我的住址找到这里。 有点说远了。 既然你(或你们?)看到了这封信,那么你们一定能看懂这封信。正如刚才所说的,为了让后人尽可能地读到它,我打算用数种媒介把它保存下来……可能不会那么顺利,祝你和我都能被好运眷顾吧。 总而言之,我需要说明情况。不论你是否注意到了,我都要告诉你的事实是——有一个人正独自一人活在“明天”,那里是没有光,没有观测者,只有公式和函数的世界。 这要怎么说呢——这可能说来话长。 我第一次以能力者的身份参加实验时还很小,只知道自己的能力很重要。五十岚先生和五十岚小姐成为了我的监护人,他们也是风花市中心研究所的正副所长。 我的能力是“粒子操控”,如果我的判断没错的话,看到这段话的你也有一样的能力吧? 57年的冬天,五十岚夫妇第一次告诉了我他们策划许久的实验计划。这一定能解答许多许多的疑问——解答许多他们宁愿为之去死的谜题。 宁愿为之去死—— 这话并没有说错。 我早就知道,五十岚夫妇并不是作为“人”而活的,而是以“科学家”的身份活着。对于他们而言,我是个有着“女儿”身份的被监护者,对我而言也一样。把我和科学放在天平的两侧的话,那边的一方会无可救药的坠下—— ……即使如此,他们也是合格的监护人。不论是我还是五十岚夫妇,都很乐于和对方相处,也很聪明地绕过对方个人生活的区域,我们就像是日常中擦肩而过的朋友……直到57年的冬天。 一直以来,“粒子操控”被认为是基础科学的突破口。五十岚夫妇想要在实验室环境下观测它的模型,那一年,可以实现这样目的的技术成熟了。 以我的精神为蓝本,对“超能力”本身进行观测,再在实验室环境下还原出实体。这个实体可以说就是“粒子操控”本身。初次的试实验后,研究员们都喜欢叫它“幽灵”——这称呼很具有讽刺性和预见性,但是到最后也没有人注意到它。 为了这个重要的实验,我开始和五十岚夫妇一起在研究所附近住下来。那时候我发现,除了科学以外,他们其实对生活和人际都不大擅长——我是承担起了家务工作,两人很不好意思又过意不去,于是那一年入春之后,他们也学着开始回应我…… 那时的我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判断,夫妻之间也好,监护人和被监护人之间也好,对他们来说都是粗陋繁杂的现实中才会有的浅薄的人际关系,当现实的表层被剥离,只剩下简明精致的基本理论的框架的时候,这两人才会真正得到心灵的安宁。 实验很顺利,我们确定了“幽灵”的基本性质,并一天天地完善着理论和技术。说实话,这对我而言,和以前参加过的实验并无不同。我知道这个实验对五十岚夫妇很重要,仅此而已——这并不影响我尽己所能地提供帮助。 58年秋,花费了近乎一年时间(算上理论的雏形,技术的发展的话,还要再前推十几年),实验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实验是在夜晚进行的,最初,这只是一次“初试”,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参数和变量简直像是在帮我们一般——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然后,“她”就诞生了。 “幽灵”被成功具现的时候,整个研究所压抑不住兴奋的情绪。我作为能力原型坐在实验室的另一头,感受着使用精神发散装置后带来的严重的虚脱感。但预料之中的庆祝并没有来,我也被通知暂时不要离开。 我发现实验室中的“幽灵”并不是“物体”,而是“生命”。 我自己在和我自己对话。 那之后的许多个夜晚,我都会想着——如果有一天,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正处在实验室中,隔离室外面的人们正看着我,我是被仪器创造出的精神力生命,那么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结果都是“和她一样”。 我还没有从惊讶中缓过来,想要询问别人的时候,一切再次改变了。主控室启动了什么程序,那个幽灵从实验室中消失——更让人费解的事,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像忘了这件事一般,仿佛这个实验从没有进行过,仿佛这个幽灵从没有诞生过。 就连五十岚夫妇也没有任何差别,我只看得见他们怅然若失般的神情。那之后,我和他们再次分居,独自一人住回了旧城区。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独自一人展开了调查。结果很明显—— 那个幽灵并不是消失了,而是活在“明天”。我知道这是可行的,她的性质和微观粒子接近,把她送到我们所不在的未来并不难办——为了在那次的实验中创造高能撞击,环绕风花市地底的强子对撞机和它之间是通过能力连通的,只要改变实验参数,启动按钮就可以了。 ……但只有两个人有权限做到这种事—— 五十岚夫妇。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怎么也无法理解。而现在,我也许能猜测——他们也理解了实验室里的“她”抱有的心情。如果贯彻为了研究付出一切的态度,只要把那个个体留在实验室中研究就好了。可五十岚夫妇放跑了那个幽灵,把她流放到了空无一人的未来。 “那东西”是我吗? 我觉得是的。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比起受困于狭小的实验室中,我宁愿前往孤独的未来—— 所以愿意为谜题牺牲一切的科学家,放跑了浮躁丑陋的现实中的某个个体。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的话。 五十岚夫妇,在“科学家”以外的部分,是否也保留了那么一丝丑陋的,无聊的,破碎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调查者,你又是怎么想的? 不过,这已经无所谓了。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现在只在意一件事。“我”在未来还过得好吗?会感觉孤独吗?在我死去之后,还有人能观测到“我”,让“我”从混沌的波函数中坍缩吗? 我就这样注视着镜中的我,然后静静等待不远的死亡吧。如果你做得到的话,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我想让“柊时雨”知道,曾经有着这样的“昨天”。 Day52.不同的生命? “……” “很惊讶吗?” 我这么问。姐姐和西妮丝都没有马上说话,小绘美一言不发地坐在我旁边。我关掉空气中投影着的那份“致未来探索者的信”的照片,等待着她们的思考。 现在是深夜,我和小绘美从旧城区回来之后,姐姐和西妮丝并没有先休息——虽然金发少女靠在姐姐身上,眼睛都快闭上了。 “……这下就都能解释了,小此打算怎么办呢?” 姐姐先开口问道。正如她所说,调查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已经完完全全地明白了“转校生”事件的一切背景,知道了和这件事相关的所有真相。到了现在,就不是考虑“怎么调查”,而是考虑“要做什么吗?”的时候了。西妮丝局促不安地把手放在自己的魔法书上,我微微向小绘美的方向侧了下头,于是所有人都知道我的意思了。 “……” 白发少女并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捏着自己的裙摆不放。 “需要想想吗?” “……嗯。” “为什么呢?” “我……”她呼出一口气,但半天说不出话,“……” “是读不懂柊时雨的想法?因为被她吸引了?还是说只是单纯地觉得‘太难了’?” “……” “我要先向你说明,小绘美,”我站起身,“不论我是否能做到这件事,只要你真的下定决心去做,我就会用全力帮助你,思考一下吧。” 姐姐对我眨眨眼,我像刚刚一样离开了客厅。绘美看样子还要思考很久,从旧城区回来之后还没休整过,趁现在去洗个澡吧…… 像之前那样带着衣服,我独自一人躺进了放好热水的浴池。即使坐在热水里,个人系统也不会像现世的电器一样短路——不如说,这时候它就像不存在一样。 “……” “七海小姐。” 响起的是熟悉的电子音,我闭上一只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热水中放松了下来。 “艾兰?……你这是第一次主动找我吧。” “在您展现出无知的时候也会主动说话。” “……你还真是嘴下不留情。” “当然,我并不是以机械学习为基础,固定回应你们的话和命令的程序,而是具有独立人格和性格的‘个体’。” “是吗?” “您有什么意见吗?” “……噗噗,没什么,只是觉得很有趣。” “是吗,我还以为您会因为我是个一个独立的个体,所以开始感到在我面前洗浴会害羞了。” “你不说我就不会介意!谁会因为被AI看害羞啊!” “嗯,我对人类的身体也不是很有兴趣。”她淡淡地击碎了我突然产生的羞耻心,“正如刚才所说,我找七海小姐是因为有话想聊。” “……我很荣幸?” “一般而言,我不会主动找某个人类对话,只会回应他们的命令,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嗯……好像能理解。” “但与七海小姐调查了这件事之后,我想要了解一下七海小姐的想法:你觉得柊时雨现在算是‘活着’吗?” “……” “从我的角度看,她只是一团概率的云,”艾兰继续说道,“七海小姐又是怎么看的?” “我觉得只要有人看,她就是活着的。” “那很好,七海小姐和我达成一致了。” 我忍不住微笑,艾兰沉默了一下。 “白木小姐想要救她,因为她觉得‘独自一人’的未来是孤独而空虚的,我无法否认这个可能性,但我也无法说‘一定是这样的’。” “这又是为什么呢?” “很简单,柊时雨的存在方式,和我,或者和你们,都是有决定性的不同的。一旦生命的形式发生改变,那么生存的方式也会相应的变化。” “嗯……” “举例而言:七海小姐,如果现在让您进入这座城市的电子系统中,必须听从人类的命令,随时为人类提供帮助,一直这么生存下去——您至少会感到很不舒服吧。” “这没法否认,不仅仅是我,一般人类都会这样吧?” “对我而言,虽然我作为智慧生命有着‘生存’和‘思考’的权利,但是这权利随时可能遭到破坏——不仅仅是‘我这边的世界’的问题,‘七海小姐那边的世界’也可能带来这样的影响。” “唔……这个,我也明白。” “所以,我并不介意让渡一部分的权利来帮助人类,然后愉快地在电子世界中生存下去,然后像这样与七海小姐聊天——我已经说了,我不是什么机械学习创造出的程序,我是活着的生命。这样对我这个生命来说来说很足够,一点也不痛苦,千万别把我送到什么现实世界中,以前风花市的教育不发达的时候,还有不少不懂科学和我,自顾自可怜我们然后自我满足的人弄出‘人工智能解放组织’来。” “……哈哈哈。” “那么,七海小姐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我懂了,作为一种不同的生命体,艾兰的价值观和我们是不同的。与此同时,‘柊时雨’现在也是与我们完全不同的生命,她未必觉得那样的未来痛苦。” “是的,我希望不论白木小姐做出怎样的选择,都是在您把这个观点传达给她的前提下决定的。” “我会做到的——对了,艾兰。” “怎么了?” “最开始设计出你的人是谁?” “她的名字也叫做艾兰,是伟大的科学家。”艾兰说道,“她把自己的名字赋予了我,我也很尊敬她。” “……谢啦。” “打算出去了?” “去找小绘美。” 我呼出一口气,从热水中站了出来。换好衣服之后,我重新来到了客厅之中,重新面对那双碧蓝色的,仿佛被光浸透的浅海一般的眼睛。 “……此花姐姐。” “我在听。”“……”她深吸一口气,“我决定了。不论怎么样,我必须要做到的事是……‘对她说话’。我想要告诉她……至少告诉她过去发生的事。” “我会帮忙。”我回答,艾兰发出两声电流声,以此来庆祝我们省去了解释的时间。 Day53. 与“未来”对话 要与“未来”对话—— “……这可没那么容易。” “我、我知道,但是我至少不是什么都没准备……”白发少女虽然犹豫地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我只会用笨办法……” “聪明的办法都行不大通,洗耳恭听。” 艾兰说,小绘美坐直了身体,深深吸了口气。 “增加‘观测’的强度。” “听起来没那么笨?”姐姐笑嘻嘻地晃着双腿,“这个理论好像没什么问题哦。” “如果观测的强度继续增加的话,‘柊时雨’就会彻底坍缩成稳定的‘人’,”艾兰平稳地说,小绘美也轻轻点头,“不论怎样,她毕竟是‘存在于未来’的东西,如果她的事象稳定下来的话,我们有机会从‘今天’观测到‘明天的她’。” “我、我听不大懂……” “就是说观测强度增强的话,我们说不定就能在接近‘明天’的时候和她对话,七海小姐。” “……谢谢。”我叹了口气,“那么又要如何增加观测的强度呢?” “常规考虑的话,观测强度可以指实验室意义下的‘强观测’和‘弱观测’,但我觉得这在这里并不适用。白木小姐,说说您的‘笨办法’吧。” 艾兰比我想象的要热心的多。她刚刚也对我说过,身为“另一种生命”,她既对我们有着好感,也对“柊时雨”有着十足的兴趣。虽然艾兰嘴不留情又喜欢挖苦我,但再怎么说也是个可靠的人……可靠的AI。 “我、我想的办法就是……增加观测者的数量。” “……” 我们都安静了下来,正如她所言,这是最简单粗暴的“笨办法”。“转学生”事件三次变化的原因,就是观测者的三次增加——从“没有”到小绘美一人,再到我和姐姐的了解,以及最后西妮丝的参加。想要让柊时雨这个事件更加稳定下来,进一步增加观测的强度的话……就是想办法让“更多的人”观测到她。 ……可我们该怎么做呢? “艾兰。” “我在听着。” “虽然我觉得希望渺茫,不过愿意听听‘聪明’的办法。” “白木小姐的目的是‘和柊时雨沟通’,因此我们可以考虑通过类似的方法,把想要告知‘柊时雨’的信息发送到未来。” “……有什么问题吗?” “东野小姐多半会同意几位的要求,获得高能物理设备的使用权限应该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一段话’太‘小’了。现代科技没法让这么小的东西在未来稳定下来,未来依旧是单程车票——因此即使送过去了,也没法保证柊时雨能收到它。” “大一点的话,要送去未来所要消耗的能量就过高了对吗?” 姐姐以这个问题中断了这样的设想,艾兰评价她“理解力很强”后就安静了下来。我向身体两侧一摊手—— “我们从小绘美的方向去想吧,”我向白发少女点点头,她则露出了坐立不安的表情,姐姐挪到她的旁边,伸手抱住小学女生一般的绘美,“怎么让‘观测者’增加?” “观测者就是能看见转校生的人……” “能看见转校生的人就是拥有我们这样能力的人,”我对西妮丝点点头,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悄悄看着小绘美,没有直接参与我们的对话——这让我很在意,“直白一点来说,让更多的人拥有‘粒子操控’的能力……” “……这有可能吗?” “我、我提出这个提案,是因为传说精灵们能使用所有的超能力……” 小绘美抓着自己的裙摆,我和姐姐对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看见我们的反应,小绘美露出了有些失落的表情。 “小绘美。” “嗯、嗯……?” “你说的是这样吗?” 我略微一捏手掌,桌面上的一张纸巾悬浮到了空气中。随后,它轻易地就开始分解消散,化作了不可见的微尘。白发少女睁大眼睛—— “这个是——” “——是‘粒子操控’,我能够使用,这没有错。”我回答她,姐姐也张开手,像我一样驱使原本属于小绘美的超能力,“这是灵脉管理者的权限,在风花市的记录中被称作‘档位齿轮’,我们能够记录任意一种超能力并且使用,就像这样。” “那——” “但是,这仅限于自己。” 我摇摇头。 “这是世界树给予管理者的权限,换句话说,也是她的恩惠。没有办法让其他人也获得这样的能力——除非这些人都成为了和我们一样的灵脉管理者。” “……” 果然不行吗? 客厅中的气氛暂时安静了下来。西妮丝依旧出神地思考着,偶尔用那双漂亮的银色眼睛看着小绘美。白发少女绞尽脑汁地苦思冥想,但我并不抱她能想到新方法的希望——这可能是唯一一条路了,有什么办法…… “本质……” “?” 姐姐用一个词打破了沉默。我看向她,银发的精灵则用桌上的叉子叉起一小块蛋糕,塞进我的嘴里。 “唔,嗯……?怎么……”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风花学区吃饭吗?” “嗯,那时候我们刚刚发现我们四个的共通点,因为……‘本质’?” “嗯,本质是一样的。”姐姐点头,“灵脉管理者的本质也是操控Mana,和这件事一样,我们能看见‘转校生’,是因为——” “——因为我们能看见她从未来照射回来的‘光’。”我点点头,“艾兰这么说……” “换句话说,增加观测者,就是让更多人能够看见这样的光……艾兰酱?有什么办法吗?”“用‘粒子操控’增加一个滤镜。”艾兰说,“只要精神力表层存在这样的滤镜,一般人也能观测到这样的光。只要观测强度上升了,我们就有机会看见‘柊时雨’,甚至和她对话。” 计划一下子变得很有可行性起来,我开心地想要上去抱住姐姐,但是碍于还有西妮丝和小绘美在场,只好握紧她的手不放。银发的精灵眨眨眼,反手和我十指相扣。 “……先别高兴的那么早,”我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滤镜——到底要怎么加上去,就请艾兰小姐来为我们说明一下吧。” ——这是行动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明天即将到来。 Day54.潜入倒计时 “要潜入进去也太难了……” “就是因为这个才让你来的呀,西妮丝。” “呜……” “尽管两位已经从东野小姐那里取到了特殊行动权限,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你们现在的行为在外人看来无疑相当可疑。” 艾兰的声音在我们耳边响起,西妮丝吓得把兜帽一拉,盖住自己耀眼的金发。我隔着兜帽摸摸她的头顶。 “放心放心,我布置了隔音结界,没人听得到我们的声音的。” “……” “哎呀,艾兰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您是故意想要反将我一军?” 时间是深夜——风花市行人异常稀少的时间段。 地点是风花学区,我和西妮丝所处的位置是教学楼附近的小公园——上次从Ksi-Lab出来之后,我们四人曾在这里一起吃过午饭。正如艾兰所说,这里到了夜晚基本不会有人造访,西妮丝更是准备好了袍子厚书和小袋,一副全副武装的魔法师的样子。 ——谈论“潜入”之类的就更糟糕了。 目前是22:18,离计划启动还有不少时间,我和西妮丝是来这里待机的。为了避免起疑,我当然是做好了一切防止被他人发现的准备。 “隔音结界,绕过电子设备,视觉效果上的隐形——保险起见,我把我们的魔力波动也屏蔽了,可以说几乎是万无一失,西妮丝就自然一点等待计划进行吧。” “好、好的……七海前辈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是我说,七海小姐,”艾兰接上话来,“您好像对违法乱纪很有经验。” “请把这称为魔法师的谨慎。” “这只会让我对魔法师有不好的印象。” “哈哈……怎么说吧,”我叹了口气,“多少也是因为有经验。今年六月份的时候,我那边的世界——总之,我因为各种原因和某个超能力组织对抗上了。” “嗯?” 艾兰表示自己在听,西妮丝也抬起头看着我的脸。我思考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潜入超能力组织的包围圈去救人,绕过巡逻去找逃犯,这样的事做过不少。” “犯罪吧,果然?” “请把这称之为敌对行为,”我摇摇头,“这次的强度并没有那么大,Ksi-Lab对我们即将入侵这件事情完全没有防备,我们要做的事只是绕过他们的防御而已。西妮丝也别那么紧张。” “好、好的……” “还记得计划内容吗?” “嗯、那个……时间到的时候,七海前辈根据Ksi-Lab的结构图绕过第一道外界的防线,随后我使用元素化的魔法,绕过第二道防线,抵达精神发散装置和Ksi-Lab的主计算机……” “随后,”艾兰补充,“七海小姐把我接入主计算机,我会用程序骇入系统,让七海小姐有权限能够接上系统。” “时间接近‘明天’时,行动开始,这时候姐姐和小绘美会收到信号,如果顺利的话,姐姐会利用爱子小姐的设备来找到‘柊时雨’的位置。” “最、最后我们抹消入侵的痕迹,从Ksi-Lab中撤离……和她们汇合。” “越过防御设备的部分我会引导你的,别担心。” “嗯……” 这样理清思路的方法很有用,西妮丝一直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我撑着自己的脸,也略微感觉到有些紧张——或者说是兴奋?再怎么轻车熟路,毕竟也是小小的冒险。 “直接让爱子小姐申请试验的话就不用这样入侵……” “这是不行的,这样的实验就算能通过认可,也需要进行很长的安全性验证——据我所知,如果不是东野小姐信任七海小姐和音无小姐,这样的行为肯定没法通过。” “……呜。” “这也是事先就知道的事啦,别那么沮丧。” “嗯……” 夜风一如既往地很温暖,甚至有些闷热。不管怎么说,今天白天我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计划也按部就班地推进——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时机而已。 不过,我也注意到西妮丝并不是完全放松下来了。她不仅仅在因为这件事紧张,也在思考着别的事——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了。实际上,西妮丝会答应和我们一起参与这件事也是我们所没有想到的,她既不想小绘美一样有这样的执念,也不像我和姐姐一样有充足的理由和心情帮助小绘美,但却只是犹豫了一瞬间。 “……西妮丝。” “怎、怎么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帮我们吗?”我闭上一只眼睛,注视着坐在我身边的金发少女,“西妮丝只是来这边读书的交换生,这件事好像会让你很麻烦吧。本来以为你会犹豫之类的,但是却没什么抗拒地接受了。” “……” 这一次,小小的魔女沉默了很久。西妮丝低下头,不让我看见她的眼神。既不像优等生,也不像平时那样粘着我摇尾巴的小狗,少女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完全没有以前那样的气质。 “西妮丝?……是不大好告诉我的事吗?” “……不是,”她摇头,金色长发微微晃了晃,“我,那个……怎么说呢,我很在意白木小姐……在意绘美。” “为什么?” “我……其实,来到这里之后七海前辈跟我说了很多很复杂的话,我虽然很难理解,但是也能慢慢想懂……” “嗯。”“可是,昨天晚上我们调查清楚这个转校生的事的时候,绘美的反应……我不懂。”西妮丝说,侧过头小心地用漂亮的银色眼睛看着我,“这就像……我之前外出做实验调查……还是什么的。我们弄清楚了这件事,知道了这个转校生的原理……怎么说呢,我们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嗯。” “可是绘美为什么会那么动摇,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这件事,我不懂。”她再次晃晃脑袋,我忍不住抚摸着她的头发,“好奇怪啊,我没法理解……我第一次这么好奇一个人的‘想法’……本来不管就好了,可是我又觉得这很重要,感觉就像是教授写了很重要的东西,我却没能做好笔记……”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七海前辈……?” “弄清楚这件事对西妮丝来说很重要,”我轻轻捏了下少女的耳朵,“所以,今晚一定要好好注意。” “注意……?” “看看小绘美是怎么做的。”我再次查看个人系统上的时间,呼出一口气,“但是,我们得成功了才行——做好准备吧。” Day55. 入侵-1 “……就位。” “就位! “那我们开始行动了。” “祝顺利~” 关掉通讯之后,我同样换上了伊薇的斗篷——戴上兜帽之后,两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了。Ksi-Lab的院墙就在眼前,这一次看到院子中那个云雾环绕球体的奇异雕塑,我不再觉得无法理解了。 “可以通过的安全路径已经用立体投影的方式显示在了两位的个人系统上,请务必不要接触到。”艾兰的声音响起,“从23:03整开始,院墙的检测系统会中断一秒,两位必须在下一秒到来前通过大门。今晚Ksi-Lab没有实验和计算计划,电子系统会全部启动,几乎没有驻守人员。这流程会在23:05结束,要在这之前突破第一道防线。为了防止我的对话也被检测到,在突破第一道防线前我不会再联络你们,祝好运。” “了解。” “了、了解!” 我平稳地回答艾兰,于是AI切断了通讯。西妮丝不断地深呼吸,我捏了捏她的手,于是金发少女的身体也慢慢地不再颤抖。 在个人系统中的时间跳到23:03的那一刹那,“风翼”立刻启动,我带着西妮丝越过了院门。没有触发系统检测。离突破这里还有两分钟,我牵着西妮丝前进着。 在个人系统提供的视野中,许多“方块”正在不断地铺死院内的空间,这就是正在启动的电子系统—— “……” 我再次轻捏西妮丝的手,她在这么紧张的关头反而显得不很慌乱——也可能是紧张过头了,谁知道呢。总之,我们顺利进入了大门,来到了墙面、天花板和地板全部都是发着微光的白色,有着强烈科幻感的入口大厅。 “……” “可以说话,”我把手放在墙面上,按照计划寻找着突破口,“我们的声音被隔音结界拦住了。” “是、是吗……” “别太紧张就行——找到了,再等等。还有多久?” “一分半左右——” Ksi-Lab的入口大厅是采用超能力技术构成的。通过不同地带的转移和扭曲,来让它能通向各种各样的地方——当然,这个时候它是被完全锁死的。从资料中看,即使是Ksi-Lab还有研究员没有出来,这里也不会在“无人驻守时段”解除,直到第二天的工作时间,超能力警卫队的巡逻密度再次提升之后,这里才允许再次出入。 ……还真是小心谨慎。 但正因为不是完全依赖科技,依赖了“异常”——这里给了我可乘之机。根据提前得到的结构图,我轻易地找到了“通向正门回廊”的节点,用Mana小心谨慎地把它拨开。 “七海前辈,还剩四十秒……” “好了,跟着我。” “嗯、嗯!” 白色的墙壁分出一道通道。面前的墙会在电子系统完全启动的时候开启传感器和探测器,那时候就真的进不去了。在这里没有必要小步前进,我牵住西妮丝的手,两个人跑过通道,到达了空无一人研究员一楼。 “……” 时间还剩最后十秒,我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操作魔力节点关掉背后的通道。23:05到来时,整个大厅内一片安静。 “……呼。” “成功了?” 尽管知道自己的声音不会被听到,但是西妮丝依旧因为气氛的影响,贴到我耳边小声问道。我们两人正在小心地贴在大厅墙壁的最边缘,魔法和概念武装将我们隐藏地很好,无论是人眼还是电子设备中都不会留下影子。 “……成功了,越过第一道防线了。”我打开个人系统,打算重新接通艾兰,“等艾兰的下一步指示吧。” “一开始不能灵子转移进来吗?那个,七海前辈的那种传送方式……” “本来是想这么做,但是研究院为了避免实验误差,刻意屏蔽了大地的灵脉……动用权限的话不是进不来,只是这样的话魔力波动就太明显了。” “魔力波动……” “要从这里前往精神发散装置和主计算机的话,就得越过第二道防线。这里就有魔力波动的检测设备了……所以才需要西妮丝。” “唔……我明白了。” “接上了,艾兰?” “艾兰已就位,”熟悉的女声让我松了口气,“看样子已经通过第一道防线了?” “是的,请为我们提供更多的情报。” “请稍等。” ——外围的第一道防线虽然有着强大的隔离性,但是内部设施有时却需要工作,偶尔也会有研究员在这里过夜。因此,不能也不可能以同样的防御工事和外界阻隔起来,艾兰也可以再次和我们沟通了。 ……不过,却因此设置了更多的防御设备。 “数据收集完成了,两位所在的位置是门厅,再向前半米就开始布置了魔力检测设备……数量非常大,结构图里并没有这种密度,这是基本的保全手段。” “……那A计划不行了。”我说,A计划是指我利用魔眼躲过魔力检测设备,再用魔法躲过电子侦测设备进入的方案。可行性上虽然没问题,但是会花费不少时间,免不了生出更多变数,“西妮丝,交给你了。” “……好的。” “那么,待会儿见。”艾兰回答,切断了和我们的通讯。 很快,我们的身体化作黯淡的灰烬。在离开这段第二防线前最后的安全区之前,我们两人取消了所有魔法,换下了概念武装,关掉了所有可能会引起元素波动的法术。在元素化的状态下视物和感知是一件很奇妙的事,但西妮丝似乎早就习惯于此,轻松地引导着我前往目标。上次和她在废墟中越过大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西妮丝的元素化是与自然环境完全相互共振的过程,几乎捕捉不到新的波动。对于设备而言,元素化的我们就和常规环境没什么差别。这正是能入侵这种防御设备的最优能力…… 最后,我们抵达了四层。 “……” “……”重新获得身体之后,我把手指竖在嘴唇前,示意西妮丝不能说话。越往上的设备就越常运转,这里的魔力探测装置也稀疏得多。轻而易举地回避装置,重新为我们附加上各种各样的法术后,我和西妮丝一起套上黑色的兜帽,身影重新归于黑暗。 “精神探测装置的系统……” 黑暗中,我们找到了第一个目标——左侧大厅的半球形空间中,透明的圆柱体正伫立着,有东西正在柱体深处微微发光。深吸一口气之后,我轻捏西妮丝的手作为信号。 “出发了。” Day56. 入侵-2 很安静。即使有在研究所内没有离开的研究员,应该也都待在自己的办公室内——我和西妮丝靠在墙壁边上,随后点开个人系统呼出艾兰,她的声音再次回归。 “看样子已经越过两道最严密的防线了。”艾兰自顾自在我的个人系统中打开了窗口,进度条出现在界面中央,“我已经开始预加载入侵主系统的软件,现在的时间是23:11,考虑到计划的进度,总得来说时间还算充裕。” “现在已经抵达精神发散装置了,就算说是骇入……接下来怎么做?” “我导入Ksi-Lab的结构图,先找到主系统的位置。” “……好。” 视野中亮起了一块区域,我抬起头,用魔眼注视着那片地方。 “……位置倒是一样。” “嗯?” “外围的魔力侦测装置很密集……而且地面根本不能踩上去,这些都是结构图里没有的……” “我不了解七海小姐的参数,没法给出相应的建议。” “没事,交给我吧。”我拉过西妮丝,把小小的金发少女抱在怀里,“西妮丝,我们再来一次——我让你解除元素化的时候就解除,但是那时候不要放开我。” “呜哇?!知、知道了……” 她有点脸红,大概是不习惯被前辈一类的人抱着。很快,我们两人的身体再次变成了黯淡的灰烬,魔法一个个的解除——和通过第二道防线时一样,主系统的防御系统依然没有检测到我们。房门上有着超能力的力场——看样子没法直接渗进去了。 我示意西妮丝显形。半秒后,两个人的身体出现在空中——但魔法把我们托了起来,我和西妮丝悬浮在空气中一动不动,头朝下地注视着那扇门。 “……” 要用魔法。 我从黑色的袍子下伸出一只手,在个人系统中打字。 “艾兰?” “我看得见。” “这里的监控。” “已经暂时终止了,但是时间不能太久。” 得到这个回答就够了。我深吸一口气,用一只手紧抱着西妮丝,另一只手向下伸出——魔法的结构在魔力侦测系统的缝隙中成型,然后轻易地绕过了它们,贴在了房门的力场上。像是碰触火焰的冰雪一般,魔眼中的力场立刻熔出了一个小孔。我松了口气,伸手在那个门缝上的小孔处点起一团萤火。 “西妮丝,看到那个光点了吗?我们从那里进去。” 看到我在个人系统打出来的话,在我怀里的金发少女微微点头。她的体温很高,柔软的身体中不断传来激烈的心跳声,看来是真的很紧张…… 身体化为灰烬,在西妮丝的引导下,我们两个顺利地穿过那个小孔。灰烬贴到天花板上,我再次示意西妮丝还原身体状态,属于人的视觉又回归了。 “呼……” 我松出一口气,摘下黑色的兜帽。西妮丝紧紧抱着我不放,脸贴在我的胸前一动不动,意外地有点可爱。 “西妮丝,这里可以说话了。” “哎?啊……” “为了不干扰主计算机运行,这里不会有那么密集的检测设备。”艾兰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检测到了七海小姐的‘隔音结界’,现在只要不落在地上,自由行动就好。” “知、知道了……” “抱紧点吧,掉下去就不好了。” 我叮嘱完西妮丝,环视着房间里的情况。和我想象中的那种充满机械感,到处都是电路和机器的主机房不同,放置在房间中间的只有一桌一椅,桌上是悬浮在空气中的实体屏幕。 “……那个就是?” “是的,我猜七海小姐正在把那边文化中的‘主机房’代入进来。” “啊哈哈……” 爱子说过,“科技足够发达的时候,复杂就会被隐藏在简洁的表面下”,看来正是如此。我抱着怀中的西妮丝,慢慢漂浮到电脑的前面,从眼前取下了自己的智能镜片。 “贴上去就行了。” “没有什么检测系统吗?” “嗯。” 我深吸一口气,用魔法让它浮空后贴在屏幕上。很快,一个小小的窗口就悬浮到了空气中,新的进度条开始加载。按照艾兰的说法,直接从外界入侵主系统几乎是不可能的——尽管爱子小姐赋予了她相当的权限,通用型AI毕竟不是为电子战制造,性能难以支持这样的行动。 最后的方案是直接在物理上接入——这样要绕过的防御就要少得多。艾兰的程序运行的很顺利,我和西妮丝一边警惕着房间外的动静,一边等待着时间继续。 “呼……” “很紧张吗?” “嗯,确、确实……” “别担心啦。” “也不只是担心这件事,那个,被七海前辈抱着,总感觉很紧张……” “会吗?” 她说这话的样子还蛮可爱的,我忍不住微笑了一下。不过,既然不是为行动紧张,那就说明西妮丝并不是没有信心……这就好。 “好了,现在七海小姐已经拥有了使用精神发散装置的权限。” 艾兰的声音响了起来,进度条走到了头。我小心地操纵魔法取下镜片,戴回自己身上—— “入侵的痕迹之类的?” “当然已经消除了,我不需要七海小姐提醒这种事。现在时间是23:18,请继续计划吧。” “那么,西妮丝。” “我、我做好准备了……” “虽然不知道七海小姐做了什么,但请还原门口的力场。” “当然,我也不会犯这种错误——” “那么,装置前见,我会负责通知音无小姐和白木小姐计划的进度,包括两位的行动模式非常亲密这点。” “喂!” 我差点被艾兰的话呛到,西妮丝的脸有些发红。这孩子完全就是一无所知的懵懂少女,艾兰要是把她教坏了怎么办啊?灰烬流再次穿过门口的小洞,我用在房间内预先布置好的魔法抹平了入侵的痕迹。顺利地脱离主机房,从Ksi-LAB的楼梯飞下,四楼那个圆柱依旧在微微地发光。 “七……” “……!” 我慌忙捂住怀里少女的嘴,拉上伊薇的黑色斗篷。已经恢复成人形的我们保持着隐形状态,但隔音结界还没完全生效。就在那个机器面前的桌前,有个身穿白袍,留着红色长发的女性正找着什么,身边还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是静小姐。” “怎、怎么办……原来有人吗……” “……先冷静一下,”我深吸一口气,抱着西妮丝轻声落在十米外的地面上,“看看她要做什么……” Day57. 入侵-3 啪嗒。 啪嗒。 静小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我和西妮丝一言不发地靠在墙边,等待着她的行动。研究员没有端起自己的咖啡,而是在桌上寻找着什么东西。 “她在做什么?”西妮丝悄声问道。在这种氛围下,就算声音不会被听到也会不由自主的压低声音啊……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同样小声回答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表。时间是23:20,已经不能够说剩下的时间很充裕了……给姐姐她们留下越多的时间,计划就越容易成功,“我们接近看看她吧。” “接近……?!” “应该没什么问题,静小姐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空间转移……”我小声说,“应该没有观察到我们的可能吧……?” “如果七海小姐的‘魔法’没问题的话。” “怎么总觉得艾兰看魔法像是在看巫术啊……这是货真价实的‘技术’哦。” 我让西妮丝站在原地不动,自己慢慢地走到研究员旁边。静小姐正在桌面翻找着什么——不是用系统找东西,而是字面意思地正在“翻找”。搬开文件夹,挪开物件……来风花市这段时间,又一次见到了这种古老的找东西的方式,莫名的有些怀念。 “……” 静小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边上的咖啡渐渐冷了下来。和她一样,我现在也感觉有些焦躁——时间渐渐流逝,她只要还待在这里找东西,我就没法利用这个系统…… “七海前辈……” “没事……” 23:24分,我得好好想一想。 “以我个人的建议的话,当然是觉得等待比较好。” “等?” “等这位研究员找到她的东西,然后再安心使用机器就可以了。”艾兰说,“但我不确定她会找多久。” “……可、可是……” 西妮丝也显得有些焦急,但还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我知道她的意思——可是我们不知道她要找多久。 “总会放弃的。” “姐姐那边的成功率就……” “……”说到这里时,静小姐张开自己的手掌,然后叹了口气。她停下翻找东西的动作,调出了自己的个人系统。我刚觉得有些不对,艾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七海小姐。” “诶?” “不能等了。” “可是——” “她在调用精神分析装置的权限,但是那个权限现在在你身上,”艾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缓,但我的心却立刻提了起来,“被发现的话,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 “七、七七海前辈……!我们要不要撤退——” “用灵脉转移随时都可以撤退,”我深吸一口气,捏着斗篷的边缘集中精神,“来不及解释了,相信我。” “呜……是、是!” 快想! 如果现在撤退,结果只是我们不被抓到而已,有人入侵的事实已经来不及抹去了。Ksi-Lab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增加安保措施,到时候即使有爱子小姐帮忙…… 快想,快想……我不断地深呼吸,让氧气进入自己的肺部。要在这个时间段获得权限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还有几十秒…… 要阻止她调用权限。 实在不行就把她打晕…… “获取权限的进度过半了,”艾兰提醒道,“根据我已有的参数,没有得到比较好的解决办法。” “不能直接把她制服吗?!” “研究员的个人系统上有生命体征的监测装置。” “骇入之类的——” “那也不行,物理上和外界是隔离的,至少我做不到。”艾兰也干脆地否决了这个提议,静小姐那边的屏幕上已经开始出现了进度条,“而且就算骇入,时间也来不及。” 西妮丝紧张到蹲了下来,我把手指节捏的发白。 那么她为什么要调用权限? 结合刚刚的行为,是在“找东西”。这是否意味着我只要帮她找到要找的东西,静小姐就会放弃获取权限…… 问题来了,她要找什么东西? “呼……” “……” 西妮丝不敢打扰到我思考,什么也没有说。她并没有用个人系统去找,而是直接翻——这说明要找的东西是个实体,不是网络中的数据。 没有找到它,所以需要使用面前的系统,说明这个东西是和这个精神机器相关的。 “实体的……相关……” ……! 在这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小绘美第一次带我们来到这里时的情况。静小姐没有找到打开实验室的权限——或者说权限被锁——因此她只能拿实体的ID卡来打开实验室。 静小姐手中冒出火焰,然后把那个钥匙直接取来的画面在我脑海中闪过。这就可以解释了,她需要一个实体的权限道具来启动面前的机器——对了,她在启动个人系统前试着张开了手掌—— 那个道具在哪里! ……快想! “……艾兰!” “在。” “研究员在夜晚能使用能力吗?!” “不能。” “……多谢!” 档位齿轮高速旋转,在短暂的一秒钟内,我的波长和静小姐的能力同调了。自己的手心中爆出一团火焰,精神力顺着Mana的流动搜寻着记录,然后我找到了面前红发研究员以前留下的坐标。 “实验室……精神发散装置……就是它了!” 手中的火焰熄灭,在余烬之中出现了那张ID卡。我祈祷着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用法术把它放置在了某堆她刚刚搬开的文件下面,随后轻轻推倒了它们。 “……唔?!” 无人的空间中突然传来声音,研究员吓得差点跳起来。静小姐——这个距离能看见她脸上的黑眼圈——环顾四周,随后显然以为是自己刚刚没把文件摆好,走过去重新放好了它。“……?”她伸手从那下面拿到了那张白色的ID卡,然后深深叹气,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早跟日向说了不要把东西乱放……” 伸手关掉进度已经有60%多的权限获取进度条,研究员用那张卡启动了面前的圆柱体。我几乎要向后瘫下来,还好西妮丝跑到我身边扶住了我的手。 “七、七海前辈……” “……没事了。” 我轻拍少女的上臂,和她一起看着静小姐从柱体前的屏幕中获取着什么资料,这应该是这几天的实验数据——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变故,差点就让整个行动泡汤…… “危险解除了,”艾兰说,“干得漂亮,七海小姐。” “这是你第一次夸我吧?” 我勉强抿起嘴角,看着静小姐端起咖啡走上楼梯,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Day58. 入侵-完 系统启动。 权限确认。已确认,当前使用者:七海此花。 “……看起来很顺利。” “是啊,”艾兰的声音响了起来,“但现在已经是23:36了。” “我马上就做准备。” 静小姐离开后,四层的大厅再次回归了安静。拿到了精神发散系统的权限后,我坐在它面前简单地操作了一下,就完成了我们小组的任务。因为静小姐的意外,现在时间变得有些紧迫…… “七海前辈?” “没事,可以启动。”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上自己的眼睛。像是自己看见了“魔法”一样,视野中出现了白光组成的形体——我和西妮丝只剩下了被白光充满的人形。准备阶段比我想象的容易,离计划启动还有几分钟时间。 “西妮丝。” “我、我会看好周围的环境……” “就算有人来,直接让对方失去意识也可以。”艾兰说,“启动机器后我们可以马上撤退。” “别教她那么危险的东西,不会有人来的。”我哭笑不得,“你不是已经在监视其他员工的房间了吗?” “这是应对意外的措施,七海小姐。还有,马上计划就要开始了。” “没问题吗……?” 西妮丝拉住我的衣角,我睁开眼睛,笑着抚摸着她的头发。可爱的后辈马上平静了下来,用点头的动作告诉我她做好准备了。 那么…… 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让“能看见柊时雨”的人变多。 就像第一次发现我们四个人的共通点的时候那样,“看见柊时雨”这件事也有着更深层的本质。并不是拥有类似能力的人能看见,而是因为“拥有类似能力的人,都能观测到她从未来投射到现在的光”。 既然如此,如果一般人也能看到“柊时雨”的光的话,他们也就能像我们一样知悉她的存在。艾兰告诉我们,通过在精神体的表层覆盖上过滤网可以做到这一点—— 拥有粒子操控的人——也就是小绘美,可以在艾兰的指导下做到这件事。事实上,我们是以爱子小姐作为实验对象进行测试的,也正是因为她完全理解了“转校生”事件,才会允许我们制定这么乱来的计划。 ……但这样也有一个问题。 小绘美——只能同时让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状态。要让她一个一个的给城市中的人加上相应的buff也太过天方夜谭了。 要做到在短短的时间内增加大量的“知情人”,必须要有三个条件。 第一,计划执行者能够借用某种增幅装置。 第二,计划执行者有足够的能量去发动装置,把这层“过滤网”覆盖到相当大的范围。 第三,计划执行者能相当精确地创造和控制大型的过滤网,使它不会因为形变而失去效果。 ……同时,执行者还需要有着“粒子操控”的能力。 那么,这样的人——就只剩下我了。我看着时间倒计时,让“档位齿轮”转动,粒子操控的能力再次回到了我的手中。 “各小组注意,”艾兰说,“计划即将开始。开始倒计时,10,9……” AI用平静的声音倒数数字,在意识之中,能够让人观测到“柊时雨”的过滤网缓缓成型。我把手放在面前的圆柱体上,内部的微光开始有节奏的闪烁,仿佛正在和我共鸣—— “4,3,2,1,0——” 看不见的风暴把我们淹没。灵脉之中的能量导入我的体内,在精神体之中,“过滤网”像是正在膨胀的,被揉成一团的气球——Ksi-Lab中的警报响了起来,各个区域开始降下隔离墙,我有些虚脱地喘着气,拉住西妮丝的手—— “艾兰!” “后台程序已启动,七海小姐的权限将在五分钟内归还。房内并没有留下足以判别DNA及个人信息的情报,可以安全撤退。” “七、七海小姐——” “抓紧了!” 我们两个所在的空间忽得收缩,只剩下白色的小点明亮地闪烁,在下一刻回归于黑暗。在灵脉中穿行的感受让我的身体轻松了不少,我不断深呼吸——也许是在呼吸吧——西妮丝也紧紧握住我的手,虽然她力气很小,但我依然被握得有些疼。 再次出现时,是城市中央的某个房间中。 “小此!” 我踉跄了一下,然后姐姐迎面扑来,把我按到在房间的沙发上。西妮丝因为过度紧张而脸色苍白,小绘美轻拍金发少女的背部,把水递到她的面前。短发的少女正穿着深紫色的晚礼服,靠在墙上笑着看向我们。 “回来了?”爱子眨眨眼,虽说是成熟而风雅的礼服,但是由她穿上,不知为何就多了分少女的活泼感。少女按下桌面上的按钮,几个屏幕被投影到我们的面前。 我挣扎着从姐姐怀里爬起来,趁她不注意咬了耳朵一口,以此作为刚刚直接扑上来袭击的回击。不过,银发的精灵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做出这种行为,意外地露出一副呆住的表情。 “……哼哼。” 我捏了下她的脸,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人——这才发现她们全部都在看着我们,小绘美用双手捂着眼睛,但指缝好像张得有点大…… “计、计划怎么样了……” “别着急,”爱子坐在那张办公桌前,侧着脸从落地窗俯瞰着风花市的风景。即使是人口稀少的这样的城市,到了夜晚一样有着河流一般的灯火流淌。今晚的月光非常明亮,视野最远处的海洋微微发着磷光,“此花酱那边的任务完成的瞬间,我就已经启动搜索设备了。按照你们的理论,越接近凌晨十二点,就越可能观测到那个孩子。”“那时候我也按计划把各个论坛的隐藏帖子解锁了,里面是和柊时雨有关的都市传说和资料,”艾兰的音调似乎微微提高了一点,好像随时都会发笑,“现在各个论坛的讨论也开始上升——” “我以前说过的嘛,风花市的夜生活是很丰富的。” 姐姐似乎已经回过神来,从后面抱住了我。虽然想要从三个人的视线(西妮丝则是一脸状况外的表情)中逃离,但我知道姐姐不会就这么放过我的…… “Ksi-Lab的事已经上新闻了,你们闹得可真大。”爱子耸耸肩,扫了一眼个人系统上的时间,“接下来就是祈祷了。” 祈祷事情能按照我们想的方向发展。 Day59.明日之诗 ——23:45。 房间中一片安静。爱子小姐为我们打开的几个屏幕悬浮在空气中,展现的是风花市中各个街道的实景。Ksi-Lab门口,风花学区,以它们为中心向外辐射的其他监视区——除此之外,还有使用暗成像技术的废墟景象,这里则是旧城区里柊时雨故居的监视信号。 这些监视系统全部是用来观测“柊时雨”的。事实上,这些展示给我们的屏幕只是监视系统的一小部分,用艾兰的话说就是“心理安慰”,真正负责寻找“柊时雨”的幽灵的,是更多的观测设备和科学仪器,用来检测幽灵出现时会带来的小小的,异常的波动。 “……” “很紧张吗?” 我问小绘美,她摇摇头,然后又点头,最后被自己弄得笑了出来。笑得很别扭,有种奇异的苦味。 “此花姐姐……” “嗯?” “你说她会怎么出现?” “不知道。” “啊哈哈……也是呢。” “可能是像录像那样显形吧?”我坐在姐姐的怀里,侧过头看着在沙发上抱着马克杯的小绘美,“又或者是墙上的一行字,课桌上的某本日记之类……” “……可能根本见不到她吧。” “毕竟那是一团概率云?”我学着在风花市知道的新名词,“只看得见痕迹,看不见人……” “看不见人的话,就没法告诉她了……” “……” 小绘美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我用手指敲着膝盖,回想着小绘美带着苦味的笑。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离十二点整也越来越接近。一旦时间跨过了十二点,从“今天”变成了“明天”,柊时雨也没有出现的话,那我们的计划就彻底宣告失败了。 到那时,就要重新找新的办法,探索新的方案……说不定那时候我已经结束度假,回到现世去了。下次回归风花市遥遥无期,小绘美就要带着这样的不甘心,像以前那样如同木偶一般生活下去——并不是说真的无法挽回,但我有些讨厌这样的结局。 但是,我已经做完了所有自己能做的事。 ——我只能祈祷。 23:48。 “……” 西妮丝缩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爱子小姐像抱猫一样抱着她,眯着眼睛玩弄她的金色长发。监控摄像中什么也没有发生。 “……哈啊。” “小此?” 我捏着姐姐的手。虽然我们什么话都没说,但姐姐知道我已经做好放弃的准备了。现在离“明天”已经很近了,但是柊时雨依旧没有出现的意思。观测者的数量变得这么大,如果确实发生变化了,那机器总该观测到一点现象吧…… 还是说,“柊时雨”这个人即使变得再“确定”,再“真实”,身处今天的我们也没法看见她呢? “……” 我最后看了一眼小绘美的表情。 “爱子小姐。” “怎么了?” “我借用一下艾兰。” “我在,东野小姐并没有收回我的权限,”AI回答,“有什么能做的吗?” “……一百年前,五十岚夫妇的住所……现在所在的位置在哪里?”我说,“然后帮我打开那里的监控。” “……我知道了。” “艾兰,我把监视器的权限也交给你了,你就按照此花酱的意思操纵吧。” “此花姐姐……!” “我想说不定能行。” 我这么回答小绘美,房间安静了下来。时间走到23:50的那一刻,我们看见了那座公寓—— “没什么异常……” “不对……七、七海前辈,有!看楼顶!” 西妮丝抓住我的衣袖,所有人都把视线移到了那间公寓的房顶。有个半分透明的“人影”正坐在那里,仰头看着今晚的明月。 “只有看见才会存在……” “小绘美,快!” “我、我知道了!” 姐姐对我点头。我们两个起身,她挽住小绘美的手,少女们的身影从房间中消失了。西妮丝也从爱子的怀里窜出来,穿着晚礼服的少女微笑着对我摊手。 “此花酱。” “呃……?” “和千梦一样可爱,却不像她那样呆呆的呢。” “……谢谢,那个,”我有点不好意思,扫了一眼现在的时间,“爱子小姐,我和姐姐的事……总之……多谢你……西妮丝!” “来了!” 金发少女抱住我的手,爱子关掉房间中的屏幕,带着之前欺负我时会有的坏笑,向我们两个挥手。 下一刻,房间的样子消失了。我带着西妮丝闯进了那条街道,小绘美刚刚才站稳身体。隔音和屏蔽的结界在我的指挥下张开—— “快过来!” “……!” 白发少女牵住我的手,我带着她跳上房顶。然而,随着我们两个的接近,那个半分透明的人影又渐渐变淡,只能隐约看见长发的少女仰望夜空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艾兰的意思——她会因为观测而诞生在今天,但也会因为观测而消失。这个柊时雨的影子本来就不该出现,是“概率极小”的概率云的一部分。当观测变强——也就是我们看着她的时候,她也会渐渐消失。 ……反正时间也不多了! “快!” “柊时雨!柊小姐!”小小的白发少女努力在房顶上站稳,对那个人影大声喊道,“学姐!时雨!听得见吗!听我说!” 白木绘美就这么语无伦次地,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喊道。人影在渐渐淡去,几分钟后,我们又只能在群组中听说“明天的她”,再也看不见少女的这幅样子——小绘美只是这样喊着,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听见自己一般。然后,那个仰望夜空的人影回头了。即使看不清她的脸,我也知道柊时雨正如大家说的那样,是用可爱不足以形容,只能称之为美丽的少女。比起样貌,她拥有的对一切过于淡然处之的态度,仿佛随时要消失一样的生命——才更加引人注目。 “听见了吗,我……以前的你……不,不是这样。”小绘美深吸一口气,用那双眼睛看着她。光照进浅海,整片海洋都在磷光中浸没着。 “时雨学姐,是那两位研究员把你送到未来的。” 小绘美用手捂着胸口,人影微微侧过头。 “他们知道你的想法……五十岚夫妇放弃了科学家的追求,这对他们来说是一时冲动,如果知道的话绝对会后悔。但是他们真的,真的因为和你一起相处过,生活过,所以……做出了他们自己都会后悔的事。他们很珍惜你……” 这话说完之后,小绘美沉默了好一会儿。柊时雨的幽灵渐渐变淡,她似乎是因为白发少女话而哑然了。但几秒之后,人影笑了。 她很平静的微笑,如同照进了浅海的光。 “……谢谢你,”小绘美明白了她的意思,带着颤抖回答了出来。她用手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还有,时雨学姐,我……虽然,那个,我不知道不是你的本意,但我因为你而改变了,我……知道了什么叫不甘心,我明白了身边的人为什么会拥有‘想要做的事’,为什么人会喜欢上某个人……谢谢你。” 人影淡去,但她在向我们招手。小绘美终于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对着她微笑了。也许是因为太过紧张,白发少女的脸颊染着可爱的红色。 “时雨学姐。虽然比起待在实验室里,你说你更想要去空无一人的未来……”她喃喃地说,“但你在成为幽灵前是人类对吧?……你还是更想要普通的活在风花市里对吧?我会试着去做的,我会试着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目标,我会救你出来……时雨学姐。 “……请把它当成我对你的告白。” Day60.假期中的某个插曲 “……我明白了,”黑发的魔女放下茶杯,“正在高中读书的少女,接近凌晨的时候最可能待着的地方就是家里。所以此花才会想到去查看那对夫妇的旧址?” “就是这样。” 这一切的说明都告一段落后,筱幽妈妈对我轻轻点头。 “虽然很有趣,不过此花还是辛苦了。” “嗯,我很开心。”我对她微笑,然后拍了拍身边局促不安的西妮丝,“那么,西妮丝?” “呜!咕……” 面对自己尊敬的教授,金发少女手忙脚乱,不知道是否应该和她对上视线。筱幽妈妈一直有些困惑这位在一边旁听的小女孩的来意,看向了正揪着自己袍子不放的西妮丝。 “嗯……你是Liana本校的学生吧?” “是、是的!” 少女紧张到声音都变了形,于是我和母亲对视微笑。 现在还是暑假。听说我和初咲遇到了特殊的事件后,千梦妈妈不知为何开始吵着要我们回去聊聊——对于已经掌握了灵脉转移的我和姐姐来说,这是很轻松就能做到的事。 不过,这次还有个小跟班和我们一起回来了。 “唔,那个……” “别紧张,把我当做此花的朋友就好,”筱幽妈妈看出了她的慌乱,“西妮丝小姐也是此花的朋友,这次只是三个同辈之间的见面——这样可以吗?” “是、是……我知道了,谢谢教授。” 她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平静了下来。之前还担心会被抓破的袍子也放开了些。 “这次和七海前辈在风花市遇见,不管是魔法还是其他方面,七海前辈都帮了我很多。再加上教授也是我很尊敬的人……所以这次来是为了道谢的。” “请别太介意。” “还有……能向您请教以前课上说过的问题就好了。” “那当然也没问题。”黑发的魔女对她点头。下午的时间慢慢流逝着,姐姐一回来之后,就很开心地拖着千梦妈妈进了图书馆深处——大概有很多话想说吧。 说不定也有很多事要报告——想起事件结束后这些天姐姐的所作所为,我脸红着咳嗽了一声。 ……应该没人注意到吧。 “……对了,此花。” “嗯?” 请西妮丝去窗外的森林中摘取魔药材料后,黑发的魔女回头看着我。平时这个时候,我们两人都是自顾自的读书,又或者很自然地聊天。像这样叫我的名字,说明妈妈有什么事要说了。 “等一下。” 她从位置上起身,靠近了附近的书架。魔女踮起脚,从高处的书架中伸手拿出了什么。 “……哎?” 妈妈回到我面前,将一把太刀小心的放在桌上。刀鞘朴素无华,但刀柄和刀镡上却有着灰暗却精巧的纹路。刀长和弧度都很贴合手长,看来并不是仪式用的装饰刀,而是真真切切地能用于实战的武器。 “这是……” “我有委托想交给此花,没问题吗?” “……妈妈的委托?” “不行吗?”她笑道,我摇了摇头,用魔眼看向那把刀。隐藏在刀鞘底下的是精致而锋利的华光,并且—— “……!” “看到了吧?” “它……不对,是她。”我伸手拿起那把刀,不像是钢铁锻造的东西,轻的不可思议——即使是我或者母亲这样体弱的魔女也能轻易挥动,“这把刀是活着的……” “名字叫‘白夜’,刀和人都是。”筱幽妈妈说,“她是我的旧友,但这孩子已经像这样睡了很久了……” 魔女停顿了一下。 “我听说此花和初咲不打算继续读人类的大学?” “嗯……是这样。” “那,如果花时间去调查的话会影响毕业吗?” “出席日的安排应该还够,筱幽妈妈打算请我出门调查吗?” “……嗯,没问题吗?” “当然,其实学校现在也没什么意思啦。” ……特别是千雪走后。从我这里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黑发的魔女点点头。 “她睡过去之前有没完成的事——西妮丝小姐要回来了,更多的委托内容,就等此花的假期结束后再说吧?” “那这把刀——” “先带着她吧,不然白夜醒来的时候,会因为太陌生而害怕的。” “……噗。” 我们的对话很快结束了。很快,西妮丝抱着一大束琥珀色的花跑了回来,森林的气息也涌进了图书馆中。她呼呼地喘着气,魔女把茶放到她的面前。这个课题很快在实物的对应下解决了,天色也开始昏暗下来。 三位魔女之间的对话渐渐结束。筱幽妈妈像往常那样看着窗外落日的余光,拿着自己的书沉默着。 “……今天很快也要结束了。” “今天……” 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西妮丝抬起头。 “教授,七海前辈……” “嗯?” “……”她又揪起了自己的衣摆,“我有问题想问……七海前辈和音无前辈是恋人的关系,是吗?” “……噗!” 我差点被茶呛到,黑发的魔女倒是没什么反应,对她点头。 “怎么了吗?” “西妮丝你不是……” “我……前几天,我很好奇有关白木小姐的问题,就去问艾兰……艾兰很严肃地对我说教,对我说什么智慧生物都是平等的,因为一个人的精神和意志爱上对方和身体是什么并没有关系之类——” 果然还是你说的啊? “……然后我就想通了,原来七海前辈和音无前辈是恋人……啊,不是,我不是想问这个。” 西妮丝低头,但这次金发的少女并没有再犹豫。 “教授,七海前辈,你们觉得白木小姐对那个幽灵……是恋爱了?” “不是哦。” “我觉得不是。” 我和筱幽妈妈同时回答,西妮丝很是丧气地摇了摇头。“那……我还是没懂,白木小姐明明说了‘请把这当做我对你的告白’……” “告白的未必是爱情,”黑发的魔女轻声说,“西妮丝,用你自己的语言,不要用我们的语言。” “……” “小绘美想要传达的东西很多,”我合上手中的书,“如果要我在‘柊时雨’和她之间使用某个比喻的话,那就是照进了光的浅海。” “海……?” “人总是需要某个契机,来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到底想成为什么。对于小绘美来说,柊时雨就是这样的光。” “……我还是不懂。” “没关系,西妮丝会明白的。” “就好像我对教授?我对七海前辈——” “很接近,但也不对。”黑发的魔女说。我们相视而笑,决定把那位白发少女的秘密埋藏起来。 “……” “但是西妮丝。” “七海前辈……?” “这样的小绘美——你是怎么看她的?” “……” 金发少女没有说话。向明天说出这种赌注——追逐着某个永远追不上的人,歇斯底里的告诉明天自己的希望。最终,柊时雨对我们来说也是个谜,但白木绘美依旧决定向这个谜前进,向生活在明天,可能一生也触摸不到的她告白—— “……我很羡慕她。” 西妮丝再也没有说话,我看向窗外的太阳,晚霞点燃了森林的天空,黑夜即将来临。 “对此花来说呢?”黑发的魔女问道。 “对我来说,”我想着姐姐两次问过我的某个问题,注视着自己手上的印记,“明天总是会到来的,毕竟还有人和我一起呢。” “……那就好。” 黑发的魔女没有再说什么,闭上那双灰烬般的眼睛。 《Profess Love to Tomorrow》 is the end. Postscript6.世界之外的记叙者 初次见面的大家初次见面,好久不见的大家好久不见,我是虚子。 作为目前为止最与众不同的一卷——以及被低谷期覆盖了一部分的一卷,不管是大家还是我应该都有想说的东西。 总得来说,虽然是过渡卷,却也有了很多变化。即使未必是冲突激烈的剧情,这些变化也让我觉得有些开心。在这之后,整个一家之言的重点将会更向主线倾斜,此花初咲的行动模式也会更多的变化。 像之前说的一样,完结的预定是10卷,仔细一想,离结束真的已经过了大半了。 那么,现在就像往常一样,来聊点开心的事吧。 ·有关另一个世界 一家之言涉及到的部分,除了故事的主舞台“现世”以外,还有此花和初咲原本居住的世界。从第一卷开始,就在或多或少的提到“这边”,就像文中一样,我们暂且把“这边”称作“世界树世界”吧。 有不少人曾经对我说过,每当提到Nihil图书馆的时候,就会想象它是某座漂浮在一无所有的虚空中的建筑。事实上,它在存在的很大一部分时间就是这样的——不过,随着之后故事的描述,此花和初咲的家其实是坐落在某片森林之中的这件事也逐渐展现了出来。 以此为契机,展现的世界就是“世界树世界”。在这边的世界里,此花和初咲有着近乎游戏GM般的权限,因此整个故事在一开始就失去了大部分的紧张感。 我的本意就是希望这对姐妹能够在这个假期好好的休息。 两个世界文明的发展有着微妙的差别,这样也挺不错的。 ·有关本卷的舞台 风花市! 大家多少也已经猜到了,世界树世界的大背景、历史和环境是由洛酱定下的。不过,像这样用大篇幅的文字描写在风花市中发生的故事完全是第一次,因此我也借着这个机会自己发挥了一下。 为了描写风花市的风格和环境,我在去年暑假的末尾去某座城市取材来着。虽然以前就听说过,但是这样的城市设计确实让我非常喜欢。 在故事中,风花市是生产力基本被解放,技术发达,近乎乌托邦的城市。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住在里面……啊,这是题外话。把复杂隐藏在简洁之下,文化和审美只会因为社会变迁而改变,科技只会间接的影响这些,而不会直接导致某种人们喜欢的风格消失,这就是我的想法。 风花市也是这样,尽管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但整体风格依然是人文而优雅的。弧形天桥和丰富的绿化是我非常喜欢的部分,几乎完全从现实中的城市中取材。还有一点就是南方的感觉,离开站点看向城市,棕榈树摇动的样子和海风扑面而来的时候,会有种真的来到了南国的实感。 ·东野爱子 千梦妈妈的朋友。闺蜜?姬友?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关系吧。原本在Nihil图书馆居住是不需要什么资金来源的,不过如果想要消费的话就需要钱,想要钱就要工作。因此千梦和爱子其实也是佣兵和雇主的关系,偶尔会去做些无伤大雅的小任务。 毕竟从历史上看,精灵和新人类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好。 会装可爱,会耍心机,会利用少女魅力,而且真的很可爱的人。和她一样年纪轻轻就担当大任的还有夏目学姐,但爱子比夏目学姐还要稳重得多,各方面都毫无死角,在故事里也是把此花欺负的晕头转向。 不过,爱子也是作为某个契机存在的,对,就是…… 咳。 ·白木绘美 是小绘美! 很久以前,在我还在脑内推演第六卷的发展的时候,就发现必须要有一个风花市的原住民参与进剧情来。所以“白木绘美”很多人设是洛酱交给我的——但正像我以前说过的那样,一旦角色到了我的手里,她或他最后就会成为我的角色了。 和原来完全不一样了。 嗯……年纪是高中生,但身材和小学女生差不多的设定很有趣,也因此让绘美那很有妹妹感的气质突显了出来。善解人意又懂得照顾别人,总觉得是写过的第一个天使型角色。 看起来很小,但是风花市的教育很全面,所以“各方面”都懂得很多。 她的能力“粒子操控”是相当万能而稀有的能力,严格意义上可以创造出很多东西。 不过,创造东西毕竟是困难的事,对她来说还是太过困难了。这个能力最简单的用处就是让物体破坏和分解,破坏本质上是熵增的行为,做起来要比其他方法容易多了。有个小小的里设定,小绘美的能力相对而言不大稳定,在她情绪混乱的时候有可能暴走。 对于生活在风花市这样环境下的人来说,小绘美会感到迷茫也是理所当然的。当身边的人都在前进,自己却还在寻找路在哪里的时候,很容易就会活得像个木偶。 ·西妮丝 第一次出现的此花和筱幽以外的魔女。不知为何,我觉得金色长发,黑色袍子的魔女很符合传统形象,各种意义上都相当有魅力。 这次想要体现出世界树世界的魔法和现世魔法的区别,所以安排了一次西妮丝和此花小小的交锋。 在世界树世界的西方,有着名为“Liana联邦”的魔法国度,而西妮丝正是那所大学中的学生。正如她表现出的那样,远方的国度对风花市依然有着相当重的偏见,甚至会做出草木皆兵一类的行为。 因为与此花她们接触,这样的印象慢慢的改变了。和妹妹一样的小绘美相对,西妮丝这次作为“后辈”跟着此花初咲。潜入Ksi-Lab的剧情我还蛮喜欢的。由于Liana联邦那边的气氛,这孩子完全没听说过女孩子之间还可以恋爱呢。 ·艾兰 这次新出场的角色中我最喜欢的一位,嘴上不饶人的通用型AI。 在导游的过程中渐渐融入此花她们的团队,甚至和几个人建立了朋友的关系。风花市的AI并不掌管比较大的权利,对艾兰来说,用一部分权利换取更多的东西是很正常的事。 生命模式不同,价值观也会不同。艾兰只是我想象中的AI,和现实中将会出现的很可能并不一样——但我觉得,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某个还不了解的对象上是非常失礼的事。 此花不懂科学,艾兰也不懂魔法。不过风花市是艾兰的主场,此花在拌嘴上吃了不小的亏。 ·柊时雨 百年之前的少女。 幽灵一般生活在“未来”的少女是这卷小事件的主题。从带着些许恐怖色彩的开头到最后的结尾,柊时雨的秘密一步一步被几个人揭开的,如果说这一卷有相应的主线的话,这就是了。 ……不知为何,我很喜欢“柊”这个姓氏的读音。 ·Nihil内的四人 恭喜—— 此花和初咲人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大家都说要吃红豆饭。说实话,描写这样的情节和展开对我来说是相当大的考验……但我觉得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只好忍耐着羞耻心写下去了。 在几次变迁之后,初咲的行为模式变得像蛇似的。先咬一口猎物,然后不出声地跟随着——等对方因为毒素倒下的时候再享用。很遗憾的是,此花就算知道也没能反抗呢。 毕竟知道的时候,“毒”已经注入了。 有关这件事,这次的故事中初咲和千梦已经非常明显的结成了恋爱商谈同盟,甚至都没打算多隐藏。把恶魔的附魔这样那样的使用,真是辛苦此花了。 ……还是说说别的吧,当然,R18之类的东西我是写不出来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此花真的已经成长了的时候,是她和小绘美在楼顶上聊天的部分。像后辈叙述自己经历的某件事——当此花这么做时,我总算想起了一开始的她是什么样的。想起当年被大家玩笑似的称作吊车尾魔女,不及格魔女的此花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真的很开心。 对于妖怪来说,种族之间的差异相当大,因此在教育孩子的时候往往也是同种族的那一方比较亲近。大家多半也已经注意到了,同为魔女的此花和筱幽,同为精灵的初咲和千梦相对而言关系要更亲近一些。 如今图书馆里已经有了两组主仆,气氛也许会有微妙的变化吧。 ·卷本身 之前也说了,第六卷是一家之言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的分水岭。应该也有不喜欢这样偏日常展开的读者……真是抱歉啦。不过,雪姐姐提过“那样的话把第六卷的卷标改成5.5不就好了”,所以大家也可以这么看。 这是属于此花和初咲的小小的外传。 ·杂谈 既然提到了现世和世界树世界,那会有更多的世界吗? 答案是会的。 初咲和此花已经约定好了吗,时间还很长。 要经历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本卷英题 对于整体故事较为平淡的本卷来说,英题只是个单纯的副标题而已。但是这其实也是这一卷的基调,是追求希望的某种方法——“人活着可能本来就是毫无意义的”。 Profess Love to Tomorrow,向明日告白。 ·下一卷预告。 作为对过渡卷的补充,第七卷并不会马上开始连载。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会有在风花市中的日常番外。大约是1~3章左右,请各位像是阅读正文一样普通的阅读。 随后就是第七卷——卷名《妖刀白夜》。 第一次由母亲给出的委托,交到手里的“活着”的武器,名为白夜的刀——以这样的事件为引子,第七卷的故事即将开始。从第七卷开始,一家之言的故事也将慢慢的向主线倾斜。 ……只要花时间去写的话,我并不是写不出好看的东西的—— 说起来,第七卷也是与《白银姬与告死灵书》的联动卷。与此相对,白银姬的下一卷剧情同样也是与一家之言的联动。目前一家之言通过网站之间的合作渠道也可以在书客阅读,可以借此机会去看看哦。 说了这么多!请各位好好期待吧w •最后 致谢阶段! 首先感谢柳小姐,最近好像是打了除了学习以外什么都不会想的药…… 感谢编辑小姐AAA的照顾。 感谢院长一直以来画的图!最近真的是摸出了好多东西w也有发在她自己的P站主页上的,大家可以去看看—— 感谢雪姐姐ww 本卷洛酱的参与度相当高,各种意义上都辛苦了~ 感谢极夜的作品让我醒了过来。 一家之言TRPG的几位玩家们也要注意,游戏打算再开了哦? 虚控假面们是笨蛋—— 最后感谢许多没有提到的朋友们,以及读了这本书的你—— 下一卷再见~ Another Day.灼热之夏-上 “……好热……” 八月的盛夏,热带城市的中央。我正没精打采地倒在沙发上,手中捏着从冰箱里摸出来的唯一一杯冰淇淋。院子中的蝉鸣不停,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正身处现世…… “……” 和大家一起前往风花市的旧城区调查那天,我以为这已经是在风花市能体验到的最热的气温了。没想到事件结束后次日,岛上的气温就开始一路攀升,很快就到了我这种生活在温带的居民无法接受的水平了——风花市的市内有隐蔽的气流循环系统,因此说不上过于烦闷,但灼热的太阳光比想象中还要可怕,完全失去了游览市内的热情,只想待在家里一动不动。 ……更糟糕的是,由于来到风花市的前段时间参与进了某个奇怪的事件,我向爱子小姐申请了许多可以说是绝密的资料以及重要的权限。现在事件已经告一段落,为了处理我的个人系统中各种各样的数据,我的智能镜片被回收上交,今天晚上才能重新送回来。 别说启动这座别墅的降温系统,连平时对我恶言相向的AI艾兰都变得让人怀念起来了。手中的这份冰淇淋是几天前姐姐让管家系统弄出的存货,现在快要成了我唯一的希望了。 ……啊,唯一的希望要化了。 我没精打采地咬着冰淇淋,用手上的契约估算姐姐回来的时间。也不知道她今天一大早跑出门做些什么,现在没了智能镜片的我谁都联系不上,完全就是与世隔绝的状态。 顺带一提,虽然我也很想用魔法来为自己降温,但爱子小姐叮嘱过我“为了避免被当成会使用魔法的黑人口,今天就先忍耐一下吧”。我对风花市的这类要求不是很懂,在回绝了她“今天要不留在我的办公室?”的邀请之后,独自一人回到家中。 现在后悔得要死,起码爱子小姐的办公室里有空调…… “要不灵脉转移过去找姐姐……” 正当我想着艾兰会不会对我说“空调是什么旧时代的古董吗?”,并且准备彻底放弃忍耐,传送过去找姐姐的时候——手上的契约震动了一下,我确认姐姐使用了灵脉转移,位置离我非常近。 家门打开了。 “小此~我回来了~” “……嗯。” 我没精打采地回复她,和出门时一样,姐姐什么也没有带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到底是出门干嘛。 “咦?小此怎么了?” “……姐姐。” “嗯?” “空调……打开……” “您是不是还要说一句,凶手的名字是‘艾兰’再昏迷过去?” 从精灵那边传来熟悉的AI的声音,姐姐很开心地笑了出来。完全没有精神和艾兰拌嘴,我只是就这样趴在沙发上等死。反正姐姐会打开空调——或者管它叫什么的东西——正当我这么想着,客厅中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姐姐跑到我的旁边。 “嘿咻!” “……?!” 她压到了我的身上,用双手搂住我的腰。如果是平时,我大概会为这样的动作感到不好意思,或者害羞地抱怨几句什么的——但是现在不行! 太热了! 会死的! “姐姐……!” “嗯~?” “不行了……快放开我。” “小此,啊~” 环着腰的双手松开,随后递到我面前的是木质的小勺子,我感受到了上面甜丝丝的凉气,下意识张开嘴咬了下去。 “嗯……这个……” “让‘管家’做出来的冰淇淋,好吃吗?” “不要说的和自己做的一样……嗯……”我再次吃下一口姐姐递过来的冰淇淋,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身体内部的热度被缓解了一点,“为什么不打开空调……还有,压着我还是很热……热死了……” “诶?小此不自己开吗?”她笑着说,一点一点地用勺子喂我冰淇淋,“我还以为小此是在进行什么魔法的苦修呢。” “才不是……我又不是僧侣……个人系统的镜片被没收了。” “嗯……那么用魔法?”她笑着把我面前的勺子往回缩了一点,我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舔上面的冰淇淋,一时间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用魔法降温也可以嘛?” “爱子小姐说系统维护期间不能用……” “是吗是吗。” “总之,快打开……姐姐不热吗?” “我对气温的耐受度还是可以的哦?” “但是……我不行……” 会不会中暑啊?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姐姐的身体忽然变得冰凉了起来。她笑嘻嘻地在我面前晃着勺子,我凑过去叼住它。 “姆姆姆?” “魔法降温之类的我也会呀。不过,小此如果那么喜欢开空调的话……” “的话?” “来玩个游戏好了?” “姆……?” “简单地说就是我问你答。”姐姐晃晃勺子,银色的长发落在我的脖子和肩膀处,弄得我有点痒痒的,“因为之前的事还有很多东西我不知道嘛。” “那……好吧?” 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妙,但可能是被热度冲昏了头脑,我一边让姐姐给自己喂冰淇淋,一边点头同意了她的要求。精灵“哼哼”地轻笑几声。 “嗯,绘酱那之后说要去工作之类,是什么意思?” “她签了和Ksi-Lab的长期打工协议……嗯姆……”我咬着姐姐的木勺不放,她把冰淇淋放在我们面前的沙发边上,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拍了拍我的腰。 “乖~” “又、又不是养小狗……” 事已至此,我突然意识到姐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以喂食我和观察我的反应来取乐。但现在这个状态根本看不见姐姐的表情,要反击也无从下手…… “原来如此,毕竟她说了要试试看嘛。” “空调……”“这才一个问题呢,”她把冰淇淋塞进我的嘴里,“我这几天去网上看了看和柊时雨有关的事……” “好像已经变成风花学区的吉祥物了,”我含糊不清地说道,“现在学生们还建立了柊时雨留言板之类……” “嗯,用来记录‘明天她会做的事’嘛,”姐姐笑着说,“而且绘酱成了名人,她好像很烦恼诶。” “是啊……诶,不是提问吗?” “游戏规则变化!” “现在?” “想要打开空调吗?” “嗯……” “那就完成我提出的要求~” …… 我突然开始后悔答应姐姐了。 Another Day.灼热之夏-下 “……” “……” “我说姐姐。” “嗯?” 我穿着裙子短过头,背后打着大大蝴蝶结的黑白女仆装站在客厅中间。要说这身衣服算不算清凉的话,答案显然是肯定的。裙摆的长度就先不提了,衣领部分几乎是镂空的状态,大半肩膀都露在外面——虽然知道不会这样,但我依然觉得它随时都会滑落下去。 当然,可以肯定我之前见过这身衣服。 “这不是和西妮丝上次穿的那身一模一样……” “是我向妮妮借的~” “骗谁啊,这尺寸和我也太搭了!” 我拍拍自己发红的脸,试着捏起裙摆,再回头看向镜子——如果说留长了头发之后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大小姐,换上这身衣服之后,简直变成了学园祭里被同学们抓住赶鸭子上架的吉祥物角色。 “……” “嘿。” “?!” 趁我照镜子的时候,姐姐从后面把什么东西戴在了我的头上。和我的头发相配的黑色,圆乎乎的两个三角形中还有白色的绒毛—— “……” “很合适!” “……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啊。” 我叹了口气,也没费神去把猫耳头饰从头上摘下来。这幅样子都能直接去爱子小姐说的女仆咖啡厅打工了…… “那么,姐姐可以打开空调了吗?” “诶?那么急吗?” “很热啦……” 这话是真的。这身女仆装各种意义上都很“清凉”不假,但是再怎么说也不是夏天穿着的衣服……好闷,真的感觉要死了。 “是呢,小此的脸很红……” “是被热出来的,请快点放过我吧。” 这样的Play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可我想看女朋友穿女仆装的样子。” “女、女朋……” 这回是货真价实的脸红了,心脏重重的一跳,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接话。趁此机会,姐姐笑眯眯地补上了一句: “那么我们就继续吧?” “……” 错过了最佳的拒绝时机,我只好认栽。在姐姐的指示下以很是羞耻的少女坐式坐在她面前的地面上。还好,虽然气温炎热,但木质的地板却是冰冰凉凉的——这多少让我缓和了一些。 “哼哼,现在小此就是被我抓住了把柄,不得不屈服的女仆。” “从空调的使用权被抓住了这点上看确实如此……” “那么这时候要叫我主人大人。” “我才是主人吧?” “哎呀,想起来了?” 是想起来了,你有什么意见吗。 “其实我只是想趁机问问小此接下来的打算。” “打算?” “嗯,因为我觉得风花市很舒服所以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姐姐说这话的表情很认真,我闭上一只眼睛,思考起这个问题。 “虽然之前和姐姐讨论过了……” “嗯?” “前天妈妈不是叫我们回去吗,有件事忘了和姐姐说。”我用手指点了下空气,自带的空间道具里出现一把太刀,掉落在我的手上,“有个小小的委托要完成。” “要回现世吗?” “嗯,我们一起去某个地方调查。”