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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叠覆盖
哎，又是那个梦。
刚这么一想，心里某个角落就传来自己厌烦的声音。
“性别转换综合征还是一种尚未找到原因的罕见疾病。是否与遗传因素有关也不确定。”
医生的话音刚落。
“所以请不要因为发生在令郎身上的事而自责。”
父母混杂着啜泣的叹息。
“医生，我们秀英现在该怎么办啊……”
“现在令郎正处于最混乱和艰难的时期。这种时候，家人更应该支持他。”
无用的记忆纷至沓来。
“听说韩秀英变成女孩子了？”
“那她女朋友怎么办？她是同性恋？”
“白痴。你就只能想到这些吗？”
“不然呢？难道要交个男朋友？”
“怎么·你想和她谈恋爱？”
“你是同性恋吗？光是想想就让我恶心。”
发出下流的窃笑声。
咀嚼着八卦并嘲笑的人们。
“对不起，秀英。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我也很难过……”
“我们稍微给对方一些考虑的时间吧。”
你哭着转身的背影。
其实我想让你别走。
却说不出口。
别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如果你也走了，我就真的变成一个人了。
好孤独。
咚。
秀英在钝痛中缓缓睁开眼睛。
好像从床上摔了下来。
昏暗的房间。
遮光窗帘挡着，没有一点光线透入，根本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看看外面就能知道，但她没有这么做。
本来就是拉上窗帘的目的。
“…….”
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她躺在地板上摸了摸眼角。
湿润的水汽浸透了眼角和脸颊，到处都是湿的。
秀英用手胡乱擦去泪水。
哭得太多导致眼眶红肿，被衣袖擦过时又热又刺痛。
又是那个梦。
仿佛收集了所有不好记忆的噩梦。
每次做完这个梦，眼角总是湿的。
这还算好的。
最可怕的噩梦是另一种。
和朋友们一起吃午饭，在操场打篮球，然后毫无问题地听课的梦。
梦里，秀英依然是班长，是大家依赖和喜爱的人。
和智恩也相处得很好。
过着那样幸福的生活。
那梦太甜美了。
直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醒来之前。
那样的日子，她会整天陷入忧郁。
第一次做那个梦时，她哭了一整天。
哭到嗓子都哑了。
“不过，那还不是最糟的。”
秀英将手背贴在额头上，疲惫地叹了口气。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呼吸都困难。
这时，拖鞋拖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簌簌——。
脚步声停在门口。
“……你没事吧？我听到一声响，过来看看。”
是弟弟。
弟弟说话总是平静而低沉的，但门外的声音却带着小心谨慎。
大概是想照顾敏感的秀英，不想刺激到她。
秀英生病后就一直这样。
家人们都尽量放轻脚步，像对待易碎品般观察着她的脸色。
秀英自嘲道。
像个傻瓜。
应该察言观色的是我。
一切都毁了，没用的也是我。
根本不值得这样特殊对待。
秀英郁闷地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
“这样活像个豆虫。”
秀英突然想到这个比喻，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干裂的嘴唇随着笑容的牵动裂开，流出了血。
越想越觉得这个比喻贴切，秀英舔着嘴唇上的血，阴郁地咯咯笑了起来。
毫无可取之处，连照顾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只能躲藏，一旦被碾碎就会死掉的恶心虫子。
不就是现在的自己吗。
“……你真的没事吧？”
见没有回答，弟弟再次问道。
自从秀英割腕后，家人只要她没动静就会不安。
再不说话，他就会开门进来，她不想那样。
秀英挣扎着想坐起来。
‘啊……?’
刚要起身，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咣当一声，秀英趴在地上，抱住了头。
头痛欲裂，恶心想吐。
“呕……恶……”
冷汗直冒，身体瞬间冰冷。
肌肉使不上力，连头都抬不起来。
就像脑袋消失了，那里挂了个保龄球一样沉。
为什么我突然这样？
哪里出问题了？
就在秀英惊慌失措时，弟弟听到摔倒声，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进来了。”
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
听到他掏出钥匙开门的声音，秀英赶紧忍住恶心，张开了嘴。
我没事，别进来。
她想这么说。
但发不出声音。
咔嚓。
门开了，光线如瀑布般倾泻而入。
秀英感到光线刺穿眼睛，直达大脑，痛得她本能地用胳膊遮住了眼睛。
“呃……”
弟弟急促地走过来，坐在她身旁，她能感受到他坐下的动静。
不知道是洗发水的香味，还是某种花的芳香，扑面而来。
“哪里不舒服？没出什么事吧？”
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检查她身体的双手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弟弟检查了秀英的身体，确认没有伤口后，轻舒了一口气。
“水……”
秀英用干裂的嘴唇勉强挤出声音，细微到不仔细听就听不到，但弟弟立刻明白了，站了起来。
“除了水还需要啥？”
“痛……”
这不算回答，但她点了点头。
“稍等，我马上拿水来。”
“…….”
“再叫辆出租车，我们去医院。”
“不……”
秀英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即使眼睛被刺得睁不开，她也能想象弟弟脸上的表情。
眉头低垂，强忍悲伤的脸。
都是因为我。
没用的我让家人们痛苦。
想到那张脸，秀英无法再说不想出门。
见秀英不说话，弟弟站了起来。
“先躺着，我马上回来。”
拖鞋声再次远去。被单独留下的秀英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颤抖，抽泣着。

“这是由于暂时性低血糖引起的休克，所以不必过于担心。我们会给您挂一瓶点滴，等您输完就可以回去了。”

“谢谢您，医生。”

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急诊室里。

医生在病历上潦草地写下处方，字迹难以辨认。阿英低头向医生鞠躬致意。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那位监护人……”

医生看着病历，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阿英立刻明白了医生想说什么。

性别转换障碍患者会被归类为特殊医疗代码，无论去哪家医院都能被识别出来。

最初，这个系统是为了从国家福利的角度照顾那些首次出现的罕见病患者而设计的，但对于当事人来说，相当于将自己最不想暴露的隐私直接告知了医疗人员。

在医生失言之前，阿英打断了他的话。

“是我姐姐。”

“哦？”

“我的姐姐。怎么了？”

阿英担心秀英会听到，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被帘子遮挡的秀英的病床，一边压低了声音。

自从生病后，阿英再也没有叫过秀英“哥哥”。

当然，也没有叫过“姐姐”。

这是为了秀英，因为秀英只要一照镜子就会失控般哭泣，连去卫生间时都要关灯。

身体发生变化后，秀英极度回避看到自己的身体。

阿英担心无论用什么称呼，都会让秀英意识到自己已经改变的外表，因此她刻意回避使用任何称呼。

然而，这份体贴反而让秀英更加痛苦地意识到现实。

但阿英担心在外面，不了解情况的人会叫秀英“哥哥”，也担心看到她和秀英在一起的人会私下议论秀英是性别转换障碍患者。

于是，阿英特意加重语气称秀英为“姐姐”，并用目光注视着医生。

医生似乎也察觉到了细微的差别，稍作迟疑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是姐姐。”

阿英很清楚秀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她也知道秀英的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所以，阿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无论听到什么，她都不会惊讶。

“请问，姐姐在家里是否遭受过虐待？”

“……什么？”

阿英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时语塞，医生则平静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冷淡。

“从整体来看，姐姐的营养状况非常不理想。这次低血糖休克的发生也是因为没有摄入足够的食物和水分。”

阿英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她每次都是将食物放在门外，敲敲门通知秀英，但她从未停止过给秀英送餐。

每次她后来去查看时，盘子都是空的，所以她以为秀英按时吃了饭。

那秀英到底吃了些什么呢？

医生观察着阿英的表情，叹了口气，合上了病历。

“……看您的脸色，看来并没有发生那种事。”

医生解释说，有的家庭无法接受家人突然改变性别，甚至会施加虐待，所以他才会询问。

“现在患者非常虚弱。家人的帮助当然很重要，但患者自身的意志和努力也同样必要。”

这样下去会非常危险。

“你又懂什么？”

阿英表面上听话地点头，心里却对说教的医生嗤之以鼻。

秀英曾经是家里的骄傲。

她从未做过任何越轨之事，成长得端正有礼，总是让邻居们羡慕不已。

不仅如此。

她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运动能力也不错，学校只要有活动，她总是被选为代表。

与女朋友的交往也像青春剧里那样纯洁，是任何人都羡慕的模范情侣。

她几乎是完美无缺的，每个人都羡慕她。

然而。

一夜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崩塌了。她从幸福的生活中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一个顺风顺水当上医生的人，又怎么能理解这种感觉？

那我呢？

阿英在心底摇了摇头。

但她猜测，秀英的绝望一定无比沉重。

否则，她不会几个月都不肯走出房间，不会一看到镜子就哭泣、自残，甚至把自己逼到角落。

阿英很喜欢秀英。

即使她听到“比不上秀英的妹妹”这样的话，即使她受到父母无恶意的比较，她也从未感到过自卑。

如果世界上有像太阳一样光芒四射的人，那么也有像月亮一样，只需远远望着那光芒便已足够的人。

阿英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所以她也从未掩饰过自己对秀英的骄傲。

“完了吗？”

“嗯，现在我们回家吧。”

然而，在所有一切都改变的现在。

阿英开始隐藏自己的一种心情。

她看着秀英脸上干涸的泪痕。

看着她不安地抓住自己伸出的手。

看着她瘦弱到令人心疼的手臂。

看着她小心翼翼跟随的步伐。

以及她那已经找不到从前痕迹的脸庞。

每当看到秀英的样子，阿英内心深处总是涌起一股爱怜的情感。

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

直到现在，阿英都没有给这种情感贴上一个明确的标签。

因为她害怕，一旦定义了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阿英。”

“怎么了？”

“……我，好疼。”

阿英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秀英。秀英转动着眼睛，最终低下了头。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就……一切。让你带我来医院。还让你手疼了……”

所以，对不起。

因为秀英戴着兜帽，低着头，阿英看不到她的脸。

秀英含糊不清的道歉让阿英静静地站着。

以前不是这样的。

秀英总是大声、清晰、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

“嗯……真的，对不起……”

那一刻，阿英心中肆虐的风暴平静了下来，只剩下一种情感。

阿英指了指医院前的长椅。

“那我们聊一会儿再回家吧，姐姐。”

“啊，嗯？”

秀英惊讶地抬头看着阿英，眼中闪烁着混乱的情绪。

这是自从身体改变后，阿英第一次叫她“姐姐”。

“你不愿意吗？”

“不，不是……”握着秀英那被牵着时乖巧跟随的柔软手，
阿英终于给心中的情感贴上了标签。


EP0002


《封面折叠》
“从以前就喜欢你了。如果可以的话，能和我交往吗……”
“我有什么好的？”
“嗯？就是说，你真的很漂亮……”
“对不起。”
每次听到告白时，我的心情不是激动，而是烦躁。

“喂，她为什么拒绝啊？喜欢她、追着她跑的人可是有一大堆呢！”
“算了吧。韩亚英那丫头，眼光高得不得了。她有个那么优秀的哥哥，普通男人哪能入得了她的眼？在她看来，估计都像乌贼一样不入眼。”
“有个那么优秀的哥哥也不见得是好事啊。你这样下去，怕是要孤老终身了。”

误解和谣言，如果运用得当，还真是方便的工具。
人们随随便便地猜测，然后轻松地退开。
因为有个太出色的哥哥，眼睛长到天上去了的女孩。
这样就够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
亚英并不确定。

上了女高后，偶尔也会被同性告白。
“我喜欢你。”
“……。”
“……对不起。让你不舒服了吧？拒绝我也没关系。”
“好啊。”
“嗯？”
“我们交往吧。”
试着交往的那个女孩，不到一个月就分手了。现在连她的长相和名字都记不清了，但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做了件相当抱歉的事。
虽然她哭着问“你现在不喜欢我了吗？”，亚英并没有回答。
但那一刻，亚英依然没有任何感觉。

到了那个时候，亚英决定把自己定义为无性恋者。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无法吸引她的心，看来这世上没有她的另一半。
仅仅如此而已。

然而。
变了的姐姐回家的第一天。
坐在哭泣的姐姐和痛哭的父母之间，亚英努力装出担心的表情。
虽然假装坐在姐姐旁边安慰她，但那剧烈的心跳声大得让她担心是否会被听到。满脑子都是这种担忧，以至于回答问题时，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父母误以为亚英受到的冲击太大，所以没人觉得她有什么异常。
但如果当时有哪怕一个稍微客观的人在场，或许很快就能察觉。
亚英注视着姐姐流下的泪水，仿佛在舔舐一般。
从她细碎的呼吸中，能感受到一丝甜蜜的叹息。
她凝视着姐姐头发间露出的白皙后颈，眼中满是湿热的气息。

如果当时有人发现了呢？
这份心情是不是就不会继续埋藏在心里了？
或许吧，但现在已经无从确认了。
因为自那以后，家里就像战场一样。

姐姐无论如何都要去学校，但还没到下午，她就哭着回家了。
那天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姐姐从未提起过那天的事。
之后，姐姐每隔两天去一次学校，后来变成三天，再后来一周一次，最终完全不再去了。
姐姐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愿出来。她甚至害怕出门，还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打碎了。
第一次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是在某个清晨，发现姐姐用碎镜片割手腕，脸色苍白地躺在地上。
那天，亚英第一次知道，那么多血积在一起，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姐姐即使变了，还是那么傻得让人心疼，她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地上割手腕。
后来问起，她说是因为怕床垫被血弄脏。
“反正收拾起来麻烦，干脆在地上做了。”
真是傻透了。
死掉了就一了百了，如果真觉得是最后一次，何必还要考虑后事呢。
现在虽然这么想，但当时亚英根本顾不上这些，背起姐姐就往外狂奔。
“不要死，不要死。”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直到把姐姐送到急诊室，亚英才意识到自己穿着厕所的拖鞋，甚至一只脚还光着。

“没想到我们亚英这么关心姐姐。平时看起来冷冷的，没想到你们姐妹感情这么好，真是万幸。”
“这种时候，一家人更要团结。”
不是的，妈妈。
我是个肮脏的人。
我心底那些黑暗的念头，连说出口都不敢。
对不起，爸爸。
如果我说出我的真实想法，你永远不会原谅我。

回到家后，亚英打开手机，搜索自己感受到的情绪。
说是爱吧，又粘稠得发黑。
说是欲望吧，又带着依恋与悸动。
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网上的文字怎么也解释不清。
最终，亚英把这份情绪深深地埋藏起来，上了锁。
既然不知道是什么，就先藏起来吧。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姐姐的情况越来越糟，连心理治疗师和医生都束手无策。父母实在无奈，甚至去找了神婆，但这种病，连病因都不知道，怎么会有解决办法呢。
父母、亚英，甚至连姐姐自己，虽然从未说出口，但大家心里都明白。
或许，真的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
但没人说出来。
因为这就是一场游戏。
谁先开口，一切就会乱成一团的游戏。

不过，虽然没说出口，姐姐的噩梦越来越多，经常哭着醒来，也开始频繁地说“对不起”。
而父母……
爸爸以长期出差为借口离开了家，妈妈则说要照顾爸爸，也跟着走了。
亚英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面对绝望，谁也无法坦然接受现实。
但亚英笑着对他们说：“别担心，路上小心。”
尽管她心里，那份黑红交织的情绪像岩浆一样燃烧着。
背叛。愤怒。失望。
如果给这份情绪列个成分表，最上面一定是这三个词。
“你们当初不是那么疼爱我这个听话、让你们自豪的孩子吗？现在却连这点都承受不了，逃走了。懦弱！懦弱！懦夫！”

现在，半年过去了，回想起来，或许这反而是件好事。
父母留下的卡里，每个月都会打进足以支付两个人份的愧疚感的钱。雅英用那些钱每天为姐姐做饭，然后放在她的房门前。
几个小时后，她再去看时，空盘子已经放在那里。
因为见不到姐姐的面，雅英最初感受到的情绪渐渐消退了。
而在此期间，她并不知道姐姐的自尊心也在逐渐消失。
#
“这段时间没吃饭吗？”
“不是……稍微吃了一点。”
“为什么？”
“吃多了的话……会吐出来……”
“……那这段时间你都扔到哪里去了？”
“马桶里……”
姐姐的房间里带有卫生间，而雅英的房间没有。
所以雅英从未想过这一点。她甚至想扇自己一巴掌。她咬着下唇，正在斟酌语言时，姐姐支支吾吾地开口了。
“对不起……你辛苦准备的饭，我却倒掉了，对不起。”
“算了。我在思考。”
“嗯，嗯……”
会没事吗？
雅英的脑海里，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想象中的事情、充满希望的计划，以及悲观自我的否定和修改过无数遍的展望，反复交织在一起，重新书写又再次抹去。
“姐姐。”
“……但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叫我？”
雅英猛地转过头，秀英慌慌张张地把视线转向地面。
“啊，不是。没什么。”
“姐姐现在也知道的吧。”
“……。”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是吗？”
“……是啊……”
等了很久，才听到她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回答。
但事实上，秀英也知道。
父母已经近乎放弃她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找回过去的秀英。
现在，留在她身边的只有那个总是用担忧的表情催促她的妹妹。
一年的隐居生活是她用来接受这一切、并最终放弃的时间。
不。其实这是谎言。
她仍然难以接受，也不愿意接受。
但如果说出来，连妹妹也会失望并离开她。光是想象，她就害怕得流泪，身体颤抖。
所以，秀英无力地点了点头。
她想看看妹妹的脸。
想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想要确认。
但如果那张脸上写满的是失望呢？
如果确认了这一点，她觉得自己会彻底崩溃。
秀英瑟瑟发抖，专注地盯着人行道的地砖。
“我会帮你的。”
“……嗯？”
她惊讶地不自觉地抬起头，看到了雅英的脸。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该如何形容那张脸呢？
似乎带着悲伤，又似乎有些释然……
那是一张复杂的表情，但不知为何，秀英似乎明白了一件事。
就在这一刻，妹妹已经下定决心要接受什么。
“一开始，我想让姐姐独自一人接受，给你一些时间。但似乎是我错了，对不起。”
“嗯嗯。不是……是我自己太可悲了……”
秀英用力地左右摇头，然后因为哽咽说不出话了。
这是她变成这样之后，第一次听到别人对她说抱歉的话，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从现在开始，我也会帮你，姐姐和我一起努力，好吗？”
“……你不觉得我脏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反问道的妹妹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既像是悲伤，又像是被看穿了什么……
秀英语无伦次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一年没有出门，没有打理过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恰好遮住了她的脸。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所以，我担心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真，真的吗？不，我不是在怀疑……对不起。”
“是真的。如果是假话，我就给你摘星星。”
这是兄妹俩小时候用来表示认真的话。这句怀念的话让秀英的眼中涌出泪水，最终滑落。
“呜呜……”
“为什么哭了。”
“呜呜……！嗯……呜呜……”
“别在外面哭了，别人会指指点点的。”
尽管雅英开了玩笑，秀英的哭声依然停不下来。
这一年来积累的悲伤，不可能一次就哭完。
“好吧。尽情哭吧。既然决定要帮你，以后可能会让姐姐更辛苦。”
即使没有回答，雅英依然继续自言自语，仿佛也是在对自己说。
“不过，不要放弃。按照我说的，我们努力试试。如果姐姐不放弃的话……我也不会放弃姐姐。明白吗？”
过了很久，秀英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偶尔传来擤鼻涕的声音，雅英抓住秀英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未干的泪水让粘稠的头发粘在手背上。脸颊有些粗糙，但对雅英来说，这比什么都温柔。
“把眼泪擦干吧。”
“……嗯。”
当秀英试图转过头时，雅英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抵抗。
作为年长的姐姐，在妹妹面前流泪的羞耻感此刻才姗姗来迟。
但雅英耐心地继续等待。
“我太丢人了……能不能别看……”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姐姐？”
“……。”
非常缓慢地，秀英抬起了头。
哭红的双眼。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
高挺的鼻梁下，因为羞耻而紧紧咬住的粉红嘴唇已经咬破，结着血痂。
雅英直视着她，而秀英无法与她对视，眼神四处游移，最终躲到角落，双眼皮下的眼皮微微颤抖，仿佛蝴蝶的翅膀。
“……。”
“……那个。说点什么吧……”
秀英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让雅英像是刚醒过来一样，愣了一下，随后用手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痛……”
秀英因为肿胀的双眼而感到刺痛，微微皱起了眉。雅英松开了她的脸，拍了拍屁股，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现在该走了吧？”
“去……哪里？”
雅英微笑着向秀英伸出手。
“今天你应该累了，我们回家吧。明天开始，我们都会很忙。”


EP0003


“脱掉吧。”
“一定要这样吗……？”
面对阿英的话，秀英皱了皱眉头，犹豫地说道。
“那你还穿着衣服怎么洗？”
阿英用手试了试浴缸里的水温，然后朝犹豫不决的秀英招了招手。
“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洗就好。行吗？”
“姐姐一个人洗不了的。”
阿英若无其事的目光扫过秀英凌乱的头发和邋遢的样子。
“而且老实说，姐姐身上有点味道。刚才出租车司机也稍微皱了下眉头。”
“…真，真的吗……？”
不是。这是谎话。
阿英怎么可能去留意出租车司机的表情。
但无论她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秀英扯了扯头发，遮住了脸。
露出的耳朵变得通红，看来她感到非常羞愧。
“有什么关系。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可是…你也闻到了啊。”
“我没在意。”
“…真的？”
“刚才来的路上我查了一下，说情绪低落的人连日常小事都很难做好，比如吃饭或者洗澡。”
“对不起…我连这种事都做不好。”
“觉得对不起就赶紧把衣服脱了进来吧。我给你洗头，也教你怎么洗。”
“嗯….”
姐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脱下了连帽衫。
里面是一件薄薄的短袖T恤，因为没有穿内衣，胸部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把T恤也脱了下来，掉在了浴室地板上。
阿英的目光停留在她瘦得肋骨都清晰可见的身体上。
秀英羞愧地转过身去，与其说是因为裸露，倒不如说是让人看到自己变了样的身体让她感到羞耻。
“姐姐得多吃点饭了。”
“嗯…对不起。”
“没事的。来吧。”
阿英递过来的是一条眼罩。
让人看到身体不可能没有负担。
但像平时那样关了浴室的灯洗澡的话又没法好好洗。
如果让她自己洗，她只会随便洗一下就跑出来，所以事情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于是阿英想出的办法就是用眼罩遮住秀英的眼睛，帮她洗澡。
家里有浴缸的只有父母用的主卧浴室，虽然那里有镜子，但已经用布遮住了，所以不用担心。
阿英一边流着汗一边安装遮布，秀英则不知所措地一直道歉。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阿英又用手试了试水温，回头一看，戴着黑色眼罩的姐姐正站在那里。
看着姐姐挺立的胸脯和粉红色的顶端，阿英说道：
“还是觉得不安吗？”
“…不是。但是这样，感觉很奇怪….”
姐姐伸出手在前面摸索着说，阿英赶紧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因为紧张和压力而像冰块一样冰凉。
“现在把下面的也脱了吧。”
“就，就这样进去不行吗…？”
“不行。你得习惯。而且下面就不洗了吗？”
与上衣不同，秀英坚决不肯脱掉裤子，但阿英的态度很坚决。
“都是女生，没什么的。”
“那种事….”
姐姐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慢慢地褪下了裤子。
“过来吧。”
扑通。
修长的腿先伸进了浴缸，接着是白皙的臀部，最后上半身也慢慢浸入水中，直到肩膀。
“嗯….”
姐姐的身体完全浸入冒着热气的浴缸，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阿英笑着问道：
“一年没洗澡了，感觉怎么样？”
“…嗯。很舒服。”
姐姐的房间里没有浴缸，所以这次的洗澡实际上是她改变后的第一次洗澡。
阿英用手舀起水，轻轻地倒在姐姐的头顶，姐姐缩了缩脖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啊…！吓了一跳。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你也这样往我头上浇水呢。
姐姐开心地说道，阿英微笑着回应：
“是啊。水温可以吗，姐姐？”
“嗯….”
或许是回忆起往事，又被“姐姐”这个词拉回现实。
阿英仔细观察着姐姐迅速变得阴沉的脸色，像精心计量一般，一句一句地说道：
“我教你怎么洗，以后别再随便糊弄了，记住了吗？”
身体要用沐浴露洗。
因为是女孩子，头发要按照洗发水、护发素、护发素的顺序来洗。用肥皂洗的话头发会打结。
还有怎么用女性清洁液……
“嗯….”
姐姐听着听着，话越来越少，最后低下头，变得黯然起来。
阿英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再怎么想回到过去，蛹也无法变回毛毛虫了。
所以，至少要让姐姐学会接受改变。
至少要把痛苦降到最低。
阿英打算小心翼翼地帮她破茧成蝶。
在这个过程中，翅膀可能会在没有完全干燥的情况下扭曲变形，再也无法飞翔。
她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时隔一年的洗澡终于结束了。阿英把充满污垢和泡沫的水从排水口放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毛巾都用完了。我去隔壁房间拿一条，你稍微坐一会儿。”
“啊，嗯？”
“我马上回来。”
阿英不等她回答，就走出了浴室。
她一边找毛巾和衣服，一边想着刚才给姐姐洗澡的情形。
白皙光滑的后背，还有湿漉漉贴在上面的头发。在水中摇曳的淡淡毛发。因为长时间泡在热水里而变得红扑扑的脸颊。
“…”
阿英叹了口气。
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太着急，蝴蝶可能会在蛹里死掉，连翅膀都还没展开。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凉凉的空气让她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就在这时。
“阿英！阿英啊！”
姐姐急切地呼唤着。
阿英猛地站起来，朝浴室跑去。
“阿英啊！你在哪？嗯…你在哪？”
“我来了。怎么了，姐姐？”
姐姐像溺水的人一样慌乱地扑向阿英，阿英一边抱住她，一边扫视着浴室。
是镜子上的遮布掉了吗？
不。仔细想想，即使遮布掉了，她也戴着眼罩，不可能看到什么。
也不可能有别人能看到浴室里的一切。
“嗯嗯！嗯…阿英，阿英啊。”“嗯，我在这儿呢，姐姐。怎么了？”
取下眼罩后，姐姐满脸泪水的脸映入眼帘。她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不适应光线，确认是阿英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突然好害怕……好害怕……”
“怕什么？什么也没有嘛。完全没必要害怕。”
阿英轻抚着姐姐的背，缓缓安慰她，姐姐原本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怎么突然就害怕了？”
“不……不知道……”
“好好想想。即使是创伤或恐慌，只要知道原因，也能得到很大缓解。”
“……这些也是你在网上查的吗？”
“不然还能从哪里知道这些？来，说说看吧，姐姐。”
“因为你不在。”
“我不是说了很快就回来的吗？这么短的时间也会不安吗？”
“对不起……”
“我不是在责怪你，是想一起好好想想。仔细想想的话，可能也没什么事。所以才一直问你。”
“你要是……像爸妈一样不回来了，怎么办。家里可能就剩我一个人，呜！就这么，嗯……一想起来，呜……”
阿英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抱着姐姐，心里想着。
姐姐是个破碎的人。
即使知道那些已经支离破碎的碎片再也无法复原。
不，正是因为知道，才无法承受，才崩溃了。
而她决定利用这个伤口。
虽然这是懦弱又狡猾的方式，但无论如何，她的意图和结果都指向了姐姐和阿英的幸福。
因为怀着好的意图，所以她认为自己可以正当化这一切。
她用这种肤浅的借口来掩盖自己。
但每次姐姐说这样的话时，
每次她毫无防备地展示信任，又害怕再次被背叛时，
阿英内心深处那黑暗的声音就会借她的口黏糊糊地反问道：
“你难道不想让她更依赖你吗？
你难道不想让她只想着你，没有你就无法活下去吗？
如果你现在错过了这个机会，一旦姐姐恢复过来，朝新世界走去，抛弃了你，
你还能再喜欢上别人吗？
韩阿英，清醒点。
现在是你人生中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今天有多少次，她想偷走姐姐的嘴唇。
在那双无知的眼睛下，她有多少次想做什么。
那些不可告人的想法在脑海中闪现了多少次。
也许姐姐什么都不会知道。
但阿英在心里摇了摇头。
就像姐姐破碎了一样，我也早已破碎了。
或许比姐姐更早，更久。
所以我大概是世界上最知道该怎么对待姐姐的人。
姐姐和我，
都是破碎的人。
我们会一起变得幸福的。
所以，忘掉这黑色的心吧。
像一直以来那样，深藏起来，继续微笑吧。
姐姐犹豫着开了口。
“我……要是好不起来怎么办？”
“那我就一直陪着姐姐，帮忙照顾好你。”
“如果……一直，一直好不起来呢？”
“那我就一直一直陪着你。”
“永远好不了呢？”
“一辈子，直到死，我都会陪着你。”
姐姐的手紧紧抓住阿英的衣角，力道又重了几分。
“嗯……对不起。”
“都说了不用道歉了。来，我们擦头发吧。”
阿英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浴巾，披在姐姐身上，又取出了毛巾。
“头发长的话不容易干，所以要像这样用双手抓住毛巾，轻轻拍打把水分吸掉，然后再用吹风机吹干。”
“嗯……”
姐姐静静地坐着，任由阿英帮她擦着头发，仿佛一个大大的玩偶。
“姐姐，睡了吗？”
“……啊？没，没睡……”
虽然这么回答，但姐姐的头却不断往下垂。
整整一年，姐姐几乎没有出过门。
而且今天情绪起伏也特别剧烈。对姐姐来说，这真是多事的一天。
“起来穿好衣服，回房间睡吧。”
“嗯……”
姐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太累了，阿英帮她穿衣服时，姐姐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
#
在阿英帮姐姐擦干身体的同时，阿英也洗完了澡。
她牵着姐姐的手，带她去的不是姐姐的房间，而是自己的房间。
“啊……？”
“怎么了，进来吧。”
“我……我回我的房间……啊？”
也许是疲惫的大脑无法正常运转了，
姐姐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迷迷糊糊地跟了进去。
阿英的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大部分家具都是简约现代的设计，但床头摆着一个旧旧的熊玩偶，房间里还飘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好不容易洗干净了，要是睡在姐姐房间又会沾上味道。今晚先通通风，明天再打扫，今天就睡在这里吧。”
“那你在哪睡？”
“我也睡这里啊。”
“啊？”
“我自己的房间放着不用，还能去哪睡？都是女孩子，一起睡没关系的。”
是吗？听上去也挺有道理的，于是姐姐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来关灯。”
阿英按姐姐说的，乖乖地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随后，阿英关了灯，拖着拖鞋走了过来。
两个人的重量让床垫微微下沉，阿英钻进被子，和姐姐并肩躺下。


EP0004


熄灯就寝后，房间里除了模糊的轮廓外，什么都看不见。  
视觉受限后，其他感官开始依次苏醒。  
滴答作响的时钟秒针声，  
窗外传来的汽车轮子声，  
还有……身旁阿英轻轻翻动的气息。  
被子里传来的陌生的温暖，  
淡淡飘来的香气。  
“…味道真好。”  
感觉似乎该说点什么，秀英犹豫地开口。  
“我们用的是一样的沐浴露啊。姐姐也是一样的味道。”  
原来女孩子总是这么好闻是这个原因。秀英呆呆地想着，突然感到一阵羞涩。  
因为现在她自己身上也散发着同样的香气。这个房间里只有女孩子的芬芳。  
比起百句话或亲眼所见，此刻这一缕香气似乎更清晰地宣告着秀英和阿英是姐妹的事实，这种心情令她感到奇怪。  
为了摆脱这种情绪，秀英慌乱地随便找了个话题。  
“…这样躺着，让我想起了小时候。”  
“什么时候？”  
“太久以前了，都不太记得了。那时候你躺着非要吃冰淇淋，结果洒在床上。床单都湿透了，被妈妈狠狠地训了一顿，还记得吗？”  
秀英兴致勃勃地说着，而阿英只是静静地听着，突然冷冷地插了一句：  
“一点也不记得了。”  
“那时候我作为哥哥，没拦住你，结果只有我被狠狠地骂了……”  
“姐姐。”  
“唰——”被子摩擦的声音响起，阿英的身体向秀英靠近。  
“怎，怎么了？”  
“姐姐是谁？”  
“啊，嗯？”  
突然像是恐怖电影中的一幕，阿英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沉，让人感到一丝阴森。  
秀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阿英便进一步靠近。  
“沙沙——”阿英的头发扫过秀英的脸，痒痒的。  
“是谁？”  
“韩…秀英。”  
“还有呢？”  
“还有…？”  
…………  
沉默持续了很久。秀英不知所措地转动着眼珠，努力思索阿英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却始终没有明确的答案。  
至少能看到阿英的表情的话，或许还能猜出她的心思。  
阿英的声音平静而慵懒，难以揣摩其情绪。  
仿佛置身于由头发构成的漆黑隧道中。  
隧道尽头，阿英的脸是在微笑，还是在皱眉？  
片刻后，阿英才轻叹一声，再次问道：  
“姐姐是谁？”  
直到这时，秀英才明白了阿英想要的答案。但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抗拒感涌上心头。  
按照阿英的愿望回答，其实很简单。毕竟只是一句话而已。  
但那却是秀英一直以来想要守护的过去的最后痕迹。  
仅仅一句话。虽然微不足道，但那也是秀英唯一拥有的东西。  
“我……”  
声音略微颤抖，秀英试图推开阿英的手，却在触碰到她的手背时感受到一种熟悉的触感。  
阿英因疼痛微微缩了缩手，秀英摸到了皮肤上的伤痕。伤口还很新，有些湿润。  
“你受伤了？”  
“没什么。刚才姐姐抓我的时候，指甲划到了。”  
“…对不起。”  
“别在意。比起这个，快回答我。”  
抗拒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愧疚感。  
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算得了什么？  
过去的无法回头了。  
曾告诉我要向前看的妹妹。  
即使无法变好，也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妹妹。  
那是我唯一留在身边的人。  
这才是最重要的。  
确切地说，现在对秀英来说，珍贵的只剩下这个了。  
…………  
阿英的手挡在两侧，秀英无法抬起手臂去握她的手。  
于是，秀英转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阿英的手背。  
“……我是，阿英的姐姐……。”  
只是一句话而已。  
然而那从心中释放出来的轻如鸿毛的一句话，却从秀英的眼中涌出，顺着脸颊浸湿了阿英的伤口。  
#  
“…姐姐。”  
“…嗯。”  
“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背对我躺着？”  
不久前，听到想要的答案后，姐姐就一直背对着她。  
是不是太急躁了？  
或许吧。其实那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毕竟姐姐才刚刚开始接受变化。  
想要直接听到明确的答案，甚至否定了过去，这些都是失误。  
或许应该告诉她，曾经的回忆并没有消失，至少我还记得。  
如果是平常的阿英，一定会这么做。  
在适当的时机说必要的话，藏起不该说的话和想法，这是她的特长。  
如今这种技巧已经如呼吸般自然。  
然而，  
奇怪的是，面对姐姐时，这一切都不再奏效。仿佛控制冲动的大脑中的小小装置坏掉了一样。  
‘……我是，阿英的姐姐……。’  
当这句话第一次从姐姐口中说出时，阿英不得不咬住嘴唇，以掩饰因激动而颤抖的下腹。  
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用柔软的脸颊蹭着她手背的那副模样。  
傻乎乎善良的姐姐，为指甲留下的轻微伤痕感到抱歉，如此说道。  
阿英庆幸房间很暗。  
幸好那时的姐姐看不到她的脸。  
因为或许，那一刻阿英的脸绝不是一个为姐姐担心的妹妹的表情。  
“姐姐。你不看我吗？”  
“不是。我为什么不看你……”  
“那为什么这么没精神。让人担心啊。”  
“…只是，觉得自己没用……，讨厌自己。”  
“有什么好没用和讨厌的。”  
“…连洗澡都做不好，连那么一点点的等待都无法忍耐，还给帮忙的妹妹的手上留下伤痕……。”  
这样的自己真讨厌。  
姐姐喃喃自语，抽了抽鼻子。  
阿英轻轻从背后抱住了她。  
“姐姐。”  
“就算我是阿英你，我也会觉得自己麻烦，讨厌自己，可是。”  
怀中的姐姐身体微微颤抖着。  
近来越发容易流泪的姐姐。  
感觉就像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那一年里积攒的眼泪全部涌了出来。  
阿英想起了以前在书中读到的一句话：  
人有两种眼泪，一种是为自己流的，一种是为他人流的。  
所以，在人前流的眼泪是希望对方知道自己内心的痛苦与悲伤。那么，姐姐或许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已经将只为她而流的眼泪全部流尽了。在别人面前流眼泪的事，她可能再也不需要了。因为没有人理解她。

那些积攒了许久的泪水，会不会直到现在才在阿英面前落下呢？

“可是…我，我害怕。我怕说了之后，你会觉得安心了，然后就会离开。如果我说让你走…你可能会真的离开。”

阿英，你一直都是那个善良的妹妹吧？

只要你开口，姐姐似乎都会答应。

姐姐抽泣着，转身面对阿英躺下。

鼻塞的声音变得湿润，微微颤抖。

“我真的很糟糕吧。”

“姐姐…”

“不仅外表变得让人不舒服，连内心也变得丑陋扭曲了。所以…”

阿英伸出手，擦拭着姐姐的眼角。

“呜…”

“眼睛还疼吗？”

“嗯…”

“姐姐的皮肤好像很敏感。刚才洗澡的时候，脸很快就红了。”

“啊…？”

“以后如果要出门的话，一定要涂防晒霜。还要带上遮阳伞。”

“阿英啊。”

“姐姐。真正糟糕的人是不会说自己糟糕的。”

阿英苦笑着，将姐姐额头上滑落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姐姐，当我提出要和你一起生活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想了多少。”

“…什么？”

“我是个现实的人吧？所以总是会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即使姐姐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我也可以照顾你。给你做饭，帮你洗漱，照料你的一切。我甚至想到了这些。”

“还不至于那样…”

“嗯。我知道。今天是第一天，但姐姐已经出去过了，洗了澡，还在干净的床上睡觉了。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姐姐今天很努力了。做得好，我的姐姐。”

“…”

“不要再哭了，眼睛会疼的。”

“嗯。”

“还有。”

阿英的手指轻轻地从姐姐的额头滑过眼睛、鼻梁、脸颊。

即使姐姐感到痒，她也没有停下来，而是让姐姐在黑暗中通过她的手指，充分感受到自己脸部的轮廓。

“能感觉到我的手吗？”

“嗯…”

“姐姐的眼睛稍微有点下垂，但眼睛大而圆，不会显得呆滞。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还有鼻子…”

阿英一边慢慢移动手指，一边描述着姐姐的样貌。

足够清晰，以至于姐姐可以在脑海中清晰地描绘出来。

姐姐平时连镜子都不看，甚至洗澡时也要躲得远远的，快速结束。她从未平静地看过或触摸过自己厌恶的样子。

但在黑暗中，听到阿英的声音，通过指尖感受到的触感，姐姐或许可以毫无抗拒地确认自己的模样。

手指缓缓下滑。

不知不觉间，阿英已经停止了描述。

只是缓缓呼吸着，移动着手指。

姐姐也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地吐着短促的气息。

带着甜味的呼吸。

阿英的手指触到了柔软、饱满，但有些干裂的嘴唇。

“…”

“…”

好想亲吻她。

阿英只是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出这句话。

在黑暗中，这份心情不会被发现。

姐姐。

我亲爱的姐姐。

只属于我的…

“阿英啊？”

由于沉默，姐姐有些不安地问道。

阿英将未能说出的千言万语重新收回了心底。

因为这份心情还不能展现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姐姐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善良的人。所以不要觉得自己让人不舒服。”

“谢谢…”

“这是第一次听到你说谢谢。”

“是吗…？”

“你总是说对不起。”

“对不起…”

“又来了。有什么好谢的，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很感激…但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所以对不起…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可是…”

或许是因为放松下来了，姐姐迷迷糊糊地胡言乱语着。

渐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传来了规律的轻浅呼吸声。

阿英静静地看着姐姐睡着的脸，轻轻拉上被子，盖住她的肩膀。

“晚安，姐姐。”

#

第二天早晨。

阿英比姐姐先醒了过来。

姐姐侧着脸枕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开，毫无防备地睡着。

阿英静静地看着姐姐的睡脸，为了不吵醒她，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她先洗了个澡，然后开始准备和姐姐一起吃的早餐。她没有开电视。她本来就喜欢安静的早晨，而今天她特别希望这个早晨能更加宁静。

在热气腾腾的早餐逐渐冷却的时间里，阿英只是静静地坐在餐桌旁。

如果有人看到，或许会对她那奇怪的样子感到疑惑。

宽敞的客厅里摆着餐桌。

阿英独自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仿佛一尊静物。

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这样，她会回答道：

在等待。

楼上的房间门打开了，传来了赤脚在走廊上行走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阿英期盼的动静。

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温暖、表情和微笑。

姐姐走下楼梯，与坐在餐桌旁的阿英目光交汇。

世界上最喜欢的姐姐脸上，露出了害羞的微笑。

“早上好…”

“早上好，姐姐。”

或许只有像阿英这样，长久以来一直守护着姐姐的人，才能察觉到那微妙的差异。

但在阿英眼中，姐姐的变化是如此清晰。

这是阿英和姐姐真正成为姐妹的瞬间。

姐姐终于挣脱了那持续一年的茧，像是湿漉漉的蝴蝶，抖动着翅膀走了出来。

阿英灿烂地笑了。

“一起吃早餐吧。”


EP0005


“再吃点吧，姐姐。”
“我、我已经饱了……”
“这么快？再吃一口吧。”
“真的饱了……好吧。”
秀英皱着眉头，接过雅英递过来的煎饼，勉强吃了一口。
久违地睡了个好觉，醒来时神清气爽。秀英走下楼，发现客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早餐。
表皮烤得酥脆的鲭鱼、凉拌野菜和大酱汤，还有葱煎饼和煎蛋。
因为最近几乎没有好好吃过饭，秀英才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不，准确地说，她是想放下筷子。
但雅英一次又一次地夹菜送到她嘴边，秀英实在不忍拒绝，虽然觉得自己快要撑爆了，最终还是张嘴接了过来。
在不是自己房间的地方吃饭，已经有些别扭了，但更让她感到不自在的是和雅英之间的距离。雅英紧贴着坐在她身边，一边夹菜一边和她说话。
“……一般不都是坐在对面吗？明明还有很多空位……”
“坐远了夹菜不方便嘛。”
“不用夹，我自己会吃……”
感觉自己像是被当成小孩一样对待，秀英有些尴尬。
秀英鼓起勇气抗议，雅英却只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短暂的视线交汇后，秀英先低下了头。
自从昨晚之后，雅英总是这样若有若无地让她感到为难。
她确实已经下定了决心。
决定抛弃过去的自己，今后以雅英姐姐的身份生活下去。
当然，虽然下定了决心，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天内就发生戏剧性的变化。
她依然感到害羞和不自在。
但是，即便如此。
昨晚，秀英久违地做了一个不是噩梦的梦。虽然记不清梦的内容了。
但她记得自己被某种柔软而温暖的东西包围着，感到非常安心。
最棒的是，醒来后那种感觉还持续了一小会儿。那天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她做了好梦却没有感到痛苦。
所以秀英起床后，还躺在床上，沉浸在那份余韵中。
吃早餐时，秀英的心中依然在斗争：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这样吗？同时又祈求着，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希望能享受这份平静。
温暖的气氛，有人关心自己的安定感。
这些都是她许久未感受到的情感，秀英一边咀嚼着嘴里的煎饼，一边细细体会着这些感受。
“真的吃不下了……”
“知道了。要泡杯咖啡吗？”
“不用……”
秀英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喉咙里都塞满了食物。这次雅英没有再劝。
“姐姐，昨天看你太瘦了。”
收拾碗碟时，雅英说道。听到这话，昨晚在浴室里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秀英的脸一下子红了。
看到秀英的反应，雅英笑着说：
“姐姐现在连撒谎都不行了啊。”
“为什么？”
“脸那么红，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
秀英一时语塞，只好拿起水杯，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雅英把碗碟拿到水槽边，秀英也笨手笨脚地站了起来。
“我也来帮你洗碗吧。”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可是……”
“厨房太小了，两个人反而碍事。你坐着休息吧，想看电视就看。”
“嗯……”
明明想帮忙的。
果然，光是改变心态还不够。
有些沮丧的秀英静静地望着雅英洗碗的侧脸。
从小时候起，周围的人对雅英最多的评价就是“看起来很冷漠”。
或许是因为她的眼角微微上扬，即使笑起来，眼神也显得有些冷淡。
而且平时她也很少笑。
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淡漠表情。
话不多的妹妹。
这就是秀英对雅英的普遍印象。
再加上她总是自己默默把事情做好，更加不起眼。
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有许多次因为秀英获奖或考试第一名，全家一起出去吃饭。但记忆中，从未因为雅英做了什么而庆祝过。
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雅英其实一直站在家庭的边缘，默默退后一步。
秀英咬着嘴唇。
为什么以前没注意到呢？因为自己根本不关心她。真是愚蠢。
以前，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觉得这就是家庭自然的样子。
总是微笑着的父母，安静但善良的妹妹，还有我。
她以为这是一个完美的家庭，但那幅画面却以荒唐的方式破碎了。
直到破碎之后，秀英才第一次理解了站在家庭边缘的感觉。
被忽视、被遗忘的位置，原来是这么寒冷。或许雅英一直就是这样看着家人的。
尽管如此，妹妹依然没有任何不耐烦地等待并照顾着秀英。不过一年。对雅英来说，却是十七年。哪一边更沉重，显而易见了。
这样的我，真的有资格依赖妹妹，去寻求她的安慰吗？
也许她心里在嘲笑我，觉得我可笑吧——秀英已经不再这样想了。
因为妹妹昨天已经足够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她依然关心我，珍惜我，担心我。
……而且还说会一辈子陪在我身边。
这大概是一种共鸣吧。
因为我终于理解了被排斥在外、被忽视有多痛苦。
就像秀英现在才理解妹妹一样。
妹妹也许从秀英改变的那天起，就已经理解了她。
抱歉和感激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先涌上来。
秀英站起来，走向正在洗碗的雅英。
“不是让你坐着休息吗？无聊吗？”
“再洗这个就完了。”
雅英背对着她说道。秀英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因为身体的变化，秀英现在比雅英矮了一些，无法搂住她的肩膀，只能用双手环住她的腰，额头轻轻贴在雅英的后背上。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复杂的情感一下子涌上来，秀英难以用语言表达。只觉得视线模糊，脑海中只有一片混沌的红色影像。
愧疚、悔恨、恐惧、歉意、感激和爱意交织在一起。那些杂乱无章的词汇在秀英小小的脑海中不停地浮现又沉没。

感受到背后略显急促的呼吸，亚英并没有对秀英提出任何问题。

她只是继续洗碗，同时身体缓缓地左右摇晃。

就像哄孩子的手势一样，被亚英抱着的秀英的身体也跟着左右摇晃。

“没关系的。”

到底什么才算是没关系呢？

秀英的脑子一片空白，沉浸在亚英身上温暖而美好的花香中。

不知为何，她真的感觉好了一点。

“别担心。”

不安的感觉渐渐平息。

亚英的话像魔法一样，让消极的情绪一点一点消失。

当这些混乱的情绪被清理掉后，留下的唯一情绪就是内疚。

虽然有歉意，但她还是想继续依赖这份好意，这样的自己真是可恶。

内疚变成了债务感。

“姐姐真是个爱撒娇的人。”

亚英带着笑意的声音。

秀英回想起了早上走下楼梯与亚英面对面时，亚英脸上的表情。

那是她们一起生活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看到那样的表情。

那是纯粹的幸福。

秀英用笨拙的手，从记忆中裁剪出那张脸。

然后，她想象着现在只有背影的亚英的正面，将那张脸贴了上去。

“……嗯。”

秀英终于明白亚英想要什么了。

她自私，只想着自己，所以现在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一年了。

她知道亚英不想叫她哥哥。稍微提起类似的事情，她就会转移话题。

起初，她以为是因为自己变了，所以亚英厌恶到想要掩埋过去。

后来，她以为亚英是在为她着想，不想让她揭开尚未愈合的伤口。

但两者都不是。

亚英需要的，是一个能理解她的新家人。不是冷漠的父母，也不是忘记她的哥哥。

而是一个能站在同一立场、牵她手的姐姐。

那么，就这样做吧。

秀英第一次完全无视了内心角落里那个尖叫的声音。

不是为了我自己。

不是为了不得已地切断无法回到的过去。

而是为了你。

我会成为你想要的家人。

我会成为亚英你的姐姐。

秀英的脸贴在亚英温暖的背上，轻声说道：

“……待会儿让我看看镜子吧。”

#

“会没事的吧？”

“嗯……不，我不知道……”

回到亚英房间的两人站在被毯子遮住的全身镜前。

姐姐紧握的手微微颤抖。

握着那冰冷潮湿的手，亚英说道：

“如果觉得太累，不必勉强。慢慢来就好。”

“……不行……我……是姐姐。”

“姐姐，你说什么？”

“我，我是姐姐……”

啊。

即使颤抖成这样，也要鼓起勇气。

亚英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那我掀开毯子了？”

“……嗯。啊，别放开手。”

“知道啦。”

亚英抓住毯子，慢慢拉开。

毯子滑落在地时，姐姐深吸一口气，微微颤抖。

逃避已久的伤口本身就是一种创伤。

即使已经决定接受，即使理性上理解了。

镜子成为了创伤的象征。

亚英站在姐姐身旁，以防她再次陷入恐慌。

“呼……呼……呼……”

姐姐像只小鸟一样急促地呼吸着，站在镜子前。

尽管脸色苍白，姐姐的视线却没有从镜子中移开。

她颤抖的眼珠匆忙地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

亚英也慢慢观察着镜中的姐姐。

不知为何，镜子里的姐姐一脸失望。

“……一点也不像。”

“什么不像？”

“你……我的脸。”

那是当然的。

亚英给人的印象是比较冷峻。即使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朋友们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姐姐则相反。

无论谁看到她，都会感到想要帮助和保护她，她显得那么可怜又可爱。

“……如果要改变的话，倒不如是像你的脸。”

姐姐无力地喃喃自语。

这是什么意思？亚英将脸靠在姐姐纤细的肩膀上。

镜中并排映出两张脸。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姐妹……家人之间像一点才好吧。”

“我现在很喜欢姐姐的脸。”

“……为什么？”

“没必要非得像啊。我不太喜欢自己的脸。”

亚英对姐姐是否像自己毫无兴趣。不，甚至因为不像而觉得更好。

对家族的依恋或归属感什么的，她其实从未感受过。

毕竟是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的关系，她感到一些模糊的亲爱。对于养育之恩，她也是心存感激的。

但那种感觉更像是朋友或熟人之间，而非家人。

实际上，亚英甚至不记得姐姐改变之前长什么样子。

只有模糊的五官和身影留在记忆中。

别人对家人会有特别的感情，但亚英完全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感觉。

所以她躲开。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她对家人缺乏亲密感，她选择稍微退后一步。

站在全家福的后面，站在快乐的哥哥和微笑的父母的光环之外。

站在那个害羞安静的妹妹的影子后面。

成绩中等，无论是好事还是麻烦，她都尽量避免引人注目。

她为自己付出了很多努力和练习，让自己变得如此普通而感到自豪。

脸不像？

那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姐姐就这样依靠着我，需要我，没有我她什么都做不了。

“你就是在为这种事烦恼吗？”

亚英伸出手，将白皙修长的手指伸进姐姐的发丝间。

抚摸着她柔软的脸颊，姐姐的脸变得通红。

亚英将下巴靠在姐姐的肩膀上，笑了。

“不像反而更好。感觉像是有了一个新的姐姐。”

“果然……”

听到亚英的话，秀英低下了头。

她将头埋进垂下的发丝里，试图掩盖那布满内疚和自我厌恶的表情。

突然看到姐姐脸色不好，亚英拿起毯子，将镜子重新遮住。虽然比想象中更能忍耐，但直面创伤绝非易事。
不知不觉中，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吧。
我慢慢地扶姐姐坐到床上。
“没关系，慢慢适应吧。今天能看到这么多已经很了不起了。做得很好，姐姐。”
“…不是这样的…”
“要休息一下吗？需要我帮你倒杯水吗？”
“嗯…”
“我马上回来，有需要的话就叫我。”
阿英下楼到厨房，往杯子里倒了水。
正当她拿着杯子准备上楼时，手机震动了。
[母亲]
看到来电显示，阿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与刚才望向姐姐的目光相比，此刻的眼神冰冷了几度。那是一双无机质的眼神。
她接起了电话。
“喂，妈妈。”
脸上像石膏像一样毫无表情。
只是声音略微冷淡，没有撒娇的语气，像一个乖巧懂事的二女儿。


EP0006


我们的女儿！你还好吗？
“一切如常。有什么事吗？”
“这孩子，妈妈给女儿打电话非得有事才行吗？”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充满活力的声音。自从跟随父亲离开后，母亲每天至少会给阿英打一通电话。
“没什么特别的。已经吃过早饭了。”
“很好。吃了什么？”
“简单吃了点现有的东西。”
“这孩子，要好好吃饭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海浪声和笑声。有人在和母亲搭话，她笑着回应。
阿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忍受着每天早上这场例行公事。
父母离开后，第一次接到的电话中，母亲用阴郁的声音不停地道歉。那是艰难的时刻，她无可奈何。
如果不是在海外，如果不是父亲被调任，她甚至希望能回去给女儿做点小菜。她一边这样说，一边试图将愧疚感全部推给阿瑛。
随着时间的流逝，母亲的声音渐渐变得明朗起来。她偶尔会笑，也会开开玩笑。而姐姐这段时间却在房间里日渐消瘦。
就像把腐烂的食物用盘子盖住，不让它被看到一样。
仿佛看不见，就代表没有发生过。
“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事。”
这是母亲用来代替“我们秀英”的新称呼。
仿佛这么一叫，就真的变成无关紧要的事了。
阿瑛突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母亲一切。
比如说，姐姐昨天第一次走出房间。
她洗干净了身体，甚至还吃了早饭。
昨晚她没有哭着醒来，而是在自己怀里安详地睡着了。
现在她让我叫她“阿瑛姐姐”。
但这是不能说的。
从姐姐逃跑的那一刻起，父母就放弃了她。
如果他们知道姐姐开始好转，一定会回韩国重新开始扮演“父母”的角色。
他们会执着于已经抛弃的过去，试图恢复所有的荣耀和名誉，甚至会开始强迫姐姐。那样的话，姐姐刚刚开始愈合的心会再次破碎。
所以阿瑛不打算透露哪怕一丁点的变化。
姐姐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付出了哪些努力，这些只有自己知道就够了。
姐姐只属于我。
所以阿瑛假装若无其事，拒绝了母亲的话题。
“一切如常。”
“好吧。你放暑假了，也去见见朋友吧。”
“知道了。”
“年纪轻轻就整天窝在家里也不正常。”
“我说我知道了。”
“对了，你最近学习怎么样？高二的暑假真的很重要，你知道吗？”
自从失去价值的姐姐被抛弃后，母亲常常这样暗暗地给阿英施加压力。
比如成绩啊，未来的职业规划啊，这些都是以前从未问过的。
大概是需要有人填补姐姐的位置吧，阿瑛心里想道。
“我自己会处理。”
“那倒是。你一直都是自己做得很好。妈妈相信我们的女儿。”
“挂了。我要去洗澡了。”
“好～爱你，我们的女儿。”
阿瑛没有回应，挂断了电话。
她抬起头，长叹一口气，拿起水杯走开了。
上楼梯时，阿瑛想起姐姐因为自己暂时离开去拿毛巾而感到焦虑的样子。
还有那间没有一丝光亮的姐姐的房间。
以及母亲那样无意地说着已经忘记的一切。
然后，她把所有的思绪揉成一团扔掉。
越接近姐姐等待的房间，这些事情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阿瑛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丝微笑。
#
“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没有。”
看着姐姐急不可耐想做点什么的样子，阿瑛觉得很有趣。
“啊！呃，要不要我帮你按摩肩膀？”
“不用。姐姐的肩不舒服吗？”
哎哟。阿瑛一按姐姐的肩膀，姐姐就缩了一下。那瘦弱的肩膀因为长时间不用而向前弯曲，肌肉僵硬。
“舒服吗？”
“嗯，很舒服….但这不是重点…….”
下一步该做什么呢？
姐姐红着脸，从阿瑛身边挣脱出来，活动着肩膀，阿瑛愉快地等待着。
“晚饭我来做吧？”
“姐姐不会做饭啊。”
“也是…….”
“学习……也荒废很久了，很困难….运动也难…….”
想东想西的姐姐觉得自己什么也帮不上，顿时泄气了。
真是傻得可爱。
阿瑛微笑着对姐姐招手。
哒哒。姐姐赤着脚走过来，在床边的阿瑛身旁坐下。
“我一点忙也帮不上…….”
“也不是这样。为什么这么想帮我？”
“因为我是姐姐嘛….照顾妹妹是姐姐的责任。所以…….”
“我现在就很好。”
“但是…….”
“如果我很好，那姐姐不就完成任务了吗？那就是姐姐的角色。”
姐姐露出一副无法释然的表情。
她一直是一个习惯于被依赖、被人依靠的人。
曾经，她轻而易举地帮助别人，面对称赞只是谦虚一笑。
所以，当她成为被照顾的对象时，就手足无措。
曾经，阿瑛也觉得姐姐很了不起。她像太阳一样，毫无保留地将光芒平等地洒向每个人。
但太阳因为其热度而无法靠近。那照耀万人的阳光，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作为一个人，她值得尊敬；作为家人，她让人骄傲。但仅此而已。
世界上也有人像阿瑛一样，在阴影中更感安心。
曾经耀眼的太阳失去了光芒，坠落在地，变成了一只微弱发光的萤火虫。
而阿瑛爱着这只萤火虫。
姐姐对阿瑛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摔得支离破碎。虽然这话不能对姐姐说，但阿瑛对此心怀感激。
阿瑛看着陷入深思的姐姐，微微一笑。
“那要不我们一起做点什么？”
“啊？”
看着姐姐眨着眼睛抬头，阿瑛站了起来。
“我想帮姐姐打扫房间。”
#
姐姐的房间一年都没开过窗，到处都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咳咳！咳咳！”戴着口罩在掸灰尘的姐姐不停地咳嗽和打喷嚏。
“如果觉得累的话，出去待着也没关系。我差不多快做完了，我一个人来就行。”
“嗯，没事。只是灰尘的原因，并不觉得累……啊啾！”
其实说是打扫，要做的事情也没那么多。阿英之前对姐姐说，希望能继续共用同一个房间一段时间，犹豫不决的姐姐似乎也不再想做噩梦，最终点了点头。
在一段时间内不用的家具和床上盖上布，把灰尘掸掉。除此之外，只需要把房间里要带走的几件衣服整理好就行了。
“好像结束了，姐姐。”
“……等一下。”
姐姐在床下费力地摸索着，拿出了一个纸箱。
体积并不大，但里面的东西似乎有些分量，姐姐把箱子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那是什么？”
“就是……要扔的东西……。”
“可以打开看看吗？”
“嗯……？”
姐姐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阿英打开了箱子。
“……。”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金箔包裹的硬质奖状。
科学竞赛金奖，韩秀英。
阿英翻动着箱子里的东西，仿佛在探索地下的岩层。
学业优秀表彰奖。韩秀英。
校内体育大会优秀领导奖。韩秀英。
竞技跆拳道交流赛。
首尔数学奥赛金奖。韩秀英。
那是姐姐的过去。
奖状们无一例外地皱巴巴的，边角甚至被撕破了。仿佛是从墙上粗暴地撕下来的一样。
最下层垫着的是初中毕业相册、小学毕业相册以及一本相册。
阿英拿起相册，翻看着。
小学六年级一班。页面被撕得支离破碎。
初中三年级七班韩秀英。照片中的脸被铅笔或圆珠笔划得乱七八糟。
阿英默默用手指抚过相册中的脸。被撕破的页面边缘粗糙而锋利，就像姐姐心中的伤痕。
“只是……那时候……不想看到。”
不知道如何解释阿英的沉默，姐姐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现在已经真的没事了！嗯，看到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也没用了，只是想扔掉而已……。”
她的话逐渐变得断断续续。
姐姐低着头，露出忧郁的表情，一只脚不安地在地上挪动着。
“本来打算明天做的。”
“……什么……？”
阿英把箱子里的相册重新放好，站了起来。
与姐姐目光相对时，姐姐尴尬地笑了笑。她的眼神依然充满了悲伤和忧郁。
阿英若无其事地把箱子放回角落，走了过来。
“我们去郊游吧，姐姐。”
“……啊？外面……现在还不行。再等一段时间……。”
姐姐戴着口罩，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结结巴巴地说道。阿英微笑着。
“当然不会强迫你出去。我们就在家里郊游。”
听了阿英的话，姐姐更加困惑了。阿英指了指窗外。
“去花园吧。”
“啊，嗯。”
如果有树和围墙挡着，外面的人应该看不到吧。姐姐似乎明白了阿英的意思，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表情也缓和了。不过现在安心还太早。
“不过姐姐。”
“嗯？”
阿英天真地眨着眼睛，对姐姐露出微笑。
“去郊游的话，总得打扮一下吧？”
“啊，阿英啊。”
“怎么了？姐姐。”
“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阿英拉着姐姐的手，走到花园里，姐姐的脸一直红到脖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洁白的A字连衣裙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摩擦着双腿。
腰后的蝴蝶结丝带像尾巴一样跟着她。
长长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半扎起来，用蓝色蝴蝶结发卡固定住。
穿着这种少女风的偶像服装，虽然身上没有哪里痒，但总觉得有些不安分。
要不是拼命拒绝，阿英拿出丝袜走过来的时候，她差点就哭出来了。
“我故意弄得夸张了。这样下次穿稍微普通点的衣服也会习惯的。”
“呜呜……可是，这样太丢脸了……。”
“只有我们两个，有什么好丢脸的。没人看到。”
“而且为什么只有我穿成这样……？所以更害羞啊。”
“那条裙子是小时候买的，对我来说太小了。也不适合我。”
阿英穿着高领毛衣和牛仔裤，一脸淡然地说道。
姐姐紧张地咬着嘴唇，阿英伸手按住了姐姐的嘴唇。
“口红花掉了。得重新涂。”
“……。”
阿英从口袋里拿出粉色口红，姐姐半放弃地接受了她的涂抹。
“刚才我怎么教你的？”
姐姐的嘴唇轻轻抿了几下。
光滑的触感伴随着甜美的香气散发出来。
“现在可以了吧……？”
“嗯，很漂亮。我们一边听歌一边散步吧，姐姐。”
阿英递过一个耳机。
姐姐顺从地接过，戴在耳朵上，阿英操作着手机。
不一会儿，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缓缓响起。
片刻后，姐姐赤着脚，慢慢走在草地上。
她的背影像是一只出生在笼子里、从未见过外面的小动物第一次踏出笼子，每一步都显得脆弱而不安。
说是郊游，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只是到花园里走一走，然后并排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音乐。
别人看了可能会嘲笑，就这么点事，值得这么看重吗？
但姐妹俩丝毫没有厌倦的样子，并排坐着，默默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
被夕阳染红的云彩缓缓飘过。
“要开始吗？”
“……嗯。”
阿英打算把放在花园角落的箱子搬起来时，姐姐拉住了她的袖子。
回头一看，姐姐带着些许忧郁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来吧。”
“……。”
阿英默默地退后，看着姐姐忙碌地来回走动，把花园角落里的小型烧烤炉搬过来，把箱子里的东西倒进去，拿来煤油桶，稍微洒上一些油，整个过程都毫无遗漏地注视着。
环顾四周，确认每个角落都没有遗漏后，姐姐轻呼了一口气，把火柴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擦着火柴。
短短的火苗在皮肤上闪现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箱子，把点燃的火柴放进去。
维也纳奥苏乌是有着白癜风家族史的犹太人家庭出身。
他的母亲曾表示：“他没有对我展现过太多兴趣。”她曾在一次采访中说：“他希望人们想起他时，想到的是艺术，而不是个人。”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缺乏家庭关爱——他的父母一直默默支持着他，甚至在他在咖啡馆里表演时，还特意从匈牙利赶来看他。
尽管奥地利充满了对他作品的争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争议逐渐平息。到了晚年，他已成为维也纳文化界的重要人物之一。
“某些学术惯例让人很难接受。在这个国家，学术界的规矩似乎就是‘你必须遵守既定规则’。”
在许多学术环境中，创新常常被视为对传统权威的挑战，而维也纳奥苏乌的经历恰恰与此相反：他在艺术领域取得的成就，正是因为他敢于打破常规，追求自己的风格。
“有时我走进一间房间，感觉到一种无边的孤独。”
这并不是无病呻吟，而是他对人类情感的深刻理解——这种孤独感并非源于外界的冷漠，而是源于内心深处的空虚。
“我认为，艺术家的职责是表达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这种观点与他对哲学和文学的思考息息相关。维也纳奥苏乌认为，艺术作品应当超越语言和逻辑的限制，去探索人类存在的最深层父亲点燃了火焰，高声宣称自己要亲自烤肉，母亲却笑着责备他别把肉烤焦了。雅英和母亲一起帮忙端菜......。后来有一次，因为某件事心情变得很糟。
那时候心情是怎样的呢？
如今已变得遥不可及，记忆中只剩下褪去情感的事实，灰蒙蒙地留在那里。
秀英把最后一次保留的竞赛金质奖状点燃并扔了进去。
饱含油渍的奖状和相册上，火焰迅速蔓延。
秀英退后，坐在雅英身旁。两姐妹静静地看着火焰。
耳边的耳机里，歌曲切换到下一首。
两姐妹之间的手机屏幕上，新歌的信息滑过。
【为何现在要改变我】
在缓缓流淌的钢琴旋律中，温暖跳动的火焰缓缓舞动。
竞赛的奖状。
成绩优异的表扬状。
篮球交流赛的感谢状。
失去面目的相册，皱褶的照片。
一个个被火焰吞噬。
温柔的火焰冰冷地将秀英的过去一点点抹去。
“为什么我不能变得平凡呢
人们对我指指点点，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
我曾试图改变，但未能如愿。“
雅英看着姐姐。
与担忧的不同，姐姐并没有哭。
只是以疲惫而阴郁的面容，静静地凝视着火焰。
看着那寂寥的侧脸，雅英心想。
姐姐和我。
突然，这里仿佛成了一个模型庭园。
所有“如果”都实现的梦幻空间。
如果，我可以向姐姐表白我的心意。
如果，姐姐能爱我。
如果，我们可以相爱。
如果，全世界的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如果。如果。
那该有多好。
雅英是个现实主义者。
谈论理想之前，横亘在她爱情路上的前提条件太多太深。
因为我们是姐妹，因为都是女性，因为患有疾病。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每一个都是无法在一起的理由。
所以，摆在雅英面前的道路，
真的很遥远、很黑暗。
但是。尽管如此。
至少在这一瞬间，
在这狭小的围栏里的世界里，
想假装奇迹发生了。
雅英将头靠在姐姐肩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这小小而奇异的世界，
就让它顺其自然吧
即使人们觉得奇怪，
即使嘲笑或皱眉，
我也依然爱你
直到月亮倒挂的那一天，
我会一直爱你。“


EP0007


在花园野餐之后，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
十四天。说短也短，说长也长的时间。
在此期间，姐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可能是因为每天按时吃饭的缘故，原本瘦削的姐姐身体上开始逐渐出现了柔和的曲线。
粗糙的皮肤也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每天晚上洗完脸后，给她涂抹各种护肤品的效果显而易见，亚英心想。
变化的不仅仅是外表。
自从野餐回来那天晚上之后，姐姐虽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但之前总是小心翼翼、一惊一乍的反应明显减少了很多。
虽然她仍然经常说对不起，有时回头看亚英时，眼神中似乎带着愧疚，然后会突然低下头。
但如今，当亚英上床时，姐姐会毫不抗拒地跟着钻进被子里。
虽然她会抱怨说被抱着睡觉会喘不过气来，但这已经成为相当频繁的事情。
即使可能会感到麻烦，姐姐也会耐心地等待亚英放开她。
有时候，她会犹豫一下，然后主动抱住亚英。
每当这时，姐姐会把头埋下去，不让亚英看到她的脸。
虽然露出的后颈和形状好看的耳朵会变得通红，显然是因为害羞，但亚英并没有点破这明显的可爱掩饰。
因为姐姐主动拥抱的情况非常罕见。
虽然亚英也想看看被戏弄后姐姐哭丧的脸，但又怕这样会让姐姐再也不主动抱她。
“……那个，亚英啊……”
“怎么了？姐姐。”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嗯，你尽管问。”
姐姐一边摆弄着脚趾，一边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这样的……姐妹之间也会这样吗？”
亚英把姐姐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搂着姐姐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正在读的书，然后合上书本，放在一边。
“嗯……应该算普通吧？”
亚英回忆起模糊的记忆，确实在学校里看到过关系好的女生们这样做。
但姐妹之间也会这样吗？
好像没有。
她听说兄弟姐妹之间通常关系不好或不冷不热。
像她和姐姐这样总是黏在一起的反而很少见。
“不重吗？你已经坐了很久了。”
姐姐似乎有些抱歉，一边观察亚英的脸色，一边稍微调整了位置，试图减轻亚英的负担。
柔软的触感在大腿上移动，随着压力改变形状。亚英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重新搂住姐姐纤细的腰，把她拉近。
“一点都不重。就这样坐着吧。”
“不重就好……但感觉像被当成小孩子，心情有点奇怪……”
“姐姐确实是小孩子啊。你现在才一岁呢。”
亚英咯咯笑着逗姐姐。
姐姐的耳尖变得通红。
“……你再这样欺负我，我就不坐这了。”
“开玩笑的。”
虽然这么说，亚英还是顺从地放开了姐姐。姐姐坐了很久，僵硬地活动着腰和腿，突然直直地看着亚英。
“亚英，你……”
眼神略微颤抖。
亚英抬头看着姐姐，心想她要说什么。
“你喜欢我吗……？”
“嗯，喜欢。”
话在思考之前就脱口而出。即使听到直截了当的回答，姐姐的脸色依然黯淡。
“为什么喜欢呢……？”
“我们是姐妹啊，需要理由吗？”
姐姐低下头，无意识地摆弄着头发。她在想什么呢？
如果我能看透她脑子里那些翻滚的想法就好了。
亚英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叫姐姐过来。
“我们来互相说说对方的优点吧。”
“……说优点？那是什么？”
“就是互相说出对方好的地方。据说对改善关系有帮助。”
“……这也是你在网上看的？”
“不然还能从哪儿知道。”
“……什么啊，别随便相信网上的东西。”
亚英噗嗤一笑。
“反正试试也无妨嘛。万一有用呢？”
所以，过来坐吧。
在亚英的催促下，姐姐走过来，背对着亚英坐在她的腿上。现在已经相当习惯了，姐姐并没有不自在地扭动身体，而是舒服地坐着，把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安静地待着。
亚英搂着姐姐的腰，缓缓开口。
“首先，姐姐很漂亮。”
瞬间，姐姐白皙纤细的后颈变得通红。比平时更温暖的热气伴随着一股好闻的香味散发出来。
亚英幸福地微笑着。
“而且，像现在这样害羞的时候，真的会散发出好闻的香味。”
“……不是说好轮流来的吗？”
“这个我忘了。随便读的。我继续吧？”
“……嗯。”
“虽然饭量不大，但因为我做的饭，所以很认真吃的样子很可爱。”
看到我教的东西你认真学习的样子，我很开心。
睡觉时在一起，感觉很温暖，睡得特别好。
即使会觉得无聊，但你总是陪在我身边，从不厌倦，这样的姐姐我很喜欢。
亚英没有丝毫停顿，慢悠悠地一个个列举着姐姐的优点。
这些话语，即便是一个自尊心低落、讨厌自己的人，或是一个因一年的抑郁症而导致记忆力和理解力严重下降的人，也能明白自己是被爱着的。
这些极其细微的事情，只有在深厚的爱意和关心中才能发现。
在说出这些漫长的理由时，亚英一次也没有提到姐姐在过去拥有的优点。就像画面的空白反而让静物更加突出一样，亚英话语中的空白中渗透着温柔的安慰。
姐姐就是姐姐，这样就很好。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因为什么都做不了而讨厌自己。
因为。
“姐姐让我感到幸福。”
“……嗯……”
亚英平静的话语渗透进姐姐的心中，静静地回响。
而那回响化作了泪水，湿润了眼角。
“连哭的样子也很美，所以喜欢。”
“……别说了……”
“虽然可以继续说一整天，但既然姐姐让我停下，那我就停下吧。”
现在轮到姐姐了。
亚英说完，姐姐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给我洗头的时候，你的手很温柔。”
“嗯。”
“……但洗澡的时候我还是会害羞。”
“嗯。”
“你逗我的时候太调皮了。”
“嗯。”
“其实我知道，每次我心情低落的时候，你是故意那样的。”
姐姐低着头，小声地、怯怯地继续说着。每次吃饭都感觉肚子太饱了。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健康才这样。也知道你每次都在考虑不同的小菜，以免我吃腻了。每当我不安地觉得自己这样行不行时，你总是笑着说没关系，这让我很感激。即使我因为脑子不好使，总是忘记你教我的东西，你也不会嫌麻烦，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我觉得你很温柔。

在秀英犹豫不决、断断续续地说话时，亚英默默抚摸着她的头发。我感到很羞愧，甚至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最后一句话我必须面对面地说出来。亚英付出了很多努力，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即使她很冷静地照顾我，但说到底亚英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我们都不是大人，彼此依靠和照顾，不过是一场过家家的游戏。

尽管如此，亚英从未流露出任何疲惫的表情。每次她都竭尽全力想办法让我变得更好。即使那些方法只是在网上搜索到的笨拙的自我诊断。所以我想告诉她，我会努力，总有一天我会不依赖你，自己站起来走路。我会和你一起笑着行走。为了你，我会去做。因为我是姐姐。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姐姐。为了你，我可能会变得更强。

不安就像海浪一样，时而如暴风般涌来，时而如退潮般退去。每当这时，秀英的幼小心灵就像被汹涌的波浪卷走，跌跌撞撞，伤痕累累。也许这种情况还会持续很久。所以我不想给出一个不知道何时才能实现的空洞承诺。因为这真的是我迫切想要遵守的承诺。但至少我想传达这份心意，不想让你误会。

秀英如此热切地祈祷着，转过头看向亚英。“谢谢你，需要我。”她笑着，眼角的泪珠滑落。

姐妹俩在这间小客厅里交换了小小的心声，空气中弥漫着雨后般的湿润和温暖。“……这个，比想象中还要害羞……”姐姐急忙转过头，擦去眼角的泪水，努力装出坚强的声音。“不过感觉好点了？”“嗯……”“我觉得试试看也不错。”“……是啊。”

亚英的脸贴在姐姐的脖颈上，陷入了沉思。用“谢谢”回应“喜欢”。她知道亚英的“喜欢”和姐姐的“喜欢”是不同的。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种感情既像母爱，又像执念，既像情欲，又像友谊。亚英不想具体定义这种感情。一旦说出口，能做和不能做的事就会被固定。关系好的姐妹可以拥抱，但仅此而已。不能再更进一步。

当然，亚英不想停在这里。姐妹不会想要接吻或在姐姐白皙柔软的大腿上留下痕迹。所以她故意让这种感情保持模糊。

最近姐姐总是把亚英放在视线范围内。姐姐喜欢看到亚英笑，平时面无表情时就会一直观察她的情绪。早上和妈妈通话后，姐姐感到些许不快时，会踮起脚抚摸着亚英的头。

亚英仍然无法离开姐姐太久。虽然看起来好了很多，但姐姐其实仍然处于崩溃状态。表面上看起来不同了，但仔细观察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依赖——这个词瞬间闪过脑海。目前还好，仍在计划范围内。但现在是该进入下一阶段的时候了。可以说这只是过渡阶段，并非亚英最终想要的关系。

内心的黑暗思绪叫嚣着享受此刻，进一步煽动着那些阴暗肮脏的冲动。那是一种甜美的诱惑。但亚英想和姐姐一起寻找幸福，并肩前行。即使是要背着姐姐走，她也毫不在意。为了姐姐，她早已做好了这样的觉悟和自信。

但这样的话，只有亚英会幸福。不会飞的鸟只能在笼子里生活。现在的姐姐因为脚受伤无法正常站立，只能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支撑着。痛苦或许可以暂时逃避，但结果只会留下畸形的后遗症。

绝不能这样。亚英不想当笼子，她想成为姐姐的天空，一个广阔自由的地方，让她随时可以回来拥抱。但时间不多了。假期已经过半，两周后亚英就要回学校了。姐姐一个人留在这个家里。到那时姐姐能恢复多少？到那时姐姐能否每天和亚英分开半天？

剩下的时间只有两周。在那之前，破碎的心灵能恢复多少？正如不能急着让断骨愈合一样，心灵也是如此。最终只能花时间慢慢等待。

为了未来幸福而必须做的准备太多了，但时间却远远不够。虽然一个人考虑了很多，但前路依然漫长而艰辛。但是……

“亚英。”

“怎么了，姐姐？”

“……我饿了。”

至少这条路并不孤单。只要看到这张羞涩的笑脸，亚英就觉得什么都能做到。她又这样想着。

“现在没有吃的。”

“是、是啊……已经很晚了，要不明天再吃吧？”

“不，我也有点饿了。”

“那煮方便面怎么样……？我煮面还是可以的。这次换我给亚英做饭吧！”

“谢谢，但家里应该没有方便面。”

“啊……是吗？”

姐姐的表情忽而失落，忽而兴奋，变化不停。亚英静静地看着她，陷入了沉思。

“那，姐姐。”

几天前就开始犹豫是否该提出这个建议，亚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了出来。为了让姐姐不感到不安，她一如既往地镇定自若，温柔地微笑着。“我们一起便利店去方便面怎么样？”


EP0008


“不冷吧？”
虽然是夏天，但夜晚的空气还是相当凉爽。
姐姐抬头看着被路灯吸引的虫子们像跳舞一样飞来飞去，点了点头。
“嗯。”
“应该穿得更暖和一点的。”
姐姐穿着连帽衫，牵着的手冰冷而微微颤抖。但她对阿英摇了摇头。
“一点也不冷。只是……牵着我的手就好。”
姐妹俩走着，身后的住宅区景色缓缓流逝。姐姐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四处张望，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怎么了？因为是晚上，周围没有人。”
“嗯，不是那样的……只是感觉有些陌生。”
对姐姐来说，这是一年以来的首次外出。
曾经每天都走过的风景，在时间的流逝下既熟悉又陌生，已经是足够的时间了。
阿英牵着姐姐的手走着，目光随着姐姐的视线投向各处。
仲夏之夜仿佛被施了魔法。
所有熟悉的瞬间都变得新奇，让人感到一种从容和可爱。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蟋蟀鸣叫声。
虫子窸窣作响的花坛。
仿佛变得舒缓的空气，还有只有我们两人的这段时光。
对阿英来说，这景色并没有什么特别，但神奇的是，和姐姐一起走在这条路上，仿佛一切又重新变得新鲜起来。
“感觉……”
“嗯？”
姐姐压低声音环顾四周，阿英把耳朵凑了过去。
“总觉得……像是在做坏事。”
那温暖柔软的声音带着笑意，温柔地传了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阿英的喉咙哽住了。
应该说点什么。
阿英缓缓开口。
“出来走走，不会觉得累吗？”
“没关系。因为是晚上……而且……”
姐姐握着阿英的手，沿着地上的道路线走着。
“因为有你在。”
“……那就好，真是太好了。”
阿英也露出了微笑。
走出模型花园的小鸟勇敢地走着，感受着迎面而来的温暖。
仲夏之夜的冒险似乎还会继续。
#
“……多了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秀英惊讶地低声说道。
一年后再来的便利店，里面摆满了从未见过的商品。
薄荷巧克力火鸡面……？
真的有人会吃这种东西吗？
一时好奇，她拿起了薄荷色的杯面，但随即摇了摇头，放了回去。
今天早上开始下腹部就隐隐作痛，要是吃了这个，明天恐怕得抱着肚子呻吟一整天了。
以前，总觉得一年的时间太短，不足以让世界发生改变。
但现在走出来一看，我明白了。
世界总是在一点点地变化，而那种变化如此微弱，以至于我们几乎察觉不到。
这个新发现给秀英带来的不是遗憾或悲伤……
很奇怪，反而是一种小小的喜悦。
不知不觉中，世界也在一点点地变化着。
那么，那些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进步的我们，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改变呢？
秀英看着便利店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正抱着和阿英一起吃的泡面。
两周前，穿连衣裙还让她害羞得要死。而现在，镜子里穿着白色连帽衫和红色网球裙的自己，正用一种新奇的眼神看着这边。
几个月前，在满是灰尘的房间里等待消失的自己，能想象到现在的模样吗？秀英苦笑了一下，心想，原来很多事都已经改变了。
对不起了。
秀英无声地对镜子里的自己动了动嘴唇。
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感到抱歉，或者是在对谁说话。只是觉得应该说出来。
现在该回去找阿英了。
刚才她是不是在选饮料？
得问问她能不能吃辣。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呃……？”
秀英的下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伴随着一种不适的潮湿和灼热感。
那股不适感顺着大腿流下。
镜子中，裙子下渗出了同样颜色的红色血液。
#
“韩阿英？”
阿英正在挑选饮料，听到有人叫她，便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是你，韩阿英！要不是你，我差点就丢脸了。”
“……你好。”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阿英在短暂的认人时间里拼命回想着。朴美珠，应该是这个名字。
“在外面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来买什么？”
“夜宵。”
回答的同时，阿英的神经紧绷得像护着幼崽的母鸟一样。
姐姐很快就会拿着泡面过来。
她不想让姐姐看到这种情况。
姐姐能安心外出的前提是她不会遇到任何熟人。所以她特意选了这么晚的时间，以为姐姐的同班同学都已经是高三，大多都在补习班或自习室里，应该不会有事。
但她没想到会遇到自己的同班同学。这是阿英的失误。
“我和男朋友翘了补习班来的。你不去补习班吗？”
两步之外，一个正在挑选巧克力的男人尴尬地打了声招呼。
阿英瞥了男人一眼，冷冷地对朴美珠说道：
“不去，我就在家学习。”
朴美珠和她的男朋友正好站在出口处，想出去就得经过他们。还有在角落里的姐姐。
可能是补习班的压力太大了，朴美珠开始向并不太熟的阿英抱怨补习班的生活。还不时流露出对阿英的羡慕。
真希望他们能赶紧停止闲聊然后离开。
要是能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缝上就好了。
“所以我男朋友……”
“抱歉。”
阿英打断了对方，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示意对话到此为止。
“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想先走了。怕打扰到你们约会。”
“哦，对不起。我光顾着说自己的事了。”
朴美珠环顾四周，便利店的店员正漠不关心地坐在柜台角落，戴着耳机看手机。
她压低声音，带着关心的语气问道：
“是因为家庭压力吗？我完全能理解。”到底了解什么呢？
每一句话都令人不快。
关于姐姐，现在最大的障碍就是你。
“没事。”
虽然随口应付着，但阿英的心思完全集中在姐姐可能在的对面角落某个地方。
“因为哥哥很辛苦吧……？”
在阿英心不在焉的时候，朴美珠突然开口了。
看似安慰的烦人关怀。
阿英一边听着朴美珠的话，一边想着。
她明白朴美珠没有恶意。
但她并不是为了安慰阿英。
我只是一个不太熟的同班同学，竟然连别人私密的事情都记得那么清楚。
即使在和男朋友享受幸福时光时，也会关心别人的不幸。
这种想法就算不说也听得出来。
这是一种沉浸于自己关怀他人、幼稚的自我爱恋中的话语。
她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看着旁边走来的男朋友，那样子仿佛在说“怎么样？”
阿英再次思考。
世界并不像小说中那样，由明显的恶人与应得的正义惩罚构成。
现实中的恶意往往戴着无害的面具。
所以，现实中并不会发生像阿英读的冒险小说里那样，主人公砍下粗鲁恶人脑袋的事情。
那种事只会发生在小说和电视剧里。虽然令人沮丧，但这就是现实。
也许正因为如此。
平时戴着的平凡面具稍微脱落了一些。
“够了。”
“啊？”
阿英冰冷的声音让喋喋不休的朴美珠吓了一跳。阿英此刻很好奇自己的表情。
“关于家人的话题，可以就此打住吗？”
“啊……对不起……。”
“我让你说那些话了吗？”
“我只是……担心所以……”
“美珠，我们走吧……对不起，美珠没有恶意，只是担心而已……”
男朋友走过来拉着朴美珠的胳膊，低下了头。阿英感到疲惫，默默地点了点头。
现在，她只希望他们快点消失。
就在这时，阿英身后传来了一个她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声音。
“啊，阿英……我该怎么办……？”
三人回头看去，只见姐姐站在那里，满脸泪水，不知所措。
#
“姐姐？”
一看到血，阿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鲜红的血。曾经浸满黑暗房间的令人窒息的浓重腥味。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再次浮现。
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的姐姐。
急诊室。消失的一只拖鞋。
那一瞬间，阿英忘记了朴美珠和她的男朋友，匆忙上前查看姐姐的情况。
她并没有受伤。
只是迟来的月经终于来了。
和阿英一起生活的两周里，姐姐一直没有月经，而根据姐姐慌张的反应，似乎之前也没有月经。
极度的营养不良和精神压力导致她的身体一直无法正常运作。
直到最近，她的健康才有所恢复，本该来的月经现在才来。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最糟糕的时候？
如果有神的话，阿英真想立刻把祂拉下来，狠狠地扇一巴掌，才能平息她的愤怒。
当然，最大的愤怒对象还是自己。
为什么朴美珠偏偏在今天出现，为什么我没有好好考虑姐姐的身体状况，为什么偏偏是在我们第一次外出的时候？
“我们先遮住姐姐的腿吧。”
阿英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围在姐姐的腰上，并系好。朴美珠在阿英身后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尽管男朋友拉着她，她的目光仍然无法从阿英和姐姐身上移开。
一向防御性很强的阿英。
突然出现的“姐姐”。
虽然年龄相仿，却对月经手足无措的样子。
和“姐姐”一词毫不相称的脸庞。
朴美珠感觉自己刚刚理解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谈，不自觉地开口问道：
“她是……你姐姐？”
这并不是一个带有某种意图的问题，更像是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脱口而出的话。
变性综合征在国内的发病率约为百万分之一，是一种罕见疾病。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种综合征不过是电视里的人纪录片或网络上的故事罢了。
习惯了在社会上行走的“普通人”的人，会在屏幕前自认为理解了他们。
他们会在心里想象自己毫无芥蒂地将这些人视为“普通人”。
然而，这种自我陶醉在现实面前瞬间破碎。
传闻中听到的与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
朴美珠觉得眼前的“姐姐”太过异类。
仿佛是一个披着人皮、会说人话的奇异生物。
娃娃般的精致外表不仅没有带来好感，反而放大了排斥感。
自认为拥有开放心态的朴美珠的自我。
对眼前现实感到排斥的朴美珠的情绪。
她的提问更像是她那尚未成熟的自我无法承受这种不协调而发出的请求。
不是对吧？她不是“姐姐”对吗？
告诉我不是吧。她是亲戚或者熟人对吧？
就像这样的恳求。
正在用外套袖子为姐姐擦拭腿部的阿英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如果说是，刚刚迈出家门一步的姐姐会受伤。
本该顺利结束的第一次散步将变成耻辱与自责的回忆，姐姐会再次害怕走出家门。
如果说不是，姐姐会怀疑阿英的真心。阿英说“姐姐没关系”的话将失去分量，姐姐心里会留下疑问，认为阿英其实对她感到羞耻。
无论选择哪一边，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所以，阿英沉默了。只是默默地为姐姐擦拭着腿。
这时，姐姐的白皙的腿向前移动了。
“姐姐？”
阿英抬起头，坐在那里，仰望着姐姐。看着阿英，姐姐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的脸庞，竟与小时候从凶狠的流浪狗手中保护她的那一刻有些相似。  
阿英背对着姐姐站着。  
姐姐的眼中含着泪水，声音微微颤抖。  

秀英感受到朴美珠投向她的视线，那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充满了恐惧、厌恶、疏离、震惊和拒绝。  
尽管这混杂了无数情绪的目光仿佛在撕裂她的心，秀英依然没有退缩，咬牙坚持着。  
她的心脏跳得几乎要炸裂，冷汗直流。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四肢仿佛被抽空了血液，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很想逃跑。  
或许躲在阿英身后，就能忍受这一切吧。  
等一切结束后，姐姐会温柔地安慰她，告诉她没关系，什么都不用做。  
但如果这样，她永远只能原地踏步。  
她太想守护阿英了，正因如此，她反而无法说出口的承诺——要用自己的双脚一起走下去，不想被保护。  
仅凭这一信念，秀英咬紧嘴唇，坚持住了。  

“……是的，我是阿英的姐姐。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用力抬起平时总是低垂的目光，直视对方。为了不让眼泪落下，她睁大了眼睛，眼睛却刺痛得厉害。  

“我……不，那个……”  
朴美珠支支吾吾，重复着张开口又闭上，掩饰不住脸上的慌乱。  
对朴美珠来说，秀英的“姐姐”只是一个概念。  
那是同学口中不幸的故事，是电视里看到的可怜人，是大学入学考试杂志中匆匆掠过的题目。  
但现在，眼前的秀英并不只是那些标签。她痛苦地承受着朴美珠的目光，仿佛被冷漠的好奇心一点点剥去皮肉。  
朴美珠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平时想象的那些话全都消失了，无论说什么都好像会伤害到对方，最后只剩下无言的自己。  
现实就是这样。  

朴美珠的男朋友察觉到事情变得微妙，尴尬地转动眼珠，开始察言观色。  
他是从补习班逃出来玩的。如果补习班知道他和还是高中生的女朋友深夜还在外面，肯定会联系他家。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暗自抱怨。  
他原本期待这次久违的约会，可现在气氛全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朴美珠试图解释，但她的男朋友不耐烦地拽了拽她的胳膊。  
他不想让她再多说，担心事情变得更糟，于是用力拉她离开。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走吧，快点！”  
朴美珠在男朋友的拉扯下，尴尬地逃离了便利店，但她的脸上依然带着难以平复的震惊。  

#

阿英坐在床头，低头看着刚刚入睡的姐姐苍白的脸庞。  
刚才的那一幕并不是什么好转，更谈不上是小说中那种酣畅淋漓的正义伸张。  
那只是短暂的，仅仅持续了十秒的勇气。  
在他们逃离便利店后，姐姐突然瘫坐在地上，喘不过气来。  
阿英慌乱地跑到店员那里要来塑料袋，帮姐姐缓解过度呼吸。等姐姐稍微恢复一些后，她扶她站起来，匆忙结账，买了几包卫生巾，然后带她回家。  
一路上，姐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紧紧依偎在阿英怀里，几乎是被她拖着走。  
阿英的手被姐姐紧紧抓住，指甲甚至在她手背上留下了五道伤痕。  
虽然那些伤痕深得几乎要流血，但阿英没有让姐姐看到。  
她很疼，但姐姐一定更疼。  

“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不想看到阿英你为难，呜……”  
“对我来说，姐姐更重要。”  
“……不。”  

当阿英为姐姐擦拭身体时，姐姐的双手轻轻捧住她的头。  
阿英抬头看去，姐姐的脸上满是泪痕，嘴角颤抖着，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对我来说，你更重要。因为我是你的姐姐。”  
“其实，交给我也没关系的。”  
“我……犹豫了。”  

姐姐笑了笑。  
“如果我没有站出来……阿英你一定会后悔，甚至责备自己，讨厌自己。”  
“我已经习惯了，经历过好几次了，所以我明白。我一个人的痛苦就够了。”  

姐姐温柔地撒着谎，仿佛那些伤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是善良又傻的姐姐。  

“……”  
即使好不容易入睡，姐姐依然不时挣扎着，发出啜泣声。  
她又做噩梦了。  
明明说习惯了、不疼了，却还在痛苦。  
真是个骗子。  

每当这时，阿英就会抱着姐姐，轻声安慰她，告诉她一切都好，自己会一直在她身边。  
这样，姐姐才能稍微平静下来。  
经过一整夜的反复安抚，姐姐终于累得昏睡过去。  

阿英望向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她拿起自己和姐姐沾满血迹的衣服，站了起来。  
那深褐色干涸的血迹，仿佛映照着她的情感。  

阿英将衣服放进洗衣机，犹豫片刻后拿起了手机。  
今晚，姐姐为了保护她流了血。  
所以，这次轮到阿英为了保护姐姐而流血了。  

在现实的世界里，阿英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女孩。  
世界太大、太广，伤害姐姐的刀刃无处不在。  
仅凭阿英的双手，无法完全保护她。所以，即使不愿意，如今也亟需帮助。
无论如何代价。
短暂的等待音之后，对方接起了电话。亚英犹豫了一下，抹去迟疑，开口说道：
“妈妈，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无论这个选择会带来什么后果，
只要是为了姐姐。
“我们转学吧。”


EP0009


我做了一个梦。  
那些长久以来反复出现的梦，从一开始就能意识到是在梦中。  
秀英在无边无尽的学校走廊上缓慢地走着。  
每一间敞开的教室里，没有面孔的孩子们发出咯咯的笑声，用刺人的话语和揉成一团的纸团砸向她。  
偶尔还会有锋利的铅笔芯或美工刀。  
走廊外侧的窗户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那些眼睛黏腻地舔舐着秀英变得扭曲的身体。那些视线。  
充血通红的眼睛带着好奇、欲望、嘲笑和厌恶，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这个梦已经做过几十次、几百次了。  
秀英在无尽的走廊上走着，数着教室的门牌。  
二年级127班。  
二年级128班。  
二年级129班。  
……  
二年级684班。  
……  
二年级3750班。  
这里也有一些规律。  
比如说，每逢尾数为3的班级，就会有人踹门而出，用脚踢秀英的腹部。  
就像观众的笑声伴随着掌声一样。  
每逢第5个班级，就会有人向她的头发吐口水。  
每逢第6个班级，就会有人扔尖锐的物品。  
而且，偶尔会有人在秀英走在走廊时从后面抓住她的头发。当她回头看时，走廊里空无一人，但她还不知道其中的规律是什么。  
只是，当她在意的时候，这种事绝不会发生。只有当她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分散时，这种事才会像被瞄准一样发生。  
这一切并不是真实发生的事。  
只是秀英精神崩溃时所产生的最糟糕的想象。  
秀英尽可能贴着窗边慢慢走着，只等待从梦中醒来。  
当她意识到这是清醒梦时，她也曾试过奔跑，甚至冲进教室挥拳……但结果都不好。  
最好的办法是低下头，接受一切，等待尽快醒来。  
“……咦？”  
但这次的梦有些不同。  
她不再是穿着破旧校服、浑身脏兮兮的样子，而是穿着一条雪白的喇叭连衣裙。  
她看向窗玻璃中映出的自己。  
背后系着的蓝色丝带变成了一只闪着光泽、小巧的蓝色蝴蝶的翅膀，缓缓地扇动着。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  
每当翅膀轻轻扇动，潮湿黏腻的走廊空气变得清凉爽朗起来。  
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和手依然存在。  
但仅仅是呼吸变得稍微轻松一些，这场噩梦也变得稍微可以忍受了。  
秀英重新开始在走廊上行走。  
“啊……！”  
有人试图从后面抓住她的头发。  
秀英反射性地紧紧闭上眼睛，用手护住头，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冲击。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走廊里只有她一人。  
她也没有摔倒。  
某个地方传来了像是巨大的鸟扇动翅膀的沉重声音。  
“……？”  
之后，每当秀英感觉有人要抓住她时，那种神秘的翅膀扇动声就会响起，然后又消失。  
不仅是这一点让她感到陌生。  
秀英到达了走廊的尽头。  
在过去一年重复的噩梦中，这还是第一次。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T字形的分叉路。  
一边是蓝色的男厕所标志，另一边是粉红色的女厕所标志。  
两条岔路上都站满了穿着校服、脸部被漆黑涂满的影子，它们晃动着身体挡住去路。  
秀英试图往左边走。  
影子们发出像融化的胶带一样低沉而令人不适的声音，咯咯笑着将她推开。  
“……。”  
秀英从地上爬起来，这次试图往右边走。影子们发出尖锐的撕裂声，向她抓去。  
她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开。  
即使她试图转身回去，影子们已经包围了她，迫使她做出选择。  
她无处可退。  
就在这时，秀英的双腿之间，一股冰冷而湿润的液体缓缓流了出来。  
影子们愣了一下，随即开始尖声大笑。  
那些笑声像重叠的警笛声一样不断放大，几乎要将她的脑袋撕裂。  
秀英的身体流出的液体像影子们的笑声一样，没有停止的迹象。  
液体在走廊地板上形成水洼，逐渐漫过她的脚踝，最终淹没了她的脖子。  
秀英在水中挣扎着，呼喊着求救。  
当她的喘息即将被水淹没时，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巨响，学校的天花板像盖子一样被掀开了。  
她伸出手，但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天而降俯视着她，只有手腕上的金表和领带在闪烁。  
巨人像抓起虫子一样用两根手指将秀英拎了起来，并愤怒地发出雷鸣般的声音。秀英因恐惧和寒冷而颤抖不止。  
被拎起的秀英被放在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那是一个像铺满无尽白色软木板的空旷空间。  
巨人调整了一下，让秀英的蓝色翅膀清晰可见，然后拿起一根铁针，刺入了她的手腕。  
“……！！”  
好痛。手腕深处传来钝痛，血液流了出来。幸好不是在床上。如果把床垫弄脏了，还得清洗的。  
在痛苦的哀嚎中，秀英仍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  
就在这时。  
她听到天空中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随即身体被托了起来。  
她以为是被人抱住了，但那只是错觉。  
秀英被一只巨大的乌鸦背在背上。  
那只黑色的鸟虽然令人畏惧且庞大，但比起不安，她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安心。  
强劲的翅膀羽毛间流动着风。  
下方的学校现在只有豆子般大小。巨人愤怒地吼叫着要求她回去，但当学校离得这么远时，巨人看起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大小。  
“谢谢你。”  
秀英低头看着乌鸦，突然惊讶地发现，乌鸦身上布满了伤痕。像所有的梦一样，没有任何前因后果，但秀英知道，乌鸦是为了在走廊上行走的自己而受伤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傻瓜。”  
即使在走廊上被欺凌时，她也一直平静。但现在，奇怪的是，她无法忍住泪水。  
乌鸦踉跄着，仍然背着秀英飞行。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片宽阔的大海，银色的浪花破碎着闪耀。  
乌鸦开始踉跄着降低飞行高度。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掉下去淹死。

素英抱着乌鸦，竭尽全力拍打着背上的蝴蝶翅膀。

但翅膀太小，无法支撑两个人的重量。

“清醒点！在找到降落的地方之前，再坚持一下！”

然而，这样的地方并不存在。素英知道，最终乌鸦会掉下去，断了气，而自己的尸体会浮起来，为她提供一个坐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不要丢下我，自己走！”

她哭了，哀求着，祈祷着，发着怒，但乌鸦只是以那平静而缓慢的目光，用漆黑的双眼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坠落开始了。

#

“呼……呼……哈……”

素英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

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刚刚全力冲刺了一百米。眼角一如既往地湿润着。

‘梦……’

又做了噩梦。

虽然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梦，但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它不像以往的噩梦那样只是让人痛苦。

似乎是某个非常悲伤的梦……

“唔……”

素英扭动着身体，感觉到下腹部传来一阵温热而粘稠的不适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种不适感让她想起了昨晚的事情。昨天，阿英好像跟她解释了什么……但她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第二天量会更多。过夜贴着的内衣让她感到很不舒服，素英从床上坐了起来。

“……”

当她从床上站起来时，看到了阿英坐在地板上，上半身趴在床上睡觉的样子。她手里握着手机，似乎因为太累而直接睡着了。

地上散落着为素英擦拭的毛巾，上面沾满了血、泪和汗水。

素英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拿起毛巾和换洗的衣服，走出了阿英的房间。

先去浴室。

她洗去了整晚不适的痕迹，换上了新衣服。虽然对洗澡还有些抵触，但洗脸和刷牙还是可以的。

洗完脸后，清爽感让素英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她走到洗衣房，把毛巾、衣服和内衣放了进去。

拿出来的黑色塑料袋被她紧紧绑好，放进要丢的垃圾袋里，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被看到。

客厅里弥漫着假日早晨的宁静气息。素英伸了个懒腰，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突然对自己的状态感到疑惑。

我，为什么感觉这么好？

当然，她的心情并没有好到像外国电视剧里的演员那样享受清爽的早晨。

素英其实已经很久不知道“心情好”是什么感觉了。

慢性抑郁症意味着在“连手指都不想动”和“但还是要起来”之间来回徘徊的状态。

如果是以前，在做了噩梦的早晨，她至少会在床上躺上三个小时。

但现在，她的状态是“虽然不太好，但还能动”。对素英来说，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心情不错了。

‘啊。’

素英蜷缩在沙发上，静静地思考着原因，最终找到了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理由。

昨晚，素英保护了阿英。她不知道能不能用“保护”这个词来形容。

但她在心里也遵守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承诺。

我正在变得更好。

我对阿英有用了。

素英轻轻地笑了。

那是只有终于找到自己存在价值的人才能露出的满足笑容。

如果此时有其他人站在这里，看到素英的笑容，或许会从那表情的某处感觉到一丝异样，但不幸的是，客厅里除了素英之外空无一人。

最终，纠正素英错觉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这样就好。

把那些不愉快和悲伤的记忆都忘掉，只留下好的部分吧。

脑子变笨了真是太好了。

“……我饿了。”

得出结论后，她感到饿了。

也许是因为心情平静了下来，她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饥饿感。

餐桌附近，昨天阿英带她进来时随手丢在那里的便利店袋子还放在那里。

素英翻找了一下，从里面拿出杯面，把水烧上后，走上了楼梯。

走向阿英的房间时，素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闷闷不乐。

她的胸部不知为何感觉更重，末端也有一种坚硬感。身体有些发热。

腹部传来一种尚可忍受但让人在意的疼痛感。

钝痛和发热让她的头脑有些昏沉，难以进行正常的思考。

等阿英醒来，我们一起吃饭吧。

不过她看起来很累，就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带着这样的想法，素英把毯子披在睡着的阿英肩上，然后像镜子中的倒影一样坐在阿英旁边，静静地注视着阿英的脸。

平时上扬的眼角让她看起来有些冷淡，眼角的痣更增添了这种感觉。

但那只是在看平时的阿英时的想法。像现在这样闭上眼睛安静睡觉的样子，她只是一个文静乖巧的妹妹。

只有少数人知道的阿英的脸。

素英冲动地伸出手指，抚摸了阿英眼角的泪痣。阿英尽管睡得很熟，但还是因为痒而皱了皱眉，素英见状收回了手。

真希望阿英快点醒来。

素英把脸靠在床上自己伸出的手臂上，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了很久。


EP0010


阿英觉得有些不对劲。
最初感到违和感，是她在和姐姐一起吃晚早餐时，小心翼翼地提起转学的事。
阿英的计划是这样的。
将依赖自己的姐姐转到其他学校。在新的环境中，与过去切断联系，安全而谨慎地，姐姐将遇到阿英以外的人。
虽然需要时间，但姐姐会逐渐学会以现在的样子被人接受，并且会变得更好。
新的生活，新的关系。
偶尔可能出现的危险因素，则由一起转学的阿英在身边照顾。
姐姐已经一年没去学校了，所以留级是确定的。
换句话说，她将和阿英同年级就读。
阿英打算请求学校，让她和姐姐同班。
像自行车的辅助轮一样，一开始在旁边照顾，然后慢慢放手。直到她能够独立行走。
决定转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要因为害怕而躲进笼子里。
想让姐姐知道，外面并不是只有让她痛苦的人。
但是。
“那我们就会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了？那好像会很好呢。”
姐姐的反应淡定得让人惊讶。
甚至和阿英对视时，还嘻嘻地笑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刚因为恐慌发作而被搀扶回家。
因为噩梦整夜挣扎的姐姐，直到天亮才入睡。
本以为在经历了这些之后，听到关于学校的事，她应该会感到不安。
所以阿英在心里练习了怎么避免刺激姐姐，尽量不提可能唤起不好记忆的话，只说一些积极的希望。
即便如此，姐姐还是太过淡定了。
阿英本以为她会有些犹豫或不安地含糊其词，但她并没有。
“……你真的没事吗？要办理转学手续的话，还得去你的学校一趟。”
“……嗯，没事。”
姐姐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让姐姐睡着后，阿英和母亲通了电话，随后因疲倦和困意崩溃般地睡去，已经是四个小时前的事了。
要说单纯因为时间过去而心情好转，这段时间太短了。
心灵受损的人，无法这么快从精神上的创伤中恢复。
原先胆怯的声音，总是含混不清的尾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愉快地叽叽喳喳的声音，明亮得令人不安。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显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姐姐，你真的没事吗？”
“嗯！我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了。”
阿英静静地观察着这么说的姐姐。
阿英不是精神科医生。
即使这样凝视，也无法窥探姐姐的内心。
尽管如此。仿佛这样看着就能找到姐姐身上那种微妙的违和感的根源，阿英无法移开视线。
或许是沉默观察的阿英让她有些担心，姐姐从座位上站起来，走近阿英，抱住她，笑着温柔地注视她。
姐姐微笑着的黑色瞳孔，如同漆黑的夜晚大海。
那里什么都没有映照出来。
除了阿英。
“现在你不用那么担心了。我好多了。”
“昨天还不是这样。”
“嗯。但是，在你睡着的时候，我自己想了很多。”
“……想了什么？”
突然，阿英不想听到答案。她担心回答的声音会颤抖。
仿佛为了让阿英安心，姐姐像唱歌一样愉快地说着。
讲述了昨晚的冒险、考验，以及为了保护阿英而勇敢站出来的小小勇士的故事。
就像在讲述一场轻快的动作剧，她喋喋不休。
“……所以……”
不对。
昨晚的姐姐，并不是像她记忆中那样，是克服了考验的主角。
她只是一个因为无恶意的目光就痛苦得像被火烧一样的、被逼到角落而无法逃脱、胆小地站出来的人。
防御机制。
厌恶和折磨自己容易，但会让人痛苦。如果还记得那些已经无用的过去的辉煌，就更是如此。
所以姐姐为了逃避痛苦，捡起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笨拙地拼凑出虚假的铠甲。以保护阿英为名，勉强支撑着自己。
姐姐自称是阿英的小骑士。
“阿英，你在听吗？”
阿英的脊背上冒出了鸡皮疙瘩。
仅仅一夜之间。
姐姐变得更破碎了。
#
如果有一天打算放走的鸟不愿离开笼子，该怎么办。
如果它自己进了笼子关上门，在栅栏那边伸出的小手指上轻轻啄着。
依赖的速度快得异常。
阿英展开了她脑海中独有的计划表。
无数的可能性分支。其中当然也包括恶化的可能性和最坏的结果。
就像迷路的人摊开地图寻找方向一样，阿英在幸福蓝图中确认着姐姐和自己的位置。
幸运的是，最坏的情况还没有到来。
发现得早是不幸中的万幸。
现在必须考虑应对策略。
这样下去不行吗？
从阿英身后，一个黑色而粘稠的声音贴上来诱惑道。
现在的话，姐姐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不管什么事她都会答应你吧？
即使是不愿意的、厌恶的事，为了你，她最终也会服从的吧？
不想看看她那张强忍着痛苦、被你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脸吗？
别否认了。我知道你那张冷漠的脸背后藏着什么龌龊的幻想。
阿英无视了那个声音。
将姐姐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和让姐姐康复，位于两个极端。
在这两者之间小心翼翼地走钢丝，守住界限，是很困难的。
如果再与内心的欲望斗争，就更难了。所以她暂时压制了那个声音。
可以吗？逐渐消失的声音嘲笑着。
这样一直忍耐下去，总有一天会挡不住的吧。
也许吧，但今天还不是那一天。
阿英重新思考着。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的话，姐姐总有一天会在危险面前为阿英挺身而出吧。
而她身上那件小小的铠甲，其实是多么脆弱而无力的，她却不知道。面对真正的恶意，而不是像朴美珠那样浅显的考验，姐姐的心灵将会被悲惨地撕裂。而这个世界，对哭泣的姐姐只会冷嘲热讽，毫不留情。

只要她继续待在笼子里，姐姐就永远只能是一个弱小的小鸟。

如果不想要这样的结局，唯有打破这个笼子。

即便这意味着伴随痛苦与怨恨。

牵着姐姐的手，走向学校的那一刻，阿英已经下定决心。

#

“辛苦你了。需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我没事。姐姐呢？”

“嗯？我也不渴。”

月松高中的教师崔东柱看着眼前并排坐着的秀英和阿英。

原本，转学手续并不是普通教师该负责的事务。今年开始，他承担了一年级的班级管理，因此秀英已经不再是他负责的学生。

然而，他还是主动提出要处理阿英的转学手续，这背后带着一丝责任感与内疚。

‘是姐姐吧……’

崔东柱回忆起记忆中的韩秀英。

当她是一年级学生时，她的班主任崔老师曾对她赞不绝口，称她为“被福气眷顾的孩子”。

韩秀英是所有老师心目中的理想学生。她就像是学生档案中那些常见的褒义词化作的现实人物。

无需费心照料，她自己就能做得很好。

不仅如此，她还担任班长，帮助初任班主任的他处理二年级的事务。

再加上她能够妥善引导青春期的孩子们，崔东柱甚至觉得这份工作太过轻松。

学校也对秀英青睐有加，毕竟她是能够让平均成绩提升的学生。全国顶尖的学业成绩，正是她的真实写照。

韩秀英像阳光一样闪耀。

但正因如此，她并没有意识到其他学生的嫉妒与挫败感。她只看到自己的光芒，却没有留意脚下的阴影。

这是崔东柱内心的愧疚。

“那么……最近还好吗？”

“嗯。老师您呢？”

听到崔东柱的话，秀英微笑着回答。看到她的样子，崔东柱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对自己感到失望。

韩秀英是月松高中有史以来第一位“综合征”患者。

“综合征”患者初次经历的变化，并不像儿童动画片中的变身那样神秘而美丽。那反而更像深夜播放的恐怖电影，令人毛骨悚然。

崔东柱的文学课上，秀英正流畅地朗读课文，突然的变化在全体学生面前发生了。

孩子们的震惊程度，也深深影响了崔东柱。即便是成年人的他，之后也对秀英产生了生理上的排斥感，何况是那些情感敏感的孩子们呢？

孩子们一旦把某人当作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便会变得极度残忍。让一个人类彻底坠入深渊，一个月的时间就足够了。

而在这期间，崔东柱却懦弱地躲在了教师办公室里。

他害怕看到韩秀英一天天走向死亡。

他害怕看到那些原本乖巧的孩子们脸上浮现出的阴暗快感和仇恨，感到深深的失望。

他害怕面对自己懦弱放任的后果。

最终，韩秀英离开了学校，而崔东柱则承担了学校所有麻烦的事务，并重新担任了一年级的班主任。

这是崔东柱自己那浅显的赎罪。

这是他内心的罪责。

一年后，这位曾经的学生以完全不同的面貌出现在他面前。她是否已经接受了变化，内心变得平静了？崔东柱希望如此，不仅仅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更是为了秀英本身。

“秀英啊，我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

崔东柱站起身，深深地向秀英鞠了一躬。

“对不起，那时候没能帮助你。我不会找借口。老师太懦弱了，本该为你站出来。”

“老师……？”

“你可以不原谅我。我的确犯了那样的错。只希望这次的道歉，能稍微化解你心中的疙瘩。”

这不是那种大人向孩子们道歉时，带着自尊心、隐约居高临下的那种歉意。

他放下了一切，真心诚意地忏悔，以至于其他教师也转头看了过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崔东柱打算在秀英原谅他之前，一直保持鞠躬的姿势。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过去了，阿英才开口。

“我们是来办转学手续的。”

“是啊。抱歉了。”

他没有被原谅。

崔东柱抬起头，看向阿英。

她是秀英的妹妹，对吧？

虽然面无表情，但崔东柱能感觉到。

你们理解姐姐了吗？

那是一种冷静而沉默的愤怒，隐隐流露出来。

他说得对。他们没能做到。

崔东柱苦笑了一下，开始确认文件。

“通常情况下，如果没有地址变更，是无法更换学区的。但今年起，特殊原因被允许，所以秀英可以转到她想要的学校。我已经收齐了所有必要的文件，学校方面的手续我会全部处理。”

“谢谢。”

“……嗯，谢谢您。”

阿英冷漠地站起身，秀英则小心翼翼地跟着站起来。崔东柱久久地注视着这对姐妹离去的背影。

#

“辛苦了，姐姐。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不。”

阿英看着紧握拳头的姐姐。

在前任班主任道歉的时候，阿英对他毫无兴趣。

如果不是为了转学手续，如果不是这次道歉让姐姐再次成为不必要的焦点。

或许，阿英根本不会理会他。

所以，阿英一直在留意姐姐的每一丝变化。

哪怕是最微小的细节，这次也绝不能错过。绝不能让姐姐在这里再受到任何伤害。

她紧绷着神经。

因此，她察觉到了。

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姐姐身上的铠甲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痕。

就像那能承受纵向压力却轻易被横向力量击碎的蛋壳一样。

面对恶意与指责，姐姐那精心准备的铠甲，在面对突如其来的道歉时，却显得如此脆弱。

阿英从破碎的蛋壳中，看到了姐姐手足无措的样子，心中却感到一丝安慰。

还来得及。在变得坚固到无法挽回之前，还能把姐姐拉出来。
感受到那份安心后，阿英才跟姐姐的前班主任搭了话。
正这么想着，姐姐拉了拉阿英的手。
“阿英啊，我有个地方想去一下。”
“哪里？一起去吧。”
“我一个人去也行……好吧。”
犹豫了一下的姐姐走上了楼梯。
二楼的走廊。因为是假期，没有人，姐姐沿着那条走廊走着。
二年级一班。二班。……八班。
教室的铭牌随着脚步的移动靠近又远去。
短短的走廊尽头是一个T字形的岔路。
秀英看着两边墙上绘制的标志，神情有些郁闷。
“喂，韩秀英好像要去洗手间。”
“要不要赌她会进哪一边？我押女洗手间一千块。”
“你这疯子。要是进去了就得告诉老师。”
“那你押男洗手间？”
“疯了吧？让我跟韩秀英一起上厕所？”
“喂！所以你到底押哪边！”
“妈的，这家伙在走廊上真恶心。”
阿英交替看着走廊尽头的标志和姐姐的脸，叫了她一声。
听到呼唤声，原本面无表情、失神站着的姐姐猛地一惊，抬头看向阿英。
“姐姐，想去洗手间吗？我陪你一起去？”
“嗯嗯，没关系……我现在可以忍住了。”
秀英拉着阿英的手笑了。
现在没关系了。
因为我变好了。
现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我变好了。
秀英再次拉着阿英的手转身离开。
姐妹俩没有再回头看。


EP0011


“原来你们是秀英和雅英啊。”
“您好。”
“您好……”
“很高兴见到你们。我叫黄仁正，从今天开始担任你们的班主任。”
仁正紧紧握住她们的手，看着她们两个，露出了像是觉得她们很可爱的笑容。
“姐妹俩感情很好嘛。学校的情况你们已经听过了吧？之前来参观过，所以应该大致了解了，如果还有什么疑问的话，尽管问吧。”
经过几天的思考和商量，姐姐和雅英最终选择了新学校——莲花女子高中。
她们原本就读的学校离这里很远，而且因为莲花女高是一所普通高中，升学竞争相对不那么激烈，学生的压力较小。
虽然选择的理由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有一个。
莲花女高是附近唯一接收综合征患者的学校。
性别认同综合征在国外已经广为人知，但在国内，直到近几年才开始被了解，还是一种陌生的罕见病。
大多数综合征患者无论是在家庭内部还是社会中，都遭到了拒绝。
就连处于学龄期的年轻患者也不例外。据悉，当莲花女高宣布接收综合征患者作为学生时，曾遭到了强烈的反对。
排挤。在这个敏感的年龄，可能会引发孩子们的价值观混乱。
无知。万一其他孩子被传染了综合征，学校打算怎么负责？
恐惧。如果他们对孩子做出不良行为，学校又该如何应对？
在这些负面情绪的漩涡中，学校连日来议论纷纷，但学校不顾请愿和抗议，坚持自己的立场。
“接受教育的权利对综合征患者也同样重要，如果像其他学校那样巧妙地利用校规拒绝入学，孩子们将无处可去。”
虽然学校坚持原则的做法值得称赞，但对于担心自己孩子可能面临危险的父母来说，这说服力还远远不够。
连日来，示威活动不断。最终，那些反对的家长们不得不强行拉着不愿离开朋友的孩子，离开了学校。
舆论开始转变的契机是去年初一位歌手的坦白。
在颁奖典礼上，这位歌手公开自己是综合征患者，并表达了对莲花女高的感谢，称如果不是这所学校，她可能无法继续学业。
此举引起了巨大反响，在每次采访和节目中，她都平静而真诚地讲述着作为综合征患者生活的意义。
“做出这样的表态一定需要很多思考和勇气吧。现在选择公开的原因是什么？”
“即使患上了一种特殊的疾病，我也想让人们知道，我并没有改变。我只是幸运，但世界上仍有许多患者不得不隐藏自己。”
歌手直视着镜头，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或许，我想告诉他们，即使身体变了，很多事情都变了，我们依然要活下去。”
这个世界有时很奇怪，比起政府的鼓励政策和宣传活动，一个人的一句话可能更具影响力。
与综合征患者相关的关键词在热搜榜上起伏，社交媒体上也流行着‘#我们依然要活下去’的标签。人们不再公开表达对综合征患者的厌恶。
表面上。
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位艺人的几句话和一些标签帖子而改变。
仍然有很多人对综合征患者抱有负面看法，只是他们不再当面说出口了。
但这已经足够了。
现在，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姐姐在无法承受的冬天到来时躲进了茧中，感受到春天的阳光后，刚刚走出来。
但不能被短暂的阳光所欺骗。外面依然是寒冷刺骨的风。
但只要有一丝温暖，那就足够了。
阿英会为刚绽放的花挡住寒冷的风。
“老师先过去和同学们说几句，你们稍后再进来。”
可能是想提前向同学们说明姐妹俩的特殊情况吧。
阿英点了点头。
“姐姐，你很紧张吗？”
“……有点。”
“没关系，有我陪着你。”
“嗯。”
阿英慢慢松开了姐姐那双握着自己的手。
姐姐原本带着笑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她开始紧紧咬住下唇。
她感到不安。
“为什么……？”
“在学校里，总不能一直牵着手走路吧，别人会觉得奇怪的。”
“可是……”
松开的手指尖流露出一丝不舍。
姐姐握住了自己那无处安放的手。
脸上露出像迷路的孩子一样的表情。
“再牵一会儿，不行吗……？”
“……不行。”
阿英想说“没关系”，但她必须忍住。
为了让阿英能再次握住姐姐的手，
虽然看似矛盾，但必须一点点、慢慢地放手。
于是，阿英露出微笑，让姐姐安心，并避免让她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阿英像进行外科手术一样，巧妙地用话语作为手术刀，以最小的切口，将姐姐的依赖无痕地切割掉。
姐姐似乎感到阿英的手触碰到了她的痛处，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再闹，乖乖地松开了手。
“这里没有人认识姐姐。别担心，姐姐。”
“嗯……”
“我们进去吧。”
阿英比姐姐先一步，推开了教室的门。
#
“大家好，我是韩雅英。从今天开始，我将在莲花女子高中就读。虽然时间不长，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请大家多多关照。”
“……韩秀英，大家好……请多关照……”
“你们俩坐到空位上去吧，班长会帮你们熟悉环境。其他同学也不要排挤新同学，要友好相处。”
“好的。”
“哎呀，仁正老师，我们怎么会排挤她们呢。又不是小孩子了，幼稚。”
“对啊。我们班虽然学习不怎么样，但大家都很善良的。”
“啊，老师！您又戳我们的痛处！”
孩子们虽然叽叽喳喳地笑着，但也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坐在空位上的姐妹俩。
在制止这些孩子的同时，莲花女高2年级3班的班长金熙妍静静地观察着新来的姐妹俩。
首先，妹妹给人的感觉非常整洁。
梳理整齐的长长黑发没有一丝凌乱，坐姿端正，认真听老师讲话，毫不松懈。当他认真倾听时，给人一种冷漠的印象，但偶尔坐在旁边或后排的孩子搭话时，他会微笑着轻声回答。当他笑和面无表情时，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的感觉既不显得过于冷淡，也不显得过分张扬。面对新转来的陌生同学，他似乎准确地把握着让人感到舒适的距离，言行举止干脆利落。

如果是一个平庸的孩子这样做，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讨厌，但像他这样漂亮的孩子做起来，却让人莫名觉得酷极了。

实际上，坐在远处的其他孩子们都在偷偷瞄着他，只等早会一结束，就想赶紧过去搭话。

另一方面，姐姐那边的氛围却有些微妙。

她因为身体不好而留级了一年，但老师已经提前告诫大家，她不是有问题才留级的，所以不要因为她年长一岁就排挤她。

因此，大家原本以为她会是一个瘦弱、神经质的类型，但没想到事实却截然相反。如果说弟弟是端庄的漂亮，那么姐姐就像是从少女漫画中走出来的角色。

她的头型圆润，长发柔顺有光泽，仿佛一碰就会轻轻滑落。粉嫩的脸颊和精致的五官让她看起来像洋娃娃一样可爱。

从刚才开始，她就紧张地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大大的眼睛不安地眨动着。无论怎么看，她都更像是妹妹，而韩雅英更像是姐姐。

甚至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她当作妹妹来照顾。虽然明知道她实际上是年长一岁的姐姐，但熙妍还是下意识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那今天好好上课吧，下课后见。”

老师一关上门离开，孩子们立刻涌向了姐妹俩，开始打招呼。

在接连不断的提问中，姐妹俩的反应也各不相同。

“嗯，我住那边。不，我不太来这边，所以不太清楚有什么好吃的店。好啊，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我也喜欢吃炒年糕。”

雅英虽然精神不佳，却始终保持着微笑，缓缓地一一回答。

“啊，嗯……我，我其实不太了解这些，抱歉……”

秀英被无数的提问和要求压得喘不过气，不停地道歉，不知所措。她偶尔会求助地看向雅英，但雅英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只能勉强看到她的背影，显然帮不上忙。

如果孩子们对她表现出冷漠或不屑，秀英或许还能应对。虽然没有对雅英说出口，但她早已在心里设想了各种可能的情况，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她完全没想到会面对如此热情的场面。

“你的头发真漂亮！怎么会这么有光泽？能告诉我怎么打理的吗？”

“那个……”

“哇，真的好可爱！抱歉，我能摸摸你的脸吗？我会轻轻的！”

“啊，走开。我刚才看到你吃披萨面包了，别用你那油腻的手碰我！”

“嘿！我可是洗干净了的！”

“你？刚从厕所回来也没洗手不是吗？啊！疯女人，脏死了！把手从我脸上拿开！”

“哈哈，你真是够了~。”

“崔珠雅，我真是想打你。”

“那个，那个……”

秀英知道这些孩子对她抱有善意，但也清楚她们对她一无所知，仅仅是因为她的外表。

如果秀英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她或许会轻松地接受这些善意，并用感谢的话回应。或者，如果她再早一点接受自己的变化，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

但她接受自己作为姐姐的身份也不过一个月，而对于秀英来说，这种改变依然让她感到恐惧和厌恶。尽管雅英一再开导她，她在内心深处仍然无法接受。这些并非家人、没有任何理由来关心她的孩子们的善意，让秀英感到混乱，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这也是秀英短短18年人生中，第一次被同龄女孩如此包围。通常，女孩们都是远远地笑着看她，或者在她经过后窃窃私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近她、抚摸她的头发和脸颊。秀英的脸一直红到脖子，低着头。

尽管如此，她仍然想要表达感激之情，努力挤出所剩无几的勇气。

“啊，真是吵死了。”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咝——”

秀英和雅英周围的孩子们肩膀一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声音的主人坐在教室后排的窗边，原本正趴在桌上睡觉。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由于她的动作，胸前那枚塑料名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李贤雅。名牌上写着她的名字。

“吱——”

她拖着椅子站起来，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猛兽一样，拖着拖鞋向秀英走来。

围在秀英周围的“食草动物”们纷纷退开。

近距离看，李贤雅虽然漂亮，但带着一种令人畏惧的气质。她穿着缩短的校服裙和紧贴身体的夏季校服上衣，打扮得像极了学校里那些所谓的“不良少女”。

她用手压了压因睡觉而凌乱的头发，发现效果不佳后，咂了咂舌，问道：

“没见过你啊，是新转来的？”

“嗯……”

李贤雅眯着眼睛打量着秀英，然后对原本坐在自己旁边的同学说道：

“喂，你跟这孩子换个位置。”

“啊？突然之间……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说跟我坐在一起超烦的吗？还天天背后说我坏话。”

“我、我什么时候……”

“那你是说我撒谎了？”

“不，不是！我换就是了。”

旁边的同学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李贤雅看都不看她一眼，对秀英抬了抬下巴。

“还愣着干嘛？收拾东西。”

“喂，李贤雅。”

“干嘛？”

班长金熙妍站起来瞪了李贤雅一眼，但李贤雅只是嗤笑了一声。

“尹老师不是说让她坐这儿吗？”“啊，没听清楚。不是说让坐到空位上吗？”
李贤雅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那边，有空位。”
“秀英啊，如果不愿意的话不去也没关系。”
惠妍的低语。秀英环视了一下瞬间安静的教室。大家都在安静地等待着秀英的下一步行动。
雅英也带着不明所以的表情只是看着，但秀英却能从她看似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担忧。
于是，之前纷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这或许是个机会。
不是已经决定为了雅英独自前行吗？如果能表现出更加成熟、从容的样子，或许雅英会开心。
秀英抬头看向李贤雅。虽然还不清楚李贤雅对自己究竟抱有怎样的情感。
但她知道，那绝非善意。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李贤雅静静站着，歪着头看向这边，似乎是在等待秀英的反应。虽然无法确定那些情绪是什么。
然而，
讽刺的是，秀英反而因此感到轻松。
比起陌生的善意，熟悉的敌意更让人安心。
虽然有些奇怪，但正因如此，秀英并不太害怕李贤雅。她甚至一点也没有觉得她会对自己做坏事。
如果李贤雅抱有的是恶意，秀英一定会拒绝。
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在这间教室里，没有人比秀英更了解恶意。
她可以自信地说那不是恶意。
那或许是因为感知危机的能力已经失效。但现在的秀英无从得知。
于是，秀英拿起书包站了起来，对李贤雅微微一笑。
“是吗？我还没坐过后排呢，有点好奇。应该会很有趣。”
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十双目光带着惊讶，注视着换座位的秀英。
秀英不明所以，像只躲进洞里的兔子一样，缩着脖子避开了那些令人不安的视线。
“呃……怎么了？”


EP0012


李贤娥在无数的谣言中生活着。  
“哎，哎？李贤娥啊？她为什么……？”  
“离她远点比较好。”  
“我也听说了，去年她把同班同学摁在桌子上打。”  
“我也听到了。住院了，缝了十针呢。目击者说当时教室里全是血！”  
“最后，那个同学因为害怕和李贤娥一起上学，转学了。”  
“李贤娥是校霸吧？听说有人在校外看到她骑摩托车。”  
“她的朋友现在也被停学，正在休学呢。”  
在教室里时，孩子们都不敢靠近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到了体育课，孩子们却满脸担忧地跑向秀英，小声议论起来。  
孩子们夹杂着恐惧和八卦的窃窃私语，把李贤娥形容成了一头无法控制的野兽，随时可能扑上来，危险至极。  
而那些关心秀英的声音，最终都归结为同一个疑问：  
“可是李贤娥为什么要选你啊？”  
“要是知道就好了。”  
秀英这样想着，瞥了一眼趴在旁边睡觉的李贤娥。  
转学来的第一天，当被安排坐在李贤娥旁边时，秀英还做好了被欺负的心理准备。  
然而，李贤娥却只是露出奇怪的表情，之后再也没有对秀英有任何干涉。  
除了有一次秀英忘带课本，问她能不能一起看之外，两人几乎没有交流。  
无论是上课时间还是课间，李贤娥总是趴在桌子上睡觉，到了午饭时间就消失不见，直到午休结束才回来。  
这就是秀英这几天观察李贤娥的全部收获，简直像是观察动物园里的夜行动物。  
“李贤娥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  
秀英想着。  
她并没有阻止秀英和其他同学一起吃饭或聊天。  
虽然她在睡觉时旁边吵闹会生气，但仅此而已。  
这样看来，似乎只是单纯让她坐在旁边而已。  
说实话，秀英原本以为会被随时欺负，比如被踢打或者揪头发之类的。  
虽然讨厌疼痛，但秀英能够忍受暴力。真正让她难以忍受的，是班上一部分人那种冷漠和无视的眼神。  
那种认为她是多余的、希望她消失的眼神。  
如果只需要忍受李贤娥一个人，那么骚扰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还可以笑着应对。  
在秀英还是“韩秀英”的时候，班里也有像李贤娥这样的学生。作为班长，秀英学会了如何在不引发过多冲突的情况下管理他们。  
这些学生最在意的是他们在班级中的面子。  
如果他们认为自己的权威和自尊受到了侵犯，就会激烈反抗。  
重要的是，既要让他们感到被尊重，又不能让他们觉得被轻视。  
秀英认为李贤娥也是这种类型，因此她猜测，如果拒绝李贤娥的提议，可能会激怒她，进而让其他同学认为秀英是个不合群的转学生，导致气氛变得尴尬和紧张。  
这就是秀英唯一担忧的地方，也是她顺从地坐在李贤娥旁边的原因。  
但是，实际上坐在她旁边后，情况却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也许可以这么说，现在反而更轻松了。”  
对于那些每天涌来的过度关注和好意，秀英感到压力很大。而现在，当她想要安静休息时，只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就行了。  
那些曾经缠着秀英、等她放学一起玩的孩子，也不会在李贤娥睡觉时凑过来吵闹。  
“从结果来看……秀英反而有了一个避难所。”  
这只是巧合吗？秀英感到好奇。  
当午休的铃声响起时，走廊开始震动起来。  
急着去吃午饭、玩耍或继续睡觉的学生们开始奔跑起来。  
第一天时，秀英还因为女高中生也像男生一样奔跑而感到惊讶，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秀英啊，去吃午饭吧。”  
最近一起吃饭的朋友们看着还在睡觉的李贤娥，小声说道。但秀英摇了摇头。  
“嗯……你们先去吃吧。”  
她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贤娥啊。”  
没有回应。  
看着趴在桌子上均匀呼吸的李贤娥，秀英歪了歪头。  
平时这时候她都会慢慢起来离开教室，今天看来是太累了。  
贤化女高没有晚自习，按理说放学时间很早，但李贤娥每晚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么困？  
秀英忽然想起，她从未在食堂见过李贤娥。她难道是出去吃饭了？越想越觉得自己对新同桌一无所知，秀英轻轻摇了摇李贤娥的肩膀。  
“……什么啊。”  
“午饭铃响了，你不吃饭吗？”  
“……什么？”  
李贤娥似乎还没完全醒过来，连是谁在跟她说话都没搞清楚。  
片刻后，她的目光变得清晰，认出是秀英后，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因为你在睡觉……不吃午饭对身体不好吧。”  
“什么啊……”  
李贤娥说到一半，环顾四周，发现教室里除了秀英和自己之外空无一人，便不耐烦地挠了挠头。  
“我现在起来了，你跟你的朋友去吃饭吧。”  
“我已经让她们先去了，我现在一个人。”  
“那又怎样？”  
李贤娥不耐烦地打断了秀英的话。  
她对这个转学生感到烦躁。  
虽然不想解释原因，但就是不喜欢她。其中最让她不爽的是……  
“今天，我想和你一起吃饭，毕竟我们是同桌。”  
没错，就是这个。  
当其他女生围着她夸她漂亮可爱时，秀英总是像要被人欺负一样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可当李贤娥发火时，她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笑得灿烂，还说得头头是道。  
仿佛李贤娥一点也不可怕似的。  
更糟糕的是，和其他女生不同，李贤娥发现自己对秀英发火时，奇怪地感到无从下手。最终，无处可去的愤怒变成了烦躁，转而以无视的态度持续下去。  
“这种东西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贤雅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秀英说道：  
“你去过小卖部了吗？”  
“小卖部？餐厅呢？”  
“今天午饭菜单只有垃圾一样的食物。”  
兔子般瞪大眼睛看着的样子更让人烦躁。  
贤雅想着赶紧结束收拾，点了点下巴。  
“去吃饭吧，去小卖部。”  
不去的话就别碍事。  
面对贤雅尖锐的话语，秀英回以微笑。  
“嗯，我跟你去。”  

精神上的疲惫相当严重。  
阿英轻轻叹了口气。  
“阿英啊，所以今天仁正老师……”  
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得适应新转学的学校。  
在之前的学校里，一切都很简单。  
只要低调地存在，仿佛不存在般安静地生活就可以了。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得检查周围的环境是否适合姐姐。  
提前了解教室里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动态，判断它们会对姐姐产生负面影响还是正面影响，并贴上标签。  
“原来如此，辛苦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现在在阿英身边吵闹的这些人都不合格。  
他们只顾单向地谈论自己的话题，把对方当作反应用的听众，这种倾向对姐姐的恢复没有帮助。  
明天得和其他组一起吃饭了。  
在孩子们吵闹的闲聊声中，阿英想到了李贤雅。  
李贤雅是需要警惕的人物。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对姐姐采取任何行动，但从听来的故事来看，她是个随时可能做出突发行为的定时炸弹。  
回想起第一天的突发行为，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如果没有必须降低姐姐依赖度的目标，阿英早就跑过去拦住李贤雅了。  
不过仔细想想，或许也没那么糟糕。  
如果能好好管理，细致调整她的行为方向和强度，她或许能成为打破姐姐牢笼的好催化剂。  
所以，暂时还是把她放在姐姐身边吧。  
姐姐似乎也没有觉得李贤雅在身边有多不舒服。  
“阿英，你学习很好吧？”  
在背景音中听到难以忽略的片段，阿英中断了思绪。  
“没有，为什么这么想？”  
“你每节课都非常专注，连休息时间也在学习。”  
“对啊，有种看起来很聪明的感觉？而且很合群！”  
阿英露出尴尬的笑容，摆手说道：  
“不是的，我学习不好，就是中等水平。”  
“这种人往往最后考第一。”  
“真的不是。”  
这段时间，阿英确实有意把成绩保持在平均水平，因为不想引人注目。  
要想保持既不太好也不太差的成绩，反而需要更多的实力。  
但保持平均所需的努力和进入上游所需的努力是完全不同的。  
即便如此，阿英还是必须做到。  
因为这是她与姐姐的约定。  
姐姐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呢？  
在远处感叹她的伟大很容易，但亲自站在那个位置，承担她的轨迹，却是完全不同的故事。  
被人们赞叹，意味着那是多么艰难和辛苦的事。  
曾经的姐姐是英雄。  
而阿英只是个普通人。  
代替姐姐戴上英雄王冠的阿英，感受到那份重量带来的压力。  
但为了姐姐，阿英觉得这些都无所谓了。  
好想见姐姐。  
是因为疲惫吗？这样的想法不由自主地从心中涌出。  
转学还没几天，过度劳累的大脑渴望休息。  
需要处理的信息太多太复杂了。  
晚上回到家，抱着姐姐，听她讲述当天发生的事，一起笑，该是多么幸福啊。  
只要看到姐姐为了阿英拼尽全力，听到姐姐呼唤阿英名字的声音，这些琐事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但不能那样。  
因为姐姐不能再受到伤害了。  
最近，或许是阿英刻意保持距离的缘故，姐姐时常露出寂寞的微笑。  
每当这时，阿英都拼命压抑住想要拥抱姐姐、安慰她的冲动。  
人心真是奇妙，原本不觉察的心情，一旦觉得必须忍耐，反而会突然变得异常强烈。  
比起那份困难，学校里的事情都不算什么。  
阿英不断安慰着自己。  
最初打好基础虽然很难，但熟悉之后，之后就会轻松一些。  
在那之前，继续努力吧。  
就在阿英这样想着姐姐的时候。  
“阿英，那不是你姐姐吗？”  
“真的是她，怎么和李贤雅在一起？”  
听到这话，阿英转过头去。  
视线尽头，是姐姐和李贤雅并肩走着，手里提着从小卖部买的食物。  
“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这么快？还没吃一半呢。”  
“今天没什么胃口，抱歉。”  
阿英向朋友们道别，端起餐盘站了起来。  
一种莫名的焦虑让阿英的心跳加速。  

“没想到学校还有这种地方。”  
贤雅和秀英站在学校后侧的特别楼屋顶上。  
面积虽然不大，但视野开阔，并不感觉压抑。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秀英看着贤雅用兜里的钥匙打开屋顶的门，好奇地问道。  
“这里还可以抽烟？”  
“疯了吗，我不抽烟。”  
贤雅皱起眉头，把装着面包的袋子扔了过去。  
秀英慌忙用双手接住，牛奶也随后飞来。  
“安静地吃吧。”  
“……嗯。”  
秀英小口咬着奶油面包，不时偷瞄贤雅。  
有很多问题想问。  
但贤雅坐在栏杆上，双腿搭在外面的侧脸与在教室里看到的完全不同，让人难以开口。  
不知为何，那侧脸看起来有些受伤，又有些孤单。  
秀英在那侧脸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  
“喂。”  
“嗯。”  
“太吵了。”  
“我没说话啊？”  
“你从刚才就一直用眼神说有很多话要说。吃饭的时候别让人心烦，有话就说，别让人生气。”  
“嗯……”“只说一句。话多的话我可受不了。”
“…嗯。”
秀荣静静地思考着。
为什么让我坐在旁边？
然后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无数疑问在秀荣心中咆哮，要求她将他们拉出来，推到贤雅面前。
秀荣摆弄着已经吃完的奶油面包包装袋，终于下定决心。
她甩开那些混乱的思绪和理由，单纯地抓住了心中最清晰的情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受到这种情感，但秀荣选择了一句非说不可的话来表达它。
“谢谢你。”
看到贤雅的表情，秀荣意识到她说出了正确答案。
贤雅为那些让人负担的孩子们的关注中，给秀荣安排了休息的空间。
贤雅担心自己的坏名声会影响秀荣，所以故意什么都不说。
而那个“贤雅暴行下可怜的转学生”的同情票，只是额外的收获。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如果秀荣和其他同情她的孩子一起说贤雅的坏话的话，归属感可能会更加牢固。
总之，从第一天起，秀荣就被贤雅那看不见的关怀包裹着。
以一种划破自己肉体的，笨拙又冷淡的方式。
但疑问依然存在。
究竟为什么？
为了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秀荣，贤雅甚至愿意增加自己的恶名，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而且是为了一个完全不值得她这样做的人。
秀荣带着无法理解的神情，默默地看着盯着栏杆下方的贤雅。
自从发觉她以为的显而易见的敌意，其实是最难理解的善意之后，秀荣突然对该如何对待贤雅一无所知。
楼顶的风吹乱了两个少女的发丝。
秀荣一副忍住泪水般忧郁的表情，开口问道。
“…为什么那样做？”
“我说过只说一句。”
“回答我。”
“….”
“…拜托了，告诉我吧….”
飞扬的发丝遮住了贤雅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后，贤雅突然开口。
“你，是综合征患者吧。”


EP0013


“玹雅啊……其实没我想象中那么坏。”
秀英一边开着台灯，一边对正在书桌前学习的雅英说道。
“是吗？”
背对着书桌坐着的雅英回答道。
秀英躺在床上，面朝只能看到背影的雅英，絮絮叨叨地聊着关于玹雅的事情。
比如她总是去小卖部，几乎不去食堂，担心她不好好吃饭；
又比如她每晚都在做什么，为什么整天都在睡觉之类的。
这些琐碎的小事，像抱怨一样从秀英口中说出。  
虽然语气如此，但秀英的声音听起来却很愉快。
“挺好的，交到朋友了。”
“朋友……”
沙沙沙。雅英手中的自动铅笔在习题册上不停划动。  
就像笔芯在光滑的涂布纸上滑动一样，雅英的思绪也渐渐发散开来。
“我和玹雅……算是朋友吗？”
突然的疑问让她陷入了沉思，姐姐一时没有继续说话。
这也难怪。
毕竟姐姐和玹雅的关系说不上是朋友，而是更微妙的。
那天，雅英看到两人一起从小卖部出来时，偷偷跟在了她们身后。姐姐至今还不知道，那天屋顶上其实有三个人。  
她只是靠在楼梯旁的墙上，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自然不可能知道。
‘你，是那个综合症的患者吧？’
‘……你怎么知道的？’
被发现秘密的人特有的紧张与恐惧，让姐姐的声音微微颤抖。
过了一会儿，玹雅的声音响起。
‘我以前认识的人就是那种病。’
‘以前认识的人……意思是现在……？’
‘我说过，你只能问一个问题。’
起身离开的动静。
雅英冷静地移动身形，避开了转身离开的两人，躲进了阴影中。
‘玹……’
‘别管我的事，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不会对别的女生乱说的。’  
冷漠的拒绝，不允许任何接近或关心。听到玹雅下达的逐客令，姐姐虚弱地回应。
‘嗯……’
‘还有，以后别再来找我。和你那些所谓的朋友玩去吧。别跟我这样的人混在一起。’
‘……嗯。’
雅英知道，玹雅对姐姐并没有恶意。
那么，让玹雅留在姐姐身边反而是件好事。在雅英忙碌的时候，姐姐可以在教室里小心翼翼地建立自己的社交圈，这正是雅英所希望的。
最近姐姐显得格外平静，这就是最好的证明。现在姐姐谈论玹雅的次数，似乎比自己或雅英的事情还要多。这某种意义上意味着姐姐对玹雅产生了兴趣。  
就像蜗牛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探知外界一样，姐姐虽然害怕再次受伤，但也在努力拓宽自己的世界。这是好事。
可是，为什么我会如此心烦意乱呢？
“雅英……？”
“抱歉，刚才太专注了，没听到。你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打扰你学习，真不好意思。”
“姐姐应该累了，先睡也没关系的。”
姐姐对负面情绪非常敏感。尽管雅英已经很小心了，但姐姐还是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一丝冷淡，情绪瞬间低落下来。
被子拉到鼻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姐姐很快安静了下来。她并没有睡着，只是按照雅英的指示假装睡着了。就像被吓到后变得特别听话的孩子一样。
看到她这样，雅英心里暗自高兴，因为姐姐还在依赖自己。
想到玹雅看不到姐姐的这一面，雅英甚至感到一种优越感。
恶心。
我真是个可怕的怪物。
雅英自嘲道。
这种心情绝对不能暴露。必须牢牢锁住，藏起来。雅英用层层铁链将心底那只试图爬出的黑色怪物压了下去。
“我在客厅再学一会儿再睡。要关灯吗？”
“嗯……打扰你了，抱歉。”
越是感到内疚，越是自我厌恶，内心深处早已沉下的铁链声就越发刺耳。雅英生怕这声音被姐姐听到，迅速关掉房间的灯，走去了客厅。
“…….”
我还能坚持多久呢？
疲劳和压力让大脑像笼罩了一层白雾，思绪混乱，如同鱼缸中的沉淀物，越想整理就越漂浮不定。
即便如此，还是必须坚持下去。
雅英拿起了手机。
[妈妈：我们女儿学习还顺利吧？转学去普通高中也不会影响成绩，这是我们的约定，妈妈相信你哦~^^ 不要被周围环境影响，继续踏实努力学习，一定要实现目标成绩！加油！♡]
犹豫着要不要回复的手指，最终迷失了方向，停了下来。
这是雅英必须付出的代价。
为了让姐姐从牢笼中解脱，雅英代替姐姐进入了那个牢笼。
一个以关爱和关心为名的，狭窄而坚固的牢笼。
至少在雅英和姐姐能一起自由生活之前，这里就是雅英必须待下去的地方。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这个世界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能独自生存的地方。眼下只能如此。雅英用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
“你不觉得委屈吗？”
趁着内心的防线稍稍松动，那个黑色的声音再次低语。
“姐姐知道你为她牺牲这么多吗？她只顾着关心玹雅，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快点告诉她吧。告诉她你在为了她拼命挣扎。你想看到她因内疚而泪流满面的样子吧。”
“啊，求求你安静点。”
雅英像要逃离那不断响起的铁链声一般，紧紧抱住头，闭上了眼睛。
学习结束后回到房间，姐姐已经睡着了。
规律的呼吸声。散落在枕边的头发。代替雅英被抱在怀里的玩具熊。
疲惫的身体催促着雅英赶快躺下休息，但雅英却在床前跪坐下来，将姐姐嘴角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姐姐的嘴巴动了动，身体也跟着翻了一下。
明明什么都没有解决。
真希望这个夜晚能永远持续下去。
比起迎来不安的明天，我更愿意让这份未完成的幸福延续下去。
雅英看着一无所知、安然入睡的姐姐，心里这样想着。
但那样的事不会发生。
就像无法回到过去一样，我们也不可能永远停留在现在。为了不吵醒姐姐，雅英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背对着姐姐躺下了。此刻，她没有信心像往常那样面对面抱着姐姐入睡。  
“晚安，姐姐。”她轻声说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  
“嗯，燃烧的种类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自然燃烧，另一种是催化燃烧。自然燃烧通常是指火自然点燃的过程，而催化燃烧则是指人为的催化反应……”  
化学老师缓慢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秀英坐在教室前方，凝视着雅英专注记笔记的背影。  
最近，秀英总觉得她似乎只能看到雅英的背影，心里不由得有些落寞。  
仔细想想，雅英最近是不是太拼了？为了让新学校适应得更好，她一直在努力，回到家里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看着秀英、拥抱她了。  
雅英最近总是看起来很疲惫，这让秀英越来越难以开口说些什么。即便鼓起勇气邀请她一起度过时间，雅英也会以需要学习为由，带着歉意的表情道歉。秀英只能感到抱歉，觉得自己打扰了她。  
在学校里，秀英也曾尝试与雅英共处，但雅英身边总是围着许多朋友，很难接近。  
与此同时，秀英身边的友人们也逐渐疏远了她。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坐在贤雅旁边。上次在屋顶与贤雅交谈后，贤雅似乎刻意避免与秀英有任何接触，常常只是在睡觉，醒来时也几乎总是不在教室里。  
或许她还在那片小小的屋顶上，但秀英已经在面对她的拒绝后，再也没勇气去那里了。  
简单来说，秀英感到孤独。  
在一个群体中逐渐被孤立的感觉，是未曾经历过的人无法理解的痛苦。  
不知为何，即使努力想要改变也无济于事。那个已经决定排除你的群体，会微笑着用无法反驳的理由，温柔地拒绝你伸出的手。  
或许现在，如果她走向那些曾经一起吃饭的朋友们，她们会接受她。毕竟她们暂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但那个位置会微妙地向秀英透露一个暗示：虽然不得已接受了你，但我们更希望你不在。  
最终，她无法忍受那种无形的排斥感，选择了离开，失去了再次开口的勇气。  
秀英不想再重复那种经历。她已经明白了，成为那个群体中多余的人是多么痛苦。正因为明白，她更加想要逃避。  
其实，她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自己是个无趣、无用的人。  
雅英曾说姐姐是个很棒的人，这让秀英一度产生了错觉。  
小虫子就该像小虫子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蜷缩着，这才是本分。  
秀英误解了雅英的善意，以为自己也可以像她那样。  
现在，她必须停止依赖雅英了。那种温暖、令人安心的感觉虽然甜蜜，但或许对雅英来说，结交新朋友比照顾无趣的姐姐要快乐得多。  
每次看到雅英和朋友们开心地笑着聊天，秀英都会感到内疚，甚至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渺小。  
她觉得自己剥夺了雅英本应享有的普通幸福和平凡的快乐。  

“班长，行礼！”  
“是。全体立正，行礼！”  
“辛苦了！”  
“喂，快跑！今天菜单是炸鸡！”  
“真的？”  
在孩子们奔跑的身影中，秀英只能心情低落地望着雅英远去的背影。  
“……  
过了一会儿，贤雅也站了起来，默默地看了低头坐着的秀英一眼，随后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秀英一个人。  
冷静点，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秀英深呼吸，试图平复急速跳动的心脏，但毫无效果。  
她的手脚逐渐麻木，耳边响起耳鸣。  
冷汗冒出，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呼吸，呼吸变得困难。  
秀英喘着气站了起来。  
她知道解决方法。  
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呼吸新鲜的空气。  
但去哪儿呢？  
窗外，学校里到处都是学生。  
“呼，呼……”  
秀英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曾经唯一去过的学校后方的屋顶走去。  

#  

幸运的是，屋顶上没有贤雅的身影。  
门是开着的，看来她来过，但可能是去洗手间了。秀英决定等她回来。等贤雅回来，她打算道个歉，然后请求允许她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待一会儿。  
吹着风，深呼吸后，秀英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突然，她对贤雅常常坐在这里看什么产生了好奇。秀英小心翼翼地朝栏杆走去，站在那个唯一没有防坠落护栏的位置。  
她试图模仿记忆中贤雅的视线角度，向下看去。  
虽然只是几层楼的建筑，但因为是学校，层高较高，看起来至少有8米。  
“比想象中高啊……”  
下面只是普通的道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贤雅每天都在这里看什么呢？  
秀英静静地盯着路上的瓷砖纹路，仿佛在看一幅立体画，内心逐渐平静下来，感到一种慵懒的情绪。  
我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她曾以为换个环境，自己或许能成为一个新的人。  
成为雅英的姐姐，变得更好，成为雅英可以依靠的姐姐。  
然而，她没能做到。真是太可悲了。  
因为感到羞愧，她甚至无法对雅英说出这些。她还是忍不住期待，或许贤雅会不得已地接受她。  
她内心暗暗期待，或许在这个安静的屋顶上，她们能聊些什么。  
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却总想着依赖别人。  
想到这里，秀英自嘲地笑了笑。  
咦？视线突然模糊了。  
她脑海中冷静的部分感到疑惑。  
我这是在哭吗？  
秀英的情绪打断了她的思绪，问道。“是啊，我现在一点都不伤心？虽然有点忧郁，但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完全没有哭的理由。”
尽管如此，秀英的身体却似乎和意识分开行动，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咦…？咦呀？”
被这奇异的感觉吓到，秀英慌张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但眼泪却更加汹涌地涌出。
怎么回事…？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明明一点事都没有…
就在她这样想的瞬间，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抓住了她，将她往后拉。
“你在干什么，白痴！”
被往后拉去的她摔在地上打滚。
可能是因为受到了惊吓，原本流出的眼泪也瞬间消失了。
“哈啊…哈啊…”
似乎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的现亚出现在她翻转的视线一角。
“现亚啊。”
“喂，你是想死吗？啊？就这么不想活了？如果真是这样，现在就告诉我。我会亲手解决你。”
“啊…？不，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现亚显得非常愤怒。但她的样子既不同于第一天烦躁发火的样子，也不同于冷冰冰地让她再也别来的模样。
是一种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的、眉头紧锁的表情。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就在秀英愣神思索的时候，现亚又像是忍无可忍般地大声喊道：
“你以为从那里跳下去死了，一切就都解脱了吗？心里就会好受了吗？那样的话，谁会关心你？”
“现亚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觉得谁会记得你、为你伤心？你觉得自己像悲剧的主角一样？以后根本没人会记得有你这样的白痴存在！”
啊，想起来了。
是秀英割腕的那天。
因失血而意识模糊的那天。
背着秀英冲向急诊室的亚英的那张脸。
就像双胞胎一样，记忆中的亚英和现亚的脸，竟然如此相似。


EP0014


“贤雅啊，姐姐要和那个人结婚了。”
姐姐说完，害羞地笑了。
“我不太喜欢那个人。”
“你这孩子！怎么跟即将成为你姐夫的人说话呢！”
“姐夫？谁说要这么称呼他了？”
那时候，我只是不想姐姐结婚后离开家。
姐姐才23岁，刚刚大学毕业就结婚，这也太快了。
贤雅根本不想见姐姐的结婚对象，觉得她抢走了姐姐。
那时候，这不过是一个充满嫉妒心的妹妹的任性抱怨罢了。
“贤雅啊，还在生姐姐的气吗？”
“没有生气。”
“你一生气就都写在脸上。”
“……。”
“真的要这样对姐姐吗？我可是很希望得到妹妹的祝福哦，好吗？”
“……再晚点结婚不行吗？每次看到爸妈吵架的样子，你还想结婚？换作我，肯定受不了。”
“是啊，确实有点早，对吧？”
但其实是我先急着要结婚的。
我觉得非他不可。
姐姐像在说悄悄话一样，低声对贤雅说着，然后咯咯笑着挠她的腰。
“啊！干嘛啊！手！把手拿开！”
“即使姐姐结婚了……”
姐姐玩闹时微微颤抖、哭泣的嘴唇，不知为什么，至今仍记得。
“贤雅永远是我的妹妹，好吗？”
“……就那么开心吗？”
“嗯……”
姐姐流着泪，却笑得无比幸福。看到那张脸，贤雅不知为何也没了生气的力气，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好好过日子。”
“……谢谢。呜呜！我会的。哼哧。真的。”
“啊！鼻涕弄到衣服上了！真恶心！”
“嘿嘿嘿！哼！”
“别闹了？警告过你。啊！烦死了！”
不幸这东西，真是个狗娘养的，总是在一瞬间把幸福的人彻底击倒。
“这是什么啊！我的身体不对劲，妈！”
结婚前一天，原本是五月里娇小的新娘的姐姐，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
“妈……呜呜！我该怎么办？我怎么跟他结婚啊……！”
当然，婚礼就这样不了了之。那副样子怎么可能穿上婚纱？
从那以后，姐姐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整天关在漆黑的房间里不出来。门外一直传来她喃喃自语的声音。
直到某个凌晨。
贤雅因为口渴去厨房喝水，遇到了姐姐。
姐姐每天凌晨都用厚厚的帽子和口罩遮住身体，去便利店买一大堆食物回来。由于压力导致的暴食，她的身体已经严重发胖。
“贤，贤雅啊。”
低沉的嗓音。惊慌的脸上皮肤发黄松弛，未刮的胡须杂乱地生长着。
还有那股味道。刺鼻的恶臭中夹杂着腐臭味。
本能的厌恶感让贤雅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我的姐姐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我姐姐。
“呃……呕！”
贤雅想说什么，却干呕了一声。
“对，对不起……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
“……。”
贤雅没有回答，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她害怕一开口会说出什么话来。
“……贤雅啊。”
身后，姐姐突然哭了起来。
“我……真的好痛苦……呜呜！我好想民俊……可是不管我怎么发消息……呜呜！他都不回……我该怎么办？我真的想死……”
深深的疲惫感袭来，贤雅皱紧了眉头。那个叫民俊的准新郎已经换了联系方式，搬走了一个月。
姐姐凌晨出去时大概也在那附近徘徊过，应该早就知道了。
姐夫就是个混蛋。
婚事告吹，还要照顾患病的姐姐，父母已经几个月没睡好觉，忍受着她的抑郁症和压力性歇斯底里。
可是那又怎样？
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就那么重要？家人都在崩溃的边缘，你还在乎他？瞬间，一阵冰冷的怒火涌上心头。
贤雅冷冷地回了一句：
“那你就去死吧。”
说完，她关上了门，留下姐姐在冰冷的房间里哭泣。
她倒在床上，蒙上被子。
过了一会儿，姐姐的拖鞋声慢慢靠近房门。哭声在门外停留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勇气叫贤雅，又渐渐远去。
而那成了最后……
该死的。真他妈后悔说出那样的话。
第二天，见到姐姐的地方不是家里，而是医院地下的停尸房。
父母抱着贤雅痛哭，几乎晕厥过去。
父母抓着她的肩膀摇晃，她苍白着脸跟着摇晃，却感觉这一切像是一场恶毒的玩笑。没有任何真实感，一点都没有。
从验尸室到家，再到葬礼现场。
背景迅速变换，但中间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就像梦境切换一样。
一个像是医生的人表达哀悼后，问父母：
“听说死者平时很抑郁。昨天有没有什么征兆？比如特别沮丧，或是有其他异常迹象，或者……”
啊，是我。
贤雅忽然明白了。
父母不知道那天凌晨的对话。
姐姐死了。
那天的事情，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犹如数千只蜘蛛爬上脊背，她慢慢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种不真实的朦胧感像被冷水浇醒，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冰凉。
贤雅的瞳孔因为恐惧而张大。
背脊一阵阵发寒。
是我用舌头把姐姐推下了天台。
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是我必须永远独自背负的秘密。
她的下巴颤抖不止。
瞪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贤雅流着血泪，牙齿不停地打颤。
李贤雅。
杀人犯。
杀了人的贱人。
是你杀了我姐姐。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死也不可原谅。
#
“啊，真是丢脸。”
贤雅解释说自己并不是想跳下去，一边挠着头一边咂舌。
秀英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了。“喂，玄雅。”
“…干嘛。”
“你之前说的那个人，嗯…她还好吗？”
秀英小心翼翼地问道。
其实从玄雅的言辞和表情中，她已经猜到了一二。
但她还是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或许还有像她一样，经历过变化却依然活着的人。
她想知道。自己并不是孤单一人。
“现在已经没了。”
“…这样啊。”
坐在栏杆上的两人一时无语。
“…喂。你安静的时候。”
“嗯…？”
“你坐着的时候看不出来，但一动起来就挺别扭的。看来你还不太适应自己的身体。”
“…是啊。”
“你也不怎么照镜子。就算有人拿给你看，你也吓得够呛。教室里明明有镜子，每次经过你都不看。”
玄雅漫不经心的目光落在秀英那被校服袖子遮住的细手腕上。
“换运动服的时候明明满头大汗，袖子却总是那么长。虽然外人看不出来，但熟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综合征患者，改了吧。”
“…姐姐也这么说过吗？”
“你是聋了吗？现在是操心别人的时候吗？”
秀英黯然地低下头。玄雅看了她的侧脸一眼，若无其事地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以前，突然…觉得特别压抑，又很生气。”
“笨蛋。”
是啊。秀英露出一抹有些落寞的微笑。
“…那时候没有人劝阻我。”
这句话。让原本放松警惕的玄雅心头猛地一震。
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不过现在你还活着，不是吗？”
“嗯。我已经不太记得了…但听说那时候阿英把我背去了医院。”
“是吗。”
真羡慕。
我那时候没救到人。
又是一阵沉默。但玄雅的心绪已经开始翻涌，话不自觉地冒了出来。
“刚才说的人。是我姐姐。”
我姐姐。一年来第一次说出这个词，感觉既陌生又生硬。她像含着一颗糖一样，反复在嘴里滚着这个词。“姐姐”这个词里夹杂着血腥的气味和腐臭的味道。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算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也不太记得了。”
她在说谎。
直到现在，她还是经常在夜里无法入睡。
总感觉关着的门外，姐姐就呆呆地站在那里。拖鞋摩擦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所以她总是故意听音乐或看综艺到深夜。
“啊，那时候真是受够了苦。她死在了离家很远的地方。消息是很久以后才传来的，我都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儿。真是麻烦死了。”
尽可能地离家远点。
姐姐的鞋脱掉了，脚上全是刚磨出来的水泡。
她没带钱出门，大概是想用走的也要远离家吧。
“可能她是怕影响房价，自己动了点脑子，但最后还是我们得付赔偿金和处理后事的费用。她大概也没想到会这样。真是蠢到家了。我姐姐学习很差，只能去那种差劲的学校。”
蠢得要命。死了又有什么意义。
姐姐最后到死都是那么善良。
万一那是姐姐的报复，那她算是成功了。
把玄雅变成了凶手，自己却轻松地逃走了。
“现在已经不在意了。姐姐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大概也没人记得了吧？真是死得毫无价值。”
所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对记忆吐口水，用脚踩。
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嘲笑、侮辱到不留一丝痕迹。
玄雅关于姐姐的记忆，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个，也不该被美化。
不能成为让人陷入自怜的回忆。
也不能成为回想起来会苦涩反思的褪色记忆。
每次回忆时，都必须像活生生的地狱一样恐怖和痛苦。没有任何合理化和怜悯的余地，只有纯粹的丑陋和挣扎。
这是玄雅给自己定下的惩罚。
周围人投来的轻蔑目光反而更好。
越让人感到恐怖和厌恶越好。
玄雅故意用轻浮的语气冷笑。
骂死人的家伙。侮辱死者的家伙。
咒自己亲姐姐死得好的垃圾。
什么都好。
“所以你也去死吧，只会给别人添麻烦。你的妹妹很快就会忘记你，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你也对我吐口水。
然后活下去。
那天凌晨该说的最后一句话，玄雅终究没能说出口。
#
“…不过。你还记得她，不是吗？”
秀英用双手紧紧攥住裙角说道。
“不记得了。那家伙的脸我早就忘了。”
“你在说谎…。”
“是真的。”
“那你说你姐姐的好话。”
“…喂。我稍微对你好点，你就觉得我好欺负了是吗？”
玄雅的眼中开始燃起怒火。
她缓缓朝秀英走去。
路上踢翻了塑料垃圾桶，发出刺耳的声音，秀英的肩膀吓得缩了一下。
但秀英没有退缩，眼角带着泪光。
“…如果真的不在乎，你也能说出来吧。”
咬牙切齿地朝秀英走去的玄雅突然停住了脚步。
“即使是讨厌到分手的人…也应该有一两个快乐的回忆吧。”
她做不到。
玄雅没有资格把和姐姐的美好回忆说出口。
原来是这样。玄雅忽然明白了。
从一开始她就讨厌这对姐妹。
她早就知道秀英是综合征患者。
姐妹的样子对玄雅来说是一种令人不快的可能性。也许她和姐姐也可以像这样一起生活呢？这种空洞的可能性。
毫无意义。玄雅已经错过了机会，再也无法挽回。只是徒增烦恼。
所以她故意表现得更加冷漠。不，她试图表现得冷漠。因为越看越让人火大。
这对姐妹的存在本身就提醒着玄雅的罪孽。
但面对秀英，她却有些做不到。
玄雅放下了拳头。
“喂。够了…现在从我眼前消失。”
“…如果惹你生气了，对不起。我脑子变得很不好用了，现在也不太会说话…但是。”
她吞吞吐吐的语气让人烦躁。
不知为何，玄雅想起了某人。
本来直接走开就好了。或者像以前一样，直接揍她一顿不让她说下去。
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等秀英把话说完。“…我今天感到非常没有自信，无处可去，所以来了这里，因为有你在这里，我感到很庆幸。虽然我来了可能让你不开心，但我还是想对你说声抱歉。”
不知为何，秀英和现雅之间仿佛隔着一堵墙。不，现雅意识到，这其实是一扇门。就像那天清晨一样，紧闭的门。“我得到了帮助……现雅，你看上去很痛苦，我只是想说声谢谢。惹你生气了，对不起……”虽然秀英害怕得支支吾吾，甚至用手紧紧抓住裙摆，直到手指发白，甚至将裙子拧得起了褶皱，但她仍然没有退缩，固执地说出了该说的话。  
这是固执吗？不。  
现雅也知道，秀英性格软弱，容易动摇。那么，是什么让秀英如此执着呢？  

“还有今天，在栏杆边，你也担心我，抓住了我。”
“那是误会。”
“当时我不知道嘛。”  
秀英眼里还含着泪水，却温柔地笑了。“谢谢你救了我。”  
现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误会了。  
她误以为秀英要说的是辩解和道歉。  
秀英并不是想伤害现雅的心情。  
所以，现雅以为秀英是在祈求她不要生气，希望她继续留在身边。  
但再看一次，那其实是单纯的善意。  
不管别人怎么看待自己，哪怕是再小的善意，秀英也会不知所措，像孩子一样想要回报。  
即使受了那么多伤，即使被现雅的尖锐拒绝伤害，秀英依然不退却，想要回报。即使那份善意源于误会和内疚。  
在自己需要帮助时，秀英会显得那么卑微，但在帮助别人时，她却变得如此不同。  
明明自己已经摇摇欲坠，却依然有勇气去拥抱他人。  
啊，原来她是“姐姐”啊。  
这是第一次，现雅觉得眼前这个小家伙有了姐姐的感觉。  
或许。  
在那个清晨的夜晚。  
姐姐也想对现雅道歉的吧。  
虽然自己被悲剧的重压折磨得呻吟，却因为让妹妹感到不快而始终无法释怀，感到抱歉。  
那不是一堵墙。  
只是一扇门而已。  
只要，只要打开它就可以了。  

秀英走近，抬头看着现雅。  
“现雅，你在哭吗？”  
“说什么傻话，我为什么要哭。”  
现雅摸了摸眼角，并没有泪水。秀英用深不可测的眼神默默注视着现雅。  
“只是觉得你像要哭的样子。”  
“什么叫像要哭的样子？”  
“就是……就是那样。”  
“你真是不会说话。”  
“我也知道……”  
现雅看着闷闷不乐的秀英，噗嗤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两根柠檬味的棒棒糖，递了过去。  
“吃吧。”  
“可以吃吗？”  
“本来是我戒烟时用来代替烟的，今天就分享给你吧。”  
“你说你不抽烟的。”  
“别废话，快吃吧。”  
不过是一根几块钱的糖而已。  
现雅看着秀英开心地接过糖咬了一口，自己也剥开了糖纸。  
罪过不会消失，这点她明白。  
现雅或许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即便如此，“永远不会”和“或许永远不会”之间仍有着微小但明确的区别。  
现雅希望是这样，想着这些，她含着糖和秀英并排坐在栏杆边，看着眼前的风景。  
在体温中融化的柠檬糖，带着黏腻和微温的甜味。


EP0015


“现在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吧。”
两人一起回教室的路上，贤雅说道。
“啊…？为什么？我妨碍到你了吗…？”
“没有，傻瓜。你打算一直窝在角落里到什么时候？”
贤雅避开秀英圆睁的目光，低声嘟囔着。
“……现在觉得你一个人也能做好了。”
“可是……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朋友。
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从未接触过的外语，陌生又遥远。
贤雅一时慌乱，随口回了一句。
“朋友什么啊。我和你为什么会是朋友。”
“啊……。”
啊，该死。不该这么说。
贤雅看到秀英失落的耸拉肩膀，莫名感到烦躁。
“跟我这种人做朋友只会带来麻烦，以后别再来我旁边，去跟别人玩吧。免得连你也被人在背后说闲话。”
“原来……我们不是朋友啊……对不起。”
“……。”
说完这句话，两个女孩默默地走着，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贤雅突然怀念起已经戒了一个月的香烟。
回到教室后，等待着秀英的是三个手里拿着袋子，怯生生地走过来的孩子。
“嘿，秀英。”
“……啊？”
是和秀英一起吃饭的孩子们。
秀英看着眼前摇晃的袋子，眨了眨眼。
接过袋子一看，里面装满了面包、饮料和巧克力。
“……这是什么……？”
秀英问不出个所以然，孩子们互相推搡，最后一个人被推为代表，一脸歉意地道歉。
“那个，刚才没跟你一起吃饭，对不起。”
“……啊？谢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秀英正想弄明白时，旁边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
秀英举起袋子对贤雅说。
“贤雅，要不要一起吃？”
“那是给你的，你自己吃吧。”
说完贤雅就走出了教室。贤雅离开时，三个一直屏住呼吸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开口。
“其实我们有点怕李贤雅。”
“对，而且昨天李贤雅不是把你拽去小卖部了吗。之后好久没见到你们，最后就你们两个一起回来了。”
“我们担心你是不是被她拉去打了却不敢问……真的对不起！”
“今天秀英你不是说你要一个人吃饭吗。可是我们几个一起吃饭心里很不安。你在被李贤雅欺负吗？”
“啊……？没有啦。贤雅其实很好……。”
“如果有这种事，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仁正老师告状！”
秀英眨了眨眼。
她还以为三个孩子最近很少来找她，是因为她性格沉闷不讨人喜欢。
还以为是大家对她只会依赖人的性格产生了厌倦。
“没有！我绝对没有这么想过！”
听到秀英磕磕巴巴的解释，三个人连连摇头。
“但还是有点在意吧。因为你看起来总是心情不好。”
“喂，金美英。你在这种时候还提这个？”
“哎呀，你不是说和我们一起很无聊，所以一直忍着吗？”
“我哪有？”
“上次不是说过了？和我们一起吃饭是不是觉得委屈，所以勉强忍着？”
“几年几月几时几秒？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哎，崔智惠真幼稚。”
“刚才是在押韵吗？”
秀英像乒乓球一样来回听着三人的对话，脑袋来回转动想着。
她应该更早鼓起勇气问出来的。
被过去束缚住，差点让误解继续下去而郁郁寡欢，真是愚蠢。
原本昏暗单调的教室在三人的声音中逐渐恢复了颜色，重新焕发出光彩。
啊，原来是这种感觉。
已经太久没体会过，都快忘记了。
秀英想着之前独自郁闷的自己，觉得很好笑就笑了起来。
三人看到她这样，一脸呆滞地盯着她看。
“哇……。”
我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秀英犹豫着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看我…？”
三个微微红了脸的人同时开口。她们平时就语速很快，这时更是七嘴八舌地一起说，秀英完全没注意听。
“哇，第一次看到秀英笑。平时也多笑笑嘛，真不错。”
“……原来漂亮的人笑起来是这种感觉，太棒了。喂，崔智惠你也笑笑看，比一比。”
“我疯了？！才不要自取其辱。”
三人看着耳朵和脖子都红透、连连摆手的秀英，又说她可爱，热闹了好一阵。
直到秀英抱着袋子说会好好享用，才挥着手说“明天一起吃饭吧”然后离开了。
“走了？”
“嗯。”
过了一会贤雅回到教室坐下，若无其事地看着窗外说。
“现在你可以回你的位置了。跟朴智惠那个丫头说，你今天开始还是一直坐我这儿。”
“……啊？嗯。”
被贤雅像是推着后背的话语催着，秀英不自觉地站起来，回头看向仍望着窗外的贤雅。
不知怎么的，想到以前上学的自己。
课间就坐在座位上，把脑袋埋在桌上默默等待时间流逝。
那时候第一次觉得十分钟可以如此漫长和痛苦。
“……。”
“愣着干嘛？赶紧过去啊。”
刚刚，贤雅也是因为怕自己在她身边会让秀英的朋友们不安才特意避开她的吧。
除此之外，贤雅或许还做了更多默默无闻的照顾。只是在迟钝的秀英看来，没察觉出来罢了。
秀英又坐回了贤雅旁边。
贤雅微微转过头来，表情显得有些困惑。
“你怎么老是不听话呢？你不怕我吗？要不要我让你害怕我？”
“……一点也不怕。” 
“你说什么？”
秀英翻着袋子拿出一袋桃子味品客，笑着递给贤雅。
“贤雅你啊，是个善良的人。”
“你……。”
贤雅一脸无语，但没再多说，而是直接从秀英手里“抢”过品客打开吃掉。在默许的许可下，秀英朝贝茜茜笑了。
她那笑容让只望着窗外的贤雅的耳尖微微泛红。
或许是觉得尴尬，秀英看着始终只盯着窗外的贤雅的侧脸，心中思索。
那时，如果有人能像现在这样和秀英说说话就好了。
哪怕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偶尔也会惹人烦。
但只要有人能坐在她身边不离开。
哪怕只是一个人。
那样的话，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同呢？
或许……
我也会少一些崩溃吧。
秀英掩饰着寂寞，笑了。
那样就好了。我却没能做到。
所以，我会把那时候的我所迫切渴望的东西，给贤雅你。
我会成为那个陪着你度过十分钟的朋友。
因为贤雅你是个好孩子。
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话说，朴智惠怎么坐到这儿来了？她好像不太愿意坐这儿吧。”
突然感到好奇，秀英想起在她来之前那个坐在贤雅旁边、一脸不情愿的孩子，便问道。贤雅嗤之以鼻。
“因为说闲话被逮到了。我说我不喜欢她。那就得给她一个不喜欢的理由呗。”
“……真坏。”
#
亚英看着和贤雅笑着对话的姐姐。
几天前跟着贤雅去了一趟天台后，姐姐变了。
不再依偎在亚英身边。
休息时间也不会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亚英所在的方向。
那种连自己是否存在都感到不确定、随时可能悄然消失的忧郁氛围，如今也看不到了。
现在，她偶尔也会笑了。
这是好事。
可是为什么……心里却堵得慌。
“……亚英，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没有。为什么这么想？”
“你现在的表情有点吓人。”
失误。亚英迅速换上笑脸，说道：
“最近有点睡眠不足，总是犯困，可能因为这个吧。我本来是想醒醒神，结果让你误会了，抱歉。”
“没事，你这么累我还来烦你，是我不好。我们一起去小卖部吧？”
“下次吧。”
“真是的，每次都这么说。”
亚英温柔地、不动声色地笑着拒绝，然后继续做题，陷入沉思。
姐姐正如亚英所愿，不再只依赖她，而是慢慢地融入教室。
就像原本只能在玻璃温室里生长的小花，终于在野外的土地上扎根、生存。
那些对姐姐可能产生不良影响的孩子，亚英都已经摸清了，并且故意把她们留在自己身边，自然而然地让她们远离姐姐。
口无遮拦的类型、嫉妒姐妹的类型、凡事消极的类型……
亚英把她们都隔离在自己身边，不让她们接近姐姐。
现在，主动接近姐姐的孩子主要有四个。
金美英。虽然有些直言不讳，但天性善良，与其说是无礼，不如说是坦率。
她在与姐姐的对话中会成为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因为姐姐总是把痛苦的事归咎于自己并隐藏起来。
朴都正。在三人中并不占据主导地位。
虽然有些胆小，但道德感很强，所以即使有人孤立或排挤姐姐，她也会因为良心不安而站出来说话。不会因为她不愿意出头就认为她意志薄弱。她就像一种镇定剂。
车智惠。当她发现对话可能陷入僵局时，会故意制造轻松的氛围来缓解尴尬。
如果姐姐在与他人对话时犯了错，她会立刻用笑声化解。
除此之外，班长金希妍在姐姐的人际关系之外负责照料其他必要的事项。
她天性喜欢照顾别人，且对自己充满信心，干预时也懂得把握分寸。作为贤雅的抑制剂，她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这是一个完美的布局。然而，
李贤雅。
她就是问题所在。
像写下化学公式一样，亚英在脑海中绘制了姐姐在教室里的人际关系图，并在李贤雅的名字旁边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亚英的理想关系图中，姐姐可以从多余的恶意和无心的伤害中解脱出来。
可以说，那是一种生态箱。
在精确计算过的养分和空气的封闭生态系统中，姐姐可以独自完美地生长。
如果认为姐姐已经准备好绽放，亚英就会小心翼翼地将她移植到更大的花盆——也就是教室里。
之后，亚英计划在姐姐身边轻抚她的花瓣，守护她。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但李贤雅是闯入这个完美世界的第五个杂质。
亚英在教室后排一如既往地仔细听着姐姐的对话。
“……那，说用桌子打了人、让人去医院缝了十针的事也是谣言吧……？”
“我是流氓吗？当然是胡说八道。”
“太好了……”
“其实就缝了三针，那家伙自己太夸张了。不就是被划破了点皮吗，哭哭啼啼的，真是丢人。”
“……那说教室到处都是血也是……”
“你不知道吗？人的头稍微划破一点就会流很多血。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看起来吓人而已。”
“……贤雅，没想到你这么坏……”
“现在才知道吗？”
至少到目前为止，亚英并未发现贤雅对姐姐怀有恶意。
姐姐也对这样的贤雅没有表现出反感。
但这对姐姐真的好吗？如果连本能地感知危险并躲避的能力都被摧毁了呢？
不，这些都不是亚英真正担心的。
亚英摇了摇头，把刚才的想法全部划掉。
坦白说吧。亚英害怕的是——
姐姐会彻底离开她，飞到亚英无法触及的远方，独自扎根。
她希望鸟儿能飞出笼子，但如果它飞得太远，再也不会回来，那放飞的初衷岂不是没有了意义？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沉思的背后，铁链发出咔嗒声，仿佛在对她低语。
把姐姐连根拔起，把她的叶子和根都撕碎。
将死去的姐姐在阳光下晒干，做成干花，别在胸前珍藏。
这样，她就无法逃走了。不会改变的。
永远都能保持那副模样，拥有它。
还在犹豫什么？趁还没太晚，快点。赶紧。
吵死了。请你闭嘴。
或许是压抑得太过分的缘故。
时隔已久传来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阴暗。
自己内心竟存在这样的想法和情感，简直让人作呕，感到可怕。
不过，有一点是对的。
李贤亚是否会对姐姐产生好的影响，还是反之，这点不得而知。或许两者都有可能。
那么，排除掉会更好吧。
趁还没太晚，迅速行动。
亚英自以为冷静地在行动，但实际上她正处于极度焦虑的状态，却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去洗手间吗？”
“……安静点……”
“一起去吧？”
“啊……？为什么要一起去……！”
看着脸红耳赤的姐姐被贤亚逗得笑嘻嘻，急忙走出教室后，亚英起身走向贤亚。
“好久不见。”
正看向窗外的李贤亚的视线转向了亚英。
怀疑、戒备、疑惑、好奇。
还有……好胜心？
背后传来铁链激烈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大。
亚英像轻风般拂过贤亚脸上接连浮现的情感风暴，灿烂地笑了。
“能稍微看一下我吗？”


EP0016


“既然已经如你所愿地出来了，现在说说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跟在韩亚英身后走出来的现雅，双手插在口袋里，用与她那站姿一样带着几分歪斜的语气问道。  
韩亚英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环顾四周，确认是否有其他孩子跟来。  
在确定除了她们俩之外没有其他人后，韩亚英才开口说道。  
“你对我的姐姐了解多少？”  
“……就她告诉我的那些。”  
“你知道她患有综合征吧？”  
现雅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你‘姐姐’的事。很遗憾。”  
“直接说重点吧。”  
“别生气。”  
韩亚英对现雅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我只是觉得，处境相似的人之间更容易沟通。”  
“什么意思？”  
“虽然姐姐已经好了很多，但还没有完全康复。她还在恢复中。”  
现雅想起了秀英的样子。  
有人从背后叫她时，她会吓一跳的模样。  
每当有人触碰她的身体时，她总是无法完全掩饰那种强烈的抗拒感。  
现雅也曾查阅过一些关于综合征患者的资料。  
她曾试图理解“姐姐”所感受到的心情。  
无论是论文还是报道，尽管观点各异，但有一点是普遍认同的。  
大多数综合征患者，从6个月到数年不等的时间里，都会对已经改变的身体感到陌生。  
这种程度因人而异，但严重的时候，患者会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别人的身体里，迫不及待地想要“逃脱”。  
严重的患者甚至会把自己的身体视为一座无法动弹的狭小监狱。  
对于那些感觉自己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人来说，逃离身体的唯一方式就是撕裂自己的肉体。  
除了少数幸运的病例外，这也是大多数综合征患者自残的原因。  
读到那篇文章时，现雅感到一阵不适，急忙关掉了网页，再也没去查找过相关的内容。  
她想起了秀英那白皙的手腕上，从校服袖口中隐约可见的醒目疤痕，问道：  
“已经多久了？”  
“改变是从去年这个时候开始的，但开始好转到现在才刚满一个月。”  
“……”  
才一个月啊。  
之前在楼顶上还能那样冷静地对话，没想到才一个月。  
不知为何，嘴里一阵苦涩。现雅掏出一颗糖，含在嘴里。  
“姐姐还在恢复中。这也是她需要格外小心的时期。作为妹妹，你不担心吗？”  
“我大概明白了。但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和你姐姐并不熟，对她也不了解。如果是想让我照顾她，那你找错人了。”  
“我想拜托你的就是这个。”  
“什么？”  
“别管姐姐了。让她回到原来的位置，彼此装作不认识地生活下去。”  
现雅盯着韩亚英看了一会儿，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说道：  
“……喂，我今天已经说过让她回去了。但她不愿意。正好，你把她带走吧。既然是妹妹的话，她应该会听你的吧。我本来就已经够烦了。”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该插手。”  
突然，冰冷的声音像是温度骤降一般，让现雅猛然回过神来，转过头去。  
刚才还带着温和笑容、语气温和的韩亚英，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韩亚英凝视着现雅的眼睛，黑得没有一丝光亮，仿佛黑洞一般。  
那双没有一丝情感和温度的眼眸，甚至连眨都没眨一下。  
“你……”  
“姐姐现在很脆弱。她会感到孤独。但这也是她恢复过程中必须经历的事情，我也在忍耐。你大概无法理解这有多艰难和痛苦。”  
“……”  
“正是因为你那廉价的同情心，和我们无关的愧疚感，才让你轻易地伸出了手。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韩亚英的嘴里吐出冰冷的毒液。  
“你有为姐姐的一生负责的觉悟吗？我觉得你没有。”  
就像刀刃一样锋利的词语，一个接一个地精准刺中了现雅的创伤。  
“李现雅。我的姐姐不是你的‘姐姐’。请不要用她来缓解你的愧疚感。”  
好痛。仿佛话语带有物理力量一般。  
为了安抚秀英的伤口，为了让秀英幸福，韩亚英那细致的观察力，现在却只用来伤害现雅，揭开她的创伤。  
只是方向相反了而已。  
韩亚英那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话语，不是为了拯救人心，而是为了摧毁它。  
“我希望你至少有点责任感，不要让姐姐再受到伤害，自然地远离她。”  
现雅无力地低下了视线。  
“我相信你已经听明白了。我们的处境相似，你应该能理解。”  
韩亚英用余光瞥了一眼似乎完全失去意志的现雅，从她身边走过，缓缓朝教室走去。  
然而，她的脚步被现雅的一声冷笑打断了。  
“……喂，你说完就走吗？”  
韩亚英回过头，看到现雅微微充血的眼睛，正咧嘴笑着。  
“哇，你真是个阴险的家伙。”  
“……？”  
现雅凶狠地笑着，咬牙切齿道：  
“能让我这么生气，真是好久不见了，你这个贱人。”  
#  
韩亚英的话语像毒药一般，精准地揭开了现雅的创伤。  
这是从秀英每晚讲述的故事、从朋友们那里听到的传闻，以及教室里细致观察的共同结果。  
但韩亚英忽略了一件事。  
虽然现雅因姐姐的死亡而绝望，自暴自弃地任由现实摆布，但她原本的性格是无法忍受被欺负的。  
而巧的是，就在昨天，秀英的一点点勇气，或许也在现雅心中种下了希望——也许她也能被原谅一点点。  
虽然只是轻了一点点，但压在现雅身上的罪恶感减轻了，她也因此有了足够的愤怒，去面对韩亚英。  
如果秀英没有在前一天去找现雅。  
或许今天，现雅会如韩亚英所期望的那样彻底失去意志，放秀英离开。游泳这个小小的催化剂，点燃了一年间分别积累的阿英和贤雅过去的恩怨，其结果无疑是爆炸性的。

“是的，我承认我多管闲事了。对此我很抱歉，韩阿英。可你让我怎么办？看到你那副讨人厌的样子，打死我也不想听你的。”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像对待那个转校生一样，打到她流血才罢休吗？”

阿英轻轻地笑了，故意让李贤雅更加怒火中烧。

学校里，李贤雅的名声已经彻底崩塌。

老师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几乎对她放任自流。

学生们虽然害怕她什么时候会爆发，但这也意味着，光是她的存在就让他们感到压力。如果真的过了界，大家肯定会异口同声地要求把她赶出去。

李贤雅之所以还能一直留在莲华女高，说起来有点奇怪，是因为她守住了底线。

她只是维持在即将失控的边缘，没有真的跨过那条线。

偶尔散发出令人不安甚至恐惧的存在感，但从未更进一步。

她也几乎不与他人接触。

但若是对激动的李贤雅提出让她不要欺负姐姐的请求，阿英却正中下怀，那条界限就会被打破。

当然，对阿英来说，这也不是她乐于见到的方法。

她并非害怕被失去理智的李贤雅打，而是担心姐姐会受到巨大的打击。

那个信任她并敞开心扉的贤雅，若是打了自己的妹妹，可能会难以恢复，甚至可能彻底崩溃。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阿英就无法原谅李贤雅。尤其是将事情推到这种地步的她。

两人之间的感情走向了极端。

“我疯了吗？让你有好日子过？你一直藏着那张脸，憋得慌是怎么活下来的。哇，真是。班上那些喜欢你的家伙现在该好好看看这一幕了。”

贤雅静静地观察着韩阿英。

他们彼此太了解对方了，但本质却截然相反。

就像为了在相似的环境中生存而进化出相似外形的两种不同物种。

因此，贤雅能察觉到别人无法分辨的细微差别。

韩阿英现在并不仅仅是出于对姐姐的友情来找贤雅。

她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缓慢而冷静地等待贤雅的反应。

其中隐藏着一种模糊的欲望。

并非那种布满不祥黑色羽毛的丑陋身躯，而是对洁白、闪耀、柔软事物的渴望。那种一旦咬住就再也不想放开的贪婪。

一只乌鸦般的家伙。

这并不是理性的认知，而是近乎本能或直觉的想法。

“你想做就做吧。去告诉老师也好，去跟别人说也罢，随便你。你觉得我现在还会在乎那些吗？不过，就算是像狗一样转学，我也不能安静地走。”

阿英的黑色瞳孔中闪过一簇小小的火光。

这并不好。

对阿英来说，最重要的是姐姐的安稳。挑衅李贤雅引发问题并让她转学，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如果在这过程中，李贤雅大闹一场呢？

姐姐会受到伤害。

那样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把李贤雅从姐姐身边拉开，同时不让姐姐受到伤害，这是非常困难的事。

比起单纯的冲突，一边保护一边战斗要难得多。

当然，虽然难，但她并没有打算退缩。阿英的黑色眼眸变得更加深邃。

两个女孩静静地互相瞪视了一会儿。

“靠。算了，我累了。”

出乎意料的是，先退让的是贤雅。

尽管游泳给了贤雅一点喘息的机会，但那也真的只是一点点。

冲突会消耗大量的心力。

她并没有足够的能量继续下去。

而且，她一向不喜欢这种耗费精力、拖泥带水的争斗。

还有……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那个含着泪却依然不退让的游泳的眼神，她的怒气就消散了。

“...喂。我对那家伙没什么想法。是她自己一直缠着我。本来就是因为你不跟她玩，她无聊了才来找我的。”

贤雅的敌意稍微消退后，阿英的眼中也渐渐恢复了一些光芒。

她知道李贤雅对姐姐是善意的，本性并不坏。

虽然她的方式笨拙而粗暴，像只野狗，但这都是可以调整的。

“...我明白。从现在开始我会停止这些。”

“而且你，有点奇怪。在我看来，她并不值得你如此过度保护。”

“那是对姐姐一无所知的你无权干涉的事。请不要插手我们的家庭问题。”

绝对的拒绝。

贤雅烦躁地挠了挠头，厌倦地随便说了几句。

“她昨天跟我说了。她觉得给你带来了负担。觉得很抱歉。别跟我闹了，你自己去跟她谈谈吧。”

“...姐姐真的这么说了？”

贤雅的眼睛眯了起来。

韩阿英那张仿佛毫无感情的脸上，渐渐地浮现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像是母性，又像是发现真正喜欢的朋友需要自己时的纯粹满足感。

那种温暖的情感在她脸上蔓延开来。

不知为何，仿佛窥探到了他人的私密，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竟然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一开始觉得她是个讨厌、无法看透的恶心家伙。

现在却分不清哪张脸才是她的真面目。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我不会对她做坏事。

虽然曾经怀疑是不是让韩游泳在无意中承受了不必要的痛苦，但至少她对姐姐的关心是真诚的。

虽然她确实是个奇怪而阴险的家伙。

但即使如此，自己也不会有喜欢上韩阿英的那一天，本质上她还是与自己不合。

也许她也是这么想的吧。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无所谓。

“...所以我要怎么做？说服她不受伤地回到你的位置就行了吗？”“算了，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贤雅是在第二天早上上学后才意识到雅英那句话的含义的。
#
“….”
“…贤雅，你来了？”
“…这怎么回事？”
“那个…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旁边坐着贤雅。
前面坐着雅英。
两人中间的秀英扭捏着羞怯地笑了。
“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雅英看着秀英那害羞的样子，微笑着，但这次的微笑带着一丝冷淡，她将视线转向贤雅。
仿佛昨天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她温柔地笑着开口打招呼。
“你好。”
“…妈的。”


EP0017


“不会太烫吧？”
“嗯……正好。但是……”
秀英红着脸，任由雅英的手在她的头发上忙碌。
“现在我自己洗也可以吧……？”
自从雅英第一次给秀英洗澡以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秀英的状况已经好转了不少，现在甚至不需要戴眼罩了。
这是一件好事，但是……
与眼睛被遮住时不同的是，她现在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地在雅英面前。
蜷缩在浴缸里，试图遮住身体的秀英的头发被雅英轻轻梳理着，雅英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样洗起来很困难，姐姐。”
“……但是这样，真的很尴尬啊……”
秀英的耳根和脖子都变红了，这显然不是因为洗澡水太热。
在烟雾缭绕的浴室里，雅英因为给姐姐洗澡，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她用手背擦去了汗水。
“有什么好尴尬的。我们已经做了一个多月了，姐妹之间也可以这样。姐姐如果因为受伤不能自己洗澡，难道会因为尴尬就不让我帮你洗吗？”
“那个……，不是的，但是……”
“我也是这样想的。”
雅英从手中挤出洗发水，开始涂抹在秀英的长发上。
手指滑过秀英柔软的头发，轻轻地按摩着她的头皮，秀英发出了“嗯……”的舒服声音，身体也放松了下来。
“不过……，在你面前脱光衣服还是觉得更羞耻……”
秀英的声音慵懒，但还是在反驳。为了给秀英洗澡方便，雅英只穿了T恤和短裤，手里拿着花洒，不以为然地回答。
“如果这是问题的话，那我也一起洗吧？我没关系。浴缸虽然有点小，但挤在一起还是可以的。”
“……啊？不，不要……！我不是这个意思……！”
雅英的T恤被拉起了一半，露出了纤细的腰身，秀英慌乱地挥手拒绝，结果洗发水的泡沫进了眼睛，感到刺痛，她连忙用水冲洗脸。
之后，秀英没有说话，直到洗澡几乎结束，她都是红着脸，任由雅英的手在她身上忙碌。
“现在只要刷牙就结束了。”
雅英拿着已经涂好牙膏的牙刷，轻轻地把手指放在秀英的下巴上。
其实从房间里出来没多久的时候，秀英因为抑郁症严重，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雅英的帮助是必要的。但现在，即使其他事情不行，刷牙这种事还是可以自己做的。
雅英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但她还是像每天必须做的事情一样，坚持给秀英刷牙。
秀英觉得被像孩子一样对待，心里感到尴尬和羞耻，但看到雅英开心的表情，她决定配合。
秀英按照雅英的手指要求张开了嘴。
粉红色的柔软嘴唇张开，里面是像珍珠一样洁白整齐的小牙齿。雅英把牙刷放进去开始刷，湿润的舌头在闪闪发光。
“嗯……”
听到湿润的摩擦声，秀英微微颤抖。牙刷碰到的地方，唾液和白沫混合在一起，变得黏腻。
张开的嘴里可以看到鲜红的黏膜。
柔软的舌头躲避着牙刷，偶尔碰到雅英的大拇指尖端，留下了唾液。每当舌头离开时，唾液就变成了透明闪亮的细丝。
从张开的嘴里，黏稠的牙膏滴落下来，滴在浴缸的水面上。
浴缸里的白色逐渐散开。
“都刷好了。现在该漱口了。”
雅英接过水杯递给秀英。
漱口的秀英小声咳嗽。
雅英能从秀英的呼吸中闻到清香的牙膏味。
她掩饰着表情，拔掉了浴缸的塞子。把手伸进浴缸确认水是否流尽时，碰到了秀英的脚趾。雅英这次也装作没注意到。
“会感冒的。现在擦干身体吧。”
“嗯。”
秀英像个孩子一样顺从地按照雅英的指示做。看着雅英用浴巾仔细擦干她的身体，秀英说道：
“……那个，我明天想出去一会儿。”
“去哪里？”
“就是……想散散心，出去玩玩。不行……？”
“没关系。明天开始是周末。明天可以休息一下学习。一起吃午饭再出去吧？”
“那个……”
秀英犹豫了。
“怎么了，姐姐？”
正在给秀英擦腿的雅英抬起头看着她。
秀英躲闪着视线，支支吾吾。
她的脸像熟透的苹果一样红透了。
真是个不会撒谎的脸。
雅英用目光静静催促着，秀英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
“其实……我和贤雅约好了一起出去……。所以，嗯……你不用和我一起去，没关系的。”
雅英手中的浴巾停住了。
#
两天前。
“你妹妹的生日礼物？”
“嗯……”
只是暂时想单独聊一下，所以被叫到了屋顶，还以为要说什么呢。
贤雅看着秀英，觉得不可思议。
“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没什么关系，但这是我第一次准备，不太懂……所以……”
“啊，真是的。我都急死了，你好好解释一下。”
“对，对不起……”
秀英的解释是这样的：
妹妹的生日就在这周的星期天。
以前几乎没好好准备过，这次因为妹妹一直照顾自己，所以想选择一个能让妹妹开心的有意义的礼物。
秀英支支吾吾地扭动着身子，听完她冗长而混乱的解释后，贤雅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你就算从路边捡垃圾给她，她也会开心的。因为是姐姐给的。”
“……那不至于。”
秀英略带不满地抱怨道，贤雅在心里想着：
韩雅英那家伙，在姐姐面前装得挺像样的嘛。
如果看到她那眼神，谁都会觉得不对劲吧。
“平时应该也有送过东西吧。你们是家人。不必像从没送过生日礼物的人一样纠结。普通地做就好。普通地。”
“……我之前从没送过。”“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要给我？”想要质问的贤雅，看着正强忍泪水、一脸阴沉地揉捏着校服裙摆的水英，不禁咂了咂舌。  
说起来，这孩子原来是患者啊。家里的情况似乎也有些复杂。  
最近，贤雅经常忘记水英曾经是患者。可能是因为她和贤雅就像亲姐妹一样生活在一起的缘故吧。  
水英和贤雅所认识的病人有些不同。她就像从一开始就是姐姐一样，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  

“……现在有点明白了。不就是不知道该给女生选什么礼物嘛。所以想让我帮忙，对吧？”  
“嗯……！没错。不行吗……？”  

啊，又是那种眼神。看到那双闪闪发光、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不知为何，贤雅总觉得无力抵抗。  
其实，她心里已经半答应了，但看到水英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样子，贤雅故意用冷淡的语气回应。  

“我明白了，但为什么偏偏是我？我根本不知道贤雅的喜好。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  
“那样不行……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那平时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些人呢？”  
“他们不了解我的情况。拜托了，能理解这种事情的只有贤雅你……”  

“……。”  

又是那种眼神。真的，贤雅甚至想抓住她的脸直接扭过去。  
她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  

“……周六有空。其他时间不行。”  
“真的……？谢谢你！”  

水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  

姐姐最耀眼的才华，既不是成绩，也不是运动神经。  
姐姐是太阳。  
她向所有人洒下温暖的阳光。  
那种能让心灵深处也明亮起来的清透而积极的光芒，正是姐姐最伟大的天赋。  

然而，太阳并不知道地上那些卑微之人的痛苦。  
在高高的天空中，姐姐看到的一定是所有人都在灿烂地微笑着。  
她看不到那些在自卑的火焰中痛苦挣扎、匆忙躲进阴影中的人们。  

然后，坠落发生了。  
姐姐从高空坠落到地上，摔得粉碎。虽然她失去了曾经的光芒，但取而代之的是，她理解了生活在阴影中的人们。  
那微弱的光，成为了那些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们也能承受的温暖。  

曾经的“所有人的光”，如今成了“为小而温暖的灯火”。  
或许，贤雅也是。还有阿英自己。  
虽然我一直觉得“慰藉”这个词与自己格格不入，但实际上，也许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我也渴望那种微弱如火星般的温暖。  
在面对姐姐那种驱散伤口寒冷的温柔时，我再也无法竖起尖刺。  

贤雅最终没能推开姐姐，或许正是因为她不想让姐姐离开自己。  
阿英也是，因此被姐姐吸引。  

阿英为姐姐擦干身体后，简单地冲了个澡。  
走出客厅，发现姐姐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  
也许是在等阿英洗完澡出来时睡着了。  

阿英坐在沉睡的姐姐身旁，轻轻拨开她还有些湿润的头发。  
贤雅和姐姐约好一起出去玩的约定。  
那里，没有阿英的位置。  
姐姐甚至没有提前告诉阿英，直到前一天才拒绝她，说她不必跟来。  
她们已经变得这么亲近了吗？  
而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再向姐姐倾诉这些了吗？  

虽然知道这是迟早会到来的未来之一，但没想到冲击会如此之大。  
阿英像旁观者一样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心情。  
姐姐已经准备离开阿英的怀抱，展翅高飞了。  

阿英想象着已经痊愈的姐姐，从崩塌的废墟中重新站起，飞向天空。  
回到天空的姐姐，还会记得阿英，并回到她身边吗？  
或许，她会忘记地上的一切，变回从前的模样？  

阿英第一次感到，姐姐的恢复让她害怕。  

“姐姐。”  
她试着叫醒她，希望她不要醒来。  
但她没有醒。  
姐姐沉睡着。  

“……姐姐。”  
她再次呼唤，希望她无论如何都不要醒来。  
幸好，这次姐姐也没有醒。  

阿英用一只手拨开鬓角的头发，将脸贴近姐姐。  
近到能感受到姐姐轻柔的呼吸。  
姐姐的呼吸中总有一种像甜牛奶一样的香味。那是让人心中充满幸福的味道。  

阿英的嘴唇在离姐姐的嘴唇一寸的距离前停了下来。  
无法拥有的东西，无数个“你不可以”的理由横亘在她们之间。  

尽管已经如此接近，却无法再靠近一步。  
仅仅一寸的距离。  
哪怕再靠近一点，或许就能幸福到不再奢求任何东西。  

阿英带着阴郁的表情，再次拉开了距离。  
那无疑是世界上最远的一寸。  

#  

[新朋友贤雅：喂]  
[新朋友贤雅：在干嘛]  
[新朋友贤雅：你不是让我来你家门口吗]  
[新朋友贤雅：说要瞒着贤雅偷偷出来，所以别按门铃]  
[新朋友贤雅：10秒内不回答我就走了]  
[新朋友贤雅：10]  
[新朋友贤雅：3]  
[新朋友贤雅：2]  

[水英：现在……]  
[水英：现在过去……]  

[新朋友贤雅：你在说什么]  
[水英：姐姐正在换衣服。马上出来。]  
[新朋友贤雅：？]  
[新朋友贤雅：你是贤雅吗？]  
[水英：希望能在晚上6点前把她送回家。我们一家人要一起吃晚饭。]  
[新朋友贤雅：啧]  

贤雅把手机放回口袋，嘀咕道：  
“……真是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家伙。”  

当水英告诉她地址时，光是听到小区名字，贤雅就觉得她家境不错。  
来到她家门前，才真正感受到差距。  
高大的庭院树木环绕着精致的两层独栋别墅。  

贤雅连这种富人家门铃都不会用，幸好水英叮嘱她别按门铃，要偷偷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水英开门跑了出来。  

“对不起……呼。准备得有点晚了。等很久了吧？”从家里跑到门口能有多远呢？
就当运动一下吧。
看着捂着胸口喘着粗气的秀英，贤雅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她先冷静一下，随后仔细打量起她来。

今天秀英穿了条白色百褶裙，上面搭配了一件淡粉色衬衫，脚上踩着一双薄荷色运动鞋，胸前还挂着一个长带小包。
大概是身材好的缘故吧，这身打扮看起来就像是从购物网站页面上走下来的模特一样。

“这衣服……是你自己挑的？”
“不是，本来想随便穿件舒服的出来，结果被阿莹拉住换了衣服，所以迟到了，抱歉……”
“迟到的事先不说，被发现了？”
“嗯……算一半吧？”
“发现就发现，没发现就没发现，什么叫一半？”
“她知道我是出来见你，但我说是一起出去玩。”
秀英得意地挥了挥拳头，贤雅则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精心打扮的啊。

秀英化了淡妆，笑得一脸天真，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傻瓜，你妹妹可是在盯着呢，而且我已经亲自“盖章”了，你明白吗？
就算这么解释，她估计也听不懂吧。

“算了，就这样吧。”
本来贤雅就对教室里那些女高中生们复杂的感情表达方式感到头疼。
一个才患病一年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得了她为了陪朋友去见讨厌的人而精心打扮的复杂心态呢？
还是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贤雅摇了摇头，正准备转身回家，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秀英家的二楼，阿莹端着咖啡杯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视线一刻都没有移开。
那种感觉，就像在看深夜恐怖电影时突然闪过的一个惊悚画面一样，贤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还是赶紧把答应的事办完，回家点炸鸡吃吧。

贤雅摇了摇头，快步往前走，秀英跟在后面，似乎是被妹妹嘱咐过，有些尴尬地夸赞起贤雅的打扮，说什么黑色牛仔裤和野外套很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行了，就随便从房间里捡了件衣服穿了。反正你我也不太懂这些时尚的东西，别说了。”
“嗯……但总觉得和贤雅你很搭。”
“哎呀，别说了。待会儿给你看点真正有趣的东西，留着到时候再夸吧。”
“哦，好……但我们要去哪儿？公交车站应该在反方向吧？”

贤雅走到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然后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摩托车。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秀英的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忍不住笑出声来。

“哇……”

贤雅骑着摩托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野兽的咆哮。她把头盔扔给秀英，指了指后座。
“发什么呆？赶紧上来。”


EP0018


“喂，现雅，我们骑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风声太大，什么都听不到。”
“这个不是不能骑的吗？”
为了不被耳边呼啸的风声淹没，我提高了声音。前方弯腰骑着摩托的现雅毫不在意地回应道：
“我有驾照。”
“原、原来如此。不过能不能稍微慢一点……啊！”
“喂，抱紧我的腰。”
我手忙脚乱地戴上像帽子一样的带护目镜的头盔，差点失去平衡。现雅伸手抓住了我。
风景在快速后退，消失不见。
“不抓紧的话，你会掉下去的。”
我照着现雅的指示，紧紧抱住她的腰，贴在她的背上。
“对，就这么紧紧贴住。别只用胳膊抓，大腿也要用力。”
“嗯……”
我加大了大腿的力量，能清楚地感觉到前方现雅的臀部紧贴我的大腿内侧。
这还是一次和非家人的女性如此近距离接触，我不由得有些尴尬，身体扭动了几下。
果然，立刻被现雅制止了。
“喂，别乱动。危险，紧贴着就行了。像骑别的车那样坐着的话会出事的。”
“我别的车也没骑过啊……”
“你说话大点声，不然我听不清。”
“……没什么。”
几乎是被现雅背着坐在一起的我，莫名地把脸埋在了她的背上。
短暂的骑行结束后，我们到达了目标购物中心。我颤抖着双腿从现雅的摩托上下来。
“骑得太快，吓死我了……”
“这算什么。把头盔给我。”
“好。你什么时候开始骑摩托的？”
“从中学的时候吧？记不太清了。”
“中学……那时候就买了这个？”
“不是。偷偷骑了店里的一点一点。后来被我爸抓到，狠狠地打了一顿。”
“店里？”
“没说过吗？我家是修理店。修理汽车和摩托车的地方。”
“这样啊……我还真不知道。”
我们把摩托停在停车场，朝购物中心走去，边走边聊着无关紧要的事。
主要是我提问，现雅不耐烦地一一回答。但或许和现雅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些？
如果现雅也这么觉得就好了。
我有些开心地偷偷瞥了现雅一眼。
“现雅。”
“又怎么了。”
“你对我没有什么好奇的事吗？”
“没有。”
“这样啊……”
不管我是不是有点失落，周末的购物中心人很多，热闹非凡。
现雅在人群中毫不停顿地走着，忽然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我变得沉默，脸色也变得阴沉。
“嘿，你怎么了？”
“嗯？没什么。”
现雅也看出来我的状态不是很好。我不停地冒冷汗，脸色苍白，像是吃坏肚子似的。和平时的哭丧脸不同，是那种有些痛苦不安的表情。
“什么没什么？你现在脸色完全像要死了。哪里不舒服？”
“对不起……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有没有稍微安静的地方。现雅环顾四周，但不可能在周末的购物中心找到这样的地方。
“要去洗手间吗？”
“洗手间……？那里不行，会更难受的……”
“真是烦死了……”
我深呼吸几次试图平静下来，但无论怎么努力，呼吸却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快。
现亚知道这是什么，因为她也经历过。
“先跟我来。”
现亚抓住我的手，快步朝某个地方走去。第一次抓住的伙伴的手已经被汗水浸湿，变得冰冷潮湿。
把我带到紧急楼梯后，现亚关上门，四处打量了一下。我想从包里拿出手帕，准备擦干现亚的手。
“喂，不用了。”
“……但总觉得不舒服。”
明明自己还满身冷汗，却担心我的手上沾了你的汗水而感到不适。
现亚迅速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把我那不必要的担忧擦掉。
失去了目标的白手帕缓缓落下，显得无精打采。
“好了吧？你突然怎么了？”
“人多的地方，有点……”
“你在学校不是这样的吧？本来就这样？还是只是今天这样？”
“对不起……”
“不是要你道歉，只是觉得奇怪。”
“现在真的没事了。没事了……”
“在学校你还好好的，来的路上也没什么事。”
“……”
“看来是这里的问题。要不要去别的地方？”
“不是……其实，是我的问题。这里，以前经常来……担心会碰到认识的人，突然觉得胸口闷。”
现亚闭上了嘴。
关于秀荣或韩儿英在综合征发病前的生活，她们都很少提起。
还有发病后转学之前的事，以及为什么数英会留级一年。
虽然只是模糊地觉得可能有原因，但现亚并未深究。
而现在呢？
现亚第一次感受到两姐妹生活中那长长的阴影。
韩儿英说过。
你有准备为承担姐姐一生的责任负责吗？
不要像对待受伤的野兽一样，短暂地怜悯抚摸后就离开，不要用廉价的同情心不负责任地过去。
现在她终于感受到那句话的分量。
韩秀英的问题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
即使漂亮的衬衫袖子遮住了手腕，但那下面长长的伤疤也不会消失。
即使决定成为儿英的姐姐，选择转学到没有认识的人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过去也不会消失。
仍在努力平息跳动的心脏的同时，数英不断地吞咽着想要涌上喉咙的恶心。
现在好多了。
不。其实是想回家。
想和儿英两人轻松地度过周末，明天一起在客厅看场电影，吃些好吃的。
但那对儿英来说，不过是一直依赖的寄生虫。不能给一直照顾我、毫无怨言陪伴我的妹妹买任何礼物，只是窝在家里，我有什么资格当儿英的姐姐？
在黑暗的房间里独自把自己称为寄生虫、虫子是痛苦但容易的事。
虽然心很痛苦，但藏起来就不会有伤害。
但数英不想再回到那个时候。回到那个阴暗的房间更加令人恐惧。相比之下，走在那充满嘲笑我的人群的街道上反而要好得多。

“呼……现在没事了，真的。”

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的秀英擦了擦额头和后颈上的汗水。

“抱歉，让你担心了。”

“……”

贤雅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像生气一样盯着这边。

又是那种表情。和在天台上看到的那张脸一样。

秀英无力地笑了笑。

“为什么又哭啊？”

“……你眼睛瞎了吗？刚才一直在胡说八道。”

秀英小时候曾和雅英一起外出，结果迷路了。

秀英因为急着想回家而哭了起来，而雅英却一脸生气地默默拉着秀英的手一起走。

那时以为雅英是因为迷路而生气，但现在明白了，那是雅英表达自己不安的方式。

为了不让秀英担心而忍住眼泪的样子。

贤雅的表情和那时雅英的表情一模一样。

装作不知道，伤痛并不会消失；没有眼泪流淌，也不代表没有哭泣。

秀英跟着一脸无奈的贤雅走向紧急出口。

站在门前的贤雅突然停了下来。

贤雅好像陷入了深深的思考，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又要说回去吧？

即使如此，我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不过已经努力了。

秀英尴尬地摆弄着化妆包的带子，观察着贤雅的神色。

“呀。”

“嗯……？”

贤雅握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低声说道：

“怕遇到认识的人吗？”

“现在没事了。想想他们已经是高三了，应该不会来这儿玩……就算来了，人这么多，应该也碰不到……抱歉，刚才太敏感了。”

“韩雅英呢？”

“雅英……？”

“韩雅英，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她会……牵着我的手。”

突然，贤雅的手伸到了秀英面前。

秀英一时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然后急忙翻找化妆包。

“果然有点黏……抱歉，我马上擦干净。不过我的手帕现在有点脏……”

“你这笨蛋，是让你牵我的手。”

“啊……？”

“你不是说牵手会好一点吗？不是吗？”

贤雅伸着手，目光依然没有从门把手上移开，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这样可以吗……？”

“反正今天和我在一起，韩雅英又不在。”

秀英小心翼翼伸出手，握住了贤雅的手。触碰到那柔软的手掌和纤细的手指时，贤雅感觉脖子一阵发痒。

“怎么了？要是遇到你认识的人，他们说什么的话……我会帮你骂回去的。”

“啊？为什么……？”

“反正我在学校本来就是疯婆子，再疯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不是……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是啊。贤雅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原因。

自从姐姐去世后，贤雅不再与任何人接触。

因为是罪人。因为该受惩罚。

所以即使有人骂贤雅也无所谓。

因为这是事实。生气的话，像以前一样掀桌子就行了。反正人生已经毁了。

但是，这个拉着自己手、瑟瑟发抖的小同桌，没有理由害怕。

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原因。

只是。想到那些不知情的家伙们嘲笑和背后议论就觉得不爽。

只是。想到连那点小事都无法一笑而过、畏畏缩缩的秀英就莫名火大。

这样就够了。

骂我疯狗，难道还得解释原因？

就这样。干脆骂回去让他们闭嘴。

而且最重要的是。

“如果韩雅英能做到，那我也行。”

“我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不是朋友吗？”

秀英歪着头，手帕从手中滑落。

“我是你朋友，不是吗？”

“……”

“朋友不就是这样吗？遇到狗屁事就替你骂回去。需要的时候就帮忙。”

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不安。恰恰相反。

“真的……？”

“嗯。”

“真的吗？”

“……是。”

“真的？我们是朋友？”

“你要问几遍啊！别问了，你这个傻子。”

“抱歉……”

面对贤雅的责备，秀英缩了缩脖子，但依然笑得很开心。

贤雅可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秀英比贤雅想象的更开心。

因为贤雅是秀英改变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因为她知道秀英的过去，却依然接受了秀英。

所以即使被拒绝多次，秀英依然坚持留在贤雅身边。

这是秀英在决定为雅英独自站起来后，第一次靠自己努力取得的成果。

贤雅不再推开秀英，这份喜悦，贤雅可能永远无法理解。

就像这昏暗的紧急楼梯，在楼层与楼层之间，在人来人往的世界中，谁也无法永远停留。

世界在秀英蜷缩着的时候依然忙碌地运转着。那里一定有许多可怕和痛苦的事情。

但秀英所期盼的希望和幸福，

如果不走到那里，就无法获得。

“好了吗？我们走吧。”

“嗯。贤雅啊。”

“又怎么了。”

现在秀英看到了她那些不耐烦的回应中隐藏的笨拙的关心。为了掩饰羞涩而故意摆出的表情也不再可怕。

而她因为怕秀英误会或不安，握着的手更加用力了。

秀英紧紧握住那只手，笑了。

“谢谢。”

贤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门。

“待会儿午餐你请。”

打开的门缝中透进了人们的喧闹声和光亮。停滞的紧急楼梯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嗒。咔嚓。

门再次关上，寂静的紧急楼梯上已空无一人。


EP0019


“秀英啊，香水的味道不会太浓吧…？”

秀英不知道第几次不安地重复着这句话。在与贤雅紧握的手的另一侧，装着香水瓶的小纸袋晃动着。

“我们之前纠结了好久才选了这个啊。”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之前那个更好…。”

“你还在说这个？”

刚刚在香水店里，她们试闻了不下十种香水，以至于秀英的鼻子到现在还感觉麻木。

一开始，她们本是为了挑选适合雅英的香水，查看了尽可能多的款型。但随着时间推移，秀英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并不是因为秀英对雅英没有想法，恰恰相反，是因为想法太多。

雅英的形象最适合哪种香味呢？

最先浮现在秀英脑海中的，总是那若有若无的、不知名的花香。

那是在黑暗的房间里，雅英第一次将秀英拉出来时，秀英因疼痛蜷缩着，雅英靠近时，她闻到的那股好闻的气息。

但送一个已经有过的香水又有什么意义呢？秀英觉得应该送点不同的，这让她的思维更加混乱。

既适合雅英，又是新的香味…

秀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选。

“早知道应该早点来买这种东西。”

秀英抱着头，苦恼地嘟囔着。

“先随便挑几个试试吧。”

贤雅用略带无奈的眼神看着秀英，给了她这个建议。于是，试香台上的香水瓶逐渐增多。

“然后，现在一个个对比，把不太喜欢的淘汰掉。”

总共十瓶的香水开始逐一被淘汰。

像雅英清晨独自沉思时的香味。

适合雅英睡觉时的香味。

雅英调皮地捉弄秀英后笑出声的香味。

一个个，一个个。每当推开放置香水瓶的台子时，秀英脑海中都会浮现与雅英共度的日常，然后消散。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考，候选品最终缩小到两瓶。

“只剩下这两个了吗？”

“嗯。我觉得这两个是最适合雅英的…你要闻闻看吗？”

秀英在试香纸上滴了两滴香水，然后在贤雅面前轻轻晃了晃试香纸。

随后，她像递出成绩单的孩子一样，既有些自豪又略带不安地问道。

“怎么样…？”

“…你觉得这真的最适合韩雅英吗？”

“嗯。”

贤雅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试香纸上散发出的，是以香甜香草为基调的清新甜美香气。

像是撒上樱桃和蓝莓的奶油蛋糕般柔软绵密的味道。

贤雅想象着窗口面无表情俯视自己的韩雅英，再加上现在闻到的这股香味。

…完全不匹配。

简直像是在食人虎头上系个蝴蝶结。太不合适了，简直不伦不类。

这种甜美可爱的少女风香水，完全不适合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疯女人。

反而更适合的倒是…

贤雅的视线转向了眼中闪烁着期待的秀英的小脸。

“…你是认真的吗？”

“不好吗…？”

“嗯。”

“…我一开始闻的时候，觉得完全就是雅英的味道…。”

秀英一脸沮丧地将她暗自命名为“雅英看着秀英笑时幸福的面容的香味”的香水推到一边。

“剩下的那款是什么？”

到底在秀英眼中，韩雅英是什么形象？

贤雅盯着另一款香水，心想真想撬开那个小脑袋，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剩下的那款是基调偏重的檀香，搭配着淡淡的花香。

让人联想到静静盛开的花树。

“这个好多了。”

“是吗…？那就选这个吧…。”

虽然这么说，但秀英还是忍不住时不时瞥一眼最后被淘汰的那款香水，显然还有些不舍。

拿着选好的香水走向柜台时，秀英还频频回头，像是不舍地道别一个即将离开的恋人。

“喂，你要是真那么舍不得，干脆就选那款吧。”

“但我想送她最适合的…。”

“你不是说觉得那款最适合吗？不是吗？”

“嗯…。”

“那就别管我怎么想，选你自己觉得合适的。”

“但既然你陪我来了，我还是想和你一起选。”

“这是你的礼物。韩雅英肯定会更珍惜你为她挑选的礼物。比我们这些不那么了解她的人的意见更重要，毕竟你们彼此更熟悉。”

反正你的意见也不太重要，你得完全迎合对方，这种无谓的纠结真是多余。

听到贤雅的话，秀英瞪大了眼睛，微微张开嘴，抬头看着贤雅。

“你这表情是啥？”

“我一直在想…。”

“嗯。”

“贤雅真的很聪明啊。”

“…啥？”

“谢谢！我去换香水！”

秀英裙摆翩跹地跑开了，贤雅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樱桃味的糖果，扔进嘴里。

糖果在嘴里滚来滚去，甜得让人无法忽视。

感觉舌头都要被甜化了。

#

一边滚动着口中的糖果，贤雅对秀英说道：

“你就别再在意别人的眼光了。我怎么说有什么要紧的。你直接选你想要的就好。”

“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你对我妹妹了解多少啊？现在练习一下。说说你知道什么。”

在天台上，贤雅一边笑着，一边逗弄着不知所措的秀英。

秀英握紧又松开与贤雅紧握的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是很能说吗？”

“但这是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自从事情变成这样后…。我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出来买礼物。本来你会觉得麻烦的…但你陪我来了。还帮我一起思考，我怎么能那样说。”

秀英看着贤雅说道：

“这是我和贤雅的第一次经历。我想好好珍惜。”

贤雅差点把正在吃的糖咽下去。

“喂，你这张嘴真是。”

“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知道。我快饿死了，快去吃饭吧。”

“啊，好。但我说错了什么吗？如果错了，我会道歉的。告诉我…。”

“我都说了不知道。”

这种话我怎么可能说出口。

贤雅拉着秀英的手，快步走着，一次也没有回头。“打扰一下，吃饭的时候真的很抱歉……”

“嗯。”

“我平时真的不是这样的人，但您实在是太符合我的风格了，所以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您的电话号码……？”

贤雅有些局促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他穿着整齐的衬衫和七分裤，头发也打理得很干净。

坐在对面的秀英瞪大了眼睛，专注地吸着猪排定食里的意大利面。

“请问您多大了？”

或许以为这是表达兴趣的方式，男子脸上露出了喜色。

“24岁。那您呢……”

“我还没成年呢，哥哥。”

贤雅冷淡的回答让男子吓了一跳，赶紧语无伦次地道歉。

“啊，真是抱歉，我不知道，您看起来很成熟，不是，我是说，我以为您是成年人，对不起。”

“你知道就好。”

“是，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男子狼狈地离开了。

在那边一直憋着笑看着这一幕的朋友们，见男子无力地说了些什么，顿时哄堂大笑，纷纷调侃他。

有几个人还时不时朝这边瞟一眼。

贤雅舀了一勺豆腐汤，叹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就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这是第三次了吧？不过，这次的人好像还挺善良的。”

秀英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切好的猪排悄悄夹到贤雅面前的盘子里，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

在那个大学生之前来的那个人，一开口就对贤雅说她是自己的理想型，还问她有没有男朋友，被拒绝后立马转向秀英，问了同样的问题。

看到秀英被要电话号码时，贤雅瞪大眼睛，大声骂了几句，对方这才灰溜溜地跑了。

那个人还真是个“人才”。

“刚才那个家伙就是个疯子。不过你倒是挺冷静的？我还以为你会慌张地直接把电话号码给他呢。”

秀英温柔但果断地拒绝了，这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没想到她还有这种魄力。

听到贤雅的评价，秀英尴尬地笑了笑，摆弄着手指。

“啊……那个……就像身体已经习惯了似的。就像接电话时不由自主地问候一样。虽然这是第一次被男生那样对待……但还是……”

“……？”

贤雅一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难道是说她已经习惯了拒绝告白，甚至都成了本能反应？这个呆子？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说自从那件事之后几乎没出去过吗？”

“不是，是以前……”

啊，原来是在变之前的事。

贤雅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咂了咂舌。

原本笑得开心的秀英也显得有些尴尬。

贤雅假装咳嗽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你完全是个呆子呢。以前很受女生欢迎吧？”

“……没那么夸张……”

秀英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不知所措。

说起来，韩夏英的颜值确实不错。

秀英作为她的妹妹，应该也不差吧。

贤雅想象了一下韩夏英刚才像秀英那样拒绝别人的样子，心里有些不舒服，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饮料。

秀英见状，担心地问道：

“贤雅，你怎么了？不喜欢猪排吗……”

这种话也能说出来。

果然，不管怎么想，韩夏英都是捡来的。

她们俩绝对不可能是亲姐妹。

贤雅随口转移了话题。

“比起这个，总是被当成高中生真让人烦。我看着有那么老吗？”

“我觉得……不是……”

秀英一边安慰贤雅一边想着。

其实贤雅个子高，身材比例也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个两三岁。

实际上刚才走路时，秀英因为步伐跟不上她，还费了不少劲。贤雅走得快了，秀英几乎得小跑才能跟上。

不过，能牵着她的手就很开心了，所以就算有点累也没关系。

贤雅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不耐烦和慵懒，显得更加成熟。

有时候，她的表情会让人觉得特别微妙。每当这时，秀英都会莫名害羞，偷偷移开视线。

看着贤雅的脸，秀英又想起了那时的情景，那种微妙的感觉再次出现，她赶紧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猪排上。

“吃完了吗？”

“啊？嗯，嗯。”

“干嘛那么惊讶？我脸上沾东西了？”

“没……没有。”

“那就好。”

贤雅拿起餐盘站了起来。

“饭也吃完了，我们抓紧时间吧。晚上之前没多少时间了。”

“时间？”

再逛一个地方就结束了？

看了看表，时间还很充裕。

秀英疑惑地歪着头，贤雅则用可怜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说道：

“你没去过化妆品店吧？”


EP0020


化妆品店里最常见的商品并非化妆品，而是过度的热情。  
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踏入化妆品店的水英，正不安地四处张望，店员微笑着走近她，问道：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客人？”  
“嗯……嘴唇上涂的……”  
“原来如此。这边可以亲自试用样品。请问您之前有没有光顾过我们店呢？”  
“啊，没有……”  
“这样啊。从这边到这里是我们品牌的畅销款，而从这边到这里则是本季新品，客人。”  
“呃，我……不太懂，不好意思……”  
“没什么好抱歉的，没关系。那您有考虑什么样的产品吗？喜欢什么色调呢？”  
水英完全听不懂。  
帮帮我吧，贤雅。  
水英含着泪发出的求助被无视了。  
回想起贤雅转过头时带着的嘲弄表情，她显然早就知道来这里会发生这种事。  
还说是朋友呢……  
无论水英是否因背叛感而颤抖，店员的介绍依然无休无止。  
“……大概就是这样，您还有什么其他想了解的吗？”  
“我……完全不懂……抱歉……”  
即使她缩着身子道歉，店员依然没有停下。对方脸上挂着过分热情的笑容，眼神中带着笑意，点了点头。  
“啊，原来如此。大致分为粉色、橘色、橙红色和红色等色调。有带粉色调的橙色或带橘色调的粉色，客人您是夏季色调，可以试试这边的产品……”  
橘色和橙红色到底有什么区别？带粉色调的橙色和带橘色调的粉色又有什么不同？  
水英努力让自己清醒，勉强插进店员滔滔不绝的讲解中，说道：  
“那个……我不是自己用的……是要送人……”  
“原来如此。那请问您想送礼的对象通常用什么样的唇色呢？”  
这次水英又无话可说了。  
这方面一直都是雅英帮她处理，所以她对此一无所知。  
雅英总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很多事情呢。  
每当她尝试独自处理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处在多少关怀与努力的保护中。  
镜子中的水英神情再次变得黯然。  
这时，她感觉到旁边的空气似乎有了动静，一只熟悉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这孩子是学生，不能用太显眼的颜色，她的妹妹是收礼对象，姐姐。”  
“啊，原来如此。那给您看看唇膏和唇棒类的产品可以吗？”  
“好的，请拿来看看吧。”  
熟练地提出要求的贤雅，趁店员暂时离开的空档，看着水英笑了。  
“喂，你怎么了？像个真正的傻孩子一样。”  
“……还说是我朋友呢。你肯定是故意的。”  
“哪有？我只是来看看新品。”  
“骗子……”  
店员重新摆好试用品后离开，贤雅开始一一为水英解释。  
“可是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看起来颜色都一样啊……？”  
“那样摆着看当然看不出区别，得亲自试色才行。”  
“诶？亲、亲自试……？”  
“不然你买衣服的时候难道不试穿就买吗？这也一样。”  
“涂在手背上不行吗……？”  
水英隐约想起班上的同学们试色时的场景，试图微弱地抵抗，但很快被贤雅驳回了。  
“那样也行，但涂在嘴唇上又不一样。手背的颜色和嘴唇不同嘛。”  
在贤雅面前涂口红，水英感到有些，不，相当难为情。  
如果是在完全陌生的人或者班上的同学面前，或许还好。  
或者是在雅英面前，虽然有点尴尬，但也能接受。  
然而，在知道水英的“症状”、也就是了解水英过去经历的贤雅面前，水英心理上有一种抗拒感。  
雅英的方式是通过切断水英的过去与现在，给予她暂时的安全感。  
但在像现在这样，了解她两面的人面前，反而适得其反。  
平时雅英会在她身边阻止这种事发生，但雅英不在的此刻，水英不得不独自承受这种难为情。  
“说是送给韩雅英的礼物呢。”  
贤雅的话让水英的心猛地一颤。  
“我倒是觉得没必要那么在意，但你都找我帮忙，可见你真的很紧张。随便挑一个我也无所谓。不过，我是怕你回家后自己会后悔才这么说的。”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镜子里的贤雅消失了。  
贤雅走到水英身旁，继续说道：  
“这次我不会去别的地方。”  
她虽然避开了镜子，以免让水英感到负担，但仍然留在她身边，安抚她的不安。  
既然她如此体贴，水英更不能逃避了。  
水英凝视着镜子，拿起了口红。  
镜子里的女孩也随着水英拿起了口红。圆圆的下垂眼、厚实的嘴唇、高挺的鼻梁——她的模样和水英一模一样，但水英在镜中看到的是“过去的自己”。  
镜子里的过去的水英。  
镜子前的现在的水英。  
过去与现在的鸿沟。  
隔着镜子相对而坐的两人彼此注视着。  
店里的灯光太亮了，让人感到不安。耳边传来贤雅的视线，仿佛停留在她的脸颊和嘴唇上。  
因不安和笨拙而颤抖的手，将水英的嘴唇染成了红色。  
随着带有珠光光泽的口红缓缓涂抹，水英的嘴唇上开始泛起闪亮的红色。  
涂抹完毕后，镜子中那个嘴唇鲜红的“水英”，看起来像是个走错地方的孩子，显得十分凄凉。  
#  
明明早上才见面，走出店里时已是傍晚。如今已是秋季，白昼渐渐变短，即便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天也很快就会黑下来。  
走向停车场的贤雅对跟在身后的水英说道：  
“晚上开车载你有点危险，而且车也变多了。天黑前得回去。”  
“是啊。”  
水英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难道是因为刚才的事让她想起了过去？  
心里有些在意，水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某个地方。秀英不禁疑惑，顺着视线望去，看到街对面的足球场上，一群孩子在踢球玩耍。他们的年龄大概在小学高年级到初中之间。

秀英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你在干嘛？”

“嗯……”

在贤雅的催促下，秀英勉强挪动脚步，却仍不时回头张望。

就在那时，一个孩子踢出的球朝秀英这边滚了过来。

蹦蹦跳跳滚到脚边的足球在秀英面前停下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球和秀英身上，在停车场投下长长的影子。

“姐姐！帮忙踢一下球！”

面对孩子们的呼喊，一直沉默的秀英捡起球，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贤雅已经跨上了摩托车，但没有发动引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催促秀英快点上车，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扰。

“在干嘛？快点把球还给我们！”

被孩子们催促的秀英低下了头。

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可以看得出来她在思考着什么。

正如贤雅所想，秀英确实在犹豫。

也许，这是今天贤雅创造的轻松氛围带来的些许余裕。

正是这小小的余裕，让秀英找回了一点昔日的明朗。

所以，她才会被平时可能直接忽略的孩子们的玩耍吸引。

“以前的我，也曾经那样玩耍呢。”

她并不对现在的自己感到不满。

虽然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也确确实实得到了新的东西。

有愿意陪自己出来玩、握住自己手的贤雅。

回到家，也会有欢迎自己的雅英。

但每当像刚才那样照镜子时，有时还是会想起过去的事情。尽管现在发生了太多改变，那些记忆感觉像是遥远的往事，但那确实是曾经存在的过去。

感受着脚边球带来的怀念感，秀英仍在犹豫。

现在该怎么处理这个球呢？

随便扔回去，然后坐上贤雅的车回家，假装没看到这个球，这样才像个姐姐的样子吗？

如果，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

我就不是雅英的姐姐了吗？

不过区区十来米的距离。

远处那个足球场却仿佛是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

就在她犹豫时，贤雅的声音传来：

“在干嘛？快点把球还给他们就走啦。”

秀英抬起头看向贤雅。

她虽然面无表情地坐在摩托车上说着话，但眼神和微蹙的眉头中透露出担忧。她用这样随意的语气，是为了让秀英能够轻松地放下这件事。

原来如此，秀英明白了。

犹豫的答案就在贤雅身上。

即便知道秀英的过去，贤雅也没有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她。她只是接受了从前的那个秀英，和现在作为雅英姐姐的秀英。

或许无论现在秀英做出什么选择，贤雅看她的眼神都不会改变。

原来如此啊。

从前的秀英和现在的秀英，并不是两个不同的人。

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秀英一直下意识地把她们区分开来。

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的。

秀英抬起了低垂的头。

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秀英向孩子们挥手说道：

“现在就还给你们！”

夹在两脚间的球随着抬起的腿弹了起来。秀英用胸口接住腾空的球。

看到这一幕的孩子们睁大了眼睛。

随着秀英的动作，球在四周弹跳，又回到了她的脚背或脚后跟。

就这样像热身一样踢着球玩耍的秀英，突然跑了起来。

并不算快。

毕竟秀英体力很弱，光是跑到在家门口等待的贤雅身边就会气喘吁吁。跑了十来米到达小型足球场时，她已经呼吸急促了。

但秀英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穿着运动鞋的脚“啪”地一下踩住了球。

贤雅和孩子们都不知道秀英要做什么，一时间愣住了。

趁他们犹豫的瞬间，秀英朝着球门跑了起来。

等她开始跑，孩子们才反应过来要拦她，但秀英像跳舞一样转身绕过了他们。

马赛回旋。秀英的裙摆展开，像芭蕾舞裙一样飘动。旋转带起的发丝在空中飘扬。额头上的汗珠在空中四散。

秀英奔跑的世界被夕阳染红。

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下，秀英笑了。

愉快的笑声像音乐一样在布满晚霞的天空中回荡。

绕过三个，四个孩子，通往球门的道路一下子畅通了。

顺着这条路，秀英纤细白皙的腿踢向了球。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飞出去的球。

球飞向球门前，滚动着停了下来。

这是因为力量不足。

但没有人指出这一点。

比起这个，一个穿着飘扬的裙子、挎着包包的女孩突然带球跑来并展示技巧，这样的非日常光景更让人震惊。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孩子们“哇”地叫了起来，围住了秀英。

“哇，姐姐你刚刚是怎么做到的？”

“太帅了！”

“姐姐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被欢呼的孩子们围在中间，接受着他们不断抛来的问题，秀英虽然害羞地笑着，却意外坦然地接受了自己与过去的差距。

“以前这个距离肯定能进的……”

“力量果然变弱了呢。”

是因为太久没运动了吗？

虽然呼吸急促，腿也很痛，出了很多汗，接球的衬衫胸前还沾上了泥土和草屑。

但秀英觉得很开心。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烦闷感都消失了。

其实并没什么大的变化。

秀英已经是雅英的姐姐了，以后也会是。

她会和贤雅一起出去玩，看到穿着漂亮衣服、在自己为难时对自己微笑的雅英。

现在这个样子也是秀英。这一点不会改变。因为秀英已经接受了这个改变。但是今天，秀荣感到了一丝自由。或许，她对自己不再那么厌恶了。
今天的秀荣握住了过去的伸出的手。
虽然看似矛盾，但正因为如此，秀荣才能够一定程度地放下过去。
放下了过去的同时，秀荣的内心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突然，秀荣非常想念雅英。
她想要讲述今天发生的一切，然后雅英坐在她身边静静地倾听。
那一刻，她感到无比怀念和珍贵。
秀荣向欢呼的孩子们挥手告别，然后跑回了现雅身边。
“呼，抱歉，哈哈。好久没这样了，突然想试一次。呼，真是气喘吁吁。”
“…没关系。”
现雅背对着夕阳，看着秀荣那比平时少了忧郁、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露出了仿佛看到耀眼事物的表情。
现雅突然想知道，秀荣过去是什么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
#
“今天谢谢你……”
“既然吃了你的饭，那就算了吧。”
为了准备惊喜，秀荣在包里藏了唇膏和香水，并向现雅挥手道别。
现雅张了张嘴，似乎想对秀荣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那小心点，回去吧。”
“嗯，你也早点回去。”
现雅骑着摩托车，引擎轰鸣声中离开了。
现雅转弯消失后，家门口只剩下了一片黑暗的寂静。只有路灯灯泡发出的电流声偶尔响起。
秀荣静静地看着现雅离去的方向，然后转过身。
她抱着准备讲给雅英的故事，脚步轻快地走着。
她哼着歌，脸上带着微笑。
秀荣走在黑暗的路上，回到那扇始终亮着灯、却异常安静的家中，小心翼翼地抱着装有礼物的包。


EP0021


[女儿. 学习还顺利吗？]
“成绩似乎有所提升。”
[那就好. 妈妈相信我们家女儿~. 不过，你知道智慧姐姐吗？就是圣京阿姨家的女儿。最近那位阿姨总说智慧在首尔大学医学院的作业多到不行，脸都瘦了一半，看着真让人心疼~。我看着那些，心里想着：我绝对不能变得那么庸俗。你知道吗？她们把孩子当作房子或车子一样拿来炫耀，哎，真是——]
“我得学习了。没别的事了吧？”
母亲悄悄抛出的套索，用道德和面子如同糖粉般伪装成无害。
但别被欺骗。表面闪耀的糖粉，其实是由玻璃和灰尘构成的。
当套索勒住脖子的那一刻，将会撕裂血肉，深入骨髓，让人痛得泪流满面。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这样才能在面对更大的痛苦时，冷静地接受现实。
最初，从小小的压力和管控开始。
故意不去使用某些词汇，以免特定的想法浮现，而使用迂回婉转的表达。
是的，像是“以前”、“过去”、“变化”这样的词。
当这些词汇固定下来后，接着就是句子。
在这个过程中，打造与对象的封闭纽带关系。比如每天早上互相打电话，像照顾姐姐一样。
混合着爱意与恐惧，让人无法分辨，一点点地喂养。
然后就是套索。教导他们一旦偏离既定的道路，只会带来痛苦。让它无法挣脱，只到令人烦恼的程度。每天严格测量，刚好能承受的程度。
恭喜你。走到这里，就几乎完成了。接下来，笑着挥起无所不能的影响力。是的，就是这样。
[不是的。妈妈只是担心你~。我们家女儿。最近学业压力很大啊。我之前就说过，你就来这里留学吧，为什么非要那么固执呢？你朋友都在那边，你一直待在韩国，视野太狭窄了。出国试试？在大海里遇见各种各样的人，开阔眼界不是很好吗？不过，妈妈也不是那种为了自己而操纵孩子的人。要承认自主性，才能培养独立心，对吧。]
恶心。
这些话，里面巧妙隐藏的套索。
所有这一切，她太懂得如何运用了。
最像母亲的，正是阿英自己。
我是心黑的女人。心脏漆黑，适合怀揣肮脏心思的女人。
阿英自我嘲弄。
只有这时，才会羡慕姐姐。她拥有全新的身体。
而我这样的，流淌着像母亲一样的黑色血液。
“够了。”
[不想听吗？你总是这样，做得好好的，一旦听到不想听的话，就逃避，跟你爸爸一模一样。难听的话，都是妈妈的好意……]
“请别再说了！！！”
扔出的玻璃杯发出尖锐的声响，碎裂成片。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只听见阿英急促的呼吸声。
[…总之你。按照约定，如果成绩不好，就立刻送你出国留学，就这么定了。]
说完这句，通话便中断了。
阿英趴在桌子上，用胳膊抱住头。
好累。已经几天没能好好睡觉了。
照顾姐姐，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远远不够，加上学校的学业、班级里其他孩子的管理，必须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二年级第二学期。然后是三年级。
和姐姐在一起所需的这一年半时间。
再加上四年。
摆脱父母套索所需的时光。
总共五年六个月。
姐妹俩独立生活所需的时光，似乎遥不可及。
阿英一如既往地，很想念姐姐。
纯洁无瑕，和自己完全不同。
我的姐姐。只属于我的姐姐。
阿英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捡起地上破碎的玻璃杯碎片。
“….”
捡起碎片的手指被划伤，传来一阵刺痛。阿英静静地看着手指。
一滴一滴暗红的血渗出，血液逐渐凝结，红色的血滴开始滴落。
阿英起身去找创可贴，却在原地停下脚步。
如果就这样让血流。
我体内的黑色部分，会稍微减少一些吗？
那样的话，是否能变得稍微接近一个可以站在姐姐身边的好人呢？
我和母亲不同。
我没有束缚姐姐，最终在所有旅程的尽头，姐姐一定会幸福的。我所希望的，只是在那条路的尽头，能站在姐姐身边。
阿英对着滴落的血滴如此辩解。但那血的颜色，并没有改变。
#
一打开玄关门，就闻到了美味的晚餐香气。
看到厨房里烤牛肉的阿英的背影，秀英一边脱鞋一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回来了，阿英。”
“欢迎回来，姐姐。没什么事吧？”
阿英转身，脸上带着温暖的笑容迎接，但他的脸上稍微减少了一丝温度。
是因为看到了秀英涂得鲜红的嘴唇。
秀英没有察觉到这点，走向阿英，张开双臂拥抱。
“嘿嘿。”
“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啊。发生了什么事吗？”
“很多呢！”
秀英开始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说着和贤雅度过的愉快时光。
阿英一边听着，一边将鼻子埋在秀英的颈后，深吸了一口气。
秀英微微一颤，纤细的脖子上起了鸡皮疙瘩。
像水果奶油蛋糕一样的甜美香气。
早上送秀英出门时并没有的香味。
“姐姐喷香水了？”
“啊？嗯嗯。去商店的时候稍微喷了一点。”
“买了香水？好像还涂了口红。”
秀英又吓了一跳。
为了惊喜礼物而藏起来，结果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却没有去掉。真是傻瓜。
该怎么辩解呢？
秀英的目光四处游移。
“嗯嗯。不是那样的……，只是。和贤雅一起去，去看了看……！”
随着脸红脖子温度上升，甜美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
就像是熟透的水果一样。
不由自主地想伸出手的香味。
是谎言。
阿英用无法理解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这样的秀英。仿佛蛇或蜥蜴般，带着无机质的冰冷眼神。  
为什么要撒谎？到底在隐瞒什么？  
陌生了。说着谎话的姐姐。  
痛苦。像对其他人一样，不得不怀疑姐姐。  
“阿英？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刚才有点走神了。饿了吗？一起吃晚饭吧，姐姐。”  
阿英微笑着将姐姐带到餐桌旁。  
#  
晚餐时，姐姐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天发生的事，随后卸妆、洗澡，坐到沙发上开始打盹。  
在陌生地方奔波了一整天，想必是累了。再加上情绪起伏比平时大，身心都极度疲惫。  
今天的姐姐，有些陌生。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从外出回来后，姐姐似乎有些变化。  
不是指涂口红或喷香水这样的外在表现。  
而是更深层的地方。仿佛内心的重心稍微偏移，带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到底是什么呢？  
将睡着的姐姐平放在沙发上，盖上毯子时，阿英忽然想起来了。她的手因震惊停在半空中。  
光芒变强了。  
曾经如萤火般的姐姐，如今稍微恢复了些许过去的光彩。  
明亮、开朗、无畏。  
没有阴影，如太阳般闪耀的痕迹，在姐姐的日常中若隐若现。  
阿英用惊恐的眼神俯视着躺着的姐姐。  
姐姐正在自我恢复。  
正在从阿英的手中挣脱。  
问题出在哪里？是因为李贤雅吗？  
“……我……”  
阿英的嘴几乎不受控制地张开。  
她闭上嘴，静静地看着睡着的姐姐的脸。  
睡着的姐姐，是一张天真无邪、一无所知的脸。  
是因为疲惫吗？  
是因为头脑无法正常运转吗？  
还是因为此时动荡的情绪？  
阿英的脑海中，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零件彻底损坏的声音。  
“……。”  
阿英将脸贴近了姐姐的嘴唇。  
虽然卸妆后的嘴唇和平常一样，但那甜美的香气、闪亮的红色唇色仍清晰地留在记忆中。  
在姐姐和阿英的嘴唇之间，隔着无数理由和禁忌。  
阿英开始一点一点地剥离它们。  
是我让你变得更好。  
是我先找到你的。  
我比任何人都更喜欢你。  
你本来就是我的。  
就是我的。  
不要离开。像现在这样留在我身边。  
那些无数的理由和禁忌，正逐渐失去力量。  
阿英的理智在一旁拼命地抓住她，警告她会后悔，恳求她像往常一样就此停止。  
阿英深吸一口气，缓缓靠近姐姐。世界上最远的一步，如今只剩下了短短的距离。  
阿英的背后，仿佛有锁链一根根断裂的声音。  
然后，阿英轻轻地咬住了记忆中姐姐那如熟透苹果般闪亮的嘴唇。  
“哈啊……”  
阿英因快感而颤抖。  
等待太久了。  
竟不知原来可以如此美好。像傻瓜一样忍耐了这么久。  
姐姐柔软的嘴唇在阿英的摩擦下变形、下陷。  
仅仅如此，阿英的背脊便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次，她只用嘴唇轻轻地咬了咬姐姐厚实的下唇。微微拉开后，姐姐独有的气息从唇间溢出，那是一种既温暖又勾起欲望的香气。  
阿英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咬住的姐姐的嘴唇。再一点点……就一点点。  
阿英湿润的舌头像蛇一般，滑入了姐姐的唇间，深入了她的口腔。  
禁忌之果由诱惑的果肉和毁灭的种子组成。  
明知越吃越会加深罪孽，却无法停止品尝那甜美的果肉。  
明明可以在种子暴露前停止，只吃一次就够了。  
可是，直到那令人痛悔的最后一刻，也无法停止。  
当阿英回过神来时，她已搂住了姐姐的腰，并将舌头完全伸了进去。  
那从未被允许触及的姐姐的身体，带来的快感彻底支配了阿英。  
在她滑腻的口腔内探索，最终触碰到了像睡着时一样安静的舌尖。  
柔软的肉体，滑腻的触感。  
阿英忘我地探索着姐姐。  
然后，姐姐的舌头动了。  
“阿英……？”  
阿英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姐姐瞪大的眼睛中映出的自己。  
那一刻，阿英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停下！快停下！”  
姐姐慌乱推开的手臂虽然无力，但失神的阿英却轻易地被推开了。  
“阿英……你……在做什么……？”  
姐姐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着。  
#  
当阿英因呼吸不畅从睡梦中醒来时，看到的正是将舌头伸入自己口中亲吻的妹妹。  
“……。”  
被推开的阿英沉默着，姐姐的头脑因震惊而无法正常运转，语无伦次地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是恶作剧……对吧？”  
“……。”  
阿英只是沮丧地跪坐着，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保持被推开的姿势，一言不发。  
“为什么这样……我有点害怕了……快说这是恶作剧……好吗？”  
姐姐的眼中开始泛起泪水。  
其实她心里明白。即使是头脑不太灵光的她，也知道那个吻绝不是恶作剧。  
那其中有着明显的欲望，那是家人之间不该存在的东西。  
“……。”  
阿英想满足姐姐的愿望。  
如果说是恶作剧，姐姐会愿意相信吧。  
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认为只是出于好奇的恶作剧，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正因如此，阿英无法开口。  
如果要列出阿英沉默的成分表，最大的含量是她不想否定自己的情感，而最小的成分或许是她想让姐姐也感受到自己长久以来压抑的阴暗情感。  
随着阿英的沉默，姐姐的脸上逐渐被绝望和悲伤填满。快要哭出来的孩子一样，秀英的嘴唇颤抖着，眼角变得通红。  
她紧紧咬着下唇，勉强咽下泪水，开口道：  
“……所以，你一直以来照顾我，就是因为这个？”

与秀英一起度过的无数日子浮现眼前。  
曾经在房间里为她清洗身体的那温柔的手，逐渐变成了贪婪触摸她无知无觉的身体的黏腻手势。  
曾经拥抱入睡时感受到的温暖与安全的床铺，如今却变成了危险的陷阱。  
还有许多闪亮而珍贵的回忆，也逐渐被黑暗而黏腻的东西覆盖。  
秀英的眼中泪水汇聚，随后开始一滴滴落下。  

“为了秀英，呜……我都，努力了……呜呜……我真的努力了……怎么能这样？呜……怎么，怎么能这样对我？”  
直到现在，秀英所建立的一切都是基于秀英的爱与不变的关怀这一稳定的基础。  
如今，这一绝对的前提崩塌了，秀英所取得的成长变得毫无意义。  
在绝望中，秀英痛苦地哭泣着。  
秀英没有躲避她的泪水，也没有回避她哽咽的哭声，而是将这一切全部承受下来。  
她想要否认，想要说那并非单纯出于私心。  
在这复杂的情感中，那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她想说，姐姐对我而言是最为珍贵的人。她也曾试图忍耐，也曾试图放弃，但根本无法做到。因为我对姐姐的爱是如此迫切。  
这些无法言说的情感在秀英心中翻腾，将她的内心撕裂得千疮百孔。然而，所有这些情感都无法用言语表达。  
纯洁就是这样。  
如果在九十九分的纯洁中滴入一滴墨水，那么它就不再能被称作纯洁。  
因为这情感中确实掺杂了欲望与情爱的事实，所以她无法否认。  
这份感情既是母性，也是友谊；既是欲望，也是亲爱。  
该如何传达这样的心情呢？  
过去未能做到的事，如今也不可能做到。  
所以，秀英没有辩解，只是感到悲伤与痛苦。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一旦知晓了真相，便再也无法回到曾经那份单纯的过去。  
就像蛹无法再次变回幼虫一样。  

“……对不起，姐姐。”  
除此之外，她再也说不出其他话。  
因为没有任何话语是被允许的。  
她只能勉强挤出这句话。  
秀英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走向玄关。正在穿鞋的秀英被慌慌张张跑来的姐姐抓住了衣角。  

“你……你要，去哪儿？”  
“去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  
“不行……别走，别走。”  
可怜的姐姐。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  
不，正因为到了这种地步。  
姐姐因对秀英的厌恶与背叛感而浑身颤抖，已经失去了所有可以依靠的东西。  
她此前所做的一切都已崩塌，她所做的是否正确，或是她是否只是被秀英的欲望所操控。  
一切都变得可疑而混乱。  
真正可悲的是，这场悲剧最讽刺的悖论就在于此。  
如今，她再次将自己关进那间黑暗的房间，而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却只有秀英。  
即使对背叛她的秀英感到绝望至极，姐姐也无法忍受她的离开。  
曾经将姐妹俩紧紧连接在一起的纽带，如今已变成一条即使对一具腐烂的尸体感到恐惧也无法挣脱的锁链。  
这是一段即使对视也无法忍受的破碎关系，也是一段即使无法死去也无法分离的关系。  
人们称此为“活地狱”。  

“对不起……呜！我，已经努力了……求你别走……好吗？你要去哪儿，秀英啊，呜呜……别走……”  
姐姐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是我单方面做错了，是我擅自逃跑，一切都是我的错。  
因为害怕独自留在这所房子里，姐姐向秀英哀求。  
尽管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却再也无法忍受看到姐姐泪流满面的样子。然而，我也无法说出任何安慰她的话。此刻，如果我开口，恐怕双方都会说出无法挽回的伤人话语。  

秀英尽量轻柔地将姐姐的手从衣袖上拉开。她需要时间，需要独处的时间。  
失去了衣袖的姐姐像发作了般痛哭起来。  
“不，不行！别走，秀英啊……求你了，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所房子里，别走！”  
是我拯救了姐姐，却又再次将她摔碎，毁了她。  
秀英紧紧闭上眼睛，迈出脚步。  
被拒绝的姐姐既无法抓住秀英，也无法放手，只是双脚不停乱蹬，像个孩子一样哭泣。再次回到曾经无法走出家门的姐姐，甚至无法跟随走到玄关的秀英。  

“呜啊啊啊！啊啊啊！秀英啊别走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几个小时前还那么幸福。  
如果能让时间倒流，让这一切从未发生……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即使是砍掉一只手臂，或是交出我拥有的一切。  
但无论怎么祈求，这种事都不会发生。  
走出门的秀英耳边仍回响着姐姐的哭声。  
无论她走得多么快，逐渐加快的步伐变成小跑，小跑变成全力奔跑。  
但无论她跑得多快，耳边的哭声依旧紧紧跟随。  
就像秀英犯下的罪一样。  
那哭声，永远不会消失。


EP0022


“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这句话是错误的。  
如果相信这句话，那么那个人大概不知道孤独是什么。  
时间是极其个人化和相对的。  
独自度过的时间像黏稠而缓慢的黏液一样流淌。  
两人，三人。随着人数增加，时间也会逐渐加速。  
因此，反过来说，随着人数的减少，时间也会变慢。  
阿英离开后的家，时间流逝得慢了两倍。  
被抛入与死亡相似的恐慌中的秀英，只能在那种缓慢的时间中渐渐承受痛苦。  
记不清自己窒息般地哭了多少次，意识断了几次。  
只感觉自己长时间陷入了一种混乱，其中混杂着痛苦、恐惧、悲伤和孤独。  
“……”  
头像是要裂开一样疼痛，红肿的眼角每次用手去擦拭时都会感到灼热和刺痛，以至于某个时刻之后干脆放任不管了。  
反正擦干了也会继续流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像等待不会回来的主人一样蜷缩在玄关前的狗，秀英躺在地上，用茫然的大脑思考着。  
在购物中心度过愉快的时光。  
回来后偷偷藏下想给阿英的礼物。计划着过了十二点再拿出来，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  
要是这一切都是梦就好了。  
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再次躺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虽然会哭一会儿，虽然那一天会一直感到压抑。但那也只是和平常一样，没什么变化的日子而已。  
今天也只是个可怕的梦。  
这样想着，门口会有阿英放下饭菜的声音。  
阿英。  
“呜……”  
只是想一想。  
甚至没有说出口。  
仅仅这样，客厅的景象就变得模糊不清。  
孤独。像赤身裸体在寒冷中挣扎的遇难者一样，秀英蜷缩着身体，紧紧拥抱着自己，抽泣着哭了起来。  
好痛。太痛了。  
早知道会这么痛，那天就不该走出房间。  
悲伤像疼痛一样，按照一定的周期如潮水般涌来，又如退潮般退去，反复循环。  
在那片浪潮留下的沙滩上趴着的秀英，艰难地抬起了头。  
“水……”  
干涸的喉咙里传来了刺耳的金属声，还带着血腥的味道。  
用颤抖的手臂支撑着地面，秀英站起来，走向厨房。  
茫然地走着，秀英突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记忆。  
小时候，两人一起外出时曾经迷路过。  
与惊慌哭泣的秀英不同，阿英皱着眉头，脸上带着生气的表情。  
最终，找到回家路的是阿英。  
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起这段记忆呢？  
静静地回顾这段记忆，答案很快就浮现出来。  
在回家的路上。两人紧紧牵着手，一起走。现在，阿英再也不会握住秀英的手了。  
秀英停下脚步，颤抖着肩膀抽泣。  
曾经相信过。曾经相信过的。  
无法抬起头。  
这是共同生活了一辈子的家。无论看向哪里，都是与阿英的回忆。  
一起坐着聊天的沙发。  
一起吃饭的餐桌。阿英坐着听秀英说话的椅子。  
阿英从烘干机里拿出来叠好的衣服。  
无论看向哪里，那些曾经的幸福回忆现在都如锋利的刀刃刺向秀英的心，无处可逃。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对我那么好。  
家中每个角落都像是被厚厚的奶油蛋糕覆盖，同时感到抗拒与思念。  
在极度的混乱中，秀英无法选择究竟是恨还是思念。  
是因为太幸福了，所以受到惩罚了吗？  
像个一无是处的虫子，却做了不切实际的梦，妄以为自己能变成蝴蝶。  
所以自以为能够成长，自以为已经成长了？  
是因为抱有这种傲慢的想法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以后我不会再奢望幸福了。请你原谅我。  
请把一切都还给我。  
不知道应向谁祈祷，秀英如此恳切地祈求着。  
什么都没有改变。  
“……”  
胸中感到一阵沉重。空洞的眼睛像是坏掉的机器，热泪滚滚而下。  
秀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痛苦地皱起眉头。  
“啊……？”  
突然，身体停滞的感觉让秀英失去了平衡。  
伴随着一声闷响，她倒在地上，下巴撞到地面，秀英呻吟着捂住嘴。  
嘴里传来血腥味，似乎咬到了舌头。  
抬头看向自己的腿，发现它像抽筋一样颤抖着。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这样？  
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秀英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从胫骨到膝盖，再到腹部。  
长时间血液不通，身体逐渐失去知觉。  
“不……不要……停下……不要！”  
被前所未有的恐惧包围，秀英在地上爬行。  
一年前，那时一样的感觉。  
像是被困在别人的身体里那种可怕的感觉。  
那种感觉，如果不是这种症状的患者，即使听了描述也难以理解。  
即使是同样的患者，感受到的程度和种类也不同，更加难以理解。  
秀英的情况，更像是被甲壳包裹的感觉。  
为什么突然又这样？救命。已经过了一年，为什么又复发了？  
这种情况还会恶化吗？谁来。  
阿英，我好害怕。帮帮我。  
陷入恐慌的秀英的手脚拼命地寻找可以抓住的地方。  
难以判断身体是否还能正常移动，秀英在桌腿和水槽之间撞来撞去，最终勉强抓住架子站了起来。  
打开水龙头，匆忙低下头喝水。  
现在去拿冰箱里的水桶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哈……哈……”  
喘不过气来。像是被卡在窄缝中动弹不得一样。  
痛苦极了。像是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连一口水都喝不到。  
想出去。让我出去。  
好闷。  
让我从这里出去。  
秀英绝望的目光停留在某一点上。原本摇晃的眼睛变得漆黑而平静。那里，阿英刚做完料理，洗净的菜刀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发出洁白的光芒。

“哈…！哈…. 哈…. 哈….”