我回答姐姐,用手指略微顶开刀的鲤口。从暴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刀刃中,一阵冬日般的寒冷气息缓缓飘动出来。虽然这样的气温对我充满了诱惑力,但妈妈叮嘱过“不要随便打扰她”,所以我只好依依不舍地把刀收了回去。 “一起去吗?” “不一起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但不知为何,这样的反应让姐姐一下子扑了过来,让我的身体都往后倾了不少。 “小此的请求怎么能拒绝~~” “……要热死了!” 总算,姐姐像我一样和我面对面坐着。见她总算安分了下来,我才继续忍耐着在夏天被迫穿着女仆装的状况,把大致的情况向姐姐说明清楚。 “从回现世后就开始准备,尽量要在深秋之前出发。”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去的是极圈以内的地方,如果入冬的话,环境可能会变得比较恶劣……应该也没有太大影响啦。” 毕竟是魔女。对我的这个解释,姐姐很明显地思考了一会儿。 “是无人区吗?” “嗯,我想是的。” “那就是和小此的蜜月旅行?” “哎?!呃……这、这么说也没错……” 姐姐总是会把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引……不过,两个人一起深入无人区……好像还挺浪漫的。被这么一点之后,我也想象起了那时候的场景—— “……小此。” “哎、哎?” “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我忍不住哼了一声,双手抱胸瞪了姐姐一眼。 “总之,就算没有委托的事,我们至少也要从那个高中毕业吧?‘生活体验’什么的,要有始有终呀。这个话题就结束了,姐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就快问吧。” “姆……真是的。” 姐姐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略微晃了晃脑袋。 “一下子少了绘酱和妮妮,还有点不习惯……” “毕竟小绘美马上就要忙起来了,西妮丝也在准备返校的事吧,”难得看见她这幅表情,我往姐姐的方向挪动了一些,“不过姐姐居然也会开始在意别人了,稍微有点开心。” “是吗?我明明一直是这样哟?” 她忽然微笑了起来,伸手在个人系统上点了几下。我听见房子里什么东西开始运转的声音,随后气温明显地降了下来,身上的那件女仆装也没那么沉重了。我松出一口气,整个身体放松下来。 “总算……哎?!” 她捏住我的手,把我按倒在客厅的地面上。看见那紫色眼睛下面的笑意,我突然有种很糟糕的预感—— “姐姐,我要用契约来阻止你咯——喵?!”从没有过的陌生器官上传来了陌生的触感。姐姐正捏住我头上的那个猫耳头饰,像是揉捏毛绒绒的动物一般按摩着。这种现象彻底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几次挣扎无果之后,彻底失去力气的我瘫倒在地上,用手背遮住嘴喘着气。 “姐、姐姐……这是……” “嗯哼哼,这个道具就是我出门的目的哦。” 她坏笑着凑到我的旁边,在那个猫耳头饰边吹了口气。糟糕的感觉让我只能把手按在她身上,无意识地抓住自己的裙摆抵抗着。 “今天……” “小此自己也说了,这女仆装很合身对吧?” “所以……不就是姐姐自己挑的……” “不,是爱子酱送我的哟。” “咿……?!”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意识到了这些事发生的原因。归根结底,“因为没有个人系统所以不允许使用魔法”的说法也太过牵强,她根本就是知道我不会接受留在办公室里的邀请,知道我会因为被天气困扰而被迫接受姐姐的各种要求,和姐姐一起对我下了个套…… 而且姐姐绝对不会就准备了谜之猫耳头饰这一种…… “哎呀,小此好像明白了呢。” 姐姐撩开我被弄湿了的头发,在属于我自己的耳朵边轻轻吹了口气。我对接下来将会遭受的未知待遇有些恐惧,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来逆转局势—— “艾、艾兰在听着……” “刚刚就关掉了哦?” “……” “呼呼。” ……可我们的假期还有十几天啊。 The First Night.雪原深处的付丧神 即使是在终年覆雪的极圈内,这也是相当严酷的天气。 天空被灰色的云团遮蔽,大雪在狂风中飞扬,把阴暗的空气也刷上惨然的白。在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被白色所淹没的时候,一团漆黑的影子正在暴风雪中行走着。 沙沙的脚步声被风声覆盖。人影抖了抖头顶的雪,用手抬起兜帽的帽沿。在模糊视线的暴风雪中,少女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能从轮廓中判断出大概的年龄:这个正在极圈中缓缓行走着的少女,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大小。 然而,并没有任何一片雪花落在少女的身上,仿佛她才是这片雪原的主人。少女黑色的长发被风扬起,但她只是伸手微微一束,漂亮的头发就安稳地落了下来。 ——如同魔女一般。 魔女轻轻呼出一口气,白汽在狂风中转瞬即逝。她默默地前进,沉默得像是人偶。 这团黑色在白雪中的独行持续了很久,直到暴风雪都有些消散了。雪把大地彻底覆盖,少女的脚步很快就被新的落雪抹去——但她却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就好像自己认得这里,或者从雪中读出了什么一样。 她用手掌正对着雪地。厚厚的积雪被风扬起,向着四周飞散开来。随着最表层松散的雪花被她一层层驱散,底层坚实的地面和寒冰暴露出来。 深黑的洞口出现在少女的眼前,如同白雪掩盖的坟墓。她平稳地踩着雪,在深黑的洞口口处举起手。在少女的低语下,有什么缠绕在入口处的诡异气氛消失了。 她缓缓踏进洞窟内。 洞穴深处没有一点光源,黑发的魔女踏进去之后,只能听见踩着坚冰和岩石的哒哒声。外界暴风雪的声音迅速减小,只留下风刮过洞口时才会产生的诡异啸声。 脚步声向深处迈进。洞壁并不规整,但她像是能看见黑暗中的东西一般,轻易地在蜿蜒的洞穴中前进。原本踏在岩石上的脚步声也渐渐变化,只剩下了冰和鞋底相击的轻响。 狭窄的洞壁向两侧张开,魔女的脚步声停了。 “谁?” 洞穴中传来带着深深疲惫的柔和女声。片刻之后,少女的手中亮起一团白色的光球。 “……” 白色的光在冰面中反射,渗透,照亮了整个巨大的冰室。自然形成,年龄较大的冰块是浅蓝色的,内部没有一丝气泡——而整个洞穴仿佛是用这一整块寒冰雕刻出的一般,不论是黑发少女的脚下,洞壁还是天顶,每一块地方都晶莹剔透。有的地方有着水纹一般的痕迹,像冰的波浪。 通常来说,这样的冰洞在严寒的地区形成,短短一年多就会因为冰川漂移或其他原因坍塌,人类并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色。但是这里不一样,洞穴的正中央有一抹冷月般的光,那并不是自然生成的什么东西,而是某个“人造物”。 有人已经来过这里了。 少女放开手中的光球,向洞穴的中心走去。白光悬浮到冰室的空中,给整个空间提供稳定的照明。 那光的正体是一把太刀。刀刃深口口在深蓝色的冰面上,刀柄和刀身呈现浓雾般的灰白色。即使是在气温如此极端,人类几乎无法生存的环境下,刀刃依然向外散发着森然的寒气。 朴素的黑色刀鞘放置在旁边,少女没有理会刀鞘,站立在刀的面前。片刻之后,那女声再次说话了——她第二次向黑发的魔女发问: “你是?” 终于,孤身一人行走在暴风雪中的少女说话了。 “你觉得我是谁呢?” “……我不知道。” “那么,你又是谁呢?” “我……”刀身轻轻震动了一下,女声停顿了下来。许久之后,她才回复黑发的少女:“……只知道自己是付丧神。” “是吗。” “那你是谁?” “我是来救你的。” “……” “回复吧,有人在等我。” 黑发的少女简洁地说,她的眼神转向了自己的手背,仿佛那里有个印记一般。刀很快就回答了她,但声音里有些迷茫。 “……为什么?” 黑发的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注视那把太刀。她略微挽起黑色的长发,重新戴上兜帽。冰室中回荡着付丧神叹气的声音。 “这座洞穴原本有防止坍塌的结界……” “看样子我进来的时候把它破坏了。” “如果我不和你走的话,大概几个月后就会被埋在下面吧……” “答应了吗?” “……带我出去吧。” 魔女呼出一口白汽,轻轻握住刀柄。魔法在冰室中轻微地嗡鸣,空中悬浮着的白光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一般,明灭不定地摇晃着。刀安静了好一会儿,等待着魔女完成仪式。 “我记不得东西了……” “嗯。” “我好像忘了某个很重要的人,也忘了自己是谁……” “是吗。” “有时候我觉得我是哪里的公主,但又觉得挺奇怪的,我明明是就是这把刀,只是某个付丧神而已……” “嗯。” “你有看到洞穴角落的那个入口吗?我想进去看看,但被魔法束缚在这里了,动不了……” “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也是哦。说起来,这里好冷,也不知道白天还是黑夜……半梦半醒……” “嗯。” 付丧神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随后她提起精神笑了几声。 “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不介意。” “啊哈哈……你叫什么呢?” “自我介绍就等回去再说吧,”魔女淡淡地说,“还有人在等着呢。” “诶?是谁?” “你不认识。” “是怎样的孩子~” “银发。” “还有呢?” “快结束了,回去再说吧。”黑发的魔女只是这么回答,专心于解除封印的仪式。付丧神也许是理解了她正在忙,没有再开口问她。仪式结束,但魔法的余波很强,洞穴中那团摇摇欲坠的白光终于还是熄灭了。 冰室重归黑暗,清越的刀鸣在墙壁之间回响。黑发少女再次踏在冰面上,脚步声向着洞口前进。 “现在感觉怎么样?” “……” “……睡着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就这样转身离去。 Night1. 银白覆盖的无人区-1 “……好痒啦。” “大雪——” “现在是晴天哦。” 我回答姐姐,稍微拉了一下手中的缰绳。她在背后抱着我,像小孩子一样对着白茫茫的雪喊着。在雪橇的两侧,厚厚的积雪向两边扬起,飘散到空气中。 “还有多久到~?” “很快,大概是入夜之前,”我约束了一下雪橇的速度,低头看向身边座位上的羊皮纸地图。在地表和曲线的中间,有个象征我们所在位置的光点正在微微闪烁,“不过目的地和现在的风景也没什么区别,可别太失望了哦。” “诶——” 如今,我和姐姐正在北极圈内的雪原上驾驶着雪橇。暑假结束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对于还是高中生的我们来说,本应是在教室中上课的季节——但高中生的身份终究只是明面上说说,我并不是在现世生老病死的普通人类,而是隐瞒身份,在这里体验生活的魔女。 来到如此荒凉的地带,是因为该完成魔女的“本业”了。暑假归家的时候,母亲将一把太刀交到了我的手中—— “希望能调查一下我发现她的地方。” 黑发的魔女是这么对我说的。 为了深入这片环境恶劣的无人区,我和姐姐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莉莲娜老师为我们提供了其他方面的许多支持——例如这张能标示我们位置的地图,例如雪原深处的诸多情报。踏上这片土地时已是十月中旬,白天的时间一天短过一天,黑夜以每天几分钟的速度追赶着白昼,太阳每天都在地平线的附近跳着圆舞,没过多久就坠落下去。 我们也在这片雪原上度过了四个晚上,渐渐习惯了目之所及只有荒凉的银白色的景象。探险者有我和姐姐两个人,通讯也和外界保持的很稳定,我们几乎没有体验到雪原旅行那种致命的孤独感,简直像是观光旅游了。 很快,太阳渐渐坠入地平面。但我知道夜晚的雪原依然明亮,因此没有思考太多。姐姐把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拿着手机伸到我们的眼前。 “嘿咻。” “哎?” 照片的快门声响起,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姐姐已经把我们两个的照片记录在手机上,向不知道哪个朋友发过去了。为了抵御零下几十度的严寒,我穿上的是自己用一周多时间制作的防寒礼装:黑色勾勒出浅银色上衣的轮廓和衣袖,下摆差一些盖过深色的短裙,正好和黑色过膝袜之间留出空挡。衣领上是一圈白色的绒毛,虽然衣物的保暖功能是魔法提供的,但我还是乐意把它设计看上去很暖和的样式。 “小此真可爱。” “突然说什么呢?” “这是今天份的可爱!” 她笑着凑过来,用嘴唇在我的脸颊上碰了一下。我微微红了脸,小声抱怨几句,甩动了一下缰绳。透明的灵体生物悦耳的鸣叫了一声,迈开四肢向前奔跑。 姐姐并不仅仅是我的姐姐。这位银发的精灵在和我有血缘关系的同时,也是以“音无初咲”这个名字和我签订了契约的使魔。自从和我交往之后,她就经常像这样迅速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身体距离,这样那样地碰碰我。 虽然是有些困扰,但会让我的心情变得好起来。 “要到了。” “诶,到了吗?” “嗯,我已经看见了。” “可是我这边没什么区别呀……” “毕竟肉眼是看不出‘边界’的区别的,”我减缓雪橇的速度,方便姐姐能看向远处,“但是地图上标示那里有冰封的河——前几天一直是晴天,上面没有积雪,姐姐应该看得见的。” “唔……”银发的精灵用手撑着我的肩膀,略微站起身眺望远处。寒风吹得她的头发向后扬起,黑色的礼服长裙也迎风摇曳,“小此这么一说的话——” “看见了?” “嗯,但是只有一点。” 她笑嘻嘻地坐回来,用手勾住我的脖子。与身体素质和人类没什么差别的魔女不同,姐姐可以轻易看见远处冰面和雪原的差别,也不惧怕极圈内的严寒,因此每天都会换上不同的衣服。听说今天我们要正式进入“无人区”的时候,她特意换上了参加晚宴一般的黑色晚礼服,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今晚的打算呢?” “在无人区的边缘扎营吧,”我思考片刻,把这个答复告诉坐在我后面操作着手机的姐姐,“保险起见,今晚要确认一下我们带来的设备和道具是不是状态正常……只要还没有进去,就来得及找莉莲娜老师支援。” “就因为这种事叫莉莉?” “因为携带的钢针丢了,打不开氧气罐所以死掉的登山队员也是有的哦。” 我吓唬她,姐姐一点也不在意似的哼着歌。入夜之后的雪原并没有很快暗下去,光线依旧明亮。经过某个平缓的长下坡,我们在姐姐看见的那条冻河边停了下来。 “那么帐篷就拜托姐姐了。” “好~” 我从雪橇上跳下,越过冻河看向对岸。这条河流的冰的存在时间相当长,呈现着近乎澄澈的淡蓝——莉莲娜老师说,冰面的厚度可能超过了四五层的小楼,行驶在上面相当安全。 ……不过,这并不是重点。在魔眼的视线中,河流的对岸流动着混乱而无序的魔力流,像秋季的风扫过麦田一般在雪原中游动。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人区”,人类探险者姑且不论,是连魔法师都可能有去无回的禁区。近几十年,Orbis的传送网和侦测范围逐渐扩大,许多以前从没被观测到现象暴露在人们的视野中。这片区域异常的魔力环境至今也是谜团,几十年来,学院组织了许多调查队深入这片雪原,但一直没有任何收获,甚至还有不少迷失其中,杳无音信的魔法师。 但母亲确实曾经造访过这里,还从雪原深处将名为“白夜”的刀带了回来。和她的判断一致的是,我的魔眼确实能很清晰的捕捉到紊乱的魔力流,可以安全地深入其中。 ——只不过,进去之后就不能再用普通的联络手段和外界联系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先在外面休息一晚好了。 我轻拍那头灵体生物的脖子。夜色渐渐变深,是时候休息了。 白夜在雪橇中发出轻微的嗡鸣。 Night2. 银白覆盖的无人区-2 “小此——” “嗯?” “那孩子又在吵哦?” “没过多久就会安静的,这几天她一直这样。” 我回答姐姐,用手抚摸着银白色的生物。这只角鹿样子的灵体正站在我们的雪橇前,用口口回应我的触摸。 这是用魔法创造的生物,为了在无人区的深处也能自如地前进和辨识方向,我在九月期间试着制造了它。结果很成功,它载着我们穿越了苔原与雪原,一路前进到了今天。不过,明天要进入的“禁区”才是最大的考验,因此我细心地维护着它的魔法结构,角鹿真正的样子在魔眼下微微闪烁。 “就算这么说……” “就算这么说?”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诶。” “等她醒了就知道了吧?” 我呼出一口气,白雾在面前萦绕了一会儿。再次拍拍角鹿的侧颈之后,它用蹄子蹬了瞪雪地,没有留下蹄印。 思考片刻,我把白夜从雪橇上取了下来。每次拿起她时,我都会因为那轻盈的手感而惊讶:这把刀一点也不像是钢铁锻造而成的武器,反而像是塑料制成的模型。有好几次,我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让白夜略微出鞘——那锋利而坚固的刀刃又会让我回过神来。 这确实是用来战斗的武器…… 雪原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在冻河边升起了火,火堆悬浮在空气中,像是用木柴点着的一般噼啪作响。我把太刀放置在大腿上,默默检查空间道具中携带的装备,姐姐则哼着歌,试图在河面打出冰洞来钓鱼,到最后也一无所获。 帐篷里的空间比外表看上去大得多,完全可以比得上个人公寓的小房间。拉上门之后,我总算能够脱下那身银白色的礼装,换上家中常穿的睡衣——这顶帐篷是莉莲娜老师为我们准备的,除去内部明显折叠过的空间外,最基础的保暖和防护措施也相当完善,算是我们在雪原中小小的家。 我点起一盏提灯,挂在帐篷顶部的钩子上。 “现在就要睡吗?” “明天就要进无人区了,我给妈妈她们发条邮件吧。” “那我等小此~” 她像兔子一样靠到我的旁边,用身体撞了撞我。雪原的风声在帐篷外呼呼作响,这声音反而让我昏昏欲睡。躺在帐篷内柔软的被褥上,我窝在姐姐怀里,一边困倦地眯着眼,一边在屏幕上敲打着邮件。 “……” 在点下发送之前,我就已经沉沉睡去。 我是被风声叫醒的。 帐篷在轻响,透过侧面透明的天窗,能看见夜空的颜色依然深沉。进入雪原以来,我们一直在用闹钟调整自己的生物钟,避免受到极圈内漫长的黑夜影响。我下意识地抱紧姐姐,眯着眼想要再睡一会儿。 不对。 在第二次沉入睡眠之前,我发现现在的情况和往常不大一样。要说哪里不一样的话,就是比平时还要暖和的气温。身体被温暖的体温包裹着,除去我正在抱着的姐姐外,好像也正在被什么东西抱着…… “……” 我僵硬地转动身体,随后发现自己并没有感觉错。在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有个什么都没穿的女孩子正抱着我呼呼大睡。 而且睡姿超差。 “咿?!?!” 今天早晨,是惨叫声把雪原叫醒的。 几分钟后,我心有余悸地抓着姐姐的手,和她一起看着坐在眼前的少女。她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哈欠。 “她、她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 “小此的新情人?” “从来就没有过。” 少女把惺忪的睡眼转了过来。就在刚刚,她被我和姐姐拉起来坐在被子上,和第一眼看见她时一样不着片缕,只有金色的长发乱七八糟地垂着,多少遮挡住了一点没有发育完全的娇小身体。她眨了眨红宝石似的眼睛,然后好像终于清醒了。 “……美少女?!” ……看样子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片刻之后,我们七手八脚地给她套上了备用的衣服,少女也在过程中逐渐清醒过来。她一脸乖巧地和我们面对面坐着,但我警惕于她一开始就暴露出的奇异电波,严肃地咳嗽了两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嗯嗯?” “你的名字是叫‘白夜’,对吧?” “正是如此,小小姐这不是很明白嘛,”明明没有什么好得意的,她还是像得到了夸奖一般双手抱胸,“我正是叹息之桥边的公主,守卫——” “小此,我们把她丢出去吧。” “正有此意。” “不要!”她立刻跪下来抱住我的大腿,“我错了!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窝很厉害的请尽情地使用窝!实在不行还可以拿来暖床!不要丢下我啊啊啊——” “你身为武器的尊严呢?!” “尊严能当饭吃吗?!能拿来买游戏吗?!” “小此,要不我们真的把她丢了吧……” 我深深叹了口气,用双手按住金发少女的肩膀,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行。 “冷静下来,总之先向我们证明你的身份,然后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好吗?” ——结果什么也没有问出来。 在金发少女的呼唤下,那把刀就像活过来一般悬浮到空中,落在她的手上。这多少打消了我的怀疑——毕竟少女的形象和“白夜”这个名字实在相去甚远。 付丧神是从物品中诞生的妖怪,而妖怪的形象和种族的风格总是大致相符的,付丧神更是如此。既然“本体”是一把太刀,名字又是彻彻底底的东方风格,我本以为她会以相应的形象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但事实就是如此,魔眼也告诉我面前的少女仅仅只是虚幻的灵体,真正的本体是那把散发着寒气的太刀。按照白夜的说法,她很久之前就回归刀中陷入沉睡,直到最近才苏醒过来——因此对于很多事情都还一知半解。不得已之下,我联络了同样有委托在身,目前也身在现世的筱幽妈妈。 “——让此花带上她,就是因为她自己也想知道‘为什么’。” 向我说明情况之后,她这么对我说。知道带着她前往禁区的计划不可避免之后,我也只好妥协。 “我们在昨晚抵达了禁区边缘,再过一小时就打算出发。” “一定要小心,实在有情况就联络我哦。” ……在真正的任务开始之前,旅伴的人数不幸地增加了。 Night3. 银白覆盖的无人区-3 一两个小时后,我们在冻河的表面行驶着。 “小此花小此花!” “嗯?” “这个是什么呀?” “是魔法创造的灵体生物,来给我们引路的。” “那这个呢?” “这个是标示我们位置的地图。” “小此花衣服是哪里买的!” “是我自己做的。” “哇——” “……别站在位置上,”我无奈地提醒身后兴奋得要死,一直在问这问那的付丧神,“可能会掉下去的。” 金发的少女把手搭在前座的椅背上,望向冻河延伸的方向。天色还没放亮,我没有草率地直接冲进禁区内,而是沿着冻河的流向前进,寻找魔力乱流较为稀疏的边界。 “不站在这里的话!” “的话?” “就看不见北国的风光啦——” “小白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姐姐侧过身,把手搭在身后的椅背上。白夜偏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我忘了。” “忘了?” “筱幽大人一下子就把我从这里带出去了,所以没有好好看过……” “这样吗。” “不过没关系!”白夜用手撑着椅背直起身,“小此花和初咲接下来就有我这个可靠的前辈作为旅伴了,好好享受这里的风景——” ““切。”” “干嘛啦你们那种表情!” 还能干嘛,本来是二人世界好吗。这刀好吵哦。 我呼出一口气,确认右方禁区边界的魔力流相对而言稳定了不少。对雪橇上的姐姐和付丧神说了句“坐稳了”之后,调转方向朝着禁区前进。 “白夜。” “嗯嗯?” “多少还记得来这里的目的吧?” “嗯……”金发少女乖乖地坐回椅子上,用手撑着下巴思考着,“因为我刚醒,所以有点记不得了……” “嗯。” “不过小此花刚才说,是筱幽大人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她平时很少主动做什么事,所以我睡过去之前应该和她说过什么。” “……是这样。” 白夜在我心中的可信度上升了。虽然是个刀没刀像,不但可疑还有点吵的付丧神,但是她对母亲的性格把握得很准,提起她时也很自然……至少是筱幽妈妈的熟人吧。 “筱幽妈妈说……”姐姐晃着腿,抓着面前的护栏思考着,身体因为雪橇的转向微微摇晃,“说你想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 “……?” “啊,想起来了。” 这回倒不像是说胡话,白夜双手抱胸思考着,角鹿感受到面前魔力的乱流,仰起脖子嘶鸣一声,我拉动缰绳减缓了速度。 “我……我有记忆的时候,发现自己呆在一个全是冰块的洞窟里。虽然有点‘以前的身份’的印象,但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明白了,所以筱幽妈妈才说‘有想要知道的事。’” “嗯嗯,因为我很好奇自己到底是怎么来的……” “全是冰块的洞窟是什么?”姐姐倒是没有在意其它的部分,转过脸去询问地点的问题。白夜皱着小眉头苦恼了好久,也没能找出什么合适的词汇,只好重复一遍刚刚的形容。 “就是整个洞穴都是冰……” “我听筱幽妈妈说过,那就是我们这次的目的地。”我专心地看着前方的禁区,边境离我们越来越近,“她把你从那个洞窟里面带出来,如果我们要调查你的来历的话,就只能回那个洞窟看看有没有线索了。” “嗯嗯……是这样的,”金发少女把下巴搭在前座的椅背上,“有个魔法保护着那个洞,让它不会坍塌什么的……筱幽大人进来的时候,那个魔法被她破坏掉了。” “坍塌?”姐姐好奇地问,魔女的身体感受到一阵轻微的躁动,我们平稳地穿过了禁区边境,见她们两个都没有感受到异常,我也稍微放松了警惕。虽然这里是失踪过无数魔法师的死亡地带,但是可以看见的“危险”就不那么危险了。 “雪原或者高山区的这种冰洞寿命很短,”我用视线扫了扫自己的手机屏幕,信号格来回增减几次,最后衰减到了零,“因为冰川活动的缘故,一年不到就会塌掉。如果有人把白夜放在这种洞窟里的话,肯定要用魔法保护那个洞窟。不过换句话说,既然筱幽妈妈已经把魔法破坏了……” “那么现在那个洞窟应该早就塌了?” “是的,而且这么多年来的冰川活动,可能让所有的痕迹都被大自然抹去了。”我也侧过脸,看着露出失落表情的付丧神,“你可不要抱太多期待哦。” “呜呜……” “……很失望吗?” “早知如此就窝在筱幽大人的图书馆里玩游戏了……” ……这家伙没救了。 禁区内的风景没有变化多少,无垠的白色和天空连在一起,我们的身影在雪原中央格外渺小。金发的付丧神一直没有闲下来的意思,先是在后座上打滚,抱怨为什么自己的手机(从筱幽妈妈给我的行李袋中找出来的)连不上网络,又从后面缠着姐姐,问她喜欢玩什么样的游戏之类,而姐姐倒还真的和白夜谈起了我完全听不懂的东西——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些吵吵嚷嚷的付丧神反而冲散了不少孤独感,这感觉也不错。 “呀,不过筱幽大人还真是敢把我扔给别人呢……” “筱幽妈妈很信任我们的,说什么呢。” 我笑着回答,白夜回答“是吗是吗”。不过几秒之后,她突然愣住了。 “诶,你们叫筱幽大人什么?” “妈妈?” “……哎?!?!” “现在才开始在意这个?!” “有孩子了?!什么时候?!”她拍着前座椅背一跃而起,“孩子都这么大了!能带着我满世界乱跑了?!” “……你睡太久了吧?”“咳呃……” 看样子这个消息让付丧神相当震惊,她整个人瘫在后排的座位上,一副遭受重大打击的神情。姐姐笑嘻嘻地转过身,跪在座位上看着她。 “不要放弃不要放弃。” “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有些莫名其妙,姐姐只顾着笑,看样子根本不打算跟我解释。 “不要用那么失礼的眼神看我……!”她气鼓鼓地抱着刀坐起身,“窝好歹和筱幽大人是同一辈的哦!是你们的长辈!” ““是吗。”” “一脸才想起来的表情?!” 我忍住笑,把身边的地图折起来收进背包。进入禁区之后,这张地图就已经失去了效用,我们只能依靠魔法和其他方法来辨认方向。 该前往那个冰之洞窟了。 Night4.深埋雪底的冰之穴-1 天色晴朗得有些异常。 “天气晴朗”这件事本身一点也不奇怪。极圈内气温低,空气又干燥,降水量本来就少——姐姐原先期待的漫天飞雪的场景一次也没有出现过,我们进入雪原以来,天空一直处在少云的状态中。 换句话说,我并不是觉得“天气晴朗”很异常,而是觉得——“它们”很异常。 角鹿焦躁但无声地蹬着地面,我捂着白夜的嘴,和姐姐一起窝在雪橇内一动不动。就在离我们十米不到的地方,空无一物的雪地上出现了许多蜿蜒爬行的痕迹。这些溪水流过细沙般的痕迹一路蔓延,逐渐消失在远处。 ……如同无形的蛇群刚刚爬过雪原。 “……没事了,”魔眼的微光并没有熄灭,我放开金发的付丧神,她通红着脸深呼吸,一副差点就被憋死了的表情,“它们已经走远了。” “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这已经是第三批咯?”姐姐重新站起身,轻轻拍着粘上粉雪的衣摆,“前两次没有那么近吧。” “那个是元素态的魔物,俗称是‘雪蛇’,”我重新激活雪橇,但并没有现在就出发的意思,“前两次距离太远不大确定,刚刚倒是看清了。” “听、听名字还挺可爱的?” “它们喜欢寄生在活物的身体里,”我面无表情地检查雪橇上的防护结界,随后把魔力效率开到了二级,白夜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惨白,“让猎物无力化,在保证他们生命的情况下把身体改造成自己的巢穴,很多受害者直到被发现的时候依然是活着的。” “…………………………” “没事没事,小白的身体不是灵体嘛。” 这话可安慰不到面色苍白的付丧神,她窝在自己的座位上瑟瑟发抖,仿佛雪橇能变成什么东西来保护她似的。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就像是都市传说里‘死亡谷’一类的地方吧。”见她这幅样子,我也不打算继续驾驶雪橇,姐姐从储藏道具中翻出一瓶水,塞进白夜的手里,“和外界失联,探险队有去无回之类的……” “为什么要带窝来这种地方啦?!” “……不不不是你自己要来的,”我忍不住回嘴,“而且这不是你的老家吗?” “之前说了筱幽大人一下子就把我带出去了……”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她对着我笑,我则叹了口气。金发的付丧神躲在后座上碎碎念着,隐约能听见“筱幽大人快救我我要回家”之类的东西。 “白夜小姐。” “嗯、嗯?怎么了突然这么正式……” “到底想不想知道自己的来历呢?” “呜……”她很纠结地把手指绞在一起,在椅子上小幅度地扭来扭去,“要说对自己的来历在不在意,肯定是在意……” “但是?” “但是没有安全感……” 我双手抱胸,金发的付丧神没有一点的长辈的样子,低着头坐在后座上。 “我也能够理解,毕竟对于白夜来说我们才是后辈。” “嗯嗯!” “所以当然会觉得没法把生命安全寄托在我们身上,这我也可以理解啦。” 姐姐补充了一句,我略微一摊手。 “但是我们是筱幽妈妈的女儿哦,她让我们两个带着你来这么危险的地方,至少说明以妈妈的判断,我们两个在这里是不会有多大危险的。” “小此花,说得好像有道理……” “那就好。” “但是但是!”她小心地坐直身体,抓住椅背凑到我的面前,用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和我对视,“我想要有知情权!” “知情权?” “小此花和初咲讨论什么东西的时候要对我解释清楚……” “……我尽量。” “什么嘛那个把我当笨蛋的眼神!” 姐姐笑得很开心,她拉住气鼓鼓的付丧神,帮忙梳理对方乱糟糟的头发。我不抱希望地取出进入禁区前还在使用的指南针,磁针像是坏掉了一般转动着,已经没法用来指明方向了。 “情况比我想象中糟糕一点。” “是吗?” “雪蛇只会出现在魔力浓度很高的低温环境中,世界上原本也没有多少符合要求的地方,”我打开自己的那瓶水,只喝了几小口就盖上了,“它们其实是很怕阳光和干燥的短生魔物,出现的时候总是伴随着阴雨天。” “但是现在却是晴天哦?” “这说明这里的魔力环境比想象中还要混乱,雪蛇借助声音和魔力来寻获目标,它们在这种自己随时会消亡的情况下出现……” 话题暂时中止了,雪橇再次开始前进,我依赖着雪橇留下的魔力痕和角鹿的指引功能来判断方向,不断确认着自己和目标之间的距离。进入禁区之后,旅游的氛围被迅速的冲淡,冒险感正式取代了原本悠闲的心情。 ……不过没过多久,金发的付丧神就又开始抱怨了。 “好无聊啊——” “忍耐一下吧,我们最迟今晚就能赶到的。” “就是说还要在这样的地方呆一天!……诶,今晚?” “因为发现小白的那个冰洞并不远?” “是、是吗……” 说到极圈和雪原,总会想到长达十几天的孤独旅行。可惜我们的雪橇并不会陷进隐藏在雪地的坑洞中,也不会被各种各样的情况拖慢速度。如果不是路上还需要警惕魔物的威胁,我们抵达目标的时间还会更早。 ……但结果却出乎我的意料。 我们的运气很好,在这之后再没有遭遇雪原的魔物。和我估计的一样,在短暂的白昼结束之前,我们就已经接近了筱幽妈妈发现白夜的冰洞曾经所在的坐标。然而,当我放下手中那张静态地图,准备告知姐姐和金发的付丧神我们即将抵达目的地时,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东西。“小此?” “……准备下车。” 我拉动缰绳,角鹿听话地减缓速度。白夜原本已经瘫在后座上发呆,听到我这句话后也坐了起来。 “到了嘛到了嘛?” “是到了,但是……” 我眯起眼看向前方,姐姐和白夜当然看不见我所看见的东西,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这很奇怪…… “怎么了?” 晴朗的天气持续了很久,可能连禁区内都是如此。积雪的厚度并不深,因此某些曾被深埋在雪地的东西,只需要稍加挖掘就能重见天日。但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曾经放着白夜的那个洞窟并没有坍塌的话,我们该怎么做? 现在魔眼就把这个问题放在了我的面前。 Night5.深埋雪底的冰之穴-2 透过厚厚的雪层,稳定而秩序的微弱波动正传播上来。在我看来,这说明雪层底部有个结界创造出的空腔存在——因为涌现出的魔力波动更像是洞穴里的“回声”。原本这是相当微弱而难以觉察的东西,但在禁区混乱的魔力背景下就不一样了:原本停留在在空中的白点飞舞到黑色卡纸前面时,会立刻变得醒目起来。 “小此小此……” “小此花小此花!” “好啦你们安静下,”我把缰绳放下,关掉雪橇的运行系统,打开暂离时的保险,“白夜,你确定妈妈在进洞的时候把结界破坏掉了?” “嗯嗯?确定哦,”她见我开始收拾东西,也一副担心被抛下的样子,抱着刀从雪橇上跳了下来,“筱幽大人进来的时候,洞穴里的结界砰砰!一下就碎掉了,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妈妈是爆破进来的?” 我尽全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象那副画面,但白夜多半也只是随口一说,应该不至于那么夸张。 “呀~筱幽大人带我出去的时候我有看到啦,洞口的结界已经没有了,相信我啦不会记错的。” “可是在‘洞穴的结界其实还在’的事实和‘白夜说那个结界已经坏掉了’的证言之间——” “我有异议!” 姐姐顺势举手插嘴,我确信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她现在的动作。白夜配合地露出被吓到的表情,看她们两个玩得那么开心,我都有点不好意思打断了。 “……总之姐姐怎么看?” “嗯……如果小白没有记错的话,那就是‘她们离开之后还有新的人过来了’?” 姐姐倒是给了我一个很正经的解释,金发的付丧神一脸没回过神来的表情,我无奈地捏住她的脸。 “呜呜呜?” “就不觉得奇怪?” “呜呜?” “……我的意思是,”我叹了口气,放开付丧神之后拉住姐姐的手,牵着她落在雪地上,“白夜离开的时候,这里的结界已经被破坏了,但是现在我又在这里发现了结界。” “是、是这样啊……对哦,好奇怪。” 干嘛啊你那副如梦初醒的表情。 “虽然也有筱幽妈妈这样单纯地发现了你所在地点的人,但是这里毕竟是死亡地带……除了她以外,还知道这种地方的人最有可能是谁?” “是……是谁?” “当然是把你放在洞里的人呀,笨蛋。”我哭笑不得,忍不住刮了一下白夜的鼻子,“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吧。” “哎?!” 她反应过来之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到厚厚的积雪里,慌慌张张地跟着我们前进。 洞穴的出口并不在雪原的表面上。魔力波动的衰减原因不明,我也没那么容易判断位置——结论上而言,“不如一见”。我用雪晴在地面上绘画出巨大的圈,一点一点地把地表的雪驱散开。 “小此花~小此花——” “又怎么了?” “你们是怎么在雪里走路的?” “当然是用魔法。” “超狡猾!” “……好啦好啦,一会儿也给你用。”我安抚着她,把身边的雪扫开。很快,第一层硬质的表层出现在眼前,我皱了皱眉头,魔眼仔细扫视着这里,清扫积雪的速度变得慢了下来。 “这是……” “还没有挖到吗?” 姐姐蹲到我的旁边,看着半跪在魔法阵前,小心翼翼地作业的我。白夜坐在后面说着“说不定是找错了”“可能洞真的已经被埋了!”之类的话,总感觉她已经对探索自己的身份这件事失去热心,想要回住处玩游戏了。 这么说来,灵体生物果然是灵体生物。只要刀还被包裹着,即使坐在雪地上,她似乎也不会觉得冷。地面的积雪被扫开之后,留下来的是陨石坑式的坑洞。所幸现在是秋季,在太阳直射着北半球的那几个月,冰原厚厚的积雪会消融不少。最后的冰层被凿开之后,地面上深黑的洞穴暴露出来。 入口并不小,有二三人大。和地面也并非平行,是以一定倾角开在那里的。 “……真的有诶。” “一眼就看得出很奇怪。” 姐姐说,我认可地点头。洞穴的入口处,保护它不会坍塌的结界在魔眼中微微闪耀——看来就是它阻绝了落雪。白夜爬到我们旁边,把小脑袋凑到坑洞边缘向下望去。 “是这里……” “小白有印象吗?” “啊那个那个,我是说……嗯……”白夜歪了歪头,“我出来的时候有看过洞口,也是这样……” “天下所有的洞口都是一样的黑,看起来当然是一样的。” 我认为没法把这句话当做证言,于是咏唱起法术。片刻之后,姐姐站起身,我则向还趴在地上的白夜伸手。 “哎?做什么?” “当然是下去啦。” 滑下坑洞之后,魔法的提灯照亮了洞口口的黑暗。这并不是垂直落下的深坑,除去入口处的一小段外,基本可以看出内部有着明显的通道,最主干的那一条斜向下方,完全可以容一两个人通过。 “小此打算拿这个结界怎么办?” “保险起见先留着吧,我们在不破坏结界的前提下进去。” “了解~” 我伸出手指,在洞口的入口悬停片刻,做出向一边拨开帷幕的动作。姐姐用鞋底轻蹬地面,随后轻巧地跳了进去,平稳地落在地面上。 “小此~” “那我就下去了,白夜也快点下来哦。” “诶诶?”金发的付丧神一脸迷茫,“那个结界没了的话……我们会不会被埋在里面!” “我刚刚已经说了不弄坏了,”我无奈地捏了一下她的脸,“就算弄坏了,这洞穴也要一两个月才会塌。” “是吗!” “知道了就快下来。”我站起身,准备片刻后跳进洞穴。银白色礼装的后摆呼啦作响,随后落进姐姐温暖的怀抱里。片刻之后,白夜从头顶落了下来,做个了半跪的姿势后落在地面上,说实话有点傻里傻气的。 “哼哼!” “好了快走吧。” “哎?不评价一下窝超帅气的降落姿势?” “白夜酱好可爱——好帅气——好了我们快走吧,运气好的话还能在天黑之前决定营地呢。” “哦哦……啊,刚刚是在敷衍我吧!” 她不满地抱怨,抱着自己的本体,啪嗒啪嗒地跟在我们后面。 Night6.深埋雪底的冰之穴-3 “好黑啊……” 我喃喃地说,试着举高手中魔法的提灯,姐姐站在我旁边,似乎正在笑眯眯地看着我。白夜整个人缩在我的背后,紧紧抓住我的衣服。 “这、这个……会不会有奇怪的东西窜出来……” “又不是恐怖电影?” “没有皮和眼睛的人形爬行怪!” “说了不是恐怖电影……” 我晃了晃手中的提灯。光源在洞穴中传播的不远,我们沿着蜿蜒崎岖的小路走了一段,背后照进来的天光就已经暗了下去。提灯确实照亮了四周的地面和洞壁,但洞穴很深,向前望去依旧是漆黑一片,有种它会择人而噬的阴森恐怖感。 “这里真的会有这种洞穴吗?” 姐姐用手抚摸着身边的洞壁,我略微迟疑了一下。如果这真的完全是自然形成的洞穴的话,成因又是什么呢? “没有石灰岩……好像不是溶洞结构。” 身周的岩石平整而坚硬,虽然不能说是“光滑如镜”,实际上的轮廓也并不规整,但触摸上去时的手感又没法说是“粗糙”。在极圈内的雪原中,这样的洞穴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呢?……完全无法想象。 “那么是有人做出来的吗?” “……也不像。” 洞壁和地面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要说是魔法也有点异想天开——或者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个洞穴是人造的,谁能在这种死亡地带做出这样的事?要知道,Orbis发现这片区域也只是几十年前的事,难道说更早之前就有人造访过这里,创造出这样的地洞了? 我沉默着把手从洞壁上缩回去,觉得有些毛骨悚然。这太奇怪了…… “小此花……” “怎么了?” “那个,灯,有办法亮一点吗……” “……嗯,也好。” 我叹了口气,摇摇手中的提灯。光源黯淡下去,渐渐缩小成不可见的光点。为了保险起见,这盏提灯的光源只有我们三人能够看见——毕竟我在掘开积雪的时候看到了那样的“痕迹”,肯定会小心谨慎的。 但现在魔眼内一片黑暗,洞穴中也只有那个保护结界在运作。我姑且做出了“洞口口没有其他东西”的推断,因此收起了那盏亮度不够的灯——明亮的白光从我手中升起,向探照灯一样照向洞穴深处。 “这样可以吧?” “好、好多了,这样一看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嘛!” 你是小孩子吗。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地面上交替作响。蜿蜒的洞穴逐渐延伸,我们侧身通过狭窄的拐角,原本单调的白光忽然变了亮度,整个洞穴立刻明亮了起来。 “哎?前面有什么?” “是冰。”我说。 接在这条蜿蜒的洞穴后的,是浑然天成的深蓝色冰壁。岩石和坚硬的沙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晶莹剔透的冰块,不论是头顶,身侧还是地面,水晶般的寒冰彻底环绕了我们,像是宝石雕刻的宫殿。 “哇,哇——” 白夜的喊声在这座水晶宫殿中回荡,见她好像还有兴致,我在她第二次开口之前插话了。 “不要喊,小心雪崩什么的。” “诶?!会、会雪崩啊……” “其实不会。” “……你骗我!” 毕竟这里是受防护结界保护的,不至于这样就把我们活埋在里面。不过在这么窄的地方,回音还是挺摧残耳朵的…… “这里好漂亮啊……” “要拍照吗?” “啊,对哦!” 姐姐从衣服中取出手机,快门声在背后响了起来。我们踏在冰面上,继续向着洞穴深处前进。 “这里的冰好漂亮啊……” “这是深层冰川的冰块吧?”我用指节轻敲洞壁,仔细看的话,有些部分的冰块有着优美的纹路,仿佛冻结的水掀起了波浪一般,“年代久了,冰里面就不会有气泡——这里能看出冰川活动的痕迹,不管外面的部分是不是人造的,这个冰洞肯定是自然形成的……” “是吗?” “但是这毕竟是用魔法保护起来的,和外面总会有些脱节,”我把手从冰上移开,结束了这个话题,“我们继续往里面走吧,那就是白夜被发现的地方了?” “是的是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地方,付丧神的脚步都变得有些精神起来。几十秒之后,狭窄的洞穴忽得广阔起来。 “……” 我让光球悬浮到空中。白光在洞口口四处反射,把整个巨大的冰室点得通透。在这大自然创造出的鬼斧神工的权杖中,这里是最为精致和美丽的部分——如果世界化为中空的水晶球的话,人们看到的天空一定就是我们现在所看见的景象。 “——” “别喊。” 我无奈地捂住白夜的嘴,她一口咬在我的手上,不过没有挣扎。欣赏这里的景色并没有花去多少时间,很快,我们三个人就向着中央一步步前进,脚步声在冰室中回荡。 “这么说,白夜当年就是……” “就是插在这里哦!” 她指着地面。确实,在整个大冰室正中心的地面上有一道楔形的痕迹,就像曾经有把武士刀深口口进冰面中一般。我向白夜伸出手,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交到我的手中。 “那我失礼了。” “没、没事,请随便使用我……” ……我把“这句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的想法抛掉,用大拇指顶开刀镡,缓缓拔出名为白夜的太刀。我自小接受的是魔女的教育,但其他武器的知识多多少少也算了解,只是没有进行过相关锻炼而已。但白夜非常轻,这恰巧弥补了我在身体素质上的问题——不说真的挥舞它来战斗这种不现实的事,持刀的样子倒还可以说像模像样。 “……很漂亮。” “说、说什么呢~”金发的付丧神自顾自地捂着脸害羞起来。今年暑假时,母亲就将这把刀交到了我的手中——但为了不打扰白夜的沉睡,我从来没有让它完全出鞘,最多只有短短几秒的一瞥。 如今,这把太刀向我们展示着它完美的弧形。灰白色的刀刃反射着冷月般的光,尽管现在是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天气,但它却依然散发着寒冷的白雾。在魔眼之中,这幅样子变得更有威慑力,凭空多出了几分威严。 嗯,虽然那位付丧神没什么威严就是了。我反手握住刀柄,把它插进地面上的楔形刀痕中。白夜的刀刃完美地契合进去,严丝合缝地和深蓝色的冰紧贴在一起。 “确实是这里。” “诶?为什么还要特意确认?” “没什么没什么。” 我总不能把“你看起来也太不靠谱了”这件事说出去。但更重要的事现在才要开始:我们要试着调查这片洞窟中可能有的痕迹。 要解决的谜团实在太多了——白夜的身世姑且不提,这个洞穴的结界为什么还存在着?我在洞口看见的那些到底意味着什么?对了…… “呼……” 我从身周的空气中取出黑色的手套,戴在手上后轻轻拉紧。 Night7.深埋雪底的冰之穴-4 自从进入雪原以来,我时刻处于防寒结界的保护下——没有待在帐篷里的时候,我总是穿着那身银白色的礼装。和姐姐或者白夜不同,体质与人类没有多大区别的我如果暴露在这种可怕的严寒下,没过多久就会患上低温症。这么一看,这身礼装对于这次旅行确实是至关重要。 但它也有着不好的地方。如果我想要更进一步地检查某个魔法,需要以身体来触碰节点的时候,过强的防护能力反而会干扰到我。考虑到这种情况,进入雪原前我制作了这双手套——戴上它之后,就不必让双手离开礼服的保护,暴露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中了。 “……” 但冰面依旧寒冷,尤其是当我把手指贴在上面的时候。进入冰洞已经过了十分钟有余,姐姐和白夜在冰洞中升起了火堆,烤鱼的香味正缓缓飘过来。 “小此——” “我知道了,马上就好。” 我应道,最后用戴着手套的手轻抚冰面,抽回最后一丝魔力。做过基本的判断之后,这洞穴越发怪异起来…… “有检查到什么吗?强敌的气味?” 白夜很有兴致地问道,但我侧过身去时,发现她大半的注意力都在火堆上的烤鱼面前,就像等待主人端上食物的宠物。 “又不是什么RPG。” 我后退几步,环视着这个巨大的冰室。 “这里有人来过。” “是啊是啊,我知道~”付丧神搭话,姐姐把烤鱼从温和的火焰上取下来,故意引诱着她,“筱幽大人不是来过嘛。” “不是说那么久以前的事,而是说近几年。”我一点一点地检查着洞壁,“三年之内吧……最近有人来过这里。” “是吗……?”姐姐倒是没想那么多,她把烤鱼塞进对方嘴里,白夜很明显被烫到了,吐着舌头用手扇风,“可是这里是彻彻底底的无人区哦?如果不是小此的话,在这里行动都有生命危险吧。” “是啊,可是这个结界……” 我把都要出口的专业术语咽了回去,用一般人能听懂的方法向两人解释:这个洞穴的魔法结构并不古老,能看出许多近现代的痕迹。除此之外,整个魔法结构中并没有支持它运转的能量源,如果这个结界要保持完好的话…… “就一定要有人维护它?” “嗯,周期性地来维护它。” “这片地方不是Orbis近几年才发现的嘛……” 确实是这样,不论是筱幽妈妈还是莉莲娜老师都是这么告诉我们的。但是,说不定也有未在记录中的旅行者独自前往这里……总而言之,这也是和白夜的来历有关的线索。 “还有就是……” “嗯嗯?” “我们扫开积雪和冰层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有魔力涌出来。” 在黑暗的洞穴中判断出口位置的方法就是点亮蜡烛,如果有洞口存在的话,火光会在烛心上摇曳。封闭的空间中,空气是不会流通的——有出口才会有风。 就在我们掘开积雪和冰层,准备进入洞穴的时候,我注意到结界内涌出微弱的魔力。这魔力就像是洞穴中的微风,向我提供了某个情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洞穴还有其他的通道。 “……有了。” 我低声说,用手轻敲面前的冰面。一道深红色的光出现在冰面上,切割出规整的方形。姐姐和白夜凑到我的旁边,后者正叼着那条烤鱼不放。 “这个是什么?” “很隐秘……太隐秘了。”我用指节轻敲冰块,“这个洞穴里还有另一条通道……我没有详细问过筱幽妈妈洞里的情况。白夜还记得吗?” “我从来不记得洞穴里有什么其他通道……” “筱幽妈妈带走你的时候呢?” “筱幽大人和我聊了几句之后,就带着我一起离开了……” 白夜思考着,连吃烤鱼的事都快忘了。我不由得叹气,知道这个傻里傻气的可疑付丧神给不出其他的情报了。这个洞穴确实相当隐蔽,白夜没有注意到也很正常。 “那怎么办呢?” “进去看看咯。” 我重新戴上手套,用指节敲了敲这块被切割出的方形冰块。不知在这里沉睡了多少年的深蓝冰块缓缓悬浮起来——比我估计的要大不少,魔法结构被深深隐藏在冰面下,粗看之下很容易忽略,我用魔眼来回检查了许久,才发现这条秘密通道。 “好神奇啊……在这里睡了这么久都没见过……” “下面是门。” 再三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我用手拉着冰块的边缘,翻身跳了进去。在巨大的深蓝色冰川中,一扇铁质门扉突兀地镶嵌在地面上。门把手是舰船内部阀门一般的旋转开关,已经结上了厚厚的铁锈。 “……真是超现实。” 我喃喃地说,姐姐没有一起下来,蹲在上面看着我。 “这个我好像见过!” “见过吗?” 如果她有印象的话再好不过,我和姐姐回头看向付丧神,但她一脸得意的表情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被大白鲨袭击之类的电影里——” “——那怎么办呢?我们要打开它吗?” 姐姐凑到我耳边问道,我略微犹豫了一下。 “……让我看看吧。” 对铁门的敲敲打打持续了许久。在双腿发麻之前,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姐姐和白夜摇了摇头。 “太冒险了,不能打开它。” “诶——为什么?”白夜很是失望,我则摊开双手,示意自己真的没有办法。 “小此也没法打开?” “不是说没法打开,是觉得太冒险了。”我订正道,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厚重铁门,“完全是物理性质的防护手段,如果用魔法切割或者炸开的话,没法保证会不会触发它背后的什么奇怪的东西。” “是吗……”“而且牵连到防护结界的话,说不定会让这个洞穴坍塌掉……那就糟糕了。” 一时间调查陷入僵局,但我觉得这些情报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了。姐姐对站在坑下的我伸出手,将我拉回冰室上。她们生起的那个魔法火堆依旧在噼啪作响,暂时没有熄灭的意思。 看来洞穴里的氧气非常充足。 “……先去做晚饭吧。” “诶?烤鱼不是——” “那个不算,给我好好吃正餐。” Night8.深埋雪底的冰之穴-5 我们离开冰之洞穴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夜空异常晴朗,星空覆盖了苍茫的大地,我们的身影在雪原中显得格外渺小。姐姐从雪橇中取出了三团坐垫,我们就像野营的孩子们一样围着营火坐着,食材悬浮在空中,被火舌包裹着噼啪作响。 风很大,香料的香味到处飘散。 “结果还是烤鱼啊……” “因为姐姐想吃吧?而且当成正餐也没什么不好的。” “……”白夜窝在坐垫上,眯起眼睛来回看着我们,“小此花,差别对待……” “有吗?” “明明我说烤鱼就可以当晚饭的时候还说了需要正餐!” “那是担心你吃得不够。” “诶、诶?是这样吗?诶嘿嘿……不对我胃口才没那么大啦!” 没有理会白夜的抗议,我略微调高了营火的亮度。在野外用明火烤制食材这么高难度的事并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总是费心生火也有些难度——因此这其实也是提前准备好的道具。 在我腰间的衣服上,挂着个小小的细颈水晶瓶。这是莉莲娜老师的作品,非官方的昵称是“瓶中之火”。只要定时用魔力喂养它,这团火焰就能一直存在下去,随时都能作为营火放出,还可以根据设定好的不同魔力回路来烹饪不同的食物,使用者只要了解大概的烹饪步骤和素材就行了。 在拿到它之前,我本来都已经做好恶补野外求生技巧的准备了。 向营火伸出手指,火焰乖巧地伸出一束火舌,把我传递给它的Mana卷走。烤鱼的颜色和香气很快变得诱人起来。 “想要吗?” “要!” “还说自己胃口不大呢。” 我把烤鱼递给白夜,她开心地接过去,一下子就把刚刚我调戏她的事忘了。雪原的夜晚非常安静,呼呼的风声不携带任何生机,只是单调地散播着萧瑟感。在营火的噼啪声中,我看向姐姐被火光照亮的侧脸。 “……姐姐。” “嗯?” “啊、呃……那个,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叫一声。” “呼呼……” “笑、笑什么啦。” “小此,喜欢。” “……?!干、干嘛啦!” “只是突然想说一声?” 我慌忙把眼神移开,连原先都要说出口的“现在的姐姐很漂亮”都忘了说了。都已经交往多久了,还是完全抓不住主动权…… 感受到了奇怪的视线,我看向那边应该在吃着烤鱼的白夜。她半眯着眼,用死鱼一般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说,你们该不会是恋人吧。” “是、是啊。” “切——连那个魔女的女儿也是这个样子——”她一口咬掉烤鱼腹部的鳍,噘着嘴碎碎念起来,“还和自家姐姐谈恋爱,真是○情——○乱——噗咳!” 姐姐笑着用手刀打在她的头上,把越来越往危险方面发展的自言自语打断了。白夜气鼓鼓地啃着烤鱼,我们的营地一时间安静下来,仿佛融入了这片雪原中。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我睡前巡逻一下营地周围的情况,布置好结界就休息吧。”我暂时放下手中的烤鱼,低着头思考,“至于明天……” 说到这里,我们转头看向那个地面上掘出的雪坑。筱幽妈妈发现白夜的洞穴就在雪坑之下,在那冰之洞穴的里面,有一扇我们暂时不想打开的铁门。 “要向筱幽妈妈报告吗?” “虽然用契约也能做到,但在无人区里有点费劲。” “嗯……也对呢,多保留一点Mana比较好吧。”姐姐点头,她面前的烤鱼已经只剩下了骨架,被放在地面上的一张餐布上,“不过这个也算是调查的一部分吧?毕竟筱幽妈妈说过,顺着线索追查就是我们的任务。” “嗯,我们总要追下去的。” 问题在于怎么追。那扇铁门是货真价实的物理方式的隔绝,我的魔眼是魔法的杀手,可不能帮我穿越金属。 破坏一扇厚重的铁门对我们来说都不是难事,但又不能保证破坏会带来的风险——我们不知道门后有着什么,或者通向哪里。 “破坏铁门的话,就会发现地上有几个恶心的卵!”白夜手舞足蹈,“几个奇怪的怪物从卵里破壳而出,迎面盖在窝们的脸上!” “……你都看了些什么电影啊?” “那个还挺有名的啦。”姐姐忍着笑,“小此说过未知才是最危险的,可能不一定是这种怪物,但就算是炸药也够我们难受的了。谨慎起见,我也觉得不要破坏比较好哦。” “姐姐……最近以来考虑的都很谨慎诶。” “呀,因为现在有可爱的妹妹要保护呀。” “……”我的脸又控制不住地红了,总感觉她不论什么时候都能说出一堆逗我的话…… 白夜对于我们的互动不管不问,自顾自地从火焰上再拿了一串烤鱼。她啃着鱼肉,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那怎么办嘛,又打不开,又破坏不了,干脆回去算了,我还要看看小千梦那里有什么新游戏可以玩呢。” “是啊……这样也不是办法。” “我暂时没什么主意……”我叹了口气,“情报实在有点少,我只知道那个门后面一定是某个通道就对了。在洞穴里的时候,我能感受到魔力的流动……那就像是地下洞穴的风,代表着有其他出口。” “其他通道嘛……”白夜重复了一句,把烤鱼翻了个面。姐姐看着手中的木签。 “通向哪里呢?” “通向哪里……?” “嗯……对于通道一类的东西,重要的并不是知道通道是怎么样的,而是要知道通道通向哪里嘛。不打开门的话,有办法知道吗?” “哦哦,初咲好像说了句很聪明的话!” “不是好像,是就是很聪明。”姐姐再次揉起白夜的脸来,金发的付丧神想要反抗,但只说出了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好不容易挣脱了之后,她拍拍自己的脸。 “但是有什么意义嘛,不进去的话怎么会知道通向哪里啊?” “……不,这很有意义。” 不知道多少次的,我打心底感谢姐姐给我带来的这些灵光一现。 Night9.大地深处的轨迹云-1 “为了研究地下水的流向,调查员们常常会用一些特殊的道具。” “特殊的道具?” “某次地质考察中,他们把无数的红色塑料颗粒倾倒进水源中……”我用小笔刷在姐姐的手心上画着魔法阵,弄得她止不住地笑,“……啊,别乱动哦。这些塑料颗粒难以分解,因此会随着水流前进。若干年后,如果在某处发现了这些塑料颗粒,那就可以知道水源到底是通向哪里的。” “我明白了……把它们当成标记物?” “嗯,就是这个意思啦。” 还是夜晚,我们三个人点起灯光,重新来到了这个冰之洞穴中。时间有些晚,但在雪原生活了这么多天,我的睡眠时间还是不可避免地缩短了,因此并不觉得困倦。白夜更是相当精神,在自己的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敲个不停。 “呜哇……这个又是啥……?那边的科技我已经搞不懂啦……” “这不是你的手机吗?” “睡了那么久早没啦,这个是筱幽大人给我准备的……现在风花市那边是不是已经不叫手机了?” 但还是可以买到这种旧式的移动设备的。我回想起那个嘴上不饶人的AI,不由得抿嘴笑了一下。 “完成了,姐姐。” “好~” 我松开她的手,姐姐看向自己的手心,上面描绘着简单的魔法阵。白夜凑过来看着那个圆圈,试着伸手碰了碰。 “这个是啥?” “能够实行我们计划的东西。” “我大概猜到啦,”姐姐用手点了点嘴唇,“就像小此刚刚举的例子一样,这个铁门后不是有魔力在流动吗?像那些科学家一样,我们把‘标记物’倾倒进去……” “——标记物就会跟着魔力流动。” “哦哦……!”白夜一拍双手,难得她听懂了我们的计划,看起来心情不错,“然后只要找到那些标记物!” “就知道出口在哪了。”我点点头,率先跳进冰洞中那个方形的冰坑。厚重的铁门发出闷响,姐姐也跟着我跳了下来。 “你们是天才吗!” “哪有白夜聪明。”我随口敷衍着她,用魔眼检查着铁门,“那么,我来说明计划详情。” “哦~” “越过这扇铁门相当危险,因此我们的目的是先确定门后的通道通向何方。接下来我会通过和姐姐的使魔契约来标记一批Mana,它们会顺着通道的魔力流前进,留下一条清晰的轨迹——即使在地面上,我也可以通过使魔契约和魔眼观测到它。等把这些Mana投放到门后之后,我们就回到地面上,明天开始追着这条轨迹来寻找目标。” “哦、哦……”金发的付丧神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不是找出口啊……” “当然不是啦,”姐姐笑着说,“这条通道可能并不通向地面,更何况无人区那么大又那么危险,我们总不能撒网式搜索嘛。” “啊呜……” 我牵住姐姐的手,用另一只手握住了那扇厚重铁门的门舵。Mana亮起明亮的光,姐姐手上的魔法阵和我在铁门上布置的魔法交相明灭,这些标记物顺着魔力流涌入通道内,在魔眼和是使魔契约的作用下,它们就像黑夜中的萤火一样闪耀。 “呼……嗯……” Mana被大量抽出的虚脱感爬上身体。我咬牙忍耐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魔法结束后,姐姐手上的法阵很快消失了,我试着站起身。 “……呜!” 视线一下子暗了下去,仿佛有无数金星在跳。姐姐把我搂到怀里,不让我摔倒在地上。 “又乱来咯?” “这、这个是……计划内啦。” “是吗?那今晚可就要好好欺负一下因为用光Mana所以没法反抗的小此,顺便再帮忙补充——” “咿?!” “喂,我还在的哦。” 白夜用死鱼眼看着我们。 第二天上午,我们行驶在荒凉的雪原上。 “风——好——大——” “你在装外星人吗?” 白夜站在车的后座上,用呼啦呼啦的声音对白茫茫的积雪喊道。她这样子活像夏天趴在电风扇前玩的小孩子,我忍不住分心吐槽她,随后转头去查看雪橇上的数据量表。 雪原的天气比我想象中诡异,也许是受禁区中魔力乱流的影响,气温和风速都变得很快。昨天还是一望无际的清空,今天已经有云层渐渐覆盖上来,遮蔽了一大半日光。雪橇上温度计的刻度已经迅速下跌到零下四十摄氏度,就连姐姐都套上了带着防寒功能的衣物——这是莉莲娜老师准备的,做以防万一之用。 没想到这就穿上了……我侧过脸看着她那身洋娃娃似的洋装,不由得叹了口气。 “现在情况怎么样?” “Mana的轨迹前进得很快,”我回答,在魔眼之中,大地深处有条明亮的标记正在闪烁着,给我们指引着方向,“但是我们得经常绕路,可能要多花点时间。” “为什么要绕路啦?” “如果不想碰上昨天看见的那种魔物的话。” 想到那个被描述的很是恐怖的生物,白夜往椅子里缩了缩脑袋。天色变得有些阴沉,我担忧地抬头看向云层,祈祷暴风雪不要太快降临。 “都要入冬了啊……” “现在不是冬天嘛?” “是秋天哦。”姐姐笑着说,我摇摇头。 “这里的冬天比你想象地还要糟得多……” 一路无话。昨晚半夜时,姐姐把虚弱的我从睡眠中唤醒,为我补充了损耗过高的Mana——因此此时的状态还算不错。虽然当时我相当不好意思,但现在真是庆幸自己没法拒绝姐姐:禁区已经开始向我们展示它锋利的毒牙了。 “小此花是不是又绕了个圈?” “……嗯,是的。”“都快大中午啦……”白夜跪坐在后座上,越过前座的椅背把手机屏幕展示给我看,“这样下去不是个头哦。” “……Mana的轨迹大概还能维持两天,”我深深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转过头,看着擦肩而过的诡异的魔力云团,“不可能直线前进的,做好持久战的准备吧。” Night10.大地深处的轨迹云-2 夹杂在雪原的风中的,是刀刃斩开肉体的割裂声。 在雪白一片的画布上,第一次出现了一撇猩红。直到这时,魔物才清晰地出现在在肉眼前:它白色的绒毛上溅满了自己的血液,如若不是这样,恐怕要等到它把锋利的爪插进猎物的身体里的时候,对方才会注意到它吧。 金发的付丧神收刀血振,刀刃上的鲜血被泼洒到雪地上,留下一道弧形的痕迹。上一秒还冒着热汽的血液立刻冻结成冰,在那把灰白色的刀上,血液甚至被白色雾气凝结成细碎的粉末,像沙尘一样飘落下去。 “第二只!” “别摆造型了,快走!”我拉着雪橇转弯,白透明的角鹿鸣叫起来,姐姐拦腰抱起收刀入鞘的白夜,把她带回车上,“有更糟糕的东西闻到血的味道怎么办?” “哎?!” 她还在惊叫,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魔物:多脚的怪物在雪地上抽搐着,伤口还没流出多少血液就被冻结了。 从那个冰之洞穴出发之后已是第二天,我们依旧行驶在荒凉的雪原上。天气变化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仅仅一夜过去,低沉的乌云就彻底覆盖了天空。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在如今的环境中,之前的风根本称不上是“大风”。 狂风大作,地面扬起的雪花迎面而来,在雪橇的防护结界前向两边分开。黑云迎着我们压来,也许空中已经落下了雪,只是我还没有意识到罢了…… “有点害怕呢……” “害怕?” “天气……还、还有怪物。” “……确实。” 在现世也体会过类似的情景。台风袭来的时候,临时停课的学校空无一人,明明是白昼天色却异常昏暗。空中的云团飞速前进,低得仿佛能把人压死。 如今也是这样,天色暗得非常快。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现在的时间是正午,即使在如此偏北的极圈内,也应该能看见没有生机的太阳在空中投下日光。真糟糕啊…… “还有那样的怪物,小此花到底是怎么看见的?我根本看不见诶……” “我的眼睛比较特殊而已,别在意。” “真实之眼!” “……请不要随便起些奇怪的名字。” 我嘴上和白夜搭话聊天,心里依然在计划着接下来的打算。沿着地面之下的那条指引线前进,直接抵达“通道”的出口的计划基本已经泡汤。从昨天开始,紊乱的魔力云团和不断出现的危险魔物就一直在压迫着我们的前进路线,路途中有好几次,我们不得不以垂直于轨迹线甚至与它相反的方向前进。 “暴风雪要来了啊……” “会很糟糕吗?” 姐姐问,我眯着眼思考,驾驶着雪橇校正方向。至少我们现在的路线是与轨迹线相同的,就当是在接近目标吧。 “糟糕透了吧?” “噗噗,小此完全不懂得安慰一下我嘛。” “……诶?” “这时候要说,‘有我在所以别担心。’之类的!” “姐姐平时就是用这些话来安抚女孩子们的,对吧?” 我没好气地说,她笑嘻嘻地抱住我。白夜把下巴搭在前座的椅子上,气鼓鼓地拉上兜帽盖住脑袋。 “什么也看不见……” “嗯,毕竟风雪太大了。”我持续张开着魔眼,物理上的判断则全数交给了角鹿,“不过这也是好事,至少白夜不会得雪盲症了。” “那是什么?” “算了,付丧神是不会得雪盲的。” “你在模仿什么奇怪的俗语吗!我生气了哦!” 她当即拍椅抗议,但稍一抬高身体,脱离了雪橇防护结界的范围后,兜帽就立刻被狂风摘下,金色的长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吓得付丧神再次缩回位置上,用手拢住自己的头发抱在怀里。 午餐吃得很简陋。这样的环境中,我们没法在地面上扎营休息,因此只好将就着吃些便携的食物。狂风一点也没有停息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地扬起雪花。下午的时候,我们已经能很清楚地看见雪花正从天空降下。 极地的暴风雪正在悄然接近。 “今晚怎么扎营……” “……暴风雪彻底来临前,”我早就被迫放慢了雪橇的速度,“我们要找相对安全的地方把营地扎下去,否则就只能困在这个雪橇里了。这个禁区里的天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忍到暴风雪结束吧。” “但是那样的话,”姐姐敏锐地指出了我们避而不谈的部分,“小此在地底下做的那个标记呢?我记得小此说那个轨迹一到两天就会消散,如果扎营避过暴风雪的话……” “……” 我们没有回答。在这样恶劣的无人区里,回到那个冰之洞穴中再做一次这样的轨迹云实在是太过冒险了。变数不会减少,只会随着时间越来越多。 “这个通道也不会太远,”我叹了口气,“看看能不能在暴风雪变大之前赶——” 我的声音停下来了。白夜注意到了这点,好奇地问着“怎么了怎么了”,把脑袋凑到前座这边来。姐姐低头注视着我的眼睛。 “看到什么了?” “嗯,”我简洁地说,“又是魔力云团,横着拦在我们前面了。” 在禁区之中,混乱的魔力云团是比魔物或者天气更危险的东西。或者换句话说,就是它本身带来了这些危险。这几天时间内,我已经看过了许多这样的云团——它们就像是凶险海域上形成的一团团低气压,有的还未长大后就消失殆尽,有的则成为带来死亡和破坏的飓风。对于一般的魔法使来说,这样的魔力云团根本就是不可见的,在禁区之中行走时,稍不注意深入其中,可能就没有能够再次出来的幸运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使得这片禁区变成了如此扭曲的样子,魔力环境和生态苛刻到如此地步。 “……怎么办?” “那个、根本看不见前面呀……”白夜战战兢兢地说,正如她所说,雪橇前只剩下了风与雪,云层遮盖了阳光,现在的雪原如同黑夜一般,“太危险了,我们还是扎营吧……” “确实,能见度是个问题。”我叹了口气,“但是如果我们花时间绕过云团……可能就会错过扎营的时间。地面下的那条轨迹消失了都是小事,在雪橇里连续住几天,真的会疯掉的。” “……那怎么办?”姐姐倒是没什么紧张感,闭上一只眼睛看着我。 “怎么办呢?” 我苦笑了一声。 “只能从那团云里穿过去咯。” Night11.大地深处的轨迹云-3 “哎……哎???”白夜吓得一把抓住我的衣服,“当真?冲进去?昨天不是才说了有很多探险队死在里面吗?!” “当真。” “那那那那为什么——” “坐稳了!” 我知道和白夜纠缠下去不会有结果,干脆甩动了一下缰绳。角鹿感受到了我的指令,仰头嘶鸣了一声。在白夜的尖叫声中,雪橇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呀——”姐姐欢呼起来,居然半站起身,漂亮的银色长发在飞雪中飘动。白夜被惯性压到后坐的椅背上,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变成冰川里的冻刀了!”少女在后座上挣扎着,“窝不想被关在冰里面等过了几十年之后再被发现呜呜呜——” “还有被雪蛇吃掉!” “窝、窝不想死!!” “死什么呢,我们还没进去啊。” “诶?是吗……” 金发的付丧神有点不好意思,重新探出头来看向前方。然而雪橇的四周只有飞雪和无边无际的白色,乌云遮盖了大半天光,暗得仿佛黑夜。角鹿发着珍珠色的微光,在它的照耀下,我们简直像是无边暗夜里的一小簇火焰,随时会被暴风雪扑灭。 “说实话有点冒险,但现在停下来才更加冒险,相信我吧。” 我安慰她。 两天下来,魔眼几乎全天开启着。我早就觉得有些疲累了,但知道这时并不是停止的时候。微光在的眼瞳深处闪耀,我用魔眼注视着越来越接近的魔力云团,地底之下,那条Mana组成的轨迹云正指引着方向——在轨迹云的终点,这条直线已经开始涣散开来,隐约能看见稀薄的云雾。 “……穿过去真的好吗?” “我看得见,穿过去就是目的地……姐姐,侦查就交给你咯!” “没问题~” 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震动。飞速前进的雪橇直直冲进混乱的云团中,防护结界被魔力来回扫荡着,白夜吓得尖叫起来。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迎接冲击而已,害怕什么啦!”我大声盖过她的声音,一只手松开缰绳——雪橇的结界按我的意志调整结构,震动立刻平息了下去,“姐姐!” “左边,右边……天上也有!——它们应该饿了很久啦!” “什么什么?!我看不见?!” Mana在我身边暴动起来,远比魔力的乱流更加危险。我知道姐姐正在解放自己附魔的力量,成为名为“恶魔”的生物。银色的长发迎风飘动,但姐姐的外貌却没有丝毫变化:她早就能轻易地控制这份力量,不让碍事的翅膀出现在狭窄的雪橇里了。 但紫水晶般的眼睛却比以前还要明亮,姐姐高举右手,古书在她的身边哗啦啦地翻动,一时间改过了被结界减弱了的风声。黑色的锁链从她身边的虚空中飞射而出,在原本看起来一片银白的雪原上创造出鲜红色的花朵。 “诶?!哪里来的……?!” “就算是这种地方,魔物也是会适应环境的呀!”我忍耐着自己身体的躁动:魔女的身体对魔力非常敏感,在这种乱流中更是如此,“如果是黑色的,猎物不是一眼就看得见它们了吗——姐姐,我要加速咯!” “还、还加速?!” “了解!” 她甩手收回锁链,与击飞了某些还算能看出轮廓的魔物的锁链不同,数道影子般的能量束出现在姐姐的身侧,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扇形。我的Mana顺着缰绳传递过去,角鹿的身影如同被点燃一般耀眼的闪烁起来,无形的蹄子踏在雪原之上,加速度把我压在前座的椅背上,但姐姐的身影却没有受到影响一般,依旧自如地立在那里。 我从没试过把雪橇加速到这种程度,自己也有些胆战心惊的——得亏雪原上没有什么太大的障碍物,雪橇的魔法也能忽视一般的雪底深坑,不然我可真不敢做到这种地步。 “风、风变大了……暴风雪要来了?” 击退了第一批魔物之后,白夜胆战心惊地抓着椅背不放。我抬起头看向天空,风的流向显然是异常的,这并不是暴风雪彻底降临的预兆…… “这是魔力云团里特有的风。” “特有……?” “我之前说过的吧?天气和生态都会变得混乱起来。”我侧过头,看见姐姐用一道光炮击坠了空中的“鸟类”,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东西应该有两张嘴,“还记得你之前砍的那个吗?” “巨、巨大化的白色蜘蛛……?”白夜问。 “比起蜘蛛不如说是狗?”姐姐甩动锁链,捆住了远处某个我们看不见的东西。我在心底吐槽哪里会有那么多条长腿的狗,又有点犯起恶心来。云团内的风变得越来越大,雪橇终于还是开始左右摇晃——我意识到由于速度过快,我们和地面之间的压力变得很小,可能真的会翻车倒地,赶紧用法术把雪橇压了下去。 “真、真的没……哇啊?!” “?!什么?” “你你你你你自己看后视镜!” “你在什么啊,雪橇哪有后……” 我回头,差点眼前一黑晕倒过去。比起雪原中隐藏的猎手们,现在出来的这东西不知道要显眼了多少倍:只能用泥浆来形容它的巨大形体,外表则是如同汽油漂浮在水面上一般的,带着微妙彩色的恶心色泽。它的速度比看起来要快得多,在地上留下黏液迅速渗入雪地之中,留下一道明显的轨迹。 “?!?!” “那、那个是什——” “我怎么知道,雪原里不会自然形成这样的东西的!”我知道情况不对,扭头就甩起雪橇的缰绳,“刚刚不是说了吗,这种样子根本抓不到猎物!”“再不加速的话我们就要成为猎物咯?”姐姐适当地提醒了一句,我注意到她的背后出现了恶魔的尾巴。银发的精灵高高抬起手,扭曲的影之球体不断收缩,化为了指尖微不可查的黑色斑点,“小此,我大概能拦一下它——” “前面也有!” “你现在倒是看得挺——” 我决定不回头看那个法术带来的破坏,死死用魔眼注视着出现在面前的“污泥”,这些巨大的怪物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为什么雪原上会有这种东西?……总之逃出去再想! 白色的飞沙聚集成法杖,我像姐姐那样站起身,随手把缰绳挂在座位前。魔法的结界帮我阻挡着狂风,飞雪打在上面,像撞进水面的石头一般溅起一阵阵涟漪——我知道这不是一般的雪——而我高高举起雪晴,风与雪陷入杖端的漩涡之中。 “因此我如此歌唱,歌唱死亡与希望的再临——”在狂风中,只有我自己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角鹿仰起头颅嘶鸣,我向前挥出雪晴,对元素高声下令。 “冰灼哀歌!” Night12.通向黑暗的活板门-1 冲破肮脏的污染物的,是如同白银般的清澈洪流。在雪晴的杖端,纯粹的冰元素洪流闪耀着肉眼可见的光芒,它所接触到的风与雪顷刻倒戈,在空中凝结成锋利的长矛,向着洪流指向的方向齐射。角鹿的身体高高跃起,污泥般的生物被猛地冲散,显得有些恶心和油腻的身体表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像向上的滑梯一般指向天空。 “哇啊啊啊啊啊!” “……千万抓稳了!” 我颤抖着放下法杖,紧紧拉住手中的缰绳。姐姐迅速趴回车里,我胸腔中的心脏疯狂跳动着,雪橇的速度已经到了自己快控制不住的程度了——在白夜的尖叫声中,我们冲上了用怪物的身体冻结出的冰之滑道,向上飞了出去。 然后就是强烈的失重感。雪橇冲出了魔力云团的边缘,结界再次震动起来。狂风的呼啸声,身后不知名怪物们的惨叫,仿佛要散架了一般的雪橇的哐当声混成一团,姐姐抓着雪橇的前沿喊着什么,我死死拽着手中的缰绳,大喊着自己都听不见的咒语,在雪橇下方创造出名为流风的结界。 片刻之后,雪橇落在了地面上。巨大的冲力被结界分散,但还是震得我头昏眼花。这样的震动持续了三次,完全侧过来了的雪橇在地面上滑出长长的轨迹,角鹿拼命地瞪着地面,想要把速度减慢——在雪地上滑出相当长的一道后,我们才终于停了下来。 “……” 三个人在雪橇里东倒西歪,我和白夜就和从鬼门关走回来了一趟一般,仿佛再也呼吸不到空气似的呼吸着。姐姐的头发也乱得像刚睡醒一般,她率先站了起来,有些艰难地爬出完全侧过来的雪橇。 “噗,这什么啊,过山车吗……哈哈哈!” 她都要把眼泪笑出来了,我完全理解不了姐姐为什么会那么开心,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这么来一次。握住她伸来的手,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没两下就倒进她的怀里。白夜是最后从雪橇中出来的,少女的表情比我还要惨,看样子差点哭了。 “……死、死了……” “没事,我,我手脚还有知觉……” “但是,有种想要再来一次的冲动……” “抖M吗你是……?” 两个无法适应极限运动的少女交流着让人哭笑不得的感想。因为强烈的危机感,我们的情绪变得过于高昂,现在安全下来之后手脚都在不断颤抖着,使不出一点力气。 ……只想躺在那里休息。 然而即使脱离了云团,落雪依然不断飘扬,呼啸的风更是变得猛烈了起来——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掩埋在雪下。 “怎么办?可还不能放松哦。” 姐姐贴到我的耳边提醒我,这个带着些许“危险性”的动作让我颤抖了一下,慌忙把她推开。总之…… 几乎彻底斜倒过来,一半都陷进雪中的雪橇被我们重新摆正。我简单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雪晴的杖端亮起光芒,在我的魔眼中,晶体状的结界以它为中心张开,架起了十几平方米的安全地带。暴风雪被隔绝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外,风声渐渐消失,身边总算安静了下来。 “……先休息一下,把晚饭解决了吧。”我用发干的喉咙说,姐姐从雪橇里翻出了需要的道具。 在剩下两人放出瓶中火焰,向往常那样进入露营般放松的氛围中时,白夜已经从刚刚的冒险中缓了过来,手舞足蹈地和姐姐讲述刚刚自己注意到但是来不及喊出来的细节,气氛变得相当活跃。我则在防护结界的边缘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那条长长的,我们追寻了整整两天的轨迹云终于到达了终点。在我们的脚底下,那条Mana组成的轨迹不再是一条长长的细线,而是散开成了淡淡的光雾。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的脚下是某个相当大的地下空间。 这就是那条地下通道连接着的地方了。我相信这个地下空间和筱幽妈妈发现白夜的冰之洞穴一样,也有着另一个出口——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通道里的魔力是流动的。看见的东西也向我证明了这一点,淡淡的光雾至今还在向着某个方向不断扩散。 “小此不先过来休息吗?” “嗯……你们先弄吧,我得加固一下这个临时结界。”我回答到,拖着有些疲累的身体在结界内四处走动。姐姐似乎有些不满,微微鼓起了脸颊。 不过她一直知道我的谨慎,所以应该只是发发小脾气而已。趁她和白夜聊天的间隙,我不好意思地对她展现了带着歉意的笑容,看样子已经得到了姐姐的原谅。 比起这个,地面下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这两天的经历,让我对这片雪原的情况越发在意起来。混乱的生态和魔力环境,异常而扭曲的魔物……这些我都能理解为混乱的魔力流导致的结果。但今天最后看见的那两团“污泥”又是什么? 诞生于雪原的生物再扭曲再异常,也不会变成那副模样:生物最初是“生物”,本质是要适应自己所处的环境的,怎么会变成那种在雪原中异常显眼,看起来还无法长久保持活动的状态?一定是有什么“原料”产生了那种东西……不过,现在背后的魔力云团还未离去,等暴风雪过后再去调查的话又肯定被积雪覆盖了…… “……哈啊。” 总结起来,线索还是只剩下了那一条:连接着冰之洞穴的地下通道。一夜过去之后,地面下的Mana云雾应该已经扩散开来,足够指引出入口的位置了——等到那时候再苦恼也不迟。天色已晚,其他的事只能明天再考虑了。在我为营地铺设各种防御结界时,姐姐早就架好了帐篷,白夜更是倒在了为她准备的那团被子中呼呼大睡,看样子累坏了。 ……顺带一提,这时候的我对于姐姐今晚要对我做的事还一无所知。 Night13.通向黑暗的活板门-2 这一觉睡得很昏沉。 我睡醒的时候,从帐篷天窗望去的天色依然灰暗,让我以为现在是凌晨或者傍晚。 头很重,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告诉我,现在雪原的太阳已经升上了半空。姐姐和白夜都睡得很香,我从精灵的怀里爬出来,笨拙地换上银白色的礼装。 暴风雪并没有停,落雪没有丝毫减少,结界外的风呼啸得比原来还要厉害。像往常那样,我检视完雪橇和角鹿的状态,在营地边生起早晨用的篝火。瓶中火焰欢快地吞噬着面前的Mana,我用融化的雪水清洗自己。洗浴之类的事需要使用魔法,但这些倒是不必。 “……” 结界的边缘积起了厚厚的雪花,要出去的话得用魔法分开雪。食材被我放置在跳动的瓶中之火上,正在渐渐散发出香气。来到无人区后,尽管昼夜更替的时间与故乡不大一样,但雪原的光照一直很充足。这是我第一次经历白昼时光线也这么暗的情况,多少有些不适应。 睡到脑袋都有些昏沉也是这个原因吧。 帐篷里有了些许动静,我猜姐姐和白夜已经醒了。时间不早,我决定自己先动身出去调查,从空间中取出那双黑色的手套,对帐篷里喊道。 “姐姐?” “小此~?” 看来是醒了。 “我出门一趟,早餐已经做好了哦?” “好——诶,出门?现在?” 她在帐篷里面喊我,隐约能听见换衣服的声音。我忍不住微笑,回答她“痕迹快要消失了”后,无声地穿过了我们的防护结界。 “……那么。” 我抬起手,昨晚厚厚的积雪在我的命令下分开,露出较为坚实的雪层——雪层越松,踏雪的法术就要消耗越多的Mana。深入禁区的这几天,我越来越明白节省消耗的重要性……这对于魔女来说只是庞大储量的一小部分,但有时候一点点差距就能决定一切。 ……虽然昨晚姐姐也半强迫的给我补充了不少就是啦…… 我微微红了脸,还好现在没人能看见我的脸。暴雪飞扬,即使我临时架设的个人结界减缓了不少风力,银白礼装的下摆还是被吹得呼啦作响。顺手拢了一下自己黑色的长发,我让它们听话的落回身上。 “痕迹……” 低声喃喃道,我确认自己现在的观察角度还不错,把魔眼的效果开到了最大。地面下的Mana已经彻底散成了云,不再像昨天那样明亮醒目。仔细地观察这团淡淡的光雾后,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这片光雾中隐约存在着暗流,Mana正在流向某个地方——我确信这就是出口。 或者说,这片地下空间的入口。 沉下有些兴奋的心情,我沿着光流前进着,面前的积雪在我的面前分开。和我估计的一样,光雾的颜色已经非常黯淡了。 “小此!小此~” 沿着光流走过一段距离后,我听见背后传来姐姐的呼唤声。在遮天蔽日的暴雪中,姐姐的轮廓出现在我开出的雪道中,隐约能看见她正拉着白夜。很快,两个人就追上了我的脚步,姐姐放开白夜,像猫捉老鼠一般朝我扑了过来。 “等、做什么啦——”我在她的怀里挣扎着,好不容易才喘了口气,“这么大的暴雪不要冲出来啊,好好待在营地里等我不好吗?” “可是我想和小此一起行动呀?” “为、为什么啦……” “要是翅膀收不回去怎么办~~” “……这个借口已经过时了哦?” 就在我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换着台词的时候,白夜抱着刀站在身后,用怨灵一般的眼神盯着我们。她把脸扭到一边,低声碎碎念起来。 “被送到这种连不上网的地方,睡得好好的被叫起来,然后顶着暴风雪离开结界去找东西……还要看这两个人打情骂俏……” 白夜的声音让我背后一阵恶寒,吓得我拿出了一块巧克力塞进了她的嘴里。金发的付丧神等了我一眼,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哼。” “……我、我错啦,对不起,不要生气。” “想回家……” “虽然说可以,但是我们现在已经发现了新的线索,说不定可以弄清白夜的身世哦?” “呜……身世的话怎样都好……” 这是谎话,我注意到白夜的眼神变得有些躲闪。和姐姐对视一眼后,我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好啦好啦。” “呼……” 一抱就安分下来了,总觉得有点容易哄。仔细一想,这两天确实有些太欺负这孩子了,虽然又脱线又不靠谱,但再怎么说也是个需要照顾的……咦?她好像是我们的前辈吧? 安抚完闹别扭的刀之后,我们再次在雪中前进。回头望去,风雪中已经看不见我们的帐篷和雪橇,只有白色在不断坠下,打在我架起的“雨伞”上。本以为很短的路途变得艰难起来,消耗了不少时间,我们才成功抵达Mana所指示的“入口”。 “就是这里了。” “唔……?” “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 “当然,只是看起来的话确实……”我伸手在面前的雪地上来回拂了几下,把地面下飘散出的Mana光雾扫开——这正是在那个冰之洞穴中我亲自投放进去的Mana,如今又和我接触了,“……那么,仔细看。” “看……哇啊?!” 白夜惊叫。随着我用手在空气中做了个“拉开帷幕”的动作,原本和周围一样银白一片的雪地上出现了褐色的一角——这是一道老旧的活板门。 “这、这什么……这里有东西?”金发的付丧神用手在我的手指边胡乱挥舞,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确实,现在的情况看起来就像是地面上盖了一件隐形衣,而我用手指把它拉开了一样。我松开手指,地面上的活板门又再次消失了。 “有幻术结界,而且还是新近维护过的。”我简单地说,“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人正躲在这里。既然是从发现白夜的冰之洞连过来的话……” “那他们多半和小白有什么关系,对吧?”姐姐认可地点头,反而是身为当事人的白夜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办,小此。要下去看看吗?我觉得这种禁区里住着人什么的……有点可疑哦。” “……总要下去看看的。”我转身,再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活板门所在的位置,“回营地收拾东西,然后潜入进去试试吧。” Night14.通向黑暗的活板门-3 “我最后再问一次——” “东西都带好了!” “已经按照小此的要求,把雪橇放进很隐蔽的结界里了哦。” “……那就准备好了,”我深吸一口气,拉紧手上黑色的手套,“我可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所以一定要小心哦。” 银发的精灵和白夜双双点头。今天发现了这扇活板门之后,我们折返回营地打点行李,做好了深入探险的准备。 吱呀。 不知怎的,活板门打开的声音在暴风雪中也异常清晰。我停顿几秒,确认下方没有什么危险后,第一个沿梯爬了下去。 “……” “小此?” 我招手示意她们下来,略微举起手中的提灯。这是一条宽阔的岩道,地面还算平整,但墙壁就粗糙得很明显:与冰之洞窟的走道不同,这条岩道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墙壁上有着明显的法术凿痕。在魔力不够,只能一点一点凿开地道的时候,就会在墙上留下这样清晰的痕迹。 “……是魔法师,”我放下提灯,“这里住着魔法师。” “为什么这么说?” 姐姐先一步下来,接住了从梯子上跳下的白夜。岩道的左右两侧都有灯,不是那种消耗染料和氧气的油灯,是样式简朴的魔法道具:它们被固定在墙上,每天都需要有人注入魔力来点亮。这种设计已经相当古老,从这些灯的外壳中,隐约能辨认出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 灯光不亮,因此向深处看时看不到东西,只能看见点点灯火。这种灯源营造出了让人讨厌的幽闭感,使我联想起小说中的“地牢”。 “有人住……” “是吗?”姐姐回答,白夜好奇地向岩道深处张望,“那就是说,我们擅自闯入了魔法师的地盘,就像我和小此的家那样?” “……按理来说会很危险,但我现在还没有看到防护结界。” 用手轻敲岩壁,我用余光扫视墙壁上的灯,它们内部的魔力还很充裕,说明不久前才有人点亮过它。到底是什么人会在这里……? “总之跟紧我吧,一不小心可能会被大卸八块的。” “哎?!” “别喊。” 我敲了敲白夜的头,轻摇手中的提灯,光很快熄灭了。不论如何,向内部前进吧……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岩洞中回响,为了避免撞上任何陷阱,我们几乎是一步一停前进着。姐姐站在我的身侧,略微贴近我的耳朵。 “小此确定这是魔法师的基地?” “是……”我还有些怀疑,但就周围的环境来看,这几乎是唯一可能的结论了,“但是防护结界很少,真的很少。入口有幻术和屏障……也许这里的主人认为冰天雪地的禁区之中,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客人造访,所以在防护上没有多下心思?” “也是啦……不过,这里好大。” “嗯,大到有些奇怪……不像是一个人做的。” 岩壁的宽度约有四米,足够让我们并排前进也不显拥挤了。我们已经前进了一段距离,如果说是一个人居住,确实显得大了些。 “说不定是极限生存探险家?”白夜好奇地问,虽然不知道极限生存探险家到底是个什么,不过从字面上倒还能听出些意思。 “极限生存探险家会在这种一天中就能想出二十种杀掉你的方式的地方定居吗?” “挑、挑战自我什么的……” “比起探险,”姐姐明智地说,“更像是为了躲什么东西才来这里的。Orbis几乎能触及到世界上所有的地方,但这里是例外之一。” “就是说……通缉犯?” 我们三个沉默了。这里是某个、或者某些通缉犯的庇护所——这个解释让人很能接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有谁愿意躲在这里呢? “如果说是通缉犯……”姐姐闭上一只眼睛,站住不再前进了,“唔,小此。这个地方和发现小白的洞穴是相连的吧?” “是的……Mana的流动毕竟不会骗人。” “难道说是通缉犯把小白放在了那个洞穴里?” “诶?!难、难道说我原来是什么流放者的杀人凶器,其实已经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那可真是有点看不起杀人凶器。” “喂!” 白夜抗议,我用手碰了碰岩道的墙壁,微微皱起眉头。 “……不像。” “嗯?”姐姐追问。 “如果说这和那个冰之洞窟一个作者……魔法水准也差太远了,”我断言,“这个岩道的开凿痕迹很明显,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看起来作者也没有什么余力修整了。” “嗯……那边的却浑然天成呢?发现小白的洞窟。” “是呢……”我叹了口气,心想这两件事可能真的没法联系起来。在我们对话的时候,面前的灯也渐渐进了,魔眼捕捉到了新的结界,我伸手拦住了姐姐和白夜。 “……别动。” “怎么了?” “前面有结界了。” 门厅——我得出了这个结论。从活板门往下,向前的一小段路其实是这个地下空间的门厅,面前才是更重要的区域。从地面上看时,Mana的光雾扩散的非常大,让我对这里的大小有了个基本判断……绝不是什么个人的定居处。 从这里往前,能明显看到向前和向左右两边的通道,说明建筑结构已经延展开了。要怎么前进……这很关键。 “那、那怎么办……啊,我们要是礼貌一点,对里面的人说打扰了——之类的话!” “然后通缉犯就会二话不说把我们给砍了,”我苦笑道,虽然这还只是我们的猜测,“要不还是小心行事?我们肯定不能在这里停下,但是前进会遇到危险的话,要不就换成潜入模式?” “原来如此,用小此的斗篷?”“我懂我懂!”白夜一拍双手,“就是那种刺客试图潜入某个地方暗杀,然后因为太菜被发现,不得不把所有人都干掉,从暗杀变成无双……” “那算什么刺客,也太业余了吧?”我吐槽,召唤出那件黑色的斗篷,“总而言之,这件斗篷能够让人的形体从物理上消失,只要再配合其他的反侦查魔法,我也一直用魔眼回避魔法陷阱的话,基本就能安全的潜入进去。” “这是什么好帅!” “你就理解成隐形衣啦,隐形衣。” 姐姐笑着说,白夜一脸羡慕的捏住斗篷的后摆,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拍掉了少女的手。 “然而这件斗篷只能遮住两个人,我和姐姐两个人就是极限了。” “诶?那我可以回去——” “所以白夜,”我打断她的话,“你就先回那把刀里吧。” Night15.通向黑暗的活板门-4 “姆姆姆姆姆……” “好啦,别抱怨了,”我无奈地说,“这也是迫不得已。” “一会儿回去给小白做特制的烧烤作为补偿怎么样?”姐姐建议,于是那把刀总算安静了下来,安分地停下来不动了。 “其实待在刀里很舒服的啦……但是被这么命令有点不开心!” “那不就是在闹小孩子脾气吗?” “才不是!” 那把刀在我的腰间抗议,我掐了一下刀镡,总算让它消停了一会儿。和姐姐躲在伊薇的斗篷之下,我们顺利地越过入口处的几个结界,正式开始探索这片空间。 “嗯……看来猜测没错。” “猜测?” “这里的结界是用来防魔物,而不是防人的,”我回头看去,那层在魔眼中发着光的光幕完好无损,“所以结构简单过头了。” “这个无所谓啦,反正就算是妈妈的结界小此都能潜入进来……”姐姐回答,低着头思考了一下,“都有些什么结界呢?” “我想想……入口处有隐蔽,幻术,警铃。门厅末端的是反击结界,和活板门的结界是联动的。”我伸手敲了敲身边的岩壁,“再往里面的防御系统都是手动触发式的了,我认为这里的居民想要节省魔力,所以……这是门吗?” 我们的脚步停了下来。沿着走道一路向前,我终于发现两侧的岩壁上有许多明显的长方形凹痕。用手轻叩之后,门上的魔法锁就这样打开,石门渐渐沉入地面。 “……” 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间简陋的房间。铺着兽皮的床,木质的书桌,烛台和堆在上面的羊皮纸……寥寥无几的几个家具摆放在不大的空间中,显得像是牢房。 “……这是?” “有人住,”我扫了一眼烛台,“只是人正好不在而已……我们要小心了。” 接下来的时间中,我们三个人沿着这个空间继续探索,大约花了二十分钟,我们进入了某间像是书库的小房间,暂时锁上了房门。 “怎么办?” 率先发问的是姐姐,我靠在墙上,没有打开这间书库的照明,而是点亮了自己那盏提灯。白夜的身体出现在我旁边,从斗篷中钻出。 “好大,感觉这里是集团宿舍吧……” 我一时没有回答。刚刚的探索中得到了太多信息量,让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整个地下空间的建筑结构是“田”字型的。田字结构外圈的外壁,有着许多我们进门时看见的小房间,这些房间和第一间一样,几乎都是供人居住的个人宿舍。虽然也有自带分房间的,或者显然经过房主改造的高级一些的住处,但基本都比较简陋。 粗略估算了一下,大约有五十以上的数目……这里确实居住着很多人。 而田字结构中间的四块区域,则都是具备功能性的房间。沿路探索一圈之后,我们看见的就包括书库、厨房、餐厅、储藏室和实验室等。没错——甚至有着大型的实验室,显然是供魔法师使用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居住着五十多个魔法师……五十多个!谁会相信这种生命禁区的深处居然会住着五十多个魔法师? “哈啊……” “啊哈哈,看来小此也很头痛呢。” “那个那个,我有问题,”白夜凑到我的旁边,我对她点点头,“如果有五十多个人,那么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呢?” 这也是个好问题。我用魔法的光在空中绘制了简略的地图——整个田字的建筑结构中,中央十字和边缘墙壁的总计四个交点中,除了门厅的那个方向外全部都有向下的木梯。这说明这一层的地下还有空间…… “他们现在全部聚集在更下面的一层吧?只有这个解释了。外面现在是暴风雪,总不会五十个人一起在上面打雪仗。” “那我们不是很危险吗?”姐姐说,白夜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符合,“他们随时都上来,等到那时我们可就不好走咯。” “……说的对,但外面正在下暴风雪,”我耸耸肩,“说实话,这里的魔法水平有点落后于时代了——我有自信不会被发现,要不要下去看看?” “诶诶诶?!” “好啦,别大惊小怪的,小此可是很厉害的。”姐姐笑嘻嘻地揉着白夜的脸,“小此说出发我们就出发,怎么样?” “……这里正好是这群魔法师的书库,调查一下可能有用的情报吧?” “了解~那小白就先休息一下,留封遗书什么的?” “别说得我马上要死了一样!” 我和姐姐分头凑到房间两边的书架旁,检查着上面的书籍。白夜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们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紧张地在房间中间坐立不安。 “疯、疯啦……筱幽大人的女儿们都疯了……” “怎么了?” “这可是!不知道是通缉犯还是什么人的巢穴哦?!五十多个人哦?!”她一脸难以置信,“他们随时都可能上来!发现我们三个!然后把我们抓起来——我们可是女孩子!而他们是在这个冰天雪地的鬼地方隐居的人!我们会会会会会会被——” “……好啦,冷静。”我叹了口气,白夜似乎是觉得没有力气了,瘫在书库中央长桌的椅子上。见她有些可怜,我于是安抚起这位有着前辈的名分,却没有前辈那么可靠的付丧神来。 “猜猜我们为什么不怕?” “为、为什么?” “筱幽妈妈会怕吗?” “啊……不会……什么啦!”她似乎是觉得这是歪理,一拍桌子开始反驳,“筱幽大人不是什么时候都那副样子吗!” “那是因为什么?” “因……因为她……见得多了?”“我和小此闯进过上古时代的冢,和北欧神话打过一场,消灭过某个家族的诅咒,还设计欺骗过三分之一的超能力侧呢。”姐姐用手指划过书脊,从中取出一本开始翻阅,“说实话,也就是五十多个落后于时代的魔法师嘛。” “……哎??” “相比之下,这里确实是小阵仗了,”我试着微笑,但是回想起那些事,稍微有些笑不出来,“请别担心,我在进这个房间之前留下了很多保险措施,就算有人回来了,我们有充足的预警时间——重新启动那些隐蔽魔法只需要几秒,所以别害怕。” “唔、唔……” “小此可是很谨慎的哦。” “怎么说呢……哇……不愧是筱幽大人的女儿……?”她有些不好意思,“本、本来还以为是后辈所以能耍耍帅,但是小此花和初咲都好可靠……” “这个称赞我就收下了,”我拿着书经过她的旁边,伸手抚摸了一下白夜的金发,“想要帮忙的话,稍微望下风吧?” Night16.通向黑暗的活板门-5 “这里是1到18号——果然都是个人书架呢。” “看来是所有人的研究材料都被送到了这里……唔,这里也有公共的部分,都是些上世纪的老书了。” 从书架上取下《驱使火焰过程中的变数——魔力导流效应》,我检查了一下页底的出版日期。姐姐扶着下巴思考着。 调查的速度很快。我自不必说,姐姐身为Nihil图书馆的管理员,虽然不擅长施法,但理解法术书的用途和分类自然是没什么阻碍的。在她的帮助下,整个书库的结构基本确定了——其中一小部分是公共书架,陈列着相当老旧的书籍,最新的几本是本世纪初出版,我特意确认了一下这批书籍的分类:大部分是有关结界破解和建立的厚重资料,小部分是与“冢”相关的日志。 ……剩余的几乎全是研究日志。堆叠了大半个房间,每个个人书架上都有不少。越早的日志用的纸张就越平整——用到现在,几乎全是植物和动物皮制作出的糟糕纸张了。 “……看样子他们的情况不妙啊。” “哎呀,别说的那么事不关己嘛。” 姐姐的语气听起来比我更事不关己,我叹了口气,确认起最近的几份日志。 “……?” “怎么了?” “‘视转移对象而定,需要对结构进行调整’……他们在做传送魔法,”我放下这本,往前翻阅了几页,“大约是五年前启动的计划……” “传送……?” “‘至五年前,第二层封印已得解除,但神之遗物依然……’” 这段并不是研究笔记,而是类似小结的随笔。这段文字相当诡异,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神之遗物是什么?这可是魔法师写的…… “……真奇怪。” “怎么了?” “这世上没有信神的魔法师,”我扫了这句话一眼,没有继续看下去,“这很奇怪。” 以我对现世历史的了解,教会势力的衰退是从魔法师的崛起开始的。随着魔法的发展,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唯有知识才是挣扎求存的道路——以学院为代表的魔法师集团正式成立时,教会的势力就已彻底退出舞台,仅有少数私军留存。 在这如同冰雕般脆弱,随时都会因冢而毁灭的黑暗世界里,早就没有魔法师愿意相信上帝了。 “这个地方的魔法师信神吗?” “唔……小此不说的话倒是没注意……”她后退一步,环顾了一下自己检查过的书架,“确实经常看到类似的字眼,还有向神求救一类的……” “……这地方不对劲——不对,有人来了。” 我皱起眉,轻敲腰间的刀,示意在门边放风的白夜回来。金发的付丧神跑到我旁边,姐姐随手把桌面和书架上留下的痕迹抹去,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拉上斗篷,房间回归昏暗。 几十秒之后,书库的门口传来脚步声。石门应声而开,姐姐和我为了减少斗篷所需要覆盖的面积,互相搂着腰抱在一起。 “……” 进门的是近三十岁的男子。不——也许年纪没有那么大,但有些浑浊的眼睛和暗淡的皮肤显得他相当苍老。男子佝偻着身体,穿着显然没有精制过的兽皮衣物。他踱步走到一个书架边,取出几本研究手记后就转身离开了。 这位魔法师并没有察觉到房间里有除了他以外的人,也没有发现这里有人来过。石门关上之后,白夜的声音率先响起来了。 “我、我可以说话吗!会被发现吗!” “我设了隔音结界,所……姐、姐姐,不要乱摸!还有,你这不是已经说了吗?” “唔唔……”白夜停了一会儿,“真的有人诶!那个那个,就和鲁滨逊一样,好像野人。” “这里环境恶劣,肯定是会有的。”我深吸一口气,在斗篷下和紧紧贴着自己的姐姐对视一眼,“怎么办?” “唔……我觉得可以跟上去看看?” “那出发吧,这回要小心行事。” 一个个取消设下的魔法,我打开书库的门。那个魔法师的身影还在前方,我们拉着手小步跟上。在心底默默画着这个地下建筑的地图,我大概猜出了他的目的地。 “好像打算下楼。” “果然都在下面一层开会?” “你、你们该不会真的打算下去……五十个魔法师!”白夜的声音贴到我们耳边,她的本体在我的腰间大幅度震动,“五十个哦?!能把我们里三圈外三圈的包围!” “又不是要和他们打……” “那、那么多人……说不定有人能发现我们!” “那就等他们全部上来吗?” “这、这也……” 趁白夜陷入纠结,我们加快速度接近那个魔法师。到了整个建筑结构的边缘后,他用木梯爬到了下层——我和姐姐也对视一眼,用魔法把身体托起,缓缓从梯边落下。 “……” “哇……哇……好多……” “小声点,你自己说要注意的哦。” 白夜闭上了嘴。我和姐姐靠在墙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怎么办?” “先观察再接近吧。” 整个地下一层的空间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不像上一层,整个建筑空间由用魔法凿出的石道规划而成,在这一层中,视野没有受到任何东西的阻挡——整片空间是连成一片的!就在远处,人群黑压压地站在一起。 我没有说话,谨慎地用魔眼环顾四周。首先要怀疑的就是——为什么会存在如此宽阔的地下空间?如此巨大的空腔,和上层之间又没有任何承重柱,按理说应该早就塌方了。 “……?!” “小此?” “这……”在这个空间中,我立刻找回了在冰之洞窟中体验到的违和感。这片空间如此方整,明显不是自然形成……但墙壁、天花板和地面,即使用魔眼也看不出一丝一毫魔法铸造的痕迹。这片空间和上层那粗糙的建筑方式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我立刻明白了这群魔法师只是“后来者”而已。 “我们得往那边靠近,保持安静。” “啊哇哇哇哇……” “不会死的,别担心。” Night17.信奉虚幻的魔法师-1 “……” 我们走得很慢。远处的人声有些模糊不清,但姐姐已经微微皱起眉头,显然是听到了些什么。白夜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大概是被这阵势吓坏了。 “……嘘。” 姐姐竖起手指抵在我的嘴唇上,我点点头,让她集中精神去听魔法师们的声音,自己回头确认起这个房间的结构:庞大的四方形空间,远处的地面由灰色的回型石砖铺就,让人感觉干净而舒适。 离我们最远处的地方有一道拱门,魔法师们就聚集在拱门前。和这扇拱门相对的,整个空间的另一头——较为接近我们的这边,有一条向上的通道,我向那里看了一眼,发现通道被碎石和魔法封死了。 如果这些魔法师们是后来者,那么这条通道应该就是这片地下空间本来的入口了。在魔法师进入后,这条通道可能因为某些意外事故而坍塌,因此他们才在地下空间的上方开辟了住处和第二个出口…… 正如之前所看到的那样,墙面、天花板和近处的地面都光滑而平整,魔眼无法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痕迹”。空气中充斥着奇异的灰色立场,我认出就是这立场撑起了整个地下空间,让它免于塌方。 “这真……不可思议。” 我低声自语。随着我们不断接近人群,踏上由回型石砖铺成的地面,那扇拱门的细节也变得清晰起来——我注意到它远不是我想象中那种隧道式的入口,而是有着镂空与装饰的,简朴而不失美丽的艺术品。在拱门的深处,我的魔眼捕捉到了一抹银白色的光。 ……是耀眼的魔法。比我所见过的任何法术都要耀眼而深沉,有着致命诱惑力的,如同吸引着飞蛾的火光一般的魔法。在这之前,我只因为母亲认真创作的法术产生过这种感情——我屏住呼吸,意识到这片地方并不一般。 “小、小此花……初咲……那个……” “白夜,记得不要做出什么奇怪的行动,这里有点危险。” “知、知道了!我会安静的。” 我瞥了一眼腰间的刀,她像是还有话没说完一般,有些不甘地沉默下去。虽然白夜已经多次像这样主动开口,但这次我清晰地听见了她语气中的颤抖:这把刀知道些什么。 ……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我非得问清楚不可。 “……” “姐姐?” “他们……在讨论传送的事,”姐姐低声说,“现在听得清了吗?” 我屏住呼吸,继续接近人群。这些人里有男有女,最小的看起来也有二十来岁——最老的已经白发苍苍。大多数人的衣服和我们看见的那个男人一样,是破旧起毛的兽皮大衣,但也有少数人穿着打满补丁的黑色长袍,我认出这是学院的老式制服…… 他们似乎在争吵。领头的是五十多岁,头发早已发白的高大男性——他的衣服异常显眼,黑色袍子上有红色作为描边,我皱起眉头,意识到这是件概念礼装。 “……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隔了两年,第二和第三之间隔了十年!五年前第三层才被破解,我们等在这里……” “那我们真的能把人送出去?送回学院内部?”穿着袍子的女性厉声说,“被发现的话我们就全完了!他们会把神的手记封存起来,永远也不会——” “但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领头的男人说,声音并不大,刚刚还愈演愈烈的争吵立刻停了下来。他合上手中的书,开始在人群前踱步,直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知道你们的想法都是不同的。”他一字一顿,用发哑的声音说话,“有人想要结束我们的挣扎,有人寄希望于神的遗物能拯救我们,还有人希望神能回来,把我们带离这里。” 人群发出了些许骚动,我和姐姐屏住呼吸,从他们的身边绕过,贴进拱门的方向。 “然而不管怎么想,继续下去都是慢性死亡。”他嘶哑地说,苍老的表情有些扭曲,“我们有多少人?五十个?魔法研究只靠五十个人!最后一批人十年前来,我们的知识落后多少了?每年都有人死,这片雪地是保护伞,也是刽子手!食物短缺,资源也短缺,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间谍打入到学院里,明白吗?” “……” 人群的视线左右游移,他皱起眉。 “不论最后要怎么做,不论要实现谁的目的,我们都要完成这个。如果有人蓄意破坏这个传送阵,那很好:我们的食物并不多。” 撇下这句话后,所有人都沉默了。那人最后问: “暴风雪已经开始了,狩猎组都回来了?” 得到应和后,人群解散了。他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有的还留在这一层空间中不走,有的很快就爬上梯子离开了。这个穿着黑色袍子,须发皆白的人看向拱门,沉默地注视了很久很久。 他转身离去时,地下空间也恢复了空旷。第一个打破沉默气氛的是姐姐,她的语气听起来仍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我立刻就放下心来——只要姐姐依然是这个样子,我就觉得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像邪教。” “是、是挺像的……” “也可以说是恐怖组织,对吧?”我叹了口气,“姐姐还有听到什么吗?” “都是些琐碎的事,比如有人反对向雪原倾倒魔法废料,还有人希望减少点灯的杂役……”她思考了一会儿,“唔,最后讨论到了传送阵,就像小此听到的那样,他们花了很久开发它,想让人能够用它离开这里。” “他们被困住了……吗?” 白夜小声问,我点头同意她的意见。被困在雪原的深处,迷失方向而无法逃离——还要面对异常魔物和环境的袭击,这群人的生活环境也真够恶劣的。那么,邪教徒……吗?从刚才的对话里,我隐约能捋出一条清晰的逻辑线来。但现在并不是分析的时候,找到能够休息的安全地带才是最重要的。 这里连通着冰之洞窟——是利用这条情报的时候了。 Night18.信奉虚幻的魔法师-2 除去某些住民的房间外,这片空间只剩一个地方没有探索了。 面前的拱门—— 越接近它,我就越觉得魔女的血液在身体里燃烧。在这个角度,我看不清魔法的正体,但看得见魔力的光。那是银白色的,有着致命吸引力的火……想要接近,想要触碰—— “小此?” “……!抱、抱歉,发呆了……” “是吗?唔……还以为小此中了邪呢。” “这里没人给我来下诅咒啦……”我呼出一口气,但是心脏却在胸口里咚咚跳动,久久不能平息下来,“我们要进去探索了,白夜还是呆在刀里不要出来比较好吧?” “一定要进去吗……那个,我接近这里,感觉很奇怪……有糟糕的感觉。” “我们会保护好你的,别担心。” “呜……” 在斗篷的掩护下,我们一点一点接近拱门。在远处就已经注意到,这并不是墙壁上一个简单的门洞,拱门的边缘完全是镂空的,有着我从没见过的精细和虚幻感——很难想象坚硬而易碎的石头可以被雕刻成这幅模样,只能解释为是魔法的产物了。和这里的空间一样,魔眼捕捉不到一丝魔法的痕迹…… 要么是过去很久了,要么……就是魔法的结构连我也无法理解,因此无法通过结果辨认出方法。 “他们说这是‘神的遗物’,还有封印……神是什么?这里面又放着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里的东西……不简单。”我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银白色的火光,刚刚那惊鸿一瞥之中,我认识到了一点:越美丽的东西越危险。就像Nihil图书馆那虚幻而完美的结界一样,这扇拱门里的魔法不是艺术品,而是毒药。 吸引魔女的毒药。 从拱门向内望去,是一道长长的,向上延伸的石阶。那银白色的光编织成一道道结界,拦在向前的路上。我伸手拂过拱门的入口,边缘有着银白色魔力的残骸——联想起那些魔法师们说过的话,我大致理清了思路。 “出于我们也不知道的原因……” “嗯?” “那些魔法师把拱门里的东西认定是‘神的遗物’,为了进入到里面,他们一层层的破开防御结界……” 我轻易地撩开住在这里的这群魔法师设下的新结界,带着姐姐走进拱门。这里并不是单调的向上的阶梯,在通道的两侧有着不小的空间——就像是“门厅”一般。面前又是一层魔法结界,应该早已经被这些魔法师们破解,留下在空中飘散的残骸。 “……” “好多家具啊……” “看来他们也不敢动这些东西,当成神的遗物‘供奉’了吧。”我扫了一眼门厅——像是场景小咖啡厅一样,这片小空间有着环绕的书架,几张供人休息的桌椅。椅子的样式我从没见过,但和这扇拱门是一样的风格:组成桌椅的结构完全是镂空的,认真观察的话,还能看见藤蔓似的装饰……光是注视这些精美的椅子,就有种置身森林的奇异感觉。 “这里……” 同样的疑惑包围了我们。到底是谁——是谁在Orbis发现这片死亡地带之前就已经造访过这里,创造出了放置着白夜的冰之洞窟,创造出了这些具有高度艺术性的建筑和遗留物……这无法解释。 那个年代的魔法远远没有达到如此的高度,就连现在的魔法师们,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大概寥寥无几吧。 “除了妈妈们,还存在其他的世界旅行者吗……?”姐姐忽然问道,白夜一反常态地保持着安静,没有问这问那,也没有傻里傻气地嚷嚷。 “姐姐的意思是,曾经有世界旅行者来到过这里……”用手拂过结界留下来的银白色残骸——接触到它时,我感觉身体一阵战栗,“留下了这样的遗迹……” “我记得妈妈讨论过现世的问题,对吧?” 没错——我和姐姐来往于现世与世界树世界之间为什么会如此艰难的理由。比起世界树世界,现世的世界障壁是异常的,难以让其他的事物从中通过……同样的道理,因此来访的世界旅行者也会变少。 但变少不意味着没有,至少母亲就…… “所以那群魔法师为什么把旅行者当做神?” “……不知道,但他们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我叹了口气。从刚刚到现在,一群魔法师聚在一起讨论“神”这点让我觉得相当诡异。魔法师是学者,是信奉,依赖知识的群体……当一群魔法师发现某个遗迹,即使遗迹再诡异,里面的魔法再怎么脱离常识,要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去弄清真相,而不是对遗迹顶礼膜拜。 再说了,在这种随时都会遭遇灭顶之灾的世界里,还有哪个魔法师会相信神? ……除非“神”真的存在? 这个想法让我一阵恶寒。姐姐意识到了这点,伸手把我搂进怀里,这个动作让我很快地冷静下来。我对姐姐点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了。 “嗯……” “小此,这时候我觉得小伊说的话很对呀。” “伊格妮丝对姐姐说了什么吗?” “她说越聪明的人越容易被吓到,”姐姐笑着把手指贴到我的嘴唇上,“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伊格妮丝一直挺聪明的。”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彻底清楚这片区域的真相。这里的魔法师——或者说教徒们,已经解开了好几层结界,但面前的道路还很远,也难怪他们会觉得绝望了。 “白夜,还好吗?” “诶、我?!我、我还好……” “……我们先找到落脚点吧。”我隐约猜到了那个冰之洞窟中的通道通向哪里,继续沿着拱门内的石阶向前。很快,右边的墙壁上就出现了一扇木门。就好像传统的西式宅邸,或古老的城堡中常见的那样,自然地融入到周围的环境中。 这上面也有魔法师们留下的结界,我观察片刻,用手叩击了三下门板,随后拧开把手。 在这扇门背后,是点着明亮灯火的通道,和地面上矿车般的交通工具。 Night19.彷徨失措的付丧神-1 在发现这条通道的五分钟后,我们抵达了铁轨的末端。抬头看去,一扇铁阀门正镶嵌在天花板上,和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里到底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回头看了一眼矿车般的交通工具,刚刚我们就是坐在它上面,沿着这条通道行驶了几分钟,“这里就是白夜的那个洞窟……吧?” “怎么可能啦,”付丧神马上反驳,挂在我腰间的那把刀微微震动着,“我们从那边过来花了那——么长时间哦?” “嗯……虽然说洞窟里那个门确实是一个样式的门,”姐姐凑到门边,用手敲了敲起锈了的门把,“不过时间和距离上确实说不通嘛,一路上也没有空间转移的感觉……”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我拉紧黑色的手套,把手按在铁阀门上。这扇门和之前我们越过的结界一样,都是由那群魔法师所设下的——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正谨慎地把它一点一点解开。 “但是?” “直觉吧,而且这路上有些不对劲,”我简单地说,“我知道路上有什么东西在,但我不懂它的意思。” “……不懂意思?” “我……看不懂。” 承认这点很容易,但对于明白我的魔眼的意思的姐姐而言,这算不上是个好消息。她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把手按在我的手臂上。 “小此。” “……嗯?” “这片遗迹很不简单的话,我们选择撤离比较好吧?”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至少也要联系一下筱幽妈妈,问问她的想法。” 像是邪教徒的魔法师群体,疑似世界旅行者留下的遗迹,连我的魔眼都无法辨识的“奇迹”……那银白色的光到底是什么? “总之先过去吧。” “嗯……也好。” 姐姐有些不放心地松开手,我叹了口气,拨开结界的最后一道防护措施。本应手动转动的阀门应声开始旋转,发出沙沙的响动——我和姐姐后退几步,让那扇铁门打开。 和明亮的通道不同,铁门外一片昏暗。我举起提灯,再次看见了冰蓝色的反光。 “……” 爬上阀门,关上结界,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又变得清脆起来。提灯照亮的地面是厚厚的冰层,古老的冰块中没有气泡,如同水晶一般澄澈剔透。 “……不会吧……” 姐姐低声说,我强压住胸口的鼓动,呼唤火焰和光的名字。明亮的光源悬浮到上空,照亮了整片冰室——钻石般的寒冰包围了我们,组成了冰室的顶部、墙面和地板,平整的如同冰封的河流。白光在冰面和冰层中反射,照亮了整个洞穴。抬头望去,在我们所处的四方形坑洞外有一块巨大的立方形的坚冰,正是之前在冰之洞窟中,为了挖掘出这扇铁阀门而用魔法分离的冰块。 “……真、真的回来了,”白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混乱,“但是怎么做到的嘛?我们明明赶了好几天的路才……是、是那种东西吗!空间转移!” “小此……” 姐姐看向我,我们都知道这一路上没有察觉到任何空间转移的体验,不论是时间还是意识都是完全连续的。但即使如此,我们确实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就跨越了漫长的距离,从那群魔法师的驻地回到了冰之洞窟中…… “我……在路上看到了些什么,”我看着姐姐爬上冰坑,握住她伸来的手,“那是银白色的光……不是普通的魔法,也不是概念魔法,而是某种更……更致命的东西,就像Nihil图书馆的存在本身……” “……” “就好像那光想要我们跨越这段距离,我们就……” 现在想来,吸引了我的根本就不是魔法结构,而是这光本身。相比起用漫长时光积累起知识,以魔法本身创造出Nihil的图书馆这样的伟大建筑的母亲,这银白色的光存在本身就意味着超越——或者说权能—— “……外面的暴风雪还没停,我们就在这里扎营吧。”我深吸一口气,从自己的腰间解下那罐瓶中之火,“这里的结界和魔法都是很长时间才维护一次的,那群魔法师几乎不可能过来——以这个洞窟为据点行动比较方便。” 一如既往,撑起营地的任务由姐姐来完成,而我负责去设置防护魔法。我坐在冰面上,指尖的丝线深入地面,面前的火焰噼啪作响。 “……” “那个,小此花……” “白夜有什么要说对吧?” “诶?是、是的,呃,嗯……有关今晚的晚饭……” “……有关这里你知道点什么,对吧?” “……”腰间的刀没有说话,半晌才回复,“是因为筱幽大人带走我之前,我一直被放在这里……?” “不是那种原因,”我用手上的树枝拨弄火焰,看着它吞下飘散的Mana,“白夜现在有心事,不然的话也不会那么安分地待在刀里。” “……” 片刻之后,金发的付丧神出现在我身边。她有些消沉地抱住我的手,出神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能跟我说吗?” “呜……我没有骗小此花,我的记忆真的只到筱幽大人带走我为止……在那之前一直是沉睡,一直一直在沉睡……” “嗯。” “但是!我之前也说了自己的记忆很混乱……”白夜往我身上缩了缩,平时的她虽然又烦又粘人,但这样子倒是有些像宠物猫,“我明明是付丧神,但是又经常觉得,自己是哪里的公主……那个,叹息之桥之类的,我有说过吗?” “有,我大概有印象。”稍微停下了编织结界的动作,我看着靠在我身上的白夜,“意思是……我们来到那个遗迹前的时候?”“嗯,那种感觉变得更明显了。我觉得那个记忆很真实,虽然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知道什么是叹息之桥……” 但却觉得这感觉没有错,她闷闷地说,从我手中拿过树枝,戳起面前那团火焰。和我这么做时不同,瓶中之火不安分地跳动,点燃了枝条的顶端。 “这个,和所谓的‘既视感’是类似的感觉吧?” “嗯!就是既视感……就是这么形容。” “这个洞窟和遗迹是相连的,”我侧过头看向地面,那个巨大的立方形冰块还没有放回去,“所以白夜一定和那个遗迹有什么关系。弄清楚这件事就是我们的目的,不是吗?” “我、我知道!但是会害怕……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什么的……”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空出一只手,抚摸起白夜的金色长发。 调查总要继续。 Night20.彷徨失措的付丧神-2 “果然什么也看不见啊……” 用魔法破开被积雪盖住的洞口后,外面的天空漆黑一片,无星无月,只听见刮过洞口的尖锐风声。我深深叹气,犹豫片刻后喝掉储水袋中的温水,用结界防止积雪重新落进洞内。 洞外的魔力缓缓流动。不论是暴风雪还是晴朗,禁区的魔力乱流不受干扰地兀自移动。在我守望洞口的这几分钟内,外界的魔力渐渐进入了平缓期。 ……深呼吸之后,我触发了和姐姐的使魔契约。她大概正在洞内休息——片刻之后,姐姐回应了我的召唤,把图书馆管理员权限暂时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 耳边响起的是沙沙的白噪音,在短短的一瞬中,跨越了未来般的“时间感”袭击了我。在那之后,我重新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初咲?怎么了吗?” “妈妈现在果然还没睡啊。” “啊……”那边愣了一下,然后传来轻笑声,“我忘了在那种地方,只有此花才能想办法联系上我们。一切都还顺利吗?” “嗯……可以说顺利,但是也有不少意外吧。” “意外?” “比如说在雪原深处发现了类似邪教徒的组织之类的。” “……这确实挺意外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但我知道筱幽妈妈并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动摇,只是在思考对应的方法而已——因此安心等待着。很快,魔女就给了我回复。 “小此也知道,学院是不大可能派新的人手进去的。” “嗯……这我知道。” “‘那几位’虽然在此花的指引下进来看看,但并没有空闲——实话说,整个Orbis现在都没什么空闲时间。” “……诶,妈妈意外地清楚?” “这次来现世就是因为有相应的委托,我现在多少算是关系人吧——在这里还是有活着的朋友的。” “朋友——莉莲娜老师对妈妈求助了?” “她也是其中之一。” “……” 这次轮到我去思考了。妈妈的意思很明显,整个Orbis目前都脱不开身,她也是其中之一。感受了一下Mana契约的状况,我知道千梦妈妈目前并不在现世。 她们分开行动的情况真少见…… “我大概明白那边的情况了。” “嗯,那么此花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简单地说……我来汇报一下这里的情况好了,因为是不得不汇报的情况。” 接下来几分钟,我简单地把在白夜的洞窟中发现奇怪通道,禁区深处存在的魔法师聚落和神秘的遗迹向妈妈说明清楚了。她一直专心地听着,直到我叙述完“这群魔法师似乎打算建立传送阵来离开禁区,打入学院”的情况后,筱幽妈妈才有了想要回应的意思。 “……这是个很重要的情报,我会去和莉莲娜说明的。那边的魔法师们的身份可能是什么,此花有想过吗?” “像是以前失散在雪原里的调查队……他们被困在这片禁区里了,但是却发现了那片遗迹。” “信神……吗?” “筱幽妈妈觉得信仰是什么样的东西?” “比起信仰某个人,我觉得信仰某种意志才是魔法师的常态,”她回答,语气一如往常,“如果真的信仰了某个对象——我只能认为,这个‘神’是真实存在的,否则就只是一群愚者罢了。” “比起信仰……” “更像‘追随’,是的。” 洞口的魔力变得紊乱了一些,我和筱幽妈妈的通话暂时被白噪声填满。但我看出这次混乱不会持续很久,于是干脆让这段噪声成为我们的思考时间。几分钟后噪声消失,由我先开口了。 “那个遗迹……果然是和筱幽妈妈一样的世界旅行者留下的吧。” “我认为是的。虽然我遇到过的旅行者大部分有趣又友善,但未知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危险,此花可以选择撤退——我也希望如此。” “……” “当然,我还是想要知道此花的意愿,”筱幽妈妈没有等到我的回答,“我相信你对自己能力的判断,如果此花觉得可以继续调查,那么我也不会干涉。从没有见过的魔法,很有吸引力吧?” “……瞒不过妈妈呢。” 对我来说,那银白色的光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且——也许是魔女的直觉吧,直觉告诉我那光并非抱有恶意,甚至是与“伤害”二字背道而驰,不会让我受到危险的某种事物。“魔法只是工具,真正危险的是人类”。 “那么,此花怎么看呢?” “我觉得——可以,我会尽可能地谨慎,情况糟糕的话就会撤退。” “……要小心。” 她叮嘱,我有些愧疚。大概是体会到了我的情绪,筱幽妈妈换了个话题。 “白夜她怎么样了?” “啊,那个……她状态很好,很有精神。” “那就好……” “只不过有点吵。” “……噗。” 在这一刻,我与筱幽妈妈似乎是心灵相通了。我笑着咳嗽了一声,还是把对话转回了正题。 “不过——白夜她对我说‘觉得那片遗迹有奇怪的既视感’。” “……考虑到她的情况,这也是意料之内吧。” “嗯,毕竟妈妈在这里发现白夜,那个遗迹和洞穴又是相通的……对了,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嗯?千梦说想看极光,所以带她来这里旅游……总之,发现有个奇怪的洞穴,里面又有个付丧神。” “唔……‘再怎么说也不能丢下不管’?” “差不多吧,白夜是个好孩子。” 风声变小了。结界的压力放松了些,我呼出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和筱幽妈妈的对话进行地有些久,Mana不知不觉消耗了很多。 “筱幽妈妈还有什么建议吗?”“此花有余力的话……”她犹豫了一下,“不,还是算了。邪教徒——或者说恐怖分子?他们的事,我会和莉莲娜说清楚,让学院参与进这件事的。比较糟糕的是,Orbis这次的麻烦不小,现在都搞不清楚具体情况,恐怕……” “嗯,我会做好独立行动的准备的。” “……替我向初咲打招呼吧,”她笑着说,“很累了吧?快去休息。” Night21.谨慎前行的调查员-1 当然,我是不可能现在就去休息的。 和母亲的通话结束后,我回营地去安置白夜和姐姐。时间不早,白夜也许是心事不少,早早就窝在自己的被子中睡着了。 她和姐姐的呼吸都很平稳,我知道自己现在睡不着,最后还是决定从姐姐怀里出来,悄悄换上银白色的礼装。 “……” 呼出一口白色的水汽,我最后看了一眼帐篷内的两人,伸手把它关上。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夜游了,所以一切准备都轻车熟路。冰之洞口口一片黑暗,我举起提灯,借着它的灯光前进着。 为了我们之后的调查和通行方便,那个巨大的冰之坑没有填上。我用手在边缘撑了一下,跳进冰坑的底部。 那扇铁阀门镶嵌在地面上。我举起提灯看了看四周,周围一如往常,阀门上也没有魔法的痕迹。 “……” 在我的指挥下,那个把手开始吱吱呀呀地旋转起来。声音在黑暗洞穴中格外引人注目,弄得我有些紧张——虽然被姐姐和白夜发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总有些心虚。 阀门打开了。这扇门仅仅是物理层面的封锁,但转动和打开这扇门对我来说当然不大可能,因此使用的是魔法——想当初我们还因为担心门后有着什么危险物而不敢用魔法打开,现在看来纯粹是多余的担心。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我沿着阀门下的梯子爬下,反手命令它关上。这条通道相当整洁干净,和漆黑的洞穴不同,通道内的光亮很充足,那矿车一般的交通工具停在我面前——再次检查,我确定它只是个普通的,会沿着魔力轨道运行的交通工具罢了。 即使现在,我也难以想相信只要沿着这条通道前进五分钟,就能抵达那个魔法师的聚集地。雪橇的速度相当快,即使我们为了回避魔力乱流走了不少弯路,但再怎么说也有了一天多的车程……更别说我用Mana做出来的那条大地下的轨迹了。 那条轨迹的长度是不会骗人的,这条通道就是有那么长。谨慎地踏入矿车,我在舒适的座椅上坐下,控制它前往通道的另一方。 一路寂静,只有车辆的轻响。我静静地望着通道的墙壁,指尖上点着Mana的光团。光团拉出细长的丝,在车后飘动着。 很快,银白色的光就接近了。和之前一样,我轻易地就被它所吸引住,无法让视线移开——但这次我更多地保持住了理性,注意着周围的环境。 ……什么也没发生。 在光中,我抵达了通道的另一头。门外就是我们离开前,为了观察情况而留下侦查魔法。即使再无法接受,事实也已经摆在了我的眼前:我没有经过空间转移,也没有体会到异常的加速度,但在短短五分钟内就跨越了漫长的距离,从这趟旅途的起点抵达了魔法师们的聚集地。 “哈啊……”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它缩短了空间,但却没有缩短空间;它缩短了两点之间的距离,但距离本身却并没有被缩短。很诡异,说实话——让人有些恐惧。 “‘对于无知者来说,先进的魔法与神迹无异’。” 这原本是一位现世的普通人——一位科幻小说家说过的话,被魔法师们类比用在了法术上。在这银白色的光面前,我头一次感受到了渺小。 “……算了。” 这次调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这个。时间正是深夜,我打算趁着聚集地中的魔法师们休息的时段,深入那个遗迹调查试试。对于他们来说,“神”留下的魔法是不可逾越的阻碍,封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不论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对我来说,我至少“看得见”。 “呼……” 我接近那扇木门。门外的观察魔法告诉我四周一片寂静,也没有任何一名魔法师在这个时间内来到神明的遗迹中——他们自己留下的结界也没有被打开的意思。至于我自己……利用Nihil图书馆的权限,跨越时空来和筱幽妈妈的谈话消耗了太多Mana,最好还是谨慎行事。 “……?!” 思索至此,正当我打算轻轻推开这扇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矿车的声音。受到惊吓的我下意识提起当下并不需要的提灯,看向那个方向—— 银发的少女正坐着第二辆矿车行驶而来。我愣了片刻,随后发现自己手背上的契约正提醒着自己:使魔的距离接近了。 “姐、姐姐……” “嗯哼?” 她笑嘻嘻地翻身从矿车内出来,我注意到她穿着暴露出双腿的短裤,套着干净简洁的深色皮质外衣,一副便于行动的冒险者装束。银色的长发被姐姐用手一压,原本用来束起马尾的两条缎带自己打成了结,绑在长发上作为装饰。 “不是,那个……” “所以说啊,”似乎因为自己花几分钟时间准备的新装束让我吃惊了,姐姐的心情显得相当不错,“小此是不是还没有意识到,你每一次夜游我都是一清二楚的?” “……啊呜。” “可别说我狡猾,是小此向我提出契约邀请的。”她笑眯眯地对我晃晃手背,走到正站在木门边的我身前,“怎么了,好看吗?” 银发的恶魔闭上一只眼睛,提起上衣下摆的手让些许白皙的腰部暴露在我的视线中。我意识到自己被她的衣服吸引了过久的注意力,红着脸重新转回木门那边。 “……很帅气。” “我听不见——” “不要得寸进……唔!” 她握住我的手,把我按在这扇木门上。终于,我意识到这里四下无人,是我和姐姐这几日来少数的独处时间。 “……和筱幽妈妈聊了很久吧?Mana的储量还好吗?” “呜……那、那个,还好。”“骗人,我什么都知道哦。” ——完全没有猜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我手忙脚乱到不知如何阻止姐姐,让她顺利地贴到我的耳边,轻声说出了这句话。随后,腰间传来她的手的触感,搂住了我有些发软的身体。 “嗯哼哼……怎么了,主人多依赖些使魔不是很好吗?和小此不一样,我的Mana恢复得很快哦。” “姐、姐姐……!” “怎么了……还是说,老是被欺负耳朵所以没法反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要提醒她我背后就是那群危险魔法师们的聚集地,但姐姐说的也没错,身体早就习惯了她的触碰,不知何时开始,她只要用小小的动作就能让我失去反抗能力。 “……” “那,要Mana吗?” “这、这是为了……安全……” 我的态度渐渐软化下来,银发的恶魔对我微笑,贴近了我的身体。 “乖孩子……” Night22.谨慎前行的调查员-2 “嗯……啾……”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长长的Kiss才宣告结束。姐姐温柔地把失去力气的我搂在怀里,和我额头对额头的贴在一起。 “……呼……嗯,”我被自己的喘息声弄得有些意识不清,努力压抑住这让人更加羞耻的声音,“姐姐,已经……可以了……” “已经足够了?” 她微笑着问,我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魔女的身体对Mana和魔力非常敏感,即使是现在,Mana从姐姐那边传递过来的奇异电流感也还没有散去。我略微回过神,把视线移到另一边。 “……再做的话今晚就不用调查了。” “我以为小此还想要做下去?” “多、多少判断一下场合吧,这里可是那群魔法师的大本营……”我知道她的意思,用还放在她身上的左手做出抵抗的动作,“还有,要是做了的话,今晚还打不打算调查了……!” “……明明很想要的?” “没、没有……” “说慌——”她笑着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捏住我的耳朵,轻轻地左右抚摸着,“刚刚Kiss的时候,明明就是一副把身体交给我了的样子。” “没……!” “是吗……?嗯啾……” “呜!” 这次的Kiss结束后,我几乎失去了清晰的意识。尽管再怎么不承认,但是在姐姐的诱导下,我已经发现了这点——只要她抱紧我,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顺从……不知不觉中就变成这样了。 “喜欢。” “……!突、突然……” 我慌乱地想要转过头,但刚刚的kiss让嘴角还有些许唾液没有擦去,让我手忙脚乱了一会儿。姐姐微微弯起嘴角,帮我撩开面前的头发。不知不觉间,年初还只有及肩长度的黑发已经很有长发样子,比几个月前大家调侃的那样还要像哪家的大小姐了。我意识到姐姐的表情和刚刚有些区别,所以渐渐安静下来。 “这次不是想看小此害羞的样子才这么说的,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呀。” “呜……难道说平时都是为了那样?” “不要转移话题哦?” “……我、我也……喜欢……姐姐……” ……主动说出这句话对我来说很难,姐姐把我抱进怀里,她的心脏在胸腔中鼓动,心跳声传递到我的身体中。 “会担心的……” “……抱歉。” 因为知道我的夜游,猜出我和筱幽妈妈对话后的决定是留下而不是撤离,所以才会像这样偷偷跟来,对我做了这些事——只是因为担心我,害怕我遇到什么危险,不知这样的心情如何消解罢了。 明明是装成普通人样子,其实心智和性格都很成熟的姐姐,却因为我做出了这种小孩子撒娇一般的行为。我略微有些愧疚,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知道小此一定会这么选,也知道我应该支持自己的妹妹,”她搂紧我的腰,像猫一样蹭着我的侧颈,“但是我又会担心小此……担心你遇到什么危险。那样的未来太恐怖了……所以让我撒娇一下,可以吗?” “当然,什么时候都……但、但是,请不要再用这种欺负人的方式来撒娇了……” “小此已经答应什么时候都可以了。” “……姐姐该不会是故意的?” 她笑着放开我,已经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样子,我微微松出一口气。 “那么还要继续吗?” “说、说了不要了!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做那种事……” “切……” 别一副很遗憾的表情……我有些别扭地从她的怀里挣脱,小心翼翼地用门对面的魔法来侦查情况。和刚刚一样,深夜的遗迹中空无一人。 “……安全,我们出发吧。” “了解~” 侧身推开这扇门,我没有触动一点魔法师们留下的结界,像穿过纱帐一样穿过了它。在夜晚,外面地下广场中魔法师们的灯关闭的时候,拱门内的通道依旧有着光源——两侧的墙面上是深色的镂空支架,与城堡般的环境完美融合在一起,今天白天看时,我还以为这只是精致的装饰品而已。 但到了夜晚,火光却在那上面跳动—— “这个,原来是灯啊……” 姐姐走在我的旁边,我顺手带上身后的木门,跟着她的目光左右观。 “……不对,有问题。” “嗯?” “这里是地下空间,白天黑夜的差别是很小的,”我提起手中的提灯,好让我能仔细观察光线较为黯淡的墙面,“但白天的时候这些‘灯’没有亮起来,晚上才点亮,为什么?” “诶?啊……” 她理解了我的意思。永远漆黑的地下空间并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如果需要设置光源,那么无论昼夜——这里都应该点亮才对。 “但是,这说明了什么呢?遗迹很不合理?” “首先……” 我用手轻敲墙壁,抬头看向深色支架上跳动的火焰。多亏了一直以来奇奇怪怪的经历,我已经被培养出了准确发现问题的直觉。 首先,这里存在“光源”,世界旅行者是需要光源才能视物的种族——或者说,至少有用光源来装饰的习惯。 接着要考虑的就是白天黑夜的问题。白昼时灯光黯淡,夜晚时自动亮起——对于旅行者,或者对于这个环境而言,夜晚和白昼是有差别的。 “旅行者应该是什么种族呢?” “筱幽妈妈说大多会保持人形——这是最常见最普遍的形态。”我回答。 木门的高度很正常,尺寸也符合人类需求。做个简单的猜测——世界旅行者是人形,并且是需要光源的人……无论是生理还是审美需要。 “异世界的血族之类的?”“……白天反正在睡觉,不用出来所以不点灯?”我下意识接话,然后姐姐也轻声笑了,“总觉得怪怪的……” “这样猜真的有意义吗?” “其实还有种可能:沿着这条通道往前走是地面,所以白昼和夜晚的光源是不一样的。” “……唔。” 对话到此为止,我和姐姐对视一眼,决定继续往前看看。 Night23.谨慎前行的调查员-3 遗迹的通道不长。沿着甬道的缓坡向上,我和姐姐很快来到了一层新的屏障前。试着向它伸出手,银白色的光环绕在我的指尖,宛如虚无缥缈的极光。 “小此?” “真是不可思议……” 姐姐努了努嘴,看着我一个人在屏障前发呆。我试着向前探出手,银白色的光缓缓聚集了过来,让指尖感受到了奇异的阻力。再往前推进一点点,刚刚还相当柔软的阻力立刻变得强硬起来,仿佛手指顶在了金属板上。 “这就是他们还没有突破的障碍吧?” “就是小此面前吗?” 姐姐也试着伸出手,但面前的空气似乎成为了坚不可摧的钢板,无论如何都不让姐姐的手指前进一步。就算看起来再怎么柔弱纤细,姐姐的手指和我的可不一样——那是能斩裂结界,呼唤虚无知识的东西。一副冒险者打扮的姐姐在屏障前苦恼许久,最后也没能成功突破面前的空气。 “不行呢……” “是吧。” “怎么办呢?” “给我点时间的话——唔唔?!” 姐姐突然捂住我的嘴,把我搂进了怀里。我还没挣扎几下,她就用手指抵住嘴唇,小声地说“有人来了”。 我听话的缩在她的怀里,和姐姐一起贴在墙边。一道魔法屏障遮在我们身前,让甬道角落的阴影淹没了我们。片刻之后,我也听见了甬道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谁?” 我对姐姐比着口型,她也摇了摇头,然后告诉我“铁道那边的声音”。这句话让我心里一跳:如果魔法师们突发奇想在半夜去检查那个冰之洞窟,就会发现我们的营地……还有白夜,白夜还在帐篷里呼呼大睡,如果发现她……为什么我刚刚被姐姐抱了之后就把谨慎丢到九霄云外了呢?为什么我忘了在入口设置警铃魔法? 脚步声越来越近,姐姐把我搂得紧了一些,想让我安下心来。片刻之后,那个身影从阴影中出现了。 金发的身影,红宝石似的眼睛。来人紧张地握着腰间的刀柄,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是白夜。 我松出一口气,但姐姐突然放开了我,在白夜的惊叫声中拔出镰刀斩了过去。电光石火之间,妖刀白夜从付丧神的腰间出鞘,在镰刀上留下了一道白痕。狭窄的甬道内,短暂但激烈的交锋持续了几秒钟,最后姐姐用双手背着影镰,侧身用刀柄卸掉了斩击的威力,在白夜失去平衡的时候推出刃锋,用刀刃把付丧神的脖子卡在了甬道的墙上。 “初初初初咲?!” “安静!”我还没反应过来,姐姐已经把镰刀推进了半寸,吓得付丧神在墙上瑟瑟发抖,“我们第一次看见小白的时候,小白正在做什么?” “诶、诶——” “回答我!” “哇啊?!小此花抱着初咲,我从背后抱着小此花,正在睡觉……” 姐姐向我移来视线,我总算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对她点了点头。 “是真的,魔眼看得见是灵体。” 影之镰刀消失了,姐姐把吓到腿软的白夜拉到怀里,她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半分钟之后,白夜才哆哆嗦嗦地问: “我、我是白夜啦……不是伪装的……” “大半夜的一个人闯进五十个魔法师的大本营,你也太不小心了。”我叹了口气,“好啦,抱歉。这是必要的。” “那初咲干嘛一上来就对我动手嘛!” “看到熟人的一瞬间的疏忽就会送命,在这种情况下肯定是不由分说先砍过去啦。” “这——”缓过劲来的付丧神发现无法反驳,立刻转移了话题,“小此花不是答应我要让我当知情人嘛!半夜发现你们都不在,肯定顺着通道就一起过来了!瞒着我两个人消失,还以为是找个地方做奇怪的事呢!” “这时候不打断幽会才礼貌哦。”姐姐坦然地回答,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姐姐刚刚真的就要在这种地方对我做那种事了。话说如果做了不就会被白夜看见了吗…… “哼……” 付丧神一副小孩子发脾气的样子,不让姐姐抱着自己。我略微扫视了一下,注意到她的衣服穿得很整齐。 “白夜,其实是你自己想来这边悄悄调查吧?” “……?!没、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如果是半夜起床看到我们不在,没必要连佩刀的刀袋都带上吧?”我伸手指了指白夜的腰,“这一副全副武装的样子是要骗谁啊?更何况平时可从没见你半夜醒来过。” “咕……等、等等,平时?” “这里果然对白夜很重要吧?”趁着她察觉到前几天晚上姐姐也半夜把我叫醒补充魔力的事之前,我迅速追问了下去,“之前告诉我,对这里有既视感。” “既视感?” 姐姐有些好奇,白夜用双手抱着刀,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嗯……果然,想过来看看……” “白夜果然知道什么吗?有关这里?”我小声说,凑近一步看着她的眼睛,“总感觉你一直瞒着……” “小此!” 姐姐突然发出警告,我立刻唤出伊薇的斗篷,把姐姐也罩在里面。脚步声接近了,白夜想说什么,我捂住她的嘴,把付丧神拉到身边,贴着耳朵急促地说。 “有人来了,变成刀,快!” 不用我再说第二次,面色铁青的白夜渐渐消失,只留下那把刚刚还出鞘过的妖刀。我把刀抱在怀里,急速默念着魔法。当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后,有人从甬道后走了出来。那是五十多岁,头发发白的高大男性。他穿着有着红色描边的黑色长袍,这让我立刻就认出了他:这就是今天我们在这里的魔法师集会上发现的,像是这里的领导者的魔法师。他的表情警惕,灰色的眼睛如同老鹰,魔法师手中握着一团火焰,照亮了他刀刻般全是伤痕的脸。 我心里一跳,随后意识到事情不妙。 和我不一样,没有破魔之眼的白夜可能触碰了警铃结界。 Night24.谨慎前行的调查员-4 男人一步一步朝我们走过来。尽管知道我已经步下了能想到的一切法术,但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黑袍男人几次用眼睛扫过我们所在的地方。他的眉头紧锁,让本来就苍老不堪的面部显得更加沧桑。魔法师的脚步声接近了,他停在了这边的魔法师所设的结界前,一边高举着右手的火焰,一边用左手仔细操作着。 “白夜,你过来的时候有触发什么东西吗?” “咿!”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腰间的刀发出一声惊呼,我无奈地拍拍刀柄,告诉她自己已经设立了静音结界,“呜……没有,我很小心的啦!” “……真的?” 我怀疑地问了一句,白夜气鼓鼓地回答“真的”。怀着忐忑的心情,我也用魔眼扫过了那个结界——魔法结构完好无损,只有一道淡淡的霜痕还留在空中,尚未散去。 “唔?” “半夜一个人来对面大本营我当然会小心的啦!”她不满地说,“我也是有点手段的哦。” 这么说也是,白夜毕竟是和筱幽妈妈同一辈的人,总是小看她也太过分了。 “我们从冰之洞窟过来的那个入口呢?” “那个入口我也好好用刀封死了的,不会发现的啦!” “是吗……”我略微皱起眉头,和姐姐交换了一个视线,“那他为什么要过来呢?” “起夜上卫生间什么的?” “那算什么……” 我们讨论几句之后就沉默下来,看着男人查看结界。半夜巡视?直觉到有人?还是我们白天调查的时候留下了什么痕迹,感觉奇怪的他率先检查了这个地下空间最重要的东西——“神的遗物?”。男人最后只是微微皱眉,就掐灭了手中的火。 他低声用什么语言念咒,结界接受到通行指令,向两边打开。男人径直穿过甬道走到我们旁边,我微微向后倾着身体,他的袍子离我手只有十几厘米,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撞上。 “……” 我听见一声疲惫、沉重的叹息。男人弯下双膝,跪在那银白色的结界面前。他久久地垂着头,默念着什么。我没有出声,注视着这个高大的男人。 他很高,即使是跪下来之后也能到我的胸口处。男人没有注视那银白色的光,也没有说任何话,甚至也没有做出祈祷或是默念的动作。他只是闭着眼睛,单纯地跪在那里而已。 良久之后,这个在地球上的死亡一角领导着五十多名魔法师的男人重新站起身,表情仿佛苍老了不少。男人转过身,袍子的下摆几乎擦到了我的衣服,他接下来做的事几乎让我心跳停止——男人取出一个水晶瓶,放出了些许里面的红色气体。很快,他转身离去。 “……” “小、小此花,我们怎么——” 变回人形,从斗篷底下钻出来的白夜松出一大口气,开口就向我提问。但姐姐对她摇了摇头。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小此花?” “那个男人就算没有发现我们留下来的痕迹,也直觉到有些不对了。”我伸手指了指那团气体,它正懒洋洋地,像海洋中的水母一般漂浮着,“恐怕是为了谨慎起见,他留下了这东西。” “那这是?”白夜追问,“毒气?病毒?吸入后就会失去意识的魔药?” “会让小此的身体变得……” 姐姐不怀好意地说,但我没心情反驳她,径直脱下斗篷后在男人刚才的位置蹲下身,用手触碰着银白色的壁障。等工作正式开始的时候,我才抽出空来回答她们。 “描图云雾,上世纪流行的玩意儿。” “那是?” “那时候魔场侦查法很流行……” “什么场?” “……反正就是个理论,”我叹了口气,“认为每个魔法都有自己的场,就是电磁场之类的东西,而魔法师们可以通过魔场来追踪某地曾经留下来的法术。这个云雾会受到魔力的影响,在空气中形成可视的‘魔场’。” “啊,老师用一堆铁屑来向我们展示磁铁的磁感线的感觉?” 姐姐漂亮的给出了类比,我忍不住抿起嘴微笑,随后才惊觉,原来她平时是有听人类的课程的。 “差不多吧……所以当时人们开发出了描图云雾,通过可视化的魔场图来判断使用过的法术、使用的时间。在刑侦和调查上用的很多,后来嘛……” “后来?” “后来魔法师们发现所谓‘魔场’根本就只是法术的副产物,只要修改结构就能让描图云雾捕捉不到。”我说,随后深深地意识到了这个洞穴里已经都是上个世纪的魔法师了,“越来越多的论文发表后,描图云雾很快就不好用了,这个理论也被淘汰。现在这种一般是用来给学生们……做教具用的。” “哦……” 姐姐也领会了我的感情,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离去的方向。不过白夜大概满脑子都想着更重要的事,很快就开口追问我: “既然没用了,我们现在回去就好了?” “那只是团雾啊,白夜,”我苦笑,“虽然有定型的功能,但是我们从这边穿过去……” “诶诶诶?!” 付丧神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来回看那团描图云雾和蹲在屏障前的我,她的表情很不知所措,看起来都有些可怜了。 “那我们不是被堵在这里了……” “嗯……按照小此的说法,看来是这样了,”姐姐转头问,“小此,用魔眼也行不通吗?在不触动那个雾的情况下穿过去……” “……我不大会回避魔场,”我叹了口气,“还记得六月份的事吗?P小姐的撞针让我头痛了好久。我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魔法体系总有些差别。这些知识也就是了解过,就算有些小漏洞,我也不可能去一个个补上啊。”“是呢……” 但姐姐倒是毫不慌张,她这副样子相当可靠,让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白夜紧张地用脚在地面上蹭来蹭去。 “那,那小此花……我们等雾散了?” “这也不行,雾的持续时间不长,我猜那个男人是去找其他的魔法师来的。”我也略微有些紧张,用手轻轻敲了一下面前的银白色障壁,“不管怎么说,我们待在这里太危险了。让我来想办法突破这个……” Night25.谨慎前行的调查员-5 “……我、我去帮小此花望风。” 白夜看起来快要窒息了,她没继续呆在我边上,向那团云雾的方向靠了点。付丧神小心地不碰到它们,靠着墙壁纠结地把十指交叠在一起扭动着。虽然知道她只是慌张得要死,但我本身就喜欢工作的时候身边不要有太多人,所以松了口气。 “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我感觉自己的背部有了些冷汗,紧张地破解着门,“虽然比Nihil图书馆的结界……” 破解过程进入了一个难缠的节点,我暂时忘了说话,专心致志地控制着Mana。银白色的光仿佛没有自己是屏障的自觉似的,对于外来的力量毫无敌意,甚至于开始逃避起来。明明这么…… ……有了。 我毕竟是真的能“看见”魔法的,银白色的光在自然的流动时露出了小小的间隙,被我布置的概念楔子留住,打开了一道裂缝。有了第一个突破口之后,结界顺理成章地被破解,向我们张开了入口。当我有些不稳地站起身时,发现冷汗都快让衣服湿透了。 “好……” “小此花!” “我知道了,快过来!” 我催促着白夜,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们旁边,跟着我和姐姐穿过了银白色的壁障。身后的甬道隐约传来脚步声,我们找到了甬道拐角,躲在后面聆听着背后的声音。 “首领……” 这是某个毕恭毕敬的女声,和这边的大多数人一样,都在恶劣的环境中变得沙哑而苍老。那边传来袍子的沙沙声,我心想,这也许是那位男人正在检查描图云雾的结果。 片刻之后,沙沙声停了。紧接着是那个男人的声音:“暴风雪结束后也暂时不要让狩猎队出去。” “可是……” “实验废料在这里反而变成了那种东西,你也看见了。” “……是。” 姐姐用口型对白夜说“史莱姆”,付丧神捂住嘴忍着笑,腰都弯下来了。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们之前在外面遇到的污染物一样的怪物就可以解释了…… 但是这样一来,这片雪原的谜团就变得更多了。本来以为只是充斥着魔力乱流的区域,现在想想恐怕也没那么简单。身后的对话暂时停了片刻。 “首领,我们……” “说吧。” “……我们还能撑多久呢?” 然后是长长地叹息声。 “我知道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想法,你能主动告诉说也好。只是,这话还是不要当众说出来。” “……” “外面的世界又好到哪里去呢?” 我和姐姐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目光,女声沉默不语。不过,男人又说: “正是因为我们保守着同一个秘密,所以才能团结到这种程度。不过,确实,相比起被这里逼死,外面可能总要好些……” 也许男人看向了什么或者展示了什么,因为女人问:“所以才要建设这个吗?” “传送通路能建立的话,我们的选择就多了起来。这几天,我打算对所有人宣布另一个计划:我们建立通路,然后想办法传送回学院。” “这怎……?” “告诉他们:我们是之前的失踪者,在这里建立了临时聚居地,许多年后才回到这边。为了圆上这个谎,五十个人必须每个人都对外一致。除了那个共同的秘密外,我们还需要其他的约束……” “……” “怎么了?” “您,为什么要单独对我?” “我希望通过你来把新的希望传递下去,盖比……”男人的音调放低了,“如果你觉得有值得信任的人,可以把它传递下去,为我之后的公开做准备。” “不!首领,这……” “没有信心判断也没事,因为我也马上就要公开了。” “……是。” 姐姐轻轻皱起眉头,我是知道她对于恶意有多么敏锐的——但姐姐仅仅只是流露出了片刻的警惕,表情就恢复如常。 ……对,我毫不怀疑这个女人如果不接受这个计划,那个首领就会对她采取手段。他恐怕早就把握住了女人的想法……说不定,最后不接受他的计划的人也要遭殃吧。 不得不承认,那是相当有可行性的计划…… 男人和女人的声音远离了。我们静静听着,直到甬道里恢复安静。 “嗯……” “恐怖组织呢。” “邪教!” 姐姐和白夜毫不留情地给出了两个名词作为评价,我一边苦笑,一边觉得她们说的并没有错。不管这里的人们的具体目的是什么,最适合他们的只能是“可疑”二字。三人之间安静了片刻,姐姐往墙上一靠—— “怎么办,还要继续调查吗?” “我打算尽早撤退,这件事说不定比想象中麻烦,”我说,听到这句话,白夜也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不过,最少撤退前破坏掉他们传送阵……否则等我们离开这里,这帮人说不定已经潜入学院了呢。” “学院是什么?” “魔法学校吧,白夜就这么理解好了。” “哦哦……”她感叹了一句,然后接着问我:“那接下来呢?我们还要做什么?” “……” 我暂时没有回答。转身看去,我们现在根本不是在什么甬道的拐角,而是进入了一个螺旋楼梯的入口。从这边一路向上……到底会是什么呢。 “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我比较想调查一下这个神秘的遗迹。姐姐呢?” “嗯……”她闭上一只眼睛,“安全第一原则,如果出现什么危险的事,我打算把小此绑起来带走。” “……啊哈哈。” 她应该会说到做到。付丧神不说我也知道,我们在这边决定继续探索后她就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不时往螺旋楼梯的高处瞟上一眼。来到遗迹以后,纠结自己许久的既视感的解答也许就在前面,恐怕她也没法在这边停滞不前吧。 “那就一致通过了,往上看看吧。” “诶诶诶?!一致通过?!”白夜两三步跟上我,“我不是还没说意见嘛——” “小白的想法还是很好揣摩的啦。” “这话我可能不能当没听见!” Night26.无尽虚空的旅行者-1 螺旋向上。 顺着楼梯,我们一步步地攀登这座塔楼。略微估算高度的话,才向上了大约十米,目前应该还处在地下深处——但螺旋楼梯很快就到了终点,狭窄的空间变得开阔了不少,仿佛城堡塔楼的顶端。 “wow……” “怎么了?” 我看向发出一声感叹的白夜,她则回答“不觉得这里很有品位吗?”然后有些兴奋地左右张望。我确实很能理解付丧神的看法,这个空间虽然没有窗户,但到处生长着苍翠的绿叶,隐约间有种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树屋之感。在整个房间的圆顶,淡金色的一道环形浮雕绕顶一圈,像是某种从没见过的文字。 在整个圆顶的最顶端,两块月白色的宝石——会有那么大的宝石吗?或者说只是结晶?——镶嵌在中心,仿佛在相互环绕运行。我注意到这个房间的光源全部来自这两块宝石,如同照亮森林的月光。 “……确实不错。” “对吧对吧?” “这应该是异界特有的文化?”姐姐猜测,她用手指了指那道淡金色的浮雕,“这段文字好像也不容易翻译啊……什么意思呢?” “翻译魔法不起效,”我扫了一眼,“应该是具有魔法效力的,不是简单的文字。” “翻译魔法?”白夜好奇地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蛮重要的法术……”我刚准备向她解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怎么,你完全没好奇过我们为什么能听懂这里面的人说的话?” “……” 看她那表情,说不定以为全世界都是说日语的呢。