阿英的双腿像被铅灌了一样沉重，直到再也无法跑动才停下来。

她喘着粗气，用干涸得像沙漠一样的眼睛环顾四周。

那里是江边的步道。

路灯照亮的昏暗道路上，偶尔有迎着江风散步的人们经过。

阿英走近江边，站在混凝土堤岸上。漆黑的江水闪烁着，承载着破碎的路灯光芒流淌而去。

阿英沉默地凝视着那黑色的水流。

“…...”

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泛起一丝涟漪。波纹逐渐变为波涛，最终化作汹涌的浪花。

那是阿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感，她不想让姐姐看到，只能像逃跑一样将其抛弃，离开。

阿英扭曲着脸，双手抓住头发，用力拉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抓挠着自己的头。

那凄厉的哀嚎像受伤的野兽，凄楚得足以让路过的行人惊愕地回头。

阿英紧闭双眼，仿佛不在乎任何人听见，继续痛苦地尖叫着。

一切都毁了。

是我毁了这一切。

愚蠢的家伙。肮脏的家伙。

连那一点秘密都藏不住！

“哈…. 哈….”

将肺部的空气全部化作尖叫的阿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趴在地上。

体内的热量沸腾不已。

无处宣泄的激动情绪被困在身体里，焦躁不安，仿佛在呐喊，要释放出来。

无论怎么尖叫、抓挠头发，都无法平息内心的愤怒与挫败，它们不断侵蚀着阿英的精神。

阿英举起握紧的拳头。

指间缠绕着几缕头发。

她眼中迸发出蓝色的火焰。

用尽全力将拳头砸向混凝土地面。

好痛。

继续。

好痛。

狠狠地砸。

皮肉开裂，指甲破碎。

鲜血从撕裂的皮肤中渗出，滑腻腻的，但阿英依旧不停地击打着地面，仿佛坚信这样能击碎眼前的现实。

直到疼痛几乎感受不到，阿英才意识到。

这份痛苦不会消失。

即使这样做，也无法减轻丝毫。

她握紧那只感受到刺痛、炙热和滑腻触感的手，蹲下身子，凝视着江水。

手中仿佛长出了心脏，破裂的皮肤下传来扑通扑通的跳动。

那颗心脏不是泵送血液，而是痛苦与热浪。

也许是这个原因，她的头脑反而变得冰冷。

用这冷静的头脑，阿英思考着。

她原本想成为姐姐的天空，而不是牢笼。

但现在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更大的牢笼。

她曾误以为自己只是不断扩大牢笼的规模，给予自由。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能做到，反而强行抓住姐姐，最终将她粉碎。

那只曾经天真无邪地啄着她手背的小鸟，如今已不复存在。手中只剩下被碾碎的肉块、鲜血和几根羽毛。

那是世界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还未成型，就因急躁而毁掉了。

阿英将下巴搁在蜷缩的膝盖上。

在亲吻姐姐之后，几天来一直在诱惑她的黑色声音，如今已不再响起。

这是理所当然的。阿英看着自己隐藏在夜色中的手，那只找不到一丝光亮的漆黑的手。

让手上一滴滴掉落的血滴随意流淌吧。

在黑暗中，她的血如同漆黑的夜色一般深黑。这并不奇怪，因为它只是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那被紧紧束缚、沉入深处的漆黑怪物，究竟是什么样的？确认答案很容易。

只需要一面镜子。

阿英极度忧郁地咯咯笑了起来。

啪嗒。啪嗒。

雨滴落在她的脸颊上。

散步的人们纷纷捂着头，跑着离开了。

阿英抱着膝盖，依旧留在原地。

雨滴化作雨丝，很快变成了倾盆大雨。

秋雨冰冷地打在阿英的头和肩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之间，任由大雨拍打着她的耳朵。

她希望冰冷的雨声能洗去耳中仍然萦绕的姐姐的哭泣声。

然而，即便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的衣服，姐姐的哭喊声依然没有消失。

这是地狱。

阿英颤抖着苍白的嘴唇，咬碎了破碎的指甲。

因贪恋禁果的罪，她被活生生地抛入了地狱。

在悔恨与绝望的灼烧下，阿英的心脏散发出黑色的焦臭，熊熊燃烧。

即便淋着冰冷的秋雨，她那如同被活活烧焦的心脏依旧没有熄灭的迹象。

这样的她，还能称得上是活着的吗？

阿英踉跄着站起身，迈出脚步。

她的双眼空洞无神，像死人的眼睛一般。

回去吧。

回到那个姐姐再也不会微笑的家。

在雨中行走，阿英像撕下花瓣一样，一点一点地剥离记忆中的姐姐。

那害怕、软弱、蜷缩在房间里哭泣的姐姐的消瘦模样。

那个第一次告诉她“你是我的妹妹”的夜晚，手背上感受到的姐姐柔软脸颊的触感。

姐姐依偎在她怀里，互相称赞对方优点时，眼角的泪光。

每剥离一个记忆，都像撕下一块血肉般痛苦。

阿英在雨中蹒跚前行。

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抛弃。

那些再也无法看到的回忆，留着只会徒增痛苦。

就像为拯救沉船，将宝贵的货物扔进大海的人一样。阿英一点一点地抛弃了这些记忆。

和姐姐并肩坐在那个奇怪的小花园模型里，听歌的侧脸。

姐姐在仲夏夜冒险时欢快的声音。

全部抛弃。

暴雨越来越猛烈，狠狠地打在阿英的肩上。

湿透的发梢不停地滴落着雨水。

那个对她灿烂微笑的姐姐的脸庞……脸庞。

阿英的脚步停了下来。

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份记忆了。若不舍弃，便只有痛苦。  
低头看着血迹干涸的拳头。  
仿佛唯独不愿放开它一般，固执紧握的手指虽然苍白无力，却违背了主人的意志。  
阿英的眼皮上流下的雨水不停地凝结在瞳孔中，最终滴落。  
阿英一边让雨水从眼中流下，一边静静地看着握紧的拳头，随后再次迈开脚步。  
她走过的每一步，都留下了滴血的记忆，散落在路边。  

再次回到的家，除了门锁关闭时的电子音外，安静得令人不适。  
站在玄关，全身被雨水浸透的阿英滴着水珠，脱下了鞋子。  
简单地清洗身体，换上衣服后，今天就在客厅睡吧。  
疲惫的脑海中，阿英努力地排除一切情感，只想着该做的事情。  
不想思考明天要做的事，也不想面对那些必须面对的情绪。  
现在太累了，淋了太久的雨，身体也很冷。  
只想赶快用热水冲个澡，然后休息。  
就在这时，阿英的背后传来一个害怕而抽泣的声音。  
“……阿英……？”  
阿英闭上了眼睛。  
此刻最不想面对的，偏偏是她。  
转过身，眼前是哭泣的姐姐。  
“你回来了……？”  
姐姐穿着那天一起去花园散步时穿的雪白连衣裙。  
裙摆下露出了她曾说过不愿穿上的丝袜和双腿。  
随意扎起的双马尾位置参差不齐——一边扎得太高，另一边松散得几乎要散开。  
唇上涂抹的口红也略显拙劣，一端没有抹匀。  
眼角的睫毛膏晕开，顺着泪痕留下黑色的痕迹。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看到她如此奇怪的模样，阿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天和姐姐一起去花园的记忆浮现。  
‘……唯独那个，我不喜欢……’  
‘为什么？穿上这个，再扎个双马尾，一定很好看。’  
‘阿英……你希望我那样做吗……？’  
‘我觉得很适合你。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勉强。’  
‘对不起……我还做不到那一步……’  
‘那下次再说吧。’  
明白了其中的意义，阿英的眼神因震惊而动摇。  
此刻的姐姐，  
是为了让阿英觉得她好看而打扮的。  

“睫毛膏，呜……我，我想涂，可是……眼泪一直流……所以，总是晕开……”  
姐姐的肩膀颤抖着，手里握着睫毛膏。  
被阿英的离开冲击后，姐姐根本无法独自面对镜子。  
姐姐的头发一直都是阿英为她扎的。  
不看镜子，姐姐怎么可能熟练地自己扎好头发呢？  
阿英离开后，姐姐独自一人的模样浮现。  
尽管被背叛和痛苦折磨，却依然无法放弃阿英。  
连镜子都不敢看，一切只能靠模糊的猜测。  
用手指挑选口红，或者说，只能凭借手指的触感来涂抹嘴唇。  
双马尾的头发总觉得一边会散开。  
姐姐试图重新扎好，却总是失败。  
睫毛膏是最难的，刺痛眼睛，总是晕开。阿英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心情越来越急切，更加不可能做好。  
绝望中，眼泪流了下来。晕开的睫毛膏化作黑色的泪痕。  
慌慌张张地擦掉，试图重新涂抹，但眼泪的湿气只会让睫毛膏再次晕开。  
一切都是混乱的。  
阿英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全都搞砸了。  
也许她再也不会回来了，那更让人害怕。  
最终，绝望的姐姐只能流着泪哭泣，嘴里念叨着：“这样下去，就算阿英回来，她也只会觉得难看。”  

“阿英，你……不要再走了，好吗？我错了，呜……求你了……”  
她抽泣得上气不接下气，用不安的眼神盯着阿英，生怕她再次离开。  
虽然想冲过去抓住阿英，却又害怕被她推开，不知所措。  
身体像火球一样滚烫，脑袋却像铅一样冰冷沉重。  
头晕目眩中，阿英再次闭上了眼睛。  
如果是阿英，绝不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  
她会用阿英的罪责作为枷锁，拿出过去的承诺作为证据，强迫阿英履行契约，牢牢抓住她。  
但姐姐不是阿英。  
即便她手中握有足以掌控一切的牌，她也选择了放弃。  
她将自己的一切交给对方，哀求着不要恨自己。  
像一只被踢打的温顺野兽，爬到对方身边，舔舐对方的手背。  
这就是姐姐。  
或许她就是这样的傻瓜。  
她的善意是如此天真且纯粹。  
为什么。当阿英好不容易放下一切，准备蜷缩在绝望的深渊中顺从命运时，  
姐姐却再次伸出了手。  

阿英知道。  
这是共依存。  
姐姐并不爱阿英。  
现在的她仍在与全身蔓延的抗拒感激烈斗争着。  
她害怕阿英。  
憎恨阿英的背叛。  
但即便如此，她也无法放手。  

阿英用漆黑无光的、死寂般的眼睛无声地看着姐姐，只有滚烫的呼吸轻轻起伏。  
身上的水珠滴落。  
潮湿的梅雨季节的空气在两姐妹之间缓缓流动。  

“阿，阿英……”  
阿英没有理会姐姐抽泣着说出的后半句话，径直走近，抓住了姐姐的手臂，将她拉向自己。  
姐姐的身体僵硬，指尖传来的触感让阿英清晰地感觉到了。  
她紧紧握住姐姐的手臂，仿佛一只钩爪。手指末端，干涸的血迹已经变得黑暗。  
阿英拉着姐姐，走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  
姐姐像被拖着一样，勉强跟在阿英身后。  
两姐妹走进房间后，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EP0023


本章节内容不适合未成年人阅读。


EP0024


微风拂过脸庞，阿英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小毛巾。
摸起来已经凉了，看来它已经在额头上放了很久。
“……。”
难怪觉得浑身无力。
可能是为了通风吧，窗户是开着的。唤醒阿英的微风仿佛在打招呼，轻轻地摇曳着窗帘。
坐在床上的阿英，回想着昨晚的事。
她记得和姐姐再次牵着手，扑进她怀里哭泣。
之后的记忆就模糊了。似乎是在冰冷的秋雨中受凉发烧，再加上混乱和恐惧，最终在一种安心的感觉下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如果是这样，那现在穿着的睡衣和这条毛巾又是怎么回事？
明明记得出了很多汗，但身上却没有那种黏腻的感觉。
雨水干后留下的黏腻感也没有了。
阿英握着毛巾，仔细检查了身上的睡衣。
纽扣一个个都扣错了，看着这笨拙的模样，阿英想到了姐姐。
“姐姐……。”
阿英想象着，姐姐在她睡着后，离开了床。
姐姐用温水浸湿毛巾，拧干后为她擦拭额头上因高烧而流淌的汗水。
姐姐费劲地脱下她被雨水浸湿的裤子，帮她擦干身体。
为了让阿英舒服一些，姐姐做得格外仔细。
接着，姐姐拿出柔软的毛绒睡衣，帮她换上。虽然中途几次因为吃力而停下来，但姐姐没有放弃。
在给阿英扣上衣纽扣时，姐姐红着脸转过头，匆匆扣好。
完成后才发现扣错了，但也不好意思再解开重新扣，只好作罢。
姐姐整晚都在照顾着因发烧而痛苦翻身的阿英，不断地更换她额头上的毛巾。
或许是这个原因，阿英虽然浑身无力，但并不觉得疼痛或难受。
她的心情就像雨后天晴的蓝天一样，透着一股清澈的宁静。
阿英试着寻找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怪物，但奇怪的是，它似乎消失了。
难道是被昨晚姐姐的眼泪冲刷掉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个黑暗的声音还会回来吗？
她不知道。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每当阿英压抑情感时，那个声音就会变得越来越大。
那么现在呢？
只要见到姐姐，和她面对面说话，或许就能知道答案。
想到这里，阿英突然感到不安。
难道昨晚的事，只是阿英在发烧时的幻想吗？
这么一想，原本宁静透明的房间空气，仿佛碎裂的玻璃一般，让她感到一阵不祥。
看不见的刀刃似乎在四处漂浮，仿佛稍有不慎，就会被割得遍体鳞伤，这种尖锐而紧绷的不安感。
如果现在下楼，会不会看到姐姐已经心碎，带着死寂的表情静静地坐着？
这是多余的担心。如果真是那样，姐姐不可能如此细心地照顾熟睡的阿英。
但光是这么想着，她的心就已经开始颤抖。
带着一丝不安，阿英从床上起身，走出了房间。
#
她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脚边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平时用来打扫的扫地机器人正在原地转圈。
楼梯附近，放着放在洗手间门口的洗脸盆。一条毛巾挂在盆边，一端浸在水里。
阿英小心翼翼地跳过这些姐姐留下的痕迹，走下了楼梯。
楼下传来什么东西煮沸的声音。
“嗯……水放太多了吗……？”
厨房里，姐姐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锅前，一手拿着显示食谱的手机，另一只手握着勺子，歪着头思考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阿英原本慌乱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们还没有交谈，姐姐也完全没有察觉到阿英已经醒来并下楼，全神贯注于做饭。
但阿英心里莫名地确定了一件事。
昨晚发生的事，既不是梦，也不是幻想。
真是太好了。
不知为何，阿英有种想哭的冲动，她静静地注视着姐姐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姐姐正在煮粥。
她舀了一大勺，刚尝了一口，似乎被烫到了，急急忙忙跑到水槽边漱口。
这次她小心地舀了一勺，吹了好久才吃下去，随后又歪着头思考。
“怎么这么淡呢……？阿英煮的粥好像不是这个味道……要不要加点酱油？”
“放点味精就好了，只要半勺小茶匙的量。”
“啊！”
突然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姐姐吓了一跳，她睁大眼睛转过头来。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姐姐在煮粥吗？”
“嗯，想着你可能没胃口。”
餐桌上的酸梅酱和泡菜已经提前摆好了。
这是为整晚发烧的阿英准备的。
阿英慢慢走近，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姐姐，怕吓到她。
“那个……粥还在煮呢，危险。”
“该把火调小一点，大火煮的话容易糊底。”
“原来如此……难怪我一直加水都没用。”
阿英把脸埋在了姐姐的颈窝。
熟悉的牛奶香气温柔地萦绕在鼻间。
尽管她们的对话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但一切都变了。
姐姐的颈窝里渗出了汗珠，脸颊微微泛红。
脖颈旁，昨晚阿英留下的红痕像花瓣一样浮现。
看似平常的对话。
但阿英和姐姐都知道。
阿英的心意，姐姐已经明白，并且在意着。
姐姐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阿英不用再隐藏自己的心事了，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就感到幸福，忍不住笑了笑。
姐姐煮好粥，阿英最后调整了味道，两人一起吃了。
姐妹俩并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短暂的沉默后，两人同时开口。
“……阿英。”
“姐姐。”
又是一阵沉默。
“你先说吧。”
“不，姐姐先说。”
“……那好吧？”姐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向雅英示意。
“来，躺下吧。”
正想着这是什么意思的雅英被姐姐引导着，将头靠在姐姐柔软的大腿上，享受起了膝枕。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对彼此说出想说的话。”
“是从网上找的吗？”
“不是…”
俯视着雅英的姐姐，脸上带着一丝严肃。
“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彼此要坦诚相待。”
姐姐的眼睛因熬夜而充满了疲惫，但闪烁的光芒却并未消失。
与紧张地观察着雅英反应的姐姐不同，雅英只是呆呆地想着，姐姐的眼睛真漂亮。
也许那个小脑袋整晚都在苦苦思索，最后选择了要说的话。
雅英这样想着，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我先来，好吗？”
“嗯。”
“昨天我认真想了想…我可能还无法接受雅英的心意。对不起…”
因为这在意料之中，所以打击并不算太大。
又或许是姐姐在拒绝的同时，脸上带着歉意和不知所措的神情。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要结束我们的姐妹关系。我是雅英的姐姐，以后也会是。但是，我也不会因此就当雅英的心意没有存在过…希望你不要太难过。”

“没关系。”
“真的…？”
“嗯。”
“…真的？”
“嗯。”
“太好了…”
姐姐明显地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看来她为了说服雅英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雅英并没有那么悲伤。
她说“没关系”的回答，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不知为何，这种感觉非常陌生。
她没有对无法得到姐姐的结果产生抵触。
也没有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藏在心里，而是坦诚地说了出来。
只是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
“这就结束了吗？”
“…嗯。没有时间想其他的了…”
姐姐勇敢地让雅英躺下，但似乎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她耸了耸肩。
“那么，现在轮到我了。”
“嗯…”
雅英抬头看着姐姐，缓缓开口。
“我想和姐姐交往。我希望姐姐能成为我的女朋友。”
“…对不起…”
“没关系。但即使姐姐知道了我的心意，还能像以前一样相处，我也很高兴。”
雅英平淡的告白慢慢开始流淌。
“我其实很爱嫉妒。我希望姐姐只喜欢我。”
“但我也希望姐姐能不再害怕，去认识更多的人，变得幸福。”
“不过李贤雅不行。我最讨厌她。”
随着她的讲述，某个地方的黑色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凝结的黑色血液再次变得清澈，流动的声音传来。
“姐姐哭的时候真的很美。我知道这样想不应该，但每次看到你哭，我都想让你哭得更厉害。”
“…嗯。”
“但我不想看到你因为悲伤而哭泣。我希望姐姐在我面前哭是因为开心和幸福。”
“…。”
“我其实经常看着姐姐，有那种想法。”
“…现在我知道了…变态。”
看着转过头去，满脸通红的姐姐，雅英轻轻地笑出了声。
她自己都不记得是否曾如此清爽地笑过。
那笑声充满了幸福。
“其实我现在也想接吻。”
“现在…？”
“嗯。立刻，马上。”
姐姐犹豫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然后弯下了腰。
姐姐的头发碰到了雅英的脸颊，痒痒的。姐姐在雅英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嘴唇离得非常近。
“…现在，这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忍耐一下吧…”
转过头去的姐姐，脖子和耳朵都红透了。
啊，感觉真奇怪。
既想哭，又想疯狂地大笑。那种奇妙的感觉。
雅英搂住姐姐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肚子上。
像生病一样发出声音，搂紧的手臂充满了力量。
仿佛不这样做就无法忍受。
姐姐静静地抚摸着雅英的头发，等待着。
“姐姐。”
“嗯。”
“我爱你。”
“…嗯。…抱歉，我太晚才意识到。”
我亲爱的姐姐。
曾是小鸟的姐姐，是什么时候长大到足以展开翅膀，骄傲地飞翔的呢？
在最后一次放弃一切的瞬间。
当我想着砸碎笼子，放她走的时候，姐姐回到了雅英的身边。
因为我没有试图占有。
而是将手掌伸向天空，而不是用黑色的手像钩子一样抓住那小小的身体。
那手掌的形状，谦卑地寻求天空救赎的祈祷，是如此相似。
最终，雅英的计划失败了。
她相信自己能够控制的环境，却在不断变化，总是比她预想的快半步。
姐姐没有乖乖地跟随雅英的引导，而是独自长大，自顾自地向前跑去。
现在想想，如果坚持那个计划，结局肯定不会好。
所以，从结果来看，这是件好事。如果是这样幸福的失败，几次也愿意。
有姐姐在。
雅英有姐姐对她微笑。
在温暖的怀抱中，姐姐抚摸着她的头发。
她可以向姐姐说出“我爱你”。
不是用面具背后巧妙的话语包装，而是毫无保留地坦诚。
而姐姐只是倾听。
这样就好。
“…对了。其实昨天我买了礼物，但因为太忙，没机会给你。我买了很适合雅英的香水和漂亮的口红。等一下，我现在上去拿来。”
雅英拉住了准备起身的姐姐。
看着在她怀里摇头的雅英，姐姐问道：
“雅英…？”
“没关系。”
“但今天是你的生日。你不期待礼物吗？…你不想得到它吗？”
面对姐姐天真的担忧，雅英用湿润的声音搂着姐姐说：
“没关系。我已经收到礼物了。”
雅英的声音哽咽了，把脸埋在姐姐的肚子上。
姐姐感觉到了逐渐湿润的肚子，默默地抚摸着雅英颤抖的背。
窗外洒进来温暖而令人哽咽的阳光，姐姐轻声说道：
“…生日快乐，雅英。”
柔和的微风吹拂着姐妹们的头发。


EP0025


“运气不错吧。别人都说在街上突然就变了。我因为在入学前，所以待在家里打游戏睡觉，所以没遇到那种事。”
“也是。”
“不过，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咔嚓。朴神父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看着对面椅子里歪坐着的少女。
一切都已经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唯独一点还和从前一样。
那带着一丝顽皮的眼神下藏着的叛逆目光。
那是朴神父能记住她过去模样的最后痕迹。
就像还未完全蜕下的蛇皮上留下的鳞片痕迹。
“什么都没变。周围的人却说什么‘你要努力适应’、‘要克服困难’。真是烦死了。我还是我，什么也没变。啊，不过有一点确实挺让人恼火的。”
少女吹着泡泡糖，啪的一声爆掉后，又把糖块塞回嘴里嚼着，冷笑着说道。
“您知道吗，神父？我原本想上的高中，去不了了。据说那些可能会影响学习氛围的学生，学校可以特别拒绝入学。那所谓的‘影响’到底是什么啊？难道是因为我长得太妖娆了，其他家伙没法专心学习？”
虽然她的话带着戏谑，但朴神父只是默默地画了个十字。
因为他多少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
“他们要是直接说‘因为你是综合征患者，我们觉得不舒服，所以不接受’不就行了？非得装出一副公正公平的样子，说什么‘影响学习氛围’。恶心死了。”
“你很失望吧。”
“呵，失望？那是期待的时候才会有的感觉。”
虽然她眼中带着笑意，但愤怒的情绪却隐约可见。朴神父没有点破，只是又喝了一口咖啡。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听说要搬家。附近还有一所学校愿意接收我。好像是叫莲花女高？挺有意思吧？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有上女高的一天。”
朴神父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假装要扔出去，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才活了16年，你就敢说‘我这辈子’？”
“嘻嘻。这才像神父您的风格嘛。别装得那么严肃，像平时那样就行了。”
少女咯咯笑着，朴神父用布满皱纹的手扶了扶滑下的眼镜。
“天知友。”
“我现在不用那个名字了。爸爸给我起了新名字。有三个名字的人可不多见吧，是吧？”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并没有透露新名字是什么。
面对这个对世界竖起刺却假装微笑的少女，朴神父唤出了神赐予她的第二个名字。
“…以赛亚。”
“是，神父。”
那是从诞生到最后的日子都不会改变的名字，是用神的语言写下的名字。
只有在这个名字下，少女才会温顺地微笑着回应。
但温顺只是暂时的。就像粘稠的石膏上冒出的气泡一样，她那如大理石般白皙光滑的脸上再次浮现出厌倦的神色。
“又要开始说教了吧？看您这架势就猜到了。别说了。我不是来听您那些建议或安慰的。是爸妈硬逼着我来的。他们说比起牧师，神父您更容易沟通。”
看她那摆手的样子，明显是被家里逼着来的。
“你这孩子，我还没说话呢。”
“猜也猜得到嘛。无非是什么‘这都是主的旨意’之类的……不过，神父，我其实不太想听这些。”
“不想听也得听。这是我的工作。去餐厅坐着就得吃饭，光坐着不吃可是会被赶出去的。”
“嗯，那您就赶我出去吧。我自己会走，别往我身上撒盐了。”
少女像是等着这句话似的，咯咯笑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朴神父看着她走向门口的背影，开口道：
“以赛亚，主为你制定了计划。别太恨他。这都是因为爱你。”
听到这话，正在开门的少女突然停下脚步。
“…计划？”
“对。”
“哈，这算什么计划啊，神父。”
像是一层层的薄纱被揭开，露出了下面隐约闪烁的火焰。
“妈妈说她很高兴多了个女儿。爸爸马上给我起了新名字，姐姐让我叫她‘姐姐’。哥哥在美国还算幸运，要是他也在，我可能真的会疯掉。”
“以赛亚，他们是怕你受伤才这么做的。”
“我知道。新闻上不是天天在说吗？某某综合征患者自杀了，某某被家人关起来虐待了。他们大概也是怕我哪天想不开去割腕吧。”
砰、砰。少女穿着黑色靴子的脚不满地敲击着地面。
“可他们一发生变化就马上这样做，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世上有哪个家庭能这么快接受？儿子突然变成女儿了。”
“以赛亚。”
“还有，妈的。在家里说‘从现在起你就是女儿了’，可外面谁会这么轻易接受啊？换我我也会说‘滚蛋’。这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以赛亚！”
“我从来没想要这些！！”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她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愤怒地喘息着，眼中充满了泪水。
“您知道我为什么最生气吗，神父？因为这一切都他妈的太糟糕了。”
少女看着朴神父的脸，无奈地笑了。
“对吧？您也不明白我这个疯子到底在说什么吧。大家都这样。你没自杀，运气好也没让别人看到你难堪的样子，家人还这么理解你、爱你，你还有什么不满的？这不是挺好的吗？可是，神父。”
她的泪水终于滴落。
“一夜之间，周围的人都把我当成另一个人，还理所当然地想要掩盖这一切，您知道这有多恶心吗？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改名字、搬家？这是我的错吗？我说什么都被当作是孩子的任性。每天都被当成不懂事的废物。”
可这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少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就这样吧，就当是幸运好了。每次看到说那种话的家伙，我就气得受不了。只要不死，不被埋掉，那些恶心的事就不会消失吗？难道比别人少痛一点，就不痛了吗？”  
少女粗鲁地擦去泪水，发红的眼尾依旧带着一丝叛逆的笑意。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还是会做我自己。改名换姓逃跑也好，穿上裙子也好，去女高也好，用女生的名字也好。随便他们怎么做吧。我哪里会变呢？”  
所以。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见神父了。  
是为了告别才来的。  
只留下这句话，少女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她那单薄而危险的背影让朴神父不自觉地开了口。  
“以赛亚。”  
“那个朋友已经死了，不存在了。神父您也忘了吧。”  
少女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走出了房间。  
如果是周日，圣殿本该挤满前来参加弥撒的人，此刻却只有少女的脚步声在回荡。  
那脚步声突然停下了。  
少女在寂静的圣殿中抬头望向俯视她的神像。  
巨大的十字架上，满身是血、被钉住的神。  
闭着眼、扭着头的庄严模样，在少女眼中只显得可憎。  
“您挺喜欢计划的嘛。”少女嗤之以鼻。  
您现在就把这种东西当作我的人生计划吗？  
少女一边后退一边竖起双手的中指。  
“以后我们别再见了！反正只会让对方心烦。遇见您真是恶心！”  
少女吹着泡泡糖，咧嘴笑了。  
这样心情倒是好多了。  
少女戴上耳机，走出教堂，脚步再次变得轻快，仿佛在跳舞。  
#  
“艺熙啊。”  
耳机里传来吵闹的吉他声。  
“艺熙啊。……千艺熙！”  
正随着节奏摇头的艺熙被肩膀上的拍打声打断，她摘下一侧耳机，转过头来。  
“干嘛？”  
叫住艺熙的是班长，金熙妍。  
她胸前别着一枚一年级徽章，头发整齐利落，表情严肃。  
确实是一副班长的样子。  
“别把腿放在桌子上。”  
“现在是休息时间。我在自己桌子上放不放腿是我的事。”  
熙妍似乎预料到艺熙会这样回答，长长地叹了口气。  
新学期才开始仅仅一个月，古板的熙妍和凡事都爱唱反调的艺熙已经多次发生冲突。  
性格这么不合，放着她不管不就好了。  
或许是出于某种奇怪的使命感，熙妍每次虽然生气，却还是忍不住去干涉艺熙。  
“那至少盖个毯子吧。都看到了。”  
熙妍指了指艺熙撩起的裙摆，几乎露出整条大腿。艺熙听了咯咯笑了起来。  
“怎么？在意了？想看就直接说呗。”  
艺熙反而把裙子拉得更上了。白色的腿根几乎要露出内裤的瞬间，熙妍扔来的毯子盖在了艺熙的腿上。  
“热死了。”  
“那就好好坐着。吉他也别放在那儿。同学们走走路都碍事。”  
熙妍指了指靠在桌边的吉他，艺熙摇了摇头。  
“她可是我的好朋友。你会把自己的好朋友扔到教室后面吗？”  
“碍眼。”  
“哇，金熙妍，没想到你是这么可怕的人啊？”  
“你也开始让我觉得碍眼了。”  
艺熙咯咯笑着，抱起吉他走向教室后面的储物柜。  
其实，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除了偶尔调音时，艺熙几乎从不把吉他拿出来，一直闲置着。  
无论熙妍是否感到压力，艺熙倒是挺享受这种斗嘴的。  
如果是中学时代，早就打起来了。或许是女高的缘故，争吵的原因和解决方式都温和得不可思议。  
甚至因为怕内裤露出来，拿毯子来遮挡的争吵，在别的地方根本想都不敢想。  
得知女高的体育节没有足球和篮球时，艺熙也感到同样新鲜。  
在教室后面照镜子整理刘海的女孩拍了拍艺熙的肩膀。她叫什么来着？姜珠璃？  
“艺熙啊，今天能点歌吗？”  
“不行。”  
“每次都说不。偶尔答应一次也没关系吧。”  
“我不会的。我只在自己想唱歌的时候唱。谁也别想命令我唱歌。”  
“什么啊，那是？”  
“我的信念。很帅吧？”  
“真烦人。”  
虽然这么说，姜珠璃还是笑了。  
同样的话如果是别人说，可能会显得尴尬，但由千艺熙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从入学开始，艺熙就因其独特的气质备受瞩目，甚至有人感叹“这么漂亮的女孩是从哪儿来的”。  
以至于含素率嫉妒地说她不过是靠整容。  
娇小的身材配上可爱的脸蛋，再加上那慵懒冷酷的表情，有时甚至给人一种近乎颓废的奇妙氛围。  
不知道这是否适合形容一个高中生。  
再加上她总是戴着耳机，一副心不在焉听歌的样子，还随时随地背着木吉他，身上有着普通学生没有的气场。  
即使同学们再三请求她演奏，艺熙也总是拒绝。  
但有一次例外。午休时，她看着窗外，轻轻弹奏了几小节不知名的曲子。  
姜珠璃至今还记得那一刻的震撼。  
那是足以让连吉他都不会弹的含素率闭嘴的精彩演奏。  
从那以后，姜珠璃一有机会就跟着艺熙，想再听她弹唱，但至今一无所获。  
即便如此，她也觉得挺好。  
看着艺熙那头浅棕色、微微波浪的齐肩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背影，姜珠璃心想：  
千艺熙和其他人不一样。  
姜珠璃想和这样的艺熙做朋友，但同时又不想看到艺熙轻易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千艺熙。”  
金熙妍走向正在把吉他放进储物柜的艺熙。  
“干嘛。不是按你说的放好了吗？”  
“不是，那已经没事了。我有件事想问……。”  
金熙妍欲言又止，目光落在姜珠璃身上。  
“好像是不能让我听的事情呢。我回避一下？”  
“抱歉，珠璃。很快就说完，能等我一下吗？”“要说什么话题呢……”

姜珠丽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但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教室角落里低声交谈的两个人身上。

脸上带着严肃表情的熙妍正在说话，而艺熙则双手抱胸，皱着眉头听着。她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玩笑或笑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前辈……旧教室……音乐室。”

“……关……？”

“那个……”

虽然几乎听不清楚，但断断续续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昨天。前辈。旧教室。音乐室。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姜珠丽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圈出这四个词，陷入了沉思。

这似乎和艺熙有关的事情。

我也可以知道吗？

一点点好奇，以及向往，或许是在不知不觉中萌生的欲望。这些微小的情绪在姜珠丽心中悄然发芽。

我想知道。

其他人都不知道的，艺熙的秘密。

结束对话的熙妍走向姜珠丽，笑着道歉说已经谈完了。姜珠丽摇了摇头，表示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直到熙妍回到自己座位的那一瞬间，姜珠丽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窗边坐着、呆呆望着外面的艺熙身上。

#

“听说李贤雅来学校了。”

“真的？她差不多两周没来了吧？”

“刚才去拿打印资料的时候，柳正说她看见了，正和班主任在办公室谈话呢。”

“哇……她怎么办啊？真是……”

教室里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原本安静的教室变得像嘈杂的菜市场一样。

艺熙托着下巴，望着窗外露出的一角操场，努力回想李贤雅是谁。

只记得她是教室后排经常趴着睡觉的学生。除此之外一无所知。因为她开学两周后就消失了。

“听说她姐姐自杀了，好像是因为那个病。”

“天啊，怎么办？”

“待会儿她来了，我们要不要安慰她一下？”

“我们又不是特别熟，贸然去说会不会反而让她更烦？”

“可再怎么说也是同班同学……”

“有必要做到那个份上吗？”

同情的话语中夹杂着冷水。

函洙玧一边擦拭眼镜，一边冷笑了一声。

这个自以为看透世间一切的16岁少女开口说道：

“之前看过凌晨播出的关于那种病症的纪录片，真的很可怕，跟看恐怖片一样。冷静地解释病情反而更让人毛骨悚然。我们贸然去安慰她，可能只会让她重新想起不好的回忆。”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没错，就是这样。

所有人都倾听着她的智慧与洞察力。

函洙玧的声音更加自信，音量也提高了。

“而且家里有那种罕见病患者，整个家庭都会被拖垮。我爸说的，他们医院里那些病人的家属真的是生不如死。我爸的医院你们知道的吧？虽然是很不幸的事，但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在她看似善意的言语之下，隐藏着嘲讽。

百万分之一的概率，运气差到那种程度，除了接受现实还能怎样？理性点来看，这不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吗？

得现实地活着。

这是爸爸看新闻时常说的话。

他说得对，真的。

虽然是件不幸的事，但真的需要为此同情到这种地步吗？

如果是爷爷奶奶去世，也不会这样吧？

同样是死亡，这边是顺理成章，那边却成了悲剧。这种说法难道不是虚伪得可笑吗？

这些感性的人真够可笑的。

这种话当然不能当面说出来。

大家都太感性了，说了这种话只会损害自己的形象。

所以，藏在心里才是最明智的人际关系处理方式。

虽然偶尔会觉得憋闷，但也没办法，不是吗？

函洙玧得意洋洋地摆出一副所有问题都不值一提的姿态。

此刻，她就是这间教室的中心。

比班长金熙妍更重要。

比悲剧主角李贤雅更重要。

甚至比千艺熙还要重要。

函洙玧在被众人注视的瞬间感到一阵战栗。

然而，周围太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

不是函洙玧，而是她的后背。

函洙玧转身，看见李贤雅正站在教室后门，刚刚推门进来。

#

“……”

“啊，什么时候……”

原来活人也能有这样的眼神。

第一次见到。

死人的眼神，第一次见。

憔悴不堪、摇摇晃晃的李贤雅被一种极度锋利的气氛包围着。

站在函洙玧旁边的孩子们被这股气氛震慑，纷纷畏缩着散开。

啪嗒。李贤雅无声地迈步，从函洙玧身边走过，将书包放在自己座位上。

从李贤雅身上飘来的医院药水味和香气让函洙玧一时语塞。

所有人都像是犯了错一样，慌乱地四散开来。

函洙玧也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抬起下巴，准备回到自己座位。

“……喂。”

一个沙哑得像是生锈门轴般的声音。

李贤雅透过长发间露出的充血双眼，冷冷地看着函洙玧。

“……你，过来一下。”

“……有话，你可以过来讲。”

不对劲。

原本没想弄成这样的，结果反倒成了自己失态。

聊着聊着太激动，说得过火了。

怎么办？现在道歉好像也太晚了……自尊心也受挫了。

函洙玧强装镇定，笑着冲周围的孩子们挥了挥手，示意大家不必大惊小怪。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不小心触碰到了一个敏感的人，搞得大家有点不自在。

她用隐秘的微笑暗示其他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试图表现出从容。

“我说了让你过来。”

冰冷的声音让函洙玧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双脚反射性地向前迈出半步。

她感到一阵屈辱，咬紧了嘴唇。

李贤雅盯着函洙玧，慢条斯理地说：

“……刚才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别怂。

大家害怕李贤雅，不过是因为她的气场占了风头。

长得有点凶，再加上总是在后排睡觉，让人误以为她是问题学生，所以大家才提前对她产生畏惧。实际上，学期初李贤儿也没闹什么幺蛾子或者闯祸吧？
仔细想想，她可能就是个冒失鬼。
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大家都能看出来，所以她也没必要证明什么。
越想越觉得确实如此。
韩素率开始自我合理化，她的思绪甚至延伸到了一个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念头：
而且，她。反正现在因为姐姐自杀，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吧。
就算闹也顶多发发脾气。最多也就扇个耳光？那种程度，只要跟父亲说一声，就能解决问题。让她好好道歉就行了。
真惨啊，如果连我都要道歉的话，岂不是更让人恶心？打了也只会让她更吃亏。
盘算完毕的韩素率故意昂首挺胸地站了出去。
“我哪里说错了吗？而且我也没有恶意，只是实事求是罢了。如果表达方式有问题，我道歉，但我没有恶意，只是实话实说……”
啊。
韩素率与李贤儿目光相对，立刻闭上了嘴。李贤儿。
正在笑。
但很奇怪。
虽然脸上在笑。
为什么却给人一种在绝望呐喊的感觉？
“干嘛怕。你说的都对。”
李贤儿走过来，轻轻把手搭在韩素率的肩上，笑着说。
“因为得了个病就寻死觅活，真是蠢得让人无语吧？蠢货。那种心理素质，干什么都不会长久的。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不是。我，没有那种意思……”
“没关系。别装模作样了，就老实说吧。我完全理解。活着也不过是慢慢啃食家里的钱，等到把家底掏空后，全家一起烧炭自杀吧。不就是这个意思吗？现在死了反而省钱了。对吧？嘿，韩素率，你真是我的好朋友。是吧？怎么说来着？敢说逆耳忠言的才是真朋友。对吧？”
李贤儿的眼睛变得通红。漆黑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着。
她语速飞快，语调起伏不定，言辞也变得怪异。
明显不正常。
韩素率吓得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机械地点点头。
其实，她后半段的话根本没听进去。
但她知道，如果现在摇头，恐怕会发生可怕的事。
于是，她拼命地点头。
李贤儿也仿佛得到认同一般，轻轻点头，嗤笑了一声。
“好。谢谢你。不过……”
下一刻，韩素率的视野突然翻转。
“呃……？”
李贤儿抓住她的头发，像扔东西一样狠狠往下拽。韩素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撞到了桌子，又被书包钩上的金属钩子划破了，随之而来的剧痛仿佛劈开了她的脑袋。
滴答。滴答。
地板上溅落着鲜红、黏稠且滑腻的液体。
韩素率颤抖着摸了摸疼痛的头，手指触到了黏糊糊、纠缠在一起的头发。
眼前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啊啊啊！！”  
教室内响起尖叫。
韩素率头部血流不止，她趴在地上，抬头看向李贤儿。
“啊！呃！”
李贤儿的脚猛地踹向韩素率的肚子。
韩素率被踹得喘不过气来，她一边咳嗽一边试图推开李贤儿的脚，但每次李贤儿都踩得更狠。
最终，韩素率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被李贤儿踩在脚下。
她既抓不住也推不开李贤儿的脚，只能无助地颤抖着，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晃动。
“我这个人不够格，听了你一大串大道理，肚子都开始疼了？”
“李贤儿！”
金熙妍站起来喊道。李贤儿咬紧牙关，抓起旁边的椅子扔了过去。
哐当！椅子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大家尖叫着躲开。
金熙妍脸色苍白，咬紧了嘴唇。
如果没躲开，她就会被打中。
李贤儿并不是在威胁，而是真的打算动手。
她咧着嘴笑了。
“从现在开始，我要一直打到这个贱人去死。在这期间，谁要是碰我一下，或者阻拦我，哪怕说一句话……”
李贤儿一字一顿地冷冷说道，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个人，露出微笑。
“我会让你们成为下一个。”
“对、对不起！是我错了……我错了，贤儿！”
“对不起？”
李贤儿歪着头，盯着求饶的韩素率。
那表情不像是在试图理解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更像是在权衡接下来该往哪里下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她反复咀嚼着这个词，仿佛试图通过语调理解一句听不懂的外语。
“对、对！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我真的错了，贤儿！原谅我吧。”
“原谅？”
听到这个词，李贤儿突然停了下来。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韩素率。”
她对着啜泣的韩素率说道。
“我们不该奢望那种东西。”
李贤儿面无表情地用双手举起桌子，狠狠砸了下去。


EP0026


“听说今天你们班出事了？”  
前辈说道。  
艺熙用湿巾擦了擦手指，然后转过头看向正在穿袜子的前辈。  
“三年级的学生不学习吗？学校里的事都这么清楚。”  
“毕竟事情闹得挺大，听说连救护车都来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孩子们之间打了一架而已。”  
艺熙像拂去膝盖上的灰尘一样无所谓地说道。  
事实上，也确实就只是那种程度的事。  
“老师们似乎不这么认为，听说要开惩戒委员会了。”  
“你作为副会长，连这种事都知道？”  
“我们学校很重视学生会的意见。”  
确认衣着没有问题后，前辈走近艺熙，将她搂住并吻了上去。  
长长的吻结束后，前辈发出轻轻的声音，然后问道：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可能暂时不行了，听说有人看到我们出去。”  
艺熙轻轻推开并拒绝，前辈略带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你真是无情，哪怕稍微热情一点也好啊。”  
“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吧？”  
“总之，你就是不愿意对前辈说一句好话。”  
前辈叹了口气，目光有些埋怨。  
“真可惜，明明长得像天使一样。”  
“想看天使的话，就去祈祷吧。”  
前辈没有再说下去。  
正因为她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这段关系才能持续到现在。  
每当考试压力大的时候，前辈就会叫艺熙偷偷见面缓解压力，艺熙也并不拒绝，毕竟前辈长得不差，相处起来也挺愉快。  
但仅限于此。  
他们从不谈论彼此的家庭、爱好、闲暇生活或未来规划，甚至连喜欢的颜色或动物也不问。  

“不过，你说有人看到我们，是什么意思？”  
前辈的疑问让艺熙回想起今天和金希妍在教室后面的对话。  

『你上周在旧校舍的音乐室里做了什么？』  
『我为什么要回答那种问题？』  
『有人说看到你了，说你和副会长一起出来，有点奇怪。』  
『奇怪的事是什么？』  
『那个……那个……』  
金希妍的脸有些红了。  
虽然听说过一些传闻，但当着当事人的面还是难以直接说出口。  
『反正都是猜测吧？我只是因为和前辈关系好才一起玩的。』  
『真的……？』  
『怎么了？要我告诉你我们玩了什么吗？』  
艺熙舔了舔嘴唇，露出暧昧的笑容。  
她红润而修长的舌头在嘴唇上留下湿润的痕迹，随后又缩回口中。  
不知为何，那模样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艺熙向前走了一步，问道：  
『真的想知道……？』  
『啊，不是！』  
金希妍慌乱地摇头，脸涨得通红。  
而艺熙只是像往常一样，顽皮地笑着。  
『哇，你的脸真的好红啊。』  
……又被耍了。金希妍这么想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担心你的我真傻。总之，别让事情闹大，好好处理。』  
『哦~你是在担心我？哎呀，金希妍真温柔啊？以后叫你“甜蜜希妍”怎么样？』  
『喂，你快走吧！』  

回想起这个有趣的恶作剧，艺熙摇着手否认了前辈的担忧。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有人说看到我们出来，仅此而已。他们应该没看得很清楚。不过以后这里可能不能用了。”  
“是吗？这里可是难得的好地方，真可惜。”  
“学校这么大，再找个地方就行。我今天要早点回家，先走了。自习辛苦了。”  
艺熙将用过的湿巾随手扔在地上，转身离开时，副会长开口道：  
“不过，李贤雅怎么样？她被叫到教务室，一句话都没说，只说是因为对方惹她生气才动手的。”  
“……前辈为什么老跟我提她的事？”  
“因为感觉你挺关心的。这种事很少见啊，艺熙你居然会记得班上同学的事。”  
艺熙没有回头，只是耸了耸肩。  
“嗯。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我对我班上的人没什么兴趣。”  
她偶尔在中学时见过那种类型的学生。  
总是惹事却从不辩解，甚至替别人背黑锅，却依然紧闭双唇的傻瓜们。  
李贤雅大概也是那种类型吧。  
反正，与我无关。  
艺熙敷衍地回答后，正准备离开音乐室，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门微微开着。  
大约两指宽。  
明明进来时是关好的。  
艺熙瞥了一眼身后正在梳理凌乱头发的前辈。  
“……”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对班上的同学没什么兴趣。  
当然，对前辈也一样。  
就算被发现了也无所谓。  
对金希妍，或者对某个不知名的人。  
想看就看，想传就传吧。  
对前辈来说可能会有一些影响。  
但那是诱惑我的前辈该承担的风险，不是我的责任。  
千艺熙什么都不在乎。  
重要的只有我作为我而存在。  
其他人，还有他们说的话。  
都只是干扰罢了。  
艺熙戴上耳机，把音乐调大，独自走在旧校舍昏暗的走廊上。  
#  
“来，大家开始吃晚饭吧。”  
在丰盛的晚餐桌前，家人们围坐在一起。  
妈妈、爸爸和姐姐像习惯一样互相握住手。艺熙也机械地握住了两边伸过来的姐姐和妈妈的手。  
手与手相连，手臂和手臂围成了一个圆。在那圆环中，爸爸闭上眼睛，庄严地开口说道：  
“全能的上帝，感谢您今日赐予我们一家每日的饮食。愿您赐予我们家平安与和睦，给我所爱的妻子和女儿们以恩典，并赐予在远方为梦想而学习、与家人分离的儿子向前迈进的勇气和照亮前路的智慧。阿门。”  
只有我。  
是这个圆环中的异类。  
“阿门。”  
“阿门。”  
“……门。”  
餐具在餐桌上忙碌地来回挪动。  
“艺熙，不要挑食。像恩惠一样什么都吃才能健康。”  
“我自己会看着吃的。”  
“是啊，艺熙也是高中生了，别再像对待小孩子一样了。”“妈妈，这螃蟹汤真好吃。妍熙啊，你要是不吃的话，我多吃点螃蟹可以吗？”
“随你吧。”
家里唯一的浪子哥哥突然让我想念起来。
黑羊妍熙和浪子哥哥。
岂不是梦幻组合。
要是能一起去网吧玩就好了。
现在弹吉他比教我的哥哥还要好，还常常开玩笑。
嗡嗡，嗡嗡——。
接连的震动声中，我悄悄从餐桌下拿出手机查看。
黄色屏幕上浮现着熟悉的名字。
[前辈2：妍熙啊~♥ 在干嘛？]
[我们世妍妍熙♡：在吃饭。]
[前辈2：啊，这样啊 ㅠㅠ 打扰你了。]
[我们世妍妍熙♡：没关系。怎么了？]
[前辈2：只是突然想你了，就发消息了 >.<]
[我们世妍妍熙♡：啊，这样啊 ㅎㅎ]
一边单手敲着键盘，妍熙的表情依然纹丝不动，面无表情。
[前辈2：怎么又只有我想你了？又只有我单相思吗？ ㅠ.ㅠ]
[我们世妍妍熙♡：不是那样的。我在和家人一起，不方便长聊。]
[前辈2：啊，这样啊]
[前辈2：但是妍熙啊]
[前辈2：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啊.....?]
[前辈2：我们妍熙好久没见了，感觉已经太久了 ㅠㅠㅠㅠ]
[我们世妍妍熙♡：上周才见过。最近有点事，可能暂时见不了了。]
[前辈2：唉ㅠㅠㅠㅠㅠ 知道了...]
一会儿兴奋，一会儿低落。
真是忙碌。
[前辈2：对了]
[前辈2：妍熙啊，我们要不要订做戒指？]
[我们世妍妍熙♡：戒指？]
[前辈2：嗯！我朋友找到了一个便宜的订做情侣戒指的地方！妍熙的手很漂亮，选一款简约的戒指一定会很好看。我发你网站链接，你看看。]
[前辈2：链接]
缩略图上是一对以两只天鹅头相贴、颈部缠绕的银白色戒指和项链。
妍熙微微眯起眼睛，再次动起了手指。
当然，她并没有点开链接。
[我们世妍妍熙♡：戒指还是算了吧。]
[我们世妍妍熙♡：有点负担。]
妍熙希望这一切在她毕业后成为短暂的回忆。
这一切不过是瞬间的甜蜜过家家。
像是在禁忌边缘的刺激关系。
妍熙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念头。
如果现在说，我们去买戒指吧。毕业后一起出去找房子同居，他会怎么说呢？
会不会从甜蜜的梦中惊醒，惊慌失措地退缩？她突然想看到那个样子。
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维持长期稳定的关系呢。
这些前辈们毕业后，大概也会认为这只是学生时代的一次偏离，然后离开妍熙吧。
以后他们会在某个地方结婚生子，过着幸福的生活。
五年后，他们可能会把这段经历当作心底的秘密。
十年后，他们大概连妍熙的脸都忘记了。
那样更好。
得慢慢和这个前辈划清界限了。
感情深了会变得麻烦。
他们总是自顾自地期待，自顾自地要求。
妍熙就是妍熙，那样就很好。虽说她说过自己喜欢这样，但还是希望她能稍微改变一下。
他们开始施压让她改变。
“千妍熙，吃饭的时候别玩手机。”
“妈妈不说我也打算关了。”
“怎么了？可能是和男朋友聊天吧。”
“男朋友？”
“妈妈，她现在十六岁了。”
“她啊。她那个年纪的时候，不是还喜欢隔壁学校的那个帅哥，叫什么来着。那时候老是提起他。”
“啊，怎么现在说起那事！”
和煦的笑声温暖地包围了餐桌。
妍熙只是默默盯着已经关闭的黑色屏幕。
那屏幕像是一面漆黑的镜子。
映照在镜子里的妍熙，仿佛一只迷失的小羊。
“所以你真的交男朋友了？”
“什么男朋友？”
想想都觉得恶心。
“你这样问我就会老实说吗？会害羞的，别问了。”
“不是，我是怕你交到奇怪的人。妍熙，你交朋友的时候一定要给我看看。现在奇怪的人太多了。”
“妍熙喜欢的话，我怎么能拦得住。再说了，年轻人被爱情吸引是上帝在我们心里种下的自然情感。”
说这话时，妈妈轻叹一声，靠在椅背上，温柔地笑了。
“我们妍熙已经是高中生了。我总是把她当成小孩子。转眼间她就要上大学，毕业，结婚生子了吧？”
“你这人真是……现在就想着抱孙子了？”
空气中弥漫着怀旧的情绪。
“我不结婚。也不生孩子。”
光是想想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以后别在婚礼上拉着爸爸的手哭。”
“啊，我才不会。”
再怎么反抗也没用。
在家人眼里，妍熙并不存在。他们只看到他们希望的样子。
“而且你得让我们抱孙子。上帝也说过，要生养众多，繁荣昌盛。作为子女，得让我们安心地闭上眼睛。”
“爸爸，现在说这种话会挨骂的。”
“也是。恩惠说得对。最近平信徒们也说我，牧师太老旧了。”
爸爸哈哈大笑。姐姐苦笑着起身去为家人准备餐后咖啡。
“对了，妍熙。明天晚点回来也行。”
“….”
“明天有客人来。”
“知道了。以前的教区客人吧。意思是我别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这孩子，非得这么说话吗？不是那样的。我们什么时候让你觉得丢脸过？只是怕你听到一些不必要的闲言碎语，心里不舒服，担心你而已……。”
“我吃完了。”
妍熙站起身来，戴上耳机。
身后的关切、安慰、或是爱意，都被耳机的隔阻挡在了耳外。
有时她会想。
如果把餐桌上这个水杯用力砸向墙，心里会有多畅快。
碎片四散，大家一定会吓得说不出话来吧。极其短暂的，刹那的沉默。
那沉默定然甘甜。
但那样的事并不会发生。
因为艺熙被无害而柔软的言语所包围。
那些蓬松的话语都无比正确且神圣，连艺熙这样的黑羊也能慈爱地包容。
在其中，艺熙反抗着。
请不要剥夺我用头撞向坚硬墙壁流血的权力。
请不要剥夺我愤恨诅咒世界的资格。
但内里是爱与宽容。
外在是对一个发出饱腹抱怨的小鬼的无知与蔑视。
像约束衣一样，紧紧封住艺熙的身体与嘴。
四肢仿佛变成了大理石制成的坚硬石像，逐渐僵硬的感觉让艺熙只能轻叹一声。
艺熙调高了耳机的音量。
#
从把桌子掀翻的那天起，李贤雅就再也没在教室里出现过。
被牵着像守门犬一样，几天来被拖来拖去，从教师办公室到咨询室，再到校长室。
据说韩素律的父母找上门来扇了她一巴掌。
据说李贤雅尚未为死去的姐姐举行完四十九天的祭祀，她的父母便来学校跪下恳求不要退学。
尽管无数的谣言与目击传言在李贤雅四周盘旋。
但这些定义李贤雅的无数言语。
这些构成李贤雅的语言中。
李贤雅的声音却无影无踪。
李贤雅只是像一名沉默修行的僧侣，默默地在所有窃窃私语中坚持无声。
偶尔看到李贤雅跟随学生主任在走廊上行走时，艺熙总会莫名地想起很久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的四旬节朝圣者的苦难。
如涂了死灰般乌黑的眼周。
如同拖着锁链一般背负着谣言与责难。
他们只做求生必须的事，不期待任何快乐。
步履沉重。
奇怪的是。
明明那天在教室里流淌的鲜血与尖叫声，愤怒失控的姿态，杀意与疯狂。
全都看到了。
为什么李贤雅的样子却显得如此崇高。
站在走廊窗边看着踉跄走远的李贤雅，这时有人走到艺熙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艺熙啊。”
“嗯？”
“能聊会儿吗？”
“嗯，说吧。”
“换个地方聊吧…。”
强珠莉鼓起勇气对艺熙说道。
“我…昨天都看到了。”
#
“昨天看到音乐室的门开着，原来是你在里面啊。”
虽然为了讲这件事而专门把艺熙带到音乐室来有点好笑。
艺熙双手交叉在背后说道。
“所以呢？就为了聊这个特地跑到这里？”
“我保守秘密。但有个条件。”
“不要。”
“只要我需要的时候…。嗯？”
强珠莉的眼睛因意外回答而睁得大大的。
“你连听都不想听？”
“无论你说什么条件，我都没打算答应。”
强珠莉有点慌张。
昨天悄悄跟踪所受的冲击还未消散。
偶然间偷看到的音乐室内的场景现在仍留存在强珠莉视网膜的某个角落，每当想起便立刻鲜活地浮现。
以为自己抓住了千艺熙的最大秘密时，强珠莉首先想到的是坐在窗边轻声哼唱的那首歌。
就只给我唱首歌吧。
仅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很喜欢你的歌，真的。
想象中的强珠莉露出成熟的笑容，对惊恐的艺熙大度地说道。
就像提议请吃午饭一样，潇洒地。
仿佛没什么大不了。
这样她们就能成为朋友。
然而眼前的艺熙只是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眼神空洞。
那里什么都没有。
音乐室、昨天看到的三年级前辈。
甚至强珠莉自己。
在那里映照的只有千艺熙。
“想说就说吧。你散布谣言也无所谓。但我不会按你说的做。”
“到底为什么…？我只是想听你唱首歌…。想和你做朋友…。”
“不要。就是不要。”
仿佛为了拒绝而拒绝。
强珠莉含泪的眼睛因委屈与愤怒而变得凶狠。
“唱首歌有那么难吗？稍微忍耐一下唱给我不就行了吗！为什么对那位前辈就能做那种事，但对我就不能？！”
“既然你这么想听，那就不是一首简单的歌了，对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固执？难道我不值得吗…？”
“自由意志。”
“什么…？”
艺熙挑衅地笑了。
“那是我唯一的武器。你可能理解不了。”
留下难以理解的话后。
千艺熙渐渐走远。
强珠莉朝着她的背影含泪咬牙道。
“我要到处传播！你真的无所谓吗？再好好想想！”
艺熙放声大笑。
“随便吧。如果你知道我在和谁对抗，就会觉得那些根本不够看。”
走出音乐室时，艺熙在心里对窗外晴朗的春天天空竖起了中指。
仿佛艺熙的处境无关紧要，今天春天的天空依旧残酷地晴朗。


EP0027


流言蜚语总是传得飞快。  
拒绝姜珠丽的提议还不到三天，我就成了学校里的名人。  
走在走廊上，能听到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如果要给那些耳语贴上标签，大概是一半好奇，一半厌恶吧。  
看着那些与我目光相遇后立刻转头装作没看见的同学们，艺熙笑了起来。  
真有趣。  
曾经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如今却退后几步，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打量着我。  
这几天，主动和我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  
就连脸色苍白、坐在座位上咬指甲的姜珠丽也不例外。  
怎么？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  
对那个故作高傲的廉价货来说，这应得的惩罚应该让她多享受一会儿才对。  

“千艺熙。”  
“你也是来问我的吗？”  
“问什么？”  
“怎么办啊，和几个人啊。这些，对吧？”  
听到艺熙的调侃，金熙妍一时语塞。  
“你……现在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这很好笑吗？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让你自己好好处理。现在这叫好好处理吗？”  
“嗯。”  
面对一脸无语的熙妍，艺熙调皮地笑了。  
“不是挺好的吗？”  
“你……”  
两人对视间，校园广播的清脆铃声响起。  
[一年二班千艺熙同学，请立刻到学生咨询室来一趟。]  
“对吧？不是挺好的吗？”  
从座位上起身走向走廊的艺熙，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

咨询室里已经有一位客人先到了。  
艺熙看着坐在走廊椅子上那张熟悉的脸，打了个招呼。  
“你好？”  
“……。”  
没有回应，但她本来也没期待对方会回答。  
艺熙随意地坐在了沉默的李贤雅旁边。  
咨询室里传来卢成和班主任的道歉声。  
那充满疲惫和悲伤的声音，是李贤雅的父母吗？  
李贤雅现在在想什么呢？  
艺熙偷偷瞥了一眼她的侧脸，发现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走廊的地板。  
我也该像她那样做吗？  
想到这里，艺熙不由得笑了。  
太不合适了。  
她掏出一只耳机，塞进耳朵里，随后将另一只递给李贤雅，问道：  
“要一起听吗？很吵但很有意思。”  
当然，没有回应。  
之后，两人一言不发地并排坐着，度过了漫长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送走韩素律和李贤雅的父母，回到咨询室，重重地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首先……那些传闻是真的吗？”  
“什么传闻？”  
“你知道的吧。就是……你在音乐室那件事。”  
班主任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看着满脸笑容的艺熙。  
艺熙轻笑着，说道：  
“我知道。我只是想亲口听您说出来。”  
“唉……我以为我们班一直都很太平，没想到这学期已经第二个了。今天情况有点乱，我先警告你一次。以后要更像个学生的样子，生活要有节制……”  
艺熙用手指拨弄着桌上的圆珠笔，突然抬头问道：  
“不叫我父母来吗？”  
“今天我打算先警告你。你们还小，现在可能还不明白那是不是恋爱的感觉……”  
艺熙的话打断了班主任的絮叨。  
“不，叫他们来吧。”  
班主任看着艺熙。终于直视我了啊。艺熙微微一笑，重复道：  
“这是件很严重的事，老师。我父母也该知道。”  
“为什么……”  
“您不是很忙吗？我觉得如果事态不严重到需要我父母来的话，我可能会继续这样下去。何必让他们来回折腾几次呢？干脆直接叫他们来吧。”  
在班主任无言以对的目光中，艺熙看起来像是期待这一刻已久的人一样，满脸欣喜。  
#

咨询结束后，停在校停车场的车内，妈妈和爸爸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变成这样……”  
“教会里有很多这所学校的家长，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车内弥漫着沉重而压抑的气氛。  
艺熙坐在后座，抬头看着窗外飘过的云。  
有种既轻松又悲伤的复杂情绪。  
“千艺熙，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吧？是不是老师误会了？”  
“不是误会。”  
“那，你真的……做了那种事？”  
“老师也这么问，妈妈也这么问。你们是因为说出来会受罚才这么拐弯抹角吗？干脆直接问吧。是不是和女生谈恋爱了？是，我是这么做了。”  
“这有什么可自豪的！”  
“别说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唉……接下来该怎么收拾局面呢……”  
艺熙笑出了声。  
终于看到我了啊。  
艺熙把家人一直避而不谈的现实摆在眼前。  
叫我一声你们的女儿吧。  
告诉别人，这是牧师家的女儿，和女生谈恋爱了。  
说不出口吧？  
这次也要搬家吗？  
试试再无视这件事吧。  
看着父母互相争执、声音越来越大，艺熙感到一种解脱的快感。  
所有人都要求艺熙跳舞。  
按照他们想要的节奏，他们想要的节拍。  
家人也好，同学也好，老师也好，姜珠丽也好，前辈也好。  
四面八方的言语和爱化作绳索，试图操控艺熙，让她成为他们的提线木偶。  
我不是木偶。  
在自我毁灭的喜悦中，艺熙继续笑着。  
“你觉得这很好笑吗？爸妈都快愁死了，你还笑？”  
“唉……就算是个隔壁学校的男生，我也受不了了，更何况是学校里的女生，还是同性。主啊，请您收回这场考验吧……这对我而言太沉重了……”  
“别祈祷了。不是说我是祂安排的吗？那今天的事也是祂的计划喽。这是我的事，是咱们家的事，不是祂的事。为什么总要从别处找安慰？该和我谈谈才对。”  
听着艺熙刺耳的言论，妈妈画了个十字，祈求原谅她的亵渎之言。“道歉应该由你来求我。你把别人的生活搞成这样，难道不该觉得愧疚吗？”

“天艺希！立刻收回那句话。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父亲的脸上浮现出怒色。

“是我没把女儿教好。我们从未把你培养成这样的孩子……”

“够了啊——！”

艺希用头猛撞旁边的车窗，像发作一样大喊。

“为什么总是叫我女儿！”

她恨不得立刻冲出这令人窒息的汽车，但无处可去，无法逃离。即便逃出去，最终还是会被困在家里，不过是短暂的喘息罢了。

所以，只能被困在这里，承受一切。

正如艺希的处境一样。

仿佛在表达那种想逃离却无法逃离的窒息感，艺希不停地用头撞向车窗。

仿佛这样做就能冲破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愤怒的泪水从艺希眼中涌出，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如果今天的事发生在我改变之前，根本不会成为问题。爸爸妈妈也不会被叫到学校。”

“艺希啊。”

“你觉得以前的我丢人吗？想快点掩盖然后忘记吗？”

“你知道不是那样的，对吧？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尽快适应……”

“那为什么总是想抹掉我？”

“好，我明白了，先冷静下来。那你希望我们怎么做？把你当儿子对待就行了吗？”

艺希苦涩地笑了。

即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即使已经到了无法否认的境地，父母依然无法理解艺希。

这也难怪。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亚当和夏娃。

在那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必须选择其中之一，没有中间地带。

那么，我是谁？

艺希自问。

在教堂与圣殿之间。

在过去与现在之间。

在改变之前与改变之后之间。

艺希无法选择任何一方。

也无法舍弃任何一方。

难道非要选择其中之一吗？

难道不能两者兼得吗？

艺希交替看向因担忧、困惑和惊讶而僵在原地的父母。

她最清楚，他们并非坏人。这一定是他们为艺希思考出的最佳结论。只是他们觉得，除了选择其中一个，别无他路。

所以，她感到痛苦。

越是反抗，越是挣扎，艺希反而成了坏人。

不过是个蛮不讲理、任性的孩子，哭喊着无法实现自己的愿望。

也许吧。如果她尽快选择一方，贴上世界赋予的标签，或许没人会觉得奇怪。

但她不甘心，不甘于这种情绪和愤懑。

难道就这样掩盖过去，继续生活吗？

也许可以。但她不想。

她不想那样活着。

所以，艺希决定离开这里。

“我哪边都不是。我就是我。如果非要选一个，抹掉另一个，那干脆都抹掉吧。”

她“砰”地关上车门，漫无目的地迈开脚步。身后传来父母呼唤她的声音，但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反叛失败了。

如同坠落的星辰，艺希不知该去哪里，只是盲目地走向某个方向。

#

谣言真是反复无常。

窃窃私语的孩子们渐渐对艺希失去了兴趣。

并非完全忘记。

只是缺乏继续谈论的素材，热度自然消退。

不知道是因为学校知道艺希是综合征患者而不想把事情闹大，还是父亲做了什么。

最近一到休息时间，姜珠里总是像逃跑一样消失不见，然后又回来，似乎也没做什么。

最终，艺希的生活逐渐回归正轨。

尽管并非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如同重复但变调的合唱曲。

那些远远看着她的孩子们，依然不会主动和她说话。

父母不再称呼她为女儿，也没有叫她儿子。

最近，父母去祈祷的次数明显增加了。清晨出门祷告的关门声时常传来。

艺希的任性反抗，不过是以这种方式结束的偏离罢了。

当她筋疲力尽地趴下时，班主任走进教室宣布：

“贤雅因为一些情况要转学了。我知道大家会有很多议论，但不要被无关的事影响，专心学习……”

艺希猛地坐起身。

在走廊里默默被拖拽的李贤雅。

在咨询室前安静地低着头的李贤雅。

一言不发地忍受着所有不公的李贤雅。

这些画面依次浮现，又消失。

李贤雅的脸在智能手机黑色屏幕上反射出的样子，和艺希的脸一模一样。

“住手吧。”

“我什么都没做啊？”

放学前，金熙妍走到正在收拾书包的艺希面前，警告道：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

“为什么这么想？”

“只是现在看你表情就知道了。”

你又要去做吃亏的事了。

就是那种表情。

“是因为贤雅吗？”

艺希对熙妍的话笑了。

她本可以撒谎否认，但面对这位固执的班长，她难以继续敷衍。

即使在所有人都回避艺希、对她感到不适的时刻，班长始终正面面对她。

所以，艺希决定这次坦诚相待。

“对，我打算去教务室谈谈。”

“你疯了吗？还是惹麻烦是你的爱好？你的谣言好不容易平息了，现在又想挑起来吗？别人会怎么想？你和贤雅到底什么关系？你也不想被别人议论吧。”

“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连话都没说过。”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看不下去了。”

随意给人贴标签。

按自己的期待去定义别人，一旦不符合就贴上“无用”的标签。

一旦被贴上“坏人”的标签，所有人都会避而远之，并嘲笑“果然如此”。

“随便你吧。我已经懒得阻止你了。”

“金熙妍。”

“干嘛？”

“谢谢你。你是个好朋友。”“……什么？喂，千艺希……！”
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的希妍被抛在身后，艺希敲响了教师办公室的门。“我有话要说关于李贤雅的事情。”

砰！

李贤雅用脚踢开教室门进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中午。比想象中要快啊。本以为是明天才会知道的来着。艺希看着大步走来的李贤雅，心中暗想着。

“千艺希。”
“嗯。”
“跟我来。”

艺希从弯着身坐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远处因害怕而观望的孩子们挤出一丝微笑。对正在气头上，紧抿着嘴唇的金希妍也是如此。跟着李贤雅走了一会儿，到达的地方是旧教学楼的屋顶。“这里还是第一次来呢。”

李贤雅像是努力压抑着愤怒，做了几次深呼吸。“你去教师办公室告状的，就是你吧？”像是抓住最后一丝理智般紧绷的声音。艺希干脆地点了点头。“是我。”

艺希一确认，李贤雅就开始用脚踢屋顶的栏杆。一次又一次。仿佛相信这样就能逃离这个憋闷的地方一般。老旧的部分栏杆终于断裂，掉到了下面。旧教学楼是座老建筑，楼层之间的高度相当高。铁栏杆掉下去好一会儿才发出响亮的声音。

“你到底怎么回事？”李贤雅走近，抓住艺希的衣领，将她按在墙上。“我什么时候，叫你去管这种闲事了？”被压在墙上，呼吸困难。艺希直视着近在咫尺，几乎要咬到嘴唇的李贤雅。散乱的发丝间，冰冷的眼神在燃烧。满是恼怒的皱眉表情。锐利的眼神，红唇，端正的五官映入眼帘。

“真漂亮。”不知不觉间，艺希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你是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让你帮忙了？还是说，我求你同情了？”昨天，艺希去了教师办公室，在老师们面前描述那天发生的冲突。咸素律说过的话。摔倒时头部受伤是意外。李贤雅确实拿起了桌子，但看着哭得尿裤子的咸素律，最终没有动手，只是把桌子扔在一旁。虽然流了血，但那只是因为头部稍稍撕裂就会流很多血，看起来像是严重的伤口。实际上，咸素律从第二天开始就活蹦乱跳，胃口也很好。也许有点夸张或撒谎，但艺希基本上说的都是实话。李贤雅并没有坏到那种程度。

“并不是因为你才说的。只是觉得咸素律说的话太恶心了，让她尝尝滋味罢了。”
“什么？”

看着一脸难以置信的李贤雅，艺希莫名觉得好笑，扑哧笑出声来。“我也是综合症患者。”就这么轻易地，那个许多人都想隐瞒的秘密脱口而出。真好笑。所有的一切都是。像是被戳中了弱点，李贤雅抓着衣领的手不知所措地松开了。她脸上充满了困惑。“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情况。我比较幸运，没有像你姐姐那样悲惨。你看，我不是好好活着吗？”

不知为什么，艺希不希望李贤雅困惑。不希望她现在的负担上再多一个疑问。希望那个原因不是自己。不想看到她因为不知道该恨什么而迷茫的样子。所以艺希明确地指了出来。该发脾气。眼前就是个坏人。

“一夜之间变成了漂亮女孩，有什么不好？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那么讨厌这个。难道讨厌到想死吗？我不明白。”脸颊上的冲击。骨头都在震动的钝痛。被李贤雅的拳头打中，嘴唇裂开了，火辣的疼痛感袭来。试图抬起手臂抵挡，但这虚弱的手臂根本做不到。鼻子被击中，感觉有热流涌出。

“你今天死定了。”李贤雅举起手，冷冷地说道。艺希朝着她的头猛地顶了过去。“呃……！”看着捂着嘴踉跄后退的李贤雅，艺希笑了。嘴角挂着凶狠的笑容，但眼神却像燃烧的火焰，火花四溅。用手背随意擦去鼻子流出的血。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艺希说道。“你以为我流了点鼻血就会像个小姑娘一样哭哭啼啼吗？”

我跟你们不一样。艺希嘴里含着血，朝李贤雅吐了一口，竖起中指。 “来吧，混蛋。”

其实打架并不像电影里那样帅气。尤其是因为综合症的后遗症，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自由活动的人，和一个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同学打架时，更是如此。 “你这个混蛋！” 被踢中腹部，几乎无法呼吸。向后摔倒在地，李贤雅冲过来，骑在艺希的肚子上，挥拳砸下。艺希抬起手臂抵挡。李贤雅的拳头毫无章法。大部分都被手臂挡住，且因激动而颤抖的拳头有一半都打偏了，砸在地面上。每次都会留下伤口，流血。还不如中学时班上偶尔爆发的打架来得痛快。

“哈，哈……” 李贤雅喘着粗气，攻势渐渐减弱。趁着李贤雅抬手的空隙，艺希快速行动。她张开双腿，牢牢夹住李贤雅的腰，一把拽住她的领带，另一只手推着她的肩膀。

两人互相拉扯着在地上翻滚，最终位置逆转。艺希跨坐在李贤雅身上，一手抓住领带，绕在手上，狠狠地揍着无法躲避的李贤雅。艺希的鼻血滴落在李贤雅的胸口，白色的衬衫逐渐被染红。

“哈，哈，哈，哈。” 就这点程度就已经喘成这样了吗？心脏像是要爆炸一般。艺希喘着粗气，汗水浸湿的头发随着身体的晃动而摇摆，汗水滴落下来。李贤雅没有阻止。她固执地承受着艺希的拳头，同时抬起手，抓住了艺希的脸。白皙修长的手指以强大的力道紧紧攥住了悦姬的脸庞。  
手指之间，悦姬高挺的鼻梁和柔软的嘴唇仿佛被压扁了一般。  
当李贤雅的食指伸入她急促呼吸的嘴中时，悦姬猛地咬住了那根手指。  
“呃！”  
李贤雅急忙抽回手，手上沾满了悦姬的鼻血。  
悦姬没有打李贤雅，而是——  
打在犹豫着该踏入教堂还是教会的自己。  
打在不断催促她去买戒指的聊天记录。  
打在打不开的车窗。  
打在三个名字上。  
李贤雅的拳头击中了悦姬的胸口。悦姬因疼痛皱起脸，捂住胸口，抓住她的脖子将她向后推倒，反身上前，开始击打她。  
就像宣称“这样的家庭，姐姐自杀也不奇怪”的韩素律父母的指责那样。  
就像憔悴的脸庞上满是歉意，艰难递出的父母的钱袋被扔向空中的那一刻那样。  
就像每晚在镜中凝视自己的杀人者被击打的那一刻那样。  
就像在梦中乞求哭泣却永远无法打开的那个清晨的房门被敲击的那一刻那样。  
从两人的口中流出的既不是喊叫，也不是呻吟，而是如同野兽般的嚎哭声。  
泪水和唾液、汗水和血液交织，两个女孩一边击打着世界，一边在天台上翻滚。  
直到两人筋疲力尽，重叠着趴在地上喘息，这场争斗才终于停止。  
#  
“好痛。”  
“当然会痛。一个女孩子脸怎么变成这样了？”  
校医老师叹了口气，在皱着眉头的悦姬脸上贴上了纱布。  
悦姬的脸颊贴满了厚厚的纱布，红肿的脸颊上还贴着创可贴，嘴唇破裂，血迹仍未干涸。  
坐在另一边的贤雅情况也相差无几。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治疗过程中，一直沉默的班主任和学生主任开口问道。  
悦姬挠了挠头，不耐烦地回答。  
“刚才不是说了嘛。我和贤雅有话要说，就一起上楼，结果摔倒了。跟在我们后面的她也一起摔了。”  
“…脸都这样了，你现在让我相信这个？”  
“我是撞到脸了。她撞到我后脑勺了。”  
“说实话。你以为我们分不清是摔倒了还是打架了？”  
“摔得特别厉害。从屋顶一直滚到一楼，明白了吗？”  
悦姬咯咯笑着，学生主任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听到李贤雅把千悦姬带到屋顶的消息后，匆匆赶来的金熙妍焦急地跑到现场。  
结果发现两人满脸鲜血地从旧校舍走出来。  
追问之下，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答。  
这种连小孩子都不会相信的话，但千悦姬一直这样坚持，又能说什么呢？  
李贤雅则始终沉默不语。  
为什么女孩子之间会打得这么凶呢？…难道是从普通高中转到连山女高之前的事也能让她们如此大打出手？  
学生主任咂了咂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崔老师，我们走吧。”  
“啊？但是得叫她们的家长来…这样放她们回家，不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先把孩子们送回去吧。别把事情闹大了。她们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班主任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学生主任已经转身离开，她也只能犹豫着跟上。  
“校医老师也出来一下吧。我们得看看需不需要送她们去医院。”  
大人们都离开了医务室，房间里一片安静。  
悦姬躺在医务室的床上，一直沉默的贤雅终于开口。  
“喂。”  
“干嘛。”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悦姬感觉到贤雅注视的目光，瞥了一眼手机，懒洋洋地回应。  
“我不会告状的。”  
所以不用谢。  
听到悦姬的话，贤雅没有回应，似乎陷入了沉思。  
悦姬索性躺平在床上。  
窗外天空依然平静，令人恼火。  
从上面看，我的挣扎一定显得特别可笑吧。  
悦姬抬起手，用手指遮住窗外的天空。  
本想竖个中指，但不知为何，今天没那个心情。  
她只是那样仰望着天空，透过手指间的缝隙，久久地凝视着。  
#  
一个月后。  
悦姬抱着吉他，坐在旧校舍的屋顶上。  
听到身后门打开的声音，她摘下耳机，头也不回地说。  
“疯子，惩罚结束了吗？”  
“找茬吗？”  
“还以为你在校内服务会变得谦虚点呢，结果还是这么没出息。”  
“死同性恋。”  
“嗯，下次去别的学校刷厕所吧。”  
虽然话说的很刺耳，但两人的表情都没有不悦。  
贤雅面无表情地在悦姬旁边坐下，接过了她递来的汽水罐。  
“这是什么？”  
“惩罚结束的庆祝酒。”  
“你说话真让人不爽。”  
咔嚓。贤雅打开汽水罐，似乎渴了，猛灌了几口。  
“我以警告结束了。你可是差点被开除，级别不一样。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你说了什么，最后只是警告？”  
悦姬夸张地摆出一副悲剧恋人的模样，戏剧化地说道。  
“我们只是相爱而已，只不过对方是女生。我说像我这样的患者该怎么办？稍微打了一下感情牌，他们就没法说什么了。”  
“真恶心。”  
“不服气的话你也得个病试试。”  
“是啊。要是得病的是我就好了。”  
贤雅苦笑着喃喃自语，将喝空的汽水罐捏扁，随手扔到身后。  
最终，变化并不大。  
贤雅的退学处分被改为停学和校内服务。  
悦姬则受到严厉警告，并时不时被老师们监视般的目光审视。  
两人被打上了“问题学生”的标签。  
学生们远远地看着她们，但没有人上前指责。  
悦姬的家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和睦。  
只是多了些祈祷，多了些生疏。  
而……  
她和李贤雅之间，成了介于朋友和其他关系之间的模糊存在。若现在这样，孩子们的目光让人不自在，就来到同样的地方，躲起来消磨时间。
虽然仅仅是一个月的时间，但感觉发生了很多事情。
艺希静静地看着那样的贤雅。
如果发生在我身上的变化更具悲剧性的话。
如果痛苦到想死的地步的话。
那么，我是否能够理解你，理解你姐姐身上发生的事呢？
最终，艺希既无法拯救自己，也无法拯救贤雅。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艺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因为无法明确决定任何事情，只是徘徊在灰色地带的问题儿童而已。
艺希放下正在喝的罐子，拿起抱着的吉他，拨弄了几次琴弦。
盘腿坐好，开始演奏。
今天的曲子是魔力红乐队的《回忆》。
楼顶上吹来的风轻轻拂动着两个少女的头发和校服。
琴弦被拨动，音乐流淌。
艺希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开始唱歌。
贤雅只是静静地听着那首歌，没有说话，目光望向远方。
那种安静的漠然让人感到舒适。
即使我们无法拯救彼此。
即使照顾和舔舐彼此的伤口并不适合我们的天性。
也没必要深入了解彼此的处境或内心。只是随意地聊聊，开个玩笑问候一下就够了。
就这样，相互感受着彼此的安静存在，知道自己并没有被困在无人的地方，这样就足够了。
艺希笑着继续唱着歌。
想着歌结束后，要问问贤雅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EP0028


贤雅出乎意料地常早到校。
既然晚上睡不着，待在家里也只有烦闷，这便是她的理由。
清晨早早来到学校，在适当的地方消磨时间后，慢悠悠地回到教室，这便是贤雅的日常。
今天，她坐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一角摆弄手机，突然手机震动，弹出一条消息。
[歌曲搬运工：喂]
[李贤雅：？]
[歌曲搬运工：我今天回来了]
[歌曲搬运工：待会儿上天台]
[李贤雅：？禁足已经结束了？]
[歌曲搬运工：哼]
[李贤雅：哼]
退出只有两人对话的简洁聊天窗口后，贤雅收起手机陷入了沉思。
千艺熙的禁足结束了。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回想起来，过去一年似乎发生了很多事。
希望改变的东西没有改变。
本以为绝不会改变的东西却有些变化了。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对此感到非常不快。
因为过去犯下的错误被抹去和淡忘，是贤雅最不希望看到的。
交朋友，像以前一样若无其事地交流，这些事情。
如果一年前的贤雅看到现在的自己这样做，大概会生气吧。
会说你没有那样的资格。
但现在的贤雅对此并无太多反感。
虽然自己也感到惊讶，但确实是如此。
最能敏感地感受到变化的时刻，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认为永远不会改变的部分不知不觉间已经改变的时候。
大概是因为那个家伙吧。
托着下巴望向窗外，贤雅想起了旁边座位上眯眼笑着、发出“嘿嘿”笑声的温暖的小伙伴。
韩秀英很奇怪。
稍微说点什么，她立刻就会沮丧，小心地观察别人的神色。那双受惊的眼睛忙得不亦乐乎。
她又那么胆小，哪怕皱个眉，她也会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赶紧道歉。一边摆弄着小小的手。
这样一想，似乎操控韩秀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奇怪的是，最终被韩秀英牵着鼻子走的却总是贤雅。
最奇怪的部分是，贤雅并不讨厌被韩秀英牵着走。
“……”
一想到这里，贤雅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个让她气得笑出声的脸庞。
韩秀英和那个一句话就能让人生气的家伙，类型完全相反，但最终都会被她们牵着走，这一点上倒是半斤八两。
再加上虽然不是朋友，但在韩秀英身边鬼鬼祟祟的韩雅英。
为什么我身边总是围着这些奇怪的家伙呢？
贤雅烦躁地叹了口气，摇摇头，挥开了在脑海中盘旋的三个人的脸。
回到教室坐下的贤雅正回顾过去一年的经历，恰巧说曹操曹操到，不可能成为淑女的秀英和雅英推开门走了进来。
“嗨，贤雅。”
“嗯。”
贤雅敷衍地回应着秀英热情洋溢的招呼，心中却感到诧异。
有什么不一样了。
自从上周六最后一次见面后，秀英似乎有些变化。
该怎么形容呢。
是散发出更沉稳的气质吗？
感觉比以前更加安定了。
‘啊哈。’
原因很快就知道了。
韩雅英看着姐姐的眼神仿佛能滴下蜜来。
韩秀英到底是怎么看不出来的？
雅英让秀英转过身，一边给她编辫子一边聊天，偶尔还会笑出声。那种表情太过陌生。
就在上周，还无法准确描述，但那种有些错位、仿佛能听到尖锐摩擦声的氛围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雨后空气般温暖湿润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流动。
看来生日礼物很合她的心意。
或者是她们解开了某种积怨。
姐妹情深的画面对现在的贤雅来说仍然有些难以面对。
贤雅悄悄将视线移向窗外，这时，秀英将编好的辫子像皇冠一样盘起，发出“咯咯”的笑声，然后对贤雅说道：
“上次一起去选礼物，谢谢你。雅英也很喜欢那个礼物。谢谢你，贤雅。”
听到这句话，贤雅瞥了一眼，发现雅英看着自己的眼神依然没有什么温度。
这也很正常。
韩雅英并不是因为贤雅和秀英一起选了想要的礼物而感到高兴。
就算秀英从路边捡了一块石头送给她，雅英也会好好装饰在自己的房间里。
虽然礼物可能让她开心，但这其中并没有贤雅的功劳。
只有秀英真心地笑着，说和贤雅一起苦思冥想后选的礼物是正确答案。
雅英微笑着在秀英的头上别了一朵装饰着花朵的发夹，仿佛这样的姐姐很可爱，这一幕让贤雅有点尴尬。
“嗯……疼……”
雅英将秀英的头发全部扎好后，秀英突然皱起眉头，将手放在大腿上。
“是那一天吗？”
“不是……”
“那就是痔疮了。坐马桶太久了。”
“……不是啦……”
因为开玩笑被说成是痔疮，秀英脸红着解释，稍微分开并重新坐好，但依然疼痛。
雅英知道姐姐一疼就会像得了重病一样紧张，但只是带着安静的笑容看着秀英的样子。
“……？”
上个周末到底发生了什么？
贤雅不再多想，将从看到消息时就有的想法说了出来。
“对了，下午吃完饭一会儿到天台来。”
“嗯……？倒是没关系。为什么？”
看着眨眼的同桌，贤雅想到了某人狡黠的笑容，生硬地回答道：
“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这次轮到千艺熙被韩秀英牵着走了。
#
“你想说什么？”
站在垃圾焚烧炉后面的贤雅斜眼看着韩雅英，冷冷地问道。
吃完午饭，正要往天台去的秀英和贤雅被雅英叫住，她告诉贤雅有事情要说，让秀英先上去，并保证她们很快就会一起上去。跟随而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最后，在这里与韩雅英的对话并不怎么愉快，因此贤雅自然而然地变得有些尖酸刻薄。  
“别那么着急催促我。我只是想道歉才叫你过来的。”  
韩雅英带着有些抱歉的神情，略显尴尬地微笑着说道。  
“上次我话说得有点过火了吧？那时候总觉得要守护姐姐，所以可能太敏感了。对不起。”  
“……。”  
贤雅静静地注视着韩雅英那柔和的笑容，随后皱了皱一边的眼睛，仿佛吃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般说道：  
“……肉麻死了，能不能适可而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韩雅英脸上的温柔笑容迅速褪去。仿佛揭下面具后，露出的依然是上次看到的那张如乌鸦般阴沉的脸。  
看着那忧郁的微笑，贤雅双手抱胸。  
“姐姐让我向你道歉。”  
“真意外啊。我没想到你连在这里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你姐姐。还以为你会像其他事一样藏得严严实实的。”  
“本来应该是那样的。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些事。”  
“是不是就算我问了，你也会因为这是家事而不告诉我？”  
韩雅英笑出了声。  
“学得挺快嘛。姐姐说你聪明的时候，我还不太明白，现在懂了。”  
“疯女人。”  
“别这么过分。姐姐挺喜欢你最近交的新朋友的，但她觉得她喜欢的妹妹和朋友关系不好，心里不太舒服。所以道歉是真心实意的。”  
“那像是真心道歉的人的表情吗？”  
即便面对贤雅带刺的话语，韩雅英也没有显得太过受伤。  
虽然不知道这样表达是否准确，但韩雅英现在确实处于一种相当“宽容”的状态。  
这反而让她更加不爽。  
“总之我已经道歉了，所以希望之后在姐姐面前，我们都别再这样了。”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我不是正常人，李贤雅，你之前不是这么说过吗？”  
贤雅微微一惊。  
不管怎样，韩雅英平静地面无表情地肯定了贤雅的话。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能变得正常。或许你也有同样的想法吧。所以我们都离不开姐姐的身边。”  
“……。”  
“我之前说过吧，我们的处境很相似。所以你能在姐姐身边，我其实能理解。也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你也能稍微理解我。这样的关系如何？”  
韩雅英的话意外地戳中了贤雅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部分。  
教学楼后方，焚烧场旁的建筑物投下长长的阴影，笼罩下的巷子显得有些阴冷。  
对于那些只能在阴影中才能坦率的少女们来说，像阳光般的温暖是难以抗拒的渴望。  
沉默许久的贤雅皱了皱眉头，将手插进口袋。  
“不过，突然装亲密我可做不到。”  
“这样就够了。”  
“烦人的家伙。”  
“可我还是挺感激你的。”  
“什么？”  
韩雅英柔和地微笑着说道：  
“虽然你可能不是故意的，但你对姐姐和我确实有帮助。说实话，我并没有太多歉意，但感谢的心情是真实的。”  
贤雅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直地盯着韩雅英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却充满了渴望与贪婪，仿佛即使不需要的东西，也不会轻易放手。  
不过，那里面确实掺杂着一丝微弱的温暖。  
“你……”  
“现在走吧。姐姐该担心了。”  
韩雅英从她身旁经过，朝着旧教学楼走去。贤雅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地跟了上去。  
#  
雅英真的好好向贤雅道歉了吗？  
上楼梯时，秀英好奇地想着，不知现在两人在聊些什么。  
在这温暖的周末里，姐妹俩聊了很多。  
聊了发生过的事，当时的想法，以及彼此不知道的地方又发生了些什么。  
雅英对大部分事都坦率地承认了错误，唯独对贤雅的事显得格外固执。  
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那么讨厌贤雅。  
或许是人与人之间并不一定非得关系好。不合拍的人际关系也是存在的。  
即便如此，如果说了伤人的话，道歉是对的。  
雅英虽然可爱地嘟着嘴，但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只不过得亲她两下才同意。  
不过，为了让可爱的妹妹改正错误，作为姐姐，这点小羞耻还是能忍受的吧？  
回想起那时，秀英不由得摸了摸微微发红的耳垂，脚步略微加快地推开了天台的门。  
“呃……？”  
一开门，里面传来了音乐声。  
在快速、轻快的古典吉他演奏之上，略带沙哑却又柔和湿润的嗓音正在唱歌。  
从门缝中探头一看，天台上有个个子娇小的女孩正拿着吉他，兴奋地摇晃着头，跳来跳去。  
每次她像跳舞一样蹦跳时，那略带棕色、柔软蓬松的短发都会随着阳光的照耀闪闪发亮。  
秀英不知为何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向天台。  
因为女孩唱得太开心了，仿佛打扰她会是一种罪过。  
那歌声听起来太美妙了，不忍心用任何杂音破坏它。  
但她是不是该发出点声音呢？  
如果对方知道自己被偷听，可能会觉得有些尴尬。  
秀英回想起自己在房间里唱歌时，被雅英听到的尴尬经历，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在“不该打扰她”和“她知道了会尴尬”之间犹豫不决的秀英，最终意外地轻易做出了决定。  
因为那女孩快速拨动吉他弦，蹦跳着转过身来，与秀英的目光相遇了。  
“呃……啊，你好……？”  
秀英尴尬地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女孩歪着头仔细打量着她，那双颜色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普通人若是感到羞耻，理应停下，但少女反而坚定地转向了秀英，继续唱了下去。

“偶尔我也想背着吉他，做个大声呐喊的摇滚歌手~”

她步伐轻盈，像跳舞般轻快地走向秀英。

“时速300公里？”

“啊，嗯……？”

过了好一会儿，秀英才意识到少女伸出的手是在模仿握着麦克风的样子，于是努力回忆之前唱过的歌词，磕磕巴巴地跟着念道：

“跑……跑起来……？”

“像兰博基尼那样全力冲刺？”

“……跑起来……”

“把脑袋里那些复杂的想法抛在脑后，继续奔跑——！”

由于害羞，秀英的回应声越来越小，但少女却像是觉得好玩一样，张大嘴笑着，围绕着秀英像跳舞一样转来转去。

张开的嘴里，稍稍尖尖的犬牙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少女仿佛是一个长期被困后终于获得自由的人，笑着、跳着、唱着，似乎正在尽情享受这久违的自由。

最终，少女完美地完成了演奏，甚至为秀英展示了一段技巧高超的吉他独奏，然后才恭敬地弯腰鞠了一躬。

秀英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认真地热烈鼓掌。

“谢谢。”

“真帅啊……”

刚才疯跑的时候没注意到，看到制服上别着的二年级徽章，才知道原来是同年级的同学。

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千艺熙”这个名字。

“原来叫艺熙啊……名字真美。”

“是吧？意思是‘耶稣的喜悦’，是我爸爸给我取的。”

“……嗯，很适合你。你是去教会的吗？”

“不！我可没去！”

“啊……这样啊……”

这毫无章法的对话让秀英的精神几乎要崩溃，她一时难以回过神来。

“话说，你是谁啊？”

艺熙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秀英这才慌忙展示自己胸前别着的名牌。

“我叫韩秀英。我也是……二年级的。我们是同年级的同学。”

“原来是秀英啊。可是，我怎么没见过你呢？如果年级里有这么可爱的女孩，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不知何时，艺熙已经靠得很近，仔细打量着秀英的脸，笑得眯起了双眼，那浓密的双眼皮让她看起来有些慵懒。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玩点有趣的事？”


EP0029


“有趣的事情……？”
秀英看着慧希微微发笑，歪着头思考。
刚才的演奏已经让人感到愉快和震撼了，还有什么更有趣的呢？
慧希温柔地抓住秀英垂下的侧发，手指轻轻揉搓，仿佛在感受那乌黑顺滑的触感。
“嗯。流汗、多动、心情愉悦的事情。”
慧希白皙的手指在黑发间穿梭，轻柔地抚摸，执着地游走。
黑色与白色交织在一起，纠缠不清。
“做得好还能得到表扬。”
“那……如果做不好呢？”
秀英虽然并不觉得痒，却被慧希抚摸头发的动作搞得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问道。
从前她确实有一两项特长，但现在的她却没有任何值得自信的优点。
她不知道慧希想和她做什么，但万一被期待却又让人失望，那可怎么办？
“你应该能做好的吧？”
“不……我没什么擅长的，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没关系。”
慧希露出调皮的笑容。
“如果做不好，就从头再来呗。”
“啊……”
秀英眨着大眼睛，眼神茫然地四处游移。
看到她的样子，慧希更加自信地继续推进。
“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有什么好害羞的？”
“你……你才让我害羞呢，疯丫头。”
“哎呀！”
走上楼顶的贤雅双手插在口袋里，用脚轻轻踢了慧希的侧腰。
其实她早就知道贤雅从慧希背后走过来，但看到对方示意她别出声，就假装不知道。
这种出乎意料的发展让秀英瞪大了眼睛。
“你这个疯丫头。刚解除处分没多久又要搞事情？连一天都坚持不了吗？”
“哎呀，我又做错什么了？叫大家一起去唱歌有什么不对吗？”
原来是去KTV的事。
听完后，秀英发现慧希的话确实没错。
如果分数低，重新唱一遍就是了。嗯。
像是解开了一个谜题，秀英满足地点了点头，这时不知何时靠近的雅英牵住了她的手。
“和贤雅聊得还顺利吗？”
“嗯，姐姐。”
“那就好。”
看着雅英乖巧地点头，秀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总之你得改改你这性子。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被教训的，垃圾。”
和慧希吵完架的贤雅含着糖果说道。
“要是让别人听到会误会的。我只和对我好的人交往。而且别把我当成什么浪荡子，我现在一次只和一个人交往。”
“真是了不得的炫耀。这样的你还想勾引我朋友？之前交往的那个一年级生呢？被你丢哪儿去了？”
“喂，别提那家伙。她死活不愿意分手，最后还捅了我一刀，闹得不可开交。现在想到都来气，真是没教养的家伙。”
慧希不满地嘟囔了几句，随后突然变脸，再次问道。
“不过你说朋友？你哪来的朋友？”
“不知不觉就那样了。所以别来招惹我，我可是认真的。”
“……要是我早知道你们是朋友，就不会那样了。”
“朋友……！”
突然中间传来另一个声音，慧希和贤雅回头看去。
看到秀英满脸通红地向雅英炫耀，幸福地蹦蹦跳跳，慧希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这孩子有点不正常吧？”
“……她只是天真无邪而已。警告你别再惹她，不然你会后悔的。”
“我知道了……”
慧希撇着嘴退了一步，觉得事情解决了的贤雅按照原定计划介绍两人。
“这是千慧希。”
“你好……！”
“什么叫‘这个’。我是东西吗？”
慧希的抗议被无视了。
“虽然你们可能已经认识，但这是韩秀英。我让你们来互相认个脸。还有她……”
贤雅看到站在姐姐身边、仿佛在保护她的雅英，撇了撇嘴，随意地说道。
“……你们自己介绍吧。”
“我是韩雅英。和姐姐一起转学过来的。”
虽然微笑着打招呼，但雅英看着慧希的眼神毫无温度。
秀英在一旁眨着眼睛问道。
“贤雅，你什么时候和慧希成为朋友的……？”
“一年级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凑到一起了。”
是朋友吗？
慧希短暂地回顾了一下自己和贤雅的关系。用“朋友”这个俗套的词语来定义那种模糊而复杂的距离感，真的合适吗？
看到秀英和贤雅开心的样子，慧希莫名有些不爽，便插了一句。
“我们不是朋友吧？”
“不是吗……？”
秀英一脸震惊，而贤雅则因为自己刚才的话被推翻，显得有些尴尬。
“喂，你这么说，那我算什么？”
“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其实我也想知道。
慧希心里想着，但叛逆的嘴却停不下来。
“在楼顶上互相拥抱，汗水和口水混在一起打滚的关系？”
“……啊……？”
秀英震惊，贤雅尴尬，两人都瞪大了眼睛。
“喂，你疯了吗？”
“不是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你已经忘了吗？当时你把我粗暴地推到墙上，还说‘你今天死定了’。”
贤雅一时语塞。
确实有过那件事，但不是那样。
总之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喂！我什么时候那样过……”
“那可是第一次，那么粗暴地弄得我流血……”
慧希笑了。
确实，那是她改变后第一次打架，不算说谎。
秀英似乎想起了什么，脸红了，而她身旁的雅英依然握着她的手。
慧希心里笑着，但表面上却装出委屈的样子，继续调侃贤雅。
“我们当时还互相抱着滚得校服满是灰尘，我的裙子都撕破了，还记得吗？”
“我什么时候那样过，疯丫头！”
“不是吗？”
“有是有，但不是那样！”
“明明就是！你还使劲弄疼了我的胸！”
“不是吧，你疯了。”现雅用慌张的眼神看向秀英。
秀英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张嘴正要说些什么时，现雅急忙开口：
“喂，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是那样的。真的。”
“呃……”
秀英微微张嘴，小心地选择着措辞，握紧小拳头，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没关系，现雅。我们是朋友嘛……！我都……都能理解。”
“……”
现雅转过身，面向正在窃笑的艺希。
她瞪大的眼睛里迸出火星。
“千艺希，你今天就等着倒霉吧。”
“嘻嘻。我才不要呢？”
#
在一场短暂的追逐战后，艺希终于从现雅手中逃脱，一边整理着凌乱的刘海，一边笑道：
“就是个玩笑嘛。”
“艺希和现雅关系很好呢。”
秀英愉快地笑着，两人却同时摇头否认。
“不好。”
“不怎么样。”
现雅盯着来回看着自己和艺希的秀英，短叹一声。
“别学。”
“啊……？”
“不适合你，别想着模仿她们。”
秀英正想着羡慕她们的无拘无束，或是自己是否也能和现雅变得那样亲近，被现雅的话惊得打了个嗝。
“……我的想法都那么明显吗……？”
“嗯。干脆写在脸上好了。”
本来秀英就不太可能像艺希那样。
她若强行模仿，大概只会让自己尴尬得脸红。
现雅想到这里，开始思考该如何向两人说明她们的共同点。
艺希和秀英都患有相同的综合征。
现雅第一次见到秀英时，之所以能认出她是综合征患者，是因为和艺希相识的一年里，耳濡目染了不少。
然而，耳闻与亲身经历之间有着巨大差别。
遗憾的是，现雅能帮的忙并不多。
那么，至少让她们互相支持吧。
但初次见面就坦承自己是综合征患者，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契机的。
她们都选择隐瞒，最终还是得由知道双方秘密的现雅来开口，但她不知该如何起头。
正当现雅纠结着措辞时，她决定放弃思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竟变得如此复杂了？
现雅的视线在羞涩犹豫的秀英和依旧笑嘻嘻的艺希之间来回移动。
然后，她下定决心。
“她也是综合征患者。”
“啊……？艺希也是？我也是呢。”
艺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惋惜的神情。
“……什么嘛，你们也是啊？太可惜了。”
“什么可惜……？”
“同样是综合征患者，我就不能追你了。你完全是我的菜，我还打算今天约你呢。”
“啊……？刚才不是说要去卡拉OK吗……？”
“去卡拉OK总不可能只唱歌吧？”
“……?卡拉OK不是那样吗……？?"
秀英惊讶地瞪大眼睛，艺希脸上的慵懒和微妙的气氛一扫而空，露出像恶作剧同谋般的笑容。
“不过很高兴呢。在这所学校里，得综合征的只有我一个。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吗？嗯……大概一年前吧。”
“我是两年前。转学也是因为这个。你之前在哪所学校？”
“月松高中……”
“哇哦，看来你学习不错嘛？”
“艺希你呢？”
“我读的是单铁中学。说了你也不知道吧？是成绩差的学生去的地方。”
“嗯……可能是我没听说过吧。抱歉……”
艺希爽朗地对不知所措的秀英说道：
“不过月松高中真是高大上啊。难怪你这么学霸气质。”
“没有，我现在成绩不行了……”
“学霸们都这么说。”
“是真的……生了病之后，脑子变得不太好使，成绩真的一般了。”
艺希仔细打量着有些失落的秀英，沉思片刻后说道：
“放学后有空吗？”
“嗯，可以，怎么了……？”
“我觉得咱们得去卡拉OK谈谈。”
“啊……？”
秀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艺希笑着摇头道：
“别误会。有些事情想确认一下。如果你觉得不安，我们可以一起去。”
秀英转过头问雅英：
“雅英，要不要去卡拉OK……？”
“姐姐想去的话，我就一起去。”
“现雅呢？”
“我无所谓。”
“那放学后集合吧。你们是几班的？”
“我们是三班。”
“和李现雅同班啊？”
“嗯。艺希你呢？”
“我是四班，就在隔壁。那我直接去你们班比较方便。放学后见吧。“
艺希像会议主席一样宣布道。
#
午餐时间即将结束。
四人并排走向教室。
下楼时，雅英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李现雅犯了个错误。
她似乎理解现雅为什么主动透露千艺希是综合征患者的原因。
从她们平时轻松自在的相处方式来看，现雅可能觉得说这个不会让艺希太在意。
这可能也与雅英姐妹转学前她们之间已经建立的深厚友情有关。
艺希可能也明白现雅的用意和信任，所以才没当回事。
但这是个失误。
刚才，当现雅随意说出艺希最大的秘密时，她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动摇。
与其说是暴露综合征患者的身份带来的尴尬，不如说是现雅更顾及姐姐感受所带来的失望。
千艺希的性格恐怕比现雅以为的要细腻得多，而现雅并没想到这一点。
这个小裂痕会带来什么影响还不得而知。
但雅英并不在意，只要它不会影响到姐姐。
所以她也就没打算告诉现雅。
“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雅英？”
现在，她只想看到姐姐开怀的笑容。尽管心中不快，但如果千艺姬能够给予姐姐那些阿英无法给予的东西，那么就让她去做吧。因为比起阿英的感受，姐姐的幸福应该放在首位。阿英握着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人的手，温柔地微笑着。“姐姐的想法。”就像往常一样，她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在走下楼梯时，艺姬回想着现雅的样子。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一直珍藏的秘密地点突然开了一家知名店铺，人们蜂拥而至拍照留念时的不快感。现雅是个朝圣者。她高贵地走在走廊上，在屋顶短暂休息的样子很适合她。艺姬曾认为她和现雅是在那条路上放下彼此的负担，稍作喘息，共享时光的知己。然而并非如此。

久别重逢的现雅变了。原本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氛围变得钝化，原本除了自己之外再无他人能容纳的心里，却有了新的朋友。艺姬之所以一直守护在现雅身边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一方面是因为她自己也没有包容他人的余裕和性格，但根本上还是因为欣赏并尊重现雅的这些特质。韩素英是吗？艺姬看着每次在自己面前走过时摇曳的美丽发丝和圆润小巧的后脑勺，默默地想着。

事实上，艺姬本以为自己能够由衷地为现雅拥有新朋友鼓掌庆祝。即使自己曾被现雅吸引，但凭借她有限的理解力也能想象到那份孤独给现雅带来了多大的痛苦。能够建立新的关系意味着并未完全崩溃。如果现雅能变得更好，哪怕只是一点，能够减轻那份孤独，那就很好了。因为那是我所做不到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在旁边像止痛药一样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让她暂时忘记阴暗的思绪，用几首歌抚慰她疲惫的心灵，仅此而已。至少在与现雅的关系中，那对于艺姬来说，作为综合征患者的标签并不是绝望的天命，而是只有她和现雅共享的秘密默契和特权。而如今这份独特性被破坏了。

因此，艺姬需要了解韩素英。她与自己有什么不同，为何她能做自己无法做到的事，又是如何拯救现雅的？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四个孩子走下楼梯，走向各自的教室。


EP0030


“大家今天也都辛苦了！班长，我们道个别吧？”
“立正，敬礼。谢谢大家。”
“谢谢~！”
“好的，明天见！大家路上小心~。”
结束班会的仁正老师接受学生们的问候后离开教室，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聊着天，准备回家。
仁正老师刚走，早已等在门口的艺希从教室门后探出头来，快步走进来喊道：
“快走吧！那里人多，不赶紧去就没空房间了。”
作为学校里的名人，艺希的出现让二年级三班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与游泳转学那天的情况不同，这次的气氛有些微妙。
如果说当时的花妍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那么艺希则像一张粘人的陷阱。
从某种角度来看，艺希比花妍更让人在意。
聊天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悄悄离开，教室里像波浪一样蔓延开一片寂静。
“你们班班会结束得挺晚啊？”
艺希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围人的反应，淡定地走到游泳身边说道。
仍在观望的孩子们用怜悯的目光远远地看着游泳，仿佛在看猎人盯上的无辜的兔子。
不知班级气氛的兔子眯起圆圆的眼睛，灿烂地笑了。
“嗯。班主任老师很细心。”
“真麻烦。”
“嗯，不是的。他对学生们很好……”
“喂，千艺希。晚上也一起吃个饭再回去吧？”
“好啊？突然想吃拉面。”
“啊。那我们也是……啊英，我们也一起吃个饭再回去吧？”
“好，姐姐。”
花妍和啊英也拿起书包站了起来。
孩子们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四人走出教室，低声讨论着这到底是个什么组合。
#
放学时间的街道上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
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外卖摩托车的声音，学生们叽叽喳喳的闲聊和笑声，以及街上店铺播放的音乐，让繁华的街道成了一片充满生机的演出场。
走在繁华的街道上，艺希静静地观察着三个人的关系。
游泳正热情地对啊英说着什么，开心地笑着。
啊英认真地听着，即使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
“这家咖喱店的招牌看起来很好吃”，或者是“新开的店好特别，那里是做什么的？”这些毫无意义的话题，啊英都微笑着逐一回应。
花妍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地搭上一两句，像自言自语一样解答着游泳的疑问。
虽然并不积极，但每次说完后，游泳都会开心地笑着回应，因此花妍也不由得想继续说下去。
就这样，花妍不知不觉中成了繁华街道上的向导。
也许是这个原因，虽然花妍和啊英似乎关系并不好，但借着游泳这个中间人，两人也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起来。
有点意外啊。
艺希在心中修正了对游泳的印象。
第一次见面时，只觉得她是个性格软弱、缺乏主见的漂亮玩偶。
没想到，维持三人关系的中心人物反而是游泳。
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只有花妍和啊英两个人，她们绝对不会走得这么近。
除了花妍，啊英这孩子看起来也是个心墙很硬的人。
如果说花妍是坚决地把别人推开的铁壁，那么啊英则是用微笑巧妙地回避。
虽然两人本性都不算社交达人，但就像被太阳的引力牵引着公转的行星一样。
不知不觉间，两人通过游泳这个共同点联系在了一起。
这么一想，最特别的果然还是游泳。
“艺希啊，为什么在后面跟着？一起走吧。”
游泳走到艺希身边，笑着拉她一起走。
每走一步，她那乌黑亮丽的长发就轻轻晃动，散发出好闻的香气。
真是个奇特的孩子。
艺希在心里这样想着，顺着游泳的牵引开始走。
从她开始这么在意的那一刻起，其实已经意味着她对游泳的极度关注，只是艺希始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
“今天也来了？”
“嗯，请给我平常那间房。”
“好，进去吧。今天没那么多优惠。”
“哎，还没到生意最好的时候吧？房间多得是呢。我会在人多的时候自己离开的。”
“真是，嘴皮子真厉害。”
老板爽朗地笑着点点头，艺希把三人带到了最里面的房间。
“……艺希你是这里的常客吗？”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来这里比去学校还多？”
“也是……，毕竟你唱歌那么好听……”
游泳点点头，艺希把她推进房间，确认其他两人也跟进来后，关上门，张开双臂对游泳说道：
“来，现在摸一下我的身体。”
“啊……？突然……”
游泳有些慌乱，身后的花妍眯起了眼睛。
“喂。我刚才说的话都忘了吗？”
“不是那样的。这只是医学上必要的检查。”
艺希委屈地辩解，像引导一个生疏的舞伴一样，把游泳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手肘上，另一只手放在腰上。
“现在……该怎么做……？”
艺希光滑的皮肤触感让游泳不知所措，她问道。
艺希一脸严肃，没有一丝笑意，低声说道：
“主要关注我身体移动时给你的感觉。”
艺希移动了几下身体，游泳终于明白了。
“啊，原来是这样……我懂了。你经常这样吗？”
“是吧？我和别人不太一样。”
“辛苦了……现在还好吗……？”
“正要告诉你呢。”
“你们在说什么？”
花妍不耐烦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艺希放开游泳的手，解释道：
“我之前说过，综合征患者对改变后的身体不太适应。”
“嗯。”
“有一种方法可以缓解。”
“啊……？真的……？”听到这话，秀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到被吓到的秀英，艺熙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其他症状患者吗？”
“嗯……”
“你没找过相关信息吗？如果是一年前第一次发生变化，那至少应该有一些风声了。你难道没去网上社区看看吗？”
“……没有……”
秀英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当初发病时，她在网上搜索了关于症状患者的信息，结果吓得扔掉手机，哭了一整天。那回忆至今仍然是她不愿想起的过去。
从那以后，她也因为害怕，再也没有上过网。
“艺熙，你当时没有那样做吗？”
“我嘛……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陷入深渊。变化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只是运气好罢了。”
艺熙淡淡地回答道。
平时，她总是说自己经历的事情已经很悲剧了，不要说只是运气好。但即使是艺熙，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同龄的症状患者。
看着秀英闪闪发光、充满活力的样子，艺熙心里觉得她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于是笑着带过了这个话题。
然而，那看似明亮的微笑下，隐隐约约地透露出一些黑色的伤痕。
看到秀英那副表情，艺熙实在无法轻松地说出“没什么大不了，我也经历过很多困难”这样的话。那种表情的落差实在太大。
“是吗……？那就好……”
即便如此，秀英也并没有因为自己经历的悲剧而感到难过，反而因为艺熙没有经历那些事而真心感到欣慰。
艺熙看着这样的秀英，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只能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
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看到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的玄雅。不知为何，玄雅的嘴角似乎挂着一丝微妙的胜利感。
“总之，我解释一下吧。你觉得身体无法自如活动的原因，是因为记忆和现在的身体之间的差距。”
“差距……？”
“你的大脑还在记得一直以来使用的身体，但那身体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变化。短短几个月怎么可能适应得了呢？”
“嗯……说得对……”
“所以你要多活动身体。”
艺熙说道，无论是跳舞、运动，甚至打架也好，做些什么都行。
只要能让变异的身体动起来，感受它能伸展到何处，能发出什么声音，如何反应。
“你从来没有尝试过吗？再怎么也应该活动过身体吧。”
“啊……那时候……在停车场……”
秀英想起了在商场的那天，踩着夕阳奔跑踢球的瞬间。
那时，她长久以来的烦闷突然消失了，第一次感受到自由。现在想来，那并不仅仅是心理上的原因。
“还有别的想问的吗？”
“……有很多。”
那个雨夜，她以为再也无法回来的感觉，为什么又回来了？为什么现在会突然平静下来？以后还会经历这种可怕的事情吗？如果有，有没有办法阻止？她感到害怕。
犹豫的秀英的目光停在了正用担心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雅英的脸上。
雅英并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出门后，秀英经历了什么。
“不……没有了……”
所以在这里不能说。
如果让雅英知道在她离开的时候，姐姐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她一定会自责的。
还是以后再单独问艺熙吧。
秀英强压住内心因不安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太好了，姐姐。”
“嗯。”
秀英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直视雅英那双真心为她感到高兴的眼睛。她只是低头看着地面，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了，气氛怎么这么低沉？我们是来玩的，赶紧开始吧！”
艺熙拿出手机，坐在位置上，拿起了预约遥控器。
她没有看书，而是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快速地输入了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
89867、62873、97601、7899……
预约列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玄雅不耐烦地说道。
“喂，你是自己来的吗？真是没礼貌。”
“我先叫，你们赶紧点预约。我不介意等。”
“啊，好。”
“秀英，你尤其要记得玩得开心。”
“嗯……！”
“那我就先开始了？你们慢慢选。”
艺熙用力按下开始按钮，把桌子往后一推，腾出空间，背对着显示器，单膝跪地，蹲了下来。
“啪。啪啪。啪。啪啪啪。”
她夸张地用嘴跟着宏大的前奏，营造气氛。
“真够傻的。”
玄雅无语地说道，艺熙却咯咯笑着回应。
“这种事情太装酷反而会让人尴尬。稍微搞笑一点才是真正的酷。”
前奏结束后，艺熙转身一跃而起，站在沙发上开始唱歌。
“喂，别穿着鞋站上去。”
不管玄雅如何皱眉，艺熙依然在沙发上跳来跳去，独自表演着原本需要八人男子偶像团体才能完成的歌舞。
“Never. Turning. Back.”
艺熙用夸张的低沉声音唱完，从沙发上跳下来，高声喊道。
“Go on!”
她卖力地跳舞，汗水不停地滴落，最终完成了整首歌曲的表演。
“哇……”
只有秀英张大了嘴，双手拍得通红，热烈鼓掌。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秀英的掌声“啪啪啪”地回响。
“哈啊，哈啊。怎么样？”
“……真的太厉害了……非常厉害……！”
秀英用贫瘠的词汇表达她的感受，自己都觉得有些羞愧，脸也红了。艺熙喘着气，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呼……不是说这个。我的身体是不是比之前更自然地活动了？”
“啊……是！”
确实，第一次触碰艺熙的身体时，感觉到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但现在却像她一直以来的身体一样，动作变得柔和了。中午在屋顶上跑来跑去也罢，成为练歌房的常客也罢。
我还以为只是因为单纯地喜欢唱歌和跳舞，原来还有这样的原因啊……
“我觉得这样解压效果很好，但每个人适合的方式不同。先确认一下游泳对你是否有效果吧。”
“啊……？”
看到秀英一脸茫然地眨着眼睛，艺熙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水，微微一笑。
“准备跑了吗？”
#
“啊……，呼，啊，啊。”
“没关系吧，姐姐？”
“……嗯……”
秀英一脸委屈地接过雅英递给的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然后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艺熙的“康复治疗”是一场持续了一小时的斯巴达式舞蹈地狱。
为了看看哪种风格更适合自己，秀英不得不与艺熙一起跳了从嘻哈到偶像舞，甚至清新女子组合歌曲的各种舞蹈。她脸红得像是要爆炸，不知道是因为喘不过气来，还是因为羞得想死。
任何曾经在跳舞好的人旁边展示过拙劣舞姿的人，都能理解秀英感受到的羞耻。
秀英用不太灵活的身体跳着不熟悉的舞蹈，不知是该看嗤笑的贤雅，还是该看无论做什么都用可爱的眼神看着姐姐的雅英，只能低头盯着地面，盼着赶紧结束这段煎熬。
最后连性感舞蹈都出来了，秀英羞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最终还是坚持了下来。
“怎么样？身体放松些了吗？”
“……我再也不干了……羞得差点死掉……”
看着抽泣的秀英，艺熙咯咯笑着，倒在沙发上，伸直了腿。
“啊，玩得真开心。”
随着下一首歌的开始，湿润而充满感性的前奏响起，秀英抬起了头。
雅英没有拿着麦克风，艺熙刚刚跳完，现在该休息了。
显然，秀英也没有点这首歌。
那么？
“……怎么，干嘛。”
贤雅冷冷地说着，抓起麦克风，不敢与秀英惊讶的目光对视，只是死死盯着无辜的显示器。
她的表情被侧发遮住看不清楚，但耳尖微微泛红。
“外表是摇滚风，但其实是少女心类型的歌。”
艺熙咯咯笑着，接住贤雅朝她扔过来的空水瓶，站了起来。
“我去买点喝的。”
“……啊，我，我也去……”
秀英慌慌张张地跟着艺熙起身，把贤雅唱的凄美情歌抛在身后，走出了房间。
她一边想着，练歌房真是能看到朋友们不为人知的一面的地方啊。


EP0031


“你好奇什么？”
“啊……？”
秀英抱着刚喝完的饮料罐，站在走廊上，被从洗手间出来的艺熙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
“刚才你脸上还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所以你是跟着我出来的吧？是在那儿不方便问的问题吧。”
“对……”
艺熙说完后，秀英却迟迟没开口，只是支支吾吾地站在那里。艺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眯起眼睛问道：
“症状，最近又出现过一次吧？”
“……嗯，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
艺熙洗完脸后，用袖子擦去脸颊上残留的水珠，若无其事地说道：
“你变完都一年了吧。按说这种变化，身体应该已经适应了才对，可你身体还是有点僵硬。这不明摆着吗？”
秀英手里捏着饮料罐，手指不停地动来动去，颤抖着声音问道：
“……本来就会这样反复出现吗……？”
“谁知道呢。”
艺熙靠在昏暗的KTV走廊上，后脑勺贴着墙，抬头看向天花板。
“我也是听来的，不确定是不是准确。还记得我刚才说的精神和身体的脱节感吗？”
“嗯。”
“那说到底还是能否接受变化后的身体的问题。越是持续否定，复发的可能性就越高。这是自己在折磨自己。”
艺熙说这话时，声音听起来有些苦涩，仿佛是在对过去的某个人诉说。
“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类型。似乎早就过了无法接受的阶段了。”
“嗯。”
“身体僵硬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秀英避开艺熙探究的目光，低下头。
不能说。那晚的事情，连阿英也没告诉过。
这是秀英一个人需要面对的问题。等到找到解决办法后，再笑着告诉阿英就行了。
阿英可能会生气为什么没早点告诉她，但到时候道个歉就好。
因为不想让阿英担心。
因为实在不想看到阿英自责的样子。
姐妹俩好不容易才放下了对彼此的愧疚，能够纯粹地看待彼此。
如果因为过去的事情，阿英再对秀英感到亏欠，现在的关系又会变得扭曲。
秀英不告诉阿英，并不仅仅是不想让她担心，更是不想破坏两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奇迹般的关系。
现在很幸福。不想打破这份幸福。因此，秀英只能摇了摇头。
“……那个……不能说……。谢谢你帮我。对不起……。”
“好吧。也不是非要告诉我。”
出乎意料的是，艺熙爽快地退了一步，静静地看着秀英，随后又开口道：
“虽然没有明确的定论，但我们这些症状患者之间讨论后有一个假设。”
“是什么……？”
对于一直以为自己是独自一人的秀英来说，艺熙所说的一切既陌生又新奇。
“变化时受到精神冲击越大的人，进入稳定期后，之后的波动反而越小。”
艺熙以自己为例，一边指着身上的各处解释道：
“刚才也说过了，我变化的时候是一个人在家。没有人看到我变化的过程。家里也迅速处理了，现在名字和地址都换了。所以其实也没什么冲击。”
“嗯……。真是，太好了。真的。”
秀英的脸上稍微亮了一些。
仿佛身后有条尾巴在猛烈摇晃似的，艺熙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所以，身体僵硬的程度也没那么严重。压力大的时候手脚会有些僵硬发麻？那种时候像今天这样放松一下就行了，虽然有点不舒服，但没什么大碍。只要好好管理就行。”
“原来如此……。一定很辛苦吧……。”
秀英先是为她感到庆幸，随后又垂下眉毛，露出同情的神情，脸上表情变幻不停。
“我们现在在说你的问题好吗？能集中点注意力吗？”
“啊，嗯。对不起……。”
秀英缩了缩肩膀，面对艺熙无奈的目光，仔细想了想自己的情况，开口道：
“平时，偶尔会觉得有点闷，像是消化不良或者有人压着的感觉……？”
“一直都这样？”
“嗯。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没事。不是特别严重……。”
“你妹妹也知道吗？”
“不……。那种程度很普通……。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所以……。”
随着她继续说话，秀英的声音渐渐变得拖沓和小声，眼神也不停地瞟向艺熙。
“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普通的症状，是可以改善的。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以后得多注意点。”
“嗯。我会的。”
艺熙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秀英身上那长长的校服袖子。
即使跳了那么久的舞，流了那么多汗，袖子却从未被卷起过。
“我算是特殊情况，大多数人适应起来比较困难，但之后基本上都不会再复发。不管经历什么，都不会像最初那样精神崩溃了。”
换句话说，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小女孩，在症状再次出现的那天，感受到了和最初变化时一样的巨大冲击。
“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现在还有那种感觉。你还好吧？”
秀英用忧郁的眼神握住自己的手腕，默默地点了点头。
突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抬起头。
“那……如果再有那种事……。是不是意味着，还会再次发生……？”
秀英颤抖着嘴唇问道。艺熙咬了咬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
“也许吧？不过，生活中再遇到那种程度的冲击的事情应该很少。不用太担心……。”
艺熙故作轻松地说着，但看到秀英的样子，突然停了下来。
秀英像是发冷一样，身体不停地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手上抱着的饮料罐也因抖动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你还好吗？”“症状复发的可能性低并不是关键。仅仅是那种事情可能再次发生，就足够让人感到极度的恐惧和不安了。”

韩秀英，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害怕？

艺希回想起在社区里读到的那些综合征患者的文章。他们大部分人热衷于运动、跳舞或是其他身体活动，其中有些人甚至显得有点强迫性。艺希并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恐惧，因为她与他们不同。那种感觉，究竟有多么可怕，仅仅是因为复发的可能性就让人如此焦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艺希拿起秀英抱着的一瓶饮料，轻轻地贴在她的后颈上。冰凉的罐子让秀英猛地缩了一下脖子。由于注意力被转移，秀英的眼神逐渐恢复了光彩。

“冷静点。”

“嗯……”

秀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深呼吸，慢慢呼吸。”

秀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一样，按照艺希的指示，深深地吸气，再慢慢地呼出，仿佛只要听话就会好起来。就像溺水的小孩一样。

“那时候，你是一个人在吗？”

“……”

虽然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父母知道吗？”

“……”

“可能会有危险的。如果觉得告诉父母不方便，至少应该让你弟弟知道……”

“那个……不行。”

艺希正要回房间，秀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出乎意料的力气让艺希惊讶，她安静地看着秀英。秀英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强烈的意志，她摇了摇头。

“不行……不要告诉阿英。拜托了。”

“这不是固执的时候。”

“我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如果是玄雅的话，大概会拒绝秀英的请求，直接告诉阿英。她觉得那样做是对的。

但艺希不是玄雅。

艺希盯着秀英的眼睛，试图读懂她内心的想法。她并不明白那种强烈的情感是什么，但至少可以肯定那不是幼稚的固执或任性。艺希慢慢松开秀英冰冷而潮湿的手，说道：

“……好吧，暂时我不会说出去。我会帮你找到适合你的缓解方法。那样的话，即使症状复发，也能有所帮助。”

“嗯……”

秀英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跳舞和唱歌并没有让秀英的身体变得更好。那种僵硬的动作完全没有改善的迹象，艺希不可能不知道。

“听说在变化之前常做的事情会有所帮助。你以前都做些什么？”

“……偶尔……运动。”

“那感觉怎么样？”

现在回想起来，踢球和跑步的时候似乎比现在好一些，但那只是暂时的，并没有完全解决问题。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摆脱这种窒息的感觉呢？

“我们俩在这里继续这样下去也找不到答案。先回去吧。我也会帮你问问。把号码给我。”

“嗯……”

最终，秀英没能找到答案，只能跟着艺希回到房间。

#

整理好情绪后，秀英和艺希回到房间，等待她们的是玄雅和阿英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

“啊，真是憋得慌。你们俩在干嘛，怎么不继续唱歌？”

“她说等她姐姐来了再唱。”

“那你也该继续唱啊。”

“没歌好唱了。你们去买喝的了吗？怎么花这么久？”

玄雅不耐烦地指着阿英的方向，阿英正坐在秀英旁边，开心地笑着。

“辛苦了，姐姐。重不重？”

“不重，我一个人也能拿。”

秀英尴尬地笑着，阿英坐在她旁边，打开了预定的歌曲，拿起了麦克风。

说起来，自从很小的时候和亲戚们一起去过之后，这是秀英第一次和阿英来KTV。秀英想着。

在变化之前，她从来没有和家人一起去过；变化之后，她甚至不敢出门。

这是姐妹俩第一次一起来。

想到这里，秀英不禁好奇阿英会唱什么歌。

屏幕上闪过歌曲名。

《At My Worst》，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首歌。

与阿英平时听的歌完全不同，这是一首甜美而柔和的歌曲。

“别担心，

当你需要我时，我随时都会来到你身边。”

虽然不像艺希那样技巧丰富，

“我并不完美，但希望你能够看到我的价值。”

阿英的歌声虽然平淡，但饱含真挚。

“我的第一选择永远是你。”

桌下，阿英的手紧紧握住了秀英的手。

在玄雅和艺希看不到的地方，那只手意外的温暖而柔软。

秀英不敢看向阿英的侧脸，生怕眼泪会不自觉地流下。

#

唱完歌出来时，太阳已经悄然西落。

“今天……很开心。”

秀英微笑着说道。

“我也觉得唱得尽兴。啊，玩得真开心。”

艺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阿英则牵着秀英的手，道别。

“那我和姐姐先回去了。”

“我也该走了。”

“这么快就分开？天还没黑呢，再玩一会儿吧。”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冷场，艺希不满地抱怨道。

“喂，在KTV都玩了三个小时了，还要玩什么？”

“我不管，谁愿意陪我再玩一会儿？”

“那明天学校见。”

阿英温柔地笑着，果断地结束了艺希的纠缠，与秀英一起转身离开。

“下次……再一起玩吧，很开心……”

站在阿英身边，秀英转过身，朝这边轻轻挥手。

看起来这段时间她恢复了不少精神，秀英的脸上露出了更加明亮的笑容。贤雅和艺希默默地目送着永雅和逐渐远去的秀英，她几次回头挥手告别。  
“那你也回家吧。”  
贤雅拿出摩托车钥匙，艺希却摇了摇头。  
“不要。”  
贤雅手中的钥匙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你一个人玩吧，我要回家了。”  
“那也不要。”  
“那你想怎样？”  
贤雅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又是那句“不要”。  
每次艺希说出这句话时，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会坚持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我今天不想回家。”  
“那就露宿吧。”  
“哎呀，再陪我待一会儿嘛，好不好？我今天很乖的！还做了好事呢！”  
“什么好事？”  
艺希犹豫了一下，想起了和秀英的对话，随后说道：  
“那是秘密。”  
“我就知道。”  
“哎呀，我说真的！反正停学期间我一直待在家里，今天晚点回去也没关系吧。”  
“停学的是你又不是我。”  
“我们是朋友啊！有了新朋友就抛弃老朋友吗？”  
贤雅深深叹了口气，最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但只能待一会儿。店里还有事要忙，真的不能待太久。”  
“当然，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  
“……。”  
艺希率先跑到贤雅的摩托车旁，戴上自己的头盔，并把贤雅的头盔递了过去。随后，她熟练地坐到后座上，拍了拍前面的座位。  
贤雅不耐烦地咂了咂舌，骑上了摩托车。  
“快，快走！”  
“知道了。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  
贤雅皱了皱眉，心想这又是哪门子的新花样。正准备发火时，艺希用手环住她的腰，将额头靠在她的背上，小声嘟囔着。由于这样，贤雅看不到艺希的表情。  
“随便去哪里都行，只要不回家就好。”  
“……真的随便去哪儿？”  
贤雅发动了摩托车，艺希没有回答。  
#  
“好久没来这儿了。”  
啪嗒，啪嗒。  
艺希扔出的扁平石块在夕阳映照的江面上打了几下水漂，最终沉了下去。  
贤雅坐在旁边，盯着流淌的江水，久久没有说话。  
江边散步的人们经过了五次，贤雅突然开口说道：  
“……对不起。”  
“什么？”  
明明心里知道，偏装作不懂，这是艺希的坏习惯。  
“我不该擅自提起你的情况。”  
“哦，那个啊。”  
老实说，确实有些不爽。  
但艺希生气的真正原因并不是贤雅擅自透露了她患有综合症的隐私。  
因为秀英也是综合症患者。如果没有这个契机，两人都会继续隐瞒下去。贤雅只是干脆从一开始就挑明了而已。  
如果是艺希，大概也会这么做，所以并不太在意这点。  
她更不满的是，贤雅先向秀英透露了自己患有综合症的事。  
贤雅先照顾了秀英的感受，而没有优先考虑艺希的心情。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有点幼稚，但不打算明说了。  
“我觉得你们互相了解会更好，就多管闲事了。你生气了吗？”  
“……有一点。”  
贤雅还笨拙地在意艺希的心情，这让她更恼火。明明只要关心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应该赶回店里处理事情，却因为艺希的任性而陪在这里，这种无谓的体贴也让贤雅烦躁。  
笨拙、粗糙、不熟练。  
但却很舒服。  
所以很好。  
“要发牢骚就冲我来吧。她今天才认识你。”  
“算了，我难道是整天找茬的小学生吗？她是夹在中间的人，别把气撒在她身上。”  
“那就好。”  
其实贤雅原本还想逗逗她。  
但看着艺希，那种调皮的心思却消失了。  
对于无论艺希做什么都会鼓掌称赞、笑得开心的秀英，贤雅又能说什么呢？  
和秀英谈话时，艺希想起了以前躺在医务室床上仰望天空的情景。  
就算气得想竖起中指，也莫名其妙地泄了气，最终放弃了。  
回忆起那一刻，艺希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无聊，于是干脆坐在了贤雅旁边。  
两人默默看着江面上垂下的夕阳，贤雅再次开口：  
“你觉得她怎么样？”  
“秀英？嗯，好像是个不错的孩子，挺善良的。”  
虽然看起来有点不安。  
但内心却很坚定。  
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孩子。  
但最重要的是，她是个让人无法讨厌的人。  
看到秀英，艺希想起了以前在房间里无聊时在网上看到的某个搞笑图片。  
是什么呢？一个孩子开心地笑着，向富人举起手中的饼干。  
“我有饼干哦！”  
富人嘲笑孩子的天真。  
“就这？我有大把的钞票、豪华的跑车，还有像宫殿一样的豪宅。”  
孩子天真地问富人：  
“哇，有那么多东西真好啊！那你有饼干吗？”  
“不，我没有。”  
孩子笑嘻嘻地把自己的饼干掰成两半，递给富人。  
“那我的饼干分你一半吧！因为我有饼干呀。”  
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短漫画。  
在艺希不在的时候，这个突然出现的“入侵者”趁着贤雅身边无人，占据了她的位置。  
虽然艺希曾想过要夺回那个位置。  
但这位“入侵者”却是个奇怪又单纯的家伙，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这里很宽敞，我们可以一起坐。  
“是吗？”  
“嗯，还和她交换了号码。”  
不知不觉中，这位“入侵者”也在艺希的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她那无害的白皙脸庞，总是不经意地笑着。  
这让艺希感到莫名的烦躁，朝记忆中的那张脸扔了几次石头，最终却无力地任由它们沉入江底。


EP0032


“你们知道马上就要去修学旅行了吧？”
数学老师用略带玩笑的语气，在课上推了推眼镜，笑着说道。这位老师向来以在课上聊其他话题而闻名，因此学生们纷纷露出期待的表情，想知道他又要讲些什么。毕竟，午饭后的第五节课困意袭来，大家都想借此驱散睡意。对于二年级三班的学生们来说，只要能赶走困意，聊什么话题都无妨。
“当然啦，大家都等着那一天呢。”车智慧调皮地大声说道，周围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不过，你们说不定去不了呢。”
“啊，为什么呀？”
“为什么？哪有学校会在十月安排修学旅行的？你们再过两个月就高三了，哪有闲工夫去玩？不好好学习，真是调皮。”
“老师，您不懂啦！正因为马上高三了，现在才更要好好玩啊！”
“看来你们还没清醒过来。到时候寒假有你们哭的时候。还有，孩子们，去济州岛真的有这么开心吗？”
“当然开心！”
“那咱们班有谁还没去过济州岛？举手看看。”
数学老师看着教室里举起的手，笑着咂了咂舌头。
“你们这些乡巴佬。既然去玩，就得好好了解一下才行。正好还有点时间，我来告诉你们去济州岛该玩些什么，都记下来。修学旅行时有用。我之前去的时候……”
教室里的孩子们心里欢呼雀跃，看着老师擦掉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画上大大的济州岛地图，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
沉浸在修学旅行热烈气氛中的，不止三班的孩子们。
“修学旅行时咱们一起行动吧？自由活动时间一起计划一下！”
自从两周前在KTV一起玩过之后，如今几乎每个课间休息时都会来三班串门的艺熙，把空椅子拉过来反着坐下，大声提议道。
“……这事轮得着你说吗？”玄雅冷冰冰地回应道。
“反正各班会分开活动，跟你有啥关系？还是回去跟你自己班的人商量吧。”
“我在我们班没要好的朋友啊。”
“被孤立了还这么得意？”
“我跟你可不一样！想跟我做朋友的人多着呢，只是我拒绝了而已。”
对玄雅的尖锐话语毫不在意的艺熙，笑嘻嘻地转头对秀英说道：
“秀英，你想好要玩什么了吗？”
“……嗯……我……”
“听说那里有个超大的游戏厅，咱们先去那儿玩个痛快。最近到处都是抓娃娃机，都没啥好玩的了，但听说那里还保留着老样子。而且……”
显然，艺熙根本没打算听秀英的意见，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宏伟计划。
如果说艺熙的话有重量，秀英大概已经被那股气流掀到角落去了。玄雅一脸不情愿地忍着唠叨，终于不耐烦地说道：
“哎，烦死人了。赶紧回你自己班去吧，交几个朋友。吵死了。”
“你明明知道，咱们三个可是学校里唯一的朋友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互怼，剩下的只有一片废墟。
在一旁来回穿梭的秀英，却开心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朋友”这个词，笑得合不拢嘴。
“真是孩子啊！旅游景点不都差不多嘛。”
“你怎么活得这么无趣？与其这样，不如干脆别出生好了。”
“为修学旅行这么兴奋的傻子，也就只有你了。”
“感觉会……很好玩吧。”
正斗嘴的玄雅和艺熙回头一看，另一个充满期待的傻瓜正闪闪发光地站在那儿。
“跟阿英、玄雅、艺熙一起去旅行，肯定会超级开心的……”
光是想像就让秀英笑得合不拢嘴。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行吧，反正你们三个肯定分到一组。我就别掺和了。”
“……我就打算混到旅行结束，别把我拉进去。你们自己玩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
“哎，都给我闭嘴！”
玄雅一脸嫌弃，努力摆脱这两个缠人的傻瓜。
#
“修学旅行的分组会用抽签决定。”
班长金熙妍以公事公办的语气，粉碎了孩子们的期待。
“啊，为什么！”
“班长，这也太离谱了吧。”
尽管学生们纷纷抗议，熙妍却面不改色，只是取下眼镜，轻轻擦拭。
“这是为了公平。如果让关系好的同学自由组队，总会有人不满。与其这样，不如让所有人都公平地参与。”
“你这个独裁者！”
“有意见的话，一会儿去找仁政老师说吧。”
压抑的不满终于在最后的班会上爆发了。
“老师，我们能不能不抽签啊？我们都已经和朋友商量好自由时间去哪玩了！”
“对啊，反正抽签后大家也会换组，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站在讲台前的仁政老师看着手中的修学旅行通知，眨了眨眼，然后向熙妍投去询问的目光。
“我是为了公平才决定抽签的。无论怎么做，总会有人不满。”
“嗯，这样啊？不过孩子们似乎不太愿意……”
仁政老师虽然这么说，但语气中透露出既然班长已经决定了，大家就照办的意思。
就在仁政老师准备开口时，阿英那虽不响亮却清晰有力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这样做真的高效吗？”
“高效？”
阿英挺直腰板，微微点头道：
“就像大家说的，抽签后不满的同学还是会要求换组。这样只会增加不必要的步骤。被拒绝的同学也会积累不满，制造不必要的矛盾。”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阿英正面反驳了熙妍的决定。
尽管班长以爱唠叨和多管闲事著称，但她的威信在班里并不低。无论如何，熙妍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而且平时无论交给她的任务，她都会认真负责地完成，因此深受同学们的信任和喜爱。

简单来说，虽然孩子们可能会有一些不满，但如果熙妍坚持认为那是正确的，他们最终还是会带着些许抱怨接受她的决定。

但是，娅英呢？

三班的孩子们对娅英还不是很了解。她跟着姐姐转学过来，性格温和友善，但总给人一种难以轻易接近的感觉。这就是孩子们对娅英的印象。

那么，她是有领导力的人吗？

似乎也不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和孩子们的距离似乎自然地拉远了，现在她只和妹妹李贤儿以及姐姐一起，在课间休息时坐在一旁，偶尔会和隔壁班的郑艺菲一起玩，让大家难以理解她的行为准则。

因此，孩子们并没有察觉到，娅英其实是因为可能无法和姐姐同组而感到愤怒和不满。

“如果这么想的话，抽签只会增加不必要的步骤，而且只会让本可以最小化的不满进一步扩大，造成混乱。追求公平是好的，但如果缺乏足够的考虑，反而会变得低效。”娅英一边陈述着自己的意见，一边自始至终只看着班主任，完全没有看向熙妍。

班上有几个人意识到，她的这一举动是在暗示，教室里最终的决定权并不在班长手上，而是班主任。

“班长，你怎么看？”

“如果其他同学和老师认为那样更好的话，我会遵从。”

“那我们就用多数决来决定吧？想要通过抽签来分组的人，请举手。”

当然，大多数孩子都希望和自己喜欢的朋友组队，因此投票结果可想而知，显得有些平淡。

“那你们把自己想组队的名单写下来，班长一会儿送到教务处，可以吗？”

“好。”

“发给大家的通知单，记得都拿给父母看，明白了吗？”

“明白！”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来，向大家道别。”

“全体起立，向老师道谢！”

“谢谢老师！”

任老师拿着教科书和教鞭走出教室后，孩子们都开始观察熙妍和娅英的反应。

娅英笑着和秀英聊天，讨论着放学后要去哪里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那么，熙妍呢？孩子们像一群好奇的小鸡一样，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熙妍。熙妍摘下眼镜，冷静地擦拭着，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擦完眼镜后，熙妍再次戴上，脸上看不到任何情感的残留，完全接受了结果。她拍了一下手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然后拿出一张A4纸。

上面写着一到八的数字。

这张纸显然不是在班会结束后才突然出现的，这意味着熙妍在多数决提议被否决时，就已经接受并准备好了这张纸。

“现在，同组的人在这张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会把纸放在教室后面，大家商量好之后填写。我们住的度假村是三人间，所以每组最多三人。”熙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会和最后剩下的孩子们组成一组，所以等大家都决定好后，把纸交给我就行。”

这就是为什么孩子们即使对熙妍的决定有些不满，最终还是会遵从。如果你问熙妍有没有想一起去的朋友，她会毫不犹豫地诚实地回答：

“大家都是同班同学，和谁去都一样。”

这份公平和包容力，甚至让人难以相信她只是同龄人。如果老师的决定和大多数同学的意见相符，她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的坚持，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这种特质，或许在娅英和熙妍之间可能发生的冲突中，起到了缓和的作用。

对此感到敬佩的孩子们，像温顺的羊群一样接过A4纸，走向教室后面，开始喧闹地讨论着分组。

教室里的氛围很快变得混乱，导致没有人注意到熙妍在眼镜下短暂地瞥了娅英一眼。

#

“没想到数学旅行的日子这么快就到了……明天就是了呢，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

“能和你一组，真的很幸运。”

“确实。”

回到家后，秀英让娅英帮她梳头发时说道。她因为被其他孩子们催促，已经先组好队了，没能提前邀请秀英，感到有些抱歉。秀英对着三人组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过了好一会儿，秀英才拿到那张纸，勉强在已经填满了名字的第七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贤儿，你愿意和我一组吗？”

“这……一定要写吗？”

出乎意料的是，贤儿似乎对和秀英一组并不感兴趣。

秀英本以为，虽然贤儿会抱怨，但最终还是会和她一组，毕竟她们每天都一起玩、聊天。

“好吧……起码比其他孩子好些。”

贤儿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在秀英圆圆的字和娅英稍微尖锐的字体下面，潦草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背起书包站了起来。

“今天我先走了。”

“啊，嗯……明天见。”

贤儿似乎对数学旅行这个话题并不怎么感兴趣。

为什么会这样呢？

如果能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该多好。

秀英靠在娅英为她梳头的手上，陷入了沉思。

这时，娅英突然问道：“姐姐，这是你第二次参加数学旅行了吧？但还是这么开心吗？”

没错，事实上，秀英因为留级一年，在月松高中已经参加过二年级的数学旅行了，那次的目的地也是济州岛。

这是一个稍微有些敏感的提问，秀英敏锐地察觉到娅英在开口前有一瞬间的犹豫，为了让她安心，秀英笑着陷入了回忆之中。“…嗯。不过，修学旅行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回忆。而且，就算是去同一个地方…因为是和新的朋友一起去，所以应该会很有趣吧。”  
秀英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像在逐渐领悟自己的心情一样，慢慢地点了点头。  
“…而且，这是和雅英一起去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修学旅行，当然会非常期待。”  
留级也不是没有好处。  
秀英这样想着，露出了微笑。  
“…姐姐。”  
“嗯…？”  
雅英用双手轻轻捧住秀英的脸颊，微微笑着，与惊讶得肩膀僵硬的秀英温柔地对视。  
雅英没有掩饰心中满溢的情感，让惊讶地睁大眼睛的姐姐转过头，然后轻轻吻了上去。  
两姐妹的嘴唇贴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伴随着轻微的湿润声分开，留下了一条细而透明的唾液丝线。  
“我爱你，非常非常爱。”  
秀英呆呆地望着雅英那充满幸福与爱意的眼神，脸颊慢慢变得通红。  
因害羞而不敢对视，秀英的视线四处游移，尴尬地喃喃道。  
“…嗯。哦，今天已经是星期二了吗…？”  
“已经过十二点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雅英为了让姐姐不感到负担，决定每周只在一天、一次直接表达对姐姐的喜欢。  
不知不觉中，这个小小的约定固定在每周的星期二。  
对于秀英的疑问——有必要固定某一天吗？雅英总是微笑着，没有给出解释。  
现在，秀英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义。  
因为限定为每周一次，秀英在这一天总是会有些紧张，因为她不知道雅英什么时候会表达爱意。  
正因如此，她总会莫名心跳加速，不自觉地在意雅英。  
“…行李有好好…整理完吧…？”  
本来想若无其事地说出口。  
但声音却微微颤抖了起来。  
秀英一边希望自己怦怦跳的心跳声不要被雅英听到，一边匆忙地检查着客厅地板上摊开的行李。  
洗浴套装、护肤品、吹风机、卷发器、睡衣、便服、拖鞋、晕车药、以防住宿地点更换而准备的安眠药、护手霜、防晒霜、止痛药、卫生巾…。  
虽然只带了必需品，但已经装得满满的了。秀英将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整理进和雅英一起新买的行李箱里。  
整理完后，剩下的东西并不多。雅英只额外带了一本要读的书，秀英则没有其他可以带的个人物品。  
要不要带一副扑克牌呢…？不过，以前去修学旅行时好像被没收了，不能玩。  
秀英仔细阅读着旅行指南，努力寻找着是否可以带扑克牌的说明。  
“还是先带着吧，到时候问问老师。如果不行就上交，如果可以就带着玩。”  
“啊，也对……。”  
烦恼简单解决后，秀英点了点头，将两个并排放在玄关的行李箱留在原地，和雅英一起上楼为明天补觉。  
#  
修学旅行的第一个早晨到来了。  
怀着激动的心情，秀英和雅英一起乘坐出租车到达了集合地——金浦机场。秀英走向已经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同学们。  
今天秀英穿了一件略显宽松的雏黄色宽松毛衣，下身是一条藏青色的长裙，裙摆下露出脚踝，穿着白袜和运动鞋。肩上还披了一条稍宽大的围巾。  
十月的济州岛相当寒冷。秀英现在全身裹在雅英挑选的温暖舒适的衣服里，即便面对济州岛的三多之一——“风”，也能安下心来。  
头上还系了一条白色头巾，头顶的结像兔子的耳朵一样翘起。  
秀英拖着和雅英一起挑选的薄荷色行李箱，目光一直在雅英身上游移。  
“姐姐，晕车药带好了吗？”  
“啊，嗯。”  
秀英匆忙地拿起挂在肩上的小包给雅英看，雅英点了点头。  
“如果一会儿晕车的话，一定要记得吃药哦？”  
“嗯，嗯。”  
雅英似乎很担心，再三叮嘱，甚至帮秀英重新整理了她肩上本已完美的围巾。  
与秀英的淡雅风格不同，雅英的风格简约而优雅：黑色牛仔裤、皮鞋，里面穿着一件白色高领衫，外面搭了一件黑色秋季大衣。虽然整体是素色，但雅英白皙干净的脸庞与安静沉稳的气质非常相衬。  
秀英看着雅英精心打扮的样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咦…？  
突然，秀英心中泛起了一丝疑惑。  
雅英一向喜欢像现在这样简洁、得体的打扮。无论是在变化之前还是之后，秀英从未见过雅英穿像自己这样蓬松、温暖色系的衣服。  
那么，之前和秀英一起买衣服时，那件白色连衣裙之类的衣服，又是从哪来的呢？  
秀英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个问题，雅英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是给姐姐买的。”  
“呃，什么时候…？”  
“和姐姐一起去医院的第二天。”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的尺寸吧…？”  
“姐姐穿比我小一号的衣服刚刚好。”  
原来，秀英从房间出来的第一天，雅英试穿衣服并仔细查看的原因是为了……。  
秀英为自己的迟钝颤抖的时候，机场那边聚集的四班学生中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哦，打扮得真漂亮啊！”  
“哇……。”  
看到惠熙的装扮，秀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感叹。  
惠熙将白色衬衫搭在外面，黑色的背带固定住了她下身穿的灰色格纹九分毛呢裤。  
深灰色的领带、红色长袜、手表，再加上她插在口袋里的手和顽皮的笑容，整个造型仿佛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或许，这组照片的主题是在某所国外私立学校上学的顽皮学生吧。调皮少年般的装扮与天生浓重眉眼的鲜明眸色相结合的艺熙，美丽脸庞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独特氛围。
“真是……帅气啊……！”
“是吗？我确实挺漂亮又帅气。”
初次见到艺熙的私服装扮而惊奇的秀英，像坏掉的布谷鸟钟一样重复着帅气、了不起、绝了之类的一维赞美，在艺熙周围转来转去，嘴角挂着笑容。心情大好的艺熙露出突出的虎牙笑着，展示了自己的波浪短发。
秀英看到一只耳朵上整齐排列的穿孔，似乎已经超越了冲击的阈值，进入静音状态，只是嘴巴一张一合。
看到这一幕，艺熙捧腹大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妹妹：
“对了，贤雅呢？”
“啊，贤雅还没来……？”
“过一会儿就要点名出发了，但没见到她。”
听了艺熙的话，秀英开始担心，不时瞥向机场入口，无尽地等待着贤雅。
“啊，贤雅……呀。”
快到集合时间了，贤雅才出现，和上次在商场见到的一样，不太在意衣着，穿着平常的衣服，调整着背包，径直从秀英身边经过，走向服务台。
不知为何，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那股紧绷而紧张的氛围，似乎不允许任何人的接近。
登上飞机，整个就座的过程中，秀英只是吞咽着话语，僵硬地盯着贤雅的侧脸。


EP0033


“大家请坐好，保持安静，不要打扰其他乘客？这里不是只有我们，大家明白吗？”
“明白~。”
在飞机过道巡视并完成人数检查的尹老师回到座位后，向孩子们叮嘱道。
然而，“修学旅行”这个词仿佛有着魔力，一旦被这种氛围感染，谁都会变得兴奋起来。
孩子们一开始还窃窃私语，渐渐就变得喧闹起来，接着又因为被提醒而安静下来，像波浪一样反复着。
飞机上的每个人都带着期待的神情，等待着从日常生活中解脱出来。
除了一个人。
坐在窗边戴着耳机，只看着窗外的贤雅显得格外安静。秀英斜眼瞥了她一眼，顺着被轻轻拉拽的手，被安置在了亚英的座位上。
“姐姐你坐窗边吧。”
“没关系吗？亚英你不是会晕车吗……”
想到小时候和家人外出时，亚英总是坐在车后座，闭着眼睛听音乐，姐姐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嗯，贴了晕车药了。我要看窗外的风景。”
亚英笑着用手拨开长发，耳后贴着一个小小的圆形晕车药。
“姐姐也贴了吧？虽然应该不会晕，但以防万一。”
“嗯。”
亚英仔细拨开头发，检查着姐姐后颈和耳后，姐姐不知为何觉得痒痒的，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后座的金美英看到后笑出了声。
“你们俩贴了一样的晕车药啊？真可爱。”
“嗯，和亚英一起去买的……一样的。”
“哦，情侣晕车药。”
金美英交替看着害羞地笑着展示带有猫咪图案晕车贴的姐姐和亚英，说道。
“平时没觉得你们俩哪里像，但看这种东西，果然能感受到你们是姐妹呢。”
“嗯。”
看到姐姐笑得很开心，亚英拿出准备好的毯子给她盖上。
“姐姐，有头晕或者恶心吗？”
“没有，没事。”
“那等下飞机后马上撕掉吧。”
“嗯。”
姐姐乖巧地接过毯子，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亚英。
“怎么了，姐姐？”
“嗯，没什么，只是……”
姐姐看着亚英，轻轻笑了笑。
“亚英你也因为修学旅行变得兴奋了呢，感觉有点可爱。”
“我没有那么兴奋吧？”
“但是，亚英你现在心情变得很好了吧。”
姐姐仿佛看穿了一切，笑着说道。亚英只是微笑回应，坐好后系上了安全带。
如果别人看到亚英的脸，大概会疑惑她哪里心情变好了——亚英的脸上依旧和往常一样平静。
但姐姐能察觉到亚英内心的那一丝喜悦，这让亚英感到非常高兴。
或许是因为姐姐很细心地关注了亚英的心情，也或许是因为姐姐现在不仅对负面情绪敏感，也能注意到积极的一面了。
不过，姐姐终究没有发现亚英心情变好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修学旅行的兴奋气氛，而是因为金美英对两姐妹说的那些话。
“看来说姐姐成长了还早了点。”亚英笑着想。
“亚英，飞机要起飞了……！”
“是啊。”
姐姐在起飞时一直贴在窗边，显得很开心。明明已经有过多次和家人一起坐飞机的经历，但今天好像又是新的体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忧郁地笑，而是像向日葵一样明亮地微笑着。
“天空也很晴朗，云朵……那朵云的形状，好神奇！亚英。你那边也能看到吗？”
“嗯，能看到，姐姐。很清楚。”
“那朵云，是不是很漂亮？”
“是啊。”
“对吧？”
亚英回答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外，而是停留在姐姐圆圆的后脑勺和泛红的脸颊上。
“嗯，很美。”
#
秋天的济州岛，吹来的风有些冷。
“哇！济州岛！”
“济州岛真的卖柑橘奶昔吗？”
“哪里哪里？我也想喝！”
孩子们兴奋地聊着，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拍照了。
尽管机场附近没什么可看的，但孩子们还是在机场里看着饮料和纪念品，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
走出机场后，看到被风吹动的棕榈树，大家仿佛就像来到了国外一样。
确实，这里的风景和学校附近完全不同，孩子们也沉浸在这种异国情调中。
“风好大……！”
秀英按住被风吹起的裙摆，闭上了眼睛。
她有些摇晃，旁边传来温暖而轻柔的感觉。抬头一看，亚英正扶着她的肩膀。
好幸福。秀英感受到从肩膀蔓延到心脏的温暖和痒痒的感觉，忍不住摸了摸想要上扬的嘴角。
乘巴士抵达的住宿地是一家四层的度假酒店。虽然楼层不高，但长长的建筑风格和学校附近的高楼大厦完全不同。
看到由方形纸盒堆叠而成、设计精致的住宿地，孩子们迫不及待地跺着脚想要进去。
“不能去泳池，大家要知道。”
“啊~！为什么？”
“觉得委屈的话，以后赚钱了自己再来吧。”
看到入口处的泳池，孩子们眼中闪烁着光芒，但老师们提前警告说不能进去打扰其他住客，大家只能遗憾地咂了咂嘴。
“点完人数后，大家去房间放好行李，一个小时后在大厅集合。吃完饭我们要马上去植物园，所以不要迟到。房间分配表已经在群里发了。”
在分配从前台拿到的房卡时，熙妍喊道。
“现在按照小组顺序过来领房卡。每组两张，别弄丢了。没有备用卡，弄丢了就进不了房间。”
“我们有三个人，为什么只有两张房卡？”
“不是说了没有备用卡嘛。”
孩子们依次过来领取房卡，不一会儿就轮到第七组了。
不知怎么成为了组长的秀英害羞地从熙妍手中接过房卡，笑了笑。
“谢谢你，熙妍。辛苦你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尽管如此……，您还是帮助了老师们，照顾了孩子们，对吧？刚才还把晕车的伊雪送到了洗手间……如果是我，肯定会觉得很吃力。所以，嗯，吃点这个，打起精神……！”

一直在叽叽喳喳的秀英，紧紧抓住了熙妍的手，塞给她什么东西，然后和雅英一边热烈地交谈着，一边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紧随其后的是面无表情的李贤雅，默默地走着。

熙妍默默地注视着她们的背影好一会儿。

……

熙妍摊开了手心，上面滚动着一颗小小的薄荷糖。

#

“房间真干净，还很宽敞……床看起来也很柔软……。”

秀英一进入住处，环顾四周，连连赞叹。

可惜看不到海，但窗外视野开阔，远处景色一览无余，离繁华街区也不远。走几步就能到？

带淋浴间的三人房，床铺整洁无瑕，一尘不乱。

进门后，左边有两张床，右边一张，位置无需再分配。

经过秀英身边的贤雅，自然地走到单独摆放的那张床边，把背着的包扔下，径直躺了上去。

“……那我们也要打开行李吗？雅英。”

“……嗯。”

由于莫名其妙的尴尬气氛，雅英默默注视着贤雅的目光中，温度下降了好几度。

秀英连忙用身体挡在贤雅面前，转移雅英的视线，提议一起整理行李，试图转移注意力。

把旅途中要换的衣服拿出来挂在衣架上，然后放进白色的衣柜里。

把需要经常拿出来的东西，比如充电宝、充电器、防晒霜之类的，放在床边的抽屉柜上。

把应急药品和卫生巾等急需物品放进抽屉里。

莫名其妙地有种安家的感觉，秀英整理完后，擦掉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现在，只要躺在这白色的床单上休息就好了……！

“我来了！”

一个矮个子的人突然从秀英身边跑过，直接跳到了床上。

“啊……”

秀英还没来得及躺下，意外的是，跳进床上的艺熙四肢舒展，全身享受着新床单的触感。

“啊，真是舒服。这才是人生啊。在飞机上坐得太久，整个人都僵硬了。嗯？”

伸了个懒腰的艺熙，躺着抬起头看向秀英。

在上下颠倒的视线中，秀英看起来有些悲伤。

“干嘛呢？赶紧也躺下吧。床真的很软。今晚肯定能睡个好觉。”

“……嗯……”

秀英看着被挤得皱巴巴的床单，有些沮丧地坐到艺熙旁边。

用手按了按床垫，确实很软……她无力地笑了笑。

“你按着能感觉出来吗？赶紧躺下吧。”

“呜哇！”

艺熙突然抓住秀英的侧腰，秀英发出一声奇怪的尖叫。

被拉倒的秀英，躺下后只发出了一声感叹。

早上早早起床直奔机场，在飞机和巴士上度过时间，又一直拉着行李箱走来走去，身体不知不觉已经疲惫不堪。

床垫柔软地包裹住背部和腰部，秀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叹息。

“真舒服……”

“对吧？”

秀英点点头，转头看向艺熙，突然僵住了。

因为艺熙正侧躺着，笑容满面地看着她，脸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

这时，她才闻到一股柑橘系的清新香水味。

那张小巧可爱的脸上，双眼皮深邃的眼睛弯成了反月的形状。

想想看，秀英长高后，雅英和贤雅都比她高，经常需要抬头看她们，而艺熙却比秀英矮小，反而需要低头看她。

这种感觉既奇怪又久违，秀英和艺熙对视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

像被抓到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一样，秀英红着脸，迅速坐了起来。

“该下去吃午饭了……。”

“是吗？早上没吃，之前就饿得不行了。我还一顿都没吃呢。”

艺熙也轻快地跳下床。

秀英和雅英准备一起出去，秀英走到坐在床上只看手机的贤雅身边。

“贤雅，一起去吃饭吧。”

“我不去了。”

贤雅摘下一只耳机，抬头看着秀英，冷淡地回应。

至少她还在说话，秀英稍微松了口气，继续劝道：

“不过，我听说今天中午是韩式自助餐……应该很好吃。一起……吃的话，应该挺好的。”

“我说了不用。”

贤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语气尖锐。

秀英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变得惊慌。

房间里所有人听到这个声音，都看向了贤雅。

贤雅的回答并不算特别锋利，平时她也会这样不耐烦地回话。

但自从早上，甚至是修学旅行前几天开始，贤雅的低气压让她的声音在其他孩子听起来格外刺耳。

也许是因为她戴着耳机听音乐，声音稍微大了些。

……

雅英的目光完全失去了温度，狠狠地盯着贤雅。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嘴又闭上了。

虽然在这里指责贤雅的不合作态度很容易，但雅英不想让姐姐难得的兴奋心情再跌入谷底。

如果雅英现在说一句话，贤雅肯定会反驳，然后就会引发争吵，姐姐夹在中间会很为难。

这样的预测在雅英的脑海中迅速展开。

“对，对不起……我一直在劝你，可能让你烦了……”

听到秀英的道歉，贤雅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悔。但要是她现在突然改变态度，温柔地安慰沮丧的秀英，那她就不是李贤雅了。

……

所以，贤雅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重新戴上了耳机。

“她怎么又这样了。”艺熙像是习惯性地将双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上，左右扭动腰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做着伸展运动。

“别管了，我们自己吃吧。”
“嗯……”

正要转身的秀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跑向行李箱，翻找了一番后拿出了一个小的纸袋。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对惠娜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纸袋放在床边抽屉柜上，跟着亚英和艺熙一起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惠娜一个人。

惠娜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过头，拿起了抽屉柜上放着的纸袋。  
纸袋上贴着一张粉色的心形便利贴，上面用圆圆的字体简短地写着：“给惠娜的”。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杏仁饼干。

惠娜表情复杂地拿起一块饼干，放进嘴里。  
在口中碎成小块的杏仁饼干，甜得反而让人觉得苦涩。


EP0034


“现雅…，真的没事吗…？”
泳儿犹豫着不知第几次抛出了这个问题。
午饭时，泳儿因为多次看向空着的座位，连自己是用鼻子还是嘴吃的饭都不知道；而一旁面无表情的亚英则用纸巾擦拭着姐姐的嘴角，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整个午餐的氛围显得格外沉重。
如果不是一会儿还吃了两份的悦熙大口吸着意大利面和炒五花肉，旅行从一开始恐怕就会变成丧礼般的氛围。
“她偶尔会这样。”
在自助餐时吃了一大堆食物后，悦熙似乎还没吃饱，依旧将泳儿递给她的巧克力曲奇咔哧咔哧地吃着，同时安慰着泳儿。
“这种事情，只要让她一个人待着，她迟早会自己恢复的。到时候她还会道歉说对不起呢。”
“…嗯。”
“如果因为李现雅一直这么郁闷，泳儿你只会在吃亏。其他人也会担心的。”
这样下去，最后大家会怪罪李现雅毁了这次修学旅行。
悦熙一边说着，一边往嘴里塞了三块饼干。
“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心情却一直这么低落，朋友之间也只会积累不满，这样太可惜了。你也不想这样吧？”
“不想…”
“对吧？”
悦熙笑着像对待小狗一样抚摸着泳儿的头。
“那现在就别再担心了，开心地玩吧。你妹妹眼睛里都快射出激光了。”
泳儿听到这句话后转头看去，发现亚英正一如既往地温柔笑着。
泳儿觉得悦熙有时候说话太夸张了，尤其是提到亚英的时候。明明亚英这么善良乖巧。
“怎么了，姐姐？”
“对不起，是我把气氛搞砸了。”
“只要姐姐开心，我就没问题。时间还多着呢，从现在开始享受就好了。”
“嗯，就这样吧。让你们也跟着操心，真是抱歉…”
正如亚英所说。
朋友遇到困难时，说不担心是假的，但如果因为过度担心而让其他孩子也跟着操心，那问题就更大了。
首先，泳儿自己得先享受这次旅行，才能照顾到其他朋友和亚英。
也许现雅看到其他孩子开心地玩，心情也会好起来呢？
不用太担心，好好享受修学旅行，同时注意不让现雅感到被冷落就行。毕竟泳儿是小组长。
泳儿想到这里，终于稍微放松地笑了起来。
#
修学旅行的第一个行程正是植物园。
在今天之前，大多数孩子和植物园并没有什么交集，原本以为会无聊的孩子们，看到规模如此之大的植物园后，纷纷发出了惊叹。
整个步道根据季节种植了不同的植物，一年四季都盛开着鲜花和各种树木，布置得非常美丽。
员工姐姐解释说，如果是夏天来的话，会看到更多鲜艳华丽的花朵，这让泳儿感到有些遗憾。
早就对植物园失去兴趣的悦熙拉着沉默的现雅早早消失在了某个角落，所以这里只剩下泳儿和亚英。
“亚英！这里，有个特别漂亮的地方…！”
泳儿在玻璃温室前向正在阅读花卉药用用途说明的亚英招手。
“真的呢。”
“哇啊…！”
这个八角形屋顶、高大墙壁全由玻璃构成的温室非常巨大，连整棵棕榈树放进去后，上面还有不少空间。一次容纳几十名游客都绰绰有余。
“亚英！我们也去那边看看…！”
其中最具人气的就是玫瑰园了。
红色、鲑鱼粉、白色、黄色等各种颜色的玫瑰组成了一幅由花瓣拼成的马赛克画。
盛开的景象仿佛让时间都变得缓慢起来。
显然，温室中的这片玫瑰园特别受到重视。
地面铺着欧洲街道般的石块，拱门和凉亭上装饰着精致的蕾丝刺绣般的花纹。
攀爬在柱子和格子装饰上的玫瑰藤蔓散发出一种华丽而神秘的氛围。
看到大家都在这里拍照留念，显然这里是植物园的热门拍照点。
“我来给你拍照，姐姐。”
“嗯…”
泳儿犹豫着走到亚英指的位置，站在玫瑰拱门下，露出略显尴尬的微笑，用手比了个V字。
拍了几张后，亚英点了点头，泳儿立刻跑过来查看照片。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很快就知道少了什么。
“等一下，等等我好吗…？”
“姐姐？”
泳儿拿着手机，跑向附近的一对中年夫妇游客。
“那个…请问，能帮我们拍张照吗…？”
夫妇欣然答应，泳儿多次鞠躬表示感谢。站在一旁的亚英看到这一幕，眼睛微微睁大。
虽然已经习惯了在学校每天见到的面孔，甚至和亚英一起外出购物，但每次与陌生人交谈时，泳儿仍然会显得有些拘谨。看到姐姐主动向陌生人请求帮助，亚英感到既陌生又…高兴。
“他们说可以帮我们拍…！我们一起拍吧，亚英。”
泳儿笑着拉起亚英的手。
尽管她觉得这种华丽的玫瑰拱门并不适合自己。
但在姐姐身边时，亚英会觉得自己在这绚丽的风景中似乎也少了一些格格不入的感觉。
夫妇归还的屏幕中，泳儿挽着亚英的胳膊，两人笑着。
她们看起来就像一对真正幸福的姐妹。
“亚英，这个…”
回到宿舍，换上舒适的睡衣后，泳儿递给亚英一个小纸袋。
“这是什么？”
“礼物。”
亚英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由干燥金盏花花瓣拼成的书签。
书签中的花瓣，虽然都是黄色，但有些已经变成了深棕色，有些则鲜嫩如初。
这些颜色拼成了一只小小的金色小鸟。
“…昨天看你带了书，觉得你读书时用这个书签会很好。”阿英在读书时会完全沉浸其中，甚至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她说，这样用姐姐送的书签，哪怕在读书时也不会忘记自己，还会想起姐姐，所以才买了它。姐姐羞涩地笑了笑。  
之前去植物园附设的花瓣茶屋时，姐姐说她要去洗手间，可疑地和睿熙一起消失了。原来她是偷偷背着阿英做了什么，甚至撒了个蹩脚的谎言跑去纪念品店了。  
“谢谢姐姐，我会好好用的。”  
阿英装作不知道，接过了姐姐心意的书签。她想起了金盏花的花语，心里有些后悔。她觉得自己太早用掉了“周二的机会”，现在无法将这份心情以可见的形式表达出来，实在令人遗憾。  
看着这样的阿英，姐姐像阳光一样灿烂地笑了。  
#  
“喂，李贤雅，你今天怎么了？”  
在大家洗漱准备睡觉的宿舍走廊里，睿熙不满地看着贤雅问道。  
“……没什么。”  
“你现在不知道我在问什么？去照照镜子吧。一整天都臭着一张脸，刚才还发脾气。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尴尬。”  
睿熙抱着手臂，一副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的样子。贤雅疲惫地揉了揉眼睛，长叹一口气。  
“只是睡眠不足而已。”  
贤雅无力地回答道。她的眼皮像千斤重，脑子也转不动，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这种感觉简直让人崩溃。  
“真的只是这样？”  
“嗯。”  
她太累了，根本不想再多说话。睿熙静静地观察着贤雅的脸，试图从她木然的表情中找出疲惫的痕迹，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臂。  
“那你至少也该表现一下吧？或者好好解释一下也行啊，这算什么？一整天都跟韩素英完全不对付。”  
贤雅知道。  
虽然她没有表现出来，但其实从下午在宿舍发生的事开始，她就一直很在意。但不知怎么，她既不能做什么，也无法开口，最终成了现在这样。  
道歉就像飘在河面上的纸船，时间越久，越难去捡起来。  
睿熙皱着眉头，坚定地说道：  
“晚点把误会解决了。我不想明天还得替你收拾烂摊子，知道吗？”  
“嗯。”  
“你确定回答了吗？”  
“知道了。”  
就在贤雅不耐烦地回答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充满愤怒和委屈的喊声：  
“喂！千睿熙！别再突然消失了！马上要点名了，你快过来啊！”  
“我先走了！明天见！”  
一个看起来和睿熙同组的四班学生瞪着眼睛跑来，睿熙匆匆丢下这句话，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走了。  
然而，尽管睿熙叮嘱了，贤雅最终还是没有向素英道歉。看着素英兴高采烈地跟韩阿英聊着今天去过的地方，展示着买来的纪念品，贤雅觉得如果自己贸然开口，可能会让大家重新想起中午的不愉快。  
她们俩似乎已经决定不再理会贤雅，所以她觉得自己也没必要担心破坏氛围。  
更何况，她实在太累了。  
已经两天没好好睡觉了。  
“那……大家晚安。”  
“姐姐也晚安。”  
“贤雅也……好好睡，明天见……”  
班长检查完人数后，素英“啪”地一声关了灯。  
过了几个小时，贤雅躺在一角，盯着闪烁的电子钟，辗转反侧。她和室友们一起住，也没办法做什么，只能静静地躺着，呼吸都觉得憋闷和无聊。  
而且，一些无谓的念头不断涌现。  
她感到烦躁和不安，试图强迫自己入睡，但越是这样做，精神反而越清醒。  
如果有谁曾因担忧和焦虑而失眠，或许会有这样的经历：有时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反而比听到旁边熟睡的人的呼吸声时更加孤独。  
现在的贤雅就是这样。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想来。  
凌晨是思绪泛滥的时刻。  
白天被压抑的无意识声音会咆哮着涌上来，折磨人心。  
你有资格这样笑和享受吗？  
杀人犯。  
你说过不会忘记的，难道只是随口说说？  
吵死了，闭嘴。  
贤雅在心里反驳，但她自己也感觉到这些声音毫无力量。  
凌晨是贤雅最脆弱的时刻。  
也是罪恶感、自我厌恶和绝望最强烈的时刻。  
她这么痛苦，却无法向任何人倾诉。  
即使就在五步之外就有别人在。  
贤雅不想表现出软弱的样子。  
她没有资格请求帮助。  
或许今晚熬过去，明天就说自己身体不好，落下行程在宿舍睡觉会更好。  
平常的话，她会熬夜，甚至在学校睡觉，但修学旅行的日程不允许这样的偏离。  
来回奔波、多次点名以及吃饭的安排让贤雅的疲惫达到了顶点。  
她还得再熬两天才能回去。在这期间，她大概会有一两次昏睡过去吧。她只能这样期盼着。  
“……。”  
黑暗中，贤雅枕着手臂躺着，盯着天花板。突然，旁边床上传来有人轻轻起身的声音。  
从位置判断，应该是韩素英。  
她走进洗手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过了一会儿，她冲了马桶，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为了不吵醒其他孩子，她没有开洗手间的灯。  
然后，她打着哈欠，摇摇晃晃地走回来……窸窸窣窣地钻进贤雅的被子里。  
“…?!”  
贤雅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惊得身体僵硬。  
素英毫不知情，蠕动着调整好位置，然后搂住贤雅，把脸贴在她的胸前。  
很快，传来规律的低沉呼吸声。  
她……睡着了吗？不，秀英既然已经知道还进来睡觉，那么即使是去洗手间的瞬间，她应该也已经半睡半醒了。
在脑海的一角，冷静的贤儿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但大部分的思维领域里，只剩下完全的恐慌。
“…喂。”
贤儿屏住呼吸试着叫醒秀英，但回应她的不是声音，而是秀英更紧地搂住她的腰，和夹进贤儿双腿之间的大腿。
如同装满果冻和鲜奶油的口袋，秀英碰触到的每一处都传来柔软而滑嫩的触感。
“喂…你的位置在那边。”
贤儿小心翼翼地抓住秀英的肩膀摇晃，但秀英却扭动着更往贤儿的怀里钻，贤儿只能无奈地保持尴尬的姿势躺着。
就在她的鼻尖下方，传来规律而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阵阵温暖而好闻的香气。
贤儿几次试图把她推开，却每次都让她更紧地抱住自己，最终贤儿只好放弃了。
想着就这样熬到天亮，早上早点起床去洗个澡，贤儿就这么躺着。
“…”
有人晚上一起黏着睡觉，这种感觉太久违了，显得有点奇怪。自从很小的时候和姐姐一起睡过之后，这还是第一次。
贤儿静静地想着，突然对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惊讶。
…明明是凌晨，还能这么平静地想到姐姐吗？
大概是秀英突然闯进床铺让她太吃惊了，以至于一些负面的情绪都被抛到了脑后。
想到这里，贤儿重新意识到怀里的秀英。
只要秀英在身边，贤儿心里那个谴责自己是杀人犯的声音就变得模糊了。
即使是在黑暗中，这样紧贴着也不会感到不安。通过触觉、嗅觉和听觉，贤儿能感受到自己并没有走远，依然在这里。
但贤儿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更多。
长期以来持续的失眠和毕业旅行积累的紧张与不安叠加在一起的极度疲惫。
因为太久被孤独和痛苦折磨，已经忘记了他人体温的触感。
当一个孤立无援的人旁边有别人躺着时，那种心理上的安全感有多么巨大。
这样的组合导致了突然袭来的困意。
贤儿原本想着稍微躺一会儿，等秀英翻身时稍微松开自己就立刻起床离开，但却像被洪水般袭来的困意击倒，就这样睡着了。
# 
完蛋了。
贤儿以为自己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结果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看着依旧靠在自己脸颊上熟睡的秀英，贤儿轻轻地叹了口气。
看来秀英一旦睡着，几乎就不会动了。她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知道同桌的睡相。
虽然睡眠时间比之前无法入睡时要短得多，但贤儿似乎睡得很沉，头脑清醒了许多，眼睛也自然地睁开，感觉清爽。
仿佛找回了久违的平静，贤儿低头看着熟睡的秀英的脸。
事实上，虽然贤儿自己觉得疲劳已经完全消散，但实际上她的疲劳还远未完全缓解。
所以，贤儿虽然认为自己找回了平常心，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仍然处于一种略微失衡的状态。
“…”
贤儿小心翼翼地、非常缓慢地抬起手，犹豫不决。
平时，贤儿和秀英几乎没有什么身体接触，最多也就是在购物时牵过手。
所以，贤儿偶尔会好奇。
秀英那看起来白皙而柔软的脸颊，摸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如果是平时，她绝不会表现出这种想法。
这样贸然拜托，总觉得有些奇怪。如果像开玩笑一样去抓她的脸，似乎也不太合适，毕竟贤儿和秀英还没有亲密到那种程度。
但现在，秀英正熟睡着，即使稍微摸一下，也不会有人知道吧？
毕竟一开始闯进床铺的是秀英，所以这也有她的责任。
贤儿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尽管没有人会看到，最终她的指尖还是小心翼翼地捏住了秀英的脸颊。
“…”
…就像是又软又滑嫩的年糕。
嗯，虽然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但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差距还是巨大的。
明明是贤儿在摸她，却有种反过来的错觉，仿佛自己的手指被她的脸颊包裹，触感柔软得让人忍不住想多捏几下。
“…？”
然而，偏偏就在那一刻。
秀英睁开了眼睛。
那双还带着睡意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努力试图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当她的目光与贤儿相遇的瞬间。
贤儿也清楚地看到，秀英的眼睛突然睁大，睡意瞬间消失。
“…！”
无论接下来会说什么。
为了阻止秀英因为惊讶而发出声音，同样慌乱的贤儿本能地用手掌捂住了秀英的嘴。
就这样，两个女孩躺在床上，被堵住嘴的秀英和不知所措的贤儿只能彼此对视着，眼中满是惊愕。


EP0035


手背上传来的呼吸声让她感觉到了对方的鼻息。  
快速地喘着气，逐渐平静下来的呼吸慢慢变缓了。  
听到呼吸声变得轻柔缓慢，玄雅将另一只手的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安静。  
其实说起来，是秀英自己上了床，也没做什么让人尴尬的事。所以根本没有必须安静的理由，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应该这么做。  
如果陷入恐慌的秀英发出声音，韩雅英可能会被吵醒。  
那样的话，韩雅英看到了现在的样子，就得解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无论玄雅说什么，那个脑子里除了姐姐什么都没有的疯女人都不会听进去的。  
看着玄雅的脸，秀英似乎读懂了她的想法，微微点了点头。看到这一幕，玄雅才慢慢松开了手。  
“玄雅……？这，到底是怎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搞清楚状况的秀英陷入了混乱，努力地思考着。  
是不是秀英睡着的时候，玄雅偷偷爬上了床，抱着她睡觉了？  
只能这么想。  
但是……为什么……？  
前一天，玄雅一整天看起来心情都不好，还对秀英发了脾气。可是晚上却抱着她一起睡觉，这到底该怎么理解？  
“那个，玄雅……为什么……来我床上了……？”  
秀英犹豫地问着，不知道会得到什么回答。玄雅皱了皱眉，一副无语的表情。  
“这是我的床。随便闯进来的是你。”  
“啊……？”  
“不记得了？我明明叫醒你了。”  
秀英努力回想昨晚的记忆。  
昨晚，她记得去了洗手间。然后明明应该是回到自己的床上了……  
“……啊……”  
秀英突然明白了。  
秀英的位置是宿舍入口左侧的第一张床。但洗手间在门的反方向。从洗手间的角度看，右侧最里面才是秀英的床。  
秀英像进宿舍时一样，毫无意识地走向左侧，结果直接进了玄雅的床。  
这次失误是修学旅行积累的疲劳、对宿舍布局的不熟悉以及睡梦中失去的方向感共同造成的。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  
可她还坚信自己是一觉睡到天亮。秀英的脸渐渐红了。  
“……对，对，对不起……我，我让你不舒服了。”  
“你睡觉习惯就这样吗？根本推不开。”  
玄雅避开视线，嘟囔着。秀英听了，顿时哑口无言。  
其实，她已经习惯了和韩雅英一起睡在床上，昨晚还以为是和雅英在一起。这种话绝对不能说出来。  
难怪昨晚抱着的感觉和平常不太一样，不是柔软温暖，而是紧实有弹性……  
想到这些，她更加尴尬和羞愧了。  
和家人的雅英一起睡，至少心里还能找到辩解的余地，但现在却是和同班女生睡在一张床上，还抱着对方。  
想到这里，秀英意识到玄雅还紧紧贴着自己，便轻轻推开了她。  
“……先分开吧。”  
“嗯，好……”  
秀英慌乱地想挣脱，玄雅也似乎急于解开纠缠的身体。  
但两人匆忙间没能协调好，反而更加慌乱。  
玄雅向后挪动时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某个柔软的部位，秀英猛地一缩，大腿也随之收紧。  
“啊嗯……”  
秀英不由自主地发出了甜腻的呻吟声，她立刻慌张地捂住了嘴。尴尬的沉默中，她小心翼翼地偷瞄着玄雅。  
“你……听到了……？”  
“……没有。什么都没听到。”  
虽然这么说，但又不是聋子。  
两人距离这么近，没听见才奇怪。  
秀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羞愧地否认道。  
“……没有……刚才只是……吓到了……”  
虽然不知道“没有”指的是什么。  
但秀英红着脸，努力地为自己辩解。  
“……真的……没有……”  
看着秀英羞愧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样子，玄雅坐起身来，疲惫地扶住了额头。  
虽然已经完全清醒了，但也没有了睡醒后的清爽感。  
刚才明明还是个平静的早晨。  
怎么会变成这样？  
玄雅努力忽视膝盖上残留的感觉，避开秀英的视线，快步走向了浴室。  
#  
“……。”  
“……。”  
“李玄雅，你还没和好吗？”  
“不是那样的。”  
“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  
早晨的小插曲后，秀英和玄雅之间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气氛。  
表面上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两人依然没有交流，秀英看起来有些沮丧，玄雅则戴着耳机看向窗外。  
但有心人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气氛，彼此都在意着对方。  
秀英虽然像往常一样跟玄雅说话，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玄雅回答时虽然语气不耐烦，但声音和语调中并没有表现出愤怒。  
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艺熙只能疑惑地歪着头。  
不过至少两人之间的气氛没有昨天那么尴尬了，艺熙也没再多想，就这样过去了。  
所以艺熙并没有注意到雅英正悄悄观察着姐姐的表情。  
“总算到了一个好玩的地方。”  
艺熙高举双臂兴奋地喊道。  
第二天的行程从迷宫乐园开始。  
眼前展开的是一座规模相当大的迷宫花园，迎接孩子们的到来。  
“该往哪边走呢……？”  
秀英盯着路牌，认真思索着。  
她正想着从最简单的花园开始，艺熙却凑了过来。  
“走完一个地方，老师们就该催我们走了。当然要去最难的地方啊。”  
“啊……？但是，看起来很难的样子……”秀荣看着与其他迷宫规模截然不同的俯瞰图，忍不住露出了恐惧的神色，说道：
“所以必须挑战啊。感觉会是最有趣的。这里以后还能再来，但修学旅行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就算只挑最有意思的事情，时间都不够用，要是做那些无聊的事情，岂不是会一直感到遗憾？”
“是……这样吗？好像确实如此……！”
秀荣不知不觉间被惠熙的“一生仅此一次的修学旅行”理论所感染，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这已经是秀荣第二次参加修学旅行了，只是她自己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这一点。她不知不觉间被惠熙拉着，朝着难度最高的迷宫花园入口走去。
雅英看着这样的姐姐，微微一笑，随后偷偷瞥了一眼在后面几步之外、尴尬地跟着的宰贤。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显然在雅英睡着的时候，姐姐和宰贤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因为平时总是比雅英晚起的姐姐，今天却一大早就忙忙碌碌地洗漱准备了。
雅英问她为什么起得这么早，姐姐回答说是因为今天的行程太令人期待，所以自己就醒了。虽然她这么搪塞过去，但雅英怎么可能没察觉到那微妙的气氛。
不过，没关系。时间还很充足。
待会儿找个时间，慢慢和姐姐聊聊就好。
雅英走进由高大的景观树构成的迷宫，用冷静的目光扫了一眼入口的告示牌，随后向姐姐走去。
【在花园中，请与同行的人保持近距离。迷路时容易与同伴失散。】
告示牌在风中轻轻摇晃，上面写着这样的提示。
#
“超级有趣的路” ↔ “超级简单的路”
分叉路口摆放着这样的指示牌。
虽然隐隐约约觉得能猜到结局，但秀荣还是小心翼翼地对着身边眼睛发亮的惠熙说道：
“那个，惠熙啊……”
“当然是选有趣的路啊。这还用问吗？”
“……我猜你也会这么选。”
“我们来比赛吧，看谁最先脱困。最后一个人请其他人吃零食，怎么样？”
“啊……我吗……”
“现在就开始吧！”
话音刚落，惠熙就冲进了迷宫，开始奔跑起来。
秀荣呆呆地看着穿着短裤和紧身裤的惠熙的双腿迅速远去，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看宰贤和雅英。
“我们……也要跑吗？”
“姐姐可能会很吃力。还是慢慢走吧。”
“嗯……”
花园很宽阔。对于体力已经明显下降的姐姐来说，光是走路可能就已经很吃力了。
中途大概得休息好几次吧。
到时候再慢慢聊。
雅英藏起心事，握住了姐姐的手。
同时，她不经意地留意着跟在后面几步的宰贤。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宰贤摘下了耳机，心中这样想着。
花园里的树木高得仿佛能触到天，仿佛组成了一个无尽的绿色迷宫。树木的另一边，孩子们欢快的尖叫声和互相呼喊着“你在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空中。
然而，宰贤却不知何时独自站在了花园的中央。
明明刚才还跟在秀荣后面几步，但当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然在跟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同年级女生。
那个女生看到宰贤后，也露出惊恐的表情，加快脚步消失了。
不过，宰贤并不在意。
反而觉得这样更好。
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绪。
宰贤慢慢地迈开脚步。
一步，脑海中浮现出李世英的脸。
两步，是屋顶上的呼喊声。
三步，是房间里独自度过的时光。
仿佛在逆着时间走回去。
于是，早上那份惊讶和尴尬的记忆迅速褪色，化作灰暗的阴影，消失在了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黏稠而暗红的记忆。
“宰京的事……也该放下了。”
从学校回来后，宰贤帮忙照看店铺时，爸爸拿起扳手，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
“作为父母，总不能一直抱着比我们早逝的孩子的骨灰不放吧？把这份悲伤埋在心底后，人也该继续活下去。”
爸爸避开支宰贤的眼神，躲到车底下，一边工作一边说道。
“等你妈妈再整理一下心情……我们就准备把宰京的骨灰撒在广阔的地方。宰贤，你也记着这件事。”
宰贤其实早就模糊地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
自从姐姐去世后，家里就一直笼罩着一种沉重而黏稠的气氛。
有时凌晨起来喝水，宰贤会看到妈妈从姐姐的房间里走出来。每当这时，妈妈的眼睛总是红肿得像金鱼一样。
妈妈从来不打扫姐姐的房间。甚至连姐姐最后一次外出时留下的三角饭团包装纸也原封不动地放着，平时连房门都不会打开。
宰贤从未进过那间房，但她能轻易地想象出里面的样子——大概就像姐姐离开的那个凌晨一样，时间仿佛永远停在了那里。
那里就像一个已经干涸腐烂的池塘底部，只有冷冽而黑暗的空气弥漫其中。
那个房间就像一个被精心保存的现场，是宰贤无法逃避的罪证，无声地谴责着她的过错。
爸爸无法忍受这个失去了笑声与生气的家，总是逃到店铺里，用机油和零件的味道麻痹自己。
他一周有一半时间都睡在店铺旁边的小值班室里，第二天中午回来时，工作服上总是散发着机油和刺鼻的烧酒味。
黏稠的空气沉重地沉淀下来，每次回家走路时，地板就像粘在脚底一样。
像被粘住了一样，宰贤每次走过客厅时，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拽着她。无论她如何挣扎，无论她多么厌恶，那种黏稠的感觉总是缠绕着她，束缚着她的自由。
所以，她早料想到家里总有一天会放下姐姐的事。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随着那一天的临近，宰贤却越来越不安。如果连爸爸妈妈都决定放下姐姐，那她呢？被黏稠之物所束缚的玄雅，向着迈步离去的父母的背影问道。
玄雅无法那样做。
直到被原谅的那一天为止，玄雅都得背着姐姐的尸体，缓慢地迈步前行。
但那样的日子不会到来。
因为该请求原谅的姐姐已经去世了。
背着的姐姐的尸体膨胀并破裂，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和尿液的腥味。
“所以你也….在后悔之前，不要再讨厌玄熙了，至少最后打个招呼吧。这不是为了玄熙，而是为了你才说的话。”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即使知道会独自留下，玄雅也只能勉强向父亲发出冷漠的声音。
“……。”
玄雅抬起手，试着握拳。
布满疤痕的手什么也抓不住，很快无力地松开了。
“你一个人在这儿。其他组员呢？”
听到烦人的声音，玄雅抬起头。
班长金熙延和一个话少的同组孩子一起走过来，靠近了玄雅。
玄雅厌烦地挥了挥手。
她现在不想和其他人交谈。
“别管我，走开吧。心情糟透了。”
“平时可能会那样，但现在我有事想问。”
玄雅这才转过头，看向金熙延的脸。整齐地向后扎起的头发，总是擦得一尘不染的眼镜。
按照校规，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脖子。
她那紧绷的样子，甚至让人感到一种苦行者的严厉。
熙延向旁边的同组孩子请求理解。
“娜拉啊，不好意思，你先走一步，好吗？我马上就跟上。”
“……知道了。”
朴娜拉无精打采地点头，迈着沉重的脚步先走了，消失在迷宫的另一端。
“什么事？有话快说，然后滚蛋。”
“好。”
即使玄雅表现得明显充满敌意，熙延也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不用说，肯定是那些教科书式的话。比如不要独自行动，单独行动很危险之类的。
尽管熙延还没有说这些话，但已经因为猜测而烦躁起来。
玄雅准备发泄内心沸腾的自我厌恶与愤怒，怒视着熙延。
但熙延的问题是她从未预料到的。
“为什么你去了7组？”
“……什么？”
“我以为你会来我们组。所以我才说了要去最后一组。”
“……？”
“那是为了让你听到才说的。”
“我以为没人愿意跟我一起，我只能是剩下的垃圾，结果不是吗？”
这是在找茬吗？
玄雅发出低吼，威胁性地逼近，但熙延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玄雅。你无法忍受自己表现出软弱的一面。”
玄雅的脚步停住了。
“尤其是对亲近的人。”
“……。”
“在韩秀英和韩雅英转学来之前，亲近的人大概只有千艺熙，但现在不是了。所以我才以为你会来我的组。”
“就算你说得对。但为什么非得是你？你也是令人讨厌的家伙，我有什么理由非要和你同组，忍受你的怒火？”
“的确。”
熙延点头同意，摘下了眼镜擦拭。
“其实没什么理由。但如果是你，我觉得你会那样。可你却没有来我的组，我想知道原因。”
你总是做出折磨自己的选择，这次有什么不同吗？
面对熙延的问题，玄雅没有立即回答，陷入了沉默。
回想起最先浮现的脸庞，玄雅在思索，而熙延仿佛已经理解，重新戴上了眼镜。
“看来又是韩秀英了。”
“……靠，那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那孩子有什么特别之处。
哪里不一样。
“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我先走了。”
玄雅看着转身离去的熙延的背影，静静地注视着。
滴答。滴答。
脸上开始落下细小的雨滴。
从遥远的海上，风卷着漆黑的乌云疾驰而来。


EP0036


“来，踩这儿试试。”
“这样…？”
“对。接下来是这儿和这儿。你就一直重复踩这四个键就行了。”
“好。”
秀英按照艺希教的那样，蹦蹦跳跳地像过跳脚石一样踩着地板上放置的琴键。
每当她踩到地板上安装的钢琴琴键形状的脚踏板时，就会发出声音。秀英反复踩踏的声音很快变成了和音。
“准备好了吗？”
伴舞完成后，艺希脱下鞋子，跳到了琴键上。涂着黑色美甲的洁白赤脚所到之处，音乐便随之绽放。
“这是什么？”
“在拍摄什么吗？”
欢快愉悦的舞曲响起，路过的游客们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围观。
由于乌云密布，今天的天气从早晨开始就阴沉沉的。好不容易出来玩，却只能看到阴暗的天空，心情不免有些低落。
对于他们来说，两位活泼演奏的女高中生形象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心情转换和观赏点。
当然，两人都像洋娃娃一样漂亮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不过更多是因为那个不顾旁人目光，自由自在地跑来跑去、笑着的赤脚小女孩，以及那个随着目光聚集而脸红得越来越厉害，最终只能低头看地的朋友组合，实在是很有趣。
当然，演奏本身也非常棒。
“谢谢！”
“谢、谢谢……”
两位少女演奏结束后，不知何时已经围拢过来的观众们露出了满意的表情，热烈地鼓掌。
“太厉害了。”
“对吧。我还以为声音博物馆会无聊呢。没想到还挺有趣的。”
坐在椅子上重新穿上袜子的艺希回答道。从涂着黑色美甲的脚尖到白皙的大腿，一双黑色长袜慢慢吞没了她的腿部。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艺希你啊。”
“我？”
“我知道你吉他弹得特别好，歌唱得也不错。没想到钢琴也弹得这么棒。你怎么会这么多才艺啊？”
“从小就开始学了。家里的情况有点特殊。”
“你家人是搞音乐的吗？”
“差不多吧。”
艺希自己说完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笑了起来。
秀英也笑了，说：
“我觉得艺希如果当歌手的话会很棒。”
“哎，我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
艺希的眼睛仍然在笑，但眼神却微微变了。
“既然改了名字，换了住的地方，就应该安静地生活。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不是吗？”
偶尔这样享受一下也不错。
看到人们笑、鼓掌的感觉也不坏。
但仅此而已就够了。
一时的放纵，脱离日常的快乐。
转身回到各自的生活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忘记。
这样正好。
就像那些短暂相遇后又分开的女孩们的关系一样。
像一生只能看到一次的彗星一样。
彼此靠近，然后擦肩而过，永远远离对方，这对双方都好。
因为流星只有在远处观看时才是美丽的。
想要触碰彼此的瞬间，留下的只是灭绝和漫长的冰河期。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我没想什么。”
对着秀英担忧的脸，艺希再次像蛇蜕皮一样慵懒地笑了。
“我只是想象不出自己当歌手的样子，所以想了想。我们这样的人站在别人面前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是吗……？不过既然已经有一个人在做了，说不定你也可以。”
“啊，对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似乎是个很特别的名字。
一时想不起来了。
大概去年这个时候吧。因为某个话题标签而短暂走红的人。一直在为某个症候群患者的权益发声。
最近不知道在做什么，哪里都看不到。可能在做新歌吧。
“那种人很特别啊。有才能。我只是玩玩而已。”
我是半吊子。
特别的事情应该交给特别的人去做。
站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伤痛。
肯定软弱的自己，面对无数逆境，为改善其他患者的认知而斗争？
这种戏剧中的明星般的事情，对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是，在我眼里艺希你也非常特别。”
秀英微笑着，脸上没有一丝虚假。就像仰望星星祈祷的少女，像高山上的万年积雪一样，没有任何杂质地相信着。
艺希就像天上闪耀的星星一样明亮。
因为那坦率的眼神感到不自在，艺希故意用让秀英为难的言行岔开了话题。
“韩秀英。你现在是在撩我吗？”
“啊…？不，不是那样的……”
“别装了。看你不像第一次这么干啊？我都差点被你打动了。”
“真的不是啦……”
“为什么？再试试呗。虽然我不和好朋友谈恋爱，但你长得太对我胃口了。再撩我一下，我可能就真动心了。”
“别逗我了……”
秀英脸红了，低下头只顾着嘬着从咖啡店买来的美式咖啡。
艺希则像一只顽皮的猫一样咯咯笑着。
“那边的乐器可以随便用。我记得还有鼓，应该挺有意思的！”
“你连鼓都会打……？啊，艺希啊，慢点……”
人生只有一次。为了那些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去拼命是愚蠢的。
只为自己。有时候也为朋友们。
艺希唱歌跳舞的理由，仅此而已就足够了。
艺希笑出了声。
“快点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等我一下……啊，艺希，慢点……”
秀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皱着脸抱怨，但艺希并没有停下。
一如既往地奔向另一个快乐。艺希拉着秀英向前跑。
#
贤雅跟着正在听博物馆里各种声音展示的孩子们一起走。
正如“声音博物馆”这个名字所暗示的那样，她现在经过的展览区是一面墙上挂满了无数耳机的角落。
‘80年代的釜山街道’
‘函商卖函的声音’
‘2002世界杯的光化门’
‘旌善阿里郎’
这些耳机旁都挂着标签，说明每个耳机里播放的是哪种声音。
当然，孩子们对那些老掉牙的传统文化没什么兴趣。
秀英听完世界杯球迷的助威声后，满脸兴奋地摘下耳机递给贤雅。
“好神奇……感觉不像我们国家。像外国的节日一样……”“真的呢。如果是2002年出生的，现在应该多大了？”
“应该在上大学吧。”
“我们还没出生呢。那些人肯定也没见过这个吧。这么一想，感觉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在场的人会是什么心情呢？”
“就是啊……总觉得特别神奇……！”
孩子们表示难以想象，开始试戴各种耳机，聆听那些引起他们兴趣的声音。
听着美丽的波浪声感到愉悦，在稍微沉重的主题声音中变得肃穆，又在充满生活气息的笑声中咯咯笑起来。他们忙得不亦乐乎，像水族箱里五彩斑斓的热带鱼一样四处游动。
看到他们那无忧无虑的样子，不知为何，自己昨天的样子变得可笑起来。
直到昨天，自己还像沉入内心泥潭的沉淀物一样，静静地沉浸在思绪中。每当情绪低落，思绪不由自主地滑向消极面时，却被游泳和艺希闹得不可开交，连那种情绪都来不及产生。
脑海中只浮现出两条四处游动、搅动水面的鱼弄出的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看到说自己找到了新声音而跑过去的艺希，以及完全变成了跟班的游泳，贤雅不禁微微一笑。
是啊，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没必要太在意。家里的事以后再说吧。这么想着，贤雅不知不觉中加快脚步，想要跟上和游泳之间拉开的距离。
“真够厚脸皮的。”
“看她笑得那么开心。这个欠揍的家伙。”
“好像已经全都忘了。真好啊。心里轻松自在。”
贤雅环顾四周。手脚像失去血液一样冰冷。但周围只有三五成群聊天的孩子们。那暗中听到的声音究竟是谁的，她无从知晓。
即使试图回忆，也被如洪水般涌来的声音淹没，无法找到任何线索。
在墙上陈列的无数过去的声音和喧嚣的现在的声音之间，贤雅像迷路的人一样呆呆地站着，什么都做不了。
#
日程结束后，回到宿舍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到了该上床睡觉的时候，游泳的心脏开始怦怦直跳。与其说是一种愉快的激动，不如说是对未来要发生的事情的一丝不安。
白天在迷宫花园里散步时，不知不觉间，游泳只剩下了和雅英两个人同行。当时正担心着是不是迷路了，大家分散了，想要寻找贤雅和艺希的时候。
让游泳停下脚步的，是雅英那缓慢而沉稳的声音。
“但是，欧尼。今天早上和贤雅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
面对雅英突如其来的问题，游泳像偷吃零食被抓到的孩子一样惊慌失措。
“感觉氛围和昨天有点不一样，有点担心。”
“没什么事啊……？”
“真的吗？”
“嗯……”
看到低垂着头，犹豫不决的游泳，雅英牵起了她的手。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一和雅英目光相接，游泳立刻把视线转回地面。
但已经看到了雅英那充满担忧的眼神。说谎会让她良心不安。不是说好姐妹之间要对彼此的内心坦诚相待吗？
所以，游泳虽然感到羞愧，但还是决定坦白。
“其实昨晚……”
听完游泳的解释，雅英沉默了。
在听到了那段漫长而断断续续的解释，意识到一切都是误会，完全是游泳的失误之后。
游泳不确定自己是否向雅英解释清楚了，不安地转动着眼珠。
“我明白了。”
雅英就只说了这么一句。
“真的……？”
“嗯。欧尼也不是故意的，贤雅也没什么错。我理解。”
“……你难过吗？”
雅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游泳的小心脏一下子沉了下去。
虽然理智上明白。雅英和游泳之间的羁绊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动摇。
但昨晚发生的事情，也是因为小小的误会累积到最后才爆发的吧。
结果虽然是好的，但那真的只能算是小小的幸运奇迹。
再次经历那种痛苦的恐惧。
当初从房间里出来时，担心雅英会讨厌自己，会被抛弃的不安的痕迹，扰乱了游泳的情绪。
于是，游泳鼓起勇气问道。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点呢？”
灯熄灭后不久。
伴随着沙沙声，雅英钻进了游泳的床铺。
游泳莫名地紧张，咕咚一声咽下口水，竖起耳朵听着对面床上贤雅的动静。
贤雅似乎还没睡着，偶尔会从床上传来翻动的声音。
似乎戴着耳机，从对面传来微小的音乐声。
至少雅英躺到游泳身边的声音不会被听到吧。
“雅英……”
放低声音，轻声呼唤，但雅英没有回答，只是把穿着睡衣的游泳的腰拉近揽住。
那今晚就当是星期二吧。
回想起在错综复杂的迷宫花园里雅英说过的话。
担心怦怦直跳的心跳声会被贤雅听到。
游泳只是不安地扭动着穿着白袜的脚。


EP0037


本章节内容不适宜未成年人阅读。


EP0038


令人不安的是，昨天一整天都阴沉沉的。早晨醒来时，天空中终于下起了雨。  
天空变得灰蒙蒙的，孩子们的脸上也阴云密布。  

“好不容易来了修学旅行，天气怎么这样？”  
“偏偏是去海边的时候！怎么这么巧就下雨了，真烦人……”  
“十月去看海，下雨又怎样，不下雨又怎样？反正也不会下水。”  
“可心情总归是有影响的吧？谁会想打着伞凄凉地看海呢？”  

虽然下雨，但老师们宣布今天的行程将按计划继续，孩子们纷纷抱怨起来。  
“老师，下雨天难道不能就在宿舍休息吗？反正去了也没什么可做的。”  
“那今晚的自由时间也取消，就待在宿舍里怎么样？”  
“啊，那不一样。”  
“不想这样吧？那就按计划进行。班长出来领雨衣，每人一件。”  

秀英领了三件透明的塑料雨衣回来，分给了雅英和贤雅。  
“点名之后马上就去海边。贵重物品和钱包别留在房间里，穿得方便活动一些，湿了也没关系。”  
秀英一边磕磕绊�绊地读着笔记本上的通知，一边传达，目光却短暂地停留在贤雅身上。  

看到贤雅，秀英不由得想起了早晨醒来的事。  
昨晚的事让她昏昏沉沉地睡得很熟，而贤雅皱着眉，抽着鼻子起床的声音把她吵醒了。  
‘这是什么味道？’  
贤雅虽然看起来有点睡眠不足，但心情似乎已经放松了，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她像没注意到似的抽着鼻子，对房间里莫名的味道感到疑惑。  
‘这味道好像在哪儿闻过……是什么来着？喂，我们通风一下吧。’  
贤雅皱着眉，快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打开窗户。  
秀英则红着脸，把被子拉到鼻子上，只露出眼睛，僵在那里。  

‘又不冷。’  
睡在秀英旁边的雅英若无其事地起床了。她的睡衣早已整理得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昨晚的凌乱。  

‘只是开一会儿，味道太重了。’  
‘什么味道都没有啊。’  
‘你闻不到吗？鼻子是干嘛用的？’  
雅英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真厉害……  
秀英对雅英的镇静感到佩服。  
贤雅虽然皱着眉通风，但似乎最终也没察觉什么。  
雅英也好，贤雅也好，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  
只有秀英脸红红的，像乌龟一样把头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姐姐，你哪里不舒服吗？脸红红的，是不是感冒了？’  
说这话时，雅英的嘴角带着只有秀英能看到的淡淡微笑。看到这一幕，秀英突然感到一阵委屈。  
为什么总是我在害羞慌张呢？  
明明我才是姐姐……  
秀英用略带不悦的眼神瞪了雅英一眼，试图用眼神抗议。  
雅英真坏，明明什么都知道。  
但回应她的是雅英更深的微笑。雅英轻声笑着，对看向窗外的贤雅说：  
‘外面下雨了呢，是冷风吹进来了吧。’  
‘所以关窗吧。’  
‘啊，得让味道散掉啊。’  
‘根本没什么味道。’  
最终贤雅还是皱着眉关上了窗，但秀英过了很久也没能从被子里钻出来。  

“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啊，嗯……？”  
秀英被吓了一跳，肩膀一颤，贤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那个……昨天的事。”  
“昨天，怎么了？”  
秀英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想问什么呢？  
反正也是不可能问出口的问题。  
“没什么……”  
面对贤雅那毫无察觉的提问，秀英只是双手捂住略红的脸颊，摇了摇头。  

尽管雨还在下个不停，但孩子们一到达海边就兴奋地踩着沙子跑来跑去，仿佛刚才的抱怨从未发生过。  
“比想象中没那么黑嘛？看照片时以为沙子是纯黑的。”  
“把表面拨开，里面的湿沙子是黑的。”  
“哇，真的诶，好神奇。”  
孩子们看着那不同于一般白色沙滩、如灰烬般细腻的黑色沙子，纷纷惊叹不已。  
他们挖开沙子，用脚尖写下朋友的名字，还拍起了纪念照。  

看着被这些吸引得入迷的姐姐，雅英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去散步吧，姐姐？”  
“嗯？好啊？”  
雅英牵着姐姐的手，手背上有雨滴轻轻落下。姐姐一脸天真，顺从地跟着她。  
“这里的水据说不咸呢，是真的吗？”  
“好像是这么说的，但毕竟是海水，总该有点咸味吧。”  
“要不要尝一口？”  
还没等雅英阻止，姐姐就把手指浸入水中，然后放到了粉红的嘴唇间。  
“哇，真的一点都不咸，好神奇……”  
雅英笑着靠近姐姐，也把手伸进浅水里。  
在没人能看到的地方，她的指尖在水中写下了几个字：  
“사랑해（我爱你）”。  
看到这行字，姐姐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  
浅水几乎静止，没有波浪，所以水中的字迹没有被冲散。  
黑沙上留下的黑色字迹，是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秀英静静地看着。  
在只有她们两人的地方留下这些还不够。她们担心被发现，担心被别人看到。  
在碧蓝的水流下，她们将这份心情深深隐藏。  
秀英紧咬嘴唇，久久地注视着。  

未来，她和雅英的关系会怎样呢？  
昨晚，她在那慵懒的暖意中半梦半醒地想着，而现在，这个问题突然再次出现，要求她给出答案。  
“只是特别亲密的姐妹”这句老调，已经无法再敷衍过去了。  
普通的姐妹不会在舌头上留下纠缠的吻。  
也不会在姐姐的腿间用手指轻轻抚摸。  
而且……普通的姐姐，也不会对那样的妹妹产生奇怪的感情。再也找不到借口来搪塞自己的心情了。
秀英只是干咽着口水，静静地站着。
“没关系。”
“什么……？”
无力回答的秀英的手，被雅英紧紧握住。
“姐姐幸福吗？”
是吗？
秀英静静地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好像是这样的。
于是秀英对雅英点了点头。
“姐姐幸福的话，我也幸福。”
海风吹拂着雅英的长发，轻柔地飘动。
像宁静的夏夜天空般平静的黑眼眸，被微微弯成半月形的笑眼半遮着。真美。
“现在这样就好。只要姐姐在我身边，我就没有更多的奢望了。”
所以，希望姐姐不要有额外的负担。
看着雅英这样说着并始终微笑的样子，秀英的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紧缩。
对不起。想要安慰她。想要让她幸福的急切心情。
秀英在这一刻意识到。
在不久的将来。必须给雅英一个答复。
如果真的为雅英着想，就不能安于这幸福而温暖的拖延。
现在秀英感受到的幸福，是建立在雅英的牺牲和忍耐之上的。
越是想要多感受一会儿温暖，越是长时间接受雅英的好意却不回应。
秀英对雅英做得不对。
虽然害怕。但还是想再这样待一会儿。
因为和雅英约定要一起并肩前行。所以不能一直停留在这里。
秀英开始努力思考，尽管脑子不太灵光。
怎样才能让两人都幸福。
“嗯……。”
“要去那边看看吗？”
秀英牵着雅英的手走着，突然回头看了看。
那些依旧沉在平静海水中的姐妹们的秘密。
如今已经沉入碧蓝的海水中，再也找不到它们的踪迹。
看到这一幕，秀英莫名感到一阵凄凉。
她几次回头看着，继续走着。
#
“真的？太好笑了。”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贤雅走在海边，突然转过头。
她拔下耳机，环顾四周，但没有一个人看向她。
“……。”
到底是怎么回事。
贤雅重新戴上耳机，但没有再播放音乐。
那种令人烦躁的压抑的嘲笑声。
是不是太敏感了？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这么想，但不可能。
贤雅否认了。
自从那天在含素律的桌子上砸下后，跟随贤雅的那些传闻和闲言碎语。它们现在已经像身体的一部分一样，始终缠绕着贤雅。
已经到了令人厌烦的地步。
只是笑了而已。李贤雅，那些不是冲你来的。那些人的辩解总是如出一辙。
连狗都不会相信的浅薄推卸责任。
是吗？那以后就别做让人误会的事。
我以后会让他们改的。
但无论怎么恐吓和威胁。
那些像清晨迷雾般的窃窃私语和充满敌意的笑声，因为没有实体。
即使挥舞拳头，大声咒骂，也只是短暂地消散。
很快它们又会不知不觉地聚集在身后。
“……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刺鼻的气味再次让贤雅皱起了眉头。
清晨闻到的气味又回来了。
捂住鼻子低头看去，沙滩上散落着被海浪冲上来的死掉的水母尸体。
……是海里的气味吗？
难道刚才开窗通风是多余的吗？贤雅只是咂了咂嘴。
用靴尖轻轻拨开水母，贤雅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再次迈开步子。
四处张望的视线尽头，看到沙滩上走着两个点。
朝那两个手牵着手像一个人一样的点，贤雅冷笑了一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得那么远了。
为了挡住海风，贤雅竖起皮夹克的衣领，双手插进口袋，摇晃着身子朝那两人走去。
每走一步，那家伙摇晃的脸。韩雅英那熟悉得让人觉得听不到反而会不舒服的刺耳语气。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浮现在脑海里。
去年根本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脑子里总是装着自己的事情。
这样想着走着的时候，身后的嘲笑声，刺鼻的恶臭都被遗忘了。
朝着那遗忘的方向，贤雅像是急着要赶过去一样，沿着漆黑的海滩走着。
连海浪声都听不到，只有雨滴静静落下。双脚深深陷入那遥远而宁静的海滩。
#
“快点走。快点。快点！”
现在已经完全把7组的房间当成了自己房间的艺熙躺在秀英的床上，像个闹腾的孩子一样踢着腿喊道。
“嗯。等一下，艺熙啊。”
虽然是自由时间，但也只是不离开宿舍太远而已。
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刻似的。艺熙听到散步的消息后，像只小狗一样无法平静下来。
“这附近能玩的地方也就是游戏厅和练歌房了。如果别人先去占位子，等的时间就没法玩了。现在也有点晚了。”
“知道了……那你先和贤雅一起去吧？我马上跟过去。”
被艺熙一催，秀英也急了起来，穿牛仔裤时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一下，感到有些抱歉。
“感觉自己会迷路。”
看到艺熙满脸不信任的表情，秀英虽然觉得有点委屈，但也没法反驳，这就是她现在的处境。
“那……你先去大厅等我吧？心里一急反而觉得更慢了……”
“知道了。走吧，李贤雅。去游戏厅真的很久没去了吧？这里的游戏厅在网上都很有名。有些地方已经消失的机型这里还有。”
“无所谓。游戏厅是你喜欢的我又不感兴趣。”
“玩得开心的时候又不承认了。上次输了不服气，说再玩一次的不就是你吗。”
“我什么时候……”
贤雅一脸不情愿，艺熙在她背后推搡着，大声嚷嚷着消失在门外。秀英才终于平静下来，可以慢慢换衣服了。
“雅英啊，真的不去吗？”
“嗯。我就在房间里休息。”
担心地走近的秀英，雅英看着书微笑着。
“别担心我，去玩得开心点吧。”“来的时候要不要带点什么？有没有想吃的？”
“没关系。”
虽然这么说着，但看到姐姐因歉意而想为她做点什么的样子，阿英假装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那就带一杯咖啡吧。”
“咖啡……好吧。如果有事一定要打电话哦？”
与平时相反，秀英今天格外想照顾阿英，看到这样的秀英，阿英微微一笑。
“还有，再多一件事。”
“嗯，什么事……？”
阿英示意秀英靠近，随后轻轻捧住她的脸，亲了一下。
温柔而柔软，就像小鸟轻轻碰触喙尖般短暂的轻吻。
“啊……这是……”
嘴唇分开后，秀英愣住了，阿英则调皮地笑着对她低语：
“虽然说了不要担心，但也不要太忘了我哦。”
“嗯……”
阿英笑着看的书里，夹着秀英在植物园买来送她的书签。
书签承载着“不要因为太沉迷于书而忘记秀英”的心意。
秀英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用嘴唇轻轻触碰了阿英给的“书签”，手指摩挲着它。
“好好去吧。”
“嗯……”
秀英红着脸，轻轻捂住自己的脸颊，压下怦怦直跳的心，走出了房间。


EP0039


“喂，千艺熙。”
玄雅用不悦的语气低声说道。
“这个，有必要冒雨跑来吗？”
到处都是嘈杂的电子音的游戏厅。
在相当宽敞的空间里，包括秀妍和两位朋友在内，女生连十个都不到。
占据座位的男生们只是偶尔朝这边瞥一眼，投来充满好奇的目光。
想想看，下雨的晚上，在繁华地段能去的地方极为有限。
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在室内玩，而如果限定到高中生能去的地方，范围就更小了。
但游戏厅并不是女子高中生们常去的地方。尤其是以游戏机为主，而非抓娃娃或贴纸相机的店，更是如此。
结果，拼命跑来游戏厅的延和女高的学生几乎没有。
大概大部分都跑去KTV或咖啡厅了吧。
除了少数有特别爱好的女子高中生外，游戏厅里看到的女生似乎都是跟着男朋友来的那种。
“是吗？有位置不是很好吗？”
艺熙笑嘻嘻地拍了拍皱着眉的玄雅的背。
“要是慢慢走过来没位置，你又要说这说那了吧。”
说得倒是有道理……
秀妍也这么想，但看到玄雅被艺熙逗得皱眉的样子，只好默默闭嘴，只是眼珠转来转去。
“好吧，反正都来了。”
玄雅叹了口气，投降了，艺熙立刻跑到硬币兑换机前，塞进一张万元纸币。
“秀妍，你打算先玩什么？”
“我？嗯……？游戏厅好久没来了，不太清楚。”
她环顾四周，考虑该玩什么，自从小学之后就没再来过，到处都是没见过也听不懂的新奇机器。
那边开心跳舞的人也是在玩游戏吗……？
秀妍腼腆地笑着说：“既然我们有三个人，不如找个能一起玩的吧。”
“三个人玩的？那从那边开始吧。”
“什么？”
秀妍和玄雅看向艺熙指的地方，各自露出尴尬的表情。
片刻后，三人走进一个略显害羞的粉色小隔间，忙乱地找位置坐下。
“喂，别挤啊，地方这么小。”
“对、对不起……”
“坐好了就开始吧？”
第一次进入贴纸相机隔间的玄雅和秀妍显得有些尴尬，艺熙则熟练地将纸币塞进机器。
啪嗒。啪嗒。
她毫不迟疑地触摸屏幕上出现的特效和背景。
玄雅看着这一幕，有些无语。
“你怎么这么熟练？真让人不舒服。”
“因为我常来啊。”
“那为什么常来？难道从中学就开始在这种地方拍做作的照片了吗？”
“也不是。是女生们说要一起拍才开始的。还挺有意思的。”
“不愧是蕾丝边的家伙。”
“嗯~。我听到你连个一起拍贴纸相机的朋友都没有的阿宅故事了哦。”
“别吵架了……”
-现在开始拍照！请大家摆好姿势！
听到机器里传出的提示音，秀妍吓了一跳，睁着圆圆的兔子眼睛打了个嗝。
咔嚓！
结果第一张照片里拍到了一位皱着眉头的人，一位惊讶地张大嘴的“兔子”，还有看着两人笑得前仰后合的艺熙。
“啊，真是的，怎么突然就拍了……”
-接下来是下一张！这次要可爱又性感哦！
贴纸相机可不会等两个新手。艺熙紧挨着秀妍，把一根手指放在脸颊上，做出俏皮的表情和姿势。
正在慌乱的秀妍看到艺熙用眼神示意她看向镜头摆姿势，眼神中透出专业感。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她依然保持可爱表情，不愧是行家。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行家，总之很厉害。
“啊……！”
秀妍也急忙红着脸，笨拙地在脸颊旁比出V字手势，但可能因为缺乏自信，本该伸直的手指无力地弯了下去。
咔嚓！
玄雅怎么样呢？秀妍回头一看，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在说：“干嘛？”
“喂，李玄雅，都到这了，好歹笑一下吧？又不是在抗议，配合点。”
“我能怎么办？”
要是阿英也在就好了。
看着两人斗嘴，笑得开心的秀妍突然这样想。
-好了！接下来是连续拍摄~！继续！有趣！搞笑！可爱！
“好、好快……”
当然，被紧凑的拍摄时间搞得手忙脚乱后，那种寂寞感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之后，三人看着拍好的照片笑着，各自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并画了图案。
“艺熙，为什么在我头上画了兔子耳朵？”
“不是很配吗？本来就是这样做的。你也随便画点什么吧。……既然你是兔子，那我就是猫了？真有意思。那李玄雅就当狗吧。”
“要不要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狗？”
在猫狗之间一番喧闹后，秀妍也不禁笑了。
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真开心啊，她这样想着。
#
砰！
从投球机里飞出的棒球被球棒击中的声音清脆地回荡着。
旁边挥空了的艺熙毫不在意自己的球，朝秀妍竖起大拇指。
“哦，韩秀妍，挺能打的嘛？”
“嘿嘿。”
秀妍重新握住铝制球棒，笑嘻嘻地回应。
艺熙提议来场打球比赛，看看谁打得多，顺便赌点饮料，于是她们上了击球游戏。
因为太久没玩，身体有些僵硬，前几次都没能击中球。
但从第四个球开始，她成功用球棒碰到了球，之后球就一个接一个地飞了出去。
“现在，最后一个！”
秀妍摆好姿势，准备击打最后一球。
牛仔裤包裹下的臀部下蹲，骨盆侧转，展现出女性的曲线美。
啪！
她紧盯着飞来的球，运动鞋踩实地面，纤细的腿像踩准轴心一样向后推去。紧贴身体的奶油色针织衫下，纤细的腰肢随着动作旋转。从下半身传递到上半身的完美力量，使秀泳挥动了球棒。

啪——！

伴随着胸口畅快的清脆声响，秀泳微笑的脸庞周围，黑亮顺滑的发丝随风飘扬。

飞出去的球远远击中了靶心的正中央，发出“砰”的一声，稳稳地嵌入后弹落在地，滚了几下。

现在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就像那天去商场时，在晚霞下奔跑的感觉一样。四肢末端那种沉重无力的感觉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的解脱感。

仿佛有人将压在胸口的沉重石头搬开了一样，心情无比愉悦。

秀泳发出了清澈的笑声，开怀大笑。

看到她这样，惠熙也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和平常那种嬉皮笑脸不同，这次只是安静地微笑着。

比赛的赢家是击中了九个球的贤雅。

那个抱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家伙，一坐下来就凶狠地击球，最后一名还嘲讽地扔给贤雅一瓶饮料。

“喝个够吧。打赢了病人，很有成就感吧？”

“不服气的话就赢我啊。”

贤雅帅气地用单手接过咖啡罐，打开喝了一口，冷冷地回应。旁边的亚英说“你会赢的”，秀泳则没有喝自己的那份咖啡，而是鼓掌称赞。

“贤雅真厉害…！你怎么能做得这么好？”

“扔东西和击球对我来说很熟悉罢了。”

这种回答很符合贤雅的性格。秀泳正尴尬地微笑着，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叫住了她。

“你好，请问你是从外地来的吗？”

“…啊？”

秀泳惊讶地转过头，男人做了一个让她放心的手势，继续说道：

“刚才看到你，觉得你完全是我的理想型…. 能问一下你的号码吗？”

“…抱歉，我们还是未成年….”

秀泳犹豫了一下，礼貌地拒绝了。男人以为是大学生，道歉后离开了。

秀泳试图平复因突如其来的搭讪而慌乱的心情，但事情并未结束。

“那你看我怎么样？我也是高中生。”

“我是来参加修学旅行的，不在这里生活….”