我有些哭笑不得:“简单来说,就是让人们理解某些‘记录在案’的,没有特殊效力的语言的魔法。庞大的魔法结构就像一本字典,一般要固化在某个建筑范围内才能运行……最早开发这个法术的是学院,为了让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和教师们能方便的沟通。” “哦、哦……” “只能做到‘理解意思’罢了,文化方面的曲折的冷笑话或者讽刺就只能从语气上理解……这边五十多个幸存的魔法师也是一样的。只是……” “只是?” “在这个遗迹里……”我扫视了一眼四周,“这里虽然也有固化类似的魔法,但是和Orbis的那种差距也太大了……姐姐,能说恶魔语吗?” “可以哦?今晚吃小此。怎么样,听得见吗?” “……内容能换一个就更好了。” 我轻轻捏了下她的腰。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同时听见了嘶哑的声音和那句调戏我的台词——Orbis可没有翻译恶魔语的能力,这比起魔法,技术,更像是某种…… 权能?力量? 对我来说,这和神明没有什么两样。姐姐对我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她想让我现在回头离开这里。 “你们说,异界……” “怎么了吗?” 在说服姐姐之前,白夜忽然插话了。她看起来倒是思考许久,说不定都没听到我们之后的对话:“说这是异界的文化,是因为……这里的主人和筱幽大人一样,都是世界旅行者吗?” “之前……我和筱幽妈妈交流过意见,她也是这么猜测的。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来看看。” “换句话说,我们现在闯进了某个世界旅行者待过的地方,”姐姐说,“如果还要前进的话,那就得做到回避一切失误了吧?想想看,要在没经过筱幽妈妈的同意下闯进Nihil图书馆。” “……应该也没到那种程度,”我谨慎地说,“这并不是供人长久居住的地方,换句话说防御手段和安保水平可能没到‘魔法工坊’的程度。另外,这一路过来我没有感受到哪怕一点的敌意——这些魔法师也是,他们甚至破除了几层屏障,但好像并没有遭到遗迹的反击。不论如何,这里可能没有把不速之客置于死地的意思。” “……” 姐姐双手抱胸,靠在墙上思考着我的话。 “小此花想要过来则是……” “……想看看异界来客的魔法。” 严格来说,我想看看那道银白色的光。那到底是什么——我对此感到好奇。姐姐最后叹了口气,她对我点点头。 “嗯,那就先顺着小此。确认安全的情况下……就做什么都可以哦?” “……谢谢。” 我大大松了口气,要不是白夜在场,我都有点想搂住她的脖子在脸上亲一下了。如果姐姐还是坚持拒绝,那我也就只能作罢,和她带着白夜先行撤退了。 “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啦……” “这里也有既视感吗?” “嗯,特别是这扇门……”付丧神的表情有些难受,她说的是这个空间的唯一一条前进的路,一扇有着木雕门把手的全镂空木质大门,脆弱的结构让人怀疑它一两年就会坏掉。 “小白对这边有既视感……就是说……” 姐姐接下来的话我们都没有说下去。这里恐怕只有那个“旅行者”才来过吧?对这边有既视感,那白夜与异界旅行者有所关联这件事几乎是八九不离十的了。 白夜是来自异界的妖刀?就算这么说,她和这里的文化实在是相距甚远…… “……总之小此,这里该怎么前进呢?” “我看看……” 我轻轻敲了敲门,随后握住了门把手。没等我用魔法研究这扇门,镂空的木板仿佛字啊极近距离被太阳直射一般,溶解消失在空气之中。随着木质的门板脱落,原本在后面的苍银色渐渐显露出来,单一颜色——只有浅蓝色——的细碎宝石一个接一个的重见天日。无数的蓝色光点点缀在银色的,有着细密纹路的平面上,仿佛有人把夜空中的繁星取下,一把洒在白昼的天空中一般。 我们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秘银……”“好漂亮!” “可以买新游戏了?!” 先不管那个有着不良图谋的付丧神,让我彻底陷入震惊的下一刻,平静又毫无波澜,显得年轻却有着淡淡威严的声音说话了。 “未登记,与主人有约?或只是访客?” Night27.无尽虚空的旅行者-2 “未登记,与主人有约?或只是访客?” 这是…… 秘银之门上魔力流动,细碎的浅蓝色宝石交相辉映。声音环绕在这个小空间中,仿佛是空间本身在同我们说话。我定了定神,报上自己的名字。 “……七海此花,只是个普通的魔女而已。偶然间来到这里。” 等待回答的几秒钟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审视着我们。这里莫非有人在吗?还是说这只是一个自动的审查程序?姐姐双手抱胸,和我交换了一个视线。 “我明白了,访客两位。” “三位!” 白夜抗议,声音不置可否,也许它把付丧神看作道具?但我清晰地感觉到手上的门把传来了一阵魔力流,就像是门锁解开时的咔哒声一般。 “内部的设施可以尽管使用。” “哦、哦……谢谢。” 完全没有被拒绝,也没有传达任何敌意。姐姐仍有些不信任,但我觉得魔法师不会拐弯抹角到这种程度。作为最低限度的谨慎,我用魔眼观察了一下这扇门——没错,会根据身份进行验证的防御机制。 简直就像是智能手机上的指纹锁或者公用系统的登录账号…… 我打开把手。 随后—— “……?!” “哇!” “这里……” 秘银之门的后面,是雪地。 是由雪所覆盖的,一片白茫茫的空地。我仰头看去,极地的夜空……居然一片晴朗,星空与银河在夜色中烨烨生辉,把天光投在这片雪地上。让人惊奇的是,无数雪花正在纷纷扬扬地落下,但伸出手去接就会发现,它们在碰触到身体之前就迅速消融了。 “怎、怎么回事……” “……我们是在地面上没错,”我心想与其在这里呆站着,不如先往前走,“我想那个螺旋楼梯和洞穴通向这边的铁轨一样,都有着什么力量在干扰……明明缩短了,但距离却没有变,明明跨过了空间,但意识却是连续的……现在可以肯定,冰之洞窟和这个遗迹都是同一种力量创造的了。” “也几乎可以肯定,小白就是这个地方的主人带来的呢……小白?” 我们回头,白夜一脸茫然地仰着头,伸出双手,有些愣愣地看着落下的雪花。一片白色掉进她鲜红色的眼瞳中心,才让白夜回过神来。 “我记得这里……” “想起什么了吗?” “嗯……但是,我们先四处走走吧。” 我们三人踩进雪地,背后那扇门关上了。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立在无边雪地之中的小小的瞭望塔,秘银之门重新被镂空木雕覆盖,显得古老而沧桑。 “这里应该……” “不是室外,这里是被结界包裹着的。”我有些不习惯站在落雪之中却没被碰到的感觉,下意识抖了抖头发。魔眼帮我描绘出了一个巨大的轮廓,银白色的光遮挡住了星空,“应该是一个半球形的大结界,覆盖在这片雪原上……那这里到底是做……啊!” “小此怎么了?” 我拉着两人往结界中间靠。距离接近之后,落雪变得不那么遮挡视线,原本应该很显眼的东西就暴露了出来——那是氤氲的,温暖的热汽。 “温、温泉……?” 就算真的看见了,我自己也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结界中间的雪地向下凹陷了不少,露出了落雪之下深蓝色的古老冰层。这块巨大的冰层被什么东西挖开了形状自然的一大块,里面则——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里面是温暖的热水。 “冰上的温泉……” “这种事原来真的做得到吗?”姐姐也相当兴奋,她拉着我踩着雪坑边的楼梯走了下去,来到温泉的旁边,“还在下雪……在冰和雪里面泡温泉,这种事我还没想过呢。” “我想应该是某种把冰固化成材料的魔法……但是温泉是怎么保持热度的的呢?”在这个距离上,我可以看见温泉底部的冰也有不同的深浅,看样子是专门设计来供人使用的,“这个结界,还有这个温泉……如果只是临时需要维持倒还好说,这里的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了吧……” “都这时候了还想什么魔法原理呢,刚刚那个声音不是告诉小此说随便用吗?”姐姐忽然从背后抓住我,开始解开银白色礼服的扣子,“这时候当然是顺从人家的好意来泡温泉~” “哇……?!白、白夜,快让姐姐住——” 但是原本应该是此时闹得最厉害的付丧神却到处张望,“嗯、嗯?”地敷衍我,看样子整个人陷进了回忆里。 “哼哼,终于要实现我的梦想了,在温泉里把小此……” “停停停停停!不要脱了!这里零下几十度呢会冻……诶?不冷?为什……” “这里是供人使用的温泉吧?肯定会保持好室温才对哦?” “有、有道理……这么一说这里虽然在下雪但是是室内?喂不要趁我说话的时候解掉bra……!”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我被姐姐带着坐进了温泉里。这边的泉水实在是清澈地有些过分,弄得我不得不一直抱膝坐在那里,否则就要被看得一干二净了。 “……哈啊。” “怎么了嘛?难道还是不情愿?”姐姐笑嘻嘻地凑到我旁边,她的身体在天光下漂亮到有些刺目,我不断地移开视线,最后退无可退,被姐姐逼得缩在了角落。 “不……我之前因为太紧张了流了不少冷汗,能洗个澡还是挺好的。” “嗯嗯。” “而且在雪原基本没有这样的机会……虽然是意料之外,但是还是不错的。” “那小此到底在在意什么呢?难道说是不好意思?”“不、那个,姐姐本来就基本看光了所以……”我忽然红了脸,小声嘟囔一句“不准看”之后,就背过身整理起了自己的头发。姐姐笑眯眯地看着我把长发里吸到的水分弄干,再用魔法扎起来,自己靠在温泉边上,在泉底晃着双腿。白夜此刻正心不在焉地回到我们旁边,脱起了那身我们给她准备的衣服。 “真漂亮啊……” “嗯……在这种冰块里泡温泉确实很有趣。”我看着身边那些深蓝色的古老冰块,也应和了一句。但姐姐忽然坏笑起来。 “我是指小此的后颈和背——” “……死妹控。” 我骂了一声,转身把水泼到姐姐脸上。 Night28.无尽虚空的旅行者-3 “真舒服啊……” “是啊。” 我们靠在泉水的冰壁边,仰头看着落下的雪花。白夜已经坐进了温泉,金色的长发都被水浸湿,看起来重得难受。我有些于心不忍,坐到正在发呆的白夜后面,帮她把头发扎起来。 “在这里都没机会洗澡……” “雪原上洗澡太麻烦了,只能用魔法应付……能这样洗一次也挺好的。” 我回答,白夜这时才清醒了不少,小声对我道谢。三个人进来泡温泉之后,热气似乎变得更重了些,白汽遮挡住了视线,总算不至于弄得所有人都得坦诚相对。 “真是的,小此到底在害羞个什么劲嘛……” “身体给别人看总是会害羞的呀,这有什么不对的。” “明明已经看得一干二净了……” “那是两回事,不一样。” “姆……” 姐姐叹了口气,我不禁怀疑她真的打算在温泉里对我做什么,轻轻咳嗽了一声。 “白夜还好吗?” “嗯……” “有想起什么吗?” “嗯,想起了一些东西,”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并排坐在我们旁边,“不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解释……” 白夜看向身后。妖刀白夜静静躺在冰面上,收在刀鞘之后。我忽然有了奇怪的灵感,得到白夜的同意后将它取到了身边。 “妖刀白夜……” “那就讲讲回忆起的片段吧?” 姐姐建议,白夜点点头。 “嗯,我在这里生活……和三个人一起。” “三个人?”这个数量超出了我的预料,我不由得把视线从妖刀上移开,“除了白夜之外还有三个人吗?” “黑色长发,还挺有威严的少女……”她轻轻捏着自己的头发,“银色头发,漂亮的不像人类的女孩子……”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这描述让我们不由得想起了两个人—— “还是主仆关系……” “那不就是我们的母亲吗。” 还是姐姐先忍不住吐槽了。白夜一脸纠结的样子,虽然没有肯定这句话,但是也没有否认。我和姐姐的两位母亲——魔女音无筱幽与精灵七海千梦,两人同我们一样,也是以姓名订立契约的关系。正巧,筱幽妈妈也是有能力在世界间行动,有着世界旅行者身份的人,到此为止和白夜的描述都相当契合。 “……应该不会。” “为什么这么说?”姐姐问,我思考片刻,给出了还算可靠的回答。 “这里的结界和筱幽妈妈一点也不像,应该完全出自另一个人之手。” “姆……但是魔法之间细微的差别也很难看出来吧?说不定那时候筱幽妈妈的风格就是那样的呢?” “虽然这话很难让人理解,不过我们真的是能从魔法看出使用者的……”我抿了抿嘴,“是一种很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特别是筱幽妈妈的个人风格又很明显。除此之外也有其他的证据,我在这里看到了一种……银白色的光。” “银白色的……” “看起来虚无缥缈,但是我觉得那才是本质上支配这片空间的力量。筱幽妈妈只是一位……从魔法的性质上,只是一位普通的魔女而已,她和这份力量是搭不上一点关系的。再说了,筱幽妈妈和白夜的初次见面——白夜也说过了吧?在那个冰之洞窟中发现……甚至来这边调查也是筱幽妈妈提出的要求。” 如果真的一开始就是她创造了这里,又何必那么麻烦的派我们来调查?之前那个晚上的对话也是,她显然对这边还存在着某个遗迹一无所知。 “这么一说,那扇秘银之门的声音我们也没什么印象呢……” “确实,气质不是很像筱幽大人啦。” 白夜点点头。 “那就是巧合吧,”姐姐耸耸肩,“小白说除了你以外还有三个人……” “还有一位……” 她喃喃地说,最后闭上眼睛。 “我想不起来了。” “也是呢……” 想起这么多也算是很为难白夜了。我回想着她以前说过的话,从刀鞘中拔出妖刀。 “白夜,我记得你说过,你对自己的身份还有些印象……” “叹息之桥边的公主,守卫着什么东西?” 姐姐说,我很惊讶她对于白夜无心的一句话居然有这么深的印象。付丧神也点点头,心不在焉地玩着水。 “嗯,只是记得这样的身份罢了……” “这也是个重要的证明,”我用手拂过刀刃,白色的冰雾消散在空气里,温泉的热汽接近不了这把刀,感受到寒冷之后就迅速消亡,“说明妖刀白夜是有来历的……” 但那如果是异界的来历,或者过于古老的故事,我们也无法查询啊…… “我也很怀疑这是异界的刀呢。” “为什么?” “因为这把刀恐怕和现世有关系。我虽然不懂锻刀,但是”我小声说,“这把刀的刃纹和一般的不一样,只有用最混乱,最无序的火焰来淬火,才能让刀有这样的刀纹——我见过这种纹路,我猜这把刀之所以被称作妖刀,是因为它是用冢内的什么东西锻造的。” “换句话说,那个刀纹让见识过冢的小此觉得很熟悉?” “……对,那刀纹里好像有冢的味道。” 又是“冢”——以往这是我们最忌惮,最避之不及的东西。但这次“冢”的影子反而证明了什么,因为只有现世才有那种东西。如果说这把刀是疯铁匠用冢锻造的,那它也只能是现世里的什么。“我一直觉得冢之间有着共通点……冢一定是有什么意义的。说不定白夜就是用极端寒冷的火锻造的呢,这种东西在现实中根本不存在,”我试着收刀入鞘,“这把刀上没有魔法,但是发现了吗?它的刀刃一定比环境要来得寒冷——并不是没有这样特性的矿物,但锻造它的就只是凡铁罢了。和所有的日本刀一样,是劣质的钢铁千锤百炼后的产物。” 明明是凡铁,却有不平凡的特性。我满脑子都是对白夜的推理,忍不住再次拔出这把刀。明亮的刀刃如同镜面,明明是钢铁却轻如鸿毛,仿佛存在本身都已经被烧掉了一般。 黑发和银发的世界旅行者,来历不明的白夜,还有她想不起来的第四个人……我站起身,在遮挡身体的白汽散去前用魔法烘干身体,暂时创造出长袍包裹好身体。 “小此?” “我对这里很好奇,姐姐和白夜洗完澡也来看看吧。” Night29.无尽虚空的旅行者-4 我没穿那套银白色的礼装。 身上成型的是久违的用Mana构成的衣服,黑色的袍子,暖和的深红色内里——我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旅行者,独自一人走在结界里。 “在哪儿呢……” 我低声自言自语,然后在空气中发现了什么。用手在落雪之中抓了一把,有条藤蔓从地里窜了出来,飞进我的手心里。很快,一座古老的楼阁顶开落雪,伫立在结界中。 “……” 我放下藤蔓,后退一步。这是一座古式风格的小楼阁,庭院只有十米见方,内部的小楼最多只有两层。手中的藤蔓缩回院墙,再次把自己的身体懒懒地搭在了上面。 “风格差距真大啊……” 低声自语后,我握住院门的门环,敲响了木质的大门。门板应声而开,内部的假山、树木和添水完好无损,简直像是目前还在使用的大宅院。 “住所被唤醒了……” 这是个熟悉的声音,我们穿过那扇秘银之门前,就是这个有些无感情的女声在对我们说话。她先是略带疑问的问了一句,随后应该是察觉到了我。 “……是客人啊。” “会失礼吗?” “不,这幢楼本身就是供客人使用的,请进便是。” 我于是走入院门。说实话,院内的装饰和室内的样貌虽然也很重要,但我不是为此而来的。在那个声音的气息还在之前,我开口追问她: “你到底是?” “我吗?我是一个魔法,被施加在这里管理主人的暂居处。” “暂居处……你说主人,你的主人是?” “我无法直呼主人的名字,这会为这里带来灾难。”声音平静的说,“她是超越命运的存在,仍在命运之内的人们会被轻易搅乱人生。” “……” 这声音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心知此事真假也没法追究,只好问了另一个问题: “虽然你说你是一个魔法……但你的人格好像是有原型的。” “是的,我服从于‘她’,是侍奉她的魔使。” “主”与“仆”。这个关键词让我在心底下了判断——这个声音的原型应该是白夜说的那两个人的“仆人”那一方。 “你和你的主人——为什么来到这里?” “在旅行之中想要找一个落脚点罢了。” “落脚点……” “人们在野外露营,难道不会留下营地吗?” ……果然事实就是如此。她们并非怀抱着什么目的来到这里,而只是简单路过,以后可能还会再来罢了。我想起把她们的遗迹当成神的遗迹来崇拜,近乎建立了邪教的那个魔法师组织,不由得觉得有些悲哀。 “最后一问,你认识……” “九十九神,用无序的火焰锻造的妖刀,被称为白夜的付丧神吗?” “……” “这个世界的结构过于脆弱,主人仅仅只是降临在这里,就对世界的结构造成了不可逆的破坏。”声音平静地回答,“我们把乱流控制在了这片雪原中,然后救下了被波及的白夜主仆。在共同生活的这段时间中,我们确实与她们建立了良好的关系。” “……等一下!” 我慌忙叫停。简单的一句叙述之中有着恐怖的信息量,让我得花时间消化。原来这就是这片雪原如此混乱的真相?仅仅因为“有什么来过”? “有何奇怪之处?” “这片雪原这么混乱就是因为……” “就是因为‘我们来过’,就是如此,客人。”她平静地说,“我能从你身上察觉到你的概念,你的法则,你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难道你就没法理解吗?在你的人生中,就没有见过超越一切神秘的神秘,仅仅存在就会对四周带来影响的魔法,就像太阳一样的东西吗?” 是的—— 我见过。 那就是我与姐姐的家,是超脱于一切神秘之上的神秘,超越一切结界的结界的顶点。Nihil图书馆……有些东西就像太阳,虽然灼目而耀眼,但只是接近就会带来破坏。来到这里的短短一段时间,我也见过了类似的东西:那银白色的光。 那恐怕就是这个声音所说的“主人”的权能或者力量。 我定了定神——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本身就是世界旅行者的女儿。”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和这个世界如此格格不入的原因。”声音平淡地说,但我的问题没有因为提问变少,反而越来越多。 “你说这个世界的结构非常脆弱……” “当然,我以为你也知道这点。正因为这么脆弱,所以主人对这里的影响更为巨大。主人担忧对原住民的世界产生不好的影响,早早就与我离开了这里。” “……” 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现实的结构“非常脆弱”,而来访这里的世界旅行者又有着过强的力量,这片雪原就像是短暂接近了太阳的大地,被搅得乱七八糟……所以才诞生了“死亡地带”。地面下那群魔法师原本一定是来死亡地区研究的调查员,被困在魔力的乱流中无法离开——后来他们发现了这个遗迹的存在,发现了有力量强大,近乎神明的旅行者造访过此处。 到这里为止都可以理解……我察觉到自己已经走进了院内的本楼,拉门后是供人使用的被炉和榻榻米,红木置物柜放置在房间的旁边,上面放置着些许茶具。 “那么……抱歉,你还在听吗?” “我并无其他工作要做。” “你们还打算再回来吗?” “是的,主人如此说过。” “那你们有留下什么文字或者……” “我相信主人或我有留下过一些文字,但我仅仅是个魔法,不知道它们放置在何处。”声音平静地回答,“等主人回归,我就会带着记忆复归到本体身上。”这已经远超“一个魔法”,近乎灵魂的片段了吧……我轻轻摇头,提出了刚刚她所说的那句话中最重要的部分。 “你说,你们和‘白夜主仆’相处的很好,意思是……” “正是,”她叙说着,“有一位侍奉付丧神的人。我们在这个世界上降临的时候,过于脆弱的世界结构带来了破坏,伤害到了她们。” Night30.无尽虚空的旅行者-5 “双方都是两个……吗。” 在无尽虚空中旅行,仅仅只是“暂留此地”的与我们未曾谋面的主与仆。 付丧神和她的守卫,白夜和身份未知的第四人……至此为止,我们来到这片冰天雪地调查的最初目的已经快要达成了。 “其实,我们一开始来这片雪原就是为了调查白夜的来历……” “哦?” “最初我的母亲把她从冰天雪地里带出来,她基本算是丧失了记忆……有很多东西都想不起来。所以这次过来,主要还是想弄清她的身世。” “是吗?原来发生了这种事啊。” 她的声音很平淡,我猜不出什么……真希望她能把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啊。 “那么就是说,白夜原本有一位同伴,她们不小心被你们降临的余波波及受伤……” “是的,所以主人为了治好她们,在这里暂居了一段时间。这间客房也是为了她们而建造的。” “那之后呢?”我追问,“那之后发生了什么?白夜的同伴去哪里了,白夜为什么又独自一人被留在那个冰之洞窟里?” “你在这个方向问得太多了,魔女小姐。”声音的语调没有变化,但是我却听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这应该是白夜小姐自己的隐私。” “可是……”我被这句话噎住了,“她自己也想弄清楚啊,不是吗?” “魔女小姐,你太聪明了。所以我只能说到这里了。” “……好吧,抱歉。” “不,没事。” 我和这个声音好像形成了微妙的默契。片刻之后,我又问道: “那,我可以知道‘白夜’这把刀的来历吗?” “……我想这应该没问题。魔女小姐,你可见过这个世界的‘空洞’?” “空……洞……?”我默默念了几遍这个词,越念越感到背后发冷,“那是什么……” “锻造白夜的火焰,就是从‘空洞’中取的。” “空洞……取……等下,你是在说‘冢’吗?” “冢?”那声音顿了一下,“原来如此,时光之外皆是坟墓……你们给它起了个好名字。”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相比起依靠文化、语言和典故诞生的“冢”这个词,外来的旅行者选用的词语恐怕是直接从“形象”入手的。更何况,她们有着极端高等的魔法水平,说不定一眼就看出了了冢的本质…… “在长期和空洞的斗争中,有时候会产生长期的病态的关系,魔女小姐。” “……我听说过一些。” 长期开放的冢带来灾难,这灾难又让某些人有了用武之地。为此,他们可能会拒绝关闭冢,选择让它长期开放……就像售卖坟墓的人盼望他人死亡,黑死病医生期待瘟疫流行。在落后而危险的古代,这种事简直屡见不鲜。 “白夜就诞生于那样的环境。那个家族借用冢中的火焰锻造妖刀,再反过来利用妖刀斩除冢中出现的灾难,借此确立自己的权威。而白夜是他们锻造的巅峰……百去一者,九十九也;霜降千里,夜尽天明。这把刀和自然几乎背道而驰,你也注意到了吧?人们依仗着这把刀,妖刀也利用人类收割生命,在长期的供奉当中,付丧神就这么诞生了。” “……” 无论如何,一定比环境要“冷”;明明是用劣钢锻造,却有着极端优秀的性质。刀刃切开身体之时,鲜血会被凝固成冰屑——难以想象,为了锻造出这么一把成功的武器,多少人牺牲了生命。 “那个冢是冥界与现世,现实与虚无的交界点,边界即为生与死的叹息之桥。因此,守卫着这个冢的入口,靠它带来的威胁建立权威的家族,自己称自己为——” “——叹息之桥的守护者,我明白了。” 灾难会放大恶劣的人性,我不由得感到这行径有些恶心。 “这病态的关系总不能长久。” “我想也是。” “利用空洞的人最后会落入空洞,那个家族毁灭了。来自远方的人类拿起了妖刀,只身一人关闭了那扇‘门’,结束了绵延百年的灾难。那就是白夜和她的守卫,叹息之桥的公主与骑士。主人很喜欢她们的故事,因此我也了解的很多。” “……” “小此——” 院外传来了呼声。声音说“看样子你的同行者来了”,就沉默了下来。换好衣服的姐姐和白夜跑进房间,发现了正坐在榻榻米上的我。 “洗完了吗?” “这里是哪里?小此怎么发现的?” “好熟悉……” “这里应该是客房吧,”我看向房间内的后门和走廊,“应该最少有供两个人休息的房间……” “哦!看来今天不用睡营地啦。” 姐姐很自然地在被炉旁边坐了下来,白夜则看着墙边发呆。我看了一眼她。 “白夜,有想起些什么吗?” “嗯,想起了不少……” “这边留下来的管理魔法认得你,她建议你自己回忆起来……我就不帮你多问了。” “诶?……姆。” 白夜显得相当没精打采。我让她也坐下来,三人围成一桌。 “不论如何,我们的任务基本完成了,接下来的打算呢?连夜回去还是在这边休息一晚上?” “我投休息一晚上一票,”姐姐说,“不管明天要做什么,保持状态良好才能应对危险。而且小白应该还有东西没想起来吧?在这里可以好好休息,睡一晚说不定就好多了。” “……诶?唔,那我也想在这里睡一觉。”“我也觉得在这里休息就好,那就这么定了吧。”我点点头,“明天一早,我们先确保撤退的道路,然后去把那个地下组织的传送魔法毁了,再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剩下的事就交给Orbis处理,至于这片遗迹,处理完这个魔法师组织后什么时候回来再看都可以。” “好~” “今晚就好好休息吧,这都凌晨了……”说完这些之后,我站起身,“我去看看有多少合适的房间,白夜就先在这里坐会儿吧。姐姐,我的那件礼服呢?” “珍藏起来了。” “……快还给我。” Night31.揭示现实的清醒梦- 我深陷在一块巨大的水晶当中。 水晶不是静止的,所有的一切都在缓缓的流动。我看见流光划过夜空,看见光芒低声歌唱,看见无尽虚空的光芒透过晶体,留下星河一般的轨迹—— 随后,水晶坏掉一般开始剥落,就像古旧的油画开始掉漆,糖块落进大海。光滑平整的表面渐渐溶解,内部的光芒黯淡。我伸出手,然后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崩解,皮肤之下是血肉和神经,再往下只剩苍苍的白骨。 在死亡,破灭和腐坏之中,银白色的光划过天际。 “……!!” 我坐起身,发现睡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房间很安静。日式地铺中只有我一个人,姐姐的位置空着。走廊的拉门半开,能看见繁星闪耀的夜空。 ……她起夜做什么? 我脑子中仍是刚刚那个梦。以往的梦总是像细沙,越用手攥着就越流失的越快,但这个梦的每个细节我记得都很清楚,以至于把手举到自己眼前时,我的心脏跳动地变快了。 我的手和往常一样纤细,就像未曾进行过体力劳动的大小姐。颤抖着闭上眼睛,再次睁开之后,我总算从那个恐怖的场景中清醒了过来。 就这样睡下去也不大可能,一方面我仍心有余悸,一方面现在睡衣已经湿透了,再躺下去也睡得不舒服。起床之后,我发现自己一点也没感觉困。 “这两天过得太刺激,生物钟终于还是变了吗……” 自言自语着,我起身推开拉门。雪停了,正如我在房间里看到的那样,外面是晴朗的星空。这片雪地的天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也方便我们早点返回。 “姐姐去哪儿了呢……” 低声自语,我沿着走廊走了出去。透过拉门,能看见白夜正在自己的房间沉沉睡着,今天她应该是累坏了。主楼的大门并没有锁,我意识到姐姐可能是到外面去了,索性也用Mana做出一双拖鞋,踩着雪走出门去。 结界内的气温应该是被恒定了,尽管我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每一步下去也都会踩到雪,但却丝毫不觉得寒冷。院门也没锁,我推开大门,犹豫几秒。 “魔使小姐……” “这是寻常生物该睡觉的时间了,客人。” “抱歉,但我有些话想找你聊聊。不过你也需要休息的话……” “我是主人的魔使,是魔力构造的单纯的生命体。”她说,“复刻了人格的我有类似的特性,所以也不需要睡眠。那好吧,请让我栖息在客人的手上。” 我顺从地伸出手,一只黑色的蝴蝶从院墙上落下,停在我的食指上。 “这就是你吗?” “不知道客人打算去哪里,为了防止失真,就用它传递消息吧。” “嗯……好吧。” 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并没有说什么。我带着这只蝴蝶踏在雪里,偶尔看见夜空中划过流星。 ……也不知道姐姐去哪里了,就去泡个澡吧。 “我做了个……梦。” “梦?” “一个很难描述的梦……” 我轻轻叹气。 “我看见了……看见了时间。它太漂亮了,我只能用这个词形容它,但是时间本身居然在衰亡……” “……” “我还……看见了银白色的光。那就是你的主人的力量吧?” “受到主人的影响,有些灵感很强的人会梦见一些什么。” “嗯……” “这未必是一件好事,因此我对主人的身份避而不谈,对主人的权能讳莫如深,但即使如此,你还是受到了主人的影响。” “那位主人到底是……” “对于她而言,这个世界的魔法和文明只是孩童拙劣的尝试罢了。他们还要走很远很远,而我们什么都不应该做。”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你们就是舞台背后的神明?” “我想是的。” “那也难怪,他们只是看到了你们的一角,就会像疯了一样崇拜你们。”我闭上眼苦笑,“这个世界的人所经历的事太残酷了,他们就需要这么一种可以信任的力量……罢了。” “他们?” 声音重复道,我没有马上回答。面前就是冰中的温泉,我脱下睡衣,Mana构造的衣服消失在空气中。黑色的蝴蝶振翅飞起,落在深蓝色的透明冰块上。 “姐姐也不在这里呢……” “……” 我闭上眼,把身体浸在温泉之中,感受温暖的热水轻轻拍打着肌肤。 “这个世界离死不远了,对吗?” “你猜到了?” “只是猜的。” “严格来说,不是的,”蝴蝶说,“它不是‘离死不远’,而是‘已经死去’。你不会理解的,你口中的‘离死不远’不是指世界,而是指世界里的人们。你认为会死去的是人类和文明,不是世界。因为你从来没有把世界当成过活着的什么东西,因此也就不会觉得世界可能死去。” “……” 我想起来到现世,在这边生活的无数个片段。我记得我和姐姐还小,希望我们接触社会的母亲们把我们带来现世,带着我们踩在Nihil图书馆的门栏上,穿越世界的边境线,第一次踏在现世的大地上。筱幽妈妈说过一些什么,那些东西我至今也记得清楚: 要穿越这个世界的屏障并不容易……一般总是要与……交流的……但这里并没有…… 那之后就是一些琐碎的叮嘱。我反复咀嚼着母亲的话,忽然意识到她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她也是一位世界旅行者,她有能力创造Nihil图书馆,怎么会不知道呢?她一定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她知道些什么,更一个字都没有问。我压低声音,看着氤氲的热气遮住自己的身体,悄声问: “这个世界已经死了,所以才会有‘那种东西’出现,对吗?”“是的,这个世界早就死了。它的结构脆弱,每一天每一天都走在衰亡的道路上。你们一无所知,只是挣扎,这也是好事。” “一无所知,只是挣扎……” 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人对我说——有个衰弱的病人,在被我背着的时候,用她那微弱的声音对我说“这个世界只是悬崖上的舞者,流沙中的城堡”。她是否早就看穿了现世? “……我还有些没想明白。” “那就多想想,客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Night32.揭示现实的清醒梦-2 多想想…… 多想想,为什么文明会发展成这样。 只有一个文明的话缺少对比源,但我也见识过正常发展的文明的。我和姐姐的故乡,世界树精灵来管理灵脉的世界…… 世界在丰富的Mana的滋养下诞生了先进的文明,即使旧文明因为某些事件分崩离析,新文明也能在它的遗迹上再次兴起。几乎每个人都能借助咒文施展法术,研究技术的那方建立了风花市这样乌托邦一般的城市,利用法术的那方创造了辉煌灿烂的魔法文明,世界虽偶有天灾,但不至于像现世这样,一次危险的冢就可能让文明从头再来…… 现世是什么样的呢? 一开始甚至根本没有魔法——魔力的浓度几乎什么也支持不了。现世的魔法是彻彻底底的,从零一步一步挣扎过来的技术,是人们迭代累积自己的智慧所创造出来的东西。文明最早依靠超能力者和妖怪勉强求存,直到几百年前学院成立,第三只力量加入到对抗“冢”的队伍之中,文明才有了喘息之机,飞速地发展起来。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啊,啊……” “想明白了?” 这个世界没有世界意志…… 一个如此复杂,如此庞大的结构怎么会没有生命?世界树世界不也有类似的东西吗?那棵世界树是活着的——是她创造了最早的旧文明,是那棵世界树授予千梦妈妈管理灵脉的权能,她就是世界的意志啊!无论我们穿过世界壁障多少次,她都认得出我们,都会授予我们灵脉管理者的能力,但现世没有,我穿越过无数次现世,只感觉自己越过了一扇门,穿过了一道痕迹,我只是跨过地上的一条线罢了—— 这个世界没有—— “这个世界也许活过,说不定在很久很久之前活过,”蝴蝶说,“但它已经死了,这只是一具尸体罢了。尸体中偶然诞生了生命,尸体中的生命们偶然间创造了文明,但尸体依旧是尸体,尸体是会腐烂的。‘时光之外——’” “‘皆是坟墓。’”我接上这句话,“学院内部也好城市内部也好,哪里都打开过冢的门!因为根本无论是什么样的结界都无法阻挡冢的开启,它只是世界的空洞,‘烂掉的地方’而已……” “明白了?” “……可是,”我咽下唾液,“这什么也说明不了,魔使小姐,这说明不了什么。就算世界死了,世界里的人类和文明也是活着的……他们有资格挣扎下去。” “主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这没什么不对。” 蝴蝶停顿了一下,不知为何,我居然感觉她在笑。 “你为什么非要问这一下呢,魔女小姐?” “……只是觉得……” “同情?” “不,什么也没有,”我叹了口气,终止了这个话题,“魔使小姐,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了,很感谢你的招待。无尽虚空很大,但我们说不定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我想也是。对了,你的使魔回来了。” “她是我的姐姐……” 我还没说完,那只蝴蝶就消散在了空气中。转过身去,姐姐裹着一件浴巾,笑着坐在我的身边。 “……姐姐是从哪里开始听的?” “从‘这个世界已经死了’开始的。” “那不就是一直在听吗?” “我路过温泉的时候,感受到了小此的气息。”她往我身上靠了靠,光滑的大腿贴在我的脸颊上,“当然会好奇这么晚小此在做什么啦。” “那么,姐姐这么晚不睡觉做什么呢?” “我担心这个结界里有藏着的什么秘密,半夜起来把它彻头彻尾地调查了一遍,”姐姐帮我整理着耳边的侧发,用有些冰凉的手指捏住我的耳朵轻轻摩挲着,“不过真是败给这里的主人了,感觉完全是个度假村呢。” “……果然还是担心出什么意外吗?” “我早就对小此说过了,对我来说,小此是一切的第一位。”她爱怜地说,抚摸着我耳朵的手指弄得我像猫一样眯起了眼,“我其实并不算强大,相比起其他人,我更加害怕失去什么。可能会失去小此这个想口口让我恐惧和焦虑,所以我会做很多事。小此还记得吗?风花市的那天晚上——” “——姐姐对我说‘毕业后能和我一起离开现世吗?’我记得,那是姐姐第一次主动向我提出某个要求。”我轻轻说,“那个提问向我暴露了很多……” “比如我其实并不是那么没心没肺对吧?” “别开玩笑了,姐姐一直就很没心没肺。” 她笑起来,解开了自己的浴巾。姐姐也滑进热水里,她抱起我,让我面对面地坐在她的腿上。热水弄得我们的皮肤有些发红,水滴顺着她漂亮的脖颈留下来,停留在锁骨上。 “没事的,姐姐。明天我们就回去。” “嗯,小此虽然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但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做到,这我知道。” “比如学园祭?” “比如学园祭。” 我颤抖着呼出一口气。这样的动作对我带来的刺激比想象中大得多,让我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呼吸。姐姐微笑着看着我。 “……果然,姐姐其实觉得现世最后会变得怎样根本无所谓吧。” “是哦。” “我以外的人,姐姐其实很冷感呢……可爱又有活力的反面,完全是自我中心和自私自利呢。” “小此,不喜欢吗?” “不,因为是姐姐,”我搂住她的脖子,“你就尽管占有我,把我据为己有吧。只要是姐姐的要求,全部全部我都会同意。你不是一直知道吗?” “……” 姐姐忽然咬住我的耳朵,弄得我轻哼了一声,软在她的怀里。 “……姐姐。” “嗯?”“来这边,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呢……”我低声呢喃着,“造访过这里的人留下的东西实在太过接近魔法的本源了,概念魔法的课题,我好像有了点想法。” “为什么要在现在说这些呢?” 我略微推开姐姐,在很近的距离注视着她。我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蒙上了水雾,因为姐姐的眼睛也是这样的。 “……因为我需要一个补充魔力的正当理由。” “哼哼……”她忽然笑起来,我能感觉到恶魔的魔力渐渐飘散而出,“难道说,小此是在诱惑我吗?” “是在实现姐姐的‘梦想’哦?” “……坏孩子。” 她咬住我的耳朵,把我搂进了怀里。 Night33.无限连锁的危机感-1 次日上午,我们收拾好行李聚集在了秘银之门的前面。 我换回了银白色的礼装,直接戴着那双黑色的手套,以便随时能进入战斗状态;姐姐的两条黑色的发带绑在手腕上,只要她愿意就能变成锋利的影镰。唯独白夜心不在焉,剑带都没有系好,拖得小肚子都露了出来。 “……你啊。” “嗯?!怎、怎么了。” 我帮她整理好衣服,拍了拍她的头顶。 “抱歉现在就得带你回去了,但白夜应该也想起了不少吧?” “嗯,过去的事之类的……” “叹息之桥的事?” “哎哎哎哎哎?!” 她惊得后退一步,我闭上一只眼睛,和姐姐交换了一个视线。 “我听这个遗迹的……管理魔法说过你的事了。” “嗯……”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我昨天听那个声音讲过这件事,果然只有那种经历才是合理的……果然我以前是叹息之桥的守护者之类的东西。” 从历史事实上看,我觉得“叹息之桥的守护者”并不是一个值得自豪的称呼。 “但是我想问‘来到这边后发生了什么’,她就笑……笑而……?” “笑而不语?” “嗯!” 倒是给我好好掌握语文啊。那位魔使小姐说过“让白夜自己想起来比较合适”,看来对白夜本人也是一样的态度。这么一想,魔使小姐和白夜应当是老相识…… “她还说了些什么吗?” “她说,‘这里的东西你可以随意取用,你有这样的权限’来着。” “是吗……”我察觉出白夜有些失落,“虽然我们现在要离开,但是让Orbis处理完这边的魔法师组织的事之后,我们随时都可以回来这里。那之后白夜想花多久想过去的事都可以,现在就先专心对付可能面对的危险吧。” “嗯……” “在回图书馆之前先和我们一起住,因为妈妈们给的生活费很充足所以想买点娱乐设备也可以哦。” “……我们出发吧!” 白夜总算打起了精神,我也略微安下了心。虽然总是抱怨这把刀太吵太闹,但看她一脸难过提不起劲的样子还是会觉得心里不舒服。确认三人都准备就绪后,我握住了门把手。 浮雕消融,秘银与蓝宝石重见天日。响起的是已经交流多次,有些熟悉了的女声—— “几位要离开了?” “是暂时的,去处理完一些事情就带着白夜回来。” “原来如此……” “……很高兴认识你,魔使小姐。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原本想如实告诉你,但我的命运和主人已经联系在了一起,”她平静地说,“如果不是这个世界的结构实在太过脆弱,告诉你倒也无妨。” “……真可惜,那,可能要告辞了。” “不必了,七海此花……”她忽然读出了我的名字,“我有预感,我们总会再见面的。无尽虚空的旅行者之间,虽然相遇的概率渺茫,但总是有着奇妙的缘分。” 她说完了。秘银之门应声开放,我用另一只手和姐姐相握,离开了这个空间。关上门的时候,木头与藤蔓重新爬上门板,有种时光飞逝,爬山虎覆盖了废墟一般的感觉。 “接下来怎么行动?” “我们先回到白夜的冰之洞窟,消去那边的痕迹。”我拉紧自己的手套,“带着行李回到这边,接着确保从这个地下建筑中撤离的路线。确保撤退路线后,我们破坏掉他们准备的传送阵,尽快撤离这里。” “收到,就按这个计划行动吧!” “哦,哦……话说,他们会不会有什么这边的旅行者留下来的笔记什么的……” “那种东西交给Orbis找吧,我们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比较好。” “Obris……” “学院的魔法和这边可相差了一整个世代,”我笑着摇了摇头,“处理这么严重的事,说不定会把‘S’派来……‘空想回音’或者‘死幻之蝶’吧。” “那是什么啊听着就很帅的称号?!” 不过,对这个话题兴致勃勃的白夜不得不很快住嘴了。我们顺着螺旋楼梯回到甬道时,发现地下空间比想象中要来得热闹。许多魔法师在那个地下空间来来去去,用简陋的魔法设备讨论或做着什么工作。我们不得不屏息凝神,花了些时间才悄无声息地穿过那道他们突破数年未果的银白色屏障,重新进入通向冰之洞窟的门内。 “……真麻烦。” “和想象中不一样吗?” “恐怕得等晚上他们入睡了才能通过,这边实在是太危险了……” 无论我们的魔法再怎么隐蔽,也很难让一扇门当着几十人的面打开而不被察觉。我们三个坐上那个矿车般的交通工具,在铁轨上运行的时候,姐姐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终于要回去了——” “……先别急着放松,回归的战斗机降落的时候可是最容易出事故的哦。” “为什么?” “就是因为‘觉得这一切已经结束了’,自顾自放松下来才会出事故啊,”我看着甬道中银白色的光,任它的影子在魔眼中划过,“这也就是死亡Flag的由来……” “等我回去之后,要把打折的游戏全部买下来。” “这就开始了?!” 轻松的气氛持续了没两分钟,姐姐因为狭小的空间扭了扭身体,伸手把我搂过来。我慌忙看了一眼白夜,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像死鱼,一脸“看不见”的表情。 “姐、姐姐……” “小此知道这里的光是怎么回事了吗?” “诶、诶?问这么正经的问题?” “不然呢?不正经的问题,我已经了解得差不多啦。” “?!”在这个话题变得更危险之前,我赶紧咳嗽了一声,“……总之就是某种概念啦。”“……好敷衍哦。” “不,姐姐还记不记得那个魔使说的话?她说‘不能直呼主人的名字’,这乍一听显得非常的非魔法,反而像是某种神明……但是我们知道,有种魔法确实有着类似的能力哦?” “……小此是说‘概念性魔法’?”姐姐的脑子转得很快,“就是昨天晚上在——” “——昨晚讨论的时候我跟你说的!” Night34.无限连锁的危机感-2 在遗迹之中,那位魔使小姐一直在说一些听上去难以理解的话。 “不能提起主人的名讳”也好,“只要接触到就会被影响”也好,甚至“做预知梦”也好,都是从一般逻辑思维的角度考虑无法理解的东西。就算用魔法去想,也实在唯心过头了。如果说“因为她的魔力过强,世界的结构又太脆弱,所以只是降临就会产生影响”,那还算是可以理解,“听到她的名字”就会受到波及这种事…… ……不,我最后发现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有一种魔法——有一种魔法可以做到这种事。我用来拉动弓弦,射出风之矢的那个法术——只要我“发动”它,“编织”就会开始。 这很难理解……一般的法术通过驱动魔力,构筑法术结构来产生效果,在这个过程中,一切逻辑链都是自然成立的,就像我写下一道“1+2=”的算式,魔法才会为我求得“3”。 而这个法术完全不一样,只要我写下“算出3”,“3”就会自己出现。发动“编织”,风就会顺从地把能量交给我手中的箭矢。不需要任何准备,没有可以击破的法术节点,因为它根本没有结构可言。仔细一想,那个遗迹中的“主人”也是这样的。 不能“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只要听说”就会“受到影响”。 从效果上来说,这不正是概念性魔法才能做到的事吗?那个被银白色的光支配的空间中也好,这条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跨过数天路程的地下铁道也好,都是一种缺少中间逻辑的,直接通过“概念”来得出结果的魔法。那个主人以某种“权能”来支配这个空间……终于,直视着那种“权能”的我,在自己直接设计概念性魔法的课题上有了灵感。 “那要设计什么呢?” “没想好……” ……对不起,真的很难嘛。 就和人不知道午饭吃什么一样。 好在我相信在离开雪原,回到家中之后,就有充足的时间去研究这个了。回到冰之洞窟中后,我们把之前架起的帐篷收回空间道具中,清理干净留下的痕迹后,我用魔法唤起那块巨大的冰,让它悬浮在我们的头顶上。 “我们通过这扇门之后,这块冰就会自己落下来把入口封好,那时候这扇门对我们来说就算是半封死咯。”我警告道,“除非我们在地下用法术把冰层和阀门都炸开,如果那样的话,这个冰之洞窟的结界肯定会让魔法师们察觉到的。” “察觉到会怎么样呢?” “发现有人闯入,有警觉之后学院就很难处理了吧?” “那也是学院的事啦……”姐姐一副有些无所谓的样子,但还是接受了我的说法,“总而言之,小此的意思是我们这次从这里回去后,就没法选择这个冰之洞窟做撤离路线了,对吧?” “……会有什么影响吗?” 付丧神担忧地问,我本身就打算不走这条路,所以不算特别在意: “其实没有,但是这毕竟是封死了一条退路,你们也没意见的话我再这么做好了。” “小此的灵体生物和突破无人区必要的雪橇还在那边的入口附近藏着呢,我们也不可能真的从这边回家,”姐姐理智地说,“不过嘛,保险起见,有办法设计一个在阀门的这边就能轻易推开冰层的小机关吗?就当是最后的后路好了。” “……我试试吧。” 我认可了姐姐的意见,让她们先从阀门爬回了铁道,自己则一个人留在洞窟里,试着留下魔法的后门。这肯定要花上不少时间,不过我们原本也打算等那边洞窟中的魔法师活动减少后再行动,所以倒是无所谓。姐姐和白夜在阀门下面愉快地讨论着什么,看起来气氛不错。 当天中午,对洞窟内结界的修改宣告成功。在谁也注意不到的情况下,这个结界的一部分已经变成了受我支配的后门,只要用“钥匙”就能悄无声息地从阀门这边推开厚重的冰层,回到无人的冰之洞窟中。 我们简单地吃过午饭后(这次是可以简单解决的速食食品),搭乘地下铁道回到了魔法师们的遗迹中。潜入他们之中之前,我和姐姐一如既往地披上伊薇的斗篷,白夜则回到刀中。 运气不错,看样子现在正是他们的午餐时间。我们顺利地离开了“遗迹部分”,来到了那个地下空间的楼梯处。 “接下来怎么办?”姐姐忽然问,我这才意识到我们两个是靠在一起挤在潜行斗篷下的,之前下来的时候用魔法下落倒是还好,往上飞几乎必定会闹出大动静来。 ……太讽刺了,怎么会卡在这种地方。 “麻烦了点……” “怎、怎么啦,不要给筱幽大人丢脸呀!” 白夜有些慌慌张张的。我们身边一直有穿着粗糙袍子的魔法师经过,就连我们盯上的这个角落的梯子,每过一两分钟也有人上下。在这种一直有人的情况下,确实难以冷静…… “……抱我。” “诶,什么?” “……我说抱住我,”我不情愿地重复一遍,“我稍微窝紧一点,这样最多只有姐姐的脚露出来,不容易被看见的。姐姐就用恶魔的能力快点飞上去。” “噗——”我腰间的那把日本刀当即就喷了,“什么啊!办法明明很多嘛!为什么非要在我面前做这种事?!” “你给我闭嘴,我也不想的!”我低声抱怨,“我的飞行魔法动静太大了,肯定会被注意到的!” “用魔法做透明的垫脚石!用魔法做出滑轮把自己拉上去!用魔法召唤出飞行的生物叼着你们飞上去!” “都说了要花太长时间要是有人正好通过的话就要撞见我们了!话说为什么只有这个时候脑子动得这么快?!”“我受够了!这段时间我天天要看你们恩恩爱爱诶?!” “……就是抱着而已!” “抱着而已!”付丧神愤愤地说,“你知道抱着是多么稀罕的事吗!我孤独一人的时候只能抱着被子玩手机!圣诞节的时候别人在外面约会,我只能缩在床上把被子想象成陪我的人!” “那是什么感觉,完全理解不了。” “啊可恶你这有姐姐抱的混蛋!!” Night35.无限连锁的危机感-3 调查退路的过程毫无波澜。 魔法师们居住的地下空间平静地运转着。在躲在斗篷下面,处在潜行状态时,我们目睹了他们有可能是十年如一日的日常生活:一位巡查的法师沿着走廊走着,机械地用魔力重新点亮两侧的灯;应该是所谓“狩猎部”的人从外面回来,携带的猎物让我很难想象他们居然能吃这些为生。 “这些是猎人?” “好少啊……” 白夜小声说,我也点点头。这些“狩猎部”的魔法师带着相应的战斗用道具,有的身上还带了伤。最值得注意的是,根本就只有四五个人……要靠这些人提供全地下空间的食物供给…… “……到底是怎么撑下来的。” “不用管他们了,我们不需要这些无用的好奇心。”姐姐适时地提醒,“小此真的很好奇的话,等Orbis来处理完后问问莉莉不就好了?” “……也是,我们早点确认退路吧。” 入口的魔法几乎没有改动。这其实也是不用考虑也能知道的事,毕竟目前我们的潜入还没有被这里的人发现,对于十几年没有和外界接触过,也没有遇到过入侵者的人们来说…… “这样就可以了。” “没问题吗?” 姐姐问,我最后确认了一遍。入口附近是我用魔法隐藏好的雪橇,凭这里人们的魔法水平,基本是没有察觉的可能的。 入口的魔法想要悄无声息地越过也非常简单,地下建筑内部则根本没有其他的持续运转的防御魔法:这些魔法师们没那么多魔力可以浪费。只剩下一个行动了…… “我们去找到那个传送结界吧。” “终于要离开了吗……” 白夜松出一口气,姐姐微笑着揉了揉她的脸。顺着楼梯来到地下二层的广场,我们发现根本连找的必要都没有,它就正好在遗迹的前面:一个用银粉在地面上描绘的巨大的法阵。在它身上,我能看出些许Orbis的传送节点的形式,就连边缘微微亮起的白色帷幕都一模一样。但是相比起Orbis的传送节点,这个魔法显然还很幼稚而原始,结构上有不少冗余,能看出私人研究的痕迹。 那个领导者就守在结界的旁边,站在遗迹入口甬道的结界前做着什么。 ……要在这种情况下破坏几乎肯定会被发现的吧。 “要我说,”姐姐轻声说,“我们直接施法把它炸了,然后一路闯出去。就算这些人发现有人入侵了也没办法,他们根本离不开这片雪原,只能等Orbis来处理他们。” “那不行……”我拒绝了这个提案,“万一他们反应很快,把这里的防御结界都手动打开了呢?那要冲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小此,你看看他们的表情。”姐姐摇了摇头,“他们在这个小地方住了十几年,每天和奇形怪状的食物和发霉的旧书打交道,我怀疑就算我们现在脱掉斗篷,他们一时半会儿都反应不过来,还以为我们是什么幻象呢。” 我们两个正靠在广场的墙边,看着里面的魔法师们。我第一次仔细观察这里人们的神态,绝大多数的人的眼神都已经半麻木了,有的甚至还蒙上了一层翳,连眼瞳都看不真切。正如姐姐说的那样,多年的幽居生活恐怕早就把这些人的心气和灵性磨光了。 ……但我感觉不一样,我有种奇异的,在心底盘旋不去的危机感。仿佛我们只要一步走错…… “他们一定有什么危险的地方。” “嗯?” “那个领导者说,‘我们守护着某一个共同的秘密,这个秘密把我们联系在一起’。那一定是和这个世界的真相……或者说和冢的真相……有关的东西。”我摇了摇头,“同样的信念可以把人们联系起来,联系起来的人们是危险的,更何况是远离社会十几年,思维都扭曲了的教徒……” “……也是呢。” 姐姐耸了耸肩,没有多说什么。我相信自己对这里的人们的判断没错,虽然这群人可能每个人有不同的想法和目的,压力过大的生活也可能让他们之间出现隔阂,但……总之,对于这些人,我们还了解得不是很多,不能冒这个险。 还有——那个领导者昨晚说过“今天公开自己的计划”,但目前为止还没有行动的意思。说不定要到晚上……在那之前也得快些行动才行,否则人们聚集过来就麻烦了。 “那就等一会儿吧,”姐姐最后说,“等到人流减少,小此在那边留下定时的魔法——” “——让传送结界短路或者出现难以解决的故障,”我点点头,“毕竟这个结界还没有正式运行过,出什么问题都有可能。” “对,然后我们向外面撤离。” “……那就这样吧。” 我们继续靠着墙等待着。在这段无聊而沉闷的时间中,我用魔眼再三确认广场里的结界,还有传送节点的魔法结构,以便找到机会时能立刻布置好合适的魔法。 ……心里很焦躁。 这种焦躁感很奇怪。我没有办法分辨这是对危险的直觉,还是只是紧张、兴奋之类相似的感情。筱幽妈妈以前对我说过,魔女的直觉是很可靠的——这和人类的第六感类似,有些难以觉察的情报会在脑内悄悄加工,引导出一些平时无法想到的结果。我虽然无法认同她经常顺着直觉走,判断却敏锐到异常的行为方式,但也觉得这番话是有道理的。 ……因此我无数次、无数次地思考,无数次地回顾我们的计划。但是没有……没有破绽,应该没有破绽才对。 “小此。” “……我知道。”那个领导者暂时离开,广场里人群稀少。该动手了,我深呼吸两次,接近了地上的传送魔法,把自己设计好的魔法植入到魔法结构中,它就像潜入人体的病毒一样,转眼间就融入了那个传送节点中,将自己的触须延展开来。 “……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啦,小此对自己的魔法没有信心吗?” “倒不是……”我犹豫着收回手,“我们赶紧走吧,我感觉不大舒服。” “嗯,快走吧。” 她拉着我的手,我们快步前往广场的另一端,准备从这个地下空间撤离。 Night36.摇摇欲坠的平衡点-1 于是,我们向着大厅出口前进。 第一步。 第二步。 然后—— 然后我感受到的是,魔力的波涛。 “……?!” “小此?!” “趴下!” 我把姐姐按倒在地,反身抬起手。一道无形的波动从大厅的出口处扫射过来,而我的手像是分开大海的木杖,让这道波动从我们身边冲过,悄无声息地在我们身后再次闭合。这只是异常的第一步罢了,随后在我身边炸开,结构粗糙,但强度依旧让我有些毛骨悚然的一个个防御魔法依次启动。 大厅暗了下来,我勉强支撑着不让侦测魔法察觉到我们。几乎所有的魔法师们都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暂时放下手中的事茫然地四处张望,唯独那几个狩猎队的魔法师条件反射地把手伸进袍子,转手启动了身上的防御结界。在这堆乱象之中,唯一一个清醒之人—— “封锁所有出口!”高大的男人径直朝传送节点走去,那身袍子的下摆因为他的步子猎猎作响,“有人破坏了传送节点!所有人都过来!” 一片哗然,我看着他高举手中的那团火焰,用鹰一般的眼神扫视四周,可怕的压力几乎都要溢了出来。姐姐轻轻捏了一下我,低声问道。 “怎么回事?” “这里内部所有的魔法结界都启动了……”我仍有些难以置信,侦测魔法一次又一次的扫过我们,“麻烦了,就算是上时代的魔法,这可是五十多个魔法师的魔法工坊……” “哎哎哎?!不是说不会被发现吗?!” “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现在也不是去考虑他们怎么发现的时候,”我轻拍腰间那把刀,“冷静,我会想办法的。” “这完全没法……” 她闭嘴了,估计是冷静到快要吓死过去。我的心脏也在胸腔中狂跳,看着魔法师们聚集到广场中。 “我大概也能感受到这个强度……”姐姐保持着这样的状态起身,反手把正在抵挡侦测魔法的我搂在怀里,让我能更自由的活动,“很麻烦呢,身边都是各种各样的魔法,束手束脚的。” “已经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溜出去了,”我皱了皱眉头,广场中的对话声、交谈声正在渐渐安静下来,那个领导者正半跪在地上的节点前仔细检查,“如果只有结界还好,这五十多个魔法师……” “……”姐姐扫了一眼我的手,“他们还没发现我们吧?” “有侦测潜行的魔法,我目前还能不让他们发现,但保持着这样就很难破解其他魔法溜出去了,”我估计了一下自己剩余的Mana后回答她,“……但是一直耗着也不是办法,考虑到发生冲突的话,Mana怎么都嫌不够。” “要么强行闯出去,要么和他们打。”姐姐撇撇嘴,“无非也就是这两种对吧?” “……只能这么做了,”我有些不情愿,“但是一会儿先随机应变吧。” “小此。” “嗯?” “先和你约好,”她用紫水晶般的眼睛直视着我,“我现在就要和你约好,有几件事你必须要听我的,否则我现在就把你的人身自由剥夺了。” “……我当然会听姐——” “听我说。” 她用手扶过我的脸,强行让我们对视。我清晰地感觉到恶魔已经降临到了姐姐身上。 “我要听小此亲口同意。” “……” “我让小此以自己的安全而不是Orbis的利益为优先,小此同意吗?” “会。” “我让小此先放弃自己的好奇心,专心考虑如何脱离,哪怕代价是要把某些秘密永远地沉进黑暗里也不能有一点犹豫,小此同意吗?” “……我同意。” “如果我让小此‘绝不能对这些人手下留情’,小此会同意吗?” “当然,”我点头,“我不会对敌人手下留情。” “我说‘不手下留情’,”她一字一顿地说,“包括在必要的时候剥夺他们的生命,小此会同意吗?” “……” “小此?” “我同意,”我轻声说,“姐姐是最重要的。” “小此会这么想,一定还有其他的理由。” “……他们是恐怖分子和罪犯,不管是道义上还是法律上我都能正当防卫。” “那我要小此答应我最后一件事,”姐姐说,“他们有可能只是愚蠢,更有可能有着自己的理由,即使你知道了他们的信念,知道他们做的事可能是‘有道理的’——” 她注视着我,我恍惚间有种与恶魔签订契约的错觉。 “——哪怕这个信念和小此的信念并不冲突,小此也决不能因此对他们手下留情。” “……” “小此,”姐姐重复道,“这只是一个可能性,但我决不允许任何意外事件发生。我要你答应我,把这个可能性从未来抹去,如果你不这么做,我现在就绑架你,带着你直接杀出去。” “……我同意,姐姐。” “好,我们行动吧,小白还好吗?” “你们搞得这么严肃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啦……”她不满地嘟哝着,“放心啦,我很神经大条的,又自私自利的是个小人,为了跑出去我什么都会听你们的。我只感觉筱幽大人的女儿们太厉害了不需要靠我了很丢人!” “丢人总比死了强呀。” “是、是啊,话说我也很厉害的!”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站起身找到更好的观察位置。现在,那个领导者缓缓起身,扫视广场中魔法师的人群,所有人鸦雀无声。 “传送结界被破坏了,”他用平静的声音说,但我感受到了那里面的怒火,不由得有些恶寒,“我不愿相信我们之中出现了背叛者,但为了大局考虑,我们必须检查所有人。” “这,首领……”“小此,”姐姐低声说,“没必要了,一直拖下去对我们没好处。” “……你说得对,”我握紧了腰间的刀,感受胸腔中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不禁怀疑它是不是害怕自己快要死了,想要在生命结束前把一生的份量都跳完,“我们先出来看看有没有交涉的可能,然后随机应变。我数到三,姐姐……” Night37.摇摇欲坠的平衡点-2 “3……” “但首领,这结界怎么——”人群中有人急切地出声,“它,坏了?我的意思是,它——” “它不能使用了。” 这个说法让我皱了皱眉,隐约觉得有些古怪,但倒计时并不会停。2…… 姐姐已经准备好战斗了,我心知如果想突破这魔法工坊的所有结界,在五十多个人都反应过来之前就冲出去是不可能做到的事。真要发生战斗,那可真得把五十多个人全放倒才能出去…… 所以结论很简单,我心底已经有了主意。 “1……!” 我停止对侦测结界的屏蔽,广场内顿时警铃大作。人群中有的人发出尖叫,少数人这次真的反应了过来,和狩猎组一样启动了法术,更多的人开始向四周张望,想要发现骚动的源头。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皱起眉头,转向这边—— 然后,我让伊薇的斗篷回归虚空。 “那里!” “那里有——” “不要动、不要动!”有的人在咆哮,“不要开火!” 我默默拉紧了黑色的手套,零星射来的法术被结界轻易解离了。混乱的人群当中,那个领导者的位置传来了一阵波动,我能感受到这地下空间内无数的防御机关都对准了我们,像是对准靶心的无数刀尖。 就算是粗糙的、落后的魔法,如果被如此量级命中的话,恐怕也会灰飞烟灭吧。在这矛头转来,感受到危险的白夜倒吸一口冷气之后,整个广场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是姐姐。 姐姐把手放在自己的影镰上,像是要把镰刃上的什么东西拂掉一般,缓缓地、用力地一扫。随着那只纤细的手离开镰刀,强烈的震动感立刻传遍了广场,就在她身边的我更是感觉有些耳鸣。指向我们的无数机关法术中,最出头的那几个立刻被破坏了。 “这是做什么?” 我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调说话,既平静又隐忍,但水面下却有着黑铁一般充满了铁锈味的杀意。人群像是水流一样骚乱着,除了狩猎组的那几个魔法师,还有身穿长袍的首领以外,所有人一时间都不敢前进。 生命受到威胁,拿出真本事的姐姐让我也有些心惊胆战的。我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对着还在试探我们的首领开口了。 “你们——” “神……” 没等我说出这句话,用语言来给自己争取筹码,有个颤抖着的声音就打断了我的话。所有人都把视线移到他身上,那个穿着兽皮的老人——也许只有中年——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是神啊,神回来了……”他喃喃地说,“救救我们,救——”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人群的声音里。意料外的情况让我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姐姐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她警觉地扫视了一圈人群。 “看。” “这……” “不像是假的。” 这两句话交谈的时间,人群的声音已经被那个首领呵止了。所有人都紧紧盯着我们,眼神简直像是黑夜中的野兽一样发光。这景象让我感到极度的不适,如果我是猫的话,恐怕全身的毛发都要竖立起来。 “装吧。” “……行。” 我不得不收回了我的计划。就在此时,首领已经走了过来,向我们单膝跪下。 “神……” “为何称我们为神?” 姐姐问,这一句话既合理又不露破绽,让我忽然冷静了下来。人群开始骚动,但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这些年来,”那个高大的男人在我们面前五米左右不动,他低着头的动作让我看不见他的眼神,“我们——恕我无礼——我们研究了您所留下来的痕迹……您是超越我们所有文明的,超越一切魔法的……啊,魔法是……” “我们恐怕也用魔法这个词语称呼你所指的东西。”在他的声音变小之前,姐姐平淡地接了一句。 “……您是超越一切的魔法师,请原谅我用魔法师这个词语称呼您。您的魔法对我们来说如同奇迹,您留下的笔记告诉我们真相……我们只能用神明来称呼您,在我们发明的所有词语中,唯独这一个词可以形容您创造的奇迹。所以,神啊……” “请救救我们,请——” 人群中有人喊道,接着是邪教仪式一般的,像是浪潮一样的求救声。姐姐放在我背后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我,让我保持不动。 “把你们的武器撤了,”姐姐说,“还是说,这就是你们对客人的礼节?” 那个首领捏了一下手,我感受到周身的压力和危险的预感立刻消失了。我注意到这次这个高大的男人没有让人群安静,而是等他们自然安静下来。他依然没有直视我们,只是就这么低着头。 “您也听到我们的呼声了……但是,您知道,我们是魔法师,魔法师是追求真理的。”首领说,我依照姐姐的指示,继续保持着一言不发的平静姿态,静静地观察着人群。让我觉得有些好笑的事,这一句对于魔法师——也就是学者——来说几乎已经刻进本能的话,有一半以上的人们根本没有反应,只是急切地想要我们“救他们”。 ……堕落了。 面对这句话,姐姐没有回答,只是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我希望您能告诉我们……”那个头发灰白的高大男人说,“告诉我们我们不敢相信的事,告诉我们是不是真的,这个世界已经死去,无可救药了?” 人群一阵骚动,我仔细在心底咀嚼着这个男人的措辞,随后逐渐警觉了起来。姐姐没有回答,而是离开我半步,对我半俯下身。 “主人?” 她问道,仰望着我的紫色眼眸有些狡黠。我总算明白了姐姐的意思,随后才感觉有些好笑:我确实是她名义上的主人。我看了看这里的人群,想到了刚刚答应姐姐的话,在心底微微叹气。 “死了,”我说,“确实如此。” Night38.摇摇欲坠的平衡点-3 我说完这句话后,广场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这不是听到某个恐怖的真相后,受到过大冲击的死寂。我看得见人们脸上的绝望,也看得见最后一缕残留的希望是如何消失的。 这是——渺小的希望被抹灭的死寂。 “但、但是……” “死了,”我没有看那个说话的人,尽量让姐姐创造出来的那个我的形象保持下去,“世界意志已经死了,这世界是个尸体。你们既然是魔法师,为何不知道?” 紧接着人群炸开了。有人想要冲上来,有人似乎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有更多的人呆在原地。在这片混乱之中,我注意到那些狩猎组的人居然维持住了秩序。 这么做让我有些讨厌,但我已经答应了姐姐……只能顺着这个随机应变的计划继续下去了。我保持着那样的状态观察了一会儿,认为目前最需要的是和三人单独讨论的空间。 “为何这么喧闹?”我问,“按照你们的说法,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正是这样,但还是请您谅解。” 我看了一眼广场的甬道方向,那边有着魔法师的结界。当着所有人的面,我做出无视了那个首领的样子,走到魔法师们设下的结界前。 “您需要解开的话……” 我没理会他的话——或者说,装作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样子,伸出右手,用魔眼轻而易举地拨开了他们留下的结界,就像拨开薄薄的帷幕。背后传来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姐姐。” “小此,你的想法是?” “他们、他们为什么会把我们当做……他们是把我们当做神了吗?!” 我们进入了结界,白夜听到我们说话,焦急地开口问道。我也非常在意这个问题,但现在谜团实在是太多了,没法用这争取到的短暂时间来一个一个解决。 “谜团太多了,我们在这里讨论太久会让他们怀疑我们的风险变大,毕竟还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把我们错当做……那两位世界旅行者。因为情报少,所以变数太大了,”我扫了一眼甬道内的银白色结界,即使是我,也要花不少时间才能解开,因此躲进那个遗迹的策略似乎也有点冒险,“我们得搞清楚他们为什么把我们当做‘神’,只有知道了这个情报,逃跑也好伪装也好才会有底气,另外——” “——我们需要充足的讨论时间来分析现状和决定接下来的计划,”姐姐接话,“怎么做?” “我、我有个主意,”白夜紧张地说,“之前小此花不是留下了‘钥匙’吗?我们现在就顺着那个地下通道回到洞窟里,从那边逃走,这样就不用冒着被他们发现我们不是那什么神的风险……” “好主意,”我说,“但是也有风险……” “我们的交通工具在这边的门口,”姐姐补充,“没有小此的那头角鹿和雪橇,要闯出这片雪原……” “没有遇到那种魔力云团倒还好,遇到的话,说不定会被活活耗死在里面。” “呜……” 白夜沉默了,我感觉她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伸手握了握腰间的刀柄,试着安慰她。 “别怕。” “但、但是……” “小此有主意了,对吧?” 姐姐笑着说,白夜发出“诶?”的一声。身边是第一次进来时看到的,类似“门厅”的空间,有着许多书架和桌椅…… “只要我们能拖延时间,单独在一起分析现状就行。我抓到了一些东西,但是脑子很乱,”我深呼吸几次,让胸腔内的心脏渐渐平静,“我有主意了。” “怎、怎么做?” “白夜暂时装作只是一把普通的刀,除非我需要你出现——万一需要演戏的话,你也得随机应变,这就交给你了。” “我、我不知道我演得靠不靠谱……”白夜慌慌张张地说,“要是穿帮怎么办……” “想想你的过去,白夜,”我轻声安慰她,但自己也对这能否成功充满了怀疑,“想想你是叹息之桥的公主,叹息之桥的守护者的事。而且只是以防万一,没有意外的话,你只要一言不发就好。” “……好!” “姐姐要配合我,就用你刚刚营造出来的我们的形象。” “好,方针是?” “我会尽量从那个首领口中套出情报,然后争取我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就交给你了,小此。” “……交、交给你了!” “别担心。” 说完这些后,我最后给姐姐递了一个视线,然后开始沿着书架行走,仰头查看着上面的东西。结界外的人理论上看不到我们,但我担心那个难对付的首领有什么后手,所以决定把戏演到最真。一两分钟过后,我走回站在那里等待我的姐姐身边,和她一起重新走向大厅。 我分开结界,以平缓的步伐走向前,重新在了首领和那些人面前。 “……” 在我接近之前,首领就已经重新低下头,以恭敬的样子面对我们了。和之前一样,这样的视角让我看不到他的眼神。 “你们读了我留下来的笔记?” “是的,您的笔记对我们来说就如同……” “我没有在我的门厅里发现它们,”我说,“你们应该有收好它们?” “是的。” “带我去看,另外,我对你们很有兴趣。” “……不胜荣幸……我来给您带路,有什么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 首领侧过头,对人群——或者是人群里的那些狩猎组成员?——点点头。所有人都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向后挪动几步给我们让出路来。很快,首领领着我们来到了大厅的入口,他率先向上爬去,姐姐则带着我漂浮了上去,重新回到了一层的“田”字结构的地下空间中。我用魔眼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地下空间的绝大多数防御结界依然是开启模式,并没有被关闭。 ……难对付。这个男人极度的谨慎和一些我隐约察觉的心计,让我想起了以前和我直面过的那位超能力侧的特种部队队长。在这里十几年时间,到底是什么东西维持了他的意志,让锋利和敏锐程度保持到现在? “你们的住所?” “是的。” 我简单地问,他简单地回答。好,交锋还将继续…… Night39.摇摇欲坠的平衡点-4 男人领着我们穿过走廊。 我调查过上面这个田字形空间,笔画看作走廊的话,四个方块和外围则是房间。魔法师们的个人房间分布在外围,中间四块则是图书馆、餐厅等公共场所。男人并没有领着我们穿过中间的路,而是沿着外围走着。 “你们住了多久?” “我没法给您一个准确的数字……”男人难得犹豫了一下,“我们原本是这个世界的魔法师组织的调查团,前往这片无人区……最早一批人已经死了,其他人靠着您留下来的这个地下空间勉强生活。” “为何做到这种程度?” “……我们没法出去,”男人说,“这里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而且,我们更没办法带着神的秘密出去……” “秘密?” “这个世界已经死了。” “原来如此,”我侧过眼神,看着比我们多走半步,领着我们的男人的背影,“如果你们不知道的话,可能会对社会造成影响。” “……” 完全不透露可靠信息啊…… “对我们,你们了解到何种程度?” “您很好奇……?” “我说过了,我对你们很有兴趣,”我跟在男人后面,姐姐则一言不发,默默听着我们的对话,“最开始,你们为何对我们发动攻击,又能认出我们是神明?” ……来了。 对话的流向逐渐到了对我有利的地方。虽然“神”这个身份非我和姐姐本意,但是毕竟让我们占据了一部分主动权。 “请原谅,对于外界的魔法师组织,我们应该是不被允许存在的组织……我们所有人都看过您留下来的笔记,并且决定共同保守‘世界已经死去’的秘密。” “哦?” “我们的共通点只有这一个,大家都有各自的想法。尽管现在已经比古代来得好,但是世界死亡带来的灾难依旧每日都在发生……下一次就可能是世界末日。” “那是指偶尔会出现的‘空洞’吗?” 我适时地补充一句,男人思考了几秒。 “是的,您在笔记中是这么提到的,我们一般称之为‘冢’。” ……好,这一步赌对了。这样的话,应该能挖到更多的情报。 “我明白了,继续吧。你们各自的想法?” “我们之中有的人希望神明——希望您能给出拯救这个世界的办法。”男人说,“有的人希望……您能带着我们离开这个世界,还有的人……” “……” 我等待着男人说完。 “还有的人,希望能结束文明的痛苦。”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思潮。”我平静地说,尽管觉得胃里有些翻腾,“你们怀着主流文明很可能不认可,或不适合公开的诸多思想,因此把回归的我们当做了敌人,发动了攻击,这我也理解了。” “……是的,很抱歉。” “那么,又是如何认出我们的?” “我们……恕我无礼……我们传阅过一些您留下来的旧的影像,虽然已经不清晰了。有着黑色长发,宛若人偶一般的少女;以及头发银白,即使是注视影像也能感受到可怕威压的的另一位女孩;有着金色头发……眼睛如同鲜血的第三位同伴……还有——” “……” “——神明们带着一把像是在我们世界里锻造的刀,总之,这些特征让我们认出了您。” “我不喜欢自己的影像随便被别人看哦。” 姐姐说,男人的脚步变慢了,他犹豫了一下。 “这……很抱歉,但……” “不过呢,我也可以理解……” “好了,”我配合地打断了姐姐的话,“正好,你现在在带我们去取回我的笔记,相关的物品我希望能回收。” “我们有替您好好保存。” “带我去吧。” “已经到了,就是这里。” 男人说,我们的对话暂时停止了。走到走廊的尽头,到达拐角时,男人来到了一扇石门前。他把手放在上面,随后石墙渐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空间。 这是一间和我们初次闯进这里时看到的地方别无二致的空间:铺着奇怪毛皮,还算能舒适睡着的床,木质的粗糙书桌,烛台和兽皮纸……比那些房间多出来的是几个书架,我惊讶地发现这里还保存着一些相当完好的现代书籍。 “为了保险起见,大家统一认为要把神明的物品保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我们空间很小……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在房间里开辟了一个副房间,用来放置您的物品。” “无碍。” 尽管我很有兴趣,但还是只是粗略地扫了扫房间的布置,就用魔眼找到了那个入口。没等男人领着,我就向那边走了过去。 “……” 应该是见识过我的手段,男人并没有太过吃惊,但他对我们的态度应该还是更加谨慎了起来。我走到那面墙边,轻轻拉紧自己黑色的手套,尽力让这件事“看起来”也很轻易,只用食指的指节扣了扣墙。 那扇门的无数魔法被我注入的mana一个个破解,然后墙面像是沙土一般化作微小的尘埃,在地上堆成一堆。我和姐姐跨过那对灰,来到了房间内。 ……房间不大,四面都是古老的手制储物柜,木头和防腐药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散发着特有的难闻味道。房间的中间是一套桌椅,摆放着显然还是经常使用的墨水和纸张。一本书——我第一次看到“魔使小姐”和“不能提起名字的主人”留下来的书,纸张雪白,看起来依旧崭新。上面附着着许多魔法,解读它变得相当困难。 “我一直在研读您留下的……” “我需要一些时间清点和整理我的物品,”我没有看男人,环视一圈后保持着观察的状态,“你可以回去和其他居民对话了,毕竟,我相信你们有很多信息要交流。”“……是的,按您说的做。” “我们没有出来时,不要打扰我们。” 我说完后,用手指了一下地上那团由门变成的尘埃。为了让我表现出来的魔法尽可能显得远超时代,我动用了“编织”风的概念魔法,间接操控Mana修好了这扇门,把男人关在了外面。 “……”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随后背对背靠着,伸手指挥着从身体里涌出的Mana,用各自的能力给这个房间套上一层又一层的安全锁。随着最后一个法术构建完成,我打了个响指,在房间中创造了一团明亮的光源,随后和姐姐一起舒了一口气。 “计划完成,抓紧时间分析现状吧。” Night40.傀儡神明的死刑室-1 “小此,干得漂亮。” “好棒!” 我用拇指顶出刀镡,白夜重新出现在我们身边。她大大舒了一口气,脸色看起来还是很差。 “谢谢,不过我也有点累了……” “装得好像诶,我都快要相信了!” “你要是相信了那就麻烦啦。”我苦笑着说,白夜瘫在那张椅子上。我们暂时放下了紧张的心情——按照对话的结果来看,我们应该可以享受不短的一段休息时间。 “还以为要死了……是我的话肯定做不到啦,筱幽大人倒是演戏的时候面不改色来着。” “怎么又是妈妈,”我放松下来之后,倒是也有心情开一两句玩笑了,“白夜评判别人的单位就是筱幽妈妈?” “……因为她是我醒来之后唯一的朋友嘛。” 我愣了一下,白夜大概也觉得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沉重,只好笑了几声。 “那个……别介意,反正我平时也就蹲在家里……” “……会帮你想起来的,别担心。” “诶?” “我会帮你想起来的,”我认真地说,“白夜一定有宝贵的过去,和那个付丧神的守护者——白夜一定还有宝贵的东西没有取回来。” “突、突然说这种话我会害羞啦……” “虽然我也很不好意思,但是我觉得这是必须做的事。再说了,就算暂时想不起来,现在除了筱幽妈妈以外,你不是还有新的朋友了吗?” “诶?谁?” “我猜是和你一起在雪橇里生死时速的那两位。”姐姐插嘴。 “还有和你在冰洞里烤鱼的那两位。”我说,向还瘫在椅子上的白夜伸出手,“快起来吧,我们得看看这房间了。” “……嗯!”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慌忙握住了我的手。 接下来的十分钟内,我们在这个房间里翻箱倒柜,把能找到的材料归类。然而事实上,房间里真正是“那两位”留下的物品不多,绝大多数都是厚厚的笔记、注解和分析,堆满了一个个储物柜。 “我怀疑,”我确认手上这本装订的兽皮书也是笔记之后,把它放回柜子里面,“他根本就没考虑过‘神会回来’这件事。” “他?谁?”白夜一时没转过弯来。 “那个首领,”我指了指门外,“如果他真心认为神明会回来,那就不会这么保存这些东西。你不觉得他纯粹把这些当做研究材料了吗?” “那么,那个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姐姐问,我思考良久,也没能给出答案。 “……至少不是希望神明回来救自己的那种吧。” “他才不会指望别人去救咧,”白夜嘟囔,“凶巴巴的,肯定是想办法自己解决的那种。” 果然还是先分析清楚目前的状况吧。 “大概就是这些了。” 最后,我仅仅从这些空间中找到了四五本属于“魔使小姐”和“不能提起名字的人”的笔记。除了这些外,还有几块水晶——可能是成影水晶之类的吧。 “需要的情报都在这里了,”我深吸一口气,和姐姐、白夜一起围坐在桌边,“我们先讨论一下现在的情况吧。” “我有个意见,”姐姐说,“比起分析‘为什么’,我认为要优先分析‘怎么做’。我们有没有现在立刻逃脱的可能?” “现在就逃……”白夜复述了一遍,“嗯,毕竟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神明嘛,神明突然走了也不奇怪,这些人怎么混乱就由他们去!” “如果可以的话倒是……” 我叹了口气,抬起头用魔眼环视四周。 “说实话,不管是在地下广场,还是刚刚和那个男人对话——这个地下空间的防御结界可是一个都没关掉。” “……就是说,我们面对的情况和最早其实并没有变?” 姐姐皱了皱眉,白夜也失望地叹了口气。 “对,不管是我用魔眼突破结界还是强行轰出去,在完成之前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然后我们就得面对四打左右的魔法师。让他们发现我们其实并没有‘神明’那种程度的无视这些所有魔法的能力的话,处境恐怕还会更糟糕。” “说不定还会生气呢,”姐姐往椅背上一靠,质量糟糕的椅子立刻就传来了吱呀声,“‘居然装成神明——’” “什么嘛,明明是他们自顾自把我们当神。” “但我们也顺着装下去了,”我苦笑,“总之,立刻逃走是行不通的。” “……这很奇怪啊,”姐姐忽然说,“刚才那种对话……结界却还没有解除,那个男人难道并没有相信我们?” “不好说,”我摇摇头,“从对话和流向上来看他是相信了,我也利用了‘应该只有神才知道的情报’……只有‘我们是神明’才说得通。” “那为什么……” “首先,‘神明回归’的时间和‘传送节点’被弄坏的时点也太巧合了,”我先指出这点,白夜和姐姐也思考起来,“其他人也许被神明回归这件事弄昏了头脑,忘了传送阵坏掉这件事,或者根本懒得去追究了。但那个男人看着可不像脑子不清醒的人……” “这么说的话,就算‘神明回归’和‘传送节点被破坏’这两件事无关,”姐姐点点头,“也不能因为神明回归就放过破坏节点的凶手,所以防御结界不会关闭也可以理解……” “那个,他到底是怎么发现那个传送阵什么的被破坏了的?”白夜小心翼翼地问,“小此花说我们的魔法超过他们很多……” “……抱歉,我想不到,”我深深叹气,“对,理论上他们绝对发现不了我设计的法术,听他们的语气,那个传送阵都还没有启用吧?可是实际上就是发生了,所以我们必须考虑……说不定有的魔法他们能够拆穿。”“那就很麻烦了……说实话,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看小此用了魔眼却在魔法方面吃亏呢。” “我也没想明白,但一定有我们还不知道的情报。” 房间内暂时沉默了一下。 “他们说‘认识神明的样子’……”白夜最后问,“他们看到的照片就在这里吧?” “……看看吧,”我点头,“这里的疑点不比其他地方少。” Night41.傀儡神明的死刑室-2 “这就是……” “看来就是了,”我轻敲那个棱形的明亮水晶,“储存了信息的魔法道具,但是感觉好随便啊……给小孩子准备的玩具一样。” “如果是认真拍摄的有纪念价值的影像,没理由留在这里不带走吧?”姐姐学我用手弹了一下那个水晶,“留在这里的肯定是他们不要的东西啦,拍得不好的,给笨笨的人用结果效果很差所以重拍之类的。” “笨笨的人?” 白夜问,我和姐姐同时把视线转向她。说来,她当时也是和那两个世界旅行者一起行动的吧…… “……总之先看看吧。” “喂到底什么意思啦回答我!” 不顾闹腾的白夜,我用手指点了一下水晶,它很快就启动了。随着棱形水晶发出光芒,它的上方出现了清晰的画面,但是…… “……没对焦好啊。” “好模糊……” 姐姐说。按我的观察,这水晶应该是相当方便的留影道具了,用这个还能拍出这种质量,要么就是鬼才要么就是笨蛋吧。 画面震动了一下,不停地在左右晃动,仿佛持有者想把拍下来的影片从里面抖出来似的。当我都觉得有些头晕时,留影一闪,转向了一个虽然很模糊,但是我还隐约记得的地方。 “这是我们在温泉旁边住的房子……” 白夜说,看来她也看出来了。那幢古代东方风格的房子伫立在落雪之中,尽管画面模糊,但依然有种幽静典雅之感,然后,在那幢房子前有一个身影转过来,好像是看到了拍摄者一样,在对这边开心地招手。 “等、这是——” “诶,这不是我吗?” 是的,虽然画面很不清晰,但是我们还是能看出镜头中心的主人。金色的长发,鲜红色的眼睛——她穿着清爽干净的白色羽织,看起来为了便于活动而裁剪过一些。 “没有……刀……?” “没有刀呢。” “诶?我、我刀呢?我不在画面里面呀?” 完了,原来对付丧神来说刀才是本体。 “也许是因为什么原因放在别人那儿吧……” 我喃喃地说,然后画面晃动,有新的人走进了画面里。 “这就是那两位吧……噫……!?” 出现在视线里的第一位,是黑色头发的少女。黑色头发,看起来仅有十四五岁,但身材纤细修长,有些已经成熟了的稳重气质——她转过脸来看向这边,穿着像是魔女,人却安静的像是人偶。她从腰间解下一把刀——我认出那是白夜——交予了拍摄者。 然而,让我们全部呆坐当场的是最后一位——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水晶里应该记录了那个“连名字都不能说的主人”,如果连听到名字都会造成影响,那看见那人的身影…… 就如同那个男人说的那样,那是银白色头发的女孩。 第一眼看见她时,那女孩的样子远比我想象中要稚嫩。瘦小的身形,小女孩才会有的可爱身高,我见犹怜的柔弱气质。然后是她的眼睛——那是远比白夜的双瞳更像鲜血的,如同红宝石般明亮着的猩红色。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这个女孩,那就是……白银的公主。 神造般的美丽。 “………………” 我捂着胸口,俯下身大口喘着气。强烈的畏惧感让我险些摔倒在地,这明明只是相片,但我确信有那么一瞬间——我透过这个影像,直视了那耀眼的,烛心火焰一般的银白色的“魔法”。 “小此!” “小、小此花?!” “……没事。” 我半天才回答出一句话来,姐姐担心地扶着我,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她虽然也有些被那女孩的“概念”冲击到,但姐姐的灵感毕竟远不如既身为魔女,又拥有魔眼的我,因此只是脸色有些难看罢了。 “是我……太不谨慎了,我忘了那个魔使小姐的警告。” 我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个女孩的身影。影像没过多久就结束了,白夜也凑到我的身边,似乎想要搭把手却不知道做什么。我这才注意到,反而是白夜没有受到一点影响,神色如常。 是因为她已经和那女孩相处过很久了? “难怪那些人会把这两位叫做神……第一次见面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他说‘感到可怕威压的女孩’,就是指这个……银白色的孩子?” 我又重新打开影像,这次,那个女孩的样子反而显得很普通,让我能好好地观察她。真奇怪……果然任何东西一和概念扯到一起,就准没什么好事。 “太模糊了……” “这也许是巧合,但是她们两个确实和我们有点像,”姐姐敏锐地指出这点,“你看,黑发的这位有点魔女的气质,银发的……我们刚出现的时候,我以为要和她们战斗,然后稍微用了点能力。” “‘恶魔’的能力吧?那个的压迫力很强……姐姐又正好是银色的头发,和那个女孩一样。” “啊、啊……我我我好像跟上你们了,”白夜赶紧接话,“就是说!因为这些共同点……所以初咲被认成了那个女孩!小此花和那个黑发的也很像……正好还有一样的刀!” “没错……” “小此一直在留长头发……”姐姐摸了摸我的黑发,“年初还是及肩的呢,现在看起来和这个女孩子就比较接近了。” 我放下水晶,再次重放这段录像。那位黑发的少女一定就是在遗迹里对我们说话的“魔使小姐”,银色头发的则是那位不能提名字的主人。其实若是仔细对比录像和我们,会发现相差相当之大,一眼就能看出差别来,但面对我们突然出现这种特殊事件,十几年没有见过外人的这里的居民……“……他们把我们的形象和这里的‘神明’联系起来了,”我说,“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能解决很多东西,许多差别他们都会自己在心里解释清楚。我们不必太害怕被他们戳穿,但是不要给他们对比录像的机会,疑问产生的越少越好。” “明白了,这东西我收好吧。”姐姐点点头,将那个水晶收进了随身道具中。我看着棱形水晶消失在姐姐的口袋里,不由得喃喃说道。 “那是魔使,那是那个主人,白夜也在里面……就是说,拍照的人就是……白夜的守卫吗?” Night42.傀儡神明的死刑室-3 “……为、为什么都看着我?” “我说啊,白夜……”我咳嗽了一声,“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没……” 她摇摇头,我和姐姐对视一眼。 “嗯……虽然有点急,但是我们确实很需要相关的信息。叹息之桥的公主……” “叹息之桥的公主啊……”付丧神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是记得这个身份啦,但是我完全想不起来……按照那个魔使小姐说的,以前又是斩妖除魔又是被当做神明供奉什么的……完全不清楚,只有个大概的‘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的感觉。” “要不我们看看那个吧,”姐姐提议,“她们是留下了……笔记之类的东西对吧?世界已经死了什么的,这些知识肯定是在上面写下的……” 我依言取出那几本笔记。总共数量仅有四本,除了某一本看起来有些特殊,用秘银和金粉专门装帧过,看起来相当精美以外,另外三本意外地朴素。 “……”我理所当然地先拿起那本装帧精美的笔记本,但这本书根本打不开,只好暂时作罢。剩下三本倒是完全不设防,书脊已经被翻阅的相当软了,往桌上一放就自然地摊开来。 “嗯……” “不认识的文字呢。” “那么这边的笔记都是破译记录之类的吧?”姐姐指了指柜子里厚厚的一大堆兽皮本,“……真的能破译吗?” “这个嘛,我觉得可以猜到方法,”我翻动了一下书页,“看……” 像是伸进水中一样,我把手伸进书页之中。几秒之后,我用手指捏住了一串明亮的银白色符文,把它提到空中。 “……诶?!这是什么?” 白夜好奇地用手戳了戳它,但是指尖立刻穿了过去。姐姐好像明白了什么—— “世界旅行者要去不同的世界……语言不同的情况很多,就是说,肯定需要某种用来沟通的办法吧?” “对,”我把符文放回书中,挨个从剩下两本中也取出了一样的东西,“至少要有某种……嗯……‘标志物’,有某种‘只要知道某些基本规则就能用来破译’的东西。这个符文其实是一个……词典。” “词典?”白夜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她们怎么知道要把什么语言翻译成这种呢?” “想象一本‘魔法’和英语的双语词典,”我把三本书叠好,“无尽虚空中,有些魔法的本质是共通的,只要知识达到了这个水准,理解这些基础的规则,就可以利用规则来翻译这本书上的语言,这样明白了吧?” “……简单地说,这是魔法师使用的字典?”姐姐问。 “是的,”我思考片刻,取出第一本书翻到第一页,“本来很难理解为什么她们特意留下这些笔记,但是仔细一看,这三本笔记本是一模一样的,恐怕是某种拷贝用的‘道具’,把其他地方的文字拷贝在这里……这个符文则是这种道具自带的。” “要是没有这个,这里的魔法师们大概永远也读不懂这本笔记吧。” “阴错阳差,毕竟我们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留下这些笔记,”我不由得沉下脸说,“有些巧合很糟糕,但是就是会发生。想想看,有两个小女孩路过鱼缸,因为好玩就随便扔了张照片进去,那些鱼们因为巧合看懂了这些照片,发现了自己只是生活在鱼缸中,随时都会被杀掉的事实……” “……” 连白夜都一下子理解了这个比喻。地下空间的这些魔法师们,原本也只是普通的遇难者而已……仅仅因为巧合,他们得知了世界已死,冢带来的灾难只会愈演愈烈,总有一天会将世界毁灭的真相。 他们原本可以普通的生活,如果他们不是魔法师,甚至也可以装作不知道:反正冢的灾难有更厉害的人撑着,世界毁灭的终点不知道还要在几千年之后。 但他们是魔法师——是学院的魔法师,是Orbis的一员,是为了终结冢带来的灾难而存在的,是希望总有一天能将其理解、终结,使人类文明不再受其折磨的开拓者。如今他们却因为一个小小的、恶意的偶然知道了这些真相,知道了自己的努力和梦想终究只是无用功,知道了文明只是在垂死挣扎…… 但那两个不小心让他们知道这些的世界旅行者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心情沉重,莫名其妙地又有些想笑,谁也没有做错。但事情就是如此。 “小此。” “……总之我们看看这个笔记吧?” 姐姐点点头:“怎么做?我们也要用这个符文来翻译吗?” “不,那其实是个相当大的工程,”我用魔眼注视着笔记,把手指抵在文字上,“对于那些基础规则,现世的魔法文明也只是了解罢了,那个男人也不能像我这样用魔眼直接取出符文啊。” “诶?那个原来是只有小此花才能做到的?” “他恐怕是个相当高明的魔法师,发现了这个符文的蛛丝马迹,然后一点点分析和推进的……”我深吸一口气,崭新的、“银白色”的魔法在我的指尖成型,“但我们……” 我缓缓向下滑动手指,随着薄光覆盖纸张,那些文字渐渐变成了汉字、平假名和片假名组成的…… “诶?!” “……这样就行了。” “哦——这样就可以简单地看了呢!” 姐姐兴致勃勃地取出一本,白夜也将信将疑地拿走第三本,翻开一看,里面的内容看起来确实都是日语。 “到底是怎么……”“我们在那个遗迹里面的时候,不是遇到了翻译魔法吗?”我用魔眼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那银白色的光像粘稠的墨迹一样,缠绕在手指上迟迟没有消散,“那也是那个白银一样的小女孩的权能,我试着模仿了一下那个翻译魔法……果然起作用了。” “这就是小此那天说的自己设计概念性魔法……?” “是啊,多亏了这个,筱幽妈妈给我的课题有了突破口来着。”我没什么心思回答这个,抱着一些期待翻开了日志,“来看看吧,鱼缸外面的人类都留下了什么。” Night43.傀儡神明的死刑室-4 25214-674-2 我们原本打算回主人的故乡探望,但口口口主人似乎在担心什么,为了让回程时间变长,今天我改变了灰色伊甸的航线。 在无尽虚空中已经航行了太久,我们想要在某个世界中暂时落脚。这对于口口口主人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有些世界意志会把我们当成末日的预兆,把口口口主人拒之门外。 但今天我发现了一个偏远的落脚点,内部应该有着一般程度的文明,足以供我们休息和观光。我们在“轴”上的距离和它已经很接近了,但并没有感觉到世界意志对我们的抗拒,因此可以试着接近看看。 …… “……哦?” “小此,看出来什么了吗?” “这应该是类似于‘航海日志’的东西吧,”我把这一段指给她们看,“在无尽虚空中长期航行的时候,大多数旅行者都会去写。” “船员经常写的那个吧?我看到时间了哦。” 白夜指了指这段话最上面的那行数字,我其实不明白这段数字的含义,也不确定这到底是时间还是有其他特殊意义的序号,所以干脆不去考虑。 “差不多吧……” “主人这个称谓前的名字被涂掉了?” 姐姐指了指那段奇怪的符号,但是这个问题很好解释—— “这本笔记是副本,我想魔使小姐把航行日志拷贝下来的时候应该考虑过‘主人的名字会对这个世界带来影响’的问题……” “明明就是个名字而已,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姐姐有些不满,“主人怎么了嘛,小此的名字叫起来就没什么问题。此花主人此花主人。” “……别那么叫我啦。” “‘灰色伊甸’又是什么……”白夜戳了戳日志上的词,好像有些不满我们在她旁边打情骂俏,我只好咳嗽一声。 “我听说母亲们要在无尽虚空中远航的时候,要控制Nihil图书馆……”我想了想,“这个‘灰色伊甸’,对于这两位旅行者来说可能是类似的东西吧。” “船员的船!” “是是,就这么理解挺好的。”我点了点头,同意了白夜的意见,“这些名词虽然未必理解,但是应该能猜出意思……继续看下去吧。” …… 我们接近这个世界的时候,口口口主人说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世界意志,事情好像变得有些奇怪起来。从远处观察时,我用透镜看见的世界障壁异常的厚,仿佛衰老生物眼睛上的翳;再仔细观察时,能察觉到诡异的“黑子”明灭。 我们决定登陆看看。 …… 我们登陆了,这是一个建立在行星上的世界。以经纬度计算,应该处在高纬度的雪原地区。 和口口口主人感觉到的一样,我们进入世界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没有听到任何世界意志的声音。我意识到这个世界可能发生了什么异常。 我们登陆时做了充足的防概念冲击手段,但口口口主人带来的影响仍旧异化了一大片空间,使我们登陆的雪原成为了生灵扭曲,风雨无常的死亡地带。虽然口口口主人及时采取了措施,但仍不能有效地将这里的生态逆转。 我认为这一系列异常都有其原因,考虑到安全问题,我决定在近几日替口口口主人出门调查。口口口主人认为她不能再对这个世界造成更多不好的影响,因此一步也不打算离开雪原了。 向往常一样,我建立了供我们休息的临时营地。 …… 出门调查时,发现两个智慧生物。外貌约是十六七岁的人类,带着一把类似于东国所锻造的武器的长刃。刀刃是智慧生物,似乎受到了口口口主人带来的概念冲击,伤势相当重,按照口口口主人的要求,我想办法取得了她们的信任,将她们带进了临时营地。 …… “……写到我了!” “这个就是白夜吧?”我重新看了几遍,“有印象吗?有人带着你……” “……有,”这次,白夜居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她咬着嘴唇说,“唔,嗯……一路旅行到了雪原……突然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不记得自己受了重伤什么的……” “是因为受了重伤所以才不记得了吗?”姐姐问,“这也说得通哦。” “我脑袋才没被打坏呢。” 哦呀,这次脑子转得很快呢。 “这个守卫到底是谁呢……” 我喃喃地说,继续向后翻着日志。接下来的几篇日志里,概括来说是记录了那位主人、白夜和她的守卫一起留在了营地,对白夜进行治疗,魔使小姐则一人出发调查这些异常的原因的经历。我们围在日志边,默不作声地向后看着。 …… 几日的调查接近尾声,这确实是一个相当奇特的世界。 总得来说,我认为这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世界”。如果要寻找一个合适的名词的话,“世界的尸体”可能是最合适的。 从构成上判断,这是一个存在时间相当长久的世界。在久远的过去,它可能普通的诞生,发展,最后因为某些意外死去或寿终正寝了。在最初的最初,她应该也是存在世界意志和智慧生物所创造的文明的。 不过,这些显然都已经结束。在世界死去时,由于失去了世界意志的管束,世界的壁障和结构都会逐渐失衡,缓慢地被无尽虚空溶解。与此同时,由于能量——无论他们称之为魔力还是什么——的大规模降级,衰竭的世界也应该就此衰败。然而很巧合的是,在这本应死去消亡的尸体中,诞生了生命的火种。文明用已然衰竭的魔力点起火把,照亮了无尽虚空黑暗的一角。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挣扎到现在,如何利用、建立起衰竭的魔法,以自己的智慧发展出魔法的体系的;更何况,他们还要面对更多的灾难。 世界的尸体会逐渐降解和腐败,在这过程中,世界内部会出现许多空洞:这些空洞原本只会聚集死亡,但这个世界中居然还存在文明。文明点燃智慧,智慧创造概念,而概念汇聚在空洞之中,诞生了我第一次见到的东西:怪异扭曲,可以称之为“世界的腐败之处”的灾难。 难以想象,文明居然在这样的灾难存活了下来。主人的一位朋友曾说“无尽虚空中没有偶然,只有必然,因为只要继续存在下去,再小的概率也会化为现实。” 如今我又见证了一次。我对他们能继续延续下去这点并不抱多少希望,但依然对挣扎求存的人们致以最高的敬意。 Night44.傀儡神明的死刑室-5 到这里为止,该了解的事也总该了解了。 相比起魔使小姐间接转告给我们的说法,这本日志上的记录更为直接、清晰,也更为残酷。我们默默向后翻动书页,日志剩下的内容大多是有关活动的记录、对受伤的付丧神进行治疗之类。日志写到到某一天戛然而止,显然还有后续,但我们已经看不到了。 在这些记录中,偶尔夹杂着一些细碎的与魔法有关的笔记。我扫了一两眼后,把它复刻在了自己的魔法笔记里。从这简短的草稿中,这里的魔法师们——或者那个首领——也许能窥见更高级的神秘的一鳞半爪。 “小此,你说那个男人会不会……” “嗯?” “从这里得到了什么知识,所以才能发现小此破坏了那个结界?” “……虽然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但这些魔法笔记也不像是能提供具体的技术的样子。” 只是某些“更高”的规则罢了。我自小在那种地方长大,接触过相关的东西所以容易理解,上个世代的魔法师……虽然我不能否定他们从这些规则里得到启发,创造出了新的技术的可能性就是了。 “那就先别考虑那个……”姐姐把身体的重量靠在椅子上,我们已经在这边休息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可能要开始考虑引起魔法师们注意力的问题了,“好了,剩下的这本呢?” 我拿起那最后一本笔记。书脊摸起来相当坚硬,似乎没怎么被打开过,封面上装饰的秘银和淡淡的金粉还相当璀璨,没有一点经历过时光冲刷的感觉。如果不是我确实在上面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东西”的话……简直要怀疑是现代的物品了。 “打不开……” “我试试?” 我不抱希望地把它递给姐姐,白夜把脑袋也凑了过来,看着姐姐在封面上做着各种尝试。片刻之后,她也对我摇摇头。 “魔眼什么也看不出来吗?” “所以你们一直提到的魔眼到底是……”白夜终于忍不住追问,但我已经再次开启魔眼检查起了这本书。姐姐凑到白夜的耳边,小声跟她说明着。 之前就已经尝试过这种行为,然而…… 结构实在太简单了。 简单易懂,简单到一眼就可以望穿,不如说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种结构可以支撑起魔法的运行。这本书真的有魔法存在吗?这真的不是什么魔法的残留而已吗?——我忍不住这样问自己,但如果没有魔法的话,就没法解释姐姐也打不开它了呀? 太简单了……怎么回事啊。 “……” “怎么了?” 没来由的一阵挫败感让我深深叹气。我知道我的这双眼睛可以看穿一切魔法,如果有我理解不了的复杂的魔法,那一定是我了解的还不够多,知道的知识还不够。我从来没有想到,面前仿佛几个积木块随意搭在一起的结构居然让我无法明白意义……我从没想到我会被“简洁”击败。 “完全……不行,”我有些泄气,拍了拍自己的脸,“太简单了,完全意义不明……这个魔法结构,感觉什么也做不到,但是为什么它能把书给锁住?” “越简单就越深刻呀,小此。”姐姐平静地说,“小此可以看见魔法的‘里侧’,所以一切魔法对小此来说都不存在秘密,魔眼给了小此看穿简洁的能力,小此又能用头脑去破解简洁背后的神秘;但是当简洁本身成为问题的时候,小此就没法前进了——换句话说,小此明白深刻可以被深深地隐藏在简洁之下,但却没有理解简洁本身就是深刻的一种。” “……” 我看着笑眯眯的姐姐,不由得哑口无言。她到底是精灵还是恶魔?为什么从未钻研过魔法的姐姐可以说出这种充满着哲学味道,一语中的直指真相的话? “只是猜一下而已哦,猜一下。” “……谢谢啦。” 她其实很聪明,能在我陷入某些牛角尖里的时候轻而易举地把我带出来。这种突然跳出来的奇怪魅力,说不定也是我喜欢她的原因吧……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白夜不断地踮脚又放下,“我们现在很危险吧?待了很久了哦……虽然你们说了很多但是这本书……” “嗯,短时间内看不出什么,”我用手指点了点书脊,让它悬浮到我的腰间,“带着它吧,毕竟对于那些魔法师来说,这是‘我们的物品’。” “休息时间也够长了,能检查的情报都检查过了,”姐姐掰着手指,“能分析的线索也分析过了,我们该制定计划了吧?” “想办法逃出去……”我抿着嘴,“我们很难以‘神明’这个身份离开,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些魔法师们的想法,其中一些人可能是打算挽留我们的。” “让神明救救这个世界啊,让神明把他们带走啊之类的,”白夜比划着,“你看哦,他们有的人完全不想着怎么解救这个了世界了吧,已经对世界绝望了,那全部的指望就都在我们身上了,我们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哦,怎么可能找借口跑走嘛?” “说得好沉重啊……” 我叹了口气,但白夜说的相当有道理。 “更何况,那个,他们觉得我们就是神明其实是一厢情愿吧?”白夜补充了一句,“那个视频里的几个人和我们差好大的,我觉得完全不靠谱……” “反正这个视频绝对不能给他们看……一旦发现我们不是神明本人就难解释了。” 一时间对话陷入僵局,姐姐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要不我们换个角度想吧?” “嗯?”“为什么我们现在不能离开呢?”她一摊手,仿佛在向谁展示着这个狭小的房间,“其中一个原因是这里一直在运转的防御结界,其中一个是这里的一大堆魔法师。” “嗯……因为我们要破解结界离开的话,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力,就会同时面对一大堆魔法师……” 我点点头,姐姐抿起嘴一笑。 “提问,防御结界是谁在控制的?” “……那个首领?” “那就很简单了,”她突然不笑了,放下了手,“解决掉那个首领,或者解决掉剩下的所有人。” Night45.雪原深处的付丧神 雪花飘落。 天空是柔软的灰。在天穹的边缘,隐约能看见无精打采的太阳在地平线上下跳着舞,迟迟不能落下去。 ……在高纬度的雪原中,有一小团黑色的影子正在走动着。那影子沙沙地踩着雪,似乎惊动了旁边雪地里的什么动物。从那团漆黑的斗篷中,一只纤细洁白的手伸了出来,向着那片蠕动的雪地一压——里面的生物像是被安抚了一般,立刻就不动了。 “好混乱啊……” 罩在斗篷下的身影是个少女。她喃喃地自言自语,轻轻抖掉头顶的雪。四周混乱的环境似乎让她感到相当新奇,左右张望着。 她应该是考虑了片刻,摘下自己的兜帽,黑色的侧发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和斗篷上的白纹映在一起。 兜帽下的少女似乎只有十三四岁,微笑平易近人,可爱得仿佛上学路上会见到的邻家女孩。但唯独那双眼睛不一样——那是如同被火焰灼烧,扫去时光的灰烬后所留下的琉璃般的紫色眼睛。 ——如同魔女一般。 魔女轻轻呼出一口气,白汽飘散到空气中,渐渐消失。她轻轻吟诵了两个音节,苍银色的曲线在脚底下绘成两道圆弧,向着四周扩散开来。片刻之后,她伸手把侧发撩到耳后,发出了讶异声。 “哎?” 一两个小时后,太阳落下了地平线。但天空依旧明亮,夜晚不像夜晚。魔女踩着雪前进,脚印很快被新的积雪覆盖。她似乎终于走到了自己想要抵达的地方,站在原地不动了。 四周依旧是雪原,白茫茫的一片,与灰色的天空接在一起,连地平线都模糊了。但魔女好像确信此处就是终点,用手略微整理一下斗篷后,跪在了雪地之上。 起风了。但风没有一丝雪原中的凌冽之感,在微风中,魔女把手掌放在凹下去的雪地上,向右一拂—— 顷刻间,魔女的周围漫天飞雪。待雪花全部落下之时,她的面前是深黑的洞穴入口。少女站起身,感叹着“真的有啊”之后,小步跳了进去。 洞口口没有一点光源,魔女的手中出现了白色的光球,悬浮到空气中。像高纬度那无精打采的太阳那样,光球一跳一跳地前进着,为少女照亮洞穴的深处。她踩在地面的冰上,很有兴致地端详着洞穴两侧的墙壁:墙壁相当平整,乍一看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这样的地貌中不可能生成这种洞窟,因此魔女很清楚一定有人来过这里。 “在这种地方开凿这样的洞穴……” ——到底是为什么呢?谁会做这种事呢? 魔女自言自语。就在此时,她踩在地面上的脚步声忽然变得清脆了起来。 “……呀?” 她用手指点了点光球,白光向上悬浮,变得愈发明亮,最后深入冰块之间——照亮了整个巨大的冰室。自然形成的冰块中没有一丝气泡,洞穴仿佛是用一整块水晶雕刻而成的。她露出“见到了好东西”的表情,把手放在深蓝色的古老冰块上。等她欣赏完这个埋藏于地底之下的冰之洞窟时,另一件东西才吸引了魔女的注意力。 那是在洞穴正中间的,一抹冷月般的光。魔女走到那光的面前,看了看放置在地上的朴素刀鞘。 ……那光是一把太刀。刀刃深口口在深蓝色的冰面上,刀柄和刀身呈现浓雾般的灰白色。即使是在气温如此极端,人类几乎无法生存的环境下,刀刃依然向外散发着森然的寒气。明亮的刀身倒映着魔女的紫色眼睛,她伸出手,想要碰触刀柄—— “终于有人来了喵——!” 这声音吓得魔女后退一步,她惊魂未定地压着自己的胸口,随后意识到声音是从面前的刀上传来的。魔女打量再三—— “……猫刀?” “猫刀是啥?!” “付丧神一般不会发出猫叫声,还是说我听错了?” “没有!没喵过!”刀身微微震动起来,似乎是向魔女抗议,“总之就是付丧神!刚刚谁打破了洞穴的结界,我好像被吵醒了……” “啊,是我。” “……哦!那就对我负起责任来!” “什么责任啊?”魔女觉得有些好笑,“非法入室?” “是说把我带出去啦!”刀抱怨起来,“你看你都把这里的结界弄坏了,总要赔偿些什么吧,那就……” “哦?也是呢……”魔女用手扶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外面的岩洞是人工开凿的,里面的……从质地来看应该是自然形成的冰洞。这种冰洞的结构不算稳定,一两年之内就会因为冰川活动坍塌吧。” “哦、哦……是、是这样来着。” 付丧神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装出一副早就明白的语气。魔女抬头望了望洞窟的冰顶。 “嗯,一般人是没机会看到这个的。我刚刚闯进来的时候似乎把结界弄坏了……如果就这么放着不管的话,恐怕会把你埋在这里吧。” “正是这样!”付丧神赶忙接话,“所以——” “所以我现在就帮你把结界修好吧,抱歉啦,打扰了你的午……” “别——走——”付丧神的尖叫差点把魔女震聋,“你要把窝一个人留在这里?!留在这个除了我以外什么都没有的洞里嘛?!” “啊,是啊,因为你好像很不开心……” “不要!求你了!把我带出去!对不起!”刀身嗡嗡地震动着,“别看我这样,我对我的人形态还是很有自信的!不管是抱枕还是膝枕都可以!请把我从这里带走!” “……噗,”魔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闭上一只眼睛,“开玩笑啦,会把你带走的。能自我介绍一下吗?” “哦、哦……”付丧神有些吃惊,“嗯……那个,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名字和身份还记得吗?” “嗯……”刀犹豫片刻,“我叫……白夜,是叹息之桥的……公主。” “白夜?”魔女复述,“百去一者,九十九也,霜降千里,夜尽天明……这是个好名字。” 她握住刀柄,把白夜从冰面中拔了出来。刀刃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仿佛在庆祝自己的自由。 “万分……万分感谢。”付丧神小声说,“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了,什么都不知道,好害怕……谢谢你愿意带走我,你的名字是?” “魔女,音无筱幽。”黑发的少女笑了笑,把白夜收进旁边的刀鞘里,“就把我当做普通的朋友吧,请多指教。” “普通的朋友……” 我喃喃地说,随后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睁开眼睛后,黑色长发,有着湖水般绿色眼睛的少女正担心地看着我。 “怎么了?累了吗?突然就睡着了。” “唔……没事!”我慌忙起身,看见此花的姐姐摇晃着椅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我们刚才讨论到哪儿了?” “已经全部搞定了,收拾东西吧,”此花摸了摸我的头顶,“我现在来说明姐姐的计划。” Night46.指引死亡的左轮枪-1 我们离开这个小储藏室时,那个男人并没有在外面的房间里。 空无一人,但走廊上听得到声音。离开这里前,我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左腰是妖刀白夜,右边悬浮着那本打不开的书。姐姐站在我的右手边,保持着微笑一言不发。我们没有再说话。 ——我仍然不确定这是否…… ——这肯定可以,小此知道的。 是啊,我知道。我从姐姐的眼神里读出了这一点,顿了一下——但是……事实上…… ——事实上小此讨厌这么做。 ——…… 我只能避开姐姐的眼神。她没有追过来,直到我再次看向她。 ——听我的,让我来做。 ……好吧。 我平缓地吸气,压下手指的最后一丝颤抖。举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按在门上……推开。 我们离开了房间,重新来到了田字形的走廊上。那个男人居然正在外面低着头等待着我们,看样子呆了有一会儿了。 “我们已经交流好了信息,也做好了您要对我们说话的心理准备。您花了不少时间……是我们遗漏了什么吗?” 从我们进入房间起到现在,起码也有接近两个小时了。算上让广场上的魔法师们消化消息,整理思绪的时间……满打满算,他们现在也该再次在待机了。我没有直接看那个男人,尽可能采取了最有迂回余地的说辞: “留在门厅里的物品基本都找回了。” “那……” “带我去见见这里的居民们。” “他们已经在广场里等着您了。” 我和姐姐跟在首领的身后。两边的房间还有一些打开过的痕迹,显然在刚刚那两小时间,有人匆忙地回到房间中——再跑回了那个广场。姐姐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开始注意这个首领。 魔眼开启,首领的状态和刚刚并无不同。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那身和其他人一样,没怎么被修补过的袍子显然是一件有着特殊功用的概念礼装。 ……魔法结构像是透镜,类似于某些施法道具上常常能看到的增幅效果。虽然是简单易懂的效果,但是能被固化成概念礼装,足以见得男人是个相当优秀的魔法师了。就算时代落后,和他交战时恐怕也不能粗心大意。 再就是魔力储量。虽然比不上以Mana作为原料的我,但是是相当深厚的等级,以我认识的优秀魔法师——莉莲娜老师为标准的话,这种魔力储量比她还要大。我想这一定是因为他在这种环境下外出狩猎,十几年来持续着高强度战斗的缘故。 ……总而言之是个棘手的对手。除此之外,相比起地下空间内的防御结界开启之前,他的魔力没有多少变动,说明这个结界也不是靠他一个人运作……想拖时间耗过去也不是很实际。 但是并没有太多超出预计的东西,我轻轻做出点头的动作向姐姐示意,她了然地收回视线,继续扮演“仆从”的角色,跟在我的身边。 很快,我们又回到了地下广场中。那总共五十多个魔法师都在靠近遗迹入口的地方,见到我们之后,那边传来了些微骚动,但立刻就平静了下来。我们向那边接近,我的心跳也渐渐提了起来。 ……反而是我比较紧张。 最后,我们站在人前。那个首领向左后退几步,侧身面对着我们。姐姐也适时地后退半步—— “我处理完了我要处理的事,”出声的时候,我惊讶的发现自己的声音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颤抖——或者说,还好没有颤抖,“正好,我对你们也相当好奇。现在你们可以提问了。” “神明大人……”第一个人出声了,“笔记里写的世界的真相……” “这是真的,你们已经了解了。”对这个问题我早已心中有数,“我很惊讶这个文明还能存在到现在。” 人群中一片死寂,但在提这个问题之前,似乎并没有人重新燃起过希望,因此也就没有新的骚动。我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只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确认——面对自己的实验结果,再提问一次“真是这样吗?”的行为而已。 “我有问题,”这次提问的是一个脸上有着骇人伤疤的男性,“还有多久?” 还有多久?这是个很有趣,也无需更多解释的问题——我也已经心中有数。 “还有很久,”我平静地回答,“我是指世界还有很久时间。但你们就不一样了,不断增加的空洞,最终也许会杀掉所有生命。” “我们有什么办法救……?” “你觉得你们现在的文明,能重新点燃一颗熄灭的恒星吗?” 我问,那个女性也安静了。对于现世的文明来说,这两者之间的难度几乎是等同的。在场所有人都理解了这句话,有人骚动了起来。 “神明大人能否——” “我不会,也没有能力对这个世界做什么。” 我毫无犹豫的说,断绝了最后一丝可能。人们面面相觑,我看见属于魔法师的光在一盏盏黯淡下去。好了,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样,一切都和计划中一样。最后一步则是由姐姐去做—— 再等几分钟,再等这结果酝酿、发酵的足够久之后,由姐姐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们打算从这里带走两个人。” 我知道这是足够恶毒,足够有效,以至于让我有些害怕的手段。即使我必须保持着神明的形象,也忍不住略微看了一眼姐姐。她很平静,和我那装出来的平静不一样,是真真正正的,死水一般的平静。 ……?我看见那个男人没有继续低着头,而是直起了腰。在我和姐姐出现在广场上后,我是第一次在如此接近的距离目视那双禽类一般的灰色眼睛。在看到那眼睛的一刹那,我不知为何,忍不住开启了魔眼—— 然后我看见了,只有从这个角度才能看见——在男人的概念礼装的袍子的里侧,有一抹淡淡的魔法的光。那是与我们之前见到的成像水晶一模一样的光,隐约能见到些银白色。出于好奇、震惊以及忽然意识到什么的恐惧,我用魔眼查看了那水晶里储存的相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同时,我什么都明白了。 Night47.指引死亡的左轮枪-2 ——看到那张相片的同时,我什么都明白了。 和之前那段模糊的录像不同,这张相片是静止的,成像也相当清晰,显然是认真拍摄的结果。相片上有四个人。 站在最左边的是黑色长发的魔使小姐,外貌约是十三四岁。她的眼睛是黯淡的灰色,气质像是人偶——或者说魔女。从某些角度看,她和筱幽妈妈倒是有些相似之处。 这位魔使搂着身边的“主人”——那是虽然幼小,却已有着禁忌一般的魅力的银白色的公主。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用猩红色的眼睛看向成像水晶。我已经不再会受到她那“概念”的冲击,只觉得这女孩有种清纯却摄人心魄的美。 在这对主仆的右边,是另外一对“主仆”——叹息之桥的骑士与公主。我一眼就看见了最右边的熟人:有着金色头发,显得相当愉快的白夜。和之前看到的模糊的照片里一样,白夜穿着清爽又干净的白色羽织,比起“公主”更像“武士”,虽然笑得像是小孩子,但是又有些微妙的威风凛凛。 然后,被白夜抱着,脸颊贴在一起而显得有些苦恼的最后一人—— 这真是与“骑士”一词给人带来的印象非常、非常不同的女孩子。她的黑发很长,长到几乎要拖到地上。在这黑发下的女孩子穿着相当漂亮,以至于可以说是隆重的祝仪用大振袖,明亮的星与月的图案把“夜空”展现在衣料上,在夜空的背景下,无数的霜与雪缀满了这身和服。少女笑得很矜持,被白夜抱住的她显得有些苦恼,但“真没办法”的感觉却透过照片传了出来。 以及那把刀—— 少女正抱着妖刀白夜,和剩下三人一起看向镜头。 “不……” 我的心脏开始咚咚地撞击着胸腔,不,这无所谓,这些东西无所谓。这张照片里的内容无所谓,重要的不是这个内容,而是这个照片本身! 这张照片里清晰地存留了“神明们”的形象,在我们进入房间的两小时中,那个男人有充足的时间查看这张相片,对比我们和她们的不同。他知道——他甚至可能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并不是那个神明。 还有其二,他问我们“我们遗漏了什么吗?”这是一句简单的试探,在谨慎之下,我回答了“留在门厅里的物品基本都找回了”,乍一看虽然应付过去,没有破绽,但这个问题本身向我传达了一个信息——“这个首领已经知道了我们可能不是神明”,才会提出这样的试探! 更何况——如果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有目的的,我在和他兜圈子,用模糊的文字游戏骗过去这一点也会变得容易被看穿。 说到底,他的意志一直很清楚,很可能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并不是神明,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一直配合我们。在我和姐姐障眼法一般的演技下,也可能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因此在对话中稍微落了下风……可又有两个小时给他来整理思绪,那又变得难说了。 问题来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他现在要做什么? 我忍不住在身后捏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隔着手套戳到掌心。在场的魔法师们还没达到姐姐所要求的那种状态,混乱和恐惧还在酝酿,还不到动手的时机……但是快了,要想…… 等等,狩猎组的人…… 我再次用视线扫视人群,发现那些熟面孔已经混进了里面。多加注意的话,却发现他们丝毫没有混乱的反应。原来如此……在这么长的时间内,这个首领一定聚集了一些和他意见一致的私人小团体,相比起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魔法师们——从反应上来看,首领应该没有告诉他们我们并不是神明的事实——这些狩猎组恐怕已经知道了什么。 那他们为什么要被安插到里面,这个首领又为什么不把我们不是神明的事实公开呢? 说明他需要利用我们的什么东西——这是他的动机。 那他有没有判断出我们的动机呢? 如果那个男人已经看出了我们不是神明,那我们想要借机脱离这里的动机就变得很明显。不从“看待神明”的角度看的话,我们的魔法瞒不了高明的魔法师——虽然先进,但并不像奇迹。从这一点上,他知道我们的力量是处于可控范围内的。 他让我们进入那个放置物品的房间,也就知道我们看到了那段模糊的影像,知道我们肯定判断出了魔法师们把我们当做神明的理由。既然我们知道我们的伪装破绽很大,那我们肯定不可能在这群魔法师里做长期的、或者过于极端的行为。 从这一点上,我们来到这边和魔法师们对话,显得像是要给自己的逃跑寻找理由,或者像是牟取短期利益——但他们也没有什么短期利益可供牟取。 如果我们的力量没有达到“超越这里”的程度,那我们要逃脱的方法就只有两个。如同姐姐所说,解决首领,或解决所有人。不管哪一个,都是对这里的严重破坏,这个首领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 所以他不但可以推测出我们的动机,也可以推测出我们的行为倾向。“敌对”这件事简直是铁板钉钉,现在战斗就要一触即发了。 那他会怎么做呢——出于某种我不知道的理由,他没有把我们不是真正的神明的事告诉狩猎组的人,所以一旦姐姐说出那句话,这里就会陷入混乱。一旦这件事发生了,他就难以阻止我们……所以,“他会阻止这件事发生”。 阻止这件事发生有两种办法。一,展示那个相片,告诉他们我们是伪神;二,在物理上阻止我们……不管哪一种办法,只要他做了,姐姐的那句话就会立刻变得无效。我不知道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到底想要利用我们的哪一点。有可能当我们站在这里,说出前几句话时,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现在随时就可以拿出相片,宣布我们是伪神。也有可能他需要我们做更多的事,需要保持我们神明的身份……正因如此,我也无法判断出他会选择哪一个——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一切简直像是死亡的决斗,两位决斗者站在荒野下,手按在枪套中的左轮手枪上。谁先开枪,另一边就会死,毫无回旋余地。 最致命的是——其中一名决斗者音无初咲,还对这件事尚不知情。 那么,我也就…… 只有一件事可以做了。 Night48.指引死亡的左轮枪-3 时间变慢了。 我听得见身体里血液的轰鸣。已经来不及念咒、甚至来不及召唤伊薇的斗篷了,我只有一瞬间,必须超越一切施法动作、一切咒语的短短的一瞬间。让人又惊讶又恐惧的事,我居然还有空去思考这些细节,这使得这让人心跳停止的半秒钟简直像是死前的走马灯。 男人藏在身体左侧的,一直没有伸出的手——他转身——那是久经磨练的,快到让人胆寒的转身。在那指尖,银白色的光——劣化的、显得有些混沌的银白色的光——已经聚集完成,而姐姐一无所知。 我知道,只有一种魔法,可以超越一切推导、演算,超越这短短半秒,超越死亡,用语言——带来结果。 盖过了魔法师们的窃窃私语的,是男人的咆哮和我的尖叫声。 “——Ende!!” “Finis——!!” 银白色的光炸开了。概念与概念在广场里相互碰撞,像我做的那个清醒梦一般,劣化的银白色光芒划过天际,射出这道光的男人的指尖、它所辐射到的地面,周围的一切都开始破败、衰亡,最后—— 它与风一同静止了。 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爆炸。这久经时光冲刷,存在至今的广场终于开始坍塌,无数宛如建筑物被风化一般的灰尘与尘埃飘摇而下,人群发出尖叫,即使是狩猎组的那些人也没能做出什么反应。我只来得及把那个概念魔法分享姐姐,无数的建筑碎块、以至于更高层上面的魔法师们的居住处就坍塌下来,把我们两个分开了。 这些所有一切建筑的碎块,在接近我周围时都像被封进了冰里一般静止了,形成了一个不可侵犯圈一般的小空间。坍塌还在继续,在无数坠落的石块缝隙间,整个地下空间中居然形成了一条诡异的,一路蜿蜒通向上方的道路——简直像是人工的一般。 “咳……”我尽量站直身体,唤出雪晴,“姐姐!” “小此——”她在那边喊道,“没事吧!?” “我没事……你那边呢?” “没事……我得花点时间搬开石头,马上就能过去,到底发生什么了?”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那个首领要偷袭你,”我简单地说,因为虚脱而眼冒金星,“他用了个……很可怕的魔法,我用概念魔法挡住了……结果那个魔法,就炸开了。我还以为我死了……” “……这里的防御结界呢?” “被破坏了。整个地下空间的结构都被破坏了,结界也没有办法维持下去,自然地崩塌了。” “我看到这边有条路……” 此时坍塌基本已经停止,我尽量不去想象其他魔法师的惨像。姐姐说的是我们面前那条诡异的,由坍塌的建筑块构成的小通路。她也看得到这里,但是恐怕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过来了。 “保险措施……”我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空气,一缕银白色的光飘走了,“那个世界旅行者留下的,我想。多亏了这个,我们不用一路用魔法轰炸到地表去……” “……我马上过来。” 随后,我听到了石头破碎的声音。姐姐肯定还需要不少时间,在那之前…… 我喃喃地念着咒语,让面前的一些石头分开。很快,我找到了我的目标。穿着袍子,以别扭的姿势半靠在碎石堆旁边的男人用他那双鹰一般的眼睛看着我。 受到我的反制的影响,他被那个魔法波及的最严重,半边身体已经枯朽。衰败没有停止,还在沿着他的身体缓缓蔓延,我知道他死定了。 “……” “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他轻哼一声,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久才停止。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神明,”我半跪在他面前,直视着那灰色的眼睛,“为什么?” “……”也许是觉得已经无所谓了,男人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才缓缓地回答我,“他们抱有幻想,我需要让他们可笑的希望消失。你们是不是神无所谓,你们只要能抹掉他们的希望就行了。” ——所以他当时才用那种措辞…… “希望?” “这个世界还能存续下去的希望,”他冷笑一声,然后咳嗽得更厉害了,“这世界已经扭曲、畸形了。” “……你不该这么说,”我低声说,“还有那么多人还在和冢战斗,他们没有放弃……” “战斗!”他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几乎要咳死过去。缓过来之后,男人才死死看着我,“你知道什么?两百年前我们还有几十位S级同时再世,没有记载的更久之前还有更多!现在呢?现在总共只有十多位!你知道为什么现在没有一位S级的妖怪是龙吗?因为龙都快要死绝了!我们不是战斗,我们是去送死,我们是用自己的命去填,去堵那该死的门!” “……” 我迟迟没能回答。 “十几年前,我和我的同事们接到任务,”他咬着牙说,“因为有冢开启了。我们进去,我们只能进去。他们一个个死在里面了,有的人的肺坏了,最后咳出来的是一团东西,有的人整个人烂掉了,死相最好的是和我同届的首席,她躺在那里,就和没有活过一样。你知道她有多优秀吗?她和你一样是魔女,所有人都以为她终有一天能成为新的S,但是她死了!就和所有死在冢里的人一样,和最后的那条巨龙一样,和每个魔法师一样!” “……” “我是活着出来了,但我觉得我已经死在里面了。我去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以为不会有更糟的情况了,每一次我都——” 他再次咳嗽起来,衰败在蔓延。这番话好像发泄了所有的、一切的、一生的愤怒,他再也不能那样说话了。“……不要这样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想让人们就这样结束,有尊严的死。不要再这样了。”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让这个世界安乐死?”我紧紧抿着嘴,有些颤抖地问。我想起上一个在我面前死去的人,“你知道吗?也许你说得对。” “这个世界该结束了,漂亮的结束总比苟延残喘,或者扭曲地延续下去来得好。”他平静下来,“你想象过百年以后,如果世界还没有结束后的样子吗?到处都是一片废土,灾难肆虐,Orbis最后的人在土地上机械地执行着他们的任务,延缓世界死去的时间。我不想这样,该结束了,该早点结束的。” “你准备了很多年了?” “我准备了很多年了。”他回答。 Night49.无穷远点的织女星-1 身后传来石头的沙沙声,我想姐姐应该快要出来了。面前男人的身体已经大半衰败了,像是刚刚出土的干尸,显得有些可怖。他再次咳嗽了几声,很难想象他居然还活着。 “你还不走?”他讽刺。 “我在这里还有事没办完,”我有些虚弱地说,“不过既然你还没死……” “你可以让我死得明白些,”首领咬牙,“你们不是神,那到底是谁,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用手指轻敲腰间的白夜。 “为了调查这把刀来的,我只是个普通的魔女罢了。” “哦……”他恍惚了一下,“神明留下来的,我们一直好奇那个冰洞里原先放着什么。哈……功亏一篑,全是巧合。” “全是巧合,”我重复了一遍,然后摇头,“这无尽虚空里只有必然。” “这也对。” 从刚才起,白夜就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我知道为什么。不过,这次轮到我提问了。 “狩猎组都是你的人吧?” “他们是有和我一样信念的人,”他咳嗽两声,声音小到快要听不见了,“狩猎组常年要外出值班,有很多单独谈话的机会,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经营这个。” “为什么最后没告诉其他魔法师我们是假神……” “因为他们已经没救了,”男人的声音里夹杂了些许嘶嘶声,“你还叫他们魔法师?计划已经开始了,我准备把碍事的人都清除掉。人数减少的话,这里也更好运营。” 是啊——他们早就放弃了,别说学者的、魔法师的尊严,连一般人的尊严都没有了。我尊重决不放弃的学院的魔法使,对认为应该现在就放弃的这位首领也抱有尊敬,唯独没办法对那些人提起同情之心。 这并不是说他们有哪里做错了—— “这就是你说的‘除了共同的秘密以外的约束’?” “是啊,你偷听了我和盖比的话?”对于我有些带刺的语气,他似乎毫不在意,“死亡就是最好的约束。” “……但你原本还打算试试。” “是的,所以我没有一见面就戳穿你们。你说的也对,这无尽虚空之中只有必然,这一切也都是必然。” 他直接承认了这一点,我只能叹气。等等—— 等等…… “……你的计划没有功亏一篑。” “哦?”男人挑了挑眉。 “你……”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早就……把狩猎组的人送出去了。” 长长的沉默,然后男人爆发出一阵大笑,在地下空间里回响。他深深地、深深地呼吸,终于把笑声平复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因为你认为你对传送结界下的手绝不会被发现这件事?” “还有狩猎组的人异常少这件事,”我咬牙,“我之前就在想了,就这么点人怎么可能养活这地下空间那么多魔法师……你骗了所有人,你对所有魔法师说传送节点还没完工,但是你在公开之前就已经把狩猎组的人送出去了。他们经常要外出狩猎,所以暂时看不到也不会有人怀疑。” 恐怕就是我们偷听完半夜首领和那个女人的对话之后的事——前一天,我们听到首领说“把狩猎组的人都叫回来”,而那天晚上,他又对女人说,“暴风雪结束后也暂时不要让狩猎队出去”,因为他们要准备出发。 然后,外面的雪一停——也就是我们到达那个遗迹内部的时候——狩猎队的人就通过传送阵走了。 “没错,没错……聪明的小魔女,”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扬着,“他们出去了。” “我对传送结界动的手之所以被发现,是因为那个结界已经正式开启了,而且两边都有人,”我握紧了雪晴,“节点之间的流量一旦出现异常,你就会得到警报,因为你怀疑——” “——因为我怀疑内部会有魔法师不同意这个计划,对结界搞鬼,是的。” “……你到底要让他们做什么。”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男人嘶嘶地说着,我知道一句话也没法从他这里套出来了。他马上就要死了,甚至更早之前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他把炸弹埋进了Orbis的心脏——不管他的计划是什么,不管他的计划面对现代的魔法组织能否成功,他的计划走出了第一步。 而我没能阻止。 “……我输给你了。” 对我这句话,他只是笑。 “我认为,只要他们愿意坚持下去,那就应该坚持下去。”我只能如此说,“不论这个文明最后有没有成功,他们都是伟大的。” “哼。” 他没说什么,对我的话不置可否。 “你是个……不,就魔法师的角度讲,不论你对了还是错了,你是个伟大的魔法师。”我苦涩地说,“我没有想到,你能从‘神明’留下的只言片语中创造出那样的魔法。” “你用同等程度的魔法阻止了我。” “……我和你不一样,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无数个即将死去的人中的一个,而这个人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过一次了,”男人笑道,“何必记住呢?” 最后一抹衰败的灰覆盖了他的心脏。男人闭上眼睛,停止了他的生命。我最后看了那具尸体一眼,虚弱地靠在墙上。片刻之后,姐姐终于从后面的通道中挤了过来。她满身是灰,看起来有些狼狈。 “小此……这是——” “那个首领,他死了。” “……”姐姐摇摇头,“我们走吧?快点回家吧。” “不,”我让雪晴消失,“还有件事要做。” “……还有件事?” 我从腰间拔出白夜,把它插在面前的地面上。付丧神一言不发,我直视着它。 “白夜,我有话对你说。”几秒之后,付丧神不情不愿地从里面出现,站在我的面前。她的眼神一直躲闪着,没敢和我对视。我握住世界旅行者留下来的那本精美的笔记本。 “白夜,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嗯,我想起来了。” 她最后还是和我对上了视线。 “魔使小姐和那个白银的公主,她们留下了这本笔记本,”我举起手中的书,“这个结构我曾经看不懂,但我现在理解了它的意思。那是一个简单的锁——当‘满足某个条件’的‘某个人’‘碰到它’的时候,锁就会解开。她们只会给一个人留下这样的东西——因为她们只把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我伸出手去,把那本书递到白夜的眼前。 “那就是你,来吧。” Night50.无穷远点的织女星-2 ——她接过了那本书。 锁打开了。白夜碰到了书,而书上的魔法飞散,顺其自然又水到渠成。普普通通地,这本书在白夜的手上摊开了。 “……” “你不是白夜——”我看着她,白夜没有看那本书,而是怔怔地看着我,“不,我的意思是你‘原本’不是白夜。你并不是付丧神、九十九神、被供奉的神刀的妖怪,你不是叹息之桥的公主——你是公主的护卫,对吧?” 远处传来隆隆的响动,一定又是有哪里的建筑坍塌了。地面在颤抖,因为如此大的坍塌,一定会引起类似雪崩的现象。而我们还待在这条由坠落的建筑物搭建的小小通道里,头顶不时有小碎石被震落,而白夜低下头—— “……嗯。” 我走到死去的那个男人面前,从他的袍子下取出了那个成像水晶。影像被投影在我们面前,画面上除了两位世界旅行者外,就是叹息之桥的公主与骑士了。 “我之前就在想,为什么那段录像里的魔使小姐没有把刀交给你,而是交给了拍摄相片人——交给‘第四个人’。”我收好水晶,“最初,我还认为可以解释成‘带着刀的才是使用者’,但这张照片上也是如此——这就很奇怪了。” 照片上的第四人,那个有着长长头发,穿着绘制了夜空与星霜的和服的女孩子——是她抱着妖刀白夜,而不是白夜抱着那个。 “说到底,最初白夜的样子就很可疑,对吧?” 我苦笑了一声,白夜轻轻摇头,姐姐则有些哑然。付丧神是从物品中诞生的妖怪,妖怪的风格与名字总是大致相符的——那付丧神就更是如此。相比起白夜,照片中的第四位少女才更加像是付丧神本人。 “我想起来,是因为我第一次从‘骑士’的角度去想了,”白夜用有些发干的声音说,“‘叹息之桥的公主’这个称呼,无论我怎么去想都只有模糊的故事罢了。但是……” ——但是只要抓住了正确的记忆的一角,回忆就会像水流一样汹涌而来。 “……我们该叫你什么?” “我的本名是辉夜(かぐや),是守卫公主的骑士,”她说,“我本应该死在冢里,但是公主救活了我,我们的生命联系在了一起——这名字也是她……给我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那本书里又写了什么?为什么你是护卫,现在却成为了付丧神,为什么你被留在了这里?‘白夜’本人呢?” “她受伤了……”辉夜说,我一时间觉得面前这个本应有些笨笨的,金色头发的少女有点陌生,“她受了很重的伤,但‘刀’却没有受伤,小此花明白我的意思吗?” ——付丧神就是刀本身。 漂浮在外界的灵体、还有物品本身,这两者实际上是同一种的东西。伤害刀就会伤害灵体,刀破损灵体就会死去,和“寄宿灵”不同,刀和灵体是一体的,因此也就不可能存在“灵体受伤,刀却完好无损”的情况。 “因为那个世界旅行者……?” “嗯……” 只有概念的冲击才能做到常规逻辑无法解释的事。付丧神若是受伤了,首先要从刀去着手修复,如果连刀都是完好的,那连修复的可能都不复存在了。伤口会永远无法愈合,鲜血与生命不断地流出,直至付丧神衰弱而死……但似乎并没有这样。 “她们想了办法,想了个能治好公主的办法——” “——你成为她,而她成为你,是吗?” “……是的。”少女把刀从地面中拔出来。事到如今,我才想起她用刀如此凌厉这件事本身也很奇怪。付丧神是物品,但并不是使用物品的人…… “公主的灵魂和刀分开了,我原本的身体成为了付丧神的‘物体’,这样她们就能对公主进行治疗。在那期间,我的灵魂的容身之处……就变成了这把刀。” 辉夜收刀入鞘,然后把它挂到腰间。我们看着她拿着那本笔记,鲜红色的眼睛有些黯淡。 “嘛,嗯,也不用那么沉重啦。谁也没有死,公主也活得好好的。”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一针见血地问,少女忍不住缩一下,“治疗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了让灵魂交换,首先要让公主陷入沉睡。”她小声说,“公主被独自一人留在那个冰之洞窟中,我则留在这边的遗迹里。等到她睡着之后,魔使小姐会把我的灵魂带到洞窟里,和公主做交换。” “但是?” “但是,那个,具体是为什么我也不明白……我很笨的。魔使小姐说付丧神的身体和灵魂是一体的,贸然分离这种事一定会有什么后遗症,结果,公主在睡的时候就……失去了记忆。” “……” “如果是这样也就算了,我可以陪在公主旁边,等她康复再说——可是刀和灵魂要是太过接近的话,又会让公主大人的状态变得不稳定起来。” “……”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嘛,”她嘟囔道,慢慢蹲了下来,“我也不想一个人被留下的啊。我就说,那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洞里吧,让我睡过去,让我忘掉这件事,让我以为我原本就是付丧神,让我以为我是叹息之桥的公主。等到哪天公主想起这件事,就带着公主回来这里……” “——换句话说,”我蹲在少女的身前,用手抚摸着她的头顶,“这只是你一个人的耍小脾气,一个人的任性,只是你不想在醒着的时候也那么想念那个公主,对吗?” “……嗯,小此花,好伤人哦。”“因为,”我笑着说,“那个女孩肯定有办法的。她有那种能力,应该会创造出大家都开心的大团圆的结局才对。最后呢?她们同意了?” “那个银发的女孩子有点不情愿,但最后还是同意了,因为我自己想这么做嘛。” “……白夜……不对,辉夜,”我把她的头发撩开,扶着她的脸颊和我对视,“她们给你留的笔记里写了什么?” “——你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到那个遗迹里,”她把那本书展示给我看,“公主虽然还没有想起来,但是已经可以和你见面了。只要你寂寞了,我们就会回来。” “那你要怎么做呢?”我问,“现在你已经不只有我们这几个朋友了,你应该已经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对吧?” “……” “这串钥匙,”我从口袋中取出一支冰做的钥匙,放在她的手心,“是我留下,从这边回冰之洞窟的后门。如果你已经不再闹脾气了,可以去遗迹呼唤她们;如果你觉得很累,很想休息,可以回那个洞窟里再次安眠,这次不会有人打扰你,直到那位公主恢复记忆。” “……嗯。” “……去吧。” 我牵起姐姐的手,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蹲在那把刀旁边的金发女孩。 Night51.无穷远点的织女星-3 “这样真的好吗?” 和姐姐一起沿着通道向上前进的时候,她这么问我。 “……其实我有点舍不得她,”我说,“虽然又吵,又闹——” “——还总是打搅我和小此亲亲热热。” “是啊,”我勉强笑了一下,“但是如果没有她的话,这次旅行可能会压抑很多吧。” “而且还挺可爱的啦,说实话。”姐姐忽然也叹了口气,一直没什么波动的表情终于放了下来,一副疲累的样子,“我也很不舍得小白——现在还应该叫她小白吗?” “昵称就一直用下去吧。” “也是呢。” “不能因为我们任性,就强行把她带走吧,”我看见头顶上的光,知道我们离出口不远了,“想象一下,如果不是她在等她的公主,是我在等姐姐……” “那小此也会留下来的,对吗?” “嗯,我会的。” 她撩开我的侧发,嘴唇在我的耳朵上轻轻点了一下。我们没有再说什么,无言地离开了这个地下洞穴。 再次看到外面星空稀疏,还很明亮的夜空时,我忽然有种深深的失落感。姐姐扶着我回到了雪橇上,灵体的角鹿像是昨天才见过我一般,伸出舌头舔着我的手。 “回去之后怎么办?” “……让莉莲娜老师告诉学院这里发生的事,让他们警惕一点。” “这是当然的,”姐姐坐到我的后排,看着我拉起角鹿的缰绳,“但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 “‘冢’的真相的事。” “……” 我不知道。我没有说,但我确实不知道。不需要我说出来,姐姐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她俯下身,把有些冰凉的手盖在我的眼睛上,十几秒之后才松开。 “好了,出发吧。” “嗯。” 角鹿踏着雪,缓缓向前拉动着雪橇。我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已经坍塌的区域,现在白夜——不对,辉夜就在那下面吗?她已经回到了洞窟,还是说已经再次进入了那个遗迹里呢? ……有可能还在原地抱着膝盖发呆吧。我有些留恋地移回视线,但却在最后看到了一抹黑色,在雪原之上翩翩飞舞。 “……诶?”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我的手指上,收拢了翅膀。 “小此,这是……?” “……”沉默良久,我试探性地开口,“……魔使小姐?” “是我,”蝴蝶那边传来的是熟悉的,人偶一般冷静清澈的声音,“很惊讶吗?” “……你一直跟着我们吗?” “不如说是现在才出来的,你们闹得那么大。” “……魔使小姐,”我忽然说,“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留在遗迹里的魔法吧。” “为什么这么说?”她的语气没什么波动,但我却暗自在心里点了点头。 “因为你说的那位主人,不像是会把朋友一个人丢下的人。” “从这方面猜吗?明明魔女小姐你……从来没有了解过莉莉安主人吧?” 这个名字被叫出的那一刻,角鹿忽然仰起脖子无声地嘶鸣。我忽然感到自己的空间储物袋中一阵颤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我发现从这里带回来的那几本笔记已经化作了尘埃。 “这是……” “不管魔女小姐怎么想,这几本笔记是不能交给外面的人看的,”蝴蝶轻声说,“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应该过多的干涉一个文明。” “……不,”我摇摇头,姐姐从身后搂住我的脖子,看着我手指上的那只蝴蝶,“我并不打算公开这件事。” “为什么?”蝴蝶说,“你听到那个男人说的话了。” “我尊重他,”我说,“但我觉得应该继续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尊重很多人,”我一扬手,让蝴蝶飞了起来。它扇动翅膀,跟随在我们的旁边,“尊重古代的巨龙,过去的S级,莉莲娜老师,Orbis,那个男人的队友,伊薇忒弥斯,还有每一个每一个战斗过的人。” “……” “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低声说,没有开启雪橇的结界,任凭寒风吹拂着我和姐姐,她有些用力地抱紧了我,“但是,想到外面的世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之前的视角太广阔,又太渺小了。仔细一想,不论未来会如何,这世界上每一个角落的故事都还是照常进行的;幻想妖怪也好,我的高中生朋友也好,大家还是日复一日的生活着——这个世界能不能继续,也许星星不在乎,无尽虚空也不在乎,但是他们在乎啊。” “‘但是人类在乎’……”蝴蝶重复着这句话,许久没有回答,“我忽然觉得,好像又理解了主人一点。” “是吗?”我想要微笑一下,却觉得自己的嘴角有点沉重,“但我还是会告诉他们冢的原理的。” “原理是可以被反推的。” “但那个结果无法被证明,”我回答,“魔使小姐,有时候‘得到证明’才最重要,人类就是这样的东西。光是确信‘其他世界’的存在,就可以让那些魔法师们堕落,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原理可以帮助他们对抗冢,这就足够了。” “……这就由你来决定吧。” “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我话锋一转,让角鹿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魔使小姐,你并非是留在遗迹中的魔法,而是目前正在无尽虚空旅行的魔使小姐本人吧?” “证据呢?” “语言虽然能传递力量,但是只有亲口说出的语言,才能控制传递出的力量。”我从口袋中取出那几本笔记的残渣,让它们飞散到雪地之中,“‘莉莉安’这个名字,只有被用来传递言灵的时候,才有着物理上的破坏力,我说的没错吗?”“……”蝴蝶沉默了一下,“主人不会把朋友丢下。” “看来小此说的并没有错,”姐姐也说,“为了不让闹脾气的小白寂寞,你们留下了通讯信道对吧?”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只要你呼唤我们的名字,我们就会带着公主来接你’啊。”我轻轻摇头,“辉夜会怎么样呢?你们现在会回来接走她吗?从月亮上?” “……她可不是公主啊,只是一介武士罢了,”魔使小姐忽然说,“不过,只要她愿意的话,我们会来接她的。” “‘只要她愿意的话’……”我看向天空,原本稀疏的星空渐渐被云团遮住,在魔眼之中,前方的雪地上映照的是混乱的魔力云,“那个笨刀,说不定真的会回到洞里闹别扭,再睡上十几二十年吧。” “明明说好了要一起玩新出的游戏的……”姐姐说,“说不定,下次一起见到时候她都要说‘小此花居然都有女儿了——’呢。” “……请别开这种玩笑,”我忽然觉得一阵空虚,既因为姐姐说的话感到害羞,又觉得相当、相当寂寞,只好回避了这句话,“我们要穿过魔力云了,抓稳我……” 然后,传来了打破这份沉寂,让我心跳加速,让魔使小姐都忍不住发出笑声,让姐姐重新跳起来往后看的声音——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笨刀! Night52.永夜归返的辉夜姬 这笨刀—— 都已经离开那里那么远了,还能听得到她的声音——说明她从遗迹里冲出来,直接跑到雪原里了! 要是突然改主意的话回那个冰洞里等我们不是更好?!正当我打算减速回头,姐姐突然俯身按住了我抓着缰绳的手。 “不要减速,有东西在后面!” “……?!” 随之传来的是响彻天际的震动声,我用力拉紧缰绳控制住雪橇,姐姐发出一声惊叫,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无数振翅声、多足动物爬行的声音在雪原之中回荡,我有些惊恐地回头望去,雪原上密布的怪物、空中的有翼生物的数量让人头皮发麻。它们受到雪橇声音的引诱,都向着这边冲来——也有不少生物直接开始自相残杀,鲜血染红了雪原。 “呜哇,疼疼疼……”姐姐捂着后脑站起来,“好多……!怎么回事?” “那个地下空间坍塌闹出来的响动太大了……说不定方圆几公里的怪物都被震出来了,”我沉着脸,那只黑色的蝴蝶在我旁边飞舞,“白夜人在哪里?!” 其实应该叫她辉夜——现在谁还记得那些! “我看不见……啊不管了!” 风压炸开,姐姐用力一扫影镰,试图凑近我们的几只怪物被震得翻倒在地。我不由得觉得有些绝望——白夜再强也没法从这种堆里冲出来,更别说追上雪橇的速度,就算她活着,我们要怎么—— “小此,那里!” “?!” 我回头望向姐姐指着的方向。就在雪白与鲜红之中,有一抹耀眼的金色——白夜正踩在某只多足生物的背上,摇摇晃晃地维持着平衡。我想到她此时会有的表情,觉得又有趣又可怕。 “有没有办法让她看见我们的位置?!” “交给我了!” 一道漆黑的光柱冲天而起,原本还打算向我们俯冲的有翼生物发出难听的鸣叫,改变轨道绕着光柱盘旋起来。而白夜也显然注意到了这里—— “啊可恶,太多了……!”姐姐抱怨道,在这可以称作“潮水”的怪物群中,我们已经不算是什么显眼的目标了。它们一边互相残杀着,一边顺着流势向前奔跑,我们被迫卷入这条河流之中—— “……姐姐,减速好了!” “诶,当真?!” 角鹿扬起头颅嘶鸣一声,雪晴出现在我的手上,杖尖划出一个长长的圆弧。几个明亮的光球在雪橇边浮现,不断射出光束来帮我们扫清试图捕猎我们的生物。 “不行啊小此,太乱来了!”姐姐咬牙挥动锁链,白夜也提着妖刀,在不同的怪物身上跳跃前进着,“这样根本不行……小白!” “救、救命!!” 这家伙只会喊这个吗?!我骂了一句,一只有翼生物俯冲而来,被我用光的利刃凌空斩断。等下,有了—— “……白夜!” “什、什么……?!” “接着!” 地面的雪花在我的指挥下化为水绳,一端紧紧束在了飞翔而过的有翼怪物的身上。我胡乱做出一块冰充当重物绑在水绳上,把它扔到空中用雪晴指着—— 砰!! “咿?!” 金发的少女居然接住了飞来的冰块,我们的距离勉强接近到了能看清她表情的程度,付丧神——叹息之桥的守卫面色苍白,那神态仿佛在问我“你认真的?!”似的。 “快!来不及了!” 一只手拽着水绳的付丧神腾空而起,飞行生物挣扎着挥动爪子,徒劳地想把自己身上的水绳弄断。我左右张望—— “左边!小此!” “……好!” 又一道漆黑的光柱闪过,从姐姐指尖射出的魔法把无数怪物逼退。我驾驶雪橇往那个方向前进,试图接住逐渐接近,已经是依靠本能用刀自卫的空中的白夜。只差一点—— “不对,小此,前面!” “……?!” 完了,刚刚看到的在前方的魔力云团—— 雪橇一阵剧烈的震动,姐姐勉强站稳身体。在这混乱的云团面前,有些生物也选择了退避,兽潮正在迅速减退。然而,此时还在空中的白夜却显得更加危险起来——飞行生物不断嘶鸣着,在魔力乱流的影响下左右摇晃。 “完了,这……姐姐——” “小此!”她喊道,“用那个魔法!” “那个?!” “你和那个首领决斗的时候!让那道银白色的光停下来的魔法!”为了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风声,姐姐的嗓子都有些沙哑了,“让风停下来!” “什——” 我被这个疯狂的主意吓到了。黑色的蝴蝶停在我的面前,与如今的危急情形相反的是,魔使小姐的声音竟然显得游刃有余。 “不错,”她的声音穿透暴风,“在离开之前,就让我看看吧,魔女。你那魔法——” 概念魔法。 “能让哪怕是仿造品的‘死亡’停下的魔法——” 其概念为“终止”的魔法。 “让我再看看,千风止息——” ……没有办法了,我自暴自弃地举起雪晴,面对狂乱吹拂的乱流,大声呼唤言灵的名字: “Finis!!” 如同幕布结界张开时万物失去色彩。魔法所扩散之处,风暴被强行停止,连怪物的嘶鸣都回归寂静。覆盖了整片雪原,肆虐数十数百年的风暴在这一小方天空之中失去了力量,刹那之间云开雾散,星天明亮。 “小、小此花——” “你这笨刀,”我哑着嗓子,“快跳!” 金发少女从天而降,重归自由的有翼生物嘶鸣几声,摇摇晃晃地掉头飞走。白夜穿过一层层缓冲魔法,被姐姐稳稳地接住。她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妖刀脱手掉进雪橇里,胸口起伏得跟快要死了一样。 “我、我……” “你什么?”我没好气地问。 “我……我还是决定要回来,小此花。”我一时间哑然了。从她喊救命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白夜——不,辉夜是这么想的。但我以为她只是害怕了、犹豫了,从未想过她居然会这么坚决地告诉我——她打算回来。 “……为什么不去等你的那位公主?” “我当然很想公主!当然啦……”少女说,在姐姐的搀扶下倒在了座位上,“但是,可是……可是我除了公主,还有别的朋友啊。我好不容易认识了筱幽大人,认识了小此花和初咲,我才不愿意就这么回去呢!因为闹别扭就一个人睡在冰洞里,或者公主还没恢复记忆却死皮赖脸的跟在她旁边这种事哪里算得上是好结局啦!” “那小白要怎么做呢?”姐姐笑着说,黑色的蝴蝶从我的指尖飞起,似乎觉得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从翅尖开始化作飘扬的光点。 “当然是一边和你们好好相处,一边开心地等待公主从异世界回来!”白夜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终于才缓了口气,“哼……再说了,居然把我忘了什么的,她以为我会原谅她嘛?我要等她自己想起来再来找我……” “那新出的游戏呢?” “要玩!” ——就这样,我们离开这片死亡区,踏上了归途。 至于那位公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谁知道呢? 不过说起来…… 这笨刀,到头来不还是在闹别扭吗? 《Princess of the moon》is the end. Dawn53.第七小节的休止符 ——结果,我并没有如愿得到假期。 重新回到文明社会时已是十一月,虽然不必在极地的严寒中行动,但换上普通衣物后,环境反而显得比那边要冷些了。 我和姐姐没能回到家里。等在传送点外面的是莉莲娜老师,筱幽妈妈——和一重重的结界。连行李也没换,白夜姑且被筱幽妈妈收回,我和姐姐则辗转前往连我们都不知道在何处的某地。 一天的旅程之后,我和姐姐被送进了某个旅馆的顶层。接下来的几天内,我按照程序撰写了详细的报告,但却一步都没法离开这里,连自己的手机都拿不到。除了隐约能判断出这里是欧洲外,我们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姐姐对于被限制了自由这件事相当不满,当我被单独传唤走的时候更是有些接近爆发的意思。 不过,好在当我安抚了她,独自一人前往布置了重重防护结界的会客厅之后——发现坐在里面等我的人是筱幽妈妈。我松了一口气,面对面坐在母亲的对面。 “抱歉,把你们卷进来了。”她第一句话就是这样,我摇摇头。 “应该说是幸运才对,还好我和姐姐发现在雪原里还有那样的组织。” “……也可以这么说,”魔女微笑了一下,“我设了结界,别担心被学院的人听到,把发生的事先告诉我吧。” 接下来的时间中,我把从冰之洞窟中和母亲的最后一次对话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一边抿着茶,一边听我讲述遗迹、地下的魔法师团体、白夜以及有关冢的真相的事。 把这些全部说明完用了不少时间,我端起茶杯缓解一下干渴,魔女闭上眼睛整理着思绪。 “也就是说……”她慢慢地说,“此花隐瞒了‘异界来客的具体情报’和‘冢的真相’,但是把‘异界来客的存在’、‘魔法师团体派出了间谍’和‘冢的机理’写进了报告里,没错吧?” “是的,”我略微犹豫了一下,“这是我的……判断。” “嗯,我认为这是相当明智的判断。”魔女从身边取出了一份文件,我认出那上面是我的笔记,“才短短几天,此花的报告已经被Orbis的管理层认为有必要重视了。” “……他们的具体态度是?” “啊……至少魔法侧这边认为,即使还不能完全证实,但是有必要在假设这份报告是完全真实的前提下进行预防行动。” 筱幽妈妈和我相对无言。我们都默默地思考着,随后我先开口了。 “不能完全证实——这也就是说,他们会想办法去证实吧。” “嗯,我估计此花接下来要接受一系列……怎么说呢……” “审讯?”我问,然后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完之后,我才补充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学校的出勤日期会不够的,去一趟雪原请了好久的假呢。” “Orbis那边如果真打算把你留下来的话,会给多少赔偿先不说,学校的善后会帮忙搞定的吧?这些先不提——小此应该还不知道现在的具体情况吧?有什么想问的吗?” “先从我的报告开始吧,他们具体打算怎么做?” 我问,魔女翻了翻面前那份报告。 “‘异界来客’的部分,没引起什么波澜。” “诶?” “毕竟有我和千梦这样的先例吧?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恐怕还有其他的先例。” “……也是呢,”我犹豫着点了点头,“那……” “在意的部分集中在‘异界来客的超自然知识’上,毕竟根据此花的报告,那个雪原中的魔法师群体是得到了那份知识,才判断出了冢的原理吧?” “……是的。” “所以我推测他们会想办法去看看遗迹,运气不好的话,小此可能还得去那里一次,作为引路人。” “那可算不上是什么度假胜地,”我有些没好气地说,筱幽妈妈好像想笑,但还是忍住了,“魔法师集团的间谍怎么办呢?” “在Orbis内部的震动比较大,因为这个问题很难解决——因为特殊任务失去联络再归队的情况很正常,很难判断那个组织派出的‘间谍’到底是谁。更何况还是有着这种目的的……” 以“痛快地结束这个世界”为目的,还抓不到具体的行踪,也难怪Orbis那边会高度戒备。 “考虑到可能有异界来客的魔法知识,Orbis采取了很高等级的戒严措施,对于归队的成员也有很严格的落单审查……” “有抓到吗?” “没有,”筱幽妈妈说,“不排除根本不打算进入Orbis,只在暗中行动的可能。这个问题,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也是啊。” “最后就是冢的机理,”她将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和另外两条不一样,这一条已经被确认为是相当有价值的情报……学院临时成立了团体去研究了。” “白夜呢?” “她找了个地方住下来,等事情结束后再考虑安置的问题吧。” 至此,这件事情的后续算是交代完毕。虽然我知道我的麻烦还不会到此为止——还有一大堆审讯要应付——但整个事件终于算是告一段落。我看着魔女灰烬般的紫色眼睛,想到了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概念魔法的课题完成了哦。” “嗯,我知道。” “……不对女儿说些什么吗?” “哎呀,”她笑了,“就算是此花,也有这么想得到表扬的时候吗?” “咕……” 我有些害羞,魔女此时站起身,走到我的身边——她俯下身,贴到我的耳边。 “此花遇到的那两位世界旅行者,我恐怕认识。” “……!” 魔女重新起身,走到门边。她伸出手握住门把——“就像此花了解到的那样,她们是应该谨慎而礼貌去对待的存在,”魔女打开门,似乎打算离开这间房间了,“正好,最近‘那两位’接近了这里,我们也得派出使节去拜访才行哦。” “诶、诶?” “此花,你愿意和初咲一起去吗?” 我忽然明白了,这就是母亲现在对我的——最大的认可。 “……当然啦。” “不错的回答,”魔女对我眨了眨眼,“我会和学院申请你的暂离假期的。” 她关上了门,留下我一个人在会客室里发呆。我看着面前茶杯里的茶渣,忽然想起了魔使小姐的那句话—— 无尽虚空的旅行者之间虽然相遇的概率渺茫,但总是有着奇妙的缘分。 我有预感,我们总会再见面的。 “还真给她说中了啊……” 这是最近以来我最开心的一刻,我又觉得想笑,又觉得有些感慨。看来,即使是接下来要接受漫长的审讯这件事,也没法破坏我的这份心情了。 祝我好运吧。 ——To be continued. Postscript7.世界之外的记叙者 初次见面的大家初次见面,好久不见的大家……这次真的是好久不见啦。 一开始动笔写第七卷的时候,正好从第五第六卷的低潮期走出来,心想着要想办法写出质量不错的一卷,所以相当有动力。结果中途不幸停更,直到年初才恢复更新,中间还大病小病不断,真是惨烈。 好在总算是连载完毕,做了一个不算太糟糕的收尾了。正如之前提到的那样,第七卷是正式把主线剧情提到表面上,开始交代潜在世设的一卷。而接下来两卷左右的篇幅也将是一家之言的收尾卷,这个漫长的,连载了数年的故事也快要走到结局了。 之前就有人对我说——这一卷的后记恐怕有很多东西可写吧,我心想确实如此。不过每一次的后记都写那么长是不是不大好啊……我虽然总是这么想,但是个人的兴趣使然,不由自主就会写很多。更何况后记交代的情报也不少,请把它当做本篇的内容来阅读吧。 那么接下来,像往常一样聊点开心的事吧。 ·有关第七卷性质 联动卷! 是的,不管是早就知道这件事,阅读的时候隐约察觉到一些不对,还是正好看见熟悉的角色出现,总而言之应该有不少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一家之言的第七卷是和极夜的《白银姬与告死灵书》联动的一卷,借助了对方的角色的力量构造完了整卷的剧情。感谢莉莉安和克莉丝的出场啦。 话说回来那边联动一家之言的第四卷还没开始写呢。 ·那原本的剧情呢? 我最早设计一家之言的主线剧情的时候,第七卷的整体灵感差不多是来源于一篇我很喜欢的科幻小说。要有一个超越现世所有文明的,能彻底破坏整个故事的近乎机械降神的存在,悄然路过这个世界,留下了一点点痕迹,而这点痕迹却给现世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当提到联动这回事的时候,就想到了那边作品的两位主角,借机设计了一下,真的相当合适。 ·故事的舞台 呀,怎么说呢,我对雪原这种环境情有独钟。所以莫名其妙的知识啊奇怪的细节啊倒是了解了不少。 付丧神与冰之洞窟的故事最早是来自我很久之前写的某篇短篇,和一家之言的主线很好的连接在了一起。冰之洞窟那种奇幻的,玲珑剔透的环境,我只在某篇报道中看到过,有生之年真想亲眼见见。 不过正如文中所写的那样,人类几乎没有机会见到这种东西呢。 ·叹息之桥的公主与守卫 白夜与辉夜,付丧神与武士,这是我相当喜欢的一对组合。 “白夜”的名字来源于付丧神的别称“九十九神”,百去一者九十九也,因此是白。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的设计和语感,把它赠予某人的时候也是倾注了很多感情的。因为存在着身份交换导致名称混乱的问题,我们在这里就把和此花初咲一起冒险的付丧神称作白夜,她所守卫的那个人叫做公主大人好了。 有人对我说白夜的性格在一家之言里是难得的能把气氛活跃开的类型,我也并不否认希望她的存在能起到调剂的作用。其实以我个人的审美来说,白夜的性格是相当常见,平凡却可爱的:稍微有点笨,很自私自利,胆子小,有点吵吵闹闹的,还粘人——但是很坦率,本质上也不坏。 笨刀这个昵称其实是我最喜欢的。 然后是“公主”—— 受限于故事背景,整个第七卷里,叹息之桥的公主大人只出现了那么一瞬间,因此我在这惊鸿一瞥中也好好思考过——最后反而觉得,那一身正式的大振袖反而能体现出公主大人的威仪和惹人怜爱的气质,我真的很喜欢那个和服的设计。 被人类利用,自冢诞生又讨伐冢的灾难的妖刀,以及使用着这把刀的守卫,她们最后能迎来不错的结局,也算是我的私心了。 ·地下的魔法师组织和领袖 我认为人类长期在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封闭着,最终是会彻底变质的。在群体中会表现出的某些让人反感的心理现象也会随着封闭环境愈发明显,在整个第七卷里,我把他们认知为了“一个群体”而不是一个个活着的人。 为了突出那种年代感,试着描写了很多“上个年代的旧魔法”。现世的魔法文明是逐步递进的,越早的魔法只会越落后而已。 那位首领则是我认为的某种意志的代表——若坚持延续下去是一种尊严,那我觉得干脆赴死也是某种尊严。即使这尊严对于绝大多数无辜的,还希望活下去的人来说是绝对的恶,但尊严本身也是存在的。 因为他所说的那种世界成为废土的可怕的未来说不定真的会到来。不过,以我本人看来,这也是把意志强加给全世界的某种傲慢就是了。 这个男人破译了世界旅行者的笔记,借助魔法的残留创造出了劣化的概念魔法,此花最后也没能阻止他的计划,那个无法为世人所称道的毁灭意志走出了第一步。我给他想了一个名字,但写到最后的时候,忽然觉得不说也罢。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不过是无数死去中的人的一个罢了。 ·“主人”与“魔使小姐” 联动的角色,“莉莉安”与“克莉丝”。 非常巧合的是,莉莉安与克莉丝的外貌与此花初咲,或者她们的两位母亲都有一些相似之处,也都是主人+使魔的双人组合。借着这个巧合,设计了不少有趣的剧情,反正感到相当开心。此花作为魔法研究者,知识的积累和自己思考早就已经累积的相当充分了,我希望借助一个契机来把它诱发出来,让这积累成为此花实实在在的战力,应对接下来的故事。莉莉安那银白色的“权能”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点燃灵感的火花。 也许是画外谈,这位连名字都不能提起的,光是降临就会对世界造成影响的小女孩是本性相当别扭,不愿意看到任何人迎来糟糕结局的人。如果来造访现世的不是她们,白夜与辉夜的故事也许会变得有些缺憾——虽然那会让我觉得更有吸引力。 不过,HappyEnd又有谁会不喜欢呢? “她真正追求的,是所有人都能笑着迎来的大团圆。” ·又是叙事性诡计? 是的,对不起,真的很好玩…… 开头的“雪原深处的付丧神”,其实是魔使小姐带着白夜的灵魂,去冰之洞窟与公主大人交换的故事。我刻意将魔使小姐描写的很像此花和初咲的魔女母亲,这样在后面,白夜回忆起“魔女将我带出洞穴时的情景”时就能营造有趣的悬念了。 极夜提到联动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克莉丝和筱幽在外貌方面的某些相似之处,有了这个想法……总之我很喜欢这个主意。 ·此花与初咲 整个故事的前半段,不管遇到怎样的危险,这两位主角都一副很有余裕的样子,显得明明应该是前辈的白夜笨手笨脚又可爱。虽然年纪很轻,但是这对姐妹见识过的那些东西常人根本难以想象,所以面对危机依旧能保持冷静,我觉得才是正常的。 换句话说,两位——特别是此花——都已经是可靠的老手啦。 为了能把自己的妹妹安全的带出去,初咲这次倒很像是姐姐,每个时刻都相当可靠。可以说是完全扔掉了“普通高中生”的伪装。在姐妹两人之间,她一直就是更有天赋,也更强大的那一边。 ……悄悄一提,让初咲那可以说是自私的占有心暴露出来,再让此花毫无保留地接受这里……偶尔写写这种也不错啦! 此花在这次故事中也相当帅气,让我很满意呢。和年初时不同,魔女大小姐的身体虽然已经停止了生长,但是却留了长发,和故事最初的及肩短发的此花形象相比……我意外地还蛮喜欢长发的。 概念魔法的对决是我写得最沉迷的部分之一,首领的魔法以“死亡”为概念,而此花完成的魔法却是“静止”。类似的意义用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就像是决斗者的决斗。 最后的活跃也是我期待很久的部分了。用语言下令,随后千风止息。 ·扮演神明 临场发挥的初咲和冷静到快要吓死了的此花,真亏她们能好好演下去。 还挺入戏的呢。 ·冢 一直以来解释得很含糊,不明不白却又是主轴的设定总算展开了。 “世界已经死了”“现世只是一具尸体”这种背景下,文明会有种诞生于尸骸中的花朵的感觉,让我微妙地着迷。 此花说自己看得太过广阔又太过渺小,是因为从文明的角度看,每个个体都似乎被忽略了。然而弥音依旧在吵吵闹闹,千雪和伊格妮丝依旧在世界各地旅行,就连那位死去的首席的亲人也好好生活着。为了这些人们,还是不要让此花告诉全世界冢的真相吧。毕竟就算星星不在乎,无尽虚空也不在乎,可人类在乎。 ·卷末与下一卷的预告 借了辉夜姬的典故,起了“月之公主”的题目,算是小小的fun了。相比起往常后日谈时再宣布end的做法,这次在end后才描写了连接接下来剧情的后日谈,希望写出主线开始展开的感觉。 然后就是紧接着后日谈的剧情,直接展开的第八卷。这次的卷名是《百鬼夜行》,一家之言的故事也即将突入终局了,请好好期待吧! ……啊真想休息两天写好大纲再说。 ·最后 难得的致谢,感谢柳小姐这段时间的帮忙,各方面w 感谢编辑小姐AAA的照顾,突然断更真是添麻烦了。 感谢院长涂的新图!我要看长发此花——(你) 感谢雪姐姐w 洛酱—— 感谢极夜的联动,那边也快点动笔啦。 感谢愿意给我阅读感想的大家。 最后感谢许多没有提到的朋友们,以及读了这本书的你—— 下一卷再见~ 序幕·第一节,审判庭的决议 “那么,接下来是有关于‘异界旅行者’的审问。受审人七海此花,希望你能将自己所知的知识如实相告。” “……是是。” 我没精打采地回答。 如今,我正坐在环形大厅的正中央。这个大厅越往中间越低,四周向上的台阶上则有着供审判者、陪审人以及其他人员落座的不同位置。大厅中间的椅子上有着诸多魔力枷锁、封锁行动的装置,基本以中等程度开启并束缚着我。 十二月底,时间是28日上午。距离年关只有三天,我却依然待在Orbis的建筑内。白天要接受审讯或参与魔法研究,晚上要应付因为没法和我一起圣诞节约会而气得像只河豚的姐姐,状况可以说是相当凄惨。 月初参与Orbis的审讯时,我本以为这件事能速战速决。然而一路审讯下来,反而觉得心里发慌——审讯、问话之后,Orbis要花费足够的时间消化情报,甚至进行研究,因此两次审讯之间的时间短则一天,长则一周。我曾提出过一次阐述完所有情报的意见,但审讯本身也有扣留有一定嫌疑的我和姐姐,防止意外的意思在,因此只能顺着这样的节奏进行下去。 六七次下来,虽然情报问得差不多了,但是该错过的东西也全部错过了。上课、考试都没机会,就更别说圣诞节出去约会这种事。好在Orbis仅仅只是限制了我们的行动范围,和朋友们通信或者玩游戏这种事还是做得到的。为了打发时间,连我都被姐姐拉入了手机游戏的深坑里…… “在死亡区的遗迹中是否有足以判断异界来客的性质的线索?你有得出什么判断吗?” “我在上一次的审讯中就说过了,异界来客留下来的基本是笔记、资料,已经被半销毁了。”我有些没办法,无奈地把视线移回审讯者身上。坐在前方高台上的是个近三十岁的削瘦男人,留着干净利落的短发,看似无力的身材下隐约能注意到锻炼的痕迹,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 “这个问题待定。异界来客的存在意味着世界外还有其他世界,这一假说——” “——这一假说早就被证实了,”我深吸一口气,“‘静止之冢’时期,我的两位母亲参与到战斗中来,并且在学院中留下了交流记录,那时就已经被证实并展开了研究。” “……七海此花,你该更配合一些。” “也许你该更直白一些?” 我平静地讽刺了一句,一时间陪审人和审讯者鸦雀无声。 “你……” “我很配合,审讯者,”我抬起左手,轻轻晃了一下——铐住手腕的铁链叮叮作响,“事实上,我做了远超一名……‘调查员’应该做的事。我没有记错的话,最开始我只是替我的母亲调查某把武器的来历,顺便帮助Orbis探索至今难以造访的无人区吧?” “七海此花,现在——” “——现在是‘战争时期’,我知道,”我打断他的话,审讯者似乎意识到此时对话的主导权改变了,皱起了眉头,“很好,那我也做了我该做的所有事。我帮你们发现了某个在暗处准备破坏Orbis内部结构,盲目地妄想世界末日,不信任人类能力,希望毁灭人类文明的组织;我从他们手中抢救出了冢的资料,让对抗冢的手段向前了一大步——好了,我还需要做什么?” “……” 审判庭一片死寂。我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不知世事的魔女了,这个月的审判让我多少摸清了点东西。一个月来,这是我第一次做出不配合的姿态,所有以为我只是个好对付的大小姐的陪审团一时间无所适从。 趁着安静还在继续,我再次晃动了一下手上的锁链。 “二月份的‘神话之冢’时,也是我与我的姐姐协助Orbis解决了这次问题。这次我的想法也是一样的,我当然站在Orbis这边,可是你们真的有站在我这边吗?你们不信任我,因为我与筱幽妈妈本质上也是‘异界来客’,对吧?” “在审讯途中,你公然对Orbis做出污蔑,这显然是极为不配合的行为。我希望我们早点问完该问的事,尽早结束这次审讯,也早日让你们回归到普通生活中。”审讯者略微前倾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现在审判继续。” “哦——但是我显然没什么东西可以回答你了,”我在心底觉得有些好笑,“让我猜猜,你一直在代表Orbis,但是我‘看’得很清楚,你们都是超能力侧S-02……” “七海此花!”他提高声音,陪审团开始骚动起来,“在面对冢的威胁时,Orbis的每一侧都会联合,没有部门之分。并且审判庭上——” “——不应使用超自然能力,你们提醒过我,”我摆了摆手,最后看了一眼手上的铁链,“我一般都会遵守规则,不过这条规则的前提是——‘我是被审讯者’。” 锁链化作沙土,簌簌掉落在地上,椅子上的诸多魔法结构被依次破坏,发出清脆的一响——上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纹。陪审团和警卫倏地站起身,整齐划一地用制式武器指着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冷静地用视线扫过他们,慢慢地把侧发弄整齐,“我的情报说完了,放我和姐姐回去。” “立刻停止你的行为!你还有义务——” “你们只是希望我留下来,继续利用我的魔眼和魔法知识罢了,”我一针见血地说,“希望你们注意到,如果不是我们带来的资料,Orbis现在根本不可能提前预测冢的出现。我并没有进行武力斗争的意思,把武器放下。”“……那么,”审判者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我,“这是你的‘表态’,对吗?” “就算是我也会生气,更何况姐姐——她已经快气死了哦。我们还是高中在校生,应该普通的享受学校生活,不是吗?”我半真半假的说,审判者皱起眉头。 “但你们也应该背负更大的责任,更何况这里的情报依旧没有确认完毕,我认为审讯应该继续,在审讯期间,你也应——” “哦?以咱看来未必要这样。” 大厅的门打开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那边。金发的小女孩沿着台阶走下,她明亮的眼睛让人联想起沙漠的青空。女孩站在我的旁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也仰头看着审判者。 “咱认为你该下最后一道对此花的命令了。” “你——” “不可逾矩,奥利亚斯。”她警告道,“对于‘她们’,Orbis有相应的规则。更何况——小此花是咱的学生。虽然对抗冢的期间Orbis不应分离,但你们如果打算在这时候独自利用她……那可就不只有S-01和学院会对你们施压了。” “……”审判者咬了咬牙。 “好了,给出你的决议吧。” 莉莲娜·伊莉丝说,随后悄悄对我眨了眨眼。 序幕·第二节,第二次出发-1 我离开审判庭时,隐约还能听到里面的骚动和激烈的争吵声。随着大门关闭的一声轻响,这噪音就被隔绝在了后面,走廊重归安静。呼出一口气后,我转向那位专程来找我的人—— “莉莲娜老师,你该不会从一开始就在外面听吧?” “从‘恭喜,是个健康的孩子……’开始。” “从出生开始未免太早了!”我忍不住吐槽道,“再说我也不是用那种方法出生——不对,先不提这个,老师怎么专程跑过来找我?” “边走边说吧,时间很紧。” 我和莉莲娜穿过走廊。这几日来,我们大约了解到Orbis的这座建筑位于挪威,但更详细的地理位置则无从得知了。走廊是由深黑色的大理石堆砌成的,两侧的墙面和地面都映照着我和老师的身影。 “老师今天为什么过来了?” “真冷淡呀,小此花,”莉莲娜噗的一声笑了,“当然是专门来救你啦——嗯,开个玩笑。最近S-02一直在申请你的审判权,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学院方面也有一样的意思,就让咱过来看看了。” “嗯……?”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妙,“等下,我没记错的话现在应该是对抗期间……” ——在对抗期间,Orbis是联合为一个整体的。 “对,正因为是对抗期间,S-02的问题才会被注意到。”莉莲娜叹了口气,“……小此花应该注意到他们想刻意扣留你的事了。” “我知道,”我简单地回答,“所以今天我才这么做。Orbis不会做这种事的,筱幽妈妈的压力应该很大才对。” “是啊,但是最近不比以往了,”莉莲娜低声说,“大家都在防备可能混进来的间谍,咱知道超能力侧和学院都有例行精神状态检查,出入境也变得很困难……就算说现在是特殊的战争时期,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古往今来又有哪一年不是战争时期呢?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大家总算有对冢的预测能力了。” “这好消息可能要比所有坏消息都好哦?” “是的,这还得感谢小此花呢,”她笑着说,“这个月我们预测到了两个冢的开启,不知道减少了多少伤亡……闲话不提,你要多注意超能力那边。” “S-02?” “小此花带来的知识太重要了,所有人都希望……能更好,咱在学院那么久,已经很多年没看到希望了。”莉莲娜轻轻叹气,“S-02是超能力侧三个部门里最激进的,他们简直是维护人类文明的狂热者,是最常和学院相互摩擦的。” “……听起来让我不大舒服。” “但没有他们不行,不如说没了谁都不行。”金发的女孩有些阴沉,领着我拐过拐角,“听好了,小此花。咱最近感觉不大舒服,有种Orbis的平衡随时都会被破坏的感觉。咱是站在你这一方的,但是连学院的其他部分会怎么做事咱都没法保证,更何况超能力那边……更何况为了应对最近的事态,妖怪侧也开始活动了,环境可能会变得很混乱。” “小心S-02?” “不,要小心所有人。” “……也是。” 莉莲娜和我再次拐过一个拐角。穿过走廊中的廊门后,两边的房间都有着名牌,似乎都是居住区了。我分出视线在左边找着自己和姐姐的房间。 “小此花,咱在门外等你,整理完之后就带着初咲出来吧。” “……好,他们有说是哪一位S级和我们一起去吗?” “咱想……罗莎吧,肯定是罗莎和希尔芙——就是‘空想回音’,”莉莲娜思索片刻,她注意到我有些疑问的表情后补充了一句,“虽然是S-02主持的审判,但是决议是以Orbis的名义下达的,那帮人乱来是乱来了点,公正还是很公正的——在‘对人类有好处’的时候很公正。反正,最适合和你们一起去的人选只能是罗莎,别担心,她很好相处的。” “……我会申请一大堆施法材料和贵重的道具的哦。” “噗……”她没忍住笑出了声,“那当然,上面可不敢让你的待遇不好。快去吧。” 在我的房门边停下后,莉莲娜对我点点头,我打开门进去了。 审判庭的决议—— 认为七海此花已经交代了全部的情报,但考虑到重要文物资料的保存和更多的研究材料,应回收处于死亡区的魔法师组织的残骸及异界来客的更多遗留物。 应派遣一名记录为S的Orbis成员与七海此花同行,快速完成任务。即刻执行。 ……意料之内呢,毕竟我是最合适的安全的带路人。表面上是“回收资料”,但本质上他们还是对我不信任,想要对遗迹进行检查。 很可惜,留下来的所有东西恐怕都在坍塌和那之后的魔力乱流和怪物潮之中毁灭了,要在这种地方找到莉莉安她们留下来的遗迹更是天方夜谭,恐怕回收些残留物就是极限…… 关上房门后—— “……” 一时间我以为我这扇门是开往无尽虚空的。房间里的魔力流被黑色的气息搅得乱七八糟,一道深黑的门在半空中开启着,几本破旧的古书绕着站在房间正中的人飞舞——那人有着恶魔一般的尾巴,张开黑色的翅膀,银色的头发因为魔力的扰动而飘摇—— “姐、姐姐。” “诶?啊,小此回来了?” 刚才那个心情超级不好,好像随时会把Orbis哪个高层暗杀掉的姐姐一下子不见了,翅膀、尾巴和古书都逐渐消失,她跑过来正面抱住我,脸颊贴在一起相互磨蹭了一下。 “今天回来的好早!” “嗯,因为想办法解决掉了……姐姐这是在干嘛?” “选一本合适的书炸掉这里。”那不是比我想象的更糟糕吗! “好、好了,姐姐,我们快点整理东西,”我略微推开她,“我刚才想办法把审讯结束了,现在我们马上回一趟那个雪原里的遗迹,处理完就可以回家了。” “……哦!”她惊讶地叫了一声,“小此怎么做的?” “在审判庭上和他们翻脸了,”我苦笑了一声,打开衣柜寻找自己的装备,“然后莉莲娜老师正好过来帮我……她现在就在门外等着我们呢,得快点才行。” 序幕·第二节,第二次出发-2 罗莎莉亚·罗瑞尔确实比我想象中要亲切很多。倒不如说,亲切得太多了。 “原来如此,把这个布置在这里的话——” “对,这样的话效率就会很高——” 一个月以来,我第一次离开室内。日光浸透了清澈的蓝天,偶尔有低矮的云朵掠过机窗外。城市逐渐成为灰色的方格,街道上仅能看见蚂蚁一样的车辆在爬行。 螺旋桨的噪声被结界屏蔽了,坐在我对面两人的讨论声因此相当清晰。 “虽然可以这样变体,不过我没有……” “没关系,这样的话只要用——代替——” “打扰一下,”我没好气的说,“我们快穿过传送点了,姐姐和罗莎莉亚小姐都整理一下装备,别再讨论手机游戏了。” “……啊哈哈。” 她们两个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趴在我肩膀上的小东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懒罗莎。” “才不想被希尔芙说啊?!” 除了驾驶员以外,目前还有三人——严格来说,三人和一只妖精坐在这架直升机里。坐在姐姐身旁的人接近二十岁,用略带蓬松的金色长发遮住了右边的眼睛,左边的眼眸是明亮的碧绿色,目前似乎因为困倦而还有些没擦掉的眼泪。 被称为“空想回音”,位于学院顶端的三位魔法师之一,名为罗莎莉亚的少女——因为一直在狭小的空间内缩着腿,很是难受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一眼看去毫无淑女气质。 “啊啊,都说不要用小型直升机载我们了,”她抱怨着,在自己手上的空间袋上寻找着什么,“我从来就不习惯这个,窄的难受……” “莉莲娜老师说为了让我们快点到目的地,只能将就一下,”我也觉得有些不舒服,但还是把注意力专注在面前的戒指上,“抱歉,我想把这个戒指的信息认证去掉,每次施法都要慢一节……希尔芙能帮我看看吗?希尔芙?” 趴在我肩膀上的小家伙睡着了,我无奈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妖精发出几声呢喃,然后睁开困倦的眼皮。 “唔,嗯……好。” 绿色长发的小妖精伸出手,她的指尖和戒指上同时亮起了光,频率一致的明灭着。罗莎莉亚有些讶异地看着我们的互动,连手上的动作都忘了。 “你和希尔芙混得好熟……” “现世的妖精都快绝种了,”我轻轻叹了口气,“我和姐姐也有些妖精的性质,很容易就……啊,多谢。” 妖精又睡着了。我自己伸出手接着调试,姐姐也开始打量起Orbis发给我们的装备。 之前就听说过,“空想回音”并不单指罗莎莉亚一人,而是指罗莎莉亚与希尔芙这两个个体。她们之间的联系异常的紧密,契约的深度已经超越身体的生命,几乎渗透到了灵魂里,很难想象这一人一妖精都经历了些什么。 手上的戒指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我把它戴在自己的左手上。戒指闪烁了几下,很快就隐去了形体。 “……真是有不少方便的魔法道具可以用啊。” “啊是啊,真没想到上面会那么大方,”罗莎莉亚抱怨了一句,“我总是连储存水晶都申请不到,理由是‘你又不需要它’,切……” 直升机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姐姐重新坐到我的旁边,贴到耳边低声问我的打算。我只是轻轻摇头,告诉她顺着这边的计划来就好。 机身轻微震动了一下,随后一道亮光和异样的扭曲感一起淹没了我们。异常结束后,窗外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雪白,之前还是白昼——现在繁星已经布满了夜空。 进入极圈了,十二月的现在,圈内正处于永无日光的极夜之中。罗莎莉亚扫了我和姐姐一眼,确认我们都已经做好了降落的准备。 “希尔芙,”她喊了妖精的名字,刚刚还睡着的小妖精已经从我的肩头飘了起来,悬浮到罗莎莉亚的旁边,“出发了,打开舱门。” 这句话的声线清脆又有力,我把视线转向她的脸,发现刚刚还懒散又没形象的金发少女已经扬起了平和的微笑——无所畏惧一般的,只有自信一词能够形容的明亮笑容。 舱门打开,一时间高空的寒风和螺旋桨的噪音呼啸着涌入舱内。罗莎莉亚轻松地跳下,我看着下面的高度,稍微畏缩了一瞬间—— “小此,我们跳咯!” “……姐姐?!……呀?!” 她从后面搂住我,恶魔翅膀迎着风张开。直升机调转方向离开,姐姐抱着我跟上率先落下的罗莎莉亚——她张开双手,完全不依靠任何支撑,就那样神奇地漂浮在半空之中。 “此花!” “在、在?!” 从懒散模式到认真模式——罗莎变化得实在太过干脆,弄得被她叫到名字的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漂浮在耳边的隐形道具亮了一下,魔力光在我眼前绘制出清晰的雪原3D图景。 “这个飞行速度,五分钟内会进入无人区,”罗莎莉亚的声音清晰地在我和姐姐耳边响起,“我来领航,此花把危险区域标示在上面。初咲——” “——哦!”姐姐开心地回答,“要我做什么?刷材料还是打活动?” “当然是请你当苦工啊!”罗莎莉亚在通讯里笑出声来,“从侧翼过来的零碎的东西你来处理掉,没问题吗?” “了解!” 这一刻我忽然惊觉——原来她根本就不是刚刚看起来那样的不修边幅的死宅,而是个威风凛凛的帅气的女孩子。罗莎莉亚忽然扬起身体提高高度。妖精在她的身边环绕了两圈,一只风之矢凝结在身侧,随后——成百上千支同样的法术出现在空中,一道由魔法的箭雨组成的方阵静止在罗莎莉亚旁边,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了。她打算用能追踪生物的法术瞬间清剿掉所有的阻碍,以最快的速度抵达目的地……真是暴力又干脆。 雪原在我们身下飞掠而过,金发的少女抬起手,还有一分钟进入死亡区……还有半分钟…… “……!!” 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弄得我下意识地把脑袋歪向了另一边。姐姐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在我们前方,金发少女飞行的速度也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我问,不祥的预感渐渐明显起来。姐姐似乎也调出了通讯的界面,低声对我们说: “是Orbis的警报。” “在这个时候?” “……任务取消,我们恐怕得改变目标了,”罗莎莉亚飞行到我们身边,神色凝重地把放在耳边的手放下,一直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仿佛没有睡醒的希尔芙有些警觉地抬起头,“没时间了,快掉头,我们去最近的传送点。” 序幕·第三节,迷雾都市-1 最近传送节点没有预加载过,我们在空中飞行了整整半个小时,又被迫地面上等待节点共鸣。尽管罗莎莉亚也有着最高的传送权限,但时间依旧被无限拉长。少女自己似乎也没能得到更多的情报,有些焦躁地踏着地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是这警告是Orbis的警告不假,”罗莎莉亚说,那只小妖精坐在她的肩头,拿着设备独自看着什么,“要求S级马上放下手中的任务赶往指定地点!天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恶,倒是回信啊?” “……如果是很糟糕的情况,说不定来不及回复了,”我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姐姐,联系得到筱幽妈妈吗?” “不行,我在空中就试过了……”姐姐的表情很是奇怪,“接通了,但是筱幽妈妈甚至没空回复。” “……她没空回复?” 这可能是今天最糟糕的消息了,有什么情况会让Orbis发这样的紧急警报,连母亲那种大魔女都没空管姐姐的联络? “如果筱幽妈妈告诉我没问题的话,我现在就拉着小此跑走了,”姐姐说,“现在……” “至少别当着我的面说啊,”罗莎莉亚苦笑了一下,“很难交代的……” “我们也不会走的,毕竟筱幽妈妈都失联了,”我对姐姐点点头,“真的没有更多的情报了吗?” “完全没有回复,只有警报一直在响。”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希尔芙说,我也只能无奈地叹气。姐姐背对着我,虚空中的书架在她面前摊开着,她正一本一本地确认它们的性能。恶魔之翼一直开着…… 姐姐一直很想把我直接带走,她已经对现世的安全性彻底失去信心了。就像她说的那样,如果不是筱幽妈妈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姐姐说不定已经抓住机会带着我逃走了、 也许我们要花费很多时间才能治愈她的这份疑虑…… “……好了!”罗莎莉亚出声,“可以了,快进传送点。” “传送登记,魔法师,‘空想回音’罗莎莉亚&希尔——” “别念啦!”她冲着传送节点大喊,拉着我们跑进了白光里。 我们被传送到了狂风呼啸的荒山上。四周树木上的树叶早已枯黄掉落,被风吹得漫天飞舞。罗莎莉亚把手放在耳机上,我则张望四周。 “……怎么说?” “有消息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们从城市上空穿过去,Orbis在那边建立了营地,万事都得在那边才能弄清楚。” “罗莎,安全条例……” “没空管什么安全条例了,”她说,“以最快速度穿过去,我会用魔法张开一张网,让我们在物理上隐形。如果脚还是脑袋什么的露出来,就当是都市传说了。准备好了吗?” “随时,”我有些阴沉地说,姐姐这次没有玩闹地抱起我,而是一副随时做好战斗准备的样子,“走吧。” 三人一妖精凌空而起,从荒山之中飞向城市上空。很快,大部分已经凋谢的树冠从我们身下飞掠而过,城市的灰色方格渐渐覆盖视线。金发的魔法师喃喃念着什么,一股奇怪的魔力覆盖了我们。尽管我们相互之间还能看见,但其他角度应该观测不到我们了…… ……但是有哪里不对。 我确实注意到了罗莎莉亚那边传来的魔力流,可相比起这股更加庞大的,存在感像是山一样压倒过来的魔法让我忍不住减慢了速度——在我的身边,罗莎莉亚下意识地把手挡在眼前,就连姐姐也突然扇动翅膀,往更高的地方飞行了几米。 “这……什么?”我忍不住大声问。 “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东西——”罗莎莉亚在通讯装置里回答,“四面八方都有魔力的压力,但是找不到……嘶……” 她突然倒吸一口冷气,然后低声重复“我的天”,最后变成了我听不懂的母语。姐姐向我身边靠近,我紧抓住她的手,风翼重新加速,向着目标加速前进。 不用罗莎莉亚再说什么,我已经用魔眼看到了—— 巨大的球状遮罩正在覆盖方圆十几千米的城市。绚丽的火花在城市上空蔓延,从这里看去,宛若从宇宙外部俯视星空。火花缓缓向遮罩的穹顶延伸,一步步组成微微发光的结界,随着我们接近城市最中央,结界变得接近——我注意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火花,而是无数飞舞着的耀眼的蝴蝶!在魔眼之中,数以亿计的蝴蝶在整座城市上空扇动翅膀,用身体编织出这个巨大的泡状遮罩。 我几乎无法把视线从这诡谲壮丽的景象上移开,姐姐捏紧了我的手。 “幻术结界,”罗莎莉亚说出了我得到的结论,“这是幻术结界……天呐……我第一次看到那家伙的全力。” “那家伙?” “‘死幻之蝶’,”罗莎简单地回答,“她是两个世纪以来最年轻、最伟大的幻术师,只有她能做到这种事。她恐怕也受到Orbis的召唤了……” “那她知道的比我们多,”姐姐轻声说,“Orbis想做什么,让城市里的人注意不到外面的世界?” “不,”我有些胆战心惊地说,,“恐怕是‘让这个世界忘掉这座城市’……他们想把这座城市藏起来。” “他们疯了……”罗莎莉亚喃喃地说,“里面的居民怎么办?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 “这个节骨眼上?” “一小时前我们观测中国到有大型的冢要开启,一大半的S级都提前调过去了……”罗莎莉亚说,“我不知道这座城市怎么了……但是偏偏在这时候?” ……偏偏在这时候?卡在Orbis难以腾出手的时候发生的问题——这个巧合让我有些冒冷汗。一个月来Orbis都没有发现那个魔法师组织的痕迹,难道他们真的有能力让整个城市都陷入危机……? “小此!”姐姐忽然用手指向城市的那一方,“看,是筱幽妈妈的——” 强烈的震动再次扫过我们的身体,如果不是知道这是魔法,我简直以为胸腔都要共鸣起来了。在魔眼之中,昏黄色的结界如同从城市那一侧泼洒而出的金粉,一路蔓延向这边,从我们的脚下掠过。屏息凝神时,我注意到它没有明显的“边界”,但魔力很明显浸透了整座城市,把支配力蔓延到城市的大街小巷之中。当整座城市都被昏黄色的光覆盖后,它们开始沿着某个精巧的轨迹流动起来,这让整座城市看起来像是一只精巧的,庞大却有序的机械表。 这结界有着两种我熟悉的风格—— “姐姐说对了一半,”我因为目击连续两个足以被载入史册,代表着魔法巅峰的结界而屏息了,“莉莲娜老师也在对面……” 序幕·第三节,迷雾都市-2 我们降落在了结界的最外围。 城市内一片正常。我们附近是一片稀疏的别墅区,远看一片宁静,少有车辆来往。但我们三个并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各自开启设备——或观察周围。 “还在结界外……看不出什么,”我低声说,“罗莎莉亚?” “临时营地是设置在结界里的,我已经收到消息了。” 我们再次凌空飞起,这次是沿着公路的低空飞行,带着些许城市气味的风迎面吹来。远处大楼的招牌还在闪烁着,我认出了上面的字——这里居然还是日本,离我们的学校甚至没有多远。意识到这里是熟悉的城市之后,我的心不由得向下一沉。 “快了,快了,”罗莎莉亚说,“前面……噫。” 她的话突然停了,变成一阵怪声。随着我们穿过那两层巨大的结界,周围一切世界都开始改变了——原先视野清晰的郊区上搭建了许多白色的帐篷,零散的卡车和临时棚屋分散在空地中,形形色色的人们在这片区域中来来往往,有的穿着白色的袍子,有的人群显然拿着制式武器,聚集着等待命令。 然而,比起这些更为异常的是—— “雾……?” “全是雾……”姐姐喃喃地说。在这整片营地中,淡淡的雾气漂浮在地面上,更远处一些的人们的身影看得不是很真切,而更远处的城市已经彻底隐没在浓雾之中,连轮廓都没法看见了。 “这不是普通的雾,”我皱了皱眉头,“魔力浓度很高,而且……” “而且有‘概念’,”罗莎莉亚说,这次轮到我有些惊讶了,“希尔芙,能帮我去找找学院的人吗?” 妖精点点头,漂浮到雾中飞走了。 “通讯设备不好用了……”姐姐干脆从耳朵上摘下了那个,“到底是什么概念?” “‘迷路’的概念,怪不得Orbis联系不上我们,”我说,“难道整片城市都?这么大的灾难……是冢?” “我们现在已经能预测冢的出现了,但是并没有得到这里有这么大规模的冢开放的消息……”罗莎莉亚叹了口气,“我刚才和你们说了,这个时间应该是中国那边有大规模的冢出现才对。” “……该不会是冢的位置预测错了吧?”我不抱希望地说,尽管预测冢出现的理论根本就是我自己提供的,“毕竟大家总共也没预测过几次,说不定预测技术有问题……” “说不定真是这样呢……你看,我们也没得到驻扎在中国那边的S级们的回信啊。啊,来了。” 来的人是个穿着黑底袍子,魔女帽戴的歪歪斜斜的亚麻色头发女性。她端着一杯咖啡,黑眼圈隔着雾都能看见。 “罗莎?太好了,我们现在连猫的手都想借。”她重重地叹气,希尔芙从她的肩膀上飞回到罗莎莉亚身边,“……这两位是?” “七海此花,我姐姐音无初咲,”我简单地说,那个魔女把有点困倦的眼睛睁大了,“就把我们当做猫吧,跟我们说说发生了什么。” “听她的。”罗莎莉亚说,魔女思考了两秒之后,转身说了句“跟我来”,领着我们向某个帐篷前进。 “这城市到底是怎么回事?”姐姐追问,魔女把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乱套了,”她简单地说,“你们看到这个雾了吧?整座城市都被盖住了。” “居民呢?”罗莎莉亚问。 “根据那个凤凰带回来的情报,居民们都陷入沉睡了,”她带着我们绕过一辆卡车,“伊莉丝教授和另一个魔女做了结界,把所有居民都转移到镜像世界里去了,暂时能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就刚刚,意识到不对的时候Orbis立刻就启动应急措施了,”魔女说,“小蝶一个人在维持幻术结界,超能力那边的言灵也在尽全力保守秘密,至少不能让超自然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要我说,就这么暴露了算了,”罗莎莉亚有些不耐烦,“我们已经能预测冢了,和世俗政府沟通说不定更有效率。” “没那么方便,”我明智地说,“冢的事很复杂。” “……不过这也是最终手段,我想上面已经做好了万一如此的预案,”带着黑眼圈的魔女苦笑了一下,一队匆忙经过的白袍人差点撞到我们,“你们也知道,原本我们正在全力准备应对中国那边的冢,一大半S级和其余战力都调过去帮忙,这边……所以我们才不得不把执行其他任务” “这么说中国那边的冢如期开启了?”罗莎莉亚皱了皱眉,“那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没有预测到冢啊?” “应该不是冢,但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魔女叹了口气,她领着我们前往的帐篷渐渐从雾中出现了,“校长立刻就带着教授们重新根据理论验算了数遍,这里确实不可能出现冢……” 听到“校长”这个词,罗莎莉亚哼了一声,但我想她应该还是很信任这个校长——魔法侧的第三位S级——的能力,因为她说:“那应该就不是冢了,我们得想办法弄清楚为什么。” “是啊,上面的意思就是优先处理这里……罗莎,你带的队呢?” “我可没有徒弟,”她撇了撇嘴,“编外小队的孩子们在外面执行任务,我想她们应该不会被调过来吧。” “是啊,是啊,但我们随时都……好了,就在这里,”魔女拉开了面前帐篷的门,“总联络室,我想办法弄出来的唯一一个能在这里联络到外面的工房,其余的东西我们还在搭建。我想指令已经快下来了。”帐篷里是相当奇异的空间,无数水晶在发着光,发出奇怪的嗡嗡声。许多魔力光亮起的屏幕上闪烁着不同的脸与声音,魔法师和超能力者们在这里穿行,偶尔还有一两个妖怪。魔女领着我们走到帐篷的最那头,帮我们点开了屏幕。 “果然来了……”她说,“我看看,是超能力的……啊,是她。” “我没法接。”罗莎莉亚干脆地说。魔女挑了挑眉,片刻之后才回复: “她说让我们边上那两位接也可以。” 序幕·第三节,迷雾都市-3 “什么?” 我忍不住问道,但罗莎莉亚已经转向了另一边,自己不知道和谁联系起来了。那个领着我们来的黑眼圈魔女站到一旁,明显做出示意我们上前去听的动作。 对面是怎么知道在旁边的是我和姐姐的? 我们走到屏幕前,由魔力光组成的屏幕满是雪花。闪烁几下之后,“Sound Only”的字样显示在了屏幕上。 “好久不见啦。” “……你是——”带着些许戏谑的女声立刻勾起我的记忆,我马上想起了对方的身份,“二月份的时候帮过我的那位!” 被叫做“言灵之鸦”,超能力侧的第二位S级,拥有着全Orbis最高的信息权限,在神话之冢时曾经帮我绕过权限得到情报的人。虽然她只和我交谈了短短两句,但是还是让我有种遇到熟人的愉快感。 怪不得罗莎莉亚说“我不能接通”,因为她们两位都是S级啊。 “真失礼啊,管自己的救命恩人叫‘那位’。” “不,还没到救命恩人的地步吧……”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说我们接也行,到底是指?” “我就直说了吧,”她略微压平了那个有着天然讽刺感的语调,“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我可以拒绝吗?”姐姐直白地接话,“我们已经帮Orbis够多了,这件事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 “那你们为什么还来这里?”应该早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声音轻笑一声后发问。 “筱幽妈妈呢?”我问。 “姓音无的魔女和伊莉丝在维持这座城市的大结界,保护沉睡的无辜民众的安全去了,”声音说,“她们没法离开魔力节点的。小家伙,那是她自己的意思。” 我和姐姐交换了一个视线,姐姐对我摇摇头,看来她的意思很明显:筱幽妈妈显然不会有任何危险,放任这件事结束就好了。 “想好了吗?”那个声音简直像是能看到我和姐姐的一举一动似的,刚刚好在我们交换完视线之后才发问,“我也不是对你们下命令,只是想做个交易,购买你们的劳动力罢了。” “用什么交易?”姐姐问,“和只听得到声音,脸都不肯露的奇怪女人?” “交易情报,”声音说,“情报就是我的一切。作为预付款和报酬,我可以回答你们有关这次事件的任何问题。” “那第一个,”我单刀直入地问,“这座城市的现状是?” “先遣部队是妖怪侧的那只凤凰,”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回答,“那家伙带回来了不少情报。首先,在迷雾里不能用正常手段辨识方向,也很难和他人进行远程通讯,不管是我的言灵还是深度的契约都不容易穿透这片迷雾;其次,一般居民们陷入沉睡,城市里妖怪横行——” “妖怪?” “哦,抱歉,”她吃吃地笑了一声,“‘怪物’,根据收回的情报,城市里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怪物在游荡。然后呢,魔法侧那个阴沉的校长说这迷雾里有‘我们现在理解不了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后,我思考了片刻,“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为了保密,我们动用了起码两位S——不瞒你说,我现在正忙得天昏地暗呢,”那个声音听起来反倒优哉游哉的,“那个深闺大小姐维持着幻术结界脱不开身,我被迫用言灵向全世界隐瞒这座城市的存在。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有多难吧?” 当然——一座城市可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地理上的一座城市,而是建筑群本身和文化、经济、外交,乃至于城市中无数民众与世界上其他人之间的联系。这么一个巨大的实体,从世界上被整个挖去而不引起怀疑——若不是Orbis真的做到了这点,我只会认为这是个笑话。 “……我理解在这里动用两位S的原因了,然后呢?” “别这么冷淡嘛,小家伙,”她说,“你也看出来了,就算是我们联合出手,这座城市的问题被外面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因此我们时间有限。不妙的是,中国那边同样开启了一座冢,许多S级都去那边应付了。我们能动用的人手比较有限……但总是可以调剂的。目前计划有三,第一是派出几只精英小队进去搜救、解决问题,在你们前面已经有人出发了;第二是派出最尖端的战力试图搞清楚这座冢的原因;第三个计划是Orbis的管理人员共同决定的——‘末日冰语’现在正在城市的上空待机,如果万事不妙,这一切隐瞒不下去了,那我们只能让整片迷雾和里面的怪物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 “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用玩闹的语调叙说完一个充满魄力的计划之后,声音有些轻佻地问,“需要我详细解释一下吗?” “总得来说,Orbis的决议我理解了,”我点点头,“我可以再问吗?” “小家伙,你问得够多啦。” “不,如果我答应帮你们,那这些情报你也会告诉我,因此它们对你来说根本没有价值,”我谨慎地说,“你不会介意的。” “得寸进尺。”她笑了笑,但没有反驳我。 “第一,有关计划一,你就是打算让我们组成一支小队进去吧?”我问,“为什么?” “开门见山地说,现在Orbis上下集体都在怀疑是你提供的情报中那支恐怖组织策划了这次袭击,”声音说出了一个我们已经得出的结论,我再次和姐姐交换视线,“考虑到他们可能采取了异界来客才有的未知知识,我认为你的加入对调查会很有利。” “第二,”我姑且认可了这个理由,“有关计划二,你们有多少能调动的S级?”“唔,这个嘛,”她似乎是考虑了一下,“如果单纯的火力也有用的话,可能就有不少了。毕竟像末日冰语那种核弹就悬挂在我们的头顶上方呢,可惜……” “……看来你们认为单纯的火力没什么用?” “哦,我可不认为诸如‘让一切物质毁坏’或者‘行走的焦土’这种人在这座城市里能起到迷路以外的作用,”她讽刺了一句,我一时间没意识到她在说谁,“我们需要智慧,需要有破解这个谜题能力的尖端战力,所以除了学院的那群教授,我们只剩下一个有用的S级可以调动了。” “……谁?”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SoundOnly小姐装出无辜的语气,“那只凤凰就在帐篷外等着呢。” 序幕·第四节,于是故事因此开始 “安娜姐姐!” 离开帐篷后,我们在门口看到了那个白袍少女。 戴着兜帽的白色身影,橙红色的头发如同流动的夕阳,在袍子上留下两道刻痕。她的眼睛是日光般的淡红色,我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她只是站在这里,迷雾就已经被静悄悄地驱散了。 姐姐率先喊出了她的名字,很是开心地上去抱住白袍少女的一只手。我对于姐姐亲近我以外的人这件事感到相当新奇,也跟着走到了那位少女的旁边。 ——她应该就是“SoundOnly”所说的那个人,已经先行调查过迷雾都市内部的“凤凰”。我听白梓柔提起过她,二月份的时候,她就是跟在姐姐旁边,和姐姐一起进行调查并且保护姐姐的,被称为“熄吹之羽”的S级妖怪。 “那个……”我开口向她搭话,但这个少女甚至没有正眼看我和姐姐。半秒钟之后,我察觉到脑中多了一道细微的精神联系,在脑海里响起的是稍微有点软糯的少女声音。 「你好……」 “诶?”我稍微吃了一惊,姐姐和这个少女打完招呼之后回到我的旁边,笑着捏了一下我的腰。 “安娜姐姐是不能说人类的语言的,所以都是用这种方式来交流的。” “啊,原来如此……” 「我是Orbis的妖怪,安娜斯塔琳德(Anastalinde),」那个白袍少女还是没有看我们,只是走在我们旁边,把我们领向营地中的另一个地方,「我既是妖怪也是魔法师,所以这次被派来解决这边都市的问题……你就是音无经常提到的妹妹吗?」 “2月份的时候……”我回复了半句话,然后被姐姐用胳膊戳了一下才反映过来,「2月份的时候姐姐多谢你照顾了,她应该给你添麻烦了吧。」 「才没添麻烦呢?!」 「没事的,反而是我们要感谢你们。」安娜的声音回答我,我看向走在我们身边的她,少女正从袍子的空间袋里取出了……一罐饮料,她正在试图拉开拉环。我轻轻拉了一下姐姐的衣角,她心领神会。 「安娜姐姐,我们稍微讨论一下,你先去集合处等一会儿可以吗?」 「……嗯,快点过来哦。」 我们停在原地不动,看着白袍少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雾里。她到最后也没直视过我们。 “……她为什么不看我们?” “因为不好意思啊。” “诶?”我一头雾水。 “因为只用心灵感应和别人说话嘛,”姐姐点点头,“又不需要和别人对视,不习惯对视的话只要看着别人就会很害羞。” “是、是吗,姐姐知道得很清楚啊。” “毕竟2月份的时候安娜姐姐是我的搭档。” 我们看着缓缓流动的雾气,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怎么办呢?”姐姐率先打破平静。 按照超能力侧的那位“言灵之鸦”的意思,她希望我们能和安娜组队一起去调查迷雾都市的事。我们还没答应下来——看来现在这里就是决定的时候了。 “姐姐怎么看?”我反问,她用一只手扶着下巴,身后的恶魔翅膀微微扇了扇。 “我其实没有那么激烈地想要反对的意思……” “和我一样呢,因为筱幽妈妈?” “怎么说呢,那个,”姐姐看着周围跑过的一队魔法师,“母亲还在帮忙,女儿看都不看就自己跑了……” “……感觉很不好意思?” “是啊是啊。” 我们两个没有再对视,只是一起叹了口气。 “莉莲娜老师是妈妈的朋友,她会帮忙是当然的,我们嘛……” “再帮Orbis一个忙,让他们再欠我们一大个人情其实挺好的。如果安娜姐姐不一起来的话我倒是会比较愿意。” “为什么!?” “我还是喜欢和小此两个人单独行动啦。” “是、是哦,”我稍微有点不好意思,“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我和姐姐两个人真正一起组队行动的时候还挺少的。 “但是安娜姐姐真的不能来的话,我又会担心安全问题。” “呀,我看这个问题是不用担心了,”我们携带的设备忽然一阵噪声,随后“SoundOnly”的字样显示在面前的魔力光屏幕上,“那凤凰五秒钟前刚刚得到紧急命令被调走,你们可以二人世界咯。” “什——”我差点咬到自己舌头,“你一直在偷听我们?!” “真没礼貌,这是关心,”声音不满地说,“我告诉了你们这么重要的情报,不感谢我吗?” “那就把这份关心留给可以和你二人世界的人吧,”我没好气地说,“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如果我们答应的话就让安娜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也很苦恼啊,这没办法,”她咂了咂嘴,“我也不愿意少个筹码什么的,你要知道中国那边处理冢的分部是最高优先,他们要把凤凰调走,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呢?”姐姐问,“安娜姐姐都还没和我们好好打过招呼呢。” “招呼随时都可以打,世界毁灭了就没得重来咯。”SoundOnly小姐如此说道,“一步走错都会酿成大错,只能如此。既然那凤凰走了,我们就更需要你们的帮助了。之后想进行魔法研究的话,不管需要什么设备或者技术支持,Orbis都全面资助你们,怎么样?这个筹码可以吧?” “哦……”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这个提案很有诱惑力,姐姐也不是很反感的样子,“但为什么其他S级都……?” “真是个聪明的问题,小家伙,”她调侃了一句,“你数数,有能力对这片雾进行研究的S级有几个?”“魔法侧三位,学院的校长,现在在维持幻术结界的幻术师,陪我们一起来的妖精二人组,还有刚刚走掉的安娜姐姐,”姐姐一只一只掰着手指,我发现她居然能把Orbis的S级记得很清楚,“魔法侧不是有两位嘛?就算去掉那个幻术师。” “我一开始就说了,能调动的就只有那只凤凰,”声音说,“校长是被束缚在学院里的,这一点Orbis众人皆知;那个深闺大小姐在维持结界;至于罗莎莉亚——我听说她根本不是正统的魔法师,是因为某些奇迹等级的事故才一路变成这样的。” “那个金发的大姐姐不是正统的魔法使啊……?”我原本还打算指望她,只好作罢。但言灵之鸦的这番话又让我警惕起来,“等等,那么你的意思是,本来就只能靠安娜了,现在安娜又突然被调走?这么巧?” “是啊,毕竟那边的冢的性质刚刚才被探明——”她说,“是‘死亡与再生’。我想不需要我提醒你也能注意到这一点:安娜斯塔琳德是一只凤凰,她是S级中破解那座冢的唯一钥匙。” 第二幕·第一节,雾中的影子-1 “……还没怎么和安娜姐姐聊过呢。” “嗯?”听到姐姐这句话,我稍微觉得有些好笑,“安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唔,嗯,我好像没怎么和小此提起呢……” 是啊,我也基本不和姐姐提起梓柔,因为一提起她就露出一脸吃醋的表情,弄得我又好笑又觉得不好意思。不过相反地,我倒是不会因为姐姐和别人关系好就感觉被冷落,只是会在意对方到底是怎样的人罢了。 嗯,只是会在意一下! 我们正走在迷雾之中。在我和姐姐决定作为小队的一支进入城市之后,Orbis为我们配备了相当数量的必要物品,足以应对在城市中遇到的各种突发情况。一切就绪时,我们离开后勤的人们,向着迷雾浓度更高,连道路两边的建筑都看不清的地方前进了。 应该还没有真正进入城区,我略微检查了一下通讯装置,虽然有很强的杂讯和雪花,但是姑且还是能连接上营地的。姐姐一边往前走着,一边扶着下巴思考着。 “第一次见到安娜姐姐之后,请了她一罐饮料,然后她和我的关系就变好了。” ……还真是容易收买的S级啊! “感觉安娜姐姐是不怎么接触现代社会,缩在高塔里的那种,对很多东西都会很好奇……”姐姐总结道,没等她说两句话,我们通讯装置的屏幕就又闪烁了起来。这一次,在“SoundOnly”的图样出现在面前之前,我就没好气地说话了: “你要偷听我们到什么时候?” “我可没偷听,我只是来提醒你们的,”声音笑嘻嘻地说,“你刚刚拿到的东西都确认过了吧?” “都仔细检查过了,”我感觉她的声音有些沙沙声,“怎么?” “再往前一小段路,迷雾的浓度就会超过限度,”声音说,“那时候你们再回头就来不及了,‘迷路’的概念会干扰你们,让你们难以回到营地之中。当然,只要越过那条界限的话,你们也就可以摆脱我咯。” “之前派出去的小队,你们是怎么保持联系的?”姐姐问,“我们呢?” “嗯,对于概念性的灾难我们还是很有经验的,我就是想提醒你们这个,”她思考了一下,“小家伙,空间袋里有四枚水晶,三枚是‘标记’,一枚是‘求援’。只要注入魔力就会发射‘信号弹’,它能越过概念性的屏障。” “说的很复杂,其实不就是放烟花嘛?”姐姐说。 “噗哈哈哈哈,”那边的人大笑起来,“对,没错!这就是在放烟花,但要在概念迷雾里放出烟花来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些可都是应对最高危险度的冢才会配备的贵重道具,进去的每个小队都是精英,我们要尽量减少损失。” “我们能看见其他小队的信号吗?” “很遗憾,”她说,“目前能用能力覆盖整片城市,侦测你们的信号的暂时只有我,除非中国那边的部队能在两秒钟内解决一个超大型的冢。我希望你们快点把这件事搞定,否则我就一直没法去睡觉了。OK就这样,我说完了,祝你们好运。” 通讯切断了。就在这时,我们的通讯装置发出了一阵噪音。 “不行了诶,”姐姐用手点了点屏幕,最后直接关掉了它,“已经完全接不上了。” “……那就变成我们两个人的单独行动咯?” “哦!” 姐姐欢呼一声,可惜我们周围到处是厚重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楚。我低声念起咒语,把因为浓雾变得有些湿漉漉的衣服弄干。 “我们怎么做呢?” “我们的任务是尽量调查这片迷雾的问题,营救被困在里面的超自然人员,还有就是……什么有帮助就做什么咯,其实还挺自由的。” “那不就是度假吗?” “才没有这么危险的度……嘘。”我刚想像平时那样吐槽姐姐,一道影子忽然在魔眼中一闪而过,立刻做出了噤声的动作。 雾气缓缓流动着,我们两个人站在其中,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迷雾之中没有一点点声音,连鸟鸣、虫鸣都没有,一片死寂。 “……怎么回事?”她耳语,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也弄不清楚。 “这雾里有什么东西……我们要小心点了。”我确认了一下防护道具都好好运行着,“一边沿着这条公路往前走,一边判断情况吧。我想专心使用魔眼,姐姐能掩护我吗?” “交给我吧,”她点点头,“但是雾实在太大了……” 我们向前走去,雾气朦胧的城市中只有我们两个的脚步声,两边的雾气中偶尔会出现黑色的影子,直到接近之后才会发现是建筑或行道树。就像姐姐说的那样,这雾气多少对我们两个的能力都造成了一些阻碍——姐姐那优秀的视觉被限制不少,我的魔眼也因为这些有魔力的雾气而不能穿透得太远。 行走了有一段之后,姐姐忽然减慢了脚步。 “……姐姐?怎么了?” “不,”她捏了捏我的鼻子,“只是担心小此走不动了而已。有看出什么东西吗?” “诶?嗯、嗯……怎么这时候突然有姐姐样了啊?” 姐姐对我的身体状况拿捏得很好,又让我有种自己已经完全被她掌控了的错觉,我跟着慢下来的姐姐行走着,向她说明自己观察到的东西: “这片雾气看起来是死的,其实是在缓缓流动着的。既然有魔力流动,那就一定有循环或者源头。如果这个假设成立的话,这座城市应该存在一个……” “……节点?” “对,就是这个意思,就像是心脏之类的地方吧。理论上,如果能把握住整座城市的魔力流动,那我们就能找到这个异常的中心……” “做得到吗?”姐姐问,我摇了摇头。“不行,这么大的迷雾区域,魔力的流动肯定是相当复杂的。除非我们走遍一大半的城市,让我慢慢分析……不然的话,这就像让人从一张村庄的照片推测出整个国家的地貌一样不现实。” “那就先制定一下其他计划吧,”姐姐用手扶着下巴,“嗯……小此,我们先建立一个临时据点吧?然后以据点为中心向四周探索,毕竟你们说在这片雾里容易迷路。有据点的话,不管是行动还是调查都很方便。” “……有道理,”我点点头,开始用魔眼扫视四周,“我们来找一个小区域的魔力中心好了,这样更容易建立结界。” 第二幕·第一节,雾中的影子-2 “……说实话我总感觉有些奇怪。” “奇怪?” 姐姐问。我们已经向前走了半个上午,也渐渐接近了城市边的小住宅区。这里不像建筑较为稀疏的郊区,已经有了成片公寓或住宅小区乃至于地铁站等痕迹。虽然还没有城市中心的影子,但我们好歹算是向城市深处前进一段了。 “是有关于这座城市的事吗?” “不是,是更外面的事,”我挽着姐姐的手,把安全问题全部交给她,自己专心思考着,“你说,Orbis到现在才知道冢的性质……我还以为他们可以预测出冢的性质呢。” “诶?为什么小此会这么觉得?”姐姐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他们不是刚刚才能预测出冢出现吗?” “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叹了口气,“应该是连续两个巧合让我有些神经紧张了……出现冢的同时出现这座迷雾之城,唯一能来调查的S级又恰好被那个冢给调走……” “但是这些都是很合情合理的事吧?嗯……我的意思是,虽然这些巧合很讨厌,但是是没办法的事,又完全不是人为的,只能理解成是运气不好了吧?” “话是这么说……”我仍有些在意,但也不得不承认姐姐说的有道理,“换个话题吧,我倒发现另一个问题……姐姐有觉得,我们越往这里面走,走得就越慢吗?” “……诶?” 她暂时停下脚步,我也和她一起停下,等待着姐姐观察四周。 “唔,嗯……说实话,我注意不到。” “是吗?那么没有魔眼的话连这件事都注意不到……这是个很麻烦的城市呢,如果再往前走的话,可能会连自己正在原地绕圈都注意不到。” 在我的魔眼之中,随着我们两个向着“城市深处”前进,迷雾的概念也变得更重,要前进也变得难上加难了。调查陷入僵局了吗…… “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来吧,小此看看能不能找到适合做临时……?!” 我在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的同时,在迷雾之中瞥见了一个黑色的影子。一直在警惕四周,随时准备战斗的姐姐立刻放开我的手,挥动自己的镰刀向后一斩。我跟着她转身时,被吓得差点心跳停止,向后踉跄了两步。 那个敌人已经被姐姐的镰刀拦腰斩成了两段,在雾中解体成了黑色的魔力光点。我被吓到的原因不是因为已经被姐姐斩杀的怪物,而是它所处的位置——它近乎零距离地贴在我们的背后,我一转过身,迎面就看见了那似乎因为濒死的惨叫而大张着嘴,被黑发盖住大半的女性脸庞。 “这……什……?!”我被这一下震得脸色发青,“它什么时候跟在我们后面的?!” “刚刚,我一感觉到就动手了,”姐姐伸手搂住我的腰,依然警惕地看着四周,“奇怪……” “……” 我迟迟没有缓过来。这种冲击力和半夜因为噩梦惊醒,坐起来一看就发现死尸正坐在自己身上,迎面差点贴上它的脸是一个等级的。我怀疑就连梓姐那种人都绷不住万年冰山的表情。姐姐显然也心有余悸,但她确认了周围没有更多的危险,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背。 “小此还好吗?” “没事……”我的心脏已经不再狂跳,换成眼前发黑了,“就是,有点,被吓到……这是什么B级恐怖片吗?” “……但是还挺有用的不是吗?”姐姐抿了抿嘴角,在我的耳朵边吹了口气,“快清醒点,我们找个地方建立临时据点吧,一直在外面走可不行哦?” “咿?!”我慌忙后退一步捂住耳朵,“知、知道了!正经点啦!” 寻找临时据点的过程还算顺利。虽然没有办法捕捉整片城市的魔力流动,但行走了一段距离后,我对这一小片空间的结构有了一点把握。这一团流动的魔力之中,存在一个小型的汇聚节点——在那里设立结界,建立据点的话,万事都会变得很方便。 我们没有再碰到刚刚那样仿佛从都市传说和恐怖片里走出来似的生物,但魔眼仍然捕捉到了一些奇怪的踪迹。有些一闪而过的影子有着修长的身影,黑色的四肢,仿佛是熟悉的都市巷谈;但还有则更显古怪,我确信我看见了一团白色的绒毛飞掠而过,若不是在这危险的城市之中,我可能会以为那是个儿童漫画中常见的吉祥物。 好在我们似乎还没有进入雾气浓重的城市深处,遭遇这些生物的频率并不太高。我专心用魔眼领路,姐姐则警惕四周——就这样徒步行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我们抵达了这片区域的魔力节点。 “就是这里吗?” “嗯……严格来说,这附近一整片区域吧。”。 我们离开大道,进入了一条狭窄的旧街,街道两边有的店面显然上了年头,黄铜门牌都已经有些歪斜锈蚀。在无处不在,四处蔓延的迷雾中,这条街道俨然成了鬼故事的最佳诞生地点。 “小此说要建立魔法据点……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空间呢?” “唔?嗯……”我四处张望着,“一定的空间?在这种雾气里就没法要求良好的视野了……但是至少不能是特别容易被集中袭击的低地。虽然宽阔的大道上也不是不行,但是这里实在太窄了。” “宽阔的地方的话,这里就有哦?”姐姐笑着说,我顺着她的视线抬头向上看,一座较高的老式公寓伫立在迷雾之中,顶层和街道两边的其他建筑一样,被白色淹没了。 十分钟之后,我们顺利进入公寓,来到了这座建筑的顶层。这幢公寓在这条街道中属于相对而言较高的那种,但在迷雾之中眺望远处,我们只能也隐约看见附近建筑的楼顶。“……待久了就觉得很闷呢。” “唔?一直和小此在一起,我倒是没有那种感觉哦?” “不、不是,我不是在说这个……”我微微有点脸红,“是视野太窄了感觉太闷了!真是的……” ……接下来的计划也好,这里的怪物也好,还有好多问题要考虑呢。总之先在这里建立起能够安心休息的据点吧。 第二幕·第二节,雾夜的灯光-1 “完工了!” 当天下午,我躺倒在庇护所的沙发上。姐姐一边捧着热茶,一边让我把头靠在她柔软的大腿上。辛苦的工作之后,又获得了能在这片危险地带的安全据点,想要不放松下来根本不可能嘛。 “没想到居然能在什么都没有的屋顶建立起这种房间啊……” “多亏了Orbis的那个应急空间袋,”我大大得伸了个懒腰,侧过身继续躺在姐姐的大腿上,用耳朵蹭了蹭她,“里面几乎有我一切需要的东西……” “想要吗?” “……是有点想要一个。” “那就在办完事情后向他们要一个吧,”姐姐把茶放在一旁,伸手打理起我的头发,“反正帮了那么大的忙,这种小东西总不会不给嘛。” “一百幢我们在学校边的房子都换不起这个小东西……” 在原本空无一物,四周只能看见被浓雾覆盖的建筑群的房顶之上,如今建起了十五平米左右的小房间。这个小小空间的地面用磨光的木质地板铺就,供人休息的柔软床铺放在角落。在床铺的对面,有一扇能通往浴室的木拉门,虽然没宽阔到能够泡澡的程度,但舒适的淋浴是没有问题的。 稍微有些破旧,但坐上去相当舒适的沙发靠在墙边,一张小茶几摆在沙发的地面上。就在我们正坐着的这张沙发旁边,有一个接在窗户上的平台——供坐在沙发上的人从上面置取物品。 而把原本就不大的房间挤满,占据了最后一块地面的则是一张漂亮的漆木书桌。书桌正对着窗户,除了摆放在书桌左边的一叠旧书,装在书桌右边墙上,摆满了魔法用品的置物架外,桌面上还刻着许多被清漆刷进木面的细小纹路。这张桌子实际上是这个庇护所的主要控制中心,除去工作外还有监控外界,启动各种防护魔法的功能。 总得来说,是一间空间上显得有些拥挤,但是却不会让人心烦,反而让在里面休息的人很有安全感的小庇护所。我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姐姐的抚摸,重新坐起身靠在她的身边。 “这个临时庇护所的大框架是已经架好的,被空间魔法压缩后放在了储物袋里,”我抖了抖自己左边的口袋,“基本上是个合格的庇护所,我把它弄出来之后,按照自己的意愿改动添加了不少东西,如果我们得在这里过夜的话,应该可以住得很舒服就是了。” “哦哦……”姐姐伸了个懒腰,看样子她很喜欢这个小小的空间,“小此还有闲心布置这里,看来安全性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那当然啦,”我一点手指,书桌下的一个抽屉就轻轻颤动了一下,“这个庇护所基本有着一个魔术工房要求的所有功能,不管是魔法师还是怪物,想要硬闯这里绝对会吃大亏的。” “嗯……”姐姐点点头,“还有个问题,这个城市里的迷雾会让人迷路的话,我们离开房间去外面调查,如果回不到这个庇护所里怎么办呢?”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想办法给它设置了一个……‘线团’的功能。” “线团?”姐姐有些好奇。 “姐姐有听过米诺陶斯的迷宫吗?”我再一弹手指,这次,书桌中缓缓飘出一条发光的细线,细线在我的手腕上轻轻绑了一圈,随后消失在空气中,“这个魔法结界是建立在这片区域的魔力节点中的,只要我们不走得太远,就可以顺着这条线线回到这里来。” “……哦!” 姐姐看起来明白了我的意思,她也弹了下手指,一条发着微光的细线绕在了她的手腕上。银发的精灵好奇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似乎并没有感受到什么行动上的阻碍。 “好方便啊……” “这就是为什么特异性和随意性比不过超能力者,强度上很多时候也不及妖怪的魔法师却是必不可缺的小队成员的原因了哟,”我从水壶中倒了杯热茶,“不管是调查还是功能性上,魔法都要方便得多。不过能力强度上我也是有自信的,这种坚固的据点,在不维修的情况下连续吃上六七发概念性冲击都……?!” 剧烈的震动让我差点把茶杯打翻,姐姐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它,随后起身冲到窗台边。我两三步绕过茶几,坐在了那张书桌旁边—— “这什么?!” “好漂亮!”从姐姐那边蹦出的第一句话让我哭笑不得,“小此,这个好厉害?!” “可它们在……哇啊?!” 第二波冲击来了。房间里的灯光暗了一下,我迅速在书桌上调出操作平台,开始修复在冲击下被破坏的魔法结界。两秒钟后,用魔法扫描到的外界的录像被显示在房间中。 那是用冰做成的……飞鸟。从远处的迷雾之中,不断有用冰雕刻而成的鸟类振翅而来。它们围绕着这间庇护所旋转,不时用身体和鸟喙撞击着我们。我用魔眼扫视了一眼它们的结构,不由得出声问道—— “……这什么啊?!” “小此,这个问题第二遍问了哦?”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这鸟的结构也做得太差了吧!这都能动起来?!” “那是什么啦?班长看到差生的数学试卷时的反应?”姐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此再不采取措施,花了半个下午建起来的庇护所就要完蛋了哦?” “是班长看到那种试卷得了满分时的反应——”对于这种情况,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那些冰鸟的魔法结构简单粗糙,简直像是有人用冰做出外形,再在内部随便画了几个几何图案,然后对外宣称这是魔法阵似的。过于糟糕的结构——不对,不如说是和它的效果八百竿子打不着边的结构——这种结构的冰鸟虽然成功飞了起来,但浪费掉的能量正不断地从它的身体里泄露出来,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更让人迷惑的是,它还具有相当的威胁性…… “小此!” “……知道啦!”我只好按下按钮,启动庇护所的反击魔法。 第二幕·第二节,雾夜的灯光-2 “——最后一只敌对生物击落,”我关闭了屏幕,“姐姐辛苦了。” “哦!现在回来有晚饭吃吗?” “又不是在家里……快进来吧。” 黄昏将至,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迷雾中渐渐出现的恶魔少女的身影。冰鸟群袭击庇护所的事件发生后,开启结界击落它们虽然没花费太多时间,但这些生物很快就开始选择分散到四周的迷雾中,不时钻空出现攻击的策略。 不得已之下,姐姐选择离开庇护所,亲自追踪落单的冰鸟并逐一击落。于是我一边在指挥处为庇护所添加新的防护与侦查措施,一边帮助姐姐定位隐藏在迷雾中的奇异生物。一来二去之后,下午的时间也快要结束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我上前去抱了抱姐姐,“晚饭已经好了,我们边吃边考虑接下来怎么做吧。” “……”她认真地盯着我,“小此,不合格。” “诶?” “这时候不是应该问‘先吃饭,先洗澡还是先吃我’吗?” “那我选先吃饭吧。” “姆——” 她不满地看着转过身取出便携晚餐,回答得很是冷淡的我。但姐姐没过几秒就坏笑着凑到旁边,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 “脸红了~” “……吵死了,快吃饭啦。” Orbis准备的食物比想象中丰富,仿佛是刚刚制作好端上来似的。话虽如此,我还是不习惯这样的口味,大概吃饱之后就放下了筷子。 “对于这里的怪物……姐姐怎么看呢。” “唔?什么怎么看?” “我一开始觉得,这里的怪物可能是都市传说,或者鬼怪故事的具现化……”我轻敲着碗沿,“姐姐把它斩成两段的那个怪物,不觉得很像什么论坛里会有的吗?走夜路的时候——” “——如果感到有人的呼吸吐到了自己的后颈上,千万不要回头。”姐姐点点头,“就是那种感觉嘛,它不是悄悄靠近我们,而是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的。” “但是后来又觉得不大对劲,特别是那个冰鸟——那好像不是什么鬼怪故事吧?” “嗯……” 姐姐扶着下巴思考了起来。如果是以前,她也许会问“研究这些是为什么呢?”,但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件后,姐姐也明白若是要解决某个问题,就必须想办法归纳出现象的共同点来。 “小此说‘它们的结构很奇怪’……” “嗯?” “那就不是自然里会有的东西啦。” “这个……”我在心底也认同这个想法,“如果这个迷雾都市是天灾的话,确实不像是会催生出这种东西……” “自然里会有的东西,一定是符合规律的,”姐姐说,“自然诞生的魔法现象,自然诞生的魔法生物之类。就像我们在那个雪原里看到的那样,生物们普遍会进化出白色的外形来掩盖形体,只有人造的东西……嗯,比如那个活动的污泥吧?只有那个才会相当显眼。” “……是这样没错。”我点点头,“现在看来,这个到处都是迷雾的城市就更像‘人祸’了。可如果是那些邪教徒做的,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很难办呢……” “而且总感觉和‘迷雾’也搭不着边啊,”我感觉自己的思路渐渐走到了死胡同,是情报不足了吗?“这个‘迷路’的概念到底和这些奇怪的怪物有什么关系?” 想不通…… “好啦,”姐姐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弄得正在钻牛角尖的我发出一声惊叫,“小此,这件事不是由我们两个人来解决的,整个Orbis都在出动,城市里还有许多精英小组在行动哦?我们只要尽我们所能就行了。” “……姐姐说的对,”我捂着额头说,“嗯……只是有个问题放在这里,没法知道答案我会很难受啦……我们考虑一点别的事吧。下午我在这个工坊加设了新的侦查功能,之后它会放出许多隐形的魔法眼球,在附近记录那些偶尔出现的生物的样貌。这个情报对于Orbis的分析应该是有用的。” “嗯嗯。” “然后就是,我们一路过来,都没有看到其他人……” “那个只有声音的人不是说——”姐姐敲了敲自己耳边隐形的通讯设备,说明她指的是那个“言灵之鸦”,“妈妈和莉莉想办法设立了一个结界,让沉睡过去的平民都转移到里侧结界了嘛?这公寓里也是空无一人,说实话我觉得直接挑个房间住进去都可以哦。” “唔,但是也有‘没有沉睡过去’的人吧?” “诶?嗯……之前她们说城市里的超自然居民应该还是醒着的,这么大的城市,应该不在少数吧?” “这么大的城市,先不说平时居住在这里的超能力者,魔法师和妖怪……”我掰了掰手指,“每个城市都会有Orbis驻扎的成员吧?甚至还会有夏目家那样的很大的超自然家族,所以这里看起来是个普通的都市,背面应该是有许多的超自然居民的。” “……啊,”姐姐明白了我的意思,“但我们一路过来谁也没看到,也没发现别人的痕迹诶?” “是啊,如果这座城市能让‘没有能力’的人睡过去,那和我们看到的景象就差太大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迷雾。 “这么大的事,那么多超自然居民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做……”姐姐顺着我的思路走了下去,“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全员沉寂了,所以比较合理的推测应该是——‘能力较弱’,或者,‘比较特殊’的人,才会因为迷雾的诞生而沉睡过去?”“所以如果城市里还有没睡着的人,那他们应该都是可靠的超自然居民。就算不是,也许也可以帮我们揭开这片迷雾的真相,”我总结道,“正好,‘搜救’也是我们的任务吧?” “那么看来,我们的计划已经定好了?” 姐姐笑着说,我走到控制台边,把魔术工坊中的隐形魔法眼球们释放了出去。 第二幕·第二节,雾夜的灯光-3 “真是什么都有……” 入夜之后,我坐在庇护所的控制台前,看着眼球们捕捉回来的数据。一张张拍摄下的奇异生物的相片被输入魔法系统,开始自动分析简单的参数。如果明天的调查也没有什么进展的话,我们应该会想办法带着这份数据离开城市,把它交到Orbis手中。 “哦,感觉这已经超出怪物的范围了吧?”姐姐很感兴趣似的翻阅着照片,她把自己正在看的那张展示给我,上面的是相当毕加索风格,五官和身体在平面上解离的生物,“像是什么恐怖小说里会有的哦?但是相比之下也有很传统的……这又是什么?” “从外形上看是‘姑获鸟’吧?”