“哦。我也是。能给个号码吗？你有Instagram或Facebook吗？刚才看到你笑的样子，简直像女神一样，真的很漂亮。”

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类型。

秀泳为难地转动着眼睛。

那个染了头发、穿着轻浮的男孩，看起来像是爱玩的那种，即使秀泳委婉拒绝，他还是笑嘻嘻地不依不饶。

为什么偏偏是我？

秀泳心中充满了疑问。

明明惠熙和贤雅比我漂亮多了。

上次在商场，大多数搭讪对象也不是我，而是贤雅。为什么这次是我呢？

秀泳真心无法理解，只是眨了眨眼睛。但其实，这背后是有原因的。

在亚英的关爱和照顾下，秀泳已经停止了对自己的厌恶，但那只是停止了对自己的丑恶和恶心的想法。

她也不常照镜子。因此，秀泳脑海中对自己形象的固定印象，还是那个刚从阴暗房间里走出来的瘦弱、邋遢的样子。

换句话说，秀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么迷人。

那种因缺乏自信而一直畏缩的样子，直到刚才感受到解脱感，才短暂地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阳光般明亮、吸引人的光环加身的结果。

这种组合，秀泳完全没有意识到它有多么迷人。

“不喜欢吗？我平时真的不会随便这样做的。只是你真的特别漂亮，所以才忍不住。”

本能的抗拒感和周围投来的目光让秀樱感到羞愧，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不假思索地说道：
“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好意思。”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看着有些慌乱的秀樱，那个男孩依然不甘心，声音中透露着失望和留恋：
“那就算只是朋友也行啊。”
“你这人真没眼力见儿。她不都说了不喜欢你嘛。别在这儿纠缠了，识趣点儿走吧？别打扰我们玩了。”
实在看不下去的惠熙走上前，冷冷地嘲讽道。男孩的目光扫视着惠熙。
惠熙全身裹在纯黑色的机能风套装里，耳朵上还戴着好几枚耳钉，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气质。
她用手臂环住秀樱的腰，秀樱则因为突然的肢体接触而羞得满脸通红。男孩来回打量着她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又不死心地问了两次秀樱是否有Ins（社交平台账号），最终还是放弃了，转身离开。
只是他时不时还会回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秀樱。
“他怎么会突然这样啊？”
“谁知道呢？也许是想起什么落下的东西了吧。”
看着一脸疑惑的秀樱，惠熙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到那家伙了。就算他有什么奇怪的误解，也没必要特意去纠正。
秀樱似乎也没察觉到什么，而我对被那样看待也完全不在意。只要自己心里明白就够了，这样结束也挺干脆的。
想到这儿，惠熙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轻轻捅了捅秀樱的侧腰。
“所以是谁啊？”
“嗯？什么？”
惠熙从刚才起就一脸好奇地追问着。
“你不说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吗？你一直待在学校里，应该不会是学校外面的人吧。而且平时和我们在一起的也只有我们几个。”
“啊……？”
“啊，难道……？”
只是随口一说的话，难道和阿英的事被发现了吗？秀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惠熙接下来的话。
“你，是喜欢我吗？”
“不是……？”
“……回答得这么快是不是有点过分？就算是我也会有点受伤的呀。”
因为结论太过突兀，秀樱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的回答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惠熙作为朋友，我真的非常喜欢你……但那种喜欢，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贤雅？”
啊，惠熙的表情有些变化了。
她仍然在微笑，但不知为何，那微笑的弧度显得有些僵硬，仿佛在光滑的表面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
秀樱感觉事情好像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贤雅也是……和惠熙一样，是我很喜欢的好朋友。”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你有了别的喜欢的人吗？还是别的学校的？”
“也不是……刚才只是，为了拒绝他随便编的理由。”艺熙盯着秀英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确认那番话是否发自内心，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也是，像你这么单纯的女孩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毕竟你一直忙着受苦，哪来的工夫想谈恋爱。”

“嗯……”

秀英露出暧昧的笑容，尴尬地冲着艺熙笑了笑。

突然，远处传来桌椅被踢翻的嘈杂声。

两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被四个孩子围在中间的贤雅正龇牙咧嘴地吼叫着。

“所以你们想怎样？一群贱人。”

当秀英惊讶地靠近时，围住贤雅的孩子们也用敌视的目光盯着她。

“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说了什么？”

“我问你们，把好好上学的孩子整到退学，很有趣吗？”

无视身后一个看似怯弱的女孩的劝阻，一个扎着麻花辫、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女孩得意洋洋地指责贤雅。

“是你把韩素律逼走的吧？打人的留在学校，被打的却被迫转学。你现在还好意思到处玩、笑嘻嘻地看着，真恶心。”

贤雅冷笑一声，连话都懒得回。

确实，她最近太安分了。这些家伙敢这么嚣张地蹦跶，反倒让她感到有些久违的亲切。

“想找死就直说。你们最后要说的话就这些吗？”

贤雅轻蔑地嗤笑一声，但随即，一个始料未及的言语攻击猛然袭来。

“怎么？我们也要把你变成你姐姐那样吗？”

咔嚓。

那句话，仿佛在贤雅戴着的面具上，

悄然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那裂痕虽微小，却足以致命，仿佛在宣告着从今往后，曾经平静的日常将彻底崩裂。

——那是一个不祥的预告。


EP0040


刚才。
从投注中心下来的玄雅正坐在椅子上休息。
看着那边的几个男人围住泳芝，问她号码，泳芝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玄雅微微一笑，抿了一口罐装咖啡。
她并不太担心。
毕竟在购物中心时，泳芝独自应付得很好。
总是慢吞吞的说话方式，加上天真的表情。
初次见到泳芝的人，看她那单纯的第一印象，大概会以为她是个容易掌控的人吧。
玄雅轻轻晃了晃握着罐子的手，低声笑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
虽然不太可能，但就算泳芝真的把号码给了那些傻瓜，事情也不会如他们所愿。
泳芝不是什么需要保护的花房里的花朵，而是一只敢站出来保护狼的傻兔子。
玄雅对那些还蒙在鼓里，焦躁不安的傻瓜们投去了一抹带着同情的嘲笑。
不过，这世界上奇怪的女人确实不少。
那些看泳芝看起来软弱，就想对她做些什么的白痴们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真有那种事，要不要帮忙？
过去稍微闹一下，他们大概就会因为怕麻烦而退缩吧。
但如果他们还敢继续惹事，那就连椅子都扔出去。
“……。”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不知不觉就朝“扔椅子”的方向发展，玄雅皱了皱眉头。
怎么会变成这种性格呢？
其实玄雅并不是个喜欢暴力的人。
当然，谁又能真的说自己完全不喜欢呢？
自从姐姐去世后。
玄雅心里总是有一股无法压抑的怒火。
当情绪快要失控时，当怒火即将爆发时，玄雅自己也控制不住，只能挥动手臂发泄。
“解释个屁，就是精神病而已。”
玄雅苦涩地笑了。
她以为自己还在坚持，但或许从姐姐去世那晚开始，精神的某一部分就已经断裂了吧。
疯子从来不知道自己疯了。
说实话，在这种状态下，有一两个精神病也不奇怪。
玄雅看着泳芝，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搂着她手臂、正在对不良少年们挑衅的艺熙。
反正她的名声已经不能再差了。
但她们和我不一样。
既然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再稍微放低姿态，帮助她们也没什么不好吧。
这样的人生也不至于毫无价值吧，玄雅这样模糊地想着时。
“最近这世界真是奇怪。被打的人哭着转学，打人的家伙却厚着脸皮留在学校，甚至还能参加修学旅行？”
嘲讽的笑声中夹杂着刺耳的揶揄，传入玄雅的耳朵。
“怎么，你以为我们都像你死去的姐姐那样好欺负吗？”
#
“千艺熙，让开。”
“喂，我知道你生气了，但这里不是学校，别闹事。”
“我说让开。”
“啊，妈的……玩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搞出这种事。”
艺熙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还是没有从玄雅面前让开。
“不让开？”
“疯子，换你你会让吗？照照镜子吧，你现在的眼神已经完全失控了。”
那双漆黑的眼珠疯狂地转动着，就像一年前她把韩素率头按在桌子上的时候一样。
之前还一直很安静。为什么偏偏在修学旅行时爆发？而且还是自由活动时间。
艺熙用后背挡住试图冲过去的玄雅，冷静地打量着四个挑衅的人。
其中三个是熟悉的面孔。
她们一年级时是同班同学，大概和韩素率一起鬼混过吧。
后面那个不知所措，呆呆站着的是第一次见到。
我们学校有这种人吗？
看起来是跟着她们一起被卷进来的，你还真是倒霉。
想到自己原本愉快的修学旅行因为朋友的错而毁了，艺熙不禁无奈地耸了耸肩。
艺熙的反应似乎吓到了那个站在后面的女孩，她悄悄地后退，躲到了一旁。
她害怕了吗？
声音突然提高，艺熙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扎着辫子的女孩气势汹汹地责骂着玄雅。
“你以为这段时间安静了，就能洗白自己了？”
“喂，金昭媛，适可而止吧？”
艺熙罕见地对除了玄雅以外的人发出了带着不耐烦的声音。
金昭媛似乎想表达自己积攒已久的委屈，突然开始抽泣起来。
疯子，怎么突然哭了？
“素率她，到现在还会在睡梦中惊醒，已经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一直在看心理医生。李玄雅这家伙，大概睡得香得很吧！你觉得这正常吗？真是气死我了……呜……！”
素率多可怜啊？
我都觉得她太委屈了，她要承受的肯定更多吧。
这样的话，断断续续地夹杂在抽泣声中传出。
“昭媛，别哭了……”
“对啊，我都想哭了。”
金昭媛忍“鼻骨骨折后，大约一周只能用嘴呼吸？那比想象的还要难受。不仅如此，还得几天不停地吞咽从喉咙流出的血块，那味道真的令人作呕。无论吃什么，都只能闻到血腥味。真的很讨厌吧？”

“那，那有什么关系……”

金昭媛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预期的回答，顶多也就是“是不是你们先做错了”，或者“打人是不对，但你们也有错”之类的话。

如果对方完全否认，那就用“厚颜无耻”来激起公愤；如果对方稍微承认一点错误，那就抓住把柄，极力夸大过失，让对方陷入困境。

一旦对方开始道歉，就继续折磨，直到自己消气为止。当然，事后也不会原谅对方。因为这种争执本来就不是为了和解。

金昭媛所知道的争吵方式，大抵如此。

然而，对方给出了一个与预期完全不同的、莫名其妙的回答，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那有什么关系！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

“是吗？我本意并非如此。如果你觉得不快，那我就不会再提被打断鼻骨后有多痛多难受了。”

“你……是转学生吧？我看你和他们经常在一起。”

金昭媛见自己无话可说，便把矛头转向了旁边脸色苍白、不知所措的秀英。

“你刚转学过来，可能不太清楚，但你得小心他们。他们名声不好，是个坏胚子。刚才你也看到了，他们毫无顾忌地威胁人。我的朋友最后就是因为他们才转学的，你知道吗？”

看着秀英瞪大眼睛的样子，金昭媛心里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找到了这三个人的“弱点”。

看起来这个女孩心软，只要把责任推到她的朋友身上，她就会感到内疚。

等她道歉，再把怒气发泄在她身上就行了。

如果她不道歉，那就骂她们三个都是一丘之貉，让她们互相内讧。

金昭媛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看到这一幕，贤雅不耐烦地挠了挠头。

“够了。”

贤雅一把推开艺熙，单手拎起了游戏厅里的铁椅子。

“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做错了。”

“现在才承认？”

“是啊。”

贤雅狞笑着说道。

“那时候真该把韩素律的脑袋彻底打爆了。那样的话，就不会有你们这些废物过来唧唧歪歪了。”

“你，你这是在威胁吗？我要喊人了！”

“威胁？操你妈的，你无缘无故跑来找我朋友麻烦，这才是威胁。”

“我什么时候……”

“你现在不就是在拐弯抹角地让我和她们断绝关系吗？不是吗？”

短暂的沉默。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她也该知道这些事。”

“啊，恶心。别假装在为她好，贱人。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贤雅一脸头疼地说道。

“你们明明知道韩素律那贱人说了什么，现在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那个贱人被揍的时候，你们连影子都不敢露，现在倒装得像是世上最好的朋友了？怎么，那时候不可怜吗？”

“那是因为你……”

“害怕了？现在不怕了？”

听到这话，几个孩子都沉默了。因为这句话戳中了她们的痛处。

可以说，一年前的贤雅被逼到了极限，几乎失去了理智，处于半疯狂的状态。

疯狂的人做任何事都不奇怪，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但自从遇到艺熙和秀英后，时间流逝，贤雅逐渐找回了自己，恢复了一些正常。

当你有了不想失去的东西，人就会变得软弱。拥有的越多，就越软弱。

贤雅看着那些被戳中痛处的孩子，无语地笑了笑。

所以，那时候真该彻底了结她的。

看到那个贱人屁滚尿流地求饶的恶心样子，不由得想起了姐姐最后的模样。真他妈恶心，明明一点都不像。

“喂，你们觉得我现在好欺负了吗？觉得可以动我了？”

算了，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反正大家各走各的路。

像去年那样，干脆一点。

让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就完事了。

把颧骨也打碎，让她一个月都吃不了饭，这样大概就够了吧。

看到贤雅眼神变化，金昭媛和几个孩子纷纷后退，惊慌失措地喊道：

“你，你想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动手？试试看？这里人这么多，还有监控。”

这就是你们的底气吗？

以为有监控，我就会怕吗？

贤雅懒得再废话，只是拖着椅子，一步步向后退的几人走去。

然而，她最终没能再靠近一步，因为秀英冲上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

“不行……”

秀英拼命地抓住贤雅，摇摇头。她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

刚才就觉得她脸色不太好，现在更是大口喘气，似乎呼吸都困难了。

秀英用尽全力，用她的小手死死抓住贤雅，生怕放手。

“别这样……求你了……”

“…….”

“…….”

看着秀英那张因为呼吸不畅而痛苦的脸，那副在黑暗的消防通道里忧郁微笑的表情，贤雅的心软了下来。

是我，把她吓成这样。

是因为我，病人韩秀英才这么痛苦。

想到这里，贤雅再也发不起火来。

“……操。”

贤雅像是扔掉椅子一样放下了它，秀英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不安，抓住贤雅的手像冰块一样冰冷，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握得那么紧，甚至指节都发白了，可贤雅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恍惚间，贤雅突然意识到，和韩秀英在一起时，自己总是会这样停下来。如果是以前，她根本不会多想，直接就挥动椅子了。

我变了。

可是，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放下椅子后，松了一口气的水英紧紧握住贤雅的手，站直身子，直视着金素媛和其他孩子们。
“什么啊，你现在是在站边李贤雅吗？”
面对金素媛尖锐的声音，虽然有些退缩，但水英还是摇了摇头。
“……我，转学过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所以，贤雅可能确实有做错的地方。但是……”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颤抖而变得微弱，但她并没有退缩。
水英缓缓地说道：“就算做错了事，也不意味着她必须独自承受一切。”
自从那天改变之后，最让水英痛苦的并不是改变本身。
而是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来找过她。
这个事实让水英感到痛苦。
没有一个人，需要她。
即使她不再去学校，也没有人联系她或担心她。
哪怕是只有一个人也好。或许那样她就不会那么痛苦，或许她就不会变得如此破碎。
这样的念头至今仍会时不时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出现了那个为她打开心门的人。水英不再感到痛苦。
仅仅一个人，既可以让人陷入绝望，也可以拯救一个人。
所以，真正让人绝望的，或许不是坠落，而是孤立。
那个她曾经迫切渴望的“一个人”。
水英想要成为那样的人，成为守护贤雅的人。
即便她犯了错，即便她失败了。
她想要告诉贤雅，你并不是一个人。
“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突然插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只见表情僵硬的希妍站在那儿。
“如果是在打架，立刻停下。”
“你是三班的班长吧？我们只是在谈话，但她们突然开始威胁我们……”
有了第三方介入的机会，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向希妍告发李贤雅的过错。
然而，希妍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拒绝。
“因为什么原因打架，谁先挑起的，这些都不重要。”
“你现在是在帮同班同学说话吗？”
“不是。如果自由时间出了问题，不仅仅是你们，其他在场的同学也必须全部回到宿舍。如果你们想这么做，我也不拦你们。”
希妍并不是在袒护任何人，也不是在被动地推卸责任，而是真心实意地为大多数学生做出决定。
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务实？
这个不像是普通高中生的回答让原本咄咄逼人的孩子们有些泄气，而在他们犹豫不决时，希妍的后续话语接踵而至。
“我听到有骚动，所以先打电话向老师报告了。因为我在附近，所以先过来看看。老师很快就会来，如果你们真的觉得委屈，可以等老师来了一起说明。”
这番话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如果你们想等老师过来把事情闹大，那请便。
但由此导致自由时间被取消，其他孩子的责骂将由你们承担。
有趣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责骂的对象会是金素媛一行人。因为李贤雅早已是个名声烂透的“疯女人”。
一旦事情被公开，金素媛和她的朋友们只会因为多管闲事把事情闹大而受到指责，尽管举椅子威胁的是李贤雅。
金素媛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怯懦的“羊群”心理，并利用它。因此，她只能屈辱地承认自己现在必须退让。
“……真是烦死了。”
金素媛抽泣着擦掉脸上的泪水，瞪了希妍一眼，然后像一阵冷风般迅速离开。
她试图重新拼凑起破碎的自尊心，故作高傲地昂起头。
但那份伪装的气势，在面对贤雅因堵住鼻子而发出的不耐烦声音时，瞬间崩塌。
“还有，你们几个去洗洗干净吧，尿骚味都熏死人了。难怪是咸素律的朋友们呢。”
“你说什么？真的疯了吧！”
在三个人因为周围人怀疑她们是否真的尿裤子而尴尬地逃离后，贤雅突然开口问道：
“不过，老师呢？”
如果老师接到电话后出发了，按理说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宿舍和游戏厅的距离并不远，时间已经足够老师赶到。
“那是个谎言。”
“……啊？”
所有人都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感到震惊。
虽然希妍看起来可能会撒谎，但她竟然撒谎了？
连一向古板的金素媛都因为希妍说老师会来而相信了。如果换成贤雅说这话，恐怕没人会信。
那么，希妍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贤雅像吃到了虫子一样，满脸不解地问道：
“什么意思？”
“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吧。当然，如果李贤雅你真的打了她们，那确实只能叫老师了。”
希妍的目光透过眼镜镜片，短暂地停留在仍然握着贤雅手的水英身上。
然而，在游戏厅的灯光反射下，她的眼神隐藏在眼镜下，无法看清。
“挺好的，还有朋友为你说话。要不要对韩水英说声谢谢？”
“……关你什么事。”
“那我得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在自由活动时间里，比起玩耍，她更在意班级的其他同学是否安好，是否没有偷偷溜到别的地方去。
这算是班长该做的事吗？
或者说，这位班长展现出的另一面反而让她不像个班长。
在三个孩子目瞪口呆的氛围中，希妍离开了游戏厅。


EP0041


“我先走了。”  
情况整理完毕，贤雅将手插进骑手夹克里说道。  

“不是要玩吗？这就要去哪儿？”  
“你难道还想继续在这种情况里玩吗？心情都被搞砸了，你们自己玩吧。”  
确实，继续玩下去总让人觉得气氛有些别扭。  

一直期待着自由时间的艺熙嘟囔着：  
“喂，就为这点事受伤了吗？这不是每天都能听到的话吗，现在反应这么大干嘛？”  
“什么受伤不受伤的，就是心情不好而已。”  
贤雅冷笑了一声，看了秀英一眼，补充道：  
“自由时间结束前我会按时回来的。”  
“嗯……房间里见。”  

虽然只是从三个人变成了两个人，但不知为何，空出来的位置让人感到格外冷清。  
刚才那种明亮而兴奋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沉闷感。  

看到秀英那沮丧的表情，艺熙也没有再说出什么玩闹的话，只是咂了咂舌，低声喃喃道：  
“真该把她的鼻子打断。”  

最终，自由时间草草结束，秀英和艺熙决定直接回宿舍。  
两人默默地走过繁华的街道，街上到处都是兴奋的人群。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秀英：  
“关于贤雅……”  
“嗯？”  
“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吗？可以告诉我吗？”  
“她没跟你说吗？”  
“嗯……”  

秀英听说过一些传言，也听贤雅轻描淡写地提起过。  
但那都是从其他孩子那里听到的，还有贤雅对它们的回应。  
实际发生了什么，秀英从未直接从贤雅的立场听过。  
结果，秀英对贤雅的了解几乎等于零。  
作为朋友，真是可悲。  

“我也不太清楚详细情况。就算我知道，告诉你合适吗？”  
“我……对贤雅还是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秀英的声音低沉而沮丧。艺熙侧头看了看走在一旁的秀英。  
秀英带着忧郁的表情继续说道：  
“艺熙，你不是比我更早认识贤雅吗？如果你不想随便谈论贤雅的事情，至少可以告诉我一些你知道的事情吗？”  

“该怎么说呢……”艺熙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最终还是对秀英说：  
“那，如果你请我喝饮料的话，我就告诉你。”  
“……好！”  

片刻后，坐在长椅上的艺熙喝完了手中的柠檬水，吸管发出“嗖”的一声。  
“……事情就是这样。”  
“……嗯。”  
“总觉得漏掉了不少细节吧？”  
“是啊……”  

秀英轻轻地点头，手里捧着热可可。  
艺熙讲述的贤雅的故事也并非完整。  
贤雅为什么对姐姐表现得那么怨恨，却又对任何说姐姐坏话的人发火。  
如果她怀念姐姐，为什么又会对姐姐的诽谤和谩骂无动于衷。  
艺熙也不知道答案。  

“她其实不太喜欢谈论自己的事。”  
想要了解贤雅，就像试图将两套不同的拼图混杂在一起，拼出一副完整的图画。  
虽然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拼凑一些碎片，但拼得越多，就会发现更多的碎片缺失。  
而那些缺失的碎片是什么样子的，可能只有贤雅自己知道。  
所以秀英只能靠想象去填补那些空白。  

贤雅的姐姐，秀英很容易想象出来。  
想到她因疾病而沮丧、崩溃，最终含着泪决定结束一切，这并不难。  
但留下来的人会是怎样的心情呢？这很难想象。  
如果那天，亚英没能背起她去医院的后果是什么？如果已经太晚了，该怎么办？  
独自留下来的亚英，会不会也变得像贤雅一样呢？  
秀英不希望那样。  
贤雅有时会露出独自承受痛苦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  
如果因为自己让亚英承受那样的痛苦，秀英会觉得很不好受。  
如果亚英因为自己而变得痛苦，甚至恨自己，那秀英会非常难过。  

幸运的是，事实并非如此。秀英摸着被长袖遮住的手腕，如此想着。  
所以秀英想帮助贤雅，就像她希望亚英不会痛苦一样，贤雅的姐姐一定也希望贤雅能好好的。  
但该怎么做呢？  
“……怎么做才能帮到贤雅呢？”  
“我也不知道，我也想知道。”  
太过专注于思考的秀英不知不觉中流露出的心声，被艺熙听到了。  
艺熙那认真而沉重的语气和平时的她完全不同，让秀英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她。  
“之前我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她几次。每次她都说别越界，这是她自己的事。”  
艺熙从长椅上站起来，把喝完的塑料杯扔进垃圾桶。  
“也许贤雅根本不想让任何人帮她？或许不帮她才是真正的帮助。”  
“不帮她，才是帮她……”  
秀英喃喃自语着，露出苦恼的表情，整个人都蔫了。  
“好难啊……”  
“如果烦恼了很久还没有答案，那就先忘掉吧。”  
“啊？”  
“以后再慢慢想。那样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如果一直想不通，这样试试也不错。”  
艺熙的话出乎意料地成熟，秀英惊讶地看着她。艺熙有些不好意思地坦白道：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人说的，听起来有点帅吧？”  
“……如果你不说最后那句话，还挺帅的。”  
两人互相对视，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本沉重的气氛被笑声冲散后，艺熙说：  
“本来嘛，我们这些青春期的女高中生，怎么搞得懂自己的心呢？恐怕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带着少女般的笑容，甜美地笑着，伸出手对秀英说：  
“走吧，我们回去吧。”  

#  
“玩得开心吗？”  
放下书本迎接秀英的亚英笑着问道。秀英递出手中的咖啡罐：  
“嗯，给你咖啡。”  
“谢谢你，我会好好喝的。”  
秀英笑着看亚英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环顾房间寻找贤雅：  
“贤雅呢？”  
“不是和姐姐在一起吗？”“结果……回来的路上分手了。”
“是吗？应该很快就回来吧。”
“嗯……”
果然还是在外面吗。
玄雅说过那种程度的事情不会太在意，但似乎并不是真的如此。
在秀英的烦恼加深的时候，一直没有回来的玄雅终于在点名的时候才回来。
“现在要熄灯了。大家早点休息。”
“嗯。”
“姐姐也早点休息。”
和昨天不同，这次玄雅也回应了。
在熙妍检查房间人数的时候，玄雅一边洗漱准备睡觉，看起来心情并不差。
虽然也没有显得特别高兴，但如果问些什么，她还是会简短地回答。
难道真的没有必要那么担心吗？
艺熙和玄雅，似乎都只是把这事当作平常的小事一样带过了。
或许只有秀英一个人过分地认真对待了。
秀英一边这样想着，钻进被窝躺下，望向了躺在房间另一边的玄雅。
平时一直亮着的手机屏幕今天却没有亮。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早就要睡觉了。
秀英想着想着，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厕所……”
小腹的胀痛让秀英醒了。睡觉前喝了太多冷饮，导致想小便。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秀英坐在马桶上解决完问题后，正要走出厕所，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上次犯下的那个荒谬的错误。
从厕所出来会和入口方向相反……所以应该往右走才能到我和阿英的床位。
这次她记住了。
秀英在心里笑了笑，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准备回到自己的床位上。
就在这时。
“……”
脚步突然停住了。
让秀英停下的，是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
不注意听就会忽略的、小小的但熟悉的声音。
但对秀英来说，那声音太熟悉了——是压抑着的抽泣声。
顺着声音的方向，秀英的头转向了左边。
玄雅。
她在哭。
“……玄雅。”
秀英小心地叫她，但玄雅没有回应。
秀英捡起了玄雅床头的抽屉上滚落的药片包装。
因为太暗，看不清是什么药，但用手指摸索后，发现只有两片不见了。
像是今天刚买的一样。
“呜……”
“玄雅，你没事吧……？”
玄雅即使被轻轻摇晃也没有醒来。
她大概是吃了安眠药，睡得太沉了。
秀英一时不知所措，陷入了苦恼。
既不能叫醒她，又觉得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因为玄雅显然很痛苦。
就在秀英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玄雅带着哭腔哽咽着说道：
“姐姐……”
别走，别死。姐姐。
是我错了。
让你去死，对不起。
我真的没想到会那样。
“…….”
秀英的眼睛因震惊而颤抖。
艺熙曾经告诉她的那些事。
秀英看到和听到的那些。
两者之间的空白。
此刻被玄雅在睡梦中流露出的负罪感填满了。
秀英默默地听着那些沉重的忏悔。
当空白被填满时，完整的拼图拼凑出的，是玄雅的侧脸。
那个曾经在天台上见过的，坐在即将坠落边缘，低头俯视下方的身影。
那张孤独而寂寞的脸。
现在终于明白了。
如果从那里掉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呢。
姐姐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想知道。
秀英看着那张侧脸。
每当夜晚来临，总是难以入睡。
因为那些不愿回头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那些无法挽回的记忆和悔恨。
为什么当时会那样，一直折磨着自己。
为了从那些不好的记忆中保护自己，秀英也会打开吵闹的音乐，蜷缩着熬过漫长夜晚，直到第二天疲惫地入睡。这一切，秀英都能理解。
因为玄雅就是过去的自己。
看到玄雅痛哭的样子，秀英的眼里也慢慢涌出了泪水。
熟悉的事情，为什么就不会痛苦呢？
即使笑着说没事，笑得很轻蔑。
内心又怎么会真的没事呢？
当自尊与虚伪的外壳被剥开，里面露出的，是无比柔软而脆弱的部分。
平常的模样中无法想象的，只是一个受伤的人。
“…….”
出于怜悯和悲伤，秀英的眼里掉下了一滴泪水。
秀英小心翼翼地用手背擦去玄雅脸上的泪水。
当手触碰到玄雅时，她突然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什么肮脏的东西碰触了一样。
“不是你的错。”
秀英轻轻抚摸着玄雅，低声说出了她曾经最想听到、最想有人对她说的话。
不是你的错。
没事的。
玄雅用平时从未有过的、虚弱的、仿佛随时会消失的声音无力地问道：
“真的……？”
“……嗯。是真的。”
“你会……原谅我吗……？”
原谅。
那个词曾经多么渴望。
光是说出来，就让人如此悲伤地抽泣，喉咙哽咽。
秀英擦着脸上的泪水，点了点头。
即使自己并不是玄雅的姐姐。
即使到了明天，这一切都会成为被遗忘的梦境。如果能够给予片刻的安慰，秀英也愿意在这一晚代替玄雅的姐姐。
“……嗯。我会原谅你。”
“姐姐……”
玄雅疲惫的脸终于平静地睡去。
坐在玄雅的床边，秀英俯视着她那张终于得到片刻安宁的脸，心中充满了怜悯。
我已经变得幸福了。
但玄雅却没有。
对不起，即使我们这么亲近，却没有好好理解你。
如果我能和你分享我的幸福就好了。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到，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秀英静静地抚摸着玄雅的头发，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听到一声轻叹。
阿英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秀英。
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这样。
因为玄雅的样子，对于她们姐妹来说，太熟悉了。
就像秀英看到玄雅时感同身受一样，阿英在看到秀英安慰玄雅的瞬间，也明白了。因此，阿英只是默默地抱住了秀英。
她仿佛在说：不要太过悲伤，我就在这里。
感受到阿英背后传来的温暖，秀英用手掌擦去了不断流下的泪水。
“……”
就这样，秀英在睡着的贤雅床边守护了许久。
她扮演着小小的守护者，不让噩梦和愧疚再次找上贤雅。


EP0042


“喂，或许…...”
“嗯…...？”
第二天早上，当玄雅主动搭话时，秀荣静静地观察着她的脸。
玄雅那张带着冷漠表情的脸上，昨晚的泪痕和肿胀的眼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她洗了很久的澡，将昨晚的痕迹彻底清洗干净了。
“昨晚我…...”
“嗯…...”
玄雅一反常态地犹豫着，似乎想向秀荣问些什么。
紧急情况！玄雅好像有话要说！
难道她要问昨晚的事吗？
我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看到了她哭，她可能会觉得不好意思。
装作不知道好了！
我要保护玄雅！
尽管脑子里的小秀荣们各说各话，让秀荣一片混乱，但她还是努力在混乱中理清思绪。
秀荣在撒谎方面完全没有天赋。
这种时候，亚英会怎么做呢？
装作若无其事就好了。自然一点。自然地岔开话题。
秀荣试图模仿记忆中亚英的扑克脸，结果脸颊紧张得直发抖。
幸好，玄雅因为自己的烦恼而心绪复杂，完全没有注意到秀荣可疑的反应。
“...没事，没什么。”
我到底想问什么呢？
玄雅自嘲地想。
难道我昨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呃，难道昨晚我想问什么？
如果我问了，可能会得到“嗯，昨晚你睡觉时哭得挺厉害的”这样的回答。
那也太丢人了。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已经去世的姐姐。
和平时不同，姐姐既没有凶恶的样子，也没有刺鼻的臭味。
她既没有怨恨玄雅，也没有责备她。
相反，姐姐温柔地擦掉了玄雅的眼泪，轻轻地抱着她，说：“不是你的错，我原谅你。”
那份温暖太过真实，尽管知道自己不配，玄雅还是忍不住撒娇了。
好像做了那样的梦。
醒来时，发现自己脸上已经一塌糊涂。
幸好她第一个起床去洗漱，不然真的会羞愧到死。
但冷静下来后，玄雅开始怀疑那或许不是梦。
那安慰她的柔软小手让她不禁想起了韩秀荣。
所以她想问清楚，但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玄雅静静地看着秀荣的脸。
比玄雅矮一个头的她，
总是说话磕磕巴巴、胆小如鼠的同桌。
“...不过，你那张奇怪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嘴里塞满食物却装作没吃，像只兔子一样，秀荣被吓了一跳。
“奇怪…...？”
“嗯，像被人抓到偷吃东西的表情。”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结果一下子垮了下来，显得非常沮丧。
“没什么…...不是…...”
“？”
到底想干什么呢。
秀荣拖着脚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这时不知不觉靠近她的亚英带着无法掩饰的笑意，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看到她那傻乎乎、单纯的样子，玄雅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虽然只是片刻，但昨晚整夜安慰她的那双成熟而温柔的手，难道会是韩秀荣的吗？
差别也太大了。
果然只是个梦吧。
怎么可能是韩秀荣。玄雅冷笑着，把那个想法从脑海中抹去。
#
“整个旅行期间都是阴雨连绵，结果一结束天气就变晴了？”
“要是夏天来就好了。”
就像捉弄孩子们似的，昨天一直下个不停的雨，到了早上却像谎言一样停了下来。
虽然天空依然有云，但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洗净后的清新，微风吹来，凉爽宜人。
如果昨天是这种天气就好了。这么好的天气让人不禁感到遗憾。
“孩子们~！把住过的地方打扫干净才是真正的酷哦。我们班的孩子们都是酷小孩对吧？”
“是~”
“整齐地整理好，垃圾都要装进袋子里好好丢掉对吧？”
在尹正老师的指示下，孩子们忙忙碌碌地收拾行李，穿好鞋子，叽叽喳喳地离开了宿舍。
无论走到度假村的哪里，走廊和大厅里都充满了孩子们的说话声、笑声和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
跟着亚英走在走廊上，秀荣陷入了沉思。
果然，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宿舍没有一天是安静的。
但今天孩子们离开后，这里又会恢复安静，明年修学旅行来的孩子们到达时，这里又会变得热闹起来。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想到这里，秀荣突然强烈地意识到，此刻的这个瞬间将一去不复返，因此感到无比珍贵。
这个宿舍，也要到此为止了。
虽然时间短暂，但很感谢。
秀荣环顾着度假村酒店，露出了微笑。
“姐姐，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嗯。都在这里…...咦？我的耳机…...”
在回去的巴士上，原本想和亚英一起听音乐的秀荣，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时却只摸到了空荡荡的口袋，顿时惊慌失措地停了下来。
“等我一下好吗？我好像把它忘在房间了。”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不，没事，我马上回来。”
巴士马上就要出发了。
心急如焚的秀荣把行李箱交给亚英，转身跑回了房间。
“哈，哈，哈，哈。”
才爬了几层楼梯就喘成这样吗？
尽管已经站在了为清洁而敞开的大门前，秀荣还是因为喘不过气，不得不把手放在膝盖上，大口喘了好一会儿。
得快点找到才行。
最后到底放在哪儿了？
秀荣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检查床底和抽屉时，突然——
“在找什么？”
“啊！”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秀荣吓了一跳，结果站起来时头猛地撞到了床角。
“好痛…...”
“其他孩子都已经出来了。现在只剩下你了。”
站在门口的熙妍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是吗？抱歉，我马上出去…...”
“没事，反正在我下去之前有时间，慢慢找吧。”
话虽如此，但真正能从容不迫地寻找的，大概只有熙妍这样的人了。
秀荣手忙脚乱地找着耳机，偷偷瞥了一眼熙妍。“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희연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수영寻找耳机。幸运的是，没过多久，耳塞就在床垫的缝隙中被找到了。
“呼……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吧？”
“수영啊，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
就像守卫着门一样站着的희연，和站在房间里面对她的수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峙状态。희연脸上带着难以揣测的神情，低声问道：
“你和我有什么不同呢？”
“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为什么你和我不一样，为什么이현아和천예희都能留在你身边？”
수영一头雾水，只能静静地看着희연。
희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眼镜布，开始擦拭镜片。她低垂的眼角里，是苦笑也无法掩饰的深深的疲惫和挫败感。
“一年级的时候，我只是满腔热情地往前冲。我觉得作为班长，理所当然地要和同班的每个人都相处融洽。但是，천예희越是接受我的帮助，就越是把我推得更远。”
“….”
“이현아也是这样。最终，我两个都没能帮上。不管我多少次伸出手说要救她们，她们都甩开我的手，渐行渐远。”
我没能救得了이현아，也没能救得了천예희。
如此坦然地承认自己的失败，희연的脸上却莫名地透着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般的表情。
就像是在一个不能容忍任何失误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某一天终于失败了。在过去的成功故事上留下了小小污点的那个时刻。
那种对污点感到害怕和羞愧的表情。
“所以从二年级开始，我至少想让自己变得公正。既然我没办法对每个人感同身受并给予帮助，那我就用不足的能力，给予每个人同等的关心和努力。”
但是，即便如此，依然做不好。
희연轻轻微笑，像灰尘一样，带着毫无意义的表情。
“나라也是这么说的。虽然她感谢我留在最后一组和她一起走，但她说，这种友情的感觉像是被施舍的，让她觉得可悲。我并没有那种意图，但帮助别人真的很难。”
“희연啊…”
“但是你不一样。我本来也不是那种会向别人倾诉内心的人。但站在你面前，这些话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或许她们也是因为这样才被你吸引的吧？”
所以，告诉我。
我和你的不同到底是什么。
用那种在帮助他人时寻找自己的价值的人特有的渴望眼神，희연问道。
而承受着这份沉重渴望的수영，似乎显得有些吃力。
她用手捏着裙角，皱褶在她手指间来回揉搓。
在尴尬的沉默中，只有外面逐渐增强的风声时不时地拍打着宿舍的窗户。
不知该如何回答，수영沉吟良久，最终用低沉而缓慢的声音说道：
“我……连我自己都帮不了。对我来说，帮助别人是一件太难、太了不起的事情。”
“…是这样啊。”
原来，你也不知道答案。
失望在희연眼中浮现的那一刻，수영继续小心翼翼地、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但是……如果예희和현아真的从我这里得到了什么帮助的话，我会非常开心。
因为，我一直觉得我从예희和현아那里得到了太多。”
窗外，被风吹散的云层间，阳光开始洒落。
从云缝中透出的阳光，照在背对窗户站着的수영的头顶，洒下耀眼的金色光芒。
그빛을머리뒤에이고, 따뜻한빛에감싸인수영이부드럽게미소지었다.
也许，你已经成为了一座灯塔。
희연抬手遮住刺眼的光芒，心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也许……현아和예희需要的不是帮助，而是一个能帮助她们的人？”
受伤的人，有时通过拯救其他受伤的人来治愈自己的伤痛。
那种救赎行为既是帮助他人，同时也是治愈和安抚过去自己的一种方式。
被这句话冲击的同时，희연心里却莫名地退后一步，客观地看着被冲击的自己。
也许，这早就在她心里某个角落被接受的事实。
只是，这是第一次听到具体的理由。
这种感受莫名地陌生又新鲜。
“…原来是这样的。”
희연干净利落地接受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희연没能拯救她们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희연终究无法理解她们的伤痛。
“谢谢你告诉我。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被她们需要啊。”
经过了一年，才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原来，이현아和천예희需要的并不是自己。
那个以为只要真心付出就能拯救任何人的十六岁的김희연，是错的。
十七岁的김희연淡淡地陈述着。
而희연此刻终于能在心里的答卷上打上错误的标记。
莫名感到孤独却又释怀地微笑着，但수영却带着无法理解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觉得희연你很重要。也许예희和현아不需要你的帮助，但世界上并不只有她们那样的人，不是吗？我觉得你能帮助班上其他所有的孩子，真的很了不起。”
수영深邃眼神中蕴含的智慧和温暖的包容力，像春雨滋润干涸的土地一样，浸润着희연的心灵。
“所以，班长没有错，我是这么认为的。”
像磐石一样坚定、可靠的声音，将희연即将崩溃的心重新扶了起来。
听到那声音，之前所有的烦恼仿佛都变得轻如鸿毛。
수영说完，开心地笑了起来，희연却看着她出了神。
那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同龄人。
但这也只是短暂的出神罢了。短暂露面的阳光再次被云层遮蔽。
曾经照亮住所的金色光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暗的阴影。
当阴影投射在秀英的脸上时，她尴尬地笑了笑。
“嗯，对不起……希妍当时一定很困扰吧，我是不是说得太轻率了？可能有些越界了……”
那瞬间展现出的压倒性存在感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希妍面前，羞涩地笑着的秀英，依旧是那个平时胆小又笨拙的她。
“…没有。多亏了你，我得到了帮助。你找到丢失的东西了吗？”
“啊，嗯……！多亏了你。”
“那我们现在下去吧，集合时间快到了，还是抓紧点比较好。”
“真的……？糟了……”
怎么办，怎么办？秀英心急如焚地跺着脚，气喘吁吁地跟着希妍跑了起来。
看到这样的秀英，希妍觉得刚才一定是看错了什么。
#
“大家都辛苦了！”
随着按班级拍摄的纪念照，三天四夜的修学旅行就此结束。
摄影师看到孩子们灿烂的笑容，心情也变得愉悦，他拿着数码相机拍下照片，并在打印之前提前上传到了孩子们所在的群聊里。
看着那些照片，不知为何心情变得有些异样。
仿佛再次以另一种形式经历过去，像是逆流而上回到从前的感觉。
但那只是错觉。
事实上，时间一直在流逝。
只是秀英落后了一年而已。
不过，正因为落后，她也得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秀英看着和恩熙、贤雅、雅英四个人一起拍的照片，轻轻地笑了，随后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旁边。
吃了晕机药后熟睡的雅英就在那里。
在返航的飞机上，秀英偷偷握住了雅英的手，静静地陷入了沉思。
怎样才能一起变得幸福呢？
她开始回顾这次修学旅行中领悟到的东西。
这时，她似乎慢慢明白了些什么。
#
“好玩吗，姐姐？”
“嗯。”
回家的路上，姐妹俩手牵着手走着。
夕阳下，孩子们嬉笑着奔跑，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散步，笑着对孩子们说“别跑”的老奶奶，牵着狗散步的男士从姐妹俩身边经过。
秀英看着这宁静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雅英感到有些奇怪。
“姐姐？”
听到雅英的呼唤，秀英停下了脚步。
后方的风景也随之停滞。
雅英也跟着秀英停住了。
秀英仰视着雅英，露出了仿佛夕阳般寂寞的微笑。
终于，到了做出那个拖延已久的决定的时刻。
为了结束这漫长的等待，秀英鼓起勇气，迈出了最后一步。
“雅英，我们明天约会吧？”


EP0043


或许是因为秋天的脚步临近了，今天的天空格外高远而湛蓝。  
久违的晴朗天气，令人心旷神怡。  
阿英的嘴角也浮现出一抹与天空相映的微笑。  
这样的天气，正适合与姐姐的第一次约会。  
[世界上最珍贵的我妹妹：姐姐，你还没到吗？]  
[世界上最爱的姐姐：快了。]  
阿英看着姐姐略带焦急的短信，轻轻笑了一声，回复道：  
[世界上最珍贵的我妹妹：别着急，慢慢来吧。]  
虽然她知道，姐姐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跑过来。  

阿英回想起昨天姐姐一脸认真地提议的样子。  
‘我们去游乐园吧。’  
姐姐这样说道。  
‘因为是约会，所以我们得在家门口见面。’  
就像普通的约会那样。这句话里似乎隐含着某种深意。  
虽然姐姐说这话时显得有些伤感，但阿英却毫不在意。  
毕竟，她们这种不普通的关系早已被彼此接受。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一对姐妹趁着周末出来玩罢了。  
但别人的想法对阿英来说毫无意义。  
姐姐提议要约会。  
她可以尽情地爱姐姐。  
这就足够了。  
姐姐的想法，姐姐看向她的眼神，以及其中蕴含的意义。  
只有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回忆中的姐姐将阿英推出了门外，略带羞涩地低声说道：  
‘我现在要换衣服了。不能让你提前看到我准备的样子……。’  
姐姐能自己穿好吗？  
虽然有点担心，但阿英还是选择相信她。  
然而，门再次打开，满脸通红的姐姐探出头来。  
‘……能帮我绑一下头发吗……？’  
姐姐还显得有些笨拙。  
但她依赖阿英的样子，既珍贵又可爱。  
‘你先出去吧……！我马上跟上。’  
帮姐姐绑好头发后，她还不忘叮嘱阿英绝对不能再开门。  

阿英在家门口站了很久，但一点也不觉得累。  
就连等待的时间也是幸福的。她独自微笑着。  
“阿英！”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是姐姐的声音。  
“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  
姐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吊带连衣裙，内搭一件简洁的白色衬衫，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衬衫圆领间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黑色的蝴蝶结丝带点缀其间。  
这身打扮仿佛是哪所外国私立女校的校服。  
昨天姐姐还提到，穿校服或学院风服装去游乐园可以享受折扣。  
看来她是觉得真正的校服不太合适，所以才选了这套衣服。  
“怎、怎么样……？”  
姐姐有些尴尬地抚弄着绑成两束的乌黑亮丽的头发。  
脸上涂抹着粉嫩的腮红和亮泽的唇彩。  
因为本身就很漂亮，皮肤也很好，所以姐姐按照阿英的建议，只化了淡妆。  
裙摆刚好过膝，露出纤细白皙的双腿，却因害羞而不自觉地扭动。  
脚上穿着白色蕾丝短袜和黑色高跟鞋，像刚出生的小鹿一样摇摇晃晃地走着。  
第一次穿高跟鞋的姐姐显然不太习惯，笨拙地站在原地。  
看到阿英一直盯着自己，姐姐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小声嘀咕道：  
“说点什么吧……。”  
见阿英没说话，姐姐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穿得太奇怪了。  
她的自信渐渐消失，头越垂越低。  
白皙的后颈染上了一层红晕。  
“漂亮。”  
“真的……？”  
“嗯。”  
“……真的吗？”  
姐姐还是有些不安，因为阿英一向对她的一切都很包容。  
其他看到的人会不会觉得夸张？会不会觉得不合适？  
她原本是想着阿英会高兴，才精心打扮的，但或许还是有点过头了。  
果然会让人觉得奇怪吧。像我这样的人……。  

正陷入消极情绪的姐姐，忽然感受到阿英靠近自己耳边轻声说道：  
“……如果今天是星期二，我可能就会取消约会，把你关在家里一整天。”  
“嗯……。”  
温热的气息让姐姐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她的脸涨得通红，像吃了蜜的哑巴一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走吧？”  
“嗯……。”  

阿英牵起姐姐的手，准备迈步前行。  
“啊！”  
或许是第一次穿高跟鞋的缘故，姐姐的脚踝一歪，身体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  
“没事吧，姐姐？”  
阿英迅速扶住姐姐，一脸担忧地问道。  
两人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姐姐在阿英的怀抱中松了一口气。  
“穿高跟鞋真的很不习惯……那些大学生或者上班族姐姐们到底是怎么穿着它走路的？”  
“大家一开始都像姐姐一样。”  
“是吗……？”  
姐姐努力掩饰着害羞，故作镇定，但面对阿英的目光，声音却渐渐变小。  
“啊……。”  
多亏了勉强穿上高跟鞋，姐姐不用踮脚也能与阿英平视。  
目光的高度改变后，她对阿英的感觉也发生了变化。  
从前，阿英总是照顾她、保护她。  
但此刻对视的阿英……  
就像是一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普通女孩。  
意识到这一点后，姐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阿英的打扮也和平常有些不同，似乎是为了这次约会特意准备的。  
蓝色的衬衫外搭一件卡其色的轻薄风衣。  
黑色的H型裙子和咖啡色的丝袜。  
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许多，但在已经将她视为同龄女孩的姐姐眼中，反而更像是在刻意打扮。  
显然，姐姐的高跟鞋并不是唯一为了约会而做出的努力。  

这种努力与认知之间的微妙失衡，让阿英在姐姐眼中显得格外可爱。  
姐姐的心底再次泛起淡淡的粉红色涟漪。游泳（수영）无意识地摆弄着握着雅英（아영）手臂的手。
“你还戴了手链？家里有这种东西吗？”
雅英看到游泳手腕上的银质手链，问道。
“是艺熙（예희）借给我的。”
游泳展示着手链说道。
从济州岛回来的路上，看到艺熙戴着这条手链，觉得新奇又漂亮，便随口夸了一句。结果艺熙说：“是吗？那借给你吧！”便半强迫地塞给了她。
手链上附有一个小玻璃管，打开塞子，在里面放一点香水，便能一整天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要不要闻一下……？”
“真的呢。”
雅英握住游泳的手腕，凑到鼻子边闻了一下。
里面放的香水，正是雅英生日时送给她的那款。
收到礼物的那天，雅英认真地说游泳喷这款香水比自己喷更好看，之后几乎一直是游泳在用。
甜美的香草味中夹杂着清新的果香。
让人想起姐姐的可爱而温暖的气味。
“时，时间已经这么晚了……？我们趁还没太晚之前走吧……？”
游泳避开雅英炽热的视线，轻轻转过头，转身准备离开。
在飘动的发丝间，洗发水的香气依然淡淡地飘散着。和雅英用的是同一款。
如果把香气比作花朵，那么姐姐就是花束。
她笨拙地迈着步子，踉踉跄跄地走着，雅英牵着姐姐的手，慢慢地一起前行。
#
“好玩吗？”
“嗯……！刚才有点吓到了。”
姐姐的脸上还残留着跳楼机（자이로드롭）的余韵，慢慢说道。
缓缓上升，突然停下，紧接着座位急速下降，俯瞰地面的那一刻。
姐姐吓了一跳，紧紧抓住了雅英的手。
但海盗船（바이킹）和过山车（롤러코스터）又让她开心了起来。
问起原因时，她说：
“速度快没关系，但升到高处再掉下来有点吓人。”
在纪念品商店买了兔子耳朵发箍给她戴上时，她又睁圆了眼睛。
“为什么我是兔子呢？”
“雅英戴的是狐狸耳朵发箍！”
说完，她立刻笑了起来。
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自顾自地咯咯笑了起来，问她怎么了，她说：
“那我得努力逃跑，别被雅英抓去吃掉。”
说完，她用清澈的声音笑了起来。
然后她立刻把注意力转向别处，带头说接下来要去玩那个项目。
雅英只是笑着，开心地跟在这只兔子后面。
“要不要休息一下？”
“嗯……。”
已经玩了多少个游乐设施呢？
难得买了一张通票，姐姐原本雄心勃勃地打算全部玩一遍，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漫长的排队、低下的体力，再加上不熟悉的高跟鞋的联合攻击，让她最终倒下了。
姐姐的情绪渐渐低落，最后干脆坐在了长椅上。
雅英坐在她旁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有些沮丧的姐姐道歉道：
“对不起……。”
“我觉得一天之内全部玩完是有点难的。”
“但我真的很想……。”
为什么她今天这么执着呢？
雅英看着姐姐。
虽然无法确切说明原因，但总觉得今天的姐姐有点奇怪。
仿佛她急于不留遗憾，强迫自己在每一刻都全力以赴地享受。
“为什么非要今天全部玩完？”
“不想浪费时间……。”
“下次再来不就好了。”
“……是啊。下次再来也可以。”
姐姐笑着说，但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太阳落山后，游乐园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游乐设施也开始闪烁着五彩缤纷的灯光。
像让人暂时忘却现实的梦境国度，整个游乐园在绚烂的光影中熠熠生辉。
“我们再玩一个就回去吧？太晚的话地铁就没了。”
“嗯……。”
姐妹俩面前正好有一个旋转木马，正亮着华丽的灯光开始旋转。
“要不要玩那个，姐姐？队伍很短，现在去的话马上就能坐上。”
“嗯……旋转木马啊，还是算了。”
姐姐摇了摇头。
突然，雅英想起了往事，问道：
“说起来，姐姐从小就不喜欢坐旋转木马。”
“嗯……。”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因为觉得那是小孩子玩的才不坐，但还有其他原因吗？”
“……因为觉得伤感。”
姐姐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用深邃的目光静静地看着旋转的木马。
“觉得伤感”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能看透姐姐的心思，明白她在想什么就好了。
雅英正想着，远处传来了轻快的音乐声。
“有个游行呢。”
“是啊。要不要买个糖葫芦一边吃一边看？”
“好。”
“那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买回来。”
游泳独自坐在原地，等着渐渐靠近的游行。
轻快而欢乐的音乐响起，身穿各色服装的工作人员载歌载舞，脸上洋溢着笑容。
周围的游客也停下脚步，脸上堆满笑容，或鼓掌或吹口哨。
巨大的游行车上，表演者不断向观众挥手致意，喷火、变魔术，各种才艺和欢乐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都沉浸在短暂的梦境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只有游泳一个人冷冷地坐在原地，露出忧郁的笑容。
那个笑容，仿佛随时会哭出来，带着寂寞与复杂的情感。
游行的喧嚣逐渐远去，只剩下余音缭绕，雅英却还没有回来。
人们从幸福的梦境中醒来，纷纷议论着游行的精彩。
被独自留下的游泳猛然抬起头，从座位上站起来。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
雅英却不见踪影。
如果她不回来怎么办？一种不现实的恐惧感袭来。
心脏猛地一沉。
“雅英啊……。”
她带着哭腔，颤抖着声音呼唤。
但微弱的声音被笑声和快乐淹没，无人听见。因不安而踌躇的步伐，催促着秀英必须找到阿英。  
可是，该去哪里？究竟该往哪里走？  
连方向都找不到的秀英，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只能在长椅附近转来转去。  
旋转木马上的马匹，用塑料和木头制成的眼睛，漠然地瞥了一眼愁眉苦脸的秀英，随后又渐渐远去。  
“阿英，阿英啊……”  
仿佛秀英的处境与它们无关一般，欢快的音乐嘲弄般地响起，回荡在空气中。  
“啊……！”  
秀英只顾着望向远方，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一个路人匆匆从她身边走过。  
“啊！”  
因脚步不稳，穿着不熟悉的高跟鞋的脚踝猛地扭了一下。  
但这次，没有人会扶住秀英。  
秀英重重地摔倒在了铺满石子的小路上。  
周围的目光短暂地投向她，随后又漠然地移开，就像快速流逝的水流一样。  
秀英抬起头，但那个撞到她的路人早已消失在人群中，认不出是谁了。  
“好疼……”  
秀英一边揉着擦伤的手背，眼睛突然睁大了。  
她急忙伸手摸索连衣裙的口袋。  
“不行……不行……”  
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只有被压碎的蓝色玻璃碎片。  
“呜……呜呜……”  
秀英眼中的泪水开始一滴一滴地落下。  
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秀英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独自啜泣。  
过了一段时间，阿英终于拿着蜜饯，匆忙地赶了回来。  
“姐姐，对不起我来晚了，队伍太长了……”  
阿英拿着蜜饯，突然停下了脚步。  
“姐姐……？”  
在路中央呆站着的秀英，用手背擦着眼泪，抬头看向阿英。  
“阿英啊……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姐姐抽泣着走向阿英。  
因为勉强踮脚走路的代价，她的脚步一瘸一拐。  

“好疼……”  
在摩天轮里，阿英抓住秀英的脚踝，秀英带着哭腔小声抱怨道。  
“对不起，再忍一下。”  
秀英脚上摇晃的鞋子掉了，白色的袜子顺着阿英的手轻轻滑了下来。  
露出的纤细脚踝微微泛红。  
阿英轻轻揉捏时，秀英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呜……”  
“幸好看起来并不严重。回家后热敷一下，如果明天还疼就去医院看看。”  
“嗯……”  
一阵短暂的沉默。  
对于姐姐说的想去没有人地方的要求，阿英最终选择了摩天轮。  
在这个到处都是人的游乐园里，摩天轮是唯一一个可以安静待着、不受打扰的地方。  
但姐姐从那时起就一直闭着嘴，神情忧郁。  
“是因为我不在你身边，所以你突然感到不安了？”  
“嗯……”  
秀英说“有点”，但这似乎并不是全部原因。  
阿英耐心地等待，直到姐姐愿意开口。  
透过摇晃的窗户，外面的景色渐渐远去。俯瞰着灯火通明的游乐园，姐姐终于低声说道。  
“我……为什么什么都做不好呢。”  
“姐姐。”  
“即使脑袋不灵光，我也不至于没有想说的话。今天，我是真的想要好好表达自己。”  
秀英紧握的小拳头发抖着放在膝盖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擦伤的白色手背上。  
“总是……这样。今天本想说点重要的话的。”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姐姐抽泣着，用手掌不停地擦着眼泪。  
阿英静静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  
“我想听。”  
秀英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  
“以前你说过的那些话……说你喜欢我……现在还是那样吗？”  
“嗯。”  
阿英毫不犹豫地回答。  
因为她对姐姐的爱，从未改变。  
但秀英似乎心里不踏实，不停地揉搓着裙角，看起来很不安。  
“即使我没有变好，你也会……继续喜欢我吗？”  
“嗯。”  
“我，总是冒冒失失的……还是个笨蛋，你也无所谓吗？”  
“我不在乎。因为我喜欢你，就连那些也喜欢。”  
秀英咬着下唇，艰难地继续说道：  
“我们是姐妹，对吧？”  
“嗯。”  
“会不会太辛苦了？”  
“可能会。”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认真思考。我因为阿英变好了很多。可是我能为阿英做些什么呢？”  
就像阿英曾经对她说过的，不要想得太沉重。  
就像阿英曾对她说过的，想要分享幸福。  
就像阿英曾说过的，帮助别人有时也是接受帮助的一种方式。  
在接受的同时，也想要分享幸福。  
秀英在旅行结束后，独自反复思考着这些。  
如果她能回应阿英的心意。  
如果她能给予阿英想要的。  
那么阿英会幸福吗？  
但这是否只是短暂的安慰？  
作为患者的她。  
同为女性的她。  
作为血脉相连的亲姐妹的她。  
前方的障碍太多太多。  
姐妹之间能够幸福的未来，似乎太过遥远和黑暗，看不见任何希望。  
以秀英那不够灵光的头脑，根本无法找到答案。  
所以，比秀英聪明得多的阿英，不可能没有思考过。  
也许阿英远比秀英更早、更认真地在思考这些问题。  
然而，仅凭想要分享幸福的轻盈心情，回应阿英的心意，真的是为阿英好吗？  
就像那些在原地不停旋转却始终无法前进的木马一样。  
这是否只是一场徒劳？  
像是短暂的游行，让人沉浸在梦幻般的快乐中，忘却现实，结束后却只留下空虚与无力感。  
是否只有片刻的笑容，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眼泪与悲伤？  
“即便如此……你还是喜欢我吗？”  
经历过那些痛苦，是否太累了？阿英会不会已经不再喜欢游泳了呢？
她会不会在埋怨我，为什么要让她产生这样的感情呢？
想到这里，游泳感到无比恐惧。
于是，怯懦地、笨拙地，
只想得到阿英的确认。
“……”
强忍着不去看沉默的阿英，
游泳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握住某样东西，然后拿了出来。
摊开的掌心里，几块蓝色的玻璃碎片显得格外凄凉。
那是游泳在纪念品店里偷偷为阿英买的蓝玻璃戒指。
材质粗糙，并不漂亮。
在嘲讽者眼中，这只是廉价到令人不屑一顾的纪念品。
然而，正因为如此，游泳更加在意。
别人会嘲笑吧。
这不过是童年时那短暂的、炽热的、如同火焰般的爱情，
只是一场短暂的偏离，最好成为回忆，埋藏为两个人的秘密。他们会这样建议。
即使这关系脆弱得像一瞬间就会破碎，
即使这不过是一场虚假的模仿，
即使这并不是一场美好的爱情。
但如果阿英真的愿意，
如果她承诺到最后也不会恨泳，
游泳还是想把这份心意交给她。
然而，游泳无法向阿英承诺未来，无法担保任何事。
旧的东西早已丢弃，新得到的一切却如此贫瘠。
独自一人，无法鼓起勇气，仿佛一无所有，越来越缺乏自信。
“我不是一个人，改变后我也得到了什么。”
游泳想要这样告诉自己，于是借了惠熙的手链戴在手上，当作护身符。
然而，如今那条手链也已满是刮痕。
最终，游泳发现自己一事无成。
所以，这件东西，
是游泳唯一能给阿英的承诺。
尽管它也早已支离破碎。
有人会说，不过是一枚戒指碎了，值得如此哭泣吗？
但对游泳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枚戒指，而是一个象征。
虽然显得幼稚可笑，但那个无心的路人随意一碰，对游泳来说却是一个无法承受的失误。
面对自己的无力，面对这脆弱到轻易破碎的承诺，
游泳感到无比悲凉，难以自持。
这样的我，你真的还会喜欢吗？
即使前路黑暗艰辛，你也不会抛弃我吗？
你不会恨我吗？
阿英听着姐姐因抽泣几乎无法完整的告白，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抬起了姐姐的脚。
为了阿英，游泳竭尽全力地挣扎，
拼命奔跑。
即使今天爱情注定无果，也想尽力让这最后的约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为了让姐姐脸上能露出明亮的笑容，
阿英怀着满心的爱意，
轻轻吻了姐姐的脚背。
如同虔诚的祈祷，竭尽全力，珍重无比。
“别这样……好脏……”
“不脏的。”
放开脚后，姐姐蜷缩起双腿，低下头。
“那些担心，我早就结束了。”
“……”
“再怎么想，我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嗯……”
“那就一起烦恼吧。”
姐姐抬起泪眼望向阿英。
阿英伸出手，轻轻擦干了姐姐的眼角，微笑着说：
“一个人想不出来，那就一起想吧。如果还是不行，到时候再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呜……呜！呜呜！”
阿英想起了姐姐在修学旅行时那一路欢笑奔跑的身影。
想起了她为那些被冷落、受伤的人而烦恼，和他们一起陷入忧郁的模样，偶尔流露出的烦恼碎片。
即使自己受伤哭泣，
即使因为缺乏自信而不断怀疑自己是否值得被爱，
她依然为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竭尽全力想要帮助。
这样的姐姐，
我怎么能够不爱呢？
我怎么能停止爱她呢？
“我喜欢姐姐，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在“姐姐”这个名字之下，我们埋藏了多少秘密呢？
即使这是一段无法得到祝福与祝贺的关系，
即使这是一个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秘密，
但依然觉得美好。
夏日，在那个小小的、奇妙的模型花园里，阿英所期盼的小小奇迹，
此刻正在这里发生。
阿英的眼泪悄然落下。
无论做了多少预估，填了多少公式，都无法得出的答案，
此刻正在解开。
阿英在最后的公式一角，写下了那渴望已久的名字——
姐姐。
于是，一切都完美了。
阿英的告白让姐姐泣不成声，她带着哽咽的声音说道：
“那，抱抱我吧……”
姐姐从座位上起身，直接走向阿英的怀抱，扑进她的怀里。
“……你不是我的女朋友吗？”
在这狭小而昏暗的摩天轮里，怀抱着这份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爱情，
阿英紧紧拥抱了这世界上最爱的人。


EP0044


本章节内容不适合儿童阅读。


EP0045


本章节内容不适合未成年人阅读。


EP0046


修学旅行结束了，周末也过去了。与之前略有不同的关系的秀英和雅英到达学校时，已经是过了午后的时间了。

“那么，现在好点了吗？”

“是的……对不起，老师。”

雅英编了个谎话，说姐姐早上感冒了，所以去医院回来晚了。

“生病了也没办法。好好调理身体，药吃了吗？如果觉得难受，别忘了去医务室。”

尹正老师没有太大怀疑，相信了姐妹俩的辩解。或许是因为在旁边一言不发、脸涨得通红的秀英增加了说服力的缘故吧。

“雅英真坏……还撒谎。”

在接受尹正老师关心的慰问后，秀英感到良心受到谴责，抱怨道。

“生病是事实。”

“但也不是那种病啊……”

秀英只是咬着无辜的下唇。每当她快要睡着时，雅英总是在尴尬的地方动手动脚，结果秀英几乎整晚都没睡。因此，现在全身各处都感到疼痛肿胀，睡眠不足让她非常不舒服。

“明明说好了让停下就会停的……骗子。”

就像因为牙痛举手示意，却被牙医继续治疗而感到背叛的孩子一样。秀英的眼神仿佛随时会掉下眼泪，她可爱地瞪着眼，对雅英充满怨气。雅英抓住姐姐的手，道歉道：“对不起。看到姐姐心情好，我太高兴了。”

“……”

听到这句话，秀英也无话可说。因为她也不是纯粹的牺牲品。回想起自己缠着折磨她的雅英提出的种种要求，或者先主动靠近的瞬间，秀英的脸颊像熟透的苹果一样红了起来。

“以后姐姐先……”

“啊！啊！”

秀英慌张地捂住雅英的嘴，环顾四周。幸好走廊里没有人。松了口气，秀英看着雅英，看到她在手掌上画着笑脸，便放下了手。

“雅英……真坏。”

“嗯。”

“还有……没想到我妹妹是这么色的小孩……”

其实，姐妹俩这么晚到学校是有原因的。从修学旅行结束的今天起，莲花女子高中开始穿冬季校服。因为睡过头了，秀英说要快点出门，不然会迟到。雅英静静地看着姐姐，又抱住了穿冬季校服的姐姐。虽然秀英没有明确拒绝，但也无可奈何。因为女孩们对这种事情也不是毫无兴趣的。在青春期，面对暗恋已久的对象成为恋人，每天同床共枕，独处一室，这样的话，不发生这些事情反而更奇怪。

最终，秀英根本没有时间再洗澡。因此，她走路时还在不停地在意着潮湿的地方。

“讨厌我了吗？”

……用那种表情问，真狡猾。

秀英再也无法责备雅英，只是低头看着地板说：“没有……”

“那么？”

“……喜欢。”

“我也是。”

雅英站在走廊中央，幸福地说道：“喜欢姐姐。所以难以忍受。”

一直以来都在忍耐。说着说着，雅英静静微笑，看起来纯洁透明。所以秀英只能说：“雅英，变态……色鬼。”

即使自己觉得没什么说服力，也别无他法。

“是啊。”

雅英小声笑着，在秀英耳边低语：“不过，我只是对姐姐色。”

最终，秀英没能说赢雅英，只是红着脸，牵着雅英的手走向教室。她总是想，为什么自己总是输得很奇怪和不甘心。

#

然而，在姐妹沉浸在幸福中时，不幸的时刻也悄然降临。不幸真的有着非常恶劣的性格，像敏锐的猎犬一样，总能准确地嗅到幸福的气息。

当你感到最幸福的时候。

当你沉浸在飘飘欲仙的感觉中，停留在顶峰时，一定要小心。因为悄悄靠近的不幸随时可能将你拉回地面。从高处坠落，摔得越重，疼痛也越大。

“没带课本吗？”

开始总是难以察觉的，非常小的事情。

世界史老师不满地看着默默站着的贤雅，咂了咂舌。挥动的教鞭将贤雅赶到教室后面。

“去教室后面站着，直到下课。”

“……”

贤雅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教室后面站着。

“忘带课本吗？”

“嗯。”

下课后，秀英跑过来问贤雅。贤雅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趴在课桌上闭上了眼睛。

问题是接下来的事情。

“这家伙看看？要睡觉的话至少把课本翻开啊。现在连听课的样子也不装了。”

接下来的课也是如此。

再接下来的课也是如此。

贤雅没有带课本。虽然秀英主动说要向老师展示自己的课本，事情没有闹大，但还是有些不对劲。

贤雅虽然不是那种特别认真听课的学生。

虽然每天总是趴着睡觉。

但课本总是翻开的。

“贤雅……”

放学后，秀英犹豫地叫了她，但贤雅只是背上书包，留下冷风，走出了教室。

奇怪的事情还在继续。体育课时，操场回来后，贤雅挂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上似乎被谁不小心踩到了，留下了室内鞋的脚印。

但是……

挂在教室最靠后窗边的衣服掉了下来，被谁不小心踩到……这种概率有多大？而且在重新挂起时不擦掉鞋印呢？如果感觉到某人的恶意，秀英是不是太过敏感了？

“贤雅，要帮你擦衣服吗……”

秀英比贤雅更不安地问道，但贤雅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抓住衣服，似乎在深思着什么，眼神飘向远方。

“不用了。”

冰冷的拒绝。面对因恐惧而沉默不语的水英，贤雅带着如岩石般坚定的表情离开了。

留在学校的教科书全部不翼而飞。
体育课结束后回来时，衣服被撕破或掉在地上被踩踏。
对贤雅来说，这种事并不陌生。
一年前，向韩素律扔了课桌之后。
虽然对贤雅不满的孩子们并没有直接出面与她对抗，但一直以来，他们都以这种隐秘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贤雅选择的解决方式很简单。
只要对谁有丝毫怀疑，就先动手再说。
不是我。
我不知道。
起初，得到的回答总是如出一辙。
即使踹翻课桌、揪住衣领，对方也坚称不知道，那可能真的不知道了。
当然，也有可能明知故犯。
但如果对方真的有那种胆量，就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而是当面破口大骂了。
于是，再去找下一个怀疑对象。
这样反复试探几个人，总能找到线索。
看吧，大家明明都知道，却都闭口不言。
毕竟，谁都无法忍受自己受到伤害。
为什么要因为那个惹是生非的家伙而遭受这种屈辱？
一旦产生这种想法，自然会有人开口。
然后，连本带利地报复那个在背后搞小动作的卑鄙之徒，直到自己出够气为止。
比如朴智熙。
那时候，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因为贤雅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停学？大不了再被停一次。
转学？换个学校也没什么变化。
反正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无论去哪里，贤雅都只有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所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找那个家伙出气。
如果她再闹，那就让她再也闹不起来。
这样做就足够了。
只有傻瓜或疯子才会去激怒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
学校里也没有这样的人。
除了贤雅。
几次这样“整顿”之后，孩子们渐渐不再直接招惹贤雅，而是在远处说些闲话。
因为每次招惹她，都会换来数倍的疲惫与紧张。
孩子们都有点懦弱的群居动物的习性。
如果认为这不是自己的责任。
如果认为对方是毫无反抗之力的温顺动物。
就会展现出平时从未想过的残忍。
一旦对方露出獠牙，哪怕只是轻微的反抗，就会慌忙夹着尾巴逃跑。
但是。
时隔一年再次面对这种隐秘的恶意时。
贤雅第一次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件事了。
为什么？是什么发生了变化？
想到这里，答案立刻浮现。
“贤雅……你还好吗？”
身边的水英像自己遇到麻烦一样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眼眶微微发红。
都是因为这个家伙。
牵绊越多，羁绊就变成了束缚行动的枷锁。
令人窒息。就像被锁链拴住的野兽一样。
遇到水英之后，贤雅知道了太多，也得到了太多。
在那条背负着罪恶的黑暗道路上，短暂照进的一盏小灯的温暖太过舒适。
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想要多停留一会儿。
结果，贤雅变了。
变得软弱，变得优柔寡断。
因此，贤雅重新审视了自己在修学旅行时就在思考的问题。
我真的改变了吗？
但这种改变真的好吗？
#
就这样，令人不安和烦躁的日子持续了几天。
周末过后，周一的清晨。
终究还是发生了预料之中的事。
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贤雅停下了脚步。
教室前的黑板上。
写满了东西。
全都是针对贤雅的恶意言辞。
纯粹是为了伤害某人的心情和情感而刻意设计的恶毒语言。
贤雅环顾四周。
因为是清晨，教室里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孩子。
似乎还没有别人看到这些字迹。
但这并没有让贤雅的震惊减轻。
仔细一看，黑板的一半是干净的。
但即使是剩下那半未被擦去的字迹。
也足以达到书写者的目的。
贤雅叹了口气，拿起黑板擦准备擦掉这些字迹时。
最不愿听到的熟悉声音在背后响起。
“贤，贤雅。”
回头一看，走廊上的水英手里拿着刚洗干净的抹布，眼含泪水看着贤雅。
她的身后，像影子一样默默跟随的韩亚英也在。
她的手里同样拿着一块拧干了的新抹布。
看到这一幕，贤雅不难想象自己来学校之前发生了什么。
不知为何，比谁都早到教室的水英和韩亚英发现了黑板上写满的字迹。
受了打击的水英开始擦拭黑板。
但用粉笔写下的恶意字迹粘稠而阴险，瘦小的水英根本无法全部遮盖或擦掉。
无力感与同情之下。
水英开始抽泣。
这可以理解。她的眼角依然红肿着。
韩亚英恐怕也是。
与其说是担心贤雅，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姐姐才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帮助水英。
证据就是，韩亚英看向贤雅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同情。
她并非怀有敌意。
只是韩亚英对姐姐以外的任何事都不关心。
无论贤雅遭遇了什么，对韩亚英来说都无关紧要。
除非她的姐姐也受到打击而哭泣。
但这反而让事情变得简单了。
真正让贤雅难以忍受的是水英。
水英那因受伤而噙着泪水的双眼。
为了用冰冷的水清洗抹布而洗得通红的双手。
被水浸湿后变得潮湿的校服袖子。
这些都比恶意带来的伤害沉重千百倍。
面对恶意，她可以轻易地跨越。
只需默默地背负着，继续前行即可。
但是，同情。
却让她无法承受。因为现雅没有资格那样做。
那种事情既不应该期待，也不应该给予。
所以她生气了。
瞬间，她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担忧。
对自己竟然开始关心他人的心情感到无奈。
没错。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软弱之人呢？
“这件事……我们也在试图找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和艺熙一起讨论过，但是……”
眼泪不停地流下，韩秀英说出了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在现雅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试图保护她。
保护？
帮助？
真是讽刺。她感到一阵眩晕。
现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即使现在闭上眼睛。
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有人走近并停下的气息。
拖着缓慢的拖鞋声，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那刺鼻的、酸涩的恶臭。
那是死去姐姐的记忆。
“……。”
现在她明白了。
现在，现雅终于坚定了自己的心。
现雅要走的路是漫长、黑暗、寒冷且孤独的。
她背负着死去的姐姐，背负着罪孽。
在寒冷中颤抖，眼前一片漆黑，她必须鞭策自己继续前行。
然而，每当韩秀英靠近时，周围就会变得明亮。
她那曾经冰冻的身体开始融化，甚至想要坐下来休息。
但那光芒并不能缩短现雅必须走的路。
因为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相反，那道微光只是让她更加清楚地看到前方那无尽且崎岖的道路。
它无意中展现给她看，那条路究竟有多么漫长和艰难。
自然会让人想要坐下来休息。
自然会让人想要蜷缩起来，抱住肩膀哭泣。
与其如此，不如继续无知地走下去。
被韩秀英的温暖融化了的冻土变成了黏稠的泥浆，紧紧抓住了现雅的脚踝。
现在她明白了。
对现雅来说，韩秀英的温暖是一剂甜蜜的毒药。
那是一种太过甜美，以至于让人心甘情愿饮下的温柔毒药。
所以。
在一切都太晚之前。
现雅决定放弃韩秀英，放弃所有的一切。
除了她必须背负的十字架，现雅将其他的一切都抛在了路上。
“现雅……说点什么吧……为什么从上次开始你就一言不发……？”
现雅看着哀求的秀英，眼中的光芒逐渐熄灭。
她的目光变得遥远，用沙哑的声音道别。
“你不必去抹去它。”
现雅走出教室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在秀英和亚英的耳边回响。
“从今以后，我会自己处理一切。”
所以，以后不要再管我的事。不要做我从未要求你做的事。
那些像斩断现雅和秀英之间纽带的话语。
和她未来要走的路上铺满的冰冻记忆一样，冰冷而锋利。


EP0047


“有点奇怪。”
艺熙盘腿坐着说道。
秀英、阿英，还有艺熙。
三人正坐在临时搭建的基地里商讨对策。
听起来似乎很隆重，但其实并非如此。
所谓基地也不过是旧校舍的仓库，而三人中的阿英只是在帮秀英梳头发罢了。
然而，秀英却是世上最认真倾听艺熙话语的人。
“哪方面……？”
“为什么现在才……？”
“嗯？”
艺熙将手肘放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开始解释。
“已经过去一年了，现在突然又开始欺负人，这没有理由吧。”
“嗯……”
秀英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对她的情况有些了解，所以明白李贤雅为什么那样大闹。
但即便如此，这也算不上是好事吧。她并没有聪明应对。”
出乎意料的是，艺熙并没有一味地袒护贤雅。
她虽然理解，但也清楚地指出，现在这种局面的形成，贤雅也有责任。
她明确地划清界限。
“但她做错的事终究是做错了。我不理解的是，这太突然了。总该有个原因吧……”
正在挠头的艺熙突然停下了手。
秀英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两人的目光交汇。
“艺熙啊，修学旅行的时候……那次，在游戏厅……”
秀英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想起了在济州岛发生的那次争吵。
“好像就是那件事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原因。”
艺熙眉头紧锁，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打转，叹了口气。
“那时候她们，叫什么来着？总之是咸素率的跟班们。好像是她们挑起的？”
“跟班……不，她们说是朋友……”
“总之。”
艺熙猛地站起身，开始在仓库里来回踱步。
她来回走动，扬起的灰尘让秀英打了个喷嚏，并挥了挥手。
“我……咳咳！去年贤雅的情况我不太清楚……因为我不在场。”
艺熙坐在桌子上，用眼神示意秀英继续说下去。
秀英小心翼翼地开口。
“现在问艺熙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即使听到你的回答……
那也和其他孩子转述的没什么区别。”
所以，关于贤雅当时为什么那样做，
或者是否有其他孩子的错，
在亲自听到之前，很难做出判断。
秀英说道。
“但是，那些对贤雅生气的孩子，一定也有他们的理由……我想相信这一点。”
这样想的话，我经历的那些事……
或许也有其合理的原因。
秀英紧紧抓住裙摆，手微微颤抖。
“姐姐……”
“我没事，阿英啊。”
秀英对默默伸过手的阿英挤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看到这一幕，艺熙想起了秀英急匆匆跑来请求帮助贤雅时的表情。
那张苍白、冷汗直冒的脸。
急促的呼吸显然不仅仅是因为从隔壁班跑过来而疲惫。
艺熙擦了擦冷汗，问秀英。
“秀英啊，你真的没事吗？”
“嗯……现在好多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不算担心吧。没生病吧？”
“嗯。”
看着秀英勉强笑着的样子，艺熙紧抿着嘴唇。
对艺熙来说，秀英只是休学结束后突然出现的转学生。
虽然她们同是综合症患者，虽然她与贤雅成了朋友，虽然她们共度了一些时光，
但冷静地说，她们的关系也不过如此。
秀英转学之前经历过什么，艺熙并不清楚。
她只能从其他综合症患者的故事中推测，秀英过去的一年并不幸福。
所以，秀英如此不安和痛苦，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担心贤雅。
而是因为看到贤雅，她回想起了自己想要遗忘的过去伤痛。
正如秀英不了解贤雅和艺熙一年前的事，艺熙也不知道秀英过去的一年是怎样的。
她也没有强求了解的想法。
这并不是冷漠。
也不是不关心。
即使处境相似，彼此也不必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讲。
艺熙也有不想说的事。
比如秀英转学之前的事，贤雅的想法等等。
她同样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或许，正如艺熙也有自己的理由。
有人说，健康的关系源于诚实。
彼此要坦诚相待，毫不隐瞒。
但这只是那些天真的人才会说的话。
艺熙无法认同。
适当的秘密和谎言在关系中犹如润滑剂。
对于浑身是伤的人来说，这是彼此生存的必需品。
否则，大家会因为无法承受痛苦而互相憎恨。
那些童话般的故事，还是留给从未经历过伤痛的人去相信吧。
所以，艺熙没有追问秀英的过去。
只是轻松地笑着，和她一起度过快乐的时光。
这样就足够了。
毕竟，只是在高中认识的朋友而已。
又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对象。
“艺熙啊，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走神了。”
一些无谓的思绪。
艺熙把逐渐偏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说了些话，试图安抚略显不安的秀英。
像往常一样，她脸上挂着看似无忧无虑的灿烂笑容。
声音也显得轻松愉快，仿佛没有任何烦恼。
“别太担心了。事情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真的……？”
“总会有办法的。之前不也没什么事吗。”
“希望如此……”
“我们先去找咸素率的跟班们问问吧。这样无论怎样都会有办法的。”
“她们说是朋友……”
秀英无力地纠正艺熙的用词，突然说道。
“艺熙果然很厉害。”
“突然这么说？”
秀英看着艺熙，仿佛她是远处闪耀的星星。
“我只是手忙脚乱，什么都帮不上。艺熙却那么冷静，真的很厉害。”
“我哪有说什么厉害的话？”谁都能说的那种话，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难道会有人觉得那种简单的想法很了不起吗？  
秀英对着艺熙摇了摇头。  
“嗯，不是那个意思。听艺熙说话，真的会让人安心，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觉得这很了不起。”  
那大概是因为艺熙总是与所有事物保持几步距离，刻意拉开距离。  
为了不让别人影响自己，不迷失自我。  
不过如此幼稚且固执的自我防御手段。  
艺熙的这种态度对某些人来说只是冷漠的无动于衷。  
秀英却说那样的艺熙对她有帮助。  
“我总是对什么都缺乏自信……动不动就会不安、害怕，但每当我这样的时候，艺熙总是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  
就像远处闪烁的北极星一样。  
永远不变地站在原地，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将艺熙的任性固执的自我。  
如此高估。  
艺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没那么了不起吧？”  
“但对我来说很了不起。真的很了不起。”  
现在明白了。  
艺熙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对秀英感到难以应对。  
秀英像清澈的水一样，毫无偏见地映照出对方的本质，真诚相待。  
在那水面上，连自己不愿面对的扭曲和丑陋的部分也会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  
其实秀英并不在意这些。  
反而让自己莫名其妙地感到羞愧。  
所以即使想恨秀英抢走了贤雅，也无法真的恨她。  
对秀英发火，归根结底。  
不过是对映照在秀英中的自己发火罢了。  
所以艺熙没有发火，而是拍了拍袜子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现在回去吧，休息时间快结束了。”  
“嗯。”  
秀英也皱了皱眉头，忍住腿上的麻木感，缓缓站了起来。  
虽然坐在满是灰尘的仓库里已经很小心了。  
但孩子们穿着的黑袜子上还是沾满了褐色的细尘。  
“姐姐，得把灰尘拍掉。”  
“嗯。”  
换了冬装后，不是光腿了，如果不小心，灰尘很快就会粘上去，袜子也会起毛。  
“话说你们俩。”  
看着帮自己拍灰尘的亚英和乖巧站着的秀英，艺熙歪着头问道。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近了？”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秀英和亚英直愣愣地看着艺熙。  
秀英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反问道。  
“我们本来就很亲近啊……？”  
“不是，感觉有点不一样了……”  
“我和亚英一直这样。”  
秀英像往常一样拉着亚英的手，笑嘻嘻地说道。  
“艺熙真奇怪。”  
“不知道是为什么……”  
回到教室的路上，艺熙思索着自己那股违和感的来源。  
艺熙感受到的异样，是因为秀英和亚英之间的亲近感似乎突然变强了。  
即便有拍掉袜子上的灰尘这样的理由。  
即便她们是同性的姐妹，通常也不会将手拍到几乎碰到裙底的程度。  
如果不是艺熙觉得亲姐妹之间不会这样，觉得秀英的纯真与这种事相距甚远。  
或者，如果艺熙对和许多女孩打交道的直觉让自己察觉到了什么的话。  
“啊啊，上课铃响了……怎么办？”  
“得赶紧跑。我先走了？”  
“艺熙，一起走……！”  
但这种可能性根本就不存在。  
艺熙的违和感就这样被埋在了无意识的深处。  
#  
和艺熙对话后找回平静的秀英，走向教室的路上想着要怎么帮助贤雅。  
先和与贤雅争吵的孩子们谈谈吧，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试试吧。  
如果真心实意地好好说，他们一定会听的。  
他们可能还在生气，可能依然讨厌贤雅。但即便如此。  
就像自己和亚英坦诚交流后顺利解决了一样，或许也能像艺熙说的那样顺利解决。  
如果不行的话，就向周围的人求助吧。  
就像秀英得到了很多人帮助一样，贤雅如果知道自己有很多人愿意帮助她，一定会开心的。  
有希妍、美静、智慧、道正她们。  
如果孩子们不行的话，还可以向大人们求助。  
有仁静老师，还有学生主任老师。  
他们一定会愿意帮助贤雅的。  
这样想着，怀揣希望的秀英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喂！五班打架了！”  
“听说李贤雅先挑衅的？”  
艺熙、秀英和亚英的目光交汇了。  
没有谁先谁后，三个孩子混在围观人群中，开始跑了出去。  
秀英按捺住再次不安跳动的心脏，朝着贤雅的方向跑去。  
#  
哐当！  
贤雅扔出的椅子在教室一角撞出刺耳的声响。  
“谁？”  
站在陷入死寂的五班教室中央，贤雅调整着粗重的呼吸，冷笑道。  
“好久没这么发疯了。别想着喘气，赶紧给我滚出来，金素媛。”  
突然被点名的金素媛甩着扎起的马尾，大声喊道。  
“说什么呢，疯女人。不是我！”  
“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突然跑到我们班撒野，你想干什么？……啊！”  
咚！  
贤雅一脚将桌子踢飞，桌子撞向金素媛身旁，后者尖叫起来。  
贤雅皱起眉头。  
“别吵吵嚷嚷的，安静回答我的问题。在我撕烂你的嘴之前。”  
“疯女人……”  
“所以我说了别惹一个安静的疯女人。快点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除非你也想像咸素律那样被打到死。”  
“呃！真烦人……”  
金素媛最终无法忍受屈辱和愤怒，哭了出来。  
周围孩子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金素媛身上。  
只要再拖延一点时间，就有人会去叫老师了。  
在那之前，就这样继续吧。  
“呜！呜……？呜啊！”  
金素媛努力提升自己的情绪，发出悲痛的哭声，却突然被踢中腹部，像只摔烂的青蛙一样趴在地上。  
抬起头时，李贤雅正蹲在她身旁，揪住了她的头发。“啊！放开我……！啊啊啊！”
发出尖叫的金素媛在看到李贤雅的眼睛后闭上了嘴。
与一年前殴打咸昭律时不同，
李贤雅的眼睛并没有因愤怒而燃烧。
反而像冰块一样，冰冷地凝固着。
李贤雅用如同寒冷冬夜般的眼神，故作嘲笑地表现出愤怒。
“哭哭啼啼的，以为我会觉得你可怜吗？从修学旅行开始我就一直在忍你，你个贱人。”
“你……”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金素媛结巴起来。
李贤雅现在并没有生气。
也不像一年前那天一样失去理智、暴怒失控。
李贤雅现在。
极度理性。
那到底是为什么？
如同看到无法理解的事物一般，金素媛的目光失去焦点，茫然无措。


EP0048


当秀英、雅英和艺姬到达五班时，教室前后早已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最先到达的艺姬推开人群走进了教室，气喘吁吁地跑来的秀英紧随其后。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借过……！”  
秀英费力地从孩子们中间挤过去，向大家道歉。  
穿过排队的孩子们后，秀英看到教室里的情景，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喂，李贤雅，你疯了吗？适可而止吧。”  
“适可而止？这种话还是让你那些贱人听吧。”  
倒地的金素媛正拼命试图从贤雅手中挣脱被抓住的头发。  
艺姬抓住贤雅的手试图劝阻，却显得极其不耐烦，大声喊道：  
“哎，真是够了！别闹了！能不能动动脑子？老师马上就来了，你还想继续这样？”  
“就是因为总是想太多，才会变成这样。”  
贤雅冰冷的声音中透露出某种决心。  
艺姬顿了顿，仔细观察着贤雅的表情。  
“你……”  
“放开。”  
“啊！”  
在艺姬稍显犹豫的瞬间，贤雅抬起了没有抓住金素媛头发的那只手。  
只需在脸上狠狠打几巴掌，直到流鼻血为止。  
“喂，疯女人，真的够了！你想被退学吗？”  
意识到情况的艺姬不耐烦地挡在金素媛和贤雅中间，试图阻止。  
“你们真想打架？那要不要跟我来一场？”  
“真是疯了。”  
“好痛！呃！”  
在艺姬和贤雅纠缠的过程中，被抓着头发的金素媛被拉扯得痛苦不已。  
“喂，真烦……”  
当眼前总是被挡住时，贤雅愤怒地抬起脚，试图踩向金素媛。  
这时，秀英也加入了进来，抱住贤雅的腰，试图制止她。  
四个孩子纠缠在一起，场面变得滑稽，贤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现在像在开玩笑吗？放开我！”  
贤雅粗暴地推开她们，被抓着头发的金素媛哭泣着跪地跟随她的动作。  
艺姬稳住身形向后退去，但秀英被贤雅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结果，可以说是贤雅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她没想到身体虚弱的秀英会轻易被她轻轻一推就摔倒。  
更没想到秀英摔倒的地方正好有一把椅子。  
椅子坚硬的边缘重重地撞到了秀英的太阳穴，她痛苦地倒了下去。  
这一切都不是她有意为之。  
“啊！呜……”  
摔倒的秀英脸部撞到椅子，疼得蜷缩起来，手捂住头部。  
秀英的手指间，鲜红的血一滴滴地落下。  
看到血的孩子们开始骚动起来。  
“她怎么办？”  
“好像伤得很重，是不是该叫老师？”  
看到这一幕，贤雅的眼神第一次动摇了。  
她犹豫是否应该扶起秀英，同时夹杂着无法挽回自己行为的悔恨，手上的力气渐渐松了下来。  
“呜！疯女人！”  
金素媛从贤雅手中挣脱开来，满脸泪水，恶狠狠地瞪了贤雅一眼，抓住散乱的头发，像逃跑一样后退。  
“喂，你去哪儿？”  
贤雅的声音早已失去了原本的狠劲。  
被朋友们围住，走到教室后面接受安慰的金素媛。  
蜷缩在教室后方，因疼痛而抽泣的秀英。  
在这中间，贤雅的脚却不知该往哪里迈，只能踌躇不前。  
“姐姐！！”  
在外面查看老师是否到来的雅英看到秀英流血，尖叫着冲进人群。  
“没事吧？让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她仔细检查伤口是否严重，是否有头晕或恶心的感觉，问了半天后才小心翼翼地扶起秀英。  
姐姐用微弱的声音回答说没事，雅英才轻轻抱住她，慢慢扶她起来。  
假装不关心秀英的贤雅的目光落在了秀英的脸上。  
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苍白的额头上沾满了冷汗和鲜血。  
像忍哭的孩子一样微微颤抖的嘴唇。  
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看到受伤的秀英，贤雅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  
“贤雅，够了……求你了，好吗？”  
被无情地推开。  
被曾经信任的贤雅施以暴力。  
尽管心灵受伤，但秀英那纯净的眼中只有对贤雅的担心。  
贤雅想道歉。  
想告诉她不是故意的。  
想问她疼不疼，想对她说对不起。  
但她不能这么做。  
如果现在表现出软弱，一切都将崩塌。  
忍受着仿佛腹中被撕裂般的灼热幻痛，贤雅强装冷酷。  
“早该放手，就不会出这种事了。你们安静地待着不就好了，非要多管闲事。”  
不是这样的。  
秀英的嘴唇颤抖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呜……我们不是，朋，朋友……呜！”  
“…朋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冰冷的话语刺入了秀英内心刚被撕开的伤口，强行将其撕裂。  
秀英的心在默默地尖叫着，鲜血和痛苦同时涌出。  
贤雅似乎也共享着这份伤痛，内心同样在呐喊。  
“你以为是因为可怜你才陪你玩的吗？朋友？别搞笑了。”  
听到这句话，秀英开始哭泣，情景让所有旁观者都感到心酸。  
比起头上的伤口，现在听到的话更加刺痛她的心。  
秀英的肩头随着抽泣而颤抖，眼泪和鲜血一同流下。  
就在这一刻，贤雅心中的某些东西死去了。  
那好不容易重新点燃的、小小的、珍贵的光芒，熄灭了。  
“喂，李贤雅。”  
艺姬静静地站着，凝视着贤雅。  
她的脸上只有失望和愤怒。  
“你把孩子弄成这样，现在还能说这种话？”  
“我什么时候让你劝我了？”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就随你的便吧。”  
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艺姬冷冷地说道。  
“你以为我是为了金素媛才拦住你的吗？去吧，去把那家伙打死也好，撕烂她的嘴也好，随你便。退学也好，怎样都无所谓了。”  
艺姬留下这句话后，粗暴地推开孩子们，走出了教室。  
“姐姐，我们也走吧。我带你去医务室。”“呜呜，嗯……。”
在阿英的搀扶下，秀英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阿英站起来时，用充满明显敌意的冰冷眼神盯着贤雅。
然而，贤雅只是目送秀英离去。
秀英低着头抽泣着离开教室，期间一次也没有回头看贤雅。
现在心里舒服了吗？
贤雅心中那三名以轻蔑和憎恨的眼神看着她的面孔说道。
“真烦人……。”
“吵什么吵？李贤雅这么嚣张。”
“她以为自己是什么啊。”
“啊，真希望她能消失，看了就烦。”
“跑到别人班上来闹什么……。”
“闭嘴吧。”
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腐烂的食物的臭味。
孩子们的小声嘀咕像苍蝇翅膀的声音一样刺耳。
这种感觉很熟悉。
仿佛回到了一年前。
也许这样更好。
如愿以偿地再次独自一人。
贤雅绝对不能原谅李贤雅。
忘记过错，追求幸福，这是对姐姐之死的最大背叛。
恳求原谅的姐姐已经不在了，因为贤雅杀了她。所以贤雅的过错也无法被原谅。
因此，贤雅离开了温暖的地方，再次独自踏上冰冷而遥远的道路。
拒绝了所有伸出的援助之手，独自留了下来。
现在只要继续那孤独的赎罪就可以了。
可是为什么？
心里却如此不安。
不是因为对姐姐的负罪感或孤独。
那些对贤雅来说已经是熟悉的十字架了。
是别的什么东西。新的痛苦在胸口刺痛，折磨着贤雅。
“……。”
即使把手放在胸口上，那疼痛也久久不散。
就像地上残留的秀英的点点血迹一样。
#
“好了。只是轻微的撕裂，好好涂药的话不会留疤的。”
“谢谢您，老师。”
“……。”
“不过一定要去医院看看。撞到了头，别以为没什么就轻率对待。”
“好的，我现在就去告诉班主任，然后马上过去。”
在保健老师给秀英的额头贴纱布时，只有阿英和老师在交谈。
秀英只是阴沉着脸，静静地坐在床上。阿英走近姐姐，担心地握住了她的手。
“姐姐，先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我没事……。”
“现在没事，但之后可能会不舒服的。而且都流血了。”
“老师不是说了只是轻微撕裂吗？我真的没事。”
“我是担心姐姐啊。”
这时，秀英才抬起了低垂的目光，看向阿英。
握着姐姐手的阿英的手在微微颤抖。
“光是想到姐姐可能会出事，我就受不了。我知道姐姐不喜欢去医院，但能不能为了让我安心去一趟呢？”
看到阿英满脸的担忧，秀英不忍心拒绝，只好点了点头。
“那等放学后去吧。”
现在早退的话，老师会问受伤的原因。
那样的话，老师就会知道关于贤雅的事。
如果阿英听了，肯定会生气说都已经这样了还在担心贤雅吧。
所以秀英没有说出自己坚持的理由。
阿英看着这样的秀英，叹了口气。
“好吧，放学后一定要跟我一起去。”
“嗯。”
短暂的沉默后，秀英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再次开口。
“艺熙，还在生气吗……？”
跟着受伤的秀英来到保健室的艺熙一直安静地站着。
听到秀英没有大碍后，她只是叹了口气，似乎在平息自己的怒火。
不过还好。
离开前，她只对秀英说了一句话。
“可能吧。”
阿英敷衍地回应了姐姐的担忧。
千艺熙现在不是阿英关心的事。
她满脑子都是对姐姐的担忧，以及对伤害姐姐的李贤雅的愤怒。
如果姐姐对李贤雅没有那么重要的话，如果姐姐没有受伤还傻傻地担心李贤雅的话。
阿英可能早就亲自去找老师，要求惩罚李贤雅了。
只有姐姐才是阿英不对李贤雅报复的唯一理由。
姐姐也知道阿英有多生气，所以对李贤雅只字未提。
善良得有点傻的姐姐。
“在吗？”
阿英正努力平复情绪时，一个轻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头都快掉了，真烦……。”
熟悉的金素媛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走进保健室的是金素媛和一个看起来娇小柔弱的女孩。
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谁呢？
秀英正努力回忆时，两人向保健老师解释了情况。
因为没什么严重的伤，金素媛做简单的检查时，那个娇小的女孩朝秀英和阿英走了过来。
“你好？”
“……。”
“你好……。”
阿英无论对方是否打招呼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而秀英则因为阿英的态度有些尴尬，轻轻挥了挥手。
看到这对姐妹截然不同的反应，女孩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
“我叫柳清雅，你是韩秀英吧？”
“嗯。我们之前见过吗……？”
“修学旅行的时候见过。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相遇。”
啊。听到这话，秀英想起来了。
那个在阻止金素媛时被推到后面，安静地躲起来的胆小女孩。
因为太过安静，没有什么存在感，一开始没想起来。
“啊……。”
“现在想起来了吧？”
“嗯，抱歉。”
“没关系。我经常被人说没有存在感。”
走近看，柳清雅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虽然长相漂亮，但看起来不太健康，总觉得有些忧郁，没什么精神。
“伤得严重吗？”
“嗯。老师说没事。”
“那就好，没受什么大伤。”
双眼皮淡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总让人觉得有些脆弱和虚无。
“喂，她们是李贤雅的朋友吧？干嘛去问她们？”
金素媛对着镜子不耐烦地说道，柳清雅看着这样的金素媛，像是劝导般说道。“素媛，就算你生气了，也不能把气撒在别人身上啊。那样的话，你和惠贤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知道了……那我要先回教室吗？”  
“嗯，我马上过去。”  
“好吧。”  
金素媛被刘清雅的直言说得有些退缩，随即便离开了保健室。  
不知为何，姜秀英对刘清雅的印象似乎和初见她时有些不同，瞪大了眼睛盯着她看。  
察觉到秀英的目光，刘清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人们很容易带着偏见去看待别人，但其实素媛并不是那么坏的孩子。她其实很讲义气，只是有时候比较情绪化罢了。”  
“嗯……”  
“或许你们所看到的惠贤也是这样？”  
刘清雅的笑容像一只脆弱的蝴蝶扇动翅膀般短暂，但随即又直击了问题的要害。  
秀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蠕动着嘴唇。刘清雅见状，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只是素媛朋友们捎带的‘附属品’。你在我面前不用那么在意。”  
“啊……？”  
“我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其实休学了一年。正因如此，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后来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素媛成了朋友。”  
秀英的瞳孔微微颤动。  
她明白了。  
秀英也曾经怀疑过，恩熙和惠贤对自己好，是否仅仅因为自己是病人，或者因为她们有着相似的伤疤。  
“你是不是在担心，如果你为惠贤辩护，我会不高兴？我看你脸上写满了这种担忧。”  
刘清雅对秀英露出了一个温暖却又轻如羽毛的微笑。  
“秀英真是个善良的人呢。”  
“啊……没有，我不是那样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称赞，秀英总是显得手足无措。  
刘清雅继续说道：  
“以后最好别和惠贤走得太近。我是想告诉你这个。”  
“怎么突然这么说……？”  
秀英尴尬地笑着，有些慌张地问道。  
“在她身边很危险。”  
“不是的，惠贤今天那样做是有原因的……”  
“不管有没有原因，惠贤今天的所作所为都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正当化的暴力行为。你今天也因为那股暴力受了伤。”  
“……”  
刘清雅的话像一根结实的绳索，牢牢地捆住了秀英，让她无法反驳。  
“我是因为担心你才这么说的。不知为何，看到你，我总觉得你和我很像。”  
刘清雅的脸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温暖，露出了忧郁的微笑。  
“也许我只是擅自把我的影子投射到了你身上。”  
“突然跑来让你和朋友疏远，可能显得我像是个坏人吧。”  
刘清雅说完这句话，像是对一切都毫无留恋般站了起来。  
“最后再说一句。”  
走出保健室前，刘清雅转过身对秀英说道：  
“别以为孩子们只是因为惠贤之前安分守己就对她毫无怨言。他们只是一直在忍耐而已。”  
她的话语如清澈的水流般流畅而干净。  
“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欺负惠贤的。但我觉得，从今往后，情况只会越来越糟，而不是停止。”  
一年前，至少还有理由。  
但今天，她无缘无故地欺负了素媛。  
可以肯定的是，大家的反感会爆发出来。  
刘清雅平静地说出了对未来的预测。  
仿佛在播报本周的天气预报一般。  
“所以，以后可能会越来越艰难吧？就算是惠贤，也不可能每次都像今天这样挨个找上所有人去打。”  
“如果在那样危险的惠贤身边，像你这样善良的孩子还留在那里，你一定会受伤的。”  
“我不希望你那样。”  
“像我们这样脆弱的人，必须小心翼翼，以免被卷入其中而受伤。”  
刘清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在平静地肯定着自己的软弱。  
甚至，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一则不祥的预言。


EP0049


大家好！
最近学校流行一种新游戏！
规则很简单。
首先，确定一个“鬼”。
通常会有某个孩子有理由成为“鬼”，对吧？
选定“鬼”后，就开始戏弄和躲避“鬼”。
一直玩，直到想停下来为止。
有时候，“鬼”可能会因为被恶作剧惹恼而冲过来。
这时只要装作不是自己做的就行了。
如果一直被追问怎么办？
周围躲着的其他孩子会帮忙的。
要练习一下吗？跟我一起说吧。
“你确定吗？别冤枉好人哦。”
对了，就是这样。
然后“鬼”就会犹豫着退开。
真傻，其实他就是对的。
所以你就在旁边退一步看着吧!
你不用担心成为“鬼”。
刚才看到了吧?这是一场永远不会输的游戏。
看起来很有趣吧?
你也一起来玩吧。
一起开心地玩，压力也会消失的呢。
一开始可能有点难，但大家一起玩很快就会有趣起来的。
要玩到什么时候呢?
直到“鬼”放弃为止!
直到那张讨厌的脸消失为止!
没必要感到抱歉，也没有理由犹豫。
坏蛋是“鬼”，我们大家都是好人。
对吧?

今天早上雾气弥漫，潮湿而寒冷。
“姐姐，该去学校了。”
“嗯……”
秀英一脸忧郁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曾经充满期待的学校，如今已不再是快乐的地方。
正如Yucheong所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对Hyuna的看法越来越糟。
对Hyuna的欺凌逐渐加剧。
昨天课桌上放的是空果汁盒，今天又多了一个压扁的易拉罐。
每当这时，秀英都会帮忙把垃圾扔掉。
怕Hyuna看到后会伤心。
课桌上又出现了和黑板上类似的涂鸦。
虽然秀英一大早就来，拼命擦掉涂鸦，直到手都红了，但不知不觉间，课桌又被满满的恶意涂鸦覆盖。
Hyuna走在走廊上时，身后总是跟着一句句辱骂和嘲笑。
对于这一切，Hyuna似乎并不在意，始终保持着无所谓的态度。
只有秀英一个人忧心忡忡。
自从5班的事件后，最近Yehee在走廊上叫住了平时几乎不见人影的秀英。
“你听到那种话都不生气吗？为什么要这么帮Lee Hyuna？”
秀英只是忧郁地笑了笑，说我不能丢下Hyuna一个人。
Yehee似乎无法理解秀英。
“姐姐如果难受就别勉强自己。即使你不这样做，也不会有人责怪你的。”
Ayoung一边给秀英梳头一边说道。
虽然她担心秀英会受伤，但看起来并不打算主动帮助Hyuna。
Ayoung似乎还对Hyuna心存怨气。
伤害了秀英却没有道歉，这大概是最主要的原因。
虽然只是受了点小伤，没必要那么在意。
但秀英也受了伤。
听到Hyuna说“不是朋友”的话让她心痛。
偷偷替Hyuna承受来自不知名同学的恶意，让她感到害怕。
看到Ayoung和Yehee因为Hyuna而变得疏远，让她非常难过。
但如果连秀英也放弃Hyuna的话，
那Hyuna就真的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也许有人会说秀英太善良了，让人着急。
但其实并不是那样，秀英自己非常清楚。
秀英在Hyuna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走在走廊上时身后跟着的嘲笑和辱骂。
曾经独自走过那条需要默默忍受恶意的黑暗孤独之路。
那个时候，哪怕只有一个人。
只要有一个人能陪在身边。
只要有一个人能在课间十分钟陪着她。
秀英是多么渴望能有这样一个人。
所以，秀英想成为Hyuna身边的那个人。
也许这样，秀英的旧伤也会愈合。
“我真是太自私了……”
秀英无力地自言自语道。
她知道自己的心思并不纯粹。
为自己想要帮助Hyuna的动机中夹杂着其他私欲而感到羞愧。
所以，秀英无法对Ayoung和Yehee开口请求帮助。

“我去下洗手间……”
“要一起去吗，姐姐？”
“嗯，我一个人去就好。”
秀英对准备起身的Ayoung摆手说不用了。
她和Ayoung的关系并没有疏远。
在家里她们仍然亲密无间，抛开最近对Hyuna的关注，Ayoung看起来非常幸福。
对此，秀英非常感激。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因为秀英而感到幸福。
虽然对Hyuna仍有怨气，但为了照顾秀英的心情而默默守在一旁。
这更让秀英感到愧疚，所以在学校里她会留意Ayoung的表情。
即便如此，她还是把Ayoung当作保护自己免受创伤的安全装置，试图帮助Hyuna，真是既懦弱又自私。
Ayoung只希望秀英能幸福。
如果是为了Ayoung，与其费力地去帮助Hyuna，不如留在Ayoung身边，一起幸福下去。
但不知不觉中，秀英心里产生了一个欲望，不想只是一个人或两姐妹。
而是想和朋友们一起获得幸福。
感激而遗憾地，不合时宜地，想要分享曾经得到的幸福。
怀着愧疚感，秀英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轻轻吻了Ayoung的头发。
看到Ayoung嘴角扬起的笑容，愧疚感更加强烈。
“我走了。”
“嗯。”
加快脚步走向洗手间时，秀英思考着。
其实，她并不认为自己能戏剧性地解决Hyuna的所有问题。
这不是电视剧或小说，秀英也没有那样的能力。
但如果Hyuna能重新敞开心扉，
她愿意和Hyuna一起努力去解决问题。
也许问题依然存在。
但一起走这条路，会不会不那么孤独和痛苦了呢？
通过Ayoung，秀英体会到了有人同行是多么安心和美好的事，她也想把这个感受告诉Hyuna。怀着那样的希望，秀英加快了脚步。

“……”

秀英走进卫生间隔间，关上门蹲了下来。

“呼……”

解决完以后，秀英抬起头时，心脏突然重重地沉了一下。

因为门的内侧用签字笔写下的字句映入眼帘。

虽然字迹不大，数量也不多，但那里确实写着关于秀英和玄雅的内容。还有艺熙和雅英的名字。

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意想不到的方式。

在秀英没有察觉的时候，恶意的触手已经握住了她的心脏。

“哈啊，哈啊，哈啊。”

秀英想要站起来，却因头晕再次坐了下去。

呼吸有些困难。心脏跳得太快，感到一阵恶心。

“没事的…… 没事，啊。”

不过是一些字句而已。

我有雅英。还有艺熙。

玄雅应该也……

所以没事的。和上次不一样。

我不是一个人。

她反复对自己说着，像是安抚自己的咒语。

于是颤抖的身体稍微平复了一些。

“怎么办……”

不能就这样装作没看见离开。

坐在那里听着外面传来的孩子们的声音，秀英思考着。

如果出去拿湿手帕回来，一定会被人发现。只能自己在里面解决。

秀英站起身，开始用手擦拭那些字句。

不知过了多久。

外面传来了上课铃声。

孩子们蜂拥而出的声音从隔间外传来。

“下节课是什么？”

“英语。你做完评价作业了吗？”

“……什么评价作业？”

“郑恩地完蛋了。”

“喂！到底是什么评价作业？我第一次听说！”

外面传来的孩子们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快乐幸福。

与陷入忧郁和不安深渊的秀英完全不同。

仅仅隔着一道隔板。

里外就像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上课铃声响起，秀英的心变得焦急起来。

得快点回去了。

老师会说什么的。

雅英也会担心迟迟不回来的秀英。

那样的话，她一定会来卫生间找秀英。

在那之前必须擦掉。

在卫生间隔间里，秀英独自努力地擦拭着隔板上的恶意。

但手边没有任何工具，徒手很难擦掉。

手指因为摩擦发红，甚至破皮刺痛，但无论怎么擦，那些充满恶意的字句依然嘲弄般地留在那里。

“快点…… 快点……”

越是心急，黑色的字迹只是变得模糊，却依然没有消失。

就像现实一样。

再怎么样挣扎也不会改变不是吗。

就像在卫生间隔间里只能独自一人一样。

最终秀英是否也只能独自承受。

不知是谁写下的、没有面孔的恶意，

在不知不觉中从背后袭来，戴着不幸的面具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即使大喊大叫，挥拳质问，它却像晨雾一样散开，再重新聚集，嘲笑着。

“为什么…… 为什么擦不掉……”

悲伤中，秀英的眼泪一滴滴落下。

怎么会变成这样？

太痛苦了。

我只是想我们四个人能好好相处而已。仅此而已，我只是希望能这样。

我并不贪心。

为什么总是发生这种事。

“呜……！呜呜…… 呜呜呜……”

终于哭出声的秀英，无力地滑落，手从厕所门上滑下。

### 

对于曾在卫生间隔间里度过痛苦时光的人来说，会认同那种地方的时间感会变得模糊。

所以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感觉像是哭了很久。

或许才过去几分钟。

不知道。

“呜呜！呜呜……”

“那个，你还好吗？”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将秀英停滞的时间拉了回来。

吓了一跳的秀英慌忙用手擦掉眼泪。

“嗯…… 还好，抽泣！啊……”

擤着鼻涕整理表情时，外面传来犹豫的声音。

“里面是秀英吗？”

“啊……？”

“是我，清雅。你真的没事吗？能开下门吗？我有点担心。”

犹豫地开了门，门缝中出现的是尤清雅挂着淡淡微笑的苍白脸庞。

“能告诉我为什么哭吗？”

见秀英没有出来，尤清雅温柔地问道。

“只是…… 突然心情不好。”

被不太熟的同学看到自己在哭，同时也不想让她看到隔间里的涂鸦，

秀英只是隔着门缝回答，目光落在地面。

尤清雅像是审视般看着秀英的脸，突然问道：

“是因为李玄雅吗？”

“啊……？”

秀英一惊，赶忙摇头否认，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啊，不是。”

“我能进去一下吗？这样隔着门说话太显眼，也不太好吧。”

“不过……”

“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哭，应该是想避开别人的目光吧？不是吗？”

那倒是。

但实在不想让她看到那些字……

犹豫间，尤清雅用轻得像羽毛般的声音说道：

“也许我能帮上忙呢？你要一直待在里面吗？”

听到这话，秀英握着门的手渐渐松开了。

尤清雅微微侧身，从门缝间钻了进来。

走过秀英身边时，尤清雅身上散发出一股清凉如水的气息。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

看到门内侧的字句，尤清雅点点头。

避开她理解的目光，秀英默默盯着自己的脚尖。

“所以我之前就说过，别在李玄雅身边受伤。不过如果真能轻易断掉，你也不会这样受伤哭泣吧。”

辛苦了。尤清雅轻轻笑了。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湿巾和去污剂。

“那是……？”“我有时会为了转换心情而涂指甲油。虽然用袜子遮住了看不见，但这还是违反了校规，所以请你帮我保密。”
像是为了安抚秀英的不安和紧张，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完这句话的柳青雅，开始用沾有卸妆液的手帕擦拭起涂鸦。
漆黑的恶意逐渐变得模糊，开始消失。
因为哭泣而阻塞的秀英的鼻子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就在这时，从柳青雅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如夏日溪流般不知名的香气。
“你……为什么要帮我？”
秀英看着并肩站在狭窄隔间里的柳青雅，问道。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秀英，你是不是对自己没什么自信？”
“也许吧……嗯……”
柳青雅专注地用自己那条被漆黑墨水弄脏的手帕擦拭着，纤细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看到有人在哭，不是通常都会帮忙吗？”
“可我们并不熟啊。”
而且第一次见面时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我们是因为彼此不愉快的经历才相识的。
为什么这个女孩对我这么毫无顾虑地接近呢？
秀英的眼里写满了这样的疑问。
“嗯……是啊。确实有点突兀。”
柳青雅发出了一声不知道是风声还是笑声的微弱声音，弯月般的眼睛抬起来看着秀英，笑了。
“只是，感觉不像是别人的事。说是因为觉得你和我很像，不行吗？”
“很像……？”
“嗯。其实可能一点都不像。只是我擅自这么判断你而已。”
“擅自判断是什么意思……？”
“啊，就是觉得她在这方面和我很像。所以帮她也可能是帮助我自己的那个部分。你有没有这样想过？”
秀英惊讶地咽了一口气。
有。她对贤雅，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
就这样，柳青雅像是读懂了秀英的心思一样。
面对惊讶地睁大眼睛的秀英，柳青雅再次发出风声般的笑声，说道：
“是吧？”


EP0050


这里有一只鸽子。  
她是一只极其普通的鸽子。  
啄食着掉落在路上的食物，当人们靠近时，便慢慢走开躲避。  
当车辆疾驰而来时，她才展开翅膀飞走——这种随处可见的鸽子。  
她的简单世界中不存在命运或毁灭这样复杂而抽象的概念。  
吃、排泄、睡、交配、逃跑。  
这些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所以，今天在飞翔时突然遭遇死亡的命运，她的小脑袋是无法预见的。  
从天空坠落在坚硬的沥青地上的鸽子，破碎的身体抽搐着，痛苦不堪。  
维系她生命的东西正一点点流失。  
大脑和心脏逐渐停止运转。  
就这样，鸽子在最后的抽搐后，不再动弹。  

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许她生病了。  
也许她把大楼玻璃墙反射的天空误认为真实，撞了上去。  
或者与飞机相撞。  
其实，鸽子死因并不重要。  
死亡本身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死后的遭遇。  

“啊，那边有只鸽子掉下来了。”  
“哦，真的哎。好恶心，血都流出来了。”  
“真可怜……掉下来了。”  
“翅膀长哪儿去了？真是笨鸟。”  
“你怎么这么说话？像疯子似的。”  
“要是可怜她，你把她埋了吧。”  
“它可是细菌的载体，我才不要。”  

孩子们一边说着话，一边哈哈笑着走远了。  
他们从她的尸体旁经过，继续走向学校。  
虽然有那么一瞬间的同情或嘲笑，  
但最终，没有任何一个孩子认为她的死亡有什么价值。  

“真可怜。”  
站在她坠落后破碎的尸体前，某人低声喃喃道。  
#  
秀英用冷水安抚了肿起的眼睛，整理好凌乱的仪容。  
与此同时，柳清雅正在洗手间隔间里擦掉涂鸦，仔细检查是否还有残留的痕迹。  
“现在干净了。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嗯，谢谢……”  
“不用谢。”  
“嗯？为什么？”  
“就像我之前说的，这都是我自愿帮你的。”  
柳清雅露出了虚弱的微笑，冲秀英挥了挥手。  
“现在该回教室了吧？”  
“啊，嗯。糟糕，上课要迟到了……”  
当秀英慌张地准备离开洗手间时，她的脚步突然停住了。回头看去，清雅依然微笑着。  
“清雅你呢？该去上课了吧？”  
“我正要去医务室。我说过的，我身体不好。”  
清雅指着自己的心脏说道。  
“这儿有点问题。”  
“啊……”  
看到秀英脸上浮现的担忧与不安，清雅笑了起来。  
“没事的。做过手术后，只要小心些，日常生活完全没问题。”  
“但还是会很不方便吧……”  
“我没关系的。快去吧，老师该找你了。”  
“啊，好！”  
秀英匆匆走出洗手间，冲清雅喊道：  
“谢谢！下次再见……！”  
“路上小心。”  
清雅一直挥着手，笑得灿烂，直到秀英的身影消失。  

“哼。”  
走到洗手台前的清雅仔细地洗了手。  
“啊。”  
吹着不知名的小曲，正准备离开时，清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将沾着黑色污渍的手帕扔进了垃圾桶。  
清雅走在已经上课的空旷走廊里。  
只有那轻盈的哨声伴随着不知名的曲调，在走廊中回响。  
#  
“那时候我晚回教室的时候，雅英还担心地问我为什么这么晚。”  
秀英坐在看台上，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  
平时她总是很积极地参与体育课，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她不太想动。  
她向老师说明身体不适，得到了允许休息的机会，真是万幸。  
而同样因为身体不适而休息的人，还有坐在她身边的另一位。  
“所以你怎么回答的？”  
“肚子……”  
“肚子？”  
“肚子有点疼，所以在洗手间待了会儿……”  
秀英红着脸，声音越来越小。清雅看着她，轻轻地笑了。  
自从在洗手间得到清雅的帮助后，秀英时常和她这样见面聊天。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清雅是金素媛的朋友，而金素媛对现雅仍然非常生气。  
秀英为现雅感到担忧，而现雅则认为金素媛是欺负自己的人。  
这种关系真是怪异。  
现雅的朋友秀英，竟然和金素媛的朋友清雅这样见面聊天。  

听到这些话，清雅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秀英，你是不是那种会把人明确分成‘自己人’和‘外人’的类型？”  
“应该，不是那样的……”  
“是吧？我觉得秀英你呢，就像一座围墙很低的房子。”  
这次轮到秀英疑惑地歪着头。  
和清雅的对话总是这样，充满了让人捉摸不透的比喻。  
“围墙很低的房子？”  
“嗯。你虽然觉得需要划清界限，所以围栏是有的，但太矮了，等于没有。轻轻一跳就能进去。”  
清雅用手比划着，像是一只兔子轻松跳过围墙的样子。  
“不一定啦……”  
我也没有那么毫无防备吧……  
遇到坏人我也会小心，而且，  
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秀英觉得自己像在听别人说话，只能露出那种不置可否的微笑。  
清雅用双手比划出一个屋顶和房子的形状，举向天空。  
她抬头看着阳光照进房子里，继续解释道：  
“然后，进去之后，房子的主人不仅不会问‘你为什么擅自进来’，反而会若无其事地给你做饭，给你衣服，甚至让你留下来过夜。”  
在天空中那座房子的中央，小小的太阳无力地摇晃着。  
“这听起来太傻了……”  
“只是单纯和善良而已。所以我们才能这样毫无偏见地聊天。”  
“我不善良……”  
我帮现雅，只是因为我有私心……秀英因为害羞而低下了头。
“意思是说，不分你我的类型吧。我也算是那种人。所以，我们这样聊天没有任何问题。”
“说得对。”
“说什么敌人不敌人的，有点不好意思吧？都是高中生了。”
兜兜转转，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那样。
但是，真的只是因为那样的原因，和清雅聊天才会感到不自在吗？
秀英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内心，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那样。只是觉得新奇而已。”
对贤雅的担心，以及对身边珍视之人的恶意。
在这样的氛围中，秀英找不到人可以倾诉不安。
阿英似乎对谈论贤雅感到有些尴尬。
最近也很少见到艺熙。
自从在厕所隔间看到那些涂鸦后，每天都感到心烦意乱和不安。
可对于亲近的人，反而因为太亲近而无法开口。
“只是……和清雅聊天的时候，会忍不住倾诉……我感觉这样很好，但是这么做真的可以吗？是不是有点自私……”

清雅总是能让人感到放松。
不知道是因为她那略显超然的态度，还是因为她说话爽快、略带奇怪的语气，或者是因为她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不知名的清新香气。
和清雅聊天时，那些让人头疼的事情似乎变得不值一提。
尽管分开后独自一人时，听到的话又会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又会重新陷入烦恼。
于是，又会去寻找那份舒适，再次来到清雅身边。

或许秀英只是把清雅当作一个可以暂时忘记烦恼、感到轻松方便的“工具人”？
对于在金素媛或其他朋友之间找到位置、自称是“插足者”的清雅，秀英是否因为搭话而让朋友之间变得尴尬呢？
在这样的担忧中，尽管还想和清雅聊天让自己感到轻松，但又对自己这种自私的行为感到厌恶，秀英陷入了两难。

当她向清雅表达歉意时，清雅笑着说什么不用道歉。
“关系越亲密，就越难说出内心深处的想法。”
像安慰这种自私的秀英一样，清雅又一次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他们不是说，对出租车司机或酒馆里遇到的人更容易倾诉吗？虽然我没去过酒馆。”
说着，清雅发出了她特有的、像风吹过的笑声。
“所以，别太认真纠结了，轻松一点。我们之间聊天不是什么大错。”
“嗯……”
果然清雅很厉害，也很成熟。
秀英又为那些幼稚的烦恼感到羞愧，不自觉地把手揉来揉去。

这时，金素媛把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甩着扎起的头发走过来，啪地扔下一句话。
“喂，柳清雅。老师说现在要进去了。”
“好。时间过得真快。下次再聊吧。”
“嗯。”
在清雅起身时，金素媛静静地看着秀英，撅着嘴突然叫住了她。
“喂，韩秀英。”
“呃，嗯？”
金素媛站在那里，尴尬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问：
“头没事了吧？”
“啊，嗯……现在没事了。真的。”
“那就好。”
跟在清雅后面的金素媛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秀英好奇地看着她，金素媛没看她，低声说：
“喂，我真的……”
金素媛说到一半，吞下了后面的话。
“在干嘛？快点走。我想喝点凉水。”
走在前面的清雅回头笑着对金素媛说。
“……知道了。真是的，总是催。”
金素媛说完，转身离开了秀英。

秀英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清雅像羽毛一样轻盈地笑着，向她招手。
“秀英也快点来。一起走吧。”
“啊，嗯……！”
她到底想说什么呢？
秀英穿过操场，跟在渐渐远去的两个女孩后面跑着，心里充满了疑惑。

“啊啊啊！！”
在走廊的饮水机喝完水准备回去时，从班级传来的尖叫声让她的心怦怦直跳。
这次又是什么事？贤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在不安中，秀英的脚步越来越快，不知不觉已经跑了起来。
“你这是过分了，妈的。”
哐当！
一推开门，看到的是因为愤怒而用尽全力踢桌子的贤雅。
“谁干的？这次真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啊……！”
有人在发现被踢翻的桌子后，低声尖叫。
秀英看到桌上放着的灰色物体，也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捂住了嘴。
桌子上躺着一只死去的鸽子。
鸽子的翅膀和身体的所有骨头都被折断，扭曲成怪异的角度，肮脏的羽毛被某种不知名的液体浸透。
全身都是暗红色的血痂，这是一具令人恶心的尸体。
贤雅愤怒地环顾四周，眼中充满了愤怒和不满。
这些讨厌的家伙。
妈的。
恶心的家伙们。
在背后做尽肮脏事的畜生们。
贤雅因为桌上的恶臭和刺鼻的气味感到头痛。
她看到人群中熟悉的面孔，大步走过去，抓起了一把椅子。
“金素媛，又是你吗？”
“说什么呢！我们班和你们一起上体育课！我一直在操场上，怎么可能是我的东西！”
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
可是，那又怎样？
这种事，讲道理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阴暗的恶意总是戴着理性和逻辑的面具。
因为同在上体育课，所以不是我？
好吧，‘这次’可能确实不是金素媛。
可之前的事，你也能肯定不是金素媛干的吗？
证据呢？不在场证明呢？
妈的，真想弄死你们。
“也可能是你叫别人干的。你这种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不是我做的？！那种东西脏死了，我连碰都不会碰，怎么可能还会带过来！”
慌张地像发作一样大喊的金素媛。
不管是不是金素媛做的，或者是其他女生做的。
都不重要。
按照一直以来解决的方式。只要闹大就行了。
贤雅一边按压着因愤怒而颤抖的一侧眼皮，一边扭曲着嘴角笑了起来。
“是吗？你确定是这么说的。现在开始我会一个个班级找，看看是哪个女生干的。包庇的人，说谎被抓住的人。”
无数双注视贤雅的目光仿佛在屏住呼吸。
那些恐惧的目光下，可能藏着自私的心，甚至恶意的嘲笑。
真恶心。
“不管是谁都一样，既然硬要说，就提前说出来吧。别以为我会中途放弃。我会一直找，直到找到并解决为止。”
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盯着金素媛。
“而且，一旦找到的那个女生说是你指使的，你就考虑转学或者给自己找块墓地吧。我一定会让你选择其中一个。”
秀英走过来抓住了贤雅。
“贤雅，我知道你生气了，但别这样……好吗？拜托了。”
贤雅这次没有推开秀英，但甩开了她抓住的手臂。
她没有理会眼眶泛泪的秀英，而是环视着学生们大声说道：
“你们也觉得这事很离谱吧？不管是谁居然把我的位置当成厕所，甚至还撒了尿。啊，那味道简直无法忍受。”
说着，贤雅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苦笑。
但很快，那抹苦笑消失了，只剩下满含杀意的血红双眼。
“…要是被抓到了，我会当场让你尿血，就这么说定了。就算在这个过程中你死了，这也属于正当防卫。”
在教室外走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贤雅的艺熙摇了摇头，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在局势逐渐失控的过程中。
贤雅对学生们宣布：
“从一班开始。”
像愤怒的台风一样，贤雅劈开人群向前移动，像食草动物般的学生们自动分开让出了一条路。
身后低语如涟漪般蔓延开来。
“这下怎么办…？”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在事态变大之前叫老师？”
“啊，真烦人。到底是谁把死鸽子带进来的？太吓人了。”
“谁能把那东西收拾一下？我太恶心了，连教室都不想待了。”
在风暴席卷过的教室里，剩下的学生们连看都不敢看贤雅的桌子，只是不停地跺着脚。
秀英带着震惊的颤抖目光走近了贤雅的桌子。
被踢翻的液体仍在滴落。
死鸽子那双浑浊灰暗的眼睛正对上了秀英。
它的羽毛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黑血，仍然保持着被水浸湿的状态，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天空颜色。
“为什么…”
秀英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叹息。
“真是厉害。”
突然从旁边传来的一个平静的小声音让秀英吓了一跳。
不知不觉间靠近的柳청雅看着桌子，歪了歪头。
“不过没闻到味道。”
她用手指蘸了蘸桌上的液体，揉了揉指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随后甚至把手指放进了嘴里。
“청，청아？”
秀英瞪大了眼睛，但柳청雅毫不在意，只是在嘴里尝了尝那液体，随后“嗯哼”了一声。
“这其实就是水。”
说完，柳청雅回过头看向秀英，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EP0051


“好，现在说说吧。”  
学生主任朱根亨关上咨询室的门，靠在椅子上说道。  
“……”  
然而，坐在对面的玄儿依旧沉默不语。  
根亨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你是去年在旧教学楼打架的那个孩子吧？”  
“……”  
听到这话，玄儿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情绪。  
那是困惑。  
本以为他已经忘记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这是对从未抱过期待的人说出意料之外的话时，自然会有的反应。  
根亨苦笑了一下。  
“仁硕啊，打得那么凶，说不记得才奇怪吧。什么样的女孩会那么野蛮……”  
“不是的。”  
“什么？”  
“没有打架。”  
这么说来，当时确实找过这样的借口。  
是什么来着？说是从楼梯上滚下来撞到了彼此？  
根亨咂了咂舌。  
“你觉得我会信吗？喂，我教书已经20年了，整整20年。这些年来我经历过多少事，会看不出打过架的样子？”  
“……”  
玄儿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  
看她的样子，似乎并不是为了推卸责任。  
当时和她一起打架的是谁来着？  
啊，对了，千艺熙。  
她是为了保护朋友才装作不知道的吧。  
这么一想，事情渐渐变得复杂了。  
根亨摸着下巴，哼了一声，吐出一口鼻息。  
“这家伙，倒是挺讲义气。这一点我倒挺欣赏。不过，你为什么要那样欺负可怜的1班孩子呢？”  
当时根亨正在走廊巡视，听到孩子们的哭声和尖叫声后，急忙跑向了1班。  
映入他眼帘的是乱成一团的教室，以及似乎还未消气的玄儿，她手中正举起椅子准备扔出去。  
“你们在干什么！”  
根亨的一声怒吼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来看他。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抽泣声。  
只有玄儿背对着根亨站在那儿。  
根据他的经验，面对情绪激动的孩子，需要先压制住对方的势头。  
必须先把情绪切断。  
于是，根亨再次提高了声音。  
“你连看都不看这边吗？老师说话的时候，怎么能这么没规矩？”  
哐当。  
玄儿手中的椅子掉在地上。  
这小小的声音却让其他孩子吓得身体一颤。  
玄儿缓缓转过身，看着根亨。  
或许是因为情绪还未平复，她的肩膀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  
玄儿和根亨的目光交汇。  
“你……”  
这孩子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这完全不像一个17岁女孩该有的眼神，太过荒凉。  
根亨教书20年，自认为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  
但在他丰富的经验中，见过像玄儿这样眼神的孩子也屈指可数。  
那是一种仿佛被自己背负的重担压垮、濒临死亡的人才可能有的眼神。  
而根据根亨的经验，拥有这种眼神的孩子，结局往往都不太好。  
“……你先跟我来。其他孩子整理教室。”  
于是，根亨没有直接训斥玄儿，而是决定暂时将她从1班孩子们身边带离。  
“……”  
然后，从刚才开始，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根亨让她跟着来，她就跟着来。  
让她进去，她就进去。  
让她坐下，她就坐下。  
但只要一让她解释原因，她就闭口不言，像贝壳一样紧紧闭上嘴。  
“你们在教室里到底在干什么？你和1班孩子打架了？”  
“……”  
“喂，老师很忙。我可没时间在这里陪你聊一整天。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少事要处理。”  
“……没有。”  
“哎，听你一句话可真难。现在总算说了一句。那他们做错了什么？”  
“……”  
嗯。这次的沉默和刚才有点不同。  
根亨摸着下巴，静静观察着其中的差异。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你是混混吗？出了问题应该叫老师来解决。你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地欺负孩子们，难道做得对吗？”  
“……嗯。”  
“什么？”  
“去年您不是也没帮我吗？”  
玄儿看着根亨，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那是无法掩饰的深深不信任和愤怒，带着受伤的稚嫩眼神。  
“喂，那是……”  
根亨突然很想抽一支已经戒了五年的烟。  
“你也要为学校的立场想想。这里不是你一个人待的地方。你把一个孩子的头打成那样，如果学校不作任何处理，那才更奇怪吧？”  
最终，根亨并没有从根本上理解玄儿的处境。  
玄儿的眼神再次沉入漆黑的深海。  
那是一种早已放弃希望的人才会有的深深绝望和无力感。  
但这并不是根亨一个人的错。  
这是一连串残酷的巧合、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原罪，以及众多微小恶意的集合所形成的悲剧。  
“而且作为教育者，作为成年人，即使意见不同、心情不好，也不该动不动就挥拳头。谁会愿意听你解释呢？难道不是吗？”  
对于根亨和其他成年人来说，今天的事和去年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不了解具体细节，只能根据表面的现象来判断。  
因此，他们从去年类似的事件中对玄儿产生了先入为主的看法。  
而这一切的根源，正是玄儿过去的所作所为。  
如果她没有突然打韩素率，韩素率就不会转学，李玄儿也不会留下。  
如果留在朋友心中的那种无法疏解的委屈没有积累，今天的事或许会让人们稍微同情一下玄儿。  
所以，玄儿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她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  
因为如果要解释，就必须先坦白她自己的原罪。  
嘴被堵住，情况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玄儿独自一人，无论如何挣扎，也无法与她周围笼罩的恶意浓雾对抗。  
渐渐地，玄儿内心的绝望占据了越来越大的空间。  
就像层层堆积的硬壳上，死去的浮游生物尸体不断落下。  
在玄儿内心的深海深处，灰色的雪不断堆积。  
随着雪越积越厚，外界的声音逐渐消失。  
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根亨的声音也失去了意义。“…总之就等到学校审查结束为止吧。在那之前老师们都很忙，没空理会其他事情。”
“…好的。”
从刚才开始头就痛得厉害。
玹雅像长期忍受牙痛的人一样，因刺鼻的恶臭而皱起脸。
“干嘛那样皱着脸？是真的啦。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我会和你一起解决；如果做错了事，也要好好反省。”
“我可以先走了吗？头很痛。”
“…好吧。真的收敛点吧。再这样下去，你可能会被处分，到时候真的没法待在学校了。明白我的意思吗？按程序来。嗯？相信老师们。”
玹雅几乎痛苦地勉强呼吸着，揉着太阳穴，终于从根亨那里解脱出来。
不幸就像埋在沙子里的钥匙打开锁一样。
如果不睁大眼睛仔细寻找，开锁的机会就会从脚下溜走。
最终，察觉到玹雅异常的最后机会也错过了。
这其实不是根亨的错。
也不是玹雅自己的错。
或许连玹雅自己都不知道。
这就是这样的游戏。
一个没有谁对谁错，只有结果残留的奇妙而残酷的游戏。
玹雅一直穿着冰做的盔甲生活。
因为短暂沉迷于温暖的氛围而忘记它的代价，最终找上门来。
玹雅再也无法将流血的心脏藏在盔甲下，装作若无其事。
当她向根亨吐露心中的怨念时，她的心早已从盔甲中渗出。
因为长时间积累在坚硬盔甲中的压力，那层外壳早已开始破碎。
就在玹雅被恶臭包裹着头，急忙赶往保健室时，她最终没能听到那不祥的碎裂声。
#
即使吃了止痛药，偏头痛依然持续折磨着玹雅。
今天回家后吃药睡觉吧。
这样想着，玹雅朝教学楼走去，突然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掉在了她面前。
“喂，没打中啊。”
“可惜了？再扔准点嘛。”
嘻嘻哈哈的笑声此起彼伏。
平时在便利店前开玩笑的那种轻快语气，丝毫没有恶意。
玹雅抬起头，有人嗖的一下从屋顶栏杆后消失了。
“……。”
头太痛了。
疲惫，精疲力尽。
愤怒是以自己为燃料的火焰。
因为今天经历了太多事。
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玹雅只是无力地再次垂下视线。
然后，玹雅睁大了眼睛。
掉在沥青路上的黑色塑料袋。
从里面掉出来的是一只死猫。
很久以前似乎被车撞死的那只猫，破碎的眼睛里已经爬满了蠕动的蛆虫。
就像装在黑色手提包里的，太平间的姐姐一样。
“……。”
玹雅努力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试图再次用愤怒武装自己。
但这愤怒只能溅出零星的火花。
像燃料耗尽了的打火机，怎么也点不着火。
滴答滴答。
这样的液体从玹雅的头顶滴落，浸湿了她的头发和校服。
液体散发出让人头晕的恶臭。
屋顶上传来嘲笑玹雅的声音。
“这些贱人…！”
压抑着愤怒和委屈，玹雅的牙齿间挤出沙哑的声音。
太累了。
仿佛关节里灌满了沙子，咔咔作响。
即便如此，也必须愤怒。
为了这份愤怒而愤怒。
有尽头吗？
需要面对的对手太多，而玹雅只有一个人。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可能赢的斗争。
无论怎么挥拳，受伤的都只会是玹雅。
因为不可能一个人打倒所有的孩子。
即便如此，也必须战斗。
再次，被推向不愿面对的争斗，玹雅冲上楼梯。
“是你吗？”
“什么？”
在楼梯上遇见的人厚颜无耻地反问道。
玹雅的眼睛迫切地寻找着证据。
一起走下来的两个人。
手里拿着的半瓶矿泉水。
嘲讽般眯起的眼睛。
是这些贱人吗？
“在屋顶上撒尿的贱人。是不是你们？”
曾经让孩子们感到恐惧的粗野语气。
如今却成了受伤野兽虚张声势的吠叫。
面对被规则和正义束缚而失去力量的野狗，嘲笑接踵而至。
如果没有了牙齿和爪子。在安全的地方，孩子们比谁都残忍。
“说什么呢？突然跑来找茬。真搞笑。”
“说什么尿。谁会在屋顶上撒尿啊？”
“噗。这像话吗？”
走投无路的野狗发出了最后的威胁。
“把矿泉水瓶交出来。”
“什么？”
“如果里面装的是尿。我就让你们喝下去。”
“什么….你疯了吗？”
“交出来，贱人们！！”
像咆哮一样，玹雅一把抢过矿泉水瓶，拧开盖子。
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扑面而来。
终于抓到了。
露出尖牙狞笑着，玹雅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子，将她推向墙壁。
“啊！干嘛啊？！”
“这就是尿吧。味道这么冲，还撒谎？”
“她在说什么啊？！”
已经失去理智的玹雅喘着粗气，将矿泉水瓶递到对方面前。
“喝掉。”
“我凭什么…？！”
“贱人。喝掉。在我把你打到见血之前。”
当对方紧闭双眼，把嘴凑向玹雅递来的水瓶时。
熟悉而讨厌的声音让玹雅停下了动作。
“李玹雅！”
匆匆跑来的金惠妍从玹雅手中夺走了水瓶。
“你疯了吗？干嘛这样？”
“好话说在前，把那玩意儿还给我。既然是你们的，就自己喝下去。”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但先冷静下来吧。”
“不知道？不知道？”
玹雅冷笑着盯着金惠妍。
她那让人生厌的脸上浮现出不知是担忧还是紧张的奇怪表情。“别的不说，你就不该说那种废话。你比谁都清楚我为什么发火吧？因为一直以来我都看在眼里！只是看着而已！！”

令人作呕的虚伪女人。

你和其他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不，也许你和其他女人一样在背后耍手段，现在却装好人。

等一下，你现在是在包庇这个女人吗？

呵，原来你们都是一伙的。

“我不是在说那个。我是说，现在，在这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喂，你的鼻子是装饰吗？现在闻不到这股味道吗？我都要被这股恶臭熏得想割掉鼻子了，头都要炸了。你现在还闻不到？”

溅着唾沫星子，贤雅依然摇晃着手中的水瓶。

明明有这么明显的证据。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装傻多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熙妍用冷静的手接过贤雅递来的水瓶，闻了闻味道后说道。

“这只不过是水。”

“什么？”

这一次，她甚至喝了一口。

呕。贤雅感到一阵恶心。

“看到了吧？你们也来说说，这不就是水吗？”

“对，对啊！我们怎么可能带着尿到处跑？！简直是要人命。”

“不可能……明明……”

贤雅的眼睛因震惊而颤抖。

哐当，只剩下半瓶的水瓶掉在地上。

水流顺着台阶流下，湿润了地板，但再也没有散发出任何恶臭。

那只是水。

“……那，猫呢？”

“猫？”

熙妍又露出那副虚伪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话。

“对，他妈的，那个死掉的腐烂的猫，你从哪儿弄来的？真是够折腾的。”

“什么猫……？”

一开始还觉得委屈的孩子们眼中逐渐浮现出奇怪的眼神。

“刚才在屋顶上把死猫扔下去了，他妈的，还用黑色塑料袋包着！”

“哪有那种事！我们只是洒了点水而已。”

什么？

这不可能。

我明明看到了。

贤雅踉踉跄跄地跑向窗户，弯下身子往外看。

什么都没有。

黑色塑料袋也没有。

蠕虫爬满的腐烂猫尸也没有。

那么……

我看到的是什么？

那味道又是什么？

“贤雅，你没事吧？”

面对熙妍担忧的询问，贤雅只是呆呆地站着，神情恍惚。

唰——唰——

贤雅的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因恐惧和惊愕而僵住的贤雅连回头看看的勇气都没有。

过去的两年里，她从未忘记过。

那拖着缓慢步伐的清晨拖鞋声。

现在是白天。

不是梦境。

为什么现在会听到这个声音？

背后停下的气息。

刺鼻的恶臭，酸腐的气味。

微微的尿骚味。

“啊……啊……啊啊……”

站在贤雅背后的原罪。

就像过去每一个未眠的夜晚一样，沉默地用它的存在责怪着贤雅。

“真的没事……？”

对着牙齿打颤、浑身发抖的贤雅。

熙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的瞬间。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得足以让人震惊的尖叫从贤雅的嘴里发出。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闻到恶臭的瞬间，贤雅的记忆闪过。

‘不过这到底是什么味道？好像在哪儿闻过。’

‘什么啊，原来是海的味道。真是白费力气。’

‘还有，你该洗洗了。满身的尿骚味。’

‘谁把我的桌子当厕所了？要是被我抓到……’

就这些。

那些味道并不存在？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再也无法在梦中感受到姐姐的气息了。我还以为安心了。

贤雅的罪并没有消失。

只是从噩梦中爬出来，来到了现实。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恐惧得全身发抖的贤雅，后颈上感受到了一股腐烂的呼吸。

从一开始。

仿佛在这么说。

“啊啊啊！别靠近我！我错了，姐姐！啊啊啊！！！”

贤雅流着泪跌坐在地上，用无力的腿挣扎着想要爬远。

放学路上的孩子们都看到了这一幕。

对不知情的孩子们来说，那荒谬的场景只是可笑而怪异。

“噗。”

积压的反感和隐隐被压抑的不满。

嘲笑着贤雅的坠落，幸灾乐祸。

“什么呀？装得那么厉害。”

“在拍戏吗？噗……李贤雅真让人尴尬。”

“就这样还跑到我们班来闹事？我们居然被这种人吓到了？”

“她一个人在干嘛？”

贤雅用惊恐的眼神，连回头都不敢，看着围着她嘲笑的其他孩子们。

他们像脱下面具的动物园动物一样聚集过来，露出恶意的笑容。

铠甲碎裂。

里面剩下的只有她不愿让任何人看到的伤痕累累、毫无美感的赤裸身体。

于是，她不得不在孩子们残忍的目光下逃离。

从背后注视着她的腐烂气息中逃离。

贤雅只能逃离一切。

##

艺熙偶然听到那段对话纯属巧合。

因为她不再去3班玩耍，多出来的时间无法打发。

也因为她的性格无法忍受无聊。

更因为她讨厌人多的地方。

所以，艺熙在这个时间走在无人经过的特殊走廊上消磨时间时，听到了低声窃语。

对于无聊的艺熙来说，罕见的是，她的好奇心比漠不关心先被勾起了。

走到走廊拐角看不见的地方时，她听到了某人的声音。

“我，我再也做不下去了。”

那声音异常地充满恐惧。

似乎听到了对方的回答，声音暂时沉默了。

“你在说什么？我不是都按你说的做了吗？”

再次安静下来。

回答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在这种地方，本可以说话更随意一些，看样子是尽量压低了声音。单方面对话中，慧熙的兴趣渐渐减弱。  
没有意思，干脆走吧。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对话中出现的熟悉名字拉住了她的脚步。  

“今天她好像完全崩溃了。这样下去，李贤雅会不会自杀？到时候谁来负责？什么……？”  
焦急的声音中透着震惊。  
到底听到了什么回答？  

“疯了……我就到此为止吧。别担心，我不会说你的话。说出来我也会被牵连的。咱们就到此为止吧。我只是想退出而已。”  
听到这不一般的对话，慧熙的眼神变得冰冷。  

“现在真的结束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满足你的请求也让我烦透了。”  
似乎是结束了对话，脚步声朝这边靠近。慧熙环顾四周，迅速躲进了洗手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了许久，慧熙才又走了出来。  
“……。”  
虽然现在才意识到李贤雅正在被欺负，但这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件再熟悉不过的事了。  
再加上最近在5班闹出的那场风波，连慧熙都对她失去了好感。  
或许其他孩子看来，情况更加严重。  

无论是对慧熙还是贤雅，这种程度的恶意都已经司空见惯。  
所以她们都已经各自学会了应付的方式。  
这次虽然持续得有点长，慧熙也以为只是平常的事。  
但如果有人故意介入，搅得情况变得更糟呢？  
那问题就有点不一样了。  

从她偷听到的部分来看，似乎有人甚至不介意李贤雅做出极端选择，还带着近乎胁迫的深深恶意。  

“就算没看到脸，至少也该看到背影吧。”  
当时为了不被发现躲了起来，现在想来有点后悔。  
对方压低声音，距离又远，光凭声音也难以分辨。  
是我认识的人吗？  
即使是，也很难确认是谁。  

“啧。”  
慧熙烦躁地咂舌，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虽然每次看到李贤雅都想踹她一脚，但情况比想象中更严重，感情得暂时收一收。  

正当她思考该怎么办时，微弱的金属声传到了她的耳边。  
“……？”  
她转头一看，走廊尽头的应急门正缓缓关上。  
片刻后，慧熙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背上顿时泛起一阵寒意。  
为了确保那两人已经离开，慧熙在洗手间里待了10分钟。  
这意味着，被威胁的孩子离开后，剩下的那个人意识到有人偷听，故意躲在应急门后，等慧熙出来确认她的存在。  
这种周密背后隐藏的深不可测的恶意，让慧熙的身体微微颤抖。  

“是谁！”  
慧熙冲过去猛地推开应急门喊道，但昏暗的应急楼梯上空无一人。  
望向窗外，远处只传来孩子们模糊的笑声。  
仿佛被鬼魂附身一般，慧熙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窗外。


EP0052


昨天的事情发生后，贤雅就没有来学校。
下课铃声响起后，秀英一脸忧郁地开始收拾书包。
“姐姐，我们回家吧。”
“嗯……”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一个人要怎么帮助贤雅呢？
所有这一切，真的能靠一个人解决吗？
帮助别人原来是这么难的事情啊。
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雅英真的很了不起。
秀英抬起头，看向雅英。
“姐姐，怎么了？”
“没事……只是很感谢你。”
拯救一个人，大概需要超乎想象的努力和决心吧。
如果没有雅英，我可能还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独自哭泣。
想到这里，雅英微笑着拉起了秀英的手。
“有什么好谢的。”
“就是……各种各样的事情，全部都谢谢你。”
比起我这个傻瓜，雅英一定能把贤雅照顾得更好。
“雅英啊。”
你不愿意帮忙吗？
我，果然还是想帮贤雅。
可是只靠我自己是做不到的。
只要说出那些简短的话就好了。
奇怪的是，那些话就像卡在舌尖一样，说不出来。
雅英笑了。
秀英也尴尬地笑了笑。
“嗯，姐姐，你说吧。”
“没什么……”
秀英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含糊其辞地收回了话，背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书包，吃力地站了起来。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后背突然碰到一个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啊？！”
秀英被吓了一跳，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尖叫，身体猛然僵硬。这时，背后传来一个低沉而冷静的声音。
“别回头，子弹已经上膛了。”
“嗯，嗯。”
她想做什么呢？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秀英还是决定先乖乖听从这个神秘袭击者的指示。
“那边那位，是韩秀英吗？”
“是的……？”
“听说你最近在做一些可疑的事情。”
“可疑的事情？”
“我都已经查清楚了，你就别想再掩饰了。”
我没做那种事啊……
秀英刚想这么回答，却突然想起了最近独自四处转悠的记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从在厕所墙上涂鸦，到和青儿一起度过的时光。
让人心虚的事情太多了。
最终，良心受到谴责的秀英只能紧闭双眼，点了点头。
袭击者强忍着笑意，故作严肃地宣布道：
“果然如此。我们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
背后那坚硬的触感消失了。
秀英满脸欣喜地转过身，灿烂地笑了。
“慧熙啊……！”
袭击者——正是久未露面的慧熙，她正把刚才顶着秀英后背的罐装咖啡像手枪一样转来转去，嗤嗤笑着。
#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三人像上次一样聚集在体育仓库，慧熙率先开口。
“哪里搞错了？”
“你看。”
慧熙从仓库角落拉出一块积满灰尘的白板，拔掉白板笔的笔盖，开始用她那向左倾斜的独特字迹依次写下了一列内容：
1. 修学旅行时的跟班们。
2. 黑板上的涂鸦。
3. 乱扔垃圾。
4. 课桌上的鸽子。
5. 昨天。
写完之后，慧熙在最上面的第一项上画了个圈。
“事情是在修学旅行时，咸晓率的跟班们找贤雅麻烦，结果反被贤雅教训之后开始的，对吧？”
“嗯。”
慧熙瞥了秀英一眼，突然停下了话头，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怎、怎么了……？”
“没什么。”
慧熙似乎是在等秀英说些什么，但见她没有反应，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了下去。
“总之，那些跟班们心怀怨恨，所以过去一年一直按兵不动，直到现在才开始胡闹。我们之前是这么想的，贤雅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她才会去找他们，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
“嗯。”
“但如果不是这样呢？”
“啊？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你知不知道那些家伙，贤雅在五班闹完之后，都在干些什么？”
“呃！”
话题突然转向金晓元和刘清雅，秀英被吓得打了个嗝。
“嗝得这么厉害？要不要喝点这个？”
“不用了……我没事……”
“……？好吧。”
慧熙把咖啡罐递了过去，自己喝了一口后，继续解释道：
“他们什么也没做。”
“嗯。”
“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也调查过他们？”
“啊？没有，我很惊讶……非常非常惊讶。”
秀英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试图装作不知情。
看样子，慧熙这段时间不见人影，是去调查了。
看着秀英嘿嘿傻笑，慧熙用怀疑的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故意压低帽子，用奇怪的语气说道：
“好吧，我暂时相信你。”
“我早就想问了，你这是在模仿什么啊……？”
“侦探。”
“我看更像是黑手党……”
“总之！”
秀英的合理批评被慧熙的喊声打断了。
吱吱，吱吱。
慧熙手中的白板笔再次在白板上滑动。
“如果那些跟班们并不是起点，而是有人指使他们做出那些事情的呢？”
慧熙在画了圈的第一项上方又写下了一行字，并在下面划了一条粗线。
0. ????
1. 修学旅行时的跟班们。
“那问题就是，最初想出这个计划的是谁。”
“……”
“那个家伙就是主谋，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慧熙说完后，秀英沉默了。
并不是因为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
而是因为她不愿意相信。
在学校的某个角落，隐藏着这样一个人，他煽动着孩子们的恶意。
他仍然戴着好孩子的面具，在走廊的某个角落散步，和孩子们闲聊，向老师们热情地问候。
但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他的脸色却变了，策划着折磨贤雅的计划。
就像是黑手党的游戏。
秀英的目光变得黯淡。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人。
如果真的有一个孩子在策划这样的事情。
那绝不是普通的努力和时间所能实现的。孩子们心中潜藏的不满被一点点收集起来，巧妙地煽动并促使他们付诸行动。
通过叠加一些琐碎的小事件，逐渐让人们产生对玄娥的厌恶，使这种情绪在周围蔓延。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如果对玄娥感到愤怒，可以直接去找她吵架或是在背后说她坏话。
就像之前对玄娥表现出敌意的那些孩子一样。那样的孩子是可以理解的。
但如果有谁能够想出如此复杂的方式并加以计划的话，那这个孩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做到这种地步呢？
秀英也无法理解其中的缘由。
就像一本晦涩难懂的国外专业书籍一样。
即使理解不了，也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秀英自己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恶意。
但她总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她努力地告诉自己，那些讨厌自己的孩子都有他们的苦衷。
但最终她还是因此崩溃了。
如果那时有人能告诉她，那并不是她的错。
如果现在也能有人对玄娥说，那并不是她的错。
告诉她，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一些无法理解的憎恨。
如果有人能提前提醒她一下就好了。
那样的话，我或许也不会崩溃吧。
秀英紧握的手微微颤抖着。
“没事吧，姐姐？”
坐在一旁的秀英身后，亚荣走近并用手臂环抱住她的脖子。
秀英抬起手握住亚荣的手背。
颤抖的触感传到亚荣那里后，逐渐平静下来。
“…嗯。”
秀英把脸颊贴在亚荣的手背上，小声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后，秀英突然开口问道：
“不过，如果找到那个人并让他别再这么做的话，玄娥是不是就会好起来了…？”
“如果只是客客气气地让她别做，她能听的话，也不会闹到现在这一步了吧？”
世姬嘀咕着。
“而且，就算抓住了那家伙，事情也未必会有明显的改变。”
说得也是。
即便有煽动者的存在，但最终一个接一个聚集起来欺负玄娥的，终究是其他孩子。
其中大部分孩子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煽动的。
秀英低声喃喃，随后抬起了头。
“所以，找到那个人也没什么意义吧……”
“不。”
世姬断然否定。
“你感冒了，反正都会难受，难道就因为觉得打针没意义就不打了吗？虽然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但那个不断煽风点火的家伙还是得找出来收拾一顿。至少能阻止情况恶化嘛。”
如果没有那个煽动者，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会逐渐淡去……
世姬自言自语着，突然烦躁地咂了咂舌。
“啧，初中时哪需要为这种麻烦事操心。直接把对方叫出来打一架就完了，哪需要这么复杂。”
“世姬你……”
“嗯？”
秀英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其实并不生玄娥的气吧？”
“都已经做得那么绝了，为什么还要帮她？”
“嗯……”
世姬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秀英，随后轻描淡写地说道。
“生气啊。现在也还在生气。”
“啊……？”
似乎一想起这件事就让她火冒三丈，世姬吐出一口闷气。
她的话像决堤一般涌出。
“明明只要说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的事。她非要在别的孩子面前装强势，搞得这么复杂。真是固执得要命。”
“别在乎那些孩子的眼光行不行？事到如今，他们有一点点帮忙的意思吗？”
“她整天在意别人的眼光，为了面子连自己人都排斥，真是蠢到家了。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她很让人无语。真的很让人不爽……你笑什么？”
秀英笑着说。
“你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会帮她的嘛。”
“…那当然。毕竟是朋友。虽然很烦，但要打也是我来打。总不能让什么奇怪的家伙插手吧。”
“嗯。”
“而且你也一样。”
“啊？我，怎么突然说到我了？”
突然被点名，原本放松的秀英一下子绷紧了身体。
“以你的性格，肯定又会一个人钻牛角尖。以后别这样了，直接开口说需要帮忙。”
“那种气氛，不太合适……”
“生气的时候当然会说‘不想理你’。你难道就是为了看脸色才不说的吗？爽快点帮忙。这才像样。”
秀英被她呛得无话可说，只能支支吾吾地辩解。
“我以为是必须一个人处理的……你不是对玄娥很生气嘛。”
“那你妹妹呢？”
“亚荣？”
“嗯。你问过她帮忙了吗？”
“….”
回想起来，确实没有直接向她求助过。
因为觉得对亚荣很抱歉，之后也就没有再提，反而把事情藏起来了。
秀英抬头看向依然从背后抱着她的亚荣。
“亚荣。”
“只要姐姐开口，我一定会帮忙的。”
亚荣微笑着说道。
“所以姐姐也别什么都藏在心里，坦白地告诉我吧。我们不是约定好了要这样的吗？”
“对不起……”
秀英羞愧地低下了头。
真是愚蠢。什么‘一起’守护？
什么拯救玄娥？
没有别人的帮助，我什么都做不到。
稍微有点激动，就好像自己真的能解决一样。
因为不想拖累别人，因为不想为了帮助一个人而伤害到其他人。
说出那些自以为是的话，却没能好好珍惜身边的珍贵的伙伴。
我果然还远远不够啊。
秀英感到无比羞愧。
最后，秀英断断续续地向世姬和亚荣倾诉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傻瓜。”
“啊呀……”
听完秀英长长的倾诉后，世姬的第一反应是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秀英双手抱头，委屈地呜咽着，世姬则嗤之以鼻。
“就因为厕所里不知道哪个混蛋写的一句无聊的涂鸦，你就这么战战兢兢？”
“可是……”
“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大概写了什么我都能猜到。”
世姬不以为然地说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这让秀英不由得重新打量起她。
说起来，秀英其实对世姬了解得并不多。
世姬……是玄娥的朋友，唱歌和跳舞都很棒的帅气女孩，也是和秀英一样患有综合征的人。
但关于世姬的校园生活，秀英却一无所知。
虽然觉得她似乎和班级有些格格不入，但她那种独来独往的形象让秀英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或许，艺熙在秀英不知道的地方也经历了不少困难吧……？
秀英的脸上明显流露出这种想法，艺熙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那高挺的鼻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或者去担心李贤雅也行。”
“…可是。”
“虽然我确实有些不上不下，但还没到因为那些事情让人担心的地步，我的人生可没那么简单。”
说着，艺熙露出了一个让人看了都觉得爽朗的灿烂笑容。
“所以，你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傻瓜。”
#
稍微冷静下来后，三个孩子开始整理事实，以便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现在回想起来，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发生在假期后的第二天早上。”
每到周末或节假日的第二天，教室里黑板上总会留下充满恶意的涂鸦，课桌上也刻满了不堪的言语。
“但奇怪的是，那次死鸽子被放在桌上的时候，却是在体育课期间。这有什么不同？”
“可能是让别人做的。”
一直没怎么插话的亚英突然开口了。
看到两人一脸疑惑的表情，亚英解释道：
“突然改变模式了。之前的目的都是为了自然地将这些事情掩盖过去，不让它们引人注目。甚至在没人到学校的日子里提前动手。这样一个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的人，怎么会在可能有人看到的体育课期间冒险呢？”
“…继续说。”
“这意味着就算被发现也无所谓。如果是让别人做的，那就说得通了。可能是抓住了别人的把柄，或者暗中诱导……”
亚英继续说着，看着两人惊讶的表情，她面不改色地问道：
“我只是在想象凶手可能的计划，奇怪吗？”
“侦探不是艺熙，而是亚英啊……”
秀英瞪大了眼睛，脸上写着“太厉害了”，亚英微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继续说道：
“所以，凶手当时很可能和我们一起在体育课上。无论有没有被发现，他都可以声称那时候不在教室，从而避开怀疑。”
突然这么做的原因，或许是……
亚英的目光停留在了姐姐身上。
姐姐一脸惊讶，指着自己问道：
“是，是因为我吗……？”
“姐姐最近经常接触的人中，要么有凶手，要么有和凶手关系密切的人。”
“…你转学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艺熙忍不住惊叹道。
亚英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其实，亚英能想到这些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如果是她，也会这么做。
虽然不知道凶手是谁，但亚英觉得，他应该是和自己类似的人。
所以，这些事情和思考过程才会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即便现在这么说，亚英对那个陌生的凶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相比起那个让姐姐哭着独自擦掉洗手间涂鸦的无名学生，她的愤怒要强烈几百倍。
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然而，如果要向姐姐坦白内心真实的想法——
无论李贤雅现在处境多么艰难，凶手对她怀有怎样的怨恨，这些对亚英来说都无关紧要。
在她的世界里，唯一珍贵、唯一重要的只有姐姐。
虽然姐姐给予的温暖让亚英能以更温柔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但终究，这只是透过姐姐的眼睛、以姐姐可爱的语言和思想为镜片所看到的世界。
所以，在姐姐开口求助之前，亚英丝毫没有主动解决问题的打算。
虽然姐妹俩约定要对彼此坦诚，但即便如此，亚英也不希望让姐姐知道这些。
不过，通过现在这些话，亚英已经多少透露了平时的一些想法。已经足够了吧。
她悄悄转头，确认姐姐是否对自己的这一面感到排斥。
幸好，姐姐正沉浸在能够帮助李贤雅的喜悦中，以及和艺熙、亚英一起思考的快乐里，似乎并没有多想。
松了一口气的亚英结束了长篇大论，简短地总结道：
“…这样筛选过后，大概剩下四个人。其中最可疑的是这个人。然后……”
“亚英太厉害了……”
看着亚英一一列举出那些人的名字和特征，秀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亚英的回答很简单：
“因为最近一直和姐姐在一起。”
“原来如此。”
秀英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感叹着亚英果然厉害。而艺熙的表情却变得古怪起来。
“…你对你姐姐身边的人都是这样调查的吗？”
亚英没有回答，只是嘴角那神秘的笑容更深了。
艺熙一脸无语，忍不住吐槽道：
“你们姐妹俩，真是奇怪。”


EP0053


狼群的狩猎总是在猎物虚弱时进行。

“你听说了吗？”
一位三年级前辈挑起嘴角，嘲弄地说道。
“那个哭哭啼啼的家伙，夹着尾巴逃走了。”
周围聚集的狼群中爆发出嘲笑声。
“听说有人在天台上泼水，她本想发飙，结果反被修理了一顿。”
“她坚持说是尿，结果被发现是水，还大吵大闹，死不承认。”
“后来她精神崩溃，哭喊着回家了。真是丢人现眼。”
“真是个蠢货。装得那么厉害，结果自己倒了大霉。要是我，肯定羞愧得退学了。”
“你不是也说要退学吗？你和她也没什么两样。”
“哎呀，现在提这个干什么？那件事和这件事能一样吗？”

一到学校，混混们就把慧娜叫了出来。
显然她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被带到学校旁边废弃的建筑物里，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一到那里，他们就把她团团围住，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站在中间的慧娜，虽然脸色明显憔悴，但并没有表现出害怕的神情。
她平静的表情反而激怒了这些孩子们。
按理说，如果她之前狼狈逃跑，现在应该更加胆怯，小心翼翼才对。
可她为什么还昂着头？

“喂，你还不知好歹吗？真是疯了。”
慧娜因为外表看起来像个不良少女，从入学起就被混混们邀请加入他们的团伙。
他们认为她长得漂亮，个性也很强硬，带在身边会很有面子。
然而，慧娜虽然外表符合，却对混混的勾当毫无兴趣，一直拒绝他们的邀请。
她不像其他女孩那样会笑着敷衍，或是巧妙地避开麻烦。
相反，她强硬的态度让那些孩子感到不快。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学生，或许他们还会放过她。但慧娜并不是那种和大多数孩子一起玩耍、笑闹、学习的普通学生。
她是个独来独往的“孤狼”。
如果说混混们是成群结队的狼群，那慧娜就是独自游荡的狼。
而且，她还是其他孩子害怕的那种狼。

在学校里，如果想横行霸道，当然要对前辈们示好，和大家打成一片。
可慧娜却是个只享受混混的特权，却不愿履行义务的自私家伙。
因此，混混们中间自然产生了要教训她的想法。
但还没等他们动手，就有传言说她曾用课桌砸伤同班同学的头，结果把对方逼得转学。从此，慧娜成了全校公认的“疯女人”。
惹不起的人，往往是那些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人。
那时候的慧娜，正是那种一无所有的人，因此她成了最让人头疼和害怕的存在。

但现在呢？
不知道为什么，慧娜不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
虽然她依然脾气不小，但在学校里却变得安静了许多。
如果是这样，尽管她依然让人不快，但只要双方相安无事，也未必需要闹到动手的地步。
然而，最近却传出她曾狼狈哭泣并逃跑的消息。
慧娜变得软弱了。

听到这个消息，狼群露出了獠牙。
这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报复机会。

“别想着逃跑。今天我们要好好教训你。”
被抓住衣领的慧娜沉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透出深深的疲惫。
“真羡慕你们。”
“什么？”
“有闲工夫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啊！”
话音刚落，慧娜猛地向下拉拽抓住她衣领的手，顺势用头撞向三年级前辈的上唇。
她甩开对方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捂住嘴，同时漫不经心地拍打着自己的衣服。
“喂！你流血了！你没事吧？”
看到从指缝中流出的血，三年级前辈咬牙切齿。
“你这个贱人……今天你别想走着回家。你得爬回去。”
“喂，你现在还在笑吗？有什么好笑的！”
慧娜笑了。
那不是因为开心，而是一种不由自主的、空虚的笑。
那是一个已经破碎、一无所有的人发出的荒凉自嘲。

绝望的人最害怕什么？
是那无法好转的黑暗前景？
还是比现在更加沉重、更令人窒息的绝望？
都不是。
是希望。
是那短暂升起后又坠落的痛苦。
有时候，这种跌倒比最初的坠落更痛苦、更悲伤。
痛苦得让人甚至不愿从开始就抱有希望。

所以，她选择了割断一切。
她背负的罪孽沉重得让人无法承受。
保护她的盔甲早已破碎。
或许，她永远不会有被原谅的那一天。
和一年前相比，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是她曾短暂地以为，自己可以变得更好。
她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但当她从梦中醒来时，才意识到自己背负的十字架是多么痛苦和沉重。
或许这样也好。
毕竟，无论是这些家伙，还是她自己。
都是学校里的问题儿童。
作为发泄这无处可去的窒息感的目标，他们再合适不过了。
至少，在打架的时候……
她可以暂时忘记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别打脸，打看不见的地方。”
三年级前辈用阴沉的声音指挥着。
混混们渐渐逼近，嘴里骂骂咧咧。
“喂，你想找死吗？”
慧娜轻蔑地笑了。
“怎么，你想杀了我？不过恐怕你做不到。”
她曾经试过，但没能成功。
她一步步后退，靠在了墙上。

“慧娜呢？她还没来学校吗？”
“早上来了，但午饭之后就不见了……”
面对秀妍的无奈表情，艺熙只是点了点头。
“也是。她可能也有自己的事吧。我们先做我们能做的事。”
“嗯。”

最近几天，体育仓库成了“千艺熙侦探团”的秘密基地。
其实，叫“秀妍侦探团”或许更合适？
秀妍偷偷这么想着，但她知道即使说出来艺熙也不会在意，于是便把话咽了回去。
这是和艺熙相处几天后学到的生活智慧。
反正秀妍也不是那种在意名字的人。

“最近秋天真是越来越短了。已经这么冷了。”在打开暖气的同时，艺希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体育仓库早已被艺希四处搜集来的物品布置成了一个新的住所。
昨天她去门卫室拿回了一台旧暖气机，今天又从废弃的教室里搬来了桌椅。
前些日子，先到的艺希将桌子并排摆放，在上面盖上毯子睡觉，让人大吃一惊。
看着她整天皱着眉头抱怨腰酸背痛的样子，估计不久后她还会从哪儿弄来一张床。
在那之前，希望玄雅的问题能够解决，侦探团能够解散，游泳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安静地等待着。
“那么，先从这三个人开始吧。”
艺希盘腿坐在桌子上，指着旁边的白板说道。
金素媛、姜珠丽、柳清雅。
这是筛选后的最终候选名单。
今天的主题是，交换这三人的信息。
“姜珠丽嘛，跟我有点过节。具体情况就不用多说了。”
艺希有些尴尬地简单介绍了姜珠丽。
“体育课的时候她不在场，虽然有点可疑，但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其他时间也不太符合。黑板被乱涂的那天，她去了亲戚家。接下来是游泳。”
气氛似乎是要依次发言。
游泳从座位上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素媛她……。”
刚开口，艺希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素媛？你疯了吗？怎么，你们已经变成好朋友了？”
“可是，还不能确定是谁呢……。”
“真是圣女降临啊，真的。”
艺希的嘟囔让游泳有些沮丧，但她还是汇报了自己调查的结果。
“素……金素媛。”
在艺希的注视下，游泳赶紧改口，说完后深思熟虑地做出了最终评价。
“总觉得，不太像是她。”
“什么？有什么根据吗？”
其实并没有什么根据。
相反，金素媛对玄雅怀有敌意的理由倒是多得很。
但即便如此，体育课时她还过来关心地问游泳的头没事吧，说没什么事真是太好了。
这样的素媛会策划什么可怕的计划，怎么想都难以想象。
那时，正准备回教室的那一刻。
素媛到底想说什么呢？
“就凭女人的直觉吧。好了，下一个是韩雅英。”
艺希撅着嘴，叫来了雅英。
“没有。”
“什么没有？”
“柳清雅。她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雅英以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开始，接着列出了一系列自己发现的事情。
“呃……？”
艺希和游泳一开始听得一头雾水，但随着解释的深入，她们的表情越发困惑。
“她的交友圈只有金素媛、姜珠丽、朴夏妍。除此之外，柳清雅和其他人都没什么交流。有些人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同班同学。”
艺希仿佛被鬼附身一样，摸了摸下巴。
“怎么可能？”
“还不止这些。”
雅英歪着头说道。
“柳清雅原本不住在这里。她初中是在地方毕业的，上高中时才搬来这里。而且是独自一人，没有和家人一起。”
“你怎么知道这些？”
如果柳清雅真的和谁都没有深入交往，那她又是从哪儿问出来的？
面对这样的疑问，雅英只是笑了笑。
“柳清雅就算了，我更想知道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还有吗？”
“没了。就是觉得奇怪。”
从外地搬来上高中虽然并不常见，但也不算稀奇。
但如果是这样，应该会有人提起过，听到的学生中也会有人记得。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每当问到柳清雅时，大部分孩子们都会想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从无关的新闻中想起的名字一样回答。
“是个安静的孩子。”
这就是全部的评价。
虽然学校是个小社会，但它确实是一个共同体。
在这样的地方，每天面对面相处、一起度过一天大半时间的人，怎么可能会有如此之少的信息？
近乎洁癖般的空白反而说明了很多事情。
这些空白虽然被诸如身体不好、不想显出病态、从外地来怕被人看扁之类的无数借口和理由自然地填补着。
但若是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理所当然地忽略掉，只有雅英觉得不自然，察觉到了异常。
因为，这些都是雅英以前在转学时用来隐藏自己、不被注意的惯用手段。
只有心里藏着秘密的人才会想到并熟练运用这些方法。就像曾经的雅英那样。
虽然还不清楚这个秘密是否与这次的事情有关。
但雅英对此并不感兴趣。
毕竟，重要的是姐姐的烦恼能尽快解决，重新找回两人之间的幸福。
“喂，韩秀英。”
“嗯……？”
“你觉得柳清雅怎么样？有什么感觉吗？”
在艺希的提问下，游泳回想了与清雅共处的时光。
清雅的声音如同潺潺的溪水般清澈透明，流畅而明亮。
她笑起来像微风般轻盈。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她总是从容不迫，仿佛什么都知道似的，总能迅速地给出答案。
游泳笑着得出了结论。
“清雅也不像是坏人……。”
“你的直觉我可不信。”
“诶？为什么……？”
看着艺希冷冰冰地打断自己的话，游泳有些委屈。
“三个人里姜珠丽已经排除了。剩下两个你说都不是，那不就是没有犯人吗？那就是你在胡说了呗。”
还说什么女人的直觉。
看着艺希冷笑的样子，游泳有些不服气，辩解道。
“不是的，这次……我有理由的。”
“是吗？什么理由？”
游泳笑嘻嘻地说出了自己觉得最可靠的依据。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清雅就……想起了雅英。”
所以清雅不可能是坏人。
听到游泳这么说，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以对。
“……侧写到这儿应该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李贤雅再次回到学校，她可能会有行动。我们得一直等，直到警戒解除。”
“那我们就得潜伏了。在我们班等就好了吧？”
“为了谨慎起见，我还会检查隔壁班是否有人。即使要等待，最好还是在外面藏好不被发现。”
“好的。方法我来想。”
突然被对话排除在外的秀英，眼睛圆睁着，不知所措地眨着眼。
“为什么没人回答我……？”
只有无人应答的问题，在侦探事务所内回荡。
#
会议结束后回到家，已经是吃晚饭的时间了。
现在已经是该称为冬季而非秋季的季节了。
比以往短了很多的白天，到了这个时间，太阳已经斜斜地西沉了。
“姐姐，吃饭吧。”
“嗯。”
两人并排坐下吃晚饭。
今天的菜单是放了大量粉条的辣味炖鸡。从副食店买来的清爽的泡菜汤里，放了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新鲜冰块。
辣味炖鸡的汤汁稍微迎合了秀英的口味，偏甜。
吃得肚子都鼓起来后，阿英负责洗碗，秀英则把菜盒盖好，放进冰箱整理。
“那我先洗澡了。”
“嗯。今天也辛苦了，阿英。”
“姐姐也是。”
对秀英笑了笑，阿英进了浴室，里面传来水声。
秀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音乐。
她轻轻哼着歌，跟着旋律唱起来时，旁边放着的秀英的手机轻轻震动了。
是惠熙吗？
她肯定又要唠叨埋伏路线之类的事了吧。
看来她完全沉迷在侦探游戏里了，秀英微笑着看手机，但她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我的朋友贤雅：出来一下，到我家前面来]
[我的朋友贤雅：一个人]
出来时，外面已经是一片夜色。
披上长羽绒服出来的秀英，不安地四处张望。
她徘徊的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贤雅静静地站在那里。
秀英高兴地跑过去说：
“贤雅，今天为什么去学校后又回来了……？”
秀英的话还没说完，她的瞳孔颤抖了。
在路灯下停着摩托车，靠在车上的贤雅，喘着粗气，嘴里冒出白色的雾气。
校服到处都破了，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贤雅的手背和脸颊，露出的身体布满了伤痕。
“怎么会……怎么会伤成这样？”
跑过来的秀英，像是要找到尚未发现的伤疤，急忙打量着贤雅。
贤雅只是低垂着眼，避开秀英的目光。
“…….”
“谁干的？怎么会这样？”
“…….”
沉默不语。
看着一直沉默的贤雅，秀英的眼眶湿润了，她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说：
“稍等，我进去拿药。”
秀英转身要回家时，贤雅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秀英回头看，贤雅仍然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像是要消失，声音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沙哑声音轻声传来。
“不用了。”
“可是，流了这么多血。”
“我说不用了。”
不知道为什么。
说着这话的贤雅。
显得那么渺小，那么疲惫。
“就……别走，在这里陪我一会儿。”
“贤雅……”
抬起头的贤雅，用迷路的孩子般的眼神看着秀英，哀求道。
“求你了。”
“…….”
秀英的脚步停下了。
抓住的手松开了。
两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夜幕降临的住宅区。
在路灯下。
两个女孩面对面，就这样站了很久。


EP0054


“手，给我。”
“……”
“……快点。”
玄雅像被训斥的孩子一样，乖巧地按照秀英的要求伸出了手。
刚才。
秀英看着玄雅好一会儿，然后脱下自己穿着的羽绒服，披在了玄雅的肩上，说道：
“药……我去拿，你别走。知道了吗？”
这本是可以无视的话。
她只是有话要说，并不是来多管闲事的。
但奇怪的是，当听到秀英比平时稍微更加坚定的声音时，玄雅像被钉在原地一样，只能静静地等待。
虽然是冬装，但仅靠校服还是难以抵挡初冬夜晚的寒冷。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
披在身上的长款羽绒服因为秀英的体温而温暖，渐渐平息了玄雅微微颤抖的身体。
伴随着不知名的甜美香气和温暖的气息，玄雅的身体和心都渐渐融化，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玄雅因迟来的疼痛无言地皱起了眉头。
片刻后，秀英抱着急救箱从家里跑了出来。
或许是担心玄雅等不及离开，她连外套都没穿，就这样跑了过来。
跑得气喘吁吁的秀英，每次呼气时，嘴里都会冒出白色的雾气，飘向天空。
“另一只手也给我。”
她用毛巾擦干凝固的血迹，涂上药膏，然后贴上创可贴。
玄雅默默地看着那张印着可爱兔子图案的创可贴。
“怎么会伤成这样……”
秀英看着玄雅脸颊上的伤口，眼睛湿润了。她的手指因冬夜的寒冷早已变得通红。
看到秀英那双通红的手和湿润的眼睛，玄雅感到一阵刺痛。
不是因为打架时撕裂的拳头、受伤的脸颊或身上的淤青。
而是胸口像被刺穿一样疼痛，喉咙也堵得难受。
“吃饭了吗？”
“……”
从刚才开始，玄雅生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出脆弱的话语，因此她拼命紧闭双唇。
“去我家吧。吃晚饭，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好吗？”
“……不用了。”
玄雅只是这样冷冷地拒绝了。
“…….”
秀英心疼地看着玄雅脸上的伤疤，仿佛那些伤是她自己造成的。
玄雅的手犹豫地抬了起来。
“玄雅？”
她的手指掠过秀英乌黑柔顺的头发，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扫过她白皙的额头。
那里有一块几乎看不见的小疤痕，结痂已经脱落，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白皙的额头上留下的白色疤痕。
玄雅用手指轻轻触摸，秀英一边缩着肩膀，一边闭上一只眼睛。
“好痒……”
听到秀英的话，玄雅的手立刻收了回来。仿佛她意识到，用伤害过她的手去抚慰那个伤口是多么虚伪的行为。
但她的手指仍然依依不舍地慢慢离开了秀英的额头。
看到那道伤疤，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而明确。
虽然无处可去，茫然地来到这里是偶然，但玄雅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在这里寻求温暖。
她默默地脱下披在身上的羽绒服，重新给秀英披上。
“啊？你就穿着吧，没关系的……”
秀英嘟囔着，把长款羽绒服像披肩一样搭在肩上。
“……头。”
“嗯？”
玄雅骑上摩托车，启动引擎，没有看秀英，只是盯着前方说道：
“现在没事了吧？”
“嗯……”
“那就好。”
轰隆一声，摩托车像困兽一样威胁般地低吼着。
不知为什么，秀英感觉玄雅似乎会突然离开，急忙对戴着头盔的玄雅问道：
“玄雅！明天会来学校吧？”
“……”
没有得到回答，秀英的表情渐渐变得沮丧。
“嗯？会来吧？”
玄雅的脸被黑色的面罩遮住，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沉默片刻后，玄雅突然开口：
“……头，对不起。”
代替回答的这句话成了最后的告别，玄雅的摩托车穿过住宅区飞驰而去。
秀英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刚才拿出来的急救箱有多重，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手臂上。
#
学校是敏感的地方。
在玄雅出现在秀英家门口后的两天，莲和女子高中传出了新的谣言。
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
话题当然是玄雅。
说是李玄雅被一群不良少女带走了。
今天李玄雅满身伤痕地来学校了。
从八卦开始的学生们的闲聊逐渐转移到了一些可疑的细节上。
她脸上贴着纱布，手背上贴着创可贴，显然是受伤了。
但奇怪的是，那些不良少女们异常安静。
没有人敢去叫醒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李玄雅，问她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敢去问那些不良少女，所以只能胡乱猜测。
“会不会是那群不良少女被李玄雅打了？”
这个猜测很快得到了附和。
如果是她们赢了，谣言肯定早就传开了。
她们早就看李玄雅不顺眼，趁这个机会教训她。
如果是那样，她们肯定会嘲笑她，说她哭着求饶。
但那些不良少女中没有一个人来3班找她。甚至没有人提起李玄雅。
她们似乎有些忌讳，没有去碰她。
就像当她不存在一样。
还有一些额外的细节支持这个猜测。
据说三年级中已经有人好几天没来学校了。
说是病假？得了流感。
是不是因为被打得鼻青脸肿，觉得丢脸，才用感冒做借口？
这样的言论在流传。
有人和那些不良少女关系很好，反驳道：
“如果是那样，她还会被打成那样吗？而且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付十几个人？这说不通。她们肯定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决定到此为止。”然而，当事者们始终没有开口，最终谣言也仅仅停留在了谣言的层面。
一个接一个的人厌倦了没有答案的谜题，纷纷离开，最后剩下的一个人也只是好奇于那始终无法解开的谜团。
“所以，那个兔子图案的创可贴到底是在哪里买的？”
尽管谣言如同正午的影子般逐渐消散，但并非什么都没有留下。
李贤雅可能曾独自对抗一群不良少年并取得了胜利。
这样的谣言流传开来，其影响自然而然也波及到了其他孩子。
欺凌行为虽然依旧存在，但情况有所缓和。
大家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李贤雅的反应，欺凌氛围有所收敛。
而对于侦探团来说……
“这是一个机会。”
姐姐为她梳理头发时，阿英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冷静地说道。
“到目前为止，欺凌的程度在逐步加剧。但现在又开始减弱，这意味着这并不是罪犯所期望的走向。”
他们会在事情彻底平息之前再次制造事端，点燃火焰。要改变现状，行动越快越好，因此他们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采取行动。
听到阿英的推理，艺熙说道：
“那我们从今天放学后开始在班里留守，暗中观察。至少这周内他们会有所动作。”
之后，三人聚在一起制定了具体的行动计划。
随后，三个孩子决定今天到此为止，纷纷起身离开。
收拾东西时，秀英情绪低落地喃喃自语：
“到底为什么……他们这么讨厌贤雅，甚至到了这个地步？”
她并没有期待得到回答，但艺熙听到了这句无力的低语，耸了耸肩说道：
“我也不知道。我其实更想知道答案。”
#
就这样，他们的暗中观察已经持续了三天。
“啊，腰好疼。”
“要我帮你捶捶吗……？”
“不用了。今天他们应该会来。”
正在重复第三次这段对话的艺熙和秀英，并肩蹲坐在四班的讲台下方。
她们之所以选择这个位置，是认为身材较小的一方更容易隐藏。
但如果早知道会这么腰酸背痛，还不如像阿英那样负责望风。
秀英不由自主地抱怨起来。
打发无聊等待的最好方式就是聊天。
担心声音可能传出去，秀英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谢谢你帮我……。”
“别说了。这都第几次了？”
“不是那个意思。”
打着长长的哈欠，摇着头的艺熙，秀英用膝盖支撑着下巴，继续说道：
“因为……，艺熙刚见到我的时候就对我很生气吧。”
第一次听到这个话题，正在打哈欠的艺熙突然停下了动作。
秀英没有直视艺熙，而是像背诵准备好的台词一样，慢慢地吐露了自己早已察觉却一直装作不知道的心情：
“我认真想了想……。我脑子不好使，不知道为什么艺熙会生气。但是，艺熙一直帮我，陪在我身边。所以我想，也许不是艺熙的错。那么，剩下的就是我……。我一定是做了什么让艺熙不高兴的事情。我是这么想的。”
用缓慢但不断续的声音，秀英小心翼翼地表达着自己的内心。
她担心艺熙会误会，自己的心意无法完整传达，因此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
“是我做错了，但艺熙还是一直对我很好。即使心里对我生气，也不表现出来，还对我笑。这让我觉得有些难受。”
所以，对不起。
秀英按着胸口，微笑着说：
“我为让艺熙感到痛苦而道歉。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就道歉……，也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所以……。我一直不敢说。”
原来你都知道了。
艺熙沉默着，只是盯着地面。
短暂的沉默之后，率先开口的是艺熙：
“……你不用道歉。”
“啊…？”
一开始是因为李贤雅。
我以为她抢走了我的位置。
但那并不是全部原因。
越是了解韩秀英，我就越感到困惑。
人怎么可能如此正直和善良。
如果这么说，韩秀英一定会反驳：
不是的。我也有很多坏心思，还有…。
带着那种不知所措、充满歉意的表情，
支支吾吾地解释。
然而，根据艺熙的观察，秀英的犹豫并不是因为脑子不好使，而是因为害怕。
她害怕自己的话会引起误会，害怕伤害到别人。
所以她才会反复斟酌，导致说话迟缓。
她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人应该会生气，会因为自私的理由流泪，会憎恨和责备他人。
这才是人。
但秀英完全没有这些特质。
看着韩秀英，艺熙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彩绘玻璃上温和微笑的天使和圣徒。
自从那天离开教堂后，艺熙再也无法爱他们。
那些不懂人间疾苦的天上存在，永远只在自己的世界里美丽而完整。
而艺熙却只能在泥泞中挣扎，肆意地哭泣和憎恨。
同时，她也会仰望天空，渴望着伸出手去触及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
那些人。
艺熙爱的是这样的人。
所以，即便能和韩秀英一起笑，一起开玩笑，艺熙也无法真正爱她和喜欢她。
可以敬畏高处的天使，
但无法理解和直面她们。
不过，这并不是天使的错。
艺熙用平时少有的平静表情，轻声回答道：
“不要道歉。你没有任何错。只是我的性格有些扭曲。”
“……。”
所以，别觉得抱歉。
你越是感到抱歉，只会让我更加痛苦。
反正你也无法理解这些可悲的劣等感和丑陋的嫉妒。
你就继续在高处闪耀吧。
不要试图低头去理解我们。
这样我也可以轻松地嫉妒你。
就在艺熙试图回忆起自己平时戴着的面具时，
隔壁班传来了吱呀一声开门声。
“他们来了。”
躲在门后望风的阿英简短地说道。艺熙在确认到自己不需要继续对话后，内心感到安心，随即看了看手表。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再等两分钟就进去吧。”
“嗯。”
刻意避开坐在身边的秀英的眼神，等待的120秒显得格外漫长。

“砰！”
3班教室的后门被艺熙一脚踢开，她满脸笑意地大声喊道：
“夜晚降临了！请‘黑手党’们抬起头来，让大家看看你们的脸！”
然而，艺熙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
紧随其后，雅英和秀英也走进了教室。
“为什么……？”
秀英最后一个进来，看到坐在贤雅位置上的入侵者，瞳孔不禁颤抖。
“是你……？为什么？”
坐在贤雅位置上的女孩用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笑着。
“你好啊，秀英？”
她如羽毛般轻盈、如微风般清爽的声音，音色实在令人愉悦。
仿佛只要她说这一切都是幻觉，大家就会立刻相信。

“哗啦啦——”
溪水般潺潺的流水声不绝于耳。
即便看向三位女孩，她也仍显得从容不迫，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将矿泉水瓶倾斜，将水倒在贤雅的桌上。
“哗——”
桌上积满的水开始溢出，滴落在地上。
伴随着水滴滴落的声音，她如风声般轻笑出声。
“我其实很好奇你们什么时候会察觉，只是没想到比预想的要快，有点意外。”
她的姿态如此淡定、柔和，甚至带着些许喜悦，仿佛只是和三位女孩约好见面，无聊地等待了一会儿。
她的眼睛弯如月牙，勾勒出一道弧线。
“很高兴见到你们。”
初次以真面目相见，柳晴雅露出短暂的笑容，打了声招呼。


EP0055


“为什么……”

秀英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愿相信。

秀英也并非完全天真的傻瓜。

她很清楚，不该轻易相信刚刚认识的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善良的，最可怕、最可悲的是人的恶意。

秀英是知道的。

即便如此。

秀英依然记得在走廊和操场上与自己交谈的晴雅。

即使对善意迟钝，但对恶意却异常敏感的她。

当时听着自己的故事并微笑的晴雅身上，丝毫感受不到任何恶意。

所以，她才选择相信。晴雅不是那样的人。

并排坐着，安慰说“你和我很像”的晴雅。

为了折磨一个人而倾尽所有智慧和努力的罪犯。

即使此刻她就在眼前坐着，也无法将这两个人视为同一人。

“现在还有必要问这些吗？你可是被当场抓到的。”

艺熙不耐烦地说道。

“是你吧？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柳晴雅轻笑道。

“艺熙是不是有点固执？对自己的判断过于确信，一旦认定某件事，其他的都看不进去的类型吧。”

“别装作很熟的样子叫我的名字。我现在可是在极力忍住想掐死你的冲动。”

艺熙脸上毫无笑意，严肃地警告道。

柳晴雅瞥了一眼艺熙的脸，随后摇了摇头。

“完全相反呢。”

“什么？”

“因为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才执着于自己的决定。‘我不清楚自己是谁，所以我的选择和决定才是定义我的路标。’你是这么想的，才会固执己见。其实内心很不安，担心自己可能是错的。”

“……”

艺熙一时无言以对。

柳晴雅发出了如风般轻飘的笑声，随后将空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

“对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

“艺熙来告诉我吧，我是什么？”

“我们还没到悠闲地聊第一印象的地步。你指使的那些事，没错吧？赶紧承认吧。”

柳晴雅摇了摇头。

“我没有做过。”

“现在都暴露了还想抵赖？”

“贤雅身上的事……只不过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而已。”

“什么？”

柳晴雅从口袋里一件件拿出随身物品，放在没有被水浸湿的秀英的桌上。

“听说过戈德堡装置吗？挺有趣的，如果没看过的话可以找找看。”

戈德堡装置。

是一种把随处可见的杂物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摆放的游戏。

比如滚落的桶子按下了风扇的开关，风扇吹起风，风又把桌上的球吹动，球滚过钢琴，继续朝着下一个目标前进……

就这样一直向终点推进。

“你知道吗？其实真正讨厌贤雅的人并不多。”

柳晴雅的声音几乎带着温柔，她轻轻垂下眼帘。

“就连素媛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么大，她都被吓到了。大家都是普通的孩子。”

尽管如此庞大的规模。

如果一件件拆开来看，这些装置的组成部分无非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杂物。

比如球、拖把、骰子、玻璃窗、精装书之类的。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单独拿出来，根本不会想到它们是装置的一部分。

“我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只是顺着气氛，在桌上洒了点水罢了。

柳晴雅笑着说道。

并没有背后操纵一切的黑幕。

善率的转学。

平时的辱骂与脏话。

将反感转化为霸凌的孩子们的不成熟。

贤雅以威胁回应的恶性循环。

开始讨厌贤雅的不良少女们。

这个庞大装置的组成部分，都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琐事。

只要一个小小的契机，随时都会崩塌、碰撞，引发连锁反应。

静静地等待时机。

注定会发生的事情，终究会发生。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柳晴雅解释道。

“诡辩吧。”

拉着姐姐手站着的雅英说道。

“你就是雅英啊。你好？我从秀英那里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事。”

柳晴雅对雅英露出笑容，但雅英没有笑。她也没有生气，只是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静静看着雅英的柳晴雅，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消失了。

两人露出相似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人。

就像独自在房间里照镜子的人，看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那是一种无所谓的表情。

先退让的是柳晴雅。

“我知道你并不欢迎我。有点难过呢。”

柳晴雅歪着头问道，脸上带着无法理解的表情。

“但为什么说我的话是诡辩呢，雅英？”

听到姐姐常使用的称呼，雅英的眼神变得更加冷冽。

“因为即使是顺应自然流程的计划，最初也必须亲手推动。而且还需要根据情况不断调整。”

戈德堡装置总是成功。

因为展示的永远是最后一次成功的尝试。

实际上，隐藏在背后的是数十次、数百次的失败。

学校里弥漫的这种不稳定的氛围也是如此。

它的设计如此精密，哪怕一个微小的偶然都会轻易让它停止。

这样的计划总是需要有人在背后仔细观察，调整每一个微小的偏差。

“所以，你也是来‘调整’的吧？”

“听起来还挺有道理的。虽然没有说服力，但你的语气中带着确信，我差点就信了。”

柳晴雅轻声笑着，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

“你说话的感觉，就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

雅英没有回答。

“如果雅英说的是对的……那我岂不是策划了一个庞大而可怕的计划去折磨贤雅的主谋？”

这么一想，反而觉得自己像成了可怕的人。

难怪从一开始你就那样盯着我看。就这样独自理解的柳清雅，带着抱歉的表情看着三个孩子说道。
“但我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人。”
如同小溪潺潺流过，清澈的声音毫无停顿，流畅地继续着。
“朋友们说贤雅的坏话时，我确实在旁边听过几次。不过只是附和了几次而已。而且今天我还在桌上倒了水。就只有这些吧？”
这些话都是事实。
桌上或黑板上可能有涂鸦和诽谤，但无法证明是柳清雅做的。
然而更成问题的是。
“现在怎么办？要告诉老师吗？”
去了又能说什么呢？
柳清雅的问题中隐含了这样的意思。
没错。
就像巨大的地面画从地上看只是地上的一条长而粗的线一样。
欺负贤雅的气氛因为有太多人牵涉其中。
从近处看，这个巨大的潮流并不像是某个人策划的。
更何况说是一个孩子在操纵和引导，听起来完全是无稽之谈。
除去这些，柳清雅所做的只是附和贤雅的坏话和往桌上倒水。
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毛病，不至于被追究的程度。只剩下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今天听了你们的话，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以后不会再往桌上倒水了。明天我会诚实地跟贤雅道歉。”
就算这样爽快地承认，事情也就结束了。
只要柳清雅自己不亲口承认，就没有办法证明她是这个巨大而巧妙装置的设计者。
所以也无法惩罚她。
“……。”
现在以为已经忘记的沉郁无力感，又一次慢慢爬上四肢。
秀英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能不能告诉我这个……。”
到底该怎么办呢。
没有人可以责备。
也没有人可以追究责任。
但确实有人感到痛苦。
所有这一切。
感觉就像是用恶意作为燃料制造眼泪的机器。
如何才能停止这个不停运转的装置，仿佛在嘲笑拼命挣扎的秀英呢。
“为什么…，为什么会那样做。”
所以秀英只能问出这个原因。
“为什么那么讨厌贤雅…？”
即使规模如此庞大，需要精密的计算。
但哥德堡装置终究只是一个玩意的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最后要实现的目标非常小而微不足道。
只是为了举起旗帜。
或者发射烟花。
仅仅为了这些，经历了如此庞大的准备和试错。
那么，这个巨大恶意的尽头，柳清雅为贤雅准备的结局是什么。
无论是什么，似乎都不会是好结果的不安感，让秀英不得不问。
你到底对贤雅怀有什么强烈的感情，以至于要做到这种地步。
“说起来秀英你一直很担心贤雅吧？她是你重要的朋友，之前没能告诉你，对不起。”
说完，柳清雅站了起来。
“我觉得有必要特别告诉秀英你。我为什么对贤雅生气。”
不知不觉间，柳清雅已经走到了秀英面前，散发着让人联想到水色的清新香气。
但与上次不同，并没有感到清爽和头脑清醒，反而感到不安，心跳加速。
“我其实是个综合症患者。”
轻松地说着，柳清雅微微笑了笑。
#
“啊…？”
秀英的瞳孔颤抖了一下。
刚才，清雅说了什么？
“贤雅不喜欢综合症患者吧？连她去世的姐姐也那样侮辱过。还说与其留下来拖累家人，不如干脆死了算了。”
不对。
“作为同样是综合症患者的立场，听起来有点不舒服。那我活着也会成为家人的累赘吗？这样想着。”
不是这样的。
“所以就有点讨厌她了。秀英你站在我的立场上也会这么想吧？对吧？”
在教室里偷偷守护秀英的贤雅。
和雅英手牵手一起走着，回头时总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姐妹背影的贤雅。
整夜哭泣，向已经无法救回的姐姐祈求原谅的贤雅。
回想起无数的贤雅的记忆。
秀英想说不是那样的。
“…贤雅。”
秀英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那是，误会。贤雅其实是…。”
这时走过来的艺熙抓住了秀英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艺熙啊…。”
为了保护秀英不被柳清雅伤害，秀英被移到艺熙身后，为了解开误会再次说道。
“贤雅，我也…。”


EP0056


“……如果，觉醒了超能力的话。”
“嗯。”
两人并肩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正看着电影。
姐姐突然像是好奇地问道：
“阿英会许愿得到什么能力呢？”
今天姐妹俩选的是一部不用动脑子就能看的英雄电影。
看到电影中的角色使用超能力，姐姐似乎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阿英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
“读心术。”
悉悉索索。背对着阿英、依偎在她怀里的姐姐转过头来看着她。
阿英能感受到姐姐带着樱桃气息的呼吸。
“为什么？”
“想知道姐姐在想什么。”
阿英一边抚摸着姐姐的头发，一边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
“嗯……。”
听到“啵”的一声，姐姐的嘴角微微抽动，仿佛不熟练地眨了眨眼睛。
“……直接问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真的？”
“嗯……。”
自从和柳清雅的最后一次对话之后，最近姐姐独自陷入沉思的时间越来越长。
即使问她是否还好，她也只是笑着敷衍说没事。
阿英知道，姐姐心里一定还放着前几天发生的那件事。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阿英的眼睛比昏暗的客厅还要深沉。
#
“你不是综合症患者吧。”
“你怎么那么确定？说得好像有什么方法可以确认似的。”
艺熙虽然心里不满，但还是先闭上了嘴，克制住了要说的话。
柳清雅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综合症患者，或者说她是否在撒谎，很难确定。
但艺熙本能地感觉到——
柳清雅在说谎。
因为——
“如果你真的是综合症患者，会那么轻易地说出来吗？那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综合症患者在谈论自己的病时，从来不会笑。
即使是像艺熙这样的“半吊子”也是如此。
因为对综合症患者来说，那种变化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体验。
可是柳清雅却笑着谈论这件事。
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像是在复述从哪儿听来的知识。
“在生病之前认识我的人，并不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是初中毕业、高中入学前生病的。如果是在上学期间生病，可能会留级，但我的运气还不错呢。”
听到柳清雅的话，艺熙再也按捺不住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故意这么说话吗？每一句话都这么让人火大，真不简单。”
尽管柳清雅比艺熙高一点，但艺熙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拉来拉去时，她却没有反抗。
柳清雅轻得离谱，仿佛在和一个稻草人打架。
柳清雅轻轻笑着，说道：
“我很脆弱。即使艺熙打我，或者对我做更过分的事，我也不会反抗。要不要试试看？”
柳清雅微微眯起的笑容中，闪烁着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的一种自我毁灭般的期待。
“……这完全是个疯子吧。”
任何人暴露在别人的敌意中，都会先退缩一下。
即使是在打架方面有经验的人也不例外。
只是他们更熟练地处理了那种情绪。
可柳清雅却完全没有那种迹象。
仿佛真的不在乎艺熙会对她做什么，只是轻松地笑着。
“真是的，这种疯子从哪儿冒出来的都不知道。”
艺熙咂了咂舌，把抓着的柳清雅往后推去。
柳清雅发出一声轻响，倒在了地上。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倒下的样子看起来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喂，你真的想死吗？想比我手里先死吗？”
“艺、艺熙啊。”
就在艺熙抬起脚准备踢过去时，后面的秀英跑过来抱住了她的腰，阻止了她。
“不行。”
“放手。”
“不行……那样的话，艺熙也会有麻烦的。我，不想连艺熙也失去……。”
“……。”
“嗯？所以，算了吧。”
“呼——”艺熙吹了口气，甩了甩刘海，试图平息心中翻腾的怒火。
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的柳清雅歪了歪头。
“不打了？”
“谁会为了你好，该死的。”
“如果那样能让艺熙消气的话，我觉得被打也无所谓。”
柳清雅笑眯眯地站起来，拍了拍制服。
“现在可以走了吗？”
只要柳清雅自己不承认，就没有办法证明她是欺负惠娜的始作俑者。
从那一刻起，三个孩子的潜伏行动已经宣告失败。
再加上，她还突然说出了自己是综合症患者这种奇怪的话。
因为太突然，艺熙她们只能仓促反驳，不知不觉间，对话的主导权已经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柳清雅手中。
继续这样聊下去不会有任何好处。
现在应该暂时撤退，等待下次机会。
“那好，下次再见吧。”
只留下了这样一句不吉利的问候。
三个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清雅离开了教室。
#
“姐姐呢？”
“嗯？”
“姐姐想要什么超能力？”
像重叠的勺子一样，阿英从背后抱住躺在沙发上的姐姐，双手环绕着她纤细的腰，轻声问道。
“我……。”
姐姐出乎意料地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旅行。”
“原来如此。”
不用问，阿英也知道姐姐为什么选择这个能力。
阿英想着姐姐。
经常发呆看着窗外的姐姐。
在学校里越来越频繁地露出忧郁表情的姐姐。
阿英以为她没注意到时，偷偷抚摸着旁边座位的桌子的姐姐。
想到这些原因，阿英的思绪自然地转向了柳清雅。
当两个人面对面时，她们都清楚地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就像同种生物虽然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却仍然能认出彼此。
当她们交换眼神、确认对方的瞬间，柳清雅和阿英认出了彼此。
这也是阿英没有积极采取行动去解决问题的原因。
让我们这样想。
如果在夏天，在阿英和姐姐的关系变得像现在这样之前。
如果有人提前察觉到阿英对姐姐的计划，并阻止了她，说这样做是不对的。
那么，阿英会怎么行动呢？
阿英不知道柳清雅的确切目的是什么。
但她的目标显然不是姐姐，而是李惠娜。如果阻止了柳清雅的计划，她一定会试图除掉阿英。
当然，只要稍微调查，她就会发现阿英最大的弱点就是她的姐姐。
那样的话，她自然会利用姐姐来对阿英施压。
在这个过程中，姐姐的心会受到伤害。
如果让阿英在李贤雅和姐姐之间做出选择，她当然会选择姐姐。这是一个不需要犹豫的命题。
那么，为了李贤雅而让姐姐陷入危险的可能的理由，也不存在。
所以，柳清雅就随她去吧。
或许柳清雅在看到阿英的瞬间也感受到了同样的东西。
一旦触及姐姐，阿英和柳清雅中必有一人无法继续留在学校。
阿英对李贤雅和柳清雅都感到同样程度的不快。
如果说李贤雅在阿英身上看到了自己与已故姐姐可能达到的希望未来的可能性。
那么阿英在李贤雅身上看到的是可能失去姐姐的绝望未来的可能性。
对阿英来说，李贤雅是差点可能到来的终结。
因此，每次见到她，心里都会感到不舒服。
另一方面，柳清雅是阿英可能成为的最坏可能性。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姐姐的话。
阿英或许会像柳清雅一样。
任何事物都失去了意义。
为了摆脱无尽的空虚，即使是危险的事情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所以柳清雅是危险的。
必须把姐姐隔离开。
阿英把脸埋进姐姐的颈后，说道：
“最近我很担心姐姐。”
“我没事。”
“姐姐最近不是很忧郁吗。”
一直默默看着电视的姐姐无力地道了歉：
“对不起……”
“姐姐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姐姐也无法随心所欲。”
“只是，最近对阿英感到很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
姐姐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我……其实知道阿英不太喜欢帮贤雅的忙……”
“嗯。”
如果是以前，会说不是的。当然会帮忙的。
虽然会假装微笑让她安心。
但阿英坦率地承认了姐姐的说法。
“可是，我太没用了。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最终还是向惠熙和阿英求助了。”
“只要是姐姐的请求，我没问题。”
这次也不是谎言。
为了姐姐，阿英什么都愿意做。
“我不太好。只是，心里不舒服……所以最近有点那样。”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抽泣声。
伸手擦去姐姐脸上流淌的一行泪水，阿英温柔地将温暖的姐姐拉到自己怀里。
“姐姐。”
“…嗯。”
“我们去约会吧。”
“啊…？”
突然的话让姐姐转过头来反问。
“姐姐现在需要的是转换心情。”
无论李贤雅，柳清雅，还是学校。
都忘掉，暂时只想着阿英和姐姐的地方。
需要只有两个人可以安静休息的地方。
“可是……”
姐姐没有马上回答，犹豫着。
不用看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会觉得贤雅现在这种状况下去玩很抱歉吧。
但阿英并不打算因为贤雅而浪费难得的幸福。
阿英再次向平时让姐姐自由的花园伸出手。
只是稍微地。非常微弱地。
“我知道姐姐想帮别人。但只有照顾好自己才能帮到别人吧。”
“…。”
“姐姐现在幸福吗？”
“…不。”
“姐姐难过的话我也不幸福。”
姐姐纤细的手搭上了从背后环抱她的阿英的手臂。
静静地拍打着那温暖柔软的手片刻后才终于开口：
“…对不起……”
“我们交往后发生了很多事。”
“嗯。”
“去玩，去购物，吃好吃的。什么都不想，好好休息一下。”
“嗯……”
感到抱歉的姐姐顺从地点了点头。
“是我提出约会的，这次我来安排。”
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制定约会计划的阿英，姐姐在怀里扭动着转过来。
面对面拥抱着，姐姐将脸埋进阿英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虽然是和平时一样忧郁的微笑，但里面却比之前多了许多温暖的微光。
“谢谢你，阿英。”
不是对不起，而是谢谢。
虽然是小小的变化，但对姐妹来说意义重大。
“是我自己想这样。最近姐姐没怎么和我在一起，我也吃醋了。现在想独占姐姐。”
“我知道。”
姐姐可能是觉得阿英的坦白有些夸张，轻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理解，只要姐姐笑了就好。
姐姐这样待了一会儿，突然用力抱紧了阿英。
“姐姐？”
“就这样待一会儿……”
阿英抚摸着姐姐的头，就这样静静地待着。
因为不想分开。即使身体重叠在一起也嫌不够。想要更接近那种难过又急躁的冲动。
过了好久，姐姐才松开了手，抬起头看着阿英，用含羞的目光微笑着。
“我和阿英成为恋人真是太好了。”
“…姐姐。”
“嗯？”
虽然刚才在阿英的冲动上煽风点火，但姐姐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天真地眨着眼睛。
“姐姐，给我看看你的痣。”
“啊…？突，突然…？”
以为气氛变得温馨的游泳眼珠像发生了地震一样颤抖着。
游泳身上的痣只有一处。
让看那个地方对姐妹来说是某种亲密。
“在这里…？ …不能去房间看吗…”
“现在刚好。”
第一次约会，成为恋人之后。
有段时间，游泳每晚都要为阿英的要求承受相当艰难的时刻。
有时，甚至经常在白天也不轻松。
不是讨厌或痛苦。
反而是相反的。太过头了。
但即便如此，每天都重复到身体无力也是相当辛苦的。随着时间的流逝，阿英也稍微平静下来，现在以少给秀荣带来负担的沉稳方式彼此相爱。  
但是，为什么突然……？  
刚才的气氛好像并不是那样的……  
“不喜欢吗……？”  
“……嗯。只是，有点突然，所以吓了一跳。”  
阿英开始解开纽扣，秀荣把身体交给了她的手，但不知道为什么气氛突然变成这样，只能睁大眼睛，感到困惑。  
#

阿英抱着姐姐，想起了柳承雅之前说的话。  
“说得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呢？”  
这句话一直在阿英的意识深处粘着，嘲笑着她。  
你最终也和我一样。  
你能沉醉在过家家的游戏中，逃避现实到什么时候呢？  
当你意识到情况不妙，可能会失去姐姐的时候，你的本性就会再次显现出来。  
我变了。以后也会继续改变。  
阿英反驳道。  
现在不是那样的。但是你看。  
今天你不也巧妙地动摇了姐姐的心吗？利用她对你的愧疚和责任感。  
吵死了。  
为什么要否认？你的手法非常高明。  
高明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阿英把脸埋在姐姐温暖的肌肤上，摇了摇头。  
否定了记忆中的柳承雅。  
我和你不一样。  
我会和姐姐一起幸福下去的。  
所以，别来打扰我们。  
在我把你赶走之前。  
于是，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EP0057


“啊，阿英，真的没事吗……？”
姐姐不安地四处张望。
“真的没事。”
铺设大理石的大厅里挤满了衣着光鲜的人们。
悬挂在天花板上、金光闪闪的巨大水晶吊灯，将华丽的光彩洒在大厅里。
摆放在现代艺术品周围的沙发和椅子上，稀稀落落坐着的客人们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读报纸。
大概是在等待同行的人或者呼叫吧，就像我们姐妹一样。
“现在轮到我们了。”
看到接待台空出位置，阿英牵着姐姐的手站了起来。
“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姐姐，我昨天怎么说的来着？”
“……今天不许担心。”
“还有呢？”
姐姐握紧阿英的手，小声嘟囔着，声音只有阿英能听见。
“按阿英说的做……”
“今天就别想其他事了，好好放松。”
“嗯。”
看着乖巧点头的姐姐，阿英微笑着走向柜台。
“欢迎光临，请问您是韩阿英女士吗？”
“是的。”
“关于您预订的至尊豪华休息室，我可以向您介绍一下吗？”
“请讲。”
“好的，我将为您介绍。首先请看这里……”
放下一切顾虑、决心好好放松的阿英，在和接待员姐姐交谈不到五分钟后，决心便崩溃了。
阿英独自安排的情侣行程，竟然是一场豪华度假。
从出租车下来时，看到高耸入云的酒店大楼，姐姐就开始感到不安。
而阿英拿到费用清单时，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反而拿起笔，一项接一项地勾选附加服务。
选项不断叠加，价格节节攀升，姐姐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
“我们真的没问题吗……？”
“真的没问题。”
姐姐惴惴不安，直到接待员姐姐离开柜台后，才悄悄对阿英耳语。
阿英握住姐姐的手，温柔地问：
“有什么好担心的？”
“爸爸妈妈……会不会觉得我们一下子花了这么多钱很奇怪？”
“我没用他们的卡。”
“啊？”
姐姐惊讶地抬起头，看到阿英调皮地笑了。
“我用的是自己攒的钱。”
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姐姐盯着阿英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什么时候……？怎么攒的？”
面对姐姐的疑问，阿英只是神秘地笑了笑。
#
姐妹俩登记的房间在23层。
坐了很久的电梯，踏上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
确认房号，刷卡开门，姐妹俩一路上都没说话。
酒店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明明只是待一晚的地方，一走进来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或许是因为平时看不到的装潢，又或许是因为隔音的走廊里弥漫着的异常静谧的空气。
无论原因是什么，这不同于日常的氛围让姐姐感觉仿佛置身梦境。
“哇……”
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外，首尔的夜景美不胜收。
灯光如星般闪烁，映衬着漆黑的都市。姐姐的目光从窗外转向宽敞的房间。
设计考究的家具现代而简洁。
“行李就放在这儿吧，带上需要的东西就行。”
阿英放下包说道。
其实所谓行李，也不过是一些以防万一准备的衣物和外套而已。
姐姐解开阿英给她围上的白色毛线围巾，挂在衣架上。
“真神奇……”
“不就是酒店嘛，又不是第一次来。”
“嗯，我不是说这个。”
姐姐笑着看着阿英，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虽然和家里人来过几次，但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来还是第一次呢，感觉有点奇怪。”
“……”
阿英静静地看着姐姐，走过房间，站在姐姐面前。
“不是家庭旅行。”
“啊……？”
“我们，是来约会的。”
不是以姐妹的身份，而是以情侣的身份来的。
阿英的眼神仿佛在这样说着。
“啊……”
在酒店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是情侣。
意识到这一点，姐姐的脸瞬间涨红。
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阿英却跟了上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姐姐的后背碰到了餐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姐姐。”
“……”
被阿英搂住腰，姐姐低下了眼睛。
胸中缓缓升起的温度让她的呼吸变得灼热。
阿英轻咬着嘴唇，发出细小的声音，吻上了姐姐。
“唔……”
感受到唇瓣的柔软，姐姐缓缓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就在姐姐心跳加速时，阿英却意外地只留下一个短暂的吻，就分开了。
“下去吃晚饭吧？”
“啊……？”
“我在楼下的餐厅订了位置，快迟到了。”
阿英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出门，表情太过自然，姐姐还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愣在原地。
“快点，姐姐，我饿了。”
阿英调皮地笑着，拉着姐姐的手往外走。
“……嗯。”
姐姐按着依然怦怦跳的胸口，红着脸，只能点点头。
心想，看来今天的阿英是打定主意要逗自己开心了。
#
坐在餐桌旁，姐姐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
对面的阿英正用刀切着羊肉，看到姐姐这样，问道：
“不合胃口吗？”
“什么？”
“这里的厨师很有名，还上过电视。不合口味的话，要不要换别的？”
“不，非常好吃。”
她说的是实话。
牛腩外表酥脆，每一口都能听到“咔嚓”的声音，内部的肉质却鲜嫩多汁。
肉在舌头上像是毫无抵抗地融化，让人产生错觉，仿佛它要在嘴里完全化开。奶油和黄油丰富的浓酱上点缀的覆盆子酱，香浓酸甜，非常符合秀英的口味。但即便面前摆着如此美味的食物，秀英的脸上依然明显带着担忧的神色。看到姐姐这样的亚英，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揭开了秘密。

“今天的约会费用，是我们的生活费。”

“…啊？”

“平时从父母给的生活费中，我一点一点地留了一些。这是我们一起存的钱，所以别太在意。这些都是我们一起用的钱。”

原本想让姐姐忘掉所有烦恼，度过一个如梦般的美好时光，所以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但如果让这个秘密影响了心情，那就本末倒置了。

就像得知魔术奥秘的观众一样，秀英有些慌乱地问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父母出差之后。就剩我们俩了嘛。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所以以防万一，我就留了一些。”

“原来如此…。”

亚英语气平静，但话中的深意却很沉重。她担心像那天晚上秀英割腕的事情会再次发生。如果真是那样，父母都在国外，亚英就得独自照顾秀英。细心的亚英，早已为此做好了准备。

“现在感觉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而且我们存的钱也已经不少了。偶尔用在这种地方也没什么不好，你不觉得吗？”

“嗯…也是。”

像往常一样，亚英的话总是有道理。与其把钱用在秀英做出极端选择后，亚英带她去医院的事情上，不如像今天这样，用在豪华的约会上，显然是更令人开心的事。

“…”

想到这里，秀英忽然觉得现在的关系简直是个奇迹。如果稍有差错，稍有偏差，今天这样的日子就不会存在。突然之间，她感到此刻无比珍贵和可爱。

“对不起…亚英你一直在操心，我却还在瞎担心。”

秀英扯了扯嘴角，露出了微笑。今天，就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吧。在亚英身边，尽情享受，幸福地笑的傻瓜。为了让亚英安心。

“我真的不会再担心了。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嗯。”

亚英也跟着笑了。亚英笑的时候，秀英也很开心。所以秀英也灿烂地笑了。

“…真好吃。”

舀了一勺的浓汤，外表清澈，却蕴含着深厚而复杂的味道。

#  
吃饱饭后，姐妹俩回到了房间。亚英解释说，明天会享用酒店提供的早餐，并计划利用酒店设施，安排一些活动。今天从学校直接过来，时间不够做其他事情。吃了很久的套餐，聊了许多话题，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了。

没错，晚上了。

秀英脸上依然有些不安，开始坐立不安。

哗哗哗──

从刚才开始，秀英就坐立不安的原因传来了。

房间的设计让人尴尬，浴室有一扇可以完全看到的玻璃窗。脱完衣服进去洗澡后才发现，真是尴尬至极。晚一步发现坐在床上盯着她看，还挥手的亚英，秀英红着脸急忙拉上了窗帘，遮住身体。

‘现在才觉得害羞吗？’

听着亚英带着玩笑的调侃，秀英穿上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乖乖地坐在床上。

今天的亚英似乎和平常有些不同。总是安静微笑，守护在秀英身边的亚英，今天却显得调皮而开朗。有时候还会笑出声，经常和秀英眼神交汇，笑得意味深长。

一起牵手在酒店走廊里走时，亚英甚至脱掉了高跟鞋，光着脚走路。心情好的时候，还蹦蹦跳跳了几次。如果认识平时亚英的人看到，一定会惊讶地睁大眼睛。

但是。

今天亚英展现的这些，只有秀英知道。

不仅是今天，平日里也有很多只有秀英才看到的亚英的表情、语气和手势。因为秀英是亚英的姐姐，也是她的女朋友，所以亚英才会展现这些。

我真的可以独占这些吗？我值得拥有吗？

始终尽力只喜欢秀英的亚英，永远是真心实意的。

正在深思的秀英，突然被某个声音惊醒。

咚咚。

“…”

秀英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方向，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浴室的窗户上，秀英拉上的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了。透过明亮的浴室，亚英正用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她。长时间的热水浴让亚英的脸颊泛红，不仅是脸颊，露出的肩膀和胸口也红红的。

看到这一幕，秀英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遮一下嘛…”

亚英轻轻敲了敲玻璃窗，开始在上面画着什么。

♡♡♡…

画了几个爱心后，亚英笑着拉上了窗帘。虽然她的身影消失了，但爱心依然留在玻璃窗上。秀英静静坐着，凝视着玻璃窗。

#  
“姐姐，我洗完了。”

披着浴袍，擦着头发走出来的亚英叫了一声姐姐。然而，没有回应。

“姐姐，你在哪儿？”

“锵！被吓到了吧？”

躲在门后的姐姐突然跑过来，像挂在亚英背上似的抱住了她的腰。

“嘿嘿，亚英啊~。”

“…姐姐？”

扑面而来的酒味让亚英皱了皱眉。她环顾房间，目光落在微微打开的迷你吧上。

“…”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从迷你吧里拿出的酒瓶。玻璃杯中还剩下一点琥珀色的液体，看起来似乎已经倒出来喝过了。
“姐姐喝酒了吗？”
“嗯~，就喝了一点点……？”
松开搂住腰的手，转身一看，只见姐姐满脸通红，正昏昏沉沉地笑着。
“喝了多少？”
“真的只是一点点，就喝了半杯！”
姐姐喝的不是啤酒或葡萄酒，而是白兰地。
从未喝过酒，也从未对酒感兴趣的姐姐，似乎以为半杯的量不算多。结果却醉成了这样。
但阿英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
“为什么喝酒？”
她想知道原因。
实际上，在父母离开后，姐妹俩独自生活的家中，只要有心，偷偷喝酒的机会有很多。
现在，父亲的书房里还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洋酒。
但姐姐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对酒没有丝毫兴趣。
确切地说，她对任何形式的放纵都没有兴趣。
那么，这样的姐姐为什么现在突然喝到醉呢？
阿英想知道这一点。
“嗯……，刚才这里，一直咚咚地跳，好痛……。所以为了冷静下来，就喝了一点点！”
姐姐一边按着自己的胸口，一边说着，随后搂住阿英，身体慢慢向后倾，仿佛在推着她。
像扶着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阿英随着姐姐的推力，一步步后退。
走到椅子旁，姐姐用头顶了顶阿英，示意她坐下。
阿英按照姐姐的意思坐下后，姐姐分开双腿，面对面地坐在了阿英的大腿上。
姐姐的手臂环住阿英的脖子，眼睛直视着她，脸上泛着红晕，露出了笑容。
散乱的浴袍下露出的肌肤，吸引了阿英的视线。
“阿英。”
“嗯。”
“阿英。”
“嗯，姐姐。”
“阿英啊~。”
“怎么了？”
阿英抚摸着姐姐的脸颊，看着她。
酒店是一个脱离日常的空间。
在这非日常的微妙氛围中，姐姐迷离的眼神湿润而闪亮。
“姐姐……，对阿英很抱歉。”
“又说这种话，没事的。”
“嗯~，不是因为那个……。”
姐姐叹了一口气，带着酒气，松垮的嘴唇微微颤抖，试图整理思绪。
“总是……，只接受你的好意，很抱歉……”
像所有喝醉的人一样，姐姐重复着刚才的话。
“姐姐，先喝点水吧？”
阿英正要起身，姐姐却按住她的肩膀，像孩子一样撅着嘴，扭动着身体。
“不要水……。”
今天的姐姐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就在阿英这么想着的时候，姐姐笨拙地凑近了她的嘴唇。
轻轻的一个吻。
接着是两个、三个、四个……
最初断断续续的轻吻，后来像春雨一样，从阿英的嘴唇到脸颊，再到脖子，最后又回到嘴唇。
“姐姐……。”
“哈啊……，好热……”
姐姐无力地皱着眉头，松开了散乱的浴袍。
上半身完全裸露出来，姐姐用舌头舔了舔因酒精而干燥的嘴唇，对着正看着她的阿英说。
“所以今天……，我要还给阿英你给我的所有……”
姐姐红着脸，露出让阿英心跳加速的湿润表情，紧紧贴在了她身上。


EP0058


本章节内容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


EP0059


“姐姐，起床了。”
“嗯……”
“该去吃早餐了。”
在阿英的声音中，秀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由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视线依然模糊。
在朦胧的视线中，满眼都是阿英的笑脸。
“现在几点了……？”
“九点了。再晚就吃不到早餐了。”
“唔……”
秀英试着伸了个懒腰，但全身都感到无力。
不仅如此，从刚才开始头就一阵阵地疼。
甚至怀疑是不是偏头痛发作了。
“有止痛药吗……？我头好痛。”
“给你药。坐起来吧。”
“谢谢……”
阿英似乎早有准备，熟练地扶起秀英，并在她手心里放了两粒白色的药片。
然后，她拿着水杯，静静等待。
秀英把药放进嘴里，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水。
“为什么头这么疼……？”
“姐姐昨天不是喝酒了吗。”
“啊……”
秀英努力用因宿醉而疼痛的脑袋回忆昨天的情景。
苦思冥想之下，昨晚的记忆逐渐浮现。
虽然像被剪刀剪断的胶片一样，中间有些缺失，但足够让她想起昨晚的事了。
秀英用颤抖的眼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全身黏糊糊的，还有些发痒。
就像没有擦干身体就睡着了一样。
大腿上干涸的白色痕迹，以及依然肿胀、刺痛的双唇，仿佛在质问秀英：“这样还想不起来吗？”
“啊呜呜……”
随着记忆一点点恢复，秀英的脸也渐渐变得通红。
还不如完全没有记忆呢。
秀英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的汗水和喘息声。
还有那些她不敢相信是从自己嘴里说出的话。
这些记忆像在戏弄她一样，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
面对涌上来的尴尬和羞愧，秀英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小虫子一样。
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蜷缩的身影在被子下显得格外突出。
“姐姐？”
“姐姐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太害羞消失了……”
虽然她相信这样躲起来并不会真的消失。
没有可以钻进去的老鼠洞，她就自己造了一个。
听着被子里传来的低语声，阿英抱住了那个凸起的小包。
“姐姐坦率的样子我也很喜欢。”
“不知道……”
“一点都不奇怪。所以，能把脸露出来吗？”
“真的……？”
像从洞里探出头的兔子一样，姐姐从被子里悄悄露出脸。
阿英用手背轻轻抚摸姐姐的脸颊，微笑着。
“嗯。早该给你喂药了，真是可爱。”
“别说这种话了……”
刚刚探出头的兔子又缩回了洞里。
阿英只好继续安慰这位害羞的姐姐。
#
“其实没必要一起洗澡的……”
吃着豌豆奶油汤的秀英说道。
阿英用手把牛角面包掰成两半，放在姐姐的盘子里，淡然地回答：
“姐姐因为躲在被子里不出来，耽误了时间。再晚一点就吃不到早餐了。”
“那是我的错。啊，谢谢。”
“还想吃的话告诉我，我帮你拿。”
“好。阿英你也尝尝这个，真的很好吃。”
自然地，两人开始互相推荐自己觉得好吃的食物，秀英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想法，变得轻松起来。
阿英笑着看着这样的姐姐，视线固定在碗上，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姐姐。你昨晚最后对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不记得了？”
阿英不动声色地问道。
秀英的眼珠转动着，努力搜寻着模糊的记忆。
“完全没有印象……”
“……”
阿英盯着姐姐的脸，仔细查看她是否在隐瞒什么。
如果早知道会让她这么担心，让阿英这么为难。
或许当初就不该接受她的表白。
姐姐的心意，是否依然如初呢？
阿英像相信能从姐姐的表情和声音中寻找线索一样，试图找到答案。
但那里只有一位真心不知情、感到尴尬的、与平时一样纯真的姐姐。
“真的不记得了？”
“嗯……我是不是说了什么特别让人害羞的话？”
好不容易才想忘记的事。
看着这样说着话、脸却渐渐变红的姐姐。
阿英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不是隐瞒。是真的不记得了。
确认之后，安心的阿英调皮地笑着，用手指擦去了姐姐嘴角沾上的汤渍。
“不记得就算了。”
“到底是什么……？我到底说了什么？”
“是秘密。我只想自己知道。”
“好奇死了！我今天可能都睡不着了。”
“告诉你你今晚也睡不着。”
“为什么……？”
阿英把手指上的汤舔掉，只是微笑着。
明白了其中含义的姐姐，用发烫的脸颊用手背降温，低下了头。
“阿英你这个变态……”
阿英看着姐姐，轻轻笑了。
看来昨晚说的话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大概是因为对阿英感到抱歉，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趁着转移话题的机会，阿英决定彻底结束这个话题。
“今天在退房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感觉会挺忙的。今天能做完吗？”
“所以才要加快速度。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推到前面，把不安的因素抛到脑后。
按照阿英的节奏，姐姐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想法，指着甜点区笑了。
“刚才看到有看起来很美味的饼干。我想和阿英一起吃，所以记住了。”
“那我去拿茶。姐姐去拿饼干，好吗？”
“好……！”
“和平时喝的一样就行吧？”
“嗯。要热的。”
之后，两人拿来了饼干和茶，愉快地聊着天，享受着餐后的茶点时光。
阿英喝的是黑咖啡，姐姐则是热巧克力。
对面是正开心地聊着日常琐事的姐姐的笑容。
当阿英说话时，姐姐会专注地听着，然后笑着回应。
这段只有两人的幸福时光，没有任何烦恼或不安。
这是一个适合约会第二天的完美开端。
#
“真清爽……”**身体恢复后的惊喜**

秀英感叹于自己恢复良好的身体，说道：“感觉好多了。”

用餐结束后，姐妹俩前往了按摩疗法中心。

虽然当着按摩师的面只穿内衣有些害羞，但这种感觉只是暂时的。

在专业的手法下，秀英的身体逐渐放松，最终完全放松下来。

就这样，她将身体交给按摩师，呻吟了一个小时。

感觉像是十分钟的一小时，转眼间就过去了。

这意味着按摩非常舒适，但当按摩师说结束时，她还是有些遗憾。

“是啊，感觉不错。”

看到兴奋的姐姐，亚英也笑着点头说：“身体确实轻松多了。”

这并非客套话。

自从改变以来，身体总是感觉僵硬和不适，但现在却觉得柔软和灵活了许多。

听到秀英这么说，亚英问道：“那你要不要定期来做按摩？”

“这样……会不会太奢侈了？”

作为学生，这种享受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而且，这样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秀英婉拒了很久，亚英才不再劝说。

看到她陷入沉思，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弃，秀英又补充道：“而且，我觉得不一定是按摩的原因。”

“那是什么？你找到适合你的缓解方法了吗？”

亚英也从千艺熙那里听说过，有综合征的患者常感到不适。

姐姐长期感受到的后遗症，以及尚未找到明确的解决方法，一直是亚英心中的难题。

期待找到线索，亚英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以前也是这样，今天和亚英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后，感觉好多了。”

“这是什么意思？”

“嗯……很难解释，但和亚英一起笑、一起度过的时光，真的让人很开心，很幸福。这样，心里也会觉得轻松一些。”

姐姐拉起亚英的手，并肩走着，笑着说：“所以，亚英就是我的良药。”

“姐姐……”

亚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静静地握住姐姐的手。

一个人真的可以完全依赖另一个人吗？

而又有谁能够接受这样的依赖呢？

想到这里，她的心中像是一片湖面被微风轻轻拂过，泛起涟漪。

仿佛柔软的棉花糖只围绕在姐妹周围的感觉。

姐姐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将视线移开，紧紧握着亚英的手，轻轻摇晃。

虽然耳朵已经红透了，但还是努力掩饰。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听说楼下有个购物街。我们可以去逛逛，有需要的东西也可以买。”

“真的？快走吧！我太期待了……！”

姐姐像机器人一样笨拙地说着，快步走在前面，但始终没有松开亚英的手。

**突发状况**

店员被突然冲进店里的秀英吓了一跳。

她靠在墙上，痛苦地抓住胸口，呼吸急促，看起来像是身体不适。

“……您还好吗，客人？”

“嗯。哈啊，哈啊……咳咳！我没事！”

“您需要找什么吗？”

“哈啊，哈啊。是的。呃，那个……”

姐妹俩在购物街逛了一会儿，看了衣服店，也去了化妆品店，还做了美甲，度过了愉快的时光。

就在这时，秀英对亚英说要去洗手间，然后悄悄离开了。

“要我陪你去吗，姐姐？”

“嗯嗯。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

“好吧。我在这里挑本书等你。”

其实，秀英有悄悄想买的东西。

商店并不远，但要想不被怀疑地完成，时间很紧。

购买、包装、离开商店都需要时间，所以她必须快点跑。

于是，把在书店等待的亚英留在身后，秀英喘着气，急忙跑向之前看好的商店。

“谢谢您……”

“不客气。您说要找什么来着？”

见她有些担心，店员还端来了一杯水。秀英低头道谢，然后说：“嗯，我想买枚戒指。”

**回到书店**

回到书店后，亚英看到秀英，有些疑惑。

“花了点时间。没事吧？”

“嗯……洗手间排队等了很久。”

秀英尴尬地笑着，摸了摸头发。

亚英并没有怀疑，只是问：“是吗？”然后合上了正在挑的书。

担心偷偷买的戒指被发现，秀英紧张地注意到亚英手中的书。

她赶紧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书挑好了吗？”

“嗯，就买这一本。”

亚英展示的书封面上画着一只蓝色的兔子。

从标题和插图来看，似乎是本外国童话书。

“封面很好看，内容是什么？”

“讲的是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变成蓝兔子的主角，为了像其他兔子一样，开始了旅程的故事。”

亚英一边说，一边翻开书，展示了里面的插图。

“你跟我们不一样！”

插图里，愤怒的兔子们将蓝兔子赶走，蓝兔子流下了眼泪。

蓝兔子流下的眼泪也是蓝色的。

本只是想找个话题的秀英，看到这本书的内容似乎比想象中沉重，有些惊讶，低声说道：“是个悲伤的故事……最后会幸福吗？”

“我也只看了开头，不太清楚。等我看完了告诉你。”

“如果是幸福结局就告诉我吧。”

“如果不是呢？”

“那……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为什么？不好奇结局吗？”

秀英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说：“因为现在不想再看到悲伤的东西了……”

“这只是童话书而已，也不喜欢吗？”

“……嗯。”

“好吧。如果那样的话，我就自己知道吧。”

亚英笑着拉起姐姐的手，走向收银台。

姐姐似乎更喜欢幸福的童话故事。

她想，对于这样善良可爱的姐姐，只应该让她看到幸福和美好的事情。“不过，下次要去的地方，姐姐可能会有点难过呢。”
“咦？为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阿英对眨着眼睛的姐姐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秀英很快就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欢迎光临。请慢慢看，选好了告诉我。”
“好的，谢谢。”
店员向阿英打了招呼后离开了。
秀英的表情像是一个以为妈妈要带自己去吃炸猪排，结果发现目的地是牙科的孩子一样，充满了被背叛的感觉，她抬头看向阿英。
“这里一定要来吗……？”
“不然待会儿去游泳场怎么办呢。”
“可是……”
站在挂满各式泳衣的店铺前。
秀英被阿英牵着，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去。


EP0060


“这个怎么样？”
“那个也有点……。”
秀英看着雅莹展示的小块布料，移开了视线。
从刚才开始，雅莹拿来的泳衣都是这种风格的。
用带子系起来的手掌大小的比基尼。
接着是带有飘逸荷叶边的两件式泳衣。
最后是胸前有镂空设计的连体泳衣。
理所当然的，全都拒绝了。
即使只是和雅莹两个人一起看，也已经够害羞了，更何况还要穿上这些去游泳池。
光是想象自己在众人面前穿着泳衣、尴尬地遮遮掩掩的样子，就感觉肚子里像打了结一样。
“这些都是我精心挑选的。”
“抱歉……但还是太羞耻了……”
雅莹的声音稍微低沉下来。
因为感到抱歉而显得渺小的秀英不知所措，只能搓着手指。
“最后还剩一件。如果这个也不行，我们就去别的地方吧。”
“啊……？”
突然的撤回让秀英瞪大了眼睛。
雅莹之前说过这家酒店的游泳池非常漂亮。
这似乎是约会行程中最期待的地方。
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吗？是因为我……？
“感觉你不太想去游泳池，所以才这么说的。我是想和姐姐一起开心地享受，没必要勉强去。”
雅莹笑着这样说道。
她说不喜欢的就没必要勉强。
秀英因为与刚才稍有不同的羞耻感而说不出话。
雅莹精心安排的约会行程中，这里是期待已久的地方。
可是作为姐姐，却因为露出肌肤而感到害羞，这样固执己见。
这未免太孩子气了。
于是秀英决定鼓起勇气。
“也不是那样……如果是不太羞耻的泳衣，就还行……”
“那这个怎么样？这个也不喜欢吗？”
雅莹展示的是一件纯白色的连体泳衣。
虽然设计是用肩带围着脖子固定，而不是普通的肩带，但整体上没有荷叶边或镂空，简单得甚至有些单调。
与之前展示的那些相比，心理上的抗拒感少了一些。
“那……就选这个吧。”
“真的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
秀英担心自己是不是在勉强附和，雅莹则仔细地观察着她，秀英尴尬地笑了笑。
真神奇。
即使想到要穿着泳衣去游泳池，脸上还是会羞得冒火。
但只要想到是为了雅莹努力，就变得无所谓了。
为了雅莹，不知从哪儿涌出的勇气让人充满力量。
“嗯。虽然有点害羞……但和雅莹一起去的话，应该没问题的。”
看到秀英的回答，雅莹开心地笑了，似乎得到了正确的答案。
看到雅莹幸福的样子，秀英的胸口也轻松了一些。
总觉得一直沉重的身体也稍稍变得轻盈了。
“那我们去更衣室试穿吧。”
“雅莹也要一起进来吗……？”
“姐姐自己能穿好吗？”
“不就是穿上就行了吗……？”
“内裤带了吗？知道怎么放护垫吗？”
“啊……？”
秀英的瞳孔颤抖了一下。
第一次穿女式泳衣，虽然做好了因为不懂怎么穿而手忙脚乱的准备。
但没想到还需要内裤和护垫……这些又是什么……？
因为意想不到的术语，秀英慌乱得说不出话来。
“一起进去吧，我在里面教你。”
雅莹像觉得姐姐可爱一样笑着，拉住秀英的手，走向更衣室。
#
“被耍了……。”
秀英穿着连体泳衣，茫然地站在那里，喃喃自语。
本以为这款泳衣设计普通，确实看起来很简单。
准确地说，只是一半。
雅莹展示的只是泳衣的正面。
泳衣的背面从臀部上方开始完全露背，用交叉的带子固定。
“你可没说后面是这样的……。”
“说了的话，你肯定不会穿的。”
雅莹站在秀英身后，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秀英一时也愣住了，心想：“是这样吗？”
而且，后来才知道内裤只是在泳衣下面穿就行了，护垫也并不是必须的。
那雅莹本来没必要跟进来的吧……？
就在秀英觉得自己被骗了的时候，雅莹把手放在了秀英的背上。
“如果太紧的话告诉我。”
“啊，嗯……。”
沙沙作响的声音。
姐妹俩不再说话，更衣室里只有带子摩擦的声音。
“这样应该不会太紧吧？”
“嗯，还好。”
秀英穿的连体泳衣是从后面开洞，把双腿伸进去，然后拉上来，套在脖子上的设计。
光是这样，泳衣就不会脱落或滑下来。
背后的带子只是用来固定而已。
但背后敞开的状态下，难免会担心臀部的上缘会不会露出来，或者会不会太松导致侧胸暴露。
还担心在游泳时会不会松开。
但雅莹应该已经考虑到了吧。
比秀英更细心、周到的雅莹一定会好好系好的。
秀英这么想着，静静地站着，等待雅莹打好结。
“姐姐的背好白啊。”
“啊……！”
雅莹的手指突然从露出的腰窝滑到了背上，秀英被这突然的触碰吓了一跳，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虽然在有暖气的室内，但一直裹在衣服里的背部忽然暴露在空气中，自然会有些凉意。
稍微紧张的背部对轻微的刺激也非常敏感。
“我一直觉得姐姐的背好像很敏感。”
“呜嗯……。”
雅莹的手指像调皮一样，沿着背脊慢慢上下滑动，秀英紧闭着眼睛，微微颤抖。
想要让她停下来，但不知为什么，声音却发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被吓了一跳，或者是因为感觉在更衣室里做这种事有点紧张。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错过了阻止的时机。
感受到雅莹的手在探索着自己的身体，秀英急忙低声说道：
“雅莹……这里，不行……。”尽管秀英焦急地低语着，雅英的手指依然慢慢地滑过她的背部，逐渐深入泳衣与肌肤之间。

“你进来就是为了这个吗？”

“不是这样的，只是不小心就……”

“骗人……”

“真的。”

姐姐在身后被雅英搂住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看来她是担心声音会传到更衣室外。雅英在那雪白的背上轻吻了一下，心中想着：她对姐姐说的话并不全是谎言。最初确实是想帮不习惯穿泳衣的姐姐。当然，如果说完全没有私心，那也是骗人的。

一开始展示的那些设计夸张的泳衣，是雅英故意挑选的。她先让姐姐看那些让人有些抗拒的款式，最后才展示她真正想给姐姐穿的那件。于是，感官麻木的姐姐最终选择了雅英一开始就想让她穿的那件泳衣。姐姐终究还是按照雅英的期望行动了。

但雅英感到有些困扰。看着姐姐在捂住嘴的手掌间发出轻微的呻吟，渐渐弯下腰的样子，雅英心想：自从第一次在学校看到哭着回来的姐姐后，她一直将姐姐引向这里。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段关系变得越来越模糊。那个总是乖巧地跟在雅英身后一步的善良姐姐，似乎并没有改变。可回过神来，有时姐姐却走在自己前面，有时雅英却被姐姐牵着走。

现在也是如此。明明只是打算帮姐姐穿泳衣，但看到姐姐在更衣室地板上蠕动的白皙赤脚，泳衣下微微凹进去的部分，以及被泳衣紧紧包裹的光滑背部和后颈，雅英不知不觉间就抱住了姐姐。她本以为自己不是这么缺乏自制力的人，但自从姐姐开始接受她之后，总是这样。

“雅英？怎么了？”雅英松开了手。屏住呼吸喘着气的姐姐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姐姐似乎以为会继续下去，但突然结束让她感到奇怪。

雅英回想起和姐姐交往前的自己，好不容易恢复了自制力，最后抚摸了一下姐姐的背，说道：“都整理好了，我们去照镜子吧。”或许，被引诱的并不是姐姐，而是自己。雅英牵着姐姐走向镜子，心中这样想着。

“喜欢吗？”

“……是不是有点太性感了？”

秀英无法直视镜中的自己，视线不断躲闪，小声说道。奇怪的是，明明是白色无花纹的简单设计，却让她感到尴尬和害羞。为什么觉得它更性感呢？或许刚才那件带荷叶边的两件式泳衣更好……

“人们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在意别人的泳衣。”

“是吗……？”

“嗯，别太在意了。”

雅英轻轻抚摸着秀英的头发，秀英撅着嘴，心想“我可是姐姐啊……”，目光却突然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延伸至手臂弯曲处，那丑陋的伤痕映入眼帘。“这个，怎么办……”因为害羞要穿泳衣露出肌肤，她暂时忘记了那道疤痕。

疤痕仿佛在对她说：无论你如何假装没事，你的过去永远不会消失。人们会看着你的疤痕，窃窃私语，随意猜测发生了什么。然后他们会开始好奇你与身旁的雅英是什么关系。即便如此，你还想露出这丑陋的伤痕吗？

“…….”秀英一时兴奋，竟然忘记了它。她心想：我没事，虽然不喜欢，但更不希望雅英因此受到异样的目光。雅英一定很期待去泳池，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她有不愉快的经历。或许还是回房间休息更好。

“没事的，姐姐。”雅英抓住秀英的手腕，轻轻地吻上了那道疤痕。她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对待着它。“那里，很恶心吧……”“不恶心。”雅英紧紧抓住秀英想要抽回的手臂，真诚地说道：“一点也不恶心。”

“这不仅是姐姐曾经痛苦和艰辛的象征，也是你克服一切、努力至今的证明。”

秀英从未这样想过。在她僵硬的身体上方，雅英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不了解情况的人看到疤痕可能会感到奇怪，但那又怎么样？”

“可是……”

“我一直没敢说，怕姐姐在意，但现在的我看到这道疤痕，已经不会想起过去，只会想起姐姐一路以来的坚持和努力。”

“……”

秀英心里一阵酸楚：你真狡猾，突然说这种话，让我无言以对。

“姐姐很坚强，坚持下来了。所以这道疤痕对我来说就像勋章一样。别人怎么看又有什么关系？笑就笑吧。那些不懂价值的人的意见，根本不值得在意。”

“……嗯。”秀英的视线变得模糊。泪水滴落下来，雅英温柔地擦拭着她的眼睛和伤痕，轻声说道：“谢谢你坚持下来，一直留在我身边。我一直想对你说这些话，但怕你难过，直到现在才说出来。”

“我也，呜呜……谢、谢谢你……”

“别哭了，如果哭着从更衣室出去，别人会奇怪地看我们。”

“嗯……”

秀英努力忍住泪水，点了点头。确实，如果眼睛红肿地走出更衣室，别人肯定会觉得奇怪。但雅英的声音如此温暖，为她擦拭泪水的手如此温柔，秀英心中冻结的小冰块逐渐融化，泪水不断流出。

等秀英稍微平静下来后，雅英继续说道：“我倒是无所谓，但那只是我的看法。我不希望姐姐因为在意别人的目光而无法好好享受。”

“那该怎么办呢？”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阿英递过来的外衣。

用手背擦去眼泪，按照阿英的引导穿上后，那是一件白色的海滩针织衫。

带有水手领的轻薄白色海滩服装，材质不透光。

无论是难看的腕部，还是尴尬的后背，都被很好地遮掩了。

“穿上这个就看不到了。”

“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刚才选泳衣的时候。”

秀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突然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那这样的话，这件泳衣……不是全都被遮住了，后背根本没必要开那么大的口子吧……？”

因为即使后背开得很大胆，穿上外衣后就完全被遮住了。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件单调的连体泳衣而已。

尽管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阿英只是微笑着。

“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但我都知道啊，姐姐在衣服下面是什么样子。所以我才选的。”

“……变态。”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选泳衣，甚至还想好了要搭配的外衣……

阿英的回答虽然带着玩笑的语气，但其中却隐含了一种微妙的占有欲。

秀英心里并不讨厌这种爱意。

因为她总是感受到阿英的爱，那种感觉很好。

在接受那份爱意的时候，她不会感到不安。

短暂的对视后，姐妹俩忍不住同时露出了一丝微笑。

不是说哭完就笑会出大事吗？

带着这种无厘头的想法，秀英看着阿英。

阿英真的很厉害。

她总是能照顾到秀英忽略的细节。

甚至比秀英自己还要更了解她，并且细心周到的为她着想。

那种感觉非常神奇，也非常伟大。

心中涌起一股温暖而痒痒的感觉。

在那股感觉的驱使下，秀英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双手捧起阿英的脸颊，轻轻地亲了一下。

在与阿英相触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眼泪的咸涩味道。

两人嘴唇之间渗入的那滴泪水，融入了彼此间最浓烈的情感。

“……谢谢你，阿英。”

看着阿英略带惊讶的脸，秀英在湿润的脸颊上露出了微笑。

阿英轻轻摸了摸自己微湿的嘴唇，替秀英擦去脸颊上的泪水，温柔地笑了笑。

“我也谢谢你，姐姐。”

#

约会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晚霞格外美丽。

回想起来，这真是一场充满波折的约会。

秀英牵着阿英的手，并肩走着，心里想着。

去游泳池的时候非常害羞。

第一次看到阿英穿上的黑色比基尼时，吓了一跳。

后来本来打算洗完澡去吃晚饭，但阿英说还有一点时间，硬是把她拉到了床上。

结果晚饭稍微晚了一些。

有时哭，有时笑。

心跳加速，还有些调情。

有时害羞，有时感激。

虽然是一场情绪起伏很大的约会。

但正因为如此，才觉得很好。

因为暂时放下了所有不开心的事情，完全忘记了它们。

“……”

秀英把手伸进口袋，用指尖摸索着那对依然发出轻微声响的戒指，心里想着。

今天因为突然哭了出来，错过了送给她的时机，但下次一定会有更好的机会的。

到时候把戒指戴在她手上，告诉她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吧。

想到这里，秀英微笑着，阿英问道：

“姐姐今天开心吗？”

秀英轻轻晃着手上的包，抬头看着阿英，微笑着。

“嗯，非常，非常开心。”

“那就好。”

“今天的约会太开心了，足以让我忘掉所有不开心的事。”

听到回答后，阿英幸福地笑了，秀英再次迈开了脚步。

姐妹俩回家的背影上，洒满了金色的夕阳。

那如同一幅画般温暖人心的景象，让看到的人都想回家。

#

姐妹俩约会后的第二天。

回到学校的秀英，直到快放学时才听说了整天不见踪影的贤雅的消息。

老师们虽然大声呵斥并试图制止，但无法阻止孩子们的窃窃私语。

像传递消息的小鸟一样，孩子们在走廊、教室、校园里低语着。

‘听说有人受了重伤。’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刘晴雅，5班那个安静的女孩。’

‘听说被人打了？’

‘送医院了。’

‘谁干的？’

‘还用说吗？除了她还有谁？’

虽然语气和已知的事实略有不同。

但那些低语最终总是以同样的话结束。

‘除了尹贤雅，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EP0061


我还记得姐姐去世那天的天空。
该死的，那是个晴朗明媚的日子。
作为一生惩罚的开始，显得太不合适了。
最糟糕的时刻总是如此。
仿佛在嘲笑我们失落、崩溃、垮掉的样子。
当我们趴在地上哭泣时，头顶总是被残酷地覆盖着那清澈而又灿烂的天空。
而今天的天空，
与那时候惊人地相似。
“……什么？再说一遍。”
突然被叫到走廊上，
无法理解对方的话语，皱着眉头询问。

"我说了对不起。想为至今为止所做的事情道歉。"
"...所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是你在背后策划的？"
"我有这么说过吗？"
"不就是这个意思吗？绕来绕去你以为我听不懂？"

她虽然巧妙地绕开了话题，但怎么听都觉得就是那个意思。
尤清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
"我可没这么说。难道是贤儿不想听的话就会转身无视？"
尤清儿眯起眼睛，露出淡淡的微笑，语气甚至有些温柔。
"不是吗？看来是后天形成的性格呢。失去了生病的姐姐后形成的防御机制吧。真可怜。"
"够了。"
尤清儿滔滔不绝的话语被贤儿冰冷而压抑的声音打断。
"别说废话，直接回答我的问题。是你做的？是或不是，简单点说。"
"不是我。只是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而已。"
"什么？"
贤儿对尤清儿这难以理解的回答感到困惑，尤清儿则靠在墙上说：
"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发生的事。那些讨厌你、害怕你的孩子们没有忘记过去。"
"我只是稍微参与了一下而已。"
尤清儿用手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圆，脸上看不到一丝歉意。
就这样吧。
贤儿想到了。
贤儿没有像韩雅英那样的洞察力，
也没有崔艺熙那样巧妙处理状况的技巧，
更没有韩秀英那样的善良。

所以，
面对眼前这个说着难以理解话语的尤清儿，
贤儿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但贤儿有一点是她们都没有的 –
直觉。

在无数恶意中挣扎，为自己犯下的罪行而呻吟，长期蜷缩着的贤儿。
她的经验和本能在警告她：
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家伙，是个极其可怕的疯子。

真累人。
招惹这种人只会让自己更麻烦。
就像蚊子一样。
抓不到，还死缠烂打地吸血，以折磨人为乐。

如果是以前的贤儿，
即使肋骨断裂、内脏流出，
也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咬尤清儿。

但最近的贤儿变得虚弱了。
沉重的疲劳压着她的头和肩膀。
因为睡眠不足。
因为无法安睡。

晚上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时，
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现在正站在床头，弯下腰，静静地看着她。

即使现在假装平静，
身后的气息和恶臭依然存在。

即使孤立自己，抛弃了所有安宁，
姐姐仍不愿原谅贤儿。

还要失去什么呢？
该付出的代价都付清了，
现在贤儿已经一无所有了。

"随你们便吧。那些疯子说什么关我屁事？"

内心充满罪恶感，
外面还要日夜与那些想趁机撕咬的豺狼战斗。
四肢沉重的疲劳感让贤儿难以承受。

"今天我太累了，算是你的运气。滚吧，再敢来我就杀了你。"

如果是平常的贤儿，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
总是固执地撕咬敌人的疯狗，
现在带着受伤的腿，跛着脚想要退却。

拉住贤儿脚步的，
是尤清儿那故作有趣的轻快声音：
"秀英啊，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呢。"
"...."
"她很担心你呢。说希望贤儿不要再受苦了，日夜都在为你担心。"
"……那又如何？"
反正现在也不是朋友了。
韩秀英就是韩秀英。
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干嘛总是多管闲事。
"所以我想实现秀英的愿望。"
"...."
"你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窗外透进的阳光淡淡地照在尤清儿身上。
银色的尘埃轻轻飘浮，在她周围闪烁。
但同时，那阳光也在尤清儿脚下投下了长长的黑色影子。

"一个人能为朋友付出到什么程度呢？"
"什么…？"
"这么想吧。有个人正在被火烧。很痛苦。被活活烧死的痛苦，没经历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尤清儿模仿着火燃烧的声音，手指像火苗一样舞动。
"可是无论怎么做，这火都扑不灭。方法只有一个 – 让别人替他被烧。那么…."

在银色的阳光下，安静地漂浮在尘埃中微笑的尤清儿，看起来近乎神圣。
一片云遮住了太阳，投下阴影。
阴影笼罩时，尤清儿周围的光芒也暂时消失了。
当云散去，阳光重新回来时，尤清儿的漫长影子已经延伸到了贤儿的脚下。

"会有人愿意主动替他承受火焰吗？突然很好奇呢。贤儿怎么想？"
尤清儿发出奇怪的笑声。
乍一听可能像是风吹过的声音，
但对贤儿来说，这就像是蛇发出的嘶嘶声。

"...够了。"
"嗯？"
"我知道了。"
刚才就觉得对话很不对劲，现在终于明白原因了。
这女人是个疯子。

"你叫尤清儿是吧？"
"叫我清儿就行了。"
"一开始还以为你只是个疯子。看来不是啊。"
"嗯？"

尤清儿的亲切，不是在挑衅。
也不是在一点点试探底线。

因为对尤清儿来说，根本就没有"底线"这个概念。无法分辨亲密的界限在哪里，也无法判断不快的界限在哪里。  
就像盲人只能通过摸索物体的轮廓来描述其颜色一样。  
只是在模仿着理解那些无法理解的概念罢了。  
因此，她也不知道该在哪里停下。  
就像扭断另一个孩子手臂的孩子一样。  
因为她不知道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不会让对方变成残废。  
即使是被剪断线的贤雅，也能体会到如果自己承受的这些痛苦落在韩秀英身上会有多么难受。  
但刘青雅却丝毫感受不到。  
所以，她才能如此轻松地说出那样的话：  
“如果你逃走，那时韩秀英就会痛苦了。”  
不能就这样放过这个疯子。  
贤雅走到了刘青雅的面前。  
“……你说的话中，有一句我很喜欢。”  
“是吗？是哪一句？”  
啪！  
肉与肉沉闷地撞击的声音响起，刘青雅被贤雅的拳头击中脸颊，滚倒在地。  
随着“咚”的一声巨响，倒下的刘青雅显得轻飘飘的。  
就像打飞了一个棉花玩偶，而不是一个人。  
拳头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重量。  
就连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也让人不悦。  
仿佛在打一个幻影。  
“这也是因为该发生才发生的吗？”  
刘青雅扯着撕裂流血的嘴唇，露出了空洞而虚无的笑容。  
“是啊，最终还是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那句话为什么如此可笑，刘青雅“噗嗤噗嗤”地笑了起来。  
“你这个疯子。”  
贤雅朝刘青雅走近了一步。  
现在她明白了。  
站在自己背后的姐姐，她那无声的存在到底在期待什么。  
即使她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但原来她还有东西没有放下。  
不过，如果那样做的话，  
她可能再也无法继续待在学校了。  
想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最先浮现在她脑海的，是哭泣的秀英的脸。  
不是躺在太平间的姐姐，也不是憔悴的父母的脸。  
而是那只小小的手抓住她的手臂，哽咽着哀求她停下的小同桌的脸。  
现在还说什么呢？  
贤雅自嘲地笑了笑。  
她总是说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害怕被学校开除吗？  
那是在虚张声势吗？  
当她振作精神时，或许是因为情绪的缘故，  
从刚才开始就浓烈到几乎让鼻子麻木的恶臭似乎稍稍减轻了。  
是的。姐姐所期望的，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待在学校里。”  
砰！砰！  
每当贤雅用脚踢向刘青雅时，刘青雅只是无力地挨打，身体微微摇晃。  
越打心情越糟糕。  
这样下去，简直像是在单方面欺负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别被骗了。她可是个疯子。  
贤雅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被不知不觉渗入的不快感左右，也不要忘记目的。  
同时，她的脑海中还有一个悲哀的自己。  
她已经跨过了无法挽回的界限。  
能够继续留在学校的日子，恐怕也不多了。  
不过没关系。  
因为她不会一个人走。  
如果她就这样放过刘青雅，独自逃走，那么下一个目标就会是韩秀英。  
不能那样。也许刘青雅也是知道这点才故意说的。  
但这不是对贤雅的挑衅，也不是虚张声势。  
她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事实。  
如果贤雅撑不住而离开，刘青雅会毫不在意地将这场残忍的游戏继续在韩秀英身上进行下去。  
不能那样。  
冷静下来想想，即使对刘青雅施暴，问题也不会得到解决。  
贤雅或许也明白这一点。  
但是。  
因为那侵蚀神经的恶臭和无声的存在。  
因为连续几天几乎无法入睡的疲惫。  
因为孤立无援，只能独自咀嚼负面情绪的处境。  
现在的贤雅，已经没有能力做出正常的判断了。  
即使她有那个能力，情况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由于一年前的事情，她对老师们积累了不信任和怨恨，因此她也可能不会去教务室。  
因为那种必须独自解决问题的紧迫感。  
虽然她知道这只会让情况恶化，但她还是选择了暴力的道路。  
因为没有人帮助她。这是她唯一知道的，能够摆脱困境的方法。  
“在那之前，我只问一个问题。”  
贤雅的脚踩在了倒下的刘青雅的胸口。  
她一点点施加力量，压住刘青雅，问道：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论如何想，这件事都毫无逻辑。  
如此费尽心思，一针一线地将一个人逼疯，必然要有足够的理由。  
贤雅回想自己曾经打过、骂过的那些人，其中并没有刘青雅。  
那么，刘青雅没有任何理由对她怀恨在心。  
她也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过什么，贤雅和刘青雅之间原本就没有任何交集。  
刘青雅苍白的脸上渗出冷汗，微笑着。  
“我……也是综合征患者。”  
“什么……？”  
贤雅对这个始料未及的回答，本能地像被火烫到一样收回了脚。  
但即使被释放，刘青雅也无法起身。  
她抓住心脏，喘着粗气，扭曲着发青的嘴唇笑着。  
“喂，你怎么了？”  
“心脏……不太好……刚才你踩的地方……”  
“什么？该死！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  
“就算我说了，你也会继续打吧？”  
刘青雅痛苦地抓住胸口，手指深深地嵌入校服。  
她趴在地上，像一条低伏的蛇一样，笑得低沉。  
“为什么？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让我再也……不能回到学校……”  
就像你姐姐一样，你也是……想杀了我吧。  
她的笑容在话语末尾显得更加无力。  
扑通一声，刘青雅失去意识的手掉落在地上。  
“喂，你现在是在开玩笑吧……”  
贤雅的脚尖轻轻碰了碰刘青雅。  
无论怎么摇晃，刘青雅都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  
“喂……快醒醒。如果是玩笑，我真的会杀了你。”  
依然没有回应。  
贤雅慌乱地靠近，将耳朵贴在刘青雅的胸口。  
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她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从刚才开始，不知哪里传来的滴答声让贤雅无法捕捉到刘青雅的心跳。  
当她回过神来，才发现那是自己牙齿碰撞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我眼前……”  
无意义的、支离破碎的话语从她口中无意识地流出。  
又一个人死在了她面前。在我眼前，患有综合征的人，因我而再次倒下，又像那时一样。
“啊啊啊……，啊啊……！”
面对巨大的恐惧时，人的眼睛会瞪大，无论怎么努力，眼睑都无法再次合上。身体仿佛在拒绝眨眼的那一瞬间，生怕会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此刻，玄雅的眼睛也是如此。布满血丝、红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被固定住一般，无法闭合。
“啊，啊啊……！”
玄雅发出痛苦的呻吟，黑暗的绝望笼罩着她。她颤抖着身体，后退了几步，远离了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的柳清雅。趴在地上的柳清雅看起来连杀死一只蚂蚁的力气都没有。两位少女的关系已经完全逆转。玄雅害怕地看着那个脸色苍白、趴在地上的小女孩，靠在墙上，拼命地喘着粗气。
“啊，不。不行。不行……。”
心碎了的玄雅抓破了自己的脖子，仿佛想要逃离这里，却被困住无法动弹。
“停下……。停下。别这样了。别死了。好吗？真的。不要再这样了！”
必须做点什么。
想到这里，她突然清醒过来。尽管过去的创伤与现实仍然混乱地交织在一起，玄雅还是慌张地将柳清雅扶了起来。
“别死，姐姐。求求你……。别再死了。”
玄雅泪流满面地将柳清雅背了起来。背上的柳清雅的身体轻得可怕，仿佛没有任何力量。她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摇晃着。玄雅拼命驱赶着那仿佛尸体般的念头，开始在走廊上狂奔，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谁来，谁来帮帮我……！求求你们……。”
自从姐姐去世后，她第一次发出求助的呼喊，却被困在干涸的喉咙里，无人听到。她踉跄着，泪水夺眶而出，背着重负，在阳光洒满的走廊上疯狂地奔跑。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学生主任，池珍英用手按着眉心，皱起了眉头。走廊一角站着三位老师。一直怒气冲冲的柳清雅的班主任，脸色阴沉、神情歉疚的任正老师，以及池珍英。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明显。是李玄雅打了我们班的孩子。而且，那可是个连体育课都因为身体虚弱而缺席的孩子，怎么能这么残忍地……。”
五班班主任气喘吁吁地指责道。
“朴老师，你到底是怎么管理班级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知道这有多严重吗？！”
“真的很抱歉……。”
“医生说什么你知道吗？再晚一点就真的出大事了。这真的很严重。”
“我无话可说。我会再仔细调查……。”
“和家长们联系上了吗？”
任正老师首先回答了池珍英的问题。
“玄雅的父母正在赶来的路上。上次也发生了类似的事情，所以他们非常不安……。”
“唉！真是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那金老师呢？”
“柳清雅是从外地独自来上学的。她阿姨会来。我们已经联系了她的父母，但还没有收到回复。”
这奇怪的回答让池珍英的眉毛皱了起来。
“……孩子差点出了大事，居然联系不上？”
“是的，明明已经确认了，但还没有任何回复。阿姨看起来也没有特别担心。”
当得知孩子有复杂的家庭背景时，通常会如此。三位成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沉重而沉闷的气氛。
“我明白了。还有，那是什么情况？柳清雅是……病人？金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
“不是，班主任应该知道的。”
“班主任也只有通过系统才能确认这种事。如果从一开始就隐瞒不报，我们也没有办法知道。”
尽管在就读期间发生变化最终会被发现，但柳清雅是在中学毕业后、高中入学前发生了变化。五班班主任激动地为自己辩护，显然也感到委屈和无奈。
“呼……。好吧，就算这样。但也不能因为不知道就轻易放过这件事。最近媒体上关于综合征患者的报道闹得沸沸扬扬，你知道的吧。”
“所以才这么苦恼啊。最近关于综合征患者的人权问题讨论得很多。”
一直像罪人一样沉默的任正老师低下头说道。
“那接下来会怎么样……？”
“首先要召开校园暴力惩戒委员会。还能怎么办？随便掩盖的话，消息肯定会泄漏出去，学校可就麻烦了。”
“……金老师说得有道理。我们学校一直以来都以包容综合征患者学生为荣，这次审计材料也都准备好了，偏偏在这个时候……。”
池珍英深深地叹了口气，任正老师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好吧。我们先试着促进双方和解吧。虽然看起来不太可能，但还是要尝试一下。”
“好的，我明白了。朴老师，我也很抱歉，刚才对你说话有些尖锐。”
“没关系，我能理解。”
两位班主任老师离开时，池珍英复杂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
“……我原本以为她的内心并没有扭曲。”
在走向吸烟室的路上，池珍英沉重地摇了摇头。
“看来我看错了……。”
#
老师们离开后，走廊上只剩下寂静。
片刻后，走廊上看不见的楼梯角落里，三个孩子的头突然冒了出来。
“玄雅怎么办……？”
秀英满脸愁容，跺着脚，旁边的雅英不安地抱住了她。
“别太担心，她会没事的。”“真的会没事吗……？”
当然，雅英并非真心这么想。
只是为了让姐姐安心罢了。
“艺熙啊……清雅和炫雅会没事的吧……？”
然而，艺熙仿佛没有听到秀英的担忧，只是静静地陷入了沉思。
“艺熙？”
“原来是那样……”
“……嗯？”
一直在拼凑拼图的艺熙，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咬牙说道：
“这该死的家伙。哇，真是无语了。这真是个疯狂至极的疯婆子。”
“到底在说什么……？”
艺熙似乎无法压抑怒火，猛地站起来，在周围转了几圈，最终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就是柳清雅在算计啊。这该死的家伙。”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还记得炫雅平时怎么提起她姐姐的吗？”
“嗯？啊……”
“死得好。”
“不愧是去垃圾大学的笨蛋，真是个白痴。”
“活着也只是榨干家人的骨髓。”
“你也这么认为吧，韩素雅？”
炫雅曾经说过的话，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还有她曾经编造的无数谎言。
“她为什么非要坚持说自己是综合征患者这种荒谬的谎言呢？”
“……？”
“想想看，姐姐。”
雅英向一脸疑惑的秀英解释道：
“炫雅平时对已经去世的姐姐说的那些坏话，换个角度来看，其实也是对综合征患者的辱骂。”
而这样的炫雅，竟然将身体虚弱的综合征患者柳清雅打得住院。
“……就像韩雅英说的，老师们都知道柳清雅是综合征患者，看来早就听说了。”
结果，炫雅在老师们眼中成了对综合征患者折磨至死的问题学生。
就算否认，已经在学校被孤立的炫雅，能为她发声的也只有眼前这三个孩子。
除此之外，全都是炫雅的敌人。
即便那些人不是柳清雅的支持者，也有足够的动机对付炫雅。
再加上有了“折磨综合征患者并越界”的名分，事情就更复杂了。
秀英这才明白过来，瞳孔微微颤抖。
“不对……那些都是误会啊，对吧？”
“那只是我们才知道的。在别人眼里，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炫雅平时说的话。
其他孩子们一年来积攒的敌意。
去隔壁班揪着头发打人的金素媛。
最近媒体频繁报道的综合征患者的现状和人权问题。
即将到来的学校审计日。
一直以来对综合征患者保持友好态度的莲花女高的校风。
这一切都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
仿佛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
“这不是巧合。柳清雅那家伙，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我会去见炫雅，告诉她我做过的一切，并请求原谅。’
柳清雅那意味深长的微笑，现在终于理解了。
“那家伙说的话，真是让人想给她一巴掌。炫雅也没能忍住性子，最终还是爆发了。”
真是愚蠢。她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艺熙叹了口气。
“那，那我们说不是那样的话，不行吗？炫雅说的那些话并非真心，其实相反……”
“得有证据才行，姐姐。光是说我们知道的内容，他们是不会听的。”
“那……”
秀英刚开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艺熙看着秀英，惋惜地点了点头。
“是啊。最终我们能说的只有一件事。但那件事不能说出来。”
炫雅并不讨厌综合征患者。她对我们都很好。
关于姐姐的言论，也是因为愧疚和歉意。请别误会。
要想这么说的话，秀英和艺熙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公开自己是综合征患者的事实。
还有济州岛那个夜晚，炫雅哭泣的秘密。
但那是做不到的。
陷入了死胡同。
秀英像被冻住一样，静静地靠在雅英的怀里。
咔嚓。
巨大的恶意的最后一个部件终于归位。
咔嗒……
齿轮开始转动。以秀英娇小的身躯，试图阻止它，却仿佛瞬间被吞噬、碾碎的巨大而沉重的力量。
轰……
长久以来准备好的那台机器，正朝着毁灭的方向狂奔，发出沉重的金属声，仿佛宣告着什么。
然而。
在那看似永不停歇的狂暴机器前，站着一个小小的女孩。
那是无谓的抵抗。
就像推土机前的一朵小小野花。
眨眼间便被踩碎的徒劳努力。
但即便如此，那朵小小的野花在恐惧中颤抖着叶片。
悄悄擦去花瓣上凝结的泪滴，坚定地说道：
“我……我去和清雅谈一谈吧。”


EP0062


游泳讨厌医院。
自从改变之后，医院总是给游泳带来悲伤的消息。
医院里充满了消毒药水的味道。
冰冷的白色墙壁和面无表情的人们都让游泳感到抑郁。
“我讨厌医院。”
突然冒出的声音。
本以为只是在心里的想法，结果不小心说了出来，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惠熙。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在那里听到过什么好消息。”
惠熙只是这么回答。
但游泳非常明白她的意思，默默地点头。
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不再是独自一人。
游泳抬起头，看着站在身边的亚英和惠熙。
发生贤雅事件的那天。
游泳虽然想立刻跑去医院，但却无法做到。
为了了解情况，老师们先去了，之后贤雅的父母也来道歉了。
大人的事情优先，然后是与贤雅关系好的孩子们的顺序。
对于并不亲近的隔壁班孩子来说，顺序只能排在后面。
就这样焦急地等待了三天。
终于轮到孩子们了。
也许是这个原因，游泳今天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上课。
其他孩子似乎也是如此，放学后三个孩子立刻打车直奔医院。
“那就拜托了。”
“好的，请放心……”
坐在医院走廊等待时，贤雅的阿姨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正在与护士交谈的阿姨看到走廊上并排坐着的孩子们，露出了一丝意外的表情。
“你们好……”
“你们好。”
“……你们是谁？”
阿姨只是随意地回了个招呼，然后问道。
贤雅的阿姨有些消瘦，神情有些紧张，与贤雅一点也不像。
“我们是贤雅的同学，很担心她，所以来探望。”
亚英代表孩子们微笑着说道。
当然是谎话，但亚英面不改色，镇定地扮演起了为朋友担心的角色。
“你们是她的朋友？”
带着一丝意外的目光落在了三个孩子身上。
亚英笑着问道：
“是的，贤雅还好吗？”
“……情况稳定了很多，心率也恢复了，现在正在观察是否存在其他问题。”
“太好了。老师们已经来过，但我们还是想亲眼看看她现在的样子。我们能见见贤雅吗？”
亚英巧妙地提出了请求。
情况已经好转，其他老师也已经来过，我们也可以探视了吧。
这是一种逐步消除对方拒绝理由的谈话技巧。
然而，尽管对话自然流畅，贤雅的阿姨却用一种略带警惕的目光看着亚英。
“对不起，可能只能让一个人进去。人多的话可能会对心脏造成负担。护士说尽量避免让她处于紧张状态。”
“啊……”
游泳不自觉地小声发出了声音，阿姨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后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叫韩游泳……”
“你进去看看吧。”
“我？”
三个孩子中，偏偏只允许游泳探视，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三个孩子中，主要是亚英负责与贤雅对话，因为她更聪明，说话有条理。
但让游泳单独进去，她能处理好吗？
心里没底，游泳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反对道：
“我……我觉得还是让妹妹进去比较合适……”
“因为你看起来最乖巧懂事。”
“啊……谢谢……”
不知道该不该道谢，游泳显得有些混乱，阿姨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情绪。
是思念，还是怜惜？
游泳眨了眨眼，试图读懂那些情绪，但它们转瞬即逝。
留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
“我得走了，我是临时赶过来的，还得回去工作。不用等我了，对吧？”
“嗯，别担心。”
“好吧，那再见了。”
阿姨看了看手机，转身准备离开，突然又回头说道：
“别待太久，适可而止。”
“啊……好的。”
哒哒哒。
伴随着高跟鞋的声音，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走廊上只剩下三个孩子，惠熙开口道：
“那个阿姨怎么回事？好像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父母也没来。贤雅不会是被家里抛弃的孩子吧？”
“别总是说这种不好的话……”
“喂，你还想着那个神经病吗？善良也要有个限度，过度善良就是病了。正好在医院，治治吧。”
“不是因为我担心贤雅……”
而是因为阿姨的眼神看起来那么悲伤，哪怕只是短暂一瞥。
所以我觉得她并不是那样的人……
游泳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亚英突然说道：
“我进去吧。”
“啊？但是刚才阿姨说只让我进去……”
“她说完就走了，我代替姐姐进去也没问题。护士也不会在意探视人数，只要遵守规定就行。”
反正就算之后被发现，到时候再说。
亚英握住了病房门把手。
这时，游泳的手也搭了上去。
游泳对亚英摇了摇头。
阿姨相信她，才会允许她进去。
她不想背叛那份信任。
“姐姐。”
“我进去吧。”
“一个人行吗？”
面对亚英担心的目光，游泳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嗯。正好我也有想问贤雅的事。而且……你们不是在外面等我吗？”
“当然。如果那女人发疯，马上叫我。我会立刻破门而入。”
“不至于那样……”
游泳苦笑着，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
“那我去了。”
“嗯，我们在外面等你。”
吱呀一声，略微打开的门缝中，游泳的身影消失不见。
“……喂，韩亚英。”
“怎么了？”
看着再次关上的门，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的艺熙对雅英说道：
“那位阿姨，你没觉得有点奇怪吗？”
“知道。”
雅英目不转睛地盯着关上的门回答。
“她说话不像家人，反倒像个医生。”
不仅仅是打架打到身上淤青、嘴唇有点撕裂的程度。
这甚至可能酿成一场严重的事故。
柳青荷的姑姑却只谈了心脏的问题。
她没说这件事让她多么心烦意乱。
也没说她多么生气。
甚至没提柳青荷对这件事怎么看。
如果是普通患者的家属，通常都会关注这些方面。
但她所说的那些话中，没有丝毫情感。
而且，无论孩子们是否来探视，她也毫不在意，直接回公司。
这样一来，仿佛只要柳青荷能正常运作就足够了。
雅英说完后，艺熙补充道：
“那位阿姨，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柳青荷的名字。那可是她的侄女啊。”
艺熙露出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怪物的表情，望向走廊的另一端，然后转头看着雅英。
“呀，韩雅英。或许那位阿姨也……”
她欲言又止。
雅英从刚才起就一直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得可怕。
那样子就像把孩子送到危险的地方，随时准备在孩子遇险时冲上去的母亲一样。
#
滴——滴——滴——
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
躺在床上的小女孩转过头，用苍白的脸迎接秀英。
“你好吗？”
柳青荷的声音微弱而透明，仿佛随时会消失。
秀英关上门，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柳青荷。
病号服里，几根管子插入她的胸口，消失不见。
只有心电图机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填满了整个病房。
“感觉怎么样？”
秀英先问起柳青荷的身体状况，觉得她可能很痛苦。
“还好。”
“……那就好。”
“我习惯了。也不讨厌医院。”
这里的人总是把我当成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柳青荷笑着发出微弱的声音，随后轻轻咳嗽起来。
看到这一幕，秀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柳青荷平时会有那种独特的笑声。
大声笑的话，手术的地方会疼。
如果这已成了习惯，那她到底去了多少次医院？
“不用这么担心。这种事很常见。”
“这种事很常见……？”
“虽然这次对我来说也有点危险。”
柳青荷微微耸了耸肩，用清澈的眼睛望着秀英阴沉的脸色，问道：
“秀英，你喜欢玩游戏吗？”
“啊？没有……”
无论是变化前还是变化后。
秀英都不怎么喜欢玩游戏。
偶尔和朋友们去网吧打一两局的程度。
当然，变化之后她根本就没想过游戏。
柳青荷对摇头的秀英说道：
“我喜欢。尤其是象棋。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一切都很清晰。”
柳青荷愉快的解释让秀英更加困惑。
“在象棋棋盘上，只有简单的规则。”
“‘这样不行，本来就是这样。’这些话都没有意义。”
“在既定的规则下，动用所有手段，全力战斗。”
“然后不知不觉间，脑中一片空白，突然有了一种领悟。知道是什么吗？”
没有等秀英回答，柳青荷像揭晓一个大秘密一样低声说道：
“是完美的理解。”
#
‘得更好地体谅别人的心情。’
‘其实只是安慰而已。’
‘……那孩子因为事故失去了妈妈。你对她说的话不是安慰，青荷啊。’
‘太难了。’
‘当然难。所以大家都在努力。青荷，你也努力吧。’
等年纪稍大一些，我才明白那话是谎言。
别人并不像青荷那样看待世界。
他们不会通过抽搐的下巴肌肉察觉对方在生气。
也不会通过颈部的起伏感受到对方的紧张。
当青荷解读着脸上细微的肌肉变化，分析着无数对话的套路时。
他们却能自然地体会到对方的情感。
生气、悲伤、可笑、爱。
就像拥有超能力一样。
但某一天，一切都变了。
当有人为了无法用表情和语言交流的青荷，第一次坐在象棋棋盘前时。
青荷感受到了一种足以彻底改变她人生的震撼。
每一颗棋子落下时。
当一颗颗棋子消失时。
每一步棋中，对方的情感和思绪。
都仿佛触手可及。
那是全身颤栗的快感。
啊，原来是这样。
棋子落下的声音，仿佛在对青荷说话。
——不想输。
——这里得骗他一下。
——拜托别发现这个。
——算了，已经输了，随便下吧。
一切都被听到，被理解。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与眼前的人真正连接了起来。
对方的不悦、烦躁、愤怒。
那些激烈燃烧的情感，竟让她感到如此可爱。
想要感受更多。
‘呀，你怎么突然这样……？’
‘真的很奇怪，别再这样了。’
‘让人不舒服。’
直到听到这些话。
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笑得一塌糊涂。
青荷当时明白了。
这就是她要“努力”的方向。
如果当时有人告诉她，别人并不是那样感受情感的。
也许一切会有所不同。
但没有人能明白那份领悟是什么，或者青荷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世界是难以理解的。
令人不悦但并不讨厌；
讨厌却依然爱；
明明是对的，却总觉得不舒服。
这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充斥其中。
但现在不再是这样了。
因为瘦弱，因为身体不好。
因为不明白的东西太多。
即使身为普通人，在那些仿佛拥有超能力的人中无力地生活。
现在，我也能与超能力者并肩而立了。
只要能在游戏板上理解人们。
那么答案就很简单。
把世界变成游戏板就行了。
所以，再来一次。
再次感受那时强烈的情感吧。
真的，就这一次。
无论是谁都行。
那之后发生了很多事。
搬了家，适应了新学校。
啊，还交了朋友。
虽然不是特别重要的事，但多亏了这些，我得以平静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真无聊。
我嘴里叼着自动铅笔，轻轻晃动着，突然有人走进教室大喊：
“隔壁班打起来了！”
“谁啊？”
“不知道，听说气氛超级紧张。”
清雅从座位上站起来，朝隔壁班走去。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听到消息的人。
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吵闹声和尖叫声。
虽然以她瘦小轻盈的身躯穿过人群很困难，但清雅还是设法成功从后门进入了教室。
“原谅我？”
“嗯！呜呜！求你了，是我错了，贤雅。所以原谅我吧。”
“咸素妍。我们不应该指望这种事。”
咚！
伴随着一声巨响，桌子被扔了出去，周围的人惊叫着后退，而清雅的目光始终无法从扔桌子的人脸上移开。
凭借过去积累的学习经验，清雅逐一分辨出那人脸上浮现的情感。
自我厌恶、蔑视、自嘲、冷漠、愤怒、痛苦、内疚、憎恨、悲伤、忧郁、后悔。
为什么一个人的脸上能承载如此多的情感呢？
不仅如此。
通常，复杂的情感是由隐藏在主要情感之下的微弱次要情感组成的，不是吗？
但那人不同。
每一种情感都毫不遗漏地强烈迸发出来。
我觉得这种事可能不会再遇到了。
虽然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期待，但清雅的内心依旧平静。
那是当然的。
因为清雅现在还无法理解。
因为那巨大的情感并不是冲着她来的。
那么，如果那些情感全部倾泻到她身上会怎样呢？
以清雅能够理解的方式。
只针对清雅一个人。
光是想象，她就因期待而颤抖。
能再次感受到那种感觉。
那已经是一种瘾了。
但清雅并没有意识到。
因为那是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那种瘾。
如果要勉强比喻那种渴望，可以说它类似于一个想要短暂体验到视觉的盲人。
然而，正如感觉一样，情感也是一种极其个人的体验。
即使解释，除了清雅之外，别人也无法理解那种瘾。
即使有人理解并劝阻，清雅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压抑着微弱的期待，清雅心想：
这次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犯下拙劣的错误了。
毕竟那是第一次。
慢慢等待，再等等吧。
显然，那努力的尽头，得到的果实将是甜蜜的。
清雅露出了早已熟悉的微笑，打量着站在教室中央的人的名牌。
李贤雅。
清雅记住了名牌上的名字。


EP0063


“理解…？突然在说什么啊？”
秀泳无法理解。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柳青雅的话里缺乏核心内容。
她的目的是渴望再次感受到情感。
以及她为何沉迷于此。
为什么偏偏是玄雅。
她什么都没有说清楚。
重要的解释一句也没有，只自顾自地下了结论，秀泳当然无法理解。
最终，秀泳和柳青雅的对话看似表面上成立了，但事实上却一直像两条平行线般无法交汇。  
只是秀泳一直没有察觉，柳青雅的对话从来都是这样的。  
她会说出一堆看似合理的话，但仔细一想，却会发现前后逻辑支离破碎。  
这就是柳青雅的方式。  
她擅长抓住内心脆弱的人，用模糊而空虚的话语来迷惑他们。  
她所说的那些奇妙的比喻，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算命先生的建议一样，那些急切的人们会在她的话语中迷失，找到自己想听的内容，并任意解读。  
然而，这并不完全是那些被迷惑的人的错。  
柳青雅擅长用温柔的方式说出人们想听的话。  
初次见面的人自然会被她蒙骗过去。  
这是柳青雅为了在人群中不显突兀、自然而融入所长期磨练出的一种技巧。  
然而，只要对话稍微长一些，或深入一些，人们就会察觉到柳青雅有些不正常。  
所以，柳青雅给自己设定了一个规则：  
与人的对话尽量控制在几分钟以内。  
对话结束后，隐藏自己的存在感并悄然离开。  
这是柳青雅唯一能不被发现的方法。  
否则，她就会被识破。  
柳青雅确实有些地方不正常。  
这就是她的局限。  
她只是模仿了表面的样子，稍微流露出一点情感，就会给出不协调的反应。  
秀泳已经看穿了这一点，不想再继续配合柳青雅的模糊对话了。  
“够了。青雅，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对玄雅做什么，但现在真的够了。”  
你当时也非常危险啊。  
所以，就在这里停下来吧。  
秀泳在来医院的路上，在内心反复练习了这些话，紧张地说出了口。  
然而。  
“关于心脏的事，那是故意的。”  
“啊…？”  
“那是一种障碍。”  
柳青雅像是在教一个连简单事情都弄不明白的孩子一样，温柔地解释道。  
“如果一方总是单方面赢，那就没有意义。对方也应该尽力回应。”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秀泳，我不是想赢。我只是想在过程中再次感受到那种理解。”  
柳青雅说完，露出了一个像是为无法理解她的秀泳感到遗憾的寂寞微笑。  
“现在…，青雅，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秀泳无法理解柳青雅。  
这根本不是输赢的问题。  
如果，惊慌失措的玄雅陷入恐慌，丢下柳青雅逃走呢？  
或者，不知道柳青雅心脏虚弱的玄雅在兴奋状态下用力击打她的胸口。  
那么，柳青雅可能会遭遇不幸的结局。  
玄雅也会因此无法挽回。  
很多人把世界当作一场游戏，但他们只把自己当作玩家，而不是游戏中的棋子。  
尤其是当这场游戏可能涉及生死时。  
如同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秀泳的嘴唇颤抖着。  
“你疯了….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想要了解对方的真心，我也必须展示我的真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理解彼此的心。”  
话题又回到了“理解”上。  
虽然秀泳还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但似乎是柳青雅折磨玄雅并策划这一切的根本原因。  
“所以，你才说自己是综合征患者？因为你明白玄雅会因此多么痛苦？”  
“没错。理解是相互的。如果玄雅也能理解综合征患者的心情，我们就能更好地理解彼此的立场…。”  
“谎言。”  
再一次，柳青雅模糊的言辞被秀泳打断。  
看着似乎有些不满的柳青雅的笑容，秀泳坚定地说道。  
“你不是综合征患者。”  
“你怎么确定？你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她说得对。  
秀泳没有能揭穿柳青雅谎言的医疗记录，也没有任何了解她过去的人的联系方式。  
没有办法证明这一点。即便如此。  
“患有综合征的人不会笑着说那种事。他们做不到。”  
“你说得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柳青雅那探询的目光静静地投向这边。  
她嘴角那虚无的微笑，以及那如流水般清澈的言辞，早已消失不见。  
她所有用来维持伪装的心思，现在全都用来揣测秀泳的真心。  
在那一张毫无生气、病态的脸上，表情消失后，柳青雅的身影像一个人偶般诡异。  
即使面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样子，秀泳依然鼓起勇气回应。  
“我身边的综合征患者们，虽然痛苦，但都在尽全力生活着。”  
她想起了时而笑着闹着，时而呆望着天空的艺熙。  
“不仅是患者们。他们的家人也是。周围的人也是。”  
还有在秀泳怀中流泪的雅英。  
还有哭着睡着、祈求原谅的玄雅。  
“大家都在努力忘记过去的痛苦，想要变得幸福。”  
无论多么悲伤，失去的东西也无法挽回。  
所以，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向前走。  
“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像开玩笑一样笑着谈论那段记忆。因为那太痛苦了，根本不可能做到。”  
即使再怎么告诉自己已经放下了，心里那份遗憾却始终无法抹去。  
“虽然我没有办法证明…，但我知道，你不是综合征患者。”  
这不能用证据或文件来解释。  
那种曾经自我被撕碎、一夜之间被困在陌生身体里的恐惧与痛苦的经历。  
经历过这一切的患者的眼神，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就像仔细观察那些早已愈合的旧伤疤，依然能看到模糊的痕迹一样。  
痛苦的轮廓依然留在他们身上。  
而柳青雅的眼睛里没有那种痕迹。  
所以。  
柳青雅不是综合征患者。秀英抹去眼角的泪水，结束了长谈。
在表露敌意的人面前如此直面，是事情发生变化后的第一次。
担心自己无法好好表达，又像以前一样只会哭泣。
在前往医院的出租车上，在走廊等待时，都在心里不断练习。
多亏如此，虽然声音有些颤抖，但似乎表达得还不错。
想到雅英和艺熙就在病房前等待，所以才能鼓起勇气。
想到这里，秀英心中仿佛点燃了温暖的火苗。
“….”
但柳清儿却像人偶一样静静地坐着而已。
不知道是否听到了秀英的话，毫无反应，让人无法判断。
“现在知道了。”
“真的…？”
“嗯。”
虽然是与面无表情相符的透明无色的无机质声音。
秀英对柳清儿的回答抱有一丝希望。
终于理解我的心意了吗？
但这天真的信念随即破碎。
“秀英，你原来是症候群患者啊。”
得知正确答案的柳清儿脸上，再次浮现出淡漠的微笑。
#
从一开始就没有在听。
或者听到了但无法理解？
秀英用混乱的头脑思考着，但脑海中充斥的只有一个想法。
被发现了。
而且还是最不想被知道的对象。
“因为毫无关联的四个人总是形影不离，所以我有怀疑，但不知道四个人中是谁。”
柳清儿愉快而明朗的声音传来。
“其实我以为是雅英是症候群患者。艺熙像是陷阱，而秀英你….”
带着微笑的脸庞。
像读说明书一样解释着。
“该怎么形容呢，太过单纯反而更难判断。无论是否患病，像秀英这样的人我从没见过。”
原来是你啊。
那话语如沉重的宣判般落在秀英的心上。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秀英会为了贤雅站出来，为什么在洗手间里独自哭泣。”
柳清儿的话让秀英突然想起洗手间隔板上的恶意涂鸦。
那里也写着关于症候群患者的内容。
“啊…？”
秀英突然意识到。
洗手间的那些涂鸦，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奇怪。
为什么四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上面？
被欺凌的对象不是其他孩子，而是贤雅。
那时候贤雅已经疏远了秀英和艺熙，孤立无助。
那么其他孩子的名字没有理由出现在上面。
“…是你。”
“什么？”
“洗手间的那些涂鸦….”
那是陷阱。为了找到四个孩子中最薄弱的环节。
否则无法解释的部分太多了。
怎么会如此准确地找到屏住呼吸躲在隔间里的秀英并叫她出来。除非事先埋伏。
偏偏在那一刻，校服口袋里带着可以擦掉油性笔的修正液的概率又有多大？
从一开始就打算假装帮忙擦掉来接近的。
“那个，是清儿你写的吧。”
之前为什么没发现呢。
不，我知道。
都是因为秀英的软弱。
当与朋友们分开，感到孤独和悲伤时，在那一刻，柳清儿出现了。
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
进入那狭小的洗手间隔间。
“果然秀英很聪明。”
这一次柳清儿没有用含糊的话语或暧昧的微笑来逃避。
反正证物早已被擦掉。
修正液和油性笔都是学校里常见的东西，不用担心被抓到把柄。
这是基于如此算计的肯定回答。
以后会怎么样呢。
秀英害怕得低下头，浑身发抖。
“贤雅似乎还在意秀英。”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秀英抬起头看着柳清儿。
“贤雅一开始并没有想要打我。只是告诉我如果离开，下次就轮到秀英，然后才发火的。”
“啊….”
“那时候我才明白。能让贤雅动起来的是秀英啊。”
早就知道。
贤雅几乎不会为了自己生气。
贤雅生气总是为了别人。
又是因为我。
“以后秀英可以帮我很多了。让贤雅可以拿出真心来。”
“啊….”
柳清儿嘴角的微笑加深了。
那微笑越深，秀英心中的阴影就越浓重。
与迄今为止不同的，不含糊的恶意。
不是像朴美珠那样无意识的恶意。
而是真正漆黑而粘稠的恶意压住了秀英的胸口。
“哈啊，哈啊，哈啊。”
心脏像疯了一样狂跳。
仿佛没有尽头的休息时间。
漫长走廊的记忆再次浮现。
哐当！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秀英倒在病房的地板上。
四肢开始痉挛，剧烈颤抖。
不行。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呜…哈啊，哈啊…！”
身体僵硬的感觉再熟悉不过，但无论如何也无法习惯。
身体，再次到颈部。
感觉在消失。
雅英啊。我好害怕。救救我。好闷。
无法呼吸。
“呜呃…！雅英，啊…！”
趴在地板上的秀英。
僵硬的双腿颤抖着，像虫子一样爬行。
到达颈部的后遗症让秀英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滋滋──。
病床的电动马达声传来。
柳清儿通过遥控器调整了病床靠背的位置，坐在床上，沉默地看着痛苦地趴在地上的秀英。
“现在是什么感觉？”
“呜呃…哈啊，哈啊。雅英，啊。呜哼！雅英啊。救救我…！”
“嗯哼，原来是这种感觉。后遗症啊。”
“哈啊，哈啊，好闷….救我出来。”
似乎为了下次使用而做参考，柳清儿注视着秀英的目光中充满了严肃的热忱和兴趣。
这样表达或许不太合适，但如果是在教室或图书馆里，人们一定会百分之百地称那种眼神为“求知欲”。
“看到秀英就会想起我弟弟。”
喘息急促的秀英上方，传来柳清儿平静的声音。那平静的声音与在操场上交谈时相比，甚至在秀英倒下之前相比，也丝毫没有改变。
“秀英是个善良又受人喜爱的孩子。要是你们两个能见见面就好了。真的很像。”
看着秀英艰难地爬向病房门，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头撞向门时，柳青雅用清澈如溪流般的声音说道。
“连这么容易破碎的东西都一样。”
秀英无力地敲打着门，倒下的那一刻，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等在门外的艺熙和雅英冲了进来。
“你没事吧？我好像听到里面有倒下的声音……呀，韩秀英！”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醒醒！”
两人喊了什么，秀英听得不太清楚。
但她能感受到雅英将她扶起并抱在怀里的温暖。
秀英的头倚靠在雅英的怀里，闭上了眼睛，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
“没想到你会再回来。”
躺在病床上的柳青雅看着访客，淡淡地笑了笑。
“有话要说。”
“那就进来说吧。别这么不自在站在那儿。”
站在病房门口的雅英没有动。
柳青雅看着像影子一样静静站立的雅英，轻轻叹了口气。
“从第一次见到雅英时，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时刻。”
“…”
“其实你也知道会变成这样，对吧？”
雅英回想起了刚才匆忙抱起姐姐，奔向医院的瞬间。
冲向护士站，将她放上床，推进急诊室。
值班的医生赶来确认的那些混乱瞬间。
记忆像一团浑浊的颜料，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先后，甚至不确定是否真实。
‘这是后遗症。听说遭受巨大的压力或冲击时就会这样……到底里面发生了什么？’
‘千艺熙，你知道吗？姐姐还会这样？’
‘…嗯。听说之前也这样过一次。’
看到艺熙默默点头，雅英的眼中燃起了冰冷的怒火。
‘那为什么……’
‘我请求过，不要说出来……’
“姐姐！”
躺在床上的姐姐艰难地开口，雅英急忙去查看。
然而。
‘姐姐？为什么遮着脸？’
“别看我……”
“我担心你啊。就让我看一眼，好吗？”
“别看我……的脸……”
“对不起，姐姐。就现在忍耐一下。”
“不行……”
雅英小心翼翼地挪开姐姐的手臂，转过她的头，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姐姐的脸上挂着世界上最不适合她的表情。
满是泪水和憎恨的脸。
“这样的脸……不想让雅英看到……”
雅英的瞳孔剧烈颤抖。
那原本愚蠢又善良温柔的姐姐心里。
第一次萌生了“憎恨”的情感。
在她的心里。
在我的心里。
“还给我……”
姐姐抽泣着哀求。
眼泪不停地从她的脸颊滑落。
把贤雅还给我。
把朋友们，把以前安静的学校生活。
把一点点找回的幸福。
还给我。
“为什么，呜！为什么都要夺走？还给我……还给我！”
雅英只是看着姐姐哭得一塌糊涂，泪水浸湿了枕头，无声地拉过毯子，遮住了姐姐的脸。
不让任何人看见姐姐的脸。
也不让姐姐看到雅英的脸。
“能稍微看一下姐姐吗？”
“…嗯。但你要去哪儿？”
为了不让秀英感到尴尬，背对着她站着的艺熙看到雅英的表情后，慌张地闭上了嘴。
虽然对雅英已经有些熟悉，但那样的表情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要去个地方。”
为了不让姐姐看到现在的表情。
雅英走出急诊室，穿过医院的走廊，一次也没有回头。
而现在。
回到柳青雅病房的雅英，正竭力压抑着心中如风暴般肆虐的情绪。
雅英的话极少，因为她正全神贯注地控制着内心不断膨胀、渴望释放的激烈情感。
身体仿佛要从中炸裂一般。
“你不是有话要说才来的吗？”
“…其实你怎么对李贤雅，我并不关心。”
“我猜也是。”
尽管这可能是令人震惊的话，但柳青雅毫不惊讶，淡淡地承认了。
因为她早已知道。
“如果没有触碰那一点，你和我也不会有这样面对面的机会。”
然而。
柳青雅触碰了那一点。
她在姐姐的心里种下了“憎恨”的种子。不是她自己，而是让别人留下了痕迹。
意识到这一点，雅英愤怒得几乎要失去理智。
这也是雅英没有走进柳青雅病房的原因。
现在靠近柳青雅，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这样生气，还是小时候之后第一次。能做到这一点，你也很了不起。”
“就这些？有点抱歉了。我的计划还没改变，就当是场小事故吧……”
“闭嘴。”
柳青雅笑眯眯地说着，雅英的声音像刀锋一样冰冷，像岩浆一样炽热，打断了她。
雅英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像冰冷的火星一样迸发。
“那张嘴……给我闭上。”
“不然呢？”
柳青雅带着一种微妙的期待问道，站在昏暗病房走廊上的雅英，眼神冰冷地闪烁。
她的目光落在了柳青雅心脏辅助的医疗设备上。
哪怕只是一次意外的故障，对柳青雅来说也是致命的设备。
“你永远看不到你计划的结局，也得不到你想要的。”
“这确实有点可怕。”
柳青雅轻笑着点了点头，闭上了嘴。
雅英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的游戏，从今天起我也会加入。好好休息吧。从明天开始，你就不会有轻松的时刻了。”
柳青雅的眼睛因期待而闪闪发光。
那是一个人玩了很久的游戏，终于找到对手的兴奋。
“我很期待呢？你和我很像。”
“我和你不一样。”
“真的？哪里不一样？”
我们只是玩的是不同的游戏而已。注视着这样说话的柳青雅，阿英把手放在病房的门把手上说道：
“我有姐姐在。你大概不会明白这有多么大的差别。”
“……”
柳青雅以沉默的神情静静地看着阿英。
那是当一个人意识到，一直以来认为与自己相同的某物，其实只是外表相似，完全属于不同种类时，所露出的表情。
阿英冷冷地对柳青雅说道：
“而且你以后也不会知道。因为我会把你除掉。”
咯噔。
门关上了，阿英离开的脚步声传来。
于是，病房再次归于寂静，只剩下柳青雅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EP0064


“阿英啊，还没睡吗？”
“姐姐呢？”
“睡不着……”
“我也是。”
沙沙的声音。
从背后抱住阿英，背对着她躺着的姐姐，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话语确实是有重量的。
看着那些无法对对方说出口，只能在嘴边徘徊的言语让房间里的黑暗变得沉重。
姐姐最终无法承受这份沉重，率先开口。
“之前瞒着你，对不起……”
“什么时候的事？”
“啊？”
千艺熙告诉过我。
如果精神上受到巨大冲击，后遗症可能会再次袭来。
刚才因为柳清娥让姐姐受到那样的伤害而愤怒，但冷静下来再想想。
姐姐之前也曾经历过类似的冲击。
阿英想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为什么会那样。她必须要知道。
“姐姐，这不是第一次了吧。那上次是什么时候？”
“一定要……说吗？”
“因为担心才问的。不能告诉我吗？”
阿英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姐姐的头发。
姐姐犹豫了好一会儿，艰难地开口。
“夏天……下雨的那天。”
阿英的眼角微微颤抖，试图回想起那是什么时候。
抚摸姐姐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就是那个时候。
以为一切都结束的那个晚上。
只有那时。
在暑假期间，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阿英唯一一次和姐姐分开的时候，就是那时。
阿英的嘴里流出了一声叹息般的声音。
“……我竟然不知道。”
她绝望地想要抱住姐姐。
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微不足道的欲望。
阿英突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姐姐那么痛苦。
经历了那样的事，还能原谅她，拥抱她。
“为什么没告诉我？”
“……怕阿英你会自责。”
当然是这样的。
还能期待什么答案呢？
阿英想起了在病房地板上无法呼吸的姐姐，扭曲痉挛的四肢。
独自一人，在没有阿英的情况下，姐姐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撑过来的。
那该有多痛苦，多害怕。
“……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了。”
沙沙。
转身面对面躺着的姐姐，担心地看着阿英。
那双纯净的眼睛里，只有对阿英的担心和歉意。
反而希望姐姐能发火。
阿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姐姐身上移开。
让人痛苦，然后再去安慰。
觉得自己没有那样的资格。
对自己感到厌恶。
阿英暗自嘲笑自己。
她有资格因为柳清娥而愤怒吗？
她们都曾给姐姐带来过足以引发后遗症的恐慌。
公平地各一次，就像游戏一样。
我和柳清娥到底有什么区别？
就算不承认，对姐姐来说，我们都只是同样的怪物。
但为什么，姐姐却……
“姐姐。”
“嗯。”
“为什么不生我的气？”
阿英今天在姐姐的脸上看到了怨恨。
那个善良得有点傻的姐姐，从未露出过的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情绪并不是突然产生的，而是一开始就存在于姐姐的内心。
即便如此，姐姐也从未憎恨过任何人。
“阿英啊，我……”
仿佛错在自己一般，总是感到羞愧，痛苦着。
姐姐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柳清娥，是阿英自己。
不理解姐姐的善良，任意践踏、利用……
越是陷入黑暗的思绪，阿英的眼神就变得越冷漠、漆黑。
“啊，阿英啊，我，好痛……”
回过神来时，阿英发现自己握着姐姐手腕的手用了过大的力气。
像被烫到一样，阿英急忙松手，向姐姐道歉。
“对不起，姐姐，很痛吗？”
“嗯……”
姐姐一边揉着手腕，一边看着阿英，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带着一丝顽皮的神色。
“没事，我不会生气的。别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是我妹妹啊。”
“就算是妹妹，或者恋人，生气也是正常的。这才是普通的人。”
“我们不是普通人。”
姐姐淡淡的回答让阿英无言以对。
姐姐在阿英的怀里，面对着她，温柔地笑了。
“以前……我曾经想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为什么只有我会经历这些事？我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如果不是我变了，而是别人变了，或许会更好……我也曾有过很多不好的想法。”
这是阿英第一次听到这些。她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无法动弹，只能静静地听着。
“但是……失去的同时，也可能得到新的东西。这是阿英你教会我的。正因为变成了这样，反而让我得到了一些东西。所以，这并不是完全的失去。”
如果一切没有改变，阿英或许不会爱上姐姐。
也不会将姐姐重新扶起，和她一起治愈伤口。
如果是那样的话。
秀英或许仍然不知道如何拥抱那些痛苦的人。
阿英也不会懂得如何去爱。
所以，失去的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新的东西。
这些事情也有它们的意义。
姐姐轻轻颤抖的嘴唇勉强扬起了一个微笑。
“教会我这些的是阿英你啊，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也很抱歉。我怎么可能对你生气呢……”
“……姐姐。”
看到这样的姐姐，阿英突然脱口而出。
面对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率的眼神。
她无法再隐藏下去了。
“今天的事，都是因为我。”
“啊？”
没有时间斟酌用词，思绪直接涌出。
甚至连那些原本不打算对姐姐说的深处秘密也说了出来。
“对我来说，除了姐姐，什么都不重要。所以这次我也觉得，只要姐姐没事，我就没必要出面。即使李贤雅犯了大错，姐姐可能会伤心，但只要我在身边安慰她就够了。”
“嗯……”
这本来应该是令人震惊的坦白，但姐姐只是静静地听着阿英的话。
没有轻率地判断，也没有指责。
甚至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试图接受最真实的阿英。
“今天看到姐姐倒下时，我非常震惊，也很心痛。但最让我害怕的，是怕再次失去姐姐。那一刻，我唯一恐惧的就是这个。”姐姐有多痛苦，如何独自努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她倒下痛苦的瞬间，我因为对李炫雅的恨意和嫉妒，最终没有伸出援手。我自私又心机深重，只是担心失去自己的东西，满脑子只有这些忧虑。

“可是姐姐倒下并不是第一次，我知道那是因为我。这样想着……”  
尹清雅和我有什么不同？  
雅英苦涩地自嘲道。

“……不是那样的。”  
“姐姐？”  
姐姐坐起身，凝视着雅英，坚定地说道。  
她眼中闪烁着强烈的意志，那光芒让雅英有些刺眼。  
“一点也不……一样。”  
“但是……”  
“雅英你……虽然外表看起来有时冷漠，甚至让人猜不透你在想什么……刚才你说的话，我也多少知道。但那并不是全部。我明白。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  
即使有时看起来冷漠，那也是误会。  
表面虽不显露，内心却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幸福，所以……  
姐姐哽咽着喊道：“所以雅英你和她一点也不一样！”  
“姐姐……”  
“所以……不要再那样说了……”  
姐姐像忍住眼泪的孩子般撅着嘴，最后抽泣着抱住了雅英。  
“我不喜欢你有那样的想法……怕你又像上次那样……独自一人陷入深深的苦恼。”  
姐姐的身体微微颤抖。  
或许是害怕回到那个雨夜的记忆。  
像护着孩子一样，蜷缩着身体，仿佛不愿失去什么，姐姐紧紧抱着雅英，不愿放手。  
雅英躺在姐姐怀里，犹豫地将手放在她的背上。  
“我不会那样的。”  
“答应我吗……？”  
“嗯。如果违背了，我就摘星星给你。”  
“嗯……”  

是谎言。  
姐姐安抚了很久才安心，松开拥抱，按照雅英的手势，静静地躺在她身边。  
雅英轻抚着怀中的姐姐，开始思考断开的链条和消失在自己内心的怪物。

姐姐。  
我接下来要做一件可怕的事。  
我准备把自己最厌恶的面貌展现出来，挥舞它——那个最不想让你看到的自己。  
请你一定要理解我。  
因为尹清雅太危险了，我不能让她留在姐姐身边。  

又是谎言。  
雅英只是生气了。  
因为姐姐的内心被自己以外的某个人肆意操控，留下了痕迹。  
所以想对尹清雅以同样的，甚至更残酷的方式报复。  
这份心意没有改变。但……  
在那之后，我还能看着姐姐幸福地笑吗？  
姐姐在目睹这一切后，还能对我笑吗？  

雅英静静地审视自己的内心。  
那里只剩下无主的锁链。  
那么，曾被锁在那里的怪物去了哪里？

“找到我了？”  
雅英的心中，许久未见的黑暗声音粘腻地笑了。  
“是啊。”  
就像姐姐的心中一直沉睡着愤怒和憎恨一样，  
即使与姐姐相连并获得幸福，雅英内心的东西也没有消失。  
怪物并未消失，只是填饱了肚子，沉睡而已。

“……”  
雅英犹豫了。  
她曾经失败过一次，未能用锁链束缚那黑暗的欲望。  
如果现在回应这个声音，让怪物回归，代价会是什么？  
还能回到姐姐身边吗？  
如果走得太远，连姐姐都不再珍贵，那时该怎么办？  
只有这一点让她恐惧。  

但仍然必须去做。  
无论雅英的动机如何，尹清雅现在已经变得太危险了。  
知道姐姐秘密的尹清雅，不能保证不会将秘密作为游戏中的筹码。  
她反而会毫不犹豫地利用它，没有任何迟疑或愧疚。  
如果尹清雅手握秘密却保持沉默，那也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抛出，或是为了阻止雅英轻举妄动的防御手段。  
因为秘密作为武器，握在手中时比公开时更为强大。  

游戏已经开始，雅英和尹清雅已经坐在棋盘前。  
由于坐下得太晚，雅英手中的棋子已经所剩无几。  
即便如此，雅英还得在保护姐姐的前提下战斗。  
当然，尹清雅会不依不饶地攻击姐姐。  
即使是雅英，也会这样做。  
这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  
为了保护姐姐，必须赢。  
为此，现在需要怪物。  
战斗结束后，雅英会再次将怪物封印，回到姐姐身边。  
这是她做过的事。  
这次也能成功。  

“是啊。”  
雅英抬起头，对着内心的黑暗声音回答：“我需要你。”  
随即，怪物欢快地咆哮着回应。  
这一次，没有锁链的叮当声。  

店里一片漆黑。  
炫雅尽量不发出声音，将摩托车推进来停放。  
“回来了？”  
“……”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炫雅一惊，猛地转头。  
在黑暗的店角落坐着的父亲正在抽烟。  
深夜，熄灯的店内一片漆黑，唯一的亮点是烟头如萤火般闪烁。  
每次闪烁时，白色的烟雾如薄雾般浮现又消散。  
“回来得太晚了吧？”  
“……”  
炫雅沉默。  
作为罪人，她无话可说。  
因为炫雅的事，父亲被愤怒的家长们叫去，频繁鞠躬道歉。这几天，他的脸瘦了一圈。  
母亲也因倒下住进了医院，自然无法照顾店铺。  
姐姐去世后，勉强维持生活的家庭再次停滞不前。  
这一切，都是因为炫雅。  

姐姐的去世，现在也是。  
回想起来，那时为什么会那样做，已经不太清楚。  
尹清雅被打倒后，记忆变得模糊不清。只是那些恐惧、悲伤和不安的情绪像一团漆黑的东西凝聚在一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无法理解的事情。
为什么我会以为打佑清就能解决问题呢？
明明从过去的经验中应该清楚地知道，这样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为什么我会认为挥拳是唯一的办法呢？
就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
那时候，我觉得只有那个方法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但事实并非如此。
愤怒和暴力的时间过去后，接踵而至的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抑郁。
白天在教务处和咨询室之间来回奔波，反复讲述已经说过多次的情况。
晚上和父亲一起去医院，向佑清的监护人低头道歉。
到了晚上也睡不着，只能按捺着快要爆炸的胸口，骑着摩托车在路上飞驰，直到凌晨才回来，这是最近玄雅的生活轨迹。
“你睡得还好吗？脸色看起来很差。”
然而，比起这一切，最让玄雅痛苦的是父亲突然苍老的脸和温柔了许多的声音。
那种充满担忧和忧虑的声音对玄雅来说，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于是玄雅问道：
“为什么不发火？”
“……”
“像上次那样，扔工具发火吧。那样我更安心。为什么突然改变？”
父亲一辈子靠油水饭生活。
他用那碗饭养活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看到和学到的唯一方式就是那样，虽然粗糙笨拙，但并不凶狠。
他虽然笨拙，但懂得爱自己的女儿们和妻子，并默默地照顾她们。
然而，姐姐去世后，父亲彻底崩溃了。
总是喝酒，对留下来的家人漠不关心。去年还对玄雅大发雷霆，仿佛要把内心积攒的不公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不知不觉间，玄雅也习惯了那样的父亲，习惯了他在店铺角落里从大白天就开始喝烧酒的样子。然而。
“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按以前那样做吧，我不适应。”
难道现在才想起要伸出和解的手吗？
我们早已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了。
难道是想用那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将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凑起来吗？
尽管玄雅的语气中带着刺，父亲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给出了一个意外的回答。
“对不起。”
“什么？”
“是我的错。我抓着死去的孩子不放，却没注意到活着的孩子正在被毁掉。”
“突然说这些……”
“玄雅，下周我打算送她走。然后卖掉店铺，也算是给其他家长一个交代。之后……”
“你现在，在说什么……”
玄雅的眼睛像在颤抖一样晃动。
父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安慰玄雅，但玄雅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姐姐，要离开了。
永远地。玄雅请求原谅的可能性现在彻底消失了。
唰——。沙沙——
身后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玄雅拼命装作没听见，并暗自庆幸店铺的灯已经关了，什么都看不见。
自从打了佑清之后，一度沉寂的恶臭变得更加浓烈。
玄雅苍白着脸，却不用担心被发现，因为她正努力忍住想吐的冲动。
但正因为如此，更显得悲剧性十足。
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女儿正面临异常。
“整理去世姐姐的遗骨”这句话，对尚未死去却仍在挣扎的玄雅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但即便如此，又有什么意义？
我能做什么？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资格？
发生了太多事情，没有一件是轻松的。
情况急转直下，好不容易接受了一件事，家人们却毫无眼力地又添上一件新的事。
现在，我累了。
已经疲惫不堪，没有力气再去面对和对抗这些局面了。
玄雅停下了为赎罪而走动的疲惫双腿，在泥潭中央停了下来。
融化成沼泽的路，开始慢慢吞噬停下来的玄雅。
当她还在挣扎着前行时，路并没有下沉，但现在完全停下来后，
再加上背上承受着姐姐的重量，玄雅开始迅速下沉。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陷到了脖子，现在只要脸一沉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像是为了躲避已经蔓延到鼻梁的沼泽黏稠泥浆，玄雅紧紧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随你便吧。”
玄雅只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那种带着绝望的放弃，更像是低沉的呢喃。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而玄雅心中新诞生的秒表，开始了倒计时。
还有一周。


EP0065


“喂，阿英！”
“你去哪？”
“老师让我去教务处办事！”
“好的，路上小心。”
那女孩不是她。
阿英的内心深处，一只黑色的野兽在咆哮。
它对她身边经过的每一个孩子投去怀疑的目光，露出尖锐的牙齿。
而阿英则放任这样的怪物肆意横行，自己则慢慢地走在走廊里。
从医院发出宣言后的第三天。
阿英一度忙得不可开交。
离李贤娥的纪律委员会召开只剩下四天。
时间紧迫，要做的事情却很多。
“我会说明接下来的计划，也有需要你们两位帮忙的事。”
第一天，阿英向姐姐和千艺熙做了解释。
关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关于阿英的计划。
特别是对姐姐，她花了很多时间耐心解释。虽然没有说出全部，但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以及接下来会怎样。
听完这段稍长的解释，姐姐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你不用那么不安，我相信阿英。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别担心，大家一起努力吧。”
这样，最大的危险因素就避开了。
姐姐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误会阿英，同样的错误也不会再犯。
怪物无法吞噬姐姐。
她让千艺熙负责李贤娥。
阿英就算亲自去劝说也只会适得其反，而且也不打算让姐姐去接触情绪不稳定的李贤娥。一直和她相处的千艺熙是最佳选择。
其实阿英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上次见李贤娥时，她已经彻底崩溃。
只要李贤娥不再把事情搞得更糟，这样就够了。
这是为了防止刘清娥陷入困境时再次刺激李贤娥，诱导她做出过激行为。
“只要阻止李贤娥不再干蠢事就行了吧？好的～。”
这段时间阿英的任务是和其他孩子们交流、融洽相处。
虽然很累很烦人，但别无选择。
因为学校的孩子们才是这场斗争的核心。
刘清娥眼中的学校就像一块巨大的棋盘。
所有人都必须在上面选边站队。
黑或者白，没有灰色。
“如果非要选，我不想站在李贤娥那边。”
以这种轻率的心态让她人轻易卷入，这是刘清娥的方式。
而这也正是她的弱点。
棋局的妙处在于选择。
舍弃什么，得到什么。
在游戏结束前，不断向对方抛出这个简单的问题。
所以理论上，如果能迫使对方不断在最坏和次坏中选择一个，
对方只能选择次坏，并逐渐失去手中的棋子。
李贤娥就是如此。她不断走错棋，最终连姐姐的手也甩开了。
代价是她本可以使用的棋子全部出局，愚蠢至极。
因此，姗姗来迟的阿英手中剩下的棋子已经不多了。
形势极为不利。
当然，这是按照刘清娥的规则战斗的话。
而阿英当然没打算跟着她的规则走。
阿英的目标不是简单的胜利。
不能就这样轻易结束。
她打算让刘清娥痛苦地醒悟。
人们会想，
刘清娥难道没有弱点吗？
见过她的人都会这么说。
连自己都能当作棋子使用、无所失去的对手，你能拿她怎么办？
但世界上没有人没有弱点。
尤其是瘾君子。
是的，刘清娥是个瘾君子。
让瘾君子最痛苦、最愤怒的就是剥夺她的瘾。
刘清娥现在大概正坐在病房的床上，得意洋洋。
这是她的游戏，人们只是她的棋子，会因为她的几句话和暗示四处移动。她认为自己完全理解他们。
错了。
刘清娥之所以能成功至今，是因为她诱导人们只剩下她能理解的简单而强烈的情绪。
恐惧、胜负欲、愤怒、安心等一维情绪。
那么，如果那些她无法理解的复杂微妙的情感开始左右棋局呢？
对刘清娥来说，那游戏将会变成充斥着无法理解的移动和无意义的规则的混沌。
那样的话，刘清娥也不得不承认。
她的游戏，不过如此。
她相信通过游戏能理解他人，这种信念不过是肤浅的错觉。
你永远不会有理解他人的那天。
这就是阿英的战术。
剥夺她沉迷游戏的理由。
只留下对成瘾的渴望，但永远无法满足。
而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看着扭曲的刘清娥的脸，阿英就可以嘲笑她了。
只有那时，阿英才真正胜利了。
为此该怎么做呢？
答案很简单。
改变游戏规则。
没有任何理由必须按照刘清娥的规则行事。
#
-说起来，那事怎么样了？
-你说哪事？
-李贤娥的事。
-听说被打孩子的家长要起诉。学校乱糟糟的，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学校说了会仔细调查，可能需要些时间。”
-哇，那也是个麻烦事。肯定累死了。那他们怎么办呢？会一直被叫去吧？换我肯定会烦死。
欺凌是坏事，刺激她们的良心和道德感并没有用。
因为李贤娥对刘清娥做的事，表面上看就是暴力事件，实际情况如何并不重要。
在没有正当理由的现在，只会适得其反。
必须从另一个方向改变氛围。
所以，要不断灌输与李贤娥扯上关系会吃亏的印象。
“我们已经是高三了。马上就要放寒假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发生这种事，那些孩子的家长肯定很生气。”
其实这件事最多一个月内就会结束。临近高考，三年级的学生们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即将升入高三的二年级学生，此刻正是非常关键的时期。  
对学校而言，理善雅的事件不过是一个令人厌烦、棘手的突发事件，希望能尽快解决。  
正因如此，此时才能形成一种有趣的权力关系。  
被理善雅打过的孩子们的父母们自然是非常愤怒的。  
在如此重要的时期，理善雅干扰了孩子们的学业，还给他们造成了伤害。  
他们可能会向学校提出严惩的要求。  
而学校方面则因为涉及敏感问题，希望将前因后果彻底弄清楚。  
自然会叫来孩子们，询问事情的原委。  
最多也就一个月的时间，但这也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被依次叫去的孩子们逐渐意识到，原本只是为了发泄压力而参与的欺负理善雅的行为，如今已经成为剥夺他们宝贵学习时间的枷锁。  
在大家只顾自身利益的争斗中，最终形成了一个所有人都蒙受损失的奇异局面。  
孩子们也知道，现在是非常宝贵的时期。  
他们不可能因为理善雅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被四处叫去，浪费自己的黄金时间。  
自然，孩子们的不满不仅针对理善雅，也开始蔓延到被打孩子的过度强势的父母和学校身上。  
“如果要处理，就自己私下解决吧，真是让人受不了。”  
“这样下去，如果模拟考试成绩下降，谁来负责？”  
“干脆快点结束吧，这事本来就不该闹这么大。”  
“你之前不是还因为理善雅没受惩罚而生气吗？怎么现在改口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而且就算要处理，也应该悄悄处理，不要连累无关的人。”  
“你还不是一脚踢翻了理善雅的桌子？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事情才变成这样。”  
“你从刚才开始就发什么疯？我已经够烦的了！”  
孩子们的情绪开始动摇。  
现在只要稍微暗示继续进行刘清雅的“游戏”可能会让他们失去提升成绩的最后机会，就足够了。  
“只是扔了一次零食包装袋而已，应该不至于因此被叫去吧？对吧？”  
“啊，拜托了，我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了，不能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课外辅导的时间都安排好了！”  
“就是，谁让你那么做？你总是随波逐流，别人跳楼你是不是也跟着跳？”  
“啊，别说了！烦死了……我心理承受能力本来就差，这种事让我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本来就不该是高中生做的蠢事，学习已经够忙了，还这么幼稚。”  
“不过那只鸽子确实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是啊，到底是谁放的？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感觉那个人是认真的，真是阴森。”  
风向开始转变。  
孩子们逐渐闭上了嘴。  
至少，他们不再公开谈论理善雅的事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  
普通人更难以忍受自己的损失，而不是别人的痛苦。  
姐姐才是特别的。  
时间再次流逝。  
由于过于沉浸在刘清雅的“游戏”中，孩子们开始寻找另一个“替罪羊”，而不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在追溯事件起源的过程中，新的“替罪羊”成了金素媛。  
虽然不像理善雅那样直接和明显。  
但通过更加间接和巧妙的方式，金素媛开始在学校里被孤立。  
从无法诉说痛苦的角度来看，有时候看不见的恶意更加令人痛苦。  
阿英经过五班时，看到金素媛独自坐在教室里，脸色阴沉，她面无表情地走过走廊，心中毫无波澜。  
在心里，阿英收起了棋盘。  
从现在开始，这是阿英的游戏。  
就像黑白棋一样，学校里的舆论开始慢慢反转。  
原本黑白棋是黑与白争夺主导权的游戏，但在这里却只有黑与黑。  
就像黑色的棋子翻转后仍然是黑色一样。  
孩子们开始隐藏自己外在的态度，像翻手掌一样改变了内心的想法。  
“待会儿谁去吃炒年糕？”  
“我！最近正好想吃辣的了。”  
“宥拉啊，能不能把你的笔记借我看看？昨晚没睡好，今天上课什么都没记。”  
“你总是睡觉……唉，给你。”  
“太谢谢了！”  
从表面上看，谁也无法分辨谁是谁。  
表面上，孩子们看到老师时仍然笑着打招呼，虽然内心不安，但日常生活仍在继续。  
至于他们内心在想什么，却无人知晓。  
现在，孩子们不再通过直接行动，而是通过情感和眼神更巧妙地表达不满。  
因此，在如今难以分辨的情况下，阿英只能依靠记忆力和观察来判断自己的影响力范围。  
这并不难，因为这是她习以为常的事。  
但刘清雅能做到吗？  
阿英冷笑着挑了挑眉。  
好了，那么接下来，刘清雅会如何应对呢？  
利用脆弱的心脏是刘清雅的致命一击。  
通过这一击，刘清雅成功把自己塑造成了可怜的受害者，而理善雅则成了凶恶的大灰狼。  
多么简单易懂的局面啊。  
她甚至赌上性命塑造了这个形象，自然没有人会怀疑。  
但强烈的攻击结束后，往往会暴露出弱点。  
刘清雅本计划通过操纵学校局势，使自己占据有利地位，然后躲在医院拒绝探视，持续施压。但这也意味着，她短期内无法出院。  
如今，刘清雅的棋盘已经乱了，她那无辜受害者的框架反而成了束缚她的围墙。  
那么，刘清雅会如何应对呢？  
她可能会拿出最强大的棋子。  
比如，那个即使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会在书桌上放死鸽子的人。  
阿英悄悄跟随着一个孩子，从走廊一路走到焚烧炉后面。  
那个孩子正拿着手机，哽咽着对电话那头的人低声吼道。“不行！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直接参与，所以才会听你的！不是说不会有问题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那你是觉得我会一个人去吗？！要是出了事，我会把你的那些事全都说出来。……什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要是让爸妈知道了，我就完了！喂！喂！”

看着已经挂断的电话，那孩子气得直喘粗气，随后似乎感到无比郁闷，重重地叹了几口气，接着抽泣着哭了起来。

亚英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用缓慢而平静的声音叫了她一声。  
“你好，姜珠利。”

向她打招呼的亚英，脸上带着笑容。  
那双漆黑的眼睛，就像深海中透不进一丝光线的海水一样。


EP0066


“你……”

姜珠里犹豫不决地后退了几步。
韩英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垂落，盯着姜珠里的脚边，没有移动。
焚烧场的阴影吞噬了韩英那长长的漆黑头发和深色的冬装。
于是，静静站立的韩英，仿佛像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在和谁通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
韩英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姜珠里不自觉地用防御性的口吻回应。

韩英。姜珠里曾几次看到她与千艺熙同行。
听说她和她一起转学过来的姐姐总是形影不离，而且学习成绩也不错。
而……姜珠里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她并不了解这个女孩。
两人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只是隔壁班那个安静的女孩。
姜珠里对她的认知仅限于此。

这么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并不熟悉的女孩突然出现，主动打招呼。
而且还是在姜珠里最不想被人听到的通话之后。
偏偏还是那个曾经和郑贤雅一起玩的女孩。
说是巧合也太巧了。

姜珠里的警戒心被触动了。
她听到了多少？
她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她想要什么？
她知道些什么？
怀疑一个接一个地涌上心头。

或许是警戒心让她的神经变得敏锐，韩英那纹丝不动、笔直站立的黑色身影，在姜珠里眼中显得异常不祥。

“时间不多了。待会儿还要和姐姐一起吃午饭。咱们直接说正事吧。”
韩英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后，抛出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姜珠里越来越困惑，直到韩英说出了那个名字。

“刘晴雅？”

“什么？”

“就是刚才和你通话的人。”
姜珠里的背脊一阵发凉。
韩英现在说的话并不是疑问。
她已经确信了什么。
她怎么知道的？
她知道多少？
不，也许她只是在猜测。
先否认再说。

姜珠里勉强开口回答。
被戳中要害的心脏剧烈跳动。
她甚至想夸自己一句，居然没有结巴。

“你知道这个又怎么样？”

“你不否认，看来是真的咯？”

“那又怎样？我们关系好，打个电话怎么了！我只是担心她的身体才打电话问问！”

“听起来不像是那种对话。”

“那是因为！我们只是朋友之间有点小争执……”

哎？我为什么要说这些？

刚才还能自然地回应，怎么现在却忙着防御韩英的问题？

才不过说了几句话，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慌张的姜珠里咬紧牙关，努力想要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导权。

冷静下来。

看样子她是冲着郑贤雅的事来试探我的，但她是找不到任何我做过什么的证据的。

光凭这些情况，她是无法追究的。

虽然我并不喜欢，但不得不承认刘晴雅的计划确实天衣无缝。

正因为有那层安全保障，我才会跟着行动。

只要保持好扑克脸……

“果然是你。”

但姜珠里在看到韩英嘴角浮现的那抹深邃微笑时，瞬间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她真的想要聪明地应对，从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

当两人单独在焚烧场对峙的那一刻，姜珠里就已经落入了韩英的圈套。

“什、什么？”

姜珠里一直以自己在认知能力上的自信为傲。

为什么？这很正常。

在网上看到拼图，哪怕没人跟她竞争，她也会一个人解完，然后为自己的速度感到满足。

或者看到别人被耍后委屈的帖子时，想象自己会如何冷静应对的那种类型。

但当她真的经历这一切时，姜珠里的那些想象都成了无用的白日梦。

如果生活是一场实战，那她不过是个毫无经验的新兵。

所以，当韩英嘴角扬起一抹阴郁的微笑时。

当她说出那句出乎意料的话时。

姜珠里只能慌张得语无伦次。

“那只鸽子的尸体。”

“什、什么？你有证据吗？”

慌乱之中，姜珠里不自觉地喊出了那些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说的话。

“证据？”

韩英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的头发，说道：“我怀疑你很久了。人真是有趣。一旦开始怀疑某个人，对方说的话听起来就不一样了。”

那些劝她别再追究的话，像是害怕被踩到尾巴的闪烁其词。

那些看似中立的话，不过是想为自己辩护的借口。

姜珠里颤抖着看着韩英一一列举出她自己都忘记了的那些细微话语，并指出其中的意图。

其中几句她记得。

那是对郑贤雅嗤之以鼻，对班上同学说过的话。

但韩英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不过，比起其他任何事，体育课那天没有人和你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吧。”

“我、我当时……”

“你在哪？”

“去焚烧场……丢垃圾……”

“是吧。”

韩英意外地欣然接受了。

但听到接下来的话，姜珠里才意识到韩英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她的拙劣借口。

“你不可能把死鸽子带进教室。肯定是藏在某个地方了。一个就算被人看到也不会觉得奇怪的地方。”

韩英一边实时观察着姜珠里的表情，一边想象着当时的场景。

姜珠里不安地环顾四周，走进焚烧场。

她从角落里偷偷抓起一个黑色塑料袋，脸上满是厌恶。

强忍着恶心，抓起袋子时，里面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晃动着。

对，比如说，像是死鸽子的尸体。

“教室骚动了一阵子。等尸体消失时，谁都没有察觉到。”

姜珠里把袋子丢回焚烧场，焦急地等待着周五的到来。

因为周五是焚烧场焚烧堆积垃圾的日子。

烧掉后，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

很聪明。虽然这个计划不是姜珠里想出来的。

看着她的表情逐渐扭曲，韩英感到自己的推测正在变成确信。

韩英笑着把手伸进口袋。“你知道吗？那种程度的火焰温度太低，根本无法将尸体完全烧尽。”
阿英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用缓慢而平静的声音说道。
“要做的话，就该把善后工作也做得细致些。”
“胡说……”
看到手中那小小的碎片，江珠理的脸颊变得苍白。
那是一根被烧得焦黑的小鸟骨头。
“不是胡说。我已经搜遍了焚化场……”
“胡说！”
江珠理尖锐的喊叫声在焚化场内回荡。
看着默默不语的汉阿英，江珠理神经质地笑了笑。
虽然瞬间有些慌张，但仔细一想，她意识到这是在虚张声势。
找到了突破口的喜悦让她冲向汉阿英设下的真正陷阱。
“突然说这些干什么，那东西，是假的吧。”
“为什么这么肯定？”
“为什么？因为……！”
江珠理得意洋洋地准备喊出来，却突然急急忙忙地闭上了嘴。
因为最后确认清理焚烧残留物的清洁工大叔的人是我。
不能这么说。
意识到这一点，江珠理的身体瞬间失去力气，差点瘫倒在地。
“因为什么？”
“因为……那骨头，不是鸽子的骨头吧……”
“没错，这只是一根鸡骨头。眼力不错嘛。”
“什么？”
被戏弄的感觉让江珠理的脸因愤怒和羞耻而涨得通红。
“我早该知道！这种谎话，没人会……”
“没人会知道，除非是曾经关注过鸽子骨头的人。”
“……”
“其他人能看出这区别吗？”
“这是什么意思？”
汉阿英把玩着手中的黑色骨头碎片，缓缓解释道。
“学校里的人，老师们。他们会好奇这骨头是鸡骨头还是鸽子骨头。我打算把它作为你是罪犯的证据。”
“够了……”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如果你真的无辜，这些不过是无稽之谈。查一下焚化场的监控，真相不就马上水落石出了吗？”
“别说了……”
汉阿英说得没错。
骨头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只要能提出质疑，这根烧焦的骨头的使命就完成了。
无论怎么否认，人们都会产生新的疑问。
江珠理在体育课时偷偷离开，为什么偏偏去了焚化场？
又为什么两次回到焚化场？
如果她真的无辜，这些疑问自然会被消除。
但越是深入挖掘，疑问就越多，最终发现的将是江珠理极力隐藏的秘密。
该怎么办？怎么办？
陷入困境的江珠理拼命思考。
绝不能成为霸凌的主导者。
一旦被记入学生档案，升学就无望了。
我辛辛苦苦维护的成绩和升学机会。
如果因为这种小事而无法上大学，谁来负责！
江珠理努力稳住自己眩晕的感觉，决心硬撑下去。
对。干脆厚着脸皮挺过去。
“……别人看来，可能做得有些过分。但那又怎样？”
江珠理连珠炮似的说道。
这次不是临时编造的借口，而是她一直以来用来自我安慰的话，所以说得更加顺畅。
“其他孩子扔垃圾，或者我扔鸽子尸体，本质上不都一样吗？”
“受害的李贤雅才是傻子。觉得委屈就该好好处理！”
“拿这个来指责我，我绝对不会被处分。如果我被处分，其他孩子也都得受处分，不是吗？”
她那充满愤怒的喊叫声。
汉阿英只是微笑着听着。
江珠理说得越多，那笑容就越是阴冷和深沉。
为什么？既然江珠理愿意承担一点损失，汉阿英的筹码岂不是失去了作用？
为什么还能如此从容地笑着？
“你说得对。虽然有些过分，但也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不同。”
“……突然说什么？”
“但如果偷偷泄露考试题的学生，同时还是恶意霸凌的主导者。那时候还会一样吗？”
“啊……”
江珠理感到手脚冰凉，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
她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无力感席卷全身。
“你怎么……”
明知道问了就等于承认，但江珠理还是忍不住问道。
“是柳青雅说的吗？她说是我干的？”
那贱人背叛了我？
我为什么会一直忍受这一切。
就那一次。就那一次我屈服于诱惑。
为什么这些贱人。
都要这样折磨我。
“只是。我找到了方法。”
“喂！！”
江珠理愤怒地冲向汉阿英。汉阿英微微后退一步，缓缓说道。
“想和李贤雅一样对我动手吗？”
“唔……”
弱点已经被抓得太多了。
再加上暴力事件，就真的完了。
太可恨了。我真想把汉阿英那狡黠的笑容撕得粉碎。
陷入绝境的江珠理的愤怒也指向了柳青雅。
这都是柳青雅的错。
如果那贱人不知道我的作弊行为。如果她没有拿这个来威胁我。
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被抓到把柄，被汉阿英这样威胁！
我是被冤枉的。我是被威胁的。
愤怒和委屈让江珠理流下了眼泪，但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
可是汉阿英为什么要特意来找我说这些事？
如果想揭发，直接去找老师就行了。
如果老师们不听，就在学生之间散布消息。
即便如此，汉阿英还是秘密地找到我，暗示她知道了我的秘密。
她想要什么？
想到这里，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汉阿英想要的是一场交易。
“所以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正如她勉强想到的答案。
汉阿英低沉而粘腻地低声笑了笑。
听着那不断的笑声。
江珠理流着泪，心想。
汉阿英真是个怪物。
#
听完汉阿英详细的指示后，江珠理瞪着她，问道。
“……只要做到这些就行了吗？”
“暂时是的。”
“你和柳青雅都一样。全都卑鄙阴险。专门抓人把柄威胁人。”
“我和柳青雅不一样。”哈。姜珠莉莉无奈地苦笑了。

无论怎么做都看不到摆脱这泥潭的办法，所以哪怕心情不好也要表现出那种嘲笑。

“是啊，当然不一样。你才是更坏的。刘青至少还会因为这些东西不好而无法理解。而你，你明明都理解了，却觉得无所谓。”

静静看着姜珠莉莉那种态度的瑞英，眼中似乎温度降低了几度，透出一丝冷淡。

“如果我是你。”

瑞英的声音依旧非常平静，乍一听甚至听不出那是在威胁，反而显得很温和。

“应该不会去刺激那些知道你好恶的人。”

“......”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并不是非要姜珠莉莉你不可。”

“什么？”

“没有你虽然会有点麻烦，但这点不便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现在立刻去教务处也没关系。要那样吗？”

自尊和未来根本不值得权衡。

快速示弱的姜珠莉莉不情愿地收起了自尊。

“......不。”

“那就道歉。”

“......对不起。”

“再说一遍。”

“......对不起。”

“再说一遍。”

姜珠莉莉荒唐的目光直视着瑞英。

“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再说一遍。”

之后姜珠莉莉又不得不多次向瑞英道歉。一次又一次。

不明所以的姜珠莉莉烦躁地喊道：

“让你要求的都做了！到底想让我怎样？！”

看着几乎要哭出来的姜珠莉莉，瑞英轻轻叹了口气，这才给出了提示。

“你道歉或不道歉，那都不重要。”

“那...！”

“我希望你能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意思是你要表现出诚意。”

“......”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好好想想。这次再错的话，就当什么都没有。”

“等，等一下！”

姜珠莉莉急忙喊道，抬起头，却又在瑞英平静的目光中低下了头。

她是认真的。瑞英这次也打算如果得不到想要的回答，就真的当作交易没发生过。

瑞英到底想要什么？

姜珠莉莉比任何时候都更努力地思考着。

其实从刚才起她就想到了一个答案。

但那太屈辱了，以至于她一直不愿去想。

...屈辱？

就是这个。

姜珠莉莉后背一阵发凉。

瑞英现在是想明确地确定和姜珠莉莉的上下级关系。

通过将屈辱和恐惧刻入她的脑海。

就像驯服一只狗一样，瑞英想要压制住骄纵的姜珠莉莉。

看着因屈辱感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姜珠莉莉，瑞英轻轻回答：

“还是不明白吗？”

“...对...不起...”

“听不见。”

“对不起...呜！”

慢慢低下身子，姜珠莉莉流下了眼泪。在同龄人面前，在父母面前都很少下跪的她，膝盖触到了地面。

弯下腰的姜珠莉莉因被彻底践踏的自尊而泪如雨下，深深地低下了头。

为了不让人看到扭曲的表情。

不知为何。

就像膝盖上有刺激泪腺的按钮一样，膝盖一接触地面，眼泪就流了下来。

跪在地上哭泣的姜珠莉莉和静静站在她面前的瑞英。

那构图，任谁看，甚至姜珠莉莉自己都无法否认，那是一场明显的失败。

“对不起...呜！对不起...呜！”

没有回答。

只有渐渐远去的轻微脚步声。

瑞英毫无回应地离开了焚烧场。

即使答对了，姜珠莉莉也只能在涌上来的耻辱和愤怒中跪坐在地，无法抬头，只能悲叹自己堕落的处境。

“......”

而焚烧场里并非只有她们两人。

从一开始就偷偷看到一切的秀英躲在那里。

屏住呼吸，捂住嘴，藏在角落里。

看到瑞英陌生的样子，秀英的瞳孔因震惊而颤动。

#
“啊！”

“为什么这么惊讶，姐姐？在这里做什么？”

突然从后面出现的瑞英把手搭在秀英肩上，秀英吓得跳了起来。

避开瑞英奇怪的目光，秀英含糊其辞地回答：

“只是，想找你一起吃午饭...”

是的。

寻找瑞英的过程中，意外地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有点事出去了一下。”

“有点事...”

“现在结束了。去吃饭吧，姐姐。我饿了。”

瑞英伸出手。

带着与平时无异的温柔微笑。

“...”

“姐姐？”

秀英不知不觉地从瑞英伸出的手前退了一步。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

并非突然讨厌或害怕瑞英。

秀英只是感到困惑。

那个温柔地叫着秀英、抱着她的瑞英。

那个若无其事地威胁姜珠莉莉的瑞英。

那个对秀英温暖微笑的瑞英。

那个让姜珠莉莉感到羞辱、明确谁处于上风的瑞英。

因为瑞英相互矛盾的形象混为一体，秀英现在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离开焚烧场时瑞英那冰冷的笑容。那笑声。

与曾经在长长的走廊里被拽着头发摔倒的秀英俯视的陌生面孔上的嘲讽太过相似。

虽然秀英知道瑞英不会那样对自己，但还是不自觉地退缩了。

瑞英静静地观察着这样的秀英。

眼中如同没有光线的黑洞般漆黑。

“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

秀英急切地祈祷自己的表情不要露馅，装作不知情。

“没有。只是...有点累了。”

尴尬地笑着的姐姐的心思被瑞英那双狭长漆黑的眼睛捕捉到，瑞英突然回过神来。

韩瑞英。你现在在做什么？

不要忘记你的目的。

你现在是为了保护姐姐才这么做的。

怪物只是手段。

不要将手段瞄准目的。

心中某处传来这样的呼喊。

于是，瑞英的眼中逐渐恢复了一丝光和温度。

“最近操心的事太多了吧。今天回家好好休息吧。”“嗯，我比你更辛苦呢。”

“那一起休息不就好了？今天难得出去吃顿饭吧，姐姐，有想吃的吗？”

“不太清楚。”

姐妹俩边走边聊，并肩而行。走向餐厅时，阿英的手悄悄握住了秀英的手。

表面上似乎一切如常。但秀英的手被冷汗浸湿，冰凉无比。

一起走时，秀英偷瞄了一眼像往常一样配合她步调的阿英的侧脸。阿英依然那么贴心，一如既往地关心着秀英。

看着阿英的样子，秀英心想：原来阿英担心的是这个啊。

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了。阿英交给她的任务，都是任何人都能做的简单杂事。虽然阿英花了不少时间解释，说这些都是有意义的重要事，以免秀英灰心丧气。但这不过是阿英为了不让秀英自责而说的甜言蜜语。

按照阿英的计划行动后，秀英很快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比如去小卖部买如山的零食、饮料和冰淇淋。比如在教室之间穿梭确认距离，查看其他班级的时间表。所有这些事都在让秀英远离阿英，打发时间。仿佛在阿英处理自己的事情时，要把秀英远远支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在做什么。

这样不行！秀英心里模糊地想着。

即使是姐妹，也有不想让对方看到的部分。秀英也曾经因为自私和无力而羞愧，逞能地想要远离阿英和艺熙，独自解决问题。尽管结果是惨痛的。

阿英很了不起。秀英独自烦恼几天的事，阿英一出手就迅速解决了。

但这显然是某种代价换来的，秀英明白了。

因为每天晚上，当秀英从睡梦中醒来，发现阿英坐在昏暗的房间中央，陷入深深的沉思。整晚无法入睡而烦恼的阿英，侧脸看起来如此痛苦，秀英只能静静地看着她，甚至不敢表现出醒来。

秀英能做的，只是在阿英躺下后，装作睡梦中将她拥入怀中。

秀英感觉到，阿英正在燃烧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将其转化为其他东西。如果放任不管，阿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她可能会变成那天下着雨的夜晚的阿英。

这是作为姐姐的直觉，近乎确信。

但该如何帮她呢？

阿英的计划在一步步推进，效果也每天都在改善。如果秀英贸然插手，可能会毁掉一切。

如果好心想帮忙，反而可能只会添乱。

除了像平常一样相信阿英，静静地等待，我还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确信一件事：不能就这样让阿英一个人。

与阿英并肩走着时，秀英开始用她的小脑袋努力寻找不让阿英独自一人的办法。


EP0067


一如既往地听完珠利汇报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后，清雅把手机随手一扔，陷入了沉思。

自从雅英宣战以来，清雅脑海中一直萦绕着一个疑问：“为什么？”她无法理解雅英。

为了解开这个疑惑，清雅再次仔细复盘了过去五天内的对局。

她不得不承认，雅英确实厉害。

她没想到雅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扭转局势，制定出新的战略。

这是一个让她欣喜的错误。

雅英离开后的第二天。

清雅第一次从珠利那里得知了学校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氛围时，她浑身颤抖，激动得难以自持。

终于！

终于出现了一个能完全理解我的对手！

不是那种只会按照指令行动、任由摆布的愚蠢棋子，而是一个能站在平等立场上理解彼此意图的玩伴！

这份喜悦、心跳加速、颤栗的感觉，或许别人会用什么词来形容，但清雅觉得这几乎像是一种爱。

当然，她并不认为自己真的爱上了对方，毕竟她从未体验过类似的感情。

但至少在电视或小说中描绘的情感中，这种感觉是最接近的。

她不知道那些真正坠入爱河的人是否会像她现在这样，但这不重要。她不在乎这种感情的称谓。

她只希望这场游戏能永远持续下去。

雅英进攻，清雅就会反击。

清雅反击，雅英就会化解。

在名为“校园”的棋盘上，双方的策略相互碰撞，火花四溅。

每一步落子背后，至少隐藏着三重以上的意图。

而这些复杂的计算，对这两个女孩来说，就像活动手脚一样自然。

啊，这激烈的对决，汇聚了所有的智慧与专注力，将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其中。

这不正是清雅一直梦寐以求的吗？

但是，很奇怪。

这明明是清雅一直渴望的局面，但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愉悦。

每当她与雅英在棋盘上你来我往时，她感受到内心的热情正逐渐消退。

她冷静地观察着自己内心逐渐冷却的变化，感到困惑不已。

至少在这场游戏中，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为什么？是什么改变了？

随着游戏的进行，清雅终于明白了原因。

起初，她以为她们在遵循相同的规则进行游戏。

但她错了。

雅英正在以一种与清雅完全不同的方式展开游戏，她的目的与规则都与清雅截然不同。

清雅甚至无法猜测她最终的目标是什么。

而这一点让清雅更加混乱。

如果雅英像其他孩子一样，与清雅完全不同，那么清雅至少还能进行计算。

但显然，雅英与她是同一类人。

随着她们之间的较量，无数疑问不断涌现，清雅无法理解。

雅英曾以大胆的行动扭转局势，这与清雅相似。清雅能理解她的行动。

但仅仅到此为止。

雅英明明可以更进一步，却总是在某个点停下，仿佛在告诉自己：“我只被允许走到这里。”

由于雅英总是在关键时刻停下，清雅感到无比挫败。

到底为什么？无法理解。

你明明可以做到。

你有足够的能力。

如果有障碍，你可以想办法清除。

抓住弱点，施压直到对方离开学校。这些对你来说，不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吗？你都明白的！

可你为什么选择放过那些让你不爽的事情？

是良心的谴责？

简直是胡说八道。

你不可能有这种感觉。

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

可你为什么会被这些琐事束缚？

这些只是普通人遵守的规则！

越是思考雅英的行动，清雅内心中就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不断快速敲击着床沿。

不悦。

对于习惯于将情感简单归类为愉悦或不悦的清雅来说，此刻的情绪更倾向于不悦。

但却有些不同。就像一滴异色的颜料混入其中，这情感带有一丝模糊的色彩。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仿佛有什么炽热而沉重的东西压在心脏深处。

一种瘙痒的、刺痛的不适感，随着每一次心跳蔓延至全身。

这种不悦感很快就如同炽热的蒸汽般从全身皮肤散发出来。

这些蒸汽聚集在一起，化作一种顿悟。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雅英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清雅配合。

她并不是以不同的规则参与游戏，而是从一开始，她的目标与项目就与清雅完全不同。

她表面上假装与清雅坐在同一棋盘前，但实际上，她甚至没有真正关注过清雅。

拯救贤雅并非雅英的目标。

她的真正目标，是让清雅感到挫败、愤怒和烦躁。

因为清雅渴望“理解”贤雅，所以雅英要毁掉这一切。

她那简单的目标中，没有游戏本身的乐趣，也没有宏大的使命感。

她只是任由内心那漆黑的恶意翻涌，发出嗤笑。

由于表面上看起来结果相似，清雅一直未能察觉这微小却巨大的差别。

“……啊。”

清雅终于意识到了：“原来我现在很生气。”

她唯一珍视的东西，被雅英以极其高效且明确的方式羞辱了。

雅英不是出于无知，而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清雅。

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残忍地嘲笑着。

清雅那冰冷的目光落向了床上的遥控器。

被扔出的遥控器撞在墙上，摔碎了。

“啊啊啊！啊！韩雅英！你这狗娘养的！贱人！”

清雅抓住手边的物品，疯狂地扔出去，声嘶力竭地尖叫着。

她抓扯着头发，在床上踢蹬着，翻滚着。

“…….”

过了一会儿，柳清雅突然停了下来。

她那张原本充满愤怒的脸上，已经重新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清雅轻轻叹了口气。

“…不行。”

即使模仿愤怒者的行为，她也无法真正感受到愤怒。

她脑海中的冷静一面，始终在旁观着自己的行为，让她无法真正投入其中。

那种透过浑浊的玻璃窗观察他人的距离感，依然没有消失。从小时候起，她总是这样。  
如同那冰冷的头脑一般，她的心从未轻易变得炽热。  
只有那挥之不去的钝痛像幻觉般残留，令她烦躁不安。  
能够缓解这一切的，只有游戏。  
为了做到这一点，她必须压抑急躁，恢复冷静。  
为了控制自己，清雅从精神深处的箱子里取出了那一段记忆——  
造就了如今的她的、珍贵的记忆。  
那天的天台。  
那段记忆是深褐色的，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  
因无数次取出回味，记忆的每一处都磨损不堪。  
站在栏杆上的弟弟总是哭泣着。  
我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已经记不清了。  
但弟弟听完后说的话，  
以及他当时的神情，至今仍清晰可见。  
弟弟用充满憎恨与绝望的眼神盯着清雅，泪水从眼中滑落。  
“这一切都是因为姐姐。”  
留下这句话后，弟弟向前迈了一步，消失在栏杆外的天空中。  
之后，清雅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等待着。  
当她意识到弟弟再也不会回来的那一刻，  
清雅首次打开了那模糊的玻璃窗，真正地看到了这个世界。  
令人震惊的陌生感和五彩斑斓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清雅。  
漆黑的绝望、深蓝的忧郁、鲜红的憎恨、病态发黄的精神——  
像梵高的画作般混乱地交织在一起，形成漩涡。  
在这缤纷色彩的暴力中，清雅感到头晕目眩。  
她闭上眼睛，摇摇晃晃地站稳。  
原本以为灰色的世界，此刻竟闪耀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  
在这感觉的洪流中，清雅泪流满面，哭泣、绝望、自责、痛苦。  
她说对不起，说这不是她的本意。  
一半是事实，一半是谎言。  
那天之后，两个人上了天台，  
只有一个人下来。  
从那以后，清雅便沉迷了——  
不是棋盘上的游戏，而是在现实中进行的更为庞大而复杂的游戏。  
只要能再次感受到那感觉的洪流，  
她愿意付出一切。  
因为她可以放弃一切。  
所以，再让我感受一次吧，  
就一次。  
清雅双手捂住脸，脸上因痛苦、绝望、悲伤、欢喜、快感和泪水扭曲而潮红。  
就像猎人抚摸战利品回忆过去的成功一样，清雅取出那段古老的记忆，呼吸再次平静下来。  
这段记忆也渐渐褪色，如今仅靠回忆已无法重现当时的震撼。  
虽然它还算有用，但现在是时候需要新的回忆了。  
时间稍过，头脑恢复了冷静，视野也变得更加清晰开阔。  
清雅以清醒的头脑环视病房。  
单人病房宽敞舒适，但也因此格外安静，冷冷清清，洁白无瑕。  
在这里，清雅独自一人。  
自从来探病的老师停步后，便再无人来看望她。  
除了每隔几天来送生活必需品、确认情况的姨妈外，  
柳清雅始终是一个人。  
所以，她必须独自完成一切。  
是的，亲自，独自。  
曾经成为清雅铠甲的环境，如今变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即使是简单的手术，也毕竟是手术。  
胸口刚缝合一天的清雅，短时间内难以出院。  
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就这样躺在病房的床上一动不动。  
就在清雅被困在医院时，阿英在学校自由活动，找到了清雅布下的安排并逐一摧毁。  
不，她甚至反过来利用那些安排，将其转变为瞄准清雅的炮火。  
回到学校时，全副武装的阿英的炮台将会迎接清雅。  
即便如此，也无所谓。  
要继续游戏，就必须回到学校。  
既然必须回去，那就越快越好。  
现在是时候，即使勉强也要重回棋盘前了。  
清雅拔掉了手臂上的输液针。血从她白皙纤细的手臂上流下，鲜红刺目。  
她撕掉了贴在身上的心电监护贴片。  
似乎要阻止她的行为，机器开始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哔哔哔哔——  
哔哔哔哔——  
哔哔哔哔——  
就在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清雅安静地坐在床上，悠悠地等待着。  
病房门打开，听到紧急呼叫的护士慌张地跑了进来，惊讶地看着她。  
面对慌张的护士，清雅微微一笑，用清澈如溪水、轻盈如羽毛的声音说道：  
“我要出院了。”  
#  
初冬的夜风有些刺骨。  
清雅穿着病号服，只披了一件外套站在医院门口，一边打电话一边思考。  
她承认，在这游戏中，阿英的实力确实比清雅更胜一筹。  
但阿英只专注于自己的目标。  
那么，清雅只需专注于自己的目标，不就够了吗？  
毕竟，学校的游戏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理解贤雅。  
迄今为止，她一直隐秘而巧妙地行动，但走到这一步，若坚持这种方式，将无法战胜阿英。  
是时候采用更直接、更粗犷的方式了。  
不能就这样让游戏草草结束。  
电话那头有人接听后，清雅笑盈盈地说道：  
“姨妈？我是清雅。谢谢您帮我办出院手续。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  
清雅走向出租车停靠站。  
“这次的事情，请您公司出面帮忙吧。请转告贤雅的父母，我们有和解的意愿。”  
她稍作停顿，静静听着电话那头姨妈的话。  
听完解释后，清雅发出如风般轻盈的笑声。  
“当然，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清雅坐进停在面前的出租车，微笑着说道：  
“我想和贤雅单独谈谈。”  
咔嗒。车门关上。  
载着清雅的出租车无声地滑出医院，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上。  
漆黑的夜晚，只有出租车那鲜红的尾灯在远处闪烁着，带着不祥的预感。


EP0068


“您好！”
“嗯，身体还好吗？”
“嗯，我很好。”
学生主任池根亨关切地向点头致意的晴雅问道。
“这么快出院没问题吗？手术也没多久吧。”
“现在已经好多了。学校也得来一趟，有些事情要拜托您。”
晴雅只是微微一笑。
原本就显得体弱的她，现在脸色更加苍白透明，看起来轻如羽毛。
“拜托？”
“听说很快就要决定如何处理李贤雅的事了？”
“嗯，学校暴力委员会即将召开，但那是大人们的事……”
“我希望学生们也能参与其中。”
面对这大胆的要求，根亨皱了皱眉头，调整了一下眼镜。
“你觉得这可能吗？”
“我们学校不是重视学生的主权吗？我想根据校规，相关学生的旁听和学生会的出席是可以要求的。”
晴雅像清澈的溪流般流畅地说完，根亨摆了摆手。
“不行。涉及学生隐私问题。最近舆论也多，不想惹麻烦。”
“是怕学校惹麻烦吧。”
根亨看向晴雅。
晴雅依旧微笑着，继续说服道：
“因为我是指征患者，您担心事情闹大，学校成为焦点，这种心情我理解。”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
“所以更需要您支持。好不容易开了会，如果不了了之，作为指征患者和学生的权利不就被无视了吗？”
“…….”
这话说得很危险。
稍有不慎，可能会被听成是威胁。
看着根亨逐渐僵硬的表情，晴雅依旧微笑。
“听说其他受害学生的家长也在闹。他们肯定会提出要透明处理的要求吧。”
“你现在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吗？不仅是在老师们面前，甚至在学生们面前谈论指征的事。”
“嗯，我明白。”
目前，老师们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学生们还以为晴雅被打和其他学生被打的原因是一样的。
但晴雅却摇头表示，她不仅是李贤雅暴力的受害者，更是因为她对指征患者的厌恶而被欺负。
“你再好好想想。虽然现在社会认知有所改善，但单纯凭正义感揭露这件事并不可行。”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唉……”
根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开始沉思。晴雅再次鞠躬请求：
“请一定要这么做。那我先走了。”
转身离开教务室的晴雅身后，根亨追问：
“真的非要这样做不可？理由是什么？”
晴雅停下脚步，回头笑道：
“因为有人希望我能站出来。”
#
与学生主任的谈话结束后。
晴雅走上旧校舍的屋顶，静静地迎着吹来的风。
许久无人涉足的地方总会带着独特的氛围。
像清澈的泥潭，沉淀着细软的泥土。
这些地方，时间仿佛也沉淀其中。
她的脚步如同踏入泥潭，每一步都激起沉淀的时间，唤起过去的回忆。
即使这些记忆不属于她，依然会让人陷入某种思绪。
在古老而宁静的地方漫步，总让人变得感慨，或许是因为穿行于沉睡的记忆中，过去与现在同时存在时的奇妙错觉。
而在这片记忆的沉积层中，或许也烙印着贤雅留下的时光。
当背负的重担难以承受时，她或许也曾偷偷来到这里，卸下厚厚的外壳，长舒一口气。
或许也曾沉重叹息，或是努力压抑心中的委屈与悲伤？
甚至可能掉过几滴眼泪。
晴雅想，她想了解那些情感。
就像她强行打开了贤雅不愿示人的屋顶秘密之门，闯入其中。
她一步步踩碎贤雅的回忆，如同轻风般微笑。
“第一次来这里，感觉真好。以后要常来。”
“……有话快说。”
晴雅缓缓回头。
许久未见的贤雅瘦弱得令人担心，仿佛随时会崩溃。
她的脸紧绷着，像被削至极限的铅笔尖，随时可能折断。
“你好啊，贤雅。好久不见，你瘦了好多。有好好吃饭吗？”
“当我是猫抓老鼠吗？有话直说。”
真冷淡。
晴雅背着手，踮起脚尖笑了笑。
“我想和你达成和解。”
“什么？”
“今天之内，我姑妈会寄文件过来，但我坚持要亲口告诉你。我觉得这样比较礼貌。”
“…….”
“不好奇和解的条件是什么吗？”
她歪着头，像在试探般盯着贤雅。
如今，了解了晴雅本性的贤雅，觉得她的举止不像可爱，更像昆虫的动作。
像螳螂般，随时可能抓住猎物撕咬。
即使自己的头被撕掉，她也会毫不在意地继续行动。
贤雅本能地用面无表情掩盖了厌恶。
“说吧。”
自从那天打了晴雅后。
贤雅已经放弃了大部分东西，宛如一具空壳。
所以，无论代价多么残酷，对贤雅来说都无所谓。
如果让她转学，她就会去。
如果让她远离晴雅，她也会照做。
若想让她丢脸，她也会默默承受。
无论是什么，随你便吧。
反正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正因为如此，贤雅听到晴雅口中说出意料之外的话时，不由得愣住了。
“一亿。这就是条件。”
赔偿金。
想想看，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甚至可以说是最现实的补偿方案。未能首先想到那个想法的原因是由于有清儿所散发的氛围。  
她如同海市蜃楼或幻影般，散发出一种虚幻的气息，显得极其不真实。  
这样的有清儿竟然开口索要金钱赔偿，这种场景就像是梦境中的存在突然去上班领工资一样，显得格格不入。  
因此，我甚至从未想过这一点。  
当隐约的现实感恢复时，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坐在店铺角落里，为了掩饰烦乱而抽着廉价香烟的父亲。  
“卖掉店铺和房子……如果还不够就去贷款……再找新工作慢慢还债……人总有活下去的办法。”  
尽管嘴上这么说，父亲拧灭烟蒂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父亲似乎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但妍儿并没有。  
她可以接受自己的人生陷入泥潭，毕竟已经放弃了一切。  
但剩下的家人呢？  
腰疼得连体力劳动都难以承受的父亲。  
姐姐去世后经常病倒的母亲。  
靠着多年积蓄开起来的小店和破旧的房子，如果连这些也失去了的话。  
他们的生活将坠入无法回头的深渊，无止境地坠落。  
然后一切都会结束。  
失去生活的根基和希望，重新从底层开始，父母的年纪已经太大了。  
“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很抱歉，我们无法达成和解，我没有这个能力。”  
这是妍儿唯一能说出的虚张声势的话。  
“无论如何，索赔还是会成立的吧？只是名称不同而已，和解金还是赔偿金。金额可能会有些差异，但不会有太大区别。”  
“……你到底想干嘛？”  
到了这个时候，妍儿终于明白了。  
有清儿想要的并不是钱。  
即使解释这是现实中无法支付的金额，甚至恳求她减少一些，她也丝毫没有让步的打算。  
钱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人们常说，无法用钱买来人心。  
这句话没错。  
单凭数字确实买不来人心。  
但他们忽略了一点。  
即使无法用数字买来人心，人心却可以被数字衡量。  
一个人梦想展翅高飞所需的数字是多少？  
如果将这个数字倒过来，那就是梦想破灭时的绝望金额。  
一段贫瘠的爱情结成果实又需要多少数字？  
将这个数字倒过来，便是被现实击垮的爱情的精确悲伤金额。  
一个饥饿的人走进餐厅，盯着菜单时感受到的悲惨金额又是多少？  
所以钱真的很残酷。  
无论是实现幸福所需的最大值，还是陷入不幸的最低值。  
它用精确的数字测量了现实与希望之间的鸿沟，让人无法逃避。  
因此，1亿这个金额本身并不重要。  
它只是足以让妍儿的家庭走向毁灭的一个充分数字。  
如果能用更少的金额达成目的，有清儿也会喊出那个数字。  
毁灭的价格。  
那是恶意的绝对值。  
“你只需要折磨我就够了。”  
即使被妍儿抓住衣领，有清儿也只是静静地笑着。  
“为什么还要牵扯我的家人！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吧？那就别耍花样，干脆点只折磨我就行了！和我的家人没有任何关系！”  
虽然明知道这是在耍无赖，但妍儿只能这么说。  
面对那个庞大的数字，妍儿显得如此无力。  
无理取闹地诉说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强词夺理，她只能发火。  
“那是因为，我差点被妍儿害死。把它当作生命的代价，不算贵吧？如果妍儿能用那笔钱让死去的姐姐复活，难道你还会觉得不值得吗？”  
该死的家伙。  
妍儿早已知道，有清儿的心是黑的，根本不配谈论生命的重量。  
所以她现在的话不过是为了折磨妍儿，她自己内心毫不在意。  
即便如此，妍儿抓住衣领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何止1亿？如果能让姐姐复活的话。  
如果能对回来的姐姐说声对不起的话。  
哪怕要凑齐全世界的钱，她也愿意。  
妍儿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妈的……你这是要我们都去死吗？你希望这样吗？这样你会痛快吗？”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我只是想达成和解而已。我根本没有让人去死的能力。”  
“……”  
“你总是把我塑造成坏人，我也心情不好啊。妍儿如果听到我对你说难听的话，也会不开心吧？比如说……”  
脸上没有一丝不快。  
有清儿笑嘻嘻地开玩笑说道：  
“那你就去死吧。”  
妍儿的脸色瞬间凝固。  
身后传来恶臭和腐烂的气味，将妍儿紧紧包围。  
她的双腿颤抖不止。  
地面仿佛变成了泥泞的沼泽，摇晃不已，妍儿头晕目眩，踉跄了几下。  
“……这么说的话，妍儿也会生气吧？别摆出那种表情嘛，妍儿。”  
这不是玩笑吗？应该笑才对。  
啊哈哈哈。  
看着有清儿发出风一般笑声的样子，妍儿也慢慢开始笑了起来，肩膀微微颤抖。  
两位少女发出的阴郁而黑暗的笑声，逐渐弥漫了整个屋顶。  
当从有清儿口中突然说出“去死吧”这句话时，妍儿猛然意识到：  
她的赎罪之路并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在画一个巨大的圆。  
两年里，她吞下眼泪，鞭策自己，最终到达的地方却是原点。  
从头到尾，都没有终点。  
未来，妍儿也将继续痛苦地前行，在生活的某些时刻，她会像今天一样，再次发现自己回到了原点。  
这种偶然的领悟偏偏发生在现在，真是可笑。  
明明根本不配得到原谅。  
内心深处，她曾希望这条路会有尽头。然而，回到原点的这一刻，她听到了内心某处传来的凄厉尖叫，这才意识到这一点。  
多么讽刺啊。  
在这漫长的旅程中，最终的领悟竟然是通过一个玩笑得到的。  
一个让人笑到死的玩笑。  
妍儿觉得这一切都太可笑了，以至于她只能通过笑来承受。那阵突然而神经质的笑声，听起来仿佛是在悲伤地哭泣。
**玄雅**弯下腰，笑了许久，几乎要流泪的程度，随后喘着气开口道：
“最后再问一个问题。”
“嗯，是什么？”
“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吗？”
虽然和之前的问题一样，但这次**有清**没有否认，只是默默地微笑着。
因为她已经察觉到了，玄雅内心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对，你父母没有任何过错。”
“那如果没有负责的人，会怎么样呢？”
“大概会悄无声息地结束吧。因为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毕竟……”
“其实这一切都是关于你的，玄雅。”
**有清**带着月牙般的笑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怪异的巨大笑容，轻声细语地说道。
“现在是不是该结束这个故事了？”
玄雅擦了擦干涸的泪痕，脸上露出了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点了点头。
她感到一种解脱，终于可以从这无尽的惩罚中逃脱了。随后，玄雅疲惫地闭上了沉重的眼皮，将自己从世界中隔绝。
#
“真的能这样解决吗……？”
明天是决定玄雅处理方案的日子。
今天也是在侦探事务所聚集的最后一次。
三位孩子坐在一起，作为代表的**秀英**忧心忡忡地低声说道。
这段时间，大家确实做了不少准备。
但那些准备，比如买零食、在教室之间来回走动计时，更像是小孩子的把戏。
真的能用这种方式解决这个悲伤而可怕的事件吗？
虽然**阿英**说，既然这件事从小孩子的把戏开始，解决的方式也应该一样。
但秀英的内心却越来越不安。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一定要成功。不然我会觉得委屈得喘不过气来。”
这段时间最忙碌的**艺熙**盘腿坐在桌子上说道。
如果说阿英是制定计划并确保一切顺利进行的人，那么艺熙就是为计划准备所需物品的人。
她不仅在学校里四处搜集消息，还跑到玄雅打工的店铺去调查。
每天喊腿疼的时候，秀英都会揉揉艺熙的小腿，这也是她日常的鼓励方式之一。
秀英沉默了片刻，看着坐在办公室里的两人，用略显低沉的声音说道：
“阿英，艺熙，真的谢谢你们。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绝对做不了这些。真的太感谢了……”
确实如此。
如果没有这两人，秀英早就迷失方向，陷入绝望了。
虽然玄雅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但能抱有希望的这一切，都是因为阿英和艺熙的帮助。
哪怕只是能抱有希望这一点。
秀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多么重要和珍贵。
在内心深处，秀英对这两人涌起了温暖的感激之情，像是一股小小的泉水，源源不断地涌现。
“……干嘛这么早就说这些话？事情还没解决呢。”
对这种感伤氛围有些不自在的艺熙，尴尬地挠了挠头说道。
“只是……可能明天就没机会说这些话了。所以就忍不住说了。”
“别担心，会顺利的，姐姐。”
“明天事情解决了，我们四个就能一起吃炒年糕庆祝了。哪还有时间说这些让人不好意思的话？”
“……嗯。”
被两位给她打气的朋友包围着，秀英静静地笑了笑。
其实，什么都没解决。
无论是玄雅的问题，还是阿英的问题。
但只要能和这些珍贵的人在一起，没有分开。
秀英就觉得，事情总会有好转的。这种毫无根据的信念，开始在她心中萌芽。她开始愿意去相信。
她在心中真诚地祈祷，希望一切真的能好起来。随后，秀英拿起艺熙买来的属于自己的汽水，准备干杯。
三个孩子的饮料罐轻轻碰撞后，阿英说道：
“等到明天。”
同一时间，在某个地方，**有清**带着风声般的笑声说道：
“等到明天。”
在不同的地方。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吧。”


EP0069


“现在开始进行校园暴力委员会的审议。”
担任委员会主席的根亨坐下后宣布会议开始。
根亨的两旁坐着家长代表和学生会长，他们的神情都异常严肃。
会议室的左侧坐着5班的班主任老师和孩子们。
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始终神色阴沉的素媛。
不安地咬着自己指甲的珠利。
还有脸上挂着清澈透明微笑的泉儿。
右侧坐着几天来心力交瘁、显得憔悴的仁正老师。
旁边是紧随其后的惠安，她面无表情地坐下。
那张脸上充满了仿佛被拉到极限、最终断裂的人特有的无力感。
“惠安啊……”
看到她这副令人心痛的模样，秀英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
愤怒的家长们、各班的班长以及与事件相关的一些学生坐在会议室后方，各自怀着不同的立场，注视着双方。
“按道理来说，这件事应该是保密的，但这次受害者学生提出了公开请求的例外情况。因此，我们允许了旁听者的参与。”
根亨暂时摘下了正在佩戴的放大镜眼镜，揉了揉眉间。
“在开始审议之前，最后再确认一次。双方是否都同意公开？”
“是的。”
“同意。”
“……是的。”
“好的。那么我们就开始吧。首先听取双方班主任老师的陈述。”
在根亨的示意下，5班的班主任站起来，开始宣读手中的资料。
“是的，受害学生素媛在修学旅行期间，从济州岛开始……”
#
泉儿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脸上带着微笑。
每当班主任确认事实关系时，她偶尔会适当回答，但内心早已厌倦了这场无聊的审议。
这些她都已经知道了。
这些都是已经说过的内容。
大人们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们也不过是偏见和经验的奴隶罢了。
虽然他们需要比孩子们更多的准备和更充分的理由，但说到底，那些不过是更加难以动摇的陈词滥调罢了。
被泉儿精心策划的骗局蒙骗、义愤填膺地盯着惠安的大人们，太可悲了，真是愚蠢至极。
泉儿突然想象着，如果自己站起来大喊其实这一切都是她策划的，真正的加害者是我们，会怎么样呢？
那些目瞪口呆的人会是一副无法理解、一脸困惑的表情，随后听了她的解释后露出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情，最后会不会因为被戏弄而气得满脸通红呢？
那也一定是一件有趣的事，但既然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暂且把这份想象留在心里吧。
泉儿无聊的目光悄悄转向了正在旁听的雅英。
雅英坐在旁边，脸上没有一丝紧张，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与紧张地不断咽口水的秀英握着手。
在这个房间里，对事件的来龙去脉了解得最清楚的，只有泉儿和雅英。
甚至连当事人惠安可能都没有真正理解。
所以，把雅英邀请到会议现场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泉儿在关起门来独自操纵一切，轻松结束这场游戏，那未免也太无趣了。
雅英一定也准备了什么。
泉儿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即使有可能破坏她的计划，她也想看。
就像仅仅因为好奇会发生什么而点燃油桶的孩子一样。
泉儿怀着紧张的心情，在整个审议过程中始终关注着坐在会议室后方的雅英。
“……以上是情况说明。”
“好的。惠安同学……仁正老师刚才所说的内容中，是否有你认为是错误的部分？”
“……”
惠安抬起头，从凌乱的长发中露出脸来。
与惠安的目光相遇，根亨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那眼神中，什么都没有。
那空洞的目光中看不到任何意志或光芒，就像无边无际的荒漠之夜，只有尘土和灰烬在风中四处飘散。
“……没有。”
她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异常干燥，仿佛沙粒在喉咙间摩擦。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比如对受害学生表示歉意，或是正在反省。”
于是，根亨又忍不住插了一句。
处罚是不可避免的。
所以，至少让她说出自己在深刻反省的话。
他想给她一个机会，让她能够挽回局面。
否则，他总觉得她以后一定会后悔。即使要公平处理，他还是想发出一个信号，至少有一个人对惠安感到惋惜。
但遗憾的是，已经太晚了。
他委婉表达的惋惜，就如同落在早已被烧毁的森林中的雨滴。
留下的只有空洞的回响，最终消失无踪。
根亨的话对惠安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
这简短的回答让坐在后方忍无可忍的家长们顿时爆发了。
“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抓着别人家的宝贝女儿头发，那样打人家，现在还说没有话要说？”
“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你父母在哪儿？马上叫他们来！”
“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就算你跪下来求饶，我们也不会原谅你的！你看看，她那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我们！真是无法无天！”
“老师，我们家孩子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这样的孩子怎么会……”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
大人们扭曲着脸，大声嚷嚷着。
泉儿心里想：
真吵。能不能别吵了，安静地坐下闭上嘴？
雅英都被挡住了，看不见了。
“请大家保持安静。我理解家长的心情，但如果继续吵闹的话，只能请你们出去了。”
“真不知道这丫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直到素媛的母亲又加了一句，骚动才逐渐平息。
“好的，那么看来情况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委员会将进行讨论……”
哔哔哔——。啪。
[讨厌！我一直都是按照你们说的做的！你们说不会有问题的，我才跟着做的。现在因为你们，这到底算什么！]
“什么？”“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滴──。
[都是按照柳晴儿的吩咐做的。那个…，还让我去捡鸽子带到焚烧场。然后让我在体育课时放到李贤儿的座位上。]
“这声音，不是我们珠里的声音吗？”
“是、是吗？好像是有点…”
“这位大人连自己女儿的声音都认不出来吗？”
“都安静点。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嘈杂的人们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会议室后面，像静物一样安静坐着的雅英，将手中的录音机重新放回了校服口袋。
看着混乱的大人们，雅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直在旁边无聊得要死的晴儿，看到这样的雅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终于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原来是在等这个啊。我期待着呢。
两人相视而笑的表情，像极了一对双胞胎。
#
“刚才那是什么？”
“是姜珠里承认长期霸凌李贤儿的录音。”
雅英的爆炸性发言让会议室陷入了骚动。
再次高声要求大家安静的金亨摘下眼镜，眯着眼睛看向雅英。
韩雅英。转学过来后一直安静学习，从未惹过麻烦的学生。
曾听老师们提过一两次。
说她照顾姐姐也很细心，成绩也稳步提升，是个勤奋的学生。
学校就是一个小社会。
而正如任何社会一样，忠实履行职责的成员，其发言会积累信任。
这份信任让金亨更加专注地倾听雅英那平静而缓慢的声音。
“而逼迫姜珠里这么做的，是柳晴儿。”
“是韩雅英同学吗？”
“是的，老师。”
“现在正在讨论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你有确凿的证据吗？”
“她自己都承认了，没必要问我，直接去问姜珠里吧。”
“姜珠里同学？”
“….”
低着头的姜珠里不停地咬着指甲，听到问话后点了点头，会议室再次陷入了骚动。
“我们家孩子不可能做这种事！就算做了，也是被人指使的。对，就是那个柳晴儿强迫她做的。对吧，珠里？是不是这样？”
“老婆，你少说两句吧。别让大家都难堪。”
“现在大家谁在乎这些？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喂！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你该不会是在编谎话吧？”
“直接去问她吧。”
雅英微笑着，用平静而从容的声音回答。
“看看她是不是真如你们所说，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你也是和李贤儿一伙的…”
“别说了，妈！我真的丢脸死了！”
姜珠里猛地站起来，气急败坏地喊道，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
“珠里。不是这样的…对吧？”
“她说的都对。那是我的声音，我承认。没错，就是这样。所以都安静点吧。”
“珠里….”
姜珠里的父母目瞪口呆，无言以对。雅英则静静地注视着焦躁不安、双腿发抖、泪流满面的姜珠里。
几天前，在焚烧场后面，她们的对话浮现在脑海中。
‘对着这个再说一遍。’
‘那是录音机吧？你疯了吗？不是说好帮我保密的吗？’
‘委员会一开，秘密迟早会曝光。如果真想瞒着，一开始就不该掺和进来。’
‘你，怎么能这样对别人的事…’
‘如果瞒不住，那就干脆主动说出来。只说你想说的，适当调整一下就行。’
‘什么…？’
‘你不是想摆脱柳晴儿吗？’
‘那…可能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和柳晴儿不一样。’
李贤儿长期遭受霸凌。那些自称受害者的孩子，都曾参与过霸凌。
为了打破这个局面，这些话必须说出来。
姜珠里似乎觉得这是亏本买卖，显得很不安，但她终究只是这盘棋中的一枚棋子。
没有人会为了一枚棋子而放弃最优策略。姜珠里根本无权选择。
所以，雅英并不关心姜珠里有多不安。
无论她有多痛苦，雅英都毫不在意，只要她能履行好自己的角色就行。
相反，雅英为她开辟了一条小小的出路。
姜珠里只是迫于柳晴儿的威逼利诱才参与霸凌。
为她在众人面前提供了一个开脱的借口。
一切都是柳晴儿的错。
我没有错。
我们家孩子没错。
雅英构架了这样的局面。
因为她要的不是正义。
而是像柳晴儿那样，以牙还牙。
姜珠里这枚棋子，在看到雅英展示的那一丝希望后，迫不及待地抓住了它。
‘我知道了。要我怎么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之前还装作和我们是同样的受害者家长？真是让人恶心。李贤儿和你家孩子，一个样。”
“你说什么？大妈！话可不能乱说！明明是那个柳晴儿逼我家孩子做的！”
“所以呢？你家孩子就一点错都没有了吗？就是因为你们这样惯着，才把孩子惯坏了！”
“喂！你以为你女儿有多好？”
双方互相指责，企图找到该为这一切负责的人。
然而，真相早已不重要。他们只是为了宣泄那无处释放的愤怒。
互相撕咬的怒火愈演愈烈。
最终，这份怒火指向了柳晴儿。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柳晴儿？你真的威胁我女儿了吗？让她去霸凌别人？”
“不。”
柳晴儿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只是给了她选择权。”
“威胁人还叫选择权？”
“你觉得我能像贤儿那样打人或者强迫别人做什么吗？”
“这…”
姜珠里的母亲一时语塞。
柳晴儿心脏不好，稍微有点肢体冲突就可能出事。
这是她们和其他家长去探望时听说的事。
那为什么我家孩子会怕这样一个瘦弱又体弱的孩子？
“对吧？珠里是可以拒绝我的。但她没有。珠里也好，素媛也好，她们都选择了接受。”“是素媛吗？”
“那家伙看到别人的孩子就说人家没教好，结果自己家的孩子还不是一个德性！连自己孩子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对别人家的宝贝孩子口出恶言，看那德行，他们家的家庭教育也就那样了！”
“什么？你现在说这种话？”
“我说错了吗，你这小子？”
“什么？小子？”
“没错，你这混蛋小子。这么糟糕的家庭，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的乌合之众，有什么好得意的！”
家长们之间的纽带早已崩坏。争吵声此起彼伏。彼此揪着衣领。
这场崩坏结束后，所有的余波都将涌向柳清雅，然而在那风暴面前，柳清雅只是静静地微笑着，注视着阿英。
看好了。还有吗？
用那样的眼神。
于是阿英决定展示更多。
“姐姐。”
“嗯，嗯。”
看到家长们突然开始争吵，几乎吓傻的秀英按照阿英的指示站起来，迅速穿过会议室。
这次又是什么。收到这样目光的秀英耳尖泛红，但坚定地走过去，把一个小小的U盘递给一个正操作投影仪的学生会干部，并拜托了些什么。
“老师。”
干部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耿恒，耿恒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如继续看看还有什么。
如果有疑问，还是彻底确认一下比较好。
“请，请大家看这里。”
秀英的声音让大家把目光投向投影仪上的画面。
上面显示的是照片。
熟悉的教室，普通的课桌。
那是任何一角都毫无特别的莲花女高的某个角落。
“啊，我是……3班的韩，韩秀英…。”
像在做报告一样，突然又鞠了一躬。
然后对帮忙插上U盘的学生会干部再次鞠躬，这才想起似的向耿恒和其他老师打招呼。
仿佛在开文艺汇演。
那显得有些笨拙的模样让正在争吵的家长们也放下了手，疑惑地看着她要做什么。
在那目光下，吓了一跳的秀英飞快地跑回共享画面的笔记本电脑前。
“这里是我的同桌，也就是我同桌玄雅的课桌。”
仅仅做了这样的说明。秀英不再多说，逐一翻过照片。
起初，大家还有些疑惑，但随着照片一张张翻过，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一开始，只是非常小的涂鸦。
只是稍微让人感到不适，仅此而已。
那些涂鸦一天后变成了两个，第二天变成了五个，两天后便布满了整个课桌。
擦了又出现。
擦掉了又再次出现。
即使在冬天用冰冷的水把手冻得通红，那些涂鸦依然会回来。
就像无法阻止流动的水一样。
涂鸦之后是垃圾。
清理了又清理，课桌上的垃圾却越来越多。
也许有人会说这只是孩子们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事实上，有一位家长曾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过，结果遭到了其他人的白眼。
但那些照片是从玄雅的座位上拍摄的，以玄雅的视角看着课桌。
人们从玄雅的视角看到了教室里的风景一天天变化。
每一天持续不断的霸凌记录，像是一份观察牵牛花的日志，平淡无奇地延续着。
那感觉就像快进播放恶意的生根发芽过程。
当一只死去的鸽子被放在课桌上的照片出现时，姜珠丽的父母忍不住发出叹息，闭上了眼睛。
与其他照片不同，这张照片是站起来从上方拍摄的，但震惊的人们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恶意的幻灯片展示以黑板上写满的恶意诽谤和课桌上的垃圾一起出现在照片中结束。
会议室里充斥着比喧嚣更可怕的沉默。
秀英从笔记本电脑前站起来，拔出U盘，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玄雅打孩子……确实是错的。但是……她一定很痛苦。想要找人制止，却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那，那你们应该请求孩子们停下来……”
某个家长怯懦的辩解被不知从哪传来的嗤笑声淹没。
一位满脸通红的家长被另一位家长说道：
“你安静点，还能保住面子。安静点吧，都大人了还怕在孩子面前丢脸吗？”
“咳。”
秀英朝那边微微鞠躬，然后低声喃喃道：
“她一定很痛苦。虽然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是个不怎么表达自己想法的人。”
照片中的垃圾，涂鸦。
每一样都微不足道。
随手丢弃，很快就能忘记。
每天，秀英都会清理，所以有些人可能觉得这只是方便的垃圾桶。
但如果这些场景连续不断地发生呢？
那就成了玄雅的视角。
从玄雅的眼中学看到书桌，教室，学校。
是每一天必须生存下去的战场。
秀英看着安静的会议室，回想起几天前的对话。
“我是玄雅的同桌，对吧？”
“是啊。”
“所以，每天每天。我看着同桌的桌子上堆满垃圾，被涂鸦。每次……我都觉得这里太痛苦、太悲伤了。非常……让人难过。”
“姐姐。”
“如果其他孩子也能看到我所看到的，那些过分的事可能就会停止了。我每天都这么想。”
“那，我们就这么做吧，姐姐。”
“啊？怎么做？”
“小卖部还没关门吧？”
“嗯。应该没关。”
“那你去把这些东西买来吧。”
“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还是姐姐去比较好。姐姐会记得更清楚。”
“记得什么？”
从那天起，每天。
秀英都会买来和放在玄雅桌子上一样的零食。
三人分着吃完，只留下空包装。下课后，她把这些放在玄雅的座位上，然后拍照。
“恩惠啊，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为什么？你觉得这是在编造假象吗？”
“嗯……。”
“那柳清雅就真的那么诚实吗？我们没有编造不存在的事，有什么好担心的？就当是在还原真相。”
“也是……。”
“啊，但那只鸽子怎么办？我们没法找一只回来。要是当时拍照的同学在，还可以去问问能不能借来用用。”
“已经找到了。”
“真的？真的啊……。”“为什么这条消息会从你的手机里发出来？”  
“我收到了。”  
“谁发的？”  
“姜珠理。”  
“…你到底在干什么？这件事结束后，下次侦探团的活动目标就定成韩阿英吧。”  
“阿英的事我很了解……！”  
“我只是开玩笑的。”  
“啊……”  
游泳微微鞠躬，快步跑回了自己的位置。之后，大家依旧保持着沉默。  
家长们也稍稍平静了下来。那些赤裸裸暴露出来的恶意面孔显得如此丑陋，而参与其中的人则感到无比羞愧。  
照片中，发现自己曾参与欺凌的几个孩子，脸上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尤其是金素媛。  
金素媛一直盯着屏幕，脸上笼罩着阴影，最终用双手捂住脸，开始抽泣。她最近的处境与照片中玄雅的遭遇重叠在了一起，让她感到痛苦。  
“对不起，爸爸妈妈。”  
“素媛啊。”  
“我……我再也受不了了。”  
会议室里吹起了一阵新风，氛围正在改变。  
阿英静静地观察着会议室里的气氛，心想如果事情这样发展下去，甚至不需要再提到教室之间的移动距离和时间表了。  
真是可笑的事。这一切始于一场像孩子恶作剧般的动机，却因这种幼稚的恶作剧而改变了整个局面。  
在这个过程中，大人们愤怒得可怕，老师们眉头紧锁，孩子们则哭泣着、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尽管这原本只是一场简单的游戏，但所有人都表现得异常严肃和认真，仿佛被某种力量操控了一般。  
而制造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尽管阿英施加了压力，她依然只是微笑着。  
事实上，柳清雅的名声早已大大受损。虽然会对玄雅所施加的暴力行为进行处罚，但远不及委员会召开时人们所预想的程度。  
不仅如此，那些最初声称自己是受害者、愤怒而陷入自我怜悯的学生们，现在也开始流泪并感受到愧疚。  
而这一系列事件的最终结果，只剩下对柳清雅的谴责。  
对付众人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不要试图与所有人对抗。  
用简明扼要的方式将事实告诉那些被愤怒蒙蔽双眼的人，只要指给他们一个方向，他们就会朝那里奔去。  
虚伪和掩饰只对那些试图在黑暗中隐藏秘密的人有力量，而一旦揭开阴影，让阳光照射进来，它们就会化作无力的低语，消失无踪。  
阿英依然感到心跳加速，她轻轻握住了姐姐放在胸前的那只手。  
为了避开内心那只咆哮着要求更多猎物的黑色怪物，阿英全神贯注地感受着那只小手的温暖。  
#  
“现在暂时休会，30分钟后请大家再次回到这里。”  
随着近亨的宣布，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玄雅。  
“吱——”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玄雅像一棵枯死的树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向会议室门口，打开门，然后消失在了外面。  
“这真的成了。”  
“嗯，阿英果然很厉害。”  
“我呢？”  
“艺熙也很厉害，非常厉害。”  
秀英的脸颊依旧泛红，兴奋未退，她紧紧攥着小拳头挥舞着，艺熙也微微一笑。  
“阿英？”  
然而，阿英却没有笑。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原地，死死盯着孤零零坐在那里的柳清雅。  
其他家长为了了解情况，都带着自己的孩子走出了会议室，利用休息时间与孩子们交谈。  
只有柳清雅一个人还坐在那里。  
可是——为什么柳清雅还在笑？  
阿英一开始并没有想过事情会完全逆转。即便如此，柳清雅应该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正当阿英眯起眼睛，试图揣测她的心思时——  
“阿英，怎么办……？”  
姐姐哭丧着脸回来了，她去找玄雅，因为休息时间快结束了。  
“玄雅不见了。我以为她去洗手间了，可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其他地方也都找遍了，还是没看到她。”  
“啊，真是疯了。玄雅那孩子又去哪儿了？”  
“怎么办？马上要开始了，怎么办，阿英？”  
柳清雅的头缓缓转向这边。  
当阿英看到柳清雅嘴角挂着的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时，她突然明白了——  
对柳清雅来说，这场委员会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娱乐。  
无论委员会的结果对柳清雅是否不利，都无关紧要。  
柳清雅的目标是玄雅。  
从一开始，柳清雅就从未忘记自己的目标。  
与阿英不同，阿英曾因沉迷于“怪物”这一手段而差点忘记自己的目标。  
柳清雅用微笑向僵硬着脸的阿英低语道——  
她的目的在坐下之前就已经达成了。


EP0070


“请大家就座。”在三个孩子不知所措的时候，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看到人们匆匆返回会议室，焦急的艺熙烦躁地挠了挠头，说道：“我先出去找找看，你们尽量拖延时间。” “嗯……？还是我去找吧。艺熙你还有事情要做吧。” “你们知道李贤雅平时常去哪些地方吗？除了天台。” “……不太清楚。” “而且秀英你跑得慢，哪有时间到处去找？” “……。” “所以还是我去比较合适。” “但是。”艺熙一脸认真地抓住秀英的肩膀，说道：“我的任务就交给你了，秀英。你能做好的，对吧？” “……嗯。” “我相信你。”似乎连听回答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艺熙说完这句话便推开人群跑出了会议室。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阿英需要一直关注整体的进展并应对，直到审议结束。艺熙去找贤雅了，所以现在秀英必须代替艺熙的任务。大家都在拼命地想要救贤雅，所以即使觉得自己做不到也不能退缩。我能像艺熙那样做好吗？正在这样担心时，心里的另一个秀英说话了。这样的疑问毫无意义，必须全力以赴做好。为了贤雅，也为了相信我艺熙。于是秀英只能无奈地低头点头。

休息时间过后回来的家长们气势明显减弱了。大概是逼问了自己的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咳咳！老师啊，我们刚才互相讨论了一下，觉得这可能是有点误会。孩子们之间难免会有些争吵……”和30分钟前截然不同的态度，姜柱里的父亲尴尬地开口了。“孩子们都前途无量，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如何？剩下的我们私下妥善解决吧。”他表面上努力挤出和蔼的笑容，内心却烦躁地咂了咂舌。

休息期间，家长们逼问自己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孩子们才哭着坦白，他们并不是简单参与，而是跟着一个叫柳晴雅的孩子主动欺负李贤雅。花那么多钱送孩子上学、补习、课外班有什么用？就整天干这种蠢事。刚听到这些话时，他震惊得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李贤雅抓住了其他孩子这是事实，如果追究责任的话很清楚。但是要是到时候李贤雅受不了长期的欺凌还手怎么办？那样李贤雅就成了忍受不了持续的集体孤立而挥拳的孩子，而这些孩子就成了加害者。搞不好会变成大事件。那个柳晴雅还声称自己是厌恶暴力的成瘾患者，已经申请公开审议，保密什么的早就完蛋了。那边还有能证明欺凌的证据照片，据说最恶劣的那张是柱里发给那个韩阿英的孩子。还有录音，真是的。像谁这么愚蠢？还能像谁，像她妈呀。反正怎么看都不顺眼。他强压下怒气。现在是需要慎重的时候。既然双方都有责任，最好还是和平解决。之前看李贤雅的父亲那样子，好像是个相当穷的家庭，适当地给点钱应该就会爽快接受了吧。他想着回家后要做个驱邪仪式，强压下扭曲的嘴角露出笑容。“……如果大家能互相补偿好损失并妥善解决，那当然是最好的。其他家长也同意吗？”俊熙确认时，其他家长们也都尴尬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像姜柱里那样明显暴露过错，但他们的孩子参与这件事也是事实。没事儿找事儿只会惹麻烦。宝贵的二年级寒假不能在这么忙乱中度过而影响学习。他们的处境虽然不像姜柱里的父母那样紧急，但只要能摆脱麻烦，他们也随时准备抓住救命稻草逃离。

“那么等到李贤雅同学回来传达完意见，这次审议就到此结束吧。不过，李贤雅同学怎么还不回来呢？有谁知道吗？”听到这话，大家都看向贤雅原本的座位。休息时间结束大家一回来，紧张的姜柱里的父亲就开始讲话，一时间大家都忘了关注。贤雅的座位已经空了很久了。“那个，我朋友刚才出去找她了。”秀英举手说道。“那大家再多等一会儿吧。”但是10分钟过去了，20分钟过去了，贤雅还是没有回来。“老师，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结束吧。”姜柱里的父亲适时地出声了。急着要结束这场尴尬的正式场合，但其他家长们心里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四周响起了附和声。“得听听李贤雅同学的意见……” “我们可以之后单独传达意见，今天就结束吧。大家都有工作，不能整天坐在这里等。”“如果其他人都同意的话……”呈现在俊熙脸上时，一个清澈如溪流般的声音插了进来。“不行。”在众人的注视下，柳晴雅露出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

“啊？不行？你这什么意思？” “没有理由在这里结束。” “刚刚不是都说好了就这样结束吗？” “我刚才好像也不在场……”人群中姜柱里的父亲走出来试图说服柳晴雅。“刚才我们有了一些讨论，我觉得应该先从那里开始考虑。学生也先在这里结束，然后听一下解释……”

“我已经说过我不愿意了。”

“到底为什么？这样下去对学生也没有好处啊。”

“感谢您的关心，但我会自己处理。老师，您继续吧？”

“喂！！”

完全无视。

姜周莉的父亲终于爆发了，他从刚才开始就在心里沸腾的愤怒。

“我好好说话，你就听不懂了是吧？脑袋真的转不过来吗？如果不聪明，就乖乖听大人话，总是顶嘴！哪里学来的没礼貌！”

他的愤怒也引起了其他家长的不满，大家纷纷插话。

“是啊，柳青啊，学生还小，不太懂事，但在这种场合还是听大人的话比较好。”

“我们有理由去迁就她吗？说起来，明明是她在威胁我们无辜的孩子，强行让他们做那些事！”

“对啊，天哪，哪里冒出来这么个不懂事的家伙。”“真的要把人逼到这一步吗？等这次事情处理完，我们一定会追究责任，到时候哭也没用！”

谩骂和敌意如潮水般涌来。

但柳青只是微笑着。

“不，您不会那么做的。”

“什么？”

“周莉为什么那么努力地听我的请求呢？您不觉得好奇吗？素媛呢？”

听到这话，姜周莉的父亲猛地瞪向微微退缩的姜周莉。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那充满愤怒的眼神让姜周莉避开了视线。

看来还有事情啊。

感到一阵眩晕的他闭上了眼睛。

“如果您好奇原因，直接问周莉吧。而且……”

柳青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

清澈透明、如湖水般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了微笑。

“如果你们要继续闹的话，非相关人员可以出去了吗？”

“什么？我们怎么是非相关人员了！”

“这丫头，真是没礼貌……”

“既然说要离开，那现在就是非相关人员了。你们可以走了，现在不需要你们这些旁观者了。”

“旁，旁观者？”

“不是吗？你们忘了这次审议为什么会召开吗？”

柳青慢慢走着，语速流畅，毫无阻碍。

“这次审议是因为贤儿使用了暴力，而其中还包括我这样的综合征患者，不是吗？不管贤儿是否受到欺负，主导者是谁，那只是减轻处罚的理由，事件本身并没有改变。”

走到贤儿座位前的青儿，用手指轻轻划过空荡荡的桌子。

“所以，作为这次审议中唯一一个可以大声喊出结束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们。毕竟，差点死的是我，而不是你们，对吧？”

手放在心口，青儿微笑着。

“你们的心情我都懂。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气得不行，结果发现我们才是加害者。这样下去，我们的孩子也会吃亏吧？想快点掩盖过去，当作没发生过，对吧？”

“…咳咳。”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如果现在想离开，那就请便。反正你们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你们按你们的意思做，我会按我的意思来。”

关于我自己的责任，以后再追究吧。如果你们有那个能力的话。

青儿轻笑了一声，像风一样轻。

“素媛和周莉以后会受到什么处分，我不关心。我对自己的处分现在也无所谓。”

因为现在是关于贤儿的事啊。

家长们看着青儿，脸色变得苍白。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简单来说，现在柳青的话可以总结为……

我打算做个了断。

即使后来作为霸凌主导者被处分，我也无所谓。

就算我吃亏，这件事也要追究到底。最终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家长们纷纷回忆起柳青一直以来展现出的柔弱病态的笑容和冷静从容的模样。

然后将它与现在隐约带着阴霾的样子进行了对比。

并排摆放的两种形象太不一样了。

慢慢地，开始感到一种异样感。

之前，家长们一直在讨论未来的处理和申诉程序，所以没有机会和柳青长谈，没察觉到。

谈话越长，就越有这种感觉。

柳青的思维方式与普通人有很多不同。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听到某人不解的嘀咕声，青儿反而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过去。

“因为我差点死了，仅仅因为我是综合征患者。这还不够吗？”

“不，仅仅因为这个……”

“是的，我是有点欺负人，但这样就可以把人打到濒死吗？”

“那柳青同学你……”

受不住她的发言，根亨忍不住出声。

“是的，我希望贤儿受到明确的惩罚。我希望她能受到让我满意的严厉处罚。”

即使是结局是所有人的毁灭。

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恶意，笑声和话语中都透露出这种意味。

听到她的笑声，家长们互相对视，感到事情正在朝错误的方向发展，不安之情愈发强烈。

#

刚冲出会议室，惠熙就直奔平时李贤儿偷偷停放摩托车的学校附近的空地。

“拜托，呃！哎呀！你就乖乖待在那里……！”

她焦急地喊道，强迫自己已经酸痛的双腿继续前进。

如果李贤儿骑着摩托车离开了，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拜托，一定要在她之前赶到。

呼吸急促到了极限。

心脏痛得厉害。

但比起这些，愤怒几乎让她头脑爆炸。

“该死的家伙！呃，总之对人生一点帮助都没有！乖乖待着还能混个中等！呃！”

老实待着的话，我还能帮你搞定。

到底又出了什么问题，非要离开啊！

惠熙的烦躁和愤怒在看到远处走向摩托车的熟悉背影时达到了顶点。예희朝着她想狠狠踢一脚的后脑勺，用响亮的声音喊道：
“喂！李贤雅！你站那儿干嘛？！”
接着，她朝着转身的贤雅扑了过去，试图给她一脚。
……要是真能那样的话，该有多痛快啊。
然而，当贤雅拖着疲惫的双腿，几乎是走步般地跑过来时，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气。
即便如此，她的骂声也没有停下。
“呼！呼！你，疯女人。呼，一直说疯女人，你是不是真的疯了？呼！啊，喘不过气。真是的，你给我等着。呼，呼。”
“……。”
贤雅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样的她。
脸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贤雅。你以为校园暴力委员会是来上课摸鱼的吗？别闹了，赶紧回去吧。”
“不回去。”
“……你疯了吗？”
该怎么让她清醒过来呢？
要打她吗？
带着这样的苦恼，望着贤雅的目光中，她改变了主意，开口说道：
“好吧，说说你的理由吧。我真的无法理解。是不是因为担心事情失控而害怕要转学？刚才你也看到了，气氛完全变了。顶多就是受到纪律处分，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停学。”
当然，前提是你能坚持到审议结束。
说着说着，她的怒火再次燃起，抬起头看向比她高一个头的贤雅，说道：
“所以，趁我好好说话的时候，赶紧回去吧。你大概不知道，我们为此做了多少准备。不管那边说什么，我们都能应付。”
“……。”
贤雅没有回答，而是再次转身朝摩托车走去。
就在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喂，你他妈现在觉得这一切都是儿戏吗？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
“那是什么？你现在是在测试有多少种恶心的方式来耍我们吗？”
“……。”
“……连这也不说？真是要疯了。那就告诉我一件事，你现在到底要去哪儿。你都这样糟蹋自己人生了，还能去哪儿？”
面对她的质问，贤雅陷入了沉思。
这段时间，她不知道千艺熙、韩亚英、韩秀英在做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她们在忙碌着。
虽然今天才第一次知道那是什么。
这三个人为了救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奔波劳累。
而贤雅对她们的努力感到不适。
反正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即将结束了。
那场审议的结果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既为她们毫无意义地执着感到遗憾，又感到烦躁。
柳清阿的恶意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
贤雅疲惫不堪的身体和心灵，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贤雅和柳清阿之间有过交易。
如果她不履行交易，柳清阿会按照之前的威胁，索足够毁灭一个家庭的代价。
仅凭三个孩子的努力，根本无法阻止那个庞大的数字。这就是现实。
不仅如此。
就算抛开现实问题，贤雅的处境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即使暴露出她曾是被欺凌的对象，那又怎样？
即使惩罚会稍微减轻，那又怎样？
贤雅曾差点害死了柳清阿，这件事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无法逃避那份责任，那份罪孽。她不该逃避。
因为，如果她要逃避，
那她之前向姐姐祈求的宽恕与赎罪，所有的过去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而如果那些意义消失了，姐姐的死也会被遗忘，很快变得毫无价值。
或许几张照片和录音可以让贤雅在校园暴力委员会中脱身。
但无论是韩亚英、千艺熙，还是韩秀英。
无论她们是谁。
都无法将她从自己的负担中解救出来。因为贤雅自己并不想被拯救。
人只能拯救那些渴望被拯救的人，无法拯救那些不愿被拯救的人。
贤雅不奢求救赎。
因为已经放弃了。
但此时，她无法向千艺熙完全解释这些。
所以她只是这样说道：
“……去见姐姐。”
下一秒，毫无预兆地，她的拳头砸向了贤雅的下巴。
她抓住贤雅的衣领，一脚将她绊倒在地，接着扑上去挥拳大喊：
“你他妈疯了吗？我们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你现在说这种话？！”
贤雅躺在空地的尘土上，没有躲避，也没有抵挡她的拳头。
脸上出现淤青，嘴唇撕裂出血。
很疼。但贤雅默默承受着她施加的暴力。
“你要是想死，早说啊！我他妈早就该亲手杀了你，你他妈之前干嘛装死？早知如此，你干嘛还咬牙坚持到现在？！”
她的拳头像打肉一样，每一次挥动都让贤雅的身体和脑袋晃动。
“哈啊，哈啊……。”
然而，越是打下去，她的表情反而越像要哭出来。
随着呼吸变得急促，她的拳头也逐渐失去了力气。
无论怎么打，贤雅都没有反应。
像一具肉做的人偶。
那双漆黑的、没有一丝光芒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死去的鱼一样空洞的眼神，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为什么不挡……为什么不还手？你就不生气吗？你这疯子……到底为什么这样……。”
“……你说得对。”
“什么？”
贤雅推开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说的，全都对。”
贤雅确实疯了，也想过死。
抱着这一切都是最后的念想，
贤雅内心深藏的秘密开始泄露。
“直到现在，我也能感觉到姐姐。在我身后。”
“那是什么……。”
无法理解的话语，让她的眼睛瞪大，结结巴巴地问道。
“之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姐姐总是出现在我身后。现在好像知道了。”
她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现在，她终于要求自己走向她所在的地方。
无声地，却坚定地。“所以现在我要放弃了。不再坚持了。”  
“…不要。”  
艺熙慌忙从座位上起身，抓住了玄雅。玄雅没有擦拭流下的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样的艺熙。  
艺熙因不安而嘴唇颤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你现在太累了，不……是因为压力太大了。所以现在有点不对劲了。别这样，跟我回去吧。等到庭审结束，我们再一起商量，好吗？嗯？”  
“…保重。”  
“啊，不行！”  
如果就这样让玄雅离开，一定会发生让人后悔、可怕的事情。  
察觉到那股不祥气氛的艺熙，还没等思考，身体已经先动了起来。  
玄雅跨上摩托车，拿出钥匙，艺熙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不肯放手。  
“不能走。不行。你绝对不能从这里迈出一步。我会阻止你的。”  
“…。”  
玄雅静静地看着艺熙，然后猛地甩开手臂，挣脱了她的束缚。  
艺熙再次抓住她。  
又被甩开。  
再次抓住。  
“别这样。”  
“…。”  
“别这样好吗？”  
“…。”  
“啊，李玄雅！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啊！！！”  
随着这场无谓的拉扯持续，艺熙劝阻的声音中逐渐带上了哭腔。  
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  
这不是单纯的任性。  
也不是因为压力而突然产生的冲动。  
或许是从很久以前，甚至可能是两年前姐姐去世的那天起，那颗小小的种子就已经种在了玄雅的心里。  
它慢慢生长，缠绕着她的心脏，扎下了根。  
而现在，它的果实终于成熟，等待着被收割。  
也许柳正雅不过是一个契机。  
仅仅是让她意识到，这是她早就该做的事情。  
是她一直以来不愿正视、对自己内心撒谎的事情。  
当她意识到这份心情时，玄雅唯一的念头就是结束一切，得到解脱。  
玄雅用力甩开手臂，并用脚踹开了艺熙的肚子。  
力道之大，让艺熙一时无法起身。  
艺熙吐出一口气，向后倒去，在地上翻滚着。  
“呃！咳！咳咳…！”  
玄雅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艺熙，发动了摩托车的引擎。  
低沉的引擎声在空地上回荡。  
听到这声音的艺熙，尽管眼泪和唾液不停地流下，仍然努力用膝盖向玄雅爬去。  
“别走…。”  
艺熙的校服已经被空地的尘土弄得一团糟。袜子也被扯破，到处是洞。  
原本总是整齐梳理的头发，现在也失去了光泽，凌乱不堪，沾满了尘土。  
眼泪流过的脸颊上也粘着泥土，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即使如此，她仍然用膝盖努力爬向玄雅，想要抓住她。  
艺熙哀求着。  
“求你了，别走。好吗？别死。”  
“…。”  
尽管艺熙如此哀求，玄雅的脸上只有疲惫和荒凉的表情。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艺熙明白了。  
无论用什么理由，无论用什么样的心情去呼喊，玄雅都已经下定了决心。  
所以，艺熙终于将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  
因为此刻，这份心意是她唯一能向玄雅展示的最后的理由。  
“我喜欢你。我……，我喜欢你啊……。”  
她几乎是挤出来般的告白，糟糕透了。  
艺熙也知道。  
在暗恋已久的对象即将前往无法回头的远方时，用这种牵强的理由试图挽留她的心，实在是无力。  
但这是艺熙内心最后的真诚。  
一直以来，她只知道接受别人表达的爱意，但从没有主动表达过。  
玄雅的沉默像永恒一样漫长而痛苦。  
她曾经在玩闹般的恋爱中熟练地说出那些话，如今却不知都去了哪里。  
曾经能轻易掌握主动权，玩弄对方心意的经验，现在为何一点也想不起来。  
她只能在空白的脑海中拼命搜寻，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只是，只是别走。和我在一起，好吗？就算不回学校也行，只是……别说是去死。”  
她只能说出这些杂乱无章的话。  
“…。”  
她的真心传达过去了吗？  
玄雅的脸上，像颜料渗开般，逐渐浮现出一种情绪。  
怀着微小的希望，艺熙等待着。  
看着那张脸，艺熙的表情在哭与笑之间徘徊，但渐渐被绝望所吞没。  
艺熙的心沉了下去。  
“…到最后还是这么自私的家伙。”  
玄雅脸上浮现的情绪是轻蔑。  
所谓的爱。  
如果天艺熙真的喜欢她。  
或者至少把她当朋友。  
那这就是最不该说出口的话。  
玄雅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做出这个决定的。  
她经历了多少痛苦，才终于决定放弃一切，切断所有。艺熙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因为自己喜欢，就要求玄雅留在身边，好像失去了一件物品般不舍。  
当然，艺熙的告白并不是这个意思。  
这只是她在失去玄雅的恐惧与悲伤中，无可奈何的最后恳求。  
尽管她知道，现在说出来，这份暗恋将再无可能继续，但她只是希望玄雅能留下。  
只是这份心意没能传达给玄雅。  
“啊……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玄雅似乎连回答都不愿意，只是发动了摩托车。  
摩托车载着玄雅，驶向了某个地方。  
即使知道凭自己疲惫的双腿无法追上。  
艺熙还是勉强起身，踉跄着试图追赶，伸出手。  
“别走……求你了…！别走！！呜啊！”  
在追赶的过程中，她被一块石头绊倒，摔倒在地。  
膝盖擦破了，手掌也被磨出了血，但艺熙还是站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心爱的一只鞋子掉了，一瘸一拐地，用一只脚努力奔跑着。  
像被抛弃的孩子一样哭泣着。  
“真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玄雅已经离开了。一次也没有回头。  
视线变得模糊，蓄积的泪水终于落下。  
身体各处都在疼痛，但最痛的却是胸腔内的那颗心。  
艺熙呆呆地站在那里，泪水滴落在尘土上。在绝望与痛苦中哭泣的艺熙脑海中浮现的是韩秀英的身影。
如果站在这个位置的不是我，而是韩秀英的话。
那样的话，或许就能够带着贤雅回来了吧。
是因为我在这里，所以才失败了的吗？
也许真是如此。
如果说秀英是太阳，那么艺熙就是星星。
与太阳不同，夜空中孤独地独自闪耀的星星并不需要任何人。
也不会允许任何人轻易地伸出手。
仅仅是从远处仰望，憧憬着那苍白地闪烁的微光，这种单向的情感，是留在地上的人们与星星之间唯一被允许的关系。
对于曾因仰慕艺熙而伸出手的姜珠丽来说。
对于像前辈那样渴望艺熙的爱的其他女人们来说。
一直以来，艺熙都没有被束缚。
与贤雅的关系也始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处于既非朋友也非熟人的模糊位置，远远地疏离着。
“对于我们来说，这样的关系才是舒适的”，她如此逞强地说着。
直到现在，这样的关系也足够了。
正是因为这样的关系，一切才得以维持。
那遥远而美丽的光芒。
只是苍白地闪烁的星光。那样的关系。
那里没有任何的温暖。
但想要靠近贤雅的那一刻，一切都改变了。
星星之所以看起来冰冷，是因为我们站在遥远的地方眺望它。
虽然从远处望过去很美，但如果试图拉近那段冰冷而遥远的距离的话。
即使是伸手去触碰那比太阳还要炽烈的青白色火焰的人，也会连同自己一起被燃烧殆尽。
因为那与太阳的金色温暖不同，是一种过于强烈的存在感，炽热到足以伤害一切。
艺熙没能救出贤雅。
艺熙笨拙地伸出的手，反而在彼此之间留下了如被火焰灼伤般的痛苦。
在受伤的自尊与失败的爱情的痛苦中哭泣。
艺熙开始朝着那个唯一能够救出贤雅的地方走去。
艺熙奔跑的土地上，滴落的泪水在柔软的尘土上逐渐印出湿润的斑点。
就像追寻着太阳飞翔的流星，用长长的尾巴留下泪痕一般。


EP0071


“李贤雅同学还没到吗？”
“稍、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秀英一边急切地拨打电话，一边喊道。
从刚才开始，她已经给贤雅发了数十条短信、KakaoTalk消息，并打了好几次电话。
但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对方已关机”。
“看来她不接电话。”
“再让我试几次……”
“不能再等了。”
“啊……”
根亨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目前掌握的情况与之前所知相差甚远，而作为关键人物的李贤雅却不在这里。
“请继续吧。”
陷入沉思的会议室内，刘清雅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但当事人不在场……”
“如果下次她也逃跑，难道还要继续推迟吗？下下次呢？如果她一直逃跑，难道就能永远逃避处分吗？还是说，下次要把她绑起来，不让她逃？”
“……”
“明知对自己不利却逃跑的，不就是贤雅吗？责任也该由她自己承担。”
刘清雅轻笑着，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现在只要讨论她打我的事就行了，不是吗？老师也是这么想的吧？最重要的事，还是尽快解决比较好。”
“……不只是刘清雅同学，任何受到伤害的人，都一样重要。”
“老师虽然无法明说，但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刘清雅笑着，轻轻抚摸着贤雅空着的座位。
“……”
根亨心想，这不过是一个孩子的倔强罢了。
虽然一连串的惊人消息让他一时无法思考，但冷静下来后，他发现刘清雅的主张其实漏洞百出。
根亨心里确实认为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学校的形象问题、即将到来的审计，都让这件事需要尽快解决。
家长们试图掩盖事实，也是因为他们突然得知自己的女儿涉及校园暴力，感到混乱，想要转移视线。
因为成年人的难处。
因为内心不够坦荡。
在这些犹豫的成年人面前，刘清雅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受害是事实。
只是按原则行事。
要达成一个大家都认可的干净结局，现在已经太迟，事情也过于复杂。
成年人应该在这种时候抛开个人情感，按原则行事。
如果拒绝，就会显得不够客观、情绪化。她巧妙地挑刺着大家的自尊心。
用看似合理的言辞包装，在眼前摇晃着诱惑他们接受那些混乱的谎言。
但根亨活得太久，不会轻易被这样的花言巧语迷惑。他需要先冷静下来，整理思绪。
想到这里，根亨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此刻，根亨脑海中浮现的是李贤雅在学生指导室里盯着他大喊的眼神。
那是一种无依无靠、孤立无援的眼神，拒绝所有伸出的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倔强地独自前行的眼神。
那种只有无法信任、无法依赖的人才会有的荒凉表情。
“老师”“成年人”这个身份，真的很难。
孩子们总是认为，老师们和孩子不一样。因为他们是成年人，所以更成熟，更明智。
孩子们觉得，成年人的思想一定比他们复杂、高明。
但不仅是孩子们这样想。
根亨环顾了一圈等待他决定的家长们和旁听者，他们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他。
然而。
成年人也并非完美无缺。
“先生”之所以为先生，并不是因为他们更优秀，只是因为他们出生得更早，知道的更多。
“成人”之所以为成人，并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完成，而是因为他们仍在成长的过程中。
所以，成年人，或者说老师，
并不是总做正确选择的人。
而是在发现自己错了时，承认错误，回顾经验，并寻找方法的人。
“唉……”
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根亨苦笑着。
他本想在这临近退休的年纪安静地结束教学生涯，没想到晚年却遇上这种事。
也许，退休会提前也说不定，根亨心想。
但是，
如果连一个迷途的孩子、一个走错路的孩子都不敢正视，那还叫什么老师？
即使受到欺负，即使有难言之隐，
即使刘清雅有与年龄不符的阴暗面，
李贤雅的错误并不会因此消失。
今天的局面，正是因为李贤雅过去的行为没有被及时纠正的结果。
原因有很多。
学校急于掩盖，认为这是学生之间的事，就轻易放过了。
因为最近关于人权的讨论越来越多，像根亨这样老派的教师只能像吃了蜜的哑巴一样退到一边。
但这些都只是借口。
教育孩子们，关照他们的人生，就是这样的事。应该做得更好才对。
既然如此，总要有一个人和孩子们一起承担责任。
如果不是那些前途光明的年轻教师，而是一个即将退休的老人，那也是值得的。
即使晚年变得喧嚣，也要让大家都知道，曾有一名老师严厉地批评并守护着那个被人指责的孩子。
即使接受了处分，事情也不会就此结束。
这一点，必须让他们知道。
因为这就是成年人。
“那么，我宣布决定。”
“请等一下……！”
就在根亨准备开口的瞬间，从刚才起一直坐立不安的秀英站了起来。
“在此之前，我能说几句吗……？”
在整个委员会进行期间，秀英一直焦虑地咬着嘴唇，手指不停地扭动。
关于欺负的事，似乎已经有了妥善的解决。这是好事。
但最重要的问题依然存在。
偏偏受害者刘清雅被说成是“综合症患者”。
这当然是谎言。
刘清雅并不是什么综合症患者。
这一点，刘清雅自己、三个孩子都知道，但即便如此，也无法说出来。
因为如果说出来，就必须揭露孩子们共同的秘密。
刘清雅之所以一直从容不迫，也是因为知道“综合症患者”这个谎言对她有利。要么一起保守秘密，要么揭露一切并一同坠落。如果要在这两者中选择一个，孩子们会选择保守秘密。

他们正在做这样的盘算。

所以，在揭穿那谎言之前，无法彻底救出现夏。

为了找到方法，三个孩子已经在一起苦思冥想了很久。  
他们各自准备了一些自认为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带了过来。  
事实上，这件事本该由艺熙出面来做。  
但如今艺熙不在，而雅英又不是综合征患者。  

最终，秀英只能站出来开口。  
“什么事？”  
“啊……那个，就是说……”  
虽然她鼓起勇气站了起来，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各种想法混乱交织。  
秀英只是扭着无辜的手指，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艺熙告诉她的关于综合征患者的事情，  
雅英提出的应对预案，  
以及她自己想好的台词，  
这些全都支离破碎，变成一个个混乱的单词在脑海中盘旋。  

看到姐姐这副模样，雅英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首先，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柳青儿是综合征患者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问，是否有过确认。”  
“确认？”  
“她一开始就没有撒谎的理由吧？”  

人群中响起了窃窃私语。  
迄今为止，确实有一些勇敢的人公开承认自己是综合征患者。  
是的，“勇敢的”人。  
虽然多亏了他们，社会对这一群体的认知有所改善，但大多数综合征患者仍然选择隐藏自己的病情。  
因为一旦被贴上这个标签，他们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就连那些曾经认为这不过是“普通疾病”的人，当他们亲眼目睹综合征患者的变化时，也会不自觉地与其保持距离。  
于是，在这些人与其他人之间，一道无形的社会隔阂逐渐形成。  
即使是年幼的学生也无法幸免。  
不，或许比成年人所面临的歧视更加直接和残酷。  

秀英早已切身体会过这种痛苦。  
所以，柳青儿根本没有理由主动公开自己是综合征患者的事实，尤其是她的情况更为特殊。  
她的心脏本就虚弱，而现夏对她施暴也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仅凭这些，就足以让现夏受到惩罚。  

然而，柳青儿却宣称自己是综合征患者，并强调现夏一直以来都非常厌恶这一群体。  
她甚至不惜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也要站出来，这让人不得不怀疑她的真实意图。  
这也是为什么至今没有人怀疑柳青儿是综合征患者的原因——因为这样做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她失去更多。  

即便如此，她为什么要忍受社会的偏见和歧视，甚至编造出自己是综合征患者这样荒谬的谎言？  

“学校方面尚未确认过……”  
“等一下，老师。学校不是已经确认过了吗？难道没有记录吗？”  
“毕竟这是极为敏感的个人隐私，如果患者在发病时没有公开，我们也无从得知。家庭关系证明文件上也不会显示。”  

面对家长的质问，建亨冷静地回答。  
政府为能够重新开始的综合征患者提供了最大的行政便利。  
那些在文件上容易查到的综合征患者，大多是因为其变化无法隐藏，或者本人希望保留原有身份。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除了本人，任何人都无法查询。法律就是如此规定的。”  
“这……难道真的……”  

柳青儿那纯真无辜、楚楚可怜的受害者形象早已被打破。  
一旦开始怀疑她，人们便以无法理解的目光看向她。  

“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有证据可以证明吗？”  
“证据嘛……”  

秀英回想起了昨天艺熙私下找她时的谈话。  
“‘注册证？’  
‘是啊。家庭关系证明或身份保障这类事情对综合征患者来说很麻烦，总不能每次都去打印文件吧。所以收到通知让去办理。’  
‘说起来……’  
“确实收到过几次去附近市政厅的消息，难道是指这个？”  

她给秀英看了信息并询问，艺熙一脸无奈地问道：  
‘什么？你没收到吗？’  
‘嗯……我甚至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妈妈……’  
艺熙说到一半，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闭上了口。  

说起来，韩秀英从未提及过自己的父母。  
而韩雅英既不是综合征患者，也不是监护人，自然不会收到这类通知。  
虽然大家猜测其中有什么隐情，但连这种基本事情都不知道，确实让人惊讶。  

‘电话呢？应该有很多打来吧。这是必须履行的义务。’  
‘不认识的电话，我不接……’  
‘你是小学生吗？’  
‘是啊，有点……因为不好的记忆……’  
‘……’  

看到秀英尴尬地笑了笑，艺熙烦躁地挠了挠头。  
每次和秀英谈论综合征的话题时，艺熙都觉得自己像踩进了雷区。  
明明没做错什么，为什么反而要如此小心翼翼？  
‘算了。今天放学后有时间吗？’  
‘啊？嗯……大概有？’  
‘那一起去吧。也叫上韩雅英。’  
‘去哪儿？’  
‘去领注册证。那里的手续很复杂，第一次去的话会花很长时间。有熟悉的人带着会快很多。’  
‘艺熙啊……’  
‘别摆出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那种快要哭的表情！’  

按原计划，现在该由艺熙来讲述这些事情。  
但艺熙不在这里。  
为了救现夏，所有人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  
现在，轮到秀英履行她的职责了。  

“如果青儿真的是综合征患者……那么她一定会有注册证。”  
“注册证？”  

建亨稍作回忆，突然想起确实有这种东西。  
这并不奇怪。  
尽管莲花女高接收过患有综合征的学生，但学校并没有专门的系统去筛选和记录他们。  
学校只是收容了那些因被确诊为综合征患者而无法进入其他学校的孩子。像柳青儿一样，从一开始就选择隐藏综合症并以新的身份生活的孩子，学校方面也无法得知他们的真实情况。然而，即使是那些完全放弃了过去身份的综合症患者，国家层面也必须掌握他们的信息。为此，专门为这些人设立了综合症患者登记证。大多数综合症患者都将这张登记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很少向他人展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一旦被人看到，就等于公开承认自己是综合症患者。因此，大多数人要么根本不知道登记证的存在，要么即使知道也不会去想起它。这就是恩熙想到的突破口。一个既不需要暴露秀英和恩熙是综合症患者，又能证明柳青儿是假冒患者的方法。虽然平时几乎没有用武之地，但在这种时候不就正好需要它了吗？回想起恩熙曾经说过的话，秀英紧紧握住了口袋里那薄薄的塑料卡片。“柳青儿同学，你现在有带登记证吗？”“一定要出示吗？”“本来为了保护个人隐私是不会提出这种要求的，但柳青儿同学你已经公开承认自己是综合症患者了，所以我觉得提交登记证应该不会有问题。而且这会对审议结果产生重要影响，所以希望你能尽量配合要求。”……如果真的是综合症患者，那就出示登记证来证明吧。既然已经公开表示不想被揭穿是综合症患者，那么再拒绝也没有意义。如果没带的话，可以等你回家拿来。根亨的话彻底堵住了所有退路，柳青儿的脸上表情逐渐消失。她的沉默越久，周围的骚动就越大。根亨的眉头深深皱起。从一开始的质疑，到现在已经在每个人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好像成功了啊……！秀英的心中开始涌现出希望。然而，这份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只持续到柳青儿打开钱包之前。“那好吧，没办法了。”柳青儿微笑着举起手，手指间晃动着和秀英一样的塑料卡片。“照片拍得不太好看，拿出来有点尴尬呢。”看着目瞪口呆的秀英，柳青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啊……？这不可能……吧？”秀英的瞳孔微微颤抖。柳青儿不是综合症患者。这一点，没有人比柳青儿和三个孩子更清楚。但要用什么来证明呢？这又是另一个问题。要揭露躲在制度和人权这两块盾牌背后坚守的柳青儿的真面目，仅靠简单的猜测是不够的。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可能是后遗症留下的疤痕？综合症患者特有的眼神？这些都是毫无根据的猜测。或许正是因为柳青儿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能在三个孩子面前如此坦然地暴露自己的身份。等等……她真的公开承认过吗？仔细想想，柳青儿从未直接说过自己不是综合症患者。难道她真的是……？不。秀英摇摇头，立刻甩掉了心里刚刚升起的疑虑。回想起在病房地板上爬行的秀英被柳青儿饶有兴趣围观的样子，这根本不可能。柳青儿绝对不是综合症患者。这一点秀英可以确信。但如果真是这样，她手中那张登记证究竟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不可能。登记证上清清楚楚地印着“柳青儿”三个字，不可能是别人的。秀英的眼睛飞快地搜索着登记证可能造假的证据。然而，无论怎么看，那张登记证都和秀英的一模一样。完全一样……“啊……？”秀英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她反复确认了好几次，但登记证上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依然存在。柳青儿似乎还没有察觉到，但她出示的登记证上有一个奇怪的细节。“……”秀英努力平复着惊讶的心情，心里想着：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EP0072


在刘清雅的证件上，贴着一张面无表情、神情阴郁的男孩照片。  
他看起来年纪很小，大约是个初中生。  
照片中他的表情，对秀英来说太过熟悉了。  
那种无力的忧郁感一直萦绕在秀英心头，挥之不去。  
“那张照片……真的是清雅你吗？”  
“算是吧？太丢人了，别看了。应该已经看够了吧。”  
看着故意装出玩笑般的笑容、试图将证件收起来的刘清雅，秀英心中思绪万千。  
对于不知道证件存在的人来说，或许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  
综合症患者证件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证明变化前后的模样属于同一个人。  
所以，证件上当然会保留过去的模样。人们会这样想。  
但这是三年前的标准了。  
综合症患者们一直在抗议。  
例如，有人偷偷看了证件后，发现自己综合症患者的身份暴露；  
或者在某些不得已的情况下向他人展示证件时，对方却在照片和本人之间来回打量，露出厌恶的表情。  
这些情况屡见不鲜。  
原本为了保护综合症患者免受耻辱和伤害而设立的制度，反而成了伤害他们的工具。  
最终，从今年开始，改为使用变化后的照片作为证件照。这是柳希告诉她的。  
所以，如果刘清雅手中的证件的确是他本人的，那么证件里应该是一张带着轻松笑容的刘清雅的脸，而不是那个神情阴郁的少年。  
“所以，我再问一次。那个证件……真的是清雅你的吗？”  
打开的窗外，微风缓缓吹来。  
每当拉起的窗帘被风吹动时，昏暗的会议室里便会短暂地洒进阳光，随后又消失不见。  
随着微弱地闪烁又消失的阳光映在侧脸上，秀英和刘清雅对视着。  
原本面无表情的刘清雅脸上，再次浮现出微笑。  
“你在说什么呢？我只是忘记了更新而已，秀英。而且那段记忆也不怎么美好。”  
“……照片更新是义务的。应该一直在通知你吧，怎么会完全忘记……”  
“通知？”  
“清雅你不知道很正常。通知只会发给综合症患者本人。”  
关于综合症患者的护理信息，只会传达给本人。  
因为过去频繁发生通过家人或亲友泄露个人信息的事故。  
秀英和雅英直到现在才了解证件的存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秀英在过去一年里没有使用手机，完全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而雅英因为秀英不知道，自然也不知道证件的存在。  
如果没有柳希告知，她们可能至今仍对证件一无所知。  
后来她们去市政府补办时，负责人问为什么这么晚才来，还说担心她们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听到那些温暖的话语，秀英忍不住偷偷哭了一场。  
但刘清雅早就知道证件的存在。至少从三年前就知道了。  
这样的刘清雅，不可能忘记证件更新的通知。毕竟会一直收到短信和电话提醒。  
那么，答案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出于某种原因没有更新。  
要么，因为证件不是他的，所以根本没有收到通知。  
无论是哪种情况，只要查看刘清雅手机上的短信记录，都能轻易确认。  
“那种通知……我从来没收到过哦。”  
刘清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从容地笑着。他用一种像是在安慰无知孩子的温柔语气，对秀英说道：  
“大概是网上流传的错误信息吧。关于证件的事，我应该比秀英更清楚吧？毕竟我是当事人嘛。对吧？”  
“韩秀英同学，你的发言有依据吗？”  
“我……我……”  
秀英沉默了。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在这个会议室里，综合症患者只有秀英一个人。  
如果连拿出证件的刘清雅都这么说，其他人也只能相信他。  
或许有人知道证件的存在，但证件是什么样的、如何管理，只有综合症患者本人才知道。  
秀英很清楚刘清雅的意图。  
他只是想从秀英的口中亲自听到那句话。  
逼迫她，在无奈的情况下，焦急地承认。  
他想要看到秀英因不安和焦虑而崩溃，承受所有人的目光。  
现在这样真的对吗？  
是我把雅英的计划全搞砸了吗？我是不是辜负了帮助我的柳希和雅英的心意？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盯着秀英，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秀英的肩膀和眼睛微微颤抖。  
她的手心冰凉，满是冷汗。  
干裂的嘴唇几次湿润后依然干涩，声音几乎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  
“姐姐。”  
雅英低沉的声音传来，秀英回头看去。  
她看到雅英眼中充满担忧的神情，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不安。  
雅英摇着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到此为止已经算是成功了。  
她说会再找其他办法。  
她无声地传达着这些信息。  
看到那张充满忧虑的脸，秀英心中的风暴渐渐平息。  
颤抖也逐渐消失。  
一切都变得简单而清晰。  
风暴平息后，留下的是一片清澈透明的宁静。  
一直以来，她都是按照雅英的建议行事，但接下来必须靠自己了。  
仅仅并肩前行是不够的。  
有时需要走在前面，引导对方；有时落在后面，依靠对方。  
所以，在这里，她不应该再担心雅英的想法、观察雅英的眼色，而应该自己思考并做出决定。  
或许这才是真正并肩前行的意义。  
这个决定可能是错的。  
也许还有更明智的方法。  
或许将来她会这样想。  
但秀英知道，此刻的她不会后悔。  
于是，秀英从口袋里拿出证件，举了起来。  
“我是综合症患者。”  
在一片惊讶和骚动的人群中。  
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  
秀英坚定地站在那里，与刘清雅对视。  
#  
秀英是个胆小鬼。这件事，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是她自己。  
因为曾经崩溃过，所以她知道这世界比想象中更为残酷，并不美丽。  
自从改变之后，世界对秀英来说，成了一个充满恐惧的地方。  

然而，秀英思考着。  
那个曾抱着她笑的雅英。  
那个笨拙却依然努力关心的珉夏。  
那个虽然在与自己的情感斗争，却依然坚持说“这是我的问题”而公平对待她的艺熙。  
为了她们，秀英可以变得勇敢。  

人总是会在面对自己的事情时变得胆小。害怕失去，害怕坠落。  
似乎无法相信任何人，仿佛所有人都戴着朋友的面具，却是敌人。  
即便如此，若为了他人，谁都可以鼓起勇气。即使本质没有改变，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分钟。  
哪怕是只能勉强说出一句话的短暂瞬间。  
通过那几分钟的勇气，那一句话的勇气。  
人是会改变的。  

“这是……我几天前亲自领取的登记证。领取的那天，我亲自听了说明，所以绝对没错。”  
秀英的勇气仍在继续。  
转学后，默默守护着格格不入的她的珉夏的身影。  
在某个紧急楼梯间里，珉夏曾承诺如果秀英再次感到不安，她会代替她与恐惧战斗的对话。  
在病房中探望时，那些因后遗症而来时说过的话。  
她用颤抖的声音和手，毫不退缩地说着。  
所有人都倾听着她那真挚的声音。  

在全身震颤的冲击中，雅英用颤抖的眼睛看着那位堂堂正正站着的姐姐的瘦小背影。  
在这巨大的游戏中，姐姐的作用微不足道。  
千艺熙也是如此，刘清雅也是如此。  
也许就连雅英自己也是如此。  
没有人期待姐姐会做什么。  
在这漆黑的恶意与更大的恶意互相撕咬的棋盘上，对雅英来说，姐姐的意义只是需要保护的存在。  
而对于刘清雅来说，姐姐则是可以给雅英致命一击的关键棋子。  
无论哪一方，都没有期待姐姐会亲自站出来介入游戏并改变什么。  

所以，刘清雅也瞪大了眼睛，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着姐姐。  
对她来说，姐姐不过是那个在所有人面前被击垮、哭泣，成为情感收割的猎物罢了。  

然而，无论多么巨大的装置，只需一个小小的齿轮介入，便可能崩溃。  
她是知道的。  
但她曾以为自己会被那巨大而残忍的装置卷入，瞬间被撕得粉碎。  
所以选择了从外围一点点拆解的方式。  
姐姐却说没有时间等待，直接跳入了其中。  
令人惊讶的是，难以置信的是。  
姐姐并未被击垮。  
那颗小小的棋子，将身体投入齿轮之间，似乎让那永远不会停止的狂暴逐渐减缓。  
咔嚓——嘎吱。  
曲柄弯曲，无法承受负荷的齿轮纷纷掉落。  
缓缓坠落的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声，仿佛在哀鸣。  
恶意的装置正慢慢地，却稳步地崩溃。  

#  

刘清雅用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秀英。  
在病房里倒下时，她确信自己给了最后一击。  
亲眼见证了秀英那虚弱的心灵被彻底击碎。  
再也不可能站起来的程度，确信无疑。  
甚至留下了难以抹去的深刻伤痕，她看得清清楚楚。  
雅英也这么认为，所以她才会愤怒地回到清雅的病房，发起宣战不是吗？  
从那以后，清雅再也没有关注过秀英。她已经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角色，将真正觉醒的雅英拉入了棋盘。  
对清雅来说，秀英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空壳了。  
剩下的对手只有雅英了。  
她是这么想的。  

可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站着？  
明明已经彻底击垮她了。  
她是怎么重新站起来的？  
她绝不可能公开自己是综合征患者的事实。  
清雅眼中的秀英，总是被深沉的忧郁笼罩，颓废不振。  
怯懦，察言观色，轻易被周围人的话影响而落泪的软弱棋子。  
那就是秀英的本质。  
所以她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只需用无法公开的秘密将她紧紧束缚住就行了。清雅是这么想的。  

但不知何时，秀英解开了那束缚，在清雅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再次踏上了棋盘。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这不可能。清雅否认道。  
迄今为止，清雅所见、所分析的人心，从未出错。  
在病房里倒下哭泣的秀英所散发的波动，那份色彩。  
与在天台上怨恨清雅的妹妹的波动完全相同。所以她确信。  
秀英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她已经跌落下去了。  

可是。  
她公开了秘密，却没有被拖出来，反而表现得像是自己的选择，眼神中没有一丝后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雅的眼睛快速转动，扫视着秀英的全身。  
表情，面部肌肉，瞳孔的大小，身体的颤抖，站立的姿态。  
你看。她明明在不安。  
明明在害怕，明明在后悔。  
但奇怪的是。  
秀英的手在后悔，但她的眼神却没有后悔。  
她的肩膀在害怕，但她的脸却毫无惧意。  
这很奇怪。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两种情绪。  
不可能既害怕又不害怕。  
不可能既后悔又不后悔。  
这种情况清雅从未见过。  
无法理解。为什么？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  

迄今为止，清雅能够毫无顾忌地行动，不是因为情绪或想法，而是因为她遵循着绝对的规则和准则。  
就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  
然而，当她赖以决策的绝对准则失灵时，清雅停住了。  
她无法判断下一步该走哪里。  

那个所有人都没有期待的小小棋子，在游戏最终阶段到达时，踏出了最后一步，自此改变。  
直到此刻。  
不，正因为到了此刻。  
要得到什么，首先必须失去它。  
舍弃的东西会以另一种形式回归。  
秀英舍弃了一直以来害怕被揭露的秘密。  
因此，她才能真正舍弃恐惧。  
这就是那个没有人期待的秀英。  
刘清雅不曾期待，雅英也不曾期待。甚至连秀英自己也没想到。  
秀英自己都没想到能做到这一步，那么清雅未能预料到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要守护之物的人是强大的。  
但仅此而已。那种强大不会有任何变化。  
有要守护之物的人虽然看似弱小，但为了守护的对象，可以变得无比强大。  
就像当初雅英将秀英从黑暗的房间中拉出来一样。  
就像秀英在屋顶上从自己的愤怒中拯救了自己一样。  
一直独自游戏的清雅无法理解这一点，因此她输了。  
“啪。”  
最后一子落下的清脆声音。  
宣告了游戏的结束。  
#  
仿佛所有人都冻结般的寂静会议室。  
打破这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沉重沉默的，是清雅。  
“噗嗤……”  
“……？”  
一直僵住的清雅忽然瞟了一眼某处，随后突然笑了起来。  
“噗嗤嗤……哈哈……”  
面对她这令人不解的反应，周围的人都愣住了，然而清雅毫不在意，笑了一会儿后微笑着问道：  
“好吧，我输了。不过，秀英，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  
“说过要把贤雅带回来的艺熙。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你没想过吗？”  
秀英的表情僵住了。  
从一开始就深深扎在她心底的那根名为不安的小刺，被清雅推得更深了。  
“要我告诉你原因吗？贤雅不会再回来了。不，应该说，是她无法回来了。”  
“不……艺熙会带贤雅回来的。我相信她。”  
“那你要不要问问她本人？为什么她是一个人回来的。”  
秀英顺着清雅指向的方向看去，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哈……哈……”  
浑身是灰，穿着皱巴巴的校服。  
脸上沾满干涸的泪水和泥土的艺熙，正喘着气站在会议室门口。  
单独一人。  
秀英的目光急切地在艺熙周围搜寻。  
没有人。回来的只有艺熙一个人。  
与秀英目光相对的艺熙，颤抖着嘴唇，摇了摇头。  
看到这一幕，秀英的眼神动摇了。  
“感觉如何？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都白费了。失去了朋友，而且关于你患上综合症的传闻也很快会被所有人知道。后悔吗？如果艺熙再早一点回来，提前告诉你那些秘密的话，或许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你不怨恨吗？”  
像蛇的低语一般，清雅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只对秀英耳语道。  
无论清雅说什么，秀英只是失神地望着门口。  
在秀英看不见的背后。  
已经不需要再戴上面具的清雅，脸上毫无表情。  
她背对着窗，像观察猎物一般注视着秀英。  
由于背对着窗外的光线，清雅的脸完全被阴影笼罩。  
在那漆黑的阴影中，只有她的眼睛闪烁着苍白的冷光，像螳螂或蜻蜓之类的食肉昆虫特有的冷漠、机械般的反应。  
“现在就绝望吧。  
后悔吧，怨恨吧。  
让我的情感填满你。  
让我理解你。  
然后，坠落吧。  
向那深处。坠落吧。”  
那是黑色的祈祷。  
与其说是祈愿，不如说是执念。  
那漆黑而黏稠的执念，像要吞噬掉转过身来的秀英一般，缓缓逼近。  
在那黑暗即将吞噬秀英的瞬间。  
“还不到时候。”  
“……嗯？”  
秀英转过身，清雅的脸上迅速恢复了微笑的面具。  
面对清雅那如羽毛般虚无的、假装的笑容。  
秀英含着泪水，勉强笑了笑，说道：  
“如果真的已经晚了，艺熙就不会回来了。”  
真正绝望的人会停在原地，不再动弹。  
因为他们相信一切已经结束，再无挽回的余地。  
但艺熙回来了。  
拖着疲惫的双腿，身体几乎垮掉般。  
在回来的路上感到不安，生怕一切都无法挽回，甚至因为害怕而流泪。  
但她还是回来了。  
因为还有可以挣扎的希望。  
只要有那一丝希望，就还不算晚。  
“还没有，还不算晚。”  
面对清雅那充满黑暗的恶意。  
秀英没有退却。  
她含着泪水，肩膀微微颤抖，却反而向前迈出了一步。  
像逆风前行的蝴蝶一般。  
那纯粹为了珍惜之人而奋力一搏的勇气，成了推着秀英向恐惧的黑暗迈出一步的小手。  
而只有那些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的人，  
幸福才会为他们照亮前路。  
视野变得清晰。  
眼前充满了明亮的光芒。  
从敞开的窗外吹来的新风，吹乱了秀英的头发。  
强劲的风吹走了秀英的衣襟、裙摆，以及那曾经充满忧郁的心。  
沐浴着从窗外洒进来的耀眼阳光，秀英挺直身子，微笑着。她没有避开通雅的目光，而是坚定地迎了上去。  
“所以，我不会放弃。我还不打算放弃。”  
那积在她眼中的一滴泪水。  
悄然落下。  
窗外洒进来的灿烂阳光在秀英的发丝上形成了一个光晕。  
那金色的光环，仿佛一顶王冠戴在秀英的头上。  
谁都不曾留意的一句平凡的话。  
谁都没有期待的一句话。  
正是那一刻，少女化为了女王。


EP0073


“因为我是综合征患者。”
当艺熙拖着疲惫的脚步勉强回到会议室时，那里正传来颤抖的声音，秀英为了贤雅站了出来。看着秀英那不屈不挠的小小背影，艺熙忽然想起了之前读过的一本旧书中的一句话：“人若为朋友献出自己，就没有比这更大的爱了。”为什么突然想起这句话呢？直到现在，艺熙一直认为秀英是脱离现实的存在。她停留在那光芒四射的天上，不知污秽为何物。她是那由纯洁无瑕的美丽事物构成的天使。所以，她总是会成为正确而善良的人。艺熙曾如此武断地判断。在故事中，伟人和圣者总是轻易地牺牲自己，达成伟大。而我们这些嫉妒、惋惜、后悔的人，永远无法理解他们。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伟大的人物。所以，艺熙对他们的牺牲并没有感到太大的震撼。伟大的人做伟大的事，那是理所当然的。艺熙直到现在才意识到，秀英并不是那样的存在。韩秀英。秀英。她也会因为讨厌对方、怨恨对方而不知所措。她也会伤痕累累，痛哭流涕，痛苦不已。她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罢了。所以，秀英的牺牲并不像高洁圣人的殉道。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艺熙的背脊涌起一阵寒意。与我并无不同的。不，或许活得更加艰难的。这样一个平凡的人牺牲自己，变得高洁的瞬间。能够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又有几个呢？“……。”艺熙感到自己很羞愧。她将自己随意塑造的形象强加于人。希望对方按照那幻象起舞的，不正是艺熙最痛恨的事情吗？艺熙踉跄着走向秀英，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无法阻止贤雅，现在也理解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难道不应该保持这种程度吗？有伤痕的人如果靠得太近，只会彼此伤害。妈的。真想狠狠教训过去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贤雅对艺熙发火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到最后，艺熙只想着自己。她不是因为贤雅，而是为了自己才请求对方停下来。“艺熙，贤雅怎么样了？”直到这一刻，秀英依然放下自己的担忧，只想着贤雅。我到底做了什么？“…她走了。对不起，我…没能阻止。”废物。废物千艺熙。明明失败了。有什么资格哭。别哭了。哪来的脸。艺熙用袖子粗暴地擦着眼角，但滚烫的泪水依然不断涌出。真丢脸。在大家面前哭哭啼啼的。“没关系。”温暖而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她。艺熙抬起头，看到了静静握住她的手，望着她的韩秀英。无论跌倒多少次，都不会折断。她带着平静而柔和的微笑。那张美丽的脸庞，宛如小玛利亚一般。“还没结束。”“但是…”“所以，别放弃。”秀英对着默默点头的艺熙笑了笑，然后转向了柳清雅。现在是结束一切的时候了。再也没有翻盘的底牌了。准备到此为止。柳清雅会尽量圆谎，用谎言掩盖谎言，拖延时间。直到失去找回贤雅的最后机会。但秀英没有沮丧。她以不服输的坚定眼神，毅然面对。绝不会放弃。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贤雅，握住她的手。再也不会放开了。然后，大家一起回去吧。现在先把那支撑不住的身体和一直强忍的泪水放一放吧。“所以，现在打算怎么办？”面对柳清雅带着笑意的提问，秀英没有回答。看着这样的秀英，柳清雅的笑声加深了，仿佛在宠溺一个固执的孩子。“再怎么折腾，结果不还是一样吗？终归….”什么？柳清雅的喉咙突然感到一阵奇怪的紧缩。没什么。可能是感冒了吧。她若无其事地想要继续说下去。“咳，咳…”柳清雅的笑声戛然而止。之前的从容消失了，只有淡淡的困惑在冰冷凝固的无表情上落下。沉默持续了很久。就在秀英和艺熙也开始感到奇怪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柳清雅的一只眼珠缓缓流了下来。尚未落地，眼球便迅速腐烂，变成灰色，很快融化成奇怪的黏液。“…咦？”随着黏稠的泥浆掉落般的声音，一块块肉从她身上开始腐烂掉落。“呜…咳！”柳清雅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是泥浆沸腾般浑浊而恶心的声音。接着，她的身体突然扭曲了。咔嚓。吱嘎。吱呀。什么东西断裂、摩擦、刮擦的声音从柳清雅的身体内部传来。“咯啊！咔！”无法忍受痛苦的小小身躯倒在地上，以人类不可能存在的角度和轮廓膨胀、收缩、颤抖着蠕动。柳清雅的身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再也看不出人形。“啊啊啊啊啊！”看到这恐怖景象的某人开始尖叫。角落里有人开始呕吐，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瞬间，会议室变成了地狱般的混乱。只有秀英和艺熙脸色苍白如死人，身体颤抖着僵在原地。她们知道发生在柳清雅身上的变化是什么。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忘记。因为她们有过无法忘记的强烈而可怕的经历。柳清雅。发作了综合征。“119！不对，是112！快叫救护车！”“谁来处理那个东西！”“啊啊啊啊！”在混乱的会议室后方，一个一直像影子一样安静坐着的人站了起来。在所有人为了尽可能远离曾经的柳清雅而紧贴墙边的混乱漩涡中，她缓缓地、迟缓地迈出了步伐。  
朝着混乱的中心。  
“咕噜……”  
那团如同眼泪般流淌着透明黏液的血块上方，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黑色阴影。  
在融化的血肉中唯一残存的一只眼球滚动着，抬头望向走来的少女。  
“你好，柳清雅。”  
仿佛不愿放过对手变弱的机会，阿英冰冷沉静的眼眸闪烁着光芒，嘴角浮现出深长而阴暗的笑容。

性别转换综合症是一种只会发病一次，并促使患者产生永久性、不可逆变化的疾病。  
也就是说，不存在会发生两次变化的综合症患者。  
因此，此刻倒在地板上蠕动的这团血肉，正是柳清雅一直假扮综合症患者的最有力证据。  
比任何逻辑或文件都更有说服力。  
命运真是开了一个讽刺的玩笑。  
如果存在神明，他一定深刻理解了悖论的美学。  
在这场比赛的最后阶段，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结局了。  
这是谁都未能预料到的变故。  
但即便如此，她也绝不打算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对于悲惨堕落的柳清雅，阿英决定给她留下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让她每看到自己变形的身体时，都会想起今天的失败。  
“拿出来……！”  
融化、分化、重组。  
这是综合症患者经历的三种变化阶段。  
虽然不完整，但她还能说话，看来第一阶段已经过去了。  
“感觉如何？”  
阿英低声笑着问道。  
第一阶段的冲击绝非这场变化的终点，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伴随终身的可怕后遗症。  
所有综合症患者都表示，后遗症虽然极其痛苦，但与变化那一刻的感觉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回，回，回答我！拿出来，拿出来……！”  
当变形的身体开始重组时，综合症患者会感到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个与身体丝毫不差、量身打造的牢笼中。  
这种痛苦强烈到只有同为综合症患者才能理解。  
据说，所有患者在这一刻都会无一例外地产生一种想要剥下自己的皮肤和血肉、逃出去的强烈冲动。  
阿英站在用新长出的手指抓挠地面、喘息不已的柳清雅面前，缓缓推出了刚从桌上拿来的美工刀刀刃。  
咔嚓。咔嗒，咔嚓。咔咔。  
荧光灯下的刀刃反射出刺眼的银光。  
然后，阿英把那把刀扔到了自己的脚边。  
“啊……啊啊……”  
“我说过吧，你不该招惹我的。”  
看着柳清雅用仅剩的一只手臂艰难地拖着身体，以令人焦躁的缓慢速度爬过来，阿英放声大笑。  
她背后的黑色怪物也一同笑了起来。  
“加油，就快到了。”  
甜美的低语，阴冷的笑声。  
笑声越大，阿英的眼眸却愈发冰冷、黑暗，仿佛冻结了一般。  
在这冰冷的夜晚世界中，不存在任何宽恕。  
所有的记忆都将冻结，永远不会被遗忘，也不会被化解。甚至在复仇结束之后，剩余的尸体也将成为怪物的战利品，永远被嘲笑与撕咬。  
她没打算让对方轻易死去，那太简单了。  
但若是留下一个无法忘记的痕迹，又会如何呢？  
阿英期待地眯起了眼睛，露出半月形的微笑。  
然而，就在柳清雅那变得粗长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美工刀的瞬间。  
“借过一下！”  
两名少女飞快地从阿英身边掠过。  
啪嗒。展开的校服上衣落在柳清雅身上，遮住了她的身体。  
那件上衣上的名牌上写着“韩秀英”的名字。  
“艺熙，有毯子之类的吗？还有吗？”  
“稍等，那边还有一个。我这就去拿！”  
看着冲过会议室的艺熙，秀英一边用身体包裹着柳清雅，一边坐在她旁边，不停地轻声安慰。  
“现在是最难熬的时候。再坚持一下，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拿出来……！”  
“我知道，再撑一会儿。一切都会过去的……”  
“拿出来！拿出来！拿出来……！”  
“艺熙！毯子呢？”  
“正在找！啊，真是的，为什么只有这么小的？”  
为什么呢？  
任由身后的怪物不满地咆哮，阿英用困惑的眼神看向了姐姐。  
姐姐不是也讨厌柳清雅吗？  
不是也想看到她悲惨地堕落吗？  
她不是很辛苦吗？她所经历的痛苦，我都看在眼里。  
“拿出来……！”  
“阿英，过来帮我一下！我一个人搞不定。”  
那么善良温柔的姐姐。  
姐姐大概从未想过复仇这种事吧。  
所以我才想替她做。  
这点程度，比起姐姐经历的痛苦，根本不算什么。  
柳清雅和姐姐不一样。  
你以为她会感激你的温柔安慰？我敢保证，她不会。  
“阿英！你干嘛一直站在那里？把那把刀也拿开！”  
所以，这里交给我，你去找李惠娜吧。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这里交给我，你快去吧。  
这种事更适合我，而不是姐姐。  
阿英的脚尖轻轻碰了碰美工刀。  
推过去。扔给她。让她看看这复仇的结局。  
在黑色声音的驱使下，阿英开始缓缓将美工刀推向柳清雅伸出的手。  
就在她再推一点，刀几乎要放入柳清雅手中的瞬间。  
阿英与姐姐的目光相遇了。那一瞬间，阿英的心脏猛地一沉。  
姐姐用全身压制着挣扎的柳清雅，直直地盯着阿英，眼中带着严厉的责备。  
不是浑浊的愤怒，也不是黏稠的憎恨。  
仅仅是姐姐那善良正直的目光，仿佛在责备误入歧途的妹妹。  
“阿英！你不能这么做！”  
令人惊讶的是，听到这声呼喊的瞬间，阿英内心的怪物退缩了。  
那个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甚至几乎吞噬了阿英自己的黑色声音，竟然停住了。连小孩都不会害怕的姐姐小小的一句责备，竟让那怪物莫名其妙地失去了力量，垂下了尾巴。
直到现在才想起另一个阿英的我，急忙往后倒退，而那怪物却正好将一只脚踏进了我们的圈子里，我立刻捡起链条将它拴住。
与上次相比，链条显得更加脆弱纤细，只有一根而已。
不满地低吼着，怪物却还是蜷缩在我们的圈子里，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是什么？
“……”
恢复了理智的阿英轻叹了一口气，用脚踩住了正朝美工刀伸去的柳晴儿的手背，阻止了她的动作。
直到看见拿着毯子跑来的英熙用脚踢开了美工刀，将它踢到会议室远处，秀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帮……？”
柳晴儿从毯子下转过头来，仰望着秀英问道。
她的变化似乎已经接近尾声，刚刚恢复了理智。
“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在帮你。”
秀英低头看着柳晴儿，脸上依旧充满了苦涩、无法化解的悲伤与愤怒。站在一旁的英熙脸上也挂着同样的表情。
“那，为什么……？”
看着一脸不解的柳晴儿，秀英心想：
我为什么要替柳晴儿遮挡呢？
是因为我看到她身上的伤痛，仿佛看到了自己吗？
是因为我不想让她成为一个被围观的对象吗？
还是因为我不想让阿英看到她变化的样子，担心她也会和我一样受到冲击？
不。
静下心来倾听内心的声音，秀英才明白了。
她其实是——生气了。
如果其他综合征患者在场，他们会和秀英有同样的想法吗？秀英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秀英、阿英、贤雅、英熙，所有人都是因为综合征而受伤的孩子。
她们渴望得到与自己流下的眼泪一样多的幸福。
她们拼尽全力挣扎。
她们也曾因为无法接受自己和他人的改变而喘不过气来，甚至哭得窒息。
至少对我们来说，综合征仍然是尚未愈合的伤疤。
它被用作伤害他人的谎言，被当作怀疑和争斗的武器。
我们无法忍受看到自己就这样在泥泞中挣扎，满身尘土，被人毫不在意地抛弃。
即使这最终会让我们也患上综合征。
所以，答案早已注定：
“我们的痛苦……不是可以轻易被人观赏的消遣对象。”
不是为了你。
是为了我们自己。
秀英这样说着，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一切始于那天的屋顶。
“……诗雅姐姐。我最后问你一次，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你没错。”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因为你是正常人。
因为你能感受到。
不理解她的，不仅仅是死去的晴儿。
“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的妹妹……你还是人吗？！你还是人吗？！”
“柳诗雅，从今天起，你不是我的女儿。我从来没有过你这样的恶魔孩子！”
“求你了，尽快离开这个家吧。我连你的脸都看不下去。”
改名换姓，搬迁换校，抛弃一切。
然而，最后的欲望却无法抛弃。
我想要感受更多。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即使如此也无所谓。
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虚弱身体里，在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灰色虚空生活中，我终于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即使最终的结局是毁灭，我也希望能再次感受到那些强烈的情感。
即使要摧毁别人，我也要夺走他们每天毫不费力就能感受到的那些东西。
晴儿低头看着秀英，仿佛在看着什么奇怪的东西，眼中带着困惑。
也许是因为变化带来的痛苦和混乱，大脑分泌的肾上腺素让她产生了幻觉。就像那天在屋顶上看着妹妹离开时一样，人们散发出的情感在她眼中化作了鲜明的色彩漩涡。
那天和现在，一模一样。
然而，那种狂喜却消失了。
秀英对晴儿依然充满愤怒。
她感到沮丧、忧郁、对未来充满恐惧和不安。
晴儿能看出来。深蓝、天蓝、浅蓝的忧郁像雾气一样笼罩着秀英。
但在那蓝色的忧郁之间闪烁的金色光芒又是什么呢？那是晴儿从未见过的颜色。
而晴儿也在无意识中意识到，她永远无法理解那种情感。
她在这场游戏中赌上了一切。
她不择手段，绞尽脑汁，拼尽全力。
她赌上了自己的性命，甚至是未来的生活。这是她能做到的极点了。
然而，她依然无法理解。
这场游戏的终点本应是“完全的理解”，然而——它并不存在。
现在她明白了，即使再玩一次游戏，她也无法再体验到最初的那种感觉。她只会被初次体验的狂喜所束缚，永远无法解脱，被无止境的渴望所折磨。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晴儿的心中第一次被一种情感所占据：绝望。那是一种深深的、黑沉的、永远无法逃脱的坠落感。
于是，柳晴儿无力地放弃了一切，静静地趴在地上。
“你……不高兴吧……”
她只能对秀英说出这一句话。

“尖锐的物品……都要收起来。她可能会突然冲过来抢走，所以一定要小心。”
“……好。”
根亨沉重地回答，目光停在了秀英的手腕上。
由于她脱下校服盖在柳晴儿身上，并在与挣扎的晴儿纠缠时将衬衫撕破，她白皙的手臂上露出了长长的伤疤。
那条伤疤非常长，即使衬衫被撕破了一大块，仍然无法完全遮盖住，它一直延伸到衣服内侧，形成了一道深而明显的痕迹。
秀英似乎察觉到了根亨的目光，苦笑着将手臂背到身后，试图藏起伤疤。
“我没事。一定要把晴儿送到医院。”
“别担心。”

（注：翻译中的人名如“晴儿”、“阿英”、“秀英”、“英熙”、“根亨”等是根据原文的韩文名字音译而来，尽量选择了常见的中文名译法。如果这些名字有更广为人知的译名，请根据需要调整。）不久前，根亨从会议室的角落里蹲着，用毯子盖着身子，咬着手指，喃喃自语地看着有清雅。

不。现在要用别的名字称呼他吗？看着变成纤细中性外貌少年的有清雅，根亨脑海中浮现了这样无所谓的想法。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现在得去找现雅了。因为从刚才开始就联系不上她，很担心。先离开一下，抱歉了。”

“......”