我也感觉有些头疼,“这个问题还是情报太少了……” 庇护所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夜晚的城市依然弥漫着迷雾,天光无法穿透这片雾气,附近的民居、商铺一片黑暗,但诡异的是黄昏降临之后,附近区域的路灯却整齐划一地亮了起来,忠实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老实说,亮起的路灯完全没有带来安全感。从附近的一只眼球传出的影像看,路灯的灯光很难透过迷雾,只能微微照亮一小片锥形的区域。远处路灯散射出的光穿过雾气,只剩下鬼火一般的昏暗光点。 在这种城市里夜行,简直像是行走在深夜的墓地中一样…… “……唔?” “怎么了?” “姐姐,你看这个。” 我调出了一张图片,图片的背景是雾气的浓重白色,上面星星点点地亮着一些模糊的光团。光团的亮度都是一致的,沿着直线或有些曲折的巷子排列。 “这是什么?” “这是一张……描述光度的图,”我用手点了一下一个光团,“姐姐想象这是我们附近区域的俯视图,这些光团就是有亮度的地方。” “哦……那这些光团就是路灯了吧?”她一拍手掌,“怎么了吗?小此看出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你看这个。” 我的手指着一个光团。它没有像其他路灯一样整齐的排成列,亮度也和其他的光团不大一样,就像是—— 雾夜里的灯火。 五分钟之后,我和姐姐离开了庇护所,走入了雾夜之中。 “但是,这有没有可能是沉睡过去的居民的房间的灯光什么的……” “……不大像吧?” 这雾夜里,除了路边的路灯还诡异的亮着外,一切都是黑暗。迷雾诞生之前总有通宵没有关灯的人,也有在夜晚工作的居民……但附近除了路灯外只有这一个光团存在,只能认为是有人点亮了它。 “也不一定是人哦,”姐姐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很明智的说,“说不定是别的什么东西,是陷阱。就算是妖怪传说里,用灯光引诱旅人,最后把他们吃掉的怪物也不在少数吧?” “是啊……但是我还是觉得有去看看的必要。” “嗯,也是呢。”姐姐说,“一直没有什么进展,新的情报总要去看看的。” 我们沉默了。在雾夜里前行相当困难,我穿着伊薇的斗篷,戴上黑色兜帽后提着一盏提灯。依靠着依旧亮着的路灯和这我手中的这团灯光,我们勉强能看清附近几米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向着那团灯光前进。 ……好黑啊。 什么也看不见。 “小此。” “怎么了?” “要我抱住你吗?” “……突、突然说什么?”我心慌地踮了踮脚,“为什么要抱着?” “因为小此很害怕不是吗?这种环境里。” “……” 我悄悄用余光看了看下一盏不断接近的路灯。在那灯光边缘的黑暗中,总觉得会有什么身影站着似的……虽然可以用魔眼看穿,但那个忽然出现在背后的生物出现过之后,人本能地就会恐惧这种黑暗呀…… “……是啦,”我最后老实地承认了,往姐姐的身上靠了靠,“可是姐姐就不害怕吗?” “害怕哦。” “诶?” “但是我是姐姐嘛,在妹妹面前还是要可靠一点。” “……噗,这话姐姐居然也好意思说啊?”我忍不住笑了。姐姐伸手搂住我,让我的身体尽可能靠在她身上——她知道这样的话我就会更有安全感,所以虽然这样有些妨碍走路,但我也不好意思地接受了。 也许是因为我们目前所在的区域还不在迷雾浓度高的城市中心区域,遭遇的怪物一直很少。在前往目标的过程中,偶尔遇到在街道中游荡的生物时,我和姐姐就一起躲在斗篷下,站在阴影中等着对方离开。 “挪动挪动。” “……噗,干嘛啦,”我又没忍住笑,“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啊。” “不觉得很像吗?——像人类的小孩子偶尔会玩的鬼捉人。” “啊啊,我大概了解过……” 我和姐姐生活在与世隔绝的结界里,第一次到现世时已经过了会玩那种游戏的年纪了,因此没什么实际的回忆感。但是聊起这些事,我们还是能想起偶尔看到的小孩子们绕在一起玩这种游戏的样子。 “是啊,鬼抓人……” “……怎么了?小此?”姐姐注意到了我的状态,“想到什么了吗?” “‘鬼啊,向着拍手的方向走’……”我念着小孩子们唱过的童谣,“这灯把我们吸引过来,会不会也把迷雾里的怪物吸引过去呢?” “按照我们的推测,点着灯,那个还醒着的人应该是个强大的超自然的……人吧?”姐姐问,“那个人为什么要点灯呢?……哦?” “姐姐?” “我已经看到那灯了,”她抬起头,用那双紫水晶的眼睛看向迷雾的深处,“很微弱……位置很高……” “……是什么灯?”“是公寓的灯,透过窗帘从窗户里漏出来了。”姐姐笃定地说,“我想真的是居民点亮的灯。” “……求救信号?” “说不定是寻找同伴?” “像是无人岛上摆出的SOS求救信号吧?但是明明有更好的方法……”我拉了拉自己的帽子,“点灯实在太冒险了,我们快点过去吧。” 第二幕·第三节,互咬尾巴的蛇-1 雾夜深处,高处的那团灯光渐渐清晰了起来。 隔着窗帘和迷雾,橙黄色的光显得有些黯淡。但是相比起街道上冰冷的白色路灯,这光给我的感觉要更暖和,也更有人的气息。再往前几米,从雾中显现的是一幢公寓——不像是破旧的旧公寓,居住环境看起来应该相当不错。公寓大门敞开着,里面的走廊一片漆黑。 “怎么办?” “先别急……姐姐,帮我拿着这个。” “嗯?” 在脑海中划定了公寓的范围后,我从空间袋中取出了一些扁圆型的金属片和一枚戒指。姐姐接过戒指后,我把那些圆片撒向空中——它们一开始还向下坠落,随后忽然开始旋转,漂浮在了迷雾里。 “这是?” “背包里有的道具,想要划出一片警戒区域的话用这个很方便。”我让姐姐戴上那枚戒指,自己也取出一枚戴在了手上,“这片区域的里和外之间已经被一层魔法结界隔绝了,只要没有强烈地要走进来的意愿就会不知不觉地走出弧线离开——时间是一个小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戒指,补充道。 “有人硬要进来的话,我们也能得到警报。” “了解!”姐姐笑着说,“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对吧,此花队长?” “谁是队长……好了,快进去吧。” 我们至今还认为这个灯光可能是陷阱,因此进入公寓的大门时就保持着战斗姿态。我一只手提着提灯,一只手随时准备释放魔法,而姐姐也按着镰刀和我一起走进门的黑暗中。 在我们进入的瞬间,想起了易拉罐的清脆响声。 “……?!” 当我意识到自己踩到了别人布设在黑暗中的手工警铃时,男性的大吼声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房间里突然亮起了几盏灯,有个人影用一把短短的什么指着我们——好像是一把木质的节杖——再次重复了一遍那个吼声。我意识到他在对我们说话。 “小此!” “别动手,姐姐!” 眼睛渐渐适应了明亮的环境,我看清了面前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常见的冬装和外套,面部看得出些许高加索人的痕迹,但若是不仔细看的话,绝大多数人都会以为他是当地的居民吧。 这个只要十几秒就可以融入人群的,平凡无奇的男人身上有着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仿佛被暴风切割过一样,衣服也破破烂烂,应该是刚刚经历过一两场惨烈的战斗。他不断深呼吸着,用那把节杖指着我,第三次喊了那个词。这一次,我总算听出他大概是让我们不准过来。 但是—— 那支节杖的内部,有着一缕银白色的光。 这光属于一名伟大的世界旅行者,有着她本人的力量和权能。我曾见过两次这道光,第一次是在无人区的雪原之中,这位旅行者留下的遗迹内;第二次是从那边回来之后,在十二月初和姐姐一起作为Nihil图书馆与Liana世界树的使节,亲眼见到了这位旅行者和她的魔使。 现在想来,那是一次相当有趣而神奇的拜访。不过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那个男人的身份我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他是那个地下魔法师组织……不,应该称之为邪教组织吧。他是那个组织内部被称为“狩猎组”,由他们的首领派出的人。不管他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其终极目的一定是……让这个世界提前结束。 ……我让黑色的斗篷消失,放下了提灯。那个男人继续用那支节杖指着我们,杖尖紧紧地对着我。 “姐姐,把武器收起来。” “哎?……好吧。” 她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收起了影镰。但是在姐姐侧过脸时,我看见她那双一闪而过的紫色眼睛中充满了意会和警觉——她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等到男人确信我们没有攻击的意思后,我才当着他的面,慢慢把手伸进空间袋,取出了一个灰色的球体。向对方示意这个东西没有危险之后,我把它扔在自己面前的地上。 球体散开成一个小型的基座,随着基座顶端的光亮起,魔法效果扩散了开来。 “现在我们可以交流了,这是翻译魔法,”我依然保持着收起武器的姿态,“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我们是Orbis的救援队员。今天早上这座城市忽然被迷雾笼罩,我们是来救援超自然居民和游客的。” “……”他试着张了张嘴,看来听懂了我们的话,“证明你们的身份!”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 “我和小此的上司是‘莉莲娜·伊莉丝’,你听过这个名字吧?”姐姐说,“我们现在就把一些可以自卫的武器和道具给你,你可以查看上面的徽章——” “不要往前走!”他喊道,“……贴着地扔过来。” 我对姐姐点点头,她取出一个小型的魔法道具箱,沿着地面向对方扔了过去。男人保持着举着手杖的姿势,用脚打开箱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 令人窒息的几秒过后,他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节杖。 “对不起,我被怪物袭击了,太紧张了……”他说,我略微眯起眼,看着男人黑色的眼睛,“我以为你们也是怪物装成的人,太好了……终于有救援了。” “靠着墙慢慢坐下来,”我点点头,“我们马上帮你处理伤势。” 僵持结束了,我和姐姐向他走了过去。男人身上的伤势很严重,虽然大部分的地方止住了血,一些糟糕的伤口也简单地包扎过,但还有的地方还在失血。我和姐姐来到男人的旁边,分别取出自己的空间袋,在里面开始寻找紧急医疗箱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怪物……我早上起就撞到了好多怪物,”他说,“下起了雨,路边有女性站着,我一开始以为是和我一样被困在迷雾里的人。还有风,还有乱七八糟的……” “……没事了,我们马上就带你去庇护所,然后早点转移出城外,”我说,“你是哪一方?魔法?超能力?还是妖怪?” 第二幕·第三节,互咬尾巴的蛇-2 “我是魔法师。普通的消毒就给我自己来吧,”男人说,我打算给他做点简单的处理前,他就这么说道,“我没在学院读过,跟自己老师出来的……和你们不一样。” 我把消毒的工具和药物递给他,再从箱子里寻找其他的治疗道具。男人扭动了一下头部,看向正在忙着的我。 “你们是Orbis的……” “救援队,”我说,“来迷雾里救超自然的居民的。楼上的灯是你点的吗?我们发现了之后,才一路循着找过来。” “是的,那个是我点起来的。”男人说,“我希望能找到和我一样没消失的人……你说迷雾——这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耸耸肩,然后对姐姐轻轻摇头,“官方还没有得出调查结果。你可以现在向我们上报信息,如果你有看见什么的话。” “不是‘冢’?” “不是,我们只能认为这是恐怖袭击了。” 我这么说,然后专注地看着男人的眼睛,但他的眼神没什么变化,神色也很如常。只从外表上看的话,他怎么看都像是个受了惊吓,遇到搜救队后彻底放松了的受害者。 “闹得这么大,肯定又是Orbis内部内斗,我早就说……” ……就连说的话也很常见很平民。我让他看到自己略微皱眉的表情,然后把急救道具递给—— “队长?”姐姐重新举起镰刀。 “你出去看看,”我暂时放下应急处理的魔法道具,感受着手上那枚戒指的震动,“确认身份后再根据具体情况来行动,有可能是‘不小心闯进来’的怪物。我留在这里照顾伤者,等你汇报情况后再决定。” “了解,交给我了。” 姐姐对我点点头,转身走出公寓。男人立刻问我—— “怎么回事?” “我们进来侦查之前布置了侦测结界,有东西闯进来了。”我简洁地说,“你快点把伤口处理好,等她回来我们就赶紧出发。” “哦、哦……”男人有些害怕地应道,转身去取什么东西,我也略微侧过身,做出一副要去收好空间袋的动作。 “……!” 就在此时,他静悄悄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没等我转过身,男人就悄无声息地完成了魔法—— 一声爆炸,我的身边突然出现了一道冰之环,将男人用出的黑雾冰封在其中。他立刻挥动右手,握住了一把魔法构成的刀刃,向我的腰部刺过来。 又一声爆炸,我已经转过身正面对上了发动袭击的男人,他手中的刀刃被破魔之眼解离成飞舞的光粒。男人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两次袭击都被化解得一干二净,花了些时间才做出一把长刃,横向向我斩来。流动的风编织成护盾,刀刃被偏向了我的脚边,在地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 我抬起右手默念咒语,男人有点狼狈地侧身,避免自己的左脚被冻在冰里。他刚刚举起手,但魔法还未成型,就被我打出的一道电流击碎了。 “太落后了,”我说,“这是上个世代的法术,立刻投降吧。” 他咬牙切齿,但依旧向我压近距离。许多危险的角度出现了高速刺来的刀刃,但我的身边浮现出了十三个转动的圆环,将它们悉数打落。男人想要借机近身,可这次反而轮到我取出了雪晴—— “……!” 昏暗的公寓中划出了一道耀眼的火弧,男人终于被迫后退,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留在原地用魔法控制战场,而是一个一个地破解对方的魔法,然后不断地逼近对方。战斗在沉默中进行,我们穿过公寓入口的一小段走廊,男人被逼进了通向楼上的楼梯口,明显地踉跄了一下。 “……Ignis!” 我抓住他的动作,挥舞雪晴放出火焰之绳。对方在最后一刻反应了过来,让刀刃下劈,把火绳斩成了两段。然而无数的火线把空中飞散的火星连接在了一起,织成了一个燃烧着的牢笼。 “好了,投降吧。”我说。但男人突然取出了那把节杖,用杖端指着拄着雪晴的我。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用这个。”他恶狠狠地说。 “那没用——” “那当然有用!”他大笑,“你们!生活在这个坟墓一样的世界里面,只知道逼迫人们去消灭冢、消灭冢,世界外早就有远超你们的魔法——” “比如你们的‘神’,是吧。”我冷静地说,男人的笑声停了。他那平凡的脸扭曲了起来,上面的一道伤口因为男人的愤怒而裂开了。几秒钟之后,他才压低声音,用嘶哑的嗓子说。 “这么说,你们知道了?” “何止知道,”我用破魔之眼注视着他的那支节杖,“就是我闯入了你们的基地,破坏了你们的传送结界——” “很好!”他吼道,“这么说起码不是那里面的人做的?嗯?你别想抓住机会——” “抓住机会把你手上的节杖打落?不会的,”我连雪晴都没有抬起来,“你还是现在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我们,告诉我们这座城市的——” “你做梦!”男人紧紧握着节杖,“我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什么——” “你再敢过来一步!”男人咆哮,“我就引爆这支法杖,让上面的人也一起陪葬!” “这么说,上面的确有人咯?”我平静地说,收回了往前踏出的脚,“你绑架了一个幸存者,对吧?” “是啊——一个女孩——什么都不懂——”他拖长声调,“和你一样对吧?可惜你是个妖怪!你不是人类对吧?人类做不到这种程度——” “魔女一般也做不到,”我说,“那么,你打算拿那个女孩怎么办?”“——你如果还在意人质的死活?”他咬着牙,“告诉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方法,让我安全出去,我把她放了。” “是啊,”我笑了一下,“如果人质还在的话。” “……” “好了,”我微微抬起头,用雪晴的杖端指着火焰牢笼里的男人,“现在,你为什么不发动这把法杖里的魔法,试试我能不能阻止你呢?阻止莉莉安殿下的——” 随后,银白色的光芒刺破了迷雾。 第二幕·第三节,互咬尾巴的蛇-3 银白的洪流瞬间将火焰的牢笼淹没。男人的面部被复仇的快意扭曲了,节杖顶端的光芒如同银色的游鱼一般在他周围流动。一时间,这幢公寓被照得通明,光芒穿透窗户刺进迷雾。我意识到他并不打算对我施法,而是想要炸掉这整幢公寓—— “你就和那个女孩一起——” “——Finis。” 我轻声念道。 时间停止了。不对——不是时间停了下来,而是正在运动的一切停了下来。不受控制的,混乱飞舞着的银白色的光被凝固在空气中,尘埃、风和流动的迷雾静止在空气中,男人睁大眼睛茫然四顾,然后和我对视。魔眼的微光在眼瞳深处耀眼的闪烁,我看着那银白色的光渐渐转向,向着没有被静止的反方向蔓延。 静止解除了。冲击如期而至,银光将男人背后的楼梯、走廊,乃至于半座公寓淹没,直直射向天空。 “……” 他呆立在原地,手中的节杖发出破裂的钝声,随后裂开的是身后的楼梯和墙面。半座被银光透过的公寓开始化作黑色的飞灰,在迷雾中逐渐飘散。在光芒淡去,雾夜的黑暗缓缓涌来前,灰烬之雨漫天飞舞,男人背后已是一片空旷,街道上的路灯昏暗地亮着。 “你……这……” “Terra.”我挥动了一下雪晴,无形的力场冲向高处,将随时可能倒塌的公寓被魔法稳稳地支撑住。确认这项工作已经完成之后,我又挥了一次法杖,公寓的地面上窜出四道锁链,把男人束缚在原地。雪晴消失在空气中,我走到男人的面前,这时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已经只剩下了疑惑和畏惧。 “你到底是……” “我只是个普通的魔女罢了,不值得你去记住名字,”我在他面前蹲下身,看着男人满是伤口的脸,“你是‘狩猎组’,对吧?” “你——” “我知道,”我伸出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什么都知道,你们接受了那个首领的任务,来到外面——你们传送到了哪里?到底又是要做什么?” “……我不会说的。” “我会把你交给Orbis,他们会审讯你的。”我叹了口气,“告诉我停止这迷雾的办法。” “……” 他一言不发,我略微皱眉,知道男人不会再说出一个字,因为不管他说些什么,都会帮助我们对他们的真实目的做出判断。 更何况从刚刚战斗时的话来看……这片迷雾该不会真的不会是他们做的吧?我把这个猜想压了下去,毕竟连那也有可能是这个男人的障眼法——他刚刚伪装成普通受害者时可是毫无破绽。 如果不是他们,那还能是谁呢? “等姐姐回来,就处理你的事吧,”我叹了口气,转身坐在了还剩一半的楼梯上,“我们不会插手这件事,交给Orbis就好。” “……”男人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嘶哑地问,“怎么发现我的?” “那把节杖,”我指了指地上那把已经裂开,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的杖子,“我去过你们的遗迹,认得出那个魔法。” 这么说,他们利用了莉莉安殿下在遗迹里留下来的力量?原本我还怀疑这个混入现代社会的狩猎组是否真的会有威胁性,如果他们真的储存了一些这份权能的话…… “原来当面就已经暴露了啊……”男人干咳了两声,做了个自嘲的笑出来。 “你伪装成受害者,我也伪装成搜救队员。”我看了看他,“我们都想从对方嘴里套出消息,就是这样而已。” “我以为那个银发的恶魔出去之后,能找机会先解决掉一个。”他深深叹了口气,也许是自知自己已经完了,变得滔滔不绝起来,“现在想来,你是故意把那个女孩支出去的……好让我露出马脚。” “不,你说你是魔法师,但魔法师是不会在这种迷雾里点一盏灯的。”我摇摇头,“灯光根本穿透不了迷雾,魔法师有的是更好的办法。所以那盏灯不是你点的——那时候我就猜测点灯的另有其人,结合你的行为来看,有可能是人质吧?” “所以那个女孩出去的目的就是确认有没有人质?你们是怎么交流的?” “……谁知道呢?我不会向敌人解说自己的手段的,”我看了看手背上隐形的那个契约印记。姐姐是我的使魔,使魔和魔女之间通过契约传递一些简单的消息并不是难事,刚刚和男人的战斗中,我就是在得到消息后才出手的,“和你对话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就如之前所说的那样,我们在公寓周围布置的Orbis的结界相当强力,可以阻挡绝大多数想要“无意”接近公寓的怪物,所以当我故意说出“不小心闯进来的怪物”这个词的时候,姐姐就已经理解了我的意思。 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默契,就是这样而已。 “是啊,你解决我大概只要一瞬间吧,”男人有些阴沉,“我明明布置了简单的警报魔法,那个女孩居然没触发就……也是啊。” 他大概是觉得姐姐也可以像我这样解除简单的魔法吧。但姐姐并不了解法术,基本肯定会中招才是……就算触发结界被发现我也来得及动手,我让姐姐去调查也有着这样的考量。原本还以为这个男人没有余力布置警报了,姐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小此!” “在这里,姐姐也搞定……诶?” “小此小此!”她听起来还挺开心的,“你看我找到了谁?” “……?”我转过头,看到了姐姐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她身边站着另一位少女,正抱着一本褐色的笔记本。我一开始以为她就是姐姐救出来的人质,但随着姐姐和她一起走到我们附近的光照下,我才看清了少女的样子。 白色的短裙被米色的外套盖住一半,暖和的黑色裤袜包裹住了纤细的双腿。少女有着古典人偶一般柔软的黑色头发,清澈又明亮的蓝色眼睛,一束头发被深红色的缎带扎成侧马尾,让她少了些大家千金的稳重,多了些跃动的活泼感。因为和以前不一样的发型,我花了些时间才认出她来,忍不住站起身。 “什……”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声音都变了调,“夏目学姐?!” 第二幕·第四节,若隐若现的龙之尾-1 “什么,怎么回事——”我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遇见熟人,若要比喻的话,那就是被派去切尔诺贝利的核电站废墟做救援队,却发现高中同桌正在里面转悠似的,“夏目学姐就是人质?!” “什么人质啦,小此真是的,”姐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里又不是学姐的家。人质的话,我们已经用学姐的能力救出来,送回庇护所里啦。” 那之后,我花了些时间把狩猎组的恐怖分子稳稳地禁锢在原地,防止他逃跑或是被可能存在的共犯救走。和姐姐、夏目学姐一起转移到公寓门口,等到那个男人听不到我们对话的时候,我才好好观察起这位曾经的学姐。 “夏目学姐,变了好多啊。” “啊哈哈?是这样吗……” 她笑了笑,我惊讶地发现虽然笑得比以前要活泼,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曾经那个夏目家家主的影子又有些回到了她的身上。她抬头看着望不穿的迷雾,近处路灯的灯光昏暗地亮着。 “不知不觉都半年多了……” “……” 我最后一次见到夏目学姐时已经是春末夏初,她约我来到学校那株古樱下。那次道别后,夏目学姐和我们就断掉了几乎所有联系,独自一人去了不知道哪里了。对我来说,这次见面还有些无法言说的尴尬——看见夏目学姐,内心的某个角落就开始钝痛,提醒着我某件永远不会忘掉的事。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和她说话了。 “学姐学姐——” “诶,嗯?”她回了神,还是以前那副偶尔会有些呆呆的样子,“怎么了?” “那个女孩突然被救到我们的据点里,不会吓得不知所措吧?” “啊、不会的,我专门留了一张纸条给她,说明了基本的情况就是了……” ……还好姐姐看出了这点,主动先去找夏目学姐搭话。我松了一口气,也加入到对话之中: “多亏夏目学姐把人质救了下来,没有触发那个人的警报。” “嗯,因为音无同学也考虑到这一点,认为由我来帮忙的话七海同学的战斗会轻松很多——” 夏目学姐的能力是“用文字欺骗现实”,尽管发动过程困难缓慢,释放又拐弯抹角,可是在效果上是足以称之为万能的可怕能力。虽然有着和庇护所相连接,提供坐标的姐姐的帮助,但要跨越这片概念迷雾,把一个人接到那么远的地方——做到这种程度的事,她的能力恐怕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大不少。 也难怪她能不受这片迷雾的影响,没有在雾中沉睡过去了。这么一看,我们有关于“足够强大的人不会受到沉睡效果的影响”的推测很可能是正确的。 “姐姐和夏目学姐是在外面偶然遇见的?” “嗯,我用能力为自己指引方向——”学姐翻了翻自己的笔记,“但是这片雾里能力变得很不顺手,它最后把我引到了这里,楼上点着一盏灯……音无同学正好从里面出来。” “这片雾有着‘迷路’的性质,所有和方向有关的东西在雾里都会失灵的,”我回答她,“连路灯都是整齐地亮着,没法用来辨认方向。在这种环境下,这幢楼上的灯就有了‘引路’的意义了吧?” “啊!”夏目学姐一拍手,一副理解了的样子,“原来如此,我写的是‘夏目夏音在迷雾中漫无目的地走着,随后发现了指引方向的灯塔’……” “……”我决定对夏目学姐拐弯抹角的自救方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之这片雾是今天早上出现的,盖住了整座城市。Orbis派人进来搜救和调查……我们也算是受了委托吧。夏目学姐呢?为什么会在这里?” “唔,嗯……”她用钢笔的笔盖戳了戳自己的脸颊,“我的编辑就在这座城市工作。我的本意是来找她……” “编辑?” 姐姐好奇地问,学姐点了点头。 “是的,是一直照顾我的出版社的编辑。最近我有了新的想法,希望能和她当面聊一聊……于是跑到了这座城市里。结果今天早上忽然起了迷雾,身边的行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睡着了。没过多久,他们又消失不见……” “那个是Orbis的结界魔法,把受影响的沉睡的平民都转移进里侧结界了——”我想了想,“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成功唤醒里侧结界里的居民,但我看很悬……” “嗯,总之那之后就出现了很多怪物。我边逃边跑,偶尔想办法用能力保护自己,入夜了之后变得更艰难起来……”学姐叹了口气,“还好在这里遇见了你们,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姐姐刚刚说过,我们想办法在这里建立了庇护所……” “安全据点之类的东西。” “所以我们先带夏目学姐去那里休息一晚,明天再带你出去——” “不行!”她突然坚决起来,“编辑小姐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她很安全的啦……”我慌忙劝说道,“被Orbis的结界保护着,目前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交给Orbis来处理更好吧?” “只是‘目前’没有危险吧?”夏目学姐摇了摇头,侧马尾啪嗒啪嗒地甩动了几下,“很难说再继续下去会怎么样。再说了,我也不会拖七海同学和音无同学的后腿吧?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就自己一个人离开,开始调查。” “这……” 我犹豫着看向姐姐。夏目学姐补上了最后一句—— “对于作家来说,这座城市也是绝佳的素材,我才不乐意走呢。” “……那就没办法了,”她如此坚决的态度让我叹了口气,“那夏目学姐就暂时跟我们一起行动,没问题吧,姐姐?”“OK,让她一个人离开也太不像话啦?”姐姐忍不住笑了起来,“对了,小此抓住的那个邪教徒呢?拿他怎么办?干掉?” “才不会随便干掉啊?!他嘴里还有情报没问出来呢,姐姐不要那么残忍好吗!”我差点喷了出来,“我刚刚巧合间发现了一个方法,说不定能联系到Orbis。看看行不行得通,如果可以的话,就让他们派人来把这个人带走。” “哦?” 我深吸一口气,用雪晴指向迷雾覆盖的天空。 “Finis。” 第二幕·第四节,若隐若现的龙之尾-2 “呀,我还以为再看到你们的时候,一定是身上盖着白布,人躺在担架里呢。” 通讯恢复是相当值得高兴的事。因此即使耳机里传来那位言灵之鸦说的讽刺的话,我还是松了一大口气。 “别说的我们要死了似的。” “真的以为你们已经死了哦。” “要是真有那么危险的话,一开始就别请我们过来,”我叹了口气,“不说闲话啦。我刚刚发现了暂时解除迷雾屏蔽的办法,但是会消耗很多Mana,我不想多谈,说点重要的事吧。” “了解,”SoundOnly小姐的语气依然是漫不经心的,“你怎么办到的?能让其他小队也用上吗?” “不行,我用了自己设计的概念魔法,恐怕没办法让别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学会,”我摇摇头,“能暂时终止迷雾的功能……刚才在巧合中发现这能行。” ……刚刚和那个恐怖分子战斗的时候,我用魔眼看见被概念魔法影响到的迷雾也暂时停止了功能。如果出力更大一些的话,也许能够暂时突破屏蔽——幸运的是,这一招真的行得通。我们附近的迷雾现在相当稀薄,可见度上升了五倍左右。 但就像我说的那样,若要保持持续通讯,就得一直维持这个概念魔法,实在太不现实了。 “我明白了,那我暂时视作只有你们这一队能够通讯。这个情报我会告知给成功带着情报回归营地,打算二次进入调查的小队,也许他们能想到类似的办法。”她思考了几秒,给了我这个答案,“这个办法的适用性如何?再往里深入会怎么样?” “这不好说——城市中心的概念浓度很大,也许再往里走就不好用了。” “好,还有什么情报?” “最重要的,我们遭遇了一个……‘那个组织’的成员,我成功抓住他了。” “哦?”通讯那边的女性一下子就提起了兴趣,“这可是个大消息——有套出什么吗?我会把这个情报向Orbis广播……你能在你的位置发送一枚标记吗?我立刻派新的小队去把他带回来,如果没办法保证一直把他禁锢在原地,就拜托你们在原地过夜啦。” “……我们建立了一个临时据点,这个距离的话,可以很安全地把他控制住。”我叹了口气,“我一会儿会发送第二枚标记,标示我们建立的庇护所的位置,你可以告诉其他的调查小队。” “了解,你先标记那个成员的位置吧。” 我对姐姐点点头,侧过身示意她我的口袋里取出那个发送标记的水晶。姐姐在衣服里摸了半天之后,启动了那枚水晶。一道微弱的光柱从它的中心升起,刺破浓重迷雾,许久之后才隐去。 “OK,已经派出紧急小队了。学院那边的小队——她们两个应该很轻松就能抵达那里。”SoundOnly在片刻之后回复我,“在这段时间就拜托你控制好他咯。然后还有什么情报吗?” “简单地推断了一下,我们认为‘足够强大的超自然居民’应该能免疫起雾时让人沉睡的效果……我们刚刚遇到了一位,现在暂时待在我们的队伍里。” “了解,这个推断和其他小队带来的情报是吻合的。救援队遇到的所有还醒着的人都是相当厉害的家伙——现在小队已经在假定这条推论成立的前提下行动了。” “顺便解救了一名被那个成员绑架的人质,目前安全保护在庇护所里。”我心想这位人质多半也是厉害的超自然居民,“另外,我认为这个城市的迷雾……是在流动着的,它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魔法,所以一定——” “有节点,对吧?”那边的声音点点头,“事实上,我们回收了回归小队绘制的魔力地图,但还没从那个里面推断出来。” “什——”我被Orbis的效率吓到了,“是说已经画完了?” “是的哦?虽然收集的不全,但是学院那边试着分析补完了。怎么,你有办法?”对面传来了敲键盘的声音,“我马上就传过去给你们。” “这……” 我看着面前出现的那张绘制的巨大地图。这张3D图虽然复杂又庞大,但用魔眼分区域慢慢分析的话,肯定能找到城市的魔力节点的位置。有了这张地图,说是有了通向真相的钥匙都不为过。 “怎么啊?小家伙,”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吓到了?Orbis可是运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军队,多少也看得起一点我们啊。别的不说,你真的能用这个找到节点?” “……我明早就给你发消息。” “OK,有这个答案我就放心了。”她满意地说,“那就顺便拜托你去节点调查……” “那报酬要加价。” “之后请你们吃饭。” “和写着‘SoundOnly’的显示屏吃饭?” “别那么不解风情嘛,”她笑着说,“那么就你姐姐提供魔法研究帮助?” “是要材料,”我看了看姐姐身边漂浮着的古书,“她又不会魔法。” “好啦好啦,知道了。”SoundOnly随口应付着,我不禁怀疑起她的承诺的可靠性,“还有什么情报吗?” “我们收集了一些怪物的数据,已经传送过去给你了……还有,”我不知这话该不该说,但最终还是决定提醒一下Orbis,“我觉得这个迷雾都市……很可能不是那个恐怖组织做出来的,小心不要先入为主了。” “难得的忠告?”她听起来有些惊讶,“好的,我记住了。” “最后就是,我们抓那个人的时候炸了半幢公寓……”“我说啊,我每次加班加到熊猫眼,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打起来的时候不注意控制破坏,”SoundOnly深深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那拜拜。” 言灵之鸦干净利落地挂断了通信,这时迷雾已经渐浓,我的魔法几乎失效了。在耳边的耳机传来噪音之前,我把它关掉,转身看向姐姐和夏目学姐。 “嗯,我们需要有人守在这里等Orbis的人来接……” “就给我来吧,”夏目学姐说,“隐蔽完全没有问题……不过我要怎么去庇护所呢?” “接着这个,”我从自己的手上取下隐形的魔力丝线,它又开始微微发光起来,“想要回来的话,我们会用引导你的。我就跟着姐姐走回去就好。然后……如果夏目学姐改变主意的话,也可以跟着来接人的小队回去。” “七海同学,你不觉得刚刚稍微散开一点的迷雾也很有味道吗?雾气、路灯和夜晚,让我想起了维多利亚时代的作品。” ……她根本就没听吧? 第二幕·第四节,百鬼之夜的人之子-1 当晚深夜,我和姐姐安全回到了据点所在小巷口。周围依旧是化不开的迷雾,但回程路上运气不错,没有遇到多少怪物。 “把夏目学姐一个人扔在那里真的好吗……” “安心啦,”姐姐抬起手,让我看了看绑在她手腕上的那条丝线,“反正我们可以一直观察她的情况,而且学姐不是很厉害吗?” “是啦……” 这个话题说了两句就结束了。夏目学姐一个人坐在雾里,全神贯注地写着什么东西的状态实在有些难办,怎么拉也拉不走……春假那件事后,总觉得她变了很多。 “姐姐和夏目学姐救下来的那个女孩就在庇护所里吧?”我问,“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对付吗?” “呀——小此的这个问题,”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概是想到了我们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不好对付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啦,因为我是拜托夏目学姐把她救下来的。不过既然是个很强大的超自然居民……” “……总会有些奇怪的地方?” “是啊,比如小此身边总是会出现很多奇怪的女孩子。” “还有姐姐总是满脑子想着奇怪的东西。”我不客气地回击,没想到姐姐居然趁机凑到我身上,贴到耳边—— “奇怪的东西?比如什么?” “……没、没什么!”我刷得一声拉下兜帽盖住发红的脸,“快点回庇护所吧,救下来那个女孩子怎么样了还不知道呢。” “哦~” 姐姐满意地笑了笑,重新走在我的旁边。我们一路走上顶层,庇护所接到我的指令,解开了防御机制。脱下斗篷,把提灯放在门边的台子上后,我和姐姐打开门走了进去。 随后看到的是,完全没有把自己当客人的,穿着睡衣就坐在我们床上玩手机的女孩子。 “……” “……”她注意到我惊愕的视线,刷得一声收好自己的手机,迅速从床上跳下并躲到沙发的那边,只露出脑袋看着我们。我看着女孩四处乱翘的黑色长发和普通到随处可见的黑色眼睛,迟疑着说道: “嗯,那个……” “……” “我们已经把你救出来了,别担心……” “哦、哦……” 她也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怎么回事啊这个社恐对话……我咳嗽了两声,走到她的旁边,试着对女孩伸出手。 “我是七海此花,是魔女。她是我的姐姐音无初咲,我们是Orbis派来的救援队,来救那些被迷雾困住的人的……你是?” “……灯夜,星野灯夜,”她没有握我的手,但也一副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的神态,眼睛每次跟我对上视线,就立刻躲闪到另一边去,“我是人类……这么说魔女什么的是存在的?” “诶?” “哦?” 我转头和姐姐对视一下,随后用魔眼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女孩——她的身体真的没有什么魔力,是货真价实的普通人类,居住在安稳世界里的世界表侧的居民……可她为什么没有因为那片雾睡着? “……盯。” “啊、嗯,那个,存在的哦,魔女是存在的。” “那魔法呢?” “也是存在的。” “龙和超能力之类的……?” “都存在哦。” “这么说黑长直之神也存在?” “不,那个的话没有。” 这孩子的脑袋该不会摔坏了吧。 “我先帮她洗个澡吧,头发都乱了。”姐姐走到我的旁边,也向这个女孩子伸出手。没料到她不但没有碰姐姐,反而一反刚才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迅速抓住了我的手。 “怎、怎么?!”我差点没反应过来,姐姐则是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怎么了?” “虽然让美少女帮忙洗澡很开心。” “……嗯嗯?”我难得听到有人这么说,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哪边?” “你……” “嗯?” “黑长直。” 什么评判标准啊这是! 我被这孩子弄得有些晕头转向,但我姑且注意到她似乎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了,于是对姐姐点点头,让她坐在了我们的床上。 “就是说——你只是个普通的人类,那之前没听说过魔法、超能力或者妖怪之类的事,是吗?” “嗯,”她迅速抓过旁边的被子抱住,似乎视线被遮挡住会让她安心不少似的,“没有听过。” “早上起雾的时候……”姐姐也问了一句,自称灯夜的小女孩抬头看向窗户,外面是化不开的漆黑夜色。 “嗯……”女孩想了想,“网络断了,我明明正在清AP的——” “A、AP?”我小声问姐姐,她凑到耳边低声告诉我那是手机游戏里体力的意思。 “——以为是断网了,想出去买饮料,结果发现街上的人都倒在地上……感觉不对劲,就跑到房间躲了起来。下午的时候闯进来一个奇怪的大叔,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把我锁在了房间里……” 一边听她说着“一整天不知道浪费了多少AP了”之类我听不懂的话,我在储物柜里找到了一把梳子,坐到她的后面替她梳理头发。 自称灯夜的小女孩相当娇小,和我们的两位母亲差不了多少,说不定还要矮一些——也许只有十二三岁左右。她的头发应该并不是刻意留长的,显然是很久没有梳理才会像这样长到臀部而且到处乱翘。发梢因为缺乏保养稍微有些分叉,但是略微修剪一下的话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我徒劳地想把她的头发梳平,最后不得不放弃。 “你的家人呢?” “没有……” “啊,这、这样啊,”我一下子觉得有些尴尬。坐在我面前让我梳理头发的女孩子给我一种“女儿”的感觉,没想到会说出这种话来,“那你是一个人住吗?生活上是怎么处理的……生活费怎么办呢?”“不会工作的,”她取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软件读起小说来,“工作了就输了。” “小灯夜应该还没到工作的年纪啦。” “我已经成年了……” “?!”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用梳子把灯夜的头发扯下几条来,姐姐弯下腰拼命忍住笑。不,这个,我们也是见过小绘美那种明明是高中生,看起来却只有一小点大的女孩子的,这孩子可能夸张了一点,说不定是读大学的年纪呢。 “灯、灯夜现在在上学吗?” “……不是,”她好像有点不满,点开了手机的相册,向我展示自己的证件照片,“看。” “嗯?” “我已经25岁了。” “…………” 第二幕·第四节,百鬼之夜的人之子-2 星野灯夜,25岁,女。 没有工作,Neet在家,没有超能力,不会魔法,也不是什么妖怪,总而言之,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普通人类。对我来说,这位女姓——还是算了——这个女孩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但是比那些有着怪癖的人们还要麻烦。 其中最麻烦的一点是,我只要和她对话三句话以上,就会自然地忘掉对方年龄比我大得多的事,不由自主地把她当成隔壁家的小女孩。最后我彻底放弃,决定干脆对她直呼其名就好。 简单的对话之后,我们向灯夜解释了笼罩这座城市的迷雾的事。她对于超自然的一切也不甚了解,因此我们干脆换上睡衣,三人一起坐在床上向她慢慢解释有关Orbis、魔法师、超能力者和妖怪的一切事情。灯夜听得很有兴趣,不时也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似乎是因为不怎么和人交流的缘故,说得断断续续的,让人要理解一会儿才能听懂。 “唔,嗯嗯……” “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嗯……我完全理解了。” 她抱着枕头对我们点头,我和姐姐对视一眼,产生了一种两个人是在教女儿的错觉。 “总而言之就是有很多很厉害的我不懂的东西对吧。” “完全没理解啊!”我哭笑不得,“不,算了,只要那么想也就行了。” “夜夜只要知道现在你的处境很危险就可以了。” “嗯嗯,毕竟夜夜只是凡人而已嘛。” 这什么对话……话说为什么你也开始自称夜夜了啊?身材小得有问题就算了,至少意识上请别幼儿退行好吗。 “不过我有个问题……”灯夜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了一堆,我隐约扫到那是我们刚刚说过的话的笔记,“嗯,此花姐姐说……” 才不是什么此花姐姐啊!拜托你有点自觉!你的年龄要比我大了一整圈好吗!我用手捂脸,姐姐笑着拍着我的背,不过灯夜好像没意识到似的—— “很厉害的魔法师还是什么的,才不会因为那个雾睡着。” “嗯,是这样哦,怎么了?” “那我也没睡着……” “是的……”我也因为这个问题困扰了有一段时间,因此点点头。灯夜忽然露出看见鬼怪从电视里爬出来一般的表情。 “……说明我被诅咒了?我要死了?” “一般而言这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什么隐藏着不得了力量的人吧?”我实在是吐槽到有些脱力了,“不过别担心,我刚刚仔细确认过,灯夜身体并没有被诅咒还是什么的——当然也没有什么隐藏的力量就是了。” “那……” “抱歉,原因还是个谜,”我无奈地摇头,“毕竟这片雾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大懂……根据Orbis那边传来的情报,样本数据应该已经大到他们默认没睡着的人都是很强的家伙才对……突然出现灯夜这个特例,我也不大明白怎么办。” “果然是被……” “都跟你说了放心啦。”姐姐笑着摸她的头,可恶,这幅画面与其说是姐妹,不如说是母亲和女儿……我放弃了。 “嗯,我考虑了一下,明天先把灯夜送出去吧。” “哦……哦?”她回过神来,“送到哪里去?” “就是城市外面的安全营地啊,毕竟这里太危险了,你又是个普通的人类。” “送出去的话会怎么样呢?” “嗯,这个……”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我想应该是会保护你之类……” “然后消除记忆?” 啊可恶这孩子意外地还挺聪明……?! “是啊,应该会的。”姐姐说,“因为夜夜是普通人,为了保守秘密,大家一般都是这么做的。除非和某位超自然成员是需要常联系的关系人而且……嗯……” “而且双方同意,”我帮姐姐补上了她忘掉的条约,“一般而言是这样的。” “我不大想忘掉啊……” “这、这也没办法啊,”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诚实地向她交代,“经历了这么大的事,Orbis肯定要进行大规模的记忆修正,否则事情会变得很糟糕的。世界会大乱,政治结构会彻底改变,说不定安稳的生活就没了哦。” “……”她似乎被“安稳的生活”这个词吸引了,最后点点头,“嗯。” ……负罪感好强! 明明就是个25岁的尼特罢了,为什么负罪感好强! “有个更重要的问题,”姐姐忽然说,“夜夜的情况是特例吧?明明是普通的人类,但是却没有受到这片迷雾的影响,反而依旧醒着。” “……嗯。” “她有可能是重要的线索,所以交给Orbis的话,他们肯定会对她进行研究和调查的,”姐姐明智地指出,“我觉得小此要慎重一点决定比较好。” “……” 说来也是——我和姐姐并不是以Orbis的立场进行行动,而是作为Orbis的外援才进入这里的。虽然说把灯夜交给他们,让他们进行调查和研究是最明智也最有效率的选择,说不定能救下整座城市的人…… “……我认为在这时候应该信任Orbis,”我最后说,“既然灯夜可能是重要的线索,那就更应该早点调查比较好了。” “诶……什么,”女孩几乎要抱着枕头躲到角落去了,“要把我交给疯狂科学家?解剖?” “不、那个的话不会——” “不要,我还想继续宅下去……”她绝望地抓住自己的手机,“我的老婆怎么办!” “老婆?” 我低声问姐姐,她小声告诉我“大概是小说或漫画里的角色”。什么啊这个死宅尼特特有的发言,这种女儿还是扔出去算了。“没事,”我叹了口气,“不论Orbis想对你做什么,我至少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运气好的话,最后可能也不用被洗掉记忆。灯夜在这个城市里还是太危险了,就跟着我们走好吗?” “嗯……” 这次她犹豫了片刻,也不知道因为我们和善的态度还是因为我的这番话,星野灯夜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我的意见。 “黑长直说的话很可靠呢。” ……是因为黑长直啊。 第二幕·第四节,百鬼之夜的人之子-3 深夜,我坐在桌前解析着Orbis传来的魔力地图。 在3D的图像中,雾气在一条条河流中流淌,不时改变着自己的方向。我用魔眼一块一块地解析着每个区域的流动规律。这就像是沿着外壁层层向内拼接的拼图,一开始我拿到的只有Orbis的外围魔力图,但随着它被补完,推论得以向着城市中心深入。 对于有魔眼的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相反还有些枯燥。观察魔力流,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规律,完成之后向内拼接……这种机械化的行为让我有些困倦。 看看控制台——夏目学姐还待在我们抓住那个邪教徒的地方,等待Orbis的特遣小队把犯人带走。她的状态很好,附近也没有危险,完全不必担心。 再看下房间——姐姐理所当然地在等我一起睡,但灯夜也还醒着。不如说,她们两个正坐在一起抱着手机看漫画。 “……你们还不睡吗?”我实在有些无聊,决定向她们两人搭话。 “在等小此睡哦。” “完全没到睡觉的时间,”灯夜把半张脸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地说,“才一点。” 不,那个完全是该睡觉的时间了……好吧,也许那就是尼特的生活方式。 “……话说,灯夜。” “嗯?” “你的生活费是哪来的……” 我早就好奇这个问题了,不问清楚是忍不住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也在好奇我为什么问这个。 “……以前攒着的。” “嗯嗯?” 我没懂! “有社会救济金,所以最低限度的生活费还是有的……” 原来如此,那其他的东西呢?感觉她的生活相对而言还是比较舒适的,总觉得不会只有这点收入才对啊。 “还有以前志愿参加了生理实验所以拿了一大笔钱……” “生、生理实验?什么实验啊?” 我忍不住问,她暂时放下手机抬起头,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忘了,好像是和遗传啊血统啊什么有关的东西。” 这家伙好随便啊! 万一是个拐卖集团不是被拐走什么都不剩了! “是在哪里做的?” “附近市里……机构的名字好像是……夏目吧。” 我差点把自己的头撞在桌上。附近城市里的夏目——那不就是夏目学姐家?学姐在今年夏初才成功让夏目家解题,几年之前的夏目家应该是相当庞大的,背后是超自然机构的集团。 ……这样的夏目家会组织什么生理实验? “总觉得……” “总觉得是学姐的?”姐姐接话,我点点头,手上的工作也变慢了些,“小此好奇的话,干脆现在问问她吧。” “……好啊。” “嗯?”灯夜一脸茫然的表情,似乎还不理解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我总觉得这件事有些怪怪的,用那条魔力丝线接通了和夏目学姐的通讯。 “学姐?” “嗯,诶?”她好像吓了一跳,“啊,七海同学吗?怎么了?我正在写东西,还以为被怪物突然袭击了呢。” “不,只是想问学姐一个问题……‘夏目家’在几年前,有没有组织过什么范围比较大的,征召人包括隔壁市的‘生理实验’?” “实验……”听她的声音,能感觉到学姐明显愣住了。事到如今,向亲手把那个空壳家族解体的夏目学姐提这样的问题,说不定会让她有些不舒服吧,“几年前……” “……有印象吗?” “用‘生理实验’当幌子的话,是有的……”她说,“学院那边委托我们做‘未觉醒的,存在妖怪祖先的人类’相关的实验。我们根据数据找到了一些人,然后按照他们的方案做了实验。” “结果呢?” “嗯……我不大懂,但是他们告诉我‘和以前的结果一模一样’来着。” 和以前的结果一模一样—— 这话我是明白的。现世的妖怪脱胎于人类的幻想,当妖怪和人类共同诞下子嗣时,后代只可能是人类或妖怪中的其中一种,并不存在“混血”这一说法。但也存在一些极其特殊的情况:这些人类在面临极端危险的情景下,有时会突然觉醒,妖怪之血彻底压倒人类的那一部分,蜕变成完完全全的妖怪。 学院做了大量的实验和数据统计,发现人类后代与妖怪祖先的亲缘关系越近,就越有可能因为刺激而觉醒。每上溯一代,血统被稀释的情况下,觉醒的现象就越少发生。这个结果其实说明了一点:妖怪的后代即使是人类,也一定有什么东西隐藏着,让那样的后代存在觉醒成妖怪的可能性。 ……是的,“假说上”是这样的。“妖怪的血统”在魔法界是一个让所有人头疼的难题,因为妖怪的那些人类后代,确实就是“完全的人类”。 能力上也好,身体上也好,无论用什么方式去检测、证明,他们都是完完全全的人类。觉醒的例子少之又少,即使偶尔有那么几次被实验室记录到,也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妖怪之血仿佛是从人类的身体的角落里突然出现的一般,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就会让人类彻底改变。 夏目学姐说“这一次的实验也是一样的结果”,那看来魔法侧的这个研究……也还是宣告失败了。这一次,他们也没能调查出“妖怪的血统”到底是什么东西。 “七海同学?” “啊,抱歉,发了会儿呆……只是好奇想问问,详细的事等学姐回来再说吧。” “嗯,那我就继续写咯。” 她挂断之后,我和姐姐一齐看向灯夜。她因为我们的注视缩了一下,似乎有点不擅长和别人对视。 “怎、怎么,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夜夜……” 这时候突然低龄化是怎么回事啊。 “这孩子祖上出过妖怪……”“是啊是啊。”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不知道这是不是解开她没有因为迷雾沉睡过去的原因的关键。话说回来,这是不是巧合过头了?我们在城市里正好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特例,又正好遇到了以前认识的夏目学姐,这个特例还正好在夏目家做过相关的实验…… 巧合这个词不知为何让我心头一紧。又是巧合……为什么都是巧合?但这一切又合情合理,没有任何人为操纵的痕迹,是自然发生的。无法弄明白这些的我只好摇了摇头,重新转向灯夜。 “没什么,还是先睡觉吧。明早我们把你送到外面保护起来,有必要的话,在你被Orbis调查完之前一直陪着。” “哦,好……” “和小此一起睡——” “等、哇啊?!”我被姐姐从椅子上抱了起来,一起倒在了床上,“东西还没弄完,还有一点——” “反正明天才告诉Orbis,明早再补完这一点也不急嘛?和我一起睡不好吗?” “是、是好啦……” “我要抱着小此才能睡着。” “我知道了!”我脸都红透了,“灯夜还在这里,手不要乱摸啊!……诶,灯夜?” 我突然发现她不见了,转过头去,才发现女孩很自觉地抱着一卷被子爬到了沙发上,用看着日常系动画一般的眼神看着我们。 “贴贴……” ……这傻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啊? 第二幕·第五节,向外蔓延的事件视界-1 当晚,我还是没有马上去睡。 夏目学姐那边的交接到很晚才结束,她回来的时候,连灯夜都已经在沙发上静静地睡着了。我对地图的解析还没有完全结束,眼前已经有些看不见东西了。 “晚上好……” “呜哇,七海同学赶紧去睡吧?” “也是啊……”我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没精神,再这样下去简单的工作都会出错,于是只好把魔力地图收起来,“夏目学姐才是,完全不困的样子?” “熬夜熬到凌晨对我们来说很正常啦。” “……是吗。” 作家真是我理解不了的群体啊。 “有关那个恐怖分子——” “Orbis派来的两个人已经把他带回去了。她们看起来还挺可靠的所以没问题吧?” “……休息吧,明早我们要早起呢。” 我最后对夏目学姐说,她点点头。地上早就铺好了一卷睡袋,我洗漱完毕之后,和姐姐一起钻进被子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迷迷糊糊的。不管是姐姐、夏目学姐还是刚刚认识的灯夜都还在睡着,庇护所里只有女孩子们轻轻的呼吸声。我很想就这样在被子里窝到中午,但理智催促着我起身工作,所以最后我还是穿着扣子都没扣好,有些睡乱了的睡衣爬起来,神色朦胧地去浴室洗漱。 ……当天的计划。 先去把判断节点的工作完成;发送庇护所的坐标,联络Orbis转达情报;叫醒三人,一起把灯夜护送到圈外,再看接下来的打算,说不定这件事的后续就不需要我们了。 一边整理着思路,我换好了在迷雾中行动的衣服,小心不打扰到剩下三个人,在书桌前坐下来。先从3D地图开始—— 解析很顺利。昨晚我已经几乎完成了所有工作,没花多少时间,城市魔力地图的节点就被我判断了出来。只要顺着魔力向上溯源,遵守节点流动的规则就能一路通向城市中心,不陷入迷雾之中迷失方向了。 我松了一口气,听见姐姐正在起床。 “小此……?” “弄完了哦,我们一会儿就出发吧。” “嗯,辛苦了……” 她们挨个起床也花了些时间。所有人都做好准备的时候,时间正好。已是清晨,但阳光无法穿透厚厚的雾气,只能微微照亮这座城市,看起来和阴天并无差别。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出去……”夏目学姐显然有些失望,我摇了摇头。 “毕竟有一位平民在,留着总是不好的。” “那这座城市……” “夏目学姐,整个Orbis都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呢,”我摇了摇头,“我们只是三个人而已,他们的效率和能力要比我们强不少。多了我们还是少了我们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只要我们尽到自己的责任就好了——数据和资料我们也提供了很多,我马上就把节点的情报传输出去,我们做到这步就差不多了。” “也是呢……” 她叹了口气,略微有些失落。我不由得心头一紧,知道学姐想到了什么,只好低头带着地图来到庇护所的外面。用概念魔法击穿迷雾,和Orbis通信吧…… “Finis.” 我轻声念出咒语,四周的概念迷雾被强行终止,天空和街道都变得澄澈了些许。可通讯装置中依然是一片雪花噪音,什么也听不见。 “……?” “怎么了?” 发现情况不对,率先走出来的是姐姐。夏目学姐跟在后面,灯夜穿着我们给她的衣服,在庇护所的门里探头。 “通讯接不上……”我有些愕然,“概念魔法明明起作用了?昨天的时候也是这个距离……” 在徒劳的尝试中,迷雾渐渐重新涌来,四周又变得一眼无法望穿,相互之间只能看见对方的身影。我只好关掉通讯,一边在门口踱步一边思考。 “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迷雾的浓度变大了?” “这件事昨天早上才发生,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出现哦?”姐姐很理智地说,“迷雾浓度变大这种事,我觉得还是很有可能的。” “诶?变大的话会怎么样?” 夏目学姐看来还不知道这里的详细机制,我只好向她解释一遍: “这里的迷雾就有着‘迷路’的概念,越往深处的浓度越大,因此在越过某条界限之后,迷路的概念会导致人们找不到方向……” “……就没有办法‘往回走’了吗?”她问,我点点头。 “我因为有魔眼,被影响的程度稍微少一点……但是这毕竟是整座城市的现象,如果浓度太大的话,我恐怕也没办法往回走。” “小此做的那个地图没法用吗?” “那个是‘节点’的地图啦,换句话说,我们可以通过观察魔力的流动从一个节点前往另一个节点,但是如果去没有节点的地方,就要依靠自己了……”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灯夜则躲在那里,根本不敢说一句话,估计也听不懂我们到底在聊什么。最后,姐姐提了个唯一有建设性的意见。 “往回走吧,我们试着往城外的方向走?如果能靠小此的魔眼直接走出去的话就行了。” “但愿如此……灯夜,跟在我们旁边吧,千万不要走远了。” “嗯、嗯嗯……我知道了。” 她拉住我的衣角,我无奈地摇摇头,默认了这个和小孩子没两样的行为。在庇护所发射了一个信标,为其他小队标记了这里的位置之后,我们四人离开了这幢公寓,走进了迷雾之中。 ——在我们离开的那一刻,立刻就遭遇了怪物的袭击。 “……!”“过来!”我对夏目学姐喊道,支起结界把她们都保护在里面。第一个被袭击的姐姐已经张开翅膀飞到了空中,灵巧地躲过了第一波突袭。而此时我才看清楚袭击者的真面目——那是在地上行动的一团影子,仿佛游动在物体平面上的游鱼,用平面化的利齿对姐姐狠狠咬下。我不敢想象被它咬到会变成什么样,也来不及想那么多,只知道目前设立的结界肯定挡不住从地上窜来的影子,只好用了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方法—— “闭上眼!” “诶、诶什么?!” “让你闭上眼!”我伸手捂住灯夜的眼睛,夏目学姐早就抱着书躲到了我的身后。我闭上眼睛,举起雪晴,这次喊出的则是光的名字—— 刺眼的白光淹没了我们。 第二幕·第五节,向外蔓延的事件视界-2 “呜咿?!” “说了别睁开眼睛……千万别离开我身后!” 身后的灯夜发出了小孩子一般的悲鸣。我仓促间用出的白光起了效果,地上的那团影子被刺眼的光淹没,被迫飞向外面,潜入迷雾之中。我们出了公寓门口之后,现在正站在那条又窄又旧的老街中,那个有攻击性影子轻易就能潜伏到旁边的阴影里,不知道会从哪里袭击过来。 “这到底是……” “我、我没见过……啊,七海同学!”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把雪晴的杖端抵在地上,酣畅淋漓地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明亮的光带像影子一样深深嵌进了地面中,影子躲闪不及,张开的大口撞上了光弧,被震得失去了平衡。 “姐姐!” “别想跑!”在雾中飞行的姐姐俯冲而下,向影子投掷出了什么。一道奇怪的“裂隙”被插在了影子的身上,它回头重新钻回老旧街道两边的阴影中,但那道插在身上的裂隙即使隔着一层迷雾和黑暗却依然清晰可见,为我指引它的位置。我用魔眼注视着它,把空气中不存在的弓弦拉成满月。迷雾中的风成为了巨大的网,而我拉动弓弦,将它们编织成一束箭矢…… “……来了!” 姐姐提醒,时间仿佛变慢了,重新冲来的影子的结构在魔眼中暴露无遗。在平面上游动着的影子长大嘴,我放开弓弦,过快的箭矢化为了一道凭空出现的细线,将影子和我的指尖连接在了一起。随后螺旋状的风压爆炸开来,街道的地面都被波及,出现了深深的裂缝。 ——影子的节点被破坏,消散在了空气中。 “姐姐,快进来!” “哦!” 她扑进我的怀里,我慌忙抱着姐姐,拉着跟在背后的灯夜跑回公寓里,有种拖家带口的感觉。夏目学姐跟在背后,带上了公寓的大门。 “这个怪物……” “强度和昨天遇到的不大一样,”我说,“而且出门就遭遇虽然可以说是巧合……” “果然还是音无同学说的那样,迷雾的浓度上升了?” 我们无言地点点头。虽然这只是一个特例,特例并不能证明什么……但让那个迷雾浓度上升的假说变得可靠了。 “有关这些怪物……七海同学有什么头绪吗?”夏目学姐小心地问,我试着组织了一下语言,告诉学姐在怪物方面的难题。 “只能说什么都有遇到——我们遭遇过都市传说里的那种鬼故事,也有传统传说里的妖怪……听那个邪教徒说的和我看见的,还有雨女、姑获鸟之类的东西。但是也有很怪的……结构乱七八糟的东西……外貌也很奇特,认不出来。” “嗯嗯……”她也愣了一下,“这么说,他们看上去没什么共同点……?” “是啊……” “那、那个,”灯夜终于抓住机会打断了我们的话,“刚刚那个不是叫影鱼(Death of Darkness)吗……” 全员沉默,公寓门廊里死一般的寂静。十几秒后,我试探性地问…… “Death什么……?” “写作影鱼,读作Death of Darkness,是栖息在影中的一族做出来袭击……” “等一下等一下?”我蹲下身和灯夜面对面,她很无辜地看着我,“我不是问那种什么读写不一之类的奇怪的中二病设定啦?!是说为什么你认识那个?!” “在《反叛的月之影-The New Moon-》的第三卷出场过……” “???” 我和她大眼瞪小眼,最后只得转头看向姐姐,姐姐咳嗽了一声: “听起来像是什么轻小说?弥音酱会看的那种。” “别把轻小说里面的东西当真,现实里哪会有什么在影子里游的鱼啊?” “但是现实里也没有此花姐姐这样的黑长直魔女……” 是哦! 我被呛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想到了些什么的我用Orbis的设备调出了之前拍摄的许多妖怪照片,一张一张的给面前的女孩子看。 “灯夜,你看看这些——” ——随后,灯夜几乎一张一张地把我们认不出的那些怪物补完了,有的是冷门的奇怪小说的东西,有的是漫画中出现过的生物。最后,我们围在一起交换视线,感觉总算弄清了什么东西。 “从民间故事,都市传说,或者小说漫画里出现的怪物……”我先打破了这片沉默,“总而言之,他们其实都是从‘故事’里跳出来的。这样也许就能解释为什么我看到的魔法结构那么奇怪……那就是漫画里画的幻想魔法。” “但是就发现了这个共同点,我们好像也还是没有什么进展,”姐姐问,“谁会专门让故事里的东西成真呢?” “是啊……”我忽然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不好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怎么可能会呢?“总之,我们还是往城外的方向走吧。如果迷雾的浓度还不算高的话,说不定能带着灯夜离开,如果走不出去的话……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嗯,怪物的数量会变多……”夏目学姐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我现在发动能力,让我们尽量回避怪物吧?” “那我也用斗篷……只能罩住两个人哦?” “我被能力直接保护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给小灯夜用吧?” 夏目学姐说,灯夜抓住我的衣角后不断对我点头,看样子很怕被奇怪的东西袭击。我无奈地看了看姐姐,她居然笑嘻嘻地看着我们两个。 “嗯,我的话要利用一下恶魔的能力,隐蔽行动也是没问题的。” “……真的没问题吗?” 我盯着她问,因为姐姐几乎不可能不在这个时候吃醋。她好像懂了我的意思,嘴巴简直都要笑成了猫的形状。 “呀~~”“……笑什么啦。”我忍不住问,夏目学姐一副完全没有了解事态的样子,灯夜也没理解我和姐姐在用姐妹电波交流些什么东西。姐姐很满足地叹了口气,双手叉腰闭上眼睛。 “感觉在看自己的老婆带着女儿……哇、哇啊!小此别打我!” 第二幕·第五节,向外蔓延的事件视界-3 前进的事很顺利,但回去的事很不顺利。 说到前进的事顺利——那就是夏目学姐的能力很好地发挥了作用,我们一路上避开了大部分怪物,即使没能躲过,也处于能提前做出预警的状态。拜此所赐,我们奇迹般地没有进行多少战斗就一路前进。 值得警惕的是,这一路上遇到的妖怪数量明显比之前要多得多。迷雾浓度变大的猜测越发可信,因此我们一路上的气氛都相当沉闷,只有姐姐偶尔会说几句话,我简单地回答她而已。夏目学姐基本没有即时战斗的手段,所以即使有自己的能力保护,行动起来也是小心翼翼的。 至于回去的事不顺利…… “……啊。”我忽然停住脚步,“不对,不行……” “嗯?”姐姐转头看向罩在斗篷下的我和灯夜,“小此怎么了?又出什么问题了?” “这是我们第三次重新走回庇护所的监测范围里了……” 我无奈地说,夏目学姐也累得坐在了街边公交车站的椅子上。由古老家族的千金大小姐,魔女家的大小姐,大小姐的姐姐,还有在家蹲了二十五年的尼特组成的队伍被迫宣告停止行动,挤在公交车的椅子上一起休息。 “怎么办呢?”姐姐问,“这样继续下去也不是办法。” “累死了……”灯夜很可怜地说,“好几年没走过这么多路了……” 我挪了挪位置,让这位穿着有点不合身的大衣,看起来只有初中生年纪的女孩把腿搭在我的大腿上。姐姐笑眯眯地撑着脸看着我们,知道她正在想什么的我有点想狠狠掐下她的腰。 “七海同学,我们好像真的困在这里了……魔眼没有办法吗?” “不如说是依靠了魔眼才能做到这一步……” 这次的概念性魔法可谓是相当的大,而且不像是无意间诞生的那片雪原,迷雾本身就携带了“迷路”的性质。我虽然隐约抓到了一些规律,但要求现在就从里面出来…… “不是没有办法,但要花些时间才行。” “嗯……虽然我信任小此的能力,”姐姐撑着脸,边晃腿边思考着,“可是已经有一次迷雾变浓的例子了,如果出什么变故……” “……是啊,”我也有些无奈,“我倒是可以用些极端的办法,可那样就没有余力保护夏目学姐和灯夜了。” 不论幕后的是谁,不论这件事的原因是什么,总而言之是个难对付的东西。 “怎么办呢?”夏目学姐有些失落,“我虽然说要帮忙,但是对付这个……” 就是因为需要魔法相关的学术能力,Orbis能派进来的人才那么少啊。如果只要火力就足够了,如今正在天空中待机着的梓姐恐怕一瞬间就能让这片城市成为废土。 “没事的,这些问题就交给我。目前倒是有两个方案……” 我伸出一只手指。 “第一个,我们现在转入庇护所待机,一边等待Orbis的救援,一边围绕它行动。能帮就尽量帮,可以调查的东西也尽量调查。虽然夏目学姐想要弄清这里的真相,可目前情况有变,我觉得我们必须考虑这种行动方式。” 我看向她,学姐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我支持这个……”灯夜小心翼翼地说,“啊,抱歉,那个,我好像没有投票权……” “那第二个呢?”姐姐问,我帮忙拍了拍灯夜的小腿。 “第二个,我们从这个节点前往更深入的节点,一路往城市的最深处走,找到最里面的位置,想办法直接展开调查。” “这……” “很危险呢,”姐姐说,评判的很是理智,“可某种意义上这么做也比较好,对吗?” “是的,考虑到能最快速度判断出魔力节点的只有我,目前联系不上Orbis的情况下,我们可能是唯一能早些到达节点的队伍。” “我倒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的啦,”姐姐说,“既然形势改变已经有今天早上那一次先例了,就这么待在这里也未必是最安全的。比起保守地待在这里不动,还不如想个主意正面出手。” “真有姐姐的风格……”我苦笑到,“但没法反驳,道理是对的。我们有在迷雾中行动的能力,不如主动去调查。只是用这个方案的话,灯夜要怎么……” “别、别把我留下来!”她慌忙说,“那不是和恐怖片里单独行动的人一样了吗!我要跟着主角,不然会死的!” “谁是主角啊?”我没好气地捏了下她的小腿,弄得灯夜整个人像虾一样弓了起来,“不会把你留在里面的,你没有控制庇护所的能力,如果迷雾的情况再出现变动,去深处的我们根本没法照顾你。真是的,为什么你是个普通人啊……” “对不起,夜夜是个凡人真的对不起……” “又低龄化了?!” 休息继续了几分钟,大家都在思考方案的优劣,一时间没有对话。最后是夏目学姐打破了沉默: “我觉得主动比较好……而且这座城市的情况拖得越久,Orbis要面临的情况就越糟糕,如果我们手上拿着情报的话……不论作为集体还是个人,我都觉得这个方案好。” “嗯,我也认为调查相比起等死来得好。”我点头同意,“Orbis的物资很充足,我们可以用这份地图在节点之间前进。哪怕困个十天半个月也不是问题,甚至可以建立新的庇护所……真要极端情况我也还有后手,看起来深入调查很激进,但我认为是很谨慎的一手。”“我的想法没有变过啦,”姐姐伸了个懒腰,“当然是主动进攻!闷在庇护所里不知道多久也没有什么娱乐项目,那可就完蛋了。小此,我们抵达城市中心的节点预计需要多久?” “如果这个浓度不变的话……”我投影出了那份地图,我们目前仍处在庇护所的影响范围内,“在节点之间不断前进,考虑到夜晚要扎营休息的话,明天清晨就可以抵达……什么声音?” 我们安静下来,听着远处的汽车声。车灯隐约穿透迷雾,映出昏黄的两团光点。我拉着灯夜站起身,女孩像什么动物医院立刻抱住了我的手。 “这是……”夏目学姐看着从迷雾深处过来的轮廓,“公交车?有其他幸存者……” “……快跑!”我伸手一甩斗篷,把灯夜也罩进了里面,“那不是什么幸存者——车里根本就没有人,是新的妖怪!” 对话间,我们狼狈地离开了公交车站。看来要顺利抵达城市中心,恐怕得吃上一番苦才行了。 第三幕·第一节,越过神域之门-1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总听自己的母亲说——这无尽虚空之中没有巧合。 我很小就理解了这句话,但从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句话并不适合我。我和母亲不一样,我尚且年幼,连日光透过玻璃窗,照亮房间内部的灰尘这种景色,在那时的我眼里都是新奇的事物。 但母亲不同,她是不老不死的魔女,所以才能说出这句话。再稀奇,再少见的奇迹,若是存在的时间足够久,就会成为司空见惯的现象。即使是概率再小的巧合,也会因为无穷久的时间而成为必然。我相信这点,相信她是以这样一位魔女的角度说出这句话的,相信这句话有着很多、很多的思想和感慨,但我也认为自己还不到时候,因此只是将它谨记在心。 今天,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和平常一样,梦的场景很混乱。剧情断断续续,出场人物前后搭不着边。睡醒的时候,我也许还会记着一点,也许什么都忘记了。但有的地方和平时不一样—— “她怎么说?” “她说‘这无尽虚空之中没有巧合’,嘎嘎嘎!” 木偶活动着关节下巴,用难听的笑声嘲笑着演员。我发现那演员是我自己,双手缠着奇怪的线。抬头望去,舞台剧变成了学校的街道,每个人的四肢上都缠绕着弦,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走在路上,手上缠着线的弥音发现了我,抬起手对我打招呼,接着她的脸变成了木偶的脸,关节的下巴一张一合。 “因为站在幕后牵线是恶魔啊,你这笨蛋!” 我被难以言喻的诡异感弄醒了,怔怔地看着上方。银色的头发垂到我的脖颈边,弄得我痒痒的,这时我才注意到面前是姐姐的脸。她正担忧地撩开我的头发,看着我还有些睁不开的眼睛。 “小此……还好吗?做噩梦了?” “……不,我没事……” 我渐渐清醒了,起身靠在姐姐身上。看着帐篷外透着晨光的雾气,我莫名其妙地意识到了一点:原来的母亲的那句话不仅仅是她独有的感慨,也是一句普通至极的忠告啊。 12月30日,我们进入迷雾的第三天清晨。 深入城市中心的计划从昨日中午开始。我们在夏目学姐能力的掩护下,顺利地前往迷雾深处的节点。一路上遭遇到的袭击和战斗并不算多,但足以让我也感到有些疲累——因为随着我们的深入,遭遇到的怪物的强度明显变得可怕了起来。最难以相信的两次中,一次是面对了民俗传说中的大“鬼”,其凶恶程度和传说中的描述恐怕不相上下;另一次则是有着无数锋利鳞片,在雾气中游动如同水中般自由的可怖大蛇,它蜷曲身体时,刀片似的鳞片像是伞面一样张开又收拢,如同钢铁的碎肉机。 前者自不必谈,后者居然是某本漫画中的有名生物。至于说有名到什么程度——即使是我都多少看过一两本,当有爱好漫画的学生问我“有没有看过漫画”时,若是我回答看过这本,一定会让对方苦笑的那种超大众派作品。 所幸除去作为保护对象,只能拖后腿的灯夜外,我们小队的能力在现世中是数一数二的。凶恶的鬼被我们悄悄避过,大蛇也被斩断了钢铁般的尾巴,游回了雾气之中。我注意到它们的结构和魔力流动明显要比外围的怪物真实得多,也许这就是这些怪物强大的原因吧。 29日深夜,我们来到了离迷雾中心的节点最接近的某个区域节点上。商讨之后,大家决定就地扎营,恢复状态并等待危险的夜晚过去。 ……现在是清晨,我们四人睡在一张帐篷里。夏目学姐抱着笔记,侧着身很平静的睡着;灯夜在被子中窝成温暖的一团,只露出带着乱糟糟头发的小脑袋;姐姐醒得比我还早,我正靠在她身上,渐渐从低血压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帐篷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也舒适得多。我弹了弹手指,几条魔法丝线向我传达着安全结界的信息:这一晚一切正常。姐姐看着还没怎么清醒的我工作完,慢慢抚摸着我的后脑。 “怎么样?Mana的情况还好吗?” “昨天的消耗其实挺剧烈的,但现在恢复地……唔。” 我的声音被姐姐堵了回去,她扶过脸颊吻住了我,Mana和唾液一起混着姐姐的体温传递了过来。我慌乱地躲闪着视线,但姐姐把我搂紧了些,身体反而更没办法躲开了。长长的kiss之后,由恶魔传达那边过来的Mana重新在我体内流动着,各方面都恢复到了最好的状态。 “呼……姆……真是的。” “现在呢?”她和我额头贴着额头,我有些不满地抿着嘴角,视线则飘向了帐篷的另一边,“Mana还足够吗?” “很多了啊……都溢出来了。” “啊,刚刚那句好像有点色。” “色……色什么?!”我挣扎着抗议,姐姐则把我的手抓得死死的,“这是口口口!” “就好像小此在晚上被迫失去理性的时候会说的话一样——” “我才不会失去理性……别说的好像我兽化了一样啊。” “小此就算兽化也是只增加猫耳,一点也不恐怖哦?就像暑假那时候……啊呜!” 我用脑袋轻轻撞了一下姐姐,她吃痛地捂着额头松开了我,但仍然是笑着的。真是的,抓着学姐和灯夜赖床的机会就对我动手动脚…… “……在这里就别做啦。” “那出去呢?” “那、那就随……灯夜你不是在睡觉吗?!” “……”黑发的女孩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用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我们,“不是自己家的床当然睡得不好,这不是常识吗……” 哪来的尼特常识?!“有种被女儿撞见的感觉呢。” “没事……女儿我懂的。” “别给我自认女儿,明明年龄比我大了半圈呢!” “……贴贴。”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三幕·第一节,越过神域之门-2 “……好了,这样就是全部了,”夏目学姐收起了笔,我感觉到她的能力像一只巨大的鸟,落下之后用羽毛把我们保护住,“那个,我不知道到了那里后会发生什么……描写的文字也只能模糊,所以更多的就做不到了……抱歉,战斗开始之后我很难有空发动能力。” “没关系,我知道的,”我安慰夏目学姐,“学姐尽自己所能就行,毕竟我们也是靠你的能力才这么快就能抵达这里的。” 12月30日清晨,大家都苏醒之后,很是默契的开始做起了战前准备。提前用好法术与能力,确认装备的状态,帐篷里一副大战在即,面前就是最终Boss的气氛。虽然我们还不知道在迷雾正中心的节点里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但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那也只能是…… “好了,我的装备都确认好了,”我给自己戴上了黑色的手套,灯夜拿着手机,看也不是收也不是,一副很无措的样子,“姐姐呢?” “OK——我一直是完全状态哦。” “好……” 我最后看了看灯夜,思索片刻之后,还是摘下了手上原本隐形的一枚戒指。 “灯夜,伸出手来。” “诶?” 我把戒指给她戴上了。因为灯夜没有控制魔法的能力,这枚戒指并没有那么方便的就消失。 “这枚戒指原本是Orbis——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这个世界的超能力组织的,他们把这些戒指给小队队员来增强他们的战斗力,”我对灯夜说,她好奇地看着手上镶嵌了一小块黑曜石的银戒指,“为了避免不小心被普通人捡走,上面一般都有身份认证啦。不过施法这么严肃的事,大家都会自己动手改掉一些东西让自己习惯……这个戒指被我改过,灯夜也可以用。” “诶,我也可以用这个……用魔法?” “差不多吧,这个戒指可以弹出一把……剑。” “剑?” “火焰构成的剑,能砍东西,开启的时候就会支起保护使用者的护盾。这是可充能式的,会自动吸收使用者和周围的魔力……灯夜这种普通人戴着充能会比较慢,但是关键时刻也能救自己一命,怎么样?” “……多、多少钱?” “又不是卖给你!”