看着点头致意的秀英，根亨想着秀英是个怎样的孩子。

韩秀英。成绩并不算好，自我主张也不强。总是和自己的妹妹韩雅英在一起，交友关系也狭窄有限，但不太会惹大麻烦。虽然内向，但性格本身似乎很温和。

全都错了。

根亨把内心那些记录悄悄地撕碎揉成一团。

为了朋友，即便是成年人也会感到不安和害怕的事情，她毫不犹豫地冲进去完成了。

即使是讨厌的人，为了自己的标准和信念，她也会公平对待。

我也能做到，说起来很容易。

但真正能毫不犹豫地冲进去这样做的人，又有多少人呢？

她是个善良、勇敢、坚强的孩子。

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太过残酷了。即便如此，她也这样坚强地挺过来了。

根亨用更加深邃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秀英。

“那么……我们该走了。”

“稍等。”

“嗯……？”

根亨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平时太太总唠叨着让他多带些手帕。

这手帕平时也不用，这样用对太太还是对手帕都更好吧。

“啊……没关系。”

为了不让疤痕显露的手腕被发现，根亨仔细地在撕裂的衬衫袖子上系好手帕，打了个结。

“没关系吧。女孩子不能这样露出肌肤到处走。大人给什么就恭恭敬敬地收下。”

“女孩子……”

即使秀英已经公开自己是综合症患者，根亨依旧像以前一样对待她的话，让秀英一时间愣住，重复着这句话。

“手帕以后洗干净了再还给我。那可是结婚纪念日收到的礼物，丢了我就得被太太杀了。”

“……是。谢、谢、你……”

秀英因为根亨生硬的温柔而无法继续说话，深深地低下头致谢。

为了不让滴落的泪水被发现。

根亨装作不知道地转过身去，随意地挥了挥手。

“好吧。现在走吧。这里还有一大堆事要做。晚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着用手掌擦去泪水的秀英，雅英和艺熙各自抓住她的手，拉着她。

“走吧，姐姐。”

“快点走。还有很多地方要找，得抓紧时间。”

“嗯……”

时间已经流逝到了傍晚。

因为太阳已经很低了，阳光开始从窗户猛烈地洒进来。

三个女孩在阳光照耀的走廊上奔跑。

每跑一步，摇曳的头发上，金色的阳光闪烁碎裂，飘散开来。

看着前面跑的雅英和艺熙的背影，秀英在心里对着可能一个人孤独地站在某处的现雅说道。

她恳切地希望这份心意能传达到现雅那里。

再稍微等一下。

我们现在就去找你。


EP0074


二月十九日，姐姐去世了。  
她的头颅碎裂，全身骨骼破碎，难以辨认。  
她的模样几乎成了一团血肉。  
妈妈昏倒了。  
我以前从未听过爸爸那样哭泣。  
那声音像野兽在哀嚎。  
不要忘记。  
是你造成了这一切。  
绝对不要忘记。  
李贤雅。  
这是你犯下的罪。  

【二月十九日。姐姐……】  
贤雅按下了停止按钮。  
于是，耳机中传来的贤雅的声音也消失了。  
手机屏幕上，一行文字缓缓流过。  
【录音文件 0219001】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数次，屏幕上浮现出一个新的问题。  
真的要删除吗？  
【是】 【否】  

“……”  
贤雅的手指在空中徘徊，犹豫不决，无法做出选择。  
姐姐去世已经两年了。  
贤雅强迫自己不断地重温那天的记忆，深深地刻在心中。  
她反复告诉自己，绝不能忘记，绝不能让记忆褪色。  
但如今，这也已经到了极限。  
对于人的精神来说，遗忘是一种愈合。  
而贤雅现在所做的，无异于每日重新撕裂已经结痂的伤口，不断地挖开它。  
那样做。  
每天。  
每天。  
每天。  
每天。  
每天。  
每分每秒。  
现在也是。  
一天不落地重复着。  
那些一直如此的人，精神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每天只是躺在床上睡觉，休息时也默默离开教室，因此没有人察觉到贤雅内心的异常。  
那就像一座寂静的水坝。  
从外面看，坚固而高大的灰色坝体始终如一，毫无裂缝，似乎永远都不会动摇。  
然而，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外表下，贤雅的内心却一直在无声地尖叫。  
在数米厚的坚固混凝土之后，发出永远无法被听见的嘶吼。  
或许，柳青雅的游戏只是单纯的契机罢了。  
那不过是让早已满溢的水坝崩溃的最后一滴水。  
所以，要怨恨谁？要责怪谁？  
自从姐姐去世那天起，贤雅的命运或许就已经注定如此。  
只是这个时刻稍微提前到来而已。  
而那个契机，就是柳青雅。  

理性，就像在疯狂翻涌的海洋上依靠一根发丝勉强悬挂着的东西。  
贤雅每天拼命地保持清醒，同时却不得不记住姐姐的死。  
不，也许她早已疯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闻着背后传来的恶臭，贤雅苦涩地笑了。  
唰。唰。  
背后传来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徘徊。  
那是无声的催促。  
离开吧。  
离开吧。  
离开吧。  
背负着罪孽，离开吧。  
姐姐似乎在这样告诉她。  
你的赎罪只是自我满足罢了。  
我想要的，只是你离开而已。  
她说得对。贤雅的罪是无可饶恕的。再怎么挣扎也不会有出路。  
可是。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我还站在这里？  
为什么我的腿无法移动？  
贤雅一直未曾来过这里。  
因为害怕。  
她害怕自己会知道姐姐最后感受到的情绪，害怕那是姐姐对她的怨恨。  
所以，她刻意避开了这里，也努力从脑海中抹去它。  
但最终，她还是来到了这里。  
站在这里，看着姐姐最后看到的风景，贤雅终于明白了姐姐当时的感受。  
风吹过，扬起了贤雅的头发。  
她站在这高处，看着下方来往的车辆和人群，他们正努力地活着。  
还有某人的家，有人在里面工作的小楼。  
在这里看到的所有人，都在过着今天，期待着明天。  
而唯独贤雅，却在准备放弃迎接明天。  
在姐姐跳下的这个地方。  

孤独。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觉得那并不算什么。  
但没有人知道贤雅在这里。  
没有人会在意这一瞬间贤雅的生命将结束。  
我从未料到，孤独竟会如此强烈。  
恐惧。  
太可怕了。  
如此之高，一旦跳下去，就再也无法回头。  
姐姐当时也是如此吧。  
可她还是跳了下去。  
胆小而又脆弱的姐姐。  
究竟是什么情感，什么想法，让那样的姐姐最终决定跳下去？  
大概是因为我吧。  
是我把姐姐推了下去。  
她一个人该有多害怕？  
该有多痛苦？  
作为造成这一切的我，没有资格在这里感到恐惧。  
“……”  
贤雅看着手中的手机，按下了按钮。  
已删除。  
没有什么话要留下。  
来到这里后，我终于明白了姐姐为什么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跳了下去。  
哪还有脸留下什么呢？  
明知道留下的人会怨恨和悲伤，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罪。  
知道多呼吸一口气对留下的人来说都是一种痛苦。  
无论是生还是死，我都只是罪人罢了。  
既然已经知道这一切，又怎么能够奢望别人理解我跳下去的理由呢？贤雅站上栏杆，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经西沉，来到这里已经有些时间了。  
现在，父母应该去了骨灰堂。他们正在按程序，准备最后送别姐姐。这是贤雅拜托的事。她告诉他们，今天的委员会审议她不会去。反正他们也进不去，在外面等结果也一样。让他们在家里等，她会回去告诉他们结果。所以，她让他们按原计划去骨灰堂。她说了谎。  
父亲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地说，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一起商量未来的计划吧。  
真傻啊。他甚至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对话。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姐姐即将离开。  
等到姐姐在世上留下的最后一个痕迹都消失后，姐姐就再也看不到贤雅赎罪的时刻了。  
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离开。就这样吧。  
贤雅一手抓住栏杆，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  
她抓到的是一个印着可爱兔子图案的创可贴。想着给她贴创可贴的那个人，贤雅的眉宇间微微颤动，眼角轻轻下垂。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他呢？那个无论被拒绝多少次，都始终用眼神和肢体语言紧紧抓住她，直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放弃的身影。贤雅静静地望着因血和灰尘失去了黏性，变得皱皱巴巴的创可贴，摊开手掌，将创可贴从大楼上扔了下去。她看着创可贴轻盈地飘向远方，就在她准备松开栏杆的瞬间，通往天台的门发出刺耳的声响，猛然打开。“终于……找到你了！”门打开后，冲上天台的正是贤雅刚刚想起的那个女孩。看她气喘吁吁，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贤雅的眼眸剧烈地颤抖着。“……怎么会是你？”“哈啊，哈啊，哈啊！终于找到你了……！”背对着紧随而来的艺熙和亚英，喘着气站起来的秀英，用充满坚定意志的眼神望着站在栏杆旁的贤雅，微笑着说道：“我来接你了，贤雅。”#“贤雅。”“别过来。”在天台上找到熟悉背影的喜悦只持续了片刻。秀英正想冲上去表达重逢的喜悦，却被贤雅冰冷的拒绝挡在了面前。“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下去吧，好吗？”“别靠近我！”贤雅对着犹豫不决的秀英厉声喊道。她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却因为看到那张天真的脸，决心又开始动摇。她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关于这个地方，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连千艺熙和家人都没有提及过。韩秀英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她内心的缝隙，察觉到后，不知不觉间就跟了上来。“趁我好说话的时候回去吧。”贤雅强压住心底最后残留的情感，强行让自己表现出愤怒。然而，秀英的出现早已让贤雅的心绪动摇，她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我不走。”秀英一反常态的坚定回答让贤雅皱了皱眉，盯着她。秀英紧握拳头，向前迈了一步。“别过来！”“我不走。”她又向前一步。“你觉得我的话可笑吗？我说了别过来！”“我就是不走！”不知不觉间，局势逆转了。贤雅几乎是在哀求着秀英别再靠近。她向后退了半步，身后只剩下无尽的虚空，再也没有退路。秀英直视着贤雅的眼睛，说道：“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有好几次都想放弃，真的很难。亚英和艺熙都帮我，才勉强跟了上来。所以，我绝对不能放弃。”啊，又是那双眼睛。从第一次见到那双眼睛时，她就讨厌它。明明这么脆弱，仿佛随时都会掉下眼泪。可即便如此，她也绝不退缩。害怕就害怕，脆弱就脆弱，她从不回避自己的不足。所以，面对那双眼睛的人，也无法忽视自己的软弱。因为韩秀英总是为了对方，而不是为了自己而鼓起勇气。这总是让她感到愤怒。明明连贤雅背负的罪是什么都不知道。每次都像在暗示她应该接受一切，看到那双清澈无暇的眼睛，贤雅只会感到更加卑微。她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什么……”贤雅颤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她一直深深隐藏的秘密，直到最后一刻才被一点点揭开。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一切都结束了，心里才出现了那一点小小的缝隙。咔嚓。贤雅心中的堤坝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被压抑已久的巨大情感压得喘不过气，裂纹在压力下逐渐扩大。“你什么都不知道，别说得那么轻巧！”我。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尽管她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但贤雅的脑海中，某个角落却有一个冷静的声音带着嘲讽的笑声提醒她：这样说话，对方能听懂吗？即使冷静有条理地解释，对方也不一定能理解，更何况现在她只是语无伦次地发泄。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理解的。在别人眼中，贤雅不过是一个固执地发疯，想要跳楼的疯女人。所以这次就干脆直白地揭开一切吧，告诉他们我做了什么错事。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彻底放弃我，不再管我了。“我没告诉过你吗？我害死了姐姐。姐姐是因为我而死的。我让她去死，她真的就死了。你知道我之后做了什么吗？我只是睡觉了。那个吵闹的家伙终于安静了，我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我就是这样的人，厚颜无耻，根本不值得活，连呼吸都是浪费！！”发泄完这长长的呐喊，贤雅的呼吸变得急促。然而，秀英只是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她。“不是这样的。”“……”“那不是，真的。”“你懂什么？”“……我懂。”“什么？”如果她只是随便说说，那完全不必理会。她不过是想劝贤雅从栏杆上下来，说些空洞的安慰话而已。贤雅本想如此认为，但看到秀英的眼睛后，她无法再这样想了。她是认真的。韩秀英从不擅长说谎。她也不善言辞，笨拙得让人心疼，生怕引起误会。正因如此，她只能诚实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因为这是她唯一懂得的方式。“一切，我都知道。”“这不可能……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贤雅冷笑着的脸僵住了。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次修学旅行时，她曾想向秀英问起那晚的事，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笑着搪塞过去。那晚，有人温柔地抱着她，安慰她，那轻柔而温暖的触感……难道，那并不是梦？“在济州岛，修学旅行的时候……我都听到了。一直瞒着你，对不起。”因为我觉得你似乎不想让人知道。所以我假装不知道。“早知道你会这么辛苦，那时候就告诉你了……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错过了说的时机，所以没能说出口。对不起……”

秀英的道歉并没有真正传递给贤雅。

贤雅因冲击而踉跄。

都已经知道了？

明明知道贤雅的罪过。

秀英是来救贤雅的。

为什么？

“贤雅，其实你也想放弃吧。”

“不是。”

“撒谎。”

“没有撒谎。”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离开这里？”

是啊，为什么要拖延到现在？

没必要等待将姐姐的骨灰从骨灰堂取出的时间。

也没必要等待校园暴力调查的结果。

反正今天一切就结束了。贤雅为什么要等待这些事情呢？

然而，她还是站在这栋大楼的屋顶上，静静地站了几个小时。

我到底在等什么呢？

“……”

“其实你不想死吧，你想活着，所以在找理由。”

“不是。”

“就是这样。”

“不是！”

“求你了，承认吧……”

贤雅咬着嘴唇，急切地看着自己的小搭档。她迷茫的目光四处游移。

“反正已经太晚了，现在才想改变……”

“不晚。”

秀英朝贤雅走来，说道：

“请求原谅永远不晚。无论对谁，无论犯了什么错。”

“我……”

“如果觉得无法被原谅，那我会和你一起祈求。贤雅已经非常后悔，我会和你一起向姐姐请求原谅。”

即使知道贤雅犯下的丑恶之事。

即使承认所有过错，秀英依然让她活下去。说她可以活下去。

她说要一起分担那沉重的负担。用她那小小的身躯。

不知不觉间，秀英已经走到贤雅面前，伸出了她小巧而白皙的手。

“所以……一起走吧，好吗？”

贤雅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等什么。

她只是累了。

独自背负着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秘密，走在看不到尽头的孤独旅程中。

或许，有谁不需要她说出口，也能知道她的秘密，并告诉她没关系，一起走下去。

或许，她一直在等待这样的奇迹，希望有人能告诉她，她不必再一个人害怕。

而此刻，奇迹就在她眼前。

它说，一起走吧。

咔嚓，咔嚓。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破碎的声音不断传来。

那东西一旦开始裂开，便再也无法停止，继续破裂。

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仿佛内部的压力在不断升高。

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微小渴望，被那股压力推着，缓缓向上浮起。

被那逐渐溢出的冲动推动，贤雅无意识地向秀英的手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

随着手越来越近，秀英的脸上也渐渐浮现出纯粹的喜悦。

直到强风吹来。

大楼的屋顶上总是有强劲的风。

一阵前所未有的强风吹来，将站在屋顶上的孩子们吹得东倒西歪。

贤雅虽然之前一直坚持着，但因为多次的冲击，她的身体已经无法再保持平衡。

“啊……”

贤雅的身体向后倾倒。

慢慢地，仿佛慢动作一般，秀英的表情从安心转为惊恐，最后变为恐惧，向下坠落。天空仿佛在下降，最终充满了视野。

不，不是天空在下降，是贤雅在向后倒下。

背后是无尽的虚空。

贤雅苦笑了一下。

决定要离开的时候，没想到会是这样。

果然，这是惩罚。

不，想要死的念头本身就是惩罚吧。

当想要活下去的时候，才会害怕死亡，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这是姐姐的复仇吗？

这就是你一直在等待的吗？

真是等了很久啊。

背后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不知为何，她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复仇已经完成，现在是时候回去了。

是啊，这对像我这样的人来说，才是最合适的结局。

就在贤雅准备缓缓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贤雅！”

随着一声尖叫般的呼喊，有人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咔嗒一声，她即将倒下的身体被拉住了。

睁开眼睛，只见秀英满脸通红，用尽全力支撑着她。

秀英的体力和体重都不足以支撑贤雅，她被拖得踉踉跄跄。

她试图用脚稳住自己，但铺在屋顶上的装饰石子不断滚动，让她难以站稳。

“放手！你想一起掉下去吗？”

“不行！”

贤雅惊慌失措，但秀英紧紧闭着眼睛，被拖拽着，仍然没有放手。

“啊，这些疯女人！”

“姐姐！”

迟来的惠熙一把抓住了贤雅的手臂和秀英的肩膀。

雅英也急忙抓住了惠熙和秀英的手臂。

这才勉强停住了。

“拉！绝对不能放手，雅英！”

“姐姐，绝对不能松手！”

“嗯，知道了！”

大家互相抓住对方，用力拉扯，贤雅的身体也渐渐被拉了回来。

所有人都气喘吁吁，互相拉扯着。

经过一番拉扯，她们终于从栏杆上拉了下来。

四个孩子手拉着手，形成了一个圆圈。

仿佛在进行一场“强强水月来”的游戏。

心脏仍在砰砰直跳，兴奋让身体颤抖不已。

即使安全了，四个孩子依然颤抖着，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贤雅依然因兴奋而气喘吁吁，她喊道：

“疯子！你差点也跟着一起死了！”

“对，对不起……但贤雅，你也抓住过我的，不是吗？”

“什么？我什么时候……”

“那时候，在屋顶上……你让我不要掉下去，抓住了我。”

“……”

“这次你也抓住了我……谢谢你。”

贤雅的眼睛微微颤抖，她没有想到秀英会这么说。

确实，有过那样的时刻。

第一次见到坐在旧校舍屋顶上的你。因为她是患有综合征的患者，我曾担心她会像姐姐那样跳下去。
但那是我的误会。即使她在地上打滚，弄得满身泥土，你也没有生气。
你甚至没有责备她，问她到底在做什么。
你只是说了声谢谢。
谢谢你救了她。
而这一次，你又说了一遍谢谢。
明明是你救了她，是你救了我。
谢谢你让我活下来。
贤雅的视线落在彼此紧握着的孩子们的手上，看着他们围成一个圈站在一起。
贤雅面前的路也在画着圆圈，似乎没有尽头。
当然，在未来的日子里，仍然会有让她回到原点、被愧疚压垮的日子。无论她多么努力想要摆脱，最终到达的终点或许就是起点。
即使感到窒息，也无能为力。
因为姐姐的死已经成为贤雅的一部分。她不可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一夜之间把它抛在脑后。
但如果我们能扩大这个圈子呢？
与其独自在原地徘徊，不如手拉手站在一起，围成一个圈。
如果我们能一个一个地增加人数。
那么，每一人的加入，贤雅就能少一些孤独。
每一双手的加入，贤雅肩上的负担也会减轻一些。
如果我们这样慢慢增加人数，如果不是一个人，而是大家一起走。那么，一切会不会好起来？
“这是什么啊……真是荒唐……”
想到这里，贤雅突然感到一阵迟来的解脱，她一直隐藏的情绪开始涌出，无法抑制地溢出。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
其实她并不想死。
她害怕了。害怕自己也会像躺在太平间的姐姐一样，那种恐惧让她无法承受。
她很痛苦，很难受。
她曾想找个人倾诉。
渴望得到安慰，渴望听到那句温柔的“这不是你的错”。她太迫切地想要听到这句话。
我。
想要被原谅。
贤雅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试图掩盖脸颊和手掌之间不停滑落的热泪。
“太好了……还来得及，真的太好了……”
看到这样的贤雅，秀英像是忍住哭泣的孩子一样抿着嘴，慢慢地扭曲了脸。然后她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还不算晚，太好了……呜……呜啊啊啊！”
阿英一言不发地轻轻搂住了姐姐的肩膀。
她一定很辛苦吧。
自从姐姐变了以后，她对一切都感到力不从心。站在别人面前，与别人对抗，坚定地表达自己的意见。
这一切都需要她付出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和精力。
她一定很不安吧。
面对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轻易改变的现实，她一定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力。
她曾多次跌入绝望的深渊，怀疑希望是否真的存在。她是否无法解决这些问题？她必须每天多次与这些不断冒出的怀疑作斗争。
但她没有放弃。
她一边与内心的焦虑和抑郁作斗争，一边面对着如此坚固的现实。
最终，姐姐成功救出了李贤雅。
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所以当一切都结束后，她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筋疲力尽的姐姐终于跌坐在地上，痛哭出声。
“辛苦了，姐姐。真的辛苦了。你做得很好。”
阿英一边轻轻抚摸着坐在地上放声大哭的姐姐的背，一边在她哭完后，继续低声安慰她，说她做得很好，她很努力。
孩子们在屋顶上回荡的哭声持续了很久。
直到地平线上的太阳洒下红色的晚霞。


EP0075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来找贤雅，嗯，顺便见了她的父母，直接问了他们……。”
情况略为平息后，
贤雅提出迟来的疑问，双眼红肿得像金鱼一样的秀英擤了擤鼻涕回答道。
无论怎么找贤雅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不到，所以通过认识贤雅家的惠熙的指引，直接去拜访了她的父母，并询问了贤雅的去向。
“但我已经把情况好好告诉了他们，他们不用担心.....你别担心。”
“…好的。”
“他们人很好。当我们说我们是贤雅的朋友时，他们再三叮嘱我们要好好照顾她。”
“真是丢脸。说了些没必要的话……”
“我却很羡慕。”
“有什么好羡慕的……真是的。”
秀英干咳一声，轻轻握住贤雅的手，贤雅移开了视线。
秀英微笑着对贤雅说道：
“走吧。”
“去哪儿？”
“去见你姐姐。我们得去打个招呼。”
看着贤雅，秀英用袖子擦干了湿润的眼角，灿烂地笑了。
“你不是说过会陪我一起去的吗？”
“现在已经晚了……”
“不晚。快点的话，还能赶得上。”
贤雅心想，
虽是下班高峰期，交通会拥堵，但如果骑摩托车的话，应该没问题。
但是……我真的能去吗？
一直以来，我都固执地拒绝，问他为什么我要去那里。
现在还有什么脸去。
去了又该说什么。
“怎么了，贤雅？”
“我……不知道。”
自从从栏杆上下来后，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仿佛决定未来该做什么，该怎么做的那部分已经从心里掉了出来。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
“贤雅，想知道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吗？”
她疑惑地抬起头，秀英微笑着说道。
“你父亲说你可能会在这里……是你的父亲。”
“…什么？怎么会……”
“毕竟是家人。虽然他没有说，但心里一定在担心你。”
贤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贤雅最后一站选择这里，完全是即兴的决定。
从未去过，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面对贤雅的惊讶，秀英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想，你姐姐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虽然有过争吵，有过失望……但毕竟没有姐姐会讨厌妹妹。即使你曾经惹她生气……只要你去道歉，她一定会原谅你。因为你们是家人啊。”
所以，我们去吧。
秀英坚定地拉起她的手。
被那双手牵引着，贤雅犹豫地迈出了脚步。
在她们打开天台门的背后，惠熙挥手喊道：
“去了之后把地址发来。我们坐出租车慢慢跟过来。”
“嗯……待会儿见！”
砰。门关上了。
看着那画面，安静下来的惠熙和雅英。
先开口的是惠熙。
“哟，雅英。你不跟着去吗？”
雅英用并不那么冷淡的眼神瞥了惠熙一眼，然后平静地回答道：
“我打算坐出租车去。”
“我以为你一定会和秀英一起去的。”
“因为现在我想顺着姐姐的意。”
“姐姐的跟屁虫今天是怎么了？”
雅英没有回答。
惠熙并不期待得到答案，所以也只是静静地看着晚霞。
过了一会儿，雅英突然说道：
“因为这是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姐姐主动说想做什么。所以现在我想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
“…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惠熙靠在栏杆上，望向天空，长叹了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这些令人厌倦的事情。
还有我的初恋。
为什么秀英能做到，而我却不行。
自从遇到了那个占有了她位置的入侵者，惠熙就一直在这样想。
她曾嫉妒，也曾愤怒。
虽然因为羞愧，从未向任何人提起。
但今天，一直在秀英身边观察的她明白了。
她不得不明白。
那种事情，我做不到。
惠熙可以说是一颗星星。
星星能沿着黑暗的夜路照亮艰难跋涉的旅人，但也仅此而已。
它能给予片刻的安慰和些许的宁静，却无法带来温暖的怀抱或持久的幸福。
因为星星太遥远了。
即使遥远和微小，星星并不冰冷。
如果近距离观察，它的温度足以将一切化为灰烬。
那傲慢地燃烧的自我完善倾向，或许在远处是令人羡慕的对象，但在近处却只会带来痛苦。
所以她决定远远地离开。
为了避免自己所珍视的人因那傲慢的自我主张而受到伤害，所以她选择与其他的一切保持距离。
因此，当她真正想给予温暖时，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除了在远处守望，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是惠熙的命运。
无论世界怎么说，我都要坚持做自己。作为代价，我只能在孤独中留下。
“现在真的……一切都结束了。”
惠熙苦涩地笑着，抬头望着天空。
当时用手指挑衅时，她还装作很酷没有回应。
现在看她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看来她早就准备好了。对吧？
对于那些不再抬头望向天空的旅人，星星无法再给予任何东西。她突然感受到了孤独。
抬头仰望的天空中，只有一颗过早升起的星星在孤独地闪烁。
#
嘭──！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在堵塞的道路上，汽车不停地按着喇叭，交通毫无缓解的迹象。
“发生什么事了？”
“前面发生事故了。是连环追尾事故，场面很混乱。”
“哦，那赶紧疏通道路啊！现在还有多少人在等啊！”
“毕竟是事故，没办法。拖车很快就会来了，请稍等片刻。”
“哎哟，真是的……”
手持夜光棒的交通管理人员在车辆之间穿梭，艰难地解释着情况。
在骑着摩托车的贤雅身后，环抱着她的腰一起乘坐的秀英担心地问：
“怎么办……？”
“…现在几点了？”“七点十一分。时间不多了吧？”

“说是七点半开始。”

“怎么办……？只剩下十九分钟了……”

只要过了那座桥，目的地就在眼前了。

贤雅和秀英焦急的目光望向汽车满满的高架桥。

没办法。

贤雅转动方向盘，将摩托车开到一旁。

“贤雅？”

“停在这儿，跑过去吧。没别的办法了。”

贤雅将摩托车停在路边，摘下了头盔，帮助秀英下车。

韩秀英走得慢，体力也不支。带着她一起跑，能在规定时间内赶到吗？

也许是察觉到了贤雅那一瞬间的犹豫，秀英先开口了。

“别担心我。”

“……你真的可以吗？”

“嗯，我也会一起跑……但我走得慢。到时候别等我，你先走。”

“……好。”

没有其他办法了。

也没时间在这里争执了。

贤雅和秀英开始奔跑。

穿过人行道，踏上桥梁的步行通道。身后传来的秀英急促的呼吸声渐渐远去。

那一刻，贤雅想起了独自在拥挤的购物中心颤抖的秀英。

真的可以把她丢下吗？

“喂，你真的没……”

“别回头，你先走……！”

贤雅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想要回头，却被秀英的喊声制止。

“……等会儿一定要来找我。刚才告诉你的地方记得吧？”

没有回答，只有喘不过气的呼吸声。

但贤雅重新开跑。

没有回头。

也许这对秀英来说也更轻松。

肩膀后传来的秀英的呼吸声和咳嗽声不知不觉消失了。

每当迈开大步，校服裙子就会缠在腿上。

呼吸急促得快要喘不过气。

每一次奔跑，头发都会上下摆动。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奔跑时，贤雅想起了姐姐。

从那以后，几个季节过去了，但那天的记忆依然鲜活，令人窒息。

时间流逝，许多事情变了。

人们渐渐忘记了姐姐。

父母、亲戚，还有那些记得姐姐的人，都重新开始了生活。

姐姐曾存在的地方如今被其他人的面孔填满，连痕迹都不剩。

但即使一切都在改变，贤雅的记忆始终停留在那个不变的位置。

只有贤雅，无法忘怀，独自留在了过去。就像姐姐一样。

姐姐的时间停止了。

永远停留在二十三岁的姐姐。

当我到了姐姐的年纪，会不会不那么悲伤？

当我比姐姐更年长时，会不会不那么想念姐姐？

死去的人是懦弱的。

因为他们不会在生者的记忆中改变。

我们这些活在现实中的人不断变化，也很快遗忘。眨眼间便渐行渐远。

正是这种差距让我们悲伤，让我们思念。

对不起，姐姐。

其实那天，我。

本想跟着你去道歉的。

但觉得你不会原谅我。

也没有请求原谅的资格。我没有勇气。

虽然太迟了，但如果现在说声对不起。

你会接受吗？

汽车的喇叭声仿佛在为贤雅加油，让她不要停，继续跑。

就像马拉松接力赛的观众们一样。

急促的呼吸声变得粗糙，刺耳。

心脏跳动得如此剧烈，几乎要疼痛。

脸颊上的汗珠在下巴汇聚后滴落。

即便如此，贤雅没有停下，继续奔跑。

“哈啊，哈啊……”

不知跑了多久。

贤雅的脚步终于停下。

喘着粗气，贤雅抬头望向眼前的建筑。

回天奉安堂。

一个简单到没有其他描述和修饰的名字。

这座从未去过的建筑显得格外陌生。

贤雅站在紧闭的门前，犹豫了许久。

因为稍微来晚了些，门后姐姐的仪式已经开始。

但还不算太迟。只要现在打开门进去就行了。

为什么脚步无法挪动？

和那时一样。

只要打开那扇门，姐姐就在里面。

只是。只是一扇门而已。

身体仿佛僵住，无法动弹。

只要再鼓起一点点勇气就够了。

为了鼓起勇气，贤雅努力回忆起姐姐对她微笑的模样。

……可是，姐姐长什么样子？

无论怎么努力，脑海中浮现的只有最后一次见到的姐姐的模样。

忧郁、焦躁、哭泣着尖叫的陌生模样。

越是努力回忆以前的姐姐，那些记忆就像试图记起昨夜梦境般逐渐模糊散去。

这时，贤雅才意识到为什么无法迈出那一步。

贤雅害怕了。

害怕最后留在记忆中的姐姐不再是温柔善良的样子，而是那些可怕而悲伤的记忆。

如果贤雅是姐姐，至少也会希望在留下的人的记忆中，自己是以从前的模样被记住的。

贤雅也希望能做到。非常渴望。

但贤雅自己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如果打开这扇门，见到姐姐时无法回忆起她以前的样子，只能记住她改变后的模样，那该怎么办？

正是因为害怕那样，贤雅才迟迟不敢开门。

只要不打开门确认，一切都还能停留在未定状态。

但贤雅不能在黑暗的走廊里永远停留。

要么回到外面的人群中，要么走进房间，必须做出选择。

就在贤雅进退两难、呆呆站立的那一刻。

“……不进去吗？”

秀英从贤雅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贤雅吓了一跳，回头看向秀英。秀英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

“吓到你了？对不起……其实我早就到了，看你满脸害怕地站在门前不动，就一直等你看你为什么这样。但等了半天还是不见你动，所以……”“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开口问道，目光投向说话的秀英。  
炫雅握着门把手，静静地站着，回头看了一眼。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反复闭上，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实在做不到……”  
就在那一刻，秀英那只小巧白皙的手轻轻地覆盖在了炫雅握着把手的手背上。  
“害怕吗？”  
“……”  
“我懂……真的很害怕吧。越是迫切地希望，越是担心答案会不尽如人意。因为不想确认，所以尽可能地拖延……因为如果知道自己错了，一定会非常伤心和痛苦吧。”  
仿佛是在回忆起一段忧郁的记忆，秀英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如同暴雨倾泻的深夜一般。  
然而，秀英很快抬起头，对炫雅露出了微笑。  
“不过，你知道吗……去确认一下其实挺好的。那时候虽然会很伤心，也会很后悔，但回过头来看，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那反而是件好事。”  
“我就是这样。”  
小小的搭档这样说着，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如果还是害怕的话，我会陪你一起打开的。我们一起打开的话，一定会没事的。”  
在那个微笑中，叠加的手掌传递着温暖。  
炫雅握住的门把手缓缓转动。  
门打开了。  
黑暗的走廊瞬间被光芒照亮。  
房间里，惊讶的父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也向炫雅鞠躬致意。  
然而，吸引住炫雅目光的，是摆在正前方的姐姐的遗照。  
“啊……”  
因为姐姐离开得太早，遗照上用的是一张以前拍下的普通照片。  
以为所有的相册都被丢弃，再也没剩下什么照片，没想到装在相框里的却是炫雅初中毕业典礼那天拍的照片。  
记忆浮现出来。  
姐姐抱着当时因为觉得没必要特意过来而一脸不悦的炫雅，笑着说：“我妹妹初中毕业，怎么可能不来呢？”  
“学校那边怎么办？”  
“请假了！学校哪有我妹妹重要。”  
“别说这种话，多让人不好意思啊。”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时间过得真快。总感觉炫雅还是个小孩子，没想到已经初中毕业了……”  
“别说啦！”  
照片里，皱着眉头一脸不悦的炫雅身边，姐姐双手抱臂，笑得格外灿烂。  
仿佛是自己毕业一样。  
那时姐姐的笑声，还有她身上香水的味道，现在全都记起来了。  
为什么会忘记呢？为什么没能意识到呢？  
哪怕只来过一次，也许就会知道了。  
姐姐一直保持着那个样子，等待着炫雅。  
“姐，姐……”  
曾经浓烈到让人无法入睡的恶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姐姐常用的那款淡淡的香水味。那是炫雅攒零用钱买给姐姐的生日礼物。虽然不是什么昂贵的香水，但姐姐总是只喷那款。  
仔细想想，一直以来感受到的姐姐的气息，或许只是炫雅的罪恶感所制造的误会。  
姐姐或许只是在默默地看着深陷自责、痛苦不堪的炫雅，希望她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  
那些静静站着、只是用忧伤的眼神望着炫雅的目光，或许并不是什么怨恨的目光。  
看着被自己制造的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的炫雅，姐姐真的会想要复仇吗？  
看着照片中姐姐自豪地抱着炫雅微笑的样子，炫雅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  
突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炫雅急忙低下头，盯着地面。  
背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炫雅身后停了下来。  
接着，下一秒，有人轻轻地抱住了炫雅，她猛地颤抖了一下肩膀。  
那是一种小巧、温暖而温柔的感觉。  
“要好好的。”  
虽然没有听到声音，但清晰地感受到有人这样说道。  
随着这句话，所有的气息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  
炫雅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随意编织的想象。  
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炫雅脑海中自行构建的错觉。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  
我却在哭泣呢？  
像干涸的沙漠一样，原本紧紧绷着、不愿流下一滴泪的炫雅的表情，终于开始慢慢崩溃。  
缓缓跪下的炫雅，无力地喃喃道。  
“我还……没能说一声对不起……”  
你就这样离开，我该怎么办啊。  
坐在地上的炫雅眼中，开始落下细小的雨滴。  
沙漠下雨了。  
远处传来的雷声，像是有人在压抑地抽泣。  
苦的、咸的、温热的雨滴，刺痛般倾泻而下，渗入久旱龟裂的大地伤痕中。  
虽然此刻会感到痛苦和酸楚，但这雨水，终将成为沙漠中重新盛开的花朵的养分。  
就这样，当新生的花朵和植被覆盖整个沙漠时，或许便能微笑着轻松地回望那些曾经痛苦的过往。  
等待那一天的到来，沙漠中久违地下起了一场漫长的大雨。  
一场极其漫长而悲伤的雨。


EP0076


通往旧校舍屋顶的楼梯。
寂静无声的地方，有个人正往上走。
随着攀爬楼梯，屋顶上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近。
在对话的间隙中，不时传来欢乐的笑声。
她到达紧闭的屋顶门前，听着那熟悉而亲切的声音，不禁微微一笑。
然后，她打开门，踏入了洒满阳光的室外。
她毫不犹豫地推开门的双手，此刻已不再有犹豫或恐惧。
“我来了。”
“疯婆娘，快来。”
天空湛蓝而清澈。
洒下的阳光让玹娥微微眯起了眼，她看着注视她的三个孩子，微笑着说道。
一切都结束了。
我回来了。
#
充满争议和波折的委员会结束已有一周。
虽然时间已过去不少，但今天却是孩子们和玹娥第一次这样轻松地坐在一起交谈。
或许是因为曾经以为这一切永远不会结束。
仅仅过了一周，却仿佛很久不见。
秀英满心欢喜，一直笑嘻嘻地看着玹娥，目光未曾移开。
“真高兴见到你，玹娥……”
“……？刚才在教室里不是已经见过吗？”
“嗯……可是，我还是很高兴……”
“真是的。”
之后，玹娥虽然每天都来学校，但总是因为各种事情忙得不可开交，经常被叫去别的地方。
她在教室里待的时间不长，所以只能匆匆见面，现在一切终于结束了，所以才会感到高兴……
秀英有些闷闷不乐地退后了一步，亚英轻轻抚摸着姐姐的头。
就在这时，一瓶饮料罐飞了过来。
玹娥若无其事地用一只手接住，皱了皱眉问道。
“冷得要命，没有热的东西吗？这种天气喝汽水？”
“说什么呢。事情顺利结束的时候，一定要喝汽水才行啊。不喜欢就别再惹事了。”
这么一说，玹娥也无话可说。
她伸出手指，打开了罐子。
仿佛等待已久，汽水“嗤”地一声喷涌而出，泡沫四溅。
因为慧熙事先摇了摇，汽水充满了气体，喷出的白色粘稠泡沫沾满了玹娥的手。
这是慧熙对她这段时间煎熬的报复。
玹娥瞪着咯咯笑的慧熙，骂了一句。
“哎，疯婆娘！”
“嗯，自我介绍得很好。顺便问问，你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
玹娥甩了甩被汽水弄湿的手，嘟囔着回答。
“接受了咨询，说吃药就能痊愈。我还年轻，发现得早，而且是因为压力引起的。说会好起来的。”
“那真是太好了。以前整天被叫成全校的疯婆娘，现在可是医生认证了？恭喜你获得官方认证。”
“你想正式地被疯婆娘打死吗？”
虽然这么说，玹娥也只是苦笑了一下。
就在慧熙和玹娥又互相嘲讽了几句时，秀英跑过来扑进了玹娥的怀里。
“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秀英冲过来紧紧抱住玹娥的腰，玹娥微微踉跄了一下。
她的脸贴在玹娥身上，湿润的触感传来。
玹娥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肩膀上微微颤抖的秀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用眼神向慧熙寻求帮助。
这家伙怎么了？
“别管她。秀英为这事跑了多少趟你知道吗？整天愁眉苦脸的。现在事情结束了，她高兴才这样的。她这是感情终于爆发了，你好好接受吧。”
我们这辈子都欠你的。
你可是救了一个人啊。
慧熙在一旁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玹娥无视她的话，尴尬地抚摸着怀中哭泣的秀英的小脑袋。
“……对不起。”
“呜呜……没关系。”
玹娥轻轻拍了拍秀英的背，过了一会儿，秀英才红着眼睛从她怀里离开。
但她仍然像不愿离开主人的小狗一样，用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玹娥。
“……。”
说实话，有点让人不知所措。
玹娥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秀英也迟疑着跟上来。
“……。”
玹娥又回到原位。
秀英又悄悄地跟上去。
玹娥的眉头因不耐烦而皱了起来。
“哎呀，热死了，别粘着我，你这傻蛋！”
“你现在热得呼气呢？刚才还喊冷……”
“热了！”
玹娥的怒火让秀英缩了缩脖子，退后了几步，显得有些失落。
……这又让人烦躁了。
玹娥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
在墙和她之间留出一个人的空间。
为了掩饰尴尬，玹娥故意冷淡地看向别处，叫秀英过来。
“那边。风大，来这儿吧。”
“……嗯！”
秀英迅速跑到玹娥身边，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也难怪。
对秀英来说，玹娥是她在改变后第一个能帮助的人。
也是她用自己以前认为无力的双手抓住的第一个朋友。
即使只是这样站在她身边，抱怨着，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也像做梦一样。
秀英一边小口喝着汽水，一边偷偷瞥着玹娥。
“冷了，咱们开始吧。”
“好吧？”
“其实我一个人做也没关系，是你们非要跟来的。”
“当然要跟来。我们是朋友啊。”
“……。”
看着这样微笑着的秀英。
玹娥默默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
里面装着明亮的灰色粉末。
量很少，只有两指捏住的分量。但其中蕴含的意义并不小。
“剩下的呢？”
“周末和父母一起撒在海里了。这是剩下的。”
世界上姐姐留下的痕迹，现在就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已经去了更广阔的地方。
没有必要再次陷入感慨。
因为已经足够多地在海边送走了她。
甚至可以说，太久了。
不过，现在玹娥终于可以送走姐姐了。
所以她现在只想这样说。
玹娥倾斜瓶身，轻声低语。
“再见了，姐姐。”
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风。略带寒意和孤寂的风，猛烈地吹拂着贤雅的头发和校服的衣角。  
那是一种仿佛能洗净内心深处的清爽之风。  
随风而去，从病中离世的姐姐，向着天空飞去。  
贤雅默默地仰望着风的方向，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希望她在那里能忘掉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好好生活。  
贤雅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仿佛在为迟到了两年的告别送上祝福。  
#  
“我想在姐姐最后离开时，送她到学校。”  
贤雅这样说道。  
虽然她并没有说明具体的原因。  
即便没有说出口，那份心意依旧清晰可辨。  
哪怕只是内心最微小的一部分，如果姐姐的灵魂还留在学校，  
那么，姐姐也能看到贤雅好好生活，从而安心离去。  
如果姐姐能安心，贤雅也能安心地送她离开。  
尽管我们无从得知是否真的如此。  
逝者无法开口，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也无法知晓。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徒劳的自我安慰。  
然而，有人说，葬礼不是为了逝者，而是为了安慰那些送别的人。  
因此，秀英闭上眼睛，祈祷贤雅的姐姐能够安息。  
为了留下来的贤雅。  
“阿门。”  
回头一看，发现艺熙正在画着十字架。  
“你不是说你不去教堂了吗……？”  
因为从未见过艺熙祈祷的样子，秀英有些意外地问道。艺熙却若无其事地回答：  
“之前有一段时间没去，最近又开始去了。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去一下。”  
“之前为什么不去呢……？”  
“因为和一个朋友关系变差了。”  
“啊……”  
听着这像谜语般的话，秀英的头上冒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看到秀英困惑的表情，艺熙噗嗤一笑。  
“不过我发现我有些误会了她，所以最近又开始聊起来了。”  
“这样啊……和解了吗……？”  
“没有。她还是不听人话，气死我了。”  
“艺熙的话好难懂啊……”  
“这些事不知道也没关系。”  
艺熙大笑着露出虎牙，轻轻揉了揉秀英的头发。  
“这些都不重要了。秀英啊。”  
“嗯？”  
“有什么想听的歌吗？”  
艺熙拿起靠在墙边的吉他，贤雅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她。  
艺熙不是随便给别人唱歌的人。  
除非是特别亲近的朋友。  
到目前为止，这样的人只有贤雅一个。  
艺熙假装没注意到贤雅的目光。  
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秀英，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  
“那就……艺熙现在最想唱的歌吧。”  
“真的？这样可以吗？”  
“嗯。这样最好。”  
“压力好大啊。该唱什么好呢……”  
艺熙轻轻拨弄着琴弦，思考了片刻，随后开始了演奏。  
起初是平静的旋律。  
悄然响起的旋律逐渐转变为令人兴奋的节奏。  
秀英拍着手，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到秀英的样子，艺熙的嘴角也浮现出微笑。  
随着旋律，艺熙那湿润而沙哑的嗓音开始唱歌。  
伴随着渐渐高涨的旋律，艺熙轻轻摇摆着脑袋，缓缓移动脚步。  
她时而像是在原地跳舞，时而加快步伐。  
接着，她故意傲慢地朝秀英点了点头，仿佛在邀请她一起跳舞。  
当然，在场的人都没有期待秀英会跳舞。  
每次艺熙演奏时，秀英总是站在后面，害羞地拍手而已。  
自从在KTV跳了一支糟糕的舞之后，秀英就因害羞再也没跳过。  
所以，当秀英突然跑到艺熙身边，开始和她一起跳舞时。  
在场的人都不得不感到惊讶。  
虽说是跳舞，其实也并不华丽。  
最多只是随着节奏蹦蹦跳跳，或者转个圈而已。  
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简单的动作。  
但那里充满了纯粹的快乐。  
那种因为此刻太开心、太满足而不知所措的快乐。  
每当秀英用力跳起时，她的头发轻轻飘动；每当她转圈时，裙摆也随之展开又落下。  
秀英张开嘴，发出清脆的笑声，露出珍珠般洁白闪亮的牙齿。  
她的笑容充满了喜悦，甚至让旁观者也被感染。  
看到平时从未这样表现的秀英，艺熙的脸上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很快，艺熙也随着秀英的简单动作，一起跳起舞来。  
毕竟，比起独自跳舞，一起跳舞总是更快乐。  
#  
“韩雅英。”  
“怎么了？”  
靠在栏杆上，看着艺熙和姐姐跳舞的雅英，听到贤雅的呼唤，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次的事情……那个。谢谢你。”  
说完，贤雅的脸像吃了涩柿子一样皱成一团。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向韩雅英道谢的一天。  
虽然知道得到了很多帮助，理应道谢，这是人之常情。但是……  
太尴尬了。整个身体都在扭曲。  
雅英没有任何感情地看着贤雅，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道：  
“不用谢。这次的事就当是你欠我的债吧。”  
“……对别人就算了，欠你的债我可不想。”  
“如果觉得欠我债不舒服，那就当欠了姐姐的债也行。”  
“……先听着吧。”  
贤雅尴尬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现在只要听到“债”这个词，她就感到厌烦。  
这也难怪。毕竟整个家庭差点被债务压垮。  
自从从楼顶下来后，贤雅一直担心于清雅会怎么处理。  
父母后来听说了这件事，也大吃一惊，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  
如果她狮子大开口，索要更多赔偿金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好好协商？全家人都在为此发愁，但始终没有找到好的办法。  
有段时间，贤雅甚至因此无法好好入睡。然而，全家人都忧心忡忡、困扰不已的问题，却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简单方式得到了解决。  
柳清雅消失了。  
根据听到的消息，被转移到医院的柳清雅在几天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只留下了一张空病床。  
再过了一段时间后，一个自称是柳清雅亲戚的人来到学校，提交了退学申请书。  
与之前那种令人厌烦、纠缠不休的行为截然不同，这次竟然如此简单地结束了。贤雅不禁多次问自己：“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事情就这么完了？”  
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柳清雅在瞬间消失了，仿佛她是恐怖故事或噩梦中的诡异存在。  
她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这个消息的孩子们都感到困惑不已，但韩亚英却似乎早已预料到。  
“这就是规则。”  
她只是简短地留下了一句话。  
对这个消息感到欣喜的并不仅仅是贤雅一家。  
从集体霸凌到校园暴力，再到假冒综合征患者，学校一直在为如何解决这些令人头疼的复杂问题而苦恼。而这次，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举双手欢迎这个结局。  
“虽然是个棘手的问题，但幸好解决了。”  
他们立刻决定将这件事当作从未发生过。  
虽然学校几次叫来贤雅，要求她封口，并表示希望将此事掩盖，这种态度让人有些不快，但贤雅觉得能这样结束已经算是幸运了，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  
是啊，仔细想想，事情竟然如此顺利地解决了，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如果只是贤雅一个人对韩亚英做出一些补偿，这代价也不算太坏。  
下定决心后，贤雅眯起眼睛，问韩亚英：  
“你需要我做什么？”  
“拜托你照顾我姐姐。”  
“……行，我知道了……等等，什么？”  
贤雅原本决定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惊讶，但韩亚英的话实在太过出乎意料，以至于她不由自主地反问了一句。  
韩亚英竟然要把她的姐姐托付给别人？  
尤其是韩亚英？  
“你突然在胡说什么？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不，我没有那样的计划。”  
“那为什么……”  
“即使现在不需要，但将来一定会有需要姐姐帮忙的时候。等到那时候，请你帮帮她。现在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我怎么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如果永远不需要当然最好，但以防万一。等那个时刻到来时，请不要忘记，也不要无视她。”  
贤雅一时无法理解这没头没脑的话，盯着亚英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抱起双臂，轻哼了一声。  
“虽然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就算没有欠你什么，也不需要你说，我也会帮助韩秀英的。”  
“是吗？”  
“别装傻了。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吗？”  
“嗯，没错。”  
“……你这狡猾的家伙。”  
面对贤雅的抱怨，亚英只是静静地喝了一口汽水，微笑不语。  
她仿佛没有听见身后那低沉咆哮的怪物声音，以及那过于纤细的铁链摇摆时发出的凄凉金属声。  
#  
“你最近又去教堂了？”  
“嗯，算是吧。那件连帽衫在哪儿？”  
艺熙一边翻找姐姐的衣柜，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就挂在上面吗？”  
“不是这件。之前那件带紫色的，挺好看的。”  
“洗了。”  
“……啧，没办法了。那我借别的吧。”  
“千艺熙。”  
“干嘛，千恩惠女士。”  
“你最近谈恋爱了吗？”  
“什么？”  
正在找外出穿的衣服的艺熙一脸荒唐地看向恩惠。  
“我没有。”  
“少来了。你突然开始去教堂，连行为举止都变得斯文了。”  
“斯文什么啊，我还不是老样子。”  
“老样子？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光看你的脸就知道不对劲。”  
“你在说什么啊？”  
“人家不是常说吗？当一个人突然开始做以前不做的事时，要么是谈恋爱了，要么是快死了。”  
“我说了没有在和人约会。”  
“妈！艺熙得了绝症了！”  
“你疯了吧？”  
看到地上的靠垫飞过来，恩惠用手挡开，咯咯地笑了起来。  
“总之，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  
“就算不谈，也还是有在意的人吧。”  
“……”  
艺熙长叹了一口气。  
在家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就是这个姐姐了。但即便如此，也让她感到郁闷。  
而且，从以前开始，恩惠就特别宠爱艺熙，不管艺熙怎么嫌烦，她都会死缠烂打地捉弄她。  
尤其是艺熙改变之后，恩惠更是变本加厉地缠着她——要么拉她一起去购物，要么叫她去玩，一刻也不让她安生。  
就像现在这样。  
还是赶紧找到衣服出门吧。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她，让她失去兴趣。  
当然，恩惠似乎完全看穿了艺熙的心思，笑嘻嘻地坐在床上，托着下巴看着这个可爱的妹妹。  
“所以，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能让你这么上心，肯定不简单吧？姐姐我挺喜欢她的。要是想和我妹妹交往，至少得有那样的本事才行。”  
“姐姐。”  
艺熙一边翻找衣架，一边严肃地看着恩惠说道。  
“我和她之间不是那种关系。永远也不可能是，我也没有那样的想法。”  
“天哪。”  
恩惠用手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嗯，她这么严肃，应该明白了吧。  
然而，艺熙的希望却在恩惠拍手欢呼的瞬间粉碎了。  
“原来你这么认真啊？”  
“别人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好好听啊！”  
尽管被飞来的靠垫和玩偶砸中，恩惠依旧笑个不停。  
终于找到衣服的艺熙将衣架和衣服一起拿在手里，搭在肩上站了起来。  
“我走了。这件我洗了之后还你。”  
“对了，你这周末有空吗？”  
“……干嘛？”  
“帮我做作业。”  
“又来？你干脆请个模特吧。”  
“穷美术生哪有那钱？连买布料和纸样的钱都不够。你只要过来换几套衣服拍几张照就行了。好不好？我请你吃炸鸡。”  
“不行。”  
“哎呀，求求你了，好不？你想要什么？这样吧，衣柜里你喜欢的衣服，随便挑一套拿走，怎么样？”  
“算了。这周末真不行，我有约。”  
“和谁？刚才说的那个人？”“姐姐，求求你了，谈个恋爱吧。因为没对象，看什么都觉得是粉红色的。”
“那你说，是谁啊？”
“打工的地方。”
“什么啊，真没劲。”
“姐姐，我活着又不是为了逗你开心~。我走了。”
恩惠抱着衣服推开房门，对站在门外的艺熙认真地说道。
“艺熙啊。”
“又怎么了。”
“姐姐永远站在你这边。知道吗？”
“……知道。”
要不是有姐姐在，可能早就离家出走了。
虽然有时候，不，是经常像个傻子一样，但在内心深处，其实很感激这一点。
正想着，姐姐脸上突然露出调皮的表情。
“那以后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哦？”
“……。”
艺熙没有回答，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
门外传来姐姐窃笑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儿。
“真不知道谁会把他带走，我现在就开始觉得他可怜了。”
艺熙摇着头回到房间，把衣服随手挂好，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比起以前，床显得宽敞了不少。
不，或许只是我变瘦了。
艺熙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乐队海报，脑海中浮现出最近新交的朋友那张天真无邪的白皙脸庞。
还有和那位朋友曾经的约定。
艺熙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
反正也没存几个号码，很快就找到了想找的名字。
既然提到了，还是提前约个时间比较好。
按下拨号键，屏幕中央显示出一个名字。
【老板】
几声提示音后，电话那头接了起来。
艺熙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活泼的声音说道：
“您好，我是艺熙。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人，记得吗？……对，对，就是他。下次我能带他一起去吗？是什么样的？嗯……怎么说呢。我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他啊……”


EP0077


[李贤雅：喂]
[李贤雅：还不快过来？公交车时间快到了]
[韩秀英：艺熙呀，路很堵吗？]
[李贤雅：坐地铁过来，哪来的堵路]
[李贤雅：不来我就先走了]
[李贤雅：喂，怎么不回话？]
[李贤雅：问你话呢]
“反正她就是那么随心所欲。”
“艺熙可能也有她的原因吧……”
“什么原因，肯定就是睡过头了。”
李贤雅一边调整着肩上的运动背包，一边不耐烦地嘟囔着。
秀英尴尬地笑了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贤雅的脸色。
忙碌的第二个学期已经结束了一个月。
‘那个……其实，马上就是假期了……大家要不要一起出去旅行？虽然可能有些人会很忙，但那样的话真的很好……’
秀英支支吾吾地提出了建议，而大家早在那之前就已经同意了。
本来大家都决定一起去束草看冬天的海，一切都挺好的。
但寒假一开始，大家的时间安排就变得有些棘手，直到上周才终于定下了日期。
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终于等到了今天。
然而，唯一一个总是推脱行程的事情多的人，今天又迟到了，而且还杳无音信。
贤雅早就为此火冒三丈了。
每当艺熙的身影迟迟不见，贤雅的坏心情也随之逐渐跌落，秀英心里也开始忐忑不安。
而且，公交车出发的时间也快到了。
艺熙，拜托你快点来啊……！
秀英偷偷闭上眼睛，默默祈祷着。这时，暂时离开位置的亚英回来了，看到秀英这副样子，问道：
“姐姐，冷吗？”
“嗯？啊，没有！不冷！”
“不冷才怪。刚才还闭着眼睛瑟瑟发抖呢。先帮我拿一下这个。”
突然递到眼前的纸杯让秀英眨了眨眼。
纸杯里热气腾腾，里面的东西是……
“炒年糕？”
“我们早上没吃早餐就出来了。我觉得姐姐会饿，所以买了点热乎的。”
亚英一边帮秀英整理着厚围巾，一边解释道。
候车室前面有很多小摊，她是从那里买的。
因为是初冬的早晨，她觉得秀英的身体一定很冷，所以还特意带了热腾腾的关东煮汤。
秀英怕炒年糕酱汁弄脏白色的羊毛手套，便脱了下来挂在脖子上，用牙签戳起一块炒年糕，吹了吹，开始吃。
亚英则不停地检查着秀英的耳套、帽子上挂着的毛球，以及任何可能让冷风钻进来的地方。
最后，她还重新整理了斗篷大衣的领子。
“我其实没那么冷啦……”
“姐姐免疫力可能变弱了，容易感冒，所以要小心。”
“谁说的？”
“千艺熙。”
“原来如此……”
如果是艺熙对亚英说的话，那肯定是关于免疫力低下患者的注意事项。
免疫力也会变弱啊……
秀英随口说着，突然和亚英对上了眼神。
在别人眼里，亚英可能看起来面无表情，但秀英很清楚。
从微微下垂的眉毛和比平时更加紧闭的嘴唇来看，亚英现在很担心秀英。
秀英觉得这样的亚英很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
“亚英，别担心我了……来，你也吃一块。现在热得都快出汗了。”
“我没事。”
“我一个人吃不完。来，吃点吧。”
“那我吃一块。”
亚英张开嘴，接受了秀英递来的一块炒年糕。
炒年糕的味道偏甜，不太符合亚英的口味。
但秀英似乎很喜欢，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就知道了。
或者只是因为她饿了。
“嘻嘻，真好吃！”
“慢点吃，别噎着了。”
“咳……！咳咳！”
秀英的脸颊鼓鼓的，嘴里塞满了炒年糕，突然呛到了，亚英赶紧递上准备好的关东煮汤。
秀英喝了一口汤，脸色稍微好了些，但之后还是感觉鼻子被辣到了，不停地跺脚，甚至还流了几滴眼泪。
在秀英稍微平静下来的时候，李贤雅从候车室那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四张票，开口说道：
“我刚刚问了，下一班车可能还有座位。反正空位很多。不过得等一个小时之后的班次。”
“你手里怎么还拿着一个？”
“你在说什么啊？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完全听不清。”
贤雅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接过了秀英递来的一块炒年糕。
为了防止长发沾上炒年糕的酱汁，贤雅用一只手将头发拨到耳后，接着咬下了一块年糕。
或许是因为贤雅那略带锐利的眼神，或是她手中拿着的牙签，秀英莫名觉得像是一只漂亮的猛兽在接过自己递来的食物，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贤雅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上剩下的酱汁，皱了皱眉头，环顾四周。
“可是千艺熙来了吗？”
“我来了！瞧，救星到了！”
在贤雅四处张望时，艺熙从她背后跑了过来，双手比作手枪形状，“砰砰”地假装射击，还眨了个眼。
虽然跑过来时有些气喘吁吁，头发也有些凌乱，但艺熙的打扮整体上很整洁。
宽松的白衬衫外搭黑色oversize针织背心，下身是牛仔短裤配紧身裤，脚上穿着一双及踝的皮靴。
“大家好啊！好久不见了，感觉像是放假后第一次见到你们呢？”
艺熙笑得灿烂，穿着一身轻松的装扮，像是要去赏花似的。贤雅似乎对她的态度并不满意，二话不说，直接一个低扫腿踢了过去。
贤雅的脚背踢中了艺熙的小腿，发出“啪”的一声。
像是个调皮的捣蛋鬼被藤条教训了一样，艺熙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啊！”
“你迟到了这么久，连句道歉都没有，还敢说这种话？”
“我就是有点爱睡懒觉。”
“肯定是打游戏熬夜了吧，你这个游戏狂。”
“你不也是之前总熬夜。”“行了，票我来拿吧。不，还是我来拿着，你快跑到站台去。再过五分钟公交车就要发车了。”
“又要跑？我刚才可是一路跑过来的。”
“那你就别迟到啊。快点过来。”
贤雅对艺熙呵斥了一句后，便率先迈步朝之前确认过的站台快步走去。
她本可以跑起来，但考虑到艺熙和秀英的速度较慢，很可能会落在后面，贤雅便没有加快步伐。这是一种微妙的体贴。
虽然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但不管怎么说，贤雅本质上是一个很会照顾别人的人。尽管表面上她总是抱怨个不停。
大概是因为之前一直忙于处理各种问题，没有余裕，所以她的这种性格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
如今从那些困扰她已久的问题中解脱出来，贤雅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大姐姐。  
虽然她口无遮拦，动不动就拍人后背，但还是会很好地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
看着贤雅走动的步伐，她大衣领子下露出的白色兜帽随着动作晃动，秀英一边加快脚步跟上，一边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咧嘴笑了。
#
“…谁啊？预订了最后排座位的人。是想晕车吗？”
“是我…”
虽然好不容易赶上了公交车，但没想到选座位时出了问题。
秀英犹豫了一下，举起手主动坦白。
“其实是我…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和朋友们一起坐在公交车的最后排…因为只想着这个，完全忘了会晕车的事…对不起…”
“有什么好坐的？每次颠簸屁股都会疼，还会东摇西晃的。只有那些想炫耀自己很了不起的幼稚孩子才会…”
说到一半，艺熙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在怀疑什么。
“等一下。说起来，秀英你以前不是说自己很了不起吗？可你从来没坐过后排？你以前真的那么了不起吗？该不会是为了让我们不知道而编造了过去的经历吧？”
“我也不算很了不起…其实，我一直都是坐在老师旁边的。因为是班长…”
忙着照顾晕车的同学，所以从来没机会坐在后面。
秀英尴尬地笑着解释。艺熙和贤雅对视了一眼，然后又看向秀英。
“干嘛，干嘛…？”
“你说这是你的愿望，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结果就这？”
“嗯…”
“好吧，既然是秀英的愿望，我们就满足你吧。”
“嗯…？”
不知不觉间，秀英被半强制性地安排坐在了最后排的中间位置。  
两边的朋友也开始一边忙着照顾她，一边唠叨起来。  
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可怜的人。
“系好安全带。那里不稳，容易滚下去。如果你不想一路滚到前面，就一定要系好安全带。”
“真的…？”
“韩雅英你呢？秀英旁边坐吗？”
“不了，我坐窗边。”
“我还以为你一定会坐她旁边呢。看来你也不是一味地过度保护嘛？”
“雅英晕车很厉害，每次出门都要吃药提前睡着…！”
秀英因为有机会解释雅英的情况而兴奋不已，但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
“我居然不知道这一点，还说要坐最后排…”
“没关系，姐姐。我已经吃药了。”
“还是…对不起…”
“那又怎样？这些都会变成回忆的！”
艺熙一屁股坐在秀英和雅英中间，爽朗地笑了起来。  
贤雅也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于是秀英就坐在了贤雅和艺熙中间。  
不，应该说是左右两边都被她们占据了。
“睡觉差点错过公交车也算回忆吗？”
“以后回想起来，这些都会变成回忆的。到时候你们都会笑出来，这都是我的功劳。”
“到时候只会让人火大吧。”
“不管怎么说，我们不是赶上了吗？那就够了。”
“你这张嘴啊。以后每次提到这件事，你都得挨一下子。”
“反正现在还没挨打，不是吗！”
以后也是。
听了这话，秀英开心地笑了起来。  
因为这句话意味着，即使过了很久，四个人依然会在一起，继续谈论今天的回忆。
艺熙冲着贤雅挑衅地笑了笑，最后被她弹了个脑瓜崩。  
艺熙揉着头抱怨着疼，但还是递给秀英一只耳机。
“秀英，要听吗？”
“…嗯。”
平时都是和雅英一起听的。
想到这儿，秀英看向窗边，雅英已经脱下了外套，当作毯子盖在身上睡着了。大概是药效上来了，她的呼吸缓慢而规律。
“啊，对了。给你这个。”
“这是什么…？”
贤雅在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纸袋扔了过来。秀英接住后问道。
不仅是秀英，艺熙也有，还有虽然由秀英代为接收但也是给雅英的。
“我妈说给你们一人一个。说是作为感谢的礼物。你们是我们家的恩人，总得表示一下。”
“恩人…我们没这么想过…”
“行了，就收下吧。本来我妈是想买更贵的东西，但我拦住了，说你们会觉得有负担。要是你们不收，只会更麻烦。”
“可是…”
“哇，这个还挺贵的耶。喂，李贤雅，明年要不要再来一次？”
“疯子。”
“我说了多少遍了？疯子是你才对。医生都官方认证了，你还这样。”
“艺，艺熙啊…”
这样可以吗？
就在秀英慌慌张张的时候，贤雅只是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了窗外。  
艺熙戳了戳不知所措的秀英，悄悄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贤雅。  
贤雅怎么了？秀英打量了一下贤雅，这才恍然大悟。
“啊…”
贤雅转过去的耳朵已经红了。  
秀英这才打开纸袋看了看里面。  
高级的浴盐被精心包装起来。  
包装纸有些皱，蝴蝶结也有些松散。  
看起来不像是店里包装的，更像是有人买了之后自己动手包的。
虽然嘴上那么说，但其实最感激的人应该是贤雅。  
她劝父母不要送太贵重的礼物，考虑作为学生能接受的程度，选好礼物后，笨拙但用心地亲手包装，再故作冷漠地递过来，试图掩饰自己的害羞。那实在是太像贤雅了，即便没有贺卡或信件，却已让我有了收到礼物的感觉。
放假那天前来，紧紧握住秀英的手，几次感谢致意的贤雅父母，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那时的我太过慌张，秀英也几次90度弯腰鞠躬道：“没有，我真的没做什么。”
但想到哪怕是一点点的努力，也造就了今天的这一刻。
心中便如温暖的江水潺潺涌动，情感上涌。
秀英微微笑着，额头轻轻靠在贤雅肩上，说道：
“谢谢。我会好好用的。”
“…嗯。”
贤雅一直不肯看向这边，说着话的耳垂却比之前稍微更红了一些。


EP0078


旅途中最令人心动的瞬间是什么？  
这个答案因人而异，但如果问秀英，她一定会说“就是现在”。  
正是巴士出发的这一刻。  
正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旅行开始的瞬间。  
“吱——”  
“轰隆……”  
巴士离开站台，缓缓启动。  
车身左右摇晃，上下颠簸。  
因为是最后一排座位，反而像坐上了有趣的游乐设施，让人更加开心。  
与惠熙共享的耳机中传来明亮轻快的音乐。天气晴朗。  
这是一场无可挑剔的完美旅行的开端。  
惠熙和秀英随着音乐的节拍同时点头，目光交汇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说实话，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我相信你也是。  
每天都看着日历，盼着今天到来。”  
离开复杂的都市，进入郊区，窗外的风景也随之变化。  
远处隐约可见的青山，道路两旁延展的田野，时而变成稻田，时而变成耕地，最终又回归草原。  
与惠熙低声闲聊的秀英忽然转头看向贤雅。  
贤雅一手托着下巴，望着窗外，脸上毫无表情，但看不出悲伤或痛苦。  
她只是像窗外的风景一样，平静地接受眼前的一切，再任由它们流逝。  
她的样子已经看不到过去的阴影。  
贤雅的侧脸让秀英百看不厌，秀英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说实话，走到今天并不容易，  
我也急切地盼望着今天的到来。”  
秀英伸出手，轻轻握住惠熙和贤雅的手。  
两人疑惑地看向秀英，但没有放开手。  
耳边的音乐继续流淌着。  
“我相信你比我艰难得多，  
感谢你坚持到今天。”  
真的。  
秀英幸福地笑了。  
#  
“真是好久没来休息区了。”  
“除非是节假日，不然很少来嘛。”  
长时间坐着，惠熙舒展着有些僵硬的身体说道。  
到束草大约需要2小时40分钟，包括在休息区停留的10分钟。  
“韩雅英呢？她不下来吗？”  
“嗯，她说还要再睡会儿。”  
她从小就那样，一旦睡着就不愿意动，现在也是……  
秀英笑着说着，忽然闭上了嘴。  
“现在也是什么？”  
“嗯……就是，她的睡相还是很乖……”  
“是吗？”  
幸好惠熙对雅英的睡相没什么兴趣，没再追问。  
秀英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  
差点就说漏嘴——每次秀英想起床，都会被雅英紧紧抱住，不得不躺在她怀里好一会儿。  
秀英赶紧转移话题。  
“休息区夏天和冬天的氛围好像很不一样。”  
“啊，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夏天的休息区热闹喧嚣，充满去避暑的人，气氛活跃；而冬天的休息区则显得格外冷清。  
现在就是这样。  
既不是假期也不是节日，淡季的休息区特别安静，视野里甚至看不到十个人。  
再加上没有卖卡带的卡车里播放的喧闹音乐或过时的90年代歌曲，反而让人觉得格外宁静。  
但这并不是荒凉，更像是进入了一个私密而温馨的空间。  
“那边有积雪呢。”  
“真的。我们那里还没有呢。这里雪下得早啊。”  
“因为是江原道嘛。”  
“我们还在京畿道呢。”  
“啊……”  
穿着外套跟出来的贤雅也加入了对话，三个女孩并肩走着，开始聊天。  
“休息区还有一个我感同身受的谜团。”  
“是什么？”  
“每次下车就特别想上厕所。明明路程不长，本来可以忍住的。”  
“啊，我刚想说呢！李贤雅你真狡猾！”  
“……谁说都一样吧？”  
“司机师傅说一会儿要出发，提醒大家去上厕所，就会莫名其妙觉得现在非去不可。所以才会想去吧？”  
“嗯，大概是这样。就像看到限时促销的商品，明明不需要也想买的那种心情？”  
“对对。”  
上完厕所后就是零食时间。  
核桃酥、年糕串、奶油土豆到黄油鱿鱼，秀英抱着一大堆零食，嘴里已经塞得满满的了。  
“惠熙要吃吗？”  
脸颊鼓鼓的秀英用牙签叉了一个奶油土豆递了过去。  
“哦，谢谢。”  
“还有很多，想吃的话就说。”  
“嗯。不过你怎么吃得满脸都是，像个小孩子似的。”  
惠熙用手指玩笑地捏了捏秀英沾满酱汁的脸颊，突然惊讶地叫道：  
“哇，你的脸怎么这么软？简直像糯米团子。”  
“啊啊，别这样……”  
秀英慌忙捂住嘴，生怕嘴里的东西掉出来。  
“喂，千惠熙，你怎么这样对正在吃东西的人？”  
“你也摸摸看！真的超软！”  
“算了，什么奇怪的……”  
“惠熙，我真的要吐了……拜托……”  
惠熙继续逗了秀英一会儿，然后说吃了油腻的东西想漱漱口，便跑去休息区的咖啡厅买美式咖啡了。  
“刚才真危险……”  
“谁让你一下子塞了那么多。太不讲究了。”  
“可是，手不够用啊……”  
“让我们帮忙不就行了？非要自己硬塞。”  
秀英尴尬地解释，因为手上拿不下鸡串，着急塞进嘴里，结果酱汁沾得满脸都是。  
“你买那么多，能吃完吗？”  
“啊，这是等会儿在车上大家一起吃的……还有雅英的份。”  
“先擦擦吧。吃完了吗？”  
“嗯。”现雅拿出纸巾，开始仔细地擦拭着素英的嘴唇。
现雅将手贴在素英的脸颊上，专注地擦拭着她的嘴角，素英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样的现雅。
然而，擦拭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
“好了吗？”
“啊？嗯。”
现雅愣了一下，将纸巾从素英嘴边移开。但贴在脸颊上的手却没有松开。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素英静静地等待着，现雅贴在她脸颊上的指尖微微犹豫了一下，随后停住了动作。
片刻之后，现雅的手带着一丝遗憾地放了下来。
刚才似乎是想捏她的脸颊来着……
啊，视线对上了。
不知为何，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
打破这沉默的是远处拿着四杯冰美式咖啡的艺熙的呼喊声。
“你们在那儿干嘛呢？该走了！”
“…好了，走吧。”
“嗯….”
不知为什么，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现雅和素英匆忙朝着艺熙挥手的方向走去。
#
喝过咖啡，吃了些零食，聊着天的时候，巴士不知不觉已经到达了束草。
各自拿着行李下车的孩子们看着束草晴朗的天空，不禁感叹道。
“空气真清新….”
“难怪说这里不一样，连空气质量都不同。”
“所以我们的住宿地在哪儿来着？”
“问姐姐吧，我不知道。”
“不是你来计划的吗？”
“这次旅行从头到尾都是姐姐一个人策划的。”
雅英似乎还有些困意，打了个小哈欠说道。
“她说想一个人试试看。”
“雅英最近因为学习很忙嘛….而且，这次是我提议的，所以我想自己试试看。”
过去的一周里，素英一个人忙着制定计划，四处打听和预订，日子过得很充实。
虽然中途也问过雅英一些建议。
看着颇有成就感的素英，艺熙将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吹起了口哨。
“学习啊。说起来，我们也快高三了。韩雅英你也去补习班吗？”
“我在家自学。去补习班的话，和姐姐分开的时间太长了。”
“什么啊，这是在炫耀学习好吗？有点讨厌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艺熙还是开玩笑地笑了笑，看了看同样处境的朋友，轻声说道。
“你不会离开我身边的吧？对吧？我们可是同病相怜呢。”
“说什么呢。我反正也是学爸爸的手艺，以后接手家里的店。”
“现雅真帅….”
“只是个小区的修车店而已，哪里帅了。”
“素英你呢？以后打算做什么？”
“呃…，我？我….”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素英有些慌张，结结巴巴地回答。仔细想想，她还真没考虑过以后要做什么。
眼前的事情已经让她头脑满满，根本没想过遥远的未来会怎样。
素英的犹豫被现雅直率的话语解救了出来。
“喂，现在谁在担心谁啊。你自然会做好的。”
“也是，听说你在月松高中上学，如果下定决心学习的话，肯定会很快赶上来的。有天赋真好啊。”
“不是的….”
“行了。到了这里还要想这些烦心事吗？”
“说得也是！既然来玩了，就该专心玩。大家专心点吧！”
“自己先挑起话题的。”
不管现雅觉得多无语。
艺熙已经带头朝着停着的出租车跑了过去。
“素英！快点来，得抢个最好的座位！”
“啊，好的！不过出租车上有好座位吗…？”
现雅和雅英也慢慢跟在后面。
现雅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走在前面的雅英的背影。
说是让姐姐自己决定？
单纯的朴素英或许会相信这话，但现雅了解韩雅英的本性。
只要是和姐姐有关的事情，她一定会亲自掌控的。
不然至少也会详细了解情况。
但她说让姐姐决定，自己不知道？
有点奇怪。
上次在屋顶上的对话也是这样，韩雅英似乎在慢慢和姐姐拉开距离。
但为什么？事情不是都顺利解决了吗？
对韩雅英来说，并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但现雅的疑惑也仅止于此。
虽然直觉上感到有些不对劲，但无论是信息还是经验，都不足以让她深入思考。
当然，雅英的性格本身就藏有很多秘密。
但更重要的是，素英和雅英之间的事情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所以现雅的怀疑也只能止步不前。
算了，管别人的闲事干嘛。
现雅想到这里，也就没再多想，随手把包扔进了出租车后备箱。
#
“没想到束草也有温泉。”
“冬天不能去海边，所以有点遗憾。想着温泉也不错，就找到了这里。”
带着一丝自豪的表情，素英一边放下行李，一边对艺熙说道。
房间订的是两间双人房。
本以为雅英会和自己同房，但当听说住宿分配时，艺熙露出了尴尬的表情，随后撒娇道“不要，我想和素英同房。”
最终，大家没能坚持过艺熙的固执，同意了这样的安排。
突然和雅英同房的现雅虽然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但转念一想，这次机会说不定能让两人关系变好，也许是件好事。而且她也想和艺熙更亲近一些。
“之前看的时候觉得这里很大。”
“嗯，因为是度假村嘛。听说还有露天温泉呢。”
“还有游泳池呢？没想到冬天还能在温水里游泳。我们家素英真棒，干得太好了。”
“嘿嘿。”
艺熙胡乱地揉了揉素英的头，素英痒得笑了起来。
一起笑了一会儿的艺熙突然想到什么，歪着头问道。
“啊，所以你才让我们带泳衣的吗？因为可以在游泳池里游泳？”
“嗯。虽然不一定要去游泳池。但说不定有人会想去呢…？”
素英这次旅行的计划是自由选择。
她虽然找到了住宿地附近的美食、适合观光的地方和游玩场所，但并没有严格预订，只是列出了清单。
想做什么或想吃什么时，就从清单中找出来享受。这次旅行的主题就是这个。

在秀英分享在群聊中的清单上，除了主要地点外，还写上了备用店铺，以防万一出现没有位置或关门的情况。

这可以说是非常“秀英式”的周到考虑。

旅行的目的就是放松和玩乐，而且这次只是两天一夜的短暂旅行，如果特意去的地方关门了，失望感肯定会很大。这样的安排充满了对这种情况的担忧。

看到这样的细节，就能看出她曾经当过班长的痕迹。

艺熙躺在床上，回想着一个月前就开始讨论的事情。

已经和老板谈过了，问题是怎么跟秀英开口……

“秀英啊。”

“嗯？”

“上次我不是说会帮你看一下那个嘛。”

“哪个……？”

“就是我说会帮你问别人关于后遗症缓解的事情啊。你该不会已经忘了吧？”

“啊……，对哦。我完全忘记了。”

这段时间事情实在太多了，忘记了也很正常。

如果是别人的事倒还好，但因为是自己身体的事，反而被排到了更后面的优先级。所以才会彻底忘记吧。

现在艺熙也大概能预测秀英的行事方式了。

“不过，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我放假后开始兼职的地方，那里的老板和我们是一样的。”

“啊……”

“他比我们对这个症状更有经验，也知道很多患者，所以我觉得可能会对你有帮助，想介绍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因为还没有具体约好，所以如果你觉得有负担，拒绝也没关系。

看着这样说话的艺熙，秀英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也一直很好奇其他有同样症状的人是怎么生活的，而且现在周围的事情都整理得差不多了，也有了照顾自己身体的余裕。

等下得提前跟阿英说一下。

“嗯……，好啊。”

“那我来约时间，到时候告诉你。我们找个合适的时间一起去吧。”

“嗯。”

“好的。那现在……”

艺熙这么说着，突然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秀英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她，直到艺熙脱得只剩内衣，开始脱运动文胸时，秀英才回过神来，惊讶地喊道：

“艺熙！你、你怎么突然脱衣服……？”

“为什么？你也赶紧换衣服吧。”

“换、换什么……？”

秀英背对着艺熙问道，艺熙则用一副“这还用问吗”的语气回答。

“泳衣。不去温泉吗？”

“突然……？”

“不是说有温泉水的外泳池吗？”

“嗯……”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吧！”

艺熙兴奋地喊道，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EP0079


“温泉！”
“艺熙，小心摔倒。”
看着朝温泉全力奔跑的艺熙，秀英担心地提醒道。
但也不能全怪艺熙。
毕竟只穿着泳衣和浴袍，谁也无法抵挡住寒冷的冬风。
其他孩子们也一边加快脚步，一边不停地喊着“好冷，好冷”，身体忍不住发抖。
从旅馆大厅到露天温泉池其实并不远，但对于急切想要泡在温暖水中的孩子们来说，这段距离却显得格外漫长。
“我先走了！”
一边跑一边脱下浴袍的艺熙，伴随着一声呼喊，猛地跳进了温泉池。
扑通！
艺熙被温泉池吞没，取而代之的是溅起的水花。
在热气升腾的水中，艺熙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冒出的水泡证明她还浸在水中。
“艺熙……？”
“啊，好烫！烫死了！”
秀英担心地走到池边，艺熙突然从水中冒出来，水花四溅。
原本因寒冷而冰凉的身体突然接触到温泉水，感觉比实际更烫。
艺熙像被热水烫到的青蛙一样，跳来跳去，不停地喊着“好烫，好烫”。
“没事吧……？”
“别管她。谁让她跳进那么烫的水里，自找的。”
跟在后面的贤雅用无奈的眼神看着手忙脚乱的艺熙，冷漠地说道。
“可是……”
秀英正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贤雅刚刚脱下浴袍，顿时瞪大了眼睛，闭上了嘴。
高挑的身材配上修长的双腿，纤细的腰肢隐约勾勒出腹肌的线条，充满了健康的美感。
而再往上……真是太棒了。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如此惊艳，但总之非常了不起。
明亮的橙色比基尼更衬托出她的身材，显得格外突出。
秀英脸颊泛红，移开了视线。
看艺熙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害羞，甚至不小心看到了她换衣服的样子也没有这种感觉。
区别到底在哪里呢？是因为艺熙穿的是竞技泳衣吗？还是因为她娇小玲珑的体型？
“为什么说到一半不说了？可是什么？”
“没什么……”
突然感到害羞的秀英，悄悄地站在了走过来的阿英身边。
“在外面待久了会感冒的，进去吧。”
“嗯……”
阿英穿着在酒店时穿的黑色比基尼，慢慢地把腿浸入水中，说道。
秀英也穿着在酒店买的泳衣，犹豫了一下，最终脱下浴袍，最后一个走进了温泉池。
和阿英一起在酒店时还没觉得什么，但穿着这件泳衣站在认识的人面前，比想象中更让人害羞。
不过从前面看，这只是一件普通的连体泳衣，只要不露出后背应该就没问题吧？
秀英小心翼翼地避开大家的视线，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靠在池边的墙上，温泉水渐渐漫到了脖子。
冰冷的身躯第一次浸入温暖的水中，沿着脊椎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
“真是……太暖和了！”
因为是从腿开始慢慢适应水温，所以没有像艺熙那样被烫得跳起来。
虽然有点热，但外面的空气很冷，所以并不觉得闷热。
水温恰到好处，身体渐渐放松，秀英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息。
阿英也坐在旁边，用手捧起水，像洗脸一样往脸上泼了几次，然后闭上眼睛，放松了下来。
她那梳起的头发下露出的白皙纤细的脖子，被温泉水的热量染得微微泛红。
“真舒服。”
“嗯……”
“喂，能不能安静地坐着？水都溅出来了！”
“要不然什么时候才能在温泉里游泳呢？”
“说的也是……”
“秀英，你要不要一起？我可以教你仰泳。”
“我就坐在这儿……，啊！咳咳！咳咳！”
“哎呀，千艺熙！别闹了行不行？”
“生气了？那就来抓我啊！”
“……真是的，往人家脸上泼水……你等着。”
“嗯？喂，等等。你怎么这么快……呀！”
艺熙在池子里游来游去，每次往返都会引起一阵骚动。
不过这只是一开始，没过多久，四个女孩都静静地泡在温暖的温泉水中，沉默不语。
“真舒服……”
“是啊。”
“嗯。”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正如秀英所说，真的很舒服。
头顶是广阔的天空，远处是覆盖着白雪的群山。
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围墙外不远处就是深邃的冬日海洋。
每次海浪拍打上岸，海滩上的鹅卵石都会发出咕噜咕噜的滚动声。
寒冷的冬风被温暖的泉水阻挡，只带来一丝清爽的凉意。
真好。一切都那么美好。
四个少女之间弥漫着一种安静却不令人尴尬的沉默。
即使不说话，也感到心安。
仅仅因为彼此陪伴在身旁。
这种安静，就足够了。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
或许正是因此。
当秀英突然小声开口时，其他孩子们没有问她什么意思，也没有说她莫名其妙，而是静静地等待她继续。
秀英说话的方式有些笨拙。
缓慢、生硬，甚至有些结巴。
但她总是诚实而单纯地表达自己的内心。
所以大家总是愿意等她说完。
“自从改变之后……我经历了很多困难的事。说实话，真的很难。阿英帮了我很多……认识贤雅和艺熙我也很开心，但我还是不喜欢变得不一样的自己。”
虽然很开心很感激，但与此无关的是，她无法喜欢上自己。
秀英的手指在水中轻轻拨动，继续说道。
“但今天坐在这里时，我突然想到：今天能和你们一起坐在这里，正是因为我的改变。如果不是这样……我可能永远不会认识贤雅和艺熙。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也不会帮助到你们。”
其他孩子们回想起最近秀英的样子。
那张依旧害羞、天真，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的小小白皙的脸庞。然而，仔细观察的话，秀荣确实变了很多。
可以说是变得从容了吧。虽然外表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内心却多了一份沉稳的感觉。
那或许只有那些凭借自身力量实现渴望的人才能拥有的微小的坚强吧。
“所以……，今天第一次觉得改变真好。不然的话，我可能就无法像现在这样和大家见面了。就是这样。”
现在的我，似乎稍微能够喜欢上自己了。
秀荣微笑着这样说道。
“……”
听了这话，孩子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闭着嘴静静地看着秀荣。
她的表情复杂。有时是充满怜悯的眼神，有时又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那种温暖而湿润的氛围。
当大家都因为各自的想法而心情复杂，陷入沉默时，秀荣毫不在意他人，抬头望着天空，兴奋地喊道：
“啊，下雪了。”
天空中飘落着洁白的雪花。
慢慢落下的雪花落在温暖的水面上，浸湿并融化，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一片接一片的雪花逐渐增多，又变成了鹅毛大雪。
就像只留下静谧，静静地堆积的雪一样。
秀荣那洁白而纯粹的告白，融入了孩子们的心里，带走了声音。
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沉默的孩子们抬头望着天空。
从被云层覆盖的灰色天空中，鹅毛大雪无休止地倾泻而下。
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心中复杂的情绪和思绪渐渐被洁白纯净的东西一一覆盖。
沉默越来越长，但并不让人感到不适。
因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此刻并不需要多说什么。
有时候，即使不说话，也能够理解彼此的心意。
而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刻。
少女们泡在温泉中，抬头望着从天而降的雪花，露出了微笑。
#
“吃得太饱了……，都喘不过气了……”
“感觉要吐了……”
“姐姐，要给你消化药吗？”
“嗯……谢谢，阿荣。”
泡完温泉后，大家去了烤贝类店。
从大虾到扇贝，甚至还有赠送的鲍鱼。最后还加点了贝类汤。
因为吃得太撑，回去的路上休息了好几次。
“你那身体怎么装得下那么多东西？”
“知道的话你会吃惊的。”
“猪头。”
“你自己不也一起吃了。”
像往常一样，贤雅和艺熙斗嘴后，艺熙把牌放在床上，宣布道：
“两张K。轮到我了？还有梅花10，一圈！”
“一圈……啊，晚了……”
“你剩下的牌是什么花色？”
“红心。下次轮到我的时候，如果出红心我就赢了。”
“……你骗人吧？”
“谁知道呢？也许是黑色花色呢。或者，也许我最后剩下的是小丑呢。”
“要是小丑的话，你现在就该出完牌赢了吧。”
“我只是想看你们想尽办法不让我赢的样子而已。”
“真会开玩笑。”
“我去透透气。”
“没事吧，阿荣？”
“嗯。只是有点不舒服。走一会儿就好了。”
“我跟你一起去。”
“你休息一下也没关系。”
“不，我要跟你一起去。”
“那游戏就到这里？”
“等下回来再玩。”
秀荣和阿荣站起来后，气氛自然变得有些微妙。贤雅怀疑地看着正在收拾床上那堆牌的艺熙，顺手翻开了她面前的一张牌。
“……真是小丑？”
“我是诚实的。”
“你性格真是够扭曲的。”
“别吵了……。抱歉中途离开。等下再玩吧。”
“嗯。早点回来~。”
在贤雅的嘟囔声中，艺熙轻轻挥手道别，姐妹俩穿上外套出去了。
#
沙沙。
外面今天下的雪已经厚厚地堆积起来。洁白的雪反射着光芒，虽然已是深夜，但并不显得太暗。
仿佛雪吸收了光线，自己微弱地发光一样。
朦胧的反光在四周淡淡地弥漫着。
“……”
“……”
阿荣默默地走了很久。
秀荣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安静地走着。
看着阿荣摇摇晃晃的背影，秀荣心想：
最近不知为何，阿荣太安静了。
自从贤雅的事情结束后，阿荣就变得奇怪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守护着秀荣，微笑着陪伴她，而是退后一步，让秀荣和艺熙、贤雅相处。
就像在全家福照片中，她躲在父母和秀荣身后，安静地生活一样。
不仅如此，她的话也少了很多。
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和秀荣的对话也只限于日常交流。
但如果说她们的关系疏远了，那也不对。
当秀荣问她什么或请求她时，她依然像往常一样露出温柔的微笑，认真地倾听。那种流露出的深厚感情是无法伪装的。
那到底是什么呢？这种莫名的压抑感。
是秀荣做错了什么，惹阿荣生气了吗……？应该不是。
阿荣曾经想要守护的秀荣的秘密，现在已经不再是秘密了，但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现在的秀荣已经足够坚强，能够承受得住远处孩子们窃窃私语或是奇异的目光。
艺熙和贤雅也毫不在意地用“你现在也和我们一样了。欢迎你。”这样的玩笑话轻松带过，所以秀荣也没有太在意。
其实后来才知道，贤雅和艺熙为了不让秀荣受伤，在背后付出了很多努力。
即使她们的努力没有多大效果，秀荣也会没事的。
因为她心里涌出了一种感觉，那就是那天所做的决定绝对是一个不会后悔的选择，哪怕只是为了她们的心意。
即使回到那时，秀荣可能还是会再一次公开自己的秘密。
但是如果阿荣并不喜欢这个决定，并因此不知不觉间在姐妹之间产生了微妙的距离感。
那该怎么办呢？
阿荣总是担心照顾我。
即使这是因为她应该这么做，但我是不是或许忽略了阿荣的努力和关心，把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呢？
不。
秀荣摇了摇头。
虽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她仍然充满信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不会再放手……  
“啊……”  
秀英终于意识到这几天的不适感是怎么回事了。  
阿英已经一个月没牵秀英的手了。以前无论去哪里，都会手牵手一起走，但现在阿英只是跟在秀英身后或走在她前面，不再并肩牵手了。  
为什么……？我是不是被阿英讨厌了？  
是不是因为我太自作主张了……？阿英可能有自己的计划，却被我全都搞砸了？  
咦？我……一直以为我做了最好的选择。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如果真是那样，阿英肯定会告诉我的。  
还是不明白吗？事情已经过去了，时间也无法倒流，只会让心情变得更糟。阿英是为你着想，才故意不说的。  
就在不祥的想象逐渐膨胀时，阿英回过头，看着秀英的脸担心地问道：  
“姐姐，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还流冷汗。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  
“……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下？”  
阿英指着步道旁的长椅问道：  
“正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啊……？”  
秀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阿英走向长椅，拍了拍上面堆积的雪，然后坐下等着秀英。  
秀英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走向长椅，在阿英身边坐了下来。  
“……姐姐。”  
“……阿英。”  
两人同时开口。  
对视的两姐妹都谦让着让对方先说。  
“不，姐姐先说。我的话可能会比较长。”  
“嗯……”  
该说什么好呢？  
秀英犹豫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先道了歉：  
“对不起。”  
“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我，把阿英原本的计划搞砸了……？是不是因为这个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  
“那为什么最近总是躲着我？”  
“……”  
阿英沉默了。  
秀英紧紧抓住衣角，指节都变得发白，她一点点把藏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为了赶学习进度太累了，所以才没精神。这次旅行，我也是因为这样才一定要大家一起去的。虽然也有现雅的原因……但更多是希望你能放松一点。所以才提议来的。”  
可是阿英，你怎么到现在还是一脸悲伤？  
“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我会道歉。如果是因为我太自作主张让你生气了……我也愿意道歉。所以，我希望我们能回到以前那样，好好相处……”  
我在说什么啊？  
阿英肯定会说我只是累了，姐姐你只是在胡思乱想。  
她一定会这样安慰我，然后抱抱我。  
因为阿英一直都是这样。  
所以，这不过是秀英的自私罢了。  
她只希望阿英能快点解开这个误会，让她心里好受点。  
这种自私又幼稚的想法。  
明明知道这一点，秀英却还是希望阿英能安抚她心中的不安感。  
我们是家人，比其他姐妹有着更深的羁绊。  
区区一两次失误、误会或错觉，不会让我们分开。  
她多希望阿英这样告诉她。  
“……姐姐没有错。”  
所以当阿英这么说时，秀英几乎感动得落泪。  
但是。  
“姐姐什么都没做错。如果真的有人做错了，那也是我。”  
阿英看着秀英，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其实不过几天没牵手，却仿佛隔了很久。  
“姐姐很了不起。”  
“啊……？”  
“你总是那么坦诚，遇到烦恼也会尽全力去面对。即使害怕受伤，仍然会坚定地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我没那么了不起……”  
“至少在我眼里，姐姐一直都是了不起的人。看到你充满勇气的样子，现在的我也终于有勇气说出来了。”  
“阿英……？”  
阿英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秀英的手背，接着是手臂，然后是肩膀。  
秀英的视线缓缓抬起，从阿英的脸庞上看到了熟悉的表情。  
那天，阿英把秀英从黑暗的房间里拉出来的第一天。  
她坐在医院前的长椅上时的表情。  
秀英明白了。  
阿英此刻已经下定决心，独自背负起某种东西。  
“啊，不……”  
不要。  
脑海中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整理清楚，就已经先冒了出来。  
但还没等秀英开口，阿英已经先说话了。  
别这样，不要这么做。  
连阿英要说什么都不知道。  
秀英因为背脊上涌起的寒意而颤抖，在心里祈祷着。  
无论是什么，求求你不要现在说出来。  
但这个祈祷终究没能实现。  
“姐姐。”  
阿英带着一丝悲伤的微笑，对秀英说：  
“我们，分开吧。”  
她的声音和曾经温柔笑着说话时一模一样。  
缓慢而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愁。


EP0080


“我们，分手吧。”  
“呃……？突然之间，这是什么话……？”  
秀英像听到了无法理解的话语一样，反问道。  
其实并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愿意接受。  
“现在你对我厌倦了……？是因为我不按阿英的话做，所以生气了……？”  
“不是那样。”  
“那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我，我……如果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我会改。如果需要道歉，我会道歉……所以。”  
阿英只是静静地看着因冲击而颤抖的姐姐。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悲伤。  
“所以，别说那种话，阿英。嗯？这不是真的吧？是因为对我有什么不满才那样说的吧……？对吗？”  
“……对不起，姐姐。”  
啊，光是听到这声音就知道了。  
阿英已经下定了决心。  
怎么办，眼泪好像要流出来了。  
秀英感觉到自己逐渐动摇的情绪，强忍着哭泣的声音问道：  
“那现在你……不喜欢我了吗？”  
“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一如既往的即答。  
这是平常秀英得到的回答。  
只不过秀英的问题从“喜欢我吗？”变成了“不喜欢我了吗？”而已。  
光是听到声音，光是看到表情就能知道。  
阿英对秀英的心意从未改变。  
所以更加无法理解。  
“那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  
“好不容易……大家都能露出笑容了，为什么现在要说这种话……”  
秀英勉强咬住了颤抖的嘴唇。  
不幸和悲伤总是以这样的方式降临。  
像在最幸福的时刻闯入并毁掉一切的不速之客一样。  
刚以为终于抓住了幸福，又要再次被夺走。  
这样，太过分了吧。  
慢慢地，秀英的视线垂向地面。  
阿英平静地对那样的姐姐说：  
“正因为是现在，我才能说出来。”  
人什么时候会成长呢？  
在痛苦得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  
即使如此依然坚持前进的时候。  
那时，人就会变得坚强。  
在迈向恐惧的过程中，迈出了原本无法迈出的一步，获得了勇气。  
而这样获得的，是无可比拟的珍贵核心。  
只要牢牢记住那些小小的成功，就能在面对未来的考验时屹立不倒。  
最近的姐姐就是这样。  
姐姐最终救下了李贤雅。  
将曾一度散落的所有人重新聚集在一起。  
坚持到最后，第一次守住了珍贵的东西。  
回想起来，自从改变之后，姐姐总是处于被夺走和失去的一方。  
总是动摇着倒下，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悲伤地哭泣。  
对那样的姐姐来说，这次的事情意义重大。  
所以姐姐对阿英的话感到愤怒和悲伤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那是第一次守住的幸福。  
绝对不会想要放手吧。  
但那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依赖。  
是希望大家一起幸福的幻想。  
“一起，所有人，大家。”  
姐姐呐喊的话，本质上与为了阿英而变强的时候并没有太大区别。  
我觉得这并非完全是坏事。  
姐姐总是为了他人而努力的人。  
那或许是姐姐成长的方式吧。  
但要做到这一点，首先需要的是珍惜自己的心。  
而姐姐因为极低的自尊心，缺乏这种心情。  
直到现在，这样也还可以。  
因为我自信着。  
即使掺杂着不完全正确的想法，只要意图是好的，只要姐姐能幸福，我们就没问题。  
姐姐不足的自我珍惜和信心，由我来填补就好。我曾经这样想。  
直到阿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为止。  
“姐姐，还记得李贤雅开始改变的时候吗？”  
“嗯……”  
怎么可能忘记呢。  
到现在闭上眼睛，那场景依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每次想到那时，仿佛改变的是自己一样，心里总会泛起波澜。  
“我那时候很开心。”  
我曾想给悲惨地趴在地上呻吟的李贤雅留下一个难忘的教训。  
当她将美工刀扔在李贤雅面前时，阿英没有一丝犹豫。  
那时候，阿英感受到的只有胜利的快感和黑暗的欣喜。  
“但姐姐你没有那样。你像自己的事一样痛苦和悲伤。”  
那时候，对阿英来说，综合征不过是尽可能残忍地折磨和伤害李贤雅的工具。  
如果真的为姐姐着想，如果真的想连姐姐的痛苦也包容的话。那样做是不对的。  
“或许，那时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越过了界限。”  
我一直在重复的那句话。  
我和母亲或李贤雅不同。  
我所拥有的黑暗面只会在与姐姐一起幸福时使用。  
所以我和你们不同。  
当阿英为了复仇而残忍地践踏李贤雅、践踏综合征的那一刻。  
那份决心失去了意义。  
原则就是那样的。  
一旦被诱惑，必定会有第二次。  
而第二次则暗示着第三次。  
如此反复，最终将无所顾忌地违背原则，原则也就失去了意义。  
堕落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渗透的。  
如果能将珍视之人的痛苦当作复仇的工具。  
那么，是否也会将那份痛苦作为绳索，把珍视的人绑在自己身边呢？  
或许会吧。  
即使现在没有，未来如果姐姐想要离开她，失去了原则的阿英也会毫不犹豫地在姐姐的脖子上套上绳索。  
或早或晚，那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阿英很清楚自己。  
所以像以往一样，为了姐姐的安全，必须将危险的东西远远抛开。  
即使那危险的东西是她自己。  
没有例外。  

#  

“姐姐，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自己有些地方是破碎的。比姐姐知道的还要早得多。”  
阿英说道。  
她坦露出长久以来埋藏的秘密和想法。  
抬头看着天空中隐隐闪烁的星星。  
“因为姐姐，我才能变得更好，我也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甚至想过，或许我也能像其他人一样。我这样想过。”  
但似乎并不是那样。  
阿英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光是听着，我的心就如此疼痛。  
阿英啊，你说出那种话时，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即使是现在，我也能感受到。“阿英做出这个决定，究竟经历了多久的犹豫和挣扎……”
“她不愿意和秀英分开，即便现在，她也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
“然而，阿英还是决定放手，让秀英离开。”
“只为了让秀英能够安全。”
“阿英总是这样……”
“姐姐，我……”
“她总是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扛，一个人纠结，一个人做决定……而且，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所以我根本没法说什么。这种做法，真的让人觉得很过分……真的很过分……”
秀英心里其实有些自私地希望，阿英无论如何都能留在她身边。
但阿英却总是把秀英放在自己之前，甚至不惜牺牲自己。
“别再用那样的表情对我笑了……”
“那样的话，我连‘不要走’这样的话都说不出口了。你用这种方式堵住我的嘴，真的很过分。过分得让人难以忍受……”
从那之后，阿英有一段时间什么都没说。
那并不是因为话已说尽而带来的沉默。
而是明明有想说的话，却在反复纠结是否该说出口后，最终选择了咽回去的沉默。
于是，秀英只能静静地坐着，等待阿英再次开口。
“当初姐姐决定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真的非常开心，开心到觉得自己再也无所求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姐姐其实并不真的爱我。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姐姐对我微笑的样子让我太幸福了，所以我选择故意视而不见。”
看着阿英苦涩的笑容，秀英猛地站起来，激动地反驳：“不是的……不是的，阿英。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也很喜欢你啊。”
“我知道。但那种喜欢，显然和我对姐姐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你应该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秀英想告诉阿英，她有多感激她，多珍惜她。
如果可以，她真想立刻表达出自己的心意。
然而，秀英却因为无法做到而感到焦虑。在阿英接下来的话中，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姐姐从来没有主动对我说过‘我爱你’。”
阿英的这句话在秀英心中引起了比她想象中更大的震动。
因为它唤醒了秀英一直未曾察觉到的内心。
亲爱、友情、亲情、信任。
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复杂的情感，都与“阿英”这个名字紧密相连，但其中唯独没有“爱”。秀英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她对始终如一地给予自己关爱的阿英，感到深深的愧疚。
同时，也对自己无法回应这份感情而感到无比焦虑。
她对因为无法实现的爱情而痛苦的阿英，充满了深深的怜悯。
甚至还有一种必须回报对方付出的责任感。
这些混杂在一起的情感，让秀英误以为这是对阿英迟来的爱意。
而阿英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从未表现出来。
她一定感到遗憾、埋怨，甚至渴望更多。
但她从未表露。
“为什么……你一直都没说？”
阿英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握住了姐姐因不安而颤抖的手。
一看到她的眼神，秀英就明白了原因。
因为阿英不想让秀英也感受到这些痛苦的情感。
此刻，她的内心正被愧疚和后悔折磨得如同烈火焚烧一般。
秀英的视线模糊了，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她低头盯着地面，眉头紧锁。
如果不这样，她可能会立刻哭出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阿英为了我，一直忍耐着。”
“我怎么能因为觉得阿英可怜而哭出来呢？”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傻傻地只为我着想？”
“你完全可以再多任性一点的。”
“难道我就那么不可靠吗？”
“如果我再强大一点，成为阿英的依靠，她是不是就会告诉我了？”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没能爱上你。”
“我没有说要完全结束。”
一直低着头、表情阴沉的秀英，听到阿英的话后抬起了头。
“我们依然是家人，是姐妹。我们还会一起吃饭，互相微笑，我也会继续把姐姐当作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如果什么都没有改变的话……这样继续下去也可以吧。”
阿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头望向冬夜的天空，呼出一口白气。
夜空中，白色的星星在寒风中摇摇欲坠，闪烁着光芒。
“从这段关系开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它是错的。”
“我们太快坠入爱河了。”
“我们还太年轻，身上有太多的伤口。”
“我们只能把未成熟的情感带给彼此。”
人们常说，年少时的爱情不会有结果。
他们会笑着说，你们还太年轻，无法互相依靠和负责。
他们会说，这一切最终都会成为回忆，然后不负责任地丢下这些话。
“也许我们确实不够成熟，还很稚嫩。”
“但即便如此，这份感情，这份心意，我敢说比成年人的要炽烈得多。”
所以，阿英从未想过把自己的感情变成他们“看吧，我早就说过”的又一个例子。
“第一个扣子扣错了？”
“那又怎样呢。”
“既然这样，我们接下来该做的事就很明确了。”
“姐姐，我们重新开始吧。”
“重新……？”
“不是完全回到最初。让我们把过去的伤痛和辛苦都放下吧。那些犯过的错，后悔的事情，都让它们过去吧。”
就像遇到反复记号时跳过的音符一样，
回到指定的节拍重新开始，同时跳过指定的部分。
不要再重复那些痛苦和后悔的事情了。
阿英提议，以这样的方式修复两人的关系。
她说，为了达到这段旋律末尾的幸福，我们必须用正确的方式来演奏。
她唱起了新的希望。
这是谎言。
如果仔细听，依然能听到背后有怪物的责备声在咆哮。
“韩阿英，你以为你还能再遇到一个能爱的人吗？”
“你现在正在错过最后的机会。”
“抓住她。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留在身边。”
“让她感到愧疚也好，让她产生错觉也好，什么都行。告诉她你刚才说的都不是真心的。现在还来得及。”
“你不也想这样吗？你内心不是这样强烈地渴望吗？我全都听到了。”
“姐姐，别走。留在我身边。”
“你看吧。”
“可是，为什么你却在自我毁灭呢？”如果让她离开后，她喜欢上了别人，你确定到时候不会后悔吗？
不可能的。我很了解你。
你肯定会因为后悔和嫉妒而半疯掉的。
别吵了。
阿英紧紧地握住了空无一物的手。
别听怪物说的话。
你必须让她离开。
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愁眉苦脸地咬着嘴唇，强忍着悲伤，这实在是太难了。
我恨不得立刻抱住她，安慰她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是不能这样做。
现在她必须离开阿英，独自前行。
她一定能挺过去的。
她已经变得坚强了。离开了曾经只依赖自己的时期，现在她可以依靠千艺熙和李贤雅了。
所以阿英不想再成为她的天空了。
阿英不情愿地慢慢打开了笼子的门。
这里是我的终点。
放下我，飞走吧。
“……好吧。”
先开口的是秀英。
虽然眼角有些泛红，但那张灿烂的笑脸上看不出丝毫悲伤的痕迹。
“这段时间谢谢你，阿英。谢谢你这么喜欢我。我真的很幸福。”
秀英像一盏温暖的小灯一样微笑着，将手放在阿英冰冷的手背上。
她的手总是那么温暖。
“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做好姐妹吧。我是阿英的姐姐，这样就行了吧？”
“谢谢你理解我。”
“嗯。我有什么好谢的……”
那么，现在要进去吗？
外面太冷了，待了这么久，会感冒的。
秀英笑眯眯地关心着阿英，阿英则面无表情地平静说道。
“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我想自己整理一下思绪。我很快就会跟上的，你先回去吧。”
“这样啊？别待得太久，快点进来。我们明天不是约好一起去海边吗？”
“好的。”
阿英对着转身先走的姐姐那瘦小的背影，留下了最后一句请求。
“还有，千万别回头看。”
“……嗯……”
也许是从阿英的声音中察觉到了什么。
一向若无其事、坚定回应的姐姐这次也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沙沙。
姐姐渐渐走远了。
阿英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姐姐在雪地上慢慢走远的背影。
仿佛要将那瘦小的背影刻在记忆中。
非常缓慢地。阿英勉强维持的面无表情终于崩塌了。
泪水顺着阿英的脸颊流下。
她悲伤地抽泣着，肩膀微微颤抖。
即使眼泪不停地掉下来，阿英仍然紧闭双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如果姐姐知道阿英在哭，她一定会回来的。
那样的话，阿英肯定会再次将温柔善良的姐姐留在身边。
所以为了不让姐姐察觉，阿英只能扭曲着脸，默默地哭泣。
直到最后，她都不能让怪物追上并吞噬姐姐。
她拼命拉住那条仿佛随时会断掉的细链子，抑制住想要立刻跟上姐姐的冲动。阿英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远去的姐姐。
直到姐姐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阿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姐姐，生怕她在路上踩到雪滑倒。
#
“……。”
秀英默默地走着。
到了宿舍门口，但秀英并没有停下脚步。
之后又走了一段路，到达了一个空无一人的停车场。
秀英突然把手伸进大衣口袋，从里面拿出了什么。
摊开的手掌中，在路灯的照耀下，一对戒指闪闪发光。
看到那对戒指的瞬间，秀英的眼泪瞬间涌出，不停地掉落。
“呜……”
秀英像崩溃了一样，慢慢地蹲下身子，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迟来的泪水让秀英在停车场的一角躲藏起来，悲伤地抽泣着。
在阿英面前，她不能哭。
因为那样的话，阿英会非常愧疚的。
她一定会温柔地安慰我，说没事的，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这样做是不对的。
需要安慰的是阿英啊。
错的是我。
现在阿英依然在为了我勉强自己，削去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拼命地支撑着，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痛苦而任性。
所以为了不让阿英担心，秀英努力地保持微笑。
在阿英面前，假装平静地接受一切已经让她筋疲力尽了。强忍泪水已经让她竭尽全力了。
就这样分开后，直到离阿英远远的，再也看不见的地方，秀英才终于可以尽情悲伤。
甚至不敢放声大哭，生怕秀英的哭声传到阿英耳中。
胸口仿佛要炸裂一般，憋闷得厉害。
压力太大，头都痛了。
但最痛苦的，是这份悲伤不能向任何人倾诉，也不能期待任何安慰。
原来压抑着哭泣是如此痛苦的事情。
原来隐藏情感是这么困难的事。
阿英，原来你在我面前一直都是这样的心情啊。
对不起，我没有察觉到。
对不起，现在才明白。
就这样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
流下了无人看见的泪水。
秀英一遍遍地说着无法传达的道歉，泣不成声。
星光摇曳中，夜色渐深。


EP0081


“你还好吗？”
“嗯……抱歉。大家本来约好了一起去看海的……”
秀英躺在床上，抽泣着说道。
或许是昨晚在外面待得太晚的缘故，
早上起来时，她发烧了，浑身无力。
已经穿好衣服的艺熙皱着眉头，担心地问道：
“我们自己去真的没问题吗？”
“只是有点感冒的症状而已。别担心我，好好去玩吧。”
“我留下来照顾你吧？”
“唔，没关系的。我一个人安静地待着更好……真的不用在意我。”
“千艺熙！你在干嘛？快点出来！”
门外传来咚咚敲门声和贤雅的声音，艺熙这才拿起外套站了起来。
“知道了。那我走啦。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
“嗯。谢谢……”
砰。门关上了。
艺熙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秀英一个人，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连好好难过都做不到……
因为失恋一个人在外面哭到感冒，
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心情变得有些低落。
独自一人的房间非常安静，各种思绪不断涌现。
仔细想想，自从离开那个房间后，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待着。
毕竟以前总是和阿英在一起。
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在家里或学校，总是和阿英在一起。
想到这里，秀英突然眼泪涌了出来，慌乱地寻找纸巾。
像个傻瓜一样。阿英又没走，为什么要哭。昨天已经哭够了。
现在是因为不舒服。身体不好，心情也变得脆弱。
虽然这样安慰自己，但贴在眼角的纸巾很快就湿透了。
躺在床上，秀英抽泣着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内心某个理智的部分问她：
你为什么要哭？你没有理由难过啊。
是啊。我为什么要哭呢？
从秀英的角度来看，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如果说阿英的心变了，那也不是事实。
阿英依然爱着秀英。
那两个人会疏远吗？也不会。
虽然不再是恋人，但秀英和阿英依然是彼此珍惜的好姐妹。
那么，是因为太早结束的恋爱吗？
在秀英意识到自己对阿英的感情并非爱情后，连这一点也不再成立。
或许是因为意识到阿英一直在为自己付出，觉得阿英可怜又抱歉？
但这个解释也无法完全消除那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层层剥离那些复杂的情绪，最后剩下的唯一原因依然是个未知。
那或许是因为秀英心里萌芽的小小的欲望，或者说是某种愿望。
但秀英还未能察觉自己的内心，无法为那种情绪贴上标签。
“好热……”
因为艺熙连她的被子也盖上了，两层蓬松的被子让她感到非常闷热。
她满头大汗地掀开被子，却感到浑身无力。秀英喘着粗气。
试着入睡，但因为发烧，怎么也睡不着。
最终放弃了睡觉，秀英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
好无聊。
过去的一年里，她是怎么一个人待在那个黑暗的房间里什么都不做的呢？
和阿英在一起时，光是看着阿英读书的侧脸，就感觉时间飞快地流逝。
又来了。老是想着阿英，真是麻烦。
秀英轻轻叹了口气，正想翻个身。
嘀──。咔嗒。
“咦……？”
门卡的声音。门开了。
秀英睁大了眼睛。
艺熙才刚走没多久。
这个时候，孩子们应该已经到海边玩了。
离退房时间还早，也不可能是打扫卫生的人。
那到底是谁进了房间？
她艰难地坐起身，朝着走廊灯亮起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问道：
“谁、谁啊……？”
没有回答。
走廊灯熄灭了。
秀英的心因不安而怦怦直跳。
是谁……？
“是谁……”“哇！”
“啊！”
走廊里突然跳出来的人，把秀英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尖叫出声。
闯入者看到秀英捂着胸口，心跳加速的样子，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吓到你了吧？身体不舒服还这么吓你，真是抱歉。”
“艺熙？！你不是去海边了吗？”
“觉得无聊，假装去上厕所偷偷溜回来了。路上还买了药。要吃吗？”
晃了晃印着药店标志的塑料袋，艺熙调皮地笑了。
#
“谢谢。”
“这点小事算什么。”
艺熙随意地挥了挥手，把椅子拉到秀英的床边，坐下后拿出便携游戏机开始打游戏。
很快，她就沉浸在了游戏中，不再说话。
秀英吃了药，额头上还贴着冰凉的湿毛巾，安静地躺着，看着艺熙。
艺熙看起来调皮活跃，第一次见她的人常常会误解。
但过一段时间后，他们会发现自己的看法是错的。
那只是外表，了解之后会发现她其实是个很粗心的人。
但这也是一种误解。
秀英看着艺熙。
明明是因为担心自己才从海边赶回来，却说是无聊才回来的艺熙。
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着打游戏，也是因为怕自己觉得她是因为自己才无聊的。
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会显得冷漠，她坐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保持着一种“我现在在这里只是因为游戏好玩，不是因为秀英”的态度。
正是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秀英感到无比安心。
独自一人时那种沉重的忧郁感，似乎也因为她的存在变得轻松了许多。
“你干嘛这么看我？你也要玩游戏吗？”
“啊？不用了。我没事。”
“如果无聊的话，可以在旁边看我玩。”“是吗……？”
正好有些无聊，秀英便坐起身来。
“就躺着吧，身体还疼着呢。”
“但坐在旁边才能看得清楚啊。”
“这样不就行了吗。”
床微微下沉的感觉。
躺着看屏幕的秀英旁边，丽姬也躺了下来，一边按下按钮一边说道。
“看得清楚吗？”
“啊？哦，嗯。”
为了能一起看到屏幕，两人紧贴着躺在一起，两张脸几乎要碰到一起了。
丽姬的头发轻轻拂过秀英的脸颊，柑橘系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秀英因为突然拉近的距离而有些慌乱，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坐在旁边看不清屏幕嘛。”
丽姬若无其事地回答，看到秀英脸颊泛红，似乎觉得她只是因为发热才这样，完全没有任何拘束感。
既然丽姬不以为意，秀英也觉得应该表现得自然些。
为了不让自己在意丽姬的存在，秀英开始全神贯注地看着游戏画面。
虽然她似乎有点误解了丽姬的意思。
“哦，看得很认真嘛？这游戏挺有趣的吧。”
不过，画面中丽姬操控的剑士接连打倒怪物的样子确实让人感到十分有趣。
刚开始只是为了避免在意丽姬才看游戏的，不知不觉中竟然真的被吸引住了。
这是第一次知道，丽姬的游戏技术真是相当出色。
她精准地避开BOSS的攻击，在最佳时机打出连击，转眼间BOSS就倒下了。
显然，这绝非一两天就能练就的本事。
不过，丽姬偏爱不穿装备、只拿着棍子、披着内裤的光头角色，这种品味依然让人难以理解。
虽然角色的外表有些奇特，但丽姬玩游戏时的样子既华丽又干脆利落，秀英不知不觉间就沉浸其中，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
直到最后一个BOSS倒下，秀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感叹道：
“丽姬的游戏技术真厉害……！”
“我还算有点实力吧？帅不帅？”
“嗯，超级厉害！”
“你这么捧场，玩起来更有意思了。”
“简直像在直播似的。丽姬要不要也试试在网络上直播游戏……？”
“不。”
“为什么……？感觉挺适合你的。”
“我不太喜欢出现在众人面前。”
“真可惜……丽姬才华横溢，又那么帅，肯定很受欢迎。”
“哎，我哪有什么才华。”
什么没有才华？秀英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甚至激动得浑身发热，开始滔滔不绝地列举丽姬的种种优点。
“才不是呢……！丽姬有很多擅长的东西。吉他弹得很好……，唱歌也特别棒，游戏也玩得这么好。你真的很了不起，很帅……！”
“呵呵。好了好了，冷静点。别太兴奋，小心热晕了。”
“总之，丽姬真的很厉害。”
“知道了知道了。既然我这么厉害，那就帮我个忙吧。拜托你乖乖躺下休息。”
“嗯……”
秀英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激动，脸颊泛红，慢慢地拉上被子盖到眼睛下面。
丽姬看着她，忍不住笑出声来，问道：
“不过，你怎么突然提到直播了？”
“昨天……你不是问过我们未来会怎么样吗？”
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丽姬回想了一下，想起了在温泉时随意进行的那段对话。
“高三之后要做什么之类的？”
“嗯。”
确实有这么一段对话。
不知怎么的，话题还延伸到了毕业后要从事什么工作。
“那时候，丽姬没有说自己的梦想是什么……如果还没决定的话，我觉得直播之类的也挺适合你。”
“哦，那个？我倒是没怎么想过。不过，我们这个年纪就定下未来方向的人也不多吧？”
“大概是吧……？”
秀英对未来的想象也是模糊的，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
我以后也会像大人一样去公司上班吗？
穿着西装走进高楼大厦的秀英，这样的画面似乎有些难以想象。
虽然经常听说要努力学习，找到好工作，但什么样的工作才算好，其实并没有仔细思考过。
“这种事慢慢想就好，没什么好着急的。”
“嗯。”
秀英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丽姬说道：
“之前你说过的那件事。”
“之前是哪件？我们聊过的事情可不少。”
“就是那时候……在讲台下面，你对我说的话。你说你的问题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那时你还说，那些困扰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错。”
听到这话，丽姬转过头，直直地盯着秀英。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彼此的睫毛。秀英的脸颊微微泛红。
但丽姬似乎在等待下文，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秀英。
“所以呢？”
“那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吗……？”
“……嗯。多亏了你。”
丽姬随口回答，目光又回到了游戏机上。
自从意识到那个一直以为正直善良的秀英也有痛苦的一面，也会憎恨他人后，丽姬便放下了内心的自卑和嫉妒。
虽然有些尴尬，但都已经过去了。
用余光瞥了一眼，秀英正不知所措地观察着丽姬的神色。
她大概在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提了多余的话题吧。
“别在意了，我无所谓。只是觉得有点丢脸而已。”
“是吗……？”
秀英脸上的表情明朗了起来，拉上被子盖到眼睛下面。
可能是想掩饰自己放松的表情，但被子上方露出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
“因为我不在意？这种事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嗯嗯，不是那个意思……”
“……？”
“最近看丽姬的样子，感觉你变得轻松了很多。表情也放松了不少……而且，也没有再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很开心。”
“……是吗？我倒是没注意到。”
说着，丽姬突然笑了起来。秀英看着她的笑容，莫名觉得心里轻松了一些。
这种感觉和与阿英在一起时的温暖安心感不太一样，也不像与贤雅在一起时那种被照顾的感觉。
而是一种令人怀念般的舒适感……。啊，秀英终于明白了。
在变化之前，和朋友在一起时，偶尔会有彼此沉默的时候。
如果是陌生人，可能会因为尴尬而感到有义务说些什么。
但即使像平常一样沉默持续得让人焦虑，现在却毫不在意。
即使彼此这样，也不会觉得不自在，而且确信朋友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这种安心感让人感到舒适。
不知为何，有点怀念。
那是很久以前才会有的一种感觉。
当她陷入沉思时，游戏机突然被递到眼前，秀英看向了艺熙。
艺熙将游戏机递给秀英，笑着说：“这次你来试试？我可以在旁边教你。”
“嗯。”
秀英接过游戏机，一边听艺熙一步步讲解，一边微笑着。她觉得这样也不错。
但温馨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多久。
“这、这样就行了吗……？”
“再怎么说你也是新手吧？你真是完全不行。”
“对不起……这个要怎么弄？”
“按一下就行了吧？”
“？”
“？”
“为什么连这个都不会？明明很简单。”
“……艺熙真坏……”
看来艺熙确实没有教别人玩游戏的天赋。
“让她们去照顾生病的家伙，结果却睡倒了。”
玄雅似乎很不满，咂舌说道。
当雅英和玄雅走进秀英的房间时，秀英和艺熙正一起睡在一张床上。
虽然可以说她们是在一张床上睡着了，但秀英被艺熙挤到了角落，蜷缩着身子，还被艺熙的一条腿压着，正发出痛苦的呻吟。
看到地上散落的游戏机，就知道她们是在玩游戏时睡着的。
“艺熙啊，好重……”
看着像是做了噩梦般呻吟的秀英，玄雅走近床边，粗暴地将艺熙拉到一边。
“本来还以为秀英会相信我们的……。”
玄雅用嫌弃的眼神看着艺熙，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柠檬味的棒棒糖，含在嘴里。
艺熙说的“偷偷跑出来”其实并不是事实。
是三个孩子一起商量决定的。
“像她那样内向的性格，如果我们都回来了，她会觉得安心吗？明明她自己生病了却担心别人不能去玩，看她那副沮丧的样子就知道。”
“那就派一个人去姐姐那边吧。”
“要去就都去，不去就都不去。”
“姐姐对这次旅行很期待，至少得两个人去海边，姐姐才会安心。”
“那我去吧。”
虽然秀英自己没察觉，但其实她在这个房间里是备受孩子们喜爱的。虽然每个人的表达方式不同。
“看她们睡成这样真是烦人。喂，千艺熙，还不赶紧起来？”
玄雅似乎懒得用手，直接用脚戳了戳艺熙光滑的肚子，T恤被掀了起来。
艺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怎么了，已经回来了……？哈欠……”
“什么叫‘已经’？我们待会儿就要退房了。”
“睡了这么久。睡得很香呢。”
“真是让人看不顺眼。”
“怎么了？我给她吃了药，还和秀英玩得很好。”
“再玩两次她就该做噩梦了。你这是照顾人吗？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
就在玄雅压低声音对艺熙发火时，雅英正坐在床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秀英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原本还在争吵的艺熙和玄雅突然安静下来，默默地看着雅英。
虽然雅英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冷冷的样子，但从她细心擦拭秀英额头和后颈的动作中，却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柔软，仿佛宁愿自己生病一样。
不知为何，旁观者会有一种不该偷看他人私密情事的感觉。
玄雅莫名感到心头一阵痒痒，只能不停地咬着棒棒糖。
虽然说不出具体原因，但看着雅英默默守护着熟睡中的秀英，心里莫名感到……一股悲伤。
“怎么办？该叫醒她了吧？”
“再等一会儿吧。”
雅英一边整理秀英的被子，一边对玄雅说道。
“让她再休息一会儿吧。待会儿我来叫醒她。”
雅英用手指轻轻拨开秀英脸上的发丝，低头看着她。
熟睡中的秀英像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脸上充满了平静和纯真。
虽然只是短暂的片刻，但在孩子们的努力和关爱下，秀英终于能够暂时摆脱所有的悲伤与痛苦，静静地休息片刻。


EP0082


距离去温泉旅行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一个月是个微妙的时间。
对于已经恢复到从前状态的感情来说，时间足够长。
但对于完全整理好心情而言，又太短。就是这么一段时间。
“姐姐，下来吃早饭吧。要迟到了。”
“嗯。”
秀英穿着睡衣揉着眼睛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从温泉回来后，秀英决定不再在雅英的房间里睡了，而是回到自己的房间。
雅英几次担心地询问她是否真的没事，但秀英觉得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自己的心会动摇。
一开始，一个人躺在床上觉得害怕和难过，眼泪总是止不住地流，但为了雅英，她强忍住了，现在也已经习惯了。
这样一来，一个月过去了。姐妹俩不再提起以前一起睡觉起床的日子。
或许是因为还没完全清醒。秀英勉强挪动有些迟钝的四肢，走下楼梯。
走进客厅，一股香浓的汤味扑面而来。
今天的早餐似乎是西式的，桌上摆着沙拉、煎蛋、涂了黄油和奶油奶酪的吐司，还有汤。
秀英坐下，接过雅英递来的吐司，随口说道：
“从今天开始就是三年级了……要是大家都能在一个班就好了。”
“是啊。有牛奶和咖啡，姐姐要喝什么？”
“那就牛奶吧。”
“好的。你先吃，我帮你拿。”
“嗯。谢谢。”
虽然现在分房睡了，但姐妹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变得生疏。
雅英对秀英依然如往常一般。
对秀英来说，雅英也仍旧是世界上最珍贵、最可爱的妹妹。
但每当秀英回过神来，总会不由自主地将与雅英交往时的情景与现在重叠在一起进行比较。
看似相同，但仔细一看，却发现有许多消失或新生的东西，像是一场“找不同”的游戏。
比如，以前早上雅英准备起床做早饭时，秀英为了多感受一会儿温暖，会钻进雅英的怀里。
雅英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会抱住她，轻抚她的背。
比如，以前睡眼惺忪地下楼后，会立刻接吻。
现在，这些都已经找不到了。
每当在日常生活中发现这些变化的痕迹，秀英都会感到深深的怀念。
为什么？雅英并没有离开。我到底在怀念什么？
心中未解开的思绪缠绕着秀英，她一边嚼着满嘴的吐司，一边长久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
“分开了……”
秀英沮丧地低声抱怨。
原本期待四个人能在同一个班级，满怀希望地迎接新学期的秀英，从第一天开始就失望了。
“就在隔壁班嘛，有什么关系？我们常来找你玩。”
“怎么了？不就分个班吗？至于这样吗？”
课间来找秀英玩的贤雅和艺熙安慰她，但秀英看起来像是被抢走了胡萝卜的兔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耳朵。
幸运的是，升到三年级后，秀英和雅英还在同一个班。大概是因为秀英和雅英是姐妹，老师们考虑到她是症候群患者，所以特别照顾吧。
但既然都照顾了，要是贤雅和艺熙也能在同一个班就好了……
“没办法了。看来只能使出压箱底的绝招了……”
“什么绝招？”
看着秀英像阴天一样阴郁的表情，艺熙挠了挠头，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秀英，你对密室逃脱感兴趣吗？”
“密室逃脱？”
以前和班上的同学一起玩过一两次……
但因为话题转得太突然，秀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听说上周学校前面新开了一家密室逃脱。”
像是传递什么秘密消息似的，艺熙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道。
“真的？”
“嘘！别让别人听见。”
“啊……？嗯，对不起……”
“总之，听说那里非常棒。是江南和清大那边很有名的店，生意太好了，所以开了分店。”
据说预约总是爆满，想玩一次至少得等两个月，艺熙继续小声说道。
“哦……”
“总之，我想说的是……”
耳边传来的气息让秀英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艺熙毫不在意，搂住秀英的肩膀，笑着继续说道：
“他们还会雇演员来演戏，房间也会突然变化，听起来很有意思吧？想象一下我们四个人一起去玩的场景。”
“有那么厉害？”
那确实……听起来有点酷。
秀英渐渐被艺熙的话吸引，突然回过神来：
“可是那么有名的地方，现在想去也去不了吧？预约肯定早满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
艺熙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得意地晃了晃。
“早就预约了，就在网站开放的那天。”
“千艺熙侦探和她的三人伙伴。”
看到预定表上这个名字，秀英瞪大了眼睛。
预定的日期是今天下午。下课后过去刚好合适。
“你什么时候预约的，艺熙？”
“现在请叫我‘金光闪耀’吧。”
“金光闪耀真厉害……”
“再多夸夸我。”
“太棒了！简直无敌！”
“……你们别闹了。”
看着得意洋洋地挥舞着门票的艺熙和在旁边蹦蹦跳跳的秀英，贤雅无奈地叹了口气。
“喂，韩雅英，你也去吗？”
“姐姐去的话，我也去。”
“……随便你吧。”
看着因为分班而闷闷不乐、现在又变得开心的姐姐，韩雅英露出淡淡的微笑。贤雅则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什么，从假期开始，每次看着这对姐妹，她总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和以前那种敌意不太一样。
如果之前是觉得她们碍眼的话，现在则是想踢开她们的郁闷。
但原因她说不清。
找不到原因，自然也就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未知的烦闷逐渐加剧，却找不到解决之道，宛如无法抓挠的瘙痒，令人焦躁不已。

“喂，别摆出那副表情行不行？”

“我的表情怎么了？”

“不就是一副强装没事的样子吗？看着真是让人火大！”

虽然不知道韩秀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反正除了她姐姐之外，别的什么都入不了眼，不看也知道怎么回事。

两人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即使装作若无其事，那份生疏却显而易见。就连作为第三人的玄雅也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连玄雅都觉得不对劲，反应敏锐的千艺熙一定更早察觉到了。

那个总是迟到的“雷公裸男”连提前预约这种反常的举动，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所以玄雅才会毫无怨言地跟着去所谓的“房咖啡厅”。

韩秀英却浑然不知，只顾着兴奋不已，真希望她也能注意到旁人看着这份尴尬时的感受。

“你是在担心我吗？”

“你疯了吗？我有什么理由要担心你啊？”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了。”

韩亚英微笑着，仿佛早已看穿了玄雅的心思。

玄雅皱着脸，不满地嘀咕道：“反正怎样都看你不顺眼。”

#

秀英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新教学楼的特别楼。第一次来这儿，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

与旧教学楼的破旧建筑不同，新建的楼墙壁干净整洁，走廊也光亮如新。

她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才来的。

只是午饭过后，休息时间无所事事，便随意闲逛，没想到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虽然始于一时兴起的探险，但背后的原因却并不轻率。

她想要尝试一些未曾做过的事情，寻找新的体验。这样的想法。

大部分时间里，秀英仍然和亚英待在一起。

未来或许也会继续如此。

但这样下去，一切都不会改变。

如果就这样漫不经心地生活，恐怕又会回到以前的关系。

那样的话，亚英鼓起勇气的理由就不复存在了。

所以，秀英决定不再依赖亚英，而是寻找属于自己的乐趣。

没错，何不刻意尝试一些新事物呢？比如去一些从未去过的地方。

在这样的想法驱使下，她漫步于校园，直到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音乐声。

循着音乐声，她来到了这里。

说起来，新教学楼的特别楼是社团活动室的集中地。

回想起转学时听到的介绍，秀英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与旧教学楼的寂静不同，新教学楼充满了各种声音。

从某处传来的管乐队演奏声，合唱团排练的声音。

这些都是来自这里某个地方的人们发出的声音。

光是聆听这些声音，秀英便感到自己并不孤单，她微笑着走在走廊上。

偶尔来这里，独自听听音乐也不错，她正这么想着。

“你是一年级的吗？”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秀英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原地。

“如果是来参观社团活动的，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儿？现在正好……”

“对不起……！”

秀英慌张地跑开了。

身后传来慌乱的声音：“喂！等等！”但她生怕被看到脸，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梯。

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让秀英的心脏怦怦直跳。

“等一下！”

自从玄雅那件事后，秀英在学校里和陌生人交谈时总会感到恐惧。

即使在她公开自己患有综合征之前，班上的同学们表面上也与她相处如常。

但走在校园里，她仍能感受到投向自己的好奇目光。

那些无法理解的、新奇的、仿佛在看着与自己不同的某种东西的遥远目光，让秀英感到莫名的害怕和压力。

秀英继续奔跑，仿佛在逃离什么。

怎么办？

要不要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过去？三楼的走廊似乎没有人使用，显得格外安静。或许躲在这里也没关系。

心急之下，秀英抓住一扇门，用力一拉。

“咔嗒。”门锁着。她继续跑。

下一扇门没有锁。

生怕被追赶的人发现，她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奇怪……明明看到他往这边跑了。”

难得的新成员……门外的人喃喃自语着，疑惑地摇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那人已经离开，秀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大口呼吸起来。

“呼……哈、哈……”

喘过气后，秀英这才开始打量房间。

窗外天空阴沉，未开灯的教室显得昏暗不明。

微风吹动窗帘，缓缓摇曳的教室里有画架和覆盖着布的画布堆放着。

这里大概是美术室。

架子上整齐排列的苍白石膏像似乎被闯入的秀英吸引了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她。

那些白色的目光莫名让人感到阴森，秀英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教室角落里一幅巨大的画布后，有人探出头来看着秀英。那是个小女孩。

因为画布太大，秀英之前没注意到隐藏在后面的少女，吓得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少女周围散乱地放着画笔、调色板和颜料，似乎正在画画。

这时，松节油的独特气味才迟来地冲入秀英的鼻中。

“啊，那个……我走错地方了。打扰了，我这就走……”

“等一下。”

秀英正要握住门把手，听到这句单薄的喊声，回头看去。

少女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画布走向她。她的个子很小。

和艺熙差不多高，或许稍微矮一点。原来是因为太小了，被画布挡住看不见了啊，秀英心里冒出了一点失礼的想法。

少女脱下沾满油画颜料的脏围裙，卷起来走了过来，秀英看到了她制服前襟上的名牌和徽章。

原来是高一学生。名字是……白道香。

真是个特别又美丽的名字。

正这么想着，道香走近秀英，眉头紧皱，开始上下仔细打量她。

果然突然进来让她生气了吧。

要不要再道个歉，说打扰了很抱歉……？

就在秀英忐忑不安的时候，道香凑近确认了秀英的名牌，突然舒展了面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韩秀英前辈，是您对吧？"

"啊？是，是的……"

"果然就是本人！对不起，我视力不好，不凑近看就认不出来。"

因为画画的时候我会摘掉隐形眼镜。

道香简单地解释了刚才皱眉的原因，随后拉过椅子，邀请秀英坐下。

"要不要坐一会儿？我一直想和前辈聊聊。"

"你怎么认识我……？"

"前辈不知道吗？您在某种程度上可是个名人呢。"

"啊……原来如此。"

果然，因为是患者，所以觉得新奇吧。

还是待一会儿就走吧。

正当秀英脸色阴沉地这样想着时，道香微笑着，斩钉截铁地说道：

"当然，我并不是因为那些肤浅的事才对前辈感兴趣的。"

"啊？那是……？"

"我可是因为前辈才入学这所学校的。"

"因为我？"

"是的！当然是了。"

因为前辈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理想型。

即使在昏暗的美术教室里，也能明显地看到道香闪闪发亮的眼神，她毫不在意地断言道。


EP0083


世界是由色彩和形态构成的。  
道镐领悟到这一点时，仅仅只有六岁。  
“我们家孩子，该不会是个天才吧！”  
这种每个父母都会偶尔产生的错觉，至少在道镐身上并非错觉。  
“道镐很有天赋。”  
“哎呀……比我画得还好呢？”  
“家长，您应该让道镐继续学美术。”  
教过她的老师们都异口同声地称赞道。他们说，道镐的才华璀璨耀眼。  
年幼的道镐无法理解他们为何如此夸张。  
每当她拿起画笔，大人们就惊叹她的年纪这么小却如此出色，吵吵闹闹地夸个不停。  
她只是将自己看到的东西按照自己的理解画在画布上。  
仅此而已。真是些奇怪的人。  
但她喜欢看到爸爸妈妈开心的样子。画画也很有趣。  
听到夸奖时心情很好。  
每次获奖时，她都希望能看到爸爸妈妈的笑容，所以参加了所有比赛。  
每当在家画画时，道镐总是画着笑容满面的家人们。  
妈妈、爸爸、姐姐，还有自己。  
随着道镐的成长，画中微笑的家人们也一点点长大。  
她天真地以为，这样快乐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道镐十三岁生日那天，  
妈妈和爸爸离婚了。她不知道原因，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但她明白，以后的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  
那天晚上，道镐用刀把挂在客厅的全家福撕得粉碎，然后扔掉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画过家人。  
画中的道镐，时间停在了十二岁的生日。  
因为，从那以后，画画已经不再让她感到快乐。  
“道镐和道允，你们想跟妈妈还是跟爸爸？”  
“道镐不是喜欢画画吗？跟着妈妈的话，可以继续画画哦。”  
“没关系。如果道镐想见爸爸，随时都可以见到的。”  
如果构成人体最小的单位是细胞，那么构成心灵的或许就是选择吧。  
人生是由大大小小的选择组成的。  
其中，有些选择甚至能决定未来的所有方向。  
但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面对的重大选择，竟然是离婚的父母中选一个。  
这对初中生来说，太过沉重了。  
说什么选一个，还说道镐没有错，听起来倒是很简单。  
但换句话说，这其实是要她抛弃父母中的一方。  
这怎么可能选得出来？太不负责任了。  
难道要权衡利弊，选一个对将来更有利的？  
还是选看起来更可怜、更孤独的那个？  
“我想跟妈妈。”  
姐姐犹豫着说出了这句话。  
道镐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从中选一个？不离婚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选择？  
要是妈妈和爸爸是一体的就好了。  
那样的话，就不会有这种烦恼了。  
#  
“知雅，你要把颜色压得更实一点。”  
“好的！”  
“民智，你知道为什么总是抓不住形态吗？是因为你没有用心思考。老师不是一直说吗？不要随随便便画，要用心。”  
“哎呀，老师，我也在努力呀，但就是画不好嘛~。”  
“哎，真是拿你没办法。”  
教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  
当一个孩子的作品评价结束后，孩子们立刻和旁边的朋友聊了起来，教室里瞬间变得喧闹。  
明亮、调皮、热闹的气氛。  
但这份热闹也只是短暂的。  
随着老师拖鞋的摩擦声逐渐接近，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闲聊声渐渐消失了。  
“接下来轮到道镐了吧？让我们看看？”  
“好的。”  
当老师站在道镐旁边，注视着画布时，教室里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了下来。  
即使是初中生，也什么都明白。  
不，正因为这个年纪正是自我意识最敏感的时期，他们甚至比大人更能敏锐地察觉到。  
所有人都知道。  
老师在评价其他孩子和评价道镐作品时的眼神，是完全不同的。  
即使犯错，即使画得不好，因为是初中生，因为是初学者，这些理由都不再适用。  
因为有和他们同龄的道镐存在。  
对于刚刚开始追逐梦想的孩子们来说，道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璀璨的天赋，而你却被早早贴上了“没有天赋”的标签，这种感受太过残酷。  
孩子们对道镐的存在感到非常不自在，甚至厌恶。  
“画得不错。继续保持这个状态就好。”  
“好的。”  
老师也在意其他孩子的感受，尽量不流露出过多的情绪。  
但你看，他的后颈都红了。  
他的眼神因兴奋而闪闪发亮。嘴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又是怎么回事。  
……真是讨厌。  
“道镐，你不画人物吗？总是画静物。”  
“是的。”  
“为什么？”  
“……因为画不会改变。”  
道镐一边抖着笔刷，漫不经心地回答。  
她曾经几次尝试重新画下妈妈和爸爸。  
但无论她如何画出他们幸福微笑的样子，现实却不会改变。  
画中的他们依然是那样，而在现实中，他们却越走越远。  
画下无法实现的愿望，只会让她感到徒劳。  
“道镐，你听过‘主题’这个词吗？”  
“主题？”  
看到道镐一脸茫然，老师耐心地解释。  
伟大的艺术家们都有自己反复描绘的主题，这些主题能激发他们的灵感。  
“简单来说，就是有没有你特别想画的东西。一个即使画了很多次，依然想继续画下去的主题。”  
“……。”  
“道镐的作品在技术上无可挑剔，但我感觉你现在画的并不是你真正想画的东西。”  
“是吗？”  
“嗯，这不是批评的意思。我只是建议你可以朝这个方向想想。如果有想法，待会儿可以来找我。我可以给你看一些画册，或许能给你一些启发。”  
听了老师的话，道镐只是呆呆地点点头，没有表现出太多反应。  
现在回想起来，这位老师似乎并不仅仅是靠教道镐考学美术来谋生，而是想教给她更多东西。  
他很亲切。尽管这份亲切引发了其他孩子的嫉妒和挫败感。  
“喂，白道镐。”  
“干嘛？”“能不能别因为会画点画就自以为是？真让人讨厌。”

“我什么时候那样了？”

“你以为装作没那回事，瞧不起其他人，我们看不出来吗？真的恶心透了。”

“对啊，真是烦死了。为了得到特别待遇才去画院的吧？老师也是，那种人有什么好的。”

道亨无法理解。

嫉妒的话，多练习不就好了？

有时间跟男朋友出去玩，却没时间画画？

除了画画，我什么都没有。

画的也只是在没有观众的情况下，遵循习惯随手而为而已。

如果有机会，这种程度的东西，随便送人也无所谓。根本无关紧要。

自从12岁生日那天撕裂了那张肖像画的夜晚以来，道亨再也无法从绘画中找到任何乐趣。

那天，道亨没有争辩，只是默默退出了画院。

那天晚上。在冷清的餐桌前，父亲听到道亨退出画院的消息后，只是苦涩地说了句“是吗”。

道亨的改变，是在初三那年的某个炎热的夏天。

“呃……”

“啊——！”

“她怎么了？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同班同学的身体瞬间崩溃，教室陷入混乱与恐慌之中。

逃到角落，闭眼哭泣的孩子。抓住垃圾桶呕吐的孩子。跌坐在地尖叫的孩子。教室的地板仿佛地狱。

变成泥巴般软烂的孩子，无力地蠕动爬行。

性别转换综合症。

新闻里听过，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咔嚓。

第一次看到同学变化的瞬间，道亨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道亨站起身，像被迷住了一样，走向泪流满面的同学。

所有人都吐着尖叫着逃跑时，唯独道亨走到她身边，跪下，抬起她的脸。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好美……”

流淌的泥浆般的血肉，如同融化的油画颜料。

剥去层层涂抹的色彩，下面不是班里的女孩，而是恐惧蜷缩的陌生男孩。

就像在画上重新涂抹色彩，描绘出全新的模样。

“原来如此。”

世界由色彩与形态构成。

道亨早已明白。

正因明白得太早，她从未想过。

绘画无法改变现实。

现实不会戏剧性地改变。

就像撕碎的全家福，裂痕的父母关系。

但看吧，就在这儿。

重绘的现实。

道亨露出了十二岁后再未展露的灿烂笑容。

如同找到活下去的理由，被救赎的人那样。满脸欢喜，泪如雨下。

道亨十五岁，找到了她的主题。

#

虽然勉强找到了想画的主题，但并不顺利。

想画的东西明确，但无论如何画不出想要的效果。

陷入了瓶颈。

真讽刺。

以前没有想画的东西时，从未感到不足。

如今如此渴望画出某物，却因实力不足无法实现。

这时，她才理解了画院里对她冷嘲热讽的孩子们的心情，只能苦笑。

到底缺什么？

其实早已明白。

道亨并非没有努力。

存下零花钱，跑遍远方城市，拜访综合症患者。

请求采访，发送电子邮件，反复说服，终于见到面。

但道亨想要的却找不到。

她想画的是在丑陋与美丽之间绽放的脆弱而短暂的变化瞬间。

道亨回想起同学变化的瞬间。

那一刻，那个同学既不是男也不是女。

既是两者，又非任一者。

可怜、威严、脆弱却未破碎的共存。

但多次寻访的症状患者身上，找不到那份美丽。

因为他们都已是破碎之后。

道亨遇到的症状患者，无一不空虚。

仿佛在变化中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唯一的区别，只有外在的态度。

是被一切折磨到麻木无力。

还是掩盖伤口，假装无所谓地虚张声势。仅此而已。

“……”

道亨轻轻叹了口气。

放弃的念头没有，但在重复的失败中渐渐疲惫，无可奈何。

哪怕再看到一次变化的瞬间，或许也有帮助。

但不太可能了。

道亨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综合症的发作完全随机。

症状和病因都未明确。

据说每百万人中只有一人发病，道亨再次亲眼见证症状患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且，无论多渴望，对当事人而言终究是可怕悲剧。

即使绘画重要，为了自己的愿望而盼他人不幸，总觉得有些不妥。

但那样的话，道亨的愿望该怎么办？她又一次叹息，面前的茶杯被“咚”地放下，带着些许不悦。

“能不能别这么明目张胆地嫌麻烦？我也是为了准备论文抽时间来的。”

“不是因为你。但如果让你不高兴了，对不起。”

“真是。”

坐在道亨对面，无奈地端起茶杯抿咖啡的是姐姐道允。

父母担心姐妹感情因他们离婚而疏远，强迫她们定期见面。

其实关系并不算坏。

没和其他姐妹比较过，但大概就是那种既不好也不坏的普通关系。

但长时间分开生活，姐妹间也很快没了话题。

毕竟兴趣与共同点几乎为零。就算每月见一次面，也不会因此变得亲密。

“最近画画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道亨趴在桌上，叹气忧郁。看着道亨露出奇怪的表情，道允叹了口气说道：
“说起来，我们学校也有。综合征患者。”
“姐姐你不是在莲花女子高中吗？当然会有。”
“嗯。虽然我也觉得应该有很多，但亲眼看到有人公开承认自己是综合征患者，感觉还是不一样。”
“亲自…？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原本只是为了那个对综合征患者异常执着的妹妹而随便提起的话题。
道亨突然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
截至目前，道亨所见的病例都是因为他人而暴露为综合征患者的情况。
然而，主动公开承认自己是综合征患者？为什么？
道亨的表情在道允讲述起委员会中听闻的事情时，逐渐变得明朗。
“那个人，和姐姐是同年级吗？”
“不，是二年级的。现在应该升到三年级了。”
“那她应该还在学校吧？”
“应该是吧……怎么了？”
“我要去姐姐的学校。”
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道允的表情变得扭曲。
考上了国内美术专业门槛最高的学校，现在却要突然放弃这一切？
对于追求稳定生活的道允来说，这种行为根本无法理解。
“什么？你不是考上了韩国艺术高中吗？我们学校可没有美术相关的东西啊？”
“但我还是要去。”
道亨从桌子对面站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光芒。
“如果姐姐说的是真的，我觉得我可能找到了。”
那将结束我漫长低迷期的，属于我的缪斯。


EP0084


“所以我说，我姐姐，她现在已经三年级了。她叫白道允，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她之前是副会长呢。”

“抱歉，我不是很清楚……”

“没关系，不知道也很正常。她性格本来就比较古板，应该很少和其他年级的人交流吧。不过你知道吗？”

秀英尴尬地笑着，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明明一开始给人的印象是个神秘、安静、成熟的孩子，但道亨的性格却比想象中要活泼得多。

虽然不管秀英说什么，道亨似乎只顾着说自己想说的话，忙个不停……不过，他应该也不是个坏孩子。

也许因为是一年级生的关系，总觉得他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鸡，有些幼稚。

看到他兴奋的样子，秀英忍不住微微一笑。这时，道亨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她的脸色，道歉道：

“对不起啊，刚才光顾着我自己说了。”

“没关系的，我挺喜欢听的。”

“平时我也不会这样，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和前辈聊天，太兴奋了吧。”

“不过，我们今天确实是第一次见面，对吧？”

“是的。”

的确，在今天的偶然相遇之前，秀英甚至都不知道道亨的存在。既没有说过话，也没有远远地见过他。

可是，道亨这种亲切的态度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虽然不知道这个比喻是否恰当，但总觉得他像是遇到了自己最喜欢的明星的粉丝。

“其实我有点搞不懂，刚才你说的那些话，什么因为我而入学之类的，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啊，对！我应该先解释一下的，不然前辈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

看起来已经足够奇怪了……不过，秀英虽然心里这么想着，道亨却毫不在意地把手放在胸前，开始解释自己。

“我平时喜欢画画。”

“嗯。”

这个倒是不难理解，毕竟在美术室里见过他一个人画画的场景，没什么好神秘的。

“所以呢！”

“啊，嗯。”

道亨突然靠近，大声说道，秀英被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夸张点说，她几乎要尖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了，但还是勉强压抑住了心情，努力保持镇定。

一般来说，和初次见面的人交谈时，多少会因为心理上的距离感而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会像这样直接把脸凑得这么近。

这孩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道亨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并没有就此结束。

“如果前辈不介意的话，能当我的绘画模特吗？”

“啊？模、模特？”

“从我姐姐那里听到关于前辈的事情时，我就觉得前辈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甚至让我产生了想要画下来的冲动。”

听到这些话，秀英脸上的笑容稍微变得有些尴尬。

“我其实没那么了不起。”

“前辈太谦虚了。”

“我说的是真的。真正了不起的是我的朋友们，我一直都是在接受他们的帮助。你能这样想我很感激，但可能是因为我和他们在一起，所以显得我好像也很优秀吧。”

秀英的这番平静的回答并不是出于谦虚或自卑，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道亨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前辈好像并不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

其实，道亨已经好几次远远地看到过秀英和朋友一起笑着走路的场景。

远远观察到的秀英，虽然有些害羞，但却是个温柔的人。

有一次在便利店偶然遇到她时，她一边认真地听朋友说话，一边笑着回应，甚至还为跟在后面的道亨拉住了门，动作自然得让人惊讶。

那一刻，道亨重新认识到，秀英是个时刻留心周围、体贴入微的人。

虽然秀英自己可能没有察觉，但她周围的人都用温暖的目光看着她。

比如，如果她头发上沾了什么东西，大家会悄悄帮她拿走，而不会让她感到尴尬；或者当她坐下时，大家总是会把最舒服的位置留给她。

这些细微的关怀，都是她所没察觉的。

但正是这些细节，让那些站在远处观察的人看得一清二楚。秀英是被大家爱着的。

这大概就是她独特的魅力吧。

那种让人想要守护的可爱感。

然而，秀英的“了不起”并不仅仅体现在这一点上。

如果她只是一个被动接受爱意和关怀的柔弱之人，道亨也不会对她产生如此强烈的兴趣。

为了朋友，在众人面前鼓起勇气说出自己不愿提及的秘密，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道亨曾认真地自问：换作是我，我能做到吗？

答案自然是“不能”。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温柔、细腻，却又坚韧无比，这样的她真的让人心动。

果然，秀英就是我一直寻找的那个人。

道亨的这份确信越来越深，以至于他现在已经不想再画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事物。

但问题来了，到底该怎么邀请她呢？

“我一直以来都在观察你，能当我的模特吗？”

不行。第一次见面就说这种话，一定会让人觉得很奇怪。

虽然认识道亨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看法，但道亨自己还是有些常识的。

这个请求对道亨来说非常迫切，但对秀英来说可能会让她感到负担。

而且，强迫别人也是不可能的。

果然，关于模特的邀请，还是得等到两人变得更亲近，找到更自然的时机才行。

可是，该怎么做呢？这正是道亨的局限所在。

就在他纠结于如何自然地创造机会时，秀英竟然自己跑进了美术室。这是命运的安排吧！

道亨兴奋得失去了自制力，脑袋一片空白，直接脱口而出了原本打算之后再说的邀请。

“那个，道亨是吧？我真的很感谢你的心意，但模特的事情还是……”

“等等！”

看吧，前辈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了。

必须在她彻底拒绝之前做点什么。都香猛地站起来，开始语无伦次地说了起来。

“那个，其实我没有朋友！”

“嗯？突然说这个……”

“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所以每天午餐都是我一个人在这儿吃便当。”

“啊……这样啊。”

这突如其来的“独狼宣言”。

这到底有什么关系呢？就在秀英一个人眼珠转来转去、琢磨不透时，都香一脸认真地开口说道：

“所以呢……我不太知道该怎么自然地拜托别人。我现在看起来很奇怪吧？好像只对前辈的病情感兴趣似的。不是，我是不是越说越让人误会了？不该这么说的。其实不是那样的……”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整理思绪说话了。

都香急切地将零零碎碎的想法一股脑地倾倒出来，心里想着：

该怎么才能好好传达这份心情呢？

都香将手中一直握着的素描本递给秀英。

“那个，能不能请你看看这个？”

到底是什么呢？

一脸茫然的秀英接过素描本，沉默不语地盯着画中的内容。

那上面画的是秀英。

她坐在椅子上，沐浴着洒落的阳光，静静地微笑着。

原来刚才对话时，他一直在画的是秀英的样子。

“哇……”

即使是外行人，秀英也能看出都香的画作非常出色。

仅仅是用铅笔绘制的画，却散发出独特的气息。

阳光照耀下，金色的尘埃缓缓飘浮，时间仿佛静止的美术室里的空气。

还有刚刚打破寂静、坐下后的秀英周围所散发出的活力。

画中自己的微笑虽显得有些尴尬，却又有几分孤独感，同时透露出一种包容与从容的神秘气质。

这一切都在那短暂的时光里被捕捉到了画中。

“我啊，刚才说的那些话，真的不是随便说说。并不是把前辈当作消遣的对象。”

这一点，从画中就能看出来。

秀英一直以来都在避免拍照。

和雅英、艺熙、贤雅一起拍照时，虽然还能勉强接受，毕竟那是留下美好回忆的时刻，但除此之外，她对拍照非常抗拒。

或许是因为害怕别人看到照片后会把她当作怪人。

但更多的原因，是她觉得自己的样子变了，依然觉得尴尬和奇怪。

照片不会说谎。

它展示出真实的秀英，告诉她说：“这就是现在的你。”

就像照镜子一样，秀英并不想重新确认自己的模样。

然而，都香给她看的画却与照片不同。

画中只突显了都香在现实中所捕捉并强调的特定意图。

画中的自己，仿佛坐在一个幸福得不愿醒来的梦境中，被一种温柔而温暖的气息包围着。

那幅素描以非语言的方式，静静地传达出了都香如何看待秀英、如何思考她的。

虽然这种间接的表达方式并未明确整理出他的意图，但至少能看出，都香并没有把秀英当作笑料或怪人。

“……我明白了。”

“真的吗？您相信我吗？”

都香高兴得跳了起来，秀英则摸了摸后脑勺，显得有些为难地说：

“不过，我还是希望能给我点时间再想想。现在太突然了。”

“当然啦！”

“啊，时间已经这么晚了……我先回去了。都香也赶紧在课铃响之前回教室吧。”

“好的。”

“这个还给你。我看过了。”

“您拿着吧。那是属于前辈的。”

“嗯？但是……真的可以吗？画得这么好……”

秀英有些犹豫。

总觉得这画太珍贵了，自己这么轻易带走似乎不太合适……

都香甚至干脆从素描本上撕下了画有秀英的那一页，递过来。

“前辈想怎么处理都可以。撕掉扔了，或者带回家。”

“撕掉？那怎么行……”

“不过前辈，我刚才请您当模特时您也犹豫了吧？我擅自画了您，可能让您有些不开心了。啊，不过我是为了说服您才画的，请您不要太生气……”

都香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秀英，眼神中带着些许不安。

秀英这才稍微明白了都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是个很生疏的孩子啊。甚至比我还要生疏。

想到这里，秀英稍微放松了一些。

“没有不开心。”

“真的吗？”

“嗯。你画得太美了，谢谢。我会好好珍藏这幅画的。”

“哇！太好了！”

“现在真的晚了。我先走了。”

“好的！路上小心！”

“嗯，再见。下次再聊。”

秀英看着都香九十度鞠躬行礼，觉得这孩子很有趣，笑着挥了挥手，随后离开了美术室。

咔嚓。门一关上，都香立刻眼睛发亮，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下次再见呢……”

第一次近距离交流的前辈，比想象中还要好，不，甚至超出了预期。

那美丽的外貌，让人想要怜惜、保护。

而在这外表之下，又时不时流露出一种成熟女性的从容。

这正是都香一直在寻找的理想之人。

“真该早点跟前辈搭话的。”

都香在空无一人的美术室里跳起了奇怪的舞，随后回到画架前坐下。

再次拿起画笔，继续投入到创作中。

原本是为比赛准备的枯燥作品，但一想到将来能在画布上描绘前辈的模样，他就感到充满力量。

这点小画，就算再画十幅也能轻松完成。

都香哼着轻柔的小曲，空荡的教室回响着他的歌声。

#

放学后，为了去预约好的密室逃脱咖啡厅，聚集在校门口的孩子们像在玩心理游戏一样，互相偷瞄着。

谁先开口呢？那种含义的目光在暗地里激烈地交锋着。

唯一没有察觉到的，只有满心期待和大家一起去玩的秀英。

“她这是怎么回事？”

而一如既往，打破沉默、若无其事地提出敏感话题的，是贤雅。贤雅所指的方向，距离约五步之遥的地方，站着的道向正朝这边眨着眼睛。他似乎以为躲在校门后面就不会被发现，但其实是显而易见的。

仿佛冷战时期间谍电影的紧张对话在压低的声音中进行着。

“你认识他吗？”

“我又不认识一年级的学生。”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那么，剩下的就是一个人了。

三个孩子的目光集中到了秀英身上。

但秀英却对此一无所知，正浏览着密室逃脱咖啡厅的介绍网页，笑得灿烂。

“不过，为什么觉得有些眼熟？”

“是啊，在哪儿见过呢？”

“好像有几次看到他和姐姐在一起擦肩而过。在小卖部也见过，食堂里也经常朝这边看。”

“你连这些都记住了？”

贤雅一脸无语地看着雅英，咂舌问道。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那家伙。”

“那家伙”似乎并不知道三个孩子正在谈论他，仍然装作与秀英无关的样子，摆弄着手机。

尽管他时不时偷偷瞥向这边，表现得再明显不过。

“他不是新闻社的吗？之前不是来找秀英说过想采访她吗？”

“啊，那家伙？那时候不是已经折腾够了吗？还要再来一次吗？”

自从委员会事件后，偶尔有一些孩子因为兴趣主动接近秀英。

每次，三个孩子都会用各自的方式将那些孩子从秀英身边隔开，但可能一年级的学生还没听说那些传闻。

自从柳晴儿事件后，三个孩子对新来接近的陌生人开始变得非常警惕。

就在三个孩子眼神中开始流露出一丝危险气息时，从咖啡厅网站上抬起头的秀英发现了站在校门旁的道向，并挥手示意。

慌慌张张行了个礼便离开的道向被贤雅盯着，随后她问秀英：

“姐姐，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啊，道向？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已经互相介绍了吗？”

“嗯，是个不错的孩子呢。”

尽管秀英天真地回答，但孩子们的表情并没有好转。

表情古怪的贤雅嘀咕道：

“谁还会相信这种话？自从柳晴儿那件事后，我就不信秀英说的‘不错’了。”

“我也是。”

“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们，姐姐。”

“嗯……？没有，这次是真的。还收到了礼物呢。要看吗？”

秀英从包里翻找东西，孩子们摆手表示不用了。

未能展示画作而有些失落的秀英被撇在一旁，孩子们互换着复杂的眼神，最后艺熙开口说道：

“虽然我这么说也有点奇怪，但秀英你好像有种吸引奇怪人的费洛蒙。”

“嗯……？”

三个孩子纷纷点头。

秀英轮流看着朋友们，一脸茫然，像刚从洞里探出头的小兔子一样，不停地歪着头。


EP0085


“欢迎光临，这里是密室逃脱咖啡馆「夏洛克」。”

秀英好奇地环顾四周。

她并不是对密室逃脱咖啡馆感到新奇。  
因为她并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很久以前，她曾为了打发时间来过几次，所以对这种地方大概是什么样子已经很熟悉了。  
但是，之前去过的那些地方和这里相比，光是想到其中的差距，就让人感到抱歉，因为这里显然投入了更多的心思。  
光是等待区，就被装饰得像18世纪的沙龙一样。  
在兼职生的引导下，秀英将背包放进复古的收纳柜里，同时不停地感叹着。  
真是太像样了……  
一路上，艺熙自信满满地解释说，她包下了整层楼来打造这里，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果然值得炫耀。  
“我们四个人，预约的名字是千艺熙。”  
“好的，已经确认了。如果行李都放好了，请在这里的承诺书上签字。”  
“突然要签字？该不会之后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找上门吧？”  
炫雅狐疑地盯着分到的承诺书，艺熙像看着第一个发现火的原始人一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啊，李炫雅真是的。别表现得像第一次来这么丢脸，赶紧签字吧。”  
“没关系，这种地方对剧透很敏感，只是承诺不会在网上分享内容而已，不用担心。”  
“什么……真是花样百出。不过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怎么好像很熟悉的样子？”  
连秀英这样的门外汉都显得很熟练，炫雅投去意外的目光，随后又释然了。  
虽然她经常忘记，但秀英在变成现在这样之前，似乎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所以大概也体验过这种特别的游戏吧。  
“嗯……没来过几次……是很久以前来的，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  
“是跟韩雅英一起去的吗？”  
“不是……那时候我和雅英还没有现在这么亲近。”  
“那跟谁？”  
“就……朋友……吧。”  
‘秀英啊！我们下次去那里吧。’  
‘为什么，不喜欢吗？这可是久违的约会啊。我挺喜欢那里的。’  
‘跟之前去的地方不是一样吗？完全不一样好吗？’  
秀英的脸色突然暗了下来。  
突然浮现的旧记忆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片一样，光是想到就让人胸口一阵刺痛。  
赶紧忘掉吧。  
难得艺熙准备了这么好的机会。郁郁寡欢的表情可不合适。只要想着好好玩就行了。所以……忘掉吧。  
“……抱歉。”  
“炫雅？”  
炫雅温暖的手轻轻放在秀英的头上，秀英疑惑地抬眼看向她。  
刷、刷。  
虽然抚摸的手法有些生疏，显得有些粗糙，但不知为何，却很温柔。  
从头顶到背脊，痒痒的感觉蔓延开来，融化了她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  
抬眼看到的炫雅，眼神中带着歉意。  
“我不太了解。”  
“嗯？”  
“如果以后我问了让你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别理我。没关系。”  
“……嗯……”  
炫雅只说了这些，便在承诺书上潦草地签了字。  
秀英看着她走向柜台的背影，默默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炫雅抚摸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阵温暖的余温。  
“好的，承诺书已经确认了。你们选择的剧本是「火星上的死亡」。我先简单介绍一下背景。”  
“好的。”  
故事发生在未来不远处的宇宙。  
人类的技术已经进步到了足以登陆火星的程度。  
漂浮在火星轨道上的空间站。  
在那里建造的基地就是今天的舞台。  
四人接到老友的邀请，聚集在基地中。然而，重逢的喜悦还未持续多久，侦探们就发现了邀请她们的朋友冰冷的尸体。  
就在她们慌乱之际，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了整个基地！  
基地的A.I用机械的电子音宣告：氧气罐已被破坏，基地内的氧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距离氧气耗尽仅剩120分钟。通往地球的逃生舱门被严密的密码锁住。  
这里的人只有她们，所以凶手一定就在她们之中，正泰然自若地表演着。  
陷入绝境的侦探们！  
她们能否找出残忍杀害好友并破坏氧气罐、试图置其余侦探于死地的背叛者？  
并且，她们能否在时限内打开逃生舱门，安全返回地球？！  
“太……太像样了！”  
在兼职生的生动解说下，秀英完全沉浸其中，忍不住“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就连之前抱怨为什么要来的炫雅，以及表情让人捉摸不透的雅英，似乎也被吸引了，显得相当投入。  
那么，从一开始就强烈主张来这里的艺熙呢？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  
不知何时准备好了费多拉帽的艺熙，优雅地将帽子压在头上，故意压低声音说道。  
她大概是想营造出硬汉侦探的风格，但穿着校服配上中折帽，反而显得滑稽可笑。  
她一边做出抽虚拟雪茄的动作，一边抛出了只有资深侦探才能展现的锐利目光。  
“出发吧，各位。千艺熙侦探团只要有案件，无论在哪里都不会退缩。”  
“好的，先请戴上眼罩吧~。”  
“啊！什么都看不见了！”  
笨拙的侦探们戴着眼罩，手忙脚乱地在兼职生的引导下，互相抓着肩膀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  
“现在可以摘下眼罩了，灯光亮起后，游戏就正式开始。”  
“啊！谁踩了我的脚！”  
“应该是……对不起，艺熙。”  
“踩的是我的脚。”  
“啊……没关系，雅英？抱歉，疼吗？”  
“等等，如果不是韩秀英，那是谁踩的！”  
啪嗒。灯光亮起后，原本吵闹的孩子们顿时闭口不言，纷纷用手遮住了眼睛。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光线，房间内的景象开始映入眼帘。  
“哇……”  
秀英感叹道。  
无论是像真正的空间站一样逼真的设备和监控面板，还是背上插着刀倒地的假人模型，都让人惊叹不已。  
这里的布置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为了营造出置身于太空的感觉，墙壁上没有安装窗户，而是用大型LED显示屏播放太空影像。  
虽然我知道这只是演出效果，但当我看到窗外火星的红色巨大天体与缓缓流淌的星辰时，还是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不在地球上。  
“真的太逼真了……”  
“时间不多了。两小时听起来很长，但其实过得很快。大家赶快散开，先找到拼图吧！”  
在英熙指向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写着【距离氧气耗尽剩余时间】的牌子，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减少。  
秀英慌忙和其他孩子们一起开始在基地内四处搜寻。  
孩子们很快就报告说在几个地方找到了锁具。  
没有人愿意靠近那个假人。  
即便知道那是假人，但毕竟它象征着尸体，大家总觉得靠近它会让人不舒服。  
还是先搜查其他地方吧。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除了一个人。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随着叮叮当当的声音，一把钥匙被丢在了地上。现雅从口袋中掏出笔和一张小纸条，挠了挠头。  
“但是找不到钥匙要插的地方啊。”  
找到的锁一共有三个。一种是转动数字和字母的组合锁，另一种是带有圆形拨盘的锁。  
没有一把是传统需要插入钥匙旋转的类型。  
现雅不满地嘟囔着。  
“看来是没用了？干脆扔掉算了。”  
“这些都是线索。现在看起来没用，但之后肯定会有用处的。”  
“这是紫外线灯笔。用它照墙的话，可能会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信息。”  
阿英一边用发出明亮紫色荧光的笔四处照射，一边说道。  
正如阿英所说，信息很快在墙上被发现。秀英看着墙上混乱的数字和韩文，感叹道。  
“阿英是第一次来逃脱主题咖啡馆吧？但怎么感觉你对这些很熟悉呢？”  
事实上，如果多次光顾逃脱主题咖啡馆，就会发现类似的模式。比如紫外线灯、利用磁铁的拼图等。  
但对于第一次来的人来说，很难察觉这些。果然，阿英很厉害。  
虽然秀英感叹不已，但阿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我之前读过一本推理小说，里面用了类似的技巧。”  
“原来如此……真是厉害。”  
“姐姐，你裤子上沾了灰尘。”  
“啊，哦。可能是因为刚才检查下面时坐在地上沾到的吧。谢谢你告诉我。”  
秀英轻轻拍掉裤子上的灰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阿英也没再多说什么，继续寻找下一个拼图。  
看到这一幕，英熙眯起眼睛，若有所思。以前在旧校舍搭建的临时侦探社里，分明是阿英亲自帮她拍掉灰尘的。  
怎么回事？她感到一丝微妙的不适。  
但伟大的侦探，千英熙的灰色脑细胞随即因现雅的呼喊而迅速运转起来，开始追逐新的线索。  
“喂，钥匙好像应该插在这里。”  
“哦，真的。”  
看来数字计算和写写画画并不符合现雅的性子，她四处走动，不停地拉推着东西，终于找到了关键。  
滑开的控制台上有一个钥匙孔。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从“尸体”上找到的钥匙插入后，听到“咔嚓”一声，钥匙转了转。  
下一刻，原本关闭的众多控制台显示屏同时亮了起来。  
【如果你们正在看这段视频，我大概已经死了。能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真是高兴啊，朋友们。好久不见了。】  
一位疲惫的宇航员揉着眉心，用疲惫的声音说着逼真的台词，英熙发出了奇异的欢呼声，举起了拳头。  
【你们之中有一个背叛者，是他杀了我。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是谁吧。他用一副无辜、厚颜无耻的脸隐藏着内心的怪物。朋友们，请务必小心。那个背叛者不仅会害了我，还会对你们下手。他大概是想独自窃取最高机密并贩卖出去吧。】  
之后，他又说了些类似的话，结束了通讯。  
简单来说，如果能够成功解开谜题，找到线索并输入最终的逃脱代码，就算成功。但如果输入了错误的代码，除了背叛者之外，其余三人都会被视为失败。  
而假代码只有扮演背叛者的人知道。  
“设计得挺巧妙的。即使我们找到了最后的逃脱代码，也无法判断它是真是假。背叛者知道假代码，所以如果他发现代码和自己知道的不一样，那就说明是真的。”  
“那最后就只能靠运气了？要50%的概率猜对吗？”  
“应该不至于那么草率。我觉得更像是最后一个谜题中藏着陷阱。如果急着输入逃脱代码，可能会失败。”  
“怎么这么复杂啊。”  
看着现雅和阿英对话，英熙在后面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这个房间是难度最高的地方。只有这样才有挑战性嘛。”  
“那个，英熙，我好像解开了这个。”  
“哦，真的？太厉害了！”  
秀英小心地递过答案，转动锁后，随着“咔嚓”一声，锁被打开了。  
英熙对秀英大加赞赏，秀英则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起初大家并没有在意。  
但是。  
“这个答案应该是48726吧？”  
“嗯……照片里的人指的方向会不会是线索？每张照片里都有一个人指着某个地方。”  
“明白了。如果只看红色和蓝色，剩下的电线应该就是线索了。”  
正确答案。正确答案。又是正确答案。  
起初还有些犹豫的秀英，解谜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只看一眼就能准确理解意图并解开谜题。  
三个孩子看着秀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你到底是谁？”  
“呃……我是韩秀英啊……？”  
“撒谎！你绝对不是我认识的秀英。你这个外星人！快点从秀英的身体里出来！”  
“这里也有外星人……？英熙，我，我有点头晕。”  
看到被英熙抓着肩膀摇晃的姐姐，阿英感到一阵轻微的冲击。  
姐姐的病情正在好转。其他孩子或许不知道，但雅英能够察觉到。
曾经长期被忧郁和低自尊所压抑的姐姐，开始慢慢找回了从前的自己。
仔细想想，其实早有线索。
围绕在姐姐身边的那三个孩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在姐姐身边形成了稳定的关系，就像围绕太阳运行的行星一样。
而后来，又加入了一个一年级的孩子。
姐姐那种自然而然地吸引周围人的魅力，未来也必将吸引更多人。
虽然早前已有好转的迹象，但最关键的转折点还是姐姐救了李贤雅那次。
这是改变后姐姐第一次守护了珍视之物。对一向事事不如意的姐姐来说，那件事的意义何其重大。
因此恢复的自尊心又有多深，和那三个孩子建立稳定关系后逐渐找回的幸福感又有多强。
这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地治愈着姐姐的创伤。
虽然至今为止，那份怯懦和害羞的态度仍掩盖了这些变化。
但实际上，不知不觉间姐姐的恢复已经取得了很大进展。
今天的事情只不过以拼图的形式凸显了这一点。
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如果时间能够继续治愈姐姐的伤口，她会越来越好。
但当姐姐完全恢复的那天到来时，雅英将不再被需要。
就像火箭的推进器一样。
对于已经进入轨道的宇宙飞船而言，完成使命的辅助火箭只不过是阻碍飞行的沉重负担。
完成了自己使命的雅英，应当放下飞向天空的姐姐，回到地面上。
“这样弄的话……啊，成功了！咦？雅英！快看！墙在动！”

噗嘶。
预先准备好的氮气喷雾喷出白色压缩气体，营造出气闸开启的效果。
墙壁缓缓升起，露出了另一边的空间。
与之前像太空站研究设施一样冰冷的房间不同，那里是一个更有生活气息的空间。
虽然仍是太空基地的风格，但那里摆放着一些木质和玻璃制成的家具和设施，可以说是一个酒吧。
“欢迎光临。我是调酒师机器人，专为新来的客人提供服务。”
雇佣的演员在吧台后面擦拭着玻璃杯，优雅地向侦探们行礼，念着既定的台词。
闪烁的枝形吊灯洒下金色的光芒。
墙上老旧的自动点唱机开始播放慵懒的巴萨诺瓦音乐。
“哇……”
“果然来对了。真的超厉害。”
“确实太棒了。”
三个孩子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各自发出了惊叹。
雅英站在后面一步之遥，静静地看着他们。在她的视野中，那精致的舞台与三个孩子融为一体。
他们开心地笑着、聊着，看起来就像是原本就属于舞台的演员一样自然。
像是和彼此一起度过美好时光的亲密朋友。
而在那舞台上，雅英则扮演着曾经是姐姐的恋人，如今已经相当自然地接受事实的妹妹。
无论看起来多么开心和幸福。
终究是虚假的，终究是精心设计的演出。
这场戏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总有一天会结束吧。
但雅英只希望那一天尽可能晚一些到来，希望这段短暂的延续能够再持续一会儿。
雅英对着假窗外闪耀的星星默默祈祷。
“雅英！你在那儿干嘛？快来一起看！这里太棒了！”
看着姐姐笑着向她招手，雅英迈出了脚步。
脸上带着微笑。确实如此。她温柔地对姐姐微笑。
尽管她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但就像脱离轨道开始坠落的卫星一样。
雅英已经开始感受到那份孤寂的孤独。


EP0086


“调酒师，请来一杯我常喝的。”
“抱歉，您的偏好饮品信息未在数据库中登记，无法确认。建议您口头重新点单。”
虽然艺熙倚靠在吧台边，用潇洒的语气念出了台词，但调酒师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无意义的对话，自然而然地忽略了。

大概可以理解为：“‘你常喝的’？冻死算了。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能不能重新说你到底想喝什么？”——这种“安卓语”吧。
艺熙曾说过，来这里的兼职员工大多是想要练习表演的演员志愿生。
不过想想也是，像艺熙这样带着设定来的奇特客人，见多了自然会练就应对技巧，确实能提升演技。
看着调酒师像个毫无变通的安卓机器人一样演戏，不由得让人感叹这就是专业精神，甚至让人有些敬佩。
但艺熙也不是好对付的客人。
尽管她的完美台词被一刀斩断，她却毫不尴尬地轻笑一声，用手抚了抚费多拉帽的帽檐。
……真希望她能稍微感到一点尴尬。
“那么，今天就喝调酒师推荐的吧。请给我和我的朋友们各来一杯，我请客。”
“通常我会为美丽的女士们推荐鸡尾酒，但遗憾的是，利口酒已经用完，下次补给到来前，我们只有一种酒类可供选择。”
“真遗憾。那就来那种吧。”
“碳酸饮料倒是储备充足，如果您想要，也可以选择那些。”
“不了，不，调酒师。今天，我最好的朋友去世了。今天……，我想稍微醉一下。”
调酒师和艺熙彼此对视，展开了一场令人窒息的对话。
双方都用“这家伙怎么回事？”的目光对视，火花四溅。
就在两人极致的设定对决即将再次展开之际，贤雅用“又来了？”的眼神瞪了艺熙一眼，嘟囔着。
“适可而止，赶紧继续解谜吧。我要可乐。”
“啊，那我也要可乐……阿英，你想喝什么？”
“我喝水就行。”
“明白了，请稍等。”
调酒师熟练地用汤力杯装满冰块，倾斜威士忌瓶，倒出了琥珀色的液体。
出于好奇，闻了闻味道，竟然是桃子冰茶的味道。毕竟不可能真的上酒。
接着，一杯水和两杯插着柠檬片的可乐端了上来，孩子们各自拿起杯子，吸管一吸。
“真好喝，再来一杯吧？”
“随时为您服务。”
孩子们忙着跑来跑去解谜，额头上的汗珠滴滴答答，一边擦拭一边小口喝着饮料。
坐在高脚凳上的艺熙，像禁酒令时代的侦探一样，握着杯口，冷静地观察着四周。
虽然只是穿着校服戴着费多拉帽，喝着桃子冰茶而不是威士忌，但她的表情却像老手一样，带着一丝苦涩的冷笑。
“今天的酒格外甜啊……”
“因为是冰茶，当然甜。白痴。”
贤雅走过来，一把抓住艺熙的校服后领，把她拎了起来。
艺熙像被大型犬咬住后颈，像只跌跌撞撞的小猫一样被拖着走。
“休息够了，继续解谜吧。得快点结束。”
“啊，等等，先让我喝完这个……”
“我们只剩30分钟了。”
短暂的休息后，侦探团重新开始了调查。
随着线索一步步解开，各自的往事逐渐浮出水面，虽然这些往事让推理变得混乱，但也让情节变得波澜起伏。
贤雅暗恋的恋人被死去的朋友抢走，内心默默燃烧着愤怒。
阿英对比自己更早成为宇航员的他感到强烈的自卑。
艺熙因为朋友的丑闻背上了黑锅，心理压力巨大。
秀英因为朋友的怂恿，将所有财产投入了不确定的事业，结果一贫如洗，彻底败落。
侦探们表情复杂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假人尸体。
“这家伙真是个垃圾。”
“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觉得他死得挺好。”
“嗯……”
“每个人都有杀他的动机。”
在场的人都有深仇大恨，哪怕追到宇宙尽头也想杀了他。
而隐藏在我们之中的那个背叛者，正试图掩盖自己的黑暗内心，将剩下的证人也一并杀掉，把秘密埋藏在宇宙空间站，然后返回地球。
悬疑与谜团愈发深重。
距离氧气完全耗尽只剩5分钟。拿到最终逃脱代码的侦探们沉默不语。
他们互相打量，欲言又止，但彼此的心思却一眼看透。
短暂的合作关系到此为止。
现在必须思考这个代码是否真实，以及背叛者是谁。
就像之前所做的那样，不，比之前更加激烈的脑力较量与精妙的心理战即将展开。
在紧张气氛中，秀英咽了口唾沫，贤雅率先开口，完成了推理。
“那家伙就是凶手。”
“……突然的？”
艺熙一脸荒唐地反问。
“根据呢？”
“没有根据，只是直觉，千艺熙，你就是凶手。百分之百确定。”
“喂，你还没搞懂规则吗？不是随便乱猜的，得给出明确的理由。”
“我不知道理由，只是从你身上感觉到了。那种凶手特有的该死的感觉。”
“什么……”
无论艺熙怎么跳脚，贤雅都纹丝不动。
艺熙像吃完一整箱红薯没喝水一样，气得捶胸顿足，而阿英看着笔记本上记下的逃脱代码说道：
“我不知道这个代码是不是真的，但再找找房间也没发现其他线索了。”
“那这应该就是最终答案了吧……”
“不知道。还有2分钟，再想想吧。”
之后，艺熙一边向贤雅解释游戏规则，时间却毫无意义地流逝。最后只剩下50秒。
“如果没有别的意见，我就用现在的代码了。”
“总觉得有点不安……不过也没办法了。”
48857。
阿英在逃生门旁的密码盘上慢慢输入数字，突然停住了手。
“……是镜子。”
“嗯？”
“这个代码，在镜子后面贴着。”“啊，嗯。是的。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来着？”  
秀英避开镜子，转身回想时眨了眨眼睛。  
“镜子本身可能就是线索。如果是这样的话，正确的密码或许是反过来的。”  
“只是那里刚好适合藏东西而已吧？刚才你也是想得太深，差点没解开照片拼图呢。”  
面对艺熙的担忧，亚英点了点头。  
“或许吧，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乱改的话，搞不好谁都出不去。”  
“还剩20秒。”  
亚英思考着。  
也许顺着瞬间的感觉按下反过来的密码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那只是依赖于运气罢了。  
即便因为瞬间的巧合和恰好对上的情况而顺利解开，那也不能算是亚英和姐姐自己争取来的结果。  
既然决定要认真去做，就必须充分思考，找到大家都能接受的解释。  
否则，下一次未必会有奇迹再次降临。  
幸运得来的成果，可能会因为一瞬间的不幸而轻易消散。  
10秒。  
9秒。  
8秒。  
时间不断流逝。  
在亚英冷静沉着的目光中，翻涌的思绪终于引出了一个答案。  
“密码并不是用阿拉伯数字，而是用点来表示的。”  
用四个点代替4。  
用八个点代替8。  
这样排列的五组孔洞并排排列在一块薄金属板上。  
当初以为那是最后的难关，但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人倒过来看的？  
“阿拉伯数字倒过来就失去了意义，但点的数量即使倒过来也不会改变。”  
“还剩3秒！”  
75884。  
亚英迅速输入数字并按下开门键的瞬间。  
随着“咔嚓”一声沉重的声响，门在孩子们面前打开了。  
千艺熙侦探团：逃脱成功。  
剩余时间：仅1秒。  
#  
“呵呵，最终还是被抓住了呢。明明想的是完美犯罪。”  
“看吧，我就说这女人很可疑。她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  
“你只是瞎猜中了吧。那才不叫猜中！”  
叛徒正是艺熙。  
说是和酒保演了一出突然的情景剧，其实是为了拖延时间。  
还以为她只是单纯享受咖啡馆的氛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算计。  
“最后时间不多了，大家都会着急。那时候只要稍微哄一哄，他们就会使用手头的密码。”  
“啊，说起来，把金属板上的点换成数字的也是艺熙……！”  
“固有观念很可怕吧。数字倒过来就会变成奇怪的形状，所以觉得大家不会想到。”  
“总之就是小聪明用得好。”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孩子们的脸上都带着疲态。  
那种在最后一刻紧迫中拼命思考并取得成果后的舒畅感，或许就是如此。  
拼尽全力思考得到答案的感觉，原来是这么棒的。  
“啊，不过。我其实知道艺熙是犯人。”  
“哎，你怎么知道？我明明完全没有露出破绽。”  
面对秀英害羞的坦白，孩子们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当然，这次秀英在解谜方面表现得格外出色，但即便如此，这也有点夸张了。  
“听我说，其实艺熙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会笑。”  
“就这？千艺熙不是随时随地都在笑吗？”  
“虽然表达方式不太喜欢，但确实。”  
“唔，有点不太一样。艺熙隐藏内心笑的时候，这里会稍微往下一点……”  
秀英用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着解释道。  
虽然只是很小的差异，但她的眼睛完全没有笑。  
即便秀英解释说艺熙有一种只拉动嘴角的微笑，孩子们，甚至作为当事人的艺熙，也只是歪着头表示疑惑。  
几乎没有区别吧？这叫不一样？  
“真的啦……大家脸上都有习惯。贤雅生气的时候眼角会这样这样稍微颤抖，亚英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时无名指会这样轻轻敲击……”  
看到孩子们不相信，秀英似乎感到委屈，开始手舞足蹈地笨拙模仿着大家。  
其中有些细节确实被注意到了，最初怀疑秀英的孩子们的表情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那是当有人细心注意到你自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微小习惯时所感受到的温暖。  
正是因为秀英像收集珍宝一样记住孩子们每一个小小习惯，才能做到这种细致的区分。  
比起千言万语，这些微小的记忆更能传达出秀英对孩子们的珍视和喜爱。  
看着秀英，孩子们嘴角悄悄挂上了温柔的笑容。  
“知道了，知道了。我相信你。但为什么不早说呢？一开始就告诉我们嘛。”  
秀英扭着手指，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那是因为……这是推理游戏，用平时熟悉的信息来猜对不公平。而且……如果我一开始就说出来，艺熙可能就不会那么开心了。”  
因为艺熙很期待今天一起玩嘛。我不想破坏它。  
秀英笑着说着，艺熙则露出被戳中的表情看着她。  
真是非常秀英式的、可爱又温柔的理由。  
艺熙短暂地迷失在秀英的笑容中，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噗嗤”一笑，一把搂住秀英的脖子，故意更加调皮地闹了起来。  
“哎，这种小事还客气什么？直接说也没关系啊。”  
“艺熙啊，咳咳！喘、喘不过气了……”  
“所以你就狡猾地闭紧嘴巴了？哟哟~，韩秀英这家伙，看起来不像，其实是个小狐狸呢。”  
“放开我，放开我……”  
被艺熙抱住的秀英挣扎了一会儿，直到被放开时，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成功逃脱的团队在打工姐姐说拍照的提议下，孩子们聚集到了拍照区。  
“真的要拍吗？”  
“真的没问题吗，姐姐？”  
“嗯，没问题的。”  
自从修学旅行以来，被艺熙拉着拍了几次自拍后，秀英曾向孩子们坦白，其实她并不太喜欢拍照。
孩子们并没有做出询问原因的尴尬举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三个孩子都非常清楚秀英为什么不喜欢拍照。  
因此，当这次秀英提议一起拍照时，孩子们只能投去担忧的目光。  
“我真的没关系。大家一起来的，只有我一个人不拍照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为了让孩子们放心，秀英露出笑容，脑海中浮现出道亨送给她的那幅画。  
想到那幅充满温暖氛围的画，她突然觉得，或许留下美好的回忆和瞬间并不一定是件坏事。  
这样的照片不仅仅捕捉到简单的形象。  
那一刻的氛围、幸福感以及与大家在一起的快乐都会被记录下来。  
那么，即使以后时间流逝，再次翻看这张照片时，秀英感受到的也是那天的心情，而不是自己的模样。  
今天的秀英，只需要躲在那段美好回忆的背后就可以了，不是吗？  
她这样想着。  
“我再确认一下。原本是给店里一张，还有一张作为纪念照，总共拍两张。如果要按人数加拍的话，需要额外收费。可以吗？”  
“嗯，大家会各自分一张。”  
“确认好了，照片冲洗出来后，我们会提供笔和马克笔，您可以在上面写上想要的信息或装饰一下。”  
“好的！”  
“那么，准备拍了。一、二、三～”  
咔嚓。  
打工的姐姐按下快门，手中的拍立得相机发出“啪”的一声，亮起明亮的闪光灯。  
五张照片。  
无论看哪一张，秀英都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像其他孩子一样灿烂地笑着。  
#  
“欢迎光临，这里是密室逃脱咖啡厅「夏洛克」。”  
“好的，我们还有人没到齐。稍后再告诉您。”  
“好的，请随意休息。”  
看着走近的打工者回到柜台，女孩对同行的朋友说道：  
“智智贝，你是怎么知道这种地方的？我还以为你只知道学习呢。”  
“那时候是因为高考临近嘛。其实我经常出去玩，约会也是。”  
“现在是在炫耀吗？我可是谈着恋爱、玩着玩着也考上了韩国大学。”  
“才不是那样。”  
女孩笑着摇头，散发着清新的美丽。  
那是一种刚刚进入大学，对未来充满期待与可能性的耀眼光芒。  
她似乎也深知自己的这种美丽，柔和的波浪卷发染成了深棕色，显得知性而沉稳，衣着虽不夸张却十分时尚。  
从身上的每一件衣物到饰品，都透露出她对自己适合什么了如指掌的自信。  
在这种选择的衬托下，她显得优雅而迷人，但始终保持在二十岁的清新范畴内。  
就像大学杂志中的理想封面模特一样。事实上，她也确实曾登上封面，所以这种形容并不过分。  
“京洙欧巴呢？”  
“他说再过十分钟就到。十分钟前他也这么说。总之，京洙欧巴得少喝点酒，感觉他比我更喜欢喝酒。”  
“是啊。”  
“上次也是，你知道吗？晚上给他打电话，结果他在……”  
听着朋友喋喋不休地聊天，女孩环顾着墙上挂着的照片，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上。  
那是四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笑容灿烂。  
在被动物耳朵、星星和心形装饰得可爱的拍立得照片下方，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句话：  
「莲花女高天艺熙侦探团到此一游！」  
女孩白皙如月光的手指轻轻抚过钉在软木板上的一张照片。  
她的手指在照片中秀英的笑脸上轻轻滑过，仿佛将记忆中的模样与照片重叠，像修复古老文物般细致而小心翼翼。  
“那时候京洙欧巴……，智恩啊，你在听吗？听我说。”  
“我在听。”  
“你根本没听！”  
女孩故作生气地撒娇，但事实上她们都心知肚明。  
智恩与她的关系绝非平等。她们的关系更像是……女王与侍女。  
智恩将女孩留在身边的原因，就像她选择穿牛仔裤而非H型裙一样。  
在合适的地方保持合适的形象。  
而改变形象所需的不只是饰品和衣服。  
一个享受青春的漂亮乖巧的新生，身边需要一个有点傻气却开朗的朋友。  
这是一种在默契中形成的共生关系。  
仅仅是作为智恩这样耀眼之人的饰品被选中，她的价值也因此提升。  
否则，像她这样既不特别漂亮也不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拥有一个出色的男朋友？  
深知自己的角色，女孩很快用轻快的语气调节了气氛：  
“不过这里真的很棒。太受欢迎了，预约时间很快就满了。只能订到晚上的时间，真可惜。要是早点预约就好了，那样我们就能一起吃晚饭，还可以和京洙欧巴三个人多玩一会儿。”  
尽管她隐晦地强调了自己角色的重要性，智恩却没有任何反应。  
只是无意识地盯着照片中那张熟悉的脸。  
涂着珊瑚粉色口红的智恩的嘴唇勾勒出一弯新月般的弧线。  
她看着照片中秀英的笑脸，眼睛也弯成了漂亮的半月形。  
“是啊，要是再早点来就好了。”



EP0087


“今天只是进行一些草图练习。”
“那是什么？”
“就像是热身运动。可以理解为在正式开始绘画之前，先轻松地画几次。”
沙沙的声音。
尖锐削好的铅笔依次放在画架旁边。
看着熟悉流程、毫不犹豫地完成准备的道亨，坐在空旷画室中央椅子上的秀英缩了缩肩膀。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直接开始呢。”
“拿起画笔直接上色的那种吗？”
“嗯。”
“前辈没有做过素描写生的模特吧？”
“这是第一次。”
“那我得先解释一下。”
完成准备工作并放下美工刀的道亨眼睛一亮。
“正式开始的话，会花上不少时间。”
“多久？”
“我大概需要半个月？啊，前辈不用一直坐在我面前，不用担心。但还是需要坐几个小时的。”
“比想象中要久啊……”
“是的。”道亨点了点头，继续向秀英解释。
“坐着不动看起来好像很轻松，但其实并不容易。长时间保持不动也会很累的。”
听这么一说，秀英有些担忧。
是不是自己准备得太草率了？
“所以一开始要确定好图像。辛苦了半天却要重新开始的话，会很泄气吧？”
“明白了。”秀英点了点头。
自从在密室逃脱咖啡馆度过愉快的时光后，秀英这几天一直在看着道亨送的画，思考良久。
昨天，秀英终于下定决心敲响了画室的门。
能够鼓起勇气，得益于看到道亨的画时感受到的温暖。
仅用铅笔画就能达到这种效果，如果认真画出来会是什么感觉呢？她对此也感到好奇。
当秀英提出要做模特时，道亨的反应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道亨兴奋地大喊大叫，在教室里跑来跑去，秀英好不容易才让他冷静下来。
等到道亨冷静下来后，两人才开始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于是，今天成了绘画开始的第一天。
但正如预料的那样，开局并不顺利。
“手肘要贴在身体两侧固定住。”
“像这样吗？”
“对。视线可以随意放松。啊，现在这样正好。”
“真难……”
秀英按照道亨的指示摆好姿势，但总觉得浑身僵硬，很不自然。这样真的可以吗？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前辈怎么样都很好。毕竟素材本身就很棒。”
“素材？”
“意思是很漂亮、很帅气。”
“别说这种话了……”
就像做不熟悉的事情时那样，秀英对一切都感到陌生和困难，但最让她吃不消的还是道亨那些突如其来的话。
看着因为害羞而脸红的秀英，道亨拿起铅笔说道：
“那我们开始吧。”
“哦，好的。”
沙沙的声音。
道亨开始专注作画，画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轻微声响。  
不知为何，这声音让人感到平静。  
“……。”  
安静下来后，各种杂念不断涌入秀英的脑海。  
今晚吃什么好呢？  
老师布置的作业有哪些来着？  
早上看到的那只猫真可爱，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一个接一个。  
最终，她的思绪还是回到了阿英身上。  
阿英现在在做什么呢？  
昨天她鼓起勇气说要当模特时，阿英的反应相当平淡。  
‘如果姐姐觉得可以，那我也没问题。’  
阿英只是静静地看着秀英，留下这句话后便没再多说。  
不仅如此。  
放学后，秀英要去画室找道亨时，阿英表示会等她一起回去。  
秀英多次说不知道要多久，让她先回去也没关系，但阿英只是笑笑，目送秀英前往画室。  
现在阿英大概一个人在教室里读书，等着秀英回来吧。  
秀英轻轻叹了口气。  
最近她很担心阿英。  
自从上次一起出去玩后，阿英似乎没什么精神，不知道她还好吗？  
虽然看不出悲伤，但也不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秀英希望阿英能开心。  
但最近她很少笑，即使笑了也感觉不是发自内心的。  
秀英总是忍不住担心阿英。  
“前辈，如果不舒服或累了，可以稍微动一动。”  
或许是把秀英因为想阿英而不自觉叹气的样子误会了，道亨从画架后面探出头说道。  
秀英也不好解释，便顺着他的误解回应。  
“这样真的可以吗？”  
“是的。前辈又不是专业模特。即使是专业人士也会觉得累，前辈肯定更辛苦。反正我是看到一点画一点，所以可以稍微调整坐姿。但不要太大动作。”  
“嗯。”  
集中精神。  
秀英端正姿势，重新打量了一下道亨。  
微微皱眉、专注作画的道亨表情非常严肃。  
他的脸上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完全投入时才有的紧绷感。  
和平时很不一样啊。  
虽然有点失礼，但这种感想却无法控制。  
毕竟秀英再次来到画室时，道亨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  
如果他有尾巴的话，恐怕会拼命摇摆吧。  
可是现在却像换了一个人。  
每当道亨从画架后面看向秀英时，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她剖析透彻。  
那眼神坚定而直接，没有任何杂念，纯粹地集中着。  
即使是门外汉的秀英，面对这种目光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前辈，肩膀可以稍微放松一点吗？自然的状态最好。”  
“啊，好的。抱歉。”不知为何，我也跟着紧张起来，看来道湘希望秀英能够更自在一些。

秀英心想，如果去想别的事情，或许会好一些，于是努力让自己陷入沉思。

之前没有尝试过，现在这样坐着才发现，模特不仅是观察的对象，也是观察者。

通常人们认为模特是被他人观看的对象，却很少会想到模特也在观察对方。

秀英静静地注视着专注画画的道湘。细细观察后，发现了许多以前未曾留意的东西。

道湘的皮肤偏深。

不是那种黝黑，而是健康的、浅棕色的光滑有弹性的感觉？

夏天还很遥远，而且她总是待在美术室里画画，所以应该不是晒黑的，而是天生肤色。

还有一些新发现。

道湘专注于作画时，会微微低头，眯起眼睛。每次这样时，嘴唇也会稍稍张开。

她原本就是内双眼，眼神有些凌厉，再加上脸颊上还留有一些婴儿肥，与那张略带古典美的脸庞结合，散发出一种奇妙的魅力。

可以说，那些看似不协调的反差元素在她身上独特地融合在一起，使她成为一个颇具魅力的女孩。

道湘说自己没有朋友，但或许是因为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让同学们不敢轻易接近她。

这一点上，她和艺熙有些相似。

虽然和光芒四射、精致如人偶般的艺熙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但那种说不出的气质，或者说是气场，倒是有几分相似。

“抱歉，有点太安静了。要不要放点音乐？”

“不用，没关系。”

“那我陪你聊天怎么样？”

“会不会打扰你专注？”

“不会。我也正觉得有点无聊呢。”

她平时看起来像是只在意自己和画画，但也会如此细心地照顾别人，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奇怪孩子。

无论如何，秀英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打开了话匣子。

“画画……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六岁？真正开始认真画是从十岁起。”

“这么早……？难怪你画得这么好。”

“哪里，还差得远呢。”

“那你以后是想当画家吗？”

道湘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作画。

“嗯，这个我也不太确定。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可能会吧？大学也打算考艺术类。在考虑首尔艺术综合大学或者清益大学，因为这两所学校更看重平时的作品而不是入学考试。我觉得应试美术特别无趣。至于未来……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光是画学姐就已经很让我开心了。”

“真了不起。”

没想到她已经这么认真地思考未来了。和我完全不同。我还是一无所知。

明明年纪比我小三岁，但道湘反而显得更成熟，这让秀英感到有些羞愧。

“今天就画到这里吧。你也活动活动，辛苦了，学姐。”

“嗯。道湘也辛苦了。”

“我画得很开心呢。”

道湘从画架上取下素描本，一页页翻给秀英看。

不同的氛围和姿势下描绘的秀英，每一幅都那么出色，她只能像个孩子一样惊叹不已。

“这里面有你喜欢的吗？随便挑，全拿去也没关系！”

“不用了。之前你送我的那幅就足够了。我已经裱起来放在房间里了。”

“哇！你真的保存了啊？我现在超级开心！”

道湘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看起来真的很开心。秀英这才意识到，她之前说“随便揉掉扔掉也没关系”是认真的。

秀英想，这么漂亮的画，她怎么舍得扔掉呢？但对画画的人来说，或许并非如此。

“今天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模特费了。当然，更重要的是我想和学姐一起吃饭！”

道湘兴奋得几乎要失控，秀英连忙婉拒。

她脸上仿佛写着“学姐喜欢你喜欢你超级喜欢你”。

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啊，想起来了，是小时候去乡下玩的时候。

一只大狗突然扑了过来，那种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了……”

“那去小卖部怎么样？我入学后还没去过小卖部，一直想试试。”

“啊……”

秀英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总不能把阿英丢下，现在陪道湘去小卖部吧。

“抱歉，我妹妹现在在教室等我。所以，今天恐怕不行……对不起。”

“这样啊……那没办法了……”

看到道湘失落的样子，秀英有些愧疚，连忙安慰她。

“下次一定一起吃。”

“好！”

在道湘的送别下，秀英一路走回教室，忍不住想到，刚刚还在画架前那么认真的道湘，和现在的道湘，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

而秀英回到家后，遇到的却是阿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社团活动？”

“嗯。我之前还去参观过。是读书社。”

“确实挺适合你……啊，不是这个意思。怎么突然……”

“看到姐姐参加活动，我也想试试了。”

阿英背着书包，若无其事地说道。

虽然阿英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但一直以来，她都是独自享受这些领域——读书和音乐鉴赏。

在以前的学校，她从未感受到需要与他人分享这些。

而现在，因为要照顾姐姐，社团活动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阿英突然想参加社团活动，完全是出于一时的冲动。

其实，刚才阿英在新教学楼里。

她担心姐姐是否安然无恙，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发生意外。

幸运的是，透过窗户偷偷望向美术室，她看到姐姐正和一年级学生愉快地交谈，显得很自在。

这是件好事。

但同时，阿英也感到一种深深的缺失。

姐姐就像太阳一样。追随那道光聚集而来的人们，无论早晚，最终都会在姐姐的身边徘徊。
并且，围绕姐姐运转的孩子们的轨道总是固定的。
因为有人靠近，就会有人远离。
这次靠近的是一年级学生，远离的则是阿英吧。
既然如此，阿英也要习惯独自一人的生活。
如果难以割舍，那就试着寻找能够转移阿英注意力的其他事物。她突然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于是，阿英开始寻找可以打发时间的其他活动室。
并不容易。
徘徊在新建教学楼的寂静走廊里，阿英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与姐姐分开后，阿英一直难以把握与姐姐之间的距离。
如果靠近，只会重复以前的错误。终究会碰撞的吧。只会给对方留下深深的伤痕，像月球上的环形山一样。
但若是推开，阿英与姐姐之间的距离将无限拉大，最终再也无法相见。
在引力和斥力相平衡的某个地方。应该存在着阿英与姐姐能够共存的合适距离。
阿英至今未能找到那个位置，就像漂浮在太空中的飞船残骸一般，仍在漂泊。
“原来如此……怎么样？”
“还不错。大家各自带书来分享感想，互相借阅，或者一起读同一本书。”
并肩走着的姐姐真心为她高兴，笑得灿烂。
“太好了。阿英不是喜欢书嘛。”
“也不只是喜欢书啦。”
“但我觉得，阿英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真的很开心。希望是个有趣的地方。”
姐姐完全误会了。
她以为阿英终于振作起来，开始过自己的生活。
对此，她毫无失落或寂寞。只要阿英能重新获得幸福，她就感到由衷的高兴，仿佛那是自己的事情一样。
善良又傻乎乎的姐姐。
但不是这样的。
阿英一边听着姐姐兴致勃勃地讲述今天的经历，一边在内心默默想着。
不是的，姐姐。
我只是在逃避。
从最喜欢的事物面前，移开视线，逃走了。
因为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中，阿英短暂地移开目光，未能察觉姐姐在笑着说“太好了”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寂寞神情。
那神情与阿英透过美术室窗户望着姐姐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EP0088


我做了个梦。
那是一片布满星辰的虚空。
我朝着那漆黑的虚空伸出手，试图挥散它。
伴随着冰冷的触感，漆黑的湖面上泛起涟漪。
看到星辰随着涟漪舞动的样子，我才恍然大悟。
我所处的地方并非夜空，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
仰望天空，无数的星星如同倾泻而下，璀璨夺目。
凝视着那遥远的天体，不知不觉间，我坐在了一弯苍白的新月之上。
映照在漆黑水面上的新月犹如一艘银色的独木舟，我决定顺其自然地随它漂流。
虽然这梦境奇怪而突然，但我并不感到惊讶。
因为梦本就如此。
然而，当我发现远处躺着的姐姐正随着水流漂走时，
我惊恐万分，忍不住喊出了声。
“姐姐！”
姐姐身穿我曾见过的纯白连衣裙，半边身子浸在漆黑的湖水中，随波逐流，在夜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
宛如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虽然距离遥远看不清楚，但姐姐闭着眼睛的苍白脸颊却格外显眼。
我慌乱地划水试图靠近姐姐，但越是努力，我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大。
湖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有人在将姐姐推向某处，而另一个人却在阻止我靠近。
姐姐渐渐远去。
“不要……别走，姐姐！”
我怀着溺水者般的绝望心情，从水中捞起一根红色的丝线。
那丝线细如发丝，似乎随时都会断裂，但它却与姐姐相连。
只要小心拉紧它，或许就能再次靠近姐姐。
我焦急万分，生怕太晚了，姐姐会漂到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我忐忑不安，生怕慌乱中丝线断裂，再也无法抓住姐姐。
在与这两种矛盾的心情斗争时，我小心翼翼地拉紧丝线，但姐姐却依旧随波漂流。
无论怎么拉，都无济于事。
“为什么……为什么不停下来？姐姐！姐姐！”
我哭喊着，终于明白过来。
啊，我懂了。
我拉紧的那根红色丝线并没有绑在姐姐的手腕上。
它是从姐姐体内流出来的。
就像拉线团一样，我越是拉紧丝线，它就越是从姐姐体内被抽出。
虽然尽量小心控制力道，但若是为了靠近姐姐而继续拉紧丝线，终究只会将姐姐体内的线团抽空。我绝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我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下。
每一滴落下的泪水在漆黑的水面上激起小小的涟漪。
就连我拼命拉扯丝线的手，
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漆黑的水面下，一只巨大的怪物正蜷缩着潜伏在那里。我知道。
怪物之所以安静，只有一个原因。
它在等待时机，屏息静气，准备一口将我和姐姐同时吞噬。
我不能让姐姐陷入危险。
“姐姐……”
最终，我只能无力地松开手中那根红色丝线。
随着姐姐越漂越远，红色丝线也被拖走了。
逐渐缩短的线团最终随着最后一截线头消失在水面之下。
现在，姐姐已经漂得太远，再也看不见了。
“回来吧，姐姐。别走……”
在我抽泣的哭声下，漆黑的水面开始翻腾，卷起波浪。
怪物已经察觉到我放弃了姐姐。
或许是因为原本想一口吞噬我们的计划落空，怪物开始愤怒。
从那深不可测的水底，怪物逐渐浮出水面。
它张开那无法想象的巨口，准备将我吞噬。
仅仅几秒，再稍过片刻，怪物就会浮出水面。
我在如风暴般翻腾的水面上，紧紧抓住独木舟，勉强站了起来。
怪物怎样都无所谓。
我站起身来，拼命眺望远方，目光只停留在水平线的那一端。为了看到姐姐。
姐姐的身影已经远去，几乎看不见了。
只看到一个摇晃着逐渐变小的白点。
我只希望，在怪物浮出水面之前，姐姐能漂得更远一些。
尽管不断用袖子擦拭被泪水模糊的视线，我心中唯一的担忧就是这一点。
直到那如爆炸般翻腾的漆黑水面将我吞没的最后一刻。
#
扑通扑通。
在安静的孩子们之间，秀英尴尬地转动着眼珠。
一阵冰冷的沉默流淌而过。
仿佛有一把利刃刺入胸口。
“这是在玩默契游戏吗？”
“……干嘛呢？”
“太安静了，还以为在玩默契游戏。”
即使惠熙开了个玩笑，气氛却依旧没有缓解。
这尴尬气氛的始作俑者正紧挨着秀英，安静地坐着。
“我们得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场尴尬聚会的起因是惠熙的一句话。
不管她怎么说“她是个不错的孩子”，朋友们始终无法消除对多香的怀疑。
“你以前不是也说柳清是个好姑娘吗？我们怎么信你？”
“可是我也说过贤雅是个好孩子啊？”
“……总之！带她来见一面不就好了吗？如果她真像你说的不是坏女孩，那就没问题了吧？”
“贤雅，你干嘛生气……？”
虽然有些小插曲，
但最终，大家还是经过了波折，决定带多香一起来到小卖部吃零食。
当时，秀英并没有太多的担忧。
因为惠熙、雅英、贤雅都是善良友好的朋友，她们一定会对多香好。
多香虽然有些笨拙，但也不是坏孩子，而且性格开朗活泼，相信大家很快就会熟络起来。
希望她们能和睦相处。
带着这样的期待，她们约好时间在小卖部集合。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百多香。”
“从秀英那儿听说了。她说你画画很好？”
“没有。”
“今天姐姐们请客，想吃什么直接说。都给你买。”
“谢谢。”
“你喜欢这个吗？我特别喜欢……”
“不喜欢。”
“啊，这样啊。”
……嗯？游泳的表情从原本充满笑容的状态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

“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道向啊，之前在美术室里的活泼劲儿都去哪了？”

即使游泳用焦急的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道向也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反复简短地回答问题。

“这孩子以前就这么怕生吗？”

当其他孩子们过来搭话时，道向一直低着头，尽量避免与他们对视。虽然语气非常有礼貌，但这样不断简短的回应根本无法延续对话。

连一开始主动亲切搭话的惠熙最终也没话可说了，只能静静地吸着咖啡牛奶。

本来就有游泳和道向在面前，三个孩子并排坐着，就像在参加面试一样，气氛变得更加窒息。

游泳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阿英身上。

“阿英，拜托了……！”

虽然不知道阿英是否察觉到了游泳焦急的眼神，但她终于开口了。

“她平时话就这么少吗？”

“不是的，倒也不是这样……只是我以为她会和前辈两个人一起来而已。”

这句话听起来仿佛在说三个孩子是不速之客，连原本想照顾道向、悄悄把零食推到她面前的贤雅也停下了手。

“……”

“……”

“……”

看到孩子们的表情微妙地凝固，游泳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道向啊，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她紧张地用眼神示意道向不要再说了，而道向似乎误解了游泳的信号，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

看到这一幕，三个孩子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尖锐。

贤雅的眉头开始皱起，眼神变得凶狠，见到这一幕，游泳低下了头。

“情况变得更糟了……！”

“要……要不我们吃点零食吧？”

游泳努力想缓解尴尬的气氛，孩子们在沉默中开始拿起零食吃起来。

游泳也往嘴里放了几块零食，但因为气氛沉重，她感觉不到任何味道。

“好不舒服……”

在尴尬的沉默中，孩子们仿佛在战斗般快速地吃完了零食。

既然没什么可说的，除了吃零食之外也没别的事可做。结果，原本准备了不少的零食很快就被一扫而空。

“都吃完了，我们要不要走了……？”

“……嗯。”

道向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

“谢谢大家，今天很开心，下次再见吧，前辈。”

“嗯……，再见……下次见……”

游泳无力地笑着，向道向挥手道别。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感觉自己的精力都被抽空了。

另一边，转身离开的道向表情逐渐放松下来。

“我刚刚真的好紧张，但好像表现得不错。”

“啊，幸好没有犯错……”

道向轻轻地笑了出来。

“和前辈们一起在便利店玩。”

“这在班里算是只有那些有地位的孩子才能做到的事情吧？居然我也能参与其中，而且还是和前辈一起。”

“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和前辈两个人一起吃，没想到前辈的朋友们也在，真是吓了一跳。”

“不过，不愧是前辈的朋友们，个个都漂亮又温柔，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加入她们。”

“我太紧张了，连零食是塞进鼻子还是嘴里都不知道。”

“但大家都很好。”

“她们很细心地照顾我，不让我感到尴尬，还主动把零食推给我，看来我的第一印象还不算太差。”

“啊，不过……”

突然，道向的脚步停了下来。

“难道说……我其实做得很好？”

“我和前辈的朋友们似乎更亲近了，这么想会不会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算了，今天的经历得写进日记里！”

道向轻快地往回走，嘴里开始哼起小调。

“……”

“我感觉我都快消化不良了，她到底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表情就一副不爽的样子。要是别人看到，还以为我们逼她坐下吃零食呢，真是疯了。”

看着道向快步离开的背影，贤雅不满地抱怨着。

平时会劝阻贤雅的惠熙也不停地歪着头，问游泳道。

“游泳啊，你说她是个开朗活泼的孩子吧？真的是这样吗？刚才的气氛完全崩了啊。”

“嗯……这个，不是这样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想把这个可爱的后辈介绍给大家而已。”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

游泳抱着头蹲下来，陷入混乱。

与此同时，惠熙用下巴示意阿英，问道。

“喂，韩阿英，你怎么看？”

“我？”

“嗯。上次你的直觉挺准的，我很好奇你怎么想。”

面对惠熙的问题，阿英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蹲在地上的游泳也抬起头，偷偷观察阿英的表情。

虽然阿英只思考了几秒钟，但对游泳来说，却仿佛过了永恒。

阿英面无表情地站在了姐姐这边。

“我觉得她挺好的。”

“你眼睛出问题了吧？”

“啊？她？”

“真的假的……？”

对于这意外的评价，惠熙露出了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的表情。

“仔细想想，阿英啊，你的性格也挺特别的。我还以为你会第一个站出来呢，说什么‘我不喜欢姐姐身边有这样的人！’。我真的搞不懂你。”

“有什么好说的。就算姐姐用咖啡豆做酱，你也会信的吧？既然韩游泳说她没问题，那就肯定没问题。”

阿英没有反驳他们的推测，只是默默地喝着咖啡。

她认为道向没有恶意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看到她之前在美术室里微笑的样子。

道向刚才一直尽量低着头，是因为她的三白眼让她不想给人一种凶狠的印象。

她可能因为这种眼神遭受过几次误解。

她话少是因为不想在姐姐亲近的人面前说错话，所以尽可能小心，反复思考。

道向那些让人费解的行为背后，隐藏着她对姐姐的珍惜，不想在姐姐亲近的人面前失礼。

所以，她应该不会对姐姐造成伤害。

阿英心想。

“至少她比我更适合留在姐姐身边。”就像在梦里那样，阿瑛只需要站在那儿目送姐姐就行了。

“阿瑛啊……”

秀英用寂寞的眼神望着一旁的她。

最近总觉得阿瑛越来越疏远自己了，于是安排这次聚会，想告诉她哪怕和别人一起相处也不会疏远姐妹情谊。

本想安慰阿瑛的心。虽不成效果，但幸好她似乎也没太讨厌旭浩。不过，不知为何，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说不清楚，但胸口总觉得像含着一颗薄荷糖，呼吸时都能感觉到一股愤怒和寒冷的风，秀英不自觉地用力揪住自己的胸口。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嗯。我先走了。今天要去店里帮忙。”

“嗯，谢谢你抽出时间，贤雅。”

“这有什么好谢的，行了。”

“明天见。”

“好。”

自然地散场，大家都开始整理东西。

“啊……”

“……”

秀英和阿瑛同时伸出手去拿零食袋子，手碰到了一起。

她们避开了彼此的视线。

沉默的两姐妹和在一旁瞥见的艺熙。

艺熙不爽地抿了抿下唇，咂了咂嘴，突然开口了。

“哎，韩阿瑛。”

“怎么？”

“秀英，今天能让我带走她吗？可能会在我家过夜。明天就还给你。”

“啊……？”

秀英惊讶得睁大了眼睛，阿瑛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艺熙的意图。

阿瑛静静看着艺熙，轻叹一口气后点了点头。

“如果姐姐不介意的话。”

“好，得到允许了。秀英，你今天跟我去个地方吧。”

“等等，我有点不太明白……去哪儿啊？”

已经在走的艺熙和留在原地收拾桌子的阿瑛让秀英不知所措，她抛给阿瑛一个“怎么办”的眼神。

“没事的，去吧，姐姐。”

“等会儿给你打电话……！”

边说边后退的秀英向艺熙跑去。

阿瑛站在小卖部目送着姐姐远去，然后又开始收拾起来。

脚步跟随着左右摇摆的艺熙的短发，直到校门口秀英才鼓起勇气问。

“那个……艺熙，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我家。”

“是吗……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去哪儿……？”

“我刚刚说了。”

艺熙用“你干嘛老是问”的表情回头看秀英。

“你今天就在我家住吧。”

“啊……？啊……？”

艺熙，你说什么啊？

我还没心理准备……

虽然秀英嘴上嘟嘟囔囔地犹豫，但还是跟了上去，艺熙大步走在前面，心里想着。

韩秀英和韩阿瑛。

虽然她们俩表面装作没事，但旁边人一看就觉得尴尬。

不出意外的话，她们一定在互相谦让、互看神色，一步都不敢往前走。

虽然是他人的家务事我本不想插手，但从放假开始她们两个就一直在原地踏步，实在觉得憋得慌，无法忍受。

韩秀英，你这次可真的欠了我的大人情。

艺熙拿出手机开始给某人发消息。

[我家老幺♡：马上]

[千恩惠：怎么了？在家呢。]

[我家老幺♡：回来。]

[千恩惠：为啥？]

[我家老幺♡：要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千恩惠：!!!!!!!!!!!!]

刚刚发完消息，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艺熙将手机静音后塞进兜里，叹了口气。

“哎……真不想见面啊。”

秀英和韩阿瑛如果只是普通姐妹，艺熙也不会多管闲事。

但秀英的情况有点特殊。

而且据她所知，最了解秀英特殊情况的人只有自己。

哪怕只是半了解，但学校里的彼此知道身份的只有我们两个综合征患者。

所以，如果不是普通姐妹而是患病姐妹的关系，或许自己和姐姐能帮上点忙。

艺熙这样想着。

虽然每家兄弟姐妹关系不同，不能确定有多大的帮助。不过，也应该尝试一下吧。

毕竟，欠秀英的这一点。

姐姐会多烦人，现在都已经仿佛出现在眼前了，艺熙眉头一皱。

“...你真的得好好谢我。”

“嗯...？”

面对表情复杂的艺熙，秀英一脸茫然地眨了眨她那圆溜溜的眼睛。


EP0089


跟着艺熙来到家门口时，已经接到通知并在此等候的姐姐正站在那儿。

艺熙的姐姐头发烫了波浪卷，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起，穿着非常时尚简洁，看起来简直像模特一样。后来艺熙告诉我，姐姐是大学里学服装设计的学生。

秀英有些怯生生地走上前，微微低头行礼，恩惠的目光便停留在了秀英身上。秀英那张小巧白皙的脸庞上，五官精致地分布着，恩惠仔细打量着秀英的容貌，眼神闪闪发亮，简直和艺熙发现有趣事物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就是你说的要介绍给我的朋友？”

“嗯，我朋友。打个招呼吧，这是我姐姐。”

“您好，我叫韩秀英……？！”

秀英刚打完招呼，就被恩惠突然的尖叫声打断，接着被一把紧紧抱住。秀英挣扎着，恩惠却抱得更紧，还把脸贴在秀英的脸颊上蹭来蹭去。

“怎么办？简直像娃娃一样！太可爱了！！”

“谢、谢谢……？”

“行了，别吓着人家。”

“哎哟，这就开始护着了？”

“哎呀，别添乱了！”

艺熙试图把紧紧抱着秀英、蹭着脸颊尖叫的恩惠拉开，两人扭打在一起。秀英柔软的脸颊被挤来挤去，双臂被抓住拉来拉去。平时在学校里，只要艺熙一失控，秀英就会被拉得晕头转向，现在却像是艺熙变成了两个人。结果秀英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一阵骚乱过后，等到秀英几乎魂不守舍时，才终于从姐弟俩手中解脱了出来。

“抱歉抱歉。我知道艺熙交了个新朋友，但没想到这么漂亮，所以有点激动了。吓着你了吧？”

“她本来就是我的朋友，姐姐你干嘛这么激动？”

“吵死了。”

“行了，我还没打招呼呢。我叫千恩惠，那边那家伙是我弟弟。”

“你不会不知道吧？”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斗嘴，秀英赶紧低头行礼。

“您好，我是艺熙的朋友，韩秀英。艺熙今天叫我来玩，所以我就来叨扰了……”

“我知道，艺熙平时经常提起你，我正好也好奇呢。”

“提起我？”

这让秀英有点好奇。毕竟艺熙平时不太会提到自己的事。平时艺熙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

恩惠还没来得及开口，艺熙就打断了她。

“别说那些没用的。”

“她可是说你是她重要的朋友呢。刚才还一直叮嘱我不要烦你。”

“重要的朋友……”

秀英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咧着嘴笑了。艺熙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恩惠问道：

“你今天不是有事吗？”

“什么事？”

“没事就赶紧找个事做。别在这儿打扰我们。”

“好不容易把藏着的朋友介绍给我，结果就对特意赶来的姐姐说这种话？”

“要想待着就别再废话了。”

“我这不是作为姐姐才好奇嘛。你上了高中后总是惹事，也没个朋友。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好奇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人斗嘴的秀英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否认。

“没、没有……？”

“没有的事。”

“那是在暧昧阶段？”

“也不是……”

“哎呀，真是的！千恩惠小姐，你再这样就走人吧。”

“好好好。”

恩惠笑着答应，语气和表情与艺熙简直一模一样，秀英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学校里的艺熙和在家里的艺熙，语气和表情都大不相同，这让秀英感到有些陌生。但看到这种时候，艺熙还保留着她熟悉的样子，秀英心里莫名地有些安心。

“突然笑什么？”

“那个……你和姐姐说话的语气太像了……要是让你不高兴了，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

“没错，我们确实很像。”

两人低声笑着对视一眼，耸了耸肩，然后打开了玄关门。那些细微的手势和时机都一模一样，果然不愧是兄妹。

“先不说这些，进来吧。再这样下去我们得在外面过夜了。”

“对，快进来。”

“啊，好的。那打扰了……”

秀英跟着打开门的千氏兄妹走了进去，趁机打量了一下艺熙的家。艺熙家虽然和秀英家一样是独栋住宅，但氛围却大不相同。

如果说秀英和阿英的家给人一种宁静而空旷的感觉，那么艺熙的家虽然稍小一些，却充满了生活气息。角落里堆着用来接水的砖红色橡胶盆和水管，空狗窝随意摆放在一边，虽然没看到洒水器和草坪，但几盆花草整齐地排列着，沐浴在阳光下，显然是母亲精心照料的。

“房子有点旧了。”

艺熙似乎注意到了秀英那充满好奇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秀英轻轻摇头，说道：

“没有……是很好的房子。我很喜欢。”

“是吗？”

艺熙只这么回应了一句，但从她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可以看出，秀英的回答让她很满意。

艺熙把不知是谁的自行车推到一边，打开了玄关门。

“打扰了……”

一进门，秀英就闻到了一种特有的气味。说不上是香味还是异味，只是一种陌生而特别的气息。那种陌生感让她想起了以前去朋友家做客时的感觉，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过去。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客厅墙上挂着的十字架。木制十字架上挂着一幅装裱着关于家庭和平的格言框。

客厅电视机旁边还放着一尊小小的圣母像，旁边摆着念珠。

“去楼上房间吧。我给你们拿点喝的。”

“谢了。”

“我们可爱的秀英喜欢喝什么？有咖啡、果汁和绿茶。”

“那……我可以要果汁吗……？谢谢。”

“好的，两杯果汁。”

“我想喝咖啡。”

“自己泡去。”

“秀英啊，下次我去你家玩，你也要像韩阿英姐姐那样招待我吗？不然我可要委屈死了。”

“嗯……”

秀英努力想了想，但无论她怎么回忆，脑海中阿英的样子和学校里的她并没有太大区别。“要是她没拒绝说不让我去，那就算是万幸了吧……？”
独自苦恼了好一会儿的秀英带着决然的表情向艺熙承诺道。
“嗯……如果你来玩的话，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是吗？那我相信你。”
在上楼梯时，艺熙挥手示意秀英跟上，听到秀英的话后，她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
“哇……”
“地方小，随便坐吧。”
艺熙的房间在阁楼上。
沿着陡峭的楼梯爬上去，打开天窗，可以看到倾斜的屋顶和斜斜的天花板。
圆形的采光窗虽然能透进一些光，但对于让房间足够明亮来说还是有点小，所以艺熙的房间显得有些昏暗。
打开台灯，橘色的灯泡将木质的墙壁和地板染成了深红色。
秀英新奇地坐在柔软的毛毯上，环顾四周。
天花板上贴着乐队的海报，墙上挂着几把吉他。
其中有一把是秀英见过几次的艺熙的民谣吉他，其余的都是电吉他。
角落里放着的音箱和扬声器显然不是单纯用来装饰的。
看到秀英盯着吉他看，艺熙似乎误会了什么，笑着指了指吉他。
“好奇的话，待会儿弹给你听。”
“真的吗？”
“这有什么难的。”
虽然秀英只是出于新奇才看的，但确实产生了兴趣，所以她也没有否认。
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电脑、电视、书柜和游戏机等。
查看了一下书柜，发现大部分书都是关于音乐的，剩下的则是科幻和推理小说。
总的来说，艺熙的房间就像她的秘密基地。
这个形容再合适不过了。
有句话说，想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就看看他的房间。
这个房间正是如此。
独特的氛围和特别的家具都很有艺熙的风格，因此秀英之后又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
“你的房间真酷。”
“也不全是好处。没有空调，夏天特别热。阁楼都这样。”
“原来如此……”
“晚上睡觉去厕所也不方便。每年都会有一次迷迷糊糊踩空，滚下去。”
说到这里，艺熙露出了虎牙，笑了起来。
就在她谈论阁楼的不便时，时机恰到好处，楼下传来了朴素的声音。
“果汁拿来了！快来拿。”
“这种不方便的地方也有。”
秀英看到艺熙要起身，便拦住了她，自己站了起来。
“我去拿吧。”
“你没问题吗？对新手来说有点难哦。”
“我想试试，感觉会很有趣。”
“那好吧，我在上面接托盘。”
秀英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生怕自己摔下去。朴恩雅拿着摆着两个杯子的托盘站在那里。
“谢谢你，姐姐。”
“……能再说一遍吗？”
“……？谢谢你，姐姐。”
“哈，再来一次。”
“谢谢你，姐姐。”
虽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秀英还是按照朴恩雅的要求乖乖地重复了。
朴恩雅露出了甜美的笑容，仿佛嘴里塞满了甜点。
“听你叫我姐姐，感觉就像多了一个妹妹，真好。”
“你不是有艺熙吗……？”
“你知道艺熙的情况。你见过她叫我姐姐吧。我们对彼此的称呼有点暧昧。”
中学之后，我们家也经历了不少事。
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
看着朴恩雅这样说话，秀英感到了一丝新鲜的冲击。
艺熙姐弟俩虽然保持着彼此的距离，不会触及对方的敏感点，但也能毫无顾忌地说出心里话。
这与秀英姐妹之间小心翼翼对待过去的事情的态度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也许艺熙想展示的就是这样的关系。
“托盘我来拿。好好享用吧。”
“好的。如果有什么需要，就让艺熙告诉我。”
“嗯。那就……”
“对了。”
秀英拿起托盘准备再次上楼时，朴恩雅从背后叫住了她。
“嗯？”
“谢谢你成为艺熙的朋友。”
朴恩雅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这次不是之前那种调皮的笑容，而是一个真心关心自己妹妹的姐姐的表情。
“其实，听到艺熙有了新朋友的时候，我就想见见你。中学之后……她一直在回避和别人亲近。”
“啊……”
“知道艺熙的情况后还能和她保持亲密关系的人并不多。”
“…我知道。”
因为秀英也有类似的经历，所以她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点了点头。
看着秀英，朴恩雅认真地请求道。
“希望你和艺熙以后也能好好相处。她看起来和谁都能成为朋友，但其实在人际关系上很挑剔的。”
虽然表面上装作很酷，但其实内心很脆弱。
即使受伤了，也不表现出来，自己默默消化。
朴恩雅的表情里充满了对妹妹的关心。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朴恩雅就在仔细观察秀英。
无论是为了让她们方便通过而把自行车推到一边的体贴，还是为了不让朴恩雅感到麻烦而细心准备饮料的温柔。
但更重要的是，艺熙在秀英身边很少笑，却能轻松自如地相处。
不了解艺熙的人会以为她是个爱笑、开朗的女孩。
但实际上，那只是艺熙为了不被人讨厌而学会的处世之道。
在家里放松时，艺熙并不会经常笑，反而容易发脾气、受伤，换句话说，她其实很敏感。
只是用自尊心和倔强掩盖了这一点。
所以，如果艺熙在秀英身边感到轻松，那么朴恩雅也会喜欢秀英。
她没有打算让秀英感到过多的压力，所以并没有全部坦白。
毕竟，真正的友谊不应该建立在义务感上。
最好的方式是自然而然地让它生根发芽。
但秀英似乎并不在意朴恩雅的担忧，而是开朗地笑着回答。
“别担心。”
她的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我也想和艺熙做长久的朋友。”
说完，秀英再次低头鞠躬，然后上楼。朴恩雅看着她，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如果这个可爱的妹妹对其他感情产生了哪怕一丝萌芽，我恐怕会相当心疼。因此，我希望我们能长久地以朋友的身份相处下去。


EP0090


比较秀荣和艺熙的房间，会发现很多不同之处，但最大的区别还是艺熙房间里有更多可以玩的东西。从游戏、乐器到漫画书和电视，甚至还有桌游。虽然因为人数不够，没法玩桌游，但即使如此，艺熙的房间也充满了可以玩乐一整天的东西。

“想玩什么？”
“嗯……艺熙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难得来玩，我来决定可以吗？”
“只要是艺熙喜欢的，我也喜欢。”

秀荣也想知道艺熙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看着秀荣笑着说这些话时的灿烂笑容，艺熙在凌乱的书桌上翻找了一番，拿出一个大大的耳机给秀荣戴上。

“这是什么？”
“戴上试试看。”

秀荣睁大眼睛，充满好奇的表情就像一只第一次见到蔬菜的兔子。艺熙对兔子做了个等待的手势，然后连接了放大器，拿起电吉他拨了几下琴弦。当然，耳机里传出了电子音。即便如此，秀荣还是不停地发出“哇”的声音，感到非常新奇。

“声音出来了！”
“当然会出来啊，这么贵的东西，如果坏了可就糟了。”
“嗯！”

可能是因为戴着耳机听不太清楚自己的声音，秀荣的声音比平时稍微大了一些。秀荣的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艺熙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是拨了几下琴弦就这么兴奋，要是真的演奏，她可能会更激动吧。不，或许仅仅是听到声音就让她觉得新奇了。

有时候，看到秀荣会让人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尽管两人的喜好、性格和生活环境都截然不同，但她们却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同一种综合症的患者。如果没有患上这种综合症，秀荣和艺熙可能根本不会知道对方的存在，甚至一辈子都不会相遇。即使偶然在繁华的街道上擦肩而过，也不会意识到对方的存在。她们只会成为无数路人中的一个。

然而，正因为有了这种综合症，她们现在才能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一起玩耍。这样的概率有多大呢？如果没有这种综合症，这段缘分就不会存在。想到这些，每次看到秀荣在眼前笑得那么开心，艺熙的心情都会变得有些复杂。带着这种心情，艺熙把双脚交叉放在腿上，轻笑着拿起了吉他。

“接下来，我要让你看看我有多厉害。”

#

当艺熙全力以赴地演奏结束后，秀荣热情地为她鼓掌。当然，为了不吵到楼下的姐姐，秀荣只是轻轻地用手尖鼓掌，但她的心意是真挚的。

“喜欢吗？”
“嗯……！太棒了！学校里演奏的古典吉他也不错，但这个也超棒。为什么你不把这个带到学校去呢？大家一定会喜欢的。”

面对这个可爱的提问，艺熙笑着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秀荣的额头。

“傻瓜，光带吉他是不会有声音的。还有放大器和踏板，要带的东西太多了。”
“啊……对啊……我是不是太傻了？”
“不知道的时候，可能会这样。”

秀荣因为羞愧而涨红了脸，不知道该摸自己发红的脸颊还是被戳的额头，手在空中晃来晃去。艺熙虽然嘴上说着“没什么”，但还是即兴用吉他弹了一首《얼레리 꼴레리》来逗她。尽管她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但嘴角却忍不住抽动。

“艺熙好坏……”

最终，秀荣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红透的脸，艺熙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什么那么好笑？”

当艺熙继续为秀荣演奏几首熟悉的歌曲时，恩惠端着装着零食和饮料的托盘走了进来，问道。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也是，你们这个年纪，看到一片落叶都能笑出来，真是好时候。”
“别人听了还以为你是个老人呢。醒醒吧，姐姐你才21岁。”
“喂，十几岁和二十几岁真的不一样好不好？早上起来一点精神都没有，真的要死了。”
“那是因为缺乏运动。去运动吧，运动。”

艺熙瞥了一眼正露出尴尬笑容的秀荣，故意夸张地训斥了恩惠一番。

“年纪差不了多少，怎么就说起老气横秋的话了？在外面说这种话会被人打的。”
“你不懂。每天就是家、工作室、家、学校、家……累得要死。作业还那么多。”
“那能怪学校吗？还不是因为你跟朋友说要开店，现在忙不过来了。”

两人像打乒乓球一样你来我往地斗嘴，秀荣像看乒乓球的小鸡一样来回看着她们，好奇地问道：

“你们还开网店吗？”
“还在准备中。和朋友想在网上开一家小店，就当是积累经验。”
“哇……好厉害……”
“什么厉害啊，就是个小店。人手不够，衣服都是姐姐做的，完全是家庭手工业。”
“我怎么做得过来啊？就设计一下，制作交给工厂。”
“就两个人互相称呼‘天使部长’、‘恶魔部长’，看得我眼睛都疼了……你笑什么？”

秀荣看着艺熙，露出满意的笑容，脸上带着调皮的神情。

“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是在炫耀吧。姐姐你亲自设计衣服呢。”
“你这也是一种解读方式。”
“但艺熙的姐姐真的很棒、很帅气。”
“秀荣啊……”
“嗯？”

恩惠双手放在胸前，感动地看着秀荣说：

“你今天开始做我妹妹好不好？有你这么可爱又善良的妹妹就太好了。今天开始做我妹妹吧，好吗？答应吗？”
“这个不错。以后去她家住，我也方便。不过恐怕没那么容易吧？她妹妹超可怕的。”
“啊，真的吗？会打人、骂人吗？那样的话我可能会害怕。”
“比那还可怕。”
“比那还可怕？！现在的孩子真吓人啊……”

看着瑟瑟发抖的恩惠，秀荣忍不住为妹妹阿英辩护。

“不是的，我妹妹很好的。她很善良、漂亮，超级可爱。”
“你这么说，我知道你是在偏袒她。甚至可能连妹妹自己都不会这么想。”
“是真的……”

为什么没人理解呢？不管别人怎么说，阿英真的是个好孩子。希望其他人也能多多了解아영的优点。
虽然아영会说：“只要姐姐理解我，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
看着这样的수영和예희，恩惠露出了如同看着孙女的奶奶般欣慰的表情，舒心地叹了口气。
“看到这些充满朝气的高中生，真让人心情愉悦，感觉眼睛的疲劳都消散了。”
“那是什么？森林浴吗？”
“嗯，完全是。수영身上散发着植物杀菌素。”
正因为如此。
面对以不同寻常的气势靠近的恩惠，수영有些退缩地眨了眨眼。
“수영，你不谈恋爱吗？”
“啊？”
“没有喜欢的人吗？姐姐作为人生的前辈给你一些建议，那个年纪的恋爱是只有那个年纪才能拥有的经历。如果还没尝试过，不妨试试。”
“她不懂这些的，这孩子太单纯了。”
“你怎么知道她不懂？这种孩子一旦陷入恋爱，可是会非常纯真和热烈的。”
“哎呀，千恩惠小姐。别对别人的朋友说些没用的，你还是先把自己的恋爱搞定吧。”
“没有合适的男人，我能怎么办？就算是替代满足我也想试试，你干嘛这么激动？”
“没有，没有。这孩子总是和她的妹妹像汉堡和薯条一样形影不离。一个人走走才能谈恋爱吧。”
“是吗？真可惜……”
感到尴尬的수영没有加入对话，只是默默地啜饮着果汁。
예희突然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正在花园里偷吃花的수영，仿佛发现了什么。
“韩수영，你那表情是怎么回事？难道……”
“……嗯？”
“你真的在恋爱吗？”
“啊，没有？”
“……看来是真的。是谁？我认识吗？”
“没有，真的没有。现在没有。”
“现在？那就是以前有过咯？”
“嗯……”
在恩惠的欢呼声和예희的怀疑之间，수영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把杯子里剩下的冰块放进嘴里，咔咔地嚼着，眼睛四处乱转。
看着这样的수영，예희带着不满的表情，手指动了动，慢慢靠近。
“……你最近怎么有点像한아영了？姐妹俩都像狡猾的狐狸一样偷偷摸摸地做些事情，真是让人生气。”
“啊！예희，别，别挠了！快，快停下！”
作为发泄，예희开始挠수영的腰侧，수영挣扎了好一会儿，直到眼泪汪汪。
#
“我们姐姐怎么样？”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问感觉怎么样。”
恩惠感到治愈，舒展了眉头，挥了挥手，说了句“好好玩吧”就离开了。
一起玩游戏的예희眼睛盯着屏幕，突然问道，수영想了一会儿，回答道：
“嗯……感觉非常酷。穿衣很有品位，个子高得像模特一样。还有……”
“不是那些。”
“不是吗？嗯……很有趣，性格开朗。我还觉得她有点像예희。”
“有点像。但还是不对。”
“还是不对……？”
看来这次也没答对。
예희到底想要什么答案呢？
就像在玩二十个问题一样。
수영绞尽脑汁，试图想出关于예희兄妹的事情。
第一次见到예희和她的姐姐时，感到的是新奇。
예희肯定也在改变后，生活的许多方面发生了变化。就像수영那样。
但和选择成为아영姐姐的수영不同，예姃仍然称呼姐姐为“누나”，并像以前一样，互相调侃，或是揭露彼此的糗事，继续在수영面前上演这些小闹剧。这让她感到新奇。
她们虽然不会触及彼此的个人隐私，但却会毫不避讳地分享想说的话。
她们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感，偶尔的亲近也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本来就是那样的关系。还能怎样呢？
仿佛在这样说着。
那种流动的距离感对수영来说是一种新鲜的冲击。
与수영和아영的关系不同。
和总是难以衡量彼此距离的姐妹不同，예희兄妹看起来非常自然和舒适。
想到这里，수영一时无言。
我们。
是那样深情、迫切、哀婉、渴望的。
仿佛是在寒冷的冬天里，彼此依偎取暖的小鸟。
예姃随口说道：
“那时候，我变成现在这样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嗯。”
“第一个看到我的就是姐姐。”
说起来，예희那时候确实是在家里变的。
在自己的房间里变的，所以没人知道。
……啊？
想到这里，수영突然意识到。
她用略带惊讶的声音问道：
“那个……是这房间吗……？”
“嗯。”
예희若无其事地承认。
수영重新打量着예희的房间。
对于수영来说，曾经变身的学校教室只有痛苦和悲伤的回忆。
是在噩梦中反复出现的地方。
但这里。
温暖、安静，有一种让人心安的舒适感，完全无法与那些悲伤和可怕的记忆重叠。
可能这是因为예희和수영的经历不同吧。
与选择逃避隐藏的수영不同，예희选择了直面困难并努力适应。
可以说，这阁楼是예희努力争取到的屋顶下的巢穴。
수영没有问예희为此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即使是最亲近的朋友，也有些事是不想分享的。
所以，수영只是默默地给予了安慰。
“……很辛苦吧？”
“都是过去的事了。”
“嗯。”
之后，两个女孩默默地继续玩着游戏。
打破沉默的是수영。
“那个。”
“嗯。”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예희今天让我留下来过夜了。”
“……是吗？”
“嗯……”
或许예희想让수영看看她是怎么生活的。
告诉没有比较对象而感到不安的수영，这样的关系也是存在的。
有些地方可能更好。
有些地方可能更不舒服。
但就像每个患有相同综合征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一样，并不存在理想的标准答案。
如果有几百个家庭，就有几百种生活方式。我想告诉他，即使是患有综合征的患者，也没有所谓的标准和家人相处才算更正常。

虽然和秀英所面临的处境有些——不，甚至是非常不同。

即使无法提供解决的方法。

仅仅知道有人关心秀英的烦恼，就让她感到自己并不孤单。

秀英跟随内心的声音，轻声对艺熙说道：

“谢谢你，艺熙。”

艺熙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将身体靠在身旁秀英的肩膀上，轻轻地碰了一下，没有再说其他的话。

这次不是错误的答案了。

仿佛在这样告诉他。


EP0091


和惠熙一起沉浸在游戏中，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已经是晚上了，你肚子饿了吗？”
“有点。”
“下去吧，该吃饭了。”
惠熙的父母都工作，晚上下班回来时全家会一起用餐。走下楼梯时，惠熙解释道。
“您好……”
“您好，你是惠熙的朋友吗？”
“是的，我叫韩秀英。”
正在玄关脱鞋的惠熙母亲，看着身穿校服、恭敬问候的秀英，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和惠熙是怎么认识的……”
“啊，是的，我和惠熙是……”
就在秀英准备回答时，惠熙突然插话，迅速打断了对话。
“她是学校的同学，隔壁班的。”
“哦……这样啊。”
“我今天邀请她来我们家玩，她晚上要在这里过夜，可以吗？”
“好……要过夜啊……”
惠熙的母亲似乎有些不解，秀英感到气氛有些尴尬，犹豫着开口说道：
“不，时间已经很晚了……您们一家人应该要休息了，我先回去了。”
“喂，不是说好今晚要过夜的吗？”
“可是，我没有提前说好就来，好像不太礼貌……”
“我们家又不是酒店，不用预约。没关系，你家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们家一直是随时欢迎朋友来过夜的。”
“但是……”
惠熙的母亲似乎对秀英过夜有些不适应……
秀英不安地四处张望时，惠熙的母亲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来了就过夜吧。你跟父母说了吗？”
“啊……那个……”
“嗯，她家也知道她在这里过夜。刚才我跟她妹妹说过了。”
“好，我知道了。你是叫秀英吧？你饿了吧，喜欢吃海鲜吗？今天打算做花蟹汤，不介意的话一起吃吧。”
“啊，是的，我很喜欢……那真是谢谢您了。”
“饭还没做好呢，先别急着道谢。待会儿再打招呼吧，先跟惠熙玩一会儿。”
秀英跟着惠熙回到楼上，突然感到有人注视着她，回头一看。
惠熙的母亲站在厨房里，看着秀英的背影，与秀英目光相遇后，转过身走回了厨房。
#
“惠熙，刚才为什么要那样……”
“怎样？”
“就是在跟你母亲打招呼的时候。”
回到阁楼的秀英小心翼翼地问道。
刚才惠熙有些不自然地打断对话的样子，似乎并不想让自己和她的母亲交谈。
惠熙躺在床上，边看漫画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哦，那件事啊？我只是考虑到你，所以提前打断了对话，免得我妈多说些什么。”
“我不太明白……”
“你没注意到我妈一开始看到你时很尴尬吗？”
“嗯。”
“她大概是怀疑你是我的新女朋友。你也看到了，我说你是学校同学后，她的表情就缓和了。”
“啊……”
秀英完全没想到这个原因，只能眨眨眼。
这么一想，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比如问她和惠熙是怎么认识的，或者父母是否知道她在惠熙家过夜。
如果秀英和惠熙是恋人，那在同一房间过夜就另当别论了。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可能我有点夸张了。”
“啊……怎么办？你妈妈完全误会了吗？”
秀英的脸渐渐变红，惠熙放下漫画书，翻了个身，爽朗地笑了起来。
“别紧张，我妈可能还在猜测中。毕竟你是第一个。”
“什么第一个？”
“是我变成这样之后，第一次带回家的朋友。”
“啊，真的……？”
秀英惊讶得嘴巴张成了“O”形。
本来只是来玩玩的，没想到这次访竟然有这么大的意义……！
是不是该带礼物来呢？
现在出去买会不会显得很奇怪？
而且这附近也不知道有没有开门的店……来回会不会花太长时间？
“不用这么严肃啦，只是来朋友家玩而已，开心就好。”
“嗯……”
“所以不用像乔迁礼物那样准备什么。”
“……！！”
惠熙……是超能力者吗？
秀英惊讶得张大了嘴，手舞足蹈地问她怎么知道的，惠熙可爱地笑了笑，说道：
“都写在脸上了。而且我也看了外面和手表。以你的性格，现在肯定在想是不是该回家，或者要不要买礼物什么的。”
“惠熙太厉害了……”
“是吧？我可不是装模作样的推理小说读者。是不是有点帅？”
“嗯……超级像侦探。”
秀英连连点头，惠熙则装模作样地叼着烟斗，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
嗡嗡。
惠熙看到床上震动的手机，从床上坐了起来。
“看来饭做好了，走吧，助手。”
名侦探身边总是跟着忠实的助手。
为了享用美味的晚餐，侦探和助手离开了阁楼的藏身之处，随着地板吱呀作响的声音走下楼梯。
#
“对，你叫秀英对吧？”
“是的。”
“最近学校怎么样？”
“过得还不错。”
“嗯，马上要升高三了吧？学习应该挺辛苦的。”
“还好。”
餐桌上，惠熙父亲和秀英的对话显得特别生疏，就像初次见到女儿的朋友一样。
惠熙的母亲端着碗走过来，责怪地说道：
“这么尴尬就别多说了，赶紧吃饭吧，别让秀英同学不舒服。”
“不，总得说点什么吧。毕竟惠熙好久没带朋友来玩了。招待客人是基督徒的义务吧。”
“爸又来了。秀英，你理解一下，我爸是牧师，所以总是一副说教的样子。”
“职业病，没办法。”
惠熙的父亲哈哈大笑，双手向两边摊开。其他家人自然地把手握在一起。
秀英有些不解，惠熙的母亲解释道：
“啊，我们餐前会做祷告。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不用跟着做。我们不会强迫任何人，所以别觉得有负担。”“没关系。”
并没有特别的反感。
既然享受了一顿美味的晚餐，还顺便睡了一觉，总觉得拒绝有些不太合适，于是秀英分别握住了艺熙和恩惠的手。
“主啊，感谢您今天赐予我们日用的饮食，也请您对我们今天来访的秀英施以恩惠……”
饭前祈祷简短结束后，秀英跟着艺熙一家轻声说了声“阿门”，然后开始用餐。
“老婆，这花蟹汤太好吃了，还有吗？”
“好吃吧？这是熙赞妈妈买太多了，分给我们的，因为不是冷冻的，所以蟹肉特别饱满。”
“是吗？今晚睡前祷告时，我也得感谢她。”
“艺熙，你还吃吗？”
“够了。”
“秀英同学觉得怎么样？合你胃口吗？我们家口味偏重，不知道你觉不觉得太咸。”
“嗯，真的很好吃。”
“那就好。还有很多，不够的话尽管说。”
“现在已经足够了，谢谢。”
这是普通家庭的晚餐。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和雅英两个人安静地吃饭，这种热闹的气氛反而让秀英感到陌生。
偶尔有对话，偶尔也有笑声。那种家庭聚餐的感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了。
父亲主导着谈话，母亲偶尔会温和地责备，姐姐也会插几句调侃，父亲则会再次开怀大笑。
在那张和睦的餐桌前，秀英仿佛是个局外人。
这并不是秀英第一次去朋友家吃饭。在变化之前，这反而是很常见的事。开朗随和的秀英总是能引起朋友父母的关注，他们总是会问这问那。
一个不偏不倚、品行端正的孩子。
常年名列前茅并一直担任班长的头衔，几乎成了她在任何家庭都受欢迎的通行证。
无论去谁家，秀英总是关注的焦点。
情况也多种多样。
有因为说“你朋友这么优秀，你怎么这样”而让秀英感到尴尬，只能低头喝水的家庭。
也有看似不经意地询问秀英父母的教育方式或家庭背景，流露出羡慕或嫉妒的家庭。
正因如此，当秀英在艺熙家吃晚饭时，她很快就察觉到了那股违和感的来源。
表面上看，餐桌很和谐。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艺熙和父母除了必要的事情外，几乎不交流。
彼此之间似乎保持着某种距离。
通常，当孩子的朋友来家里做客时，父母总会有一些例行问题。
比如在学校怎么样，和朋友们相处得如何，希望以后也能和自己的孩子好好相处之类的关心和叮嘱。
但艺熙的父亲在说了很多话的同时，却对艺熙的学校生活只字未提。
仿佛根本不想知道。
像是害怕了解什么而刻意避开。
意识到这种违和感后，秀英越是感受到他们之间的和谐对话，违和感就越被放大，渐渐让她感到奇怪。
仿佛是在进行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对话。
秀英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误闯入正在上演的舞台的观众。
尴尬又奇怪，但在戏剧结束前却无法离开。
想到这里，刚才还很美味的花蟹汤也莫名地像道具一样，秀英慢慢放慢了手中的勺子。
那么艺熙呢？
秀英悄悄抬头，正好与艺熙的目光相遇。
艺熙看着秀英，只是默默地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很复杂。
像是在说“我早说过吧？”，又像是同谋之间交换的眼神，亦或是暗示“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的隐秘信号。
看到那个笑容，秀英明白了。
闯入这场戏剧的观众，不止她一个。
再次舀起的花蟹汤，并没有像最初那样美味。
余味中带着一丝苦涩。
#
“啊，真舒服。”
艺熙用毛巾裹住湿漉漉的短发，一边擦头发一边说道。
秀英穿着艺熙递来让她换上舒适的衣服，坐在床边看着艺熙，忽然别过了头。
穿着运动内衣和紧身裤的艺熙，刚洗完澡，皮肤上还带着水汽，显得格外光滑。
几乎像是内衣般的装扮让秀英赶紧移开了视线，但她已经看到了那光滑的小腹和纤细的腰线，秀英不得不努力将那片白皙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另一边，秀英穿着艺熙借给她的T恤和短裤。
艺熙说这是她变化前穿的衣服，所以T恤显得特别宽松，长度甚至到了大腿上方，乍一看像是没穿裤子。
秀英不知道以前的艺熙是什么样子，但大概和以前的自己不会有太大差别。
摸着这件宽松的T恤，秀英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确实变小了很多，不由得摆弄起T恤的下摆。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
看着艺熙丝毫没有穿衣的打算，秀英担心她就这样穿着内衣上床，忍不住用压低了的声音抗议道。
“快点穿衣服。”
“啊，抱歉，你介意这个吗？”
秀英对自己的身体被他人看到一直很抗拒。
以前并不是这样，但变化之后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
但艺熙似乎完全不在意，在秀英面前毫不避讳地换衣服。
她随意地套上一件宽大的连帽衫，和秀英的打扮几乎没什么区别。
“怎么了？在别人面前可能会有点尴尬，但我们都是同病相怜啊，没必要这么见外。”
“可是，总觉得有点奇怪……”
正如艺熙所说，秀英和艺熙都是同一种症候群的患者，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可以说，她们是这个家里仅有的同类。在学校里也是同样的感觉。
但不知道为什么，秀英还是感到有些害羞。
是因为和雅英谈恋爱了吗？但艺熙也毫不避讳地谈论和学校孩子们的交往……
就在秀英陷入思考时，艺熙走到灯开关前说道。
“我要关灯了？”
“啊，嗯。”
“啪嗒。”灯一灭，秀英便安静地躺在了床上。

“唰唰”，光着脚走来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艺熙一下子躺到床边铺垫上的声音。

“啊——，今天也玩得很尽兴。真开心。”

“……我也是。今天很开心。”

虽然是突然决定的拜访，而且发生了不少事情，但综合来看，今天一整天确实非常愉快。

很高兴对艺熙有了更多的了解。

想到这里，秀英静静地回顾了自己的生活。一直只学习，偶尔出去踢球的模范生生活中，失去了学习和运动，剩下的只是和阿英一起安静地度过时光。或许像艺熙一样寻找一些开心的事情也不错，正想着，在黑暗中静静地笑着的秀英被艺熙轻声叫住了。

“秀英啊。”

“嗯？”

“我家怎么样？”

艺熙突然问起，秀英静静地思考后选择了回答。

这个问题显然不是在期待“家人都是好人啊”、“家很漂亮啊”之类的普通回答。

因为艺熙的声音里完全没有了白天展现出的活泼生气。

既没有因为向朋友展示了家人而感到不好意思，也没有平时那种轻松的表情。

虽然因为太暗看不见，但也许现在艺熙脸上的表情并不是那种让人心痒痒、调皮的感觉。

更像是为了保持尊严而装作若无其事地展现出不想暴露内心深处的人的表情。

“嗯……”

艺熙认真地问起来，秀英也变得谨慎了。

只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短暂的拜访不可能了解艺熙的家庭情况。

但是，她确实知道艺熙想向她展示些什么。

否则，她也不会特地让秀英留下来过夜。

也许是为了避开不想展示的家人晚餐时刻，只留下之前一起愉快玩耍的回忆，才送走了秀英。

也许是想传达某些信息，即使展示了不想透露的事情。

那么，回给艺熙的话也不能只是表面的、轻率的回答。至少这样才算是今天艺熙想展示的事情的礼貌。

“……感觉很普通。”

“是吗？”

“嗯。”

“是吧。别的家也没什么不同，都差不多。”

原来艺熙想说的是这个。

秀英明白了。

一百个家庭有一百种烦恼。

也许艺熙是想告诉为与阿英的关系而烦恼的秀英：“每个家庭的烦恼虽然不同，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相似的。”

即便那可能是因为和亲妹妹谈恋爱后分手而变得尴尬的稍微特殊的原因。

虽然艺熙不可能知道这些，但也许她并没有察觉秀英和阿英之间那种尴尬的关系。

今天的邀请也许是艺熙自己解决烦恼的方式。

秀英转过身来，看着在黑暗中只能看到轮廓的艺熙的小肩膀和背影。

伴随着均匀的呼吸声，起伏的轮廓让秀英和艺熙继续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情。

那些通常在朋友家玩耍时会躺在那里聊的琐碎无意义的轻松话题。

为了睡个好觉，艺熙放了一些轻音乐，舒缓的旋律在房间里回响。悠扬的原声吉他弦音上流淌着柔和的外国歌曲。几次轻松地交谈、互相笑过之后，艺熙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提出了新的话题。

“我可以问你点事吗？”

“嗯……？什么？”

“……你有喜欢的人吗？”

“啊……？”

“或者，理想型之类的。”

那是个轻松的问题。朋友们一起过夜时总会聊到的恋爱话题。

但对秀英来说，这是她最想回避的秘密。

被吓了一跳的秀英心脏“扑通”跳了一下。

黑暗中，艺熙没有注意到秀英的惊讶，依然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今天我让你别多管闲事说我的姐姐，但想到你从来没提起过那种事，所以就好奇了。”

“嗯……我也不太清楚那个。”

“以前应该也有过恋爱对象吧。”

“嗯……有过。”

“要是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是自己想问。”

虽然惊讶她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话题，但想了想，以前即使是变身前，像修学旅行之类的活动，班里的同学也会互相问起喜欢的人是谁，也见过几次。

也许艺熙也只是因为她自己想聊这个话题才提起的。

那么，只要集中听艺熙的话，附和一下就好，秀英的情况也不用说出来。

内心稍感释然的秀英竖起耳朵，等着艺熙接下来的话。

然而，艺熙提起的第一句话就极具震撼性，瞬间打破了秀英的专注。

“我跟李贤娥告白，被拒绝了。”

“啊……？”


EP0092


惠熙向贤雅表白了。

突然得知的事实让秀英的困意瞬间消散，她坐起身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虽然意识到喜欢你是在很久以后。”
“这样啊……。那表白是什么时候？”
“我们上天台的那天。”
“没事吧……？我竟然不知道……。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现在我已经整理好心情了。所以才能这样跟你聊。不过，还是帮我保密吧。虽然你也不是会到处说这种事的人。”
“嗯……！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不过你也没人可以说吧。你除了我们也没什么朋友。”
“你好坏……”
“嘻嘻，开玩笑的。”

原来惠熙喜欢贤雅啊……

知道这一点后，秀英对惠熙之前的行为和话语都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她陷入了沉思。

“现在想想，那时候确实是最糟糕的告白时机。虽然知道百分之百会被拒绝，但还是说了。”
“……嗯。”

确实是这样。

那时候的贤雅被固执和绝望所困，正经历着最糟糕的时期。
因为长时间独自一人，甚至连向周围的人寻求帮助的话都无法说出口。
当时的她，已经被逼到连这样简单的想法都无法产生的境地，事后贤雅回顾自己时曾这样说过。

即使秀英是贤雅，在那种情况下，恐怕也没有余力接受像告白或恋爱这样甜蜜的东西。虽然拒绝的方式可能有所不同，但结果大概是一样的。

“但那时候还是应该告白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贤雅……想要离开的时候，我能挽留她的最后一句话。”

惠熙心里一定也明白吧。
那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不过是把长久以来埋藏的感情毫无意义地倾泻出来罢了。

“只是……那时候觉得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会听。所以我就自暴自弃地说了出来。那种‘算了，管他呢’的感觉，随便说的。”

惠熙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掩饰着。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过去两年间积攒的感情就是轻飘飘的。

那种害怕一不小心就会失去这段关系的恐惧，让她一直默默把这份感情藏在心里。这样的感情，怎么会不珍贵呢？
即便如此，惠熙还是明白地说了出来，即使知道这份珍贵的感情可能会被丢弃，像尘土一样被踩踏，滚落在地。
她只是怀着一颗希望贤雅能活着的心。

那一刻，秀英想到了某个下雨的夏夜周末，因为爱上姐姐而哭着道歉的雅英的脸。
也想到了雅英那低沉的声音，她说她爱秀英，所以必须分开。

为什么大家都能忍着痛苦，为了对方着想呢？
放弃某样东西，就如同将心抛向远方。
越是不重要，那份心情越轻，放弃就越容易。
但真正珍贵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的东西，要将其割舍抛弃却是艰难的。
即使不是爱情，曾经不得不抛弃过去的自己的秀英，也深深明白放弃这样东西是多么困难的事。

惠熙和雅英的爱情，与秀英之前看到的朋友们那种儿戏般的恋爱不同。
那种为了对方而放手，真心不想离开某个人的心情，比秀英所知道的恋爱更加沉重、深沉，是一种浓烈的情感。

秀英不懂这样的爱情。
因为一直以来，她都不曾经历过。
或许，秀英现在才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爱情。
也许正是因为之前不明白，所以无法回应雅英的心意吧。

秀英觉得只要再多聊一些，就能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于是她抱着枕头，小心翼翼地问惠熙：
“惠熙……，你是喜欢女孩子吗？”
“当然，我中学时候也有女朋友啊。那你是喜欢男生吗？”

像是反问“为什么问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秀英摇了摇头，即使黑暗中根本看不见。
“不是……”
“我也是。”

然后惠熙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整理思绪，秀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等着惠熙再次开口。
“我喜欢炸薯条。”
“嗯……？”
“我喜欢的游戏到现在每次出新系列我都会买，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会弹吉他。从中学时候就这样。”
“……嗯。”

秀英似乎明白了惠熙想说什么。
“就算身体变了，我也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别人可能会那么想吧。在他们眼里，能看到的只有表面的样子。但我们都知道啊，我的记忆、喜欢的东西、性格，都还是那样。
我和以前一样。所以那些对我们该喜欢谁、该找谁这些事指手画脚的家伙，让他们都滚蛋。他们都没经历过，懂个屁。”

说完这一长串，惠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秀英也隐约明白了。
因为综合征患者所经历的困难，并不仅仅是后遗症而已。
世人所看到的自己，和自己感受到的自己之间的差距。这种差异让综合征患者感到孤独。

“那时候是那么想的。因为不够成熟。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听到一点小事就觉得自己被伤害了，然后就偏激地理解。”
“那现在呢……？”
“现在还是不够成熟？”

惠熙调皮地笑了笑，带着笑意继续说道。
“现在嘛，我承认有些事情变了。毕竟我现在穿着裙子在街上走，还在女高上课。谁看我都觉得我是个超级漂亮的女子高中生。说一点都没变那是骗人的。”
“……是啊。”
“但是，我依然觉得，我喜欢谁这种事要由别人来决定，真是荒谬至极。我喜欢谁是我自己决定的，不是别人帮我选的。”
“就算是女生也可以？”
“就算是女生也可以。”

不知为什么。
听到惠熙如此爽快地承认，秀英心里仿佛“咔嗒”一声。
像是有一道锁被打开了。
听到这句充满确信的话，秀英觉得自己之前的纠结简直像个傻瓜一样，原来这个问题是这么简单。

秀英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惠熙……你真坚强。”能够如此果断说出这些话的艺喜真是非常了不起。秀英对艺喜感到羡慕。

我还在一个人烦恼和迷茫呢，这时听到了艺喜咯咯的笑声。

“我只是装得很强势罢了。像是一种生存策略吧。”

“生存策略？”

正在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时，艺喜已经起身坐到了秀英躺着的床边。

艺喜坐下后，床垫因受力而改变形状，秀英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倾向了艺喜那边。

艺喜伸过手来，握住了秀英的手腕。

那是一只白皙、纤细、无力的手腕。

“……艺喜？”

“雨晴之前跟我说过。说我因为对自己是谁没有信心，所以才会装腔作势。”

“艺喜，那个…”

“她说得没错。”

艺喜苦笑着肯定了。

“当时我真的很生气。但后来仔细想想，她说的对。那个该死的家伙，不，现在应该是个人了吧？总之那个该死的家伙说的没错，所以我加倍生气。”

艺喜的话继续着。

与其说是对秀英说的话，不如说是她在自言自语。

“因为我们是脆弱的。”

身体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气喘吁吁。

心灵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周围的视线和言语左右。

艺喜俯视着学校里唯一的同伴。

“其他人不会理解我们为什么会感到困惑。无论他们多么了解或关心，也无法体会到这种感觉。”

本以为一生都不会改变的东西改变了。

改变之后，世人就忙不迭地说“以前的你已经不存在了”。

于是我说，因为这样自己就消失了。

证明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人的只有回忆。

那些可以触摸和看见的东西，不是都消失了吗？

剩下的只有言语和思想。所以容易被别人的言语和思想动摇，艺喜这样说道。

“所以我要尽全力抵抗。这样才能保持自我。这就是我的生存策略。”

“……”

秀英用大眼睛默默地看着艺喜。

虽然艺喜说我们很脆弱。

但她说这话时那坚定的声音，

在窗外月光下闪烁的眼睛，与总是动摇和烦恼的我完全不同。

在我眼里显得那么坚强和美丽。

艺喜抚摸着秀英的头发，像是觉得她可爱，咯咯地笑了。

“那是什么？是在勾引我的台词吗？有点尴尬啊。对被甩的人说这种话会很糟糕的。因为太孤单了，很快就会心动的。”

“啊…？啊，怎么…”

秀英的瞳孔像地震了一样剧烈地颤抖着。

明明只是在心里说的，你是怎么听到的？

艺喜难道真的是超能力者…？

“因为我说了，所以听到了。”

“啊…？我刚才出声了吗…？”

“嗯。说我强大….哎呀，太害羞了，我都不好意思重复了。”

“啊啊啊…”

秀英因涌上来的羞耻感把抱着的枕头拉上来遮住了脸。

在艺喜看来，她可能像把头埋在土里的鸵鸟，但现在她羞得想死，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

连艺喜的脸都不敢直视，现在真的什么都顾不上遮掩了。

艺喜笑出声来，用这件事反复逗弄得秀英几乎要哭出来才罢休。

“上次那件事之后，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但看到你这样，又觉得你一点都没变。”

“…我不知道。”

“诶，别生气了。是因为你可爱才逗你的。”

“…坏蛋。”

“开玩笑的啦。我也很慌张。也有点害羞。”

听到艺喜坦率的话，一直挡着脸的枕头稍微放低了一点。

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偷偷看向艺喜。

“…真的吗？艺喜也害羞了？”

“嗯。不过我也表情严肃的话气氛会很尴尬，所以故意继续开玩笑。抱歉抱歉。”

说话时笑着的艺喜的脸，即使是在黑暗中适应了光线的秀英也看得见，红得可以辨认出来，于是枕头又悄悄滑回秀英的肚子上。

“说起来，我们这样的对话还是第一次呢。”

“嗯…”

这么一说，真是这样。

认识了已经半年了，但感觉是第一次进行这么坦诚的对话。

“还不错。这种感觉。”

“嗯。”

短暂的对话停顿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舒适的沉默。

似乎就这样几个小时不说话也不会感到尴尬。

在彼此敞开心扉进行坦诚对话后，感受到了一种充实感。

“…那个。”

“嗯。”

“我真的很高兴能认识艺喜。成为朋友更让我高兴，还有…今天能这样聊天让我更更高兴了。刚才聊天的时候我还想着，以后如果能更亲近就好了。之前就喜欢你了，但现在更喜欢了。”

看着羞怯笑着一字一句说出来的秀英，艺喜假装揉搓着又热起来的脖子，用手遮住了脸。

她怎么能这样毫不在意地说出这么害羞的话。

刚才还那么害羞，现在却只是散发着真心的感觉，嘿嘿地笑着。

这大概就是秀英保护自己脆弱的生存之道吧。

让每个人都想要珍惜和保护秀英。

“所以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不要总是说这种话。很危险的。”

“…？我这次没说任何奇怪的话啊？”

看着完全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大威力，睁大眼睛歪着头的秀英，艺喜不知道该拿这只天真的小白兔怎么办，只能用手遮住了脸。


EP0093


“嗯……”

不知为何感觉有些憋闷，秀英缓缓睁开了眼睛。

斜着倾斜的木制天花板。

陌生的被褥间飘散着柑橘类的香气，夹杂着一丝让人愉悦的气味。

这里是哪里……？

秀英还没完全清醒，努力回想着自己身处何地。

这时，昨天的记忆慢慢浮现出来。

啊，昨天说好要在艺熙家过夜的。

她还记得自己躺在床上，和艺熙聊了好一阵子。

两人一直聊到很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可是，艺熙明明应该是在地上铺了被子睡的，为什么现在会躺在自己旁边呢？

说起来，之前一起去温泉玩的时候，艺熙睡觉时把腿压在人身上，弄得人很累，这是现亚说的。

平时没怎么一起睡过，所以不知道，看来艺熙的睡相不太好。而且还挺严重的。

难怪总觉得修学旅行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艺熙紧紧贴着秀英的侧腹，抱着她的腰睡着了。

因为身材娇小，艺熙的头只到秀英的肩膀。

她的腿还像抱着东西一样搭在秀英身上，看来是把秀英当成了长枕头。

艺熙的脸颊靠在秀英身上，传来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

逃不掉了……

秀英试图悄悄起身，以免吵醒艺熙。

但每次她试图挣脱时，艺熙都会咂咂嘴，抱得更紧。

当然，如果强行挣脱的话也不是不行……

但那样会吵醒艺熙，她一旦醒来，看到这尴尬的情景，两人都会觉得很不好意思。秀英不想那样。

还是等艺熙自己翻身放开她，再悄悄脱身吧。

秀英转动眼睛看了看时间。

才刚到六点，时间还早，不着急。

秀英决定静静躺着等待。

“……”

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等待的时间里无事可做，秀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熟睡的艺熙脸上。

艺熙的头靠在秀英的肩膀上，脸离得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也许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艺熙，秀英发现了一些平时没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她的睫毛很长，眼皮很薄等等。

看着艺熙的睡脸，秀英感到一种奇妙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氛围完全不同。

平时艺熙表情变化很快，常常大声笑着，忙碌地来回走动，而熟睡后放松的脸庞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

像是一个精心制作的漂亮娃娃，纤细而脆弱。仿佛是根据艺熙的样子雕刻出来的，但又有一种陌生感。

不过，这样的样子也是艺熙的一部分。

通过昨天的对话，秀英了解到艺熙也有深藏不露的烦恼和脆弱。

愿意把这些展现出来，又毫无防备地睡着，或许是因为信任自己吧，想到这里，秀英感到有些高兴。

“嗯……”

啊，她动了。

艺熙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秀英期待着她能醒来，眼睛亮了起来。

但事与愿违，艺熙反而朝秀英这边更近地靠了过来。

这不对啊……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贴在一起睡，那现在干脆是整个人都压了过来。艺熙的脸几乎贴在了秀英的脖子上。

当艺熙的嘴唇碰到秀英的脖子时，秀英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

柔软湿润的嘴唇触碰到脖子，带来一阵酥麻感，让秀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初碰时就已经有些发痒，而当艺熙的呼吸再次拂过秀英的脖子时，秀英忍不住又颤抖了一下。

“呃……！”

秀英猛地一动，艺熙的头随之摇晃，眼睛慢慢睁开了。

还带着睡意的双眼，厚重的眼线懒懒地抬起看向秀英。

那表情就像突然有只狐狸跳出来，吓到了呆呆的兔子一样。

“啊……”

“呃……”

艺熙的眼睛逐渐睁大，秀英从她的脸上读出了几个字。

“完蛋了。”

艺熙迅速松开抱着秀英的手，坐了起来，努力掩饰着慌张的神情，勉强笑了笑。

“啊，抱歉。我睡相不好，大概睡着后爬上床了。”

虽然她装作这只是小事一桩，但红透的耳朵和脖子根却暴露了她的窘迫。

“没事，这种情况也有可能……”

“嗯，对吧？啊，得准备去学校了。你洗了吗？”

“没……还没洗……”

“哦……是吗？也是。”

艺熙拼命想转移话题的努力，反而让两人更加意识到那个想忘记的事实。

毕竟秀英被艺熙紧紧抱着，别说洗澡了，连起身都很难。

“那你要先洗吗？还是我先洗？反正我们俩总得有一个先洗，总不能一起进去。”

“呃……？”

“啊，不对。妈的，不是这个意思……啊，我不是在骂你，别误会。”

“嗯，我知道。没事的，艺熙，冷静点……”

秀英看着语速越来越快的艺熙，担心地劝道。

艺熙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那我可以先去洗吗？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

“嗯，去吧。”

“我马上回来。”

艺熙拿起衣服准备出门，转身看向秀英。

“那个。”

“嗯？怎么了，艺熙？”

艺熙犹豫了一下，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终于开口问道：

“昨天……我没做什么吧？”

“做什么……？”

“呃……没什么。我马上去洗。”

“嗯……等你回来。”

精疲力尽的艺熙慢慢走下楼梯，秀英挥了挥手，坐到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依旧晴朗，一如既往地明媚的春日。

艺熙似乎已经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秀英一个人了。确认周围无人后，为了安抚慌张的艺熙，秀英故作镇定，脸上僵硬的微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后悔。
“还不如刚才叫醒她呢……”
结果反而让情况变得更加尴尬……
脑海中无数个秀英齐声指责秀英是个笨蛋，真是个笨蛋。
我也知道，所以别再这样了……
秀英在内心默默流泪，后悔不已。
#
上学的路仅仅是走的路不同，感受也会如此不同。
背着书包走着，秀英这样想着。
虽然是每天都去的学校，但因为走的是陌生的路，看到的风景也不同，总觉得有点陌生又新奇。
不过，不同之处不仅止于此。
“……所以这次看了最新一集，和期待的完全不一样。”
“是吗？不好看吗？”
“有些地方确实不怎么样，但看下去又觉得还不错。有它自己的优点。因为主角是一名宇宙保安官？原本在上个季度他交还了保安官徽章，但这季度又……”
不仅路不同，一起走的人也变了。
看着旁边在谈论之前看过的美剧的艺熙，秀英只是默默地点头。
因为没看过那部剧，秀英没什么可说的，只能静静听着。
即便如此，艺熙还是兴致勃勃地聊着，似乎非常开心。
和娅英一起走的感觉又不一样。
姐妹俩上学时的对话通常只是聊聊昨天发生的事情或者今天回家后吃什么，偶尔轻声交谈。
与其说是热闹喧哗，不如说是手牵着手，安静地走着，享受属于两人的时光。
但这并不意味着和艺熙在一起的时光不好。
和艺熙在一起很开心。她知道很多秀英不知道的事情，听她说话或者一起做事都很有趣。
即便是简单的上学日常，只要和艺熙在一起，秀英总觉得像是在经历一场愉快的冒险，甚至让她难得地有些兴奋。
“请帮我们俩拍张照吧。”
“啊，我也可以拍的。”
“没关系，这次我来吧。我家离这儿挺远的，你还特意过来了。”
对于总是步行上学的秀英来说，中途乘车也让她感到新奇。
“哦，居然有空位。你坐吧。”
“不用，艺熙你坐吧。”
“平常的话我肯定坐，但今天状态不错，就让给你吧。”
“平常身体不好吗？”
“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平常总是睡眠不足，所以一有空位就会坐下小睡一会儿。”
因为总是玩到很晚才睡，艺熙解释道。她本来就属于夜猫子，早晨也会觉得有点虚弱。
“昨晚睡了个好觉，感觉神清气爽。是不是床特别舒服？”
“不知道……”
似乎已经忘记了早晨的慌张，艺熙很快就又开始调侃秀英。
坐在座位上，秀英的脸微微发红，她把头转向车窗。艺熙轻抚着她的头，咯咯笑了起来。
“艺熙……你总是这样捉弄我……”
“因为秀英你很好捉弄嘛。好了好了，这次真的不捉弄你了。”
艺熙笑得毫无恶意，秀英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到她那样子，艺熙似乎已经忘记了早晨发生的事情。
秀英放下心来，开始愉快地听着艺熙的讲述。
看来现在不会再在意了。
还好没有和艺熙变得尴尬。
#
啊，还是在意。
真是太尴尬了……
艺熙内心纠结，但表面上却笑得轻松，随意和秀英聊着。
聊什么都行。一个月前看过但中途弃剧的电视剧也好，网上看到的搞笑故事也罢。
只要不让秀英发现她感到尴尬就行。
艺熙之所以一直心神不宁，原因只有一个。
难道我只是单纯地睡了一觉吗？
虽然现在已经结束了所有过去的感情，安静地过着单身生活，但过去的艺熙也曾经历过许多事情。
即便在那时，她也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原则——绝对不碰朋友。
因为那样做会让朋友的界限失去意义。
艺熙已经知道，当爱情和友情开始混淆时，结局往往不会太好。
她知道最后一根线没有被越过。
毕竟艺熙一直在睡觉，而秀英也不可能对她做什么。
那个天真的韩秀英不可能有其他心思，她显然只是把艺熙当朋友，所以那种可能性为零。
但如果是艺熙自己呢？那个自己都不知道何时会爬上床拥抱秀英的艺熙，难道在睡梦中不会有什么无意识的举动吗？
无法断然否定这种可能性，这让自己感到可悲。艺熙为了不让秀英发现，偷偷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否察觉到艺熙纷乱的心情，秀英指着前方大约两百米处的校门，欢快地喊道：
“艺熙！校门口好像娅英在等我们！”
“哪儿？”
“就在那儿啊，她抱着胳膊站着呢……”
说是两百米，但那个距离早已看不清人脸。
艺熙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秀英，问道：
“你没看错吧？就算是你妹妹也不至于吧。这种距离，在这么多人中，你能认出她？”
难道她眼睛上装了望远镜？
但面对艺熙的合理质疑，秀英摇了摇头。
“嗯，虽然看不到脸……但我是通过她站姿和动作习惯认出来的。”
“……这反而更让人惊讶吧？”
“不过……远远看着也能认出来。”
“真是了不起的姐妹俩。”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艺熙双手交叉放在脑后，走了一会儿，开始启动沉睡已久的灰色脑细胞。
从秀英的表现来看，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还是说，她为了不让艺熙感到内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韩秀英最不擅长的就是隐藏事情。
“……不行。”
“什么？”
“没什么。”看起来，解决过无数谜团和事件的艺熙的灰色脑细胞似乎还在沉睡中。

不过，早上的虚弱还真是像她主人呢。怕问了反而惹出麻烦，连问都不敢问。

“啊，算了。”

哎，算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不管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反正也不记得了，韩秀英好像也不在意。

既然韩秀英都不在意，我何必一个人瞎操心呢？

朋友之间，睡迷糊时爬上床抱一下睡也没什么吧。

懒得再想的艺熙，像往常一样以无事太平的乐观主义草草了事。

决定忘掉后，心情也变得轻松了。

回到平常状态的艺熙，像往常一样决定把剩下的时间花在寻找乐趣上。

“我们来打赌吧？”

“赌什么？”

“如果到校门口时，韩雅英真的站在那里，今天我请午饭和冰淇淋。如果没有的话，秀英你请。怎么样？”

“冰淇淋的话……好吧，行！”

稍作思考的秀英自信地点了点头。比起胜负，赌注金额这么小，下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艺熙看着她的样子，轻轻笑了。

一点都没打算输，是吧？

就算输了也无所谓，但看到她那么有把握，反而让人好奇答案是什么。

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立刻想要确认。

艺熙伸出手对秀英说。

秀英不明所以，抓住了艺熙的手。

“突然握手干什么？”

“来，我们快去确认一下吧？”

“啊？呀！艺熙，慢，慢点……！”

艺熙拉着秀英的手跑了起来。

温柔的春风吹动了奔跑的两个女孩的头发。

花坛里盛开的黄色花朵探出头，好奇地想知道她们为什么跑得这么急。

不知从哪儿飘来了白色紫丁香的花瓣，带着香气飞来，又飘向别处。

不久前还在因为春寒裹紧衣襟，不知不觉间花已经开了。

那香气，那风，那风景，那朋友。因为今天一切都那么美好，艺熙的心情也变得愉快，笑出了声。

刚才的烦恼早已烟消云散。千艺熙本来就是情绪化的人。

比起那些，现在这份美好的感觉更重要。

“我……要摔倒了，艺熙……！”

“再坚持一下！”

上学的路上，两个女孩奔跑的背影后，一阵温暖的风吹过。

仿佛是宣告漫长的冬天已经结束。

在不知不觉间，灿烂的春天已经悄然来临。


EP0094


在文前等待的阿英望着跑来的艺熙和姐姐。
因为跑得太急，校服变得凌乱不堪，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一样，脸颊也泛起了红晕，但两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哦，真的在啊。你太厉害了。”
“哈啊……哈啊……我都说，慢点，走……！”
气喘吁吁的秀英手撑在膝盖上，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抗议。
“抱歉抱歉。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干嘛突然跑那么快啊……？”
“就是……刚才突然想跑。”
“什么啊……”
虽然觉得无语，秀英还是像艺熙一样笑了。
阿英走向姐姐，递上手帕。
“给。擦擦汗吧，姐姐。”
“啊，谢谢你，阿英。”
在姐姐擦汗的时候，阿英帮姐姐整理好凌乱的校服，并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四处翘起的头发。
当阿英试图用手拂开因为汗水而粘在姐姐脸上的一缕头发时，她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在空中停顿的手指犹豫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抓住那缕头发，轻轻地拨开。
艺熙看着这一幕，像魔术师展示藏在手中的东西一样，摊开手掌指向秀英，开玩笑地说道：
“好啦。我好好地带她玩了，现在把她还给你。”
“什么啊……艺熙你真是奇怪。”
“本来就是借的东西，当然要还啊。”
“我是东西吗？”
两人轻松地斗着嘴，彼此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阿英的心里像是被一根小小的刺扎了一下。
她熟练地隐藏起那微弱的疼痛，对姐姐露出了微笑。
“看起来你们玩得很开心啊。”
“嗯……！一起打了游戏，聊了很多，特别有意思。阿英你要是也一起来就好了。”
“我没关系的。姐姐玩得开心就够了。”
一如往常的对话。
平时的话，姐姐说到这里就不会再邀请阿英了，只是会感到有些遗憾。
但今天的姐姐有些不一样。
“一起玩的话不是更开心吗？阿英你总是推辞，结果一个人待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被邀请的是姐姐嘛。我要是跟着去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可是……”
今天的姐姐难得没有退让。
昨天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心境变化呢？
她和千艺熙聊了些什么呢？
阿英看向艺熙的眼神温度稍稍降低后，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不。为了不让这种情况发生，我不是已经决定退一步了嘛。
不要再犯和以前一样的错误了。
姐姐毫不知情，依然热情地劝说着阿英一起出去玩。
“……所以，下次不管做什么，一定要一起。”
“知道了。下次我会一起去的。”
对，这样就好。
冷静地、安静地笑着，下次一定。只要能做出那些无法兑现的承诺就好。
下次，下下次。
虽然总会有无法和姐姐一起的理由，但每次都道歉，然后说下次真的会一起去，这样一拖再拖。
就这样无限地推迟就好。
那样的话，无法一起度过的时间会越来越长，姐姐也自然会和千艺熙、李贤雅，或者其他什么人一起度过时间。
到时候，姐姐也会习惯没有阿英的生活吧。
今天和朋友有约，所以自己先吃晚饭。
会晚点回来，不用等。
用这些话来搪塞，忙碌地在外面奔波。
总有一天，姐姐不会再跟阿英分享今天的经历。
那样就好了。
那样就够了。
那样的话，姐姐也能慢慢地不再依赖阿英，独自往前走。
在远离阿英的地方，过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阿英希望的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放慢脚步，看着姐姐的背影往前走。
偶尔回头时，看到姐姐灿烂的笑容，对阿英来说，光是那样就足够作为她一直守护的理由了。
阿英这样想着，对姐姐笑了笑。
但一如既往，姐姐又一次出乎了阿英的预料。
“那……阿英你之前说参加的社团活动，我可以一起去看看吗？”
“社团活动？”
“嗯。我很好奇阿英在那里过得怎么样……不行吗……？”
“……。”
不好。
阿英参加社团活动的原因，是为了和姐姐保持距离，整理自己的心情。
现在每走一步，手背轻轻擦过姐姐时，阿英都拼命压抑着想要握住姐姐手的冲动。
“是读书会对吧？挺适合你的。阿英你喜欢读书，所以才选的对吧？”
其实社团活动是什么都无所谓。
她并不是为了寻找乐趣。
只是为了找一个地方，拉开与姐姐的距离，躲藏起来。
那里是运动部还是乐队，阿英都不会在意。实际上她只是去那里打发时间而已。
姐姐期待的新兴趣生活，那里并不存在。
但阿英的这些想法都无法说出口。
她只是想暂时和姐姐拉开距离。
所以才找了没有姐姐的地方，希望姐姐不要来。
这样的话，又怎么说得出口呢？
“可以是可以……但姐姐可能会觉得无聊。那里只是看书的地方。”
无法表达真实心意，也找不到其他拒绝的理由，阿英只好这样说道。
“也许吧。”姐姐回答后，对阿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不过没关系。只要是阿英喜欢的地方，我也喜欢。”
姐姐的肩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碰到了阿英。
如果现在能搂住姐姐的肩膀，亲她一下，该有多好。
但不可以。
那样的话，阿英一直以来压抑和隐藏心意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结果会如何，她再清楚不过。
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
冲动和欲望，就像橡皮球一样。
无论多么用力地压制，或是狠狠地扔出去，它都会弹回来，永远不会消失。
压制的力量越强，反弹的力量也就越强。
为了压抑住即将爆发的情感，阿英用力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在手心留下痕迹。掌心传来的刺痛感，稍微帮我驱散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思绪。

思绪整理好后，冷静重新回归。

或许，比起一味拒绝，给姐姐看一次也没什么不好。

姐姐只是好奇阿英过得怎样而已。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姐姐都不算特别喜欢读书。

除了学习所需的书，比起静坐读书，她更喜欢和朋友们在外面走走，亲自动手活动身体。

参观后确认阿英过得不错，她可能很快就会失去兴趣。

下定决心的阿英深吸一口气，对姐姐点了点头。

“知道了。那今天放学后一起去社团活动室吧？”

“嗯，很期待呢。”

姐姐像春风中摇曳的花朵般笑了，完全没察觉到阿英心中如暴风般翻涌的复杂情感。

#

[前辈：今天可能去不了美术室了]

[前辈：因为要和阿英一起去读书社……]

[前辈：突然决定的……没能提前通知你，抱歉]

短信已经发出去了……

秀英歪着头思考。发送后“1”标志立刻消失，看来对方已经确认了，但过了十分钟还没有回复。

“可能是在忙别的事吧。”

既然已经确认了消息，再等一会儿应该会有回复吧？

也许道恒和艺熙一样，不经常回复消息。

而玄娥如果不及时回复就会生气。

想到朋友们确认消息的风格，秀英独自笑了起来。

性格如此相反的两个人却能相处得这么好，真是神奇。

每次这样发现朋友们的不同性格，都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让人感到愉快。

道恒会是什么类型的呢？

正要收起手机的秀英，手中传来震动。

啊，是道恒。

[道恒：您好，前辈？您第一次给我发短信，我想这是值得纪念的初次对话，思考了很久该怎么回复您，所以回复晚了，让您久等了，抱歉。今天不来美术室应该也不会影响作画，因为要先正式准备画布。前辈知道准备画布的过程吗？要做成想要尺寸的框架，然后亲手裁剪布料贴上去，如果有一点松弛，画笔就会卡住，所以要尽全力拉紧固定。对于力气小的我来说，这真是件大事。听说现在也有用机器的，但我觉得用现成的画布感觉不太一样。虽然差别不大，但总觉得没有感情，画不出好作品。前辈也有类似的经历吗？当然，不是关于画布，而是关于亲手做事更让人有感触的部分。不过前辈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也许我是在多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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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

秀英看着道恒的回复，无力地喃喃自语。

其实简单回个“嗯，知道了”就够了……

看着这比乡下奶奶盛满的饭还满满当当的文字，感觉眼睛都花了。

到底写了多少字啊？滚动页面都看不到尽头。

道恒的长长的回复，从早上上学路上喜鹊欢叫的目击，到早餐菜单、中午有喜欢的咖喱饭的期待，最后以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来美术室的叮嘱结束。

“要是当时在其他孩子面前也这么能说就好了，道恒……”

想起在便利店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时光，秀英依然有些闷闷不乐。

要是当时能发挥出回复短信的一半热情，朋友们应该会觉得道恒是个更开朗的后辈吧……

秀英回复道恒，感谢他的理解，并保证下次一定会去。

虽然担心这简短回复显得不够诚意，但马上就要和阿英去读书社了，没时间了。

即使有时间，也没有信心像道恒那样写长长的回复。

秀英匆匆跑向坐着等待的阿英。

“好了吗？”

“嗯。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秀英急忙再次打开手机，给道恒发了条短信。

[前辈：辛苦了。这句话不用回复。下次见！]

[前辈：（挥手的兔子表情）]

“现在好了。不过今天突然去社团活动室没问题吗？”

“嗯。我已经跟读书社说了今天要带姐姐去，应该没问题。”

提书包时，阿英对姐姐说道。

“只要提前说一声就没问题。”

“这样啊……那太好了。”

“我们现在走吗？”

“嗯。”

阿英对点头的姐姐，不自觉地伸出手。

像是示意要牵手一样。

阿英的手悬在半空，迟疑了一下。

秀英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

在反射性地握住那只手后，她们才意识到，这是去年冬天以来，姐妹俩第一次牵手。

“啊……”

走廊上，两个女孩凝视着彼此，陷入沉默。

秀英睁大眼睛，努力思考着。

得赶紧说点什么。

时间越久越尴尬。

马上放手？但那样显得更刻意。

要不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牵着？可如果阿英觉得尴尬怎么办？

秀英紧张得僵住了。

阿英瞥了一眼僵硬的秀英，轻轻拉着手说：

“我们要迟到了，快点走吧，姐姐。”

“啊，嗯……”

显然，阿英已经察觉到她的尴尬。

但她装作若无其事，不让秀英感到难堪。

是因为失态后的惊讶，还是因为时隔已久再次牵起阿英的手？

心跳得太厉害，生怕阿英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秀英心情忐忑地低下头，牵着阿英的手，跟在她身后走着。


EP0095


“你好……”  
秀英小心翼翼地打着招呼，走进了门上挂着“读书鉴赏部”牌子的房间。牌子的字迹工整。  
先一步进去放下书包的雅英说道：“这个时间没人。他们再过一会儿才会来。”  
“啊，原来如此……”  
秀英有些尴尬地应了一声，放下书包，环顾了一下活动室。  
读书部的活动室并不大。  
相反，可以说它小巧而朴素。  
但并不会让人觉得狭窄或局促。  
更多的是给人一种因为长期使用而充满温馨感的空间印象，仿佛每一处角落都沾染了岁月的痕迹。  
每个社团的活动室大小应该都差不多，所以读书部并不特别狭窄。  
如果让人觉得有些拥挤，那可能是因为墙边的空间被书架严丝合缝地占满了。  
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显然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有限的活动室空间，每一寸地方都精心设计，仿佛成员们希望能多放一本书也是好的。  
活动室中间摆放的桌子，以及墙角不知是谁搬来的旧沙发，显然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在不受打扰的情况下享受舒适的阅读时光。  
从这些细节中，可以感受到这里真是聚集了许多真正热爱书籍的人。  
“这里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是吗？我倒没觉得。”  
“嗯……真的很好，让人心情平静。”  
当秀英对活动室的环境逐渐熟悉后，接下来便是嗅觉的适应。  
这里弥漫着老旧书籍特有的纸香。  
与画室里那种充斥着油画颜料的独特气味不同。  
仅凭空气中的味道就能感受到每个社团的个性，这让秀英觉得很有趣，不由得微微一笑。  
“姐，你笑什么？”  
“只是觉得有点新奇。”  
秀英用手指轻轻抚过书架，低声说道：“我们来这里转学也有一段时间了，但竟然还有很多地方没发现。”  
每天都在学校里度过，却差点在毕业前都没发现这样的地方。  
如果是以前的秀英，大概根本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不是因为在改变后，必须重新熟悉一切，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留意到这些。  
“每当我发现这样的小细节时，都会感到非常开心。”  
发现改变带来的好处，是秀英最近沉迷的一个小游戏。  
她想，既然失去的无法挽回，那就用新的东西一点点填补吧。  
这个想法意外地对她心灵的抚慰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些曾以为熟悉的事物，如今仿佛每天都在以新的面貌出现，对她说话。  
这种感受，或许可以比作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学习世界时所感到的新奇。  
如果这样想，那秀英无异于重新出生了一次。  
能两次感受到如同初生般的新鲜感，这样的人又有多少呢？  
尽管这些乐趣在别人眼里可能微不足道。  
但秀英却像孩子将漂亮的石头或捡到的羽毛珍藏在宝贝盒子里一样，每天细心收集这些小小的发现。  
而珍宝的意义在于，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便想与他人分享。  
秀英想与雅英分享这些发现。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她想与雅英一起为这些小事物感到快乐。  
“雅英，你从小就没有特别喜欢的爱好。我很少听你说强烈地想做什么，或者想要什么。”  
雅英默默地听着姐姐的话。  
正如姐姐所说，雅英从小就是个没什么欲望的人。  
因为活得漫无目的，所以也没有特别的渴望。  
没有想成为的人，自然也没有想要的东西。  
她就像一株独自站在田野中迎风的树，默默地活着就足够了。  
然而，在这段无趣的生活中，曾经有一件事她迫切地渴望过。  
但因为不能拥有，所以她选择了放弃。  
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唯独那一件事，是她不能拥有的。  
“所以我想看看雅英选择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我很好奇雅英找到的地方是个怎样的地方。”  
姐姐误会了。  
社团活动对她来说，地点并不重要。  
只要能看到姐姐，她的心就会感到痛苦和不安。  
只要能逃离那份痛苦，哪儿都可以作为暂时的避难所。  
所以，地点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只是碰巧走到了读书鉴赏部而已。  
即便像是掷骰子决定，或者选择第一个看到的社团，对雅英来说也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是这样，那她为什么要把姐姐带来这里呢？  
如果她真的想避开姐姐，大可找个借口拒绝就是了。  
答案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事实上，她并不想与姐姐分开。  
她对姐姐的感情就像海水一样。  
越喝越渴，越喝越痛。  
正如她在济州岛的海水中用手指写下的告白一样，那份心意沉在海底，无法触及。  
她曾以为只要喝光海水就能触碰到，但无论喝多少，海水都不会减少。  
只会让她的心情越来越焦灼痛苦。  
所以她想远离。  
但最终，雅英在离开海滩的几步之前，还是会回头望向那片深蓝的海水，心生怀念。  
“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安静又让人心情平静，很适合雅英。”  
对雅英的心一无所知，姐姐在窗边被柔和的阳光斜照着，静静地微笑着。  
哗啦。仿佛从不远处传来了海浪声。雅英觉得自己的脚踝仿佛被黑色的沙滩上涌来的冰冷海水浸湿了。  
她不由自主地向那片海水迈出了一步。  
“姐，你为什么总是……”  
“嗯……？”  
雅英走近，握住了姐姐的手。  
这次不是偶然。  
时隔许久握住的手，出乎意料地温暖而柔软。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雅英对自己刚刚的冲动感到惊讶，而姐姐……她也不知道。  
姐姐似乎有些惊讶，但并没有放开手。  
她没有僵硬，也没有试图抽回手，只是默默地接受着，没有抗拒。“为什么一直不动？在想什么？”带着无数疑问的阿英看向姐姐，但姐姐只是默默地垂下眼睛，盯着地板，根本无法知道答案。

安静的图书室里，只有姐妹俩轻微的呼吸声。

“姐姐……真是过分。”

“……。”

一直如此。

如果从最初开始一直暗中观察我们的人，可能会认为是阿英在主导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实际上，一直以来都是阿英在追随姐姐。

姐姐为什么总是那样……

无论在哪里都能闪闪发光？

即使在痛苦和悲伤到连自己都无法顾全的时候，也能找到别人根本不会在意的小事物，并从中发现幸福。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样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能把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拿出来分享。

真是过分。过分又过分。

“这种事情，明明知道不行的。”

我知道。不能再靠近了。

即使渴望触碰到太阳，装上翅膀飞翔，最终等待的也只有悲剧。

明明知道连已经烧焦的羽毛也会燃烧殆尽。

却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忍不住想要接近。

姐姐的嘴唇，就在我面前一步之遥。

只要再迈出一步。只要再靠近一点。

心急如焚，胸口里面痒痒的。

“全都……是姐姐的错。”

我努力过。想要远离。

但是姐姐总是让我回头看她。

是姐姐的错。

就在阿英正要迈出最后一步的时候。

吱呀。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阿英的动作停了下来。

紧接着，走进来的图书部成员打了个招呼。

“今天来得真早啊，阿英前辈。”

#

“之前修过一次，结果又这样了。我回去的时候会去管理室说的。”

图书部成员看了看嘎吱作响的门，试着开关了几次后说道。

幸运的是，她因为抬头看铰链，匆忙松手转过身，似乎没有注意到姐妹俩。

“上次只是涂了油，所以才会这样。让他们换一下铰链会更好。”

“好的，知道了。”

阿英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平静而沉稳地说道。

秀荣还在努力平复砰砰直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刚刚进来的部员。

名牌上写的名字是车겨울。

从徽章来看，大概是高一的学生。

个子真高……

현아也不算矮，但겨울这孩子真的很高。

大概有一米七五左右吧？模特般修长的四肢让她显得更加高挑。

秀荣或者예희站在她旁边的话，肯定会显得特别小。

为什么把我也一起算进去？秀荣向脑海中抗议的小예희道歉，同时继续观察着车겨울。

虽然可能有些失礼，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她很酷，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门修理申请……，别忘了。不是涂油……是铰链……要换……。”

车겨울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弯下腰，一笔一划地写着，嘴里还跟着念。

因为弯下腰，长发滑落下来，她随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继续专注于写笔记，看起来也像模特一样。

……不过，笔记本？

通常不是用手机记录吗？

看到她工整的字迹，总觉得她是个非常认真细致的人。

겨울把笔记本放回口袋里，目光停留在阿英和秀荣身上。

阿英平静地解释道：“这是我姐姐。她说想来看看，所以带她来了。”

“您好。我是阿英前辈的后辈，名叫차겨울。是高一的学生。”

“嗯，你好。我叫韩秀荣。还有……我是阿英的姐姐。”

秀荣抬头看着鞠躬的겨울，尴尬地挥了挥手。

“那秀荣前辈是想加入图书部吗？”

“不。我只是顺便过来看看。”

“是吗？”

阿英替秀荣回答后，겨울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今天书评会您不参加吗？”

“书评会是今天？”

“是的，没错。”

“今天姐姐在，我得先回去了。”

“等一下，不用因为我这样……”

看到对话有些微妙，秀荣慌张地插了进来。

“会很无聊的，没关系吗，姐姐？”

“嗯？我没事。不过书评会是什么……？”

“就是大家各自带来读过的书，轮流分享感受。每周一次，没有强制性，不参加也没关系。”

阿英这么说着，但站在旁边的차겨울似乎有些慌张。

可能觉得不该插嘴前辈们的对话，所以她闭着嘴，但目光却在不安地游移。

其实应该是不能不参加的吧？是不是因为我才这么说的……？

“如果没关系的话，我在旁边看着也可以吧？不会打扰的，安静待着。结束后一起回去就好……”

“没关系吗？”

“嗯，我完全没问题。”

这是正确答案吗？

秀荣瞥了一眼겨울，发现她的表情很复杂。似乎有些放心，又有些生气。

也许阿英留下，秀荣离开才是正确答案？

越来越搞不懂了，秀荣不由得闷闷不乐。

最近的孩子们都在想什么啊……前辈这个身份真不容易……

“那就这样吧。차겨울，你给副部长发个消息。部长那边我会去说的。”

“好的，阿英前辈。”

刚才还蔫蔫的，转眼间就熟练地安排好事情的阿英，秀荣睁大眼睛看着她。

被称为前辈的阿英，有些神奇……！

在秀荣眼里，阿英一直都是可爱又幼稚的妹妹。

可是在这里，她却是可以依靠的“阿英前辈”。

被称为前辈的阿英也很帅气……

“为什么那样看我，姐姐？”

“嗯？”

“从刚才开始就在笑啊。”

“唔嗯。就是觉得神奇，所以看看。”

“是吗？”

阿英若无其事地坐下翻开书，但秀荣能看出来。

虽然在后辈面前表现得平静，但内心其实对这场面感到有些尴尬。

也许别人看不出哪里不同？但姐姐眼里，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耳垂微微泛红，眼睛低垂且半眯着，这肯定是因为害羞。
阿英从小情感变化就不大，也不轻易流露于外表，如果不仔细观察是察觉不到的，但因为是姐姐，秀英都了解。
或许是因为在家人面前展现与平常不同的样子而感到别扭和尴尬吧。
其实没必要这样的。
不过，这样的阿英也依然很可爱。
秀英忍不住微微一笑，心里这么想着。


EP0096


那人是座孤岛。

“我是韩雅英。从今天起加入读书感想部。请多关照。”

面对低头行礼的新成员，大家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她们脸上浮现的疑问都是一样的。

为什么这个时候加入的会是三年级学生？

虽然偶尔会有高年级学生晚些加入社团活动的情况，但大多也都是二年级学生。

已经进入今年备考冲刺阶段的三年级学生，加入一个只会让人感到生疏的社团活动，并不是什么常见的事。

渴望新趣味的成员们，对这异常的事件产生了议论，也是理所当然的走向。

“三年级的话，不就只剩一年了吗？为什么现在才来？”

“就是啊。那位前辈有认识的人吗？”

“我们怎么可能认识三年级的前辈？只有学姐们才知道吧。”

“要不要我去问问学姐们？”

通常，三年级学生们会逐渐减少在社团露面的频率，准备“退休”。

这是为了集中精力备考。

那么，她这是为了逃避备考压力而加入的吗？

就像考试期间无论做什么都觉得有趣一样，她是不是把目光转向了一直以来不太关心的社团活动？

这个假设暂时获得了成员们的支持，但——

“看来不是这样。我问了周英前辈，那位前辈的成绩可是在上游呢。据说在全校都是有名的人物。”

“照这么说，她也不是放弃学习的那种人咯？”

和三年级关系较好的二年级前辈传来的话，让成员们更加困惑。

“那我们要不要给三年级前辈们打气，大家一起发个消息？那位前辈要是也参与进来会不会觉得奇怪……”

“有点尴尬啊。其他三年级现在都不来社团了。”

“还是别管了。感觉像是在自找麻烦。”

“可别让她觉得我们是在排挤她啊。其实只是因为尴尬而已……”

最终，成员们的好奇心在未能弄清雅英的真实意图下，以不完全燃尽而告终。

混在一、二年级中间，若无其事地参加社团活动的三年级前辈。

除了偶尔因为责任感而露面的部长，她是社团里唯一的三年级学生。

读书部的成员们决定对在这微妙时期加入的“前辈”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

他们保持着应有的礼节，遇到不懂的会礼貌地请教。但也就仅此而已。

关于她喜欢什么书、平时做什么、最近有什么烦恼等社交性质的对话，在雅英和成员们之间完全找不到。

友谊的方程式是由时间和双方的努力共同构成的一条正比例曲线。

到了现在这个阶段，雅英所剩的时间太短，无法像其他老成员那样逐步建立亲密关系。

毕竟再过一年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甚至她可能下学期就不来了。

既然如此，与其现在硬要努力变得亲近，倒不如保持一个稍微尴尬但不去接近的态度，这样反而更轻松。

因此，雅英在读书部内虽然吸引着众人的目光，但始终是一个大家心照不宣、却绝口不提的飘浮存在。

就像房间里的大象一样。

或许有人会感到奇怪。

即便是短则半年，长则一年的时间，其实也相当漫长。

与其在那段时间里尴尬地保持距离，不如一开始就稍微多花点心思去亲近对方，不是更好吗？

但也不能完全怪成员们。

因为雅英的态度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就像之前说的，友谊需要双方共同的努力。

如果雅英能带着温柔的笑容，主动和学弟学妹们开玩笑，

或者先主动开启对话，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

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想要和成员们亲近的意思，即使有人鼓起勇气找她搭话，她也只是简单地回答问题，然后又把视线转回书上。

面对这样的人，想要搭话确实很难。

再加上雅英的外貌。

无论男女，面对美人总是不容易开口。

何况她那张面无表情、甚至带点冰冷的美人脸，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更何况她的成绩还在上游，完全看不出只比大家大一两岁的成熟、冷静气质，让成员们更不敢接近她了。

虽然起初有些困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成员们还是找到了定义雅英的词汇。

那个有点可怕、冷漠、但漂亮又帅气的姐姐。

这便是雅英在读书感想部内最终稳固的形象。

就在成员们擅自对雅英感到敬畏、疏远，甚至重新将其定位为憧憬与敬畏的对象时，

车冬雪对这些无关紧要的八卦毫无兴趣。

或者说，她更好奇的是韩雅英这个人本身。

她像个孤岛一样。

从第一次见到她时，冬雪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不知道什么原因，但当她看到那位第一次走进社团室上前辈时，冬雪脑海中浮现的是一座小而孤独的岩石岛。

儿时她随父亲去过的驻军地，是如今连名字都已忘记的某处海岸。

父亲的下属们对冬雪都很友善，但军队驻地本身是个无聊的地方。尤其对一个十岁的女孩来说。

冬雪很快便感到无趣，悄悄离开了正在谈着深奥话题的父亲身边。

她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着如果能遇到有趣的事情就好了。

就这么走了多久呢？

大概以一个小孩子的步伐也不算太远，但走了一段路后，冬雪来到了广阔的大海前。

“……”

在深蓝色的波浪起伏的大海中央，一座小岛孤零零地漂浮着。

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冬雪一直注视着那座孤寂的小岛。

没有一棵树、一根草，裸露着洁白岩石的孤岛，被海浪侵蚀得满是裂痕，仿佛支离破碎。

现在回想起来，那座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是无数海岩岛中的一座罢了。但冬雪却奇怪地无法移开视线。

当时的感受很难用语言描述。

那时的冬雪还没有能力理清自己的复杂情绪，

而如今的冬雪，距离那时太遥远了，早已无法清晰回忆起当时的心情。但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
冬天想起了那座岛屿。
父亲带着寻找突然失踪的独生女的队伍四处徘徊时，狠狠地责骂了冬天，即使被父亲拽着手带走，冬天还是不停地回头看那座岛。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座孤零零漂浮在海上的岛屿，想着如果没有人在照看它，自己也不得不照看它。
即便被责骂得抽泣，冬天的目光也无法从岛上移开。
如今，时间流逝，那件事已成为回忆，只剩下那时候还有这样的事吧。
本来，孩子们对非生物或地方也会产生特殊的情感，或者被突发的想法所吸引，冬天并不是特别奇怪。
“我们的女儿善良才会这样。爸爸当时有多惊讶啊，突然孩子不见了，别提多害怕了。”
“爸爸是军人，还会害怕这个？孩子只是出去散步了。”
“害怕啊。爸爸比起我挨枪子，更害怕家里有什么事发生，百倍都不止。”
她善良所以才会这样。
每当那件事突然浮现，父亲总是这样回应。
不是的。
冬天不是个善良的孩子，也不是个富有理解力的孩子。
只是她比同龄人更早学会了放弃。
频繁的调动让她习惯了与朋友们的分离，习惯了因忙于工作而经常不在家的父母。
而且在第一次见到阿英前辈的瞬间。
冬天意识到了内心无法解开的困惑情感究竟是什么。
以及十岁的车冬天为什么会如此在意那座孤岛。
显然，冬天是将那座岛屿与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
“书签很漂亮。”
冬天的话让阿英前辈抬起头，像是第一次被人搭话一样反应。
这人是谁啊？她看起来有些疑惑。
冬天在心里苦笑。
之前她已经尝试过几次搭话了，却总是这样的反应。
读书社的同伴们或是二年级的前辈们，总是对向阿英前辈搭话的她表示惊奇，觉得她有点奇怪或者有点多事。
冬天只是想更多地了解这个孤僻又冷漠的前辈而已。
称赞书签是冬天绞尽脑汁想出的聊天话题。
之前她向阿英前辈提出的问题都以失败告终。
问她读的是什么书，她会展示书名；问书的内容和是否有趣，她只回答有趣，然后对话就此结束。
她会给必要的提问以回答，但明显表达了不愿意进一步交流的态度。
面对这种重复的断章，即便坚强如冬天也难免有些灰心。
因此，冬天观察了阿英前辈一段时间。
她注意到的是，阿英前辈的阅读范围非常广泛，从难懂的专业书籍到小孩子才会看的童话书。
阿英阅读的书籍多样到无法预测，仿佛只要能阅读她就满足了。
尽管书的封面每次更换，书签却始终如一。
那是一枚由不同色调的金色花瓣拼成的小黄色鸟形书签。
既然书经常换但书签不变，那么这枚书签是否是她个人的珍贵物品？出于这种想法，冬天提出了这个问题。
而从阿英前辈的反应来看，冬天的猜测似乎是对的。
“是您自己做的吗？”
“不是。”
啊哈。
和平常一样简短的答案，但冬天能感觉到微妙的差异。
现在，她觉得这是阿英前辈第一次正眼看她。
“是别人送的礼物。”
说这话的一瞬间，阿英前辈周围的氛围变了。
之前隔绝一切的冷淡气氛逐渐被温暖柔和的东西填充。
阿英前辈的脸依然面无表情，但不再冷漠无情。
仿佛是某种思考细致、亲切的表现。
只有回忆起幸福时刻的人才会具有那种让人心软的气质。
她竟然能做出这样的表情？
这个变化之大，让冬天不自觉的也开始思考。
“这份礼物真不错。”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虽然不知道是谁送给您的，但我认为那个人一定非常了解您喜欢读书，所以选择了这个作为礼物。这意味着他们非常关注您的喜好。”
“确实如此。”
阿英前辈微微一笑。
“就像你说的那样。”
周围的氛围再次改变，变得遥远而朦胧，仿佛被清晨的雾气笼罩，充满神秘与忧伤。
她的侧脸，在如此灿烂的阳光中却显得莫名悲伤，就像那杯在美丽早晨中品尝的咖啡一样甜而苦涩。
如同十岁的车冬天被那座遥远的小石岛吸引，冬天也不自觉地向这位像那座岛一样的前辈敞开心扉。
“如果不太冒昧的话，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加入社团？”
这个问题一出，阿英前辈的目光立刻变得冷淡。
这时，冬天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会被误解。
由于童年频繁搬家以及军人父亲的影响，她习惯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这已经给她带来不少误会。
这次肯定又会被误认为是来找麻烦的。
冬天慌乱地闭上眼睛，试图辩解。
“啊，其实我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好奇...”
“你也对这个原因感兴趣吗？”
阿英前辈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刺耳，冬天微微睁开眼。
她正望着窗外。
“...是的。”
“我知道别人大概会怎么想，三年级才加入社团，大概是在逃避什么，到第二学期就会意识到现实，不再常来了。大概就是这些吧。”
阿英前辈轻描淡写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也这么认为吗？”
“我...”
冬天犹豫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着阿英前辈的样子，她觉得事实可能并非如此。从前辈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那些在困难面前转头逃避、沉溺于一瞬安逸之人所特有的散漫感。  
端正的姿势中，眼神里总是蕴含着锐气。只需看这一点就能明白。  
前辈并非那种浅薄的人。  
她是以远比他人想象中更为激烈的方式生活着，并心甘情愿地承担起那份重量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会因不想学习而逃避的样子，我难以想象。  
所以，我默默地摇了摇头。  
初中时因为突然长高而显得手脚修长的后辈，正笨拙地站在那里。前辈阿英几乎微不可察地扬起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若是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是的。”  
“嗯？”  
“我需要一个可以逃避的地方。你说得对。”  
这样说着的阿英前辈，就像那天布满裂痕的白色岩石岛一样。  
她仿佛是一个被内外的压力与浪潮磨砺得疲惫不堪的人。  
啊，果然如此。  
我果然更想了解这个人。  
我望着她那略显孤寂的微笑，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EP0097


在自我介绍结束后，阿英暂时离开了座位，秀英和冬天则继续断断续续地交谈着。  
虽然主要是秀英提问，冬天则以极其认真的表情回答，但话题大多围绕着社团活动或近况展开，更多的则是秀英关于“阿英在我不熟悉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询问。  

“冬天你经常和阿英聊天吗？”  
“不太清楚。不过在社团成员中，算是比较频繁的吧……阿英前辈在社团活动中一般不太谈论自己的事情。”  
“啊，果然是这样吧？阿英确实是这样的性格。”  
听到自己所熟知的阿英的模样，秀英将双手对在一起，轻轻笑了起来。  
“不过，虽然表面上不太看得出来，可能会给人那样的印象……希望你别误会。其实她内心会想很多，也是个会为他人着想的善良孩子。”  
“是，我不会误会的。”  
冬天以极度认真的态度点了点头。  
“其实不用这么拘谨地回答……放轻松点也没关系。”  
“我这样就是放松的状态。没关系的。”  

事实上，冬天像刚入伍的新兵一样紧张是有原因的。  
首先是秀英是三年级的前辈这一点。虽然秀英没有意识到，但在高中，两岁的年龄差距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虽然樱花女子高中前后辈之间的氛围相对比较平等，社团活动也相当活跃，关系亲近的前后辈之间互相照顾、加深交情的情况并不少见，但这仅限于关系亲密的情况。  
如果偶尔有事需要去高年级学生所在的楼层，紧张感还是和其他学校一样无法避免。毕竟，对于一年级学生来说，三年级前辈给人一种适应学校生活且成熟的印象。  
与其说是校风的问题，不如说是在面对一群不熟悉的前辈时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吧。而秀英前辈就是这样一位陌生的三年级前辈，而且还是今天第一次见到的。  

第二个原因是秀英前辈是阿英前辈的亲姐姐。  
当见到自己想要留下好印象的人的家庭成员时，言行举止自然会变得谨慎起来。冬天在认真回答秀英前辈的提问时，也时刻注意着不要无意中说出对阿英前辈不利的话。  
毕竟，没有人喜欢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自己家人的负面评价。而秀英前辈特意来到社团教室打听妹妹的近况，显然是非常重视阿英前辈的。  
虽然和那些有兄弟姐妹的朋友们提到的一般关系有些不同，但他们也说过，听到别人批评自己的兄弟姐妹时会感到不悦。  
记得有人说过，“就算要批评，也是我来批评”这样的话吧。冬天自然也就更加小心了。  

“我和阿英前辈还没交谈几次，所以不太了解她的具体情况。”  
“啊……这样啊……”  
冬天一心注意着不要失言，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此时正用着像军人一样生硬且缺乏灵活性的语气在说话。  
这是她紧张时的一贯表现。  
随着尴尬的沉默持续，冬天感到了一丝危机感。总得说点什么吧？  

其实，冬天的思考方式与几天前在便利店几乎一言不发的道亨如出一辙。  
不过，与道亨坚信自己留下了好印象不同，冬天意识到这样下去可能不太妙，从这一点来看，她稍微好一点。  
但最终，两人都制造了尴尬的氛围。从这一点来看，道亨和冬天的社交能力可谓是半斤八两。  

“阿英前辈每次读书时总是用同一个书签，您知道这件事吗？”  
“……嗯。”  
秀英前辈像一朵小小的野花一样腼腆地笑了。  
“那是我送给她的。”  
“原来如此，您已经知道了。”  
“谢谢你。”  
“……珍惜礼物的是阿英前辈，所以您不必对我道谢。”  
“嗯，不对。我的意思是，你连她一直用的书签都知道，说明你一直很关心阿英吧？”  
谢谢你对我的妹妹这么关心。  
秀英前辈说道。  

啊，原来是这样。  
冬天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秀英前辈相处时会感到如此困难。  
虽然氛围截然不同，但秀英前辈和阿英前辈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无论是超出同龄人的成熟气质，还是那深邃的眼神，虽然身材娇小可爱，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强大气场。  
冬天想着，自己大概就是会被这种人不知不觉吸引吧。  

就在冬天准备说什么时，社团教室的门猛地被推开，几名成员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看到姐妹俩和冬天后愣了一下。  
“啊，我们最晚到的吗？”  
“我就说别去便利店了吧。”  
“有什么关系，我们平常也总是晚点开始的。”  
“我们平常无所谓，但这次是让前辈们等我们啊。”  
“前辈们应该早到了吧，仔细算的话也就晚了五分钟而已。”  

成员们叽叽喳喳地说着。  
原本以为读书分享会是个更加安静平和的地方，没想到气氛竟然这么热闹……  
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秀英原本想象中可能是像阿英那样的一群人安静地围坐在一起读书的场景，没想到实际情况让她感到有些新鲜。  
秀英脑海中浮现出六个阿英围坐在一起读书的画面，不由得独自笑了起来。与此同时，成员中一个扎着马尾的二年级学生走出来，向秀英打了招呼。“您好，是联系我的韩秀英前辈吗？我是读书感想部的副部长申智秀。请随意坐。”

“啊，是的。您好……”

“哇，姐姐真的好漂亮。发质太棒了，完全有光泽。”

“谢、谢谢……”

“姐姐，如果可以的话，我能稍微摸一下吗？啊，是头发！真是太顺滑了。”

“喂，别这样。对前辈来说太失礼了。”

每个群体里似乎都有像艺熙这样的孩子。

回想起与艺熙初次在天台见面时那强烈的印象，秀英尴尬地笑着礼貌地拒绝了。

那边坐着的阿瑛一直盯着这边，也让秀英有些在意。

“好了，那我们差不多开始吧。”

“好的。”

“是啊，时间已经耽搁太久了。”

部员们各自拿出书和打印的感想文，副部长宣布道：

“那么，现在开始读书感想会。”

###  
莲花女子高中读书感想部的感想会规则很简单。

每个月聚一次，分享各自带来的书，自由讨论。

选择读哪本书是自由的，只是那周必须读指定的主题小说，仅此而已。

“这周的主题是儿童文学吧？”

“对。选了这主题的理由是什么来着？”

“因为是五月儿童节。”

“不是家庭月吗？”

“那个之前已经做过了。”

“真是随便定下的。是谁定的？”

“是我。”

“以后好好想想再决定吧。”

在大家笑闹交谈时，那个想摸秀英头发的积极一年级学生不太情愿地说道：

“虽然我读了，但儿童小说不是我的偏好。”

“你总是只读恐怖小说，得多样化一点。”

“强迫自己读不感兴趣的书有什么意义？我只读自己喜欢的。”

“果然是偏食的家伙。”

戴着眼镜、扎着辫子的二年级学生不耐烦地说道，她是这里最有读书部员形象的人。

秀英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其他孩子的脸，但大家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从氛围来看，这两个人似乎经常这样斗嘴。

可以说是只有互相熟悉的朋友才能进行的口角。

看到那个不耐烦的二年级学生不知不觉间因一年级的撒娇而笑出来，秀英也放下了心。

随着情况逐渐稳定下来，副部长清了清嗓子，继续主持会议：

“安静点。今天还有客人在呢。谁先来？”

“那就我先来吧。”

戴着眼镜的二年级学生拿起一本童话般的书说道：

“今天我带来的小说是《卡夫卡与玩偶的旅行》。”

“卡夫卡？我也喜欢《变形记》，又恐怖又怪异。”

“《变形记》应该算是忧郁类型的吧？”

“那种逐渐坠落的过程让人毛骨悚然！像心理惊悚片一样有趣。”

“别把什么都看成恐怖片。总之这本书虽然标题里有卡夫卡，但不是他写的。”

“啊，真的吗？真特别。”

秀英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愉快地听着大家的对话。

眼镜二年级学生读的那本书，讲述了一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老年作家为了让丢失玩偶的小女孩安心而写的书信体小说。

实际上，玩偶去了远方的玩偶之国旅行，并写信告诉留下的女孩自己过得很好，这是一个温柔的谎言。

这些信件成为了女孩在失去的痛苦中逐渐成长、跨越那份伤痛时的桥梁。

这是一个悲伤却温柔、令人心暖的美丽谎言构成的故事。

“……真是个好故事。”

“这是卡夫卡相关故事中我最喜欢的一个。他一生都在忧郁和痛苦中度过，但依然保留着想要守护孩子心灵的温柔，这让我印象深刻。”

“有点感人。我也想读一读了。”

“你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去读的。”

“哎呀，这次是真的啦。”

“好了，下一位是谁？”

“那我可以来吗？”

“当然。冬儿你读了什么书？”

冬儿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拿出书和整理好的笔记说道：

“是朱尔·勒纳尔的《红脸蛋》。”

“那本好像小时候读过。和《我的橙子树》有点像吧？”

“那本更有趣一点。应该算是带点苦笑的类型。”

“说起来，车冬儿那孩子的品味也挺阴暗的。”

在冬儿阅读感想文时，秀英偷偷看了看阿瑛。

读书部的氛围并不坏，甚至可以说是活泼且不拘小节。

某种意义上，这是个不错的地方。

但阿瑛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其他孩子们笑闹交谈时，阿瑛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书。

偶尔在讨论感想时会插一句，但那也只是为了在这里保持最低限度的参与感。

除此之外的私人闲聊中，阿瑛完全被排除在外。

阿瑛也没有参与，其他孩子也没有主动与她交谈。

这真的算是属于这里吗？

阿瑛真的对此感到无所谓吗？

当大家轮流分享自己带来的书时，最后轮到阿瑛。

她似乎毫不在意那微妙的沉默氛围，用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开始了介绍。

是秀英喜欢的那种低沉而沉稳的声音。

“我带来的书是《小王子》。”

小王子。

秀英也知道这本书的内容，毕竟是很有名的书。

阿瑛读了关于玫瑰、狐狸和小王子的关系的部分。

“你必须对自己驯服的东西负责。你对你的玫瑰负责。”

听着阿瑛流畅的朗读，秀英不禁想到。

尽管小王子觉得玫瑰很麻烦，但他依然为玫瑰盖上玻璃罩、擦拭叶片，温柔地照顾她。世界上有无数玫瑰，但因为我用心选择了那一朵，所以它对我来说与其他的玫瑰不同，特别的存在。
如果阿英说明天要去哪里玩，从前一天开始就会感到幸福的秀英。
小王子是任性的。
明明说过珍贵，却擅自离开两人共处的小星球。
因为玫瑰珍贵，所以必须离开。
秀英无法像玫瑰那样以自尊心为由，转身背对小王子，生气地让他快点离开。
但她大概能明白，玫瑰转身装作生气的样子，只是为了掩饰哭泣的脸庞。
原来如此。
秀英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她想知道阿英过得好不好，这只是一些说服自己的借口，并非真正的理由。
或许，秀英真正想知道的是，阿英离开她后选择停留的地方，是否真的值得。
阿英说过那里不错，不算差，但秀英偷瞄她的侧脸，心里小声嘀咕着：“骗子，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快乐，傻瓜。”
坐在窗边阴影中躲避阳光，低垂双眼安静阅读的小公主，难道是情绪使然？
她看起来非常孤独和悲伤。
#
社团活动结束后，回家的路上。
走在夕阳染红的公园里，秀英突然喃喃自语：
“我也要不要加入读书会呢？”
阿英的脚步突然停下了。
走在前面的姐姐并未察觉，继续走了几步后才发现站在后面的阿英，便回头问道：
“阿英？”
“……怎么了？”
“‘怎么了’？”
“为什么要进来？”
站在夕阳下的阿英，全身被染成了红色，如血般染红的头发在春风中缓缓飘动。
姐姐用深不可测的目光看着阿英，缓缓开口：
“因为想和你一起共度时光……”
“不行。”
“呃……？”
“别来了。”
如刀锋般冷酷的拒绝让姐姐一脸错愕，令人感到些许悲伤。
“为什么……？”
“没有你在，我更自在。”
今天在活动室里牵起她的手时。
阿英差点就要亲吻姐姐。
想要拥抱她的腰。
想要尽情倾诉爱意。
想要将长久以来的克制全部释放。
但她们不能这样。
因为姐姐并不爱阿英，至少不是以阿英爱她的方式。
或许有人会说，恋爱本就是一种轻松的情感。
但她们的爱情不能那样发展。
因为终点早已注定。
在外人看来，姐妹之间要走的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
内心深处，阿英却有着阴暗的欲望，哪怕利用姐姐的纯真爱意，也想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与这一切斗争着，想要与姐姐在一起，没有一件是容易的事。
因此，她选择了离开。
所以她想要告诉姐姐：
“我过得很好，所以你不用担心，继续前进吧。”
阿英在经过犹豫后，最终带姐姐参加社团活动，就是为了传达这些话。
但或许这是一个失败。
事实上，阿英在看到姐姐的脸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她选择的道路并非新的开始，而是为了让姐姐安心而选择的逃避。
阿英依然想念姐姐。
所有的伪装都被揭开了。
所以她故意冷淡地说：“别来了，你在会让我不自在。”
阿英竭力将视线固定在地面上，不敢抬头看姐姐。
因为看到姐姐脸上充满悲伤的表情，会让她无比痛苦。
我是懦夫。
在黑暗的房间里拉着姐姐的手的人是我，却又擅自松开了。
姐姐是否对我感到背叛？
是否因为被切断的情感而痛苦，甚至将那份心转化为恨，想要无论如何维系下去？
我想知道，但确认这一切太可怕了。所以我想逃避。
“……阿英。”
心跳如雷鸣般震动。
长久沉默后，姐姐微弱颤抖的声音传来。
但阿英随即自嘲。
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无论姐姐说什么，都得接受。
无论是怨恨的话语，还是悲伤哭泣的样子。
都是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但姐姐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阿英的预料。
“阿英，你总是这样！”
惊讶地抬起头，阿英看到的是——
姐姐紧握双拳，满脸怒容的脸。


EP0098


“啊英啊，总是这样……”

“姐姐？”

生气地耸了耸肩，秀英喊道。

姐姐发脾气还是第一次。

啊英有些慌张，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僵在了原地。

“总是自己想当然地决定！说什么不需要帮忙！”

“姐姐，我……”

“说什么这样对我们好，说只有这个方法了！总是自己说了算！”

根本不了解别人的心思。

啊英内心压抑的话语似乎在呼喊着要释放出来。

啊英试图将那些无数的心情和思绪一一抓住，重新压制回去，但还是遗漏了一个。

就像断了线的气球一样，那句话从啊英的指尖滑走了。

“姐姐不懂，我是什么心情。”

不该说这话的。

啊英心里某处，对自己的冲动发言感到后悔。

但一旦感情决堤，就很难再止住了。

“姐姐都不知道我是以什么心情分开过的。什么都不懂，还总是说那样的话。”

每次想着要退一步的时候……

每次退一步，姐姐都会向前迈两步，啊英每天都在苦恼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姐姐。

“是啊，我什么都不懂。我是笨蛋，完全不知道啊英在想什么……即便如此。”

姐姐似乎更生气了，强忍着泪水喊道。

“这样的啊英才是笨蛋！我当然不知道啊。你又什么都不说，凭什么要我知道啊……？说这种话的人才是笨蛋！”

姐姐湿润的眼角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啊英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伸出手几乎要为姐姐擦去泪水。

压制住这股冲动，啊英小心翼翼地问道。

“姐姐，你在哭吗……？”

“没哭！”

姐姐用手掌揉着泪眼婆娑的眼角，甩了甩头。

“要是我哭了……就会变成啊英错了。啊英会道歉，事情就会以啊英说抱歉结束，而我依然不知道啊英在想什么……所以绝对不能哭。”

姐姐强忍着即将涌出的泪水，肩膀颤抖着，低着头，盯着地面，狠狠地咬着嘴唇。

“可能在啊英眼里这不算什么，但我真的在很努力啊……”

啊英似乎越走越远，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至少我想了解一下啊英最近参加的这个社团是什么情况，秀英硬是跟着去了。

和陌生人相处，倾听他们的谈话，对秀英来说是件很困难的事。

但她还是尽力做到了。

因为啊英很重要。因为想知道啊英最近在想什么，过得怎么样。

可是即便如此，秀英唯一得知的只有啊英在社团里似乎并不合群。

在那里，啊英看起来并不快乐。

这太奇怪了吧。

明明希望大家都能幸福。

可越是为对方着想，姐妹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明明我们彼此的心意不是这样的。

正相反。为什么事与愿违呢？为什么我们都在变得不幸呢？

在悲伤中，秀英感到了疑惑。

明明是为了彼此的幸福而努力，为什么距离却越来越远？这究竟有什么意义？

即便如此，秀英还是想尊重啊英的选择，一直在忍耐着。

可即便是那些想靠近的微薄努力也被啊英拒绝，秀英终于无法再压抑内心的情绪了。

公园里行走的人们纷纷看向这对正在争吵的姐妹。

发生了什么事？在吵架吗？

感受到周围人好奇的目光聚集过来，啊英开始焦虑了。

得先换个地方。

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安抚姐姐的情绪，再冷静地谈一谈。

下定决心后，啊英试图安慰姐姐。

“姐姐，我们先回家谈吧。”

“不。”

“我知道你生气了，但这里人太多了。回家再说吧。”

“不是因为这个……”

姐姐轻轻开口，嘴唇微微颤动。

不是因为这个？那是什么呢？

看着姐姐脸红了，声音也压低，似乎也不喜欢被别人围观。

那非要在这里谈的原因是什么呢？

啊英脑海中闪过几个念头，但姐姐吞吞吐吐说出的理由却是她从未想到的。

“现在不说的话，会忘记的……”

“……什么？”

“我脑袋不太好使了……如果现在不说，回家的路上可能就会忘记要说什么了。”

“姐姐。”

“我有话一定要对你说。所以，在忘记之前，必须现在说出来。”

姐姐像一只固执地咬着胡萝卜不松口的兔子一样说道。

或许在她心中，这副表情是作为姐姐严肃地责骂妹妹的样子吧。

虽然她看起来是认真地下定了决心，但在别人眼里，可能只会觉得她既好笑又可爱，一点也不可怕。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

啊英内心潜藏的那只黑色怪物，在姐姐坚定的语气下，竟然安静了下来。

明明既不具有威胁性，也不可怕。

为什么会这样呢？和那时一模一样。

啊英扔下美工刀的那天。

姐姐大喊“那样不行”的时候，也是这样。

面对暴徒的威胁，那只藏在黑暗中、充满复仇欲望的声音毫无反应，却对姐姐温柔的声音产生了回应。

“……我还以为是偶然。”

“什么，什么……？”

“不，没什么。”

努力抛开杂念，啊英认真地看向瘦小的姐姐，说道。

“那你说吧，姐姐想说的话。”

“嗯……不是什么大事……”

姐姐咬了咬嘴唇，终于吞吞吐吐地开口。

“啊英……现在幸福吗？”

幸福？

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啊英一时陷入了沉思。要和姐姐分开，怎么可能幸福呢？

在啊英心中，这本来是不言而喻的事情。然而，为了姐姐必须保持距离的想法也同样强烈，两种心情形成了完美的对称。  
雅瑛甚至从未考虑过自己的幸福。  
“我也不知道。姐姐呢？”  
“我……一点都不幸福。”  
看着姐姐郁郁寡欢地低语，雅瑛感到一阵莫名的疼痛，努力稳住心情解释道。  
那既是让姐姐理解的解释，同时也是对自己内心的辩解。  
“……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虽然现在可能会有点痛苦，但时间久了，我们会觉得这个选择对彼此都有好处。”  
“真的吗？你真的这样想吗？”  
“也许不是正确答案，但这是我想到的最佳方案。”  
姐姐像是无法理解般摇了摇头，像孩子一样固执地抗拒着，仿佛这样就能让一切变得不存在一样。  
“我不明白这些。为什么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遥远的未来，现在就非得难过？难道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作为关系融洽的姐妹生活下去吗？”  
当独自蜷缩在昏暗的房间里时，对秀英来说，明天是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是一种不希望它到来的痛苦。  
因为每天都是那么可怕而不安。  
她只能怀念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美好回忆度日。  
但现在不一样了。  
雅瑛牵着秀英的手，将她从那个房间里拉了出来。  
她让秀英看到了前方还有许多美好的事物。  
雅瑛不仅仅是在照顾秀英、陪伴在她身边，她还让秀英明白，明天依旧会到来，今天也能过得开心。  
秀英也不是天真的孩子。  
痛苦和悲伤的事情今后肯定还会有很多，因为生活就是如此。  
但通过贤雅的痛苦、与惠熙的对话，以及与雅瑛的经历，秀英学到了很多，也在成长。  
她不想再因为担忧未来可能到来的悲伤而错过眼前的小小幸福。  
毕竟，秀英已经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错过了太多。  
“所以，我不想为了明天而牺牲今天。”  
姐姐这样说着，目光直视着雅瑛。  
被金色夕阳映照得闪闪发光的姐姐，果然和自己一点都不像，雅瑛这样想着。  
“……也许姐姐是对的。但我不想那样做。”  
“为什么……？”  
秀英有些沮丧。  
她明明已经努力地表达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难道雅瑛没有感受到她的心意吗？  
“如果我们像以前一样回到关系融洽的姐妹状态，那一切就结束了。”  
听了这句话，秀英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雅瑛。  
夕阳下的雅瑛全身泛着红光，仿佛在流血一般。  
在那深红色的暮色中，雅瑛说道：  
“我还是很喜欢姐姐。姐姐其实也知道吧。”  
“嗯……”  
“虽然我说只有这个方法，但那其实是谎言。”  
“啊……？”  
“肯定还有其他办法，但我没有想到。”  
所以，这只是缓兵之计。  
为了将到来的结局再稍微拖延片刻而采取的临时措施。  
她曾告诉自己，时间已经停止，仿佛抓住了钟表的指针。但其实她心里清楚，这根本不可能。  
即便如此，她还是想欺骗自己，哪怕只是一点点，让时间看起来是停止的。  
她希望决断的时刻不要到来。  
显然，我还在犹豫。  
“如果我们像以前一样回到从前，我们肯定会受伤。这一点我确信无疑。但我也舍不得放开姐姐的手。所以，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  
“我不想让姐姐知道我的这些自私想法，还有不安的心情。”  
在想要放弃和不愿放弃之间徘徊的自己，那份优柔寡断的挣扎。  
她希望姐姐永远不知道这些。  
因为在姐姐眼中，雅瑛一直是那个总能找到方法并坚定自信的妹妹。  
自从将姐姐从那个狭小而昏暗的房间里拉出来后，雅瑛就担负起了责任。  
那份擅自救出姐姐的责任。  
所以，即使内心没有把握，即使感到不安，她还是欺骗了姐姐，说只有这个方法。  
她甚至不得不欺骗自己。  
“对不起，我说了谎。”  
“我不知道……原来雅瑛是这么想的。”  
虽然知道她过得很辛苦，但雅瑛很少表达自己的内心，所以听到她如此坦诚的心声，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作为姐姐，为什么没能察觉到呢？想到这里，秀英的脸上交织着歉意和懊恼，用力抓住了裙角。  
“如果让你知道了这些想法，姐姐一定会自责，认为是自己不够好的缘故。”  
这不是姐姐的错。  
雅瑛这样说着，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秀英心想，也不是雅瑛的错。  
谁的错都不是，但剩下的只有痛苦，这太不公平了。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呢？  
“真难啊……”  
“嗯，很难，非常难。”  
“……还在犹豫吗？”  
“每天都在想。”  
“那……是不是应该等雅瑛下定了决心比较好？”  
秀英担忧地看着雅瑛。  
雅瑛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嗯……我会等的。但你要答应我这件事。”  
“什么？”  
秀英走近雅瑛，握住了她的手。  
仿佛没注意到雅瑛的犹豫，秀英用双手握住雅瑛的手，抬起头与她对视，认真地说道：  
“以后不要一个人想太多，和我一起谈谈吧。有不满就说出来，痛苦或忧郁也可以发泄。埋怨……虽然会有点难受，但那也没关系。我会全部听你说，所以不要隐瞒，告诉我好吗？那样的话，无论我们选择什么样的关系，都能做到，不是吗？”  
姐姐用深情的眼神这样说着，雅瑛点了点头。  
“嗯，我会的。”  
“这是约定吗？”  
“嗯。”  
说完，姐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果然还是那么美丽可爱。  
雅瑛心想，无论别人怎么看，现在就想紧紧抱住她，亲吻她。  
#  
“我们这还是第一次吵架吧。”  
在夕阳下并肩走着的姐姐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问道。  
是吗？雅瑛回想着过去的一切。“小时候好像吵过几次架。”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上了初中以后，有过争吵吗……？”

“没有。”

阿英立刻回答。

但要说关系很好，其实也并非如此。

别说争吵了，两人连对话都很少。

“为什么没吵过架呢？”

“因为没有值得吵架的事吧。”

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见面时打个招呼，保持适当的距离，平淡地相处而已。

小时候关系亲密，但到了青春期后，两人都忙于各自的生活。

姐姐变了之后，正如你所知，就成了这种状态。

“……你知道吗？”

“嗯。”

“虽然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但吵过架后，感觉稍微轻松了一些。”

“是啊。”

虽然最终什么都没解决。

我们依然在烦恼。

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纠结的线团稍微松开了。

即使只是一点点。

姐姐轻声笑了笑，向阿英伸出了手。

阿英静静地看着姐姐，握住了那只小小的、白色的手。

也许是错觉，但觉得上次像这样牵着姐姐的手走路，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正这么想着，姐姐似乎看穿了阿英的心思，说出了同样的话。

“这样待着，感觉像是很久没见了。其实刚才也牵过手来着。”

因为两人有同样的想法而感到开心。

阿英没有用言语回应，而是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姐姐的手。

姐姐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这样，是不是在撒娇，只是轻轻地在握着的手上稍稍加大了力道。

在柔和的沉默中，姐妹俩迎着夕阳，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穿过小巷，熟悉的住宅区映入眼帘。再走一会儿就到家了。

虽然没说话，但阿英和秀英。

两个人都想再这样多走一会儿。但谁都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或许对方也是同样的想法。

通过握手的温暖和缓慢的步伐，她们已经了解了彼此的心意。

说出话似乎会打破这魔法般的时光，所以姐妹俩只是用温暖的沉默送别了这个宁静的回家之路。

#

姐妹俩到家时，门口正等待着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看到坐在屋前抱着白色小狗抚摸的女人，秀英的脚步停了下来。

看到她的阿英，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

她走近后停下脚步，抬起头确认是秀英，嘴角浮现出一抹新月般的微笑。

“好久不见，秀英。你过得好吗？”

“啊……”

“差不多一年了吧？或者一年多一点。时间过得真快。”

“您这次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仿佛要保护因惊讶和紧张而僵住的姐姐，阿英站到了姐姐和那女人之间，用完全没有温度的眼神凝视着她，以威胁般的低沉声音开口说道。

“智恩姐姐。”

智恩微笑着避开了阿英的视线。

“阿英一点都没变呢。还是那么冷漠。为什么要来？带豆腐散步时突然想起来了，就顺便过来看看。你还记得我们的豆腐吗？”

她像是真的在散步似的，抖了抖衣服站了起来，穿着运动服。

为了方便活动，她把染成棕色的头发扎了起来，手腕上还戴着一块能测心率和健康状态的功能性手表。

如果有人上网搜索“运动中的人”，她的照片出现在那里也毫不奇怪，典型的运动装扮。

但阿英一点都不相信她的话。

以前姐姐和智恩姐姐交往时，曾几次带她来过家里。

虽然只是打个招呼就回自己房间的关系，但阿英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本质。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

有些人像姐姐一样自己发光，而有些人则把别人的光放在身边，假装自己在发光。

智恩姐姐就是后者。

她似乎总是本能地知道自己该在哪里，该做什么，以及为此需要什么。

她总是做出符合当下情境的样子。

像随着环境自由变换颜色的变色龙，像随着阳光不断改变形态的月亮。

或许这就是智恩姐姐的生活方式。

明明是来看姐姐的，却穿着像是带狗散步和晚间运动时才会穿的完美装扮，这可能是她的一种伪装。

阿英不知道智恩姐姐为什么刚刚从伤痛中走出的姐姐面前再次出现，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一年半后的现在才出现。

但她不知为何感觉到，这对姐姐不会有好处。

阿英站在姐姐和智恩姐姐之间，像是要阻挡她们的接触，冷冷地说道：

“请回去吧。”

并且再也不要出现。

你有什么资格喊姐姐的名字？

在姐姐最困难的时候抛弃了她的你。

阿英的眼神中燃烧着冰冷的愤怒，像冰冷的星星一样闪烁。看着阿英的眼神，智恩像是藏在云后的月亮般笑了笑。

“我会回去的。只是简单聊几句。”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哎呀。我是来和秀英聊聊的。”

别用那种语气喊姐姐的名字。

每当听到名字时，姐姐都会微微颤抖。

阿英感觉到姐姐冰冷潮湿的手，更加用力地握住了。

智恩看着阿英，苦笑着说：

“我想和她单独聊聊，可以请你让开一会儿吗？”


EP0099


有只属于两个人的话要说。
这么说的智恩，避开直视自己的阿英的目光，等待着秀英的回答。
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什么话…？”
在阿英身后，秀英用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问道。
阿英像护崽的神经质母鸟一样挡在前面，所以智恩看不到秀英的样子。
仿佛只有那微弱的声音存在。
智恩拍了拍裤腿，说道。
“就是分手情侣之间常有的对话。所以阿英，不好意思，能稍微让一下吗？我们想单独聊聊。”
智恩笑着说，语气柔和，但话中的含义十分明确。
意思是这是旧情人之间的对话，无关的人请回避。
意识到话中深意的阿英，眼中的温暖瞬间消失殆尽。
从阿英的角度来看，明明是无关的人，却插足自己和姐姐之间的是智恩。
现在好不容易才理清的关系，为什么又突然出现，想要动摇姐姐？
如果说因为自己爱着姐姐，所以自己不是第三者，智恩姐姐会是什么表情呢。
压制住想要说出口的冲动，阿英对姐姐说。
视线依然没有从智恩身上移开。
“姐姐，没必要听。让她走吧。”
现在才厚着脸皮出现。
当初连面都不露就抛弃了姐姐。
现在假装好人，又有什么意义？
“因为你，姐姐有多……”
“现在叫‘姐姐’了啊。”
“……。”
“看来你接受了。真意外。”
看着沉默的姐妹，智恩笑着，像是在说不要误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如果秀英已经适应了，那再好不过。真的。”
“…。”
“这么一看，我好像变成了坏人似的。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别这么盯着我看。”
正当阿英准备对苦笑着的智恩说些什么时，身后传来了秀英几乎要消失的微弱声音。
“要聊很久吗…？”
“很快就好。”
“…那好吧。就一会儿。”
“姐姐！”
阿英抓住正要走过自己身边，走向智恩的姐姐的手。
别去。
阿英用眼神传达着这样的心意，望向回头的姐姐。
别去她那里，姐姐。
但姐姐只是困扰地笑了笑，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阿英。
看着等待放开手的姐姐，阿英的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
仔细想想，阿英也没有阻止姐姐的资格。
在姐姐看来，智恩姐姐和阿英都是和她分手的女朋友而已。
无论怎么对自己说我们是互相照顾的关系，心意依旧，但姐姐和阿英曾经交往过，现在分手了。仅此而已。
所以，没有资格的人是阿英，而不是智恩姐姐。
因为怀着无法坦然说出的心意。
而智恩姐姐和姐姐并没有血缘关系。
在姐姐改变之前，她们是大家公认的般配一对。
虽然不想相信会有这种事，但如果姐姐和智恩姐姐复合了。
她们所面对的世界阻力，会比姐姐和阿英在一起时小得多。
姐姐和智恩姐姐之间的隔阂，比起姐姐和阿英之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意识到这一点的阿英，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秀英的手轻轻滑了出去。
“阿英。我真的没事。只是聊一会儿，你在这里等我好吗？我很快就回来。”
姐姐走过来安慰她，让阿英别担心，她不知为何难以直视姐姐的脸，低下头，像个孩子般顺从地回答。
“…知道了。”
“真的很快就好。乖乖等着？”
“嗯。”
“那我去了。”
突然变得安静的阿英让秀英有些担心，她跟着智恩走，时不时回头张望。
每次回头，阿英都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地面。
那样子仿佛陷入了失落。
又像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
“挺好的。”
“…什么挺好？”
“你和妹妹关系变好了。以前不是挺生分的吗。连话都不说。”
智恩走在秀英前面两步，说道。
看着她的背影，过去的记忆涌上心头。
智恩以前就喜欢这样走在秀英前面。说前面视野开阔。
“阿英表情不多，话也少，我一直在想她在想什么。没想到还挺能说的。刚才吓了我一跳。想着，这孩子原来是这种性格吗？”
智恩的话让秀英的表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不知道为什么，听智恩谈论阿英让她感到不快。
于是秀英转移了话题。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智恩走在住宅区里，说道。
“最近新开的密室逃脱咖啡馆里有你的照片。看到照片觉得你过得不错。也想起你了。”
世界上偶尔会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刻。
现在就是这样。一年半后突然出现，说着这些话的智恩，让秀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似乎并不期待回答，智恩只是看着秀英低头看着柏油路，坐在了长椅上。
“你变了很多。”
“谁都看得出来…。”
“我不是说外表。性格和说话方式也变了很多。几乎认不出来了。”
和智恩对话的感觉很奇怪。
秀英几乎不记得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为了适应改变的生活和改变的自己，每天都在拼命努力。
那么阿英呢？
大概阿英也不太记得了吧。因为她说现在的秀英比过去的秀英更好。
对阿英来说，现在的秀英，以及未来的秀英，才更重要、更珍贵。
至于那些从未见过过去的秀英的朋友们，就更不用说了。月松高中时期认识游泳的人们，如今大概已经几乎忘记了游泳吧。
或许他们会在酒桌上偶尔提起，“高中时学校有一位患有综合征的学生，现在不知在哪儿做什么呢？”
在他们各自忙碌的人生中，偶尔回忆起游泳，也就仅此而已了。
如今，所有人都已经忘记了过去的游泳。唯一还记得那时游泳的，只有智恩一人。
想到这里，坐在我面前抚摸小狗的智恩，仿佛不仅仅是我曾经的女友，更是唯一留存下来的游泳的过去痕迹。
而这感觉，真的非常奇怪。明明什么也感受不到，但内心却被某种东西填满。
就像巨大的声音被静音了一般，无法确切描述那种被寂静质量充斥的感觉。只能说，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游泳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
尽管事情如此奇怪，但听到智恩谈起过去的自己，游泳却感到了一丝轻松。不仅仅是心情，连身体残留的那点不适也消失了。
游泳对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感到困惑，但这正是综合征患者的特殊性。他们由于身体与精神的分离感，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陌生。
正如惠熙所说，他们难以适应周围人对待自己变化的目光与态度。尤其是像游泳这样，努力抹去并忘记过去的自己，更是如此。
对游泳来说，智恩的话就像是将过去的游泳与现在的游泳连接在一起的桥梁。
“改变之前的你，不是梦想或幻想。你确实存在过。而我记得。”
智恩这样肯定过去游泳的存在，对游泳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也许，比游泳想象的还要重要得多。
看到这样的游泳，智恩露出了抱歉的微笑，说道：
“其实，我来是向你道歉的。”
“道歉……？”
“嗯，对不起。”
智恩一边抚摸着小狗的背，平静地继续说道：
“那时候我太年轻了，无法应对那种情况。”
“……”
“我不该那样把你丢下就走。即使分手了，作为朋友留在你身边；即使在学校无法亲近，在校外依然陪着你，其实有很多方法。但那时我并不知道。”
“嗯……”
“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下。”
说实话，游泳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道歉。
她低头看着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陷入了沉思。
等待游泳回答的同时，智恩抬头看向天空。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正飞过晚霞映照的天空。
是绿头鸭？还是大雁？
智恩耐心地等待着，直到游泳终于整理好思绪，开口说道：
“首先……谢谢你向我道歉。但我还是无法接受。”
智恩仿佛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并不怨恨，因为那样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是的。
哭泣和痛苦的时光已经过去。无论什么样的伤口，最终都会结痂愈合。但即便如此，疤痕也不会消失。
或许，永远无法彻底忘记那些曾经摧毁游泳的事情。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们或许会突然浮现。
但，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痛苦了。
“接受道歉，寻求原谅……我现在有太多令人愉快的新事物要去了解，以至于无法再去思考这些事。为什么我以前没有意识到呢？”
尽管如此，依然会有痛苦和艰难的时光。
但比起提前被这些事吓倒，躲在阴暗的房间里蜷缩成一团，游泳更愿意牵着她喜欢的人的手，鼓起勇气向前走。
所以，她不再回头看，不再感到遗憾，而是想向前看，真诚地期待着明天会有什么事情等待着她。
因此，游泳不接受道歉。
接受道歉是一件容易的事。智恩能减轻内疚，游泳也认为旧的伤口已经以某种方式结束了。
这样，他们可以互相道别，成熟地分开。
游泳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她也在思考是否应该这样做。
但这会让游泳对自己撒谎。她不想这样。
所以，她选择不做“应该做的事”，而是做“想做的事”。
她想仔细思考、认真斟酌后再给出答案。
这样想着，答案很快浮现：
“我无法很好地解释……但如果现在接受道歉，我担心自己会回到过去的状态。所以，我不能接受。对不起……”
我会重新开始怨恨，再次怀念失去的东西，甚至为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而悲伤。
虽然不会像曾经那样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但我肯定会重新开始在意过去的生活。
“如果那样……就等于忽视了亚荣和朋友们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那是不对的，那是坏事。”
我并非因为心中仍有怨恨而无法原谅智恩，所以不接受道歉。
而是因为，如果再次渴望失去的东西，回到过去，那会让我辜负了那些帮助我的孩子们的努力和心意。
所以，我不接受道歉。
我不愿意将这件事视为如此严重，以至于必须接受道歉。
这难道不是一种逃避现实吗？
也许有人会这么想，但我认为有些不同。
这并不是从痛苦和艰难的事情中转移视线或逃避，而是因为我想更专注于未来。因为对我更重要的人出现了。
“这，就是我的理由……你能理解吗？是不是有点奇怪……？”
游泳摆弄着手指，用不自信的声音含糊地说道。说话的秀英自己也无法明确地定义这种心情，想着智恩怎么能理解呢，越是这样想就越是没有自信。
但从刚才开始，雨停了，天空如同个别的天空一样清澈透明，秀英的内心变得平静而安宁，对这个决定并不后悔。
她知道这是秀英自己告别过去的一种方式。
智恩静静地凝视着秀英的眼睛。
不浑浊。那是一双清澈透明的眼睛。
只有内心毫无后悔的人，才能拥有这样如星星般闪耀的眼睛。
静静看着秀英的脸，智恩微笑了。
“果然变了，你。真的改变了很多。”
“那是，毕竟经历了很多事情嘛……”
“如果是以前的秀英，你肯定会直接接受道歉的。”
“是吗……？”
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的秀英，对无法理解的话歪了歪脑袋。
“你肯定会说不介意，既然接受了道歉就说明问题已经解决了，然后一笑而过。”
“我以前是这样的吗……？”
“是的。如果是以前的你，不会像现在这样认真思考和烦恼。”
这样说着，智恩脸上露出了一丝莫名的寂寞苦笑。


EP0100


与秀英交往的那段时光，我们曾是学校的国王与女王。  
所有人都羡慕我们，称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并将我们视为偶像。  
虽然对羡慕的朋友们嘴上说“没有啦”，可心里却暗自认为确实如此。  
智恩常常在学校的走廊上行走时，想象着自己头顶上戴着一顶王冠。  
那是一顶闪闪发光、美丽动人的王冠，让人不禁觉得智恩与众不同、特别出众。  
那顶王冠上镶嵌的宝石分别是外貌、成绩、性格和众多的朋友。  
但毫无疑问，智恩王冠中最闪亮、最耀眼的宝石正是秀英。  
第一次见到秀英时，智恩心想：“那个人理所当然是我的。”  
因为所有闪耀的事物都该有属于它的位置，而在能欣赏它价值的人身边便是最好的归宿。  
其他女孩喜欢秀英，是因为他成绩优异、长相帅气、运动出色，或者性格讨喜。  
但智恩却看到了秀英那华丽外表下闪烁的一抹微光。  
那是其他人难以察觉甚至忽略的微小而模糊的光芒，却比任何事物都更为稀有和珍贵。  
只有智恩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秀英拥有一种纯粹的特质。  
智恩渴望得到这种纯粹，无论如何都想拥有它。  
经过一个月的积极追求和表白，智恩终于得到了秀英的同意，两人开始交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智恩发现那种纯粹并不全然是好事。  
就像从未受过伤的孩子会轻易把手伸向火焰，或是过于清澈的水中无法存活鱼类一样。  
秀英无法理解那些厌恶他、嫉妒他的人的心情。  
智恩常常想，或许他只是没有学会这些，毕竟他从未需要学习这些。  
因为一直被周围的人爱着，那些偶尔对秀英表露敌意的人，也很快会在爱秀英的人的压力和激烈反对中平息下来。  
现在想来，秀英在转变后迅速坠落，或许也有这样的原因。  
毕竟人们平息了争执，并不意味着愤怒或嫉妒心也随之消失。  
他们只是暗自积压着这种情绪，让它逐渐膨胀。  
秀英的转变或许只是引爆这些积压情绪的导火索罢了。  
那种天生的社交能力让他轻易赢得人心，甚至能迅速原谅那些厌恶他的人。  
这种善意对心怀芥蒂的人来说，或许比任何东西都更为暴力。  
因为他总是“正确”的，反而让周围的人都显得“错误”。  
但即便如此，智恩依然喜欢他。  
最初，智恩以为这段恋情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更加闪耀的宝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感情变成了真心。  
智恩很清楚，自己并不是一个能独自发光的人。  
她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一点。  
她努力结交许多朋友，总是穿着得体的衣服，说着恰到好处的话，展现出开朗的性格。  
她竭尽全力地经营自己的外在形象，甚至到了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于是，那些不了解她的人只看她的外表，便说：“你真是个有魅力的人。”  
每次听到这种话，智恩都会苦笑着在心里暗暗嘲讽：  
“你只是没见过真正吸引人的魅力是什么样子。我见过，那可不是靠努力就能模仿的。”  
智恩常常自嘲自己像一颗宝石。  
无论她多么精心地雕琢自己，在漆黑的黑暗中，她也不过是颗不起眼的小石头罢了。  
宝石本身并不会发光。  
那些令人惊叹的璀璨光芒，其实全都来自其他地方借来的光。  
智恩也是如此。  
而能让智恩发光的，正是她身边的秀英。  
最初，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占有那种光芒。  
“如果我自己是无法发光的宝石，那就找到能让宝石闪耀的光芒，让它留在身边吧。”  
但这份最初的贪心逐渐变成了憧憬，最后又化作了爱意。  
只有在秀英身边时，智恩才能抛开那些掩饰的话语和姿态，变回一个会生气、会说别人坏话的普通女孩。  
神奇的是，只有和秀英独处时，智恩才不会有任何不安，反而能坦然展现真实的自己。  
所以，智恩确实爱过秀英。  
这个真相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当秀英变成如今的样子时，智恩选择逃离的原因，并非像其他孩子私下议论的那样“因为都是女生所以无法继续交往”。  
智恩喜欢的只是秀英这个人本身，外表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而她对秀英所说的“因为无法面对现实而选择逃离”的解释，实际上也并不足以完全说明她的心情。  
真正让智恩难以承受的，是每天看着秀英逐渐枯萎的样子。  
她无法忍受看到秀英内心深处那抹微弱而珍贵的光芒——那份纯粹，每天都在一点点熄灭。  
她无法看着自己曾经憧憬、喜欢的人坠落，所以选择了逃避。  
智恩擅自断定，秀英就此结束了，那失去的光芒永远不会再回来。  
那个时候，智恩并不知道，其实还有一种方法是留在她身边，守护她，帮助她恢复。  
即使知道，恐怕她也不会那样做。  
因为对一个人的感情和生命负起全部责任，帮助她从伤痛中恢复，对当时的智恩来说，这份重担太过沉重，她太年轻，也太不成熟了。  
所以，当她在逃脱咖啡馆墙上挂着的照片中看到秀英如往日般灿烂微笑时，智恩真的震惊了。  
照片中的秀英虽然已经改变了模样，但脸上那抹微笑却与记忆中的秀英一模一样。  
初见那张照片时，智恩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心中涌起一丝怀念。  
原来，她真的能重新寻回自己。  
要知道，看到秀英被折磨的样子，对智恩来说也是一种痛苦。  
她曾以为，已经支离破碎的秀英再也无法恢复。  
但事实证明她错了。  
虽然秀英的外貌变了，周围的朋友也变了，但她依然是秀英。  
想到这里，智恩突然意识到，那些她一直试图遗忘的记忆，像潮水般重新涌上心头。智恩再次去找秀英，想要说出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

事情办完后，两个女孩并排坐在长椅上，互相询问近况。
一方表达了迟来的歉意，另一方则拒绝了道歉，但两人之间并没有尴尬的气氛。
因为秀英拒绝并不是因为怨恨或讨厌智恩，而是为了其他人。
也许正因为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人们常说道歉越早越好，但有些道歉在足够的时间过去后再说反而更好。

在安静的沉默中，秀英把智恩带来的小狗放在膝盖上，疼爱地抚摸着，然后问道：
“说起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在上大学。”
“啊……原来如此。”
明明是同龄人，一个已经是大学生，
另一个却还在上高中。
这种感觉有点微妙。
因为在学校总是上课，和朋友在一起，经常会忘记自己的实际年龄。
这样和智恩并排坐着，才突然意识到：啊，我现在已经二十岁了。

“我可以炫耀一下吗？”
“嗯……？可以。”
“我在韩国大学读书，高考成绩特别好，比平时考得更好。”
“真的？太厉害了……！”
看到秀英微微张开嘴发出“哇”的感叹，智恩忍住笑，但最后还是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抱歉。好久没听到你这么说‘太厉害了、真棒’了。以前你惊讶的时候也总是这么说。我还经常开玩笑说你像小学生。不记得了吗？”
好像是这么回事……
不过也没必要笑成这样吧。

觉得有些尴尬的秀英撅着嘴，含糊地辩解道：
“可是，我也想不出别的表达了……”
“我不是说不好。很可爱。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很适合你。”
突然听到这句话，秀英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用手掌捂了捂有些发红的脸颊，转移了话题：
“你选了什么专业？”
“新闻信息学。”
“新闻学是学新闻或广播之类的吗……？”
“光听名字好像是那样，但实际上比想象中学得更广泛。社交媒体和YouTube之类的也会涉及。毕竟现在已经不是只看报纸和电视的时代了。”
“原来如此，真神奇……”
“我现在还是本科生，还没学到太深的内容，只是接触各种东西，慢慢思考未来要往哪个方向发展。”
所以总是很忙。
智恩一边说，一边伸了个懒腰。

“我本来以为上了大学后会过得轻松一些，结果反而更忙了。有作业、考试，还要参加社团活动。总会有会议或MT之类的活动。”
“……真的过得很忙啊。”
“这都是跟你学的。高中的时候你总是忙得不可开交，我非得硬拉着你出去才能约会。”
“嗯……”
这点我记得。
因为总是智恩提议去约会。
秀英主动提议约会的时候，往往是觉得太久没约会了，或者是智恩抱怨的时候。现在想想，对智恩来说可能有点抱歉。
“那时候对不起……”
“没关系。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不太喜欢我，但上了大学之后，自己过得很忙，就理解了。真的太忙了，很难兼顾朋友的约定。现在我明白了。”

智恩伸了个懒腰，靠在长椅上，微笑着说：
“好久不见，感觉真好。总是和大学的朋友在一起，差点忘了这种感觉也很好。”
“啊？你和高中同学没见面吗……？”
“嗯，毕业后一个都没见。”
“为什么？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
这有点意外。
在学校的时候，智恩和秀英一样有很多朋友。
记忆中的智恩身边总是有三四个朋友一起去小卖部，或者放学后一起去市区玩。

“可能是太忙了，但老实说，那是借口。我就是不想看到他们。我亲眼看到他们是怎么对你的。毕业后还装模作样地说‘我们还是朋友吧？’真是让人不爽。”
“……其实你不用那么在意……”
“我就是不喜欢。他们人品太差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会花那么多时间和这种人搞好关系。”
秀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听着。
原本情绪激动的智恩突然压低声音，自嘲地说道：
“其实，我也是一样虚伪。不过，不只是我这么想。还记得崔敏俊吗？去年秋天，他突然联系我，说了从来没说过的话，想让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
“敏俊？为什么？”
崔敏俊，是踢足球时总会一起踢的朋友。
秀英努力回忆敏俊的样子。
但记忆有些模糊，声音和语气还记得，却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

“他想向你道歉。他好像也因为你后来没去学校，心里很不好受。”
“……是吗？然后呢？”
“我也撒谎说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因为和你分开后，我们一次都没联系过，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换号码，觉得有点丢脸。”
“敏俊他……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在秀英不知道的地方，也有这样的人在想着她。
“你和敏俊也没联系吗？”
“没有。我们之间能聊什么？说我们那时候做错了？说我们不应该那样？两个懦弱的人聊起来，无非就是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这有什么意义？你已经不在了。”
“嗯……”

以前不知道。
原来还有这样想的同学。
看到心情复杂、话变少的秀英，智恩小心翼翼地问道：
“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敏俊的联系方式给你。”
“啊，不用了。”
“不想挽回吗？即使不是全部，只有一部分也好。”
挽回过去的生活。
这是秀英从未想过的选择。
智恩问她，是否想重新见到那些认识过去的她的人，就像现在和自己聊天一样。秀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即使是综合症患者，最近大家的认知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和那时候不一样了。如果你害怕的话，我可以帮忙的。那些奇怪的人我会帮你挡掉。”
“不用了。真的没事。”
秀英摇了摇头。
如果说她没有想象过自己在接受秀英改变后的样子，同时与那些认可过去的秀英的朋友们重新相处的场景，那一定是假话。
神奇的是，那些曾经无比渴望的东西，现在却变得不再那么期待了。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嗯，你开心就好。”
秀英道了声谢，轻轻摸了摸从刚才起就乖巧地坐在她膝盖上的小狗的脖子。
“不过豆腐今天真的好乖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它这么安静地待在你怀里。”
“是吗……？我记得它以前更活泼一点的。”
“何止是活泼，以前它一看到你就叫。也不知道是哪里看不顺眼。”
“……好像是那样。”
到底是什么变了呢？
看到秀英陷入沉思，智恩说道：
“至少豆腐现在更喜欢你了。”
“……是啊。”
因为改变也有好的事。
秀英微微一笑，轻轻抚摸着安静依偎在她怀里的豆腐柔软的毛发。
智恩小心翼翼地问道：
“秀英，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我……”
秀英短暂地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我过得挺好的。和雅英还有朋友们在一起，过得很开心。”
因为没有什么值得对智恩提起的事，秀英只是这样微笑着回答。
“我该走了……雅英应该还在等我。”
“嗯，已经待了很久了。”
想到让雅英等得太久，秀英心里有些着急，拍了拍裙子站起身来。
“秀英。”
“嗯？”
“下次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呃……嗯……”
这，是什么意思呢？
看着秀英眼睛滴溜溜转着，认真思考的样子，智恩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是作为朋友一起吃个饭而已。我请客。这样也不愿意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倒不是不愿意……”
“那就一起吃饭吧。你的号码还是没变吧？”
“啊？哦，手机号？嗯……”
“知道了。那我有空了联系你。好久不见，真的很开心。听到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下次再见。
这样道别后，智恩从秀英那里接过小狗，挥了挥手，逐渐走远了。
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和智恩再见面……
不知为何，谈话像流水般进行着，秀英也不由自主地点头答应了。
回想起来，以前交往的时候似乎也经常这样被带进去……
“呃……？”
带着些许恍惚的心情往回走的秀英，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猛地吃了一惊。
智恩根本没有问秀英的号码。
这就意味着，智恩一直都没有删除秀英的联系方式，而是始终保存着。
这次真的有种被迷住的感觉，秀英转过头看向智恩离开的方向。
然而，那里早已看不到智恩的身影，只有被玫瑰色晚霞染红的静谧的住宅区。


EP0101


秀英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因为和智恩聊着聊着，时间比想象的过得快了很多。
明明说了马上回来，却让阿英等了太久，秀英的脚步越来越快。
转过那个拐角，就是和阿英分别的地方。
心急如焚的秀英几乎是小跑着走了过去。
她还在吗？可能已经先回家了吧。秀英喘着气转过拐角。
“阿英！对不起，我来晚了……”
正准备道歉的秀英突然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阿英依然站在原地等着她。
那样子和秀英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秀英和智恩离开后，只有阿英周围的时间停滞了一样。
至少已经过去30多分钟了。
难道她一直在这里站到现在？
像人偶一样静静站着的阿英抬起头，看向秀英。
认出秀英后，阿英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情感和温度。
她带着淡淡的微笑，对秀英开口：
“啊，姐姐。聊完了吗？”
秀英跑过去，紧紧握住阿英的手。
阿英的目光停留在秀英的手上，随后又抬起来看向她的脸。
阿英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样，只是静静地站着。秀英一脸愧疚地说：
“我回来晚了，你怎么不坐下休息一下，或者先回家？腿不酸吗……”
“姐姐不是说让我等着吗？说马上回来，让我别走。”
阿英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看到她这副表情，秀英更难受了。
“但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啊！要是我回来得更晚，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秀英心里难受，语气有些急促地对阿英说。
傻丫头，至少坐下休息一下啊，她重复着之前的话。
其实一切都是秀英的错。
明明说了马上回来，却迟到这么久，现在反而责怪阿英，简直是倒打一耙。
但秀英对阿英的愧疚和难受让她无法停下来。
为什么看到阿英这样等她，秀英会如此难受？她也无法解释。
或许是因为她一回来看到阿英时，脑海中突然浮现的画面。
虽然不可能，但她仿佛看到阿英听到“等一等”后，一直站在原地默默等待，逐渐变得虚弱的样子。
秀英轻轻拍着阿英，拳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阿英摇摇头说道：
“也没等多久啦。”
她那副“等姐姐既不辛苦也不难受”的样子，让秀英再也无法硬撑，慢慢松开了手。
“对不起……迟到的是我，我却责怪你……你不累吗？”
“没关系。”
“根本不是没关系，傻瓜……”
秀英不知不觉间已经自然地牵起阿英的手，走在了前面。
这次阿英也没有说什么，乖乖地牵着秀英的手跟了上来。
这样走着，秀英想起了小时候。
她和阿英都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整天在外面玩耍，晚上回家吃饭的日子。
那时候，一切都比现在简单易懂。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所有事情都可以用黑白分明的方式区分开来。
但现在却充满了难以用黑白划分的灰色情感。
虽然喜欢阿英，但不能喜欢。
对智恩已经没有感觉了，但无法接受她的道歉。
这算什么？一点都不合理。
真让人烦躁。
看到阿英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的模样时，秀英第一次意识到阿英对她的情感有多沉重。
她之所以难受，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心疼阿英怀抱着无法得到回应的情感，却依然无法放弃。
还有讨厌无法回应她情感的自己。
能够这样想，大概也是因为和智恩重逢的缘故吧。
“你真的变了很多。”
“如果是以前的你，可能会接受我的道歉。”
通过和智恩简短的对话。
以及拒绝了智恩的道歉。
秀英这才完全理解了当初阿英为什么要提出分手。
有些感情被接受反而更让人痛苦。
至少阿英不希望自己的情感被秀英轻率地接受。
既然这样，一定有一个地方能让秀英和阿英的心都不会受伤，并找到平衡。
虽然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秀英牵着阿英的手，默默地想着，一起回家去了。
#
“多吃点，姐姐。”
今天的晚餐是酱炒猪肉、清澈的牛肉萝卜汤和蛋羹。
阿英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姐姐面前。
“这个也吃。”
她把还在冒热气的蛋羹也推到了姐姐那边。
然后夹了一块猪肉放到姐姐的勺子上，姐姐连忙摆手。
“够了够了……我已经吃了很多了。”
因为阿英一直在夹菜，姐姐的碗已经堆得满满的，她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比划着让阿英也赶紧吃。
姐姐的脸颊鼓得像塞了球一样，一动一动地嚼着饭，看起来有点危险的样子，阿英忍不住提醒她：
“别噎着，慢慢嚼。”
“嗯，知道了……咳！咳咳！”
“小心点。来，喝点水。”
“嗯，咳咳！谢谢，咳咳！咳咳！”
姐姐像是被呛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接过阿英递来的水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似乎终于缓过来了，她长舒一口气，但还在咳嗽。阿英轻轻拍着她的背。
“现在好点了吗？谢谢……”
“慢慢吃，不然会噎着的。”
“嗯……”
姐姐红着脸，继续低头吃饭。
是因为觉得自己一下子吃太多，呛到了显得有点狼狈吗？
最近姐姐似乎越来越想表现得像个“姐姐”。看起来，阿英希望自己能像大姐姐一样，成为妹妹阿英可以依靠的成熟姐姐，但其实对阿英来说，姐姐不过是个踮起脚尖、以为自己长高了的孩子，看着这样的姐姐，阿英总会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就像现在这样。

“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只是看着姐姐吃饭，心情很好。”

“……刚才不是说笑了吗？”

“不是那样的，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把水放在旁边吧。小心点，慢慢吃。”

“嗯……”

餐桌上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回荡着。

阿英突然想起了什么，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姐姐。

“刚才，你跟那个人聊了什么？”

“嗯？刚才？啊，是智恩啊。”

智恩。那个曾经做过那么过分事情的人，姐姐依然如此亲切地称呼她。

阿英压抑着内心微妙的情感，假装平静地说道。

“你们聊了很久的样子。”

“嗯……聊着聊着，就有点久了。”

“那个人说什么了？”

“她说对不起，还说了想道歉……”

“……”

看到阿英的眼神变得冰冷，秀英有些支支吾吾地补充道。

“不过我拒绝了。她来道歉我很感激，但我不能接受。”

“是吗？”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姐姐向来是个宁愿责备自己，也不愿意怨恨别人的人。

虽然她不至于完全忘记一切，笑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阿英以为她至少会接受道歉。

难以想象姐姐会大声指责别人，虽然不至于那样，但没想到她会直接拒绝。

“有点意外，我以为你会接受道歉的。”

“……智恩也是，为什么大家都这么想呢……？”

我也该做的时候会做好的……

看着嘟囔着的姐姐，阿英说道。

“姐姐只是在别人的事情上才会这样吧？如果是自己的事，你总觉得忍忍就好了，所以我担心这次你也会这样。”

“那个……”

姐姐似乎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地把一勺蒸蛋塞进嘴里。

阿英笑着帮姐姐擦掉脸上的饭粒。

但擦掉饭粒后，阿英的手依然没从姐姐的脸颊上移开。

“阿英……？”

姐姐眨了眨大眼睛，看着阿英的脸，脸颊依然如记忆中那般光滑柔软。

上次轻轻抚摸姐姐的脸颊，不过是上个月的事，却感觉好像已经过了一年似的。

“你跟那个人聊的就这些吗？”

“就是一些普通的话题，比如大学的事，或者其他朋友的事。”

阿英的手碰到的那边眼睛闭上了，姐姐静静地回答道。

阿英的手指熟悉地抚摸着姐姐的脸颊，然后滑向嘴唇。

就像回家的路，即使不刻意去想，脚也会自然而然地找到方向。

“阿英……”

姐姐感受到从指尖传来的湿润和柔软的触感，渐渐变得安静，话也少了。

身体的记忆真是奇妙。

尽管只过了一个月，阿英的手指依然能熟悉地抚摸，而姐姐的脸也随着她的动作渐渐泛红，话也少了。

两个人都清楚地记得那些时刻。

那时，姐妹之间常常会出现的微妙氛围。

姐姐的呼吸变得轻快，渐渐提速。阿英也沉默了下来。

静静地互相凝视的姐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像即将溢出的水波。

那种微妙的紧张感在两人之间流转。

阿英用手指缓缓地缠绕着那粘稠的空气，用缓慢的声音继续对话。

“还有什么吗？”

“还有……？”

姐姐的回答和阿英的声音一样缓慢，脸上带着疲惫的表情，像是陷入梦境。

“她说下次……会联系我。”

阿英抚摸姐姐脸颊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原本像沉浸在愉快梦境中的空气，仿佛被冷水浇过一般，迅速恢复了原状。那些魔法般的时刻烟消云散。

阿英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姐姐脸颊上的手。

从指尖滑落的，是无尽的遗憾。

“姐姐，你太不小心了。”

“嗯……？”

秀英有些慌张，下意识地问道，但阿英已经站起，开始收拾用过的餐具。

“啊，我也来帮你吧。”

“没关系，没多少，我一个人就行。”

“可是……”

“姐姐先去洗漱吧，等我洗完碗就去洗。”

“阿英，你是不是生气了……？”

在厨房洗碗的阿英，手在哗啦的水声中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但那只是片刻，阿英随即恢复了动作，平静地回答。

“没有。”

“我怕我做错了什么……”

“姐姐没有做错。”

“嗯……”

秀英也知道，阿英的话不能全信。

但遗憾的是，阿英突然的变化和智恩说要再联系的事，秀英并没有多想，因为她对智恩真的没有任何想法。

小小的脑袋再怎么转动，秀英也完全不明白阿英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秀英四处转动视线，试图从阿英的表情中看出什么，但最终放弃了，只能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去洗澡。

#

“秀英，今天有时间吗？”

“今天……？可以，有什么事吗？”

“我想带你去之前说过的地方。”

像往常一样，放学后被安排打扫卫生的秀英，正拿着扫帚扫地，这时瑛熙突然跑过来，提出了这个突兀而奇怪的建议。

“那里……？”

秀英歪着头，像在玩二十个问题的猜谜游戏。瑛熙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凑到秀英耳边低声说。

虽然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家了，但仍有几个人留在教室里，瑛熙似乎有些在意。

“之前不是说好了要带你去的嘛，那里有能帮你解决问题的人。”

“啊……”

是说带她去一个有其他综合症患者的地方，瑛熙有时候会去那里打工，好像是这样……

秀英努力回忆着，冲瑛熙点了点头。

“嗯，可以。不过要去很久吗？”“不太远吧？虽然要坐公交车，但也不会花太长时间。”
大概是三站的距离？
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的距离，艺熙拍了拍正在犹豫的秀英的肩膀，轻轻歪了歪头，示意她出发。
“走吧。”
“我打扫还没做完呢……”
艺熙瞥了一眼教室里三三两两散开闲聊的其他值日生，像往常一样对无聊的事情表现出冷漠的态度，轻蔑地哼了一声。
“差不多做完了，这样就行了。快点走吧，我都提前说好了。”
“那你能等我一下吗？我得先跟雅英说一声。”
“当然没问题。”
看来她们已经和好了？
艺熙露出那样的表情，轻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秀英的肩膀，然后走出了教室。
秀英掏出手机，给因为今天有课外活动而离开的雅英发了条消息。
[世界上最爱的姐姐：雅英啊，我得和艺熙出去一趟]
[世界上最爱的姐姐：不知道要多久]
[世界上最爱的姐姐：你课外活动结束后先回家吧]
[世界上最爱的姐姐：如果时间太长，我晚点给你打电话。]
回复很快就来了。
[世界上最爱的妹妹：知道了。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晚饭前回来吧。]
秀英回了个“知道了”，把扫帚放回清洁柜，拿起书包，跑向在走廊等候的艺熙。
“社长，我们来了！”
叮咚。
伴随着门铃声，艺熙打开门，探头进来，爽朗地喊道。
艺熙和秀英下了公交车，走了一段路后，到达的目的地是一家小咖啡馆。
咖啡馆‘逍遥’在很多方面都显得有些特别。
它不在繁华的市中心，而是坐落在安静的住宅区中间，周围的建筑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如果不是熟悉这一带的人，可能连它的存在都察觉不到，直接就会错过。
而且，它的招牌上只有“逍遥”两个字，简单得过分，即使有人发现了招牌，也完全猜不出它是什么店铺。
就像是为了不被人们发现而隐藏起来的秘密咖啡馆。
然而，越过所有的不便，打开门后，
门后等待着的是一个充满古色古香的木地板和淡淡咖啡香气的舒适而精致的咖啡馆。
“哇……这地方真漂亮……”
木质结构的阳台和咖啡馆内的花盆里种着各种不同的花卉，与以木材为主的内饰相得益彰。
就像置身于一棵大树或森林中的感觉。
“听你这么说，我布置的心血总算没白费。”
“哇！”
突然从背后传来的陌生声音让秀英吓了一跳，猛地跳了起来。
她赶紧躲到艺熙身后，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老绅士，正苦笑着微微挥手。
“抱歉，吓到你了。平时客人不多，我通常在外面照料花盆。听到门铃声才进来的，听到你的夸奖，忍不住就出声了。”
艺熙有些无语，直接对老绅士说道：
“客人少都是社长的错。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开店，至少该把招牌弄得显眼点吧。简直就是在故意让客人错过嘛。”
“这是我晚年的一个爱好吧。”
艺熙半开玩笑地抱怨着，被称为社长的老绅士只是慈祥地笑着接受了。
从两人的互动看来，他们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亲近。
像是跨越了年龄差距的朋友。
这种关系让人觉得像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优雅关系，秀英觉得有些酷。
心跳逐渐平静下来后，秀英得以更仔细地打量这位老绅士。
艺熙口中的“社长”更像是在一家精致的酒吧里调制鸡尾酒的优雅老人，而不是咖啡馆老板。
他那梳理整齐的半白头发、整洁的衣着，以及挺拔的背影和腰杆，都散发着一种电影般的气质。
柔和的五官下，依然能感受到一种锐利的气息，仿佛他是个演员。
正当秀英沉浸在思绪中时，艺熙和社长都看向了她，秀英意识到自己似乎盯着他们看了太久，连忙点头行礼。
“您好，我是艺熙的学校朋友，叫韩秀英。刚才吓了一跳，真是抱歉……”
“没关系，是我吓到你了，应该我道歉。艺熙提到的朋友就是秀英小姐啊。”
“艺熙有说过我什么吗……？”
“她说你很善良、天真，总是让人忍不住在意。”
秀英望向艺熙，艺熙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假装生气地对老绅士抱怨道：
“哎呀！社长连这些都说了啊？你的保密义务去哪儿了？”
“我这种咖啡馆老板可没有那种义务啊。”
“我是说那个意思啦！”
秀英看着艺熙和老绅士斗嘴，老绅士笑着指了指椅子，示意她坐下。
“你一定有很多想问的吧？先坐下吧。我给你们拿点喝的，边喝边聊。”
“啊，好的……不过该怎么称呼您呢？”
秀英还不知道老绅士的名字，称呼上有些尴尬。
老绅士对困惑的秀英露出了一抹与年龄不符的调皮笑容，回答道：
“就叫‘社长’吧。因为一些原因，我不能再使用以前的名字了。”
“原因……？”
或许是因为社长身上那种有故事的气质，秀英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些电影场景。
像是隐居的高人，或是因故躲藏的人。
看到秀英一脸疑惑，社长微笑着对她说：
“秀英小姐，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你自己最清楚。”
“我吗……？啊……”
秀英一时没明白，歪着头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发出一声惊叹。
社长看着她的反应，像揭秘魔术技巧的魔术师一样点了点头。
“没错，我和秀英小姐一样，也是‘那个’的患者。”


EP0102


“我也是患有相同综合征的患者。”
社长突如其来的坦白让秀英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捂住了嘴。
“很吃惊吗？”
“是的……完全没想到。我见过的同龄人都是和我差不多年纪的……”
对于社长略带兴味的询问，秀英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不必感到抱歉。不仅仅是秀英你这样的年轻人。在报道综合征的新闻中，也很少提到像我这样年纪大的人。
毕竟在保守的社会里，很多人觉得患病的事实很尴尬，所以选择隐瞒，不去医院，独自忍受痛苦。
外面的人甚至以为老年人不会患上这种综合征。疾病不分对象啊。”
社长温和地笑着说完这些话，秀英默默地在心中重复了一遍。
疾病不分对象。
确实如此。
无论年纪大小，无论男女，无论居住环境和条件如何，疾病不会区别对待。
即便是综合征，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秀英重新审视了社长。
仔细想想，这可能是秀英第一次“真正”面对其他综合征患者。
在与艺熙的关系中，艺熙总是有意无意地给予了很多照顾，而清雅的情况……则有些特殊。
虽然还不知道今天和社长会进行怎样的对话，但秀英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会听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内容。
就在她沉浸于深思时，社长端着托盘从柜台走了过来。
咔哒。秀英面前放上了一只可爱的马克杯，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热可可。
“很烫，小心别烫到嘴。”
“啊，谢谢……”
深褐色的液体上漂浮着猫形状的白色棉花糖，看起来非常可爱。
秀英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起马克杯，轻轻地吹了吹，喝了一口。
“哇……”
“喜欢吗？”
这种浓郁而甜蜜的口感是秀英从未体验过的。她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嘴，惊叹道。
“真的非常好吃……！”
“我用的是比利时巧克力，而不是可可粉。是我自己用隔水加热法制作的。”
“这是我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热可可。”
“你这么喜欢，我做得也有意义了。”
随着温热甜美的饮料流入胃中，秀英感到紧张感逐渐消散。
她幸福地吹着热气，小口喝着热可可，而对面的社长像电影明星一样优雅地跷着二郎腿，手托着下巴，笑着看着她。
“那么，秀英，你来找我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嗯……其实……”
秀英的眼珠转了转。
最初跟着艺熙来到这里，是因为以前的一个约定。
她想知道，让她至今仍然痛苦的综合征后遗症该如何缓解？
为什么偶尔会感觉有所好转？
为了康复，到底该做些什么？
为了找到这些答案。
但唱歌房里那段昏暗走廊中的约定，如今已经像是遥远的过去。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事情也发生了变化。
她接受了阿英的心意。
在短暂的恋爱后，两人又分手了。
从那以后，秀英一直在思考自己的事情，以及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
反复思考后，她得出结论：发生在秀英身上的事情，终究无法与阿英分开谈论。
无论是痛苦还是悲伤，都是如此。
没有阿英，一切都无法解释。
但这样的心事，又该向谁倾诉呢？
“和自己亲妹妹恋爱后又分手了，我该怎么办？”
“和阿英的关系恶化后，后遗症也加重了，这有关联吗？”
这样的话怎么能问得出口呢？
最终，秀英选择了独自承受秘密，默默地苦恼着，直到现在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她无法向任何人倾诉。
因为这是一个秘密。
“……。”
秀英神情忧郁地看着马克杯，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无力地用指尖摆弄着杯子。
艺熙瞥了一眼犹豫的秀英，将喝完的柠檬水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对社长说道：
“社长，我的东西还在休息室吧？我找遍了家里也没找到那本漫画书。”
“我什么都没收拾，所以如果放在那儿，应该还在。这次顺便带回去吧。你放那么多杂物在那里，到底想干嘛？”
“放一点又怎么了？反正没有其他员工，社长你也不怎么用那间房。”
“那就顺便打扫一下吧。你弄得那么乱，我都懒得收拾。”
“哎，不至于吧。知道了。”
艺熙调皮地笑了笑，把手放在了秀英低垂的头上。
仿佛是为了安抚秀英的惊讶，她轻轻抚摸着秀英的头发，指了指店铺角落的楼梯。
“谈完了就叫我。感觉会有点长，我先上去休息一会儿。”
“啊，好……”
秀英抬起头，艺熙的目光与她交汇，露出了一丝微笑。
艺熙的眼神和平时一样，猫眼般上扬的杏仁眼，充满了调皮。
但这次，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份温暖的好意和信任，让秀英感到了一丝安心。
“放松点，随意些。”
“可是……”
“没有人逼秀英你把一切都说出来。想说就说，不想说就聊聊天气好了。明白吗？”
秀英无言地点了点头，艺熙再次摸了摸她的头，然后戴上耳机，若无其事地走上了楼梯。
艺熙的音乐声从耳机中漏出来，她踩着楼梯消失在了视野中。
目送她离开后，社长缓缓开口。
“昨天艺熙突然联系我。她说她的朋友最近有很多烦恼，觉得她是个善良的孩子，怕周围的人担心，所以自己憋在心里。问我能不能帮她听听。”
“艺熙她……”
秀英不由自主地看向艺熙刚刚走上的楼梯。
她完全没有表现出来，我竟然不知道她有这样的想法。通过他人之口得知朋友对自己的看法，这感觉有些奇妙。
不知为何，这既让人有些害羞，又觉得感激，心中涌起一种微微酥痒的情绪。
“所以我说，我不过是个陌生人，能帮上什么忙呢？然后你知道艺熙说了什么吗？”
“她说了什么……？”
看到秀英一脸好奇地前倾身体，社长轻轻笑了笑，随后讲述了艺熙的真心话。
“她说，越是亲近的人，有些烦恼反而越难开口。反而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更容易倾诉。”
“……”
“她说，虽然可能是多管闲事，也可能是徒劳无功，但看到朋友最近看起来很辛苦，所以想尽自己所能帮忙。”
“原来如此……”
看到秀英害羞地摆弄着杯子，社长温和地说道。
“如果秀英小姐还是不想说出烦恼，那也不必勉强，但希望你知道，朋友是怀着这样的想法。”
她不正是个好闺蜜吗？
听到这句话，秀英默默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如此。甚至有些过誉了。
然而，尽管艺熙的心意如此珍贵而令人感激，但透露秘密却是另一回事。
因为那不仅仅是秀英一个人的秘密，也是雅英的秘密。
说出这样的秘密，真的可以吗？
看到秀英犹豫不决，社长缓缓开口。
“秀英小姐的犹豫很正常。你不确定是否该信任我，内心也难免不安。”
“抱歉，我并不是不信任社长……”
“你做得很好。本就不该轻易信任。”
“啊……？”
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秀英睁大眼睛，社长略带玩笑地说道，但话中的内容却绝非玩笑。
“信任他人是件好事，非常好，但过度的信任只会让受伤的机会增多。秀英小姐的犹豫，是内心在发出信号，表示不愿再受伤害。毕竟我们对彼此还不够了解。”
秀英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眨着眼睛。社长见状，站起身。
与忙于烧水、磨豆、冲咖啡的忙碌动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社长用悠闲的声音提议道。
“那不如先听听我的故事？或许能为秀英小姐下定决心提供一些帮助。”
“什么故事？”
“是过去的事。讲讲我为什么开了这家咖啡馆。故事不长，但可能会有些无聊。”
哗啦啦——
热水从蒸馏器上滴落，浓郁的咖啡香气缓缓在咖啡馆内弥漫开来。
就像那令人怀念的香气一样，社长讲述的往事也缓缓展开。
“我第一次发病是在花甲宴上。那是儿子们为我举办的宴会。”
“啊……”
原来社长也有孩子……
仔细想想，这也很正常。以社长的年纪，通常已经成家立业。
“那段时间真是乱成一团。孩子们肯定也很痛苦，但最辛苦的应该是我丈夫。”
最终，经过一番长谈，社长决定搬出家人购买的房产，独自生活。
由于丈夫和儿子们都是需要在社会上顾及他人目光的人物，所以无法不在意公众评价。
虽然因为多年感情没有选择离婚，但实际上与家庭的纽带已经几乎断裂，最初那段时间她过得很艰难。
听完社长的故事，秀英的心情沉重起来。因为她觉得这并非与自己无关的事。
“您没觉得痛苦吗……？”
“当然很痛苦。我怨恨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也对渐渐疏远的孩子们感到失落。那时候谁都恨。”
“……现在还在怨恨吗？”
社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滤纸上一滴滴落下的咖啡。
“秀英小姐真是个善良的人。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的事还能保持善良，并不容易。”
“啊？不是的……我一点都不善良……”
“已经为自己的事够痛苦了，却还在担心他人的伤痛，如果不说是善良，那该叫什么呢？”
“但……”
“我见过很多综合证患者，秀英小姐算是非常成熟且善良的。很多人都无法承受自己的伤痛。所以你很了不起。即使是成年人也很难做到。”
“真、真的吗……？”
就在秀英感到有些尴尬时，社长摸着空杯子，缓缓说道。
“在变化之前，我一生都在为家人而活。丈夫和孩子们过得好，我就如自己过得好一样高兴；他们遇到不顺的事，我就非常难过。”
“……”
“所以，是我主动提出离开家。”
秀英没有问社长既然如此爱家人，为何还要选择先离开他们。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
“比起改变的身体和外界的目光，更让我痛苦的是家人因我而感到困难的事实。如果再继续下去，我怕连那些美好的回忆也会破碎。”
与其破坏现有的关系，她宁愿怀揣着美好的回忆，祝福彼此的前路平安，然后选择分别。
“过程并不轻松。”
有时，因委屈和绝望，她甚至什么都做不了。
那样的日子里，她会煮咖啡。
看着白色的滤纸渐渐被染成淡黄色，一滴一滴，缓慢落下的咖啡。
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度过时光。
直到内心的痛苦被洗涤，只留下清澈的情感。
“有一天，我突然想，与其这样消磨时间，不如做些更有意义的事。”
于是，她开始为其他综合证患者创造一个可以交流的小天地。
为那些怀着相似伤痛、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秘密的脆弱之人，打造一个休息的地方。
这是她在独居第三年时做出的决定。
“起初很不安，但真正开始后，我甚至后悔为什么没早点行动。”
社长倒了一杯刚煮好的热咖啡，喝了一口，微笑道。
“你刚才问我是否还在怨恨他们？不，我不怨恨。”
“……如果是我，可能还是会很难过。”看起来无法接受的秀英紧紧握着杯子，喃喃自语。社长走近她，将手放在她那瘦小的肩膀上。
社长的手虽然布满皱纹，但却大而温暖。
社长抬头看着秀英，送去了那种通过艰难斗争获得心灵平静的人特有的宁静眼神。
“我已经度过了充实的人生。遇到了丈夫，也养育了孩子。现在只剩下慢慢变老的事情了，但最后又有了这样的新事，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福气吧。”
社长说她因为曾经经历过一次人生的终结，所以能够更容易地接受新的人生。
越是年轻的人，未来的可能性越大，因此更难接受那些再也无法回来的事实。
“最近每天都很忙碌和愉快。给花坛浇水，考虑咖啡馆的菜单。每天早上睁开眼睛时，都期待着会有哪些新鲜事。或许会像今天这样遇到可爱的新朋友。”
“……是的。”
这是可以理解的。
秀英也像刚出生的孩子一样，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鲜和愉快。
但秀英心中藏着的秘密仍然存在，阻碍着她前进的脚步。
如果能解开这个心结……
如果这个烦恼有答案的话，她想知道。
她迫切地希望知道。
于是秀英问道：
“……我也能像那样吗……？”
“当然。我也做到了，秀英为什么不能呢？”
放下那对柔弱心灵来说过于沉重的烦恼。
看着那刚刚打开心扉向外张望的年轻新朋友，社长轻轻地拍了拍她那瘦小的肩膀。
#
“啊，耳朵好痛。”
“回去的路上要去药店吗……？”
“不用了。又不是耳朵裂开了，没事的。”
回去的路上，惠熙一直皱着眉头揉耳朵。
老是揉耳朵会更严重的。
秀英虽然这么想，但看到已经红透的耳朵，觉得说了也不会听的。
“早知道会这样就该带耳机来的。”
“回家后冰敷一下。或许会好一些。”
“嗯，看来只能这样了。”
惠熙耳朵痛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在咖啡馆里一直戴着耳机。
秀英没有问她耳朵痛的话为什么不停下来摘掉耳机。
因为她知道惠熙为什么一直不肯摘掉耳机。
惠熙虽然常常被贤雅说成是拖泥带水的。
实际上惠熙确实会迟到，有时候看起来也有些不负责任。不，应该说是相当频繁地这样。
但即便如此，惠熙一旦自己决定的事情，就会固执地坚持下去。
明明没人看着，累了摘下来不就好了。
对话中断后，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一直默默走在一旁的秀英终于开口叫住了惠熙。
“……惠熙啊。”
“怎么了？”
“惠熙……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惠熙的脚步稍稍慢了下来。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像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一样咧嘴笑了笑。
“我哪里对你好了？”
“我都知道的。像今天的事情……比普通朋友还要照顾我。”
和社长谈完后，秀英走上楼梯叫住了惠熙。
惠熙依然戴着耳机，秀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叫了她后，她只是问了一句“结束了？”，然后便和秀英一起离开了咖啡馆。
仅此而已。
她没有问秀英有没有好好和社长谈话。似乎也不太在意。
但那种心情是否真的如此，即使没有社长的提醒，秀英也心知肚明。
秀英好奇其中缘由。
当然，她并不讨厌。
惠熙对她的关心让她非常感激。
惠熙的善意和友谊让她非常开心。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惠熙要对我这么好呢？
我对惠熙又没有做过什么……
“……反正社长的嘴也不算严。怎么说呢？我也没有特别想过原因……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的话，大概就是因为我喜欢你吧。”
“啊……？”
秀英一脸惊讶地看着惠熙，惠熙不好意思地歪着嘴笑了笑。
但惠熙虽然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非常认真。
她没有像平常一样用笑容敷衍过去。
惠熙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暖的温度。
她真心希望秀英能幸福。
那种纯粹的善意。
“只是因为，我很喜欢你这个人的存在。”
有时候生活中会有那样的瞬间。
会觉得“和这个人会成为一辈子的朋友”。
那种近乎确信的预感。
对秀英来说，现在正是那样的时刻。
而这件事让秀英感到无比幸福。
在她的大脑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她的嘴角已经先绽放出了淡淡的微笑。
看着那微笑出神的惠熙，秀英心中荡漾着透明的感激之情，她希望惠熙能完全感受到这份感激。
“谢谢你。我也很喜欢惠熙。”
“我也知道的。”
惠熙笑了笑，像是要把秀英的头发弄乱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秀英也羞涩地笑了。
背着书包的两个少女沿着夕阳西下的道路走着。
偶尔肩膀会碰到一起，她们并肩而行的背影看起来非常亲密。


EP0103


“我回来了，阿英。”
秀英脱掉鞋子，走进玄关，呼唤着阿英，但并没有得到回应。
秀英纳闷地歪了歪头。
如果是平时，阿英应该早就出来迎接了，还会说“快进来吧”。
时间过去，屋里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明明是阿英提议一起吃晚饭的，应该不会忘记才对。
一进玄关，就能闻到诱人的泡菜炒饭香味，看来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低头看了看，玄关处，秀英刚刚脱下的鞋子旁边，阿英的鞋子整齐地摆放着。
这就意味着她在家。
那她到底在哪儿呢？
“阿英，你在哪儿？”
在找阿英之前，秀英先走进屋里，脱下了袜子。
如果是平时，她会回到房间换衣服时一起脱掉，但今天因为在外面走了很久，脚有些不舒服。
她想快点让自己放松下来。
“呼啊……”
穿着丝袜的脚底踩在木地板上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叹。
只是脱掉一双袜子，竟然就已经这么舒服了。
一整天在外奔波，回家后感受到的那种安逸和解放感，让秀英的表情不由得舒展开来。
借用艺熙的话来说，“幸福是什么？这就是幸福吧。”
最后，她把揉成一团的袜子扔进洗衣篮，算是完成了这个小小的仪式。
秀英再次开始寻找阿英。
刚走进客厅，她就明白了为什么阿英没有回应。
阿英闭着眼睛，坐在沙发上。
看起来像是想小憩一会儿，大概是做完晚饭后，等秀英回来时不小心睡着了。
从她平稳起伏的胸口和缓慢的呼吸声来看，她似乎睡得很沉。
看到这一幕，秀英原本放松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
秀英没有叫醒阿英，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轻轻地移动脚步。
沙沙的声音，只有丝袜摩擦地板的声音，秀英走上了二楼。
片刻之后，秀英手里拿着一条薄毯子下楼了。
她把毯子轻轻地披在阿英身上，然后坐在了阿英身边。
为了不吵醒阿英，她动作非常轻柔。
她静静地拨开阿英嘴角的头发，就这样看着阿英，看了好一会儿。
不知为什么，最近每次看到阿英，秀英总是感到心里一阵酸楚和怜惜。
就像是背后总有人踩着她的心，让她不得不回头张望。
她常常感到愧疚和心疼。
秀英原本向前迈进的脚步，就这样一次次地慢了下来。
她知道，如果回头，阿英一定静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她。
但她不能回头。
阿英希望秀英继续向前走。
秀英肩负着阿英的心意，必须继续前行。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她们姐妹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了。
但是。
就像阿英说的，这真的是让我们幸福的正确道路吗？
秀英出于对阿英心意的尊重，向后退了一步，但她并没有完全认同这个说法。
那么，有别的选择吗？
心里那个带着些许怨气的声音问道。
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有的话，现在也不会这么苦恼了。
真是难啊。
秀英轻轻地叹了口气。
如果有一个能清晰地定义我们关系的公式，那该多好。
今天跟艺熙去咖啡馆，也是想着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解开这个心结。
坦白说，她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因为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答案。
明明该放弃，却又不愿意放弃。
那种复杂微妙的心情，又怎么能简单地判断对错呢？
秀英从一开始就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
但老板给出的建议却有些不同。
秀英开始回想起白天和老板的对话。
#
有一个喜欢我的人。
即使我变成了这样，那个人也一直陪在我身边，照顾我，我很感激。
所以我也想回应这份心意，于是我们开始交往……
嗯，但事情并不顺利。
那个人觉得，为了彼此好，或许分开更好。
问我为什么？
我不能说得太详细，只是……
抱歉，这太复杂了，不太好解释。
只是……
我觉得，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只会越来越痛苦……所以我放手了。
……所以我没有挽留。
因为我的自私而不让他走的话，他可能会比我更痛苦……
我感到很抱歉和难过，所以我没有勇气说“不要走”。
对不起。
我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语无伦次。
太模棱两可了。
抱歉。
最终，秀英还是没有把所有的话说完。
坦白说，这是一个太大的秘密，她只能用这种婉转的方式表达。
秀英笨拙地、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些心事，老板静静地听着，为了让气氛不那么沉重，她用轻松的语气问道：
“那不如简单一点去想？”
“简单一点？”
“嗯，简单一点。”
秀英琢磨着这句话，老板笑着放下咖啡杯，发出“哒”的一声。
“秀英小姐刚才说的话里已经有答案了。
秀英小姐的心里其实并不愿意，但因为情况复杂，所以很难下定决定，对吧？虽然我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
“……嗯……”
“那就简单了。把那些复杂的问题全都忘掉，想象一下根本没有任何问题。做到了吗？”
“但是……”
“就当是骗自己一次，试试看。反正是想象嘛，没什么可怕的。”
在老板柔和而坚定的建议下，秀英的眼神游移，表情认真地开始想象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点了点头。
“……我做到了。”
“然后再仔细看看秀英小姐的心会朝向哪里。”
“……”
“如果那颗心没有改变，那就按照心意去做吧。”
“我……”
“嗯，就是你。”
“我，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老板啜了一口咖啡，轻松地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人心这东西，意外地让它自然流动也不会成为太大的问题。  
如果总是太过严肃地思考，反而会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先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做了之后，如果出现问题，再考虑也不迟。  

“嗯，是……”  
“如果还是觉得纠结，要不要我给你留个作业？”  
“作业？”  
就像教游泳的老师一样，社长思考了一会儿，伸出了一根手指。  
“回家后好好想想，按照你的心意，选一件最想做的事去做。这个程度应该能做到吧？”  

我最想做的事究竟是什么？  
虽然一下子想不出来，但先点头答应了下来。  

而现在。  
看着熟睡的阿英，心中某种冲动悄然萌芽，抬起了头。  
“阿英……睡着了吗？”  
即使呼唤，阿英也没有回应。  
她似乎已经深深入睡。  
“……。”  
秀英小心翼翼地将手抬起，突然又像被惊到一般，用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手，仿佛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  
但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很快失去了力气，轻轻地滑落下来。  

按照心意的指引。  
现在最想做的事，只有一件。  
这句话仿佛在背后推着她，秀英慢慢地向阿英靠近。  
秀英的手臂悄悄地探入了阿英盖着的毯子下。  
尽管刚盖上毯子没多久，里面已经被阿英的温暖体温填满。  
毯子下，不知名的花香甜地弥漫开来。  
追着那甜美的香气，秀英小心翼翼地抱住阿英的腰，生怕惊醒她。  
温暖而柔软的触感。  
为什么，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眼眶一热，泪水打转。  
“嗯……”  
阿英似乎觉得有些热，微微皱了皱眉，但并没有推开秀英或转身继续睡。  
秀英知道，阿英一旦睡着，几乎不会动。  
正因为知道，她并不感到意外。  
可为何心跳如此剧烈，仿佛要跳出胸膛？  
是怕阿英醒过来吗？  
啊，原来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秀英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意。  

阿英的香气从秀英的怀抱中飘散出来，充满了她的思绪。  
仿佛沉醉在那香气中，秀英的头脑变得朦胧，略微晕眩。  
感受到轻微的眩晕，秀英闭上了眼睛。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既是怀念的、温暖的、安心至极的，同时又是寂寞得想要放声大哭的。  
明明已经这么近了。  
和阿英的距离几乎是零，却还是想再靠近一点。  
是被阿英身上散发出的温暖和香气迷惑了吗？  
还是因为无法再控制自己已经流露出的心意？  
在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驱使下，秀英像童话中的公主一样，将脸贴近了阿英的嘴唇。  
“啵。”  
重叠的嘴唇还未记住那柔软的触感，短暂的接触便结束了。  
阿英依然没有醒来。  
只有她那缓慢而平稳的呼吸，证明她仍在沉睡。  

现实与童话不同。  
没有魔法般的吻让公主醒来，微笑着看着秀英，两人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结局并不存在。  
秀英不知道是该为阿英没有醒来而松一口气，还是该感到遗憾。  
唯一让她担心的是，自己那疯狂跳动的心跳声会不会吵醒阿英。  

仿佛反映了主人的混乱，秀英抱着阿英的手臂轻轻松开。  
她有些沮丧地坐在阿英身边，将头靠在阿英的肩膀上。  
当阿英在沙发上睡着时，自己也吻过她。  
那时的阿英，是否也有这样的心情？  
虽然抛开所有的犹豫和恐惧，按照心意去做，却没有感到丝毫满足。  
就像喝下海水一样，越喝越渴，越觉空虚和孤独。  
那时的阿英，是否也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吻了我？  
是否也是一种想要被理解，却又痛得几乎落泪的心情？  
原来，那时的你，是这样的心情。  
秀英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静静地比较着自己与阿英的差异，思考着两人的心情。  
#  
“……”  
阿英静静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是为了等姐姐回来做了晚饭，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似乎睡了好久，原本明亮的客厅已经变得昏暗。  
姐姐回来了吗？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完全清醒，阿英便想着起身，却发现自己肩膀上传来温暖的重量感。  
“……姐姐？”  
姐姐正靠在阿英的肩膀上睡着了。  
阿英身上盖着毯子。  
姐姐应该是为睡着的她盖上的。然后就坐在旁边，自己也睡着了。  
姐姐睡得很熟，连衣服都没换，还是穿着校服。  
或许她连衣服都没换，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为阿英盖上毯子。  
阿英在昏暗的客厅里静静地笑了。  
真是个笨姐姐。  
为什么不直接叫醒我呢？  

“……”  
阿英从毯子下伸出手，轻轻地将姐姐遮住脸的头发拨到耳后。  
“嗯……”  
姐姐像在睡梦中抱怨一般，轻轻哼了一声。  
但头发被拨开后，似乎舒服了许多，姐姐很快又放松下来，继续沉沉睡去。  
其实放着不管也没关系。  
阿英的嘴唇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  
只要看着姐姐的背影，像展翅飞向广阔天空的样子，对我来说就足够了。可善良的姐姐却总是停下脚步，回头犹豫不决。  
因为放心不下留在后面的阿英。  
真的没关系吗？  
就这样丢下我也可以吗？  
她用眼神这样问着。  
阿英对姐姐轻声说道：  
没关系的，去追寻你的幸福吧，飞得更高更远。
望着转身离去的姐姐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哀求。
不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尽管矛盾，但这都是雅英真实的心意。
然而，如果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姐姐一定会回到雅英的身边，留下来吧。
我没事，即使不飞向天空也没关系。
这里也很好，我会留在雅英身边的。
想必她会这样说。
所以即使雅英说没事，姐姐并没有做错什么，也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又回到身边。
雅英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姐姐的脸颊。
生怕吵醒她，小心翼翼地。
眼睑是分隔世界的最薄的墙。
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世界，在闭眼时并不存在。
只要姐姐闭着眼睛的瞬间，雅英就不必被困在失去姐姐的世界里。
即使姐姐醒来睁开眼睛后，这短暂的片刻世界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雅英在那个时刻，可以毫无保留地向姐姐表露心意。
手指移到了嘴唇。
雅英的拇指像是在惋惜似的，轻轻抚过那略显湿润的嘴唇。
那份触摸中带着犹豫。
仿佛第二天日出后就会化作泡沫消失的童话主人公一样。
想要不惜伤害心爱的公主也要实现愿望的心，和为了公主就这样化作泡沫消失的心，激烈地斗争着。
如果能这样抱住姐姐，亲吻她，那该有多好。
雅英是多么渴望，姐姐却并不知晓。
但那条路已经走过一次。
尽头等待的是什么，雅英早已知道。
然而这份心意，这份冲动。
究竟要怎样才能消失呢？
就像在水中也不会熄灭的火焰，此刻那份心意仍在折磨着雅英的心。
那么，至少现在。
即使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中。
难道连片刻的慰藉都不允许吗？
反正姐姐不会知道。
雅英这样自我辩解着，缓缓将嘴唇靠近姐姐。
然而雅英的嘴唇在姐姐的唇前停下了。
又要犯同样的错误吗？
真的能仅仅满足于此并停下来吗？
雅英内心的声音冷嘲热讽地嘲笑着她。
“……”
咬着嘴唇，与内心的冲动斗争许久的雅英，最终亲吻了自己放在姐姐唇上的手指。
阻挡在姐姐与雅英之间的，不是别人，更不是姐姐。
只是雅英自己放在那里的手指。阻挡冲动的，只有雅英自己。
那是雅英能做的最后一妥协。
而雅英决定在想要更多之前，切断自己的念想。
“姐姐，醒醒，已经是晚上了。”
“嗯……”
轻轻摇醒后，姐姐迷迷糊糊地慢慢睁开眼睛。
姐姐的眼睑缓缓张开。
雅英能够坦诚相待的世界随之消失。
对那世界消失的不舍，雅英强行割舍，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我睡着了……？”
“好像是呢。很累吗？衣服也没换，晚饭也没吃吧。”
“嗯……因为和雅英约好一起吃的……”
或许是因为还没完全清醒。
用手背揉着眼睛说话的姐姐，流露出了与雅英交往时的温柔。
雅英突然感到仿佛一把刀飞来，刺中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原来自己竟是如此怀念那一切，只是未曾察觉。
幸好昏暗的客厅让姐姐看不到那表情，雅英清了清喉咙才重新开口。
“再热一下就能吃了。因为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所以特意准备了即使凉了也没关系的东西。”
“是泡菜炒饭吗？看起来很好吃……”
“现在要吃吗？现在应该叫宵夜了。”
“嗯……因为是雅英准备的，我想吃。”
看着这样说话的姐姐，在黑暗中忧伤微笑着的雅英，随着客厅灯光的亮起，笑容也随之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与姐姐关系亲密的妹妹的面孔。



EP0104


“前辈。”
“嗯？”
“最近你好像对我太疏忽了。”
道尚用不经意的语气随口说道，表情显得若无其事。
就像在问天气或晚餐菜单一样，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他只是认真地盯着画布，偶尔抬起视线确认一下坐着的秀英的姿势。
与此同时，握着画笔的手却没有停下。
与话语内容相比，道尚显得过于平静，秀英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说过因为时间还很多，你可以慢慢来，但你好像总是匆匆忙忙地赶到。现在离提交日期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对不起……”
秀英肩膀一沉，顺从地道歉了。
正如道尚所说。
最近确实有很多事情。
大家一起去了密室逃脱咖啡馆玩。
还去艺熙家过了一夜。
既和好久不见的知恩重逢，也有像社长一样新认识的人。
还没想好该怎么接受这一切。
事情似乎不在乎秀英的情况，自顾自地向前发展。
被这些事情牵着走，烦恼、思考、沮丧，已经让人喘不过气来。
秀英不知不觉间完全忘记了道尚的存在。
“其实最近确实有很多事……虽然这么说，但道尚你可能会觉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对不起……”
“没关系。本来就是我勉强请求前辈当模特的。所以我直到现在都没说什么，一直在等。”
道尚一边挤出新的油画颜料，一边和油混合，语气仿佛理所当然地表示理解。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
这场像是猜谜一样的对话让秀英一脸疑惑，开始思考。
就在这时，道尚又毫不意外地对她的姿势提出了批评。
“前辈，下巴稍微抬一下。比起刚开始，现在有点低了。”
“啊，嗯。这样？”
“对，保持这样别动。”
道尚把新调出的颜色涂在手背上确认，随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在画布上挥动画笔。
“…….”
根据之前的几次经验，秀英知道，道尚一旦沉浸在这样的状态中，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说话。
这时候，无论秀英说什么，道尚都不会回应。
他正处于高度集中的状态，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所以秀英只能小心地保持姿势不变，等待道尚先开口。
耐心等待后，道尚又说了句谜一样的话。
“其实我很害怕。”
“什么……？”
虽然这可能是道尚一边画画一边在内心思考后说出来的话，但对秀英来说，这句话显得有些突兀。
之前也有过几次这样的情况，但秀英依然很难适应这种奇特的说话方式。
道尚曾说这是因为他不擅长与他人交流。
“我怕前辈是在躲着我。虽然当时答应了当模特，但后来是不是又不想做了？是不是觉得我麻烦了？我一直在这样想。结果连联系你都不敢了。”
看着道尚苦涩地笑着，秀英慌慌张张地想要摇头，随即意识到现在不能动，便停了下来。
她只能用声音和眼神表达“不是那样的”，极力否认。
虽然在没有表情和动作的情况下传达心意比想象中更难，但她希望自己能够把这份心意传递出去。
“不是那样的……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觉得如果我是前辈的话，也会觉得麻烦吧。毕竟我是个奇怪的人。”
“道尚一点都不奇怪。”
“事实就是这样啊。班上的同学们好像也都这么想。”
他总是会在校服的某个地方沾上颜料。
课间休息时也总是消失不见，等到很晚才回来。
回来后也是发呆，突然拿起素描本后又消失。
新学期已经快两个月了，他仍然是一个不跟任何人交谈的怪孩子。
这就是道尚。
对一年级的学生来说，新学期初是彼此了解、找到志同道合的新朋友并形成各自群体的重要时期。
而道尚却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独来独往，错过了让同学们了解他性格和如何与他相处的机会。
最终，道尚在班上成为被边缘化的局外人，也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秀英虽然没有直接看到或听到道尚在班上的情况，但也能大致猜到。
在操场上上课时，她偶尔会远远地看到一年级学生中正在上体育课的道尚。
每次，道尚都是独自一人站在角落，看着墙，和小组活动中的同学们保持距离。
秀英最初还想过要不要和道尚打招呼，但很快就放弃了。
有时候，有些孤独还是装作不知道比较好。
如果因为不必要的粗心或同情而贸然伸出手，可能会让正处于情感敏感期的道尚感到更大的羞耻。
秀英只是小小地叹了口气，然后就走开了。
“我现在差不多已经放弃一半了。不是没努力过，但越做越觉得尴尬。”
后来才知道，道尚其实认为在便利店介绍他给朋友的那次见面是非常成功的。
他说自己给朋友留下了安静、稳重的第一印象。
看着道尚笑着说自己当时因为努力不说话而手忙脚乱的样子，秀英不得不认真思考该如何在不伤害道尚的情况下告诉他真相。
听完真相后，道尚非常沮丧，秀英不得不好一阵子安慰他。
这就是道尚的问题。
在便利店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说话太少，结果反而出了问题。
在社交媒体上，为了避免误会，他又写得太多、太琐碎，结果也出了问题。
他根本没有中间状态。
就像一个只有0或100的仪表盘。
道尚要么什么都不说，要么就说太多。“哎呀，前辈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我真的没事。是谁说的呀。你从小就只顾着画画，所以缺乏培养社交能力的时间。现在我已经习惯了被人误解，甚至别人发火也习惯了。”

“……”

“不过呢。”

一直未曾停下的道亨的画笔，虽然只是短暂地，却停了下来。

“不过唯独不想被前辈讨厌。所以更加小心，想要做得更好……但果然还是不行啊。”

是因为做了不适合的事吗？

看着笑着说出这些话的道亨，秀英实在无法理解，便问道：

“为什么这么在乎我？”

这是秀英一直想问的疑问。

和艺熙之间，是因为共享着同一种疾病的痛苦。

而弦雅和雅英也是在一旁见证秀英经历的烦恼，并一起克服困难的人。

但是道亨，不才刚刚认识吗？

只是画与被画的人工关系。

那只是两人之间的唯一联系。

我们还不太了解对方呢。

可是为什么道亨对秀英如此纯粹地表达善意呢？

“因为前辈是我除了家人之外，第一个想要画的人。”

“啊……？”

完全没想到的理由冒了出来。

因为想要画的人。

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接受的理由。

应该感谢吗？

很了不起吗？

完全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

“前辈不画画，所以可能不太理解。简单来说，想要画某人，就是非常喜欢那个人的意思。”

“喜欢我……？”

“嗯。觉得不惜花费时间和精力也要画前辈，就是因为对前辈产生了兴趣。”

还是不太明白……

看到秀英一脸疑惑，道亨似乎觉得解释得不够，便接着说道：

“画画是非常辛苦的事，简直是重体力劳动。谁会自愿去画自己不喜欢的人呢？至少我是绝对不会画的。”

“原来如此……”

“是因为喜欢前辈才想画，还是画着画着就喜欢上了。我也不知道。但重要的是，我真的很喜欢前辈。”

“……”

听道亨说话时，有时会觉得他很特别。

能够如此毫无保留地坦诚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想法，并不容易。

因为自尊心或害羞，很多人会隐藏或包装自己的感情，这是很常见的事。

但道亨却像完全敞开内心一样，毫无掩饰和控制。

总是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与秀英在改变之后总是为了周围的人隐藏自己的感受，说出“我没事”的方式截然不同，反而让人觉得新鲜。

搞艺术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但艺熙似乎和道亨不太一样……

想到这里，秀英有些遗憾。

道亨是个可爱又坦诚的后辈。像这样孤独地生活，真是太可惜了。

但那也只是对秀英这样敞开心扉的人才会如此坦诚。

如果道亨能对别人像对秀英一半那样亲切，他现在就不会这么孤单地一个人在美术室里了。

嗯……？

总觉得自己之前也这样想过……

那是什么时候呢？

然后秀英意识到了。

是雅英。

道亨在某种程度上和雅英有些相似。

看起来毫无共同点的两个人。

所以秀英到现在才没有察觉。

但至少在某一方面，两人确实很像。

那就是她们的生活方式。

0或100。

全有或全无。

极端得异乎寻常的外向固执。

人们觉得她们有点奇怪，可能确实如此。

当然，她们也知道自己有些不足之处。

所以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弥补那些不足。

她们说这样也还好，但为了自己在意的人，她们会不惜一切去填补那些不足。

那种笨拙的生活方式，简直像双胞胎一样相似。

秀英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那么容易接受道亨的提议。

原本抗拒以任何形式留下自己影像的秀英。

那样的秀英为什么会允许道亨画自己，并且愿意当模特，却并不觉得不安。

甚至想把道亨介绍给朋友们，说他是好孩子。现在她明白了。

秀英在道亨身上看到了雅英的影子。

所以才会一直为她感到心疼。

秀英对道亨，也默默地对雅英问道。

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一个人，不辛苦吗？”

道亨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一样，透过画布看向秀英，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是接受了现实的人。

又像是在新地方找到了意义的人。

那张健康又可爱的小脸。

那张即使不说话也像生气似的，笑起来却依然有些冷淡的脸。

那张脸对秀英笑着说：“没事的。”

两个妹妹对姐姐回答道。

但听到的只有道亨的声音。

“没事的，现在有前辈在。”

无论怎么仔细听，都听不到雅英的回答。

#

和道亨分别后，秀英在特别楼走廊上加快了脚步。

因为今天雅英也去了读书会，她想去见见，然后一起回去。

雅英不喜欢秀英去读书会，所以她不进去，但在走廊上等她结束还是可以的。

今天比雅英先结束了，所以想先去给她一个惊喜。

如果雅英出来时正好看到秀英，一定会吓一跳吧。

想象着那样的场景，秀英微笑着，正想举手叫住走出教室的雅英。

“雅英……”

但看到紧随其后的孩子，秀英的声音渐渐消失了。走出走廊的雅英和车寒冬似乎短暂地交谈了几句，随后并肩走向某处。

“…？”

会是什么事呢？

也许会觉得是无关紧要的事，但两人间流动的那股奇妙的紧张气氛激发了秀英的好奇心。

虽然心里想着这样是否合适，但不知不觉间，秀英已经悄悄跟在了他们后面。

直到走廊拐角处，两人才停下了脚步。

秀英环顾四周，迅速躲进了走廊一角的卫生间。

虽然有些距离，但只要竖起耳朵，还是能听到一些对话。

这样真的好吗？

我到底为什么要偷听他们的对话呢？

但他们看起来像是在谈论非常重要的事情。

就在秀英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困惑，试图寻找理由时，毫不知情的两人的对话已经悄然开始了。

“真是不好意思，把您叫到这里来。因为在部室里谈有点不方便。”

“没关系。所以，是什么事？非要到这里来说。”

“那个……不是因为读书部的事。”

“那是什么？”

“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您可能会觉得奇怪……”

车寒冬说到这里，又犹豫了好一阵子。

他似乎在挣扎着鼓起勇气开口。

虽然看不到，但秀英能清晰地想象出雅英的表情。

她一定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车寒冬吧。

当雅英这样的时候，她只是在等待对方继续说下去，秀英很清楚这一点。但在其他同学眼里，随着回答的延迟，雅英的表情会变得越来越冷漠。

车寒冬似乎是个严格遵循前后辈关系的人，所以在雅英面前难以启齿也是情有可原的。

看到这一幕，秀英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起初，她只是延续了想要捉弄雅英的恶作剧心态，再加上对谈话内容的好奇，才跟了过来。但看到车寒冬犹豫不决的样子，他似乎有什么私人的困扰想倾诉，偷听这样的对话似乎并不妥当。

果然还是不该偷听。

想到这里，秀英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准备离开。然而，车寒冬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如果雅英前辈不介意的话……这个周末可以和我约会吗？”


EP0105


在混乱中，秀荣轻轻吞了口气，自问道。
现在……我听到了什么？
尽管秀荣感到困惑，但两人的对话仍在继续。
传来了雅英反问的声音。
“约会？”
“是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这个周末。”
“……”
长时间的沉默持续着。
秀荣好奇雅英会有什么表情。
她会不会觉得莫名其妙，不知为何要这么做？
或者，她会一脸冷漠，觉得没有回应的必要？
如果不是这些……她会不会在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秀荣想知道雅英面对车格冬时会是什么表情，但她躲在这里，无从得知。
雅英的沉默越久，秀荣的心里就越发焦急。
或许，面对雅英的车格冬也是如此。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雅英回答。
“知道了。是这个周末吧？”
“您真的没关系吗？”
虽然之前问过，但车格冬似乎没想到雅英真的会答应，显得有些惊讶。
“是的。”
“非常感谢！时间和地点我今天确认后，用短信发您可以吗？”
“随你。”
“好的！感谢您抽时间。”
似乎逐渐意识到现实，车格冬的声音从一开始的谨慎变得兴奋。
“就这些了吗？”
“是的，没有其他事情了。”
“那我们回去吧。今天我负责打扫办公室，得收拾一下。”
“需要我帮忙吗？”
“……随便。”
走廊里传来了两人渐近的脚步声。
秀荣已经躲进洗手间，本不该被发现，但她还是屏住呼吸，蜷缩着身体。
此刻，她不想让两人知道自己在这里。
雅英和车格冬的脚步声与简短的对话声。
两人的气息经过洗手间，又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消失后，秀荣才终于呼出憋住的气，站起身来。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她竟然紧张到全身微微颤抖。
站起来的秀荣无意间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镜中的秀荣脸色苍白如纸。
苍白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无数疑问。
秀荣脸上的疑问虽然各不相同，但最终都汇聚为一个问题。
“为什么……？”
她急忙将几乎脱口而出的问题压回心底。
为什么不拒绝？
这句话，对秀荣来说是不被允许的。
因为这太自私了。
她和雅英分开已经两个月了。
雅英和谁约会，秀荣有什么资格去评判？
如果雅英决定约会，那完全是她的选择。
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作为姐姐，尊重她的选择才是应有的态度。
但秀荣真的这么想的话，为什么会如此震惊？
答案很简单。
因为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雅英会拒绝约会邀请。
秀荣对自己曾经这样想感到厌恶。
雅英曾经给予她的深情与关心。
那份感情绝非理所当然。
即使非常感激，也应该感到非常抱歉。
秀荣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把它当成了永恒不变的命题，感到羞愧。
雅英爱着秀荣。
这份感情不会改变。
即使秀荣无法回应那份感情。
太自私了。
这命题实在太自私了。
秀荣感到恶心。
她对不知不觉中深信不疑的自己感到厌恶。
那坚定的信念动摇后，她甚至感到被背叛的狡猾心情。
所以，不应该再想下去。
那么，刚才以来在心中燃烧的这股情绪到底是什么？
秀荣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秀荣神情忧郁，带着痛苦的表情，不安地将手放在胸口。
“……”
她几次深呼吸。
但心中的痛苦像石头一样沉重，无法通过叹息排解。
如果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会不会稍微缓解这份压抑？
还给我。
秀荣苍白的嘴唇从刚才开始就微微颤动，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
就像一张卡住的唱片。
脑海中不断重复，但因为幼稚和自私，始终无法说出口的真心话。
还给我。
不要把雅英从我身边带走。
但无论她说了多少次。
心中的火焰并未熄灭。
秀荣就像刚刚意识到撒娇也无法实现愿望的小孩，撅着嘴，强忍泪水，最终用手遮住了红红的眼眶。
#
“她怎么了？”
“什么？”
“她完全不对劲。”
贤雅端着餐盘走过来，用下巴示意惠熙看向那边。
尽头处是排队领餐的秀荣。
她神情恍惚，像个丢了魂的人，把餐盘递给了打饭的阿姨。
餐盘是倒过来的。
“确实。她怎么了？”
直到阿姨指出，秀荣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慌忙把餐盘翻正。
看到她不停地低头向阿姨道歉，惠熙回头看向贤雅。
但贤雅只是耸了耸肩，仿佛在说“我早说过”，然后拿起了筷子。
惠熙也坐到贤雅对面，把煮鸡蛋在桌上滚来滚去。
一边剥着鸡蛋壳，惠熙还是忍不住说道。
“我们秀荣平时是有点迟钝，但还不至于这样。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坏掉的东西，打一顿就能修好。”
惠熙咬了一大口鸡蛋，用看原始人一样的眼神瞥了贤雅一眼。
“喂，你家是修车厂的，居然说打一顿就能修好？你爸是修东西的，你这个女儿倒好，先打碎了再说。”
“这是我爸常说的话。”“物极必反，有时候为了修复，必须先破坏。”

迅速调整状态的艺熙带着不悦的表情，为旁边的秀英拉出椅子，问道：
“秀英，怎么这么消沉？”
“没什么……”
“你不是第一次看到她一个人在那儿瞎忙活吧？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自己在那儿瞎操心什么小事。别多管闲事了，赶紧吃饭吧。”
“亨雅，你真是怎么都没法变。一点细腻都没有。”
“细腻能当饭吃吗？”
亨雅轻蔑地笑了笑，虽然嘴上不客气，却还是把自己碗里的鸡蛋悄悄推给了秀英。
然而，秀英甚至没注意到鸡蛋滚到自己面前，依然沉浸在深深的思绪中。
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饭，一边不停地叹气。
随着秀英叹气的次数增加，亨雅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最终，亨雅忍无可忍，重重地放下了筷子。
“喂。”
“嗯……？”
“为什么在饭桌上一直叹气？好好吃饭不行吗？”
“啊……对不起了。”
秀英低下头，像是对食堂阿姨道歉一样，显得非常怯懦。
但亨雅想说的远不止这些。
“说吧。”
“啊？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沮丧？是广播部那群丫头惹你了？还是班里有人让你不爽了？”
“唔……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别一个人在那儿闷头纠结，说出来。”
艺熙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对亨雅感到无语。
“你就不能选一个？要么发火，要么关心。让我别多管闲事，结果自己倒是管得挺宽，你这性格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你就专心吃饭吧。”
“我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和你这种性格问题严重的人成了朋友。”
“是我不对……你们别吵了……”
夹在艺熙和亨雅之间的秀英显得手足无措，试图劝解她们。
看到这一幕，亨雅和艺熙对视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
“你终于看出来了？”
“啊……？”
“我们没在吵架。秀英，你太消沉了，我们只是想夸张一下而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好像太纠结了。”
“啊……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气氛缓和后，亨雅懒洋洋地靠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可是认真的。最近特别讨厌艺熙。”
“你真是像南山上的松树一样，始终如一地让人无语。”
看着无语的艺熙和冷笑的亨雅，秀英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
看到这一幕，亨雅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开始看手机。
虽然对亨雅翻了个白眼，艺熙还是看着又开始吃饭的秀英，陷入了思考。
平时秀英应该能立刻看出亨雅和艺熙的斗嘴只是开玩笑而已。
别看秀英这样，她其实很细心，总是会留意朋友们的情绪。
现在连这点都做不到，显然是被其他事情占据了思绪。
那原因当然只有韩雅英了。
难道她们还没和好吗？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不知道。
在脑子里计算了一番后，艺熙忽然装作随意地问道：
“秀英，你的小跟班去哪了？”
“小跟班……？”
“你妹妹。”
“啊……雅英是小跟班吗？为什么……”
“因为她总是黏着你。”
“……现在她不是小跟班了……”
果然是因为韩雅英。
看着再次变得消沉的秀英，艺熙一边吃着甜点酸奶一边想：
这对姐妹还真是让人操心。
#
随后，问题的周末早晨到来了。
或许是夜里辗转反侧的缘故，秀英睡得很晚。
当她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惊醒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好久没睡这么迟了。
平时这个时间还没起床的话，雅英应该已经来叫她去吃早餐了。
既然没有，看来雅英决定让秀英多睡一会儿。
还带着些许困意的她揉了揉眼睛，走到客厅，发现桌上已经放好了雅英提前准备的早餐。
咖喱、玉米汤、还有加了火腿的吐司。
这些都是只需要再加热一下就能吃的食物。
吐司旁边还放着一张便签：
【因为有约，所以提前出去了。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不够的话厨房还有咖喱，热一下吃吧。别因为我不在就不吃饭，我晚上会回来的。】
便签很短，几秒就能读完。
虽然只有几句话，秀英却盯着便签看了很久。
仿佛想从那简单的句子中找出雅英对她的感情始终不变的证据。
然而，没有任何收获。
尽管试图从这些琐碎的句子中找出雅英不变的爱，但雅英不在这里的事实并没有改变。
只有在独自留在家里时，才能感受到那种令人恐惧的寂静。
越是试图寻找，越是觉得凄凉，最终秀英只能无精打采地放下便签。
然后，她坐在桌前，开始慢吞吞地吃起了迟来的早餐。
虽然吃着早餐，但秀英的脑子里依旧充满了杂乱的思绪。
……雅英现在在做什么呢？
不，别想了。
想多了只会让人更难过。
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今天也可以过得开心点，不是吗？
我也可以像雅英那样度过愉快的一天。
对，为什么之前没想到呢？
秀英为自己想到这个好主意而感到自豪，甚至拍了一下手。
出去和朋友玩不就好了。
嗯，一个人待在家里只会越来越郁闷。
现在别管雅英了。
我也要玩得开心。
兴冲冲地起身去找手机，秀英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生雅英的气。
但事实是，秀英的“比雅英更开心地过周末”计划从一开始就遇到了阻碍。
【宇宙第一侦探千艺熙：一起玩？我现在在江陵呢】[我们的秀英：为什么去江陵？]
[宇宙最佳名侦探千艺希大人：和亲戚们一起在外面吃饭]
[我们的秀英：啊...这样啊]
[宇宙最佳名侦探千艺希大人：抱歉抱歉，应该提前一天告诉你的]
[宇宙最佳名侦探千艺希大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推掉聚餐和你一起玩了]
[宇宙最佳名侦探千艺希大人：现在我也没有办法了]
[我们的秀英：嗯...没办法的事]
[宇宙最佳名侦探千艺希大人：对不起]
那就联系一下贤雅吧…。
但就连最后希望的贤雅，在秀英发消息后一个小时才简单回了一句。
[我珍贵的朋友贤雅：嗯？]
[爱撒娇的秀英：贤雅，现在忙吗？]
[我珍贵的朋友贤雅：嗯]
[爱撒娇的秀英：原来在忙啊...]
秀英刚回复，贤雅就打来了电话。
[干嘛？我现在和爸爸出差做维修，很忙。有什么事吗？]
“出差维修？今天是周末啊？”
[我爸说要真正学习工作，所以让我跟着他到处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没犯错。]
“不过真了不起…。”
[等一下。我在和朋友打电话！马上就好！喂，我得挂电话了。有什么事就发消息吧。等我忙完再看。]
“啊，好…。加油…！”
[嗯。挂了。]
贤雅也失败了…。
这样一来，秀英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联系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道英也发了消息，但他似乎在睡觉，等了好久消息旁边都没有显示已读。
平时一发过去就会立刻显示已读的…。真是倒霉的时候什么都不顺。
秀英一个人坐在宽敞的房子里，无聊地摆弄着手机。
滴答滴答。可能是因为房子空荡荡的，钟表的指针声格外清晰。
秀英再次振作精神，摇了摇头。
既然决定要好好玩，那就做点什么吧。
没错。一个人也可以出去玩嘛。
虽然一开始有些不顺，心情有点低落。
但今天还有很长时间呢。
一定要比雅英玩得更开心！
带着这样的决心，秀英在家里忙碌起来，开始准备出门。


EP0106


镜子里的脸正对着秀英。  
刚洗完脸，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这张脸看起来格外陌生。  
不知不觉间，离开那间狭小黑暗的房间也已经快一年了。  
时间流逝了这么久，但镜子里那张盯着秀英的脸依然显得生疏。  
按理说，现在也该习惯了。  
不过换个角度想，虽然现在能独自对着镜子化妆，但仍然觉得尴尬，这难道不是很大的进步吗？  
比起最初只要看到镜子就会打冷战、被噩梦折磨的样子，现在的秀英已经好了太多。  
变化往往是在自己尚未察觉时一点点渗透的。  
虽然当下只是细微到难以察觉的差异，但随着时间的积累，这些小小的偏差最终会演变成巨大的改变。  
等到后来回顾时，就会发现已经走在了与最初完全不同的道路上。  
就像阿英的梳妆台上，秀英的化妆用品逐渐增多，现在甚至已经占据了一半的位置。  
秀英看着这些化妆品，不由笑了出来。  
总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些讽刺。  
明明说变化是在不经意间慢慢发生的，但对于秀英来说，一切都是在患病的那天突然改变的，不是吗？  
即便如此。现在能够微笑着回顾过去，不正说明曾经崩溃的自己已经好多了吗？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阿英。  
秀英抚摸着阿英留下痕迹的梳妆台。  
手指触不到的主人不在身边，秀英只能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化妆品，思念悄然涌上心头。  
“…我又在想阿英了。”  
这样可不行。  
今天是决定要开心过的。  
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后，秀英重新打起精神，拿起化妆品。  
说是化妆，其实也不需要太多步骤，先从基础开始吧。  
皮肤白皙无瑕，所以不必过度修饰。  
为了让脸看起来更有生气，稍微用腮红点缀一下脸颊就好。  
基础完成后，接下来是眼线。  
熟练地用眼线笔勾勒线条，再涂上睫毛膏，秀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丝苦笑。  
现在连睫毛膏也能自己涂得很好了。  
最后，用唇釉涂完嘴唇，秀英的妆容也完成了。她站起身，朝衣柜走去。  
片刻后。  
玄关的门打开，秀英轻轻跺了跺刚穿上的运动鞋，向外走去。  
今天秀英的穿搭有些活泼。  
黑色的牛仔短裤里塞着一件白色棉T恤。  
为了能长时间走路不累脚，她穿了一双舒适的运动鞋，搭配及膝的白色长袜。  
为了防止天气转凉，外面还搭了一件粉色牛仔夹克。  
嗯，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秀英摸了摸头上系着的大蝴蝶结，露出微笑。  
但秀英没有注意到，自己忽略了一个细节。  
虽然选择活泼的穿搭是她的决定，但仔细看每一件衣服，会发现它们都是阿英喜欢的风格。  
可能秀英自己也没意识到。  
这是她的无意识反映，一种希望不被阿英看到自己按照她的喜好打扮的微妙反抗。  
像是在说“阿英去约会了，所以看不到这些吧？真可惜！”这样的小小抵抗。  
反正阿英也不可能知道秀英现在在做什么，而秀英自己也未必察觉到了这种心情，所以这一切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最终，这场无声的复仇在无人察觉、无人受伤的情况下平淡地结束了。  
秀英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最后整理了一下装扮，随后走出家门。  
虽然是突然决定的行程，但对新冒险的期待让秀英的心很快开始悸动。  
今天会有什么样的经历等着她呢？  
先随心所欲地四处逛逛吧。  
也许走着走着，就能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仿佛映衬着秀英雀跃的心情，她头上系着的蝴蝶结随着轻快的步伐愉快地飘动着。  
#  
秀英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咖啡馆。  
她走进了一家有着露天阳台的漂亮咖啡馆，点了甜美的蛋糕和蓝色柠檬水，坐在阳台上。  
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秀英用叉子一点点切着提拉米苏蛋糕。  
“真好吃…”  
蛋糕太甜了，吃腻了就换成柠檬水。  
蓝天之下的蓝色液体在装满水滴的玻璃杯中轻轻晃动。  
柠檬水冲淡了嘴里的甜腻，很快又能继续享用蛋糕。  
心情愉悦的秀英哼着小调，享受着甜品，但这份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吃完点心后，她无事可做了。  
毕竟，咖啡馆是用来消磨时间的地方。  
长时间坐在咖啡馆里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带些打发时间的东西。  
要么是约朋友聊天，要么是带着工作或学习的东西。  
大概就是这样。  
环顾四周，咖啡馆里的人们要么正在与朋友谈笑，要么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或书一脸严肃。  
只有秀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什么也没做。  
“…...”  
起初觉得热闹的街道，不知何时也变得熟悉起来，成了再也无法激起任何感动的普通风景。  
快乐的时光结束得太早了。  
就像在口中融化后迅速消失的提拉米苏蛋糕一样。  
秀英无聊地把玩着叉子，最终只能比预计时间更早地离开了座位。  
秀英选择的第二个活动是散步。  
天气很好，边走边沉浸于思绪中，说不定会看到什么有趣又新奇的事情。  
“啊，是猫咪。”  
秀英发现了路旁围墙上晒太阳的黑猫，挥了挥手打招呼。  
她微微一笑，轻轻地眨了眨眼，生怕吓到猫咪。  
“你好吗？”然而猫咪只是用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秀英，没有任何反应。  
接着，它站起身来，抖了抖蓬松的毛发，随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咦？生气了吗……？”  
秀英尴尬地放下手，猫咪便从墙上一跃而下，径直逃走了。  
头也不回。  
看来是一只警惕性很强的猫。  
“我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已……”  
今天大概是个诸事不顺的日子吧。  
秀英沮丧地重新开始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之后，秀英的“冒险”仍在继续，但结果无一例外都不尽如人意。  
在公园散步。  
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无事可做，便又站了起来。  
去硬币练歌房。  
原本也不怎么喜欢唱歌，再加上旁边的人一直偷瞄秀英，觉得烦躁，便放弃了。  
去游戏厅。  
要是能和惠熙一起来就好了。  
每次玩都很快就输了，索性就不玩了。  
本来想玩玩棒球击球，但总有人过来问号码，只好溜走了。  
想吃什么又不觉得饿，网吧也已经有一年多没去了。  
其实，无论是转变之前还是之后，秀英都不怎么玩游戏，即便去了也没什么可玩的。  
转变之前，也只是偶尔在朋友提议时才会去。  
现在再也想不出可以去的地方了。  
秀英蹲在路边，把沮丧的脸埋进膝盖。  
从膝盖上的发丝间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一点意思都没有……”  
这算什么。  
还以为走了这么多地方，至少能找到一件开心的事呢。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秀英来说，快乐的含义就是和某人一起度过时光。  
转变之前，她从未独自出来玩过，转变之后也总是和雅英形影不离。  
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秀英根本不懂得如何独自享受时光。  
所以无论做什么，都感受不到乐趣。  
“……回家吧。”  
虽然用自言自语的方式试图说服自己，但心情依然低落。  
当她勉强挪动沉重的腿，准备站起来时，一辆进口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她的面前。  
秀英以为是有人要停车，赶紧让开位置，但驾驶座的车窗却慢慢降了下来。  
车窗后，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对秀英说道：  
“你好。”  
“嗯？”  
“你是一个人吗？”  
“为什么要问这个……？”  
“如果你是一个人，要不要一起去兜风？”  
戴着墨镜的男人很年轻。  
他身上穿着紧得几乎令人不适的名牌衣服，从车窗伸出来的手腕上炫耀般地戴着一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表。  
透过墨镜，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秀英，同时不停地嚼着口香糖。  
“不了，我在等朋友。”  
“没有吧？我看你刚才一直一个人蹲在那儿。你根本没有约吧。”  
男人暗示自己刚才一直在观察她，秀英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喊住了她。  
“哎哎，别走啊！我又不是坏人。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用妈妈的卡买车的混混吧？这车是我自己买的。我有这个实力。我特别喜欢车，今天天气好，出来兜风心情不错，看到你好像心情不好，所以想邀请你一起。兜风能放松心情，挺不错的。我只是这么想的，没别的意思。”  
男人似乎是担心秀英会直接离开，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大堆话。  
秀英感到一阵疲惫。  
男人时不时夹杂着不礼貌的语气，毫不掩饰的炫耀，以及执着地打量她的目光，都让他的意图显得过于直白。  
今天这种事情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秀英感到胸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于是婉拒道：  
“请你走吧。”  
尽管秀英的语气已经相当坚决，但男人依然不肯离开。  
“啊，你心情真的很差啊。好吧好吧，这种时候去看海就能放松了。你喜欢生鱼片吗？我有个朋友在束草开了一家民宿兼生鱼片店，那里的风景超棒。要不要一起去东海看海……”  
“她说了不喜欢。她不怎么喜欢生鱼片。”  
突然从秀英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男人滔滔不绝的话。  
秀英和男人同时转头看向这个新出现的声音的主人。  
“你是没眼力见儿，还是明知故犯地厚脸皮？都说了这么多了，还不行就该识相点放弃了吧。”  
声音的主人，智恩，露出了如新月般冰冷而锐利的微笑。  
男人一脸荒唐地看着智恩，问道：  
“你是谁……”  
“刚才她说的你都没听见吗？她说有约了。”  
智恩走到秀英身旁站定。  
她身上隐隐散发出一股冰冷而魅惑的香水味。  
智恩挽住秀英的胳膊，继续说道：  
“下次想约人的话，先好好听对方说什么。别光顾着自吹自擂。”  
男人尴尬地看着秀英，眼神中充满疑惑。  
怎么回事？她真的有约在等？  
秀英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自然也没有余力回答男人的疑问。  
就在男人和秀英都为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手足无措时，智恩已经整理好局面，拉着秀英离开了。  
“之前你想去的那家店，我终于订到了位置。快点走吧，那边预约很满，今天错过的话就得等到下个月了。”  
“啊？哦，嗯……”  
被智恩拉着走的同时，秀英也和男人一样，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在一家随意挑选的咖啡馆里。  
秀英一边小口啜饮着自己的奶昔，一边看着优雅地喝着美式咖啡的智恩。  
“其实我本来是有约的，但最后一刻被取消了。说是家里突然有事。”  
“哦？”  
“我想你应该想问我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吧？不是吗？”  
“啊，嗯……”  
秀英只是静静地点头回应智恩的话。  
无论是惠熙、雅英，还是这次的智恩，秀英总觉得身边的人都像是会读心术一样。  
难道……我的想法很容易被人看穿吗？除了秀英外，所有事实现在才意识到，稍感震惊的期间，智恩喝了一口咖啡后放下杯子说道。
“化了妆，还打扮了头发，现在说要回去，觉得浪费了时间。所以想着在外面待会儿再回去吧……去咖啡馆的路上看到了你。看你好像很为难，就多管闲事了一下。不喜欢吗？”
“嗯嗯。不，谢谢你帮忙。”
“谢什么。一直都是这样的事。回想过去还挺好的。”
“一直都是这样的事……？”
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秀英歪着头，智恩笑出了声。
那是听起来很清爽的笑声。
说起来，今天好像是第一次听到。
有人笑的声音。
“和你交往的时候，那时也有很多人试图接近你呢。我当时为了赶走他们可费了不少劲。后来就习惯了。”
“啊……是那个故事啊……”
“都是过去的回忆了。所以秀英，你在那儿做什么？打扮得这么漂亮。”

智恩顽皮的目光停留在化了妆的秀英脸上。
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害羞的秀英躲开智恩的目光，低下了头。
“我也只是，随便逛逛……”
“是吗？还以为你有约会呢。”
“不，没有那种事。”
“是吗？”
静静地看着有些忧郁的秀英，智恩似乎想起了什么，用手背托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后开口。
“那从现在开始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吧？”
“嗯。正准备回家呢。”
“不觉得有点可惜吗？”
“但没什么事可做了，心情也就那样……”
“没事做就创造点事做啊。”
“嗯？”
就像高中时带着秀英到处游玩一样，像孩子般的智恩灿烂地笑着。
“偶然这样遇见闲人，我们一起去喝杯酒吧？”


EP0107


“抱歉，我来晚了。”
冬天站在苹果树旁，阿英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约定的时间是12点，而手表指向了11点30分。
“没迟到，离约定时间还有30分钟呢。”
“但后辈让前辈等着总是不太好。”
“只是刚好在附近有事，所以提前出来了而已。”
这是谎话。
虽然确实比约定的时间早出来了，但她在车站附近并没有什么要办的事。
只是出门时不想碰到姐姐，所以在姐姐睡觉的时候悄悄离开了家。
比约定的时间足足早了两个小时。
因为如果阿英说她要出去，姐姐一定会笑着说“早点回来”，说不定还会送她到家门口。
真是傻瓜，明明不知道阿英今天要见谁，见面后要做什么。
阿英知道，如果接受了姐姐那单纯的问候，她一定无法保持若无其事的神情。
她一定会感到愧疚。
所以当她知道姐姐还在睡觉时，几乎是带着一丝解脱，像逃跑一样悄悄地离开了家。
“那个，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
“我穿裙子出来。”
阿英只是在想着最后一次看到姐姐睡着的样子，而冬天却误以为她觉得自己的衣着有问题。
“裙子怎么了？”
“平时我只穿裤子。个子高，很少有适合的裙子。”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
今天冬天的打扮给人一种精心打扮的感觉。
即使穿短裙，她高挑的身材也会显得更加突出，所以选择了及膝的裙子。
为了不让视线集中在腿上，她还穿了深色的丝袜。
再加上完全没有鞋跟的平底鞋，显然她对自己的身高非常在意。
换句话说，这也意味着她对与阿英的约定十分重视，特意打扮了一番。
可惜的是，阿英并没有那么在意衣着。
她只是简单地穿了平时的风格。
“没什么，不会觉得奇怪。”
“是吗？那就好。”
看来冬天对很多事情都很在意，但阿英却毫无感觉。
她早就知道冬天个子高。
平时不穿裙子，但学校里都是穿校服，所以也没关系。
对阿英来说，这一切都无所谓。
冬天看着阿英，清了清嗓子说：
“我们先吃午饭，然后去书店，再去咖啡馆。你说晚上要回去，所以行程暂时只安排了这些。”
她的语气像是在汇报日程安排。
阿英对这种陌生的方式感到有些疑惑。
一开始就告知行程的安排，听起来更像是旅游而不是约会。
“没必要连这些都说。”
“是吗？我只是觉得阿英前辈会喜欢提前知道。”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阿英前辈看书的时候总是先看目录。”
这句话让阿英那平静的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一丝微弱的兴趣。
在此之前，除了姐姐，没有人这样仔细地观察过阿英。
不，对姐姐来说，阿英从一开始就展示了自己，所以算是例外。
而冬天是第一个真正看穿了隐藏自己的阿英的人。
阿英重新打量了冬天一眼。
这是阿英第一次真正正视冬天的时刻。
但阿英向来表情不多，紧张不已的冬天并没有察觉到她的惊讶。
“那我们先去餐厅吧。”
冬天走到她身旁，示意要带路，并开始与她并肩而行。
阿英迈出三步时，冬天只迈了两步。
默默走着的冬天突然开口：
“其实我有点惊讶。”
“为什么？”
“因为我没想过前辈会接受我的约会邀请。”
阿英的脚步微微放慢了，几乎无法察觉。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容，然后将其抹去。
阿英面无表情地反问：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前辈的眼睛。”
“我的眼睛？”
“前辈总是看着某处，但其实并没有真正在看那里。”
那种目光，仿佛在寻找着远得看不见的地平线那边的某物。
阿英前辈拥有那样的目光。
一开始，她以为前辈只是想去别的地方。
但持续观察阿英后，她意识到，前辈在怀念着什么。
不知道是某个人、某个地方，还是曾经的过去。
但她知道一件事。
就像无论放在哪里都指向北方的指南针一样。
阿英前辈只看着那一件事活着。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冬天看到阿英前辈时，觉得她像一座孤独的岩石岛屿。
意识到这一点后，冬天想了解阿英前辈的欲望变得无法抑制。
她甚至没来得及分辨自己的感情是爱慕还是单纯的憧憬，就匆忙地提出了约会。
“前辈本该有很多问题可以问我。”
比如是否喜欢女生。  
是否对我感兴趣。  
为什么喜欢我。  
但你什么都没问。
“可前辈只是说‘知道了’，什么都没问我。”
因为前辈根本没有在看我。
冬天说完后，看向了阿英。
阿英静静地站在那里，接受着她的目光。
片刻后，阿英平静地回答：
“你希望我问你吗？”
“我只是想知道。前辈接受的原因，前辈在想什么，还有前辈是怎样的人。”
仔细想想，现在冬天要问的问题其实很可笑。
明明是她先提出约会，现在却问这个问题。如果冬天是前辈，也会觉得荒唐吧。
“为什么接受了我的约会邀请？”
啊，她现在才明白。
冬天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
她想确认一件事。
在前辈眼中，我是否真的毫无意义？“都被邀请约会了，难道就没有对我稍微在意过吗？难道真的对我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  
冬天是想要成为夏英前辈的一种存在。  
“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想要的回答。”  
夏英用深邃的眼神静静地望着冬天，缓缓开口说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开口的人。”  
夏英之所以接受冬天的提议，不过是因为在合适的时机出现了合适的人。  
只要能够暂时忘掉姐姐，无论是谁都没关系。  
即便不是冬天也一样。  
反正只要不是姐姐，是谁都无所谓。  
“……您真直率。”  
冬天努力想挤出微笑，嘴角却微微颤抖着。  
她的视线游移不定，最终落在了地上。  
果然，前辈只是前辈而已。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如果不是这样固执到偏执的人，她也不会显得如此孤独吧。  
明明是因为不忍心看她那样才对她产生了兴趣，现在却希望自己对她来说是特别的，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我们只是在社团活动中几乎不了解彼此的学长和学妹罢了。  
“抬头。”  
“是，对不起……”  
约会从现在才开始，如果我这样心情低落，夏英前辈也会感到不舒服吧。  
冬天急忙抬起头，努力调整表情。看着她，夏英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我也可以说一些听起来顺耳的话。可以说你不错，所以想试着见见你。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找个理由拒绝你。这才是最好的方式。既不会受伤，也不会感到痛苦。”  
“……是的。”  
“但我不觉得那是件好事。”  
夏英前辈斩钉截铁地说道。听到她的声音，冬天不由自主地转过头看向前辈。  
默默走着的前辈的侧脸显得格外严肃而克制，仿佛她的话不是对冬天说的，而是对自己的一种宣誓。  
“你可能觉得我什么也没说，所以对你的心意一无所知。但那种事，光是看眼神就能明白。”  
担心被拒绝时紧张的眼神。  
仅仅因为能早点出来与她并肩而行时，喜悦地闪烁的眼神。  
以及深深受伤、失落的眼神。  
“我知道，那些话不是随意说出口的。正因为如此，我也不想用顺耳的话敷衍你的心意。”  
“……”  
“虽然这不是你想要的回答，但这完全是你需要自己承担的问题。”  
因为喜欢的一方必须承受。  
毕竟不能强求别人的感情。  
这句话很伤人。  
但为什么前辈说这些话时，却让人觉得并不冰冷呢？  
也许，从刚才开始，前辈的话听起来不像是说给冬天的，而是像对自己的某种宣誓。  
或许只是冬天自作多情地感受到了共鸣。  
但即便如此，此时此刻，冬天感受到的并不是被前辈拒绝的失落，而是一种同病相怜、互相安慰的氛围。  
所以，冬天只能静静地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人一旦对对方产生了共鸣，就很难再去讨厌她。  
能够深刻理解伤害自己的人所承受的痛苦，并且觉得她与自己处于同样的境地，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冬天现在才十六岁。  
对于一个刚刚进入高中的女孩来说，这种情感太过复杂和深刻了。  
“……心，真是很难懂。”  
太难了。  
十六年来第一次喜欢上的人是个女生，而且她并不喜欢我。  
她心里还有别人，这更让人难以接受。  
更糟糕的是，我不仅没有对她产生怨恨或遗憾，反而对她生出了更深的同情。  
这种复杂的情感让我更加困惑。  
怎么会一开始就走上这么难的路呢？  
我同龄的孩子们应该都在经历简单得多的感情吧。  
冬天像叹息般地低声说道，走在前辈身边的前辈也点头回应：  
“是啊，很难。”  
#  
“真的没关系吗……？”  
秀英有些担忧地看着招牌，小声嘀咕道。  
被智恩带到这里的是一个兼营KTV和酒馆的连锁店。  
智恩说，可以租一个房间，在那里喝酒、唱歌、吃下酒菜。  
她说自己是在开学聚会时第一次来的，因为喜欢这种单独租房的模式，所以后来常来这里。  
看到秀英担心的样子，智恩挥了挥手说没关系：  
“我们同岁啊。我都能来，你怎么不行？”  
“可我还是高中生啊……”  
秀英缩了缩肩膀。  
她不是第一次喝酒，之前和夏英去酒店时喝过。  
但那更像是一种意外。  
而且那时是在客房里和夏英两个人一起喝的。  
像现在这样为了喝酒而直接走进这种地方，还是第一次。  
总觉得像是在做不该做的事，心跳得厉害。  
“反正他们只看身份证，检查年龄。不会问你是高中生还是大学生。你又不是谎报年龄。”  
这么简单地说真的没问题吗？  
高中生和大学生。  
青少年和成年人。  
大多数人都会像穿合适的衣服一样，根据年龄选择自己的位置，但秀英不是这样。  
看到秀英犹豫不决的样子，智恩有些不耐烦地眯起眼睛，稍微歪着头说道：  
“进去问问不就行了？如果不行就去别的地方呗。来，跟着我。”  
“啊？嗯……”  
智恩抓住秀英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  
无力抵抗的秀英踉踉跄跄地被牵着跟着走。  
跟在后面，秀英看着智恩的背影。  
她的背影中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及该去哪里。  
看着这一幕，秀英突然想起了过去的事。  
‘智恩啊，已经很晚了。那边应该关门了吧？’  
‘不去看看怎么知道。’  
‘密室逃脱咖啡馆明天去也行啊。今天先回去吧。明天一定和你一起去。好吗？’  
‘不行。我现在正好有这个心情去。明天去的话，感觉就不一样了。’“知道了。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别再拉着我了，这样会受伤的。”

回想起愉快的记忆，秀英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往事浮上心头。

那时候，智恩也是这样拉着她，而她则跟在后面，时不时说上几句。

每当和秀英一起出来约会时，智恩总是兴致勃勃地东奔西跑，寻找新鲜事物。

仿佛想要将那有限的时间都填满最充实和愉快的瞬间。

秀英更喜欢悠闲地度过时间，但最终，她总是会习惯性地迎合智恩，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关系。

智恩拉着，秀英跟着。就是这样。

“这样反而让我想起了从前。”

一瞬间，秀英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不由自主地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但这次并非如此。

说这话的不是秀英，而是智恩。

大概智恩也回忆起了相同的往事。

智恩露出了苦涩的微笑，似乎在回味过去的时光。

“那时候也像现在这样，我总是缠着你说还想再玩一会儿。”

“嗯。”

“回想起来，那时候我可能有点烦人吧。对不起，你忙这忙那，应该想在休息时轻松一下的。”

面对道歉的智恩，秀英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其实也不太懂得该怎么痛快地玩。多亏了你，我才知道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如今想想，秀英以前总是朋友们一叫就跟着去。

毕竟要一起度过时间才算是朋友嘛。而且，她也喜欢看朋友们热热闹闹地聊天、欢笑。

秀英更喜欢退后一步看着她们。偶尔她们没有忘记秀英，主动和她说话时，她也只是笑着回应几句。仅此而已。

但智恩不同。

她总是寻找新鲜事物，看到有趣的东西就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虽然这些尝试并不总是带来愉快的结局，但即使失败，她也觉得尝试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如果智恩今天没有见到秀英，她大概也会在回家的路上独自度过时间，找到自己的方式放松心情。

和秀英完全不同，后者即便独自一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好好玩，整天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我反而觉得挺好的。因为智恩教会了我很多有趣的事情。”

“……”

听到这话，智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秀英。

本来就脚步较快的智恩，让秀英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智恩突然停下，秀英来不及收住脚步，直接撞上了她。

“啊…！”

柔软的触感包裹了秀英的身体。

抬起头，秀英发现智恩的脸近在咫尺。

在学校时，智恩就是全校公认最漂亮的女生。

甚至有人说，她如果去参加娱乐公司的选秀，绝对没问题。她的美貌不言而喻。

那时候就已经很漂亮的智恩，上了大学后更是增添了一股迷人的气质。

就像是含苞待放的花朵终于完全绽放一般。那样的智恩的脸，此刻就在秀英面前，近得只需半步就能触碰到。

秀英的心跳加快了。

或许是因为差点摔倒而受到了惊吓？

“那时候想要拉住你，还得使劲拽才行。”

“嗯…。”

“现在你变得这么小巧轻盈了。”

“…嗯…。”

香水的香气、化妆品的味道，还有智恩衣服上散发出的好闻气息，让秀英有些恍惚。

自从与阿英分手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被别人拥抱。

那一刻，秀英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渴望某个人的怀抱。

但这样不行。

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就像寒冷的冬日早晨不得不起床离开被窝一样，秀英强忍着渴望多分享一些温暖的孤独感，从智恩身边退开。

看着秀英从自己身边退开，智恩用平常的语气说道：

“小心点，差点受伤了。”

“嗯…，谢谢你拉住我。”

再没有多余的话语。

秀英看着智恩重新走上楼梯的背影，这次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跟了上去。


EP0108


一站在柜台前，智恩便立即掏出了钱包。

“今天就由我来请客吧。”

“啊…？不，还是AA制吧。”

我表示不能让你这么破费，摇了摇头，但智恩却固执己见。

“你不是第一次来酒馆吗？既然是初次体验，就当作纪念，我来请客吧。”

“……真的可以吗？”

“这里并不贵。而且我最近刚拿到零花钱，钱包的状况大概比你要宽裕些吧？”

智恩朝秀英笑了笑，随后向柜台的服务员伸出两根手指说道：“我们要两人间。”

“好的，请两位先出示一下身份证。”

“在这里。”

智恩拿出身份证递给服务员，同时朝秀英使了个眼色。

秀英也急忙从钱包里找出了刚刚领取的身份证。

服务员用余光瞥了一眼紧张得咽了口口水的秀英，接过身份证后问道：“这是本人的身份证吗？”

“是，是的。是我的……”

服务员仔细核对了照片和年龄后，点了点头，将身份证还给了她们。

“好了，两位的身份都确认完毕。最近经常有高中生来，所以检查得比较严格，请理解。不然我们会被罚款并停业整顿。”

“没关系。”

可能是因为秀英提到这是第一次喝酒，所以服务员检查得格外仔细。

服务员似乎有些歉意，说她们看起来年轻，像学生一样，随后便将她们带到了两人间。

跟在后面，智恩轻轻拍了拍秀英，低声笑着：“他说我们像高中生呢。”

“别说了……”

秀英瞥了一眼旁边逗她的智恩，心里有些复杂。

“比想象中宽敞呢？”

这是秀英进入两人间后的第一印象。

虽然和KTV的结构几乎相同，但房间稍大一些，桌子的面积几乎和餐桌一样大。

环绕着桌子的沙发看起来非常长且厚重。

这感觉就像是为那些非常高壮的人设计的KTV房间。

一切都很大，让人感到有些压迫感。

“有些人会在唱歌时跳舞呢。”

与对周围充满好奇的秀英不同，智恩显得十分从容。

一坐下，她便熟练地打开菜单，开始挑选要点的酒水和食物。

“有什么想吃的吗？尽管说，姐姐什么都给你买。”

“你又不是我姐姐……”

虽然对智恩的夸张语气进行了小小的反驳，但秀英还是凑到智恩展示的菜单前，开始仔细查看。

两人几乎脸颊贴着，认真地挑选起菜单。

“这个怎么样？”

“带汤的现在可能有点……”

“啊，因为穿了白色衣服吗？那要不选这个，再加份沙拉。”

“嗯。”

“酒要啤酒混烧酒吗？”

“水果烧酒……？这是什么？”

“那个不怎么样。我新生聚会时也以为它会很甜，结果……反正一点都不好。而且第二天宿醉也很严重。我个人不推荐。”

“这样啊……”

经过一番纠结，终于选好了菜单。智恩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你好，就这样点吧。谢谢。”

挂断电话后，智恩注意到了秀英惊讶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出来。

“觉得很新奇吗？”

“嗯。第一次看到用电话点单的店。”

“与其说是电话，不如说是内线通话。”

“总是由服务员接听吗？”

“是的。这里拿起电话，就会直接联系到柜台。”

“真有趣……智恩看起来已经很熟悉了。”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虽然当时是和社团前辈们一起来的，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些。”

智恩还特别试了试额外点单。

确实，智恩一直是个对新鲜有趣的事物一定要亲自尝试的性格。

秀英陷入回忆，对话暂时中断，隔音良好的房间瞬间变得异常安静。

“突然变得好安静啊。”

“因为隔音效果好。不过比起人多的地方，这里更舒服些吧？”

“嗯。”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特意选这里的。”

来这里的路上，路人的目光几乎让她们感到脸发烫。

一个人就已经足够吸引眼球了，更何况两个人。秀英依然觉得这些视线令人不适。

“其他地方可能不太适合。在啤酒屋里总有人问能不能一起坐，还有要电话号码的。”

智恩一边说，一边拿起了KTV的遥控器。

“点的东西还需要一会儿，要不先唱首歌？”

“嗯。”

智恩翻着歌本，很快选好了一首歌，开始输入编号。

89032。八、九、零、三、二。

每按下一个数字，机器里便传来她轻声念叨的声音。

音乐响起。

当熟悉的旋律从墙上的电视中传出时，智恩拿起了麦克风。

秀英也很熟悉这首歌。

因为智恩最近着迷，每次去KTV都会唱。

秀英正准备欣赏，却看到智恩突然把麦克风递了过来。

抬头一看，智恩正笑着递过来第二个麦克风。

“一起唱吧？你现在的音高也能唱女声部分了。”

秀英本想婉拒，但转念一想，还是接过了麦克风。

毕竟今天是秀英第一次来酒馆喝酒。

来到一个新地方，如果因为不熟悉而拒绝，似乎不太好。

看到智恩灿烂的笑容，秀英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也跟着露出了微笑。

缓缓的旋转灯开始在房间里洒下五彩斑斓的光。

这些光落在并肩站立的少女们的脸上、手臂上，仿佛撒下了一层宝石般的璀璨。

歌曲的开头由智恩开始。

她那清澈的嗓音柔和而动人地唱起了第一段。

“我没有什么能给你，
却愿意献上我的心。
从你那里得到的太多，
不知该如何表达。”为了不妨碍别人，秀荣无声地拍手打节奏为她加油助威，突然想起了艺熙。

如果和艺熙一起来这里，她一定会非常开心吧。

她大概会喝很多酒，兴致高涨地开始唱歌。

然后秀荣会静静地闭上眼睛，安静地欣赏艺熙的歌声。

艺熙唱的歌真的很动听，让人百听不厌。

明年大家都成年了，一定要一起来。

还要叫上雅英和贤雅。

秀荣想象着那一天的情景，独自露出了微笑。

当自己的部分即将结束时，之恩用眼神向秀荣示意。

接下来马上就轮到秀荣了。秀荣拿起麦克风，开口唱道：

“是什么原因让我们相遇并相恋
是什么原因让你留在我身边
无论幸福的日子还是疲惫的日子
希望我都能陪伴在你身边”

之恩静静地聆听着秀荣温柔流淌的歌声。

秀荣的歌声既不像之恩那样优美，也不像艺熙那样技巧出众。

她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朴实而纯粹地唱着歌词。

那是一首真诚地、一字一句唱出来的歌，听起来甚至有些让人忍俊不禁。

但其中却有着一种平静的力量，能触动听者的内心，胜过任何技巧。

或许，这都是因为秀荣所经历过的一切。

那些人生曲折的人们。

那些在年纪轻轻时就不得不经历许多的人们。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会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

因为我们终究是脚踏实地生活的人，所以会被那些默默传递着人生精华的人所打动。

秀荣在小小年纪就不得不经历的悲剧。

为了生存而拼命怀抱的希望。

这些都让秀荣变得更加深沉。

也让她的内心更加坚强。

自从秀荣离开学校后经历了什么，之恩并不知道。

但可以想象，那之后的路一定也不容易。

在别人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曾经破碎的秀荣来说，每一步都可能是痛苦而艰难的。

然而。

秀荣现在正站在这里。

她像在告诉那些嘲笑她彻底完蛋了的同学们，你们错了。

秀荣用双手紧握麦克风唱歌的娇小身影，至少在之恩眼中，是无比耀眼的。

之恩眯起眼睛，像在注视一件发光的事物一般，久久凝视着秀荣。

真庆幸你没有被打倒，重新站了起来，真的非常感谢。

想着这些。

时而交替，时而一起，时而分开。

之恩和秀荣的歌声交织着，又分开，继续演绎着二重唱。

不知不觉，歌曲已接近尾声。

现在轮到秀荣唱最后一句歌词了。

“无论幸福的日子还是疲惫的日子
但愿我都能陪伴在你身边
但愿不只是回忆”

“……”

秀荣缓缓放下握着麦克风的手，长舒了一口气。

也许是歌曲的余韵涌上心头，她紧抿的双唇微微颤抖。

看着这样的秀荣，之恩默默转过头去。

装作没注意到秀荣眼角闪烁的那点微光。

#

“您点的双人份下酒菜炸鸡套餐，外加烧啤和沙拉，对吗？”

“是的。”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摆菜和酒水，秀荣慌忙转过身去。

假装用手背擦拭额头的汗，实则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

大概是唱歌时太过投入了。

每一句歌词都像是在说和雅英的故事，不知不觉就傻乎乎地流下了眼泪。

之恩应该没看到吧？

唱歌时关了灯，那么黑，她应该没看到。嗯，肯定没看到。

秀荣一边在心里自我安慰，一边偷瞄之恩。

只见之恩正开心地笑着，帮服务员摆菜，看样子确实没发现。

还好没被发现......

要是她问为什么要哭，该怎么回答呢？

因为唱歌时突然情绪激动？

因为想起了妹妹？

绝对不能说。

太丢人了，简直想死......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人因为羞愧而死，但秀荣此刻正独自在心底承受着迟来的尴尬，默默挣扎。

“秀荣，都准备好了。我们开吃吧。”

“啊，嗯。抱歉，我本该帮忙的。”

“店员几乎都准备好了。我也就是摆了摆碗筷和杯子罢了。”

经历了一番波折，酒局终于开始了。

烧啤待会儿再喝，第一杯先从烧酒开始。

秀荣笨拙地端起酒杯，之恩为她斟酒。

清澈的酒液哗啦啦地流入杯中，泛起一阵凉意。

“来，干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后，酒杯相撞。

刚说要干杯，之恩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放下空酒杯，夹了一口下酒菜。

秀荣也笨拙地学着做。

不，准确说是想学。

“好苦...！”

酒杯刚碰到嘴唇，一股浓烈的工业酒精般的味道就充满了口腔，秀荣连连咳嗽，连忙找水喝。

之恩笑着递上水杯，秀荣咕咚咕咚喝下冰水后，才皱着眉头吐了吐舌头。

“这也太苦了...”

“是啊。我也不太喜欢纯喝烧酒。”

之恩夹了一块无骨炸鸡，送到秀荣嘴边。

“烧啤更好喝。没有那种刺鼻的药味。”

“那干嘛不一开始就点那个...”

“我喜欢烧啤，但你可能不一样啊？要尝试不同的东西才能知道自己的口味嘛。”

“为什么人们那么爱喝酒？又苦又难喝。真搞不懂为什么要喝这种东西。”

之恩用一副“我也曾这样”的表情托着下巴，满足地笑着看向秀荣。

“问得好。”

之恩举起手中的啤酒杯，笑着说道。

“我们一起来找答案吧。”

于是，佳肴美酒之旅就此展开。

确实如之恩所言，烧啤比烧酒少了几分苦味。

这样的话，应该能多喝点。

和油腻的食物也很搭。

但第一次喝酒的秀荣并不知道。

自己的酒量究竟如何。小麦酒的后劲，总会在稍晚的时候才一股脑儿涌上来。
而在密室里与前任女友单独喝酒，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当然，这最后一件事，不仅秀英不知道，就连智恩也同样一无所知。
可以说，现在两位少女正在一个聚集了所有可能引发事故因素的地方，开始了一场危险的玩火游戏。
而她们对此可能带来的后果还浑然不觉。


EP0109


“没错！我想起来了，那时候确实是这样。”
“嗯。所以，我啊……。”
桌上摆满了空酒瓶。
随着酒杯见底，秀英的话越来越多，智恩的笑声也越来越大。
秀英的脸早已通红，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其实她早就感觉身体发热，头脑昏沉。
每呼吸一次，秀英的身体就像即将倒下的陀螺一样缓慢摇晃。
心跳声咚咚作响，仿佛在耳边震荡。
尽管如此，心情却很好。脑海中像是被棉花糖般的云朵填满，感觉朦胧又飘然。
原来这就是人们喝酒的原因啊。
脑袋因酒精而发热，秀英一边想着，一边前后摇晃着身体，露出恍惚的笑容。
“你是不是喝太多了？”
“嗯……？没关系，嘿嘿。”
因为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所以根本停不下来。
因为不了解酒精，所以把啤酒当成饮料一样一杯接一杯地喝。
不懂得控制节奏的秀英，脸瞬间像煮熟的虾一样红透了。
看不下去的智恩夺过酒杯，递给她一杯水。
“现在别喝酒了，喝水吧。来，冰水。”
“嗯嗯……真的没事……。”
秀英像个被抢走玩具的孩子一样撒娇，但很快就乖乖地接过水喝了起来。
即使喝醉了，她温顺的天性依然没变。
酒桌上的对话总是有节奏的。
先是热闹地喧哗一番，接着自然会进入安静而真诚的私语时刻。
秀英放下酒杯后，两人自然地一边吃着下酒菜，一边开始轻声交谈。
她们的对话大部分都是些琐碎的事情。
最近在忙什么，新认识的有趣朋友是些什么样的人，诸如此类。
话题结束后，她们又会回忆起学生时代的往事。
聊到那些特别的老师，现在的学弟学妹们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学校有什么变化，以前的科学老师现在成了高一的班主任等等。
这些都是没什么营养、对现在的她们来说无关紧要的话题。
每当聊起学生时代，话题总是停留在那些轻松快乐的回忆上。
回忆起那些快乐的事情，而不是痛苦或悲伤的过往。
偶尔也会不可避免地陷入令人痛苦的回忆，但每当这时，智恩都会巧妙地转移话题。
其实不必这么小心翼翼。
如果是以前，秀英可能会感到沮丧，但现在她只是笑着说“那时候就是这样”，然后轻松地略过。
这样的事情，以前的秀英根本无法想象。
平时没有意识到，但这样和智恩面对面聊天时，她才明白。
虽然有些突然，但她发现自己已经从过去的很多事情中恢复过来了，这让她感到心情愉悦。
“这样聊天真好。”
“是啊。自从没见到你后，我一直好奇你过得怎么样，现在看到你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智恩说完后，沉默了片刻。
当秀英用叉子叉起沙拉中的小番茄时，智恩的道歉突然插了进来。
“对不起。”
“嗯……？什么？”
“就是，所有的一切。”
突然在说什么呢？
秀英抬起头想要问个究竟，与智恩的目光相遇了。
秀英的眼神中没有任何阴影，只有单纯的疑问，她完全不明白智恩为什么要道歉。
在秀英那小小的脑袋里，对于智恩的怨念或留恋根本不存在。
正是这种单纯让智恩感到羞愧。
但是，尽管感到不自在和羞愧，她也不能回避这双眼睛。
因为对智恩来说，过去曾经因为自己的逃避而忽视了秀英，正是她最后悔的事情。
智恩努力克制住想要避开秀英目光的冲动，开口说道。
“你可能不相信……但自从和你分开后，我真的很后悔。在你最困难的时刻，我不该那样离开你。”
“智恩啊。”
“我知道，这样说可能很厚脸皮。只是，虽然现在和你一起笑、一起聊天很开心，但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其实，我根本没有资格再这样和你聊天。
智恩苦笑了一下。
越说越明白自己曾经做过的事。
智恩的头因负罪感而低了下去。
“智恩啊。”
“……。”
“抬起头来吧。”
“……。”
很害怕。
想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表情，在想什么。
既想确认，又害怕知道。
“你能看看我吗？”
秀英伸出手，温柔地捧起智恩的脸颊。
秀英的手因酒精而发烫，但贴在智恩的脸上却感觉冰凉。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秀英正温暖地微笑着。
“没关系。即使错了也不要紧。”
“……不，有关系。”
智恩用低沉的声音否认道。
你不生气吗？
你完全可以说我厚脸皮，说再也不想看到像我这样的人。
可以质问我为什么当初逃走了又回来。
可以说现在又想重新做朋友让人不舒服。
那样的话，我心里反而会更轻松。
听了智恩的话，秀英轻轻地摇了摇头。
“有了改变后，我唯一学到的是，任何人都可以重新开始。”
秀英想到了阿英和贤雅的脸。
她们做的事并不都是对的。
也许有人会指指点点。
也许会有人说，最终什么都没改变，甚至会有人一直讨厌她们。
但生活还在继续。
即使后悔、回头看，我们依然可以向前走。
有时过去会绊住脚，但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就会发现周围展开了新的风景。
看似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终有一天会结束，而我们依然会继续生活下去。
秀英从自己的现在，以及她在世界上最喜欢的那些朋友身上学到了这一点。
所以她相信，一定可以做到。
智恩低着头的发丝间，传来她轻声的喃喃。
“我……也能做到吗？”
“当然可以。我也做到了。”
“……可你当初没接受我的道歉。”
“那个……对不起……。”
智恩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露出了调皮的笑容。为了避免让秀英太过在意，秀英特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知为何，有些怀念。秀英微笑了。
秀英认识的智恩原本就是这样的孩子。
别人都说智恩是个完美而又成熟的人。
但在只有秀英和智恩两个人的时候，智恩会抱怨，会任性，也会变得脆弱，是个普通的女孩。
她天性温柔，却又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的软弱，骨子里有些固执。
也许在其他人面前隐藏自己、扮演完美形象的智恩，只有在秀英面前才能卸下防备吧。
那时候，秀英以为自己接受了智恩本来的样子。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漠不关心。
因为那时秀英只是听智恩倾诉她的烦恼和抱怨，却并没有真正理解她。
如果是现在，秀英觉得自己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
不知为何，有种兜兜转转，现在才真正面对智恩的感觉。
两个女孩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出来。
在这平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在敞开心扉、坦诚交谈后才会有的独特舒适感。
这和以前交往时不同。
那时候的两人，比现在要青涩得多。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似乎并没有真正看清对方。
所有人都想拥有的模范生。
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女孩。
天造地设的完美一对。
这些只是旁观者们随口说出的、并不了解实情的标签，遮蔽了我们的双眼。
我们并没有真正了解彼此。
什么都不知道。
仿佛回到了初次相遇的十七岁。
秀英看着穿着校服、看起来格外合身的高二智恩。
秀英也像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高二学生一样，面对智恩。
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两人终于能够真正面对彼此。
如果是现在，或许可以从头开始好好相处。
即使不是恋人的关系，即使无法明确界定是什么关系，也无所谓吧。
就像新交的朋友，或是认识了很久的亲近之人。这样相处似乎也不错。
但智恩的想法似乎和秀英不一样。
“沙沙”，针织连衣裙擦过沙发皮革的声音传来，不知何时智恩已经坐到了秀英身边。
“秀英。”
“嗯……？”
坐在身旁的智恩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两人坐得如此之近，甚至能感受到智恩的体温。
“刚才你说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是真心话吗？”
“嗯。”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那……。”
智恩的呼吸中同时散发出甜美的香味和酒气。像是曾经吃过的含酒巧克力。
“那……，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什、什么机会……？”
秀英慌张地反问道。
虽然已经知道智恩在说什么，但秀英还是想逃避。
明明刚才的气氛还像是要继续做朋友的样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秀英怎么想都觉得不该如此，心里一片混乱。
趁着秀英慌乱的时候，智恩又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
穿着凸显身材的灰色针织连衣裙，智恩的腿贴上了秀英的大腿旁。
因为穿着短裤，秀英的大腿露在外面。
当智恩的大腿碰到她时，肌肤相触的温暖触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智恩，你好像醉得很厉害啊。”
秀英努力笑着，试图用玩笑带过，但智恩并没有笑。
“能不能给我一次挽回的机会？无论秀英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你想到哪里去，我们就一起去；你想到什么，我们就一起做。”
“怎么啦，智恩……别这样。你喝醉了。”
但智恩并没有停下靠近秀英的动作。
或许是因为醉酒，即便智恩的体温稍微降下来了一些，仍像暖炉一样传递着温度。
面对渐渐靠近的智恩，秀英无力地低语着，转过头去。
“这样不行……”
“为什么？你有其他喜欢的人吗？”
一瞬间，秀英想到了亚英，但随即摇了摇头。
“……不……没有。”
“那不就无所谓了吗？”
“可是还是不行……”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不行呢？
秀英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
于是秀英开始寻找理由，为什么不行。
和亚英分手已经很久了。
秀英没有理由不为某人付出自己。
难道是因为自己是综合征患者吗？
这一点智恩也知道。
不，或许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
智恩知道秀英经历过什么，以前是什么样子。她知道这一切，却依然想要回到秀英身边。
她认可秀英的过去和现在。
还是因为秀英不喜欢智恩？
这也不是。今天一起度过的时光既美好又愉快。
偶然拥抱时，秀英的心跳也加快了一下。
如果一开始就完全没有恋爱的感觉，即使在改变之前也不会交往吧。
糟了。
无论怎么想，秀英都找不到拒绝智恩的理由。
所以秀英只能说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的薄弱理由。
“可是……我现在是女人啊……”
秀英几乎用了气声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感到羞愧。
即使不是因为酒精，秀英的脸颊也红得足以让人注意。
虽然是个薄弱的借口，但出乎意料的是，智恩似乎认同了这一点。
“也是，我也没有和女生交往过。”
“对吧？所以果然还是当没听过刚才的话……”
“那我们来确认一下吧。”
“啊……？”
“确认的方法只有一种。”
智恩的脸逐渐靠近。
最终，秀英和智恩的鼻尖轻轻碰在了一起。
从智恩身上散发出一种迷人的香气。
那是一种令人感到慵懒、放松的香气。
“好香啊。你喷香水了吗？”
“不知道……”纤细地吸着气，感受到来自瑞英的香气的智恩低声喃喃道。

反正隔音效果很好，外面的声音应该也不会传进来。

但正因为这种窃窃私语，仿佛在做一件被发现就不好的坏事，反而让她更加紧张和害羞。

“如果真的不喜欢，就避开。那我就不再这样了。”

“……”

鼻尖、嘴唇轻轻碰触。

太近了。

瑞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便想用手掌捂住智恩的嘴唇。

但就在那一瞬间，掠过瑞英脑海的是阿英的身影。

此刻，阿英或许正和车次旭在某处约会。

两人手牵着手，在街头漫步的背影，虽然从未亲眼见过，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想象着那一幕，瑞英的身体突然失去了力气。

“真的……，不行了……”

瑞英无力的嘟囔声被智恩捂住的嘴唇所阻挡，再也听不见了。


EP0110


外面传来某个人唱流行歌曲的模糊声音。
隔音效果确实不错。
外面传来的歌声像在水中听到的一样难以辨认。
换句话说，这意味着这里安静到连那微弱的声音都能被听见。
随着环境变得安静，房间里发出的小声音也变得格外清晰。
比如说，湿润的肌肤反复粘合又分离的声音。
“嗯……”
啜。啜。
秀英柔软的嘴唇被随意按压着改变形状。
智恩的吻从轻轻的轻吻开始，最初还有些犹豫，逐渐变得主动。
“智恩……”
“秀英……秀英。”
似乎被激情所点燃，智恩不停地急切地呼唤着秀英的名字。
从嘴唇间探入的舌头，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在秀英整齐的牙齿和舌头上探索。
一开始只是倾斜着脸接吻的智恩，不知不觉间渐渐贴近了秀英。
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存在感的智恩的胸部，压在秀英的胸口上变形。
像在索取更多，焦急地贴近的智恩的身体，全身都充满了火热和柔软。
“秀英，我……”
“那个，哈啊，等等……啊！”
即使说话，智恩也没有停下嘴唇。
每次将秀英推到沙发靠背上，用自己的身体压上去时，都能感受到秀英的柔软和温暖。
每当感受到那种触感，每当秀英稍微有所反应时，智恩的下身就像有电流流过一样微微颤抖。
“其实这是第一次和女生接吻，所以有点担心。”
“智恩，哈啊……！你太醉了。”
“既然说了重新交往，如果没有恋爱感情是不行的。所以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啜。像恋人不舍分手到最后也不愿放开手一样，从两人分开的嘴唇间，一丝透明的唾液像线一样断开。
“啊嗯……！”
最后，当嘴唇贴在纤细的脖颈上时，秀英的小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仍在微微颤抖的秀英的湿润嘴唇被智恩用手轻轻擦拭，智恩露出了真心的放心表情。
“我大概，即使你是女生也无所谓吧。”
智恩抓住秀英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当手陷入柔软的触感中时，智恩问道：
“听到了吗？我的心脏声音。现在跳得很快。”
“……听到了。”
直到现在才意识到，智恩对待秀英的态度是混乱交织的。
既有着作为旧情人的微妙紧张感，又有着同样女性间无拘无束的距离感。
两种态度混合在一起，在智恩身上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和毫无防备的氛围。
连在这方面迟钝的秀英也感到奇怪。
脸颊泛红的秀英抽回了被抓住的手，从智恩身边坐开。
这时，似乎稍微清醒了一些的智恩小心翼翼地问：
“不喜欢吗……？”
“……。”
“……对不起。可能如你所说，我喝得太多了。”
“……。”
“但我是真心的。感到抱歉，也想再给我一次机会。”
“……嗯。”
“还有……。”
智恩之后又说了些什么，但秀英没有听到。
秀英在回忆刚才的吻。
确切地说，是在接吻时的思绪。
当智恩吻上她的嘴唇时，秀英意识到了。
这段时间自己有多么孤独。
虽然未曾自觉，但已经体会到被爱和被渴望的喜悦的秀英，在内心深处一直在无意识中渴望。
想要沉浸在令人愉悦的体温中。
但这并不意味着任何人都是可以的。
刚才秀英一直在想的，是如果此刻拥抱她、吻她的是雅英那该有多好。
如果不是雅英就不行。
秀英心中的小声音这样说。
与智恩的接吻让秀英无法再找其他借口。
因为那些借口对智恩并不适用。
比如，我们应该分开。
我们是姐妹。是病友。是女生。所有阻碍秀英心意的那些借口。
如果秀英真的只在意这些问题，对雅英没有任何其他感情，那么秀英应该会接受智恩。
那么剩下的真相只有一个。
我原来喜欢雅英啊。
当然，对于雅英的感情中。
既有姐妹间的友爱，也有家人间的亲情。
感恩和喜爱当然也一定有。
但在这其中还有爱，秀英第一次明确地意识到了。
至少在此时此刻，雅英不再是可爱的妹妹，也不再是感恩的家人。
她只是秀英喜欢的小一岁的女孩。
意识到这一点后，秀英再也无法在这里待下去了。必须回家，回去想见到雅英。
“……对不起，我想我该走了。”
秀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无法抵挡酒劲的小身体摇摇晃晃。
差点摔倒的秀英被匆忙起身的智恩扶住。
“我送你吧。你现在喝太多了。”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秀英踉跄着迈出了步子。
正要走出房间的秀英被智恩的声音叫住。
“是因为我让你感到不舒服吗？不喜欢吗？”
“不是那样的……”
“那就再待一会儿吧。至少等到酒醒一点。好吗？外面现在完全黑了。”
秀英从智恩的话中感到了一丝奇怪。
是什么呢？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因酒精而无法正常运转的头脑思索着，秀英找到了违和感的源头。
外面很黑……？
“现在几点了……？”
“现在？九点二十分了。”
秀英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和雅英的晚餐。
迟到了。之前从未忘记过。
自秀英牵着雅英的手从房间出来后，晚餐总是和雅英一起吃的。
那是他们一直遵守的两人之间的约定。
匆忙想要离开的秀英踉跄了一下。
迅速靠近的智恩扶住了她，以免她摔倒。
在智恩的怀里，秀英喃喃自语。“晚了……再不快点走的话，阿英会担心的……”

“那我帮你叫辆出租车吧，坐车比走路快多了。”

听到这话，秀英不再拒绝，乖乖地跟着志恩走了。

在柜台结完账的志恩一边把卡放进钱包，一边拜托店员。

“请问能帮我叫辆出租车吗？我朋友好像喝得有点多了。”

“好的，不过得等一会儿，没关系吗？”

“没关系。”

“大概十分钟左右就可以下去了。”

“谢谢。啊，还有一件事，我稍微去一下前面的便利店，要是她醒来想回家，麻烦您告诉她出租车已经叫好了，让她等一下。”

为了买解酒药，志恩走出酒馆，推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坐在柜台前椅子上的秀英正低着头打瞌睡。

即使喝得这么醉，她还是想着要回到妹妹身边吗？

她就像一只鸽子，无论在哪里，都想要飞回家。

志恩也理解这一点。也许自从秀英在学校消失后，她就只剩下家人了。

在她最艰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不是志恩，而是阿英。

尽管如此，志恩心里还是忍不住想着，如果秀英这样寻找的是自己，那该多好。真是厚脸皮啊。

看着已经打起小鼾的秀英，志恩露出一丝苦笑。

“……真羡慕啊。”

叮铃。志恩推开酒馆的门，门上的风铃仿佛在诉说着不舍，发出清脆的声音。

#

姐姐不见了。

阿英咬着嘴唇，给姐姐打电话。

已经打了好几次，但电话关机，只能听到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明知结果会一样，阿英还是不停地拨打、挂断。

“……”

脑子里乱作一团。

这样下去什么都解决不了。

深呼吸，冷静下来。

阿英努力保持冷静，重新整理思绪。

和车寒冬的约会结束后，她下午六点左右回到家。

本来是为了和姐姐一起吃晚饭准备的。

但回到家却发现姐姐不在。

当时阿英还以为姐姐只是暂时出门了，便准备了晚饭，还发信息问了她在哪里，但没有得到回复。

那时候她还以为姐姐会回来。

直到三十分钟后，阿英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除了那次在千艺希家过夜，姐姐从来，一次也没有，错过和阿英的晚餐。

即使晚回来，她也会联系阿英。

从未像现在这样音讯全无。

想到这里，阿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笼罩了。

姐姐消失了吗？去了哪里？为什么？

她在想什么？是因为最近的事吗？

不，如果是那样，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究竟发生了什么？

乱糟糟的思绪突然停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现在她明白了。

变量是车寒冬的约会邀请。

怎么会……不，姐姐是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姐姐去了哪里。

阿英首先给周围人打了电话。给千艺希，给李贤雅，还有学校里所有认识姐姐的人。

她认为姐姐不会因为自己而闹出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阿英用平静的语气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姐姐因为晚餐迟到了，问他们是否知道她在哪里。

但没有人知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都说今天没有单独见过秀英。

唯一的成果是，千艺希和李贤雅说姐姐今天打电话约她们一起玩。

这让阿英稍微安心了一点。

至少这意味着姐姐并没有恶意离开阿英。

但姐姐还是没有回来。

那么，姐姐是不是可能处于“自己无法回家的状态”？

比如，发生了意外。

那一刻，阿英想象着姐姐倒在路上，脸色苍白，额头流血的样子。

全身像被火焰吞噬一般炽热，但头脑却像被冰封住一样冰冷。

在如针刺般的焦躁中，阿英挤出最后一丝耐心，道谢后挂断了电话。

阿英连衣服都没换，直接穿上鞋子冲了出去。

自行车在家里，姐姐又不会开车。所以姐姐去的地方应该是在步行范围内。

亮了路灯的公园。

朦胧夜色下挤满散步人群的河边。

热闹的繁华街区。

阿英走啊走，跑啊跑。

哪里都没有姐姐的踪影。

“哈啊，哈啊……”

阿英站在不知是哪里的地方，喘着粗气。

这时她才感觉到脚上的疼痛，低头一看，发现一只鞋子不见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袜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

阿英苦涩地笑了。

努力的结果只是这样。

她对姐姐说，希望她们之间保持距离，但这个愿望以最糟糕的方式实现了——姐姐消失了。

就像古老的童话故事一样。

现在放弃希望还为时过早。

也许这一切只是过度反应，回到家就会发现姐姐已经笑着等她。也许只是路上错过了。

阿英摇摇晃晃地开始往家走。

她故意忽略了心里那个刻薄的声音：如果真是那样，姐姐早就联系她了，不是吗？

但回到家，姐姐依然没有出现。

那个宽敞的家里，只有阿英一个人。

心脏像是沉入了漆黑的深渊，沉重无比。

阿英坐在沙发上，用双手抱住头。

不知过了多久。

阿英猛地惊醒，抬起了头。

看了一眼钟，发现她失神的时间只有十几分钟。

看来她并没有发呆那么久。

就在她准备打电话报案时，门铃响了。阿英猛地站了起来。

是谁？是姐姐吗？

不，如果是姐姐，她不需要按门铃。她可以直接用密码锁开门进来。
急救员，带着姐姐消息归来的某人。那些不祥的词语掠过脑海。
阿英连对讲机都顾不上查看，直接向外奔去。

“姐姐！”
阿英飞奔过去，靠近了姐姐。扶住无法站立的姐姐时，一阵酒气扑面而来。
“阿英啊……”
“姐姐，你迟到了，我担心死了。”
抱住姐姐时，能感受到她的心跳怦怦直跳，仿佛在告诉我她就在这里。阿英的心也像被惊到的小鸟一样快速跳动着。
她本想说发生了什么，找了很久，很不安，但当她感受到怀中瘦小而柔弱的姐姐的身躯时，那些话都融化消失，不知去向何处。
阿英松了口气，没有质问姐姐，而是用冰冷的眼神向将姐姐扶到这里的不速之客要求解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外面偶然遇见了。一起去了酒馆喝了一杯，但秀英喝得太醉了，所以就打车带她回来了。”
“姐姐为什么和你喝酒？”
志恩苦笑着，试图安抚阿英的尖锐反应。
“她一个人蹲在路边，我就邀请她一起走了。她那张脸看起来就是想喝酒的样子。”
“……。”
阿英无言以对。
因为把姐姐独自留下的，正是阿英。
让姐姐孤独地在街头徘徊，甚至跟着平时根本不关心的酒馆主人具志恩走的，不是别人，正是阿英。
看着阿英渐渐冰冷僵硬的脸，志恩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已经买了醒酒药，休息一下就会好。给她弄点凉的东西，多喝点冷水。”
“不需要你担心姐姐了。请回去吧。”
“知道了。看来你气得不轻。”
志恩没有多说什么，顺从地退了出去。
“咯噔、咯噔。”庭院石板上志恩的高跟鞋声回荡着。
但在打开大门离开之前，志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扶着秀英站立的阿英，说道：
“但如果秀英对你那么重要，为什么今天我看到的秀英却像一个迷失的小孩一样在街头徘徊呢？”
“……。”
“我觉得阿英你找错人生气了。”
好好想想吧。
留下这句话，志恩离开了。
阿英无言以对，久久地盯着关闭的大门，然后再次移动脚步，扶着姐姐向屋内走去。
在玄关脱下鞋子时，阿英突然抬起头，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视。
镜子里，一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正盯着阿英。
那被嫉妒和自我厌恶玷污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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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0115


翌日清晨。  
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让阿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双眼。  
“……”  
阿英伸手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  
大约只睡了三个小时左右吧。  
也难怪。昨夜她一直陪着姐姐，直到窗外天色渐亮，才疲惫地睡去。  
阿英用手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角。  
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就连梦都没做，看来是睡得很沉。  
自从与姐姐分开后，她就再也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久违地睡了个安稳觉。  
而这一切，或许是因为……  
阿英低头看向怀中熟睡的姐姐。  
姐姐的体温略高于自己，温暖的被窝里显得格外舒适，舒适得让人不想离开。  
要是就这样和姐姐在床上待上一整天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阿英摇了摇头，努力地抵抗住了诱惑。  
差不多该准备去学校了。  
还得为姐姐准备早餐。  
阿英艰难地摆脱姐姐温暖的怀抱，坐起身来。  
“嗯……”  
怀里的人消失后，姐姐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  
看到姐姐挥舞着手臂，寻找自己的样子，阿英心里涌出一股爱意，于是她轻轻在姐姐白皙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直到阿英亲完后，姐姐才像是安心了似的，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话语，紧紧抱住了阿英的枕头。  
看着这一幕，阿英微笑着，开始打量床上昨晚留下的痕迹，思考着该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被单上满是湿漉漉的痕迹，还有已经干涸的白色印记。  
与其说是混乱，倒不如用“惨烈”来形容更为贴切。  
看来得把床单拆下来全部洗一遍了。  
好在床垫是防水的，这或许是唯一的安慰吧。  
昨晚脑子里全是姐姐，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现在看来，要收拾的东西比想象中多得多。  
虽然起得早，但要做的事情也很多，时间会有点紧。  
阿英像往常一样，在脑海中列了个清单，开始排优先级。  
等早餐准备好后，叫醒姐姐让她去洗漱。在她洗澡的时候，再把床单拆下来洗好。  
洗床单的任务被特意安排到了最后。  
因为昨晚消耗了太多体力，她想让疲惫的姐姐多睡一会儿。  
顺序既然已经定好，阿英决定在开始一天的工作前，先去洗个澡。  
毕竟全身上下都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昨晚的痕迹并不仅限于床上。  
虽然睡前用湿巾擦了擦，但显然还是不够。  
阿英很想马上用热水冲个澡，但她并没有直接走向浴室，而是半裹着被子，静静地低头看着熟睡的姐姐。  
姐姐白皙的身体上布满了红痕，宛如红色的花瓣散落其上。  
这些全是阿英留下的痕迹。  
以往，阿英很少在姐姐身上留下吻痕。  
因为姐姐并不太喜欢。  
每次洗澡时看到身上的痕迹，姐姐都会感到害羞，也担心在学校换衣服时被人发现。  
但昨晚，意外的是，姐姐主动提出了请求。  
“留点痕迹吧……”  
“……以前你不是说害羞，不喜欢吗？”  
“就……想让你这么做。”  
为什么呢？是什么让她改变了想法？  
阿英的目光未曾离开姐姐的睡颜，仿佛这样就能读懂她的心思。  
“……”  
一连串的意外事件让她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但现在回想起来，姐姐昨晚的举动确实有些反常。  
就像昨晚是最后的机会一样。  
姐姐为什么会如此迫切？  
阿英最近总觉得姐姐有些不对劲。  
就像随时会从某个地方消失似的。  
每当这种感觉袭来，阿英总会想起曾经梦中的姐姐。  
那个像陷入死亡般的沉睡，漂在水面上的身影。  
阿英绝不允许姐姐就这样远离自己。  
昨晚，她才刚刚从姐姐身上看到一丝希望，怎么可能就这样放弃呢？  
阿英轻轻用手梳理着姐姐的头发，微笑着。  
等姐姐醒来后，一起吃早餐时再问问她吧。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以及，姐姐为何会对自己说出“抱紧我”这样的话。  
忽然，阿英感觉自己像是从漫长的隧道中走出，第一次看到了阳光。  
因为姐妹之间的关系终于有了新的进展。  
听姐姐说出她的真心话。  
一起思考未来该如何前进。  
阿英这样想着，用手指轻轻抚过姐姐的额头，无声地用嘴唇说道。  
那个长久以来，她一直想说出，却又怕吓到姐姐，只能压抑在心底的珍贵心意。  
我爱你。  
“嗯……”  
或许是巧合，就在阿英低语的瞬间，姐姐睁开了眼睛。  
阿英一时有些慌乱，回想着自己是否不小心说了出声。  
这巧合的时机，简直像是姐姐听到了她的告白。  
不过，看着姐姐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听到。  
阿英既感到遗憾，又有些安心，在姐姐身旁坐了下来。  
姐姐的眼睛左右转动，寻找着阿英的身影，直到与她的目光相遇。  
这时，姐姐的眼神中才透出一丝安心。  
那眼神如同找到失散母兽的小兽般温顺，仅仅是对视，便让人感觉心中暖暖的，仿佛柔软的云朵铺满了心田。  
“……阿英。”  
姐姐的声音因为睡意而显得格外低沉，几乎听不清，但在阿英耳中，却再清晰不过。  
无论身处何方，阿英都能分辨出自己最喜欢的姐姐的声音。  
阿英微笑着握住姐姐的手，温柔地问候道。  
与姐姐那甜美如蜜的目光相遇。  
“嗯。睡得好吗，姐姐？”然而，姐姐的回答却与雅英的期待大相径庭。  
“雅英啊……我难受……”  
因为发烧而满脸通红、呼吸急促的姐姐啜泣着说道。  
#  
“……姐姐发烧很严重。是的。能照顾她的只有我了。嗯。明天再看看她的状态，再跟您汇报。好的。”  
在雅英向学校说明情况的同时，秀英将被子盖到脖子，安静地躺着。  
身体冷得发抖，额头却像火一样烫。  
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简直像个人偶。  
被高烧占据的脑子里，除了疲惫和痛苦，什么都没有浮现。  
再加上全身酸痛，看来是重感冒了。  
秀英无力地推开被子，汗水直流。  
“好热……”  
“要开空调吗？”  
雅英正准备从床边起身，却被秀英抓住了手腕。  
秀英看着雅英被抓住的手腕，摇了摇头。  
“别走……”  
“我只是去拿桌子上的遥控器。”  
“我不想分开……”  
或许是烧得无法正常思考吧。  
姐姐毫无保留地吐露了心声，雅英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尽量温柔地、避免让姐姐感到被拒绝地松开了她的手。  
“知道了。我哪儿也不去。”  
“真的……？”  
“不过，还是得量一下体温，你稍微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  
“真的。”  
“……快回来……？”  
“嗯。我会的。”  
说完会立刻回来的雅英真的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大概是急着赶回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双手还抱着很多东西。  
体温计、急救箱、装有温水的盆子，还有毛巾。  
她似乎是担心秀英不安，所以把需要的东西一次性都拿来了。  
其实不需要这么费心的。  
秀英略带歉意地瞥了一眼雅英，后者将盆子放在一旁，走到床边，用手摸了摸秀英的额头。  
“烧得很厉害。”  
“对不起……”  
秀英把雅英递来的体温计乖乖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道歉。  
“什么？”  
“撒娇……任性了……”  
“没关系。撒娇也行。姐姐生病了嘛。”  
或许是心情的关系吧。  
雅英反而觉得秀英稍微耍点小性子还挺让人开心的。  
真是个奇怪的雅英。  
不过，这样的雅英我很喜欢。  
虽然觉得利用生病有点卑鄙，但此刻雅英的关心和照顾让我感到温暖。  
雅英现在只看着我。  
想到这里，尽管身体难受，心情却稍微好了一些。  
“姐姐，你烧得太厉害了。”  
雅英看了看秀英含着的体温计，担忧地说道。  
“得去医院了。”  
“我不想去医院……”  
“我知道姐姐不喜欢医院，但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我给你穿衣服。”  
“去了医院……要脱衣服的……”  
雅英愣了一下。  
确实，去急诊室的话，他们会想办法给姐姐降温。那样，姐姐身上的痕迹就会被看到了。  
犹豫片刻后，雅英摇了摇头。  
可现在的体温实在太高了，必须得想想办法。正当她准备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时，秀英抓住了她的手。  
“就在家待着不行吗……？”  
“……好吧。”  
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  
反正去了医院也就是打点滴降温，这在家也能做到。  
雅英一边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一边拧干盆子里的毛巾，开始为姐姐擦拭身体。  
“好冷……”  
“因为发烧了。稍微忍一下。”  
“嗯……”  
虽然是温水，但或许因为烧得太厉害，姐姐的身体还是颤抖着。  
擦过姐姐身体的毛巾很快就变热了。  
雅英反复将毛巾浸入盆子里冲洗，再拧干，继续为姐姐擦拭。  
姐姐流的汗，以及昨天的痕迹，都被一点点擦去。  
“现在擦背。稍微转一下身体。”  
雅英把手伸到姐姐腋下，帮助她翻身。  
当毛巾开始擦拭那白皙光滑的后背时，姐姐紧紧抱着枕头，缩起了肩膀。  
雅英默默地为姐姐擦拭了一会儿，突然轻声问道：  
“姐姐。”  
“嗯……？”  
“昨天……”  
该问什么呢？  
或许是发烧的缘故，现在的姐姐格外坦诚，似乎问什么都会回答。  
但该从哪里问起呢？  
想知道的事情有那么多。  
如果可以，甚至想知道姐姐此刻在想什么，每一个细节。  
如果雅英有心，这根本不是难事。  
趁着对方虚弱的时刻，窥探内心，对雅英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她不想这样对姐姐。  
与其用狡猾的手段强行了解，倒不如姐姐主动说出来，那会让雅英开心得多。  
于是，雅英从诸多问题中挑了一个最轻松、最不具压力的，委婉地问道：  
“为什么让我留下痕迹？平时你不是不喜欢吗？”  
“……。”  
回答没有立刻到来。  
姐姐的手指在枕头上轻轻动着，似乎在犹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脸埋进枕头，含糊不清地低语道：  
“……因为会觉得孤单。”  
“嗯？”  
“觉得孤单的时候……看着你留下的痕迹，就能忍下去了……”  
虽然最多一周就会消失的吻痕。  
但至少在那之前，看着你留下的痕迹，我能坚持下去。  
听到姐姐这样说，雅英将嘴唇贴在了姐姐的肩胛骨上。  
触碰到姐姐后背的嘴唇，像被火烧过一样滚烫。  
不知是发烧的缘故，还是因为嘴唇的触碰。  
当雅英移开嘴唇时，姐姐的背上又留下了一片花瓣般的痕迹。  
“为什么要担心这些？痕迹消失了，再留下不就好了。”  
“……嗯。”  
本想安慰姐姐，但不知为何，她反而更加消沉了。  
或许是因为生病，思维总是偏向消极吧。希望烧能快点退下去。  
正当雅英再次拿起毛巾时，姐姐突然开口了。  
“昨天……那个约定……”  
“嗯。”  
“那个……要怎么做……？”说起来，昨天我们在谈话中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对于아영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具体的计划，但姐姐一点都没听到，自然会感到好奇。  
아영在脑海中展开想象图，用平静的声音缓缓开始解释。  

“首先，我们要确定一个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什么都不用在意。”  
比如说是星期二，  
或者是不受打扰的周末，  
甚至是某个时间段也行。  
回家吃完晚饭到睡觉之前，或者日落之后也行。  
只要双方约定好就行。  
而且在那段时间里，任何东西都不能束缚姐妹俩。  
伦理、道德、世俗的眼光或常识，统统不存在。  
在我们之间，它们都不存在，  
装作不存在就行了。  
这样一来，剩下的就只有坦率且毫不犹豫的心。  
“至于那个时间定在什么时候，等姐姐好起来后再慢慢商量吧。”  

“那么…….”  
听完아영的解释，姐姐沉默了很久。  
埋进枕头的姐姐，声音微弱地传出来。  
“如果……定下那个约定的话，我就能再次和아영待在一起了吗？”  
能再次拥抱你，  
还能为你梳理头发，  
牵你的手……  
能再次对我微笑……？  
这样也没关系吗？真的可以吗？  

姐姐坐起身，直直地盯着아영，她的脸色苍白，  
流着冷汗，脸上泛着红晕，  
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可以这样奢望吗……？真的不会讨厌我吗……？”  
“我怎么会讨厌姐姐。”  

或许是因为突然坐起来的缘故，姐姐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摇晃了一下。  
아영想要赶紧扶她躺下，姐姐却一把抱住아영的脖子。  
“真的不会讨厌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会有这种想法，但我真的不讨厌你。”  
“嗯…….”  

姐姐紧紧抱着아영不肯松手，在怀里抽泣着哭了起来。  
아영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这么不安。  
也许是因为生病导致情绪不稳定吧。  
아영只是为姐姐感到担心。  
这样哭下去，体温会升得更高的。  
아영轻轻拍着姐姐的背，直到她平静下来。  
姐姐的后背异常滚烫，又那么瘦小而脆弱。  

#  
“已经吃过药了，先好好睡一觉吧。我会一直陪在旁边，不用担心。”  
“嗯…….”  

아영把剩下的退烧药放回急救箱，수영看着她背影，小声说道：  
“……谢谢。”  
“要是真的感谢，就好好休息，赶紧好起来。”  
“嗯，对不起…….”  
“生病又不是姐姐的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아영轻轻笑了笑，摸了摸수영的头，尽管这样，수영还是反复道谢，又反复道歉。  
如果此时此刻还有别人在场，看着她们，一定不会不理解她们的心意。  
为了安抚姐姐而微笑却掩不住眼中悲伤的아영，  
亦或是用蜜糖般的目光凝视着아영的수영，尽管两人都没有说出口，但她们的心意已经不言而喻。  

姐妹俩的样子就像在进行一场游戏。  
游戏的规则很简单：  
姐妹之间可以对彼此说出这世上所有话，唯独有一个词不能说。  
唯一的禁词是“我爱你”。  
因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수영在药效的作用下，昏昏欲睡，却还是努力睁着眼睛想着：  
아영很温柔。  
明明已经将心交给了别人，却还是为留在身后的수영转身回来。  
수영本没有这种资格。  
明明说过要为了彼此整理好心情向前迈进的，  
可最终却因为孤独而没能守住承诺的수영，  
本来应该放弃对아영的心意的。  
明明已经太晚才意识到，一切都太迟了，  
可终究还是无法放弃，只能厚颜无耻地利用아영的好意，  
而아영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温柔地抱住了这样的수영。  
留下了这一夜的回忆，甚至觉得这还不够，还约定以后要专门抽出两人的时间，与수영分享她的心。  
수영讨厌那个无法拒绝这甜蜜约定的懦弱的自己。  
讨厌归讨厌，却终究无法拒绝。  
因为即使如此，她也想留在아영身边。  
所以，对于수영来说，到此为止就是极限了。  
至少不能说“我爱你”。  
既然是让아영不得不离开的元凶，就不能再动摇她的心了。  

所以，수영只能用“谢谢”来替代那句“我爱你”。  
“喜欢你”这样的话，不能说出口。  
现在，这就是수영的“喜欢你”。  

所以，她反复地说着“谢谢”，  
甚至多到让아영觉得奇怪的程度。  
因为希望这份充满心中的感情无论如何都能传达出去。  
可越是如此，心里反而越发疼痛，  
就像不是为了治愈伤口，而只是涂抹着药，反复抓挠一样。  
奇怪的是，越说越感到焦躁和难过。  

수영说着说着，终于抵挡不住药效，慢慢闭上了眼睛。  

#  
随着缓慢的呼吸，姐姐的胸口缓缓起伏。  
再次确认的体温计显示，温度比刚才低了一些，  
睡着的姐姐脸色也显得安详了许多。  
看起来正在慢慢恢复。  

아영安心地照顾着睡着的姐姐，随后轻轻叫她：  
“……姐姐。”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而细小的呼吸声。  
“姐姐，睡着了吗？”  
아영用湿毛巾擦拭着姐姐的额头，再次轻声呼唤。  
虽然知道姐姐已经熟睡，但还是想再确认一次。  

确认姐姐睡着后，아영的眼神变得深邃。  
其实，从刚才开始——  
不，从昨晚开始，她就有一句话想对姐姐说。  
一直以来都非常想说，但为了姐姐，她一直压抑着。  
“我爱你。”  

아영轻声呢喃着，这句话姐姐不会听到，她露出微笑。  
姐姐并不爱아영。  
或者说是曾经以为姐姐不爱她。  
姐姐的“喜欢”只是对妹妹的亲情。  

可是，昨晚，아영第一次意识到，姐姐的“喜欢”已经不再是以前那种感情了。那是机会，也是希望。
幸福就像一同埋在地里的那颗小种子，刚刚冒出的嫩芽。
当然，现在还只是一点小小的可能性而已。
所以，雅英没有再次向姐姐表露心意，而是选择了忍耐。
对于刚刚萌芽的嫩苗，只能慢慢地浇上一两口水。
如果心急浇了太多水，脆弱的根茎就会腐烂。

这是多么渴望的机会啊。
这是多么期待的可能性啊。
仅凭这一点，雅英就感到幸福。
所以，这次她决定不再犯上次的错误。
她打算耐心地等待，慢慢地照顾，直到姐姐逐渐意识到并自己领悟她的心意。
然而，压抑了太久的感情，让雅英即使是在姐姐睡着的时候，也无法忍住内心的倾诉。
感受到表达情感的释放，雅英温柔地凝视着熟睡的姐姐，再次轻声说道：
“真的很喜欢你，姐姐。”
同时，她想着，总有一天也要在姐姐清醒的时候说出这句话。
雅英坐在姐姐的床头，露出了微笑。


EP0116


那是在上周末与车冬季约会时发生的事情。

“您应该很忙，但还是抽出时间，非常感谢。”

“嗯，你也辛苦了。”

走在夕阳西下的路上，车冬季主动问候，阿英只是淡淡地回应。跟在她身后的车冬季轻声开口：

“今天的约会算是失败了呢。”

“失败？”

“被拒绝了啊。”

“......”

“不是吗？”

阿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不太熟悉的裙子，为了尽量减少与阿英的身高差距而穿的平底鞋，还有淡淡的妆容。

这些都是为了今天的约会精心挑选的。

而在这笨拙的努力背后，是车冬季的心意。

“我对你有好感。”

那个直率地表达心意并不断接近的女孩。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别人而不是阿英，或许任何人都会为这种场面感到高兴。

但阿英只是点点头，默默地肯定了车冬季的话。

车冬季努力笑了笑，接受了这份无声的拒绝。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因为前辈一整晚都没看过我。”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没希望了。”

她努力找话题，但每当回头，阿英的目光总是望向远方。

无论是在电影院、水族馆，还是在街头。

心似乎总是在别处。

既然看到了那样的眼神，也就无能为力了。

与刚刚对前辈产生好奇、情感正逐渐萌芽的冬季不同。

前辈的眼神深邃得无法比拟。

冬季感到无比羡慕。

那个让前辈如此思念的人。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真让人羡慕，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吧。”

“嗯。”

所以，现在只是想着那个人就能露出温暖的微笑吧。

看到阿英的表情，冬季明白了。

今天的约会，是为了整理自己的心情。

冬季最后一次鼓起勇气，用勉强开朗的声音说道：

“前辈，最后一个请求可以答应我吗？”

“什么？”

“能抱我一次吗？”

“......”

阿英没有回答。

冬季朝着犹豫的阿英走近了一步。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我就能无牵无挂地放弃了。”

伴随着一声轻叹，阿英的胳膊环绕住了冬季。

虽然说是拥抱，但阿英实际上比冬季矮了一截。

在别人眼里，或许更像是阿英被抱住了。

冬季将脸颊贴近阿英散发花香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搂住她的肩膀，就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物品。

以前看阿英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白皙脸庞，总觉得她像个陶瓷人偶。

现在这样抱着，或许那个想象并非完全荒谬。

阿英的身体与外表不同，意外地纤细柔弱。

原来这个人这么瘦小啊。

总是一副沉稳成熟的样子，以为她很强大呢。

“对不起。”

“请不要道歉。”

冬季在怀里轻轻摇头，否认了阿英的道歉。

“前辈没有做错任何事。”

没想到会听到自己对姐姐说的话。

阿英惊奇地看着直率地传达心意的车冬季。

就像今天约会时那样，冬季再次毫无保留地倾诉了自己的感情。

仿佛下定决心不留遗憾。

也许那个人在心中的时间比我对前辈的感情更深更久。

但即便如此，我的感情也并非微不足道。

这也不是胜负的问题。

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不合适的人。

我决定这样想。

所以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道歉。

没有人错，也没有人可怜。

说完，车冬季松开了阿英，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的固执就到这里了。感谢您陪我到最后。从明天开始，我会作为一名后辈再次拜访您。”

“好。”

阿英告别了表示不用送、就在这里分开的冬季，转身朝家走去。

虽然嘴上说没事，但冬季也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

这种时候，装作不知道对彼此都好。

阿英走过了该乘公交的车站，继续前行。

因为她也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关于姐姐和自己的事情。

如果是以前的阿英，大概会接受车冬季的告白。

阿英对姐姐的执着是毒药。

如果继续留在姐姐身边，总有一天她会受到伤害。

而今后类似的事情还会不断发生。

因为发生过一次的事情，往往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与此同时，姐姐会变得伤痕累累。

阿英不希望那样。

所以她做出了决定。

将姐姐从自己身边保护起来。

为此，即使将车冬季的好意当作便利的手段，阿英也不会在意。

被单向利用的车冬季受到的伤害，也不是阿英会关心的。

因为车冬季不是姐姐。

在阿英的世界里，只有姐姐才有意义。

但她并没有那么做。

相反，阿英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为了让车冬季能尽快整理心情。

为什么要这样做？

接受并利用明明要方便得多。

这不是什么同病相怜。

也不是出于不让车冬季承受同样痛苦的良心。

因为阿英对姐姐以外的人的感情，依然如同无色无味的存在，淡薄而模糊。

她知道自己很极端。

这种性格也是导致她无法与姐姐在一起的原因。阿英很清楚。

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阿英心中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姐姐，用一副“这样不对”的表情看着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经意间，存在于阿英心中的姐姐，每当阿英的黑暗想法浮现时，都会严厉地斥责她：“这样不行！”于是，就像谎言一般，声音渐渐平息了。  
“……。”  
走着的阿英因一种奇怪的感觉，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心脏在跳动。咚咚地。  
这是第一次感受到的感觉。这是什么？  
在寒冷的冬夜，四周漆黑得几乎看不见的地方，仿佛生出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刺骨的寒风仿佛随时会将它吹灭。  
那光忽明忽暗，渐渐微弱后又重新亮起。  
阿英并不知道，这种情感其实有一个名字。  
希望。  
当本以为被彻底封死、无法动弹的局面或许会再次动起来时的那种感觉。  
曾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界限，开始发生变化的感觉。  
曾以为无法控制的黑色怪物。  
或许现在可以驯服它了。  
只要有阿英这个在内心忙忙碌碌、偶尔独自跌倒的小姐姐在。  
阿英用陌生的目光环视着夕阳下的街道。  
风声沙沙作响，摇曳着行道树的叶子，风竟如此清爽吗？  
透过树叶洒下的金色夕阳又是怎样的呢？为什么以前没有发现它如此灿烂？  
从某处传来的孩子们的欢笑声，比记忆中的更加清晰而真实。  
所有的感官仿佛都更加敏锐了。  
每一刻、每一秒，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都如此新鲜。  
仿佛第一次将原本灰暗的风景用真实的色彩看透。  
仿佛突然被丢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星球上一样。  
“……。”  
那一刻，脑海中浮现的是某天姐姐说过的话。  
“你知道吗？  
最近啊，  
一切看起来都很新鲜。  
嗯？有什么不同？很难解释……  
明明都是早已知道的事情，却感觉像是出生后第一次看到一样……，大概吧。  
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嗯？嗯，挺好的。  
每天早上醒来时，都会期待今天会看到什么，心跳加速。  
一切都挺好的。”  
说完这话后笑着的姐姐。  
阿英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沙沙作响的风吹过树叶，拂动着阿英的发丝。  
原来是这样啊。  
姐姐眼中的风景。  
阿英突然非常想念姐姐。  
像拂过脸颊的风一样，心灵变得清爽。  
像透过树叶洒下的金色夕阳一样灿烂。  
像孩子们的欢笑声一样纯净。  
姐姐的笑脸。  
阿英开始朝家走去。  
脚步比平时稍微快了一些。  
#  
读书感想部室是一个寂静的地方。  
这不仅是因为它位于僻静的特殊楼走廊尽头，更根本的原因是部员们来访的频率相当低。  
除了每周一次的集体感想时间外，部室里同时待着的人很少会超过两三个。  
即便来了，大多数人也是安静地读书或复习考试，然后离开。  
因此，尽管有十二名部员，但这里依然冷清得像是一个幽灵部室，这并非昨天今天才开始的。  
然而，即便考虑到这种特殊背景，今天部室里弥漫的寂静也显得不太寻常。  
因为这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人甚至还不是部员。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秀英转动眼睛，悄悄打量着其他两人。  
其他两人自然是阿英和车冬季。  
两人并排坐在椅子上，看似专注地读书，但那只是一种表象。  
根据秀英的观察，两人手中的书从刚才开始一页都没有翻动。  
“……。“  
“……。“  
“……。“  
真安静…。  
“………。“  
“………。“  
“………。“  
快憋死了…。  
“…………。“  
“……………。“  
“………………………。“  
谁能说句话啊…。  
“……………！“  
翻译：  
“冬季啊，帮帮我…！“  
秀英在心里默默流泪，无力地低下头，沉默依然在继续。  
要是能像往常一样，秀英站出来主导对话就好了。  
但即便如此，在和阿英肌肤相亲、共度一夜后的第二天，  
她也无法如此厚脸皮地对和自己妹妹交往的后辈轻松开口。  
从刚才开始，她就感到莫名的尴尬，连眼神都不敢对上了，更何况是亲切地搭话呢。  
这太勉强了。  
不知为何，她有种像是勾引了有伴侣的人的坏孩子的感觉，心里很委屈。  
但明明是我先的啊…。  
内心深处突然涌出一股小小的不满，秀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刚才在想什么？  
她独自闷闷不乐，撅起嘴，又突然惊醒。  
冬季侧目看着秀英前辈，终于打破了漫长的沉默，开口说道：  
“阿英前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对啊，时间已经不早了…。“  
“对了！“  
秀英突然大声喊道，并站了起来，两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  
“怎么了，秀英前辈？“  
“发生什么事了？“  
“啊…？不是….那个。嗯…。“  
因为感觉他们俩要一起去某个地方。  
不知为何心里不舒服，所以插了进来，但又没什么好说的。  
秀英的脸颊因羞愧而逐渐变红。  
“啊…！对了，阿英，我们该走了。“  
“为什么突然要走？“  
“嗯….嗯….嗯….我们不是有约定吗…？“  
“什么约定？“  
“那个，该回家了。“  
“再待一会儿也可以吧。“  
“对啊，再待一会儿也没关系。“  
不是这样的….。  
秀英像被困住的小老鼠一样拼命思考。  
“我也希望如此….但接下来我和阿英有很多事要忙….看来得走了。“  
“到底是什么事….如果是急事的话，那确实该走了。“  
“作，作业….得去做作业了…！冬季你可能不知道….但到了三年级，作业会变得非常多。哪怕有一天没做，也会出大问题的。“  
“真的吗？突然不想升三年级了…。“  
呼，总算糊弄过去了。  
秀英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松了口气。  
但冬季的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让她愣住了。  
“那在这里做完再走不就行了吗？“  
“啊…？“  
“这里比一般的自习室还安静，很适合集中精力，部里的前辈们偶尔也会来这里学习。““确实呢….”

仔细想想，作业和学习不一定非要在家里完成。

这样可不行…. 难道就没有其他原因吗？

秀荣的目光四处游移，最终停在了窗外的那家餐馆上。

“那个，吃饭。得去吃饭！”

“突然吗？”

“嗯…. 我和阿英总是会一起吃晚饭。所以现在得去吃饭….”

“现在才四点不是吗？”

“…我，我饿了！嗯。我现在真的很饿。如果不快点吃东西的话，可能会因为没有力气而倒下。哎，好饿啊….”

秀荣一边揉着肚子，一边用极其不自然的演技说着话。冬天见状，拿起手机站了起来。

“请问您有什么不吃的吗？”

“嗯…?”

“我去小卖部买点简单的吃的回来。没想到您会这么饿。”

“啊….”

“或者现在在学校门口吃点东西怎么样？比起回家，直接在这里吃更方便。”

“确实呢….”

听起来很有道理，秀荣一时语塞。

秀荣垂头丧气，冬天则疑惑地歪着头。

这时，阿英的笑声插了进来。

“前辈…?”

阿英笑得如此开心，声音清澈明快，仿佛从未见过她这样笑过。

看着两人因阿英异于往常的表现而惊讶的样子，阿英清了清嗓子，决定帮姐姐一把。

“姐姐总是会在家吃晚饭。我们约好了的。今天因为要一起去采购，所以得早点起床。我忘得一干二净，现在才想起来。谢谢你提醒我，姐姐。”

“啊…? 我们要去采购？”

“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啊…. 对，对。是，是这样的吗？嗯嗯。”

阿英对姐姐露出微笑，然后转向冬天表示歉意。

“既然如此，那件事就下次再说吧。”

“好的，前辈。明白了。两位请小心回去。”

“辛苦了。”

“那个….”

“…? 是，秀荣前辈。”

阿英拿起包准备离开，秀荣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表情复杂地看着冬天，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对不起。”

“…? 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那样的…. 没什么….”

冬天虽然疑惑地歪着头，但还是肩膀微微下垂，送秀荣离开了房间。

#

果然，还是因为嫉妒吧。

阿英在房间里简单总结了秀荣刚才的奇怪行为。

虽然一开始看到姐姐提到根本不存在约定时要回家的样子，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看到姐姐不停地交替看着她和车冬天，咬住下嘴唇的样子，立刻就明白了。

姐姐可能自己没意识到，但实际上她紧张或承受压力时，习惯性地会咬嘴唇。

了解到情况后，阿英好奇姐姐会怎么应对，决定暂时静观其变。

结果还真是典型的姐姐风格。

虽然脑子一热先拦住了，但似乎连一个像样的借口都没想出来，弄得手忙脚乱。

她慌忙找出的理由都一一被反驳“这些在这里也能做吧”。

最后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

到这种时候就该更坚决地否认才对。

阿英稍微等了一会儿，想看看姐姐还能怎么应对，但姐姐似乎已经没词了，低下头闷闷不乐。

看来到此为止了。游戏结束。

于是阿英才出手帮助姐姐圆了这个可爱的谎。

虽然自己也被她那可爱的样子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英悄悄观察着旁边并肩走着的姐姐的表情，确保她没有察觉。

姐姐的表情真是丰富多彩。

当阿英站在她这边时，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迅速恢复了平常的表情管理。

当她和阿英一起回去时，心情变得愉快，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然后突然又露出抱歉的表情。

接着似乎因为车冬天关心她而感到内疚，变得无精打采。

“阿英。”

“怎么了？”

“我好奇怪。”

阿英停下了脚步。

并肩走着的姐姐也停了下来。

抬眼看着阿英的小脸上满是担忧。

“哪里不舒服？”

“可能吧….”

心里有种突然沉下去的感觉。

难道是后遗症恶化了？

阿英努力压抑着不安，试图安抚姐姐。然而姐姐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最近我总觉得情绪变化好大。以前不是这样的…. 刚才也是，冬天对我很好，可我心里却总是冒出坏念头….”

她很清楚这些。

她甚至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这也是后遗症吗….”

姐姐认真地担心着，可能是激素或者其他方面出了问题。阿英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姐姐误以为阿英在担心自己，踮起脚尖拍拍阿英的肩膀，努力让她安心。

“没事的。我已经决定不再隐藏不舒服的感觉了。告诉你是为了不让你担心。我并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所以不要太担心。”

看着姐姐因为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嫉妒而困惑的样子，阿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严格来说，姐姐并非不知道嫉妒的概念。

最近她似乎对阿英产生了一种独占欲，而且她也很清楚自己在感受到什么情绪。

只不过，她不能直接说自己是在嫉妒车冬天，所以总是拐弯抹角地表达。实际上，她担心的就是这个。

她对车冬天所感受到的强烈嫉妒，或许是一种新的后遗症。

不然，这种浓烈的情绪一天之内多次涌上来，实在是无法解释。

该怎么告诉她呢？

因为姐姐更加在意我了吗？

还是因为姐姐绝对不想失去我？

无论是哪种情况，阿英都感到非常高兴，所以只是微笑着静静抚摸着姐姐的头发。

“阿英？”

“没关系的。这是很自然的事，不用担心。”

“是这样吗…?”

“嗯。别担心了。”

其实阿英很想现在就帮这位天真的姐姐解决她可爱的困扰。

她甚至想立刻把还未确定的约定时间定下来。阿英露出灿烂的笑容，牵着姐姐的手，一起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EP0117


“原来还有这种地方，之前从没来过，所以不知道。”
用手指轻抚着画室后面的画架，艺熙说道。
“真是个温馨的地方，真不错。”
“嗯……”
道香耸了耸肩，努力想要理解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事件的起因大约在30分钟前。
和往常一样，道香独自在画室里画画时，艺熙前辈突然推门而入，对吓了一跳的道香说道：
“我过来看看，没关系吧？我不会打扰你，你继续画吧。”
面对三年级的姐姐，道香怎么可能说出“请出去”这样的话呢！
虽然对艺熙的突然闯入感到无奈，道香也只能点头答应。
不知道是否察觉到道香内心的不适与尴尬，艺熙只是饶有兴趣地四处打量画室。
“哦，这是什么？”
她好奇地摸了摸美术工具。
“感觉不错，画得真好。”
一边欣赏着前辈们的作品，一边点头称赞。
“表情真搞笑，呵呵。”
在石膏像前，她甚至模仿起它们的表情。
艺熙似乎很信守“不打扰”的承诺，虽然四处参观，但并没有对道香说一句话。
然而，她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而来，这让道香坐如针毡，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坦白说，道香觉得艺熙前辈非常难相处。
她天生内向，而艺熙前辈则完全相反。
艺熙前辈显然不可能是来加入美术部的。
她和道香唯一一次接触是在小卖部偶然被介绍认识，算不上是朋友。
而且，听其他前辈说，艺熙对她也没什么好印象……
……那她到底为什么来这儿？
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就在那时，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闪过道香的脑海。
她该不会是在寻找新的“据点”吧？
这么一想，艺熙前辈的奇怪行为似乎都说得通了。
她不跟道香说话也很正常，因为她感兴趣的不是道香，而是这个画室是否适合作为她的“地盘”。
“这里真安静啊，其他人都不来吗？”
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在道香听来却像是在寻找隐秘的角落。
啊，不行……再这样下去，美术部画室很快就会变成那些可怕的前辈们聚集吸烟的地方！
道香那艺术生特有的丰富想象力在她脑海中疯狂蔓延。
《她是谁？》
《住在这儿的，就是个书呆子，不用管她。》
《是吗？嘿！你也来一根？》
《啊，不……》
《妈的，前辈给你烟，你还敢拒绝？真是气死我了……》
《呀！我，我抽！》
道香想象着那些可怕的前辈们随意在地上弹烟灰、吐口水，自己被强行要求吸烟时呛得直咳嗽，而她们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着。
这时，后门吱呀一声打开，艺熙前辈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手插在口袋里。
《哟，朋友们。》
《艺熙，来得正好。》
《怎么一脸死相啊？》
《那书呆子真是气死我了，妈的，好心没好报。》
《呵呵，她怎么了？》
《我问她要不要来一根，结果她拒绝了。诶呦，像我这样大方分烟的前辈，世上可不多见啊。这玩意儿现在可难弄了，连身份证都挺难搞的。》
《哈哈，你真是个疯子。》
《算了，不管了。嘿！书呆子！》
《咳咳！咳咳！在，在呢？！》
《去外面看看有没有老师过来。要是被发现了，咱们都得完蛋。你也是共犯，懂吗？》
《呜呜……我明白了……》
不行……绝不能变成那样！
得赶快把她送走，不然真的会变成那样！
“喂。”
“呜呜呜我们画室每天都有很多前辈来还经常有指导老师来检查突击所以这里真的不适合用啊啊啊……！”
为了保护画室，道香紧握拳头，像机关枪一样疯狂输出，但当她看向艺熙前辈时，突然闭上了嘴。
艺熙前辈正抬头看着放在架子上的朱利安石膏像。
她面容平静，似乎正试图模仿石膏像那忧郁的表情。
下午的阳光从窗外洒落在艺熙前辈光滑的脸颊上，反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她的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仿佛大理石或石膏雕刻而成。与道香那即使不怎么出门也依旧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那张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感的脸庞，让道香的视线不知不觉被吸引。
道香开始不由自主地仔细观察艺熙前辈的五官。
看到好的模特，总忍不住想去观察，这是画师的职业习惯。
艺熙前辈的眼睛微微闭合，眼周的肤色略微偏深。
即使没有化妆，她的眼睛也仿佛带着一丝慵懒而颓废的烟熏妆效果。
好了，观察完光线，接下来是形状。
她那精致的五官和微微上扬的眼角让人联想到一只顽皮的猫，带着些许调皮的气息。
再加上她那独特的眼型，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矛盾感。
两种看似不搭的元素却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要不要画她呢？
想到这儿，道香自己都吃了一惊。
自从那天撕毁肖像画后，她是唯一一个让道香产生画画冲动的人。
完全不知道道香在想什么的艺熙似乎厌倦了模仿表情，打了个哈欠，抓了抓头发。
随着她的动作，耳边的头发被拨开，露出了戴着的透明耳钉。
看到这些违反校规的首饰，道香的脸突然红了，慌忙移开视线。
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个叫什么名字？”
“啊？哦，石膏像吗？它叫朱利安。”
“哦，还有名字？那那个呢？”
“是阿格里帕。”
“那个呢？”
“是维纳斯。”
虽然有些慌乱，道香还是一一回答了艺熙的问题。
“你知道得真清楚。”
“因为每天都看嘛。”对于画画的人来说，这些名字可谓是无人不知。
无论是为了准备考试的同辈，还是每天都会画上一两次石膏像的前辈们，这些名字都再熟悉不过了。
然而，接下来艺熙前辈的提问却有些特别。
“那些石膏像的原型，都是过去真实存在的人吗？既然有名字，应该是有模特吧。”
“听说确实是存在过的。”
“那他们都是干什么的？”
“呃……等等，我查一下。”
道亨赶紧掏出手机搜索，然后结结巴巴地念出屏幕上的内容。
“意大利佛罗伦萨……？说是以前住在那里的人。以城里最英俊著称……”
“也是，长成那样的话，能被流传下来也不奇怪。”
通常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原本该是挺简洁的一段交谈。
可惜，道亨在与人交谈方面的能力实在令人堪忧。
具体来说，他不知道何时该停下来，而是开始一字不差地继续读剩下的内容。
“……据说因为太英俊，他和城里最美丽的女子交往。不过，受到朱利安家族赞助的画家波提切利也爱上了那位女子，最终只能放弃，直到去世都没结婚，也从未画过她……”
糟了。
看到艺熙前辈突然沉默，道亨的心里一沉。
谁让他问得那么详细啊？
他觉得自己刚刚可能太兴奋说多了话，正感到尴尬时，艺熙前辈开口了。
“真的一辈子都没画过她？”
“啊？嗯，说是这样……”
“嗯。”
艺熙前辈抱着双臂，盯着朱利安的石膏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撅了撅嘴，发出“啧”的一声，随后点了点头。
“我大概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没画她的原因。”
“是吗？”
道亨不知不觉间已经像对游泳前辈那样，开始自如地和艺熙前辈交谈了。
这大概是因为对话的主题是绘画吧。
道亨就是这样一个人，放弃了所有其他事物，只专心于画画。
“你不知道吗？”
“嗯，完全不知道。”
道亨实在无法理解那位画家。
如果无法拥有，不如在画布上留住它。
既然几百年后仍被称为大师，那无论想要什么，不都应该能完美地呈现在画布上吗？
如果是天才，不就能捕捉到那女子的笑容、优雅，甚至是对画家的爱意吗？
即便画得再差，也不至于撕掉家人的画像，和我这种天赋完全不同的人相比，他的才能显而易见。
现实终究会变化，最终腐朽。
炙热的爱情终将冷却。
再美丽的女子也会老去，最终化为白骨。
曾经以为会永远相伴的家人……
也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没错。
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但在画中，即便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它依然不朽。
所以，如果无法拥有幸福，那就画出最完美的幸福。
那样就能拥有幸福了。
这是道亨从未对任何人提过的目标。
“不知道就算了。不过……”
“啊。”
本来还想问的……
艺熙前辈似乎觉得话题到这里就够了，恰到好处地收住了。
道亨虽然想知道原因，但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说得太多了，刚刚恢复平静的心又紧绷了起来。
现在再要求艺熙前辈继续说下去，似乎也有些不合时宜。
毕竟像艺熙前辈这样又酷又漂亮的姐姐，对于像道亨这样的孩子来说，既是憧憬的对象，也是难以应对的存在。
最终，道亨只能抱着无法满足的好奇心，闷闷不乐。
啊，我又被外向的人耍了……
“既然说到喜欢的女孩，我有个问题想问。”
“啊？好的。”
本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艺熙前辈的提问有些突兀。
“你喜欢游泳吧？”
“……？嗯，喜欢。”
“真的？那你们在交往吗？”
“啊？不……不是那个意思。”
他对游泳前辈的兴趣仅限于作为绘画的模特，而且游泳前辈对他来说太耀眼、太厉害，根本不敢有那种想法。
艺熙眯着眼睛看着道亨，用略带试探的语气问道：
“那你听过什么传闻吗？”
“什么传闻？”
这又是什么情况？
道亨甚至连午饭都是一个人在教室吃的，班上连个能说话的朋友都没有，更别提听到什么学校的传闻了。
“关于韩游泳的传闻。不知道就算了。”
“啊，是说她有病的事吗？这个我知道。”
何止是知道，道亨来莲花女高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
“是吗？原来你知道啊。”
艺熙前辈摸着墙上的画框，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
她背对着道亨，看不到表情，但显然在思考。
“你从来没有在意过吗？”
“在意？什么意思？”
“就是觉得奇怪啊，或者特别啊，那种感觉。”
“啊……”
“我就经常那样，一天好几次都会不自觉地去想。”
艺熙前辈转过身来，双手撑在储物柜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
“说实话，如果一点都不在意，那也太虚伪了吧。毕竟是一种罕见的病，百万分之一啊？当然会觉得稀奇了。你不觉得吗？”
试着坦率地聊聊吧。
我们一起成为隐秘的共犯吧。
如果是敏感的人，可能会从艺熙那略带挑逗的语气中察觉到某种危险而保持警惕。
可惜，道亨完全没察觉到。
甚至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所以他坦诚地回答：
“我没有觉得奇怪，不过我对这类病人确实很感兴趣。之所以请游泳前辈当模特，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哦？为什么？”
艺熙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抓住了什么线索。
然而，道亨接下来的回答却让艺熙那充满兴趣的笑容瞬间消散了。“我认为所有的症候群患者都很美丽。”
“…什么？”
“在中学时，班上有位患了症候群的学生。”
道向的声音仿佛在回忆那些美好的瞬间，语气中闪烁着光彩。
那个现实未曾改变，逐渐模糊并融化的瞬间。
在那过程中，短暂闪现的生命。在永恒与瞬间之间窥见的那一幕。
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于其中的可怜的、却又威严的一个人的原型。
在这一切之中挣扎着的人类的顽强意志和本能，竟是如此美丽。
“当然，我现在知道那并不是全部。是的，这就是悲剧。”
后来去采访的症候群患者们，都未能死去，依然活着。
不是没有笑着说自己没事的患者。
但即便是他们，仔细看着他们的眼睛时，也满是那些从碎片中勉强拼凑起来的自己，虚伪的裂痕和缝隙。
正因如此，道向才感到绝望。
那天窥见的美丽，仅仅是存在于刹那之间的虚幻之物。
“但是，游泳学长是不同的。”
学长没有破碎。
不，反而是利用那种变化作为跳板，更进一步。就像从灰烬中重新飞起的凤凰。
在道向至今见过的症候群患者中，依然拥有那种矛盾之美的人，只有游泳学长。
既可怜又威严。
既脆弱又勇敢。
即便学会了恶意，却依然纯真。
虽然知道了绝望，却依然怀有希望。
这样的人，怎能让人不尊敬呢？
道向眼睛闪闪发光地如此说道，模样几乎接近于崇拜。
让道向那热情洋溢的告白瞬间冷却的，是早已变冷的艺熙的话。
“……胡说八道。”
“嗯……？”
“你以为症候群是那么美丽的东西吗？”
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那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病，而是一个毫无价值、令人厌恶的疾病。
艺熙叹了口气，像是教育着睁大眼睛的道向说道。
“韩游泳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她不是那种世上再也找不到的完美之人……她只是个普通的孩子。”
游泳不是天使。
她不是那种拥有纯白翅膀与金色光环、永远不会踏上遍布肮脏泥土的地面的遥远存在。
那或许也是现在的艺熙对过去的自己说的话。
游泳。韩游泳。
被石头砸中时，她会流血并感到疼痛。
当所有人都指指点点说她肮脏时，她会因为害怕而悲伤地哭泣。
尽管如此，她始终没有失去善良的心，她只是一个懂得拥抱并洗净疲惫之人的双脚的普通人。
“……所以，如果你是因为那种想法接近韩游泳，就别再去搅动她的心了。她本来就已经很辛苦了。”
道向默默地看着艺熙，轻轻抚摸着桌上整齐摆放的画笔，开口说：
“艺熙学长，您真是个好人。”
“什么？”
“您在担心吧。担心游泳学长再次受伤。我理解得对吗？”
“……嗯。”
“请不用担心那些。”
道向的真正目标是描绘幸福的面孔。
症候群患者这个主题，只是达成那个目标的单纯动机。
道向想要描绘的那张面孔，并非童话里那种浅薄的幸福。
那种“所有人都从此幸福地生活下去”的刻板结局，他一点也不认同。
他所渴望的是那种经历过现实的痛苦与挫折，却依然能够站起来微笑的幸福。
如果道向能描绘出那张他至今未曾找到的面孔的话。
那么，他也能再次走向那张破碎的家庭肖像。
他就能继续画画。
他就能学会幸福地微笑。
这样的道向，怎么可能为了描绘幸福而使他人不幸呢？
“好吧，我明白了。”
听了道向的解释，艺熙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些。
或许她认为道向不会对游泳学长造成伤害吧。
虽然有点让人害怕，但她是个好人。
游泳学长身边有很多好人。
也许有点让人羡慕。
“那我要走了，打扰了。”
艺熙学长好像真的只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她拿起包，迅速起身准备离开。
道向也站起来，向离开教室的艺熙学长鞠躬道别。
“嗯，谢谢您的理解。”
顺利解决真是太好了。
毕竟过去总是这样，这次也担心会引发误会。
放下心的道向，终于可以向艺熙学长露出一个类似于微笑的表情。
“那个，艺熙学长。”
“干嘛？”
正要开门离开的艺熙学长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
“您是不是喜欢她？”
“……她是我的朋友。”
尽管没有主语，艺熙学长却立刻明白了道向的问题，并瞬间回答。
啪。教室门关上了。
原本有两个人待着的教室，现在只剩下一个人。
没人听，独自留下的道向，低声自语道：
“……那可不是回答呢。”


EP0118


“今天就到这里吧。”  
父亲抬高嗓门喊道，声音盖过了工具的声音。  
贤雅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放下了电动螺丝刀。随着嘈杂的电机声停止，小小的修车店里陷入了沉寂。  
贤雅用角落里沾满油污的毛巾擦了擦汗，说道：  
“不是还要继续吗？截止日期是明天吧。还有地方没弄完呢。”  
“喂，带着未成年工作到深夜可是违反劳动法的。你是想看老爸戴手铐吗？”  
“那倒是先把工资发了吧。”  
父女之间的语气有些生硬，表情也显得冷淡。  
原本两人就被说长得一模一样，性格也都不算温顺。  
这样的父亲最近却开始对贤雅开起了玩笑。  
对于一个固执又沉默寡言的父亲来说，这并不容易。  
贤雅也因此没有多说，只是默默地递给父亲一瓶运动饮料。  
父亲也为了不让女儿尴尬，默默接过饮料。  
“抽根烟就下班吧。”  
“行。”  
再次陷入了沉默。  
父女俩每天有大半时间都待在一起，但对话却几乎都是关于工作，闲下来时反而没什么可说的。  
每当两人这样僵硬地相处时，总是开朗的姐姐活跃气氛。  
看着父亲默默抽烟的样子，贤雅觉得他大概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贤雅忽然有些怀念戒掉的烟了。  
最近大概就是这样吧。  
或许可以说是在康复阶段。  
贤雅一家还没有完全从过去的伤痛中走出。  
偶尔，他们还是会意识到失去的东西有多沉重，感到心酸。  
不过。  
“你妈说今天让你早点回去，她买了五花肉。”  
“是吗？”  
父亲看了看震动的手机，平静地传达了母亲的消息。  
贤雅的回答虽然冷淡，但整理修理店和关电源的动作明显快了些。  
在正式送走姐姐后，家里最先振作起来的，意外的是母亲。  
变化从餐桌开始。  
以前只是随便煮点泡菜汤，配上剩菜打发一餐的晚餐，如今每天都摆上了新鲜的热菜。  
母亲似乎是想弥补之前恍惚度过的日子，每天都会准备饭菜，打扫家里的每个角落，白天还会去散步，顺便采些野菜。  
几个月过去，原本像荒宅一样的贤雅家，也开始有了生活气息。  
贤雅很喜欢这种变化。  
家里经济不宽裕又如何？  
从附近肉店买的最便宜的冷冻五花肉又有什么关系？  
至少不用再因为不想回家而在街上闲逛到深夜。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这种感觉很好。  
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收拾完了，饿了，走吧。”  
“好，知道了。”  
贤雅回来后，父亲把抽到一半的烟掐灭，拿起车钥匙走出店铺。  
贤雅也跟在后面。  
父亲看着贤雅熟练地锁门、拉下卷帘门，突然说道：  
“明天不用来了。”  
“为什么？要关门休息吗？”  
“店为什么休息？活儿还多着呢。”  
“那为什么不让我来？”  
“你也该休息一下了。”  
贤雅停下了脚步。  
“没有我，谁来帮忙？连原来的员工都辞掉了。”  
“找了个新人。从明天开始，你像以前一样偶尔过来帮忙就行。”  
“因为学习？算了吧。比起不适合我的学习，我更喜欢这份工作。我想继续学点手艺。”  
“学习你自己看着办，去和朋友玩玩。”  
“什么？”  
贤雅看向父亲。  
路灯下的父亲看起来像一条弯曲的影子。  
“从现地走后，你休息过一天吗？每天放学就直接来店里，周末治疗结束也来。你是觉得愧疚才这样吧，够了。”  
“……”  
贤雅无言以对。  
父亲的话确实戳中了要点。  
虽然帮忙店里工作是想学手艺，但心里多少也有些负罪感。  
她一直在焦虑。  
被自己的固执和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忽略了家人。  
她以为只有弥补了这些过错，才能继续前进。  
却没有意识到，这只是另一种愧疚的枷锁。  
“你也试过了，该知道这行没那么了不起。学起来很快的，不用急着现在就来，时间到了自然就会了。”  
“……”  
“人生还长。别把青春都搭进去，去和朋友见面，出去玩。从今以后，好好过平凡的生活。”  
别担心钱的事。  
赚得不多，但技术工人养家糊口还是没问题的。  
你妈虽然没说，但她的想法和我一样。  
我们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挺直腰板，平凡而幸福地生活。  
这就是父母的心愿。  
父亲一边朝车走去，一边背对着说道。  
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一种不同往常的温度，像他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  
“所以从明天开始别来了。让我也好好当一回父亲。”  
贤雅缓缓低下头。  
昏暗的路边被黑色的影子笼罩，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但这样也好。  
正如贤雅看不到父亲的脸，父亲也看不到她的脸。  
父亲走到停在一旁的车边，却没有立刻上车。  
而是靠在车上，点燃了第二根烟。  
然后他等待着，直到站在远处的女儿走向他。  
那个差点因为只顾逝去的孩子而失去活着孩子的父亲。就这样，直到香烟燃尽，我都假装没有听到从那漆黑的道路尽头传来的轻微啜泣声。

“姐姐，再来点面包吗？”
“嗯……不用了，谢谢。”
“汤呢？我给你盛。”
“好，谢谢。”

看着端着盘子起身走向厨房的雅英的背影，秀英陷入了沉思。
这周经历了许多波折，转眼间已接近尾声。
匆匆忙忙地度过了这些日子，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周五晚上。

“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雅英将冒着热气的盘子放在秀英面前，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周末了。”
“是啊，快吃吧。就像你说的，时间过得飞快。汤也很快就会凉了。”
雅英开玩笑地说道，把盘子推到秀英面前。

沉浸在思绪中的秀英被美味的汤香唤醒。
汤里融入了奶油和奶酪，浓郁而香醇，煮熟的胡萝卜和土豆隐约可见。
撒上一小撮欧芹，雅英式的奶油浓汤便完成了。
“小心烫。”
“嗯，我会好好吃的。”

秀英小心翼翼地吹着汤，慢慢地喝着。雅英看着她，显得很满意。尽管秀英已经说吃饱了，雅英还是把一半的夹了肉和奶酪的古巴三明治推到她面前。
“光是喝汤我就饱了……已经吃很多了。”
“那我们一人一半吧。”
“嗯……”

看到雅英那副满足的表情，秀英不忍心拒绝。她闭上眼睛，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虽然雅英做的食物总是那么合她的口味，但在已经饱腹的情况下，再美味的食物也显得有些负担。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胖得像棉花糖吉祥物一样，滚来滚去。”

秀英想象着自己变得圆滚滚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颤。但奇怪的是，想象中的雅英竟然开心地笑着，为变成圆球的秀英鼓掌。
“雅英……”

秀英觉得，雅英真的可能会这样。因为雅英的标准在秀英面前总是异常宽容。如果总是顺着雅英的意愿，说不定会养成坏习惯。最终，秀英放下了勺子。

“不合胃口吗？”
“不是……非常好吃，只是我已经吃不下了。”
“好吧，那剩下的留着明天吃吧。”

雅英没有再劝，显然觉得秀英已经吃得够多了。秀英在收拾餐具的雅英背后偷偷松了口气，轻轻打了个嗝。
“感觉肚子要炸了……”

她抱着鼓起的肚子，小口喘着气。屋里只剩下雅英洗碗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

每到这种时候，秀英才真正意识到这座宽敞而寂静的房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这也是雅英规定晚餐一定要一起吃的理由。这房子太大了，尤其是太阳落山后。一个人在空旷的地方时，总会试图用某种东西填补那些空虚的空间。如果不能用人来填补，那些空间就会被各种思绪和忧虑填满。

如果秀英一个人住在这里，那些空旷的空间无疑会被无用的想法和情感填满，最终被抑郁压得喘不过气。但她没有。这空旷的房子因为雅英的存在，以及她们的对话，变得充实起来。因为有雅英在，她们一起填补了那份空虚。

秀英看着在厨房洗碗的雅英的背影。与几乎无所事事的秀英不同，雅英的日子过得非常忙碌，几乎可以说时间飞逝。很快就要到学校庆典了，之后还有运动会。五月是一个活动繁多的月份。雅英说，在庆典期间，她们读书分享会也要举办展览，所以她最近下课后每天都会去活动室。秀英虽然每次都找借口说要帮忙，但说实话，她并没能帮上什么忙，顶多只是搬搬材料，做些简单的活儿。

雅英总是担心秀英，告诉她如果累了就休息。但事实上，秀英并不是单纯为了帮忙才去的，所以每次都会感到愧疚。她跟过去只是因为嫉妒和执念，而雅英却以为她是真心想帮忙。真是傻瓜。但比雅英更傻的是秀英自己。

看着雅英和冬儿兴致勃勃地讨论庆典准备的话题，秀英感到痛苦。因为雅英和冬儿的对话显得那么愉快，这对秀英来说是一种折磨。有时候，因为太难受，秀英甚至不想去活动室。然而，越是如此，她越会想象秀英不在的时候，雅英会怎样。这种想象让她更加痛苦。

去也痛苦，不去更痛苦。最终，秀英只坚持了一天就投降了，再次和雅英一起去了读书会活动室。
“傻瓜，傻瓜，秀英真是个大傻瓜。”

秀英把脸埋在桌子上，趴了下去。
“真希望庆典快点到来……”
“原来你这么期待庆典啊。”

雅英洗完碗，走过来轻轻抚摸着秀英的头发，笑着说。
“上次修学旅行的时候你也很兴奋，看来姐姐很喜欢这种活动。”
“不是那样的……”

秀英心想，等到庆典到来时，就不再需要去活动室准备了。这样，她也能从这种痛苦中解脱。雅英却对此一无所知。

“……”

雅英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间轻轻移动，逐渐靠近了她的耳朵。一开始，她的手只是偶尔碰到耳垂，仿佛在试探秀英的反应。秀英没有动，没有让她停下，也没有说痒，只是静静地趴着，慢慢地呼吸着。

秀英的沉默让雅英也安静了下来。由于趴着，秀英看不到雅英的表情。由于垂下的秀发像黑色面纱一样遮住视线，什么都看不见。
抚摸着耳垂的指尖是唯一能感受到阿英的出口。
秀英没有拒绝，指尖更大胆地探入耳廓内，开始轻轻摩挲。
“...嗯。”
敏感的神经被触碰，秀英的嘴里不自觉地漏出一声轻叹。
肩膀反射性地缩了一下。
从臀部沿着脊背传来一阵酥麻，仿佛有痒意在流动，带来奇异的触感。
然而，头依然没有抬起。
阿英的手指短暂停顿后，见秀英没有拒绝，又继续动了起来。
比刚才更加主动。
秀英努力忍住不发出声音，心中思绪万千。
最近阿英总是用这种方式接近她。
比如从背后靠上来，假装把脸颊贴在肩膀与脖子的交界处，实则用嘴唇轻触。
或者像现在这样，抚摸耳朵。
带着些俏皮，虽不露骨，却莫名让人感到瘙痒。
恰到好处地停留在一种微妙的肌肤接触上。
仿佛在隐秘地诱惑着秀英。
但秀英随即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应该不会吧。阿英已经有交往的人了。应该不会再把她当作恋人。
阿英现在拥抱她、温柔对待她，更像是从前交往时的一种回响。
但最近阿英总是让秀英感到困惑。一天之中好几次。
每当这时，秀英都会陷入混乱。
或许。或许。
阿英是否也和她有着同样的心情呢？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如果这不是秀英因为期望而产生的错觉，而是阿英也在一定程度上在意秀英的话。
那样的话。该有多好啊。
“阿英。”
“怎么了？”
秀英依然趴着，轻声唤道。
阿英若无其事地自然回应，同时收回了抚摸秀英耳朵的手。
“之前说的那件事。”
“...嗯。”
秀英突然提起，阿英虽然愣了一下，但迅速恢复了平静。
虽然不知道姐姐得出的结论是什么，但一定是深思熟虑后决定的。
那个答案未必对阿英完全有利。
或许她一直想着要把约定当作从未发生过。
没必要提前紧张。
冷静地听完姐姐的话后再应对也不迟。
在等待回应的焦躁沉默中，秀英犹豫了一会。她埋着脸，旁人看不到她的表情，这更让人心急。
又过了一会儿，秀英终于开口了。
“那件事...，我决定时间了。”
阿英是否真的和秀英抱着同样的心情呢？
正是因为想知道这个答案。
现在，秀英终于决定了困扰已久的思绪的归宿。


EP0119


“所以他昨天说什么来着……”  
“你看到那个了吗？”  
“啊，班主任真是让人火大……”  
平时总是安静的美术室，今天却格外热闹，挤满了学生们。  
虽然经常来美术室帮助道向，但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还是第一次。  
原因当然是为了迎接一周后的莲花女子高中庆典，简称“莲花祭”。  
秀英和雅英是在去年第二学期转学来的。  
莲花祭通常在第一学期举行，因此对姐妹俩来说，这是她们在学校参加的第一个庆典。  
所以对秀英来说，一切都显得格外新鲜。事实上，也确实有许多不同之处。  
秀英之前就读的月松高中是一所以升学为目标的名牌私立高中。  
理所当然地，学校的课程从一年级开始就围绕高考日程展开。  
因此，学校的活动也大多流于形式，草草了事。  
学校庆典之类的事情，半天就结束了，而晚上的时间则被高考特训和模拟考试占据，这对秀英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而莲花祭竟然整整持续两天，对秀英来说简直是新世界，无需多言。  
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前任校长秉承的教育理念是：青少年需要一段能暂时忘记一切、纯粹享受青春的时光。  
不仅如此，其他方面也大不相同。  
特别楼的所有社团在莲花祭期间都有一个传统，就是将社团活动室改造成庆典摊位，并根据成员们决定的主题进行装饰。  
据说去年，管乐团利用整个宽敞的活动室打造了一个“密室逃脱咖啡馆”，在人气投票中获得了优胜。  
他们甚至在简易面板上贴上合板，实现了密室实时逐渐缩小的设定，难怪会受欢迎。  
问他们是怎么做到的，管乐团的孩子们说，墙是大家亲手推的。  
正因为如此，学生们对待庆典的态度也自然不同。  
今年阅读社团的展览主题是《数星星的夜晚》。  
最初的计划是打印或手写与宇宙和星星相关的作品来展出。  
有高中生熟悉的诗人尹东柱的诗，也有《小王子》这样的著名童话。  
还有诸如《火星》或《银河铁道之夜》这样略显陌生的小说。  
但仅仅这样似乎还是有些单调。  
如果能装饰得更漂亮一些就好了。  
每天都为此烦恼的阅读社团成员们想到的妙招，就是与美术社团合作展览。  
当然，这并不容易。  
每到莲花祭时，美术社团就会突然变得非常抢手。  
事实上，去年管乐团能获奖的原因之一，正是因为美术社团帮忙制作的道具和装饰。  
每个人都想要美术社团的帮助，因此暗地里的激烈竞争也在所难免。  
可怜的**道向**因此每天都要像面对一群饥饿的僵尸一样，被其他社团的孩子们狂敲活动室的门，只能锁门躲着，瑟瑟发抖。  
最终，在混乱如政治斗争般的竞争中，美术社团选择了与阅读鉴赏社团合作。  
而今天，两个社团的成员们终于齐聚美术室，开始了这场历史性的首次合作。  
之所以不在阅读社团的活动室，是因为那里太小，容纳不了这么多人。  
就连平时忙于高考、很少参加社团活动的三年级学生们，莲花祭时也全都出动了。  
自然而然，这么多成员聚集在一起，活动室显得格外拥挤。  
大家或许是因为暂时从繁重的学业中解放了出来，活动室内洋溢着庆典般的欢乐气氛。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这份热闹。  
“前辈……我好害怕……”  
“又想吐了？要去洗手间吗？”  
“不了……站起来肯定会被人盯着看的……我不能在大家面前吐啊，不然会被叫成‘吐吐怪’的……”  
从刚才开始，**道向**就一脸苍白，紧紧贴在秀英身边，现在已经极度紧张，几乎快要神经衰弱了。  
就像一只面对陌生人闯入家中而高度警惕的小狗一样。  
看到她那可怜的样子，秀英想着一会儿得给她吃点零食，于是将**道向**藏在了自己身后。  
想着自己作为前辈要展现出帅气的样子，秀英肩膀绷得紧紧的，瞪大眼睛，像保镖一样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过，她那睁得圆溜溜的大眼睛并没有让人感到一丝害怕。  
“好了，大家似乎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等到骚动渐渐平息后，在三年级学生的引导下，大家都坐了下来。  
坐下后，美术社团和阅读社团的成员们面对面坐成了两排。  
雅英在阅读社团的位置坐下，**道向**则坐在美术社团的位置。  
没有社团归属的秀英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坐在了**道向**旁边。  
一方面因为她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另一方面也有些好奇。  
照顾**道向**时，秀英感觉雅英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看过去时，雅英正和旁边的三年级学生聊着什么。  
大概是错觉吧。  
“人真多啊……”  
接近20人坐下后，场面比想象中还要像模像样。  
这么一看，美术社团的成员也不少。  
虽然比阅读鉴赏社团的10多人要少一些，但人数也差不多。  
除了**道向**之外，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  
三年级学生中有一些在走廊或教室里见过一面，但从来没有交流过，而且在活动室里也没见过，所以不算。  
说起来，为什么之前一直没见过呢？  
美术社团的成员肯定不止**道向**一个，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即便如此，这么多成员之前一次都没见过，确实有点奇怪。  
按理说，至少应该碰见过一两个人才对。好奇的秀英问**道向**：  
“**道向**啊，其他成员不来美术室吗？”  
“啊……这个嘛。”  
**道向**解释道：在莲花女子高中，申请加入美术社团的学生大多是普通高中里少有的艺考生。  
学校并不专业教授绘画，所以大家只是在社团挂个名，实际备考时都去了专门的辅导机构。课外活动会作为额外分数被反映在成绩中。
对于只是上补习班就已经很忙的孩子们来说，兼顾课外活动是很困难的，所以他们选择了一些能够兼顾的活动。
可以把在补习班画的画带到学校，作为课外活动的成果提交。
因此，其他美术部成员通常几乎不会来活动室。
因为所有的工具和作品都在补习班，所以他们只有在偶尔有活动时才会参加。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完全不来活动室。
据说在这种情况下，道协会考虑到秀英的不便，不会安排聚会。
秀英比她更清楚和不太熟悉的人待在同一空间时的窒息感。
“原来如此……大家都不容易啊。”
同样身为高三学生的秀英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说着，突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向道协问道：
“啊……？那你不去补习班吗？”
“嗯，我不去。”
“为什么……？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大家都说补习班有帮助，不是吗？”
“因为我不需要去。”
其他人都上了三年补习班学习画画，而道协则毫不迟疑地说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学的了。
就在刚才，每当有人从旁边经过时，道协都会紧张地缩起肩膀，但现在的她仿佛已经变了个人。
道协一直都是这样。
总是一个人。
虽然总是因为怕被别人误解而缺乏自信。
但在谈论绘画时，她却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秀英对这样的道协感到非常新奇。
那种在任何事情上都坚定不移的绝对自信会是什么感觉？
“哇，我们道协，真是自信满满啊。”
“嘻，嘻咿！”
当趴在桌子上的高三学生用一种独特的拖长语调笑着站起来时，道协像看到从坟墓中爬出的僵尸的受害者一样吞下了尖叫。
……刚才的自信都去哪儿了？
瞬间变回缩头缩脑的道协，像抓住生命线一样紧紧抓住秀英的衣角，依偎在她身旁。
“好困啊……”
以同样的拖长语调打着哈欠的这位高三学生是南宫宝拉，她是美术部部长。
宝拉和秀英在过去一年里在学校经常碰面，虽然脸熟但并不了解彼此。
后来发现宝拉和惠妍是同班同学，这让秀英非常惊讶。
同样是美术部成员，按理说没什么好惊讶的，但道协似乎对宝拉感到非常不舒服。
宝拉似乎觉得这样的道协很可爱，不停地笑着逗她。
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的关系似乎有点微妙。
“南宫宝拉，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能不能专心点？无聊的玩笑等会议结束后再说。”
读书部部长郑辉推了推又大又圆的眼镜，冷冷地指责道。
如果问秀英和宝拉以及辉谁更熟悉，她会回答辉稍微熟悉一些。
因为辉是隔壁班的班长，也曾几次来秀英的班级想把玩闹的艺希拉走，两人之间有过简单的交流。
辉虽然身材娇小，长相可爱，但因为外表和说话方式的强烈反差，在高三学生中已经很有名。
宝拉似乎也知道辉的性格，停止了闲聊，进入了正题。
尽管她用那种悠闲的语气说话，听起来仍然像是在敷衍。
“知道了。那我们要做什么？”
“昨天不是发你消息了？别说你没看。”
“哦，那个？太长了，我没看。反正今天不是还要讲吗？”
“……。”
仅仅和性格完全不同的宝拉对话就已经让辉感到压力，他皱着眉头揉了揉眉心。
但已经领教过宝拉性格的辉没有再说什么。
最终，辉叹了口气，指着桌子上的一叠纸张说道：
“……我已经印好了，大家每人拿一份回去读吧。”
“果然还是你靠谱啊。”
“知道的话就早点准备。你怎么还是老样子？”
“抱歉。”
宝拉嘻嘻笑着，辉则叹了口气。
仿佛在等待两人的对话结束，读书部的成员们迅速站起来，开始把打印好的文件分发给其他人。

“真闲啊。”
“啊！咦？嗯……”
悄无声息地走近的宝拉突然开口，秀英被吓得尖叫起来。
完全没察觉到宝拉站在身后的秀英甚至怀疑人怎么能这么安静。
宝拉露出那种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仿佛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秀英和宝拉在此之前从未说过话。
即使是同年级，也不可能和所有人都熟识。所以这玩笑式的对话几乎算是她们的初次交流。
和一个从未说过话的同学突然开这样的玩笑，或许有些太过随意……
不过，秀英已经习惯了以友善的态度应对，所以她接受了这次对话。
“我还没被安排任务，所以比较闲……你不是部长吗？应该挺忙的吧？”
“还好啦？我们都高三了，大部分事情都会交给高二的去做。我高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宝拉说高三学生大多会从课外活动中抽身，把工作交给即将成为下一任会长的副会长。
秀英和宝拉一起看着那边正在和美术部成员们激烈讨论的高二学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
“读书部的部长也在参与吗……？”
“那是因为他比较特别。辉从小就不愿意放手让别人做事，非要自己亲力亲为。”
看着被读书部和美术部成员包围、忙着下达指示并听取意见的辉，宝拉无奈地笑了。
秀英对宝拉的反应感到惊奇。
“你叫他‘辉’啊……”
“那是小时候的昵称。我家和他家父母关系很好。不过你可别在后辈们面前这么说，他会觉得很丢脸的，搞不好会大发雷霆。”
“嗯，我不会说的。”
宝拉咯咯笑着，仿佛揭开了什么秘密。由于给人的印象轻松又柔软，洙英与宝拉交谈时，也像是被云朵淹没一般，不知不觉间笑了出来。  
看着对面微笑的洙英，宝拉又开口说道：  
“洙英，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聊聊。”  
“我……？为什么？”  
看着仿佛松了一口气般点头的宝拉，洙英歪了歪头。  
“你加入美术部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来这里。你知道道亨当时说了什么吗？”  
“……他说了什么？”  
“他说，这所学校里有他特别想画的人。当时我还觉得是个有趣的孩子，没想到他说的人竟然是你。”  
听了这话，洙英不自觉地用目光追寻着教室另一端的道亨。  
道亨从刚才开始就被读书部成员们的问题轮番轰炸，一脸愁容。  
“我觉得这里如果放一张小行星的图会很不错。玫瑰和火山也画上去吧。啊，还有猴面包树！能画出来吗？”  
“啊？那个……”  
“我还在和他说话呢。你先退下吧。道亨，我们需要一张以银河为背景奔跑的蒸汽火车图，你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吗？”  
“呃，那个……现在不是说时限的时候……”  
“喂，金惠珍！他都搞迷糊了！一次说一个好吗？遵守顺序很难吗？”  
“那个……”  
“你先插话还说什么呢？”  
“啊啊啊……”  
“你说完了吗？”  
“……呜。”  
事情变成这样其实很简单。  
会议大致结束后，接下来进入构思阶段时，宝拉举手宣布道：  
“白道亨是我们部里画得最好的，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他！”  
“前、前辈……？！”  
道亨像被卡车载着的小鸭子一样，用茫然的目光望着宝拉，最终还是被读书部成员们拽走了。  
那双仿佛在求救的悲伤眼神至今还在洙英的记忆中挥之不去，刺痛了她的良心，但作为局外人的洙英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只想着等会儿去买点甜食给他，洙英在心中对教室另一端脸色越来越苍白的道亨默默道歉。  
“道亨，没事吧……？”  
“没事的，只是聊聊天，又不会死。”  
“……真的没事吗……？”  
刚才他还慌慌张张地捂住嘴呢。  
希望今天不会给道亨留下什么不好的外号。  
洙英似乎隐约明白了道亨为什么一看到宝拉就愁眉苦脸。  
“本来美术部在文化祭时也是自顾自的部门。大家都忙着文化祭和升学练习，展览会总是随便贴几张在补习班画的画就完事了。”  
“是吗？”  
这有些出乎意料，洙英瞪大了眼睛。  
听说他们在文化祭时是备受关注的部门。  
听完洙英的话，宝拉笑着说那也没错，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我一年级时的部长姐姐说过，想做一些更有趣的事情。”  
据说当时当然有过反对的声音。  
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对升学没帮助的“无用之事”上呢？  
于是部长回答说：  
“正因为是无用之事才有趣。艺术本来就是这样的。”  
最终，当时的副部长，也就是把部长职位交给宝拉的前任部长也加入了，决定先尝试一下。  
“结果没想到，做了以后真的非常有趣。当然也费了不少力气，花了很多时间……”  
但她说，正因为有这份快乐，宝拉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  
如果不是现在，什么时候还能体验大家一起努力、一起欢笑的感觉呢？  
“那一切都挺好的，不过那一年部长考上了好大学，气氛稍微有些微妙。她考上了清益大学绘画系。”  
“啊。”  
“她觉得自己有才华，所以即使稍微放纵一下青春也能考上。”  
看着捂住嘴的洙英，宝拉笑出了声，继续讲述着过去的事情。  
“不过惠贞姐姐似乎有不同想法。她说，这么好的经历只做一次太可惜了。她原本就是个浪漫主义者。”  
交了部长职位，毕业后就忘掉一切，好好享受校园生活吧。有什么好可惜的？  
“明年文化祭我期待你们哦？我会回来的，我不在的时候可别偷懒。”  
“知道了，你快回家吧。天这么冷，还这么没眼色。”  
“我是不是最后说了太多唠叨的话？只是很担心你，因为你总是嫌麻烦。”  
所以哪怕是有点卑鄙也要做一次试试。  
这样你就能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了。  
这样说的话，你也不忍心拒绝吧。  
真麻烦。  
“其实今年我没打算办联华祭。”  
“啊……？为什么？”  
“因为我没那个才华。”  
艺术很残酷，它会非常明确地划分出能做的人和不能做的人。  
宝拉认为自己是后者。  
快乐的经历？很好。  
青春的一页？为什么不呢。  
但这些都是只有有余力的人才能追求的东西。  
对于担心考不上艺术高中而选择普通高中，想至少保住校内成绩的宝拉来说，这些只是梦想。  
和前辈们在学校工作到很晚的记忆确实成为了美好的回忆，但回忆并不能保证考上好大学。  
人们都说宝拉性格好、随和，但这句话有一半对，一半错。  
确实有天生性格的因素，但从某个阶段开始，她也付出了努力。  
如果没有才华，至少性格要圆滑一些。  
这样在面对不完美的作品时，批评和指责也会减少。  
那些说自己没有才华、害羞地笑着退后的人，其实并非没有热情。  
正因为有一个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弃的梦想，他们才会那样说。  
因为那是一个不想被别人嘲笑、宁愿先贬低自己也要守护的梦想。  
所以，与其把时间花在文化祭上，不如多画一张图，多练习一次。  
她是这么想的。  
“那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呢？”  
“嗯？”  
“当时是那么想的，但现在决定举办了，所以才会来这里吧？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宝拉注视着洙英的眼睛。那双如黑珍珠般闪耀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对宝拉的责备或评判之色。  
她没有故作礼貌的虚伪表演，也没有假装感兴趣。  
那里只盛满了纯粹的好奇。  
那双眼睛仿佛无论听到什么，都会毫无偏见地善意倾听，给予共鸣，传递出一种无害的舒适感。  
看到那双眼睛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倾诉出内心深处的秘密。  
就像此刻的宝拉一样。  
“看到道向的画时，我就想了。这孩子真是天才。”  
即使从现在开始到入学考试那天，投入所有时间也无法达到的境界，却在这个刚刚入学的新生的画布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本该是宝拉因嫉妒那耀眼的才华而开始阴暗而执着地折磨她的时刻。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只是单纯地赞叹。  
事到如今，宝拉早已学会了与自己保持足够的距离，以避免因嫉妒自己没有的东西而受伤。  
更何况，当真正看到超越自己的才华时，人们往往会选择支持，而不是嫉妒。嫉妒只是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企及的情感。  
从那时起，宝拉开始关照并欣赏道向。  
虽然道向似乎对此感到厌烦，但即便如此，宝拉也感到开心。  
她甚至能理解为什么惠静姐姐会对她那样“烦人”。  
“但是道向从来都没有笑过。”  
拥有那样的实力，  
画出那样美丽的东西，  
道向却画得越多，看起来越痛苦。  
宝拉为此感到心疼。  
如果我能画得那么好，每天都会很开心吧。  
即使画到手流血，我也会感到无比幸福。  
所以，她希望道向也能开心。  
有什么好办法吗？  
就在她为此苦恼时，正辉找上门来提议。  
一起在莲花节上办展览吧。  
那一刻，宝拉的脑中仿佛亮起了一盏小灯。  
“所以我答应了。我希望道向能和更多的人一起笑，也希望她能尝试画画以外的其他事情。那一定对她有益。”  
秀英顺着宝拉的视线，将目光转向道向。  
此时，道向正在和冬儿聊天。  
其实，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冬儿单方面地说话，而道向因为冬儿生硬的语气而紧张得频频受惊。  
冬儿完全无法理解道向为什么会这样，反而觉得奇怪，而道向越是紧张，就越显得僵硬和古怪。  
其实她们都是同一年级，道向完全不用那么害怕，完全可以更亲近地相处。  
看到那滑稽的一幕，秀英和宝拉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儿，秀英止住笑声，没有看向宝拉，而是继续看着仍在艰难应对冬儿的道向，温柔地低语道：  
“宝拉是个好前辈啊。”  
没有得到回应。  
但世界上有些时刻，即使没有听到答案，也能知晓答案。  
对秀英来说，此刻就是如此。  
沉浸在温暖得连心都被烫热的心情中，秀英像个幸福的傻瓜一样，独自咧嘴笑了起来。


EP0120


“不是这样的。顺序搞错了。”
像挑剔的电影导演一样，郑辉一脸不满地说道。
突然抛出的这句话让同学们一时无法理解，大家都以困惑的眼神看着郑辉。
看到大家一脸茫然的样子，她皱着眉头，显得有些无奈。
“应该先确定整体框架的，但你们总是在讨论一些琐碎的细节。”
“主题不是已经决定为宇宙了吗？”
代替只顾看彼此眼色的同学们，一名三年级学生站出来提出了疑问。
其他同学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这不是已经决定的事了吗？
然而，郑辉却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布置教室的方法完全没有统一。一边说要在墙上贴银河铁道的画，另一边又说要制作行星模型。没有整体感。这样随意粘贴只会显得杂乱无章。”
同学们这才理解了郑辉的意思，但依然感到疑惑。
这时，美术部的一名二年级学生怯生生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样下去的话……”
“万一成果不理想怎么办？到时候又要全部拆掉重来。你们就没想过这样更浪费时间吗？”
尖锐的语气让那名二年级学生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从那之后，再没有人开口。
沉重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教室。
乍一看，似乎大家都认同了郑辉的说法。
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同学们的心中，一种新的情绪正在尴尬的氛围中悄然滋生。
这种情绪的名字，叫不满。
即便冠以“展览会”这样宏大的名字，归根结底也只是高中的校园活动。
当然，活动策划最出色的社团会获得奖励。
但那奖励既不是巨额奖金，也不会对升学有多大帮助，何必如此较真？
适可而止不行吗？  
真是累人……
尽管因为两位社团成员都在场，没人敢把这话说出口。
但此时此刻，大家脑海中大概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就在这种令人不适的紧张气氛开始蔓延时，一个毫无干劲的慵懒声音打破了沉默。
“好麻烦啊……就不能适可而止吗？我已经开始觉得累了。”
这句仿佛读透了大家心思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而郑辉则立刻对说出这话的宝拉反驳道：
“既然要做，就要认真做。你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好好交流意见，只是为了避免争吵，所以对别人的部分毫不关心，只顾着完成自己的部分。这样怎么可能有整体感？我们已经投入了这么多时间和精力，结果却杂乱无章，我实在受不了。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制定明确的指导方针……”
但宝拉也不甘示弱。
她没有退缩，反而接过了郑辉的话头。
“那也只是因为你对细节过于较真。像我这样随性的人可不少吧？我一直都说，别用你自己的标准去强求别人。”
“嗯……”
出乎意料的是，郑辉反而退让了一步。
她低声叹了口气，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的唠叨。
对于不了解情况的同学来说，郑辉和宝拉的关系大概就像是总爱操心的郑辉对看起来毫无危机感的宝拉喋喋不休。但事实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郑辉的性格过于尖锐，才多次陷入困境，而每次真心帮助她、解救她的，都是宝拉。
每当那时，宝拉都会对郑辉唠叨个不停，说她这样下去真的会变得孤身一人。
虽然那些唠叨没能彻底改变郑辉的尖锐性格，但至少让她不至于因此被人厌恶。所以即便是郑辉，也无法完全无视宝拉的话。
现在也是如此。
表面上看起来是宝拉在反对郑辉，但实际上是在帮她。
宝拉提前警告了郑辉，如果继续下去，同学们的反应可能会不好，从而给了郑辉一个体面退让的机会。
同时，也缓和了同学们的不满情绪，因为他们对宝拉表达了内心的想法感到感激。
然而，尽管对朋友的关心心存感激，郑辉依然不认为自己错了。
她坚信，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明知不会有好结果，却为了避免争执而假装视而不见，这对郑辉来说是最糟糕的选择。
如果有更好的方法，即使要争论甚至是争吵，也值得说服大家去尝试，不是吗？
但宝拉刚刚提醒了她。
用强迫的方式是无法说服任何人的。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
郑辉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要放弃一直以来的做法，尝试新的方法时，总是需要一个合理的替代方案。
但郑辉还没有想到那个方案。
虽然大家一起集思广益可能会想出办法，但谁也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也无法保证想出的方法会比现在更好。
真的很困难。
时间在流逝，必须尽快想出解决办法。
随着思考的深入，郑辉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白皙的手举了起来。
“那个……如果没关系的话，我可以提个建议吗？虽然我不是社团成员，可能没有发言的资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方向——只见秀荣缩着肩膀，红着脸，露出了一个尴尬的微笑。
#
三年级三班韩秀荣。
或许在莲花女高的学生中，很少有不知道她的人。
莲花女高是附近学区唯一一所接收综合征患者的学校。或者更准确地说，曾经是。
现在随着意识逐渐改变，其他学校也开始逐步放宽规定。
但这些学校也正经历着家长们强烈的反对——这是莲花女高曾经经历过的阵痛。
由于保护个人信息的制度尚不完善，刚入学患者的隐私信息不幸被泄露的事件也时有发生。作为患有综合症孩子的父母，自然会希望子女在更加安全的环境中上学，因此莲花女子高中在这方面仍然是最有前景的学校。然而，即使是莲花女子高中的学生，虽然也曾模糊地想过同学中可能会有综合症患者，但从未真正确认过。这也不难理解，因为学校里的综合症患者都将自己的病情严严实实地隐藏了起来。由于严格的保密制度，他们完全没有必要站出来冒着成为话题的风险公开自己的秘密，除非有极其特殊的原因，比如必须拯救面临强制转学危机的朋友。

因此，秀英成了学校里唯一公开的综合症患者。不过，与秀英的担忧不同，同学们对她的看法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糟糕。这背后有几个原因。首先，莲花女子高中里没有见过秀英变化过程的学生。对综合症患者产生排斥心理的最大原因，就是每当看到患者时，会不断回想起其变化的过程。而秀英是转学生，这一情况并不适用于她。外表的变化往往比人们想象的更具影响力，无论秀英过去是什么样子，在同学们的眼中，她只是一个像洋娃娃一样漂亮可爱的女孩。

另一个原因是，秀英公开自己秘密的经过引发了同情。她本可以安全地隐藏自己的病情，但她为了朋友挺身而出，勇敢地牺牲了自己，这个美谈触动了正值敏感青春期的少女们的心灵。在听到这个故事后，莲花女子高中没有一个学生会对秀英表现出排斥。当然，并非所有学生都完全没有对秀英感到不舒服或别扭，但以蔡智慧为首的三剑客以及金熙妍等二年级三班的学生们积极站出来为秀英辩护，使得至少在公开场合表达对秀英的排斥变得困难。此外，惠熙、贤雅以及阿英也在背后默默支持秀英。因此，秀英没有受到伤害，依然过着平静的学校生活，尽管她对这些事情毫不知情。

时间就这样流逝。名气有时会流向截然不同的方向，每个人最终得出的结论也各不相同。对于仍然记得柳青娥事件的高三学生来说，韩秀英既是同情的对象，也是隐约的愧疚对象。那场仿佛被某种力量驱使、所有人参与的残酷游戏，如果不是秀英挺身而出，可能最终会导致某个人的毁灭。因此，学生们选择了沉默和回避，因为他们都是那场游戏的间接参与者或追随者。然而，假装不知道并不意味着愧疚会消失。每当高三学生们看到秀英和朋友一起在走廊上开心地笑着时，他们都会感到羞愧。而当秀英看到她们后，瞬间露出不安的表情时，这种羞愧会变成刺痛良心的自责，进而转化为负罪感。学生们试图通过各自的方式弥补心中的亏欠，有的对秀英若无其事，有的过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略带讽刺的学生认为现在才假装亲近反而会给秀英带来新的压力，于是选择保持距离。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秀英因此重新找回了平静的生活。

另一方面，对于高二学生来说，韩秀英只是传闻中的名人。她们虽然听说过柳青娥事件，但作为无需承担责任或感到愧疚的局外人，秀英对她们来说只是一个存在于传闻中的学姐。没有一个学生大胆到直接向高年级学姐求证传闻的真实性，因此关于秀英的模糊形象在二年级学生中不断被夸大。这些传闻中有些是温和的，有些则荒诞不经，比如利用女子高中没有男生的特点去搭讪孤独的女生，甚至还有脚踏两只船的传言。尽管如此，高年级学姐们依旧追随在秀英身边，令人不禁怀疑她是否拥有某种无法抗拒的魅力。虽然这些传闻与事实相去甚远，但传闻本就是如此，真实与否并不重要，只要故事足够吸引人和刺激就够了。

与此同时，高一学生对这些高二学生感到不屑。与学姐们不同，今年新入学的高一学生并没有亲眼见证或经历过关于秀英的事情，因此她们持更加客观的态度。此外，她们属于对综合症患者待遇改善呼声日益高涨的一代。对她们来说，韩秀英既不是那么亲近的学姐，也不是值得私下议论的对象。然而，如果有什么是所有人都认同的，那就是那个举手发言的小个子女生已经是学校的名人。这个从未在众人面前出现过的神秘传闻主角，究竟想要说什么呢？几十双充满好奇的眼睛聚焦在秀英身上。

秀英看着紧盯着自己的学生们，咽了咽口水。刚才还温暖的气氛，因为惠佳突然发脾气，以及宝拉的回击而瞬间冻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某人肯定会爆发不满，而这种不满很可能会演变成争吵。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浪费在争吵上的宝贵时间暂且不说，即使最终和好，双方心中留下的芥蒂也会让彼此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感到不适。现在必须有人出来调解，但所有人都在互相观望。怎么办怎么办，游泳站了出来。
只是心里着急就站出来，所以没想好解决办法，这是个问题。
“嗯……所以……”
眼神里充满了压力。
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已经湿润了汗水，视线也不安地四处游移。
小心翼翼，游泳开口说道：“辉说的话，宝拉说的话……我觉得都很有道理。其他人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是第一次参加焰火祭，所以非常期待。所以，既然要做，如果能做得精彩一些就更好了。”
孩子们用一种看不透的眼神静静地看着游泳。
被捏得皱巴巴的裙角让游泳的样子很难说是有自信。
虽然没有前辈应有的威严和年长者的从容，但孩子们还是都认真听着游泳的话。
很奇怪，但游泳的声音里有种力量。
尽管说话不够流畅，态度也不够自信，但她有那种让人愿意倾听的奇怪吸引力。
“但如果这个过程不愉快的话，不就没什么意义了吗？如果大家能一起笑着开心地准备，那就好了。”
“嗯，说得不错。但如果没有替代方案，那就只是空谈。你想到的点子是什么？”
正辉的提问冷酷地打断了游泳的话。
准备好的话到这里就结束了，现在已经无话可说了。
游泳也知道，光靠这些看似合理的积极言论是无法说服任何人的。
如果没有替代方案，没有靠谱的解决方法，那些原本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很快就会转身离去。
游泳游移的目光像往常一样在孩子们无数张脸中寻找着那个她真正喜欢的人。
阿英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但薄薄的一层皮肤下却涌动着许多情感。
对游泳这个不愿意在人前露面的人为什么做出这种鲁莽行为的疑问和责备。
同时深深担心游泳的心情。
希望在其他孩子面前游泳不要遭遇挫折的深情关切。
而且……即使所有人都转身离去，阿英也绝不会背弃游泳，这种坚定不移的信任。
看到那张脸，原本因焦虑而混乱的游泳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身体的颤抖也不知不觉消失了。
阿英总是这样。
当游泳感到困惑时，她总是牵着手，指引她前进的方向。
即使游泳失足跌倒，她也绝不会丢下她。
耐心地等待游泳重新站起来，拍拍手，再次跟上来。
游泳对阿英露出了微笑。
没事的。这种心情会传达过去的。
只要阿英在旁边守护，游泳随时都能鼓起勇气。
看到游泳的微笑，阿英的眉头微微皱起。看到阿英疑惑的表情，游泳嘴角的微笑变得更深了。
“以前我曾经去过学校前面新开的密室逃脱咖啡馆……”
游泳想到的是在密室逃脱咖啡馆里第一次进入房间时感受到的那种新奇和神奇的感觉。
被装扮成窗户的液晶显示器外所见的火星风景。
即使知道是假的，但那种仿佛真的置身于宇宙空间站的记忆。
游泳竭尽全力地描述着。
描述完，教室里只剩下了一片寂静。
做得……好吗？
没有反应，不知道孩子们在想什么，游泳不安地四处张望着。
过了一会儿，各处开始陆续响起声音。
“学校前面的话，‘福尔摩斯’吗？我也去过那里，布置得挺不错的。”
“……好像还不错？把宇宙的背景画在相框里，做成窗户的样子，应该会看起来很逼真。”
“可以把教室外面全部布置成宇宙的样子，里面布置成列车车厢。这样的话，要做的活儿也不会太多。而且还能营造出《银河系漫游指南》的感觉。”
“小说的句子可以用白墨水写在窗户上，偶尔还能看看。顺便欣赏一下画。”
“那需要多少张亚克力板？现在调查一下数量，提前买回来吧。对了，尺寸也告诉我。”
孩子们似乎热情高涨，纷纷提出了各种点子。
和刚才的杂乱无章完全不同。现在大家的想法更加系统化，孩子们也似乎觉得有趣，变得更加积极地参与其中。
游泳的想法本身并没有多么了不起。
她只是提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点子。
但她提供了一个大家可以共同想象的共同形象。
这一点意义重大。
因为在此之前，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没有人能勾勒出整体的模样。
巧合的是，游泳提出的那个简单的答案正是大家所需要的正确答案。
似乎是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好，游泳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四处张望着。
在忙着提出和讨论想法的孩子们中间，有几个看着游泳的孩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道亨用一种仿佛看到什么耀眼的东西般的眼神仰望着游泳。
辉虽然撅着嘴，但还是对游泳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宝拉虽然有些惊讶地看着游泳，但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终于放松下来的游泳长舒了一口气，扑通一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阿英呢？
她转头寻找阿英的位置，但那里只空荡荡地放着一张无人坐的椅子。
“去哪儿了……”
阿英去哪儿了？
这个疑问还没完全浮现出来，空荡荡的游泳旁边座位上轻轻坐下了某人。
不需要确认是谁。
因为现在太熟悉了，那个带着无名花香的，只有一人。
“做得很好，姐姐。”
“……嗯。”
真是奇怪。
游泳站出来的原因，纯粹是因为不想破坏期待已久的庆典准备。
所以即使那些得到游泳帮助的孩子们没有对游泳说一句感谢，游泳也没有一丝遗憾。在她的同伴们眼中，秀英是个难以捉摸的角色，她们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那些尚未明确态度的孩子们，最终选择像无视她一样略过，但秀英并没有因此感到受伤。她并不期望得到感谢，也不奢望改变孩子们对她的看法。只要能够和睦相处，愉快地再次筹备节日，她就心满意足了。

然而，当有人在旁守护并鼓励她时，尤其是当智英不知不觉间走到她身边，称赞她做得好时，秀英感到无比的喜悦。是她，只有她。只要坐在旁边，那股淡淡的香气就能让秀英的心跳加速。即使全世界无人知晓，只要她一个人守护，给予赞美，秀英就感到别无他求。也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这里，如果用康帕内拉的独白会更好，你觉得呢？”
“比起这里，我觉得最后一章中与乔万尼的最终对话更合适...”
秀英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一边认真回答提问的后辈，同时注视着智英专注的侧脸。在其他孩子们看不见的桌子下，她偷偷地将手放在了智英的手背上。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也能与旁边的相框呼应。如果与《小王子》的这一场景并列，内容会更连贯。”
智英没有丝毫动摇，继续与后辈平静地讨论，但秀英全都知道。她看到自己的手触及时，智英的手曾微微停顿；她听到智英平稳而缓慢的声音在短暂的一瞬停滞；她感受到智英那一直清凉的手背渐渐传来的温暖。智英的手反握住秀英的手，那细长白皙的手指滑入秀英的手指间，紧紧缠绕。

在桌面上，大家仍在为节日的准备进行日常对话，而在桌面下，只有这对姐妹静静地握着手，仿佛世界上只有她们两人能理解的秘密语言，就像曾经在济州岛蓝色海浪下的黑色沙滩上留下的只属于她们的秘密。

啊。
秀英在那一刻领悟到，智英的心里依然有她的位置。
而秀英的世界，也在此刻停止了颤动。


EP0121


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庆典的准备工作，孩子们纷纷走出教室，夹杂在他们中间的我刚一出来，便看到熟悉的面孔正在等着我。

“啊，艺熙呀…！还有贤雅。”

“哦，看来结束了吧。”

“怎么花了这么久？在外面等得都快无聊死了。”

“姐姐，别忘了带手机。”

随后走出教室的亚英也加入了我们，走廊里一如既往地再次聚集了我们四人。

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到贤雅身边，我抬头再次端详她那久违的冷漠面孔。

“难怪呢…感觉很久没见你了。”

“嗯，最近一直很忙。过得还好吗？”

“嗯！”

“…那就好，过得好就行。”

贤雅轻笑一声，用手随意地揉了揉我的头发，我浑然不觉精心梳理的头发已经乱了，只是幸福地笑着。

贤雅的手像抚摸兔子一样在我头上四处游走，最后轻轻抚摸着我额头一侧留下的淡淡疤痕。

那一刻，贤雅的手也变得小心翼翼。

动作迟缓而温柔，几乎让人感到一丝怜惜。

那种触感。

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无比安心和愉悦。

在贤雅小心抚摸我的额头时，我紧紧闭着眼睛，背脊传来的酥麻感让我身体微微颤抖。

“….”

“….”

然而，贤雅的手似乎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喂，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啊…？

感觉有点久了….

我微微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依旧是贤雅那带着一侧嘴角上扬的歪斜笑容。

然而，与嘴角的表情不同，贤雅的眼睛仿佛随时会哭出来似的。

那眼神仿佛在后悔，又仿佛在愧疚。

“…贤雅…？”

“啊。”

看到我疑惑地眨着眼睛，贤雅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抚摸了我太长时间。

贤雅的手像被烫到一样慌忙从我的额头上移开。

“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听到那略带调侃的声音，我猛地转过头，发现艺熙正一脸坏笑地看着我们。

“要不要给你们俩腾个地方？”

“说什么呢？你以为我会让给你吗？”

为了掩饰尴尬，贤雅故意用更加强硬的语气抱怨道。

看着像往常一样斗嘴的两人，我欣慰地笑了笑，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头微微倾斜5度，问道：

“不过，你们两个怎么会在特别教室？贤雅和艺熙不是不参加社团活动吗？”

“啊，这个嘛。”

正在和贤雅打闹的艺熙解释道。

据说，乐队部每年临近联欢节时都会向艺熙发出热情邀约。

对她在高一那次在教室里弹吉他唱歌的记忆至今难忘。

虽然之前一直拒绝，但今年她决定答应了。

艺熙挺起小小的肩膀，得意地说道：

“我理解。毕竟我天生优秀。啊，要是稍微不那么优秀，人生可能会更轻松些。”

“自恋得过分了吧。”

“再怎么嫉妒，事实也不会消失啊？所以才叫它事实。”

“疯女人…。”

贤雅不耐烦地抱怨着，而我则开心地拍手叫好。

“哇，那这次庆典能听到艺熙唱歌了吗？”

“那倒不是。我不打算唱歌。”

“咦？为什么…？”

我的眉头立刻耷拉下来。

其他孩子听到艺熙唱歌一定会很高兴的。

艺熙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我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唱歌。”

“但你之前经常唱啊…？”

听到这让人费解的话，我不禁感到疑惑。

艺熙在我面前总是哼着小曲，或者摆弄吉他。

甚至我们一起去过KTV，上次去密室逃脱后，还去了自助唱吧。

所以我一直以为艺熙很喜欢唱歌。难道不是吗？

“我是不想在不熟的人面前唱。”

“不熟的人…。”

我默念着艺熙的话，突然意识到什么。

艺熙说她不想在不熟的人面前唱歌。

但艺熙总是在我面前唱歌。

那么…

艺熙的意思是，和我非常熟咯…！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的嘴角忍不住扬起幸福的微笑。

艺熙说她和我很熟呢…。

刚才的失落瞬间被抛到脑后，我开心地走到艺熙身边。

“嘿嘿…。”

“…？你突然怎么了？”

“嗯嗯。没什么…！”

我笑眯眯地在艺熙身边转来转去，歪着头问道：

“不过，既然不唱歌，乐队部让你帮忙做什么呢？”

“想知道吗？”

“嗯。是什么呀…？”

“那耳朵靠近点。”

艺熙调皮地招了招手。

我好奇地凑过去，把耳朵贴近。

艺熙的嘴唇带着柑橘系的清爽果香，几乎贴上了我的耳畔。

“其实是…秘密。”

“哼嗯…。”

艺熙故意往我耳朵里吹气，低声细语让我的耳朵痒痒的。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无力的小声，肩膀微微颤抖。

但这还没完。

艺熙像是要补上一击似的，故意抿了抿嘴唇。

涂着唇釉的嘴唇黏腻地分开，发出湿润的声音，伴随着低低的笑声，让我感到一阵奇怪的异样。

我红着脸，用手捂住耳朵，迅速后退。

我委屈地瞪着她，艺熙则是咯咯地笑着。

“……我居然信了…。”

“嘿嘿嘿。抱歉抱歉，开玩笑的。现在真的要告诉你了。”

“真的…？”

“嗯。要再靠近点吗？”

“别捉弄她了。”

贤雅拎着艺熙的后颈，一脸无奈地责备道。

“她傻啊？居然被同一个把戏骗了两次。”

“我知道啦。就是想试试。”“啊，我正想先说来着！”
“这算什么大秘密啊。”
“乐队部要在咖啡馆里……？”
秀英稍微想了想，但很难将咖啡馆和乐队部联系起来。
“我们要开一家感性咖啡馆。顾客们喝茶的时候，我们会演奏和唱歌。不演奏的时候也会播放音乐。”
“原来如此……！听起来挺棒的。艺熙不是说不唱歌嘛……那你是负责演奏？”
“嗯，既然不唱歌，至少得做点别的吧。”
“真厉害……我一定要和雅英一起去看看。”
“是吗？那就一定要来看了。”
不知为什么，艺熙脸上带着调皮的表情，一边从肩膀上看着玄雅，一边咯咯地笑着。
玄雅的脸像是被烫过似的，立刻皱了起来。在两人之间，只有秀英不明所以地犹豫着。
“玄雅怎么了……？”
“她也答应帮忙咖啡馆了。”
“真的？玄雅负责什么？”
“那才是真正的秘密。等你来庆典的时候再看吧。”
“喂。”
玄雅明显表现出不悦的情绪，让她别再说了。
艺熙则笑嘻嘻地继续勾起好奇心。
秀英来回看着两位朋友，歪着头表示疑惑。
“如果好奇的话一定要来，应该能看到有趣的东西。”
“啊，真是的。别说了。”
“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决定帮忙了，那就开开心心地笑着做，没什么不好吧？”
“我是因为想帮忙才做的吗？这都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
“……没什么。”
玄雅虽然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秀英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没事吧……？你们不是吵架吧？”
“没事。她就是觉得不好意思而已。”
“为什么觉得不好意思？”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曾经是学校的‘疯婆子’，突然要去做不搭调的庆典准备帮手，觉得别扭呗。玄雅，你别总是那么固执，无谓的自尊心也太强了。”
“真的是这样吗，玄雅？”
“……。”
玄雅转过头去，没有回答。
从她的发丝间隐约露出的耳垂已经泛红，看来是真的感到羞愧了。
秀英用双手轻轻握住了玄雅的手。
那双手虽然有些粗糙，但非常温暖。
玄雅惊讶地看向秀英，秀英则用深情的眼神看着她，静静地说道：
“真是太好了。”
“什么？”
“我一直很担心。因为玄雅总是独来独往……”
其实玄雅是个好女孩。
只是其他孩子们不太了解这一点，这让秀英一直感到很遗憾。
当然，也不能完全责怪其他孩子们，因为玄雅确实曾经做过一些错事。
但如果大家能稍微多关注一下她，就会发现，虽然她外表看起来很粗犷，但内心却比任何人都温暖，也很会照顾别人。
只要给她一个小小的契机。
那么，大家都会知道的。
正因为获得这个小小的契机并不容易，所以秀英一直默默地把玄雅放在心里。
“所以，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随时告诉我。虽然我能做的可能不多……但至少可以为你加油。”
“……。”
玄雅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闪闪发光的小搭档。
其实玄雅并不特别喜欢自己的处境，但也没有特别沮丧。
毕竟当初在疯狂的脾气下四处发火的是她自己，拒绝所有帮助的也是她自己。
所以现在又能责怪谁呢？
又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当然，当时的玄雅也有她的苦衷和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
但那些现在想来只会让人心痛，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借口罢了。
我就是这样。
玄雅如此草率地抛出一句话，决定不再纠结了。
李玄雅在这种事情上倒是挺干脆的。
如果是自己选择的路，就算结果不如所愿，她也不会找借口，而是默默接受。
但换个角度来说，这也意味着：
连玄雅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
但眼前这个小搭档，却始终没有放弃玄雅。
她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一直推着她，直到最后都相信她。
有相信自己的伙伴的人，即使会踉跄，也绝不会倒下。
玄雅想起了艺熙来请她帮忙准备庆典的时候。
“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有什么不能做的？做就是了。”
“算了，我不干。”
“喂，李玄雅。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
“什么？”
“以前那样还好，但现在你已经不是那样了，事情也都结束了。”
“……。”
“闭上眼睛，尝试一次新的东西吧。你以为我是来坑你的吗？我只是想让你试一次。我觉得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什么都不会改变。”
听到这话，玄雅略带惊讶地看着艺熙。
变化。对千艺熙来说，这可能是最不搭调的词了。
她居然在让玄雅尝试变化。艺熙，那个千艺熙。
似乎读懂了玄雅的眼神，艺熙不经意地摸了摸桌角。
“我也知道这不搭调。也明白现在的态度和以前完全不同。但即便如此。”
她觉得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艺熙说道。
说起来，这家伙之前也一直是个叛逆分子呢。
庆典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做那种事了？甚至还愿意在大家面前演奏，那可是她之前打死都不想展示的东西。
看来不仅仅只有玄雅在做不搭调的事情。
“我只是觉得，或许那也不是件太坏的事。”
艺熙一边用手指卷着头发一边说道。
艺熙并没有说是什么让她改变了想法，但世上有一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也能明白。
果然是因为韩秀英吧。
曾经是玄雅的小搭档的那个小家伙，真是个神奇的孩子。
走路慢吞吞的，总是摇摇晃晃。
稍微不注意就会摔倒，然后抱着膝盖哭鼻子。
但就是这样一个家伙，稍微不注意的时候，她已经在前面挥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得那么远。既不像老师们那样进行令人不适的训诫，也不做惹人厌烦的唠叨。
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下脚步的他又重新迈开步伐，跟随着韩秀英瘦小的背影。
只是因为他担心如果不在旁边扶住她，她可能会再次被什么东西绊倒。
即便没人会相信那种笨拙的借口，他还是会小心翼翼地拾起。
韩秀英走过的路上，总是有风吹过。
那是一阵能将内心沉重粘稠的东西吹散的清爽微风。
那些只顾低头艰难行走的人，也会因为脸颊上轻拂的温柔春风而抬起头来，恍然大悟。
原来天空是如此晴朗，他们想。
“……他们说我去了也没关系？”
之所以再问一次，是因为现雅也清楚自己在大家眼中的地位。
她是众人避之不及的疯女人，是传言中的定时炸弹。
疯狗，大概就是这样的形象。
她担心自己贸然前去，会破坏了原本和谐的氛围。
但认识已久的朋友一如既往地露出顽童般的笑容回答道：
“他们说不连你一起接纳的话，那我也不去了。我告诉他们，你和我是一体的。”
……虽然最终的结果依然是给了千艺姬一记回马枪。
但既然已经答应了，还能怎么办呢？
而且千艺姬还觉得不够，像只麻雀一样怂恿韩秀英一定要过来看看现雅的糗事，真不知道她是朋友还是仇人。
现雅苦笑着低头看着那双牵着自己、小巧白皙的手。
那双曾经让自己受伤，却依然被珍视地握着的善良又柔弱的同伴的手。
“现雅啊，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她依然觉得难以启齿，所以对韩秀英什么都没说。
但在心里，她却可以尽情诉说。
谢谢你。
因为有你，我觉得我能改变了。
现雅无可奈何似地，假装认输般苦笑着点了点头。
“好啊，来找我玩吧。来的时候我请你喝一杯。”


EP0122


所有人都在为节日忙碌的一天。
秀英久违地再次敲响了美术部的大门。
门一打开，画布油彩和颜料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请稍等一下，马上就能完成了。”
道炯头也不抬地挥动着画笔说道。
秀英为了不打扰道炯，安静地坐到了角落的椅子上。
道炯的脸上早已沾满了颜料。
脸颊和鼻梁上沾到还算说得过去，但到底是怎么弄的，连头发上都有？蓝颜料斑斑点点地粘在头发各处，格外显眼。
秀英今天来美术室的原因，是因为昨晚收到的那条信息。
[道炯：（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的狐獴表情）]
[道炯：前辈]
[道炯：那个]
[道炯：现在稍微有点时间吗？]
[道炯：不在吗]
[道炯：看来很忙呢...也对...前辈可不像我这样，是很受欢迎的人啊...]
[道炯：（又是一副沮丧表情的狐獴）]
[道炯：打扰了真是抱歉...祝您晚上愉快...]
[道炯：（泪珠一颗颗掉落，拖着步子走开的狐獴表情）]
[前辈：没事]
[前辈：刚看到]
秀英连头上的毛巾都没来得及取下，便急忙回复了消息。
刚才不过离开了一会儿，手机便响个不停，一看又是道炯在垂头丧气。
自从上次收到道炯像小山一样堆满屏幕的长篇信息后，秀英委婉地提醒他写得太长会让人有负担，道炯的联系方式确实变得简短了。
短点倒也好……不过发完消息后至少等个五分钟怎么样……？
发送消息还不到一分钟，道炯的情绪便急转直下，对话窗口里充满了不安的气息，秀英看着这些，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就在刚才，她还想着洗完澡后喝杯热气腾腾的可可，缓解一天的疲劳呢。
看到道炯那急切的信息轰炸，原本慵懒舒适的心情瞬间消散，睡意全无了。
[前辈：怎么了，道炯？]
[道炯：啊，您在啊！]
[道炯：明天应该就能完成了！想问问您能不能来看看，所以发了消息]
[前辈：什么完成了？]
[道炯：啊，瞧我这脑子。想着要第一时间告诉您，结果前言不搭后语的]
[道炯：前辈的肖像画！]
[道炯：（在跑车上转着风车，拿着烟花和电吉他庆祝的狐獴表情）]
……还有这种表情？
秀英心里闪过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疑惑，但很快将其抛到一旁，发去了祝贺的消息。
当然，也说明天会抽时间去美术部看看。
“这么晚了是谁啊？”
端着刚煮好的可可走来的雅英把杯子递给她，问道。
看到可可上漂浮着的三颗纯白棉花糖，秀英笑得很开心，那是按照她的口味准备的。她靠在雅英的肩膀上解释道：
“道炯。之前不是说要画的那幅画吗？说明天就能完成了。”
“比想象中要久啊。”
“我这边也很忙，而且道炯最近不也忙着准备联欢会吗？反而更厉害了吧？”
确实如此。
自读书部和美术部联合会议之后，压在道炯身上的担子格外重。
忙于准备高考的三年级学生就算愿意帮忙，也不太可能每天都来花很长时间，所以他们的角色主要是辅助。
在人手不足时偶尔帮帮忙，或者在学弟学妹们遇到难以决定的事情时，给予诸如“上次节日是怎么做的”之类的建议。
本来应该是二年级负责统筹节日准备，一年级全力支持学长学姐们的工作……
问题在于道炯的实力太强了。
作为美术部中最擅长绘画的道炯，大家都对他的作品挑不出毛病。
但也不能只顾着各自完成自己的作品，因为这次展览整体上的平衡和统一感非常重要。
再加上紫雅的那句“一般的事情就交给道炯吧”。
事实上，道炯已经成了这次节日准备的总指挥。
不过，虽然绘画实力出众，但道炯在听取意见和沟通协调方面的能力却近乎为零。
事情自然不会进行得很顺利。
“这个怎么办？”
“啊……放在那儿吧，我来处理。”
“道炯，那个要挂哪儿？”
“那个……现在还没什么想法，先放着吧，我再想想。”
“道炯还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自己来就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其他学生陆续回家了，唯独道炯留了下来。
自然地，道炯每天都在太阳即将下山时才离开学校，与颜料作伴，艰难地搬动厚重的画布。
秀英很担心，问他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道炯却从未抱怨过。
因为觉得这些工作对别人来说太难了。
而且也不想让已经帮忙的人觉得不满意，重新修改的话又显得很抱歉。
道炯就这样反复地说着这样的理由，每天忙碌地抱着与娇小身体不相称的工具出入美术室。
秀英虽然很担心道炯，但也没有其他能帮得上的，只是偶尔帮忙收拾一下部室。
在这样繁忙到近乎残酷的日程中，道炯居然还抽空完成了秀英的肖像画，就连对绘画一窍不通的秀英也觉得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作为模特，至少要在完成的瞬间一起见证，她这样想着。
于是再次来到美术部时，看到的景象与几天前已完全不同。
部室里四处都是正在晾干的画布，原本一尘不染的地板上沾满了油画颜料的痕迹。
某些地方似乎被踩过，留下了道炯的鞋印。
节日临近，看来已经连整理的时间都没有了。与其说是失败，不如说是混乱的氛围中，道香坐在画架前，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全神贯注地完成画作。  
道香似乎觉得仅用画笔还不够，偶尔还会用手指涂抹画布。  
这样一来，手指上沾满的颜料就被她随手在围裙上擦拭。  
即便如此，颜料并没有完全擦干净，残留在指尖的颜料每次道香擦去流下的汗水时，都会在她的额头和脸颊上留下长长的污渍。  
那一刻终于明白了道香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狼狈。  
实际上，道香似乎只顾着盯着画作，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无论何时看，她那专注力都令人敬畏。  
这……是完成了吗？  

在令人心痛的挣扎中，秀英瑟瑟发抖的时候，道香第一次站了起来。  
她后退几步，似乎想要将画作的整体尽收眼底，上下打量着画布。  
现在结束了吗？啊，她又坐下了。  
这次会结束吗？……看来还不行……  

在一旁看着道香反复确认和修改的秀英，不知不觉间开始打起了瞌睡。  
昨晚睡得晚，睡眠不足的缘故。  
道香专注于秀英的画作，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当事人因为等待太久而疲惫地睡着了。  

“完成了……”  
道香看着画布，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  
终于完成了。  
道香手中的画笔轻轻掉落，在美术室的地板上滚动着。  
“啊……累死了……”  
伸懒腰时，道香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呻吟声。  
手指僵硬，关节发烫。似乎已经握了很长时间。  
最后一次放下画笔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肩膀、手臂、腰部，甚至全身都像进行了一场不习惯的运动后一样酸痛。  
但尽管身体疲惫，结果却令人满意。  
道香抬起疲惫的眼睛，确认着画布。  

画布中，秀英坐在椅子上，一只脚搭在椅子上，脸颊靠在肩膀上。  
画中的秀英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感受到窗外吹来的风，正要转过头一样。即使画中的秀英静止不动，却让人觉得她随时都会动起来。  
极度写实的细腻描绘。  
而仿佛要在这之上增添最后一丝趣味，坐在椅子上的秀英脚边，画着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蓝色毛发的兔子。  
兔子们随着主人一起沐浴在阳光下，打着瞌睡，或是悠闲地享受着午后时光。  

完美。  
道香看着画布，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那是只有亲手创造出美丽的人才能感受到的纯粹喜悦与满足的笑容。  
当然，平日里几乎不笑的道香露出这样的笑容，显得有些别扭和不自然。  

“秀英前辈！终于完成了……”  
道香欢呼着转身，但伸手拦住她的并不是秀英前辈。  
“嘘。”  
阿英对惊呆的道香低声提醒道。  
“姐姐在睡觉。”  
“啊……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敲门了，你没听见吗？”  
完全没听见。  
专注时，她什么都听不见。  
甚至连下课的铃声都听不见的道香。  
如果问她因此错过了多少节课，她都答不上来。  
道香瞬间变回了平时不善交际、害羞胆怯的模样，尴尬地站在教室角落，手指不安地摆弄着。  

道香觉得阿英前辈很难相处。  
虽然阿英前辈几次来教室接秀英前辈，彼此已经熟悉。  
但与亲切温柔的秀英前辈不同，阿英前辈总给人一种冷淡的印象，对道香来说仍然是个令人不舒服和害怕的人。  

阿英前辈并没有刻意让道香感到不适。  
她不像现雅前辈那样用粗鲁的语气吓唬人，也不像艺熙前辈那样性格难以捉摸，让人在对话中感到疲惫。  
她总是像保持距离一样，退后一步，用冷静而理性的语气轻声细语地说话，不会让道香感到害怕。  
但即便如此，道香在秀英前辈的朋友中，仍然觉得阿英前辈是最可怕的。  
其他两位前辈至少外表和性格一致。  
但阿英前辈……有些不同。  
即使她正常地对话和行动，却总有一种不自然的表演感，仿佛是一个美丽的人偶在模仿人类。  
每当这种感觉隐约流露时，秀英前辈总会歪着头说：“嗯？阿英很善良啊……？非常温柔可爱！”之类的奇怪话。  

与此同时，无论道香是否感到尴尬，阿英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正在平稳呼吸的姐姐。  
坐在椅子上安静睡着的姐姐。  
最近姐姐的睡眠时间突然增多了。  
阳光洒在她白嫩的脸颊上，那娇小柔弱的样子，与阿英梦中在水面上漂流的那个身影极为相似。  

“……”  
她那看起来柔软的红色嘴唇像熟睡的孩子一样微微动着。  
姐姐现在正在做什么梦呢？  
也许她正做着和阿英一样的梦。  
如果是这样，最近总是打瞌睡的姐姐，或许正与梦中黑色水面上的星星一起漂流着。  
那在某种程度上，像是一只蝴蝶回到蛹中进入长眠的样子。  
走出狭小黑暗的房间后，姐姐这次会变成什么呢？  

“嗯……”  
阳光照到眼角时，姐姐微微皱了皱眉。阿英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窗帘投下的凉意温柔地包裹着姐姐。  
随着阳光的消失，姐姐的脸再次放松下来。  
阿英坐在姐姐身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  
只是看着。  
但即使不说一句话，不碰她一下，任何人看到她的眼神，都能感受到那份深情。  
道香的眼角浮现出一丝困惑。那种表情似乎在哪里见过。  
当道香皱着眉头回忆时，后门猛地打开，嘈杂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寂静。“哇，好久不见，发生了什么？这里简直变成仓库了。”
“这是什么味道？是油味吗？”
“说是颜料的味道。”
“这味道？简直太刺鼻了。”
“嗯…。”
突然，画室里弥漫的生气让秀英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阿英轻轻皱了皱眉，看了看吵醒姐姐的贤雅和艺熙，但并没有表露情绪，而是起身扶住了有些摇晃的姐姐。
“小心点，姐姐。你会摔倒的。”
“啊，嗯。谢谢。大家什么时候来的…？”
“哦，秀英。你在睡觉啊？昨晚没睡好吗？”
“你能在这种味道里睡着吗？”
“嗯，等着道相的画呢….不过，大家来这里有什么事…？”
秀英被残留的睡意驱使，顺从地回答后，这才突然想到一个理所当然的疑问，歪了歪头。
“来找你啊。”
“我…？为什么？”
“听说学校前面新开了一家炒年糕店。很好奇味道怎么样。想着顺路过来，大家一起吃个热闹。”
“我听说过。那家店真的那么好吃吗？”
“我也不知道？今天才开的，怎么知道？现在开始去试试吧。”
道相静静地看着秀英前辈和朋友们谈笑风生的样子。
在那些时而顽皮调侃，时而开玩笑，时而冷淡回应的前辈们之间，秀英前辈时而惊讶，时而欢笑，时而假装生气。
道相抬头看着那些无数的表情，就像在看遥远的璀璨星辰一样。
“啊，对了。道相来看画的，结果不小心睡着了….对不起，道相。”
“没关系。”
“画完成了吗？”
“…还没有。”
不知为什么。
道相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撒了谎。
“我以为今天能完成的，但再看一遍，发现还有很多不足之处。特地叫你过来，又让你等，真的很抱歉。”
“嗯嗯。没事。道相的画嘛。我没什么好说的。慢慢来。”
“对不起。今天本想一定让你看看的。”
“什么？之前那幅画？做到哪儿了？让我看看呗？”
在好奇心闪闪发光的艺熙前辈走近之前，道相尽量自然地拿起遮挡布，盖住了画布。
“什么呀，没必要这么谨慎地藏起来吧。又不是裸体画。”
“不是那样的。只是未完成的画不能展示。”
“喂，人家不愿意，就别一直想着看了。行了，赶紧去吃饭吧。饿死了。”
“啊，知道了。一开始还说什么这把年纪了还吃什么炒年糕，现在却急得不行。人也得有点一致性吧。”
艺熙和贤雅斗嘴的时候，秀英前辈走过来，对道相笑着说道：
“道相也一起去吃炒年糕吗？我请你。最近看你太辛苦了，虽然只能帮到这种小忙…。”
“没关系的。”
道相低下头拒绝了。
内心的情感不断涌现，让他生怕表情会暴露。
“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还得继续准备节日活动。我留下来继续画吧。”
“…真的没事吗？”
“嗯，没事。下次再吃吧。”
“不是那个意思。”
“嗯？”
抬头一看，秀英前辈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映出了自己。
那眼神里带着担忧，貌似有些难过的道相被前辈的眸子映照着。
“你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真的没事。我很健康。”
“累了的话，要随时告诉我哦？”
这个人。
总是这样。
平时像阳光一样微笑着。
仿佛在所有人的爱中长大，一点肮脏丑陋的事情都没经历过一样。
即使被幸福的笑声包围，只要听到一丝叹息或抽泣，都不会错过。
平时或许会感叹这样的前辈真的很厉害，但今天不一样。
至少对此刻的道相来说，前辈的温柔只会让他感到痛苦，所以他用适当的言语和微笑推开了担忧的前辈。
“嗯，我会的。”
“赶紧走吧。今天那里的位置竞争会很激烈。得早点去才能抢到角落的位置。”
“马上就去。”
“好好吃吧。”
“嗯，道相也别太累。”
“嗯，谢谢。”
秀英前辈已经走到画室门口，向挥手的朋友们点了点头，最后又看了一眼道相，然后走了出去。
外面洒进来的夕阳照在前辈身上，金光闪闪，仿佛碎开般散落。
秀英前辈被其他人包围着，羞涩地笑着说着什么的身影。
旁边站着的其他前辈们，都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仿佛由光塑造的四个人一样。是一幅美丽的画面。
道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耀眼的一幕。
直到门关上，喧闹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声音和光线消失后，画室里只剩下寂静和阴影。
为什么会这么暗呢？
想到这里，才想起刚才阿英前辈拉上了窗帘。
道相并没有刻意去拉开窗帘。
“…。”
道相掀开遮挡布，再次凝视着画布上的前辈。
画中的前辈坐在昏暗的背景中，静静地对着某处射进来的光微笑着。
不是站在光下笑，而是等待着遥远的地方可能存在，或许不会来到这里的灯光。
道相将刚刚离开画室的前辈那幸福的笑容叠在画上。
那道金色的微笑。
这时，画中前辈脸上浮现的淡淡笑容，和最初不同，已经不再显得幸福。
取而代之的是，那微笑显得非常悲伤。
“…。”
道相站在画布前，默默地注视着，寻找需要修改的地方。
但再怎么想。
道相也不知道该怎么去修正。


EP0123


本段落内容不适合未成年人阅读。


EP0124


本章节内容不适合未成年人阅读。


EP0125


本章节内容不适合儿童阅读。


EP0126


最近学校里颇为喧闹。
即使路过的老师提醒，兴奋的学生们也仅是暂时安静片刻，很快便又吵吵嚷嚷地跑来跑去，声音此起彼伏。
这也难怪，毕竟明天就是莲花节开始的日子。
“不过是学校庆典而已吧。”
或许有人会这么说。
但对于厌倦了枯燥备考生活的女高中生们来说，这是一年中仅有一次的宝贵机会，是光明正大释放压力的活动。
老师们也深知这一点，因此从未指望这些兴奋的孩子会因为一两次提醒就变成乖巧的羊群，只是留下一句“小心别受伤”后苦笑着离开。
他们彼此交谈着：“年轻真好啊。”
当然，孩子们一看到老师从视野中消失，便立刻恢复原状，开始跑动起来。
毕竟还有很多班级没有完成庆典的准备工作。
下课铃响后，许多学生自发留下来，拿着从超市买来的材料，忙碌地穿梭于校园。
当然，包括艺熙在内的三位朋友也不例外。
“啊，是艺熙和贤雅。你们还留在学校啊？”
秀英正和荷英边走边聊着什么，看到贤雅和艺熙后，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问道。
“嗯，为了提前准备明天的活动。和贤雅一起回家了一趟。”
艺熙晃了晃手里满满的纸袋说道。只见贤雅也提着类似的袋子。
秀英好奇地看了看袋子，艺熙轻笑着简单解释：
“乐队部不是要办音乐咖啡厅嘛，大家都要换衣服，所以去找姐姐借了些衣服。”
“啊，姐姐啊……”
对了，听说姐姐在开网店呢。
秀英想起上次去艺熙家时，被姐姐宠爱的事，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问道：
“那姐姐明天也会来学校看庆典吗？”
“说明天有事忙，不能马上来，说晚点可能会来，但我让她别来了。”
“啊，为什么……？”
大家一起准备的庆典，家人来看不是很好吗？
秀英眼中带着疑问看向艺熙，艺熙却一脸无奈地撇了撇嘴。
“她来了肯定又要嚷嚷着拍照，太烦了。”
“拍照？”
“从准备过程到穿搭照，她都要一一记录下来，烦死了。借衣服时还非要让我一件件试穿，根本就没那么多时间。”
结果硬是试了那么多件。
还说以后要放进作品集，拍了一整天，简直让我精疲力尽。
看着艺熙抱怨的样子，秀英忍不住笑了。
虽然艺熙在数落姐姐，但脸上却看不到真正厌恶的神色。
上次去艺熙家时就感觉到了，虽然艺熙总是不耐烦，但她其实很珍惜姐姐。
而姐姐也完全是把艺熙当可爱的小妹妹宠着。
兄弟姐妹感情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秀英牵着荷英的手，开心地笑了。
“……看你的表情，我大概猜到你在想什么了，但事情没你想的那么温馨。光是试衣服就试了几十件，累死人了。”
就算这样抱怨，艺熙依然很可爱。
看着她明明说的是违心话，却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秀英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
艺熙眯起眼睛看着她：
“……总觉得你在想什么很嚣张的事？”
“啊呜啊呜……才没有呢……”
秀英被揪住软软的脸颊，一边挣扎一边辩解，但艺熙并没有马上放过她，反而继续玩弄了好一会儿才松手。
“喂，好热。别闹了，赶紧进去吧。”
贤雅看着秀英揉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说道。
仔细一看，贤雅也拿了不少东西。
和艺熙双手各提一个沉甸甸的袋子不同，贤雅很轻松地单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还在吃着冰淇淋。
秀英这才意识到什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头望了望天空：
“说起来，今天确实有点热……”
“姐姐，给你手帕。”
“啊，谢谢荷英。”
荷英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秀英，秀英自然地接过来擦了擦汗。
艺熙看着两人，歪了歪头。
知道她们和好了，但没想到又黏得这么紧了。
“明明还没到夏天，中午却这么热……”
秀英正盯着刺眼的阳光，眼前突然伸出一支冰淇淋。
贤雅把冰淇淋递到她面前，淡淡地说道：
“吃一口吧。”
“可以吗？”
“不是说热吗？”
秀英感激地谢过贤雅的体贴，咬了一口冰淇淋。
其他孩子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尤其是艺熙的目光。
总觉得秀英哪里变了。
具体哪里变了说不上来……
总之，她确实变了。
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那个有些迟钝、冒失的女孩。
但偶尔流露出的某些神态，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妩媚。
“唔……”
秀英轻轻将头发拨到一侧，低头咬了一口递过来的冰淇淋。
融化的香草冰淇淋从她的粉色唇间滑过，带着些许凉意。
“好冰……”
秀英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张嘴，半融的白色冰淇淋堆积在她鲜红的舌尖上。
“真好吃……谢谢你，贤雅。”
她用手指抹掉嘴边流下的冰淇淋，轻轻舔了舔，这一幕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格外性感。
“…….”
“…….”
“…….”
“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秀英歪着头，天真地问道，其他人却悄悄移开了视线。
尤其是亲手拿着冰淇淋的贤雅，连脖子都红透了。
“秀英。”
“嗯？怎么了，艺熙？”就在前天见到的时候，似乎还不是这样。仅仅一天没见，就变得如此不同。
这是为什么呢？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感觉……
正当艺熙思索原因时，她才突然想起自己在哪里有过类似的感觉。
大概是二年级的时候吧。那时艺熙还经常和其他女孩子一起玩，曾经见过一个突然发生巨大变化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总在图书馆安静坐着为同学们借书的一年级图书部成员。
出于好奇，艺熙主动和她搭话，逐渐对她有了更多了解之后，那孩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完全不同了。
没想到她会变得如此积极主动。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回忆了。
可是，为什么我会在韩秀英身上感受到与那时相似的感觉呢？
仿佛那一直等待绽放的花苞终于盛开了一般。
韩秀英身上散发出一种完全成熟为少女的芬芳气息。
……难道是开始谈恋爱了？
如果是平时，出于对他人隐私的尊重，艺熙是不会多问的。但这次，不知为何她被好奇心驱使，不自觉地主动向秀英问道：
“你昨天干嘛了？”
“我？嗯……就在家呆着……”
“一直都待在家？没见别人？”
“没有啊？一直和韩雅英在家……怎么了？”
偷偷瞥了一眼韩雅英，似乎秀英并没有撒谎。
确实，平时在聊天软件上问她，她总是回答说在家里待着。这样一个总是被妹妹黏着的宅女，能有什么人可见呢？
艺熙尴尬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着：
“大概是感觉出问题了吧……”
“什么感觉？”
“没什么。”
我本来不是这种对别人的事这么感兴趣、问东问西的性格啊。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凡是和韩秀英有关的事，总会让我产生浓厚的兴趣。
不行，不能这样。
正是因为是朋友，才更应该尊重她的隐私。
简短地自我反省后，艺熙和秀英一起分担着行李，有说有笑地向特别楼走去。
#
“……我回来了。”
道向在玄关脱下鞋子，轻声说道。
没有一个人的家显得格外昏暗。
挂在椅子上的T恤，餐桌上摆放的饭碗，一切都和道向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仿佛在他离开家的那一刻，时间就此停滞了一般。
即使每次回家都有这种感觉，道向还是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家说一声“我回来了”。
在父母离婚后，从未间断过。
道向打开灯，换衣服的时候，屋内依旧是一片寂静。
他厌恶这种沉寂，简直难以忍受。
在清洗早餐用过的碗碟之前，道向拿起遥控器，打开客厅的电视。
该看什么呢？
道向手指随意地切换着频道。
一个不知名的综艺节目正在重播。
既然这个最吵闹，那就看它好了。
电视里传来毫无意义的笑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道向这才感觉到时间重新开始流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
正在收拾餐桌的道向突然停下了手。
他拿起碗碟之间夹着的一张便笺，静静地读着上面父亲潦草的字迹。
对旁边放着的钞票看都没看一眼。
“今天公司有事，可能会晚归。餐桌上有钱，你自己去买晚饭吃吧。”
父亲总是有这么忙的事，从不提前回家。
他真的有这么忙吗？
或者只是不想回家而已。
也许两者兼有。
道向选择留在父亲身边，正是因为他和父亲很像。
遇到烦心事时，他们会把自己封闭起来，只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这样至少能短暂地忘掉其他烦恼。
因此，父亲埋头工作，迟迟不归。
而道向则独自一人在画室里，面对着画布。
简直如同一对镜像。
两个人都在逃避现实的写照。
“这是找您的零钱，请拿好。祝您用餐愉快。”
道向接过外卖，回到客厅，把餐盒放在地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独自吃着晚饭。
那个依靠夸张的装扮和强颜欢笑吸引观众的综艺节目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接下来播放的是明星生活纪实节目。
一位邀请朋友们来家做客的演员，因花园美丽而受到称赞，他露出略带害羞的微笑，故作谦虚。
朋友们都在讨论着各自成功的生活。
晴朗的天空下，如画般的花园。他们在碧绿的草地上举办烧烤派对，啜饮着演员亲手酿制的水果酒。
“人生还能有什么奢求呢？就这样和朋友们安静地喝一杯酒，就是最大的幸福。”
演员的一句话引得主持人连连赞同。
屏幕下方出现一行字幕：
“追求简单幸福的生活”。
一群人围坐在花园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道向关掉了电视。
屋内再次被寂静填满。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食物，最后失去了食欲，放下了筷子。
回到房间的道向翻着书包，拿出一叠已经磨损的纸。
这是即将举办的画展需要的作品的清单。
经过讨论，这次联合画展的主题定为《文学旅行的银河铁道之夜》。
要把画室装饰成一辆老旧的旅行列车的车厢。
在墙上挂上描绘宇宙和夜空的画作，营造出透过车窗眺望窗外景色的感觉。
最后在画框玻璃上写上与宇宙和星星相关的文学作品的句子。
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其中大部分画作都由道向负责。
清单上大部分项目已经用笔画掉了。
因为很多画作他已经完成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的几张需要完成，他的任务就结束了。
道向坐在画架前，拿起画笔。
从小时候起，他的房间就已经成为半个工作室。
道向在脑海中整理着需要绘制的内容，翻开了一本记录着小说情节的笔记本，开始阅读。
“我曾见过四十次日落，
你是这么说的。
过了一会儿，你又说。”极度悲伤时，落日的景色变得美好起来。
我问道：
“那么看过四十三次日落的那天，你是不是就有那么多悲伤呢？”
但你没有回答。
啪啦。
“我不知道真正的幸福是什么。
或许没有人知道。
不过，无论是面对何种痛苦，
只要那条路是正确的，
艰难道路的上坡和下坡，最终都会成为迈向真正幸福的一步吧。”
错了。
“为了达到最大的幸福，必须经历这世间的无数悲伤。”
谎言。
“…”
手中的纸张皱皱巴巴地扭曲着。
都香努力调节着渐渐紊乱的呼吸。
即使开着灯，房间里依旧昏暗。
电视里无论有多少人在喧闹大笑，家中依然安静。
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墙上和画架上挂着的无数画作，
手中握着的美丽文字之间，
在美丽的虚构之中，都香依然孤单一人。
滴答。滴答。
仿佛只有流逝的时间才是真实的，嘲笑着都香，
唯有无情的秒针声在回响。
“…”
都香拿起了手机。
[女儿：明天的学校庆典，我的画…]
删除。
[女儿：明天能不能来学校…]
删除。
之后都香反复地输入又删除了几次消息。
最终还是没能发送出去，将手机无力地放回桌上的都香，
嘴唇突然痉挛般颤抖着。
手中的纸张被扔到了地上。
桌上整齐摆放的铅笔和画笔也飞向墙壁，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都香通过活动四肢，或是发出声音，
不断地制造着声响。
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家中挥之不去的寂静似的。
都香挣扎着想要用声音填满整个家。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会永远持续的爆发的都香，最终还是平静了下来。
用一只手捂住脸，哽咽得快要窒息的都香面前，
桌上扔下的纸片缓缓滑落。
展开的页面中央，写着一句引用的话，
吸引了都香的视线。
『仰望天上的月亮，就会忽略脚下的六便士。』
都香干涩地笑了笑。
偶然真是恶毒的玩笑。
本想笑的，却没有力气，取而代之的是，
都香缓缓地坐了下来。
什么都不想做。
都香缓缓地侧身倒下，直接躺了下去。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
外面飘来了炖菜的味道。
烤鱼的香气，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但似乎在哪闻过的味道。
不知道是哪家，大概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晚饭的样子。
真好啊。
像婴儿一样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都香仰望着窗外的夜空。
漆黑的天空中嵌着的白色满月，真美。
“…”
从刚才开始，左大腿传来异样的感觉，
都香伸手摸向身下的口袋。
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一个五百元硬币。
这是从哪来的呢？
正想着的都香突然意识到，
这是刚才点外卖时找的零钱。
突然间，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空虚。
都香翻了个身，直接仰面躺下。
莫名的空虚和悲伤不断涌来。
就像冬天的海边，空无一人。
如同忍耐着痛苦的人，都香默默地闭上了嘴，
忍受着无尽的孤独。
“…”
都香举起了手中的五百元硬币。
然后小心地与窗外的月亮重叠在一起。
几次笨拙的尝试后，举到同一位置的硬币终于与月亮重合。
但无论多么努力，
手中的硬币也变不成月亮。


EP0127


孩子们的愿望是否传达到了天空呢？
天空仿佛将颜料稀释般展现出一片深邃的蔚蓝。
轻轻拂过的晚春风，既不冷也不热，令人心情愉悦，凉爽宜人。
仿佛在炫耀：好天气说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吧。
是因为天气好吗？今早走在街上的人们，表情也显得格外温和。
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完美早晨，正是开始庆典的好时机。
无论如何，今天完全是属于孩子们的节日。
老师们关于安全的叮嘱，已经在昨天放学前的总结会上全部结束了。
现在，只要去学校尽情享受庆典就好。
这是一个宁静的早晨。

“姐姐，你这样的话会摔倒的。”
“但是很开心啊。”
在日常生活中，偶尔也会感受到这种愉悦的违和感。
秀英拉着啊英的手，迈着轻快的步伐，蹦蹦跳跳地走着。
啊英虽然担心秀英会受伤，但只是微微一笑，没有阻止她。
紧紧相握的手，仿佛在说谁都不想放开，即使步伐加快也未曾松开。

“看那边，姐姐，是路边摊。”
“哇，真的呢。”
学校前，已经有许多卖小吃的摊贩摆好了摊子。显然，他们一早就来准备了。
这熟悉的场景让人不禁感叹：以前在其他学校时，庆典日也是这样，看来这样的情景在所有学校都是一样的。

“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那个怎么样？不过我现在不太饿……”
秀英露出为难的表情。毕竟刚吃完早餐，肚子还很饱，但买点小吃边走边吃，不正是庆典的乐趣所在吗？

“那我们买一个一起分享吧？”
“……好啊。”
在庆典的兴奋中，秀英悄悄说道“啊英喜欢”的秘密被隐藏了起来。
被发现了吗？她像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一样，心跳加速，偷偷瞥了瞥啊英。
啊英付钱买下一串鸡肉串，侧脸和平常并无两样。
不知为何，秀英感到一丝遗憾。
希望不被发现，却又希望对方能察觉到——这种矛盾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我来拿着吧。”
“我可以拿的。”
“我就是想拿着嘛。”
“好吧，小心别弄到手上酱料。”

秀英执意要拿着鸡肉串，啊英笑着递了过去。
姐姐像孩子一样灿烂的笑容，真是让人喜爱。
即便是街头小吃，也能让人如此开心吗？

“真好吃……阿英你也快尝尝。”
“没关系，姐姐先吃。”

啊英推辞着，仿佛看着姐姐吃就已经饱了。她轻轻握了握牵着姐姐的手。
秀英吃着鸡肉串，仿佛回应啊英的信号似的，轻轻捏了捏啊英的手，随即又松开。
果然难以抑制。
啊英在姐姐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牵着的姐姐的手。
姐姐吞咽鸡肉串的嘴唇。
鼓起的脸颊微微动着。
舌头在其中移动的情景。
它们昨天在哪里触碰过，又是如何移动的。
啊英仍能清晰地回忆起这一切，仿佛刚刚发生一般。
那些事情仿佛是昨夜的一场梦。
现在，穿着校服，天真地吃着零食的姐姐，完全看不出昨日的痕迹。
此刻的姐姐，谁也无法想象昨天发生过那些事。
是啊，这样就够了。
姐姐的那一面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也不该被知道。
只有啊英知道的秘密。
这个秘密让她既感到优越，又充满幸福。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啊英的心里，仿佛被温暖的阳光洒满。
就像阳光照在积雪上，既想微笑，又莫名想流泪的感觉。
另一方面。
她内心深处，也有着一种黑暗的情绪在涌动——她不想把这样的姐姐交给任何人。
从姐姐的长睫毛，到白皙柔软的手指，她想要全部占有，吞噬殆尽。
这是一种疯狂且暴烈的占有欲。
然而啊英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像台风般交织，却又完美地互相制衡，维持着内心的平衡。
就像光与暗，昼与夜。
阳面与阴影共存一般。
“啊英，真的不吃吗？这个真的很好吃……”

秀英一边吃着鸡肉串，一边略带遗憾地嘟囔着。
已经吃了一半，接下来一口需要侧过头将嘴对准竹签中间。
就在秀英张口咬下肉的那一刻。
啊英突然凑过来，在同一块肉上咬了下去。
不大的肉块上，两张嘴同时触碰。
两人的嘴唇自然轻轻碰到了一起。
“......？！”

秀英惊讶地迅速松开嘴，先环顾四周。
清晨的校园还没什么人。
确认没人看到后，她才松了口气，看向啊英。
她瞪大的眼睛充满了“为什么？”的疑问。
但啊英看起来毫不在意，仿佛刚才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只有秀英像受惊的兔子，心跳加速，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啊英舔着嘴唇上沾着的酱料，笑着说：

“果然，很好吃。”

秀英的脸逐渐变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
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本该生气的，但她发现自己无法对啊啊英发火。
从刚才开始，她的心跳得像要炸裂，嘴角总是不自觉地扬起笑容。
秀英不得不承认：
我真的好喜欢啊英。
就连这种淘气的小把戏，都让我觉得可爱又开心。

最终，秀英只能小声嘟囔：
“……傻瓜……”

她轻轻用头撞了撞啊英的肩膀，力道轻柔得根本不会痛。
本来可以用手轻轻敲她一下，但秀英没有这么做。
因为一只手拿着鸡肉串。
而另一只手，正牵着啊英的手。
她就这样找了个笨拙的借口。

姐妹俩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尽可能长久地牵着手，谁都没有松开。“和昨天的感觉又不一样了…”  
秀英环顾着已完成节日准备的美术室，脸上露出感慨万千的神情。  
昨天一直忙到很晚，多亏了大家的帮忙，美术室才能顺利完成迎接节日的准备工作。  
但当时忙着收拾散落各处的剩余材料和打扫卫生，根本没时间静下心来欣赏整理好的美术室。  
所以，今天才是第一次好好看清这整洁的美术室。  
地板上严丝合缝铺着的木纹地垫。  
墙上贴着的泡沫板，以及上面印着列车车厢图案的纸张。  
宽敞的美术室被隔成两半，中间建了一面墙，装上类似推拉门的设计，使其看起来像是两节列车车厢。  
因为要填满整间美术室，光是裁剪和粘贴这些东西就花了很长时间。  
现在看着它，仿佛置身于童话故事中那宁静的列车，辛苦的付出总算有了回报。  
“哇…”  
还有墙上挂着的画框。  
外面明明如此明亮，但挂在窗户上的画框却像是漆黑的宇宙，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只有星星和窗外那巨大的火星，透过微弱的光线隐隐发亮。  
“是白道香吗？她真厉害。”  
秀英正感叹着，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回头一看，不知何时进来的正辉正靠在门边。  
“我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她说黑色颜料材质不同。虽然是突然定的策划，但她早就已经在脑海里画好了整个场景。”  
虽然我不太懂画，但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宝拉总是那么称赞她了。  
正辉的表情依旧显得严肃，但说这话时，他的脸上却隐隐约约透着一丝由衷的赞叹。  
“道香她…原来是这样啊。”  
秀英再次环顾这充满梦幻氛围的美术室，轻声自言自语道。  
下次见到她一定要好好夸夸她。  
虽然道香似乎对关于画的夸奖并不太在意。  
但还是要告诉她真的很棒，我很感动。  
或许她会因此感到一点开心呢？  
“明天这里挂的画会全部换掉。”  
“啊？全部？”  
秀英惊讶地问正辉。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几天前突然想到的，所以赶紧推进了。其他同学应该还不知道，因为只和白道香还有宝拉讨论过。”  
看到现在的效果，我突然有了个想法。  
正辉这样解释道。  
“虽然现在挂的是和其他美术部成员一起画的画，但我在想，如果全部换成她的画会是什么效果。虽说这对我来说有点冲动的决定。”  
秀英看向列车内部。  
即使道香画画再快，这些代替窗户的画尺寸都不小，而且数量也不少。  
“这么多全部换掉…真的没问题吗？”  
“她自己说能做到的。”  
正辉满脸自信地打消了秀英的顾虑。  
“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强迫她做不可能的事。我还特意问了宝拉，怕白道香在我面前不敢拒绝。宝拉也说没问题。”  
“嗯…”  
既然已经决定了，作为非部员的秀英也无话可说。  
更何况是和宝拉一起讨论后决定的，宝拉一直很照顾道香，应该没问题吧。  
但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是秀英，绝对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完成这么多画。  
也许不一样吧。道香可是比秀英更有天赋的孩子。  
既然道香说能做到，那就一定可以。  
秀英努力甩开心中残留的担忧和不安，点了点头。正辉指了指走廊方向。  
“今天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了。”  
“啊…？可是，不是说需要人守着场地吗？”  
虽然秀英帮忙的事情不过是和大家一起搬材料，最后打扫了一下。  
笨手笨脚的她既不能帮忙裁剪和粘贴，搬东西也力不从心，没帮上多少忙，心里有些愧疚。  
所以至少想着能帮忙守一下场地，这才主动提出来的。  
“两个人守着就够了，两个人也只是为了可以轮换着去吃饭或上厕所。现在没必要两个人守着，我会留在这里。”  
秀英听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问：  
“那现在是正辉第一个轮值吗？”  
“我会一直留在这里。剩下的一个人由部员们轮流来。”  
我已经按时间排好轮值顺序了。  
正辉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桌上放着的轮值表。秀英默默地看着他。  
即使是坐着不动，一直守着同一个地方也很辛苦吧。  
而且，正辉在节日期间难道不想去玩吗？  
其他孩子都在开心地玩，而他却要一直守着美术室，应该会很累吧。  
说起来，正辉平时也总是承担很多工作。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难道他不想放下这些，好好放松一下吗？  
这样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化作了声音，从秀英口中流出。  
“不会累吗？”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让人不知从何答起。  
正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容。  
“虽说白道香说没问题，但一个人完成这么多工作还是很辛苦的吧。作为安排她做这些的人，如果我自己跑出去玩，她会怎么看我？”  
要想自信地让别人跟着自己走，自己必须先带头。  
正辉说道。  
不这样做的人，说话是没有分量的。  
“果然正辉很了不起。”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正辉虽然这么说，但能把理所当然的事做好的人，才是最了不起的。  
“总之，你不用操心这些了。你又不是部员，已经帮了很多忙了。”  
我还特意把韩雅瑛的轮值安排在了最后，让你们姐妹俩能轻松地一起去玩。  
所以今天你就别管这里了，去享受节日吧。  
正辉说完，最后向她道别。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真的很感谢。”  
“嗯，正辉也是。”  
秀英牵着韩雅瑛的手走出走廊，临走前还不忘笑着向正辉挥手道谢。  
在客人到来之前，短暂的宁静。坐在安静的部室一角，辉微微苦笑了一下。
真是奇怪。
在辉看来，韩秀英表达感谢的方式有些不对劲。
明明是份内的事，有什么必要特意去道谢呢？
不过。
辉也不是铁打的人。
作为一名紧张备考的19岁学生。
即使是她，也会有那么一两天想要抛开一切好好玩一下。
只是因为有该做的事，所以才会去做。
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无论其他部员是否感激辉的方式，还是讨厌她咄咄逼人的态度，辉都毫不在意。
该做的事，谁都不会喜欢。
但如果有必须去做的人，那这个人就应该真正把事情做好，辉是这么认为的。
因此，就算听到几句抱怨或带有怨气的话，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这次却不同。
“嗯，感觉倒也不算坏。”
即使是理所当然的事，即使是没有必要的事。
韩秀英问她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问她是否还好。
还为没能帮上更多忙而道歉。
即使辉说不需要帮忙，她也依然表示感谢。
辉自己也对这些事感到有些惊讶。
韩秀英。
以前只觉得她是个传闻特别多的奇怪女孩。
为什么她身边总会聚集那么多与众不同的孩子？明明没有什么出众的能力，却总是成为所有人围绕的中心。
此刻，辉似乎略微明白了些什么。
“辉啊，我来了。”
吱呀——
门开了，辉朝着第一个走进来的人——她儿时的玩伴，露出了已经变成标志性的、略带玩味的笑容。
“韩秀英那孩子，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然而，与语气不同的是，辉说这话时的表情却柔和了许多。
“是吗？哪里奇怪了？”
“刚刚她来过这里……“
辉对着依旧睡眼惺忪、打着哈欠在旁边的位置坐下的紫色头发女孩说道。
窗外洒落的阳光中，只有闪亮的星星静静地聆听着她们的对话。


EP0128


如果你问莲花祭的花是什么，孩子们的回答都会是一样的。无论别人怎么说，莲花祭中最重要的是学生们亲自策划和布置的摊位。不仅学生们乐在其中，受邀前来的家人们和朋友们也能看到许多有趣的东西，因此孩子们投入的心血和关注都非常大。

“哇……”  
秀英看着变得华丽的学校，不禁感叹。

熟悉的学校模样已经变得有些，不，是变得很不一样了。曾经只是孩子们和老师们来来往往的普通走廊，如今每面墙上都贴满了宣传摊位的海报。甚至连地板上都贴上了亲手制作并经过涂层的箭头，生怕别人找不到地方。这么一弄，找不到反而更奇怪了吧。

“从哪儿开始看？”  
“不知道……都很吸引人……”  
秀英像被突然扔到陌生复杂环境中的孩子一样，四处张望，低声嘟囔着。

戏剧社的歌舞剧？一定要看。  
摄影社的“友情的证明”是什么？很好奇。  
料理社的烘焙体验教室也想和雅英一起去。  
全都很有趣，全都让人开心，可惜只有一个身体，真是为难。  
如果是艺熙的话会怎么做呢？  
秀英想象着艺熙一定会说要全部玩遍，跑来跑去的模样，不由得笑了出来。

“……啊。”  
对哦，可以去问艺熙。  
为什么没想到呢？  
而且，如果不先去看看朋友们在的地方，之后可能会被艺熙骂。

“姐姐？”  
“我们，先去艺熙的摊位看看吧。”  
“好。别跑，又摔倒了哦。姐姐？听到没？”  
目的地一确定，秀英的腿比主人还快，催促着赶紧走。

看着秀英红扑扑的脸蛋像苹果一样，头发随风飘扬，雅英被秀英牵着手，一起在走廊上奔跑。  
记忆就像一个小盒子。  
希望能用更多的回忆填满它。  
跑吧，腿啊。  
庆典虽短，但快乐很多。

急促的呼吸间夹杂着笑声，姐妹俩跑过的每个地方都留下了音乐般的痕迹。

#

“明明是这里吧……？”  
穿过拐角的走廊，秀英到达了乐队练习室，仔细看了看紧闭的门。  
手写的招牌上清楚地写着“音乐咖啡馆”。  
从门后传来钢琴声和吉他调音声，看来是找对地方了。  
艺熙说的那个有趣的东西是什么呢？  
贤雅还好吗？  
好奇心使秀英心跳加速。  
就在秀英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开门把手的那一刻……

“啊，不要。我为什么要这样？一开始也没说要穿这种东西啊。”  
“……啊！”  
门突然被粗暴地拉开，一阵风掀起了秀英的头发。  
被突如其来的风吓到，秀英小声尖叫了一下，但贤雅似乎没注意到，抓着门对里面发火。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艺熙的大笑声。

“啧，真是气死我了，天艺熙真让人火大。”  
贤雅啧了一声，转头看向差点撞到的某人，用一如既往的粗鲁口气警告道：  
“喂，干嘛危险地站在门口挡路……”  
贤雅的声音逐渐减弱。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她此刻最不想见到的小搭档——秀英。  
秀英陌生的目光打量着贤雅。  
“贤雅……呀？”  
贤雅的模样和平常很不一样。  
少女风格的蓝色丝绒迷你连衣裙，稍微一动裙摆就会飘起来。  
裙摆下是一双修长紧实的腿，被橙色丝袜包裹着。  
再往下看，腿的曲线优美，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短靴。  
虽然耳朵没有穿孔，但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贤雅的五官本来就很立体，化上了淡淡的妆容，更显得柔和。  
这些样子，秀英都是第一次见到。

秀英像被迷住般盯着贤雅看，贤雅的耳朵慢慢变红了，她感到羞耻，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天艺熙，我要杀了你。”  
贤雅自己最清楚，这身打扮并不适合她。  
平常贤雅穿的都是方便活动的衣服。  
说到底，除了校服，她从来没穿过裙子。  
骑摩托车时，这种飘来飘去的裙子只会碍事。

那为什么她会穿上这种衣服呢？  
这都是天艺熙的恶作剧。  
乐队社的音乐咖啡馆要求所有服务员都穿上与音乐相关的服装进行服务。  
当贤雅从艺熙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并没有太在意。  
反正平常穿的衣服也和摇滚风格差不多，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如，摇滚风格的皮夹克，或者摇滚风的休闲装。  
贤雅以为，就算艺熙恶作剧，顶多也就是给她穿上滑稽的外套或假发什么的。  
如果真那样，她直接拒绝就行了。  
但她低估了艺熙在恶作剧和玩乐上的执着。

所以，当贤雅慢悠悠地走进乐队练习室时，等待她的是艺熙那张强忍着笑的脸。  
贤雅穿上的不是什么滑稽的爆炸头假发或夸张的肩垫夹克。  
相反，她被精心打扮了一番。  
负责服装的孩子们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非常用心地为贤雅打扮。  
化妆、耳环……贤雅的脸越来越扭曲，而孩子们的表情也越来越苦涩。不管怎样，现雅是来帮忙的，所以她没有打算对明明没错的其他人大发脾气，于是忍了下来。

但当她看到今天要穿的衣服时，什么帮忙不帮忙的，她只想撂挑子走人。

要不是旁边的千艺熙拦着，她可能真的就这么做了。

“哈……知道了，别在这晃悠了，拿别的衣服来。”

“没别的衣服了，那是最后一件。”

“你说啥呢？昨天那么多衣服都去哪儿了？”

“按人数挑好了，剩下的都带回家了。”

“你他妈在开玩笑吗？去拿别的衣服来。”

“那些衣服都是我姐姐的。大部分是她网店里的商品，免费借的怎么能不还？本来就是为了挑衣服才带那么多来的。”

“……”

“穿上吧。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就算是对现雅，现在也没法让她去拿新衣服来。

明明说是来帮忙，却没能减轻工作负担，反而让人更烦躁。

“……妈的。”

虽然外表看起来像个不良少女，但现雅其实是个一旦接手工作，就会认真完成的人。

心里虽然不情愿，但只能接受。

然而，每次看到千艺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用那张让人火大的脸笑嘻嘻的样子，尽管心想得接受，但怒火还是忍不住往上涌。

“你肯定是故意的。”

“你在说什么啊？”

“别他妈装傻。

看看你那张脸，嘴上还挂着口水呢。”

现雅走进角落里准备的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按住了隐隐作痛的额头。

这真的不对劲。

“……我真不能跟别人换吗？这他妈太奇怪了。”

“那你应该早点来挑的。”

听到这话，服装负责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一脸怒气的现雅，想说点什么，但在千艺熙的怒视下把话吞了回去。

现雅的眼角越来越锋利，而艺熙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努力保持严肃表情的艺熙开口道：“是你自己选的助手。”

然后，现雅爆发了。

“果然是你故意的，贱人！”

#

“你干嘛那样盯着我？”

“啊……？那个，因为漂亮……”

看着害羞地嘿嘿笑的秀英，现雅紧紧闭上了眼睛。

从刚才开始，她已经尴尬得想钻地洞了。

偏偏在最不想被看到的两个人面前暴露了。

原本面无表情看着这边的韩雅英的视线让她从刚才开始就不自在。

她到底在想什么？从刚才开始一句话没说，反而让人更在意。

不过，也许不说话反而更好。

如果听到什么刺激的话，说不定现雅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原本打算一直待在工作室里，等时间过去。

要不是千艺熙说没事的话就去咖啡馆宣传一下，顺便出去转一圈。

现雅也知道自己穿得不对劲。

这种衣服本来就更适合这家伙。

现雅一边想着，一边看着时不时偷瞄自己的秀英。

无论是在商场，修学旅行时，还是一起去温泉的时候，秀英穿的都是这种少女风的衣服。

不知道这是她自己的品味，还是韩雅英的品味。

“喂，我知道你觉得新鲜，但别老盯着我看了，从刚才开始我就尴尬得要死。”

“为什么……？很漂亮啊……很适合。”

“行了行了。”

其实现雅自己觉得的奇怪打扮并没有那么糟糕。

反而算是挺得体的，就像秀英说的，挺适合的。

但这打扮太显眼了。

或者说，这衣服产生了和原本意图完全相反的效果。

现雅高挑的个子让原本该到膝盖的连衣裙下摆变短了，几乎只到大腿中间。

虽然穿了打底裤，但那微妙的几厘米差距无形中吸引了目光。

被橙色丝袜包裹的健美大腿因为丝袜稍微有点松，隐约透出肤色。

原本该是可爱活泼的女团风格，但穿在她身上却有点微妙。

再加上现雅从刚才开始就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害羞，红着脸显得有些凶狠的表情。

这让她看起来更像是在cosplay女团，而不是真正的偶像。

严格来说，这确实是cosplay。

羞耻心是一种感染力很强的情绪。

如果现雅能坦然面对也就罢了，但她一直表现得很害羞，秀英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了。

奇怪。

明明不是什么暴露的衣服。

对秀英来说，这应该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日常装扮了。

但不知为什么，现雅一直躲闪眼神的样子……

对好朋友有这种想法可能不太合适。

但秀英忍不住觉得，现雅看起来有点性感。

“……”

秀英也红着脸移开视线，就在这时，罪魁祸首千艺熙突然从门里探出头来，若无其事地说：“哦，来了？在干嘛，快进来。”

两人立刻接受了这个解脱般的提议。

比谁都快。


EP0129


“你是第一个到这里的吗？哦，韩水英真是讲义气啊。”
“嗯，顺便听听推荐给艺熙的有趣地方。”
水英环顾着装饰成咖啡馆的部室说道。
咖啡馆的结构比想象中要简单。
部室被分成两部分，一边只放了简单的桌椅。
虽然被贴上「员工专用」告示牌的隔板挡住了视线，但看到孩子们忙碌地走来走去，里面飘着现磨咖啡的香气，应该是厨房了。
但要说没有诚意，倒也并非如此。
桌子拼在一起，上面盖着桌布，咖啡馆周围随意堆放着各种乐器和音乐专辑。
而且，从刚才开始播放的安静音乐是从哪儿来的呢？
没想到竟然不是蓝牙音箱，而是正儿八经的功放和旧式黑胶唱机。
感觉就像是乐队成员偷偷聚在一起享受简朴的下午茶时光的密室秘密聚会。
现磨美式咖啡的香气也进一步加深了这种氛围。
坐在阁楼翻阅褪色的书页，聆听喜欢的音乐的地方。
为什么呢？虽然是第一次看到的场景。
却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啊，我明白了。”
水英从记忆中提取出一幅画面，与眼前的景象对比。
虽然不完全相同，但那种舒适感却是一样的。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她确信如此，于是对艺熙说出了答案。
“这里……总觉得有点像艺熙的房间。”
“是吗？我提议这么装饰的。”
“果然如此。”
时间不多，而且她们也没有美术部或手工艺部那样的能力去精心制作和装饰。
所以她们干脆让大家从家里带来自己喜欢的东西。
布置是由艺熙负责的。
水英在听解释的过程中，一直重复着“太厉害了”。
“之前也感觉到了……艺熙真是多才多艺。”
“我吗？”
“嗯。”
无论是音乐、时尚、游戏，还是室内装饰。
确实很有品味，水英不禁再次感叹。
果然我的朋友超级厉害……！
“只是随便摆放的，没什么了不起的。”
“真的很厉害……艺熙你太低估自己了。”
“知道了。嘿嘿。不过，我今天有什么变化吗？”
面对这种挑剔的女朋友式的提问，水英仔细打量着艺熙，眼睛瞪得圆圆的。
因为被现雅吓了一跳，又对部室赞叹不已，所以完全没注意到。
今天艺熙的服装主题似乎是黑白。
黑色的紧身牛仔裤配黑色袜子，中间还连接着短短的袜带。
由于衣服全是黑色，艺熙白皙的大腿稍微露出一点，显得更加醒目。
白色的运动鞋既活泼又简洁，与黑色衣服形成了很好的对比。
同样，宽松的白色露脐T恤下，露出了健康的小腹和腰。
每当身体移动时，露脐T恤下露出的黑色背心时隐时现。
也许是因为太热，肩膀随意披着一件朋克风格的皮夹克，脖子上还戴着黑色的颈圈。
如果说现雅是可爱少女风的偶像，那么艺熙就更像是帅气又性感的偶像。
但让水英惊讶的并不是这些部分。
虽然大胆又帅气漂亮，但正如“果然”这个词所表达的，与艺熙平时穿的便装并没有太大区别。
“艺熙的头发……呃……？”
最引人注目的艺熙的头发一夜之间变成了金色的短发。
染的吗…？呃，但我们学校不是禁止染发吗？没关系吗？
看着一脸困惑的水英，艺熙轻轻捏了她的脸颊，咯咯笑着给出了答案。
“是假发。像真的吧？”
“啊，原来是假发……”
真神奇……
光是看外表完全感觉不出区别。
但这样的发型也很适合艺熙。
有点像带着神秘又危险气息的姐姐。
艺熙再长几岁，变成大人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好奇的话要不要试试看？”
看到水英不停用手指拨弄着艺熙的鬓角，艺熙笑着问道。
“呃…？不是艺熙该戴的吗？”
“暂时没关系。正好我也觉得热，想摘下来一会儿。”
“是吗？”
不过看起来水英还是想试戴一下。
艺熙笑嘻嘻地看着水英，像玩弄糯米团子一样捏着她柔软的脸颊，然后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了背后的现雅身上。
当然，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的闪念。
心里盘算完的艺熙，露出了尖牙的笑容，调整了计划。
“算了，刚刚想到了更好的主意。”
“好主意？”
水英眨着眼睛，一脸茫然。
看到这样的水英，艺熙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芒。
#
被艺熙拉着走进隔板另一侧的水英，引起了乐队部孩子们的注意。
“艺熙姐！不是说不能带外人进来吗？”
一个正在用胶囊咖啡机泡咖啡的一年级学生一见艺熙就喊了起来。
不叫艺熙前辈，而是叫艺熙姐。
虽然莲华高中对前后辈之间的等级秩序并不严格，但即便如此，这种称呼也有点儿太过随意。
但艺熙似乎已经习惯了，丝毫不介意。
看来她凭借独特的亲和力，已经和乐队部的孩子们混得很熟了。
“不是外人，是来帮我们解决事情的孩子。”
“我怎么第一次听说？这事跟队长谈过了吗？”
“队长…？”
听到陌生的称呼，水英疑惑地歪着头，艺熙悄悄解释说乐队部的部长是这么称呼的。
队长。
而且那个一年级学生也像对待熟悉的邻家姐姐一样对艺熙说话。
与之前那个过于严肃的贞美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果然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特色，水英再次感到新奇。
“我说了知道了。我会负责的，不用操心，继续做你的。借用一下更衣室，可以吗？”
“哎哟，说了你也不会听。知道了。要把化妆组的孩子们叫来吗？”“化妆已经好了，只是穿一下衣服就会脱掉。”
“嗯，原来如此。”听到这句话的秀英原本像听别人的事一样，但突然听到这番话，她有些慌张。
突然感觉事情似乎变大了。
“呃……？化妆？要穿什么……？”
“来，先进去吧。进去后我会告诉你的。”
“呃……？嗯？惠熙啊？”
更衣室是在教室角落里用木板和布料围成的临时隔间，给人一种随意的感觉。
只是用两块轻质隔板隔开，就称之为更衣室了。
不过，接待区和这里原本就有一道墙相隔。
反正都是学校的同学，换衣服也没什么好介意的。
平时体育课时大家也都在教室里一起换衣服，没必要遮遮掩掩。
“惠熙啊，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
不是只是试戴假发吗？
秀英不安地四处张望，惠熙对她说道：
“既然戴上假发了，顺便也试试我的衣服吧。”
“啊？你的衣服……？为什么？”
“我姐姐。”
“惠熙的姐姐？”
“刚才我发消息说你要戴假发，她说想看看你穿衣服的样子。”
“啊……”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拉着秀英进去时，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原来是在发消息。
之前还在惠熙姐姐家借宿过一晚，也得到了很多宠爱，所以这也没什么……但。
在秀英胡思乱想之前，惠熙已经迅速行动起来了。
“先帮你戴上假发吧。这个自己弄的话会有点难。”
“嗯。”
惠熙从头发下面拔出了几根发夹。
虽然有些疼痛，但她还是拔出了大约十根发夹，然后轻松地摘下了假发，露出了下面类似网兜的发套。
“下面也要戴这个。你头发比我长，可能要压得更紧一点，稍微有点疼也要忍一下。”
“啊？嗯……”
秀英有些茫然，被惠熙的行动力牵着走，不一会儿，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金发秀英，她正看着自己陌生的模样。
“挺适合的。我要发给姐姐看，笑一下吧。”
“这，这样？”
秀英尴尬地笑了笑，惠熙拍下照片后，随手把手机扔到一堆衣服上。
“现在给你衣服。”
“嗯。不过惠熙啊，刚才手机一直响，不看看没关系吗？”
“没关系，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拍完照片后，手机疯狂响起，惠熙却像习惯了似的无视了。她用手拨弄了一下凌乱的头发，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开始脱衣服。
她先把一只脚踩在工具箱上，解开了大腿上的袜带。
接着是脱下宽松的短上衣。
双臂交叉，抓住衣服一掀，纤细的腰部和腹部露了出来。
随着短上衣被慢慢掀起，里面穿的黑色背心也逐渐显露出来。
虽然不是特别平坦，但惠熙的胸部并不大，背心完美地包裹着她的身材。短上衣被完全脱下后，越过她的脸，被挂在了纤细的手臂上。
秀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惠熙正在脱衣服时露出的腋下。
光滑细腻的皮肤凹陷进去的样子，不知为何让她觉得很美。
正看得入神时，惠熙抬起头，目光与秀英相遇。
“为什么这么看我？”
“……没有？”
秀英慌张地张开嘴，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句奇怪的回答让惠熙眯起了眼睛。
即使没有化妆，惠熙眼周的皮肤本来就有些深色，她半闭着眼睛，原本俏皮的脸上突然弥漫起一丝颓废的气息。
她带着一丝挑逗的微笑，声音黏腻，夹杂着灼热的呼吸。
“怎么……，想继续看吗……？”
早知道你有这种爱好，平时就该多给你点福利。
惠熙开始说这些奇怪的话，秀英惊慌失措地捂住她的嘴，紧张地听着隔间外的动静。
“你、你在说什么……？！外面的人听到了误会了怎么办？”
“哎呀，别这么害羞。我们已经在同一张床上睡过了，该看的也都看了。”
“？！？！”
秀英慌了神，嘴巴张得大大的。惠熙挣脱开她的手，说完话后咯咯笑着继续脱衣服。
秀英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虽然她不想回头看，但背后拉下热裤拉链的声音和袜子滑过光滑大腿的声音却无法忽视。
她原本没有意识到这些，但惠熙的话让她不由自主地在意了起来。
室内狭小的更衣间被两人的体温烘得暖洋洋的，背后传来的存在感让她越来越无法忽视。
她还不断回想起在惠熙家借宿的那晚，惠熙依偎在她怀里的那种小、舒适的感觉。
脸上发热，秀英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惠熙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说道：
“我已经换好了，现在可以转过身来了。”
秀英小心翼翼地转过身，看到的是和平时一样，穿着熟悉校服的惠熙，手里拿着刚才穿的衣服。
“嘻嘻。脸都红透了。开个玩笑，只是个玩笑。”
刚才那种微妙的气氛荡然无存，惠熙像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童一样咯咯笑着。秀英举起拳头，轻轻敲了敲惠熙。
“啊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噗哈哈。”
“惠熙好坏……”
“我说对不起了。”
“真的，太坏了。”
“知道了。哎哟哎哟，别打了。是我的错。”
惠熙装出一副可怜样，用手挡住秀英轻柔的拳头，生怕真的弄疼她。
“现在换衣服吧。”
“嗯……”
秀英接过衣服，犹豫了一下。
即使是在朋友面前，赤身裸体还是让她感到害羞。
惠熙刚才毫不顾忌地脱掉了衣服，但那是因为她胆子大。
而且……除了害羞，还有其他原因。
幸好惠熙还记得上次在她家过夜的事，理解她的感受。
“那我先出去了，换好衣服就出来。”
“嗯。”
惠熙离开后，秀英把拿到的衣服放在椅子上，开始一颗一颗解开校服的纽扣。
衣服滑落，脱掉内衣，解下领带，脱下衬衫，挂好。脱下裙腰部侧的拉链，慢慢脱下后，秀英只剩下了内衣。
之前被衣服遮挡住的秀英的皮肤上，留下了几个吻痕。
都是雅英留下的。
秀英的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痕迹。
每一片红色的花瓣，她都能回忆起它们是如何、在何时留下的。
那时雅英的表情、嘴唇的温度和感觉，全都浮现在脑海中。
“……”
仿佛身上依然残留着雅英的亲吻。
明明是无人看到的场合，秀英却感到害羞，急忙抓起英熙递来的衣服遮挡。
幸好那些吻痕避开了体育课时可能会暴露的位置，即使穿着这件露出较多肌肤的衣服，也不会被发现。
英熙给她的热裤对秀英来说有些紧。
紧紧勒住的大腿肉从热裤的下摆凸了出来。
担心直接穿上短上衣会露出内衣，但发现英熙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还准备了一件背心。
为了穿袜子而坐在椅子上时，衣服上传来一股清新的柑橘香，还夹杂着某种温暖的香气。
“……？”
这到底是什么香味呢？秀英将脸贴近短上衣，仔细嗅了嗅。当她意识到那是英熙的体香时，脸瞬间红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袜子。
不行，这样下去，真的会像英熙说的那样，变成一个奇怪的孩子。
刚刚换上的衣服并不像新换的那样冰凉，因为英熙不久前还穿着，体温让它变得温暖。
纤细的小腿到圆润的大腿，穿上袜子后，秀英裸露的腿仿佛被英熙的体温包裹。
这种温度让她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穿着朋友刚脱下的衣服，莫名有种做坏事的愧疚感。
“英熙为什么要说那些多余的话……”
“嗯？我说什么？”
“啊……没什么……”
仿佛英熙就在身旁一样，秀英听到她的声音，慌慌张张地系好袜带，回答道。
英熙真是个傻瓜。
如果听得这么清楚，外面的人可能也听到了。
秀英一脸郁闷地整理好运动鞋，披上遮挡用的毛巾，走出了更衣室。
#
“哦，还不错。”
“是吗……？”
这是英熙对走出更衣室的秀英的评价。
秀英看着全身镜中的自己。
热裤太紧了，总感觉勒得肉疼，露出的肚子在空气中感到一阵凉意。
“不奇怪吗？”
“不错，不错，挺可爱的。”
站在镜子旁的英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露出恍然的表情。
“啊，对了，还有这个。差点忘了。”
英熙取下脖子上的项圈，走近秀英，踮起脚尖，将它戴在她的脖子上。
为了避免刺激皮肤，项圈是用丝绸制作的，戴上它有种奇怪的感觉。
项圈滑过脖子时有些痒，戴上的瞬间仿佛被勒住一样微微收紧。
而英熙专注地低着头，脸靠得太近，呼吸几乎贴到嘴唇，这让秀英因刚才的事感到一丝微妙的心情。
当英熙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时，秀英的脸颊莫名地感到一阵发痒。
“好了，刚开始总会有点不适应，很快就会习惯的。现在走吧。”
看到秀英因陌生的触感不停地摸着脖子，英熙这样说着，拉着她往外走。
“怎么样……？”
被拉到雅英和贤雅面前的秀英，犹豫地问道。
但不知为何，两人都没有说话。
难道不搭吗……？果然还是奇怪吗？
秀英偷偷打量着两人，她们目光一直盯着她，却始终没有说话。这时，雅英终于开口了。
“很漂亮，挺搭的，让我有些惊讶。”
雅英这样评价后，假装喝了一口咖啡，低下头，将眼神中刚刚升腾的湿热隐藏在咖啡杯的热气中。
“嗯，还行。”
贤雅几乎没看秀英，冷冷地说道。
看着两人的反应，英熙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仿佛在等待着这场恶作剧的高潮。
“好了，现在和贤雅一起出去转一圈再回来吧。”
“啊……？”
“拿着这个。”
“啊，嗯？”
不知何时，秀英和贤雅已被推到了咖啡店外。
秀英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印有乐队音乐咖啡厅Logo的自制招牌。
“那宣传就拜托你们了！”
英熙一脸灿烂的笑容关上门，走廊里只剩下秀英和贤雅两人。


EP0130


穿着一身不自在的服装，瑞英和贤雅在走廊上尴尬地沉默着。

“走吧。”正在抓挠脸颊的贤雅率先迈出了脚步。

贤雅本想像平时一样把手插进口袋，却突然意识到连衣裙没有口袋，于是不耐烦地咂了咂舌。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衣服。

“真的吗……？”身后的瑞英一脸委屈地跟着贤雅，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还能怎么办。”既然已经答应了帮忙，总得把事情做完吧。虽然被牵连进来的她有些可怜，但那也是千艺熙的错，不是贤雅的错。对，都是千艺熙的错。

身后跟随的脚步声突然变得微弱了。贤雅毫不犹豫地向前走着，转过头确认瑞英是否跟得上。

“在干嘛？快点跟上。”

“抱歉……衣服……有点不方便。”因为衣服的不适，瑞英的步子变得缓慢，她一边道歉一边跟了上来。动作僵硬，步伐畏缩。或许是因为裸露的腹部让她感到不自在，她总是试图用广告牌挡住前面，但这反而适得其反。她似乎没想到那醒目的荧光标语反而吸引了更多目光。虽然穿得像充满自信的性感偶像，但广告牌上的文字却毫无顾忌地随着她的步伐活泼地摇晃，彰显着存在感。

看着她那滑稽的样子，贤雅忍不住噗嗤一笑，随后继续向前走去。只不过她的步伐明显放慢了，为了让瑞英能够跟得上。

瑞英似乎很在意周围的视线，不安地东张西望。像刚从洞里探出头的小老鼠一样不安的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了手机。

“啊，那……我给亚瑛发个消息。本来约好一起逛的，突然变成这样，她一定吓到了。”

“随你吧。”贤雅冷淡地回应道，其实她觉得亚瑛可能更喜欢这样。贤雅吞下了刚要说出口的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瑞英将广告牌靠在走廊的一角，蹲下身子，快速敲打着手机屏幕。

“要不，干脆叫亚瑛也一起来吧？”

“不行。”瑞英话音刚落，贤雅就像刀刃一样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让亚瑛也这样穿着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光是想象就觉得可怕。如果那样，还不如把瑞英送回去，自己一个人去。

看到贤雅皱起眉头，瑞英手足无措地再次把脸埋进手机里。或许是因为被卷入这种意外的恶作剧中，不由自主地变得紧张，贤雅的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她稍微瞥了一眼瑞英的表情，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本意。

“嗯……亚瑛也说让我们自己去，她会等在咖啡馆里。”

“那就行了，快点结束吧。”

“嗯……我会走快点的，抱歉拖慢了。”

“不是那个意思……算了。”贤雅觉得嘴里有些苦涩。明明是出于好心，却总觉得自己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于是，她下意识地伸手想从口袋里摸出糖果来缓解一下。当再次摸到空荡荡的口袋时，她才想起糖果被放在了更衣室的衣服里。

她和默默跟随的瑞英之间笼罩着沉重的沉默。

“……真的很不自在。”贤雅喃喃自语，这句话仿佛道出了她的心声。

正如预料的那样，甚至超出了预期，贤雅和瑞英吸引了所有路过的人的目光。

“哇，这是在办什么活动吗？”

“是乐队部的音乐咖啡馆，欢迎光临。”

“可以一起拍张纪念照吗？”

“不行，禁止拍照。”因为一个接一个上前搭话的人，瑞英不得不多次停下脚步。虽然每次只是和几个人交流，但重复多次之后，她感到比想象中更疲惫。每次宣传时都要挤出笑容，脸颊都快僵了。但比这更难受的是，她不得不暴露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下。

“现在我真的理解贤雅的心情了……”瑞英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叹了一口气，目光追随着贤雅。贤雅正以公事公办的礼貌态度重复着引导和打招呼的工作。尽管她应该也和瑞英一样感到压力，但贤雅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疲惫的神色。这让瑞英感到有些陌生和好奇。贤雅之前一直帮着父亲做事，难道是从中学来的锻炼？

瑞英突然感到心头一震，仿佛第一次看到贤雅成熟的一面。

“……？”哎，刚才那是什么感觉？瑞英歪了歪头，突然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刚才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谢谢你们，辛苦了。”

“不客气。”

啊，瑞英终于明白了那股违和感的来源。

是贤雅。

她被人们包围着。大家自然而然地走近她，有些人甚至笑着向她问候，而贤雅则微笑着回应。尽管笑容有些僵硬，但她的确在微笑。

瑞英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贤雅时的场景。那时的她，如同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贤雅曾是大家避之不及的对象。当时的她，被无尽的愤怒、谣言和无法摆脱的过去所束缚。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甚至没有人想要了解她。大家都只是害怕她。最终，贤雅的身边空无一人。没有人愿意靠近她。

在学校里，贤雅的周围总是空荡荡的。除了瑞英、亚瑛和艺熙，没有人愿意接近她。

然而现在，被人们包围的贤雅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的模样。她的表情虽然依旧带着一点冷淡，但已经比过去柔和了许多。

“……”看着这样的贤雅，瑞英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感觉。她默默地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贤雅。

艺熙，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吧……瑞英心里默默感慨，那个看似倔强但其实心思细腻的朋友，透过这一幕向她传递了无声的讯息。

“怎么样？你改变的这种风景。”

“嗯，真的很好。”瑞英含着泪，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然而，改变往往不会如此戏剧性地突然降临。
“贤雅，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为什么？不如快点走完再休息。”
对于贤雅的疑问，秀荣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因为贤雅看起来似乎很累了。
但不能那样说。
如果触及她的自尊心，贤雅肯定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就像持续不断地施加细微的刺激，最终皮肤会被磨得通红、疼痛一样。
人们的目光本身，在不知不觉中侵蚀着贤雅的神经。
虽然已经好了很多，但贤雅仍然在从过去的伤痛中恢复。
她只是觉得自己必须继续前进。
贤雅一边这样自我暗示，一边默默地承受着人们的目光，看起来有些疲惫。
贤雅默默地承受着人们的目光，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毫无异样。
但在秀荣眼里，却看得一清二楚。
从刚才开始，她眼角微微颤抖的肌肉。
不安地摸索着口袋，又用力握紧的拳头。
以及从刚才开始就泛红的耳垂。
她正在勉强自己。
贤雅总是这样。
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内心却总是思绪万千。
秀荣的目光游移不定，竭力寻找着在不触及贤雅自尊心的前提下，能够说服她的言辞。
“啊，走得太久了，有点累了……”
明显的谎言。
贤雅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样的秀荣。
在贤雅的注视下，秀荣的视线逐渐垂向地面。
贤雅用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秀荣，随后欣然接受了这个谎言。
“……知道了。你这么虚弱可怎么办啊，真是大事。”
“……！嗯，是啊，真是大事。”
不知为何如此开心，秀荣笑着附和了贤雅的话。
总之，既然地图上标注了那个地方，千惠熙应该也不会反对他们偷懒一会儿吧。
那么，能去的地方也就只有那里了。
贤雅走在前面，笑着调侃秀荣：
“那么累吗？看你高兴得都快死掉了。”
“嗯，很高兴。”
秀荣笑嘻嘻地跟在贤雅身后，似乎完全没打算掩饰自己刚才的狡黠谎言。
明明刚才还说自己累得走不动了。
可现在的步伐却如此轻快。
#
今天是樱华祭的第一天。
在最为拥挤的今天，校园里人满为患，两人唯一能去的避难所只有一个。
“哇……从这里看下去，人真多啊。”
秀荣倚在旧校舍屋顶的栏杆上，迎风眺望。
贤雅坐在自己拖来的破椅子上，望着秀荣的背影。
就在刚才，胸口还有些闷闷的，呼吸也变得困难。
但来到这里后，确实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
现在回想起来，刚才的情况其实有些危险。
最近虽然好了很多，也不再吃药了，所以有些松懈。
在学校走廊里被众人注视的感觉，勾起了并不愉快的回忆。
原本还想着没事的。
但就像在提醒自己不要勉强一样，韩秀荣恰到好处地提议休息。
难道她什么都注意到了？
贤雅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秀荣。
秀荣刚才还说自己累了，却从刚才开始就精力充沛，这无疑让人起疑。
“你不是说累了吗？”
“啊……？嗯，是啊。哎呀，真的好累，腿都疼死了。”
秀荣被贤雅指出后，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随后突然坐下来，开始捶打自己的膝盖。
又不是老太太，装得真像。
贤雅看着她那拙劣的表演，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多管闲事。”
“啊？”
“不是说你，别在意。”
别在那儿站着了，过来坐吧。
贤雅用脚踢了踢旁边的椅子，秀荣立刻开心地跑过来坐下。
“怎么说呢……好久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人来这里了。”
“嗯。”
确实如此。
仅仅一年前。
韩秀荣第一次出现的样子，贤雅至今还记得。
她带着不安的神情转学而来，独自在天台上哭泣。
不知为何，贤雅无法视而不见，原本不想多管闲事的她，最终还是上前搭话了。
“贤雅最近怎么样……？”
“我还不是老样子，每天帮父亲做事。”
贤雅开始回忆最近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
自从送走姐姐后，家中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那些一直被忽视的伤口，至今仍未愈合，有时甚至会再度裂开。
但最好不要深想。
这是父亲说过的话。
过去的事，无论怎么反思，都只会留下遗憾。
那些依然疼痛的往事，最好不去看，只专注于前方。
父亲说，只要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那些痛苦终将成为过去。
从一辈子只看车不看书的父亲口中，能说出如此有道理的话，大概是因为他也曾走过这条路。
对于那些让贤雅感到胸口闷得几乎要爆发的日子，骑上摩托车在道路上疾驰，父亲的这番话格外有分量。
在风中疯狂地驰骋时，姐姐的记忆和家中潮湿黏腻的空气仿佛都被冲刷干净，全部消失在身后。
只有在那一刻，才能忘记所有的不快。
那是唯一的出口。
直到你转学而来之前。
“大概就是这样吧。”
“嗯……太好了，真的。”
秀荣像为自己庆祝一样拍手欢呼，贤雅静静地看着她那圆圆的、充满喜悦的脸庞。
“谢谢你。”
“啊？突然这么客气……”
“总觉得之前没能好好表达谢意。”
仔细想想，贤雅之所以未能向秀荣彻底坦白自己的感激之情，大概是因为自尊心作祟。
作为必须用强势来保护自己的贤雅，把脆弱的一面和伤痛都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了秀荣面前。
既然已经全部展露，就无法再装作坚强了。最终，留在那里的只有像小孩子一样的倔强与逃避。
仿佛在对你说，我从未在你面前展现过任何羞愧的模样。
依旧若无其事地虚张声势罢了。
现在也该改改了。
“安静地坐着。”
“为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
吱呀。旧椅子在玹雅起身时发出了抗议声，仿佛在说“好好坐着”。
咯噔。玹雅的短靴停在了秀英的脚前。
沙沙。玹雅弯腰时，她的头发轻轻拂过。
楼顶的风吹动她的连衣裙裙摆，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
就像弯腰行礼的人一样。
玹雅低着头，带着感激与歉意，吻在秀英白皙的额头一角，那模糊的伤疤上。
柔软而温热的唇在风中冷却，在秀英的额头上留下了淡淡的体温，随后离开。
“呃？玹雅，喂？这，这算什么。”
看着惊讶又慌慌张张的小搭档，玹雅忍不住笑了出来。
秀英红着脸，摸着额头，听到这从未听过的笑声，惊讶地抬起头。
玹雅，笑得那么清澈。
一年前。
在这里遇见你之后，真的有许多事情都变了。
你让我放弃了原本想要带走的一切。
也让我从那些束缚中解脱了出来。
我，被你拯救了。
“谢谢你，秀英。是你救了我。”
秀英用一只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呆呆地看着依旧笑着的玹雅。
穿着漂亮的连衣裙，笑得无忧无虑的玹雅，
此刻才像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
#
“您好~！我们是摄影部的，正在帮那些想一起拍照、留下回忆的人拍照。有兴趣吗？”
“现在有点……”
结束翘课，回活动室的路上。
玹雅正要拒绝拦住她们招揽生意的摄影部一年级生时，
秀英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转头一看，是秀英。
“我们，能不能拍那个……？”
“想拍吗？”
“不行吗……？今天玹雅说的话让我很开心，想记住这一刻。”
“……“
玹雅低头看着秀英的小脑袋。
那些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平时有练习过吗？
虽然不太情愿，但秀英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拒绝，玹雅勉强点了点头。
仔细想想，真正能打动玹雅的，不是阴险的韩雅英，也不是让人生气的千艺熙。
而是毫无自觉、若无其事地扑进她怀里的韩秀英，她才是最坏的那个恶人。
至少那两人还让玹雅生气。
“……好吧，多少钱？”
“谢谢，两千元！”
静静站着的玹雅的手臂被秀英撒娇地挽住，她用另一只手比了个V字。
玹雅静静地看着这样的秀英。
至少现在拍照已经没问题了。
看来上次出去玩时拍的那些照片有帮上忙。
也可能多亏了和那个表情嫌弃的美术部一年级生一起混过。
咔嚓。
宝丽来相机按下快门的瞬间，照片立刻从机器中吐了出来。
“拿着等一下就会显影。在那之前千万别碰，这是笔，如果有想写的话可以写上去。”
“嗯，谢谢你们拍照。”
“不客气！”
在冲洗好的照片里，秀英挽着玹雅的手臂，笑得灿烂。
而照片里的玹雅则静静站着，用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生气的表情看着秀英。
但那张严肃的表情，仔细看的话，似乎又带着一丝模糊的微笑。
[秀英♡玹雅。搭档翘课留念！]
“喂，为什么写这个。”
看到照片下写的字，玹雅像被人往脖子里塞了冰块一样缩了缩脖子。
“怎么了……？不喜欢吗？”
“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觉得挺好的……”
“啊，行了。别做那个闷闷不乐的表情了，真是的。你是不是故意的？想让我道歉？”
“呵呵呵。”
“以前像个小傻瓜，还有点可爱的味道。最近倒好，简直是个小狐狸。”
一边斗嘴，一边笑着。
一起看着照片，并肩走着的两人的背影。
真的像关系很好的朋友，也像姐妹。


EP0131


本章节内容不适宜未成年人阅读。


EP0132


“咔嚓。”
伴随着门闩解开的声音，秀英的脑袋从半开的门缝中猛然探出。
在确认了厕所里除了姐妹外别无他人之后，秀英才走出来。
“呼……。”
换回校服的秀英长舒了一口气。
艺熙的衣服和假发被整齐地叠放在纸袋里。
“现在出来也没关系了。”
在秀英的低声示意下，雅英也从里面走出。
和秀英一样，雅英一出来便仔细打量厕所内部，这让秀英忍不住笑了。
“干嘛呀？”
“嗯嗯。没什么。”
走过来的雅英牵起了秀英的手。
秀英将手指插入雅英指间，十指相扣。
此刻，秀英的心中难以平静，不断泛起涟漪。
这种情感究竟是什么呢？
秀英所做的显然是不好的事。
变成了坏孩子，明知冬儿在外面却再次做了坏事。
对于没有拒绝的雅英，作为姐姐的秀英本应责备她。
那样才是对的。
但为何，
嘴角却总是挂着幸福的笑容呢？
明明应该对冬儿感到愧疚。
明明应该为做了坏事而感到羞愧。
却不断感到幸福，这真是太糟糕了。
既然如此，那就别想了。
把理由和其他事情都忘掉吧。
现在，紧握的雅英的手才是最重要的。
只需想着看着自己笑的雅英的眼神。
秀英依偎在雅英的怀里。
雅英没有多问，只是静静地抱着她，这让秀英感到高兴。
在那怀抱中，秀英闭着眼，头靠着雅英，轻声问道：
“感觉好吗……？”
“嗯。”
“有多好？”
“很好。”
秀明明知道会得到相同的回答，却还是不断地问。
因为听雅英说她很开心，让自己也感到非常高兴。
因为每当彼此交融、满足后，看着雅英眼中的深情，都能感受到那种被需求带来的充实感。
秀英一直是个好孩子。
无论是在改变前，还是在改变后，这一点都未曾改变。
而做一个好孩子，也意味着在跟随和帮助他人中获得快乐。
那些曾经帮助他人的才能如今已消失，秀的潜意识一直在寻找替代品。
而现在，她找到了。
那种源于所爱之人通过自己的身体释放欲望而感到幸福的感觉，那种被爱的真实感，那种给予和奉献的快乐。
那是一种只有作为女孩才能感受到的微妙满足感，若在改变前，她永远无法体会。
过去，如太阳般为众人散发灿烂光芒的她，如今的光芒已不再如往昔般纯粹。
如同光线透过有色玻璃而变色，被雅英的色彩浸染的秀也变成了自己未曾预料的颜色。
这或许只是另一种依赖的形态转变。
但区别在于，雅英对秀也怀有同样的情感。
这对视彼此为世上最珍贵存在的姐妹，对彼此的感情是相同的。
尽管她们未曾就此深谈，且两人之间仍存在根本性的误解，但若问及此与往昔有何不同，那便是信任。
正如雨后大地更加坚实，这对曾一度濒临崩溃的姐妹终究未被打倒。
如今，她相信。
她相信妹妹雅英，相信姐姐不会轻易离开。
这段缘分不会因一时的短暂恋爱而终结，而是作为家人和姐妹才能维系的情谊。
友爱、爱恋、情欲、独占欲、母爱。
尽管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但她们眼中所蕴含的情感却是一致的。
若不小心，这段关系可能会变成一方付出、另一方接受的不平衡状态。
但在彼此注视的眼神中，却有着包容对方一切的母性光辉。
因为秀英和雅英都是女孩，所以才能做到。
生活就是一连串的讽刺。
正因为是综合症患者，她们的爱得以开始。
正因为是姐妹，这段缘分虽曾动摇却从未断裂。
正因为是女孩，她们才能以这种奇异却又完美的形式确立彼此的关系。
谁能料到会变成这样呢？
最终，那些曾被视为阻隔在两人之间的高墙，经过漫长的回环，竟成了支撑姐妹关系的基石。
#
在刺绣部作品展示区，秀英遇到了熟悉的面孔。
“哇！秀英，好久不见！怎么感觉这么久才见到你？”
“真的，自从换班后好像就没怎么见过了。”
“嗯，我也是……在这里见到你们，是不是有点奇怪……？明明就在隔壁班。”
“怎么会奇怪呢？我们也挺高兴的。这段时间过得好吗？哦，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怪怪的。”
三位女孩之间爆发出阵阵笑声。
率先开口的是金美英。
“秀英你也是来看展览的吧？”
“嗯。我和雅英一起来看看。你们三个一起逛的吗？”
“不是三个。朴道静是刺绣部的，所以过来看看。”
“真的吗？那这里有道静做的作品吗？”
“那边有熊和长颈鹿形状的靠垫看到了吗？”
“嗯。”
“那就是她做的。”
“真厉害……太可爱了。”
秀英用指尖轻轻抚摸靠垫，低声赞叹“好软……”，惊讶的表情吸引了三位朋友的目光。
她们的脸上露出像是初次见到小狗的孩子般欣喜的眼神，这是个秘密。
“秀英，本来想叫你来看看的……但最近好像没怎么见面？怕给你添麻烦，就没说。早知道你这么喜欢，就该早点告诉你。”
对朴道静的歉意，秀英连连摇头否认。
“嗯嗯。没关系，现在看到了就好。”
“接下来你们要去哪儿？听说阅读部要办咖啡馆，去过了吗？”
“啊……其实我们刚从那儿来。这次去帮忙的地方就是阅读部。”
“去阅读部？啊，因为韩雅英加入了阅读部吗？”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郑慧是车智惠班的班长，也是阅读部部长。所以我听说过一些。”秀英被三个喋喋不休的朋友包围着，灿烂地笑了。
尽管之前在走廊上偶尔碰面时还会打招呼，但自从升年级后，班级分开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按理说应该会有些生疏，但四个孩子却亲密无间地聊着天，仿佛之前的时间从未存在过。
就像昨天还这样吵闹着分开一样自然。
而这，大概并不是因为秀英的缘故。
原本担心确认彼此之间的距离感会不会显得多余而犹豫不决的秀英，是三个朋友率先靠近她，亲切地打招呼的。
回想起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那些刚转学时对一切都不了解的秀英给予多方帮助的朋友们，即使在秀英的秘密——她是综合症患者——暴露时，也没有收回他们的善意。
反而为了秀英，以及秀英的朋友贤雅，挺身而出，为她发声。
这一点，秀英一直心怀感激。
尽管如此，这三个孩子可能会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甚至会觉得不好意思。
他们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甚至只是在后面看着，等到一切都结束了才走过来假装知道而已。
但对秀英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毕竟我们只是普通的小女孩。
不能像故事中的主人公那样，勇敢地跳入危险中，漂亮地救出重要的人。
现实中的人们真正渴望的，不是危机时刻出现的英雄。
而是在你抱着疼痛的心哭泣时，能够轻轻拍拍你的背，鼓励你继续前进的那双温暖的手。
秀英珍惜地握住了这些手。
“诶……，怎么突然抓手？”
“对啊。你这是干嘛呢，秀英。放开手啦。啊，蔡智慧，你看你指甲下面还有污垢。咦，真恶心。”
“喂！才不是呢！”
“那这些黑黑的东西是什么？”
“刚才搬东西时弄脏的吧。你自己又有多干净？”
“谢谢。”
原本又开始吵闹的三个孩子在秀英握住她们的手，轻声表示感谢时，突然安静了下来。
“本来想早点说的……。一不小心拖得太久了，抱歉。去年真的很感谢你们的帮助，真的很感激。真的。”
一直都很感谢。
看着秀英这样笑着，三个孩子的表情也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
“……”
“……啊，什么啊。”
智慧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另一边没被秀英握住的脸颊，好像觉得这种氛围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气氛是怎么回事。变得好尴尬。”
“啊……抱歉……”
“蔡智慧，你是不是一秒钟都不能认真，不然就会死掉？”
“嗬，你怎么知道的？我妈也是这样说的。”
“喂，你们几个。秀英难得这么认真地说话，你们还这样？真是破坏气氛的专家。”
“啊，讨厌。我最讨厌这种肉麻的感觉了。”
“真是小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再次喧闹的三人终于安静了下来。
“秀英，你好像变了很多。”
“我……？”
“对吧？”
“嗯。确实。”
在美英的话音落下后，另外两个朋友也点了点头。
秀英疑惑地歪着头，美英解释道：
“刚转学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帮你。有种不能放着不管的感觉？”
“看起来有点不安，好像随时会倒下。就像被放在水边的小孩一样。”
“但今天看你，觉得好像已经不需要那样了。感觉你一个人也能做得很好，所以放心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今后会装作不认识。以后也要经常打招呼。
对。偶尔一起去小卖部。
又吃？你真是小胖猪。
秀英呆呆地看着三个朋友斗嘴，嘴角渐渐浮现出幸福的微笑。
就像花苞慢慢绽放的美丽脸庞，孩子们渐渐安静下来，秀英略带哽咽的声音轻轻应道：
“嗯。约定好了……？”
“好啊。”
四只手依次静静地叠在一起。
像一片片花瓣轻轻落下。
那双手看起来洁白无瑕，柔软细腻。
#
在庆典第一天即将结束的傍晚。
客人们陆续离开，负责看护教室的学生们也开始整理行李时，秀英牵着雅英的手说道：
“我们回读书部吧。”
“为什么？”
“嗯……也想知道他们做得怎么样了，而且，说不定收拾的时候人手不够呢……？”
“那种事情你不用操心。值班的人都安排好了。”
“我只是想去看一看……不行吗……？”
雅英微微歪着头，看着仰起脸来的姐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姐姐开始对她撒娇了。
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可爱，从小小的动作中自然地流露出来。
这种细微的变化，只有每天细心观察姐姐的人才能察觉。
就像每天清晨花坛中绽放的小铃兰一样。
看着姐姐一天天变得更加成熟的少女模样，雅英忍不住想要再多独占她一会儿。
“……好吧。我们只去确认一下就回来。”
最终答应了姐姐请求的雅英，牵着她的手，走向夕阳开始染红校园的操场。
“啊，看那边。不过辉也在那里……？”
正要向熟悉的面孔挥手的秀英，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了下来。
虽然到了结束的时间，但一直声称会留在岗位上的辉竟然也出来了，这有些奇怪。
原本以为他会在最后整理完毕后才锁上门回家的。
为什么他们两个都在外面呢？
“……一开始就这样……。”
“……是你吧。再试一次。”
两人神情严肃地交谈着，看到走来的姐妹后停止了对话。
“……那我先回教室了。离开太久了。”
“知道了。我一会儿再过去。”
“不用了。只要告诉我结果就行了。”
辉板着脸说完，径直从准备打招呼的秀英身边走过，进入了特别栋大楼。
“啊……。”
“秀英，你怎么在这里啊？”
看着似乎有些生气的辉的背影，秀英转过身来，听到宝拉悠闲地拖长了尾音的问题。“只是好奇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或许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吗……？”
“帮忙？好像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
宝拉露出为难的表情，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盯着秀英，喃喃自语道。
“秀英，你和小豪关系不错吧？”
“诶……？算是吧，不过小豪怎么突然……”
“其实小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联系不上。”
“啊……？”
宝拉一脸担忧地解释道。
因为明天需要提交的画作进度需要确认，所以一直在联系小豪，但无论怎么打电话都联系不上。
“嗯……也许是因为专心画画而忘记联系了呢？”
“但愿如此吧。不过从午饭时间开始就一直联系不上，即使是小豪也让人觉得有点奇怪。”
“从午饭时间开始……？”
秀英惊讶地问道。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
也就是说，已经失去联系大约六个小时了。而且目前依然联系不上。
难道是因为过度劳累而晕倒了吗？
她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说起来，今天都没见到小豪……”
因为今天事情太多，忙得不可开交，结果彻底忘记了。
“那个，要不我试着联系一下他……？”
“你有小豪的电话号码吗？”
“嗯，之前存了。”
“我们的电话他都不接，估计你的也不会接吧……”
“我还是试试吧。”
秀英拨通了小豪的电话，等待着接通提示音。
大概响了五声。
小豪接起了电话。
[前辈……？]
“嗯，是我。宝拉说你联系不上，所以我来打个电话看看。辉也很担心。”
[啊……抱歉。我可能不小心睡着了。]
太好了。
看来不是晕倒之类的事情。
秀英松了口气，继续通话。
宝拉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侧耳倾听着通话内容。
“睡着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现在在家里。时间有点紧张了。真的不用担心，我完全没事！]
“真的没事……？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当然没有。明天我一定会去学校，到时候一起逛庆典吧！我想和前辈一起玩。]
电话那头，小豪的声音虽然因为疲劳显得有些困倦，但依然像往常一样开朗。
大概是因为刚刚醒来吧。
看来他真的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秀英原本担心发生了什么事，此刻终于放下心来，露出了微笑。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没什么事真是太好了……那明天见。别太勉强自己。”
[好的！谢谢您打电话来。明天见！]
“嗯。”
挂断电话后，秀英笑着对宝拉说道：
“他说是因为太累不小心睡着了。明天会来学校，所以应该没事。”
“也是，小豪那家伙平时一旦投入起来，连觉都不睡地画画。在画室里也有几次熬夜之后直接睡着了。”
“他说不会勉强自己，所以应该没问题。”
“看来是这样。我得去告诉辉。”
之后，秀英和亚英与宝拉愉快地聊了聊今天读书会的展览会怎么样，是否有很多人来参观，以及是否需要帮忙整理后续事宜，然后才分别。
“亚英，今天很开心吧。”
“姐姐呢？”
“我也非常开心。”
“姐姐开心的话，我也开心。”
秀英在忙着惊讶、心跳加速、欢声笑语中度过了非常愉快的庆典，她走在回家的巷子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看着手里的庆典宣传单，秀英兴致勃勃地对亚英介绍着庆典第二天才有的活动，讨论着该去看些什么。
和亚英、贤雅、艺熙一起。
而且明天小豪也会来。
庆典的最后一天，如果五个人一起去吃好吃的，看一些有趣的东西，肯定会很开心。
明天一定也会非常有趣。
已经迫不及待了！
然而，秀英的期待却落空了。
因为到了第二天。
小豪并没有来学校。


EP0133


世界是由色彩与形态构成的。
道昉在年仅13岁时便领悟了这一事实。
“……。”
由于地面冰冷，道昉睁开了双眼。
在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下，她缓缓起身。
我刚才在做什么？
因睡意未消，现实的感受尚未完全回归。
敞开的窗外，天空已被晚霞染红。
看来是突然睡着了。
道昉慢慢坐起身来。
记不清何时入睡的她，似乎是在画画时从椅子上跌落，如同昏厥般失去了意识。
那掉落的画笔去了哪里？
目光四处搜寻，最终在几步之外发现了它。
画笔从手中滑落时滚动的痕迹，地板上留下了颜料的轨迹。
道昉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擦拭地板上的颜料痕迹。
指尖沾上的是绿色。
看来颜料未干，说明她并未沉睡太久。
道昉抬起头，环顾四周。
围绕着倒下的椅子，呈半圆形排列的画布上，展现着相同的风景。
道昉静静地坐在地板上，仰望着那幅风景画，回忆起几天前的对话。
“希望最后一天的背景是火车站。”
“火车站？”
“它是节日期间行驶的列车的终点站。我想明天下午更换，可以吗？”
“好的……。”
“你能做到吗？抱歉让你为难，但看到你的画，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没关系。”
“并且希望火车站里有下车的人和迎接的人，让人感受到旅行结束后归家的氛围。”
“好的。”
画布中的火车站显得异常真实。
仿佛在画布的另一端，真的存在一个火车站，而画布则像窗户，让人窥视其内。
阿特德科风格的老式车站，如此真实、美丽且宁静。
仿佛随时能听到火车的汽笛声，看到列车喷出的蒸汽。
然而，那里却空无一人。
我是怎么画的？
记忆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因为想不起来，手也停下了。
道昉渗着冷汗，发出了呻吟。
为什么？
直接画就行了，不一定非要赋予意义。只是单纯的技术。
即使鞭策自己，手仍无法动弹。
我感到害怕，呼吸也变得困难。
为什么画不出来？
不，其实我知道原因。
世界仅仅是色彩与形态。
13岁生日那天，我第一次领悟到这一点。
离婚，撕碎的家庭照，雷声轰鸣的那晚。
自那天起，道昉便一直将自己封闭在画布之中。
逃避痛苦的现实，如同鸵鸟般将头埋入虚构的世界。
在画画时，可以忘却痛苦、悲伤和恐惧。
但事实上，我全都明白。
当我将头埋入画中世界时，外界的现实正在逐渐崩塌。
明知如此，却无能为力。
没有改变的力量，只能更加逃避。
时间流逝，道昉的现实中已一无所有。
因此，离开变得越来越可怕。
曾经的避风港——画布内部，如今成了唯一的生存之地。
我不愿走出这个小方框。
因为外面只有痛苦和不快。
越是悲伤，越是逃避，逃避时外界更加悲伤，从而陷入恶性循环。
道昉的目光扫过画布上映射的火车站。空无一人的火车站。
道昉试图在空旷的车站上添置到达终点站后返回的人们，以及迎接他们的热闹场景。
然而，她无法画出来。
这是必然的。
因为画作终究无法从无中创造。
正如有了颜料才能有色彩，动手才能使形态显现。
没有原料，画作无法存在。
没有记忆和经历这些最重要的原料，道昉无从下笔。
道昉无处可归。
即使到达终点，她也无法从画中世界下车。
她只能望着车窗外的车站，无法下车。
我想进入那个世界。
毫无预兆地，道昉眼中悄然流下泪水。
她无意擦拭泪水，只是注视着画作。
仿佛这样就能受邀进入画中的世界生活。
但道昉从小就明白，这种事不会发生。
因为童年时虔诚的祈祷从未得到回应。
道昉用袖子擦拭湿润的脸庞。
没有人在等待她，没有人欢迎她。
道昉的目光转向被丢弃的手机。
无力的手将手机拉近，查看屏幕。
【未接来电（14）】
通话记录大部分来自正熙前辈，少数来自宝拉前辈。
她也能猜到原因。
他们想知道画的进展，何时完成等事宜。
“也许该放弃了。”
不由自主地，这样的话脱口而出。
道昉蜷缩着，抱住双膝，将脸埋在其中。
有时，这样的时刻会不期而至。
被深深的虚无感包围，感到一切都无意义的时刻。
最终，这些只是画。
节日结束后，它们将被尘封在仓库，成为过去的遗物。
短暂观赏后便被遗忘的景色。
仅仅是画布上随意泼洒的颜料斑点。
我为何要如此执着。
现在我的周围已一无所有，这究竟算什么，为何如此执着。
不。
道昉将脸埋在膝盖上，摇着头。
这不是我。
现在只是疲惫和乏力，暂时心生软弱罢了。
但一旦心软，内心的真实想法便不断涌现。
“我想放弃了……真希望停下来……”
带着哭腔的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深深埋藏着。
耳边再次响起手机的震动声。
不要再打来了。
不要找我。
反正你们找的也不是我。
你们在找的是我的画。我现在想停下来了。  
虽然一开始没理会，但铃声却固执地响个不停。  
都香捂着因哭泣而隐隐作痛的额头，抬起了沉重的头。  
现在……我真的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就在她抓起手机准备按下拒接按钮时，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吸引了她的目光。  
【秀英前辈】  
啊。  
此时此刻，她最不想接电话的人就是她。  
现在无法作画，她没有资格站在前辈面前。因为那是都香唯一的价值。  
当然，她并不认为前辈会因为这一点而对她有丝毫改变。  
前辈是温柔的人，她会温柔地包容所有人。  
即便是一无是处的都香，她也会说没关系并接纳她。  
但都香也有自己无法再退让的底线。  
至少因为画作，她还能抬起头仰慕前辈，还能拥有那样的资格。  
至少还能伸手去触碰星星，那是最低限度的资格。  
而现在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都香，已经毫无价值了。  
如果以这样的状态接受前辈的温柔对待，那只会是一种令人心酸的同情罢了。  
真是可笑。  
都香扯动干燥的嘴唇，苦涩地笑了笑。  
真是可笑，明明已经放弃了，却还在乎这些。  
莫非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尊心还残留了这么多？  
抱歉，前辈，我还是拒绝吧。  
想到这里，都香拿起手机按下了拒接按钮。  
但偏偏，刚才沾在手指上的颜料让触屏发生了误触。  
电话竟然被接通了。  
【喂？】  
不该是这样的。  
虽然感到懊恼，但电话已经接通了。  
都香努力调整声音，开口道：  
“前辈……？”  
【嗯，是我。听说联系不上你，所以打了电话。炅辉也很担心你。】  
“啊……对不起，我可能不小心睡着了。”  
不知道该找什么借口，她随便搪塞了一句，而善良的前辈却毫不怀疑地信了。  
那份单纯让她既感到内疚，又忍不住羡慕起来。  
【睡着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家。时间有点紧。真的没事，别太担心了。我好得很！”  
没事的。  
我能藏得很好。  
继续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真的没事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个……我明天一定会去学校的，我们一起去逛庆典吧！我想和前辈一起玩。”  
明明是无关紧要的话。  
听到前辈问自己是否真的没事时，她的喉咙差点哽咽了。  
其实一点都不好。  
帮帮我。  
我好孤单。  
【嗯，那就好。没事就好……那我们明天见。别太勉强自己。】  
“好的！谢谢您打电话来，明天见！”  
始终装出的明亮声音的面具，在简短的通话结束后，从脸上脱落下来。  
留下的只有深深的无奈和忧郁。  
直到通话结束，她真正想说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反正说了也没人听。  
反正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因为她已经太久太久把自己封闭起来了。  
太久太久把心藏在深处，把自己关在画布里，不和任何人交流。  
都香早已忘记如何在需要时从内心深处将那些话掏出来。  
在这寂寞的日子里，挂断电话后，手机格外沉重，仿佛承载了孤独和虚无的全部重量。  
都香埋下头，肩膀又开始颤抖。  
她的手承受不住那份重量，手机滑落了下来。  
手机滚落到地上。  
屏幕熄灭的手机如同一面黑色的镜子，将都香孤独的身影框在了那方形的镜框里。  
#  
秀英打来电话，问是否可以来一下阅读室，时间是庆典第二天的中午。  
“有什么事吗，秀英？”  
“不知道。好像出了什么问题。”  
“问题……？”  
来到阅读室，门口挂着“准备中”的临时牌子。  
推开门进去，聚集的成员们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原本严肃的脸在看到门打开时一起闭上了嘴，确认是秀英后又开始窃窃私语。  
“你来了。抱歉在吃饭时叫你过来。”  
“怎么回事？”  
“是关于都香的事。”  
就在秀英正准备问是什么事时，炅辉走了过来，他的表情像是头疼发作。  
听到那个不容忽视的名字，秀英不由自主地走上前问道：  
“都香怎么了？”  
“早上来阅读室的时候，发现这些东西已经摆在了这里。”  
炅辉指着墙上靠着的几幅画布。  
被咖啡色纸张包裹的画布一一用绳子捆好，包装得很整齐。  
“啊……这是都香新画的作品吧。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快要更换展览了，所以我拆开了包装。你看。”  
炅辉走近其中一幅画布，指了指。  
只有那幅画布被拆开了包装。  
“哇……”  
即便已经知道都香的画技，秀英还是忍不住再次感叹。  
画布上描绘的火车站非常精致且真实，仿佛真的透过窗户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在我看来没什么问题啊……？”  
“问题是有的。我明明拜托她把火车站画得人来人往。”  
“啊……”  
听了这话，确实不一样了。  
画中的火车站虽然美丽，但一个人影都没有。  
在意识到之前，并没有察觉，但注意到后，原本华丽的火车站看起来却有些寂寞和孤单。  
“其他画呢……？”  
“都一样，全都是空的。”  
本以为其他画还没拆开包装，没想到一向细心的炅辉已经全部检查过并重新包装了。  
“我当然以为一切顺利，没想到最后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都是我太疏忽了。因为临近开放时间，太忙了，就以为她早就完成了。  
炅辉皱着眉头，揉着太阳穴，疲惫地喃喃自语。  
“都香她……怎么说？”  
“问题就在这儿，联系不上她。”  
“啊……？”“在画作之间只夹了这张纸条就不见了。”
郑辉展示的便利贴上，用难以辨认的潦草字迹简短写了一句话。
“抱歉，我没法完成。”
那张用4B素描铅笔写的便条，周围布满了反复书写和擦除后留下的黑色石墨痕迹。  
单从那痕迹就能看出，写下这短短的一句话时，他经历了多少内心的挣扎。  
秀英默默地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要不就这样先挂上去吧？”  
看着姐姐盯着纸条欲哭无泪的样子，亚英试探性地问道。  
“不行，我的初衷是想展示游客们庆祝完节日回家的场景。不能展示未完成的画作。”  
“而且这幅画的完成度也不算低，反正游客们也看不出差别，时间也不多了吧？”  
“如果真要那样，还不如直接换掉。与其在未完成的状态下替换，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换。”  
听了郑辉的话，秀英抬起了头，缓缓摇头。  
“不行。”  
“姐姐？”  
“道炯这幅画倾注了多少心血啊……他本来想和我们一起在庆典上玩，却忍住孤独一个人在家画了这幅画，现在说不展示也太残忍了……”  
“那你想怎么办？能修改这幅画的只有白道炯，但他从刚才就失联了。就算他现在在这儿，也不一定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  
没错。  
郑辉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  
理性、务实，不带任何情感，专注于解决问题。  
这就是郑辉的风格。  
但有时候，即使理智上能理解，情感上却依然会忍不住固执己见。  
对秀英来说，此刻正是这样的时刻。  
那个总是在画室里独自吃饭的道炯。  
那个从不与其他孩子交谈的道炯。  
那个即使迟回消息，也会默默接受一切的道炯。  
那个虽然笨拙，却还是鼓起勇气靠近她的道炯的种种模样。  
在秀英的脑海中依次浮现，又逐渐消散。  
她记得道炯在画室里和其他孩子讨论展览时，第一次成为话题中心的模样。  
那个局促、尴尬又怕生的侧脸，虽然充满了慌乱。  
但那份清晰的喜悦也显而易见。  
如今这份喜悦以这样的方式苦涩地结束，未免太令人心酸。  
“唉……至少如果能找到白道炯问清楚情况就好了。”  
“我去问。”  
“什么？”  
“不过这样的话，时间会耽误。你能推迟多久换画？”  
一直陷入沉思的秀英突然开口，让郑辉愣了一下，但很快进行了计算。  
“庆典六点结束，所以最迟也要在四点前完成换画。”  
“那么……”  
现在是中午12点15分。  
至少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看到秀英这样想，郑辉摇了摇头。  
“但要考虑到中间关画室换画的时间，更重要的是，修改画作也需要时间。如果再加上去找道炯的时间，那当然是越快越好。”  
因为如果找得太晚，修改时间不足，最终还是无法完成换画。  
听了郑辉的话，秀英停止了计算剩余时间。  
这个计划可行吗？  
她不知道。  
道炯画秀英的肖像时，也用了好几天才完成。  
即使现在立刻找到道炯，他可能也会说时间不够。  
毕竟在画作方面，道炯比一无所知的秀英更清楚情况。  
道炯留下“我做不到”的便条，是否意味着这个计划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或许吧。  
但是。  
秀英轻轻抚摸着手中有些皱皱的便利贴。  
她知道这是固执，但至少不能就这样结束，内心的声音如此说道。  
不经意间，她看到角落里的宝拉一脸不安。  
那张脸上充满了自责和担忧。  
也许宝拉以为是自己的错，因为她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向道炯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宝拉曾说过，道炯虽然画得很好，但画得越多，反而显得越悲伤。  
所以宝拉希望这次庆典能成为一个契机，让道炯在画画时变得更加快乐。  
郑辉也在努力保持冷静，但偶尔能看到他咬着下唇，试图忍住想要叹息的冲动。  
他觉得自己不能因为对道炯提出更高要求的展览请求而轻松置身事外。  
郑辉曾说过，即使想玩也要忍住，他会坚守画室整整两天。  
而道炯，虽然感到了压力，但仍然努力在第一次参与的庆典中不负众望。然而，最终他还是未能完成，选择了离开。  
三人中谁都没有错。  
这一切都是出于好意。  
但现在，三人都充满了内疚。  
这太奇怪了。  
明明是为了大家开心，留下美好回忆而开始的。  
可现在没有人感到幸福，这太不公平了。  
“也许……即使找到道炯带回来，也已经太晚了……”  
“或许吧。不，可能性更大。就算白道炯画得再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完成什么。可能早就来不及了。”  
“即使如此……”  
秀英直视着郑辉，坚定地说道：  
“我还是觉得应该去找道炯。”  
“为什么？如果你也觉得可能性不大，还有必要去找吗？”  
“白道炯那家伙现在大概也不想见到我们吧。”  
听到郑辉略带自嘲的苦涩声音，秀英摇了摇头，说道：  
“如果现在不找，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  
“郑辉，宝拉……还有道炯。你们都会后悔的。会后悔当初没有坚持下去。你真的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吗？”  
面对秀英的问题，两个孩子都沉默了。  
“……”  
“……”  
生活就是这样讽刺，我们所期待的事往往不会如愿以偿。  
有时只是一点点差距，就让我们殷切期盼的事化为泡影，而有时，一些奇怪的巧合却让原本顺利的事情在一夜之间急转直下。  
这些无可奈何的事，在人生中偶尔也会发生。每次都要逐一分析并悲伤，但那时我们真正能做的事情并不多。最终，我们只能接受现实。久而久之，那些事情也会成为过去，成为失败的回忆之一。所以，如果是无法改变的事情，至少我们要做到能够平静地回顾，将其变成可以回忆的记忆，这已经是我们的最好选择。

在尽力拼搏后失败，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如果在还能更努力的时候，让那些已经过去的时光成为遗憾，那么它们就会长久地留下痛苦的记忆。秀英深知这一点。那种痛苦至今偶尔还会让她感到心痛。因此，她希望三个孩子能够坚持到最后一刻。即使最终失败，也希望能以一种能够理解的方式结束。辉、宝拉和道亨，都是好孩子。她希望他们不会像我一样留下痛苦的记忆。

秀瑛想着，她小小的白皙的手分别抓住了辉和宝拉的手。辉和宝拉惊讶地抬起头，秀瑛用平静而温和的声音说道：“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找道亨吧。”秀瑛说这话的样子，与平常轻飘飘的模样不同，显得成熟了许多。辉和宝拉觉得她不像同年级的同学，反而更像一个姐姐。


EP0134


“首先在学校里找找看吧。”
“其他地方呢？不能保证他一定在学校里啊。”
“也对。他可能早上放下画就回去了。”
辉和宝拉各自提出了意见。
这说得有道理，秀英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派一个人去道亨家看看吧。谁愿意去……？”
“……。”
“……。”
“呃……我吗？”
面对大家的目光，秀英有些慌张，指着自己问道。
“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韩秀英你呢？”
“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我以为秀英你知道呢。”
“宝拉比我认识他更久，我以为她知道的……”
“道亨他……不太愿意谈自己的事。所以我也还有很多不了解的。”
“原来是这样……”
微妙的沉默在孩子们之间流转。
如果说在学校里和道亨还算走得近的学生，那应该就是现在聚集在美术室里的这些人了。
然而，在这群人中，竟没有一个人知道道亨住在哪里。
一个都没有。
“大家在和道亨一起准备展览的时候，有没有听到过什么……？”
美术部的成员们都避开了视线。
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人究竟被大家所熟知的程度，可以通过观察他留下的空白来推断。
就像抚摸模具上的空洞来推测铸件的形状一样。
有时，围绕在他周围的人的轮廓，比实际存在的模样更能准确地描绘出这个人。
“什么都好，哪怕是很小的事情……”
在秀英的催促下，孩子们开始努力回忆，各自讲述了一些关于道亨的事。
“除了展览的事，我们没聊过别的话题。”
“我问他周末在做什么，他说就是在画画。”
“他看起来不太愿意聊别的事情，所以我也没多问。”
从孩子们的叙述中，道亨的轮廓显得异常模糊。
即便在同一个学校，每天碰面，也不代表你对对方很了解。
就像秀英，直到去他家玩之前，也不知道艺熙家在哪里。
但通常情况下，通过交流和相处，多少会了解对方一些。
比如聊聊家人，或者夸夸对方养的狗狗可爱之类的闲聊。
可对于道亨，大家却一无所知。
即便是不常交流的其他孩子也就算了，但就算是那些与他关系较近的孩子们也一样。
对于不画画时的道亨，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有几个家人，和兄弟姐妹的关系如何，住在哪个社区，是否养宠物，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不画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道亨什么都没说过。
因为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好奇。
因为大家都不关心。
为了寻找道亨而开始的询问，最终只是再次确认了一个苦涩的事实——没有人真正了解道亨。
“那该怎么办……”
“姐姐还是想尽力试试，对吧？”
秀英在茫然中喃喃自语。
一直在她身后的亚英走过来问道。
秀英咬着嘴唇，默默地点了点头。
亚英似乎觉得只要有这个回答就够了，简短地回应道。
“知道了。我去找他的家。”
“怎么找……？”
“美术部的指导老师应该会有紧急联络方式吧。说明情况后，应该可以从那里找到地址。”
“啊……”
或许是因为慌张和着急。
大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连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没想到。
“我去找吧。姐姐继续在学校里找。”
“嗯……”
冰凉的手触碰到她沮丧的脸颊。
秀英抬起头，看到了亚英注视着她的脸。
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但看着秀英的眼神中，却带着温柔的信任。
“别太担心。会没事的。”
“真的……？”
“嗯。虽然没有依据。”
弯腰靠近的亚英在秀英耳边嘀咕了几句，声音小到其他孩子听不见，说完之后便离开了。
“啊……”
望着亚英走向教务室的身影，秀英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她刚才说过的话。
白道亨应该还在学校。
这句话在秀英的脑海中盘旋着，最终消散。
它仿佛是一个极其难解的谜题。
#
参加联欢节的各个特别社团都布置了展示自己个性的摊位，并举办各种活动。
但志愿服务部却选择了与其他社团不同的、稍微特别的方式。
那就是充当节日助手。
在联欢节举行的两天里，志愿服务部的成员们自发地成为活动的工作人员，戴上臂章，分散在校内各处，帮助来访者。
不仅仅是简单的指引，过去他们甚至将志愿服务部的房间用作咨询站或走失儿童保护中心，相当正式。
然而，由于特别馆位于学校偏僻的地方，有人认为难以找到，还有担心与老师和独立的工作人员混淆的顾虑。
后来，学生会、老师们和志愿服务部联合成立了运营本部。
“那个，同学。我想问问路。”
因此，当有人焦急地叫住她时，金希妍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
因为她也戴着志愿服务部的臂章。
“好的，请问。”
叫住希妍的是一位穿着正装的中年男人。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不停地看表，手里还拿着一个公文包，看样子应该是个公司职员。
“请问社团活动在哪里可以看到？”
“如果您是说社团的摊位，大部分都在特别馆。如果有演出或特别活动，也可能在大礼堂或体育馆。如果您能告诉我具体想去哪里，我可以更详细地指引。您想去看哪里？”
“那个……我也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希妍通过眼镜的反光隐藏了自己的视线，再次问道。
并非所有来参加联欢节的访客都是怀着好意来享受节日的。
虽然不多，但偶尔也会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不速之客混进来，因此希妍保持着警惕。
“抱歉……”
能请您跟我来一趟教务室吗？
就在希妍准备这么说的时候，有人匆匆从她身边跑过。不知是因为靠得太近，还是因为晚来的风轻轻吹过，希妍的头发微微晃动了一下。

奔跑的孩子慌张地停下脚步，转身向希妍道歉。  
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啊，对不起……我不小心撞到你了吗？希妍？”  
气喘吁吁地道歉的秀英，起初没认出来是谁，直到看清是希妍，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好，秀英。”  
“啊，嗯……我没撞到你吧？”  
“没有，只是轻轻擦了一下而已，不用担心。”  
“那就好……好久不见，你过得怎么样？”  
“嗯，我挺好。只要不是千艺熙的事情。”  
“啊……是啊……对不起……”  
为什么自己要替千艺熙道歉呢？  
想到这里，希妍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秀英本来就是这样的孩子。

“你这是要去哪儿？”  
“啊，对了！希妍，我现在有点忙……下次再慢慢聊吧，对不起！”  
秀英奔跑时，长发随风飘扬。  
虽然她很努力地跑着，但步伐却非常缓慢，和其他孩子快步走的速度差不多。  
不仅如此，她跑得跌跌撞撞，好像随时会摔倒似的。但是，希妍知道，她的双腿永远不会停下来。  

希妍一时有些好奇，但又很快打消了念头。  
因为不用看也猜得到。  
你肯定又是为了帮谁而奔跑吧。  
你真是从未改变啊。  
希妍露出一丝苦笑。  
即使不在眼前，秀英也终究还是秀英。

这时，一直注视着希妍身旁逐渐远去的秀英的男子低声嘟囔道：  
“那个孩子……”  
“嗯？”  
“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模糊不清的记忆。  
“到底在哪儿见过呢……”  
希妍看了他一会儿，随后回归正题问道：  
“比起这个，请问您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啊，对了。不好意思。其实，我女儿在这所学校读书，我是来看她的。听说她在校庆时有什么活动，所以就来了。”  
听了这更加令人费解的回答，希妍像面对谜题一样歪了歪头。  
“那您不如直接联系您女儿问问她在哪儿，或者让她出来接您。”  
“说来惭愧……我女儿大概不知道我来这儿了。我们父女之间没那么亲近。”  
似乎有什么隐情，中年男子尴尬地笑了笑。  
他额头和嘴角深深烙印的皱纹中，满是后悔与悲伤，让他显得格外渺小。  
“……我明白了。看您不像会惹麻烦的人，我陪您一起找吧。”  
“谢谢你。”  
男子再次露出苦涩的微笑，跟随着走在前面的希妍，迈开了脚步。

#

“教室里也没有。”  
“屋顶呢？你确认过了吗？”  
“嗯，旧教学楼也没有。”  
四处归来的部员们纷纷报告了结果。  
秀英也已经跑出去又回来两次了，但还是找不到도향。  
“差不多的地方都找过了。她会不会在校外？看样子好像不在这里。”  
“很有可能。”  
秀英也这么想着。  
学校并不大，可近十个人不停地在学校里搜寻，却始终看不到도향的身影。  
如果不是아영最后说的那句话，秀英大概也会这么认为。  
아영为什么说도향还在学校呢？  
秀英不明白。  
但아영一直很聪明，或许她察觉到了秀英没注意到的什么。  
秀英低头看着手中도향留下的纸条。  
上面简短地写着：“请不要找我。”  
这是도향的真实想法吗？  
无论怎么想，秀英心里都无法认同这个答案。  
至少在秀英看来，도향一直是个渴望温暖的孩子。  
尽管外表看似淡漠，但只是因为笨拙而总是错过那份温暖，才选择放弃罢了。  
秀英是这么认为的。

“大家都累了吧？先休息一下，再想办法。”  
“好。”  
“是啊，腿也酸了，先休息会儿吧。有人想喝水吗？”  
“我！”  
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孩子们，秀英悄悄起身，悄悄走向后门。  
她不能再让已经疲惫不堪的孩子们继续勉强自己了。  
但她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秀英想着，哪怕只有自己，也要再出去找一次。  
就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一道长长的影子突然投射在她的脸上。  
秀英转过头，嘴里不禁发出一声叹息般的低语：  
“啊……”  
차겨울开口说道：  
“我也一起去吧。”


EP0135


感觉有点尴尬……  
走在队伍前面的秀荣这样想着。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冬季跟在秀荣的后面走着。  
秀荣迈一步，冬季就跟一步；  
秀荣停下，冬季也跟着停下；  
秀荣再迈一步，冬季又继续跟上。  
一路上，冬季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要是说点什么，会不会没那么压抑呢？  
为了打破沉默，秀荣试图打开话题。  
“道亨到底在哪儿呢……？”  
“是啊。”  
“真希望快点找到他。”  
“嗯。”  
“……”  
……好尴尬啊！  
秀荣用余光瞥了一眼并肩走着的冬季。  
冬季看起来并不觉得和秀荣一起走有什么不自在。  
也是，冬季根本没有理由对秀荣感到不舒服。  
对完全不知道姐妹秘密的冬季来说，秀荣只是雅英的姐姐而已。  
反倒是秀荣自己心里有鬼，像个坏孩子一样忐忑不安。  
秀荣心不在焉地扭来扭去，独自懊恼。  
但冬季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秀荣的异样，依旧安静地走着。  
大概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无暇顾及他人吧。  
看到冬季陷入沉思的样子，秀荣暂时忘记了尴尬，轻轻摇了摇冬季，问道：  
“冬季，你在想什么呢？”  
“啊……抱歉，我刚才走了会儿神。”  
秀荣只是随口一问，但冬季似乎理解成了“为什么不专心找道亨前辈呢”。  
看到冬季低头道歉，秀荣连忙摆手。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其实不用特意跟着来帮我。你累不累？现在回去休息也行啊，我一个人真的没问题的。”  
“不用了。我是自己想跟来的。”  
“……为什么这么积极呢？”  
秀荣突然有些好奇，便问道。  
她知道冬季是个认真的孩子。  
但冬季并没有像秀荣那样必须找到道亨的特殊理由，也没有什么负罪感。  
毕竟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  
像冬季这样，和道亨关系并不亲近的孩子们，逐渐失去了热情。  
事实上，现在找道亨已经太晚了，大家基本都放弃了。  
秀荣也看出来了，所以不好意思再让别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但冬季却不一样。  
冬季寻找道亨的态度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为什么他要这么努力呢？  
秀荣好奇地问起原因，冬季沉默了一会儿。  
一直低头走路的冬季整理了一下思绪，轻声回答道：  
“大概是因为责任感吧。”  
“责任感？”  
“我和白道亨是同班同学。”  
听到这里，秀荣想起了准备庆典期间，冬季经常主动找道亨说话的场景。  
虽然道亨似乎有些负担，但对冬季来说，那样做或许是在关心他。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自我满足而已，您不用在意。”  
“自我满足……”  
不知道为什么，秀荣觉得这话似乎也适用于自己，便跟着重复了一遍。  
“以前没发现，这好像是我不好的习惯。看到孤独的人，总是忍不住想要去关心。”  
雅英前辈也曾对我这样说过，但一直没改掉。  
冬季苦笑着说完，秀荣虽然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雅英她，最近怎么样……？”  
“雅英前辈？和以前没什么变化。我们作为前后辈关系很好。”  
“很好的，前后辈……”  
我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秀荣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坏孩子。  
背着冬季，她已经开始和雅英重新见面了；  
面对冬季时，却装作若无其事，还想要打听冬季和雅英的关系。  
我真是个坏人。  
迟来的罪恶感让秀荣的脸色变得阴沉。  
看到秀荣一脸忧郁地闭上嘴，冬季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那个……雅英前辈是不是和您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  
冬季的表情纯粹而担忧，似乎在担心雅英是不是因为他而心情不好，甚至讨厌他。  
秀荣越来越不敢看冬季了。  
沉重的心情让秀荣的视线也逐渐垂向地面。  
“对不起……”  
“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有点丢人，但这点事没必要瞒着秀荣前辈。现在想想，被拒绝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太心急了。”  
“不……冬季你这么说，我反而更……”  
秀荣心虚得无法直视冬季，视线一直盯着地面，随后突然抬起头。  
她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雅英她怎么了……？”  
“我向她表白了，但被拒绝了。”  
“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您好像误会了。我和雅英前辈从来没有交往过。”  
“啊……？”  
“雅英前辈一开始就拒绝了。她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直接了当地拒绝了我。”  
之后冬季还说了些什么，但秀荣已经陷入了震惊，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误会？  
那她之前到底在纠结什么？  
她一个人烦恼、哭泣、难过、内疚，究竟是为了什么？  
雅英明明没有那个意思，她还一个人在那儿傻等？  
秀荣的小脑袋里开始回想起之前的所有事情，一幕幕浮现又消失。  
秀荣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啊，啊啊……啊啊啊。”  
秀荣用双手捂住发烫的脸，慢慢蹲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雅英眼里看起来有多奇怪。  
光是想象就让人无地自容。  
完全是她自己一个人在自导自演啊。  
笨蛋。傻瓜。真是个大笨蛋。  
“啊啊啊……我真是个傻瓜……”  
“您怎么了？”  
“没什么……冬季你也不用关心我这种傻瓜了……”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别管我了……”  
过了好一会儿，秀荣才勉强从羞耻感中恢复过来。尽管脸上还泛着些许红晕，但现在这已不是重点。  
秀荣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清醒过来后猛地站了起来。  
“……现在没事了。走吧，去找都香。”  
“嗯。”  
是的，现在最重要的是都香。  
所以，心底不断涌现的这份冲动也好，这份越发欢愉的心情也好，  
全都暂且放到一边吧。  
秀荣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  
等一切结束后，再慢慢思考吧。  
因为到那时，  
或许就能给一直默默等待的阿英一个答案了。  
秀荣一边压制着内心不断涌起的喜悦，一边重新迈开了脚步。  
然而，她的步伐并未完全隐藏住内心的情感，  
比起刚才，显然变得更加轻快了。  

#  
“白都香不见了？”  
再次来到乐队教室时，  
热情迎接的艺熙和贤雅听到秀荣带来的消息后，惊讶地反问道。  
“嗯……所以现在在找她，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真是头疼啊……”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艺熙挠了挠头，突然露出一副灵光一闪的表情。  
“贤雅，你觉得她会去哪儿？”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我们中最擅长偷懒的吗？学校里能躲的地方你不是很清楚吗？”  
“我知道几个地方，要体验一下吗？”  
贤雅像往常一样对艺熙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转头问秀荣：  
“不过你确定她还在学校吗？说不定早就溜出去了。”  
“哦，不愧是专家，想法就是不一样。”  
“真是够了。”  
“我觉得她应该还没走。”  
“为什么？”  
“阿英说的。她说都香可能还在学校。”  
“……就这样？”  
“嗯。”  
贤雅和艺熙对视了一眼，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阿英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有她的理由。只是我还不知道是什么……”  
“你也真是够了。”  
“……嗯？”  
艺熙无奈地抓起秀荣的脸颊，轻轻拉扯着。  
“你们俩真是……只要是彼此说的话，就什么都信吗？像宗教一样？‘秀荣教’，‘阿英教’，是不是？”  
“哎呀，别闹了……”  
艺熙玩够了秀荣的脸颊，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手。  
“抱歉，我也想帮忙找，但一会儿得去参加演出了。”  
“演出？”  
秀荣一边揉着还有些发烫的脸颊，一边问道。  
“嗯，之前没说吗？乐队部今天有演出，缺个吉他手，我就答应了。”  
“原来如此……”  
难怪艺熙今天的妆容比昨天浓了许多。  
穿着类似服装的其他孩子也在教室里忙碌地来回走动，偶尔能从隔间后传来调音的声音。  
“要是有点时间的话还能帮忙，但现在真的得走了。抱歉。”  
“没事，我才该说抱歉。你演出我可能没法去看了，但如果有时间我一定会去看的。”  
“好，别勉强自己。”  
贤雅看着心情愉悦的艺熙，将话题拉了回来。  
“那艺熙去不了也没办法，要我来帮忙吗？需要的话我可以。”  
“不用了，没关系。”  
“确定吗？不是很急吗？”  
确实时间不多了。  
现在缺人手，贤雅如果能帮忙，肯定会是很大的助力，但秀荣还是摇了摇头。  
“嗯，这是美术部和读书部的事，贤雅你也得在这儿帮忙。”  
“那边在干嘛！客人在等着呢！”  
一位独自接待的一年级学生喊道，秀荣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你们也忙，耽搁你们太久，抱歉。”  
“等一下。”  
“嗯？”  
贤雅撕下一张订单单，用笔在背面写了起来。  
片刻后，秀荣接过的纸条上写下了学校里五六处偏僻的地方。  
“先从这些地方找吧。其他地方我也不太清楚，但写下的这几处一般没什么人去。”  
“谢谢你，贤雅……”  
秀荣望向贤雅的目光闪闪发亮。  
那双像小狗一样纯真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贤雅，贤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脖子，移开了视线。  
“行了，别这样，小事一桩。”  
“嗯，我会先找你推荐的地方。谢谢你，贤雅！”  
秀荣在离开教室前也不忘道别，贤雅忍不住笑了笑。  
她来找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贤雅心中希望自己给的纸条能帮上忙，伸了个懒腰后，又回去继续帮忙了。  

#  
可惜的是，贤雅写下的地点中并没有正确答案。  
尽管其他休息完的部员也回来帮忙寻找，但依然没找到都香的踪影。  
“这样看来，她是不是已经不在学校了？”  
“是啊，找了这么多地方都没找到，估计是出去了。”  
“我们还要找到什么时候？我和朋友约好了一会儿去看乐队部的演出。”  
“要么认命吧，要么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说实话，再找下去也累了，我们还想在庆典上玩呢，总不能一直被绑在这儿吧？”  
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抱怨着，开始放弃寻找。  
秀荣偷偷看了眼慧的表情。  
慧一句话也没说。  
她既没有阻止大家，也没有质问他们为什么这样说。  
慧心里也清楚，  
再这样逼迫部员们已经不行了。  
孩子们三五成群地慢慢散去了，显然已经放弃了。  
秀荣也理解孩子们想在庆典上玩的心情，心里并没有感到失落。  
但慧依旧沉默不语。  
或许她内心的矛盾还没有完全化解吧。  
慧是个一旦认定自己是正确的，就绝不会轻易改变想法的孩子。  
听说在第一次亲眼看到都香的画的那天，慧对都香提出了一个有些过分的要求。  
那一定是因为慧眼中看到了某种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吧。将那幅图像化为现实时，究竟会有多么壮观呢？一旦开始描绘，便难以轻易放弃。能够将开始的事情完美收尾，本就是辉的本质。但与此同时，辉也是个现实主义者。他清楚地知道，最终勉强自己进行额外工作而导致失败的导火索，正是他自己。他也明白，即使陶翔回来，要在现实中完成这幅画也是不切实际的。然而，要接受这一点并表现得若无其事，对倔强且自尊心强的辉来说，并不容易。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既不能再继续施压，也不愿就此放弃。

“大家都辛苦了。等会儿轮到自己值班时，别忘了来画室守着。大家玩得开心点。”表面上，辉似乎保持着冷静，但了解朋友内心波动的博拉很快将孩子们送走了。这种时候，出面解决问题总是博拉的责任。如果让辉一个人待着，他绝对不会主动承认。因为自尊心作祟，他不会率先说出那些该说的话，但从小时候起，博拉就习惯了这种局面。等一切结束后，只剩下两人时，博拉会耐心地安慰即将爆发的辉。

“唉……感觉有点泄气。”不过，这一次博拉也感到心灰意冷。撇开自己对陶翔的事情负有责任不谈，博拉也真心希望陶翔这次能顺利完成这幅画。对姐姐们该怎么办呢？回想起两位前辈将部长职位交接给自己后离开的情景，博拉抬头望向天空。当初作为后辈时，这些似乎并不算什么，但成为部长后，才真切地感受到，那时姐姐们在看不见的地方究竟付出了多少辛苦。

“真是不容易啊。”“那个……”“怎么了？秀英。”尽管内心感到无力和失落，博拉并未显露出来，而是温柔地对秀英笑了笑。秀英并非画部的成员，却在节日准备期间一直尽心尽力地帮忙，为陶翔的事情奔波不停，始终没有休息。即便如此，在这样的孩子面前，博拉也不能表现出疲惫。她是要为找不到而道歉吗？其实秀英完全没有理由感到抱歉。然而，秀英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博拉的预料。

“我想一个人再找找看。”“……秀英，这样……”博拉叫住了秀英，却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但秀英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听下去。她就像个担心一旦说出放弃就会真正结束而拼命挣扎的小孩。“秀英你……”一向面带笑容的博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原来不止辉一个人不甘心就此结束。

“你们两个在画室等我吧。说不定陶翔会改变主意回来呢。如果那时有其他人在场，他可能会因为压力而不敢进门。”拜托了。说完这句话，秀英便掀起校服裙摆，朝着某个方向再次奔跑起来。“真慢啊……”虽然之前说得那么豪迈，但秀英跑得实在算不上优雅。然而，博拉的目光却无法从她那踉跄奔跑的背影上移开。虽然无法解释原因，但那背影看起来无比可靠而又美丽。


EP0136


“呼……呼……”

秀英停止了奔跑的脚步，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由于呼吸困难，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快要炸裂一样。

秀英一边努力平复呼吸，一边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虽然刚才一股脑儿地冲出来没想太多，但现在问题来了——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找起。她和孩子们还有道亨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但哪里都没有他们的踪影。玄雅告诉她的秘密地点也没有结果。那么，现在该去哪里找呢？

“不知道……”

秀英感觉就像在解一道无解的题，于是借口腿疼，索性蹲在原地不动了。

就在这时，一罐饮料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罐身上印着一张图片，白色的饮料上漂浮着米粒，旁边的文字写着“健康又美味的米酒”。

“米酒？”

秀英愣了一下，接过突然递来的米酒，抬起头，发现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孩子正站在她面前。

“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那孩子这样问道，脸上带着一丝调侃的微笑。

#

就在刚才，喜妍在给别人指完路回来的路上，因为口渴去买饮料，碰巧看到前面蹲着一个人，走近一看竟是秀英。

“原来如此……那这是买给我的？”

“不，这是我的。我每次都买两罐。”

“啊……”

原来如此……喜妍真的很喜欢喝米酒……我完全不知道。

虽然喜妍的口味让人有些意外，但她一边小口喝着米酒，一边静静地听着秀英语无伦次地讲述事情的经过。

“所以……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道亨到底在哪里……”

“这样啊。”

喜妍只是点点头，把剩下的米酒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向垃圾桶，扔掉了空罐，又走回来坐下。在那段或长或短的时间里，喜妍没有轻易发表意见，而是谨慎地保持沉默。秀英只好眨着眼睛，等待喜妍开口。

终于，喜妍的第一句话显得有些突兀。

“最后还是救了。”

“嗯？”

“我说的是玄雅。”

“啊，嗯……”

喜妍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虽然喜妍聪明，应该是跟道亨有关，但对秀英来说，这就像个迷语。

“还记得去年在济州岛你对我说的话吗？”

“嗯？我说了什么？”

“看吧，你果然不记得了。”

“啊，嗯……对不起……”

“没关系，那对你来说应该是理所当然的话吧。”

“可对我来说，那是相当震惊的。”

喜妍说着，仿佛看到了远方，而不是眼前的情景。虽然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但对喜妍来说，那天的海浪声仿佛还在耳边。

“你说，我不需要羡慕你没能救玄雅，因为对我来说，也有只有我能帮助的人。”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啊，原来我错了。”

“但后来越琢磨越觉得你说得对。”

“世界上不可能有能帮助所有人的人。”

“那只是我的傲慢罢了。”

随着那天的海浪声在脑海中回荡，喜妍平静地回忆着。

“从那以后，我决定只对我能帮助的人尽最大的努力。”

“结果，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最大的变化是，我感觉到了轻松。”

“承认自己的局限后才感到自由，这或许有些讽刺，但事实就是如此。”

“那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心终于自由了。”

“所以，我想你也一样。”

“我也一样？”

秀英依然一脸茫然，可爱地眨着眼睛，喜妍解释道。

“你去救玄雅的时候，有没有问别人该怎么做，然后照做了？”

“啊……”

“那时候，是不是也有人给你写纸条，告诉你怎么找到玄雅？”

“……没有。”

“相反，周围的人是不是劝你放弃？说你能做什么？”

“但你没有。”

“在我看来，秀英你总是清楚地知道想要救的人是谁，并为此准确地行动。”

“所以，这次会不会也有只有你能做到的方法？”

“只有我能做到的方法……”

秀英像听到了一句不该忘记的话，将这句话在口中反复念叨。

喜妍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内心不安与迷茫的乌云散开，温暖的阳光照进来的那一刻。

“啊……”

“看来你想到了。”

“……嗯，好像是那样。”

秀英微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褶皱的裙摆。

“那时我就觉得，喜妍真的很了不起。”

“对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志愿者部的成员呢。”

喜妍笑着展示手臂上的袖章。如果是以前，她可能会苦笑着说，连想帮助的人都救不了，还说什么大话。但现在，她可以轻松地用玩笑的语气回答。

然而，秀英却一脸认真地点头赞同。

“那真的很适合你。喜妍是个温柔的人。”

秀英平静而成熟的肯定让喜妍一时语塞。在这短暂的沉默中，秀英多次道谢，然后迈开了脚步。

秀英没有再跑，而是轻快地走着，脚步不再匆忙。虽然速度不快，但她既没有停下，也没有迷失方向。仿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并且毫不怀疑。

她的背影似乎在向喜妍传达着什么——你做得很好，你没有错。

“……这样一来，真不知道是谁帮了谁。”

喜妍苦笑了一下，目送秀英离去的背影，随后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志愿者袖章，朝着与秀英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有她需要帮助的人们等着她。“大家好，我们是莲花女子高中乐队‘花漾莲花’！”在操场上搭建的舞台。如今，比起本名，“队长”这个绰号更为熟悉的乐队部长——河泰然握着麦克风喊话，观众中爆发出欢呼声。“大家都很累吧？”认同的声音此起彼伏。泰然将麦克风对准观众，声嘶力竭地喊道：“听不见！”比刚才更大的回应声。泰然露出像满意猎物结果的狼一般笑容，点点头放下了麦克风。“最近大家似乎都太过疲惫了。互相责备，又讨厌自己。”平缓的声音让人们陷入沉思。或许，他们正在思考着在校园节日之外的那些、他们曾经面对并还将继续面对的个人挣扎。“有人说，所有语言的尽头是音乐。我认为这是对音乐力量的一种赞美——它能传达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所以，至少今天，我希望各位和我们，都能依托这种力量，放下疲惫的心灵，获得片刻的慰藉。”泰然看着肃静的观众，露出笑容。“抱歉，我本来不是那种喜欢在表演前长篇大论的性格，但也许因为是高三，最后一次演出，显得有些多愁善感。”零散的笑声响起。好了，气氛到位了。放松得差不多了。那么，现在就开始了。“第一首是绿洲乐队的《Don’t look back in anger》，马上开始。”泰然向后台的乐手们使了个眼色。镲。镲。镲镲镲镲。鼓点发出的开始信号中，弹键盘的孩子开始前奏。因为是极为熟悉的歌曲，仅仅前奏便引发了观众们的惊叹。接着是背着电吉他的艺熙，跟着节奏点了点头，继续演奏。就在鼓点即将进入主节奏的瞬间。泰然笑着，向云集的人群、不，向学校的所有人，用力喊道：“谢谢你，莲花高！我他妈的超爱你们！”伴随着爆炸般的欢呼声，表演开始了。秀英在音乐流淌的校园里环顾四周，陷入了沉思。“在内心深处，你可能会找到一个更适合你的地方。”如果我是道行的立场。因为太悲伤和孤独，想要消失到一个无人的地方。那么，我会去哪里呢？“你说你从未见过那个地方，但你在那里见过的一切，会慢慢被遗忘。”想要消失到无人的地方，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消失。秀英拿出道行留下的便条，仔细看了看。如果真只是想藏起来的话，一开始就不会留下那样的便条了。所以，即使找到一个能避开所有人、尽情羞愧和悲伤的地方，在内心深处，也会有一声低语——其实并不真的想变成一个人。因为，如果我是秀英，即使在朋友们面前消失了，我的真心，也一定是——不想分开。所以，道行一定会在能看到读书室的地方。“所以，我要从早晨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开始革命。”秀英的脚步声自然地走向一个地方。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是我的话，如果是我的话。这样喃喃自语。正因为是比谁都孤独的秀英，所以会走向能找到她的地方。“出来吧，外面是晴朗的夏日。来吧，别做出那样的表情。”而看似会一直持续的秀英的脚步，终于迎来了终点。#艺熙弹着吉他，想着不在这里的那个朋友。一个即使自己都难以顾全，却总在帮助别人时露出灿烂笑容的怪家伙。虽然没能帮上忙，只能看着她离开，但并不感到特别担心。如果有人陷入自己的世界，在那里忧郁的话，那家伙一定会出现，说：“在这里干嘛呢？”一直找到她。说：“一起出去吧。”在她面前，无论怎么别扭地坚持着，说：“我更适合这里。”那种虚张声势，对那家伙来说毫无作用。李现雅是这样，艺熙也是这样。曾说过“不变的是我，我以后也不会改变”的两人，在与韩秀英相遇前后，却发生了太多变化。在校园节日里站出来表演这种事。如果问过去的艺熙愿不愿这样做，换来的只会是竖起的中指。但看看现在正在这么做的自己。艺熙轻笑了一下，低头看着台下跟唱的人群。所以，艺熙只是有些好奇。当看到门被强行撞开、闯入的韩秀英时，白道行会露出怎样的懵逼表情。只是可惜，不能亲眼看到那一幕。你也尝尝韩秀英的厉害吧。像恶作剧般地窃笑着，艺熙继续演奏。#在昏暗的房间里独自坐着，道行抱着膝盖蜷缩着，思考着。我在这里做什么呢？如果已经放弃了，就该回家去。真是可悲。现在前辈们一定很生气吧。不接电话，突然失踪。如果是道行的前辈们，大概既生气又无奈吧。所以更加躲藏起来。未接电话累积得越多，就越害怕回去。后来干脆关了手机。即使这样也解决不了任何事。反而越来越难回去了。恶性循环的车轮转得越久，头就越痛，道行用手指抓着头发，痛苦不已。此时此刻，折磨着道行的只有一个疑问。为什么画不出来呢？如果能画出来的话，就不会在这里这样了吧。道行从未有过画不出自己想要画的东西。或许有过不想画或没有兴趣的时候，但从来没遇到过一旦想画却无法表达的情况。但为什么这次画不出来呢？其实，答案早已明了。从早上到现在，如果一直在重复同一个问题，那就不可能不知道。  
道濠已经疲惫了。  
对自己说的谎言感到疲惫。  
对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画中虚构的世界感到疲惫。  
“秀英前辈……”  
道濠抚摸着已经关机的手机，呼唤着那个并不在这里的人的名字。  
那个直到最后仍然相信她、关心她的温柔的人的名字。  
回想起来，似乎是从开始画前辈的肖像画那一刻起。  
道濠以为终于找到了画中完美的幸福肖像。  
以为只要用画笔捕捉那份幸福，就能够将其描绘在画布上。  
那时，她觉得一切都如此简单。  
但那是错觉。  
因为道濠所画的只是幸福的外表。  
画虽然完成了，但画中却只是空洞的幸福的躯壳。  
那并不是道濠想要描绘的东西。  
那不过是一件失败的作品。  
越是了解前辈，道濠就越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是多么草率地思考。  
跌落至不幸的深渊后，抓住珍贵的人的手重新站起来。  
令人窒息的焦虑中，仍然不曾停下脚步前行的人的心。  
她是如何克服这一切的？  
她又是如何始终没有失去光芒的？  
道濠不知道。  
因为她一无所知。  
了解某个人，正是在确认你我的如此不同。  
讽刺的是，越是了解前辈，道濠却越发感到陌生。  
同时，尽管道濠在绘画方面的理解力超越任何人，她也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因为道濠从未有过那样的经历。  
如果要描绘不幸的面孔，道濠无论是画百幅还是千幅，都能信手拈来。  
因为无论是记忆深处，还是镜中倒影，都有太多可供参考的材料。  
但幸福呢？  
从未经历过的，就无法记住。  
无法记住的，就无法描绘。  
这是简单的真理。  
最终，道濠意识到了。  
这种循环的矛盾。  
想要间接地理解幸福并描绘出来，却讽刺地发现，如果不了解幸福，就无法画出来。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道濠内心那从不曾停歇的绘画热情彻底熄灭了。  
因此，她无法再画了。  
痛苦，痛苦到难以忍受。  
绝望的呻吟从口中溢出，道濠把脸埋进膝盖，藏起了表情，也藏起了痛苦。  
不知这样持续了多久。  
不知时间已经过去了多少。  
道濠抬起了头。  
因为她听到了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音乐声。  
由于习惯了膝盖上压着的黑暗，眼睛被光线刺痛，视线模糊，无法确认声音的来源。  
那是从哪里听过的熟悉旋律。  
是从电视上听到的歌吗？  
外面传来人们一起跟着副歌唱的合唱声。  
‘当我们擦肩而过时，她已经明白一切都太晚了’  
她用茫然的头脑静静地听着那歌声，突然间，门被打开了。  
泪水和黑暗模糊的视线中，突然涌入了光。  
她皱起眉头，抬起手试图挡住光线，但那照亮整个房间的光无法用手掌阻挡。  
背光走进来的某人看到道濠后，用一种似乎带着明朗笑声的声音说道：  
“找到你了……！”  
那是一个绝对无法忘记的熟悉声音。  
道濠像是呻吟般，轻声呼唤了那个一直想着的人的名字。  
“秀英前辈……”  
在黑暗的仓库里，两个少女彼此对视。  
外面，人们仿佛对她们的故事一无所知，兴高采烈地唱着歌，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说不要为过去的事悲伤’  
不知不觉间，歌曲已接近尾声，唱出了最后一句歌词。  
‘至少今天不会’  
然后，歌声结束了。  
人们欢呼，鼓掌。  
那欢呼和掌声久久回荡着。  
仿佛在庆祝那两个在漫长的错过之后终于相遇的少女。


EP0137


“找到了……！”

抬起头时，阳光刺眼地洒在道泫的脸上。  
因光线太强而皱眉的道泫，望着门口的身影，轻声呼唤道：  
“秀荣，前辈……”  

“原来你在这里。”  
前辈走进来关上门后，熟悉的黑暗再次笼罩了房间。  
阴影仿佛在等待前辈走进来一般吞噬了空间，直到此时道泫才看清前辈的脸。  
前辈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却显得非常悲伤。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道泫从座位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声音颤抖地问道。  
前辈的眼睛像阳光一样闪耀着，微笑着说：  
“总觉得你可能会在这里。”  

秀荣找到道泫的方法很简单。  
站在道泫的立场上，如果是秀荣自己会去哪里，然后顺着脚步走了过去。  

应该是一个能看到美术部室的地方。  
虽然因为羞愧而躲了起来，但那里对道泫来说已经是充满依恋的地方。  
即使无法回去，依然会怀念的地方。  

应该是一个可以独处的地方。  
因为现在的自己连自己都不想看到，感到可悲和厌恶。  
去一个谁都不在的地方。  
应该是一个至今没人找到的地方。  
想要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所有这些条件重叠的地方，答案很快就出现了。  
道泫躲藏的地方是特别楼对面旧校舍的杂物仓库。  
堆满清洁用品的仓库非常狭窄，连像道泫这样身材瘦小的孩子也只能蜷缩着坐在那里。  
难怪至今没人找到他。  
通常人们只会想到废弃的教室或建筑物后面的角落，谁会想到这种地方呢？  
谁能想到他会躲在一个连腿都无法伸直的狭窄仓库里呢？  

但秀荣比任何人都清楚。  
对于一个厌恶自己的人来说，他人的目光是多么痛苦。  
无论是整天躲在狭窄的杂物仓库，还是在黑暗的房间里待上一年。  
只要能逃离那些目光，什么不便或恐惧都不算什么。  
正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理解这种绝望的心情，秀荣开始一一打开从未打开过的仓库。  
最终在三楼的杂物仓库里找到了道泫。  

再次见到的道泫的模样令人不忍直视。  
皱巴巴的校服上沾满了灰尘。  
头发凌乱地挂着蜘蛛网。  
脸颊上留着干涸的泪痕，显得脏兮兮的。  
看着这副凄惨的样子，秀荣忽然想起过去的自己，喉咙哽咽了。  
是啊，道泫就是过去的我。  

秀荣的眼中充满了怜悯，神情变得悲伤。  
突然感到胸口疼痛，秀荣露出一丝忧郁的微笑，伸出了手。  
向道泫。也向过去的自己。  

“回去吧，还来得及。”  
“……不行。”  
“是怕孩子们生气吗？没关系，大家都很担心你。如果你害怕，我也会一起道歉的。”  
“不是那样的。”  
“那……？”  
“因为没必要了。”  

我，画不出来了。  
尽管道泫平静地说着，但话语中透露出的深深挫败感和失落感却无法掩饰。  
“所以回去也没用。谢谢你来找我，但都是徒劳的。”  
“……那至少回去说明情况……”  
“你还不明白吗？！”  

尖锐的声音。  
正准备靠近的秀荣愣住了。  
“我现在已经画不出来了！这样的我还有什么价值？！”  
道泫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那是一句充满怒气的话。  
但反而是道泫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不是的……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了。”  
“道泫啊。”  
“我父母离婚了。”  

无头无绪地，道泫说出了这些话。  
那些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情感和想法。  

这些话语因为太久没有说出来，早已混乱不堪，根本无法有条理地表达。  
“爸爸讨厌我。他看到我就会想起妈妈。所以在家他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所以我不想回家。反正也没人在等我。”  

停下吧。  
脑海中另一个道泫拼命地阻止自己。  
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能改变什么？清醒点。别人对你的故事没兴趣。  
听了只会让人心情低落，谁会想听？  
什么都不会改变。就像一直以来那样默默忍受。你不是一直都做得好好的吗？  

……已经晚了。看看前辈的表情。  
满意了吗？现在他会觉得你烦的。  

但一旦开始倾诉，内心的洪流已无法停止。  
道泫哽咽着，声音模糊不清地继续说着。  
“我什么都没有。像前辈那样珍视我的家人，能分享欢笑与悲伤的朋友。我什么都没有。”  

这些东西就像星星一样。  
在遥远的地方闪耀着美丽的光芒，仿佛在告诉你这是与你无关的世界的景象。  
“所以我画了出来。所以我进行了想象。”  

想要却无法拥有。  
想要触碰却无法触及。  
那就创造出来吧。  
想象的是100光年之外的幸福。  

“但是很难。”  
“……。”  
“你知道吗？画不幸很容易。只要照着眼前看到的东西画就行了。”  
但幸福的脸该怎么画呢？  
这就像努力回忆很小的时候匆匆见过的人的话，像是在梦中的事一样，像在薄雾笼罩的黄昏中努力看清什么。  
越想记住，它就越模糊。  
就像试图描述很小的时候只吃过一次的食物味道一样。  

“画不知道的东西很难。因为想象力也有它的极限。”  
星星都闪耀着美丽的光芒，但真正能触碰的只有那些坠落到地上燃烧殆尽的石块。  
毫无光彩也不美丽，完全烧毁的丑陋石块。  
道泫只是在努力收集它们，试图弄清楚它们原本是什么样子。  
“因为我不知道幸福是什么。”话语末尾，深深吐出的叹息湿润而沉重。

“所以认识前辈，又越了解越感到高兴。如果是这个人的话，应该会告诉我吧。曾经像我一样痛苦的人，现在却如此闪耀。应该也能告诉我可以理解的幸福吧。”

仿佛找到了第一次回应我祈祷的星星。

就这样想着。

前辈对我来说，是名为希望的星星。

即使坠落在地，依然闪耀着光芒的小星星。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即使描绘前辈，道香也一无所获。她没能变得幸福。

越是描绘，越是感到孤独和悲伤。

“如果早知道会这么痛苦，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该画那些画。不该去奢望什么幸福。”

眼泪像傻瓜一样流下来。

用手背擦拭眼角，泪水只是短暂地停止，很快新的泪水又涌出，再次模糊了视线。

“可还是不得不画啊。我唯一会做的就只有这个。如果连这个都放弃，那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道香流着泪，对秀英哀求着。

“请告诉我，前辈。要怎样才能画出幸福呢？”

希望是残酷的。

它让人渴望无法触及的东西，然后随意抛下，转身离去。

幸福的面孔遥不可及，无法看清。

在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看见前辈在移动。

就在下一刻，道香被拥入了前辈的怀抱。

那是一个散发着淡淡无名花香的温暖怀抱。

“不是的。”

秀英拥抱着道香，轻声低语。

道香那瘦小的肩膀瘦弱得令人心疼，像一只只剩羽毛和骨架的小鸟，不安地颤抖着。

前辈的声音如摇篮曲般轻柔响起，安抚着道香。

“幸福并没有那么宏大。”

幸福是在迷惘和踉跄中跌倒的地方发现的一朵小小的野花。

是在哭泣湿润的眼中偶然抬望天空时，忽然感叹晚霞真美的喃喃自语。

秀英拥抱着吞泪的道香，轻拍她的肩膀，抬头望向那扇小小的窗户。

在阴暗狭窄的储物间里唯一的窗户。

窗外，那巴掌大的天空中，一颗误了时辰的晨星孤独地闪耀着。

轻拍着道香的背，秀英在心中继续诉说着。

我们都是星星。

仰望天空时，我们想——

我脚下的土地只有泥土和岩石，而远方的星星却是那样闪耀。

但当我们真正到达其中一颗星星，踏上它的那一刻，才明白——

在远处看似闪耀的星星，近看不过是尘埃和石头。

而在那颗星星上抬头仰望，远处的星星依然如此遥远而闪耀。

闪烁着光芒的人，绝不是独自闪耀的。

如果有人闪耀，那一定是因为有人在见证那光芒。

我们一定无法仅凭自己实现这些。

有些人常说——

人无法改变人。

我们终究无法完全理解彼此。

最终，我们都只是孤独的个体，在以为自己理解彼此的同时，生活，而后死去。

但这说法太过孤独了。

我想，或许我们都在渴望着有人告诉我们——

我们并非全然孤独，并非只是在这漆黑而空洞的宇宙中独自飘荡。

所以，让我们相信吧——

别人对我们说的话，那些心意，绝非空洞的、穿过虚空的无线电波。

在黑暗的夜空另一边，一定也有人在好奇着彼此。

或许，幸福就是从那些微小的地方开始的。

也许你现在无法相信这句话。

但等到时过境迁，回首往事时，你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并能笑着说出来。

即使此刻你感到孤单。

即使你在喊“有人吗？”却没有得到回应。

在很久之后，答案也许会回来。

也许等到那时，你想要的答案早已不再重要。

寻求答案时的你，和答案回来时的你，或许已不再是同一个人。

但时间带回的答案，会赋予你新的意义。

你会说：“原来是这样的。”

所以不要害怕，去呼唤吧。

答案一定会回来。

“你还在这里吗？”

“我在这里。”

穿过空无一人的孤寂空间，穿越两亿五千万公里的距离，即使是迟来的心意——

也一定会得到回应，我坚信。

因为我也曾如此。

拥抱着那颤抖的瘦弱肩膀。

小小的星星就这样，对道香——

也向一年前的自己，传递着温柔的慰藉。


EP0138


“对不起……”

美术部室旁的紧急楼梯。
围成一圈的部员中，双手合十站着的道香抽了抽鼻子，开始道歉。
“什么啊？要是想擅自潜水就别回来啊。现在回来又有什么用。”
某人尖锐的话语让道香的肩膀微微一颤。
部员们用冷淡的眼神打量着她。
道香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此刻的模样简直不堪入目。
穿着沾满灰尘、皱巴巴的校服，抽泣着流泪的样子，用脏乱来形容都显得不够。
看到她那凄惨的样子，孩子们甚至怀疑发现道香的秀英是不是动了手，仔细看她脸上有没有肿起来。
如果刚才道香出现时没有紧紧抓住秀英的手，如果她没有一直试图躲在秀英身后的话。
孩子们可能会以为，秀英因为找道香找得太辛苦，气得和道香扭打在一起，甚至在地上翻滚。
当然，秀英的校服太干净了，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咳咳，对，对不起……抽泣！我，我错了……”
道香反复道歉，孩子们只是皱着眉头，一脸复杂。
虽然偶尔有些尖锐的话语或嘲讽，但意外的是，并没有人进一步责备她。
之所以如此，有两个原因。
首先是道香的态度。
她回来之后，似乎真的想要求得原谅，像个坏掉的机器一样不断重复着“对不起”，手足无措。
而且她的身体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控制自己。
每次道香摇摇晃晃的时候，如果不是秀英在一旁扶住她，她肯定会因为腿软而跌坐在地。
就算想发火，看到她这样瑟瑟发抖、抽泣不止，谁还能说些什么呢？
虽然是道香的错，但越是责备她，反而显得孩子们像是反派。
“那个……大家……道香已经深刻反省了。现在能不能原谅她呢……？”

第二个原因正是秀英。
事实上，孩子们的抱怨归根结底只是因为节日期间没能好好玩，而是到处找道香。
而且也只是从第二天才开始的，因为道香承担了大部分繁重的准备工作，孩子们其实也没太多事情要忙。
说白了，其他孩子对道香并没有那么大的怒火。
甚至有些孩子本来就对郑辉强行推进的紧张日程感到担忧。
而在这种情况下，比任何人都努力寻找道香的，正是韩秀英。
在其他孩子一个接一个放弃的时候，秀英始终坚持着，独自一人四处搜寻，最终找到了躲藏的道香并带她回来。
所以，如果要说谁有资格对道香发火，秀英无疑是第一人选。
而就是这样的秀英，现在提议原谅道香。
最终，孩子们都含糊其辞地闭上了嘴。
就连最冷漠、最讽刺的孩子也不例外。
“大致的情况已经说完了，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吧。”
郑辉判断孩子们的怒火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宣泄，于是出面整理了局面。
事情已经发生了。
更重要的是，在剩下的时间里，大家要采取什么行动。
彼此之间的感情裂痕，或者孩子们对辉的失望，这些都该留到节日结束后再考虑。
“白道香。”
“抽泣……咳咳！是……”
道香流着鼻涕，带着哭腔回应了辉的呼唤。
“时间不多了，我就直说了。画，能完成吗？”
“辉，这……”
宝拉为难地开口，却没能把话说完。
不仅是宝拉，所有美术部员都是一样的表情。
这种时候，辉到底在说什么呢？
每个部员都是这样的表情。
油画颜料完全干燥需要的时间，即便是最快也要两周。
不，即便抛开干燥时间不谈，光是纯粹的工作时间，要在一张张巨大的画布上填满人物的形象，也得花上一整天。
而距离节日结束，只剩不到两小时。
不可能。每个人都这样想。
“从现在开始……？”
“是的。我不太懂画，所以老实回答我就行。如果你觉得不可能，我也不会怪你。毕竟强行推进日程的人是我。”
我只是想知道。
是否能挂上新画，还是必须放弃。
是选择妥协，还是全力一搏。
我只想知道这一点。
此刻，辉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完全冷静。
但也正因如此，他的声音反而显得并不具有威胁性。
“……”

道香的目光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不安地四处游移。
一一扫过孩子们的脸，最后停在面无表情的郑辉前辈的脸上，又低头看向地面。
随后，顺着她一直握着的秀英前辈的手，看向她的手臂，最后落在秀英前辈的脸上。
“没关系的。”
秀英前辈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完全理解道香的不安。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是“没关系”。
是说道香就算不能完成任务也没关系，还是说相信道香能够做到，又或者是即使道香无法完成画作、失去了价值也没关系。
道香转动着眼珠，试图读懂前辈的意图，但她突然明白了。
这一切都不重要。
无论是哪种解释，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无论道香选择哪条路，秀英前辈都会支持她、认可她。
无论是画画，还是不画，或者无法完成。
道香就是道香。
那无限的肯定与支持。
像温暖的春雨洒在干涸的土地上，滋润着道香的内心。
像是春雨过后的静谧清晨，阳光洒在森林中。
秀英前辈那句“没关系”在道香的心中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没关系。
前辈种下的那句话在道香的心里茁壮成长，最终开花结果。
“没关系的。我会试试的。”
这句话像刚刚绽放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心绪逐渐平静，悲伤也随之消散。
不安渐渐退去。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但是……我想尝试一下。”
颤抖的双腿伸直，站稳身体，道亨向前迈出一步。
不知不觉中，他放开了原本紧握的前辈的手，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没有依靠地又迈出了一步。
秀英睁大眼睛，静静地注视着道亨的背影。
那个如果没有秀英的帮助，就无法和其他孩子正常交流的道亨。
那个因为不懂得如何拒绝别人的请求，而无法守住自己立场的道亨。
那个总是独自承担其他孩子要求的道亨。
现在，他开始主动站出来，直接表达自己的意见。
柔弱易受伤的道亨，一直用绘画这一坚实的“外壳”来保护自己。
无论别人怎么说，至少在绘画上他充满自信。
他曾经说过，只要有绘画，他就可以在世人面前挺直腰板。
如今，即使无法作画，他依然用颤抖的双腿和含泪的眼睛面对众人。
看着他的背影……
真的有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亚英看着我的时候，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呢？
感受到秀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道亨双手合十，诚恳地请求道：
“所以……如果您允许的话，请给我一个挽回的机会吧。拜托您了。”
默默注视着道亨的辉，眉头紧锁。
如果他能自信地说出“我可以做到”就好了。
如果他拥有足以逆转这一切劣势的独特才能，那展示出来就好了。
毕竟在那些描写天才的电视剧或小说中，总是以这种戏剧性的反转作为高潮。
但这是现实。
我们并不生活在小说的世界里。
白道亨也承认自己可能会失败。
那么，我应该拒绝白道亨的请求吗？
辉在心中权衡着可能得到的东西和可能会失去的东西。
不完全的事情，不去尝试才是最安全的。即使维持现状，来访的客人也会满意而归。
把一件可以稳妥完成的事情变成一场赌博，实在让人反感。
但郑辉最讨厌的词语就是“中庸”和“稳妥”。
如果无法做好，那就干脆不要开始。
一旦开始，就要做到最好。
在这个过程中，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或风险，只要认为自己能做得更好，就会坚持下去。
这就是郑辉。
“……好吧，你试试吧。”
“真的吗……？”
“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我也有责任。如果有需要的东西就告诉我。如果需要绘画工具，就去找宝拉。”
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允许，道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还未等大脑反应过来，道亨的身体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鞠躬致谢。
“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
“道谢的话等之后再说。我们时间不多了。”
“啊，是！那么首先我需要的是……”
紧接着，道亨开始说明所需物品。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逐一说明所需物品时，他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也没有了哽咽。
#
“这是在做什么？”
“谁知道呢？大概又要搞什么新花样了吧。”
突然涌进来的社员们开始将挂在墙上的画作一幅幅取下来，正在参观展览的人们好奇地窃窃私语。
以宇宙为背景的画作被移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火车站的宁静风景。
“哇……这个也不错啊！”
“怎么画得这么逼真啊？”
画作逼真得超越了照片给人的感觉，仿佛火车站真的存在于画布的另一头。人们一边发出惊叹，一边开始拍照。
但事情并未到此结束。
“亲爱的，你看那边，好像又有什么新动静。”
“真的？他们在干嘛？”
社员们带来的是一堆绘画工具。画笔、颜料、调色板和画刀等，孩子们各自拿着这些工具，将桌子推开，腾出空间来摆放工具。
在人们好奇的目光中，一个身材瘦小的孩子走上前，站在了人群中央。
道亨的目光依次扫过画布，注视着那幅孤独的火车站风景。
他的眼神像被推上舞台的孩子一样不安，带着犹豫不决的神情，时而闪烁，时而消失。
站在人群中的秀英在心里为道亨加油鼓劲。
没问题的，一切都会顺利的。
道亨和秀英的目光相遇。
道亨看着秀英，微微一愣，随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画布，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短暂的沉默让周围的人开始感到疑惑。
道亨睁开眼睛，立刻拿起了画笔。
他用蘸满鲜红颜料的画笔在画布上横着画出了一道长线。
人群中传出了惋惜和惊叹的声音。
这么好的画，真的要毁掉吗？
道亨的画笔在原本精致如照片的画面上粗暴地挥洒着，各种颜料杂乱无章地涂抹在画布上。
那些像是外行人胡乱涂鸦的杂乱线条让人感到惋惜，更让人不解的是他涂色的规律。
红色下面涂黄色，接着是白色，然后是黑色，颜料甚至滴落到画布下方，厚厚地堆积在一起。
但接下来的一瞬间，观众们在看到道亨手中的画刀用力按压画布上的颜料，并向下划去时，全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戴着红色帽子，穿着黑色T恤，某人的身影出现在画布上。
虽然五官尚不清晰，但仅仅这一笔，就让原本混乱的画面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观众们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会看到什么？
一个，又一个。
原本空荡荡的火车站内，逐渐出现了五官模糊、身影朦胧的人们。从最初开始，如果没有在脑海中形成完整的画面，如果没有那种源于精致力量控制和经验的老练且大胆的笔触，这种粗糙的方式便无法成功。

观众们只是对眼前一个接一个出现的人物感到新奇，但只有宝拉知道那有多么了不起。

技巧本身并不罕见。这在油画中经常能够见到。

但据宝拉所知，道亨至今从未使用过这种技法。他一直以精雕细琢的笔触绘制着与现实难以区分的作品。

现在的道亨决定在克服这些人的目光并摆脱自己的心理压力的同时，尝试一种从未使用过的方式。即便如此，道亨的手上却丝毫没有犹豫。他对自己在做什么、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有着明确的信心。

不惧新事物的人很多。初次尝试便能做得好的人也不少。然而，能够同时做到这两点的人却绝不多见。

勇气与才能。两者兼备的人。能够毫不费力地打破自己的壁垒并迈出下一步的人。人们称这样的人为天才。

此时此刻，道亨正在摆脱长久以来束缚自己的桎梏，迈向更高的层次。

另一方面，道亨的脑海中却根本没有闲暇去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时间太紧迫了。虽然为了加速油画颜料的干燥，他加入了速干溶剂，但即便如此，颜料干燥所需的时间仍会比庆典结束得更快。因此，他无法像往常一样绘制精致的、写实的人物。于是，道亨选择描绘流动的残影。就像快门长时间打开后拍摄的整夜城市夜景。静止的火车站内，数十数百的人匆忙穿行，仿佛色彩的集合体留下长长的残影般。

细细想来，这正是道亨眼中的世界模样。没有时间停下来仔细观察，只是匆匆掠过，留下模糊的印象便消失无踪的巨大事物的流动。

道亨做任何事情都缓慢而迟钝。体育课上跑步时，他总是最后一个到达终点。即便是发送一条消息，为了防止误解，他也会反复修改、打磨，才发送出一篇漫长的回复。真的是极度迟缓。直到十三岁生日那天，他依然没能从父母离婚的伤痛中走出来。迟钝到这种程度。

但正因如此，道亨懂得如何仔细观察每一件事物。那些细微的、美丽的事物。他懂得如何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根部完好地挖出，珍藏在记忆中。他的观察方式。

直到现在，那种细致的目光对道亨而言反而成了一种诅咒。因为他不仅细致地观察美丽的事物，对于悲伤和丑陋的东西，他同样比他人看得更加透彻，承受得更多。所以，他比他人更加痛苦和艰难。

因此，他逃避了。躲藏了。躲进了绘画的世界。因为那里可以只填满他想要的东西。只有美好，没有伤痛的事物。

或许正因为如此，正熙前辈不经意的一句话才会对道亨产生如此大的冲击。

“最后，画个火车站怎么样？”

“火车站？”

“毕竟是银河列车嘛，总会有停在车站的时候吧。”

所有的火车，终有一刻都会停下。那句话仿佛让他从梦中惊醒。

是的，所有的火车都会抵达终点。所有的梦都会醒来的那一刻。道亨也不可能永远停留在绘画的世界里。那句话仿佛在告诉他，是时候回到现实了，只是让他感到恐惧和悲伤。

所以，那时候他只想一味地逃跑。但现在不行了。不能再逃了。

道亨想起了前辈。他画下前辈的原因很简单。躲进绘画世界的道亨很快感到了孤独。因为那里没有他渴望的幸福。所以他想将那张幸福的脸庞引入画中。虽然前辈迟早会忘掉道亨这样的存在离开，但画中的前辈将永远不会离开道亨。他相信，只要画中有幸福的前辈，自己也能持续拥有那份幸福。

然而，被这阴暗的心绪召唤出来的前辈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反问道：“这里确实很美，但外面的世界有更多了不起的东西。要不要一起出去看看？”

原以为是被关进画中的前辈，却反而抓住道亨的手，将他拉了出去。以为是自己在牵引，回过神来却发现被前辈牵引着在外面奔跑。但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后，与曾经哭着逃回来的过去不同，外面的世界不再如以前那般孤独寒冷。

或许，外面的世界比想象中要温暖一些。望着牵手跑向美术室的前辈的背影，道亨这样想着。

“咦？妈妈！那幅画里有我！”

“哪里？”

“那里！就那边！旁边还有妈妈呢！”

“啊，真的耶。”

“亲爱的，那是不是你和我？衣服都一样呢。”

“哦，真的。”

人们惊喜于画中一个个出现的自己。因为是即兴开始的画作，所以没有悠闲地参考的人像照片。时间太过紧迫，甚至没有机会去观看这些资料进行分析。因此，道亨将周围的所有人当作了模特。惊奇的观众们。表情复杂的正熙前辈。茫然凝视的部员们。宝拉前辈。还有秀英前辈。以及前来寻找自己的人们。

看不到的人则从画布上消失。新来的观众又成为了另一个模特。在充满精致虚构的火车站上，现实生活的人留下的不完整的残影在流动。虚构与现实交织在一起。

原本正熙前辈的计划或许并非如此。他本是想通过一张仿佛现实的画作，让观众仿佛真的踏入一个陌生的宇宙般沉浸其中。他本是想以完美的虚构蒙骗观众，让他们从现实中脱离，在幻想中短暂漫步后再回到现实。然而，当道祥在众人面前作画的那一刻，那个计划便宣告失败了。
因为魔法只有在看不到技巧时才会显得神秘。
尽管幻想可能破灭，但沉浸感并未消失。
道祥以惊人的专注力毫不迟疑地挥动着画笔，从她那娇小的身躯中迸发出来的能量，令人难以置信。
四处飞溅的颜料将道祥的衣服和脸颊染得五彩斑斓，使她原本就布满蛛网和灰尘的身体变得更加脏乱。
干涸的泪痕上斑驳地溅满了颜料，仿佛在上面重新涂抹了一层。
尽管如此，道祥依旧目不转睛地将一切倾注于画中。
那近乎偏执的投入也感染了观众，他们屏息凝神，看着自己的形象在画中被一点点填充。
事实上，道祥几乎是下意识地完成这一切的。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在画什么、画的是谁。
道祥只是让周围的一切自然地进入她的内心，然后任由它们流淌而去。
仿佛她的胸口被凿开了一个巨大的洞，将所有事物吞噬后，又将它们释放出去。
就这样，现实的水流声充满了道祥的意识。
一个无需思考，一切只是以感觉流逝的纯粹的专注世界。
虚幻与现实的界限变得模糊。
彼此融为一体。
在其中，道祥此刻真正地感到自由。
#
“呼，呼……”
道祥手中的画笔掉落在地。
她踉跄着后退，左右摇头，望着眼前的画布。
原本空荡荡的火车站此刻挤满了数百人，熙熙攘攘。
每个人都在为现实奔波，匆匆奔向某个目的地。
模糊的残影只是他们生动形象的另一种轨迹。
道祥的呼吸急促，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全力奔跑。
不停挥动的手臂疼痛欲坠。
浑身沾满的颜料粘腻不适。
然而，所有的不适都无法与心中莫名的激动和解脱感相比。
道祥静静地凝视着自己的作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能画出来。
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
在道祥身后，掌声逐渐响起。
一个人的掌声变成了两个人的，两个人变成了十个人，十人又变成了数十人。
在众人的掌声中，道祥茫然地转过身，缓缓看向人群。
她呆滞的表情表明，她至今仍未意识到有这么多人一直在注视着她。
而在这些围观者中，站在美术部教室门口的一名男子的身影进入了道祥的视线。
“啊……”
道祥干裂的嘴唇轻轻吐出一个声音。
那是她无法认错的面孔。
他穿着上班时常穿的西装。
脸上带着回家时总有的疲惫与阴郁。
那个在家与道祥相遇时总露出复杂表情的男人。
“爸……”
然而，此刻父亲看着道祥的眼神却充满了悲伤与喜悦。
又似乎带着歉意。她无法确定。
太多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
不可能。
道祥疲惫的大脑拒绝相信。
爸爸甚至不知道我今天在这里办展览。
他连今天是学校庆典都不知道。
他不可能来看我。
爸爸讨厌我。
看到我的脸都让他痛苦。
教室的门框像画布的边缘。
门口独自站立的父亲，仿佛一幅画。
那一定是画。否则，爸爸不可能用那样愧疚的眼神看着我，更不可能对我微笑。
“──。”
父亲开口说着什么，走了进来。
不，他不是走进教室。
而是朝着道祥，向外走来。
从方形的画框中走向现实。走向道祥。
父亲一步步走近。
道祥踉跄着，向父亲伸出手。
仿佛害怕碰触到虚幻，她迟迟不敢触碰那只手，却被父亲的手紧紧握住。
那手温暖得无法否认它是现实。
下一秒，道祥被拉入怀中。
在父亲的怀抱里，道祥喃喃低语。
“爸……爸。”
“爸爸……来得太晚了。对不起，道祥。爸爸很抱歉。”
父亲哽咽的声音带着一丝湿润，但已不再有曾经的酒气。
他不是那个变得可怕又悲伤的父亲，而是散发出从前那种气息的人。
那个在道祥童年时，每逢生日都会带她游乐园的父亲。
那个拍照时温柔微笑的父亲。
在父亲怀里，13岁的道祥抽泣着，脸上扭曲着。
“呜呜……”
那个在13岁生日时失去家庭的日子。
其实，从那以后，这个年幼的道祥再也没有长大过。她在父亲的怀抱中，像个孩子般哭泣。
父亲轻轻拍打着道祥因哭泣而蜷缩的背，不停地道歉，说自己来得太晚。
不明真相的观众们也情不自禁地擦着眼泪，鼓着掌。
仿佛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那些不了解内情的人的掌声，像谢幕的喝彩般倾泻在哭泣的道祥身上。
就这样，道祥漫长的逃避结束了。
或许，道祥真正想画的并不是那些症候群患者。
她苦苦追寻的幸福肖像，并非症候群患者在危险边缘的魅力，也不是绝望中重拾的希望。
而是比这些更简单的东西。
一个被埋藏在潜意识下的13岁孩子的天真愿望。
“如果妈妈和爸爸像那样在一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最终，对道祥来说，症候群患者不过是不分离的家族的隐喻。
我们在生活中失去的东西不会再回来。
像故事中的主人公那样得到几倍补偿的荒诞幻想姑且不论，甚至连完全找回那些失去的事物都极为罕见。他们拼尽全力，甚至到了挥洒泪水的程度，用尽一切手段。只有真心实意地祈求，或许才能换回哪怕最微小的一部分。

十三岁生日的那天晚上。

从泪水中撕碎的全家福中，道亨最终只找回了四张中的两张。

仅仅是其中的一半。

但这已经足够了。

因为不再是一个人。

因为现在有了彼此的陪伴。

或许一个人和两个人的差别看似不大，但对于彼此来说，这却有着莫大的意义。

因为家人就是这样的存在。

道亨的脸上满是泪水与鼻涕，他一边哭泣一边露出了笑容。

那是自那天以后的第一次。

因为道亨，如今不再孤独。


EP0139


“结束了……”

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秀荣用手轻轻抚摸着孤零零留下的桌子，自言自语道。  
纷繁复杂的校庆终于落幕了。  
仅仅两天，却发生了许多令人愉快和意外的事情。  
回想起那些令人惊讶的事情，秀荣不由得笑了起来。  
道香的父亲突然出现，确实是件意想不到的事。  
在道香和父亲稍微冷静下来后，秀荣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父亲说，曾有一段时间他忽视了道香。  
大概是因为道香之前提到的离婚吧。  
秀荣能够理解。  
经历了极度痛苦和悲伤的事情后，人们往往很难再去关心他人。  
如果这件事是因为家庭而发生的，那会更加痛苦。  
每次看到熟悉的家庭环境，回忆反而刺痛内心，这种痛苦是未曾经历的人无法理解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父亲想要修复与道香的关系，但已经过去太久了。  
那时，父女之间已经形成了难以跨越的鸿沟。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断裂的骨头，如果因为疼痛而不去触碰，就会在错位中愈合。  
道香和父亲的关系正是如此。  
父亲虽然不愿意这样，但因为已经习惯了，始终无法主动开口。  
于是，他想在校庆这天来看望女儿。  
为了这一天，他几天来专注于工作，每天都很晚才回家。  
当然，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他担心会被人指责：“明明一直没来过，现在还想来当父母？”  
但父亲还是希望能够请求原谅，并弥补自己的过错。  
看着哭泣的道香紧紧依偎在父亲身边，秀荣觉得之前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  
道香似乎继承了父亲的性格，父女俩都有些细腻且固执。  
秀荣笑着想。  
父亲道歉说打扰了大家，并表示下次一定会正式来道谢和道歉，随后与道香一起回了家。  
看着那对父女离去的背影，正惠长叹了一口气，说了句不太像她的话：  
“明天再整理吧。  
反正大家都很累，教室明天也不用马上用。等上完课再来收拾吧。我会提前和老师说的。”  
大家都已经筋疲力尽，而教室里四散的水彩，被围观者的脚印踩得五彩斑斓，显得十分凌乱。  
面对“不如明天放学后再慢慢收拾”的提议，疲惫的孩子们纷纷表示赞同。  
于是，当所有人都离开后，教室里只剩下秀荣一人。  
秀荣抬头看着教室里代替窗户的画布。  
再看一遍，这些画依然令人赞叹。  
描绘了挤满车站的人们，各自匆忙地寻找着自己的方向。  
秀荣静静地看着这幅车站的画面，仿佛自己就是那辆银河列车上的最后一位乘客。  
然而，秀荣并不感到寂寞。  
并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可去而下不了车，  
而是因为她在等待那个地方主动找到她。  
“咔嚓——”  
听到门轻轻打开的声音，秀荣转身看向门口，对着终于回来的那个珍贵的人，  
露出了些许忧伤的微笑。  
“阿英，我有话对你说。”  
#  
阿英走进空荡荡的教室，看着姐姐。  
接到在找白道香的消息后，她急忙赶到家里，但回到学校时，校庆已经结束了。  
她并不觉得遗憾。  
如果非要说遗憾，或许是没有更多看到姐姐享受校庆的样子吧。  
对阿英来说，姐姐永远是她的窗口。  
看到快乐的事，她并不会感到快乐。  
但看到姐姐开心，阿英也会感到快乐。  
看到悲伤的事，她可能并不会感到悲伤。  
但看到姐姐哭泣时，阿英的内心会莫名地翻涌。  
姐姐是阿英衡量世界的尺度。  
无论是这间对阿英毫无意义的教室，  
还是布满精致绘画的车站，  
或者是以这些画为背景的简陋银河列车场景。  
即使这不过是高中校庆的浅薄舞台装置，  
只要在那之中回眸微笑的姐姐还在，这一切便仿佛闪耀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阿英以一贯平静的语气问道，但她的脸上已经戴上了冰冷的面具。  
从姐姐的氛围中，她感受到了某种直觉。  
姐姐已经做出了决定。  
之前姐姐曾请求多给自己一点时间思考，而这次校庆似乎让她得出了答案。  
阿英习惯性地观察着姐姐的表情。  
她得出了什么结论呢？  
空荡荡的教室里，姐妹俩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姐姐的表情复杂，既像开心，又像忧伤。  
阿英不明白。  
看到姐姐那不安的模样，阿英的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梦中，姐姐苍白的脸漂浮在漆黑的水面上，仿佛已经死去。  
无论她怎么用力拉扯，连接她们的红色丝线总是从姐姐的手腕中滑脱，始终无法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  
最终，阿英意识到自己无法将姐姐内心所有珍贵的东西强行抓取出来，只能含着泪松开了那根纤细的连接。  
“阿英。”  
姐姐走近一步，轻声呼唤。  
从那温柔的嘴唇中，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呢？  
是又一次的拒绝吗？  
还是……  
阿英将自己的心冰封得更紧。  
阿英是个现实主义者。  
她深知，一次失败的事情往往会再次失败。  
不，她从一开始就认为，失败的可能性更高。  
这样更容易应对。  
如果有可能摔倒，提前抱住头，做好跌落的准备，至少不会那么痛。  
现实主义者并非感受不到痛苦。  
即使像阿英这样已经支离破碎的人，也是如此。表面上从未表露过，但与姐姐的离别也在雅英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不想再经历同样痛苦的自卫本能，让雅英的心变得更加厚重、坚硬。  
这样，再次坠落的心才不会碎裂成片。  
因为如果姐姐再次拒绝雅英，姐姐也会像雅英一样，不，或许比雅英更加痛苦。  
所以，雅英必须忍耐。  
尽快收拾好伤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对姐姐撒谎说“我没事”。  
雅英祈祷着这个谎言能显得自然，同时等待姐姐的下一句话。  
然而，姐姐说出的话却完全出乎雅英的预料。  
“今天……是星期几，你知道吗？”  
“星期四。”  
“不对。”  
不知不觉间，姐姐已站在雅英的眼前。  
姐姐用深邃的目光望着雅英，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拥抱。仿佛被羽毛制成的被子包裹着。  
环绕雅英的温暖说道：  
“今天是星期二。”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被姐姐抱在怀里，雅英努力理解着其中的含义。  
星期二？是在暗示约定的延续吗？  
那么，与姐姐的关系只是暂时被搁置了吗？  
雅英努力忽略心中逐渐扩大的失望，试图摇头。  
这时，姐姐那双小巧白皙的手轻轻捧住了雅英的两颊。  
温暖的触感。  
顺着姐姐的手势，雅英与姐姐四目相对。  
姐姐脸上带着微笑，但那笑容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泪水。  
“姐姐。”  
“因为……我们现在在另一颗星球上。”  
听到这句话，雅英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所有人都已回家的宇宙某处的火车站。  
透过站台的窗外，是无尽的夜空与倾泻的繁星，还有旋转的天体与行星。  
寂静无声。  
在这颗孤寂的星球上，只剩下两个人。  
没有旁观者，也没有审判者。  
无论是作为症候群患者、两个女人，还是一对姐妹。  
横亘在雅英和姐姐之间的所有阻碍，如今都已不存在。  
因为那些都被留在了地球上。  
抛弃了一切，剩下的只有秀英和雅英。  
曾经互相拯救与被拯救的两个女孩。  
“所以，在这里，今天是星期二。”  
“今天，明天……以后也永远都是星期二。”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姐姐接连说完后，咬着下唇，显得羞涩。  
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知道。因为姐姐的香气从刚才就一直萦绕在身边，根本没法好好思考。  
但在头脑理解之前，心似乎已经察觉了姐姐想说的话。  
因为心跳声太过喧闹，连姐姐说的话都快听不清了。  
“雅英。”  
踮起脚尖的姐姐温柔地与雅英对视。  
那是雅英一直以来深爱的眼睛。  
即使在坠落到地上哭泣时，也知道拥抱阴影中绽放的小花。  
仰望天空时，会为那些孤单漂浮的星星感到惋惜，而不是想着回去。  
能在绝望中找到希望的珍贵双眼。那双眼睛静静地对雅英说道：  
“等了太久了吧。”  
“嗯。”  
“很辛苦吧……？”  
“没关系。”  
“说谎……明明一点都不好受。”  
姐姐的成熟表情瞬间消失。  
姐姐嘟着嘴，声音哽咽。  
就像走在路上摔倒的孩子，直到后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膝盖疼痛。  
颤抖的声音带着湿润的哭腔。  
“为什么……没能早点喜欢你。”  
对不起。  
没能更快地喜欢你，对不起。  
如果我能早点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那样的话，就不用让你等待了。  
让你等了这么久，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姐姐。”  
雅英将手放在姐姐泪流满面的脸颊上，轻轻擦拭她的眼角。  
混乱。  
太多的情感从姐姐身上涌出。  
就像被旋风卷起的花瓣风暴。  
各种各样的情感和思绪，化作浓烈的香气，在脑海中盘旋成漩涡。  
雅英走进教室前，那些情感还平静地沉淀着，如今却已化为肉眼可见的巨大震颤。  
是姐姐唤起了这情感的激流，却又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显得踉踉跄跄。  
那份晕眩也传递给了雅英。  
我们接下来会怎样呢？  
曾经私下想象过的未来的蓝图。  
在那个假设中，雅英向姐姐传达了心意，姐姐欣然接受了。  
在另一个想象中，姐姐羞涩地向雅英告白了自己迟来的心意。  
还有一个梦里，姐妹俩和睦地生活，一起慢慢变老。  
那些画面各不相同，但唯一不变的是，梦中的姐妹都笑得很灿烂。  
当那个时刻来临时，我以为一定会是这样的。但，现在。  
当梦想成为现实的这一刻。  
姐姐在哭泣。  
雅英也是。  
“为什么哭啊，雅英。别哭……”  
“那姐姐为什么哭？”  
“不知道……眼泪停不下来。”  
“我也是。”  
“但不是因为难过。我是非常开心的。”  
“我也是。”  
雅英流着泪，将哭泣的姐姐紧紧抱在怀中。  
从刚才开始，姐姐的香气就令人窒息，头晕目眩。  
发热的胸口和头脑，沉浸在姐姐的体温中。  
如果不这样做，似乎就会倒下。  
姐姐也紧紧抱住雅英。  
仿佛一刻都不想分开。  
仿佛在这混乱的地方，只要稍一松手，就会失去彼此。  
在千万片花瓣飞舞的暴风中，百种情感汹涌而来。  
十次呼吸的时间过去。  
一切归于平静的此刻。  
两人之间只剩下唯一的心意。  
“我爱你，雅英。”  
姐姐抽泣着说道。  
姐姐紧紧拥抱着雅英。  
那飞回我怀中的小小姐姐。  
此刻，雅英确信，她永远属于自己。  
梦中曾在冰冷漆黑的河面上漂流的姐姐，如今再也不会离开。从那姐姐手腕上流出的红丝线，越是拉扯，越是像线团一样散开。
最终，我无法再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让姐姐受伤，只能含泪放手。
留住姐姐的方法，并不是拉紧那根丝线。
答案其实很简单。
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拉，只要姐姐也握住丝线就好了。
姐姐的手紧紧抓住那根不会散开的丝线。
而阿英则小心翼翼地拉着那根线。
连接姐妹的红丝线纤细而脆弱，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断掉。
正因如此，她们只能花费漫长的时间，小心翼翼地拉近距离。
在一年半的时间过去之后。
不，在姐姐第一次改变后的两年半之后。
姐妹俩才终于可以说，她们真正触碰到了彼此。
阿英握住姐姐的手，十指相扣。
这一次，她握住的不是那根随时可能断裂的丝线，而是姐姐那流淌着温暖血液的真实的双手。
阿英哽咽着，泪水滑落，她回答道：
“我也爱你，姐姐。从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你了。”
少女们额头相抵，湿润的眼睛中绽放出笑容。
在空无一人的列车终点站。
只有透过车站窗户看到的星星，仿佛在见证并祝福着她们的爱，闪烁着微光。


EP0140


快乐的时光就像棉花糖一样。
一旦放入嘴里，就会迅速消失，留下的只有如同梦境般甜蜜的回忆。
尽管庆典已经结束了好几天，莲花高中的学生们依然沉浸在那份余韵中。
对于这些从像松鼠踩转轮般重复的日常生活中短暂解脱出来的孩子们，老师们常常会唠叨让他们集中精力上课。
不过，那时也只是稍有好转，一旦老师转身面向黑板，她们便会叹息着怀念起庆典来。
然而，莲花节并没有只是给所有孩子们留下短暂的甜美梦境。
对某些孩子来说，它反而成为了新体验的契机。
比如在节日那天来玩的朋友，因气氛而变得亲近；
或者是与同学家人相识，交换电话号码等等后续故事。
庆典结束之后，看着那些因沉浸在粉红氛围中而幸福微笑、在校园里漫步的孩子们微妙地增加，这似乎不仅仅是单纯的错觉。
而且其中还有那些悄然开始培育不为人知的爱情的孩子。
秀英和雅英也是其中之一。
“道亨说昨天他们一家外出用餐了，那是好久没的事了。”
“真的吗？”
在回家的路上，
姐妹俩手牵着手，聊着当天发生的故事。
“嗯，他还说多亏了这次聚餐，聊了很多积压的话题，很感谢。他还让我转达对雅英的感谢，我也答应他会说的。”
尽管一整天都待在一起，姐姐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雅英只是微笑着听着姐姐这些琐碎的故事，偶尔会轻轻地笑出声来。
对于了解平时雅英的人来说，这种愉快的笑声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耳朵。
自她们确认彼此心意并决定共同面对未来的那一刻起，一些小变化就在悄然发生。
雅英眼中所见和耳中所闻的世界，不再是冷漠的灰色。
就像图像的清晰度提升了几百、几千倍，雅英现在感受到的世界比以往更加多彩和浓烈。
与池夏允的对话之后，意识到自己内心的那天所感受到的新奇，现在看来简直不值一提。
正如姐姐所说，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期待今天会发现什么新的变化，雅英最近每当抱着姐姐醒来时，都会感受到纯粹的幸福光芒的每一秒。
秀英身上的变化更是戏剧性。
以往总是慢吞吞、犹豫不决的样子不见了，秀英的步伐变得轻快，动作也变得灵活。
即使雅英牵着一只手，秀英跳上路旁花坛边缘走路的步伐也出奇地平衡。
曾经压在胸口、使得四肢僵硬的后遗症已经消失殆尽。
直到现在，束缚秀英的后遗症消失后回顾过去，所谓的适应身体不便，不过是秀英忘记了过去自己的错觉。
原来如此轻松自在。
吸进的每一口气，迈出的每一步都变得不同。
正如某天在练歌房昏暗走廊上艺熙所建议的那样，
秀英终于找到了能真正让心平和的归宿。
那个名为雅英的幸福。
而且重新获得幸福的不只是秀英。
雅英在矮围栏上跳下时抓住笑着的姐姐，心里想着。
如果真有神，
并且如人们所想，他真的知晓并预先决定了一切，
或许，姐姐的“破碎”正是为了今天的悲剧。
坠落中受损的姐姐与原本就“破碎”的雅英，其形状竟神奇地契合，没有丝毫的不协调或缝隙。
虽说如此，发生在姐姐身上的事情，终究是作为给雅英的礼物回来了。
雅英知道这是无法说出口的思考。
这是秘密。连姐姐也不能说的，雅英的秘密。
如果称某人的悲剧是为他人准备的礼物，是否会遭到惩罚？
如果是那样，就让我们一生都为了这个人而活吧。用剩下的全部时间去补偿。
看着天真笑着、幸福地走在旁边的姐姐的面容，雅英心中暗暗发誓。
姐姐轻戳着雅英，轻声细语地说：
“雅英，那位女士，我们是不是应该帮帮忙…？”
姐姐手指的位置，是站在斑马线中央、手扶腰部的孕妇。
看她在流汗、急促呼吸的样子，似乎是过马路时体力不支。
“也对。”
雅英顺从地点头。
没必要问为什么要这么问。
反正姐姐肯定要去帮那位孕妇。
拉着被牵起的手，跟随跑在前头的姐姐，雅英也跑了起来。
“您好，看起来您很辛苦，需要我们帮忙吗…？”
起初，孕妇姐姐对我们搭话有些惊讶，但看到主动前来帮忙的秀英和雅英后，很快就安心了下来。
“啊…谢谢。那在过马路之前，能稍微帮我一下吗？”
“当然。我们会扶您的。”
秀英和雅英一左一右地扶着孕妇姐姐的腰，小心翼翼地迈步。
在走过剩余的斑马线时，孕妇姐姐不停地对姐妹俩表示感谢，显得手足无措。
幸运的是，这里是比较僻静的街道，没有过往的车辆，但马路毕竟是马路，站在中央还是让人有点不安。
“谢谢你们。我本来是在买东西的途中，突然头晕得厉害，几乎动不了。多亏了你们，我才能挺过来。”
在长椅上稍作休息的孕妇姐姐说道。
孕妇姐姐解释说，她担心稍有动弹就会摔倒，伤到肚子里的孩子，所以站在原地是最安全的做法。秀英听后挥手笑道：
“没关系的，其实也没做多么了不起的事。”
秀英害羞地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孕妇姐姐的肚子，显得很好奇。
感受到秀英视线的孕妇姐姐摸着已经相当鼓起的肚子，问道：
“想摸摸看吗？”
“真的可以吗…？”
“当然。你们是救了我们宝贝的天使般的姐姐，宝贝也会想感谢你们的吧。”“名字叫星星吗？”
“是小名。”

孕妇姐姐笑着说没事，挺起肚子，但水英却迟迟不敢伸手，犹豫不决。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小心翼翼地落在了鼓起的肚子上。
那白皙的小手轻轻放在那个承载着更小、更脆弱生命的肚子上，雅英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
“哇……”

水英的嘴里轻轻发出一声感叹。
孕妇姐姐的肚子比想象中要结实，让人感到非常神奇。
这里竟然有一个小生命啊……

水英轻轻抚摸着肚子，突然一惊，慌张地缩回了手。
“刚才……”
“可能是星星在打招呼呢。谢谢你，姐姐。”

孕妇姐姐笑着解释道，水英则低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传达的胎动虽然微弱，却充满了强烈的存在感。
仿佛一个小小的声音在用尽全力呼喊：“我在这里，我确实活着。”

“啊……”

不知为何，水英的眼眶有些湿润，她慌忙眨了眨眼，站起身来。
“我们该走了……”
“好的，谢谢你帮忙。”
“嗯，请小心回去。星星也再见！”

水英向孕妇肚子里的宝宝也道了别，挥手与两人告别。

之后，水英沉默了许久。
一旁默默走着的雅英看着姐姐，轻声问道：
“在想什么，姐姐？”
“嗯……在想刚才那位姐姐和她的宝宝。”

水英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低声喃喃道：
“想到我也可能变成那样，总觉得心情有些奇怪……”

雅英突然想起了去年的夏天。
那个连“姐姐”这个称呼的重量都难以承受的脆弱肩膀，那个若是自己短暂离开就会因孤独与不安而挣扎的消瘦身影。
那个在两人专属的小花园里，静静流下一滴泪水，疲惫而无奈的侧脸。
那时的姐姐和现在的姐姐，究竟有多大的变化呢？

那天雅英所渴望的与姐姐的关系，如今已经实现。就像雅英在梦中一直期盼的那样。
但姐姐是否也希望如此？
也许她只是被无法抗拒的激流不断卷入，最终到达了这里，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无奈地接受了命运。

不，雅英否定了这个想法。
姐姐是有选择的。虽然不多，但她可以选择保持原状。
即使在顾智恩的提议下，在雅英送给她的自由面前，姐姐还是选择了主动回到雅英身边。

但内心深处那股难以抑制的不安却无法消除，所以雅英只能轻轻握住姐姐的手，问道：
“……你后悔了吗？”
“嗯，不是那样的。”

面对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不安的可爱妹妹，水英微微笑了。
自从两人决定在一起后，雅英比交往前显得更加不安。
感受到更多情感的雅英，不知该如何接纳这些陌生的感觉。
她会对微不足道的事情感到嫉妒，因好不容易得到的水英的心太过珍贵而担心失去。

但水英却更喜欢现在的雅英。
曾经看起来永远不会融化的坚硬冰块，终于在春天的温暖中逐渐融化。
如今布满裂痕、破碎不堪的样子，比从前更加惹人怜爱。

就像教雅英如何接受新的情感一样，就像曾教会雅英如何接纳这样的自己一样，水英微笑着对雅英说：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和雅英之间有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

“但这是不可能的吧？”

笑着的姐姐，眼角却带着一丝落寞。
雅英无法回答。
因为那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

她知道原因，但姐妹俩都没有必要说出口。

“……姐姐。”
“没事，我只是随口一说。”

姐姐用深邃的眼神看着雅英，微笑着，将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低声说道：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为雅英生一个孩子。”

啊——

那一刻，雅英想起了一首老歌的歌词。
“想要一个孩子”是世界上最可爱的方式，表达“我爱你”。

听到姐姐害羞的告白，雅英再也无法克制。

“姐姐。”
“嗯？”

雅英停下了脚步，牵着的手也让姐姐停了下来。
雅英天真地歪着头，姐姐的脸却一下子红了。
“在这里……？被人看到怎么办？”

姐姐不安地环顾四周，但这条僻静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姐姐和雅英，两个人。

反复确认周围没人后，姐姐才抓住雅英的肩膀，踮起了脚尖。

“啾。”

随着湿润的唇分开的声音，雅英终于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看着雅英的笑脸，姐姐红着脸嘟囔道：
“昨天也亲过了……”
“嗯。”
“刚才在学校也亲了……”
“可我还是想继续亲。”
“我不知道……”

自从两人开始交往，雅英就时不时这样默默地要求亲吻。
雅英的撒娇虽然可爱，但次数一多，水英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生怕被人发现。

可即便如此，水英还是心软了，无法拒绝。

“回家之前不会再亲了。”
“意思是回家后还可以亲？”
“……傻瓜。”

看着终于生气的姐姐，雅英的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轻轻回荡。

最近的日子就是这样度过。
在旁人眼里，或许这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
虽然……要说“普通”，或许还有一点特别的秘密被隐藏着。除此以外，瑞英和雅英就像普通的姐妹、普通的恋人一样，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  
但这样很好。  
因为今天的平凡日子，正是一年前的瑞英如此渴望的明天。  
她说，和雅英一起有说有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段时光无比珍贵。  
瑞英一边想着，一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触感，内心向某处的某人虔诚祈祷。  
“现在也很幸福。但可以稍微，再稍微贪心一点吗？”  
虽然没有听到回答，但她觉得这样肯定没关系。  
从雅英紧紧握着的手上传来的温暖，似乎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快递到了。”  
进家门前，雅英检查信箱时歪着头表示疑惑。  
“最近没买什么啊。是谁寄来的……”  
“啊……那个，是我买的。下单有一阵子了，看来今天送到了。”  
“姐姐买的？”  
雅英看着姐姐慌忙接过快递盒子，感到有些惊讶。  
从那件事以后，姐姐几乎没有主动买过什么。  
她总是亲自出门购物，而且大部分时候雅英都会陪着她。  
至少在雅英的记忆里，姐姐这是第一次网购。  
“买了什么？”  
面对雅英的提问，姐姐轻轻笑了。  
那是准备惊喜的人特有的，带着些许调皮的表情。  
“想知道……？”


EP0141


“好好闭着眼睛了吗？”
“嗯。”
“在我喊好之前，不能睁开眼睛等着，对吧？”
“知道了。”
阿英带着笑意的声音似乎让姐姐不太放心，姐姐多次确认阿英是否偷看。
阿英不仅闭上了眼睛，还背过了身，但姐姐似乎仍然很担心。
阿英虽然好奇姐姐到底要给她看什么，但还是乖乖地按照姐姐的指示做了。
“嗯，怎么撕不开……”
姐姐正在撕快递盒上的胶带，发出吃力的声音。
闭着眼睛的阿英问道：
“要不要我从里面拿剪刀给你？”
“嗯嗯，不用了，快好了。”
姐姐的话音刚落，背后就传来了“嘶——”的一声，胶带被撕开了。
阿英回想着刚才姐姐拿的快递盒的样子。
盒子不算大，大概只能装下一本书，是个又小又扁的箱子。
一开始，阿英以为姐姐可能是买了一本书作为礼物，但看到寄件人一栏写的不是书店，而是一个陌生的品牌名称，似乎又不是。
“原来是这样的……真神奇。”
伴随着姐姐的嘀咕声，还传来了撕开塑料袋的声音。
这是阿英熟悉的声音。
不是那种包裹有体积物品的薄塑料袋的声音，而是像买丝袜或杂志时，那种厚塑料袋包装的密封被撕开的声音。
接着，传来了轻盈柔软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姐姐的声音变得格外平静。
“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阿英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庭院的绿色。
阿英以为自己并没有闭眼太久，但似乎已经适应了黑暗，涌入眼帘的阳光让她感到陌生。
眨了几次眼睛后，阿英才恢复了视力，她慢慢转过身，与姐姐面对面。
“怎么样……？”
姐姐的样子和闭眼之前几乎没有变化。
依然穿着合身的校服，背着一个红色的书包，脚上穿着可爱的运动鞋和白色的短袜，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
“其实我也想买婚纱的……但用零花钱买太贵了，所以只买了这个。”
姐姐害羞地笑着，头上戴着新娘用的面纱。
在这片被绿树环绕的两人专属的庭院模型中央。
姐姐站在草坪上，明媚的阳光洒在她的笑容上。
在她那被阳光照亮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黑色的秀发上覆盖着洁白的面纱，微风轻拂，面纱微微飘动。
那一幕美得令人眩目。
“只戴这个是不是有点奇怪……？”
阿英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姐姐，姐姐似乎误解了她的沉默，摆弄着面纱，尴尬地笑了笑。
“以后……等我们都长大了……，那时候我会好好准备的。所以今天先忍一下，好吗？”
一步。又一步。
姐姐向阿英走近。
看着那如梦般闪耀的身影，阿英意识到姐姐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姐姐的手从校服口袋里伸出来，向阿英展开。
在那小小的手掌上，放着一对闪闪发光的银色戒指，阿英仿佛置身梦中，凝视着它们。
“这是……”
“对不起。”
听到姐姐的道歉，阿英抬起头，看着姐姐。
姐姐微笑的脸上，似乎带着一丝悲伤。
“我能为阿英做些什么呢？我拼命想过了……但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对不起。”
姐姐不停地道歉，因为她知道这是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爱情。
因为她们的关系注定要永远隐藏。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爱上了阿英，所以她感到抱歉。
“可我还是忍不住贪心，总是不想放手……这是我最抱歉的地方。”
“……姐姐。”
姐姐拿起手掌上的一枚戒指，努力露出微笑。
她的嘴角在微微颤抖，自己却浑然不知。
真是个傻姐姐。
“虽然只是空洞的话……虽然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但即便如此……你愿意嫁给我吗？”
阿英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们的关系，仅此而已，已经是极限。
自从那天第一次见到改变后的姐姐，阿英就一直在想象这段关系的最终形态。
这条路并不好走。
无论抱有怎样的希望，无论那些接近祈祷的渺茫可能性是否全部成真。
最终等待她们的未来，也不过如此。
在最后的时刻，她们依然要隐藏彼此的真实关系，带着秘密生活下去。
可是那又怎样？
阿英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世人的认可？永远隐藏的秘密？这些对阿英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但姐姐呢？
阿英静静地看着姐姐微微湿润的眼睛。
姐姐紧咬着嘴唇，似乎在压抑着哭泣，她的嘴角在颤抖，喉咙偶尔轻轻起伏。
姐姐对阿英怀有的歉意。
以及即便如此，她依然无法控制地想要阿英，这一切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地展现在她的脸上。
换句话说，姐姐对阿英的爱，足以让她放下所有现实的束缚和情感。
即便如此，她依然不想失去阿英。
她希望未来也能一直在一起。
对阿英来说，这就够了。
她别无所求。
所以阿英非常简单地回答道：
“……嗯。好。”
“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只要和姐姐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我也是。我也是……”
听到阿英的回答，姐姐的眼睛闪着光，灿烂地笑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悲伤与幸福的微笑。
姐姐眼中落下的晶莹泪珠，化作了庭院草坪上的露珠。
阿英伸出左手，将手背朝向姐姐。
姐姐原本打算握住阿英的手，为她戴上戒指，但她的动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那枚犹豫着该戴向哪里的戒指，最终滑向了阿英的中指。
因为这颗心太过沉重，无法戴在象征友情的无名指上。
也因为这是谁都不能知道的秘密，无法戴在象征爱情的指尖上。
所以只能隐藏在这两个手指之间。
但阿英摇了摇头。
“戴在无名指上。”“但是……。”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那场婚礼显得太过简陋。  
没有一位宾客前来祝贺，也没有证婚人为两人的誓言作证。  
没有父母牵着新娘的手将她引向礼台。  
没有美丽的婚纱，没有蛋糕，也没有祝福的歌声。  
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为他们的爱情感到喜悦，也没有人认可他们的婚姻。  
这是一场在无人知晓的小型造景花园中举行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婚礼。  
但正因为如此，  
亚荣希望至少在这里，一切都比任何事物都要真实。  
用真实和爱填满那片空无一物的空白。  
这样，她最爱的姐姐才不会感到孤单的婚礼。  
看着无名指上戴上的戒指，亚荣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她幸福地笑着，对姐姐说道：  
“新娘韩秀英。”  
“嗯……？”  
“你是否愿意娶韩亚荣为妻，无论快乐还是悲伤，始终如一地爱她？”  
“……我愿意。”  
姐姐红着脸低下头，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后，许久没有说话。  
亚荣从姐姐的手掌上拿起戒指，握住她纤细的手，催促道：  
“现在轮到姐姐了。”  
“……不知道为什么，好害羞。”  
看着害羞的姐姐，亚荣想起了她们第一次来到这里野餐的那天。  
那时，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姐姐，连迈出一步都显得局促不安。  
一年后的今天，姐姐戴着白色头纱，站在亚荣面前，依然害羞。  
这一幕让亚荣感到无比幸福，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快点，我想听。”  
“……新娘韩亚荣。”  
在亚荣的催促下，姐姐用微微颤抖的声音继续宣誓：  
“我愿意娶韩秀英为妻，无论快乐还是悲伤……都会始终如一地爱她，我发誓……？”  
“我愿意。”  
亚荣带着满心真诚回答，并将戒指戴在姐姐的无名指上。  
两人的双手紧紧相握，彼此凝视，姐妹俩的手指上都戴着相同的戒指。  
姐姐低头看着这双手，眼中开始涌出泪水。  
瞬间，满溢的泪珠滴落在地上。  
亚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姐姐颤抖的泪眼，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安慰道：  
“别哭了，姐姐。今天是好日子，为什么要哭呢？”  
“呜……！呜呜……！可是……嗯……可是……”  
秀英用手背擦着眼泪，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了求婚积攒的紧张，以及担心亚荣是否会接受的焦虑。  
还有直到今天，姐妹俩一起经历的那些漫长日子的回忆，在紧张消散后，如潮水般涌来。  
亚荣紧紧搂住哭泣的姐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直到姐姐停止哭泣，平静下来。  
姐姐身上总是散发着阳光般的味道。  
像是周日清晨晒过的被褥，暖暖的香气。  
抱着姐姐，闻到这股香气，亚荣的心也变得温暖，让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姐姐似乎无法闻到自己的味道。  
也许正因为如此，姐姐总是独自不安，情绪低落。  
如果姐姐也能感受到这股香气，或许她会更幸福。亚荣总是为此感到遗憾。  
如果能将这份安宁与幸福传递给姐姐，那该多好。  
“现在平静了吗？”  
“……嗯。”  
即使姐姐停止了哭泣，亚荣依然没有松开搂着她的手臂。  
她希望姐姐身上的香气能渗入自己心中，让姐姐也能感受到那份安心。  
“谢谢你，姐姐。谢谢你的到来。”  
“……嗯。”  
“我爱你。”  
“我也……我也非常非常爱你，亚荣。”  
姐姐红着眼睛抽泣着，却依然温柔地接受了亚荣凑过来的嘴唇。  
求婚后的第一个吻，带着泪水的味道。  
两人的小小仪式结束后，姐妹俩并排坐在椅子上，抬头望向天空。  
沿着方形的围墙，整齐种植的树木用高大的枝干和繁茂的叶子筑起了一道绿色的墙。  
她们所看到的天空，就像被裁剪成方形一般。  
秀英望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小小天空，说道：  
“我们……以前也这样过，对吧？”  
“是去年夏天。”  
“嗯。”  
随后，姐妹俩陷入了沉默。  
对秀英来说，那段记忆以一种奇妙的形式留存着。  
她大概记得发生了什么，但细节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只留下一些情感碎片：非常悲伤，又似乎还好；有些忧郁，也有些害怕。  
或许是因为她不想记住，所以选择遗忘。  
就像在水中挣扎时，有人伸出手将她拉上岸，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那时的秀英光是跟着亚荣的指引就已经很吃力，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其他事情。  
回想起来，亚荣当时教她的每一件事，就像是为迷失的她抛出的救生圈，让她不至于被忧郁的重量压垮。  
比如如何像一个女孩子一样生活，  
比如第一次穿上那些飘逸的漂亮衣服，  
比如如何照镜子，  
比如“亚荣的姐姐”这个名字。  
正是因为亚荣教会了她这么多，秀英才能重新填满那个失去一切的内心。  
也因此，她第一次有了勇气将过去烧成灰烬，随风飘散。  
所以，她会爱上亚荣，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改变之后，她的心里总是被亚荣填满。  
秀英轻轻握住了坐在一旁的亚荣的手。  
当她把亚荣的手放在膝盖上时，两人手指上的戒指在天空的映照下闪烁着光芒。  
看着那美丽的光芒，亚荣转过头，似乎有些疑惑。  
“怎么了？”  
“嗯……只是，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亚荣觉得这样的秀英很可爱，便微笑着在姐姐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因为痒痒而缩着脖子笑了的秀妍，扶着椅子微微起身，再次将嘴唇贴上了雅英的嘴唇。  
即使没有喷香水，雅英身上也总有一种好闻的香气。  
那香气和洗发水或是柔顺剂的香味有些不同。  
应该说，那是雅英身上自然散发出的好闻的气味。  
像这样嘴唇贴着嘴唇，静静地分享彼此的呼吸时，那股香气更加清晰。  
那是一种让人不自觉地闭上眼睛，身体变得慵懒，心神放松的香气。  
或许，那是留存于记忆深处的气味也说不定。  
对于那个像在漆黑寒冷的冬夜里独自颤抖徘徊的孩子般的秀妍来说，雅英的触碰就像是好不容易发现的一簇小小的篝火。  
雅英的体温和香气，不知不觉间已成为秀妍在那个充满恐惧与悲伤的世界中，唯一能够放下心来休憩的避风港的象征。  
所以，只要依偎在雅英怀里，心情就会如此平静，秀妍这样想着。  
如果雅英也知道她的怀抱有多么温暖和安心就好了。  
秀妍不知为何感到心里有些酸楚和不舍，便将头靠在雅英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困了吗？”  
“嗯嗯……”  
“是不是突然想撒娇了？”  
闭上眼睛后，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雅英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雅英的嘴唇轻轻贴在秀妍头顶的触感。  
手指轻轻握住的力道。  
从雅英的肩膀上传来的温暖和体香。  
所有这些，都是秀妍非常非常喜欢的。  
秀妍闭着眼睛，像说悄悄话一样对雅英说道：  
“我，真的很喜欢雅英。”  
“我也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姐姐。”  
雅英也用同样轻柔的声音回应。  
在无人知晓的秘密花园中，直到花园上方的方形天空从蓝色变为晚霞，再渐渐暗去。  
两姐妹就这样反复地诉说与回应着彼此的喜欢，悄悄地传递着爱意。


EP0142


本章节内容不适合未成年人阅读。


EP0143


本章节内容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


EP0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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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0145


“不知怎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约会了。”  
坐在梳妆台前的姐姐将头递给拿着梳子的阿英，轻声说道。  
“是啊，确实很久了。”  
阿英微笑着看镜子里的姐姐，姐姐也露出美丽的笑容。阿英再次轻轻摆弄着姐姐那被整齐地扎成马尾的头发。  
用蓝色发绳束起的秀发，像马尾一样丰满，随着阿英的手轻轻晃动。  
阿英拿起唇彩，温柔地捧住姐姐的脸颊说道：  
“现在，我来给你涂嘴唇。”  
“嗯。”  
秀英穿着白色长袖T恤，袖子宽大及手背，搭配黑色吊带及膝连衣裙，脚上穿着及踝的袜子，脚踝微微动了一下。  
再加上昨晚准备好的水色斜挎包和蓝色运动鞋，秀英的约会装扮就这样完成了。  
秀英看着为自己涂唇彩的阿英。  
阿英穿的是贴身的米白色针织POLO衫和黑色迷你裙，虽然简单，但由于她本身气质好，看起来十分整洁，反而更衬托出她的身材。  
每当阿英弯下身子时，脖子上挂着的蓝色玻璃宝石小项链和青金石手链就在眼前晃动，闪烁着微光。  
这时，一阵不知名的花香若隐若现地飘来，秀英陶醉在这香气中，慵懒地半闭着眼睛，将脸交给阿英的手。  
两人的装扮虽然有些不同，但又似乎有相似之处。  
今天的约会装扮正是情侣装。  
为了纪念婚后第一次正式约会，姐妹俩决定穿上搭配的服装。  
今天的主题是黑白配和水色配饰。  
这是姐妹俩经过讨论后，根据约会地点精心搭配的结果。  
心情愉悦的秀英掩饰不住兴奋，在椅子上摇晃着双腿。  
“自从小时候之后，好像就没去过水族馆了。”  
阿英轻叹了一声，因为刚刚涂好的唇彩被弄花了。  
之前明明告诉过姐姐涂唇彩时不要说话的。  
阿英轻轻托住姐姐的下巴，稍微向上抬起。  
姐姐的头自然地仰起，像是望向了天空。  
姐姐睁着圆圆的眼睛，似乎在问为什么。  
阿英低下头，对姐姐的嘴唇进行了短促的“报复”。  
“嗯……”  
啵。随着嘴唇分开，发出湿润的声音。  
这个吻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  
虽然是突如其来的吻，但姐姐并没有惊讶。  
她只是用甜蜜的眼神看着阿英，微笑着。  
如果是以前，姐姐可能会惊讶地脸红，问阿英为什么要这样。但结婚后，姐姐已经习惯了阿英的亲密表达。  
即使是交往时期，姐妹俩的距离也很近，但结婚后，姐姐变得更加主动地表达爱意。  
现在，当阿英在看书时，姐姐会主动靠过来，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当阿英准备饭菜时，姐姐会从后面自然地抱住她的腰。  
姐姐坦率地表达爱意的样子实在可爱，阿英每次都会忍不住把她宠溺一番。  
“姐姐……”  
阿英再次将脸贴近姐姐湿润的嘴唇，轻声呢喃。  
原本打算用恶作剧报复姐姐弄花唇彩的目的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  
“不行……我们再迟到的话，今天的约会就泡汤了。”  
秀英笑着阻止阿英，轻轻推开她放在自己腹部的手。  
即使是交往时期，阿英也总是这样。最近，她只要和秀英对视，气氛就会变得暧昧起来。  
难道结婚后都是这样的吗？  
秀英并不排斥亲密的事，甚至可以说她开始喜欢上了。尤其是和世界上最爱的阿英在一起时，她感到无比幸福，甚至想沉浸在这种慵懒的满足感中，忘记一切。  
但每次像这样准备外出时，被气氛带动而最终耽误时间的事情反复发生，秀英也开始偶尔想要一次普通的约会了。  
毕竟，结婚后已经一周了，除了上学和买菜外，她们一直待在家里。  
“是啊，我们得按时出门。”  
阿英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乖乖地听从了秀英的话。  
虽然阿英的脸上依然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但秀英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委屈和遗憾。  
如果阿英是一只猫的话，现在的耳朵一定已经耷拉下来了。  
真是可爱……虽然个子长高了，但还是个孩子呢。  
“姐姐？”  
秀英笑嘻嘻地抚摸着妹妹的头。  
如果现在玄雅或艺熙在场，能够听到秀英的想法，她们可能会无奈地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会这样想李阿英吧。但幸运的是，家里只有姐妹俩。  
所以，没有人会指出秀英的偏心，她的执念今天也一如既往地更加坚固。  
“今天……约会回来后再好好待在一起吧。所以，先稍微忍耐一下，好吗？”  
秀英笑容满面地看着阿英，像个乖孩子一样抚摸着她的头。  
阿英的脸上也渐渐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不过回到家后……”  
“嗯？”  
阿英凑到姐姐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听到她的悄悄话，姐姐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惊讶不已，随后脸上逐渐变得像熟透的苹果一样红。  
阿英的耳语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姐姐再也忍不住，啪地打了一下她的手臂。  
“真是的，小变态……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坏话？”  
“好了，嘴唇涂好了。”  
阿英没有回答，而是完成了姐姐的唇妆。  
姐姐的脸颊像唇彩一样红，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  
“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但是……”  
姐姐垂下眼睛，不敢直视阿英。  
她呼吸急促，微微颤抖。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时钟滴答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姐姐不喜欢，我就不做了。”将用完的唇釉放回化妆台时，阿英正说着话，姐姐的手悄然伸过来，抓住了阿英的袖口。  
“没有说……不行啊……”  
姐姐从座位上起身，投入了阿英的怀抱。  
姐姐娇小的身体散发出甜美而温暖的香气，那是幸福的味道。  
阿英抱着姐姐，闭上眼睛，静静地停留了一会儿。  
她总是希望时间能就这样停止。  
“可是。”  
伴随着沙沙的声响，姐姐离开了。  
之前暂时被遗忘的钟表秒针声再次响起，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微笑着的姐姐。  
明明没有闭眼太久，视线却仿佛从睡梦中醒来一般模糊。  
在这朦胧的乳白色世界中，只有姐姐是清晰的。  
“现在不行，该出发了，别迟到。”  
约会回来后，想做什么都可以，所以现在要好好忍耐，对吧？  
说着这话的姐姐看起来既成熟又温柔，刚才那副悲伤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  
只有阿英还残留着未能消散的遗憾。  
姐姐真是狡猾。  
每当看到姐姐，阿英总觉得自己变成了追逐太阳的孩子。  
那小小的、属于阿英的太阳，温暖地洒下光芒，却从未停下脚步。  
即使在阿英的怀抱中，它每天都焕然一新，闪耀着光芒。  
时而露出让人心跳加速的可爱表情，时而又以成熟的面孔催促阿英加快脚步。  
姐姐从一开始就拥有的正午光辉，  
还有她只对阿英展示的夜晚模样。  
现在去问哪一面才是姐姐的真实，已经毫无意义。  
因为作为恋人的那张面孔，是阿英创造出来的。  
但无论是综合征带来的新面貌，还是阿英塑造的那张脸，  
终究都无法改变姐姐这个人最本质的核心。  
那个即使一时跌倒也会露出哭泣表情，却从未失去希望的本质。  
刚刚重新开始走向世界的姐姐，或许会短暂停下等待阿英，但绝不会停下那小小的脚步。  
缓慢却坚定地，向着明天前进。  
所以，为了和姐姐在一起，阿英也不能原地踏步。  
现在不能再说什么“这样就好”“这里不错”，然后躲在阴影中了。  
对阿英来说，这或许是陌生且有时艰难的事情。  
走不熟悉的路很快就会让人觉得疲惫。  
但即便如此，阿英也只能成为追逐姐姐光芒的孩子。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因为她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道光，  
也因为这光芒让她不得不追随。  
真是狡猾。  
“阿英，站在那里干什么？”  
“……没什么。”  
温柔地微笑着，阿英穿上鞋子，走向站在玄关呼唤她的姐姐。  
不过。  
现在姐姐不会丢下阿英一个人走远了。  
因为对姐姐来说，阿英是特别的。  
这样就够了，这就足够了。  
这个事实对阿英来说，是最大的安心。  
“走吧。”  
“嗯。”  
阿英握住姐姐的手，露出了笑容。  
姐姐也看着她笑了。  
对阿英来说，那笑声宛如音乐般动听。  
#  
周末的水族馆里人头攒动。  
或许是初夏的脚步已经临近的缘故。  
海中游泳还太早，外面散步又太热的天气里，想要看看清凉水中的鱼儿们的，显然不止姐妹二人。  
“阿英，快看！那里有鲸鱼……！”  
站在隧道中央的姐姐用兴奋的声音拉住了阿英。  
巨大的水池中间横亘的隧道由玻璃制成，周围仿佛置身水下，一片水色。  
一头低低掠过天板的鲸鲨缓缓游过，在人们的头顶投下巨大的阴影。  
“真是……太壮观了……”  
在众人惊叹声中，牵着阿英手的姐姐抬头仰望，满脸新奇。  
确实，像云朵般在头顶悠然游过的巨大鲸鲨，有着令人惊叹的存在感。  
当然，这并不是全部原因。  
去过水族馆的人都明白，  
那种独特的奇妙氛围。  
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蓝光的水箱。  
透过玻璃窗，另一边闪耀着水色的世界，只需抬手便能感受到，  
那彼方的世界既近在咫尺，却又远隔一层玻璃。  
像宇宙，像天空，那冰冷深蓝的虚空中漂浮着五颜六色的鱼儿，漆黑如云般的鲸鱼和鲨鱼缓缓游过。  
在这一切的背景下，人们低声私语，发出窸窣声响的黑色剪影中，  
你能感受到自己悄悄靠近的肩膀，  
那温暖传递过来的小小体温，  
在无人注意的黑暗中紧握的安心手掌，  
沿着指示标志走在坚实的地面上，却仿佛漫步于朦胧梦境中的那种不真实的透明感。  
“阿英，看见了吗？那是魟鱼。”  
尽管隔着玻璃根本听不到声音，但看着靠近的巨大魟鱼，姐姐还是小声对阿英说。  
模仿着魟鱼白色腹部和一张一合的嘴巴，姐姐重复着张开又闭合嘴唇的动作，仿佛在与魟鱼进行无声的对话。  
阿英什么也没听见，但姐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阿英沉浸在昏暗水族馆的黑暗中，注视着姐姐的侧脸。  
反射的水光将姐姐的脸染成了蓝色。  
荡漾的水影在姐姐蓝紫色的眼睛中摇曳。  
姐姐像在广阔海洋中游动的小海豚一样，缓缓左右摇晃着脑袋，痴痴地望着水中的景象。  
远处，魟鱼像巨大的鸟儿一样拍动着鳍，游向远方。  
阿英还记得独自坐在昏暗房间里的姐姐。  
倚靠着窗外透进的一束光，姐姐消瘦的背影茫然地望向外面的天空。  
那时的姐姐是如此的瘦弱，仿佛随时会消散，而天空却残忍地呈现出刺骨的蓝色。  
蓝色，徒劳希望的颜色，唤起失落记忆的坠落色彩。  
那样的姐姐，如今已不复存在。至少在这里，蓝色对姐姐来说不是忧郁，而是梦幻与幸福的颜色。
让我们守护这份幸福。
让她永远沉浸在那永不破碎的快乐梦境中。
这样想着，雅英轻轻握住姐姐那瘦小而泛蓝的手，静静地看着玻璃另一侧成群结队游过的不知名的热带鱼。


EP0146


“妈妈！快看！那里有尼莫！”  
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摇晃着喊道。  
她指着的方向是一个水族箱，里面游动着橙色和白色条纹相间的鱼。  
妈妈看着女儿观赏水族箱的样子，露出宠溺的笑容。  
“真的诶？和电影里一模一样，对吧？”  
“嗯！”  
“不过，这条鱼的名字好像不是尼莫。上面写的什么呢？有林来读读看？”  
“嗯…白点鲷！”  
“哎呀，差一点就对了。它们其实叫白点鲷鱼。”  
“好可惜！”  
跟着妈妈一起喊的小女孩一脸认真地开始观察在海葵间游动的鱼。  
而在一旁，表情和女孩一模一样的秀英喃喃自语道。  
“真可爱啊….”  
被在海葵间游动、摇摆着鳍的白点鲷吸引的姐姐，几乎要把鼻子贴到玻璃上了。  
“它们离海葵这么近，不会受伤吗？”  
“它们身上会分泌一种保护性黏液，避免被海葵的刺细胞蜇到。”  
秀英读着水族箱旁边的说明解释道。  
听了秀英的解释，姐姐惊讶地张了张嘴，感叹道：“这么小的鱼，居然这么厉害！”  
看到姐姐的样子，小鱼们似乎以为她是朋友，游过来盯着她看。  
姐姐生怕一动会吓跑它们，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只能轻轻咽了咽口水。  
到底是谁在觉得谁可爱呢？  
“而且它们还是一种会性别转换的鱼呢。”  
“性别转换？”  
“就是能改变性别的鱼。”  
秀英一边说着，一边瞥了一眼已经看完准备离开的母女。  
白点鲷是群居鱼类，但一个群体中只有一条雌鱼。如果那条雌鱼死了，群体中最强壮、最优秀的雄鱼就会转变为雌鱼，代替它产卵。  
“……跟我好像啊。”  
姐姐苦笑着，静静地看着水中游动的鱼。  
仿佛这样看，就能找到像自己一样经历了变化的鱼似的。  
但那些悠闲地摆动着尾巴、成群结队的白点鲷在秀英看来，全都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区别。  
“除了白点鲷，海洋中还有超过500种会性别转换的动物。”  
“这么多啊……？”  
听了秀英的解释，姐姐感觉有些神奇，又望向水族箱中成群游动的白点鲷。  
“……。”  
姐姐看着鱼，轻声嘟囔了一句。  
那句无意间脱口而出的话太小了，几乎听不见，但一直注视着姐姐的秀英却清晰地听到了。  
“那在海里，我应该也不算奇怪吧。”  
那是一种隐约的羡慕。  
姐姐侧脸凝视着水族箱中湛蓝的水，显得透明而脆弱，仿佛不像是现实中的存在。  
在那一刻，姐姐似乎失去了所有的重量。  
秀英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牵着的手那端，姐姐正慢慢漂浮起来。这种感觉让她突然感到不安。  
仿佛姐姐会像一个小小的气泡一样，飘向那辽阔的海洋，消失在其中。  
在蔚蓝的海水中自由漂浮的姐姐，或许会忘掉秀英，彻底获得自由。  
秀英下意识地轻轻拉了拉姐姐的手。  
就像固执地抓住想要飞向天空的气球、不愿意放开的孩子一样。  
她想通过这个动作确认，自己与姐姐之间仍然连接着。  
“嗯？怎么了……？”  
姐姐回过头，对秀英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刚才那种透明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  
她依旧是那个温暖而温柔的姐姐，一如既往。  
但讽刺的是，秀英在看到姐姐的脸时，却突然明白了。  
那个水族箱，正是她和姐姐关系的最完美比喻。  
在被玻璃壁包围的小小海洋中，姐姐是安全的。  
虽然她本可以去真正的海洋，在美丽的珊瑚间自由穿梭，但她选择了留在这里。  
她说：“这里是我该待的地方。这里让我感到安心。”  
但在别人眼中，这里却是一个无法久留的危险之地。  
表面上美丽，但一旦靠近，就会被充满毒液的触手捕获，慢慢走向死亡——这就是一个充满致命威胁的地方。  
与真正的海洋相比，这个空间是如此狭小，而姐姐却必须每天与体内充满毒素的秀英亲密相处。  
在所有人为之皱眉、避之不及的地方，只有姐姐幸福地摆动着鳍。  
秀英因为体内蕴藏的毒素，一直无法让任何人靠近自己。  
那种毒素，起初是尖锐的疼痛，接着会逐渐减慢呼吸，最终将人拖入永不复醒的深眠。  
但幸运的是，姐姐没有被秀英的毒素伤害。真的非常幸运。  
秀英不禁好奇：  
那么，水族箱里的白点鲷，真的幸福吗？  
这种共生关系，或许其实只对秀英有益？  
姐姐和秀英都满意的这段关系，在别人眼中，或许是建立在随时可能崩塌的脆弱平衡之上。  
而她们两人却因为沉浸在彼此的陪伴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秀英开始担心，她们是否正慢慢逼近的危机却毫无察觉。  
以前并不是这样。  
秀英总能自然而然地计算与姐姐的距离，就像呼吸一样。  
她知道自己该后退几步，或是该靠近几步。  
那是她的本能，也是她最强大的武器。  
但自从和姐姐在一起后，这种感觉却在逐渐消失。  
她知道原因。  
过去她能如此冷静地处理一切，正是因为她对任何事物，甚至对自己都漠不关心。  
如今，当她无法再以客观的眼光看待世界时，这种变化是必然的。  
但秀英并不在意。  
在姐姐为她的灰暗世界注入色彩后，她愿意永远沉浸在这场美梦中。  
因为她想和姐姐一起，走在她所看到的那个世界里。  
她知道，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就像鱼渴望成为鸟一样。  
向往飞翔的鱼离开了水，结果鱼鳍逐渐干涸，鳃也失去了作用。  
但即便如此，秀英依然不愿放手。那种程度的代价，随时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  
比起雅英所得到的东西，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如果姐姐能因此露出笑容，雅英甚至愿意付出更多。  
但无论如何，我们无法回到过去。  
蜷缩在一片漆黑的深海里，用敏感的触觉感知周围的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再回到那片黑暗的水域，甚至不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雅英自己也不愿意那样。  
雅英真正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姐姐，你现在幸福吗？”  
姐姐歪着头，似乎在说：你磨蹭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问这个吗？她轻轻摆动着鳍，笑了起来。  
“嗯。我很幸福。”  
靠在雅英身上的姐姐，脸上看不到一丝不安。  
雅英和姐姐并肩站在一起，手握着手，抬头望向水槽。  
昏暗的水族馆里，发着蓝光的水槽中，小丑鱼正在游动。  
在这小小的世界里漂浮的小鱼们。  
如果自己选择的水缸里是幸福的，那这真的没有问题吗？  
从最初开始，姐姐，不，我们，真的是自己选择的吗？  
还是在无法抗拒的洪流中，被推到了这里，然后我们催眠自己，依然可以掌控自己的生活？  
如果是这样，那么是谁把我们召入这个水缸的呢？  
是雅英，还是姐姐自己？  
无论怎么想，都找不到答案。  
#  
“真是太有趣了……！”  
参观完水族馆后，姐姐的脸颊泛着红晕，兴奋地说道。  
姐姐的怀里抱着从纪念品店买来的大大的鲨鱼玩偶。  
因为她总是不停地看，雅英便买下来送给了她。  
雅英轻轻抚摸着姐姐光滑的头发，微笑着。  
“饿了吗？”  
“嗯……不太饿，对吧……？”  
姐姐眨着眼睛，想了想，然后有些不确定地耸了耸肩。  
因为看鱼看得太兴奋，她甚至忘记了饥饿，直到现在才感觉到肚子空空的。  
雅英轻笑了一声，将姐姐像黑色窗帘般垂下的发丝撩起，在她耳边低语：  
“坐着休息吧。我去那边买点吃的。”  
“嗯……”  
不知道是因为那低语声，还是因为雅英在说完后偷偷亲了一下她的耳朵，姐姐的后颈微微泛红。  
过了一会儿。当雅英双手各拿一个华夫饼回来时，姐姐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女人似乎是坐在长椅上的姐姐的同伴，正坐在她旁边，用愉快的表情讲述着什么。  
她的耳环随着她向姐姐倾斜的动作轻轻晃动，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姐姐被她的话逗笑了。  
那明亮的笑声，本应是雅英独有的。  
听到这笑声，雅英再也按捺不住，加快脚步走向她们。  
两人注意到了走近的雅英，转过头来。  
看到两人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的表情，雅英的心里涌起了一阵黑色的雾气。  
那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姐姐会对她笑得那么开心？  
姐姐明明是属于我的。  
“雅英！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姐姐没有察觉到雅英的心情，依然灿烂地笑着迎接她。  
如果刚才和那女人在一起时的笑容是烛光，那么看到雅英时的笑容就是阳光。  
在这鲜明的对比中，雅英心中的黑色雾气稍微淡了些，但并未完全消散。  
女人饶有兴趣地看向雅英，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雅英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和看姐姐时截然不同。  
女人看起来比姐姐年长一些，浑身散发着高贵的气质。  
耳环、裙子、高跟鞋，还有黑色的无袖高领衫——都是精心挑选的，展现出她对自己魅力的自信。  
雅英的视线在女人身上扫过，最后回到了她的脸上。  
直到目光相遇，雅英才意识到，这女人从一开始就在盯着她。  
女人的嘴角挂着柔和的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让雅英的眼神更加冰冷。  
那种仿佛在宣示自己是成年人的从容表情，让雅英感到不适。  
但更让她不舒服的是，两人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一种直觉——  
这个女人，和我是同类。  
脑海中的警报声响起，雅英迅速戴上了面具。  
姐姐一无所知，依然天真地开心着。  
雅英将华夫饼递到那只小手中，用自己能展现的最温柔的笑容问道：  
“秀英，这位是谁？”


EP0147


“秀英啊，那个人是谁？”
“嗯…？”
秀英歪了歪头。
因为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该如何解释那个女人。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
秀英一边抱着玩偶，一边哼着小曲等着雅英。就在这时，那个女人突然走到她身边坐下。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啊…？不是…我在等人。’
就在秀英准备回答的瞬间。
‘我坐一会儿。’
她说完就直接坐在了秀英旁边，秀英只能尴尬地张了张嘴。
女人开口的时机非常巧妙，而她温柔的声音也显得如此自然。以至于秀英完全错过了告诉对方那是雅英的位置的时机。
可以说，秀英完全被那个女人牵着鼻子走了。
之后，每当秀英想小心翼翼地让她让位时，女人总是抢先一步开口，堵住了秀英的嘴。就这样，秀英几次犹豫不决，错失了机会，现在再说也显得尴尬了。
于是，对话就这样开始了……
虽然开头有些奇怪，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女人是个非常愉快的交谈对象。就连平时怕生、不善言辞的秀英也渐渐放下了戒备，甚至感到有些开心，可见女人的口才有多厉害。
就这样，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间雅英已经回来了。
该如何解释这漫长而奇怪的经历呢……？
“别紧张，我们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已，连彼此的名字都还没交换呢。”
就在秀英苦恼之际，坐在她旁边的女人带着笑意，轻描淡写地总结了一下情况。
“我们只是随便聊了几句。”
“……看起来可一点也不随便，似乎聊得很开心呢。”
雅英平静地回应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既慢又低沉，旁人或许会觉得她镇定自若，但秀英却能听出其中隐藏的情绪。
她为什么生气了……？
我做错了什么吗？
就在那一刻，秀英脑海中突然闪过以前那些朋友们抱怨的画面。
他们常常无奈地耸着肩，抱怨说女朋友生气了却不知道原因，脸上写满了无奈。
当时秀英并不在意，只是听听就过去了，但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她真该好好听听那些朋友给他们的建议。
“嗯……”
秀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好使劲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是因为在纪念品店里纠结太久，不知道该买小鲨鱼还是虎鲸玩偶吗？
好像不是。
还是因为走得太久，脚疼得嘟囔了几句？
似乎也不是……
而且雅英当时还很贴心，见秀英累了，就找了张长椅让她坐下，还去买了零食回来。
那时她还特别温柔来着。
那现在为什么气氛这么冷呢？
如果艺熙在场，并且知道姐妹俩的情况，她肯定会责备秀英迟钝，可惜艺熙不在这里。
“别那么紧张，我只是觉得她可爱，所以打了个招呼而已。”
没有什么别的意图。
她笑着说道，目光在冷着脸的雅英和正小心翼翼观察气氛的秀英之间来回游移。
看着她们俩的样子，她似乎觉得很有趣，笑着把手中的外带咖啡杯拿到嘴边，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一开始我确实有些别的想法。”
“啊……？”
秀英这才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嗝。
也就是说，她说的是……
回想起刚才和那个女人交谈的场景，秀英的头渐渐低了下去。
她的后颈已经红透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雅英为什么生气了，也为自己毫无察觉地和那个女人聊了那么久感到羞愧。
当然，如果非要说秀英迟钝，她也有话要说。
因为自从改变之后，对她表现出好感的人全都是男性。
换句话说，秀英在面对女性的示好时，完全没有任何经验。
虽然她身边的女孩子也对她表达过善意，但秀英一直认为那只是朋友之间的友情。
她经常看到女孩子们手拉手一起去洗手间，或者坐在朋友的腿上，所以秀英一直觉得女孩子之间就是这么亲密的。
当然，并不是所有女孩子都这样，秀英和她们之间的距离确实比一般女孩子之间的普通关系更近一些，但她的朋友们并没有谁去纠正她的这种误会。
贤雅和艺熙并没有特意指出这一点，只是选择装作不知道，让秀英继续维持着这种误解。
而雅英则从一开始就引导秀英认为这是正常的。
就这样，秀英的误解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正因如此，秀英在面对女人刻意的接近时，毫无防备地落入了她的圈套，这让雅英心情复杂。
“我跟她之间没什么，你走吧。”
“我知道，我中途就知道她有主了。”
雅英的声音冷得像冰，换做别人可能早就被吓住了。
但女人却依然从容，目光扫过雅英搭在秀英肩膀上的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手上闪闪发光的戒指。
“不过，像她这么符合我胃口的人真是很久没遇到了，所以忍不住想试着抢一下呢。”
“……。”
女人挑衅般的话语。
雅英没有再回应，只是像石像一样面无表情，眼神却逐渐变得冰冷。
女人似乎没有察觉到雅英的变化，继续挑衅着。
又或者，她就是喜欢这种紧绷的紧张感也说不定。
“所以我问了她，结果她完全不懂别人的心思，还一个劲儿地夸自己的恋人，真无趣。”听到“兴致减退”这样的话，阿英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温度。  
那么，刚才回来的阿英看到的那一幕——姐姐正开心地和那个女人笑着，那时她说的话是：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坏到要去拆散一对幸福的恋人。”  
“我都快喜欢得要死了，我能怎么办呢？”  
说完后，苦笑着的女人松开了交叉的修长双腿，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真羡慕啊，被爱着的感觉。”  
她挥了挥手，朝秀英眨了眨眼，随后踩着高跟鞋“嗒嗒”地离开了，留下牵着手站在那里的姐妹二人。  
她是个难以捉摸且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回过神来，却发现人们总是会被她的步调牵着走。  
简直就像一场寂静的台风。  
阿英站在那里，久久凝视着逐渐远去的台风的背影。  
她戴着戒指的手紧紧抓住姐姐，仿佛稍不注意，台风就会回来把姐姐带走一样。  

“阿英，你生气了……？”  
“没有生姐姐的气。”  
“是吗……”  
果然还是生气了啊……  
秀英咬了一小口阿英递过来的华夫饼，偷偷观察着阿英的表情。  
阿英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作为多年来看着阿英长大的姐姐，秀英很清楚——阿英现在正在整理内心翻涌的情绪和思绪。  
如果是以前，秀英可能会觉得阿英只是又默默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留她一个人待着。  
但现在她知道了——阿英其实比外表看起来要激烈和敏感得多。  
只是她习惯性地把那些情绪藏在内心深处，不让他人看见。  
不能因为她处理得熟练，就误以为阿英没有任何感受。  
秀英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阿英放在长椅上的手背上。  
阿英抬头看向秀英，秀英带着歉意的表情说道：  
“我……以后不和陌生人说话了，好不好……？”  
这是什么话？  
阿英疑惑地看着姐姐。  
“为什么？”  
“因为你好像不喜欢。”  
“这不是姐姐的错。”  
“但你会觉得难过啊。”  
“……”  
阿英沉默了。  
因为这是事实。  
“我不想让阿英难过……如果你心情能好一些，我会这么做的。”  
“不要。”  
阿英紧紧握住姐姐的手，摇了摇头。  
“别这样。”  
或许，姐姐眼中的不安是从阿英那里传染来的。  
我们的关系变了。  
现在我们必须适应这变化。  
所以，我也必须改变。  
虽然阿英这样对自己说，但内心深处却在问自己——我真的能改变吗？  
但是，不能这样。  
因为阿英不想成为姐姐的鱼缸，而是想成为她的海洋。  
姐姐只需要继续保持自由就好了。  
只要我一个人改变就够了。  
只要姐姐像往常一样，留在我身边笑着，我就可以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  
为了让姐姐忘却不安，阿英转移了话题。  
“对了，刚才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你刚才提到我了？我很好奇你说了什么，让她笑得那么开心。”  
“啊……那个啊？”  
姐姐笑了笑，开始讲述她对那个女人说的故事。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今天阿英带姐姐去了水族馆，她们一起看的地方多么有趣和令人惊叹，还有阿英是怎么悉心照顾姐姐的。  
这些看似平淡无奇的故事，如果被其他人听到，或许会觉得失望，觉得不过如此。  
但阿英却觉得像是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事。  
因为她原本以为姐姐只是盯着水族箱里蓝色的水，其实姐姐一直都在认真地注视着阿英。  
那视线的流动和阿英注视姐姐的样子一模一样。  
就像阿英总是看着姐姐的侧脸一样，姐姐也在认真地面对阿英。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仿佛内心的焦虑和不安正一点点被抹去。  
如果阿英混乱的心绪是沙滩上凌乱的脚印，那么姐姐的声音就像海浪。  
姐姐缓慢而断续的话语，像是有着固定周期、来了又去的波浪。  
每当那股清冷的蓝色扫过阿英的胸口，那些凌乱的脚印就被柔和地抚平，变得模糊，最终恢复成最初光滑的沙滩。  
阿英踏进那片沙地，用手捧起透明闪烁的水光。  
被她双手捧住的“小小海洋”慌张地低语着。  
“阿英……？你怎么突然这样……？”  
“没什么，只是很开心。”  
秀英的脸被阿英捧住，动弹不得，只能歪着头看着阿英幸福的笑容，最后也忍不住傻笑起来。  
虽然不知道阿英为什么突然心情好了起来，但阿英开心，秀英也就开心了。  
阿英揉着秀英软糯的脸颊，用比刚才缓和但仍带有一丝淡淡嫉妒的语气撒娇道：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居然聊得那么好。”  
“嗯，对不起……”  
“不是那个意思。姐姐平时不是挺怕生的吗？有点意外而已。”  
“啊，那是因为……”  
秀英好不容易从阿英的手里挣脱出来，摸了摸自己泛红的脸颊，说道：  
“刚才那个人……不知怎么的，让我想到了你。”  
“我？”  
“嗯，有点像。”  
“她和我长得一点都不像啊。”  
“嗯……怎么说呢，是那种感觉……吧？”  
“我不太明白。”  
阿英无法理解姐姐的感受，不自觉地追问了一句。  
这并不是因为讨厌那个女人而否定相似之处的话。  
而是她们真的不像。  
如果说阿英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冷峻印象，那那个女人则像是一个随心所欲的女王。由于两人完全是不同类型的，因此阿英无法理解也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她们的容貌本就不同。如果硬要说相似的话，恐怕更接近具智恩而非阿英。  
“……”  
想起了不愿回忆的名字，阿英的眼神顿时黯淡了下来。  
察觉到阿英目光变得冰冷，姐姐支支吾吾地为自己辩解。  
“我想着阿英长大后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  
所以总觉得像是和未来的阿英对话，还有点神奇呢。  
面对姐姐的解释，阿英决定稍微耍个小脾气。  
“姐姐总是对谁都说长得像我。”  
“不是的……那种事……倒也没有……”  
虽然姐姐有些激动，但越说越底气不足。  
确实，听完这种话也无言以对，因为姐姐的“战绩”实在太过辉煌。  
看着阿英玩笑般的笑容，姐姐沉思片刻，点点头表示理解。  
“是啊……不管看什么，总是第一时间想到阿英。大概是因为总是从你身上找相似之处吧。”  
这次轮到阿英被戳中要害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阿英只是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到底该怎么回应呢？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无论在哪里，都会寻找你”更甜蜜的告白吗？  
思来想去，阿英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回应，于是只是默默握住了姐姐的手。  
“啊，弄到手上了。”  
手中握着的华夫饼上滴下的蜂蜜落在手指上，姐姐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  
在透明的金色液体映衬下，小小的红色舌头灵活地将蜂蜜舔舐干净。  
看着这一幕的阿英拉着姐姐的手站了起来。  
“嗯……？我们要去哪？”  
“洗手间。”  
“是要洗手吗……？其实不用。”  
虽然姐姐天真地反问，但还是顺从地跟着阿英被拉了过去。  
然而，阿英径直走过了最近的洗手间，继续前行。  
“阿英啊，刚才已经经过洗手间了……”  
“我知道。”  
“刚才那里就可以洗啊。”  
“不行。”  
“为什么……？”  
“那里人太多了。”  
“嗯……？”  
对阿英谜一般的回答，姐姐一头雾水地歪着头。  
阿英紧握着姐姐略显粘腻的手，朝着走廊尽头一间隐蔽而安静的洗手间走去，目光如同蜂蜜般黏稠而炽热。  
#

片刻之后。  
消失在洗手间的姐妹大约在半小时后重新走了出来。  
姐姐秀妍脸红心跳地对着镜子，用手指梳理着凌乱的头发，阿英则整理着自己的衣物。  
被掀起连衣短裙下露出的阿英的大腿，即使在洗手间廉价灯光下也显得白皙耀眼。  
阿英拉下裙摆，整理完毕后走到秀妍面前站定。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虽然没有一句解释，但秀妍知道阿英想要什么。  
因为这已经是她们做过无数次的事了。  
不过现在稍微有点尴尬……  
秀妍露出为难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看着阿英，勉强问道：  
“又……？”  
当阿英微微低头站在秀妍面前时，意思是“要亲亲”。  
当然，这种亲亲并不是每次都只停留在轻吻上，更多时候并不会一次结束。  
“啵。”秀妍踮起脚尖，吻了吻阿英，随后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刚才已经亲了很多次了，又想要了吗？”  
“嗯。”  
大概是从结婚后开始吧。  
阿英开始变得这样爱撒娇了。  
平时的她明明成熟又可爱，但只要两人独处时，她总会要求这样的爱意表达。  
每次面对这种情况，虽然有些棘手，但也无比让人怜爱。  
作为姐姐，总是会一次又一次地满足她的撒娇。  
“嗯……”  
一次亲吻变成了两次。  
第二次亲吻又延伸到了第三次。  
秀妍任由阿英环抱着自己的腰，双手轻轻搭在阿英的脖子上。  
为了让阿英彻底满足。  
为了让她不再不安，让她明白秀妍爱的只有她。  
过了一会儿，阿英松开嘴唇向后退去，秀妍这才垂下眼角，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这次够了吗？”  
“嗯。”  
“看起来心情好多了，真是太好了。”  
看着姐姐笑靥如花，阿英也露出了笑容。  
胸口的沉闷和不安早已烟消云散。  
窗外，天空已被晚霞染红。  
是时候回家了。  
“今天也很开心。”  
与阿英并肩回家的路上，姐姐这样说道。  
阿英点头同意。  
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  
与姐姐共度时光，牵手回家，并在一张床上入眠。  
而就像昨天一样，明天也会是同样美好的一天吧。  
已经完美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阿英忽然觉得此刻流逝的时间如此珍贵。  
幸福的人往往在意识到自己幸福的瞬间，会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无比珍贵。  
阿英静静地将周围的风景收入眼底。  
为了不忘记此刻感受到的幸福。  
走在夕阳映照的小路上，阿英和姐姐一同回家。  
一切都如此美丽。  
以至于让人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  
阿英刚刚这样想着，腰间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  
仿佛她的想法触发了某种宣告。  
阿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盯着屏幕。  
看到屏幕的一瞬间，阿英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所以呢，惠熙说了什么……”  
姐姐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说着，但她的声音却像从水中传来般遥远。  
看着沉默的阿英，姐姐笑了起来。  
“哎呀，你在听吗？”  
在姐姐明朗的笑声中，阿英只是呆立在原地。  
手中的手机无力地垂落。  
屏幕上那条未读消息依然阴森地闪烁着：  
[妈妈：我们的女儿~！最近过得好吗？我们下周就要回韩国了。好好吃饭，到时候见~]


EP0148


人们都说，死亡就是一切的终结。
他们这样说道：
如果人的一生是一本书，那么死亡就是最后一句所画下的句号。
结束了。没有下一句了。
这是错误的。
有些故事，并非始于生，而是始于某人的死。
就像今天早晨恩惠收到的那条短信一样。
[标题：通知葬礼弥撒时间]
[上周二晚上，已故的朴云圭弗朗切斯科神父安息主怀。
因此，将在故人的教区教堂举行葬礼弥撒，恳请您前来送别故人，我们将不胜感激。
时间：7月2日 14时30分
详情…]
“……什么？”
恩惠坐在床上，难以置信地盯着手中的手机，茫然地喃喃自语。
但无论再怎么重读，讣告的内容都没有改变。
朴云圭弗朗切斯科神父。安息。
这条信息太过冷漠，无法传达她从小认识的故人的死讯。
神父生前是怎样的一个人。
对留下的人来说，这种失去意味着什么。
没有任何地方能找到可以解释这些的话语。
这一切不过是毫无感情的、枯燥乏味的信息排列。
“……到底怎么了？”
我以为他一切安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这是平时开的玩笑吗？
可这玩笑也太无趣了吧。
留下这么几句毫无意义的话就走了，我该怎么办。
恩惠仍然无法接受现实，反复自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人生比作无数人复杂交织的网，那么死亡便是那些线条全部断裂后剩下的最后一根线。
留下来的人和离开的人的关系，就像用剩下的那根线做成的幼稚的纸杯电话。
无法听见对方，只能单方面诉说。
逝者仅存于生者的记忆中，而所有的记忆都是极其个人化的。
两人的记忆将仅存于一种隐私的一对一关系中，不容他人介入。
这条关系的法则对恩惠也不例外。
对恩惠而言，与朴神父的最后回忆是三年前的教堂。
那个满怀恐惧、对世界充满敌意的十五岁冬天。
那时的恩惠还不成熟。
因太过稚嫩而无法守护自我，以稚气的叛逆心态憎恨并嘲讽一切。
那时真的还很年轻。
恩惠静静地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她将参加弥撒时可能发生的事情放在天平的一端。
沉重的重量使天平瞬间倾斜。
看着这不平衡的恩惠，将另一端放上了与神父的最后回忆。
是那个发誓再也不来这里的恩惠，和默默注视她的神父的样子。
老旧的嘎吱作响的天平痛苦地摇晃着。
注视着它的起伏，恩惠想到：
如果这就是最后的回忆，肯定会后悔。
果然还是得去参加葬礼弥撒。得出了这个结论。
所以，弥撒是什么时候来着。
查看短信确认弥撒日期的恩惠小声骂了一句。
“靠，就是今天。”
恩惠猛地从床上坐起，匆忙地准备出门。
#
“……神父去世了，你知道了吗？”
“当然。还去了医院灵堂呢。”
为了让妈妈送自己去曾经的教堂，恩惠找到妈妈时，她在梳妆台前戴着珍珠项链，随意地答道。
她已经穿好了黑色两件套，梳妆台上还放着圣经，看来妈妈早已计划好参加弥撒。
瞥了一眼因年代久远而磨损的圣经皮面，恩惠要求解释。
“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这是家属的意思。他们希望只有亲友和亲近的人安静地悼念。你不是非得去。”
难道真的就这样了吗？
恩惠艰难咽下涌到喉间的疑惑，问道：
“为什么会去世呢？”
“听说是胰腺癌。发现时已经晚了。他一个人安静地离开了。”
阿门。妈妈在最后划了十字。
倚在门框上的恩惠眯起了一边眼睛，但没有明显表露出来。
“葬礼弥撒，现在去吗？我也要去。”
“要去？”
“嗯。”
“可你这穿着？”
妈妈不满意地上下打量着恩惠。
这已是恩惠最得体的衣着，但在妈妈看来似乎不够好。
这样就去？带着这样的疑问眼神。
“要是不好我就换一套。”
葬礼弥撒并没有严格的着装要求。
可在保守的妈妈眼里，这仍然不够。
无论如何都得参加弥撒，恩惠于是顺从地放下了自己的固执，提出妥协方案。
“别的衣服有吗？”
“可以穿姐姐的。找找应该有。”
“……好吧。我先出去，你快点换好来。”
“嗯。”
赶在妈妈改变主意之前，恩惠赶紧离开了房间。
边走边想，穿姐姐衣橱里的哪件衣服才能让妈妈满意。
“都换好了？”
“嗯。”
稍后，上车的恩惠的着装接受了妈妈的审视。
黑色长袖天鹅绒连衣裙、遮住腿的黑色丝袜、简单的黑色平底帆布鞋。
从姐姐乱七八糟的衣橱里挑出的最中庸得当的衣服。
恩惠等待妈妈默不作声地发布合格通告。
“要晚了。不堵车的话还不至于。”
妈妈只是这样说着，发动了车子。
或许意思是只要不至于丢脸。
勉强算及格吧。
假装没听到妈妈话中混杂的叹息，恩惠系上了安全带。
伴随着引擎声，小车开始沿着小巷滑行。
托着腮注视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恩惠陷入了沉思。
与妈妈的关系并非一开始就这样生疏。
妈妈出自牧师家庭，是家中唯一的天主教徒。
两种不同的信仰有如水和油，永远无法融合。
因此，异教婚姻通常需要一方做出让步才得以继续。在惠喜家的情况下，那个人是妈妈。  
然而，妈妈提出了一个条件：孩子们中必须要有一个人和她一起去教堂。  
奶奶作为一名虔诚的新教徒，虽然对此并不十分满意，但因为爸爸和妈妈非常想结婚，而且妈妈还恳求至少让一个孩子拥有相同的信仰，实在无法狠心拒绝。  
最终，这个请求被接受了。  
旁人听了或许会觉得可笑，毕竟还未出生的孩子的宗教竟被大人们预先决定并达成协议，简直是一场闹剧。  
因为信仰应是自愿拥有的，既不能被强行夺走，也无法被强行灌输，为何那些虔诚的人却不明白这一点？  
如今我明白了。  
对他们来说，信仰是至高无上的好东西，是想将自己终生珍藏的财富分享给孩子们的善意。  
对无关紧要的人，他们可以用宽容之名漠不关心，但对孩子们，却无法做到客观。  
然而，布道并不容易，孩子的心也难以控制。  
做到其中一点已是难事，更何况同时掌控两者？  
试图控制无法控制的事物时，结局早已注定。  
和睦的家庭第一次出现裂痕，始于哥哥的叛逆。  
小时候懵懂无知，跟着爸爸去教会的哥哥，渐渐开始对信仰生活产生怀疑。  
尽管父母训斥他、对他发火，但越是如此，哥哥却像橡皮球一样被弹得更远。  
最终，哥哥在完成高考后，立刻逃去了美国的大学，头也不回，仿佛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浪子。  
而在一旁目睹了哥哥与父母多年战争的大姐，选择了折中。  
她为了避免父母干涉，仍继续去教会，但并非虔诚的信徒，保持了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  
我理解她。  
她目睹了哥哥与父母多年的争执，比谁都清楚那种疲惫。  
对大姐来说，教会就像是疫苗，用一周牺牲一天换取父母的“不干涉”。  
之后，大姐为了尽快独立，匆忙找了工作，并以公司在外地为由搬出了家。  
爸爸的计划再次失败。  
几年过去了。  
用电视剧来比喻，这大概是我们家庭的第一季。  
不知是从失败中吸取了教训，还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父母对二姐和惠喜更加宽容了。  
他们说，对于哥哥和大姐，因为是第一次做父母，犯了很多错误，现在已经放下了过度的期望。  
不过，大姐似乎对这种变化更感不适。  
“长子长女们多少都会有些被剥夺感，可这又不是你们的错，所以无法责怪任何人，只能痛苦地选择逃避。”  
当惠喜问大姐为什么很少回家时，哥哥曾这样说道。  
惠喜无法理解，追问道：“哥哥也这样吗？”  
“我？”  
“嗯，哥哥也痛苦吗？”  
哥哥没有回答，只是苦笑了一声。  
当时惠喜不明白那个苦笑的意义，但现在即便无法完全理解，也能猜到哥哥说那番话时的心情——无法憎恨，即使有恨意也无法持续，但痛苦却无法消失，最终只能憎恨自己。  
与此同时，妈妈一直在等待承诺的实现。  
原本二姐是天恩惠小姐的继任者，但性格无畏的她大胆地宣布，自己要成为牧师家庭中唯一的无宗教信仰者。  
于是，家中只剩下惠喜一人。  
奶奶曾希望惠喜代替大姐去教会，但妈妈以“我已经等了很久”为由，用罕见的强硬语气驳回了奶奶的不满。  
就这样，惠喜被妈妈带去了教堂，成为了天以赛亚。  
或许是因为这种背景，抑或是天生的性格使然，惠喜与哥哥姐姐不同，并不讨厌去教堂。  
不能说讨厌，否则妈妈会显得可怜，这是一个不太属于孩子的理由。  
而且，教堂里的乐器也让她觉得有趣。  
但最喜欢的部分，还是和妈妈单独去教堂后，回家路上妈妈总会买给她的零食。  
“对家人保密哦。”  
听到妈妈的话，年幼的惠喜一边把甜甜圈塞满嘴，一边点头。  
这时，妈妈总会笑着说她邋遢，用湿巾擦去她嘴角的残渣。  
因为喜欢这样，即使长大了一些，惠喜还是会故意吃得满嘴都是。  
那是美好的回忆。  
如今回想起来，作为家中唯一与妈妈共享信仰的人，或许那时的惠喜对妈妈来说是更加珍贵和特别的孩子。  
然而，在初中毕业那年的冬天，一切都变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我以为妈妈会说不要来的。”  
惠喜突然说道。  
她说话时望着窗外，而手握方向盘的妈妈始终没有看她。  
“只是，这么说了而已。”  
并没有收到回答，但惠喜本就没期待任何回应，所以并不在意。  
惠喜有时会说出挑衅的话，而妈妈则装作没听见，不予回应。  
这是她们之间的对话方式，如同长期形成的习惯一样，惠喜和妈妈一直如此。  
三年过去，原本尴尬的沉默如今已成为熟悉的别扭。  
“……我想过要说的。”  
所以，当妈妈打破长久的沉默回答时，惠喜感到胸口像是被刀子狠狠刺了一下，猝不及防。艺熙的目光茫然地穿梭在窗外的人群中。

明明说过不会抱任何期待。

为何明知如此，却每次都感到新的伤痛呢？

然而，母亲的话并没有就此结束。

“不过，仔细想想，你也是从小就认识的人了。不让你去也不太合适。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毕竟你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艺熙放下托着下巴的手，转头看向母亲。

在等待信号灯时停车的母亲，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继续说道。

“虽然你可能最辛苦，但我们也很难受。那件事之后，一切不都像是从头开始吗？”

“……妈妈。”

“也许我们没能完全理解你，但你也要试着理解我们。作为父母，我们也并非从一开始就能做好所有事。”

艺熙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含糊其辞，最后闭上了嘴。

那些曾经嘲讽、刺激和质疑她的话，如今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艺熙心中的言语仿佛也随之隐匿了。

一直渴望这样的对话的人，明明是艺熙。

为何不能正视我呢？她本想质问。

然而，当这样的情形真正到来时，她却一时语塞。

是高兴吗？似乎并非如此。

那么是悲伤吗？或许有一点？

她无法分辨此刻的心情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艺熙内心的混乱情绪感染了氛围，母亲似乎也觉得气氛有些陌生，轻咳了一声，略显尴尬地说道：

“……结束后，回家的路上要不要买些甜甜圈？连你爸爸和恩惠的那份也带上。”

听到这话，艺熙莫名有种想哭的冲动，一时无法立刻回应。

原来是这样一种心情。

现在，我似乎能够理解哥哥了。

喉头上下起伏，努力抑制住声音和话语。

艺熙咽下未能说出口的话语，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轻声答道：

“……好。”


EP0149


“哎呀，恩惠妈妈！”
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教堂前聊天时，一个声音穿过周围的嘈杂传来。
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大家压低声音，保持着庄严的氛围交谈。听到声音的人们转过头，发现与谈话无关后，又重新回到各自的对话中。
只有被叫到名字的那个人例外。
“啊，你好。”
或许是没察觉到妈妈那尴尬的问候中的不自在，伊莎贝拉阿姨快步走过来，紧紧握住妈妈的手，显得非常高兴。
“这得有多少年没见了？！三年？不，不对，那时候你们家老二去美国上学，所以……是四年没见了。天哪，时间过得真快。真是好久不见了！”
“是啊。”
“丈夫和孩子们都还好吧？”
“嗯，他们都挺好的。”
妈妈只是礼貌地回应，同时朝伊莎贝拉阿姨走了几步。
换句话说，这也意味着她离艺熙远了几步。
连妈妈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源于深层无意识的自我保护。
那种动作自然得连走过去的妈妈都没察觉到，因此没有人注意到这几步的意义。
只有一个人例外。
“真是太高兴了！听说你回韩国后就搬家了，我还特别内疚。我们去美国时，恩惠妈妈还为我们办了欢送会，可我连你搬家都不知道。天哪，哪有我这么差劲的人。”
“不知道也正常嘛。”
“是吧？那段时间我根本顾不上别的！虽然是因为伤心的事情，但今天能遇到这么高兴的事，这难道不都是主的旨意吗？神父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的。”
“说起来，你今天一个人来的吗？没带伊萨来吗？”
“…啊？”
正当妈妈准备从这场似乎没完没了的闲聊中抽身时，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你那小儿子！以前总是跟你一起的。我还记得你带着儿子来教堂的样子，看着特别好。他叫什么来着……？年纪大了，老是忘。”
“啊…那个孩子。”
从背后看去，妈妈的身影显得有些无助。
前面是难以回答的问题。
后面是艺熙默默注视的目光。
夹在中间的妈妈，无法选择任何一方。
那背影仿佛下一秒就会像幽灵般消失。艺熙用鞋尖轻轻踢着地面，等待着妈妈会如何回答。
“…他在家。他说不想来。”
“也是，他今年高三了吧？考虑得很周到。大考在即，这种地方来了反而容易心乱，确实不太好。不用勉强。这种地方，大人来就行了。”
“别在这儿聊了，先进去吧。得告诉神父我们来了。”
“…好。”
跟着伊莎贝拉阿姨，妈妈开始朝教堂走去。
仿佛害怕与艺熙对视，妈妈走路时一次也没有回头。
也没有叫艺熙一起跟上。
那背影与早上的样子截然不同，显得格外瘦小。
艺熙用沉静的目光，久久凝视着那小小的背影。
艺熙用鞋尖踢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
咕噜噜。石子滚到离艺熙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仿佛在说，它与艺熙毫无关系。
#
“金柱焕，马窦。”
“非常感谢您能来，兄弟。”
“愿主赐予逝者安宁。愿他在安息中忘却痛苦。”
“阿门。”
“李美香，伊莎贝拉。”
“非常感谢您能来，姐妹。”
“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主说他会带走他所爱的人，但这也太突然了……”
“阿门。”
排队的人们依次进入时，都会向坐在门口的执事报上名字，并轻声寒暄几句。
现在轮到妈妈了。
“您好，姐妹。请问您的名字是……”
“一定要写吗？”
那位还带着学生气质的执事扶了扶滑落的眼镜，抬头看向妈妈。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
“不是强制的。不过……写下名字，让这么多人知道逝者被爱着，逝者在主的身边也会高兴吧。”
“好的。”
“或者，您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执事的脸上没有任何怀疑，反而带着关心，似乎想知道妈妈是否有什么难处，是否需要帮助。
而面对这张脸，妈妈的表情却像被羽毛被堵住了呼吸般难受。
仿佛心里没有任何负担，执事的脸上只有纯粹的疑问和善意。
他或许根本无法猜到，妈妈为什么不愿留下访客记录。
因为他那双望向云端外的眼睛，根本无法想象那些黑暗而复杂的故事。
在温柔的好意与爱意中，刺痛自己的只有自己树立的荆棘。
即使环顾四周，试图找到责备的对象，周围也只有善意的话语和体贴的关怀。
只有当自己刺伤自己时，才会发现，那刺痛的只有自己那颗尖锐而丑陋的心。
即使那是自己不愿面对的真相。
尽管连妈妈自己都难以解释理由，但看着这一幕，艺熙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生气。
反而恰恰相反。
如同坐在满是污浊空气的房间中的人，看着妈妈那不安的表情，艺熙感到的是一种愧疚。
或许，那是一种纯粹的理解。
在教堂与教会之间，在学校与家之“姑姑，那边发生了什么？”以好奇的眼神望向这边，正打算转身返回的伊萨贝拉阿姨，被妈妈用几乎听不见的极低声调悄悄叫住。
“艺熙呀。”
语气有些微妙。
既像是给同谋者下达的紧急指示，又像是在绝望中寻求帮助的简短呻吟。
艺熙敏锐地猜到了妈妈现在最想听到的话。
“我一个人去吧。我会在庭院里打发时间。”
“...真的可以吗？”
脸上明显亮了起来。
“嗯，就这样吧。这样你也会舒服些，对吧？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伴随着愧疚感迅速添加的借口。
虽然意图显而易见，艺熙只是静静地微笑。
“嗯。结束就给我打电话吧。”
艺熙顺从地退下，走下了教堂的台阶。
一步，又一步。
走下台阶的同时，艺熙思索着。
大人们常说，要成为好孩子就不能说谎，但实际上恰恰相反。
想成为好孩子，必须非常擅长说谎。
没关系。
反正我只是想最后给神父传达一些话语而已。
这样的事，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做到。
无论是在教堂内还是教堂外，地方又有什么关系。
能来，就足够了。
这种事，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不必拘泥于形式。
所以没关系。
是谎言。
咕噜噜。咕噜噜。
随着走下台阶，四肢关节处开始感觉到精细研磨的大理石粉簌簌地落下。
假装没感受到身体像石像一样僵硬的可怕感觉，艺熙取出耳机，大声播放音乐。
啪嗒、啪嗒。
走向空无一人的花园，艺熙的脸上仍是一副无比乖巧的表情。
#
这次相遇发生在艺熙独自坐在花园打发时间的时候。
“修女，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嗯？”
艺熙摘下一边耳机，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黑色的修女服与头上披着的头纱。
这是她曾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装束。
具体来说，每周都能见到一次。
艺熙立即起身，向修女恭敬行礼。
在认识艺熙的人们看来，这是个出奇稳重礼貌的问候。
即使去教堂的次数减少了，即使不再像以前那样有坚定的信仰，这些身体里根深蒂固的习惯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从童年时期在圣殿和花园里四处奔跑开始，修女们时而温柔地提醒她不该如此，时而偷偷塞给她糖果；在这些修女面前，艺熙总是扮演着乖乖的小羊。
当然，修女们一转身，她就会立刻恢复调皮的本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在童年记忆中，教堂里年长的修女们像她的祖母，而年轻的见习修女们则像她的姐姐。
虽然如今她已成了黑色的绵羊，那些记忆仍在艺熙心中作为美好回忆留存，因此艺熙顺从地问道。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平常的性格有所改变。
“想成为好孩子，不得不在这儿待着呢。”
“这总是件难事。你真了不起。”
“没错吧？”
艺熙咧嘴一笑，修女也回以淡淡的微笑，并将手中的东西递向艺熙。
“请收下。”
那是一个白色信封。
“致以赛亚。”匆匆扫了一眼信封上潦草的字迹，艺熙再次询问修女。
“这是什么？”
“一封信。”
“不，我知道是信，但为什么给我......”
“因为是给你的信啊。”
“给我？”
“您是以赛亚修女，对吧？”
“是啊......”
“那就对了。”
啥情况？
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袭来。
在谜一般的对话中，艺熙困惑地歪着头，而此时，唯一露出在圣洁修女服外的白皙脸庞正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她。
“是谁寄来的？”
“今天来找小姐的那位啊。”
“...是神父？”
“在得到主的召唤前几天，他把这封信交给我。说如果以后您回来找他，就转交给您。”
沉默了。
见艺熙不再提问，修女也不再多言。
打开信封，拿出几页信纸，它们在艺熙的手中沙沙作响。
刚读完第一句，艺熙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
“话说回来，您怎么知道我是...”
花园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艺熙傻愣愣地握着信站在那里。
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艺熙开始朝唯一可能挡住视线的大教堂拐角处跑去。
如果修女是在艺熙读信的瞬间消失的，那么她只能从那拐角离开。
“请等一下！”
仔细想想，有太多不可思议之处。
三年前离开教堂时的艺熙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记得这点的只有神父一人。
变异后，她像是逃跑一样搬了家，没有留下一张照片，所以在这座教堂里能仅凭外表认出艺熙的人根本不存在。
那么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
神父怎么知道自己会再回来？信又是如何被转交的？
这一切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气喘吁吁地沿着建筑物拐角追逐，艺熙的目光疯狂地扫视四周。
但那里也没有任何修女的身影。
只有静默地矗立在静谧一隅的圣母像，慈爱地注视着这位彷徨的小羊。
仿佛被催眠了一般。
已经分不清刚才遇到的修女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梦境，艺熙瘫坐在地上。
“...难道教堂里还能遇见鬼魂吗？”
尽管这陈述不敬，但似乎找不到其他解释。
难以分辨什么是现实，什么不是，但握在手中的信却证实了这一切确实发生过。
细细阅读着信封上“致以赛亚”几个字，艺熙坐了下来，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信件。
沙沙作响。每次翻动信纸，艳熙深色的眼角总是不住地微微颤动。

“请降临吧，天主的圣人们。
请降临吧，主的天使们。
接收这灵魂吧。
主啊，请赐予永恒的光芒。”

从紧闭的教堂门缝中渗出的弥撒曲，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微弱，仿佛是从艳熙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传来。那圣歌既悲伤又庄严，既崇高又遥远。

站在教堂门前的艳熙，久久凝视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下一刻门就会打开，她就能走进去。但她心里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艳熙的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那皱巴巴的信纸，仿佛想从中挤出些许勇气。经过长时间的犹豫，她终于紧闭双眼，缓缓开口，低声哼唱起来。

那是一首歌，声音微弱，缺乏自信，仿佛反映出她内心的犹豫。此刻，艳熙的脑海中浮现的是母亲那小小的背影。她知道，如果唱完这首歌，完成她所要达成的目标，她和母亲那刚刚开始愈合的关系将再次破裂——而这将是因她自己的手而造成的。

她们从第一次对话到如今的修复，花了三年时间。下一次机会，今晚的伤口再度愈合，又需要多少年呢？

心中无牵挂的人不会有犹豫，因为他们已无失去、无破碎。然而，越是珍视的人，越是难以行动。此刻的艳熙正是如此。若是过去的她或许不会犹豫，但经历了那三年后的她，虽然明知前方将要发生的一切，却仍觉得这一步沉重得难以迈出。

她害怕。然而，即便如此，艳熙最终还是开口了。因为她终究还是那个艳熙。

“我的恋人很有幽默感，
明知大家会不满，
却在葬礼上咯咯笑着。”
声音逐渐变大。

艳熙口中流出的歌声盖过了从门缝中渗出的遥远圣歌。

“你们生来就不正常，你也听过他们说这话吧。”
里面的圣歌微微停顿了一下。

艳熙继续唱着。为了唱得更大声，她气喘吁吁，喉咙疼痛，但反而将声音提得更高。她希望这声音能穿透那厚重的墙壁和冰冷的门，让里面的人们都看向她。

“带我去教堂吧，
让我像狗一样崇拜你那谎言铸成的祭坛，
忏悔我的罪，而你则用那把锋利的刀赐我永恒的死。”
她僵硬的关节开始恢复弹性，喉咙像是沾满了石灰粉般的粗糙感也逐渐消散，胸口也渐渐平缓。

“正在举行葬礼弥撒，请对逝者保持尊重！”
那扇似乎永远不会打开的门，终于开了。

教堂里的人们看向门外站着的艳熙，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困惑、愤怒、不耐烦、疑问。他们好奇是谁在这个时候打扰仪式。好奇与排斥混合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艳熙。其中一些人甚至起身探出头向外看，更有性急的人直接走到走廊，责问她为何打扰弥撒。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艳熙。没有人试图忽视她，所有人都在用厌恶和愤怒证明着她此时的存在——天艳熙就在这里。

而在人群中，母亲的脸显得格外复杂。她看起来并不愤怒，反而带着悲伤。母亲的脸仿佛在涌动的人群中对艳熙说道：

“你就不能忍忍吗？
保持沉默不就好了？
再等一会儿，事情或许就会好转。
何必非要这样呢？”

不，也许母亲并没有真的说出这些话。或许这仅仅是艳熙在脑海中一厢情愿地希望母亲能对她说出的话。但那都不重要了。

艳熙只是露出了悲伤的微笑。

“对不起，妈妈。
我试过忍耐。
可我这样的贱人，真是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天生肮脏，却以此为乐。
请赐予我完整吧。”

她一边向后退，躲避那些向她走来的人，一边坚持唱完了最后的歌词。

“直到那时，我才是完整的人。
直到那时，我才纯洁。”

歌唱完后，艳熙喘着粗气，嘴唇微微颤抖，仿佛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于是，她只是对着愤怒的人群微笑着，轻声说道：“阿门。”

人们的表情变得古怪，因为他们无法理解艳熙为何要闹出这样的风波。但遗憾的是，她并非为他们而唱。艳熙的视线最终落在了教堂最深处，祭坛上被丝绸布包裹的棺材上。

“就这样吧。”
她在这里要做的事，已经完成；她想传达的话，已经传达。因为在这座教堂里，她唯一想对话的人，只有那一个。

于是，艳熙离开了教堂。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的步伐却毫不犹豫。只要不是这里，去哪里都无所谓。


EP0150


致以赛亚。  
这几句话，憋了好久才说出口啊。  
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那说明我们时隔多年再次相见了。  
也许此刻的你正感到尴尬吧。  
也难怪，毕竟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并不算平静。  
这段时间没有联系你，是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一些时间。  
因为对于一个已经伤痕累累的人来说，任何话语都可能无法入耳。  
即便如此，我还是写了这封信，因为最近天气实在太好了。  
突然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奇怪？  
最近我把教区的事务交接完毕，闲了下来，能做的事只有望着窗外发呆。  
昨天护士还问我，每天看同样的风景难道不会厌倦吗？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呵呵一笑。  
可是你知道吗？  
其实，每天的风景都不一样。  
前天的景色与昨日不同，而昨日又与今天有别。  
虽然变化微小而缓慢，就像头发生长的速度，但这些一点一滴的积累，最终会形成巨大的改变。  
上周还是小小的花苞，今天已经盛开了。  
看到这些，我不禁想到：  
明年、后年，花依然会开，但那里可能不会有我了。  
想到这里，最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你的脸。  
小时候，我们期待尚未到来的日子；而长大后，却怀念已经过去的时光。  
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所以我开始回顾过去的事情。  
果然如此。  
在准备回到主身边的路上，我一件件整理着剩余的事务，最后发现还有一件事没有处理。  
那就是你，以赛亚。  
#  
“废物。”  
人们纷纷避让，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路旁一个行为怪异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仿佛刚从葬礼上回来，快步走着，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什么。  
“白痴。蠢货。”  
她走了很久也没有停下脚步，急促的呼吸变得炙热。  
但即便如此，她的愤怒也无法掩盖内心深处的自我厌恶。  
“如果当时冷静一点就好了。像个傻瓜一样，连那点事都忍不住。”  
情绪只是一瞬间的，但后悔却是漫长的。  
发泄怒火虽然痛快，但很快就会冷却。  
当那团燃烧的灰烬熄灭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悔恨。  
如果当时冷静一点，和妈妈的关系或许已经开始恢复了。  
如果再忍耐一下，也不会看到那个失望的眼神。  
如果，如果，如果……  
“……可能吗？”  
她的脚步逐渐放缓。  
像一颗没有目标的导弹，在失去了愤怒的燃料后，她再也无法前进。  
最终，她停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她也知道，即便时光倒流，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理解妈妈为什么会那样做。  
不，她理解妈妈为什么必须那样做。  
妈妈一定很困惑吧。  
和其他知道一些她的事情的教区熟人不同，在伊莎贝拉阿姨的记忆中，她依然是过去的那个她。  
妈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姨。  
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变，在她面前撒谎呢？  
还是该把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的事告诉一无所知的阿姨呢？  
就像今早她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摆一样，妈妈心里一定也在短短的时间里经历了无数次挣扎。  
最终得出的结论虽然伤害了她，但她也不能责怪妈妈。  
如果可以，她也想再多逃避一会儿。  
在那短暂的思考中，她选择了那一瞬间的懦弱。  
她无法憎恨那份软弱。  
因为妈妈的软弱，也是她的软弱。  
她的过去和现在，就像相隔数光年的星星一样遥远。  
曾经的自己，如今只存在于记忆的碎片中，模糊而抽象。  
喜欢游戏的我。  
喜欢把薯条蘸着奶昔吃的我。  
只愿意为真正喜欢的人演奏和唱歌的我。  
在尴尬的气氛中，如果不开玩笑就会觉得喉咙发痒的我。  
用这些微不足道的碎片，真的能定义一个人吗？  
她只能把这些来自遥远星空的碎片拼凑成一幅画，然后宣布：  
这就是我，谁都无法改变的本质。  
这是多么可悲的固执啊。  
即便把这些碎片拼成一副千疮百孔的拼图，也不过是对无法复返的过去的拙劣模仿。  
所有人都对她说：  
你现在看到的那道光芒，是来自几年前已经死去的星星。  
别去追逐那虚幻的海市蜃楼。  
但是，她仍回应道：  
我还有一些东西留在我身边啊。  
这是我仅剩的，我不想放弃。  
那就是我。  
她依然固执地说：  
即便那些记忆已经破碎、褪色，但它们依然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  
就像乞丐手中的一枚硬币，即使再微不足道，但只要那是仅存的最后一点，人也会珍惜和爱惜它。  
对她来说，那些记忆就是如此。  
人们对她说：  
忘记那些已经失去的吧。  
你无法挽回，也不该去挽回。  
幸运的是，你比其他人好多了。  
庆幸于此，继续向前走吧。  
曾经，她也为此愤怒过。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愤怒逐渐消散，她开始不知不觉地妥协。  
最可怕的是，没有人强迫她妥协。  
只是因为她累了，时间太久了，已经习惯了。  
还有，因为妈妈说去买甜甜圈。  
在所有这些理由中，她渐渐远离了那些她曾想守护的东西。  
她想起了那一对双子星。没有人愿意记住那些如果没有“예희”就看不见的孤独星星。

为那些星星取名字。

**천지우**。一个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星星，一个没有人想要的名字。

**천예희**。一个没有人能够理解的孤独星星，一个没有人想要的名字。

在黑暗而广阔的夜空中，将这些随机散落的星星连接在一起的，正是名字。

将寂寞的星星串联成一个连续的整体的唯一证据。

我们称之为星座。

예희将仅有的两颗星星连接在一起，创造了一个星座。

那个星座的名字是。

#

“这又是哪里？”

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腿脚酸痛，停下来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环顾四周，都是从未见过的景色。

长长的马路周围空无一人。

只有一些低矮的山丘或小山，模糊不清。

在人迹罕至的安静小路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个像孤岛一样的公交车站。

예희拖着疲惫的双腿，朝那里走了过去。

至少可以坐下来休息一下。

“明天可能要辛苦了。”

她揉着已经开始抽筋的小腿，后脑勺靠在车站透明的墙壁上，低声嘟囔道。

突然间，一切都变得烦人起来。

明显会因为肌肉酸痛而疼痛的双腿。

刚发了一条短信说会自己回去后，就一直无视手机震动的短信可能。

现在可能在教堂里焦急等待的人。

还有口袋里沙沙作响的信。

坐在椅子上的예희，目光笔直地望向远处无尽延伸的道路。

在这条不知通向何处的道路上，예희独自一人。

“……该走了。”

虽然像是在安慰自己，但她并没有动。

因为她无处可去。

颜色的公交车线路图在她眼前炫耀。

“你可以去的地方有这么多。”

但是无论看哪里，都是从未见过的车站。

陌生名称的车站连接起来的线条，就像是从未见过的异国星座一般。

“……”

当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这些线路时，突然间，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刚才那是什么？

예희的手像在人群中找到丢失的孩子一样，急切地指向那个名字。

这是一条从未去过的公交线路。

怎么可能会有熟悉的车站？

但再看一眼，那个名字确实在哪里听到过。

到底在哪里听过呢？在似曾相识的感觉中，예희突然想起了去年冬天。

那天大家一起从温泉旅行回来。

“你们是坐公交车回来的吗？”

“嗯……在这个站下车后就是家附近了。”

“是吗？这里？”

“嗯。”

“名字挺特别的。”

“是吧……？所以很容易记住。”

예희的眼神安静了下来。

她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那个陌生名字中的车站。

对于不知该去哪里的예희来说，那个名字仿佛成了一个路标。

不久后，公交车停下又驶离。

在偏僻的路上，孤零零的车站上空无一人。

#

**以赛亚**。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你不是说过吗？

“人生中有三个名字的人，会是谁呢？”

那时我想起的是你的洗礼名。

你或许也知道，**以赛亚书**并不是一个人写的预言书。

在同一个书中，内容和时代仿佛是由完全不同的人写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所以人们说，先知以赛亚可能有两个，甚至三个。

拥有三个名字的你。

用一个名字串联起来的三位先知。

多么奇妙的巧合啊。

当然，你只是因为那些名字没人用，觉得特别才选了洗礼名，现在大概会抱怨我过于赋予意义了吧。

别那么讨厌它。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难免会有些职业病。

即使在退休后的现在，我依然无法摆脱它，也许直到死都无法改掉。

原以为另一边才是不治之症，没想到这边也一样。

自从你离开后，每次读到以赛亚书时，总是会想起你。

现在的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放下生活，准备回到主的身边时，回顾自己留下的遗憾，最后一个疑问就是它。

在这个荒谬的世界里愤怒，在黑暗的绝望面前高声呼喊“这是不对的”的第一位以赛亚时代。

你还停留在那里吗？

仍然痛苦着吗？

我真的很想知道。


EP0151


“…不是这样的。”

艺熙看着手里的手机，低声自语。

手机屏幕上还清晰地显示着刚才的对话。

[天下天下天艺熙：有空吗？]  
[秀英：嗯？怎么了？]  
[秀英：发生什么事了，艺熙啊？]  
[天下天下天艺熙：照片]  
[天下天下天艺熙：我现在在你们小区]  
[秀英：？！]  
[天下天下天艺熙：但不知道这是哪儿]  
[秀英：等等]  
[秀英：在那里等我]  
[秀英：我现在就过去！]  

说实话，艺熙以为秀英不会出来。

她是一时冲动走到这里的。

既没有提前约好，平时也不常来这里。

甚至连理由都没说，就突然发了条消息让秀英出来。

这样任性的行为确实有些过分。

如果这么想的话，现在离开也来得及。

艺熙无视脑海中那个不断挑刺的声音，从自动售货机里拿出罐装咖啡，慢慢走着。

说得没错。

如果是过去的艺熙，大概会说“算了”然后离开吧。不，哪怕只是昨天的艺熙也会。

但艺熙的脚却像被磁铁吸住的针一样，无法挪动。

她知道原因。

因为没有地方可去。

因为没有想去的地方。

有人说，逃离和逃脱的区别在于是否有目的地。

但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

从这里，去往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

对艺熙来说，根本不存在“这里”。

她甚至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么压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所以她也无法摆脱这种情绪。

最终，既无法逃离也无法逃脱的艺熙，只能自暴自弃地待在这里。

她随意地瘫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小口喝着咖啡。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了。

秀英正四处张望寻找她，艺熙便举起手，开玩笑似的打了个招呼。

“嗨。”

“啊，艺熙！”

秀英穿着鹅黄色的针织开衫，搭配红黑格纹短裙，看到艺熙后开心地跑了过来。

虽然这么形容朋友有点不合适，但她扎着双马尾的头发在跑动时一甩一甩的样子，就像以前家里养的柯卡西班尼犬一样。

“别跑别跑，会摔倒的。”

“我觉得我好像来晚了……对不起，等很久了吧？”

“没有，发呆的时候时间过得挺快的。”

这倒是实话。

反正她也不想回家，时间对她来说并不紧迫。

但秀英似乎以为她在说善意的谎言。

明明是艺熙突然找上门，等她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秀英还是感到十分抱歉。

其实不过也就等了二十多分钟而已。

艺熙原本以为秀英今天可能没法出来，毕竟她可能不在家，或者有其他事情要忙。

又或者，找一个“我很忙”的借口，一个人待着。

就像艺熙自己经常做的那样。

但秀英和她不一样。

秀英没有任何不情愿，爽快地答应了，只是让艺熙稍等一下。

然后没多久，秀英真的出现在了艺熙面前。

一如既往的样子。

艺熙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秀英的头发。

“洗完澡才出来的？”

“嗯？你怎么知道的……”

“发梢还没干透呢。”

从秀英那张素净白皙的脸、湿润的黑发以及那身看起来柔软舒适的春装中，传来一阵好闻的香味。

那是清新的平和气息。

“艺熙……？”

听到秀英困惑的声音，艺熙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已经摸了秀英的头发太久，赶紧收回了手。

从她挪开的指尖上，还未干透的水滴像雨点一样落下。

“是因为洗澡才来晚了吗？”

“嗯。”

“周末所以没洗澡？其实不用这么在意的。”

“不是那样的……”

为了掩饰尴尬，艺熙故意调侃道，秀英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摇头。

其实周末在家躺一天不洗澡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想想秀英的话，她大概一直都保持着干净整洁的形象吧。

“只是觉得，如果不洗的话，见到艺熙的时候可能会有汗味……所以才去洗了澡。”

“汗味？你不是一直在家吗？”

“啊，是、是。嗯。我、我运动了！所以才……”

“……是吗？”

大概是在家做了些简单的运动吧。

秀英不像艺熙那样会用游戏机运动，可能是做了一些普拉提或瑜伽之类的。

不过这有什么好慌张的呢？

“也是，像我们这样的人确实需要定期活动身体。那下次要不要一起？”

“啊……一起？那、那是什么意思……？”

看到秀英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一样僵住的表情，艺熙想起了前几天自己用游戏机玩网球和舞蹈游戏的场景，解释道：

“我也经常在家玩。虽然和你做的可能不太一样。游戏机上有摄像头，我的动作会实时显示在电视上。”

“边看边做……？！”

“你没试过吗？”

“没、没试过那种……”

“那下次来我房间一起玩吧。刚开始可能会有点害羞，但习惯之后还挺上瘾的。”

“啊呀呀……！”

“怎么了？突然这样？”

随着艺熙的解释越来越深入，秀英的脸像煮熟的番茄一样通红，嘴巴一张一合，最后干脆闭上眼睛，一边喊着“疯了疯了”，一边轻轻拍打着艺熙。

#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对不起……”

短暂的骚动过后，两人终于平静了下来。

“所以你到底是误会了什么，才会这样？”

“没什么……”

“不像是没什么的样子啊？”

“真的没什么……”

面对艺熙的追问，秀英缩着身子，用微弱的声音嘟囔着。

“艺、艺熙……你今天做了什么……？”

这明显是个生硬的转移话题，但艺熙还是配合地接了下去。

因为秀英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我？唱歌去了。”

“去卡拉OK了吗？真不错。”

但秀英很快又歪着头疑惑起来。
平时在KTV玩得尽兴的艺熙总是充满活力，一眼就能认出来，但今天却有些不同。该怎么说呢？虽然像平时一样笑着，却似乎有些悲伤。

“但是为什么这么没精神呢？”

“因为没有人想听我唱歌。”

艺熙又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阴沉地笑了笑。看着秀英一脸疑惑，艺熙接着说道：“今天去参加葬礼了。”

“啊……原来是这样。是认识的人吗？”

“算是吧？是我以前去的那所教堂的神父。只是适当地……”

虽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微微颤抖的语调却无法掩饰。

“艺熙啊？”

为什么不开心？秀英觉得奇怪。快笑一笑，开个无聊的玩笑吧。像往常的艺熙那样，让人觉得她一点没变。但我做不到。现在累了，连假装没事都做不到了。

“秀英啊。”

“嗯？”

艺熙将额头轻轻靠在秀英的胸前。柔软温暖的触感温柔地包围了艺熙的脸。

“怎么突然这样？”

“对不起，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秀英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并没有推开艺熙。艺熙静静地靠在站立的秀英身上，将脸埋了起来。也许现在艺熙的脸已经虚弱到连自己都不忍直视。经历了这么多，今天艺熙已经无法再隐藏内心的脆弱。

“你知道吗？今天，又少了一个认识以前的‘我’的人。”

“……”

秀英没有回答艺熙的话，只是小心地抬起手臂，轻轻抱住了靠在自己身上的艺熙。因为两人经历了相似的事情，所以不需要更多的解释。一句话就足够了。秀英已经完全理解了。那种无言的共鸣让人感到安心。

艺熙开始缓缓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秀英抱着她，静静地听着她的倾诉。

“其实我刚才在那里大闹了一场。”

“嗯。”

“我本来想忍的。如果只有我忍一忍，事情就会顺利过去的。”

“嗯。”

“但有人对我说不要忍。所以我就那样做了。”

在秀英的怀里，艺熙闷闷地笑了笑。也许是因为调整姿势时碰到了什么，艺熙口袋里的信纸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像是在重复那句“千万别忘了我的话”的唠叨。真吵，又不能替善后。

“真的很不负责任吧？善后的事说与自己无关。反正他已经不在了。”

“嗯，是啊。”

“……你不是该说不吗？毕竟是故去的人。”

秀英低头看着艺熙埋在自己胸前、像是开玩笑般嘟囔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但对我来说，艺熙的心情更重要。”

“……”

“那位老师也是因为担心艺熙，才特意留了那些话。他一定也能理解艺熙说几句不好听的话。”

所以如果想抱怨就说吧。如果想怨恨就怨恨吧。秀英说，无论发泄还是叹息，想说就说什么吧。因为她会全部倾听。

秀英温柔地抚摸着艺熙的背，那温暖的手心一点点融化了艺熙冰冻的情感。沉在心底的声音终于开始浮出水面，就像被困在冰中的气泡一样。

“……本来，我打算全都忘记的。”

啪嗒。啪嗒。

浮上水面的气泡破裂，一句句话语冒了出来。

“我以为全都忘记，当作没发生过，装作不在意，就会好起来。我以为这样就行，但并不是。我依然愤怒，依然难过。说实话，已经过了这么久，应该好起来才对。不，就算不好，也该结束了。老是为三年前的事抱怨，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所以艺熙戴上了“乖孩子”的面具。为了让对方不会感到排斥和疲惫，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炽烈的情感而害怕，她与所有人保持了距离。那燃烧一切、焚毁一切的天体，从遥远的地方看，不过是一颗闪烁的小星星。然而，即使遥远，那冰冷的火焰也不会消失。

“我害怕。害怕又一个曾记得‘我’的人消失了。连我自己都不太记得曾经的‘我’是什么样子，现在连那些能告诉我‘你错了，你以前是这样的’的人也都不在了。”

最终，今天发生的一切，对艺熙来说，只是被抛出的一个问题：你是谁？你到底属于哪一边？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可能会一个都不剩下。即使现在还没有，但总有一天会这样。艺熙害怕的是，没有理解她的人，没有倾诉对象，独自被留在不安之中的那种感觉。而这时，手中的信成了最后一步的推动。

“我做得对吗？”

“……我不知道。不过……”

秀英像哄孩子一样，慢慢拍着艺熙的背，缓缓说道：“以前亚英说过，人受到伤害的时候，那一刻的自己会永远留在心里。”

不管是三年还是十年，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只要感受到同样的痛苦，当时的艺熙就会再次出现。秀英认为，艺熙也是这样。

“艺熙温柔又聪明……我觉得，你一定比我更加在意很多事。”

但如果这让艺熙痛苦的话，现在放下也没关系吧？

“肯定会有人失望，也会有人生气……嗯，会有吧。但那些真正珍惜、喜欢艺熙的人，最终一定会支持你的。”

所以，当有很多烦恼时，可以把其他一切都当作不存在，只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看看现在想做什么。

秀英这样说道。

“……你真了不起。”

“嗯……？”

秀英突然歪着头，像是在问“你在说什么”。艺熙在心里放了一个天平，一边放着自己，另一边放着秀英。就像跷跷板一样，瞬间上升的盘子让艺熙思考着。

艺熙是个“半身综合征”患者。她总是处于不完整的状态，永远不够完整。

如今还记得艺熙的人也在一个个离去，这让她感到痛苦不堪。
韩秀英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
不知道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为什么在这一切之后，你还能笑得出来？
“艺熙啊…？”
“你不会….消失的吧？”
艺熙抬起手臂，紧紧抱住了秀英的腰。
纤细柔软的腰肢，温暖的体温。
她渴望得到更多的安慰。
慢慢地，随着脚跟抬高的幅度，韩秀英的脸渐渐靠近。
抬头看的那张脸上，秀英对艺熙接下来要做的事毫无察觉。
只是睁圆了眼睛，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
伴随着轻微的摩擦声，黑色丝绒连衣裙与红色格纹裙相触。
即使没有化妆，她的嘴唇也像熟透的樱桃般微微泛红，逐渐靠近。
不知不觉间，艺熙和秀英的嘴唇已经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艺熙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冲动支配了自己的身心。
参加完亲近之人的葬礼后，人们总会开始怀念那份温暖与人情。
因为曾经模糊想象的死亡，如今在空气中真实可感，甚至可以用手触摸。
想要抖落身上残留的死亡气息，在某个人的怀抱中融化冰冷的身体，感受到自己依然活着的那种生存本能。
并且，在倾诉了内心深处的话语，得到了温暖的安慰之后，艺熙自然会对秀英产生更多的渴望。
只是，对艺熙来说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而秀英也从未想过自己真心喜欢的朋友会有这样的心情，甚至梦中都不曾出现，所以她们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砰──！！
然而，这股冲动被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刺耳喇叭声瞬间打断。
似乎远处有人在争吵，听到愤怒的喊叫声，艺熙如梦初醒般匆忙从秀英身边退开。
我刚才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了，艺熙？”
“啊？没，没事。没什么。”
“看起来可不像没什么啊？”
秀英用刚才艺熙调侃自己的话回敬她，笑嘻嘻地看着艺熙。艺熙则轻叹了一口气。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经历了什么。
反正，在韩秀英的心里，她和艺熙之间是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看到那张无忧无虑的脸，艺熙心里有点不痛快，故意露出顽皮的笑容，调侃道：
“我之前说过吧，别在我心软的时候对我那么好。害得我差点以为你在勾引我。”
“啊…？”
这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让秀英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艺熙忍不住笑了。
她居然会这么快就害羞，明明那么单纯却又毫无防备。
“现在明白了吧？所以别对谁都那么好。”
“但艺熙不是‘谁’啊。”
“不是‘谁’那是什么？”
“嗯….艺熙是….”
秀英支支吾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是我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你看，她又说出这种话了，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来还没清醒呢，得给你点教训。”
“啊…？你为什么走过来…？”
艺熙坏笑着，手指弯曲又伸开，一步步逼近。秀英则一步一步往后躲。
但这种无谓的躲避在像猛兽般扑过来的艺熙面前显得毫无意义。
“啊！艺熙呀，好痒！别闹了…！”
公园上空最初被尖叫声充斥，但很快就充满了两个女孩的欢笑声。
#
不知不觉间，金色的晚霞已经洒满了天空。
轻柔的风像丝绸般拂过脸颊，带来一丝痒意。
温暖的春风调皮地逗弄着，女孩们忍不住笑出声来。
艺熙伸了个懒腰，说道：
“啊，时间过得好快啊。感觉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到晚上了。”
“是啊。”
“该走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艺熙还是静静地注视着周围的人。
金色的天空下，人们拖着黑色的影子，朝着各自的方向走去。
有人匆忙，有人悠闲，但共同点是没有一个人犹豫不决。
有地方可回的人的步伐，总是那么美丽而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艺熙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望着那些回家的人们。
终究，属于每个人的回家时刻都会到来，甚至对艺熙来说也是如此。
奇怪的是，艺熙的内心却感到平静。
虽然谈不上有多开心，但至少不像刚下公交车时那样悲伤和沮丧。
或许是因为时间流逝了，又或者是向某人倾诉了心声？
亦或是因为打闹、大笑和聊天？
不，也许答案并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和谁”一起经历的。
艺熙掸了掸衣服，站起身，轻声说道：
“我真的该走了。”
“嗯，要坐公交车吗…？”
“是的。突然跑来打扰你真不好意思，下次我们提前约好出来玩吧。”
“嗯嗯。没事的，艺熙你随时来找我玩都可以。”
秀英笑嘻嘻地说要送她去车站，艺熙眯起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
今天秀英为艺熙做的事并不算特别。
她没有说出什么打动人心的话，也没有像带着耀眼光环般拯救陷入困境的艺熙。
她只是站在家门口，听朋友倾诉心中的苦闷，暂时借出了肩膀和怀抱。
仅此而已。
但对今天的艺熙来说，这却是最需要的帮助。
在需要的时候，始终在那里陪伴。
这看似简单，实则非常困难。
也许，正是因为韩秀英总是为朋友们竭尽全力，坚守自己的位置，才能做到这一点。
这样想着，艺熙跟在走在前面的秀英身后，一路走到了车站。
“今天谢谢你。”
“我不过是听你说了点话而已。”
“这已经让我很感激了。”
“是吗…？”

看到秀荣羞涩地笑着，惠熙看到远处驶来的公交车，便向她告别。
“车来了，我该走了。”
“嗯，小心回去。”
“秀荣。”
“嗯……？”
惠熙望着公交车，走近转头看向她的秀荣，踮起了脚尖。
啵。
惠熙的嘴唇轻触了秀荣的脸颊，又迅速离开，秀荣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惠熙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笑着，迅速跳上公交车，大声喊道：
“那我们在学校见！”
刚在座位上坐下，急躁的司机便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
随着公交车的颠簸驶出，惠熙靠在车窗边，下巴抵着窗框，目光投向外面，看到秀荣的手还贴在脸上，表情僵硬。
直到景色开始流动，秀荣的身影渐渐消失。
秀荣的脸颊依旧泛红，手还贴在脸上。
惠熙像个成功的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独自坐在公交车上，笑了很久。
#
你说过。
没人理解你为什么生气。
但是，伊赛亚。
我现在也理解你的心情了。
虽然我现在像是看开了似的说这些话，但我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
我也曾向主祈祷，问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也曾愤怒过。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很痛苦。
直到最近才有余力想到给你写这封信。
真是惭愧啊。
我原以为，接到主的召唤时，即使不能像圣人那样从容，至少也能谦卑地接受，但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我却完全做不到。
我愤怒，我悲伤，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我不过是个卑微而普通的人。
说来讽刺，直到这样之后，我才真正理解那天你从教堂跑出去的心情。
那时候的你也一定很不安吧。
觉得没有人关心你的事，感到孤独，最终在那些认为这是别人的事的人群中感到凄凉。
或许，主给我的这个试炼，就是为了让我理解那一刻吧。
我知道。
你会觉得不甘吧。
因为人们不理解你。
你会觉得遗憾吧。
你还有想说的话，可大家都说不要再提了。
你当然会生气。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你还在生气。
但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却不觉得你还在生气。
我了解你。
因为从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看着你。
其实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教堂的那天。
你紧紧握着妈妈的手，脸上满是对一切感到陌生和不安的表情。
在弥撒进行时，你一直在打瞌睡。
我想，第一次的弥撒对孩子来说可能很无聊，你可能不会想再来。
但你在第二周、第三周又来了。
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表现出不耐烦。
所以有一天，我问你：
“伊赛亚，每个周末来这里，不会觉得累吗？”
你还记得当时你怎么回答的吗？
“累啊。但如果我不来，妈妈就得一个人来了。”
你就是那样的孩子，伊赛亚。
你终究不是一个能冷酷到底的孩子。
你可能会因为无力感而愤怒，可能会骂人，可能会打架。
但那份愤怒终究会平息。
不是由别人，而是由你自己。
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那些因你的愤怒而痛苦的人。
因为你是一个充满爱的孩子，不会为了让别人痛苦而去憎恨什么。
为了超越混乱和悲剧，成熟起来，有时我们必须经历痛苦。
即使那痛苦不是我们想要的，有时甚至难以忍受。
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痛苦不成为徒劳的绝望。
但是，伊赛亚。
如果那只是让你痛苦，那就没有必要再坚持了。
成年人的生活很复杂。
有很多想做的事却不能做，有时甚至不得不说出违背自己心意的话。
要忍受的事情更多。
我们长久以来都是这样生活的，所以容易误以为这就是正确的道路。
因此，我们也强迫孩子们这样做。
但不得不做的事和正确的事是截然不同的。
你还太年轻，有太多可能性，不应该现在就为了成年人的处境而压抑自己的心。
如果你的温柔无法与你的幸福共存，伊赛亚。
那就不要再做一个善良的孩子了。
你要为自己的幸福而活。
不是为了成年人的幸福。
第一个伊赛亚的时代，对世界愤怒和发怒，最终是为了迎接第二个伊赛亚的时代。
是为了克服现在的混乱，唱响未来的自省之声。
但这并不重要。
无论伊赛亚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那只是成年人们划分的标准。
重要的是伊赛亚们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最终，伊赛亚们都被一个名字所概括，流传至今。
那个名字就是指向更美好未来的希望。
所以，现在只为你自己唱响希望吧。
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在天国也会为你祈祷的成年朋友。
#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一楼的灯已经关了，一片漆黑。
当然，晚饭时间早就过了。
在脱鞋时，玄关处放着早上看到的那双妈妈的皮鞋。
惠熙轻手轻脚地脱下鞋子，悄无声息地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没吃晚饭，但并没有觉得饿。
即使饿了，按照惠熙家的习惯，过了饭点厨房里也不会留下什么可吃的东西。
踩着吱吱作响的楼梯，惠熙来到阁楼，没有换衣服，直接倒在了床上。
随着“咚”的一声，映入眼帘的是倾斜的阁楼天花板。
宽敞的床铺，贴在天花板上的海报。
熟悉而舒适的阁楼，四周都是惠熙喜欢的东西，显得格外温馨。

艺熙的秘密小天地。  
外出归来的疲惫双眼缓缓环视着房间。  
在这里停留令人感到愉悦和安全。  
因为没有人干涉，也不需要为任何事负责。  
突然，艺熙想到，自己或许在变化之后从未真正意义上走出过这个房间。  
这可能又是一个茧。  
不是像韩秀英那样因为痛苦而躲进其中，仅仅为了逃避世界的压迫而勉强维持的躯壳。  
而是自己对变化的世界视而不见，沉溺于瞬间的快乐，将自己封闭在其中。  
或许，这间阁楼是艺熙自己主动建造的监狱。  
“……”  
身上那条不太熟悉的丝绒迷你连衣裙紧紧束缚着身体，令人感到不适。  
艺熙站起身来，伸手到背后拉下拉链，脱下衣服。  
连衣裙、丝袜、内衣一层层依次脱下，被扔到床上。  
换上从中学生时期就常穿的T恤和短裤后，艺熙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拿出手机和皱巴巴的信。  
正准备将这些放到桌上时，艺熙突然停下了脚步。  
桌上放着一个盘子。  
盘子里装着一个糯米甜甜圈。  
是谁放在这里的呢？  
是姐姐，还是……  
“……”  
艺熙低头看着盘子，伸手拿起甜甜圈咬了一口。  
甜甜的，很好吃。  
瞬间遗忘的饥饿感涌上心头，她只咬了两口就吃完了一个糯米甜甜圈，随后吮了吮手指上沾的糖粉。  
这与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吃的甜甜圈不同。  
没有覆盖着雪白的糖浆，也没有薄薄的巧克力涂层，更没有撒在上面的装饰糖粒。  
仅仅是在油炸后撒上糖粉的，朴素且老式的豆沙甜甜圈。  
但这样也不错。  
不，这样更好。  
艺熙把盘子推到桌子一角，坐在椅子上，拉过放在角落的吉他抱在怀里。  
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糖粉，艺熙无意识地用指尖拨动了几下吉他弦。  
这些毫无意义的单音在昏暗的阁楼里四处散开。  
过了一会儿，艺熙的目光在空盘子和皱巴巴的信之间来回移动，随后用脚趾按下了电脑的电源按钮。  
哒、哒。  
几次点击后，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网站。  
艺熙打开登录窗口，熟稔地迅速输入账号和密码。  
然而，她并没有立刻按下回车键，而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账号。  
“艺熙很有才华，也很帅气，做这些也挺好的吧。”  
“我哪有什么才华。”  
“不是啊！艺熙吉他弹得好，游戏也打得不错……”  
“呵呵，好了好了，再说下去我都要飘了，冷静点。”  
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直播账号。  
“艺熙，你当歌手的话应该会很好。”  
“哎呀，像我们这样的人？既然已经改名换地了，就该安静地生活。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啊。”  
“是吗……？但是，艺熙在别人面前唱歌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开心。”  
犹豫的艺熙手指动了动。  
随着一声轻微的提示音，画面切换。  
艺熙抱着吉他，静静地盯着那封信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始思考。  
糯米甜甜圈、信件，以及那触碰到嘴唇的柔软脸颊的触感。  
【您已进入房间。】  
【您：大家好】  
【您：？】  
【您：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安静？没人吗？】  
艺熙托着下巴看着屏幕上寻找自己的聊天，突然张嘴回应道：  
“我在这里。”  
似乎是惊讶于艺熙的声音，屏幕另一端的聊天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开始了。  
【您：突然说话吓死我了；今天第一次直播吗？】  
“嗯，今天第一次开。”  
【您：原来是新人啊】  
【您：看到标题进来的，是要唱歌吗？】  
“不能大声唱，家人都睡了。”  
【您：接受点歌吗？】  
“今天不接，只想唱自己想唱的歌。”  
【您：大佬666，设定很明确啊】  
【您：总之很期待】  
“好的。”  
艺熙把吉他放在膝盖上，在心中默数着节拍。  
过了一会儿，她拨动琴弦，开始唱歌。  
昏暗的阁楼里，只有微弱的显示器光芒苍白地照亮着。  
随着音乐声，歌声在阁楼里回荡。  
这是一首被长久地关在黑暗房间中的歌曲，从未被任何人听到过。  
旋律流淌，歌声扩散。  
从这小小的阁楼里飘向外界。  
艺熙的歌声从窗外溢出，朝着繁星点点的夜空飘去。  
这首歌，无论需要多长时间，都必定会朝着黑暗的宇宙无尽地飞翔。  
最终抵达那颗孤单漂浮的双子星。  
但那或许是遥远的未来之事。  
即便如此也无妨。  
毕竟，弹着吉他唱歌的艺熙嘴角，分明挂着无法隐藏的笑容。



EP0152


时间就像一只调皮的反舌鸟，总是与我们的愿望背道而驰。  
当我们希望痛苦的时光快点流逝时，它却像蜗牛般缓慢前行，仿佛被刀片一点点割裂；而当我们渴望时间停下时，它又像风一样迅速逃逸，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母回来之前，姐妹俩获得了一周的缓冲时间。  
这段既漫长又短暂的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  
这是充满不安的一周。  

“阿英啊……会没事的吧？”  
“会没事的。”  
看着姐姐坐立不安的样子，阿英轻声安慰她。  
“我们都打扫干净了吧？没有遗漏的地方吧？”  
“刚才不是已经检查过两次了吗？”  
“垃圾也都扔了吧？”  
“我们不是一起出去扔的吗？”  
“那晚饭……”  
“姐姐。”  
阿英抓住姐姐的肩膀，看着她不安地摆弄手指、咬着下唇的样子，用坚定的语气说道：  
“没事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真的吗？”  
“等见到他们，就会发现比想象中好得多。”  

但事实上，就连说出这些话的阿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但她必须说出来，哪怕只是为了安慰姐姐。  
在阿英给姐姐看手机短信的那天，姐姐表现得还算平静——虽然有些不安，但依然像往常一样吃饭，在阿英的怀里安然入睡。  
然而，随着父母回来的日子逐渐临近，姐姐变得越来越焦躁。  
她常常走神发呆，被阿英唤醒时总是一惊一乍。  
那时的她并没有在深思熟虑，而是像陷入了过去的诅咒，被困在无尽的思绪中。  
这不是为了寻找解决方案，也不是为了坚定信念、继续前行。  
而是一种极端的压力反应——在狭窄的沉浸感中反复重复着同一种念头。  
就像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明明知道无处可逃，却仍一次次试图冲出牢笼。  

这还不是全部。  
每当看到姐姐碗里剩下的饭菜，阿英都只能默默叹气。  
姐姐坐立不安，在屋里来回踱步，甚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看着这样的姐姐，阿英唯一能做的，只是轻轻抱住她。  
无力感席卷而来。  
仿佛时间正在倒流。  
阿英付出了漫长努力才让姐姐逐渐好转，可仅仅一周时间，姐姐似乎又回到了过去。  
就像蝴蝶从蛹中破茧而出的画面被按下了倒带键。  

姐姐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即便追问，恐怕也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或许连姐姐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模糊的恐惧。  
但她似乎已经隐约察觉到了——父母的归来，无论愿意与否，都会带来许多改变。  
而这些改变，未必都是她所期待的。  

“……他们来了。”  
车子停下的声音伴随着一声低语。  
姐姐的肩膀微微颤抖。  
当搬运行李的嘈杂声传来时，阿英感受到了身旁姐姐急促的呼吸。  
最后，车库的自动门伴随着尖锐的蜂鸣声缓缓打开。  
那声音在姐妹俩听来，仿佛某种不祥的信号，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没事的。”  
阿英握住姐姐被冷汗浸湿的小手，轻声安慰道：  
“什么都不会发生。”  
虽然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这番话，但她只能这样说——因为除此之外，她能给予的只有这空虚的安慰。

#  

“你们过得好吧？哎呀，机场的路堵得要命，我都快被闷死了。”  
妈妈一边把几个行李箱放在玄关，一边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她的举止如此平常，甚至讽刺地让人想起了姐姐改变之前的家庭模样。  
仿佛这段长时间的缺席不过是每年例行的一次短暂旅行。  
如果姐姐也像过去一样，这一切简直就像回到了三年前。  

“爸爸呢？”  
“在车库里，还有一大堆行李没搬完。去打个招呼，再帮忙搬一下吧。我们刚从机场回来，累得不行，简直是筋疲力尽。”  
“嗯。”  
“去和爸爸说声‘您回来啦’，热情点！你可是他的女儿哎，怎么一点撒娇的样子都没有？你爸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可难过了。你们在的时候，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打。”  
“……知道了。”  
阿英冷淡地应了一声，垂下毫无温度的眼睛，隐藏着即将爆发的冰冷情绪。  
现在是时候表现出她最擅长的一面了——隐藏感情，默默忍受。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滔滔不绝的母亲。  
两年来从未联系过的父亲。  
还有那个被他们的目光忽视，正独自搬运沉重行李的姐姐。  

“太累了，我得先上楼换件衣服。你们先整理吧。”  
“那个……妈妈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妈妈装若未闻，径直走向二楼。  
看到这一幕，阿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火花。  
从进门时看到姐姐的那一刻起，妈妈就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  
这是一种故意的忽视。  
为什么？因为姐姐是你们曾经抛弃的懦弱的象征？  
因为摆在眼前的事实让你们无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是因为姐姐像一盘腐烂的食物，让你们想赶紧盖上盖子掩盖？  

别把姐姐当成那种毫无价值的东西。  
姐姐不是那种可以被轻视的存在。  
她是希望，是幸福。  
即便用尽世间所有美好的词语来形容姐姐，也远远不够。  
别用你们的卑鄙标签来定义她。  

他们不知道。  
姐姐是以怎样的心情站在这里的。虽然心里多少已经猜到结果会如何，但仍渴望被再次爱着。
她为了得到爱，汗流浃背地打扫房间，买来一起吃的小菜，为了避免碍眼而压低声音，安静地收拾行李。这样的心思，旁人怎么可能理解？
其实，姐姐心里也明白吧。
那些努力，根本毫无意义。
每隔几天就会打来的电话。
两年间，几乎有近500通的通话中，关于姐姐的询问却寥寥无几。
为了保护姐姐的心，阿英一直隐瞒着这些通话，但两年的时间太长了。
姐姐不可能毫无察觉。
父母感到不适的，正是姐姐的存在本身。
明知如此，姐姐却仍然向那样的父母伸出手。
即使现在一切都已经改变，所有的事物都支离破碎。但姐姐想从现在开始，重新尝试。
她明知道如果连这双手也被拒绝，自己的心会再次受到重创。
因为太害怕这种结果，她甚至焦虑到夜不能寐。
尽管如此，她那勇气，那纯粹的善意。
阿英无法理解，为何可以如此轻易地忽视那份心意。
对阿英来说，那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拥有的如宝石般珍贵的价值。
可为何，人们却能将其视为比路边的石头还毫无价值的东西？
“……”
阿英轻轻吐出一声长叹，叹息的末尾微微颤抖。
阿英感到愤怒。那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对所有的懦弱，对这所有的虚伪。
对那些自以为是的内疚和仅存的自尊，却让姐姐的心变得毫无价值，任由其在地上翻滚。
而最让她愤怒的，是面对这种情况，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肚子里仿佛有炽热的岩浆在翻滚，而心脏却越来越冰冷。
每一次心跳，奔腾的血液似乎通过全身的汗腺将情感喷涌而出，阿英感到头晕目眩。
紧握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视野的边缘渐渐变暗，缩小，耳朵仿佛被水淹没，声音也逐渐远去。
就在这时。
“没关系。”
耳边传来轻声的安慰。
姐姐的声音让阿英抬起了头。
“我没事。”
所以，别生气了，阿英啊。
姐姐微笑着说着，阿英抓住姐姐的手，久久说不出话。
不对。
不要这样。
为什么是姐姐在安慰我？
姐姐不生气吗？
姐姐为了安慰阿英而微笑，但她的眼神中却无法掩饰地流露出忧郁。
就像那天去小型模型花园郊游时一样。
就像在新转学的教室里，姐姐放开阿英的手，独自站在走廊时一样。
看到那忧郁的微笑，阿英的心仿佛被紧紧揪住。
如果现在能立刻抱住姐姐，亲吻她。
如果能告诉姐姐，其他人都不重要，我可以比他们多爱你一些，那该多好。
但现在不行。
因为母亲随时可能会从二楼下来。
父亲也可能随时从车库通过洗衣房突然进入客厅。
所以阿英只能紧紧地握住姐姐的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希望这份心意能传达给姐姐，能成为她的安慰。阿英怀着沉重的心情，反复握紧又松开姐姐的手。
“我真的没事。阿英你帮我把剩下的行李搬走吧。我去帮爸爸。”
“我去车库吧。姐姐你留在这里整理。”
“阿英啊。”
姐姐微笑着抬头看着阿英。
“这是我想做的。好久没见到爸爸了，也该去打个招呼。”
谎话。
姐姐的手已经冰凉了。
现在就想逃跑吧。
姐姐的手从阿英的掌心中滑脱。
阿英只能静静站在那里，目送姐姐走向车库的背影。
#
“扳手放哪儿了？”
秀英一走进车库，就看到父亲背对着她蹲着，正在翻抽屉。
“……”
“螺丝松了，得紧一下，可怎么也找不到扳手了。”
秀英刚想回答，抽屉猛地“砰”一声被暴躁地关上。
那尖锐的声音让秀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肩膀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为什么每次需要的时候都找不到？平时放在固定的地方不就不会丢了吗？都说了别乱放。啧。”
父亲一边抱怨着，一边突然粗暴地拉开另一个抽屉，大声问道。
“扳手到底放哪儿了？”
“这，这里……！”
秀英慌忙从专门放工具的架子上抓起扳手，战战兢兢地快步跑过去，从父亲身后递了过去。
“……？”
父亲转过头，接过扳手，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扭曲。
那是一种明明在对某人说话，却没想到回应的人完全不对时的尴尬表情。
他以为是谁呢？
母亲？还是阿英？
秀英颤抖着嘴唇，向父亲道歉。
“对不起……我原本想整理得干净点……结果好像弄巧成拙了。”
“……”
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扶了扶眼镜，放下扳手，站起身来。
呼——父亲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烦闷一吐而尽，随后双拳紧握，从低头站着的秀英身边经过。
秀英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跟着出去还是留在这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您，您辛苦了……回来路上……”
咯。
没有回应，只有门被关上的声音。秀英呆呆地望着那扇门，站在原地。
“啊……”
秀英咬着下嘴唇，视线最终还是落在了地板上那把扳手上。


EP0153


“那儿的天气四季都非常好。夏天虽然有点潮湿，但冬天却很温暖，真的很好。妈妈你不是最怕冷吗？”

咔嚓。母亲咬碎苹果的声音在嘴里响起，发出湿润的破裂声。  
切碎的苹果一片片消失在嘴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海外生活话题。  
“……所以那时候你爸对那些人说……”  
阿英悄悄叹了一口气，父母并没有听到。  

一周前，家里还充满了平静与安宁，但瞬间就被令人不适的噪音填满。  
阿英冷淡而干涩的目光投向客厅沙发上正喋喋不休的母亲，以及坐在旁边安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的父亲。  
吵闹、让人厌烦的不速之客。  

“真好吃。都不知道多久没吃到这种苹果了。那边只有热带水果。你爸一开始还觉得新奇，吃了一点，后来看都不看一眼了，对吧，老公？”  
“太甜了，不合我的口味。”  
“你爸就这样。我还是强迫他一定要吃点水果。要不是这样，他连维生素都不补充，死都不会吃的。如果不是家人，谁会关心他的健康？在那种无亲无故的远方。果然还是家人最重要。”  
随着话题的延伸，叉子落在空盘子上。  
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对话突然中断，客厅里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啊……我再去拿点。”  
姐姐坐在客厅角落，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突然匆忙起身说道。  
“姐姐你休息吧，我去拿。”  
阿英慢悠悠地阻止了她，目光始终没从父母身上移开。  
仿佛在说“听着”。  
“不用，只要从冰箱里拿出来就行了。我马上回来，你们继续聊。”  
姐姐笑着摆摆手，表示没事，随后匆匆走向厨房。  

阿英注视着姐姐的背影，眼神中的阴影愈发浓重。  
虽然姐姐看起来还是有些忧郁，但她已经尽力在演好这场戏了。  
是的，演戏。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只是虚构，却没有人开口揭穿。  
而这场虚构，终究也不会成为现实。  
刚刚的一系列对话，不过是戏剧中的一幕而已。  
如果要给这个剧本命名，大概可以叫《尚未破碎的家庭》。  
姐姐扮演的角色，大概是“乖巧懂事的孩子”。  

当然，在这个家里演戏的并不只有姐姐。  
就像某人说的，我们最终都是扮演自己人生的演员。  

“……”  
“咳咳。”  
姐姐离开后，舞台上短暂地笼罩着尴尬的沉默。  
刚刚还滔滔不绝的母亲握着叉子沉默不语，父亲则只是干咳。  
他们的反应也可以理解。  
在他们手中的剧本里，姐姐本不该存在。  
对一心想忠于角色的他们来说，姐姐的存在无疑是个不受欢迎的杂质。  
把一个大活人当作不存在，比想象中要难得多。  
人总是会不自觉地被周围的声音和动作吸引，说话时，思绪总比声音跑得更快。  
想要完全无视一个明明存在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那是姐姐。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想要逃避，努力将姐姐遗忘。  
平时大概也从未想过该如何面对姐姐。  
现在的结果，正是如此。  
在飞机上模糊地想象着回国后的场景，和真正亲眼见到、听到姐姐的存在，那是梦境和现实的差距。  
所以，他们无视姐姐，或许也是因为不知所措。  
每当意识到姐姐的存在时，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应对方式。  
结果是，即使同样是无视，母亲和父亲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就像现在这样。  
即使姐姐在旁边主动说话、走动，母亲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毫无反应。  
即使姐姐端来新的水果盘，母亲大概也会当作盘子凭空出现一样对待。  
而父亲，虽然没有那种高超的技巧，却选择了另一种方式表达不满——生闷气。  
他显然对这种情况感到不悦，坐在沙发上撇着嘴，抱着双臂。  

乍看之下，他们似乎都在遵循同一个剧本，但事实上，他们各自身处不同的故事中。  
可笑的是，尽管表面相似，但在根本的部分，他们却都略有偏差。  
这种细微的不和谐音不断发出刺耳的杂音。  
就像一位极具实验精神的剧作家写下的荒诞剧。  

那么，在这个舞台上，阿英的角色是什么呢？  
是退后一步默默观察的旁观者？  
还是不断呼喊、提醒大家不要忽视姐姐这个不舒适的真相的揭露者？  
无论是哪一种，对此刻混乱不堪的她来说，都无从确定。  
所以，阿英决定谨慎地保留自己的立场。  
在一切都未定的时候，她对告诉父母不要忽视姐姐会带来什么后果一无所知。  
一时的冲动可能导致姐姐被进一步孤立。  

就在阿英这样想着，默默喝着咖啡时，母亲打破了沉默，对阿英说道：  
“不过，女儿啊，你是不是胖了？上次见你的时候好像瘦一点。”  
母亲的目光像在称量肉的纹理一样扫视着阿英。  
“是不是爸妈不在，你总点外卖？外面卖的那些东西，全是调味料和钠。”  
“我在家做饭了。”  
“也就是随便做点简单的吧。你能做多复杂的。”  
“家里没大人，只能这样。以后你得多操心。”  
“确实。再怎么有理由，这么久不在家也有点太不像话了。”母亲微笑着，像看着小孩迈出第一步时那样。
父亲在一旁严肃地插了一句。
雅英短暂地回忆了为姐姐制定的饮食计划和密密麻麻写满食谱的笔记本，但很快又将它们从记忆中抹去。
雅英的努力，纯粹是为了姐姐。
她并不想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或维护自己的自尊心而特意解释这些努力。
“从现在开始，妈妈来帮你管理饮食吧，咱们女儿稍微减掉一点体重怎么样？减掉五公斤就刚刚好漂亮了。”
这话若是被秀英听到，她一定会瞪大眼睛反问雅英哪里有需要减掉的地方。
然而，雅英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对话。
为了填补心理上的绳索，首先必须削减自我。
长时间离开家的她，这可以说是重新掌握主导权的第一步。
对身体的控制，没有比将主体交给他人更有效的手段了。
雅英也深知它的效率。
饮食管理、美容，从姐姐的一根头发到指尖的指甲，没有一处不留下雅英的痕迹。
雅英低下头，用浑浊如泥水的咖啡色咖啡避开了视线。
就像看到扭曲镜子中的自己一样，继续看着母亲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不需要那么做。”
“不，你需要。”
“我说不需要。”
“让你别管她了。现在忙着学习，还要给考生增加不必要的压力。”
“就因为你这样。别以为只要学习好就行了。这些也都是自我管理。要是长得胖乎乎的，别人会笑话你。别人会觉得你怎么一点自我管理都没有。其他家长看到也会说，那家人怎么这么放纵孩子。你觉得这样好吗？你希望妈妈被人说三道四吗？”
雅英没有回应。
感觉到气氛逐渐僵硬的父亲插了一句。
“既然如此，就听你妈妈的话吧。这都是为你好。”
“对，你爸说得对。我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吗？都是为了你呀。”
“嗯，那个...，吃点水果吧...。”
姐姐端着一个装满水果的大盘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说道，但父母都没有回应。
雅英代替他们，拿起一个苹果，温柔地笑着向姐姐道谢。
“谢谢你，姐姐。辛苦了。”
“没什么...。”
听到“姐姐”这个词，父母的脸色变得不自然，仿佛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雅英带着他们的表情作为甜味剂，咬了一口苹果。
姐姐笨拙地切的苹果有些不规整，但雅英觉得这份笨拙也格外可爱。
雅英细细品味着这个不起眼的苹果，仿佛它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美食。
“估计我们不在的时候，你们过得很舒服吧。没有唠叨的父母。多好啊。简直是你的世界。别人都高三了压力大得要死，瘦得不成样子。”
父亲自以为在开玩笑，但反应并不理想。
他总是随口说出的话中，带着因事业成功而来的那种不经意的无礼。
“哎呀，你怎么能说这么无情的话？雅英经常给我们打电话，听得出来她很担心我们。”
“是吗？”
“当然了。我们问她过得好不好，她总是细心地回应。这么久没见了，说点好听的话吧。”
母亲皱着眉头责备，父亲尴尬地笑着。
拼图中的空白处向雅英挥手示意，如果她现在笑着插上几句话，这幅和谐家庭的画面就完整了。
父母看着雅英，他们也下意识地知道，接下来该由雅英接话了。
人们常以为对话是自由来往的言语，但事实上它更像地铁站里众人同步移动的场景。
时刻根据话题的方向调整，不逆流而行，顺着大家的流向才是明智之举。
若拒绝这股潮流，独自逆行或停下，就会遭遇阻力。
尽管被推着前进，肩膀被撞得东倒西歪，雅英明知父母想听什么，却故意延长了尴尬的沉默。
因为回应的瞬间，围栏内的家庭可能会和睦，但那仅限于三个人。
雅英真正的家人在那个围栏之外，是那个手足无措地坐在沙发角落、娇小而可爱的人。
等不到雅英的回应，父母很快转移话题，开始自己聊起来。
“好久没回家了，要不要趁此机会做点什么呢？”
“啊，对。来的时候买了肉，差点忘了。”
父亲起身准备展示久违的厨艺，姐妹俩愣愣地看着他。
“那件事？”
察觉到他们视线的母亲奇怪地笑着对雅英说。
“你忘了？自从我们搬到这个家后，每逢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总是在花园里烤肉的。”
#
沙沙沙。
烧烤架上的空袋子掉在了花园的草坪上。
父亲用戴着园艺手套的手擦掉额头上的汗，四处张望。
“雅英，是你准备的吗？好孩子，现在也知道帮爸爸的忙了，真是懂事。”
从生火的木炭到便携打火机，甚至为擦汗准备的毛巾和一杯加冰的水。
所有需要的东西整齐地摆在桌上，仿佛被读心术猜到般，父亲赞叹地拿起水杯夸奖雅英。
“那不是我准备的。”
然而雅英只是冷冷地回了一句，便径直走进了屋内。
父亲的目光自然地转向母亲，扫视花园，但在厨房准备饭菜的母亲自然不在那里。
那么按排除法，只剩一个人。
在父亲视线的尽头，匆匆跑向屋内的长发身影显现。
“……。”
他手中的水杯失去了方向，迷茫地悬在空中。桌子上的道路该不该放下来呢？
还是该一口气喝下去呢？
悬浮在半空和地面之间，那个尴尬地漂浮着的杯子只能在地上滴下像眼泪一样的冷汗。
每一天都会结束。
时间流逝，被树木环绕的小小方形花园的天空变成了晚霞般的方形。
在夕阳染红的流动云彩下，一桌丰盛的晚餐开始在花园的木桌上摆放。
阿英坐在椅子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父母时而笑着，时而认真地交谈着，手里举着酒杯。
他们偶尔走过来，说：
“我们女儿多吃点吧？”
但阿英并没有看着现在。
她那双冰冷的黑眼睛里映出的是这个花园比死亡更寂静、比秘密更隐秘的时光。
姐姐第一次从房间里走出来时，踩在那柔软的草坪上，周围散落着沾满炭灰的布袋、沾着酱料的塑料袋和木筷的包装纸。
姐妹俩坐在那里，注视着火炉中燃烧的过去，那个特别的夜晚的记忆被从超市买来的平凡烤肉的味道所玷污。
在悲伤与喜悦中交换戒指的某个安静的下午，早已被喧嚣的笑声和醉酒后高昂的声音所淹没。
那份寂静与秘密已经让人怀念，阿英不得不轻轻叹气。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姐姐的样子。
不，是姐姐和她自己的样子。
她记得在这花园里一切改变之前的某一天。
因为搬到了带花园的房子而高兴的父亲提议在花园里开个烧烤派对。
父亲点火，大声宣布要自己烤肉。
母亲笑着说不要烤焦了。
姐姐帮着父母烤肉、搬柴火，脸上沾满了火炉的灰，用夹子从烤架上夹起刚烤好的肉。
阿英依然记得姐姐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嚼着肉，然后笑着吞下去的样子。
而阿英则帮着母亲端菜，躲在这个幸福家庭一步之外的阴影里。
她看着在阳光下笑着、偶尔吵架、然后又和好的你们，
就像一只藏在冰冷泥潭中的鳄鱼。
现在，那段灰色的记忆已无关紧要。
不，那天的感觉并不特别麻木，其他日子的记忆也是如此。
只有和姐姐共度的时光才闪耀着光彩，熠熠生辉。
对阿英来说，过去不过是简单的记录。
那天的事，就像黑白默片的画面一样平淡地流逝。
阿英将那天的记忆片段像胶片一样剪下来，放在今天的场景旁边。
然后，就像杂志里找错的小测验一样，相似但不同的部分开始一一浮现。
阿英曾经站立的阴影角落里，现在站着姐姐。
姐姐曾经的位置上，坐着阿英。
就像很久以前读过的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们一样，时隔两年，姐妹的位置已经颠倒。
但和童话故事不同的是，穿着乞丐衣服的公主脸上并没有喜悦的神情。
而穿着公主衣服的乞丐也从未期望过这一幕。
只是看着公主脸上那忧郁的微笑，她只希望她心爱的公主能够幸福。
阿英向站在花园一角的姐姐招手：
“姐姐，过来一起吃饭吧。”
“嗯……我还好……我不太饿。”
阿英接过母亲递来的美味烤肉，从椅子上站起来，朝姐姐走去。
但还没等她走近，姐姐已经后退一步，转过头去。
“我有点累了……我先回房休息。大家慢慢吃。”
阿英没能追上像逃跑一样走进屋里的公主，只能呆呆地拿着烤肉，望着她的背影。


EP0154


秀英睁开眼睛时，那个地方是秀英的房间，却又不是她的房间。

“这是哪里……？”

秀英困惑的目光扫视着房间内部。那里看起来与秀英的房间相似，但一切都显得粗糙简陋，仿佛是某人用拙劣的手法模仿出来的。墙上没有壁纸，取而代之的是用油漆刷过的木板。用胶合板粗糙制成的平面家具，只有正面看起来还算像样。秀英刚才躺着的床，勉强算是房间里唯一立体的家具，但掀开被子一看，连那也不过是用瓦楞纸板制作的假货。至于窗户和相框，情况更加糟糕，它们只是墙上画得逼真的图案罢了。秀英触碰这些时，指尖感受到油画颜料的粗糙表面。

“亚英啊……？”

一连串无法理解的事情让秀英感到害怕。她的心脏因恐惧而剧烈跳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亚英。秀英匆匆打开门，走出房间的脚步声透露着焦急。她环顾四周，用微弱的声音呼唤着亚英。

“亚英，你在哪里……？”

奇怪的是，变化的不仅仅是房间内部。用塑料纸制成的窗外被漆黑的影子笼罩，连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无法分辨。取代楼梯的，是用钉在一起的木板粗糙搭建的支撑架。秀英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生怕它会突然坍塌。她忍不住抽泣起来。

“亚英，我好害怕……”

平日里充满家中的温暖气息，此刻却无从寻觅。只有像在空旷剧院的舞台上才能感受到的冰冷气息弥漫在四周。

是的，舞台。

这个陌生的空间到底像什么，秀英一时想不起来，但一旦意识到，她便能明确地说出——这里就像舞台。此刻，所有这一切都像是戏剧的一部分，家中的一切都是简陋的布景。那么，这场闹剧的主角会是她吗？仿佛是因为某种误会而被赶上台的人一样，秀英带着极为尴尬的表情和动作，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代替了本该通向一层的楼梯台阶。

这时，头顶上突然亮起了耀眼的聚光灯。刺眼的灯光让秀英反射性地抬起手臂遮住了脸部。这光芒究竟从何而来？她抬头望去，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黑暗，以及在这黑暗中亮得让人难以睁开眼睛的光源。

就在此时，秀英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那语气平静而慵懒，是她再也熟悉不过的嗓音。

“姐姐。”

“亚英！”

秀英转身，又一盏聚光灯亮起，照亮了亚英。同时，黑暗中传来数百人欢呼鼓掌的声音，甚至夹杂着尖锐的口哨声，仿佛是在老式情景喜剧中一样。与因突如其来的喧嚣而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的秀英不同，亚英对此毫无波动，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甚至像演员回应观众欢呼一样，优雅地提起裙摆，微微行了一礼。

“那些人是谁……？”

“姐姐不必在意的人。”

亚英的态度有些微妙。表面上，她似乎在温柔地安慰秀英，但话语间却隐隐透出一丝距离感。她的外貌与平时的亚英并无二致，但现在，秀英却无法从她身上感受到那熟悉的无名花香。亚英的言谈举止虽与平日相似，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仿佛她在扮演“亚英”这个角色。

秀英的手脚像是被冻住一般，无法自如地移动。她感到一种模糊的不适，却又无法清晰地意识到其中的异常。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秀英对这种诡异的感觉已经习以为常，于是她直接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这是……在做梦吗？”

“或许吧。但那重要吗？”

正如梦境中的人们通常那样，亚英只是笑了笑，并未给出正面的回答。

“重要的是，我和姐姐现在在一起呀。”

而且，这样的对话通常也会毫无逻辑与脉络地继续下去。

“我们出去吧，姐姐。今天天气很适合郊游呢。”

“外面……？不是有点太暗了吗？”

即便透过塑料纸制成的窗户向外望去，看到的也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那色彩让人联想到没有一丝光亮的深海，或是没有一颗星星的遥远宇宙。唯一安全的空间，只有那照亮亚英和秀英的聚光灯。不知为何，对秀英来说，踏入那片黑暗中显得无比可怕。她有种预感，一旦离开脚下这小小的圆形光芒，等待她的将是极度恐怖与悲伤的事情。

“……你说太暗？”

亚英像拉着一个小小的布偶一样，粗暴地拽住秀英的手。她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得习惯。以后会一直这样。”

#

虽然说是去郊游，但姐妹俩并没有真正走出家门。恰恰相反，是“外面”向她们靠近了。仿佛房间里的家具和墙壁被猛地拉开，快速消失在了舞台之外。紧接着，新的布景在秀英和亚英周围展开。墙壁上画着庭院的树木，地上不知何时铺上了人造草坪，甚至还有一张木制桌子。转眼间，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处看似像模像样的模型庭院。

“天气真好，对吧，姐姐？”

亚英指向天花板，那里悬挂着一片涂成天蓝色的方形木板，正缓缓转动。除了这片令人难称为“天空”的木板外，天花板依然是一片漆黑，但亚英却表现得好像那粗糙的木板就是晴空一般。

“……是啊。”

但秀英没有再对此提出疑问。
正如所有梦境那样，即使发生一些荒唐之事，也会因为那种模糊的接受感而觉得理所当然，这是第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一种莫名的忧郁与悲伤不知何时已深植于秀英的心中，并带来了沉重的无力感。

因此，当一群突然出现的蓝兔子们挤在一起推拉着篮子出现时，秀英也并没有感到惊讶。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是野餐用的篮子，用柳树枝编织而成，还配有提手和带盖子的顶，做工十分精致。秀英似乎觉得这些蓝兔子的出现以及它们带来篮子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然而，尽管她爱抚着篮子，却始终没有打开它去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秀英轻轻抚摸着那只抽动着鼻子的兔子，好奇地问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们的幸福。”秀英微笑着抚摸着篮子，温柔地回答。  
正当秀英因好奇想打开盖子时，秀英抓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不能打开。”  
“为什么？”  
“如果打开了，我们就无法再拥有了。”  
“为什么？难道它会飞走吗？”  
秀英疑惑的表情似乎让秀英觉得可爱，她笑着在秀英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嗯，所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秀英心中充满了疑惑，但她的疑问终究没有得到解答。因为又有另一群兔子带着食物进来了。

聚集的兔子们踩着椅子爬上去，将盘子、餐具和简单的菜肴一一摆在桌上，然后才离开。先坐在椅子上的秀英招手叫秀英过来：“过来吧，一起吃。”  
“嗯……”秀英犹豫地拿起餐具，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就在那时，远处传来沉重的震动声，整个舞台都开始摇晃。

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嚎叫声从远处传来，桌上的盘子也剧烈地震动着。秀英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餐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但她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即便声音和震动消失后，秀英依然呆立了好一会儿。

“刚才……那是什么？”  
“什么？”  
“刚才那个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可能没听见？那声音明明那么大……！”  
“姐姐。”秀英像一只小动物般警惕着周围，秀英则递给她一个新的勺子，温柔地提醒道：“这次别掉了，这是最后一个了。”  
“嗯？为什么？”  
“因为只有三个。”  
秀英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是三个——盘子、杯子、餐具、椅子，全都是三个。  
“其他的在哪里？”  
“没有了，三个就够了。”  
秀英说第四个不需要了，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放在第三把椅子上的篮子，露出了微笑。

就在秀英对这些谜一样的话语感到困惑时，某处开始吹来一阵风。风中夹杂着浓重的炭味。桌上漂亮的茶杯和盘子上的菜肴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像是被墨水泼洒了一般。秀英穿着的白色连衣裙上也逐渐沾满了黑色的斑点。她用手指擦了一下，发现是黑色的炭灰。

炭火烤肉的香味弥漫开来。风中飘来的垃圾在原本安静的花园里四处滚动，将这里变得一片狼藉。涂满酱料的塑料袋、吃剩的辣椒蒂、随意丢弃的木质筷子包装纸……尽管之前能感觉到一丝不安的紧张气氛，但安静的花园在瞬间被堆积如山的垃圾淹没，甚至连脚踝都被埋了进去。

“咚。”  
“咚咚。”  
那种震动声再次响起。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每次震动都让地上的垃圾随之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秀英静静地倾听，发现那声音正逐渐变大。随着震动和巨响逐渐逼近，秀英开始颤抖，她终于意识到这不仅仅是震动，而是有人正向这里走来。

逐渐变大的噪音已经接近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以至于连秀英在耳边说的话都听不清楚了。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声音终于在舞台前停了下来。片刻的沉默，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接着，传来了一个极其普通的门铃声。

“姐姐，你来接这个。”  
“嗯……？”  
秀英迷迷糊糊地接过秀英递来的东西，发现自己怀里抱着的是那个篮子。秀英压低声音，像在讲述什么秘密般快速而急迫地低声说道：“在我开门的时候，你赶紧去把它藏起来，快。”  
“嗯？是谁来了？”  
“待会儿再说，先把那个藏好，快。”  
“嗯……”  
在秀英的催促下，秀英踉跄着脚步，几乎要摔倒般地跑开了。但她究竟该把篮子藏在哪里呢？环顾四周，这并不宽敞的舞台似乎没有足够的空间来藏一个这么大的篮子。

不知为何，看到秀英如此急切，秀英的心也跟着焦躁起来。她把篮子放在画着树木的墙下，但随即又摇了摇头，重新捡了起来。她又试图扒开地上堆积的垃圾，想把篮子埋进去。然而，每次她这样做时，从某个地方传来的笑声却变得越来越大，仿佛秀英的举动是一场喜剧。

“安静点！”秀英终于忍不住，挥动着小拳头对着空中喊道。奇怪的是，笑声在此时突然消失了，仿佛秀英只是在对着空气发火的怪人。

“姐姐，你还没藏好吗？”  
秀英偶尔传来的急切催促更是让秀英感到焦躁不安。渐渐地，那嘲笑声又悄悄靠近了。秀英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眶中已经开始积聚泪水。

“咔嚓。”
门打开的声音让秀英的心脏猛地一沉。

慌张的秀英像一只急着挖地埋骨头的小狗一样，急忙用手刨开垃圾，将垃圾堆在上面遮掩，勉强应付了过去。

“我们的女儿~！好好看家了吗？”

“嗯。”

“没有小偷进来吧？也没见过陌生人吧？”

“没有。”

“做得好！真乖~！想吃这个吗？”

“不用了，我还是小孩吗？”

“别太折腾她了，就让她自己待着吧。这孩子不喜欢被碰。”

“也是。哎呀，这是为了我们准备的吧？正好饿了，真不错。”

当秀英重新回到桌前时，妈妈变得异常高瘦，爸爸则变得巨大无比，和秀妍并排坐着。

秀妍看到回来的秀英，想要起身，但被两侧紧贴的父母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她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放弃了，轻叹一口气，朝秀英招手。

“姐姐也快点过来坐下。”

“但是没位置了……”

秀英在桌子周围转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位置？还需要什么位置？现在这样刚刚好，再占位置反而碍事。对吧，老公？”

“没错，三个人刚刚好，足够了。”

“呵呵呵！你说得对，确实是这样。”

妈妈用尖锐的牙齿咀嚼着沾满木炭粉的三明治，发出撕裂般的大笑声。

爸爸则一脸怒意，将几块燃烧得通红的炭块塞进嘴里嚼了起来。仔细观察，那确实是烧得通红的木炭。

爸爸坚硬如岩石、凹凸不平的牙齿上下咀嚼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炭块被碾碎的声音像是从嘴里发出的尖叫。

每当他吞下一块燃烧的炭块时，眼睛和嘴里都会窜出火焰，随即又消失。

看到这一幕，秀英彻底吓坏了，甚至失去了再次索要位置的勇气，只能无力地退下。

视线落在地上的白色连衣裙，此时已经沾满了炭灰和酱料，变得脏乱不堪。

看看她那蓬乱、沾满草屑和碎片的头发，想必脸上也不会比裙子干净多少。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痛得难以呼吸。

“秀妍啊……”

秀英抬起头，再次呼唤秀妍，却吓得浑身一颤。

因为她看到，爸爸妈妈像一团蠕动的肉块般挤在一起，而秀妍也被卷了进去。

秀妍的四肢无力地从肉块中探出，颤抖着，像是在寻找秀英。

“姐……姐……”

“秀妍！”

秀英吓得忘记了恐惧，猛地冲了过去，抓住秀妍伸出的手臂，用尽全力往外拉。

“别管我，姐姐，你这样也会……”

“我现在就拉你出来！再坚持一下！”

“别……这样……”

“不行……不行……别走……秀妍，连你都不在了，我怎么办……？秀妍！”

秀英拼命拉着秀妍的手臂，却被反作用力掀翻在地，重重摔在地上。

“啊……？”

像开玩笑一样，秀妍的手臂“啪”地一声被拉了出来，却变成了人偶的胳膊。

秀英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头顶却传来一阵哄笑声。

那笑声仿佛在嘲笑秀英的绝望，似乎无法理解她为何会为这种小事如此慌乱。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嘲讽的笑声。

“为什么……”

秀英抱着那截人偶手臂，呆呆地站在那里，眼中满是委屈和愤怒，泪水滚落下来。

但她的愤怒并没有持续太久。

咚。咚。咚。

爸爸妈妈和秀妍站起身来。

不，应该说合为一体的“他们”仿佛没看见秀英一样，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吓得浑身发抖的秀英蜷缩在桌子底下，躲了起来。

她抱着人偶手臂，双膝紧抱，视线中只看到那双巨大的脚从身边经过。

那脚步的尽头，正是秀英藏起来的篮子。

篮子里装着秀妍嘱咐她一定要守护的幸福。

秀英的嘴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

“不要……”

她从地上爬起来，开始狂奔。

那巨大的步伐迈得太快，爸爸妈妈每走一步，秀英就得跑四步才能跟上，但她依然拼尽全力奔跑。

秀英弯下腰，从那些试图抓起篮子的手中扑了进去，成功抓住了埋没在垃圾中的篮子。

她冲得太猛，抓住篮子后没能刹住脚步，又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在墙上才停下。

“呃……！”

“把这个，给我。”

“里面到底装了什么，让你这么拼命地藏？”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

秀英避开那像巨手一般挥舞过来的手臂，抱着篮子继续奔跑。

但秀英被抓到只是时间问题。

逃跑的空间太狭小，秀英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像赶兔子一样，爸爸妈妈将秀英逼到了角落，伸手试图抢走篮子。

“哈啊，哈啊……”

喘着粗气的秀英最终闭上眼睛，将篮子用力扔向了墙外、舞台之外。

她几乎没有力气抬起手臂，篮子差点就掉在了脚边，扔得毫无美感。

但或许是她的恳切心情起了作用，篮子像用尽全力抛出去一样，高高飞过墙壁，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这瞬间，观众席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他们嘲笑着秀英的愚蠢，连里面装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把它扔了出去。

看着秀英茫然无措的表情，他们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悲剧，笑得前仰后合。

墙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是篮子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段如同死亡般可怕的短暂沉寂。

随后，黑暗中传来一阵凄厉的婴儿啼哭声。

秀英吓得僵在原地，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扔掉了什么，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

一段滑稽的鼓声响起，宣布着一出喜剧的落幕。

幕布缓缓降下。

在似乎永无止境的掌声中。

#

“姐姐，姐姐……！”“呼、呼……”

被某种摇晃的感觉所惊醒，秀英睁开眼睛。

房间内一片漆黑。

还未能完全从睡梦中清醒的混乱头脑，让秀英慢慢回忆起自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窗外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

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雅英啊……？”

“嗯，姐姐。是我。现在清醒了吗？”

秀英没有回答，只是钻进了雅英的怀里。

就像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时那样，满身冷汗的身体感到一阵寒冷和颤栗。

湿透的眼角感到刺痛。

“这里，怎么会……”

“听见姐姐在哭，所以我就过来了。”

雅英用袖子轻轻擦去秀英脸上的泪水，低声说道。

“又做不好的梦了吗？”

“嗯……”

雅英在未开灯的黑暗中咬着嘴唇回忆。

去年夏天，从噩梦中惊醒尖叫哭泣的姐姐。

如果那时没有因为担心姐姐是不是饿了而开门查看。

或许姐姐到现在还在继续做着噩梦。

“没事。”

“……”

“那只是梦而已。”

“……嗯。对不起。”

“姐姐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似乎是因为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姐姐静静地靠在雅英的怀里，显得格外温顺。

像濒死的鹿一样无力地靠在雅英肩上的姐姐的手，忽然抬起来放在雅英的手臂上。

仿佛在确认雅英的手臂是否还停留在那里一般。

虽然无法理解姐姐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但雅英还是任由姐姐随意为之。

由于光线太暗，雅英看不清姐姐的脸。

想必姐姐也看不见雅英的脸。

姐妹俩因为看不见彼此不安的表情而稍微感到安心，只是通过气息和温度传递彼此的存在感。

仅仅这样，显然不足以平息这份不安。

尽管如此，仍然希望能带来哪怕一点点安慰。


EP0155


自从姐姐又开始做噩梦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周。
或许是为了洗刷这期间离家出走、抛弃父母角色的污名吧。
母亲和父亲在屋里走来走去，忙着打扫和整理，甚至每天都要重新布置家具的位置，仿佛这样做就能抹去他们长期忽视家的事实，仿佛离家出走的事从未发生。
一周的喧闹过去后，这个家对姐妹俩来说已不再是熟悉的空间。
不仅如此。
改变的不仅仅是家的样貌。
如同被台风席卷的蝴蝶的轨迹，姐妹俩的生活也在方方面面变得与从前截然不同。
“你现在离高考也只剩下200天了，现在也该去上补习班了。”
“算了，现在说什么补习班，不需要。”
“什么叫不需要？现在这个时候你的竞争对手们都在通宵学习，连上个补习班都不愿意，这怎么行？”
“一直以来我在家自己学得也不错。”
“所以更该去啊！以你现在的成绩，再努力一点，连韩国大学也能冲刺。你难道不觉得可惜吗？一点野心都没有吗？”
母亲如此固执地劝说，但对姐姐却只字不提补习班的事。
明明是同一年级的孩子。明明每天早上都坐在一起吃早餐。
甚至完全不考虑姐姐的态度，让人感到很不舒服。
如果也让姐姐一起去，我或许会考虑。
阿英强忍着涌到嘴边的话，艰难地咽了下去。
说这种话很容易。
但结果并不会轻松。
对阿英来说，姐姐是最重要的人，而一旦母亲察觉到这一点，姐姐就会成为“障碍”。
在将阿英打磨成完美孩子的过程中，姐姐会消耗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成为她的弱点。
一旦这样定义姐姐，母亲会毫不犹豫地将姐姐从阿英身边剥离。
全力以赴。动用一切可能的办法。
这简直是本末倒置。
如果能就此结束，那还算幸运。
最坏的情况下，姐姐甚至可能被用作束缚阿英的筹码。
即使阿英站在母亲的立场上，她也会这么做。
所以，不如像现在这样，保持一点小小的不安，让愧疚感继续滋长。
至少因为愧疚，他们不会对姐姐提出更多的要求。
这是阿英想到的次优选择。
如果父母持续故意忽视姐姐，至少在他们心理的盲区之外，阿英还能帮助姐姐。
尽管这不是最佳选择，但对长期以来躲在家庭照片背后、在阴影中悄悄行动的阿英来说，这是更熟悉、失败概率更小的安全方式。
“……”
当然，对阿英来说，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最近看到姐姐逐渐回到过去那种无力的微笑，阿英一天中不得不反复自问：这个方法真的正确吗？
阿英希望看到的是摆脱黑暗牢笼、自由振翅的姐姐。
是即使跌跌撞撞、迷茫徘徊，也依然坚定向前走的姐姐。
那么，阿英的角色应该是每一步都支持姐姐，告诉她她没有错，而不是让姐姐感到不安。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姐姐当作一个需要隐藏的肮脏秘密。
但阿英想不出其他办法。
毕竟，阿英也只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女孩。
成人的手掌又大又牢固，孩子们即使拼命奔跑，也难逃其掌控。
要挣脱他们那严丝合缝、狡猾的陷阱并逃离，还需要更多的成长。
但那需要时间。
很多很多时间。
而时间并不够。
如果在阿英有足够的时间保护好姐姐之前，姐姐再次崩溃怎么办？
到那时再后悔和怨恨，又有什么意义呢？
还不如在把姐姐从房间里带出来之前，如果他们当时没有回来。
那样的话，姐姐现在可能不会这么痛苦。
如果姐姐依然像过去那样，被自己的事情占据全部思绪，每晚被噩梦惊醒而哭泣。
那么，她或许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为其他事情痛苦。
但现在的姐姐，正一步步从那段时期中走出来。
这本是最令人高兴的恢复，却给姐姐带来了比伤痛更深的恐惧。
因为伤痛的记忆比伤痛本身更让人痛苦。
为了不被拉回那段时期，姐姐每晚都在梦中挣扎。
“学习环境最重要。我在家学习的孩子里，没见过成绩好的。别废话，听你妈的。”
父亲假装严肃地坐在早餐桌旁，支持着母亲，阿英不得不强忍住冲上去扇他一巴掌的冲动。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
这些卑劣的伪君子，凭什么觉得自己做得对？
如果要找出让阿英心乱如麻的罪魁祸首，此刻坐在餐桌旁说话的这两个人当之无愧。
他们难道是下定决心要尽全力阻碍阿英吗？又给阿英增添了一个烦恼。
她已经在学业和姐姐之间忙得焦头烂额，而这些人非但没有帮忙，还在背后拖后腿。
阿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不喜欢，也没有办法。
阿英剩下的选择已经不多了。
最终，阿英只能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仅仅几天前，一切都还那么简单。
而那些日子，如今却像遥远的往事一样，连记忆都变得模糊。

晚上9点。
平时死寂般的补习班街道，每到这个时候就充满了热闹的喧嚣。
孩子们结束补习后涌向街道的喧闹声。
一直等着接孩子的父母们呼唤孩子的声音。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在这喧嚣中，有些孩子习惯性地回家接受课外辅导，而另一些孩子则和朋友一起涌入繁华街区，享受解放的感觉。
补习班街道建成以来，这里一直都是这样。
当熟悉的面孔某天突然消失时，他们的位置会被陌生的面孔填补。
而那些陌生的面孔，最终又会变成熟悉的面孔。如同一只在滚轮上奔跑的松鼠，这伟大的循环本应永远持续下去。  
只要那个滚轮存在，那里就不会缺少愿意进去的松鼠。  
或许即便到了世界末日的那天，补习班依然会在九点准时将一群孩子吐向街道。  
就读于甫恩中学三年级的金有燮君，也是那巨大滚轮上奔跑的松鼠之一。  
一直以来，有燮的人生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学校。补习班。家。  
再回到学校。补习班。家。  
如果将他一天走过的路线用线画在地图上，那一定会形成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有燮的每一天从未脱离过这个三角形。  
即便上了高中，成年后，变化的也只是三角形的形状和位置。  
他的人生，今后也将在巨大的图形中徘徊。  
对此，他从未感到遗憾。  
有燮是那种所谓的成绩优秀的模范生，也一直是听从母亲话的乖儿子。  
或许未来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有燮自己也认同并感到满足。  
可是。  
本应枯燥却平静的有燮生活，却在某一天完全被颠覆了。  
“她还行吧？”  
“那叫还行？你眼睛瞎了吧？简直是女神。”  
“要不要去搭个话？”  
“疯子。那种女孩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乌贼。还是去网吧吧。”  
“也是……她肯定有男朋友了吧？”  
有燮回家的路上偶然听到了其他男生的对话。  
偏偏那天他忘了带手机充电器。  
手机没电了，没法听音乐。  
所以他没能像往常一样低头看着手机走路。  
正是这些巧合让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男生们视线的方向。  
而有燮也对那些巧合心怀感激。  
“啊……”  
在补习班对面的墙边，倚着一个少女。  
或许比有燮年长一些。  
穿着校服，背着大书包的她美丽极了。  
牛奶般雪白的脸上，五官精致地排列着。  
像温顺的兔子一样圆圆的眼睛，配上微微下垂的整齐眉毛，显得格外和谐。  
她那毫无瑕疵的光滑脸颊上泛起蔷薇般的红晕，显得既纯真又健康。  
她咬着樱桃般的红唇，将夹在唇间的黑色发丝轻轻拨到耳后，低头看着手机的模样，让有燮彻底僵住了。  
或许是因为盯得太久，少女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突然抬起头来。  
那双漆黑闪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有燮，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仿佛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神圣之物，心脏怦怦直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再次抬头，但少女已经不见了。  
面对她的消失，有燮感到一种莫名的遗憾，喃喃自语道：  
“那校服……是哪所学校的呢？”  
金有燮，15岁。  
那一天，他坚固的三角形崩塌了。  
那是他的初恋。  
#
那冲击性的一天之后，有燮的生活发生了变化。  
表面上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在灰色的日常中多了一丝微小的光芒，许多事物都因此有了新的意义。  
比如，以前只是因为非去不可才去的补习班，现在成了他每天翘首以盼的地方。  
原本打算按照成绩，进入母亲期望的学区内人文高中的有燮，突然有了一个特别想去的学校。  
不过，最后一个愿望随着有燮花时间调查了附近所有学校的校服，发现她读的是莲花女子高中后，变成了无法实现的梦想。  
即便如此，有燮还是因为多了解了她一点而感到无比开心。  
是的，是姐姐。  
有燮已经在心里，将那个偷走他心的她称为“姐姐”。  
“这孩子最近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看着总是发呆、沉浸在白日梦中的有燮，母亲甚至认真地考虑要不要给他熬一剂中药喝。  
当然，有燮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倒不如说他健康得过分。  
血气方刚的青少年有燮，第一次遇到了如此强烈的心动。  
甚至让他在梦中也不禁沉浸其中。  
“……姐姐，我……喜欢你。”  
在梦中，鼓起勇气告白的有燮，只看到姐姐静静地笑着。  
哪怕她能说点什么也好啊。  
焦急的有燮最终没能听到姐姐的回答，便从梦中醒了过来。  
被刺耳的手机闹钟惊醒后，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继续躺在床上。  
那种深深的失落感，以及自己在梦中表现出的笨拙，让他感到无比羞愧。  
笨蛋。连话都没说过一句，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声音呢。  
所以就算在梦里，姐姐也一句话都没说。  
有燮用枕头盖住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已经不够了。  
至少要把心意传达出去，有燮下定了决心。  
那天晚上。  
有燮心不在焉地听着平时认真上的课。  
如果是以前的他，这种事情是难以想象的，但现在已经别无他法。  
此刻，有燮的注意力全都在书包里的一支玫瑰和那封要递给她的告白信上。  
为了写这封信，他整晚写了又擦，擦了又写，足足用了几十张纸，但这是个秘密。  
有燮的准备还不止这些。  
他偷偷喷了并不熟悉的发胶和父亲的香水。  
前一天晚上，母亲对有燮突然要求熨烫明天要穿的衣服感到困惑，但还是满足了他的要求。  
为了今天能在姐姐面前显得成熟一些，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一切准备就绪。  
“你身上有股大叔的香味吧？”  
“啊，真的。好像是我爸爸的味道。谁啊？”  
显然，只有有燮自己这么觉得。  
“好……去打个招呼。把信和花给她。再问她的号码。”  
明显紧张不安的有燮，焦急地喃喃自语。  
他轻轻拉开斜挎的书包，确认里面的信和玫瑰是否还在。  
之前已经确认了几十次，它们依然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  
“呼……”深呼吸后，宇燮开始迈步前进。  
马路对面，是每天都能见到并逐渐熟悉的姐姐，她一如既往地靠着墙，低头看着手机。  
他的心跳得如此剧烈，仿佛要跳出胸腔。  
脉搏的声音太大，以至于他几乎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在缓慢流逝的时间里，唯有姐姐在闪耀。  
当宇燮走近时，姐姐抬起头看向他。  
宇燮用颤抖的手从包里拿出了一封信和一朵玫瑰花。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没能拿稳，最后才勉强取了出来。  
看到这一幕，姐姐的脸上浮现出了惊讶般的灿烂笑容。  
晚上9点的补习街，这里仿佛迎来了第二次日出。  
“那个……那个……那个……”  
宇燮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一直以来，宇燮眼中的姐姐总是带着一丝悲伤，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手机。  
他从未想过，姐姐可以像正午的阳光一样笑得如此灿烂。  
而且，姐姐笑起来比平时美上百倍，不，千倍。  
这样的姐姐，正对着宇燮微笑。  
仿佛早已读懂了他的心意。  
姐姐带着灿烂的笑容向宇燮走来。  
她加快了脚步，仿佛想更快地靠近他。  
然而，姐姐却径直从宇燮身旁走过。  
“雅英！补习班结束了吗？”  
起初，宇燮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回头一看，姐姐正走向另一个人，牵起对方的手，兴奋地聊着什么。  
原来姐姐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啊。  
简直像换了个人。  
姐姐牵着对方的手，幸福地聊着天，完全没注意到宇燮的存在，随后一起走向了某处。  
“……。”  
宇燮低头看着手中的玫瑰花。  
或许是从包里匆忙取出时被什么钩住了，花茎从中断裂，花朵无力地耷拉着。  
宇燮将断掉的花扔进垃圾桶，随后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  
少年的初恋，还未开始就已宣告破灭。  
#  
“欧尼，你又在这里等吗？我都说了去附近的咖啡厅待着。”  
“嗯，一开始是去了……但那里看不到雅英出来。”  
尽管雅英有些担心，欧尼还是牵着她的手，傻笑着回答。  
雅英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开始上补习班后，  
欧尼每次放学后都会等着雅英，然后一起回家。  
理由是不想一个人回家。  
直到补习班结束的晚上9点，欧尼都会一个人在补习班附近打发时间。  
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  
因为即使问了也不会回答。  
每当雅英走出补习班时，欧尼就会像迎接主人的小狗一样，飞快地跑过来。  
这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对欧尼来说，能够依靠的人只有雅英。  
在回家的那短暂时间里，欧尼是一天中最活泼、最有生气的。  
那是两人能独处的为数不多的时光。  
虽然在学校也在一起，但那里有太多人看着。  
家里也无法安心，所以姐妹俩唯一拥有的，只是回家的这短短的十几分钟。  
“……。”  
然而，即使是这短暂的时间也无法完全属于她们。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欧尼的话也越来越少。  
她既不想回家，  
又觉得不该对父母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两种心情在欧尼的内心不断交织，  
天真善良的欧尼始终无法决定是否应该彻底恨父母。  
没有什么比向不爱自己的人渴求爱，却又天真地给予爱更悲哀的了。  
欧尼仍然想要爱父母。  
天真地。如果她能像雅英那样，早早斩断心结，或许会轻松许多。  
“我们的小公主回来了。辛苦了，累吗？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吧。”  
“休息？我还得做题呢，这还只是个开始。”  
每次姐妹一起回家时，父母都会装作没看见欧尼。  
“我回来了……。”  
当欧尼打招呼并经过他们身边时，只有冰冷的沉默弥漫在空气中。  
紧张的气氛像透明的刀刃，轻轻掠过就仿佛能割破脸颊般锋利。  
这不公平。  
他们表现得仿佛一切都是欧尼的错，  
而事实上，错的是他们的软弱和无情。  
仿佛是为了弥补内心的愧疚，他们对雅英格外温柔和亲切。  
不，准确地说，他们希望雅英能扮演过去那个和睦家庭中的完美角色。  
真是愚蠢。  
他们以为自己看得清楚，实则不过是盲目的人。  
如果把欧尼换作雅英，难道他们以为雅英会为此感激吗？真的吗？  
如果要在欧尼和雅英中选择一个真正有价值的孩子，欧尼显然更合适。  
因为欧尼懂得爱，  
拥有一颗温暖而柔软的心。  
她天真善良，愿意将丰盈的爱分享给那些不值得的人。  
即使收到一点小小的善意，她也会心怀感激，珍惜对待。  
她与雅英在各方面都截然相反。  
因此，如果他们将雅英作为新宠儿并倾注关爱，那是个大错特错的选择。  
雅英并非如他们所想那般温顺和顺从，  
她不过是个内心阴暗的怪物而已。  
每次看到他们试图讨好自己并扮演和睦父母时，雅英都会在心中冷笑。  
对毫无感情的雅英来说，这种徒劳的期望只是浪费。  
有时，她甚至感到强烈的憎恶。  
如果那些倾注在自己身上的爱，能分给欧尼哪怕一丁点，  
欧尼一定会变得更好。  
“再忍一年吧，上了大学就能搬出去住了，到时候我们一起生活。”  
不知从何时起，雅英对欧尼养成了这样的口头禅。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结束。  
而在那尽头，会有一个小小的希望。  
仿佛是觉得必须做出这样的承诺，否则就无法坚持下去。  
因为知道有尽头究竟有多痛苦，而不知道有尽头则意味着要承受无边的苦难，这两种痛苦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  
对现在的阿英来说，能够给姐姐的，也仅仅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承诺。  
正如在那寒冷的圣诞夜里，卖火柴的小女孩用冻僵的手点燃火柴取暖时，对她来说，天堂并不是什么宏伟的存在。  
就像对所有人一样，对卖火柴的小女孩来说，天堂并非庄严的王国，而只是一个承诺。  
那是一个可以看到想念的奶奶的地方。  
那是一个不再需要因寒冷而颤抖、因饥饿而捂住肚子的地方。  
那是一个可以安心地露出孩子般笑容的地方。  
正因为知道那个地方在等待着她，小女孩才能在圣诞夜里，在冰冷无人关注的巷子里，面对死亡时依然笑着。  
她能够忍耐。  
姐姐也一定能忍耐。  
在希望的小火苗中，哪怕只是短暂地温暖冻僵的手。  
当不可抵挡的寒风将火苗吹灭时，再重新点燃。  
再熄灭，就再点燃一次。  
就这样，将小小的火柴的火焰延续下去。  
我们将向着幸福，度过这漫漫长夜。  
“……真希望能那样呢。”  
看着努力对阿英露出笑容的姐姐，  
阿英在各自回房间之前，向姐姐伸出了小拇指。  
“我一定会做到。我保证。”  
“……嗯……真希望能那样呢。”  
姐姐无力地笑着，也将白色的小拇指伸了过来。  
姐妹俩的手指紧紧钩在一起，立下誓言。  
这个承诺指向一个不知何时到来，甚至不知是否真的会到来的遥远未来。  
它看起来如此脆弱，仿佛只要谁轻轻一拉，就会轻易断开。


EP0156


父母回来已经一周了。
又一周过去了。
当第三周开始时，家中原本混乱的状态也逐渐有了秩序。
毕竟，任何泥泞的浊水，经过时间的沉淀，最终都会清澈见底。
这段时间，秀英也一直在努力。
垃圾袋满了，她会默默地忍住抱怨搬出去；家里有事需要帮忙，她也会悄悄搭把手。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徒劳无功的傻事。
父母对秀英视而不见，并不是她的错。
如今再如何努力，问题的根源也不在于秀英的行为举止。
父母与秀英之间的隔阂，已经冰冷而深邃到足以吞没整整两年的时间。
现在，仅仅靠帮忙做几件家务，根本不足以消除这道隔阂。
这就像用一块块小石子去填海，既无力又无意义。
但也有人会说，这是一种纯粹。
我们称那些执着于不可能之事的人为傻瓜。
然而，我们不会称那些明知不可为却依然坚持的人为傻瓜。
因为我们会对这样的人感到怜悯，而不会真正嘲笑他们。
秀英并不是傻瓜。
她并非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虽然自尊心低落，情绪消沉，但秀英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
或许比家中任何人都更清楚。
正如雅英所说，现实的墙又高又坚固，秀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跨越。
即便如此，秀英每次在明知会受伤的情况下，仍然向父母伸出手，仅仅是因为这是她仅有的自由。
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这不是秀英的错。
但痛苦依旧存在。
无处宣泄的情绪在体内翻腾，渴望找到一个出口。
没有人可以责怪，却必须找到理由的困境。
最终，越是接近悲剧的本质，疑问和痛苦就越会凝聚成一个问题。
那么，谁来承担这份痛苦？
到底谁来承担？
如果秀英再软弱一点，或是更懂得变通，或许她就能恨父母，就能真的去恨。
如果她能简单地发泄和憎恨，或许会好受一些。
但即使理智上明白一切，秀英的内心却无法选择那种轻松的方式。
因为这就是秀英的本质。
于是，能够憎恨的对象只剩下一个。
那就是秀英自己。
她曾经那么难以找到恨父母的原因，却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责怪和憎恨自己的理由。
因为患上了某种综合征。
因为无法接受自己改变的模样而崩溃。
因为除了依赖本就艰难的雅英，别无他法。
这些理由轻而易举地浮现在脑海中，就像是使用了多年的工具一样，熟悉得让她几乎感到一种安心。
这样很舒服。
因为没有可以责怪的人。
因为不懂得责怪别人。
这样谁都不会受伤。
这样谁都不需要恨。
即使有时胸口像被沉重的石头压住。
即使眼眶发热，眼泪要流出来。
没关系，早就习惯了。
秀英假装听不见心底的呐喊，像傻瓜一样，空洞地笑着。
是的，做个傻瓜吧。
傻瓜因为傻，所以连自己的痛苦都感觉不到。
只要一直做个傻瓜，我就不会痛。
嗯。
所以没关系。
我可以忍受。
秀英像一朵干枯的花，笑了。

雅英静静地看着怀中熟睡的姐姐的苍白脸庞。
姐姐又开始做噩梦，难以入眠。
每隔一天，她都会从梦中尖叫着醒来，哭着说感到寒冷和恐惧，无法再入睡。
姐姐常常抱着雅英的肩膀，蜷缩在床边，等待着天亮。
因为她害怕再次陷入噩梦。
所以，每当父母睡着后，雅英会偷偷来到姐姐的房间，和她一起躺在床上。
当二楼父亲的书房灯一直亮到很晚时，姐妹俩会压低声音，生怕声音泄露，聊着当天发生的事情。
尽管日常琐事并没有什么值得聊的，但两人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聊到深夜还忍不住偷笑着。
姐姐虽然在雅英的故事中笑着，但偶尔会突然呼吸急促，显得不安。
姐姐似乎不想让雅英担心，从未表露出这种情绪。
然而，雅英却清晰地知道姐姐的状态。
比如，姐姐会突然抱住雅英的腰，像一只小鸟躲在母亲的翅膀下一样贴近她。
或者，在聊天时，姐姐的回答偶尔会变得迟缓，仿佛思绪飘到了远方。
又或者，姐姐的手会突然变得冰冷。
每当这时，雅英都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紧紧抱住姐姐，轻轻地抚摸她的背。
渐渐地，姐姐的声音会变得平静，呼吸也会变得缓慢而有规律。
即使姐姐睡着后，雅英也会在旁边守候一会儿。
等到深夜，雅英才会悄悄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担心如果母亲发现她的床上没有睡过的痕迹，会起疑心。
自然地，雅英的睡眠时间总是不够，但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缺觉可以在学校补上。
照顾姐姐才是更重要的。
姐姐如此痛苦，其实并不奇怪。
随着时间的推移，父母虽然已经有些习惯了与姐姐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生活，但他们对姐姐的态度却丝毫未变。
甚至某种程度上，比以前更加冷漠。
比如，有一次雅英从姐姐的房间里出来时，母亲对她说：“女儿，我们刚才找了你半天，原来你在尽头的房间里。”
“尽头的房间”——不是“秀英的房间”，而是“尽头的房间”。
姐姐在房间里，一定也听到了这句话。真的那么讨厌吗？甚至不愿提及？
阿瑛甚至难以摆脱这样的想法：如果父母是哑巴，情况或许会比现在更好。
那样的话，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常常看到姐姐无精打采地低着头的模样。
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和平的家庭，但实际上那里却是战场。
守护比破坏困难得多，所以从一开始，这场战斗对阿瑛来说就是不利的。
每天晚上抱着姐姐安慰她又有何用？
稍微愈合的伤口，依然会被毫不留情地再次撕裂。
在姐姐的心上每天进行消耗战的阿瑛和母亲之间的斗争，没有真正的赢家。
因为阿瑛丝毫没有想要满足母亲愿望的心意。
随着斗争的反复，唯一受伤和荒废的，只有姐姐的心。
而姐姐的心受伤，就是阿瑛的失败。
最终，没有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每天只是勉强维持的日常。
这是多么无意义的战斗啊。
坚持没有进展的事情，比起失败还要消耗几倍的能量，但阿瑛没有放弃。
即使因睡眠不足早上身体无法自如活动，即使太累脑子一片空白，她也会勉强挤出力量转动思维。
为了节省体力和精力，无情地削减不必要的事情。
在学校，为了社交活动而与其他人的交流也尽量减少。
还提交了读书俱乐部的退部申请书。
休息时间就在桌子上趴着，趁机小憩。
姐姐似乎也不想打扰这样的阿瑛，在阿瑛睡觉时只是静静地陪伴，不会无故叫醒她。
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为了保持母亲期望的成绩，必须全神贯注地听学校的课程。
与姐姐在一起的时间总是不够，如果不认真听课，放学后还得自习。
放学后就是补习班。
补习结束后回到家，必须保持警惕，以防父母无心的言语和行动伤害到姐姐。
然后，等姐姐入睡后，阿瑛的一天也就结束了。
这样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离高考大约还有半年时间。
回想起来，与姐姐一起度过的时间虽短，但绝不是可以轻易忽视的。
即便如此，也必须坚持下去。
因为要守护。
因为要守护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忍耐六个月，冬天到来时，漫长的义务也就结束了。
要申请的大学之类的都无所谓。
阿瑛打算在自己的成绩允许的范围内，申请离家最远的大学。
父母也会不得不认可独自生活，无论多远的地方。
然后离开这里。
我们会幸福的。
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句话一直在我口中反复念叨。
为了安慰姐姐而开始的那句话，不知不觉间已成为阿瑛对自己说的魔法咒语。
然而，阿瑛是个现实主义者。
世界不是童话，而是现实，没有魔法。善良的人并不总是得到回报，坏人们有时比痛苦的人们活得更长久更幸福。
因为那就是现实。
但此时此刻，阿瑛真心希望世界上存在魔法。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比世上任何人都更像童话里王国般配的、阿瑛唯一的小公主。
就像圣诞夜用冰冷的手点燃火柴的少女一样。
就像在孤独与饥饿中想象出盛宴的小女佣一样。
童话中的主人公们都熬过了困难并得到了回报。
阿瑛祈祷着，姐姐最终也能有那样像魔法般的幸福结局。
然而，情况却越来越糟。
“女儿，去房间等家教老师。快点过去吧。”
姐妹俩单独相处的时间本来就越来越少。
现在不仅要去补习班，还要上家教。
就像脚下的悬崖逐渐崩塌一样，有限的一天被这些事情一点点吞噬。
像背着沉重的包袱坚持前行的人一样，阿瑛站在走廊上，喘着粗气。
“我知道很辛苦，但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女儿，再坚持一下，加油。你会理解的，对吧？”
母亲的手指伸过来，捏住了阿瑛的肩膀。
阿瑛静静地看着自己肩上母亲的手背。
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如此苍白的手。
那下面流淌的，无疑是和阿瑛一样的黑色血液。
仿佛被五个钩子钉住了肩膀，阿瑛默默地被推着走向自己的房间。
突然，身后传来动静，阿瑛转头回望。
“……”
那里站着拿着洗衣篮的姐姐。
像被迫与母亲分离的野兽一样，安静但带着悲伤的眼神，孤零零地站着。
阿瑛转过头，努力避开那孤独的身影。
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房间。
留下秀英独自在走廊上。
秀英在门关上后，依然在空荡的走廊上徘徊，寻找着阿瑛。
心中怀着不切实际的期待，或许门会再次打开，阿瑛会探出头来。
但那扇吞噬了阿瑛和母亲的门，再也没有打开。
过了很久很久。
“……”
秀英沮丧地独自站着，拿着洗衣篮走进了卫生间。
有几件需要手洗的衣物，她打算先处理那些。
接好水，蹲在卫生间地上，将衣袖卷到手肘。
抽泣着，秀英开始洗衣服，水声哗哗作响。
啪嗒。
门外锁把晃动的声音让秀英惊得僵住了。
外面传来声音。
“在里面吗？要不我待会儿再来？”
是父亲的声音。
冷漠但又不失温柔的声音。
秀英知道父亲误以为卫生间里的是阿瑛，所以才温和地说话，但喉咙却哽咽得无法立即回答。
“不用了，我马上出来。”
勉强挤出的声音细小而低沉，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听到秀英的声音后，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这时，秀英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担心爸爸会再次发火的秀英，连手上的水都没擦干，就急忙打开了门。

随着门缓缓打开，爸爸的身影逐渐显现。

爸爸的表情有些奇怪。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就好像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突然看到令人不快的东西一样，透着一丝隐隐的不适。

看到爸爸这副表情，秀英用低微的声音道歉：“……对不起。”

秀英低下头，脚步迟疑地从爸爸身边经过，像逃跑一样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爸爸不耐烦地自言自语道：“反正家里没有一件事能顺我的意。我都说了那么多遍，别在我眼前晃悠……啧。”

卫生间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秀英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刚洗好的衣物忘在了里面，但她完全没有勇气敲门去拿。

于是，秀英只能无力地看着紧闭的卫生间门，喃喃自语：“……对不起……”

就连秀英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

这道歉是为了什么呢？是因为用了太久的卫生间？还是因为没能及时回应？又或者……是因为我不是阿英？

秀英拖着疲惫的双肩走回房间，脑海中浮现出最近阿英每天对她耳语的那些话。

“要幸福啊。”“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但冬天还远着呢。

等到冬天真的来了，我们真的能幸福吗？

关上房门时，秀英虽然心中充满疑问，但能够回答这些疑问的阿英却在那扇紧闭的门后，看不见踪影。


EP0157


“喂？啊！张教授。哎呀，好久不见了！是的，我回韩国了。啊，是的。还不到一个月呢，哈哈。”

那天晚上，雅英正要去洗手间，走在二楼的走廊时，突然听到父亲的声音从一楼客厅传来。

父亲的声音与平时不同。在家里那种夹杂着烦躁和神经质的情绪被他巧妙地隐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豪爽、讨人喜欢的伪装声调。这不过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虚伪和假面。毕竟，每个父母都会有这两种声音。就像母亲在和妇女会成员通电话时，也会用那种甜腻、温和的声音一样。

但不知为什么，这种伪装成好人的声音让雅英感到极其不适。或许是因为最近总让她想起姐姐，那个强忍着泪水、勉强微笑的样子。在家里，父亲对姐姐的噩梦装作毫不知情，厚颜无耻地抬起头，假装在外人面前他没有任何问题。怪物们。但如果他们是怪物，雅英自己又算什么呢？一个小怪物？雅英自嘲地笑了笑。

让雅英回到那个破碎年代的，并不只是姐姐。每当她感受到父亲那关切她健康的温柔眼神，或是听到母亲为她的好成绩而高兴的声音时，雅英都感到自己的心脏逐渐被染黑。冷漠、坚硬、冰冷、漆黑，充满了粘稠的恶意和无情。她厌恶这种变化，但无法阻止。就像空气中飘散的香烟毒雾一样，每一分每一秒与父母同在一个屋檐下，雅英体内都在积累着那些她本不想要的毒素。姐姐好不容易用善意和爱心洗净的、重新泛红的心脏，再次被漆黑的焦油浸透，变得坚硬无比。那种无力感。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对雅英的温和态度是极其理所当然的。毕竟，即使是怪物也能认出自己的孩子。与姐姐不同，雅英这个小怪物被他们认出来了，他们靠近她，低声耳语：“为什么要装作和我们不一样？你也知道，你的体内流淌着和我们一样的黑色血液。别否认你自己。”

不。雅英反抗着。从懂事起，她从未喜欢过自己内心那个黑暗的声音。在遇到姐姐之前，它只是她的一部分，无所谓喜欢或不喜欢；在认识姐姐之后，她为了成为与姐姐相配的妹妹，一直在努力洗刷那黑色的血液。所以，这次她也故意忽略了父母的话，快速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她害怕自己会从他们的脸上、语气中、抓住她肩膀的动作中，无意间发现自己和他们的相似之处。

因此，雅英这次也装作没听到从一楼传来的大声说话，准备直接走开——直到她听到了接下来的话。

“露营吗？夫妻一起？是的。江原道呢。嗯……我妻子特别讨厌虫子。啊，海边是不是没有虫子？”

雅英的拖鞋在地板上停了下来。她紧绷的神经瞬间集中在那声音上，试图从这半截对话中推测出完整的信息。

“张教授，您这么说，真让我感到遗憾。好吧，我会试着提一下。不过，我家孩子今年是高三了……是的，十九岁。哈哈，时间过得真快啊。是，是。哎呀，别提了，她学习不行，这次才勉强考了班上前三。哎呀，您别笑话我了。全校排名才够格呢！这点成绩有什么好炫耀的？张教授，您可真会开玩笑，哈哈。”

那声音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但任谁听来，都是在炫耀自己女儿的成就。然而，雅英关注的并不是父亲那种炫耀宝贝的语气。她迅速整理了刚才听到的信息：关键词——夫妻同行，两天一夜的行程。还有张教授。

能让父亲称之为“张教授”的人，只有一个——那个曾经来家里拜访，站在父亲旁边，对还未改变的姐姐赞不绝口，甚至想塞钱给她的人。雅英还记得那张因醉酒而通红的脸，他对父亲夸夸其谈，说这点小钱算不了什么。说得好听点，他是个爱酒之人；说得难听点，他就是那种在酒桌上缠着人不放的麻烦家伙。

太好了。如果是那个人，他一定会用各种借口缠住父母，试图填补这一年来未见的空白。父母大概率会接受这次夫妻同行的邀约。毕竟，他就像那种每天都要找理由喝酒的人。

父亲结束了通话，开始和母亲商量什么。雅英没有仔细听他们低声的交谈，而是继续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一事实只有一个含义：这个周末，家里将只剩下两个人。姐姐和雅英。只有她们俩。

#

“我们家女儿很懂事，不用我说也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期，对吧？爸爸妈妈不在家，你也不能松懈，要像平时一样按时做真题、复习预习。第一轮和第二轮的循环都要做好。等到高考那天，你得按照那个节奏来。”

“哎呀，别唠叨了……雅英自己会处理好的。再说了，没有我这个爱唠叨的妈妈在，她稍微休息一下又怎么了？”

父亲在一旁责备，母亲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着。

“你呀，你以为我是在意她休息一两天吗？我是怕她太放松了，星期一会影响计划。要不是这个原因，我才懒得管她。”

“行了，别再说了。你还不相信她吗？她一直以来都没让我们失望过。”

“好了，我知道了，别再说了。”

“你看，连她都这么说。”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你们以后会感谢我的。”

“好啊，等到那天，我会给你磕一百个头，一千个头。所以今天就别想家里的事了，放松一下，好好休息吧。”

“你早就想着和张教授喝酒了吧？”

父亲尴尬地咳嗽了几声。最终，母亲紧闭双眼，微笑着。
阿英默默地忍受着那幅和睦的家庭画像。
再坚持一会儿。
“我是不是太唠叨了？总觉得把你放在海边一样。呵呵呵。不过你知道我们很爱你的，对吧？”
“知道了，别再说了。”
“总之，你那倔强的性格跟你爸一模一样。有事就打电话。我们要走了？”
门关上了。
阿英在心里默默倒数。
万一他们忘记了什么，会不会再回来。她从一百开始从容不迫地倒数。
四十九。
四十八。
车库门打开的声音。
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二十一。
二十。
声音渐行渐远。
自动关闭的车库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咔嚓”一声锁上了。
三。
二。
一。
现在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
之后，姐妹俩依旧手拉着手，并肩站在门口。
因为家中久违的寂静让她们感到陌生。
阿英转过头，低声地对姐姐耳语：
“现在只剩我们了。”
姐姐的表情复杂。
如果将她的表情分解，第一个感到的是父母离开后的如释重负。
就像在深海中感觉到些许压抑的水压，一旦上岸便消失无踪。姐姐一直觉得可以忍受，但实际上，她不知不觉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意识到这一点后，随之而来的情感是自责与悲伤。
痛苦往往在其最深处时难以察觉。
只有当带着伤痕退到安全地带，看着血流如注的那一刻，痛苦才会比实际更清晰地显现出来。
姐姐也是如此。
自从阿英拉着她的手走出房间的那一刻起，姐姐虽然步履缓慢，却从未停下脚步。
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姐姐以那无尽的光明与纯洁面对创伤，并最终拥抱了那份伤痛。
就这样，她救出了阿英，救出了李贤雅，救出了千艺姬，救出了白道香。
那些记忆成了她的毒药。
如果全力以赴地敞开心扉，对方一定会感受到真诚。
看着姐姐，仿佛能听到一个声音在决心，即使不说出口。
平时，阿英会为她加油。
她会守护在姐姐身边，防止她跌倒，确保她不会错过任何东西。
但这次不同。
以善意待人，并不意味着善意一定会得到回报。
但恶意也不会随之而来。
世界充满了模棱两可的灰色借口，并非所有冲突都能以明确的结局收场。
有时，某些冲突以悬而未决的状态结束反而更好。
姐姐为了抓住那些灰色的云朵，在原地跳跃，挥舞着手臂。
她真心相信，这样跳起来就能抓住它们。
哪怕抓住一小片云朵的尾巴，也能彻底清洗，无论是黑是白，都能明晰。她如此相信着。
因此，姐姐感到的如释重负并非因为那两位让人不适的人离开而感到轻松。
而是因为那些本该去爱，想去爱，渴望被爱的人离开了。内心深处，她对自己感到如释重负，却不知该如何接受这一切。
相反，阿英清楚地知道如何驱散那些灰色的云朵。
她知道如何遮住姐姐抬头凝望那片无法触及的云朵的眼神，如何迷惑她，转移她的视线。
毕竟，阿英的血液中也流淌着与她们一样的怪物的黑暗。
阿英努力摆脱顺着脊椎流淌的自我厌恶，开口对姐姐说：
“姐姐。”
“嗯……？”
没关系。
如果姐姐能笑一笑。
哪怕只是暂时忘记悲伤。
只要能让她幸福。
那她就和母亲不同。
我和她们不一样。
我不是母亲。
“我们今天要做些什么呢？”
为了安慰满脸悲伤的姐姐。
小怪物笑了起来。
#
“真的这样就行了吗？”
“嗯。”
秀英顺从地点了点头。
今天，阿英答应无论秀英想要什么，她都会满足。而秀英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像以前一样，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悠闲地度过时光。
为了调整心情，出去玩玩不是很好吗？阿英反复地问，但每次秀英都摇头说这样就好。
秀英知道阿英在想什么。
最近阿英没能好好照顾秀英，她心里觉得抱歉。其实没必要这样。
秀英静静地笑着，躺在阿英房间的床上，用手轻轻拍了拍旁边。
柔软的被子散发着阿英的味道。
那让人心软、脸颊放松的香气。
阿英坐了下来，床垫因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阿英伸过手，用手背轻轻抚摸着秀英的脸颊。
秀英用被子盖到脖子，静静地躺着，接受着阿英的抚摸。
痒得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阿英的抚摸，好舒服……
秀英笑嘻嘻地决定再撒一会儿娇。
“能给我读本书吗？”
“什么书？”
“随便……什么书都行。我想听阿英读。”
秀英最喜欢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阿英读书。
阿英可能不知道，但在秀英眼里，阿英最漂亮的时刻就是专注读书的时候。
坐在窗边，静静翻书的白皙修长的手指，被微风吹动的乌黑秀发，全都那么美。
穿梭在文字世界中的低垂眼眸，轻轻抿着的嘴唇，白皙的皮肤，一切融为一体。
看着专注读书的阿英，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秘精灵。
平时，秀英就满足于静静地坐在阿英身边，看着她。
偶尔，阿英察觉到秀英的目光时，会乐于从想象的世界中走出，短暂地抚摸着秀英，那一刻让她感到无比幸福。
她可以几个小时安静地坐在旁边，屏住呼吸。今天比起往常，我稍微贪心了一点。
所以请阿英为我读本书。
我想和阿英一起进入她所在的那个铅字世界，用阿英的眼睛和声音去共同看看那个陌生的世界。
因为我想与阿英共享那段时间。
“…知道了。要读什么书呢？”
幸好阿英没有多说，走向书柜，用指尖轻轻掠过一排排书脊。
阿英在挑选适合给我读，又不会太无聊的书时，我突然想起了一本书。
“之前我们一起去书店买的那本童话书，记得吗？”
“哪本？”
“就是画着蓝色兔子的那本。”
“…那本书怎么了？”
阿英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我没有察觉她的迟疑，继续抬头看着天花板，兴致勃勃地说着。
“那时候，阿英说先看内容，然后告诉我……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就完全忘记了，现在才突然想起来。”
是啊。
隐约记得有过这样的约定。
“那本书能不能读给我听？我突然很好奇。”
阿英的指尖停在了那本蓝色硬皮封面的书脊上。
见她没有回答，我不解地催促道。
“不行吗？”
阿英轻轻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是不行。只是觉得现在读这本书可能不太合适。”
“为什么？是悲伤的故事吗？”
我天真地问道，似乎已经忘记了在书店时的对话。
“是悲伤的故事……最后会幸福吗？”
“我也只读了前面，不知道。等我看完了再告诉你。”
“如果幸福了的话，告诉我。”
“如果不是happy ending呢？”
“那……不告诉我也没关系。”
“为什么？不好奇结局吗？”
即使是童话，悲伤的也已经不喜欢了。
当时是这么说过的。
阿英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是个幸福结局的故事。”
“那不就没事了？”
“虽然结局幸福，但中间经历了很多痛苦和悲伤的事情，痛苦到几乎想放弃。”
“啊……这样啊……”
“所以，我给你读别的书吧。这个怎么样？是一个关于绑架公主的龙的童话，其实他们是朋友，龙是为了帮助不想结婚的公主才这样做的。”
“嗯。听起来很有趣。”
见我天真地点着头，阿英拿着书在我旁边坐下，忽然我想起了什么，问道。
“不过刚才说的那只蓝兔子。”
“嗯。”
“最后也是幸福的，对吧？”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严重的话，结果是在担心童话里的兔子会怎么样。
看到她可爱的担心，阿英忍不住笑了，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说：
“当然了。最后大家都幸福了。”
“嗯……那就好。”
公主这才放心地笑了，带着一脸释然的表情看着龙。


EP0158


姐妹的周末在宁静中流逝。  
阿英放下已经读完的童话书，躺在了姐姐身旁。姐姐感觉到阿英靠近，便轻轻掀开被子，给她腾出空间。被姐姐体温暖得热乎乎的被窝里，弥漫着姐姐的香气。阿英躺下后，姐姐用闪闪发亮的眼睛望着她，微微一笑。  
“嘿嘿……”  
秀英将并排躺着的阿英搂入怀中，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柔软，温暖……  
就像在阳光明媚的草地上趴着的小兔子一样，秀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幸福的笑容。当她在世上最喜欢的阿英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时，秀英因痒痒而咯咯笑了起来。像黑色丝缎般顺滑的秀英的头发，在阿英的手指间无声地流淌。  
沉浸在那种触感中的阿英问道：  
“书有趣吗？”  
“嗯，很有趣……！”  
“是吗？那太好了。”  
阿英对着姐姐那双如晴空般明亮的眼眸露出了微笑。  
片刻的沉默。  
当感觉到彼此的目光逐渐深沉时，阿英缓缓地将嘴唇靠近了姐姐。姐姐最初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就轻轻闭上了眼睛。两人之间无需言语。虽然这是一个毫无预兆的突然亲吻，但却显得那么自然。  
阿英轻轻咬了咬姐姐的嘴唇。姐姐没有拒绝，反而是放松了身体，与阿英的舌头缠绕在一起。  
“嗯……哈啊……”  
为了让亲吻更舒服，姐妹俩逐渐调整了姿势。从并排躺着只转头亲吻的姿势，到侧身躺下，再到将一条腿搭在大腿上，上半身微微倾斜。随着时间流逝，两人越贴越紧，最后阿英几乎半骑在姐姐身上。  
姐姐的手放在了阿英的背上，那只小小的手紧紧抓着毛衣的下摆。姐姐紧闭着眼睛，努力回应着阿英的索求，她的亲吻表情显得格外认真。那小小的柔软身体不知不觉间越来越贴近阿英。  
好喜欢，全部都很喜欢。  
“嗯……嗯……”  
嘴唇互相轻咬，舌头彼此舔舐，每次舔舐时都能听到湿润的声音。姐姐因喘息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拂过阿英的脸颊。姐姐的呼吸中散发出好闻的香气。也许是因为她总是穿着漂亮的东西，涂抹着好的东西吧。  
“哈啊……”  
当嘴唇分开时，姐姐才缓缓睁开眼睛，抬头看向阿英。那双眼角下垂、显得温顺的圆眼睛弯成了半月形，露出羞涩的微笑。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当阿英开始脱衣服时，姐姐也在被窝里动了动。  
“咚，咚。”  
衣服一件件掉到被窝下，床板嘎吱作响，开始发出甜蜜的呻吟。  
#  
之后，时间过去了多久？  
不知道，因为没有看时间。  
从已经冷却的汗水来看，应该已经过了很久了。阿英没有特意确认时间。反正明天之前，这座房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而且，整个人就像躺在云朵上一样，沉浸在一种愉悦的慵懒中，连动都不想动。  
姐妹俩互相搂抱着，享受着无需言语的愉快沉默。盯着天花板看的姐姐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  
“以后……我们会在做什么呢？”  
阿英没有转头看向姐姐，而是继续盯着天花板，反问道：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是某个无法确定的时间过去后……我们会在哪里呢？”  
阿英躺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应该在一个不知名的美丽外国。”  
“外国？”  
此刻，阿英眼中看到的不是米色的天花板。她视线尽头浮现的是某个遥远国家的风景。  
想象是放映机，希望是胶片，梦境借助天花板作为荧幕缓缓流淌。为了让姐姐也能描绘出同样的未来，阿英慢慢开始描述那个场景。  
“那里太远太陌生，所以没有人认识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姐妹，也不知道关于姐姐的任何事。什么都不了解。就是那样的国家。”  
“……”  
姐妹俩并排躺着，望着天花板。阿英像抱着做梦的孩子一样，轻声慢语地继续讲述。  
“我在那里学会了可以在国外工作的技能，然后在那里工作。姐姐可以悠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或者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因为我会养活姐姐。”  
“嗯。”  
“太阳落山时，我们可以毫无顾忌地一起在海边散步。在那种没有人会知道我们挽着手、拥抱、亲吻的地方。”  
“这故事太像童话了……”  
“是啊。”  
姐姐把手放在肚子上，依然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就像来到天文馆的人一样。  
姐姐没有说话了。  
仿佛在描绘数百光年外的星星。  
那里是魔法之星，所有愿望都能实现，姐妹俩寻找的幸福也能在那里找到。  
像所有沉浸在想象中的人一样，姐姐睁着眼睛，用梦幻般的声音喃喃说道：  
“不过……”  
“嗯？”  
“……那样的话，真的很好。”  
“是吧？”  
“今晚我想做阿英刚才说的那个地方生活的梦。”  
“说不定，姐姐。也许在遥远的未来，那样的日子真的会到来。”  
“……真希望如此。”  
“嗯。”  
“……”  
“姐姐。”  
“嗯？”  
阿英支起上半身，看向姐姐。她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那是只给姐姐看的表情。  
“我爱你。”  
“什么啊。”  
秀英睁大了眼睛，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妹妹突如其来的表白逗笑了。  
但阿英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就不会罢休，她继续捏着秀英的耳垂催促道：  
“不回答我吗？”  
面对阿英的玩笑话，秀英侧过身，吻了阿英。  
然后轻声说道：  
“我最爱你……真的很喜欢你，阿英。”  
“嗯，我也是。”  
姐妹俩额头相抵，开心地笑了。  
她们十指紧扣，面对面躺着，在愉悦的疲倦中缓缓入睡。直到入睡的最后一刻，姐妹俩似乎对短暂陷入各自的梦境也感到遗憾，继续低声诉说着秘密的约定。  
总有一天，那样的日子会到来。  
我们一定要一起幸福。  
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一定。  
#  
窗外悬挂的太阳西斜，影子长长地伸展着。  
与正午相比明显拉长的阴影，在躺在床上的姐妹俩身上投下了漆黑的凉意。  
床上握着手躺着的少女们已经沉沉入睡。  
秀英是因为疲劳和紧张得到缓解。  
亚英则是因为一直以来既要兼顾学校和补习班，还要照顾秀英，导致睡眠时间严重不足。  
再加上久违地分享了爱。  
尽管正处于青春的姐妹俩不得不忍耐这段不合时宜的禁欲时期，但欲望并未因此消失。  
父母不在家，终于迎来了无人打扰的时间，长期压抑的心情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结果，今天姐妹俩比平时更加积极、激烈地寻找彼此的身体。  
甚至连秀英也不例外。  
在紧张缓解的基础上，甜蜜的欢愉被叠加，如同波浪般的喜悦来来去去，留下余韵。  
对姐妹俩来说，不可抗拒的睡魔来袭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因此，姐妹俩没有听到一楼门锁打开的声音。  
“……真是的，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张教授真的该戒酒了。醉得连路都走不稳，我们怎么劝都听不进去，还硬要爬到崖边。”  
“他说从上面看风景好极了，还要拍照片给我们看。”  
“你也少喝点吧。要不是我拉住你，你差点也摔断腿了。”  
“哎呀，我知道了。真是的，晚上还说要去吃辣汤，甚至连鲈鱼都买好了，结果却遇到这种事……”  
嘈杂的声音再次充满了屋子。  
“不过亚英这丫头，爸妈都回来了，她怎么连面都不露？经历了这么大的事，难道不好奇吗？亚英！妈妈回来了！”  
“别嚷嚷了。开车回来已经累得不行了。”  
“她是不是不在家？我们刚出门她就高兴地跑去玩了也说不定。这孩子！”  
“可能是戴着耳机学习没听见吧。别嚷嚷了，上楼去确认一下不就知道了。头疼得快要炸了。”  
“总之这孩子现在正是人生最重要的时期，却一点危机感都没有。感觉高考的照顾全是我一个人在操心。”  
说着，脚步声踏着楼梯，来到了二楼走廊。  
门把手慢慢转动。  
随后。  
门开了。  
“……嗯……”  
从门缝里渗入的冷空气让秀英微微皱起眉头，发出轻声的嘟囔。  
凉风虽然不算强烈，但足以动摇那微弱摇曳的小小火苗。  
然后，呼——  
最后一根火柴熄灭了。  
母亲的目光如同在搜索熄了灯的亚英的房间。  
她的视线停在了床上交缠的两人身上。  
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气息。  
散落在地上的内衣和衣物。  
目睹这一切的母亲并不需要太多时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这是……，现在。”  
母亲结结巴巴的话语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刺向熟睡的姐妹俩。  
“你们在干什么！！！”  
啪。灯亮了。  
刺眼的灯光和尖锐的喊声让姐妹俩猛然惊醒。  
暴力的光线将姐妹俩一直隐藏的秘密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分享了禁果的夏娃和夏娃顿时感到羞耻，拉起被子遮住赤裸的身体。  
“现在，现在。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母亲几乎无法直视她们，转过脸发出尖锐的喊声，脸上明显充满了蔑视和厌恶。  
姐妹俩的脸色变得苍白。  
如同被冷水浇灌一般，全身的温暖瞬间消失。  
“妈……，为什么……怎么会……”  
姐姐因恐惧结结巴巴地说道。  
最坏的想象成为了现实，尚未接受的单词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仅仅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呻吟。  
亚英紧紧闭上了眼睛。  
此时此刻，亚英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对姐姐反复念叨的约定。  
我们一定要幸福。  
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一定。  
我们。  
必须幸福。  
然而。


EP0159


秘密就像巧克力糖球一样。
沉醉在甜美的巧克力中，悄悄在口中滚动融化，最终里面的苦酒还是会流出来。
当意识到时已经晚了，口中还残留着甜味的余韵，苦涩而残酷的现实已经混杂其中，变得一团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妈妈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那被压抑的声音冷得让人害怕，反倒不如一开始那样激动地尖叫时来得没那么可怕。
就像偷吃禁果被发现的夏娃和莉莉丝一样，姐妹俩蜷缩着，无言以对。
即便开口又能说些什么呢？
在冰冷而坚硬的现实面前，姐妹俩稚嫩的爱情显得毫无意义。
就像沙滩上写下的虚无文字，只不过是在海风的一次吹拂、海浪的两次冲击下，无力被冲刷走的脆弱心灵罢了。
像冬日海滩上独自站立的孩童，秀泳只能在茫然中悲伤、恐惧地颤抖着，什么也做不了。
见两人不回答，妈妈深深叹了口气，说：
“不行，我得和你们爸爸说这件事。”
“啊，不要……”
如晴天霹雳般的声音，秀泳踉跄着从床上下来，抓住妈妈的手臂。
“我，我错了。”
“放开，不放吗？在尖叫之前放开。”
“求求你……”
既不能这样也不能那样，秀泳手足无措地站着，妈妈冷冷地甩开了她的手。
妈妈用看着可怕东西的眼神注视着秀泳手腕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那眼神究竟是看向哪里的呢？
那长长的疤痕？还是秀泳？
也许两者都是。
“妈妈……”
“不行，这能是小事吗？我一个人都处理不了这么大的事。而且，爸爸当然也该知道。这是家事，一家之主怎么能不知道？”
既不敢再拉住妈妈，也不能就这样呆着，秀泳只能焦急地跺着脚，妈妈则像刀子般冷冷地说道：
“快去穿衣服。看着你这副模样我都觉得丢人。被人看到这样我都替你害臊。还有韩雅英，你也该感到羞耻。在这重要时期，我们信任你才把家交给你照看，结果你们却这样……算了，我都不想说了。我得先和你们爸爸商量一下该怎么办，你们在这儿别动。”
“……。”
妈妈一走出门关上后，秀泳咬着苍白的嘴唇，身体颤抖着。
原本白皙的脸庞更是失去了血色，显得病态的苍白。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我该怎么办？”
“姐姐。”
“我，都是因为我……全都是我的错……”
“姐姐，先穿上衣服吧。”
雅英捡起地上姐姐的衣服，走近后扶住了姐姐。
姐姐像落水的人一样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都，都是我的错。我，我呜……！都怪我，怪我大意了……”
“不是姐姐的错，我们一起睡的。”
但姐姐固执地摇了摇头。
眼角的泪水随着每次摇头滴落在地上。
“啊，刚才。睡，睡觉前我还想着，应该没关系吧……。觉得没事就那样睡了，睡了……。哈，哈……。因为有雅英在，因为有雅英在所以我觉得很安心……”
“姐姐，深呼吸。