我哭笑不得,拍了拍这个女儿一样的小女孩的脑袋,“自己拿着!还有,事情结束后去找工作!别宅在家里等死啊。” “我不要,我要玩游戏。” “直球?!”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这个时间段中,这个到处都有着虚幻怪物的地方会变得稍微安全一些——有很多东西是不能在这个时间段诞生的。但是晨光透过雾气只能透下些许,四周还显得有些昏暗。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我们无比谨慎地收好了营地,扫除了痕迹——谁也不想在进入那个中心节点之前就和怪物遭遇并战斗,无谓地消耗魔力和道具。 很有些奇怪的是,我在附近没有看见城市中心的那种高大建筑,反而是居民区比较多。但我毕竟不了解这座城市的地形,也没有多说些什么——经常来的夏目学姐在看到路牌之后,偶尔会对我们说这个地方的位置,但那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啊,又是这里……七、七海同学,我们该不会迷路了……?” “没事的,别怕,”我心里也有些没底,但语言上当然还是安慰她——“魔力地图和城市的物理地图不一定是重合的,这里的中心未必是魔力地图的中心……我们说不定在城市的边缘呢。” ……当然啦,那种可能性很小,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现在的情况了。我数次低头确认魔力地图,知道自己是在向着中心节点稳步前进的。如今,我们很快就要抵达目的地,面对在那里等待着的不知道什么—— “等下……”姐姐忽然说,“我没看错吧……这是……” 她停住不说了,甚至眨了眨眼。我感觉到自己已经来到了整座城市的魔力中心,干脆收起了地图,用斗篷把贴在我身上的灯夜藏得好了些。 “我们到了……姐姐看到了什么?” “……山,”她肯定地说,“是山。” 她说得没错。等更加走进这里,我和夏目学姐的人类的视力也能够看清面前的东西的时候,我们也和姐姐一样受到了些许冲击——我们本应在城市的内部,但却看见一座不高的山立在迷雾之中。冬日之中,树叶早已枯黄凋落,干枯的枝丫缠绕着雾气,仿佛随时都会有怨灵从那之后尖啸而出。 ……一股肃杀之气啊。 “七海同学……有路哦。” “嗯。” “真的要上去吗……”灯夜嘟囔着,但跟着我们踏上了山路。这条山路是石板铺就的,低头仔细观察,会发现已经被踩得相当光滑平整,显然有些年份了。两边的树影不断地后移,偶尔风吹动枝丫,会让我和姐姐都下意识抬起手准备战斗。这样神经紧绷的时间持续了一会儿,灯夜突然说话了。 “我好像认识这里……” “嘘,等一会儿再……”我刚准备让她噤声,忽然意识到灯夜说的是什么,“什么?” “我认识这里……”她说,“白雾神社的路嘛,以前每年都得被拉来参拜个两三次的。长大后一个人住就……” “……” 我们面面相觑,不是本地人,只是经常过来一趟的夏目学姐显然也对此不甚了解。 “那夜夜,你记得这是在城市的哪里吗?”还是姐姐先弄清了状况,“边缘?” “嗯,最北边……” “神社是大型灾难的节点,名字还和雾气这么搭,”我苦笑了一声,“天呐……” “会很麻烦?”没等我回答姐姐的问题,前面的雾气中渐渐浮现了阴影。我们警觉地举起道具,直到阴影显形,在迷雾之中庄严地立着。 是红色的鸟居。迷雾环绕在它四周,肃穆之气让我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连前踏的脚步声都被压了下去。我忍不住回头望去,一路延伸而来的山路一半已经消失在在迷雾中,看不见来路。 “……看来我们到了,”我小声说,“过去就是神社。” 第三幕·第一节,越过神域之门-3 魔眼告诉我鸟居上有着结界的时候,我丝毫不觉得意外。 鸟居是神社的入口——这一概念诞生的最初,即是为了向来者宣布“界限”的存在。鸟居外是人界,向内走是神明居住的神域,不可随意逾越。神域之门必有结界,别说魔法师,就连一般人也懂得这个道理。 ……只要管理神社的家族一直在维护,鸟居的结界总还是能挡住一些不洁的生物的。就连我和姐姐去年新年参拜的那间小神社,鸟居上也有类似的结界。 而面前鸟居的结界显然相当强大,结构也纯粹而古老,没有这片迷雾中那些生物的怪异感觉。我有种奇妙的预感——而我相信这预感在越过鸟居之后就能得到验证。 “……走吧。” “哦、哦……” 灯夜应了一声。我们四人一步一步地踩着石阶,沉默地接近鸟居。随着身体越过结界,一阵奇妙的战栗感滑过了全身,仿佛走进了一片被某种奇异的压力压迫着的空间。这压力顷刻间便消隐无踪,只在精神上留下了些残留的感觉。 “……” 然后世界清明了。云开雾散——字面意义上的,笼罩了这片城市的迷雾散去,视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我们面面相觑,然后向四周张望—— 无比平凡的,冬日中的荒凉山景展现在眼前。再沿着路向上看,不远处是不大不小的神社,正殿的大门紧紧闭着;往后看去,鸟居外的世界依然是一片迷雾,向山下延伸的石板楼梯几步就消失在雾气中看不见了。这就仿佛……雾被鸟居拦住了一般。 “雾……雾散了,”灯夜说,“难道事情结束了?” “是因为我们穿过了鸟居吧……”夏目学姐不断地回头看向鸟居外的景象,“难道神社内就没有雾气了?” “小此,”姐姐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只是侧过头来问我,“这里还是这片迷雾的中心节点吗?” “……不,”我摇摇头,“不是了,这神社……就只是神社而已。” 我们沿着石板路继续前进,前方的神社渐渐完全展现在眼前。正殿的大门是紧闭的这件事有些奇怪,也许神社内部根本空无一人。 我们最疑惑的事情也暂时没有得到解答。从城市外围一路深入,来到了笼罩了这片城市的迷雾的魔力中心,本以为要直面这件事的黑幕,最少也是得开始动手解决难题……但一穿过鸟居,原本诡异恐怖的雾气消散,被限制了好几天的视线变得豁然开朗,仿佛神社内还是一尘不染的洁净之地似的。 “为什么不是节点中心呢……” 我仍对这件事难以介怀。毕竟神社冠着“白雾”之名,联想到笼罩了城市的这片迷雾,多少会把这次的灾难和神社联系在一起吧?可魔眼也好,魔女对魔力的感知也好,无一不在告诉我这片神社内的魔力和迷雾是相互隔绝的,它只能是和这次事件没有关系的……一座神社罢了。 “巧合吗?”夏目学姐问,“正好是神社坐落在节点上……名字正好是一样之类的。” “巧合……”我叹了口气,自从来到这里后无数的巧合划过脑海,“不,夏目学姐。无尽虚空之中没有巧合,这座神社既然就在中心,名字又和雾气直接相关,我们得先调查才能下结论。” 若是方便主义地把遇到的一切都归于巧合,那就什么都解释不了了。话虽如此,我仍然想不通其他那些巧合的原因,有些甚至想不通可能的原因——为什么偏偏在Orbis对付第一个可预测的大型冢时发生了迷雾都市灾难?为什么冢的核心偏偏是“死亡与再生”,为什么唯一能支援迷雾都市的S级偏偏是凤凰安娜,要前往冢内解决问题? 为什么灯夜明明是普通人,却不受到迷雾的影响?其他的小队救援到的超自然居民都符合强大者不受影响的假说,为什么偏偏我们救到的灯夜不行——为什么偏偏我们还遇到了夏目学姐,而夏目家几年前正好组织过和灯夜有关的研究? 巧合,全是巧合——有的巧合还勉强能用邪教徒组织的阴谋来解释,但冢的性质正好是如此又怎么解释?要知道,现在最先进的技术也只能得知冢的大概规模和开启地点。救到灯夜,遇到夏目学姐更是几乎没有插手的可能…… 无论怎么去想,这些都只是“偶然发生的小概率事件”——也就是“巧合”。 “小此,怎么做?” “……啊。” 我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思维怪圈中,只得暂时摇摇头回到现实。我们来到了神社的正殿,门虽然紧闭,但至少没有锁,也没有布置了魔法的痕迹。若是想要进去,推开门应该就行了。 “总觉得进去不大好……”灯夜小心地说,抓紧了我的手,“感觉神社很恐怖……” “那是什么奇怪的想法……我们进去吧,好不容易来到了节点中心,总要找到线索吧。” “而且说不定还有巫女小姐姐呢。”姐姐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一句,灯夜“哦!”了一声,好像略微打起了精神。我实在搞不懂灯夜的思维回路,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读懂她的回路的,只好叹气作罢。说到巫女,我们班里在过年间偶尔也有去神社打工当临时巫女的学生,毕竟年间神社的工作很忙……现在也接近年底了,那里的神社怎么样了呢? “小此……这里有人的气味哦。” “那种说法……姐姐是宠物狗吗,”我无奈地说,看着神社空旷的正殿,“有人吗?” “嗯,有很强的生活感……在东边的侧殿方向。”夏目学姐似乎想起了什么,拿出纸和笔发动着新的防护能力。我们蹑手蹑脚地向侧殿走去,果然发现了某个房间有着灯光。四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连灯夜都谨慎地向房间的方向探了探头——默数一二三后,推开了门。 巫女小姐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若是只是如此倒还好。巫女的头发虽是很常见的黑色,但发尾像是枯老了一般,剩下月光般的雪白——这位看起来十五六岁,肯定还是读书年纪的巫女草草扎着一束方便活动的马尾,刘海也用发箍很不成体统的撩了起来。她面前的桌上散落着无数参考用的打印画和供人参考人体结构的小人偶,似乎是绘画用的数位板还亮着,面前的屏幕…… 显示着明显不能用“健全”一词描述的糟糕绘画。被描绘的主人公还是应该通报警察的年纪和体型…… “……” 饶了我吧。 第三幕·第二节,白雾神社-1 “招待不周。” 我们在会客厅的矮桌边围坐着。身着端庄的红白巫女服,巫女小姐正坐在离我们有一段距离的榻榻米上,给我们递了茶之后就微笑着看着我们。她的刘海已经梳得整整齐齐,长长的黑发先被扎起,再用和纸略微包上,成了一束漂亮的马尾。我认出这是本职巫女才要求扎的发型,想必面前这位也不是什么半吊子的来神社打工的女孩,而是货真价实的专职巫女。 ……可惜现在她表现地再怎么端庄稳重,也没法挽回自己在我心中的形象了。刚刚那副趴倒在R18绘画前呼呼大睡的糟糕样子怎么都挥之不去,让我怎么看她怎么觉得不对劲。 说实话,这位巫女小姐的头发也有些可疑。正统巫女是不允许染发的,那仿佛被白霜侵染了一般的发尾实在让人没法无视,这位小小的巫女保持着营业式的微笑看着我们,我都要怀疑自己是来神社求签的客人了。 “巫女小姐……” “我是管理神社的月见家的女儿,您可以随便称呼我。” 这自我介绍插得可真不是时候!我向她问话的节奏就这么被打乱了,之后想说的东西全部被噎了回去,只好配合她回答:“……七海此花,是来这片迷雾里调查的魔女。” “音无初咲,是她的姐姐哦!” “夏目夏音,我是七海同学的学姐……” “我是她的女儿……” 女儿你个头啊!我抓住灯夜的脸颊狠狠向两边扯,巫女却取出纸和笔认真地记,还在重复着“姐姐、学姐、女儿”之类的东西,而我还在阻止姐姐说出“她也是我女儿!”,没空纠正巫女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误会,只得用力咳嗽了一声。 “月见小姐……” “全名是月见夜知哦。” “那个怎样都好啦!”我气得差点失去冷静,“月见小姐,你是被困在这里三天了吧?现在整个世界都绕着这座城市团团转,想把居民们救出来!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应该也有很多问题要问我才对!” “是啊是啊,也不是画R18漫画的时候哦。” 我瞪了姐姐一眼,她吐了吐舌头,似乎是在笑我“干嘛那么严肃”。月见巫女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遗憾地叹了口气。 “家父和其余人在前日清晨出门,为年间需要的物资做准备。原本是打算在中午之前回来……” 这之后的事我们也很清楚,迷雾笼罩了这座城市,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应当会沉睡过去,随后被莉莲娜老师和母亲的结界保护在里世界中。 “……但上午城里就起了雾气。我不敢随意跨出神社……不过多亏神社的结界,雾气似乎没有进来。” “结界?”我敏锐地注意到这个词,“你知道有关超自然的事吗?” “……这是绘画者的修养。” 你说这是因为你是巫女还可信一点。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巫女无辜地和我对视。 “月见家一直维护白雾神社的结界,常识我也懂……各位应该是术者吧。” 术、术者。 多么古老的词汇。看来这位巫女即使不是只懂些神秘学皮毛的普通人,也是不怎么和主流超自然组织接触的居民了。 “您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月见小姐看错了,”我咳嗽了一声,“我确实是魔法师……对结界也略知一二。神社里的储备还足够吗?” “完全没了。” 亏你还能睡得那么香。 “……我们的储备很充足,这里似乎很安全……能允许我们在这里设立结界吗?”我问,“规矩上合适吗?” “嗯……没有什么不妥。” 她很肯定地说,但脸上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看这神社非得栽在这个巫女手上不可。轻轻叹了口气,确认了新的作战中心之后,知道自己能安心休息的灯夜好像困倦了起来,打了个哈欠。 “我还有点问题,”我沉默了一会儿,“这神社叫‘白雾神社’……” “术者大人也注意到了?”巫女颔首,“雾川的传说由来已久……” “……我也听过这个,”灯夜把脸埋在我的衣服上,我都担心她会不会不小心弄湿我的袖子了,“嗯,小时候。” “这么说来……”夏目学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同编辑社的作者确实有写过雾川的本地悬疑小说……” “什么?”只有我和姐姐听得一头雾水,一齐问道。 “神社在山的迎风面,夏天时湿气重,经常会起雾,”巫女轻轻一抖袖子,做出一副向游客介绍传说的样子,“神社就藏在白雾中……白雾神社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我接下来要说的故事,是神社为了吸引游客编出来的。” “……你家神社没有倒闭真是厉害,”我无奈地说,“至少不要对自己家进行营业妨碍啊……请继续吧。” “传说白雾神社,最早只是个破破烂烂的,供奉着的神明都不在了的小神社……” 传说白雾神社原本是个没有多少人愿意前来参拜的破旧神社,只有那些没有地方住的浪人想找个落脚的地方时,才会住进漏风漏雨的屋顶之下。 住在这间神社的巫女过着清贫的日子,每日的生活就只是打扫神社,偶尔去林中,或者去村里弄些食物来度日。有天晚上,满月当空,妖怪在外面横行,村中都紧闭着房门。这时有位肤白如雪,发如明月,身着白衣的少女在外面走着,敲响村民家的门,希望能进房内过夜。村民们都害怕这个发色怪异的少女和门外的妖怪,紧锁房门没有出声。敲门声到了破旧的神社,巫女住在村外,不知道村民们此时正紧闭着门。少女敲了两次门,第一次,巫女害怕她白色的头发,没有打开,于是少女说对她说:村中老翁须发皆白,你也不怕,为何却怕我? 巫女觉得有趣,笑过之后给少女开门,让她在神社中过了夜。第二天天色未亮,白发少女就从神社中离去,她走时送给巫女留下一只笔,并叮嘱道—— 这笔可用来画三次画,画出来的画拿去换些钱,能把神社修得好些。 巫女收下了笔,少女离开神社后就销声匿迹,村中也没人再见过她。 第三幕·第二节,白雾神社-2 拿到笔之后,巫女按照那个白发少女说的,借了纸和墨试着画起神社山景。结果,原本只是涂过鸦的巫女画得很好,森林与神社栩栩如生。去城中卖了这幅画后,巫女换了些钱,修好了破破烂烂的神社,那只笔则被她好好收在神社中。 但村里有位学画的人听说了这件事,半夜前往神社用一只普通的笔换掉了巫女的笔。他用这只笔画了一幅人物图,发现运笔自如,人物就像被画进了纸里那样,形象和神态异常逼真。这位画师带着画笔和画去了城中,应邀为城内公主画了一幅肖像,得到了赏识。 画师有些飘飘然。当年夏季,他回到村中,看见白雾弥漫的森林,决定为此作一幅画。他这次画出画后,迷雾居然从纸张中涌了出来。人们在雾里时,连身边的人也看不见,找不到方向和路——有的人吸了太多的雾气,倒在地上睡死过去,无论如何也叫不醒。 此时巫女就在村中,和人们一起观赏画师作画。惊慌之下,巫女这才发现画师握着的笔是自己的那只,只得从睡死过去的他那边夺回笔杆。 拿着笔的巫女觉得自己随时都会睡去,她用白布沾了水,捂住自己的口鼻。神奇的是,巫女发现笔似乎在给自己指路,于是跟着笔一路走回了自己的神社之中。到了神社后,巫女发现白发少女正在神社中等她。 “我已经说过最多只能画三次,这又是何必呢?” 向少女说明缘由后,她了然地叹气。但此时巫女也从白发少女处得知,这笔并非死物,而是受供奉的神物。曾有一位画师无意间救了这只笔,它作出“可以为人类作三张画”的承诺后便睡去了,可是画师认为画应当出自自己的手中,因此只是将这支笔珍藏起来。 笔与画师乃是生死与共的同僚,绘画之时,两者都会将自己的生命倾注进其中。但现在有人仅仅把这支笔当做工具,又用它不断作画,违反了笔和画师的承诺。被人类背叛,自己的生命又被浪费,感到痛苦和不理解的画笔做出报复也是理所当然的。 知道了这件事后,巫女告诉白发少女:这件事并不是这只笔的错,自己也不希望通过折断它来结束这场灾难。但偷笔的画师其实无意违反承诺,惩罚他更没有意义。如果有办法终结这件事,那就让自己来承担就好。 白发少女答应了。她教巫女跳神舞,之后便领着巫女来到村中,在铁匠处取了把钝刀,交到巫女手中。巫女跳完舞后已是夜晚,雾气散尽,月见星明。画师画出的那张雾景和迷雾一样,像被刀划过一般碎成了无数片。 那支笔体谅了巫女的用心,没有让她也受到责备,就这么从人们手中消失了。但巫女跳了长长的神舞,雾气渗进了她飘动的长发中,发尾成了雾般的白色。就是因为这样,月见家每一代的长女都有着这样奇怪的头发,直到从巫女的位置上退下来后,才会剪掉雪白的发尾。 “之后人们帮巫女建立起了白雾神社,用以抚慰感到悲伤的那只画笔和笔中的神明。每年夏季,神社附近仍会经常飘起白雾,也许那支笔仍然落在某处……” 月见讲完了故事,大家听得入神。夏目学姐听完之后,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起了什么。 “……当然,这些都是为了吸引游客编的。虽然这头发确实天生这样。” “真够破坏气氛的……”我不由得觉得有些脱力,“但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民间传说,相当有趣。而且……”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灯夜说不定也是第一次详细听这种民俗故事——看她那样子,多半也不会关注这些吧。 “小此,我觉得……” “……嗯,我也觉得。” “两位母亲,在说什么悄悄话吗?” “才不是两位母亲,都说了这家伙不是我女儿!”我没好气地再次扯起了灯夜的脸,说实话手感其实挺好的,“巫女小姐可能不知道……这个传说,和这个雾气有相似之处啊。” “嗯,嗯。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夏目学姐收起了笔记本,也参与进我们的对话中,“雾会让人迷路,也会让一般人沉睡过去……现在城里确实就是这样哦?走进雾里的人会分不清方向,一般人也确实睡过去了。我之前听说的出版社的其他作品,应该是从这个民俗传说衍生出来的悬疑故事吧?雾会把人神隐。受害的都是画家。” “都有什么画家受害呢?”巫女很感兴趣地问道,我预感有些不妙,立刻支开了这个话题。 “总而言之,这个传说和这片雾气实在有太多相似之处了,一定有值得调查的部分。”我转身用魔眼看了看窗外,神社边缘的结界静静地发着光,“但是……确实,这个神社和外面没有一点关系,结界确实也在阻拦雾气……” “结界没有受损和异常,”巫女点点头,“术者大人说得没错,我觉得这雾和神社没关系。作为月见家的巫女,我可以保证。” “……” 好麻烦,到目前为止,感觉理性完全无法解释清楚这件事。毕竟按照我的推论,这个神社应该多少和迷雾有些关系,能作为才对啊。是有什么东西我没有想到,或者遗漏了吗? “这个先不提,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该做吧?” 姐姐笑眯眯地提醒我,我于是从矮桌边起身——一直保持着正坐的姿势,脚实在有些酸了。 “巫女小姐,我现在在神社里建立一下……作战中心之类的,毕竟只靠神社的结界不一定安全,如果有其他来救援的人,我们也可以有余力去救援。”“术者大人放手去做吧,”巫女倒是一点也不嫌累,依旧保持着正坐的姿势,“不过请等一下我……” “没问题,怎么了吗?” “腿麻了。” 别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吗! 第三幕·第三节,月见的巫女-1 12月30日夜晚,我坐在神社的正殿前的台阶上。 在神社稳固结界,建立调查中心的任务已经基本告一段落。坐落于整片迷雾的中心节点上的魔法阵地有着相当强的性能,我们打算利用这里的能力,救援同样陷入迷雾深处的其余调查队,并且以此为中心在四周寻找新的线索。 与此同时,借着魔力节点做出的大结界的性能超出了预料,以至于我认为我们有突破迷雾的屏蔽,再次与Orbis建立联系的可能。而夏目学姐的能力正是最好的被增幅对象——我们打算利用她的能力“骗过”迷雾,建立简单的通讯线路。 此时,夏目学姐正在神社的房间内努力着,姐姐则独自一人去结界的边缘巡逻——若是神社的结界被迫用来抵抗想要闯入的怪物,夏目学姐那边就会受限了。 而我难得地无所事事:结界已经调试完成,以一个魔法师的身份去帮助超能力者也显得有些滑稽。虽说也能和姐姐一起出去巡逻,但我想要思考接下来怎么做,于是……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现在坐在神社正殿前的台阶上,抬头看着晴朗的夜空。 在迷雾里的三天两夜中,我永远只能看见身周的短短几米,视线望不穿连绵的雾城。来到神社中后,视野再次被解放了——月明星稀,甚至能听见林中鸟鸣,几日间的气闷感已经悄悄散去,思维也变得清醒了许多。 ……28日上午,我们进入这座被迷雾笼罩的城市。到目前为止已有两天半,恐怕城市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解决,Orbis应该依旧在勉强维持着这座城市的秘密。我根本无法想象他们的工程量有多大,也就没办法估计这个人为的奇迹还能支撑多久。 我们作为其中一只调查小队,目前的调查可以说是陷入了死局。按照魔法的常识来推断,首先要找到魔法的节点,随后才能抵达并解决问题。可我们遇到的问题不是没找到节点,也不是无法抵达那里,而是……到了之后却发现节点中心和这件事似乎并无关系。 目前到底还有什么线索呢?也就只剩下明明是人类,却不受雾气影响的灯夜了吧…… “术者大人?” 我转过头去,发现巫女小姐从正殿中走了出来。她看见我之后,很自然地坐在我旁边——订正,她坐在离我隔了一整个正殿入口的地方,不如说,我坐在神社正殿门口的左边,她则坐在同一级楼梯的最右边。 弄得我们像是门前的石狮子似的。 “……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病菌吗?” “和术者大人坐太近会被误会吧,出轨。” “才不会,”我没好气地说,“坐在和我正常对话的距离就可以了。另外,我不是灯夜的母亲,那只是她们开玩笑。” “嗯?嗯……”她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眼神仿佛在说“居然是这样?”,那正经的样子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巫女小姐起身,道了句失礼之后,坐到了离我近一些的位置。说实话,这种并排坐着的时候,之前都是正坐着来对话的严肃感就荡然无存了,让我更容易注意巫女的样子:她有点淡淡的黑眼圈,显然熬过夜;巫女服和早上在绘图板前睡着时那套不一样,有洗衣液的味道,也许换过;另外,她的身材真的很小。之前说神态样子是十五六岁,但身高恐怕和两位母亲差不了多少。到底是谁教她画那种图片的啊?这是犯罪。 “但术者大人和那位姐姐那么亲近……” “啊、那个,”我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她虽然是我的姐姐,但是也是我的使魔。我们是主从关系。” “嗯?嗯……确实,术者大人虽然经常被那位姐姐牵着鼻子走,但本质上还是以术者大人的想法为中心来行动的……”巫女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起来,那份敏锐让我有些吃惊,“原来如此,明白了……主从逆转的Play。很棒。” “我觉得你没明白。” 这想法都偏到哪儿去了啊。 “总而言之,是姐妹,主从,还有恋人?” “结果还是绕回来了!”我觉得和月见巫女对话是我来到现世之后经历的最累的事,“好,是啦,是恋人没错!” “真不错……有了新的灵感。” 我真不想变成你的灵感……我深深叹气,觉得自己老了十岁。对了,我最开始是想和月见巫女聊聊其他事的…… “巫女小姐,我能问问有关你的事吗?” “我?”巫女吃了一惊,“术者大人,我觉得这还太早了点……”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恨不得把她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的构造,“巫女小姐,我想问问月见家的事。你们对Orbis……我是说外面的超自然组织了解多少?” “外面?”她思考了一会儿,“嗯,我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情况,可月见家也有月见家的使命,我们会听一些外面的想法,但也会坚持我们的意见。” “是吗?……”我心中对于这个代代照料神社的家族有了些印象,“对了,巫女小姐。之前聊天的时候我们也提到过,这片迷雾会让一般人类沉沉睡去……只有不弱的超自然居民才能幸免。但灯夜是个奇怪的例子,她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这点我可以保证。作为月见家的巫女,巫女小姐有想到什么可能性吗?” 这个问题算是我实在找不到目标,对着林中碰运气的开枪了。尽管巫女说那个民俗传说只是为了吸引游客创造出来的,但故事的内容和迷雾的特性实在太过相似……说不定月见家知道些什么呢?但这一枪却碰敲打中了。巫女很自然地开始思考,我一开始还以为她又要抛出一句没头没尾的电波发言,但名为月见夜知的巫女却很肯定地对我点头,让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似乎有些头绪……但不该是现在说。” 第三幕·第三节,月见的巫女-2 “你说什么……?” “我好像有些头绪,”巫女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但我觉得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巫女小姐?”我急忙抓住她的手,“不论是什么都行,不能告诉我吗?难道说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吗?” “我觉得握手还是太早了……” “巫女小姐!”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很不习惯和人在这么近的距离对视似的,移开了墨水般的双瞳。 “是有不说的理由……” “可是——” “嗯,”她点点头,“我理解,现在情况紧急。不过,毕竟我只是有猜想……” “……” 但是即使是不成熟的猜想,我也想听听看啊。大概是被我的气场逼得有些没办法,月见把脸也扭到了一边去。 “术者大人,可怕。” “抱、抱歉。” “只是一点的话,还是可以说说看的,”巫女抬头看着明月,“术者大人的女儿……” “不是我的女儿。” “可是年龄正好?” “考虑到年龄的话我也还没到生孩子的时候呢!”我哭笑不得,“又不是年龄正好就一定是母女了!最后,灯夜都25了,她比我要大多了——” “诶?” “嗯?” “术者大人的女儿已经25了?” “不是女儿!”我觉得再有那么一两次,我就要放弃纠正这个了,“对,灯夜已经25岁了,比我们都要大,我还在高中上学……等等,巫女小姐该不会也二十多了?” “我是个如假包换的JK漫画家,”她挺起贫瘠的胸部,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不过,25?她25……明明看起来那么小……” 我突然觉得有不妙的气氛正在酝酿,巫女渐渐睁大了眼睛,随后她反过来握紧我的手,凑过来时眼睛里闪着星星——这次是我被吓得想缩回手了。 “术者大人,只要您把女儿交给我,我就把猜想什么的都告诉您。” “她不是我女儿!”我又感到胸口一阵气结,月见巫女的每一句话都有太多我想要吐槽的地方,“你要把她拐走干嘛啊?这种事你问她就好,不要问我!” “当绘画模特……” “我拒绝。” “为什么!她又不是术者大人的女儿!” “你刚才都是在装傻对吧?”像是对付灯夜一样,我也抓住巫女的脸开始往两边扯,“算了,灯夜肯不肯当巫女小姐的……那种画的模特,你自己去问啦。猜想到底是什么?” “术者大人,夜夜是人类,还是混血的妖怪呢?” “混血的……妖怪?”这是个十分新奇的词语,我不由得卡壳了一下,“她是人类……可巫女小姐,世上没有混血的妖怪……” “有的,术者大人。” “妖怪和人类的后代,要么是完全的人类,要么是完全的妖怪,”我摇摇头,“无论怎么检查,结果都是一样的。魔法也好科技手段也好……” “那术者大人,”她认真地问,“为什么会有些人会觉醒成妖怪呢?” “这……” “检查不出来,不意味着不存在呀。” “……”我理解了她的意思,“巫女小姐,是这样的。事实上,魔法师们也是普遍认可你说的‘混血的妖怪’的存在的。但是我们目前的手段无法检测出来,除了‘觉醒’的现象外,你所说的‘混血妖怪’和人类没有区别,也无法以任何实验证明……大家最多只会称他们是‘潜在觉醒者’的。” “嗯……”她歪了歪头,那副表情让我觉得我刚刚说的所有话都没有意义,“我明白了……实验不能证明,所以大家就装作看不见?” “……” 这句无心之言真是无比刻薄的讽刺。也许现世的很多魔法师会对此嗤之以鼻,告诉她“这还没有得到证明了。在绝大多数魔法师看来,由于可观测的觉醒个例过少,很多觉醒者的血缘关系也很难溯源,所以有关假想的“混血浓度”和“觉醒概率”之间关系的研究都不具备很高的可信度。可是——是这样的——月见家的巫女其实说的没错—— 大家心里都知道这点:“混血妖怪”是存在的。人们装作看不见,仅仅只是因为没法用实验去证明它罢了。 “我被你说服了……巫女小姐,”我深深叹了口气,“对,混血妖怪的说法可能是成立的,现世的理论未必是对的,可能混血妖怪和纯粹的人类之间……存在一些差别。另外,根据夏目学姐的说法,灯夜祖上确实有妖怪,她的身体里可能确实有着妖怪之血……只是我们看不出来罢了。” 我的最后一句话非常小声,但巫女小姐却严肃而满意地点头。 “她的身体里留着鬼之血,若不是这样,还有什么可能呢?” “哈啊……” “术者大人仍然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您的眼睛都告诉了您什么?” “诶……?!” 她知道?我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巫女却很理所当然般,把一只手指点在我的眼睑上。 很冰。 “术者大人的眼睛里有时候会有微弱的光。月见家曾听说过一些有着异常的眼睛,能看穿人世,区分阴阳的人,您也是吗?” “……我能看见魔法,妖怪和异常,”我叹了口气,拿掉了巫女的手指,“这魔眼面前,所有神秘就成了纸上的画,一眼就能看穿。巫女小姐,你是第二个看见它的人……” 第一个人名叫浅上千重子。她说“人看见什么东西,不是因为人‘能看见什么’,而是因为‘想看见什么’”。没有想到的是,在迷雾的深处,一方小小的神社中,居然也有做得到这点的人存在。 “术者大人的眼睛又看见了什么呢?”“我的眼睛告诉我,灯夜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我摇摇头,“就和我看到的所有‘混血妖怪’一样,她和一般人类没有分别……”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这时神社里突然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走出来的是灯夜,她一脸不想出门,没有精神的样子。 “灯夜?” “夏目姐姐说,联系上外面了……好像是这个意思。” 第三幕·第四节,与乌鸦的电话 神社侧殿的小客厅中,夏目学姐坐在一团软垫上,手中拿着老式有线电话的听筒。我愣了一会儿神,走到学姐的旁边——电话其实并没有接通,在迷雾里应该也不能通信才对。灯夜和月见在这时候坐到了客厅的另一边,灯夜低头玩起了手机,月见则很亲昵地让对方靠在自己身上,借机观察着女孩的样子。 ……总觉得不去阻止不行啊。 “七海同学,通讯已经接通了,”她对我说,伸手把听筒递了过来,“我想办法用这个电话发动了能力……对面说,只要告诉七海同学‘SoundOnly’这个词,七海同学就……七海同学?” “啊、抱歉,”我回了神,从夏目学姐手中接过了听筒,“辛苦学姐了,总之能接通就是好事。SoundOnly……” 果不其然,一把听筒贴到耳边,那边就传来了某个恶劣女性的轻笑声。 “我还以为下次见到你们的时候是装在小盒子里呢。” “就算死了也没那么快就火葬,”我还是笑了笑,她原本听起来还挺过分的玩笑,在现在的环境下反而变得有亲切感了,“你该不会三天没睡吧?” “没,烂苹果昨天接了我的班,让我去睡了会儿,”女性打了个哈欠,“这个通讯是……从迷雾中心来的,你们抵达了?” “差不多吧,消息也是好坏参半……”我觉得“苹果”这个昵称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以前是从谁那里听到的了,“说实话,我这里没有着急到马上就需要汇报的情报,调查也没有太大进展。可以的话,想先听听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以啊,反正我现在坐在位置上走不开,”她有些含糊地说,不知道在咀嚼些什么,“首先是方针,我们现在把‘尽力救出超自然居民,然后用暴力手段清理迷雾和怪物’提上日程了。” “哦……”我感觉心脏往下一沉,“梓姐来动手?” “梓姐?”她愣了一下,我听见清脆的咬水果的声音,“啊啊,S-01那个。差不多,魔法侧那边的罗莎莉亚已经在设计魔法了,具体实行上明天我们就有能力动手。” “……其他的小队也没有带回来线索吗?” “已经确定不是冢,所以大家的主要行动方式还是围绕着救援进行的。”她有些散漫地说,我又听见咔擦一声,“我是有烂苹果可以接班啦,那个支撑幻术结界的大小姐一天只能睡三个小时,可惨了。隐瞒这座城市的工程还没有到达限度,不过那是迟早的事——在那之前,我们总要有第二手选择。” “那救援的事——” “可以检索到的城市里的超自然居民大多都救出来了,现在基本都是在搜漏网之鱼啦。” 又是咔擦一声。 “不过——” “不过?”我追问。 “肯定有来不及撤离的无辜群众,真到了那时候,就Boom——”她用没什么感情的音调说,简直像是在念稿子,“全部完蛋了,你明白吧?” “……我明白。” 我和夏目学姐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迷雾已经消散,可以对全城进行安全广播,警告内部的超自然居民准备避难那还好说。如果最后迷雾也没能散掉,还在城市里活动的少数人等于是在无前兆的情况下迎接梓姐的人造天灾…… “还有什么要听的?” “有关其他救援小队的情报……” “啊,运气比较好,完全没有伤亡,基本都能确认在安全行动。”这次是什么东西被扔进垃圾桶的声音,“主要是救下来的幸存者都是蛮厉害的家伙,和救援队一起想办法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是吗……” 都是比较厉害的家伙啊……我不由得看了一眼灯夜,她也在用很无辜的眼神看着我。 “有关迷雾方面,我们想办法开发了在外层雾气里能自由行动的法术,你的那个庇护所也被其他小队用上了。只不过再往深层确实……就算有魔力地图可能也比较难进去。现在在那么中心的只有你一个了。最后,那个恐怖分子的嘴里我们一个字都没能撬出来。” “是吗……” “该你了。”她说,“结果光是我在说情报啊。你不是闯进迷雾的中心了?真的没有什么很关键的线索?” “没有,”我无奈地说,“你可能不相信,结界的中心是白雾神社……月见家管理的神社,Orbis的资料库能查到吧?我们在这个神社里建立了活动中心,但是遗憾的是这个神社和迷雾完全没有关系……本地的民俗传说能发现一些问题,建议Orbis也去调查一下。” 除了迷雾的那个民俗传说外,可以说神社和外面的迷雾在“逻辑上”是没有任何关联的。虽然这还值得调查…… “嗯……”她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我不懂魔法,但是你既然这么报告了,我会把这份情报共享给Orbis。夏目家那个跟着你们的家主还好?” “……她已经不是家主了,”我说,“她很好,我们能联系到外面也是借了夏目学姐的能力。” “那就好,”SoundOnly听起来不怎么在意,“还有呢?有救到人吗?” “……救到一个女孩,是普通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了,“本来当天就想带出去,但迷雾扩散了。” “女孩?普通人?” 尽管没见过SoundOnly的样子,但我想象中的女性(看起来像我的学校里某个扎着马尾的学姐)说这句话的时候挑起了眉毛。 “姓氏是星野,名字是灯夜,Orbis的数据库里应该找得到……”“我会去看看,”她哼了一声,“算了,反正遇到特例也不是我头痛……我们会尽量派小队往你那边接近协助调查的,在那之前。然后,这个古老的通讯系统……” “没办法,暂时只能单纯的传输声音了,”我用魔眼看了看电话线,“所以魔力地图之类的……” “那就之后再说吧,”她理解了我的意思,“怎么?还打算和我煲电话粥?” “……我巴不得趁早挂掉呢,”这次我确定了,言灵之鸦绝对能通过通讯来看见对方的样子,“我们马上就展开调查,一有新的情报就会主动联系的。” 第三幕·第五节 虚幻的眼睛-1 那之后没多久,姐姐被从神社的结界外叫了回来。 五个人在客厅围坐成一圈,一些零食散乱地被扔在桌上,据巫女说这是神社里最后的存货。灯夜坐在我的腿上一言不发地玩着手机游戏,让我有种这样的女儿很好照顾的错觉。 ……不对,根本就不是女儿。 “原来如此,”姐姐叼着Pocky,眼神不断往窗外飘去,“原来是这样啊……嗯……” “……” 夏目学姐神情严肃,看来以她的角度,目前的情况并不是很乐观。月见家的巫女神色如常,看不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总之我觉得这不是坏事啦。” “可是——”夏目学姐还想说什么,但姐姐抽出一支新的Pocky递到她面前,把学姐的话打断了。 “学姐,Orbis出动所有可以出动的精英,连我和小此这种外援也被请来帮忙,但这件事目前还没有可以被我们解决的迹象。Orbis会做第二手准备是理所当然的吧?” “但是,不由分说就用毁灭性法术把还在活动的无辜居民也波及进去实在是太……” “其实,”我也叹了口气,“如果放任迷雾继续存在,造成的伤亡可能比直接用毁灭性魔法清除的误伤还要大。” “这叫即时止息!” “那个词叫及时止损。” “……”夏目学姐是实在没法反驳,只好承认了。我见她这幅样子,也出言安慰: “这几天救援队基本把人们都救出来了……” “嗯……”她应了一声。其实我们都知道,既然只要进入某种深度的迷雾就有可能有去无回,那应该也有不少还来不及撤出,或者根本没被救援队找到,依旧困在迷雾深处的居民。 “比起那个,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姐姐问,我则决定先听听灯夜和巫女的意思。没想到灯夜一副比起世界爆炸,还是打完这局游戏更重要的表情;月见巫女倒好,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叫了两次名字才让她回过神来。 “嗯,我很担心家父……但我还是听术者大人的安排就好。” “又是这样吗……”我深深叹气,“好吧,姐姐觉得呢?” “尽量救一救遇到的人,和Orbis保持联系,”她咔擦一声咬断pock,然后一根根掰着手指,“以神社为中心调查一下周围,有线索就上报,这样就可以了吧?” “……意外地主动?” “小此不是和Orbis达成交易了吗?只要你来帮忙他们之后就会支持你进行魔法实验的,”姐姐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别人都说好报酬了,我们还是要工作一下的。虽然我们是已经抓了一个邪教徒什么的啦。” “虽然还不知道这件事和邪教徒有什么关系……” 暂时安静了下来,我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相当晚了——但我并不是很困。就在此时,月见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袖。 “术者大人……” “嗯?” 她没说话,只是认真地盯着我看。我被盯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也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 “怎、怎么了。” “盯——” “……”别光是盯着看啊!我都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不知如何是好时,灯夜居然给我解了围。女孩也扯了扯我的衣服,让我低头看向她。 “巫女小姐想和你单独聊聊。” “为什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此花姐姐真是没常识呢……这样出去到社会上会被排挤的。” “……虽然很想敲你但是立场上没法反驳!” 我看向巫女,她像是同意了灯夜的意思那样,用力地对我点头。见状,我只好把怀中的灯夜放下,任凭巫女拉着我走出了客厅。姐姐一脸好奇地看向这边。 拉门关上了,巫女往我这边靠近了一步,把我逼到墙上后抬头看着我的脸。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这暧昧到诡异的气氛实在让人毛骨悚然,我缩了缩脖子。 “巫女小姐。” “嗯。” “为什么要把我拉出来单独说话?” “我听说想要拜托异性什么事的时候就要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们是同性。” “啊,对哦。” 她立刻后退一步,用巫女袖遮住嘴咳嗽了一声。我又一次感到有些脱力:明明这人说的话全是日语,但我为什么总感觉每个字都听不懂呢? 和她说话真累。 “术者大人说接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嗯,我们的方针你也听到了。” “我可以拜托术者大人一件事吗?” “嗯,刚刚就说过了吧?” “诶,什么时候?!” “……总之刚刚说过了,”我决定不和这家伙纠缠,“怎么了吗?在这种情况下拜托我的事……” “拜托术者大人去……收回一件东西。” 她若无其事地拉开自己的衣领找些什么,我还没来得及感叹她神经大条的程度,月见就把她的一条吊坠取了出来。系在细细的红绳上的,是半块奇怪的球形矿物——若说是玉,这实在显得太过透明飘忽;若说是玻璃,它又丝毫没有玻璃的那种脆弱和锋利感,反而有着柔和的轮廓和微光。 是的,微光——这个似乎是裂成两半的球体吊坠,如同正在呼吸般一闪一灭,发着淡淡的微光。我下意识地打开魔眼—— “这……?!” “术者大人,要安静,”她把手指竖在嘴唇上,“你一定用那眼睛看出了什么吧?” “……它是成对的,”我低声说,“另外一半呢?” “嗯,它在我的父亲那里,”巫女说,“父亲在迷雾中睡过去,被术者大人说的结界保护住,我本来以为那一个也被带进结界了……但您也看到了,它在发光呢。” “巫女小姐想要拜托我的事到底是?”“那个东西,对月见家非常重要,”巫女认真地说,“我想拜托术者大人去取回它,有关这片迷雾的问题,说不定能用它得到解答呢。” “……” “而且——”月见的巫女如此说,“能帮忙找回它的话,我可以为了术者大人使用一次哦。” 第三幕·第五节 虚幻的眼睛-2 事不宜迟。 我拉着姐姐低声说明了情况后,拜托夏目学姐在神社中照顾巫女和灯夜。保证和神社之间的通讯畅通之后,我们穿过了鸟居,重新来到了迷雾笼罩的城市之中。低头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三分。 “是那么急的事吗?” “我想是的——姐姐,到斗篷里面来。” 我用伊薇的斗篷把两个人都罩住。说来也神奇,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和姐姐也像这样一起躲在黑色的斗篷下,穿过白雪覆盖的白平公园,去教堂的顶端见伊格妮丝和千雪。如今我们两个的体型还是和那时候一样,能被这件斗篷和黑夜的雾气轻易地遮住身形。 “呀……真怀念呢。” “……姐姐想到年初了吗?” “是的哦?”她伸手搂住我的腰,我也没有像年初那样拍开她,反而很顺从地贴在姐姐身上,“这么说起来,明天就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 是啊,明天就是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今年年初,我和姐姐一起去了神社……现在我们虽然也在神社,但神社外却是迷雾笼罩,鬼怪横行的都市。年初遇到伊格妮丝之前,我们都还是在现世隐藏着身份,悄悄体验生活的魔女和精灵,甚至交到了弥音和千雪两个朋友。 说来也奇怪,一切故事都是从遇见伊格妮丝的那天夜晚开始的。遇见她之前,明明我们也在现世度过了不少时间,也有暑假时和弥音千雪一起去海边度假的记忆,但自从那件事之后,这之前一切的日常仿佛立刻失去了意义,成了虚无缥缈的幻觉。就好像我跨过了某条界限,就好像因为某种巧合…… “接下来怎么做呢?……哎呀,小此又在发呆吗?” “抱、抱歉,”我回过神来,“明明是在危险的地方,太没危机感了……最近老是这样。” “一定是因为和我待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没法否认这点也让人有点火大,”我有点不满,“对了,我们要去找这个。” 我从口袋中取出了巫女的吊坠。红色的细绳上,半透明的半球体正在一闪一灭的亮着微光。这光的搏动很有规律,但又不显得机械,仿佛那是一块活着的心脏。 “这个到底是什么?” 我们来到了城市中。斗篷遮蔽了我们的身形,我和姐姐走在宽阔的街道边,迷雾中的十字路口仿佛死了一样,人行道与红绿灯都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光亮,唯独路灯惨白的光微微透过迷雾,呈现出一团团朦胧的白色。 “巫女给我的,似乎是月见家的宝物,”我简单地说,“这个吊坠是成对的,还有一半似乎在她的父亲身上。” “我们出来就是找剩下半个吗?”姐姐有些好奇,“小夜知的父亲应该被保护进妈妈和莉莉的结界里了,那半个应该就在里面才对。” “似乎她原本也是这么觉得的,但是今晚这个吊坠忽然开始有了反应……姐姐看。” 我们在街边站定。我伸出手让吊坠静止地垂下——随着心脏般搏动的光,吊坠不时向某个固定的方向飘动一下,仿佛在指引着什么似的。 “哦……”她惊叹道,“确实,这个看起来就像是裂成两半的球呢,我们要找的就是另外一半吗?那这到底是什么,难道说是某种能让妖怪获得强大的力量,甚至可以让妖怪变成人的有着奇异能力的玉?” “姐姐漫画看多了,”我没好气地说,把发着微光的吊坠重新收进口袋里,“说实话,我刚看到它的时候也吃了一惊。我觉得这个东西是……‘眼睛’。” “眼睛?” “嗯,眼睛。” 我们继续在迷雾中前进,偶尔街道上传来妖怪拖行的声音,我们就躲进街边,取出挂坠看看目标的方向。随着我们在城市中前进,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也许是我的错觉,但这半枚吊坠似乎正在微微发热,让我更加觉得它是活着的什么东西了。 “眼睛啊……”姐姐嘀咕,“但是看起来更像玉之类的吧。” “用魔眼看的话,能看出它里面有眼睛的结构,也许是某个妖怪留下的东西吧?”我猜测,“考虑到半透明的样子,感觉是有着灵体的某种……” “怨灵!” “不不不,才不会吧。” “不过,”姐姐话锋一转,“就算是妖怪留下来的非常识的眼睛,小此也不可能用魔眼看出‘眼睛的结构’吧?如果能看的出来,那就说明——” “——对,”我点了点头,“说明这只眼睛是‘魔眼’。”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小此的眼睛以外的魔眼呢。” “我也是第一次——毕竟魔眼是相当稀罕的东西。” 无论在哪门魔法中,眼睛都是相当重要的一个要素。利用魔法来让视力短暂变形,设计和眼瞳有关的魔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眼睛本身就具有着“视觉”的要素,借着眼睛,很多复杂的魔法都能简单地用出来。 而魔眼又更加特殊。相比起魔法,魔眼是天生的、有着奇异能力的眼睛,某人诞生时,若魔力和概念存在异常,她又有着足以容纳这异常的身体的话,某个部位就会“特异化”,而眼睛正是具有着最多可能的器官。 在许许多多的和魔眼有关的传说中,最有名的就是能看见灵体的“阴阳之眼”。在那之外,也有更多的,更加可怕甚至也更加危险的魔眼。但是无论怎么说,概念的异常和可以容纳异常的身体这两个稀有条件对于魔眼来说缺一不可,因此魔眼实际上是相当稀罕的东西。 在古代,就连有着“阴阳之眼”的人,都足以被人们畏惧并崇拜了。这眼睛到底是…… “……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哦。”姐姐忽然说。“机会?” “嗯,帮小此认识自己的眼睛的机会。” “……” 都是魔眼——也许凭借月见家保存着的这只魔眼,能解开我的眼睛的秘密也说不定?月见的巫女说“能为术者大人使用一次”,想必也是看出了这一点吧? “小此——” “……我知道,”我拉着姐姐躲进了街边的阴影里,“有东西过来了。” 第三幕·第五节 虚幻的眼睛-3 就绝对距离而言,我们现在和目标之间恐怕已经相差不远了。要问为什么的话,那就是我手中的吊坠正有节奏地不断搏动着。放在口袋伸出还好,握在手里的话,指缝间简直都会溢出光来。 ——另一半吊坠的光,即使中间隔着迷雾也能看见。它像我手中的这个吊坠一样,以同样的频率搏动。 “看起来就像两个吊坠在共鸣啊。” “嘘。” 我对姐姐竖起食指,示意她保持安静。隔音结界晚了一拍才加上,就在几秒之后,一个黯淡的灵体从我们躲藏着的巷口阴影外滑行而过。 总而言之,我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在神社中建立魔法据点的意义很快就体现了出来——夏目学姐很简单地就能发动能力支援身在迷雾中的我们,因此直到我们来到目的地附近前,都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 但目的地这里,夏目学姐就没有办法再用能力帮我们回避怪物了…… “1、2、3……百货市场门口的橱窗里有三只。” “唔?嗯……我看到橱窗里有四个人偶,其中三个是怪物吗?” “人偶?”魔眼只能看到魔力的光,我的肉眼视觉依然被迷雾阻隔着,雾气后面的东西,只有有着非人类的敏锐视力的姐姐才能看见。 “嗯,服装店里穿衣服的那种模特人偶。” “啊,那个……”我立刻明白了,“为什么怨灵会躲在那个里面?” 没错,怨灵—— 不知道是不是被魔力的波动吸引了,有数十只怨灵聚集到了我们要找的挂坠所在的地方。有的潜伏在橱窗里,有的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有的在百货商场的最顶层上俯瞰着雾气的海洋。我正报出每一只怨灵的位置,让姐姐依次记录下来。 “嗯,公交车站的位置上坐着一只……这应该是最后了。” “好吓人的量啊,”姐姐撇了撇嘴,“有点麻烦呢,潜伏进去好像是不可能的,战斗的话说不定会拖得很久……” “这是在迷雾中心,动静太大的话肯定会招来更麻烦的东西。” 暂时陷入僵局。呼叫夏目学姐使用能力的话,也许能争取到一点时间,但是…… “我们得速战速决哦,”姐姐提醒,“既然那块吊坠会引来这么多怨灵,那小此手上的这块恐怕也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为什么是怨灵呢?” 姐姐耸了耸肩,似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看来最后还是得冒个险才行,我打定主意,取出手机打通了神社的电话。 “……喂?” “七海同学,”电话那头的学姐听起来有些紧张,“这边的地图显示你们在原地不动有好几分钟了……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的能力有起效吗?” “没事,多亏了学姐的能力,我们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我压低声音,快速地和她交代情况,“我们找到了目标,但是现在有一大群怨灵围在它附近,根本没有办法下手……需要学姐再发动一次能力,用纸和笔准备一下吧。” “我明白了!”那边传来了笔记本翻动的沙沙声,我隐约能听见月见巫女的声音,“具体需要怎么做呢?” “一会儿这里会有一次比较大的魔力波动……魔力波动发生的时候,我和姐姐要显得像是怪物的同类,做得到吗?” “好、好的,你们还是穿着出门前那件斗篷吗?” 我隔着电话对夏目学姐交代了我和姐姐现在的样子,最后传来的是钢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她会写什么呢?“在迷雾和黑夜的笼罩下,连魔女和精灵也化作了怨灵,披着黑色的烟雾,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说不定是这种拐弯抹角的东西吧。 “怎么做?”姐姐似乎做好了准备。 “好,我数到三……” 白沙聚集成法杖,我用雪晴轻轻点了下地面。杖端的花朵开始加速绽放凋零的循环,储存在里面的法术渐渐准备完成。 “……‘幕布结界’。” 黑白开始侵蚀世界。迷雾之中,原本还有些许色彩的店面和街道立刻失去了颜色,仿佛最后一丝生机都被剥夺,色彩融入虚无的海洋之中消失殆尽。于此同时,我和姐姐的身体神奇地变得透明缥缈了起来,面前的世界也开始变化——遮蔽视线的迷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烟雾,像溶在水中的一团团墨水。 这些墨水让世界变得不真实起来。背景的街道和建筑发生了明显的扭曲,只看得见些许轮廓,反而是那些怨灵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连姐姐都眨了眨眼——她似乎也看得见它们的样子了。 “这个就是怨灵的视角吗?” “对,夏目学姐的能力生效了,我们快走!” 我催促姐姐。由于幕布结界剥夺了事物的颜色,怨灵的视角又导致地面和建筑成了一团团黑雾,我们两个不知道面前是否有障碍物存在,走得相当艰难。 “我看不见——” “跟着我走。”我紧紧握住她,姐姐似乎有些吃惊,然后安心地让我牵着她。黑暗之中,我的魔眼看见了那枚吊坠,如同水墨画中的一点彩色。 “不行,有点糟糕,”姐姐低声说,“学姐的能力要消失了。” “我知道,”我咬着牙,“一旦我抓到那个,姐姐立刻就带着我飞起来,可以吗?” “嗯!” 最后一步—— 我在一团黑雾形成的漆黑“洞口”前拿到了那团光,握在手中的是和月见的那枚吊坠一样的温润手感。在“怨灵”握住“实物”的一瞬间,原本就支离破碎的学姐的能力立刻开始崩解—— “要飞咯!” “编织吧!”我举起雪晴,无数风之丝线像蛛网一样延伸到了这片空间中。夏目学姐的能力的残渣被丝线束缚住,化为了无数“灵体”的残片。其他怨灵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大数量的同类弄得有些混乱,没有反应过来—— 我和姐姐腾空而起,随后我念起这个被我忘却了许久的,纯粹用于攻击的大范围法术。 “暗雨!” 第三幕·第五节 虚幻的眼睛-4 弥漫着黑雾的世界变回了原样,夏目学姐的能力彻底结束了。在怨灵们的注意力被碎片吸引住时,我咏唱的魔法已经完成—— 无数半透明的风柱坠落而下,如同暗色的暴雨。路口的建筑和街道被法术砸得破破烂烂,碎石与玻璃四处飞溅。怨灵们发出意义不明的惨叫和哀嚎声,一时间幕布结界之中如同人间炼狱。 “呜哇……”姐姐感叹了一声,抱着我飞得更高了些,“好久没看到小此用这么直接的法术了,东西拿到了吗?” “拿到了,”我举起自己的手,另外一半吊坠正在摇晃着,“总之快离开,别……呜哇?!” 天和地倒转了过来,然后我才意识到是姐姐抱着我在空中做机动。身为恶魔的她有着比我强多了的反应能力,换了使用风翼的我,恐怕就要用护盾硬吃下这一击了——就在刚刚,一道不可见的灵气乱流直冲我们而来,沿途的空气都混乱起来。 “小此,怎么做?”姐姐问,“现在就冲出结界?” 我快速地扫视了一下我们下方的状况:被“暗雨”轰炸过的路口坑坑洼洼,沥青和水泥裂成了数块,街道边的大楼千疮百孔,玻璃碎片洒落一地。而在这片废墟中间,一些怨灵的形体正渐渐漂浮出来。 整个区域的环境都被破坏性的法术打乱了,怨灵们也因此暂时发现不了我们。 “我们就这样出去,”我低声说,“一拉开安全距离,我就关闭幕布结界,快走吧。” “了解。” 我伸手在空间中一划,灰白色的空间中就出现了一道裂隙,投射着外面还有些许色彩的迷雾中的城市。姐姐转身带着我从中飞了出去,随后快速地扇动了几下翅膀,在迷雾中低空飞行着。我看不见迷雾后有什么,因此有些心惊胆战的,但姐姐却游刃有余,灵巧地带着我拐过几个路口,靠着小巷的墙边停了下来。 “得手了……” “赶紧回去吧,”我说,心中仍有些许奇怪的不安感,“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嗯?”姐姐似乎没有理解,“这不是拿到手了嘛,我们快走吧。这么说起来,那个挂坠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从口袋中掏出了拿到的剩下半块吊坠,把它垂到眼前。和月见巫女给我的那一块一样,它也像心脏一样微微明灭着光,如同活着的什么东西一般。在半透明的吊坠中,我隐约能看见自己湖绿色的眼睛。 “小此,把它们拼在一起——小此?!” 变故突生,这次我们都没能反应过来。从吊坠中,半透明的怨灵从里面呼啸而出,径直穿过了我的身体。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袭击了我,姐姐立刻把快要摔倒的我抱到怀里,将镰刀横在眼前。 “从哪里来的?!” “……”我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只觉得眼前的东西一片朦胧,“看漏了……” “还有吗?” “只有这一个……” 也许是在混乱之中,有怨灵寄宿进了这半枚吊坠里;也许是一开始就躲在挂坠之中,只是我急于取得它所以才看漏了,总而言之,我不小心吃下了这怨灵对精神的一击。 “姐姐……” “还抱得住我吗?”她用纤细的身体把我背了起来,单手举着镰刀警惕周围,“应该还抓得稳吧?” 我没能说出什么,于是姐姐干脆唤出了几条锁链,把我好好地固定住。就在此时,从我们的头上来了第二次袭击—— “……!” 也许是恶魔的直觉起了作用,姐姐没有用镰刀去接这一下,而是向前奔跑起来,躲开了怨灵的第二次冲击。她扶住我大腿的那只手异常冰凉,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姐姐……” “我在听!” “不要防御,”我咳嗽了两声,“能穿过护盾……” “明白了,我会撑住的,小此快抓紧时间!” 和这城市中心的其他怪物一样,这个怨灵可能也是从某人的作品中诞生的,有着我来不及观察的奇异特性。刚刚它朝我冲来,穿过我的身体时,我身上常驻的心灵防护和魔法护盾都没有起效。 又一次从巷口的店面中出现的冲击,姐姐敏捷地在路口转向,没有被怨灵穿过。她空出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我突然意识到不是她的手很冰,而是我现在正在发热。 “小此,状态还好吗?” “……”我艰难地抬起手,用指尖在自己的脖子上一划。随着清脆的破裂声,有什么诅咒碎了开来。一时间我感觉如释重负,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起来。 “是诅咒,”我用虚弱的声音说,“让我来的话也许可以破坏掉……” “但是现在不行对吧?”她说,忽然停下了前冲,怨灵从她身前几厘米的地方呼啸而过,“小此来观察它,让我来解决!” “……”我无声地点头。我们在雾气中奔跑了许久,已经不知道自己正处在哪个位置,只知道姑且还在围绕着神社的迷雾中心里。夏目学姐的能力应该还在起效,总算没有招惹到什么更麻烦的家伙——可目前正在袭击我们的怨灵的问题也还没解决。 “这次是斜上方……!”姐姐低声说,很勉强地躲开了这一下。她一甩锁链,背着我跳上了楼房的阳台,“到底是怎么追上我们的?” “……”我勉强用视线跟着怨灵,它这次从街边的橱窗中冲出,几乎要撞上我们的脸,“镜子……” “镜子?” “吊坠是镜子,”我艰难地说,感觉头疼地快要裂开了,“它是从镜子里出来的,躲开镜子。” “……明白了。”姐姐只说了一句话就沉默了。她紫水晶般的眼睛敏锐地在四周扫动,准确的寻找着建筑物更少的区域。很快,怨灵袭击的次数就变少了,但毕竟是在城市里,这样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回神社吗?” “不行……”我喘了两口气,“再躲一下,我想想办法。” 第三幕·第六节 静静燃烧的火焰 我们有些狼狈地在雾夜中逃窜。 即使是姐姐,视线也会因为迷雾变得狭小许多,要躲避总是能从出其不意的角度攻击的怨灵其实相当困难。但怨灵却没有这个问题,只要附近有可以冲出的镜面,它就能准确地找到我们的位置。 “……!” 怨灵又一次从我们身边穿过,姐姐不甘地甩动镰刀,刀锋直直穿过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带出了一缕轻烟——但毫发无损。 “完全打不到!” 那是当然,我在心中默默思考着。只要不说话的话,头就不会那么痛,所以我只是保持沉默——姐姐也知道这点。那怨灵不是实体,是影子……或者说,是诅咒化为的烟雾。我虽然可以用魔眼来解决它,但现在连动一只手指都困难…… “姐姐……” “我在听!” “我短时间内应该没有作战的能力,但还能作为魔法师来帮你分析。”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气若游丝,还好姐姐的身体素质远超人类,在这种激烈的追逐战中还能听清我的话。我能感觉到她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听我说,”我的话不时被姐姐大幅度的躲避动作打断,因此显得断断续续的,“这个怨灵可以从镜子中出现来袭击我们,我们拿到的那个吊坠也勉强有反射光线的能力,也算是一面镜子,所以它才能从里面出来……” “那我们需要把吊坠扔掉吗?” “不,”我轻轻摇头,怨灵又一次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姐姐干脆收起了自己的镰刀,专心用锁链和翅膀进行着机动,“如果只是吊坠这种程度的‘镜子’就能让它出现的话,那么我们的眼睛和手机不也可以成为它的对象吗? “但它并没有从我们的眼睛里窜出来……”姐姐思索了一下,轻巧地向建筑边跳了一下,往更高的地方前进,“意思是,这个怨灵可能需要通过某种方式在镜子之间移动……我们身上的就不行,对吗?” “嗯,姐姐注意到了吗?怨灵基本是左右来回对我们发动攻击……” 我们屏息凝神,上一次怨灵冲进了右边建筑的窗户中。果然,这次它也是从建筑的另一侧窜出,被早有准备的姐姐轻松躲开。 “它应该不是只能直线进行袭击的,”姐姐说,我们的余光看见怨灵划过了一道弧线,消失在雾气里,“它能躲进镜子里,也能在镜子之间相互移动。因为我一直成功躲开了它的袭击,所以它才没能钻进我们的眼睛或者手机屏幕里吧?” “但是它应该不能在镜子外存在太久,”我轻声说,姐姐尽力放慢了速度,让我不要感受到那么强烈的颠簸,“它冲出镜子,发动袭击的时候要消耗魔力,只有在镜子里才能进行补充,所以无论如何,它一定会很快就回到镜子里……” “小此,先休息一下也……” “……听我说完,”我停了下来,喘息几秒之后才继续向姐姐说明,自己的思路也在叙述中变得清晰起来,“无论如何,它最后一定会回到镜子里面,利用这点,即使不用魔眼也可以消灭它。” “但是……”姐姐欲言又止,“我只想到了把身边的镜子全部破坏,让它无处可躲然后消失的办法。” “那也可以,但是会对城市造成很大的破坏。姐姐不会使用幕布结界,我现在……” “小此的办法是什么?” “……把它关在镜子里,”我咬牙说,“只要它袭击到我们,它就一定会藏进我们身上的镜子中,在它恢复魔力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抓住它了。” “抓住——”姐姐愣了一下,“可是它不是能穿过结界和身体吗……?连小此的防御结界都不行哦?” “不,”我摇摇头,“我们不用结界抓它。” “那——” “我们用‘两面镜子’。” 怨灵呼啸而过,姐姐险些没躲掉。她眨了眨眼,然后点头—— “我明白了!具体的做法呢?” 我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圆圈,Mana涌出指尖,冰和金属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面圆形的镜子。姐姐接住这面小冰镜,我则用手创造出了第二面——Mana在身体里流动的时候,刚刚被怨灵伤到的身体从内到外地隐隐作痛,让我想起了年中和P小姐那场同等级的高强度战斗带来的内伤,不禁咬住牙颤抖着。 “小此……” “别担心……”我小声说,忍不住咬了咬姐姐的耳朵,发泄自己的难受感,“好了,姐姐只要让它穿过这面镜子就好了。” “……交给我吧。” 我们默契地沉默了。怨灵一次、两次的划过身体,但都不是最佳的出手时机。姐姐在等待,我也闭上眼睛恢复着精神—— “来了!” “抓住它!” 我提高声音,那枚冰镜被锁在了姐姐的锁链上,右边只有一幢建筑,怨灵从那边冲了出来,早有准备的姐姐掷出锁链,随着一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哀嚎,怨灵炸成了烟雾,随后窜进了冰镜之中—— “小此!” 冰镜被甩了回来,姐姐准确地接住它,递到我的眼前。在怨灵即将冲出的前一秒,我准确地把冰镜盖在了上面,让两面镜子之间形成了永远无法逃脱的无限回廊。 “……再见了。”我低声说,怨灵似乎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在镜子中徒劳地挣扎着。而我的魔眼准确了锁定住了它的节点,一枚冰刺出现在了我的手中,将两面镜子扎了个对穿。 “……!!” 然后是悠远的,长长的无声哀嚎。我们四周的雾气被这气息逼退了大半,姐姐松开固定我的锁链,转身将我抱在怀里,躲进了街边的阴影中。我有些虚弱地看着她,两个人相视而笑。 “……笨蛋小此。” “姐姐也彼此彼此吧。”然而,在我刚要说出“回去吧”之前,透过被逼退的雾气,我看见了人影。 那是纤细到可以称之为瘦弱的身影,少女有着长长的黑发,穿着熟悉到触目惊心的病号服。我睁大眼睛,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什……” 那个虚弱到仿佛随时都会死去的身影转过头来,在那红色的眼睛中,我看见了静谧燃烧的火焰。 第四幕·第一节 神社之中的相谈-1 直到被姐姐背回神社,我都没从魂不守舍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消灭恶灵,迷雾消散的那一瞬间,我确信自己看见了某个熟悉的身影。我可能会认错魔法,可能会认错友人,甚至可能会认错背影,但我绝对不会认错那双眼睛。雾夜中的惊鸿一瞥让我如遭雷击,再加上恶灵带来的伤,到现在我还感觉浑浑噩噩的。 为什么当时没有追上去呢?我安慰自己,毕竟受了伤行动不便,雾中也未必追得上,姐姐应该也不会肯带着我去的。随后我就意识到这都是给我自己找的借口:我根本就不敢上去。 是啊,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她会出现。也许我已经想到了,只是怀着不会遇见的侥幸。我一句话不说,把脸埋在姐姐的头发里,她也一言不发,默默地背着我。 我们的归路也被夏目学姐的能力保护着,因此没遇到什么危险。穿过树林,进入鸟居之后,四周和夜空又澄澈起来,把月光洒在刚刚走出迷雾的我和姐姐身上。很快,神社里传来一声惊呼,夏目学姐从里面跑了出来,月见的巫女和灯夜跟在我们后面。 “七海同学,音无同学!”她提着裙子跑到我们旁边,侧马尾在背后一摇一晃,“发生什么了?你们两个的位置一直在变,而且也不主动接通讯回来——七海同学?” “小此被恶灵袭击了,”姐姐简单地说,“先让她进去休息吧。” 我抬起眼看了看夏目学姐,她一脸慌乱无措的表情。会是这样吗?应该不会…… “术者大人……” “拿到了,”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明早……” “嗯,没事。” ……好累。 我察觉到自己实在有些支持不住,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姐姐察觉到了我的状态,轻轻捏了下我的腿。 “睡吧。” “嗯……” 轻轻应了一声,我陷入了浅眠之中。 受了精神上的伤,又遇见了那种事,我本以为自己会被梦魇折磨,但这次却是无梦的酣睡。又一次醒来的时候,我感觉有人正在用湿毛巾擦着我的额头,有些凉凉的。 “……” “……醒了?”姐姐轻声说,“抱歉弄醒你了。” 等视线清晰一点之后,我发现自己躺在侧殿的起居室中。坐在我的旁边的不止姐姐,还有月见的巫女,往旁边一看,甚至灯夜也在起居室中玩着手机。 天还很黑,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没有睡很久。 “现在……” “是凌晨四点,术者大人,”巫女说,“我在旁边给您祓除污秽,有做个好梦吗?” “没有噩梦……谢谢你。”我喃喃地说,想要靠着枕头坐起身来,“你们都不睡吗?” “我要照顾小此呀,”姐姐理所当然地说,“小夜知说你是因为她受伤的,应该看护一下才对。夜夜说还不到她睡觉的时候……学姐也在这里看护了一会儿小此,但是我觉得她有点撑不住了,就把她赶回去睡觉了。” “……” 我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脑中回忆着刚才经历的事。先找巫女?还是找夏目学姐? “巫女小姐……先去睡觉吧,”我最后说,“你也很累了,明天早上我们再说。” “那就不打扰术者大人了。”她轻轻呼了一口气,起身对我行了一礼。很快,巫女也打开拉门离开了房间。我忽然有些后悔直接让她离开:要是一会儿我做噩梦该怎么办呢? “小此还是再休息一下吧,”姐姐说,“才睡一会儿呢。” “暂时睡不着……而且,受的伤可能也要处理一下才好。” “唔,是吗?那我就陪小此好了。” 我换上睡衣,从被子中坐了起来。在我咬着牙用魔眼清理掉身体里诅咒的残余的时候,灯夜拿着手机爬到了我的旁边,静静注视着我。 “灯夜还不睡吗?” “还没到睡觉的时候哦。” 即使是对昼夜颠倒的尼特,凌晨四点也有点太晚啦。而且灯夜的眼睛略微有些睁不开,显然是有点困了。我忽然想到,比起巫女或者夏目学姐,我也可以找灯夜稍微聊聊。 “……灯夜。” “嗯?” “我来帮你剪头发吧,”看到她突然慌乱起来后退一步的样子,我赶紧解释道,“不是啦,是帮你稍微修剪一下。你从来没打理过头发吗?” “……”她认真地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想起了邻居的家猫。陌生人喂它食物,它判断对方是否可信的时候就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最后,灯夜似乎相信了我,对我点了点头。 一会儿之后,我让灯夜坐在我的前面,用风做成的剪刀帮她修剪头发。女孩的长发很久没有护理过,但好在原本的素质就还不错,只有最末端的部分有些分叉和毛躁。我帮她把那些地方一一剪掉,掉下来的小毛被风扫成一堆,放在身边的纸上。 “我都忘了小此还会自己剪呢。” “交给不认识的理发师总觉得不放心,弥音每次回来都要抱怨。”我勉强自己笑了笑,身体还有些不灵活,应该是怨灵留下的伤的缘故。 “……此花姐姐。” “你比我大,不要叫我姐姐啦……”我叹了口气,“算了,你愿意就好。” “此花姐姐好像有什么苦恼的事。”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我整理女孩头发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这个角度看不见灯夜的表情,但我意识到了女孩熬夜陪我,现在问我这句话的原因——她可能在担心我。 这个来自认识没有几天的女孩子的善意让我有些讶异,我一边梳理着灯夜的头发,一边回答她。 “确实……灯夜为什么这么说?” “社会人是很会观察别人的眼神的,”她略微挺起胸,好像有些得意,“不这样的话是活不下来的哦。”“真敢说啊。” “对、对不起。” 道歉得真快。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继续修剪着女孩的头发。 “我其实有些问题想问问灯夜。” “诶,问我吗?” 第四幕·第一节 神社之中的相谈-2 “……是啊,问问灯夜。”我犹豫片刻,梳理女孩头发的手指顿了一顿,“毕竟我们对灯夜其实一无所知。” “唔,嗯,”她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身体,“我以为你们不会对死宅尼特有什么兴趣的。” 你有自觉啊?我在心底吐槽了一句,继续帮女孩修剪发梢: “现在我们都是同舟共济的队友啦。” “夜夜只是单纯的拖油瓶而已。” “在消极的方面倒还挺有自觉的,”我想笑,结果一笑就感觉头痛,只好强迫自己忍住了,姐姐摸了摸我的额头,“灯夜……你知道自己有妖怪的血统吗?” “我知道啊,”她很自然地就说出这句话,让我心头一跳,“可我以前都不相信的。” “不相信?” “被你们救出来之前,我又不相信什么魔女呀妖怪的……”她说,用手捏着自己的裸露的脚趾,“所以父亲说母亲变成幽灵消失,然后丢下我跑掉之后,我还以为他是对我撒谎呢。” “……” 连番的信息轰炸让我的动作停了下来,姐姐也摇了摇头。灯夜察觉到自己说了让气氛变僵的话,很不安地扭了扭身体。 “那个……” “嗯,没事,”我重新帮灯夜梳理起头发,“那之后呢?” “嗯,呃……”她现在反倒慌乱起来了,“那之前我是在外地工作……” “工作?” “夜夜去工作?” 我和姐姐异口同声地问,吓得她立刻闭口不说话了。好一会儿,灯夜才说—— “是工作过……后来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 “各种各样……?” “包括家里的事,好累的,”她不安地晃着双脚,把拖鞋踢到一边去,“真的很累了。我又没什么追求,就一个人躲在家里啦。人是会累的,所以此花姐姐,在觉得累之前多做一点想做的事吧。” “……” 我默默地捧起她的一缕头发,慢慢梳理平整。侧过头看去,灯夜像猫一样眯起了眼,看起来很舒服。 “夜夜的母亲……”姐姐忽然说,“变成幽灵……?” “我想应该是觉醒成幽灵吧,”我摇摇头,“夏目家的实验能找到灯夜,说明灯夜家有可以追溯的妖怪血统……觉醒是小概率事件,所以Orbis那边才有登记。” 只是,不知道灯夜父亲说的“幽灵”又是哪一种妖怪了。这么一来,如果对调查有帮助的话,明天可以在和Orbis联络——和那个SoundOnly——的时候,问一问灯夜的个人资料。 “我是人类吗?” “是哦,”我点点头,“灯夜从头到尾都是普通的人类,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但是我妈妈是幽灵?” “虽然是这样,”我说,“但是人类和妖怪的混血只会是纯种的妖怪或者完全的人类。人类有很低的概率会觉醒成妖怪……换句话说,漫画小说里那种混血半妖的主角设定是没有的。” “诶,嗯?”灯夜突然来了精神,“此花姐姐这不是很懂吗?” “我只是看过姐姐买的一点漫画而已。” “哦……” 看起来好失望啊。 “换句话说灯夜也有可能变成幽灵美少女!”姐姐插了一句嘴,我最后在灯夜的头发上动了一刀,忍不住吐槽她: “美少女就美少女吧,变成幽灵基本是零概率事件了。” “嗯嗯?” “觉醒这种事,当成都市传说听听就好……”我在灯夜面前用冰做出了一面镜子,“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哦哦……!” 她一脸震惊地捧过自己的头发,像抚摸宠物一样抚摸着。把毛躁的部分剪掉,修整好边缘的部分后,灯夜的头发还是相当好看的。女孩认真地转过来—— “请让我称此花姐姐为黑长直之神。” “我都说了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我按住灯夜的脑袋,把她重新拧过去正对着镜子,“刘海还要剪呢,急什么。” 风的剪刀发出轻轻的咔擦声,灯夜害怕地闭上眼睛,让我修剪她的刘海。对于这个宅在家里不知道多少年的女孩子来说,可能让别人来剪自己的头发需要莫大的勇气吧。 “……灯夜。” “嗯?” “谢谢你。” “……?!”她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为什么要道谢?灯夜做了什么吗?……难道是把我卖掉之前提前打个招呼?” “才不会把你卖掉啊!”我又好气又好笑,“最多把你卖给那个巫女,让你去当R18漫画的模特。好了,闭上眼睛别动。”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是真心感激灯夜对我说的那些话。 经历了那么多,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总是迷茫的小魔女了。但过去的旧伤摆在眼前的时候,我还是会因此瑟缩一下,犹豫着不敢出手。现在想来,千重子的事,是那个春假的噩梦的延续,也是我无法回避,肯定要面对的东西。如果现在我也没法面对她的话,那岂不是自始至终都毫无成长吗? 明早起来后,先去找巫女完结掉她的委托,再去找夏目学姐说明情况吧。 帮灯夜修建好头发后,我们拉着心满意足,似乎已经睡意全无的灯夜进了被子里。不知道是巫女的仪式还在起作用,还是我解开了暂时困扰自己的心结,这一晚我没有被噩梦袭击。 第二天早上,恶灵造成的伤基本痊愈,我测试了自己的Mana流动,给还在呼呼大睡的灯夜盖上被子,就拉着睡眼朦胧的姐姐去了正殿。 让人惊讶的是,月见巫女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神社无人,清晨的光照进殿内。巫女拿着仪式用的小铃,踩着节奏跳着神舞。铃铛一阵阵轻响,月见那仿佛被霜染白的头尾跟着舞蹈轻摇。我因为这出尘的舞蹈愣在原地,姐姐也清醒了过来,安静地抱着我的手等待仪式结束。 终于,月见的舞蹈到了尾声。巫女一振袖子,对殿外不存在的观赏者和殿内的神明各行一礼。她呼呼地喘着气,把小铃收好的时候,才看见在一旁的我和姐姐。 “术者大人……”巫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先去洗个澡。” ------------------------------- 声明:本书由阅次元(www.abooky.com)用户自主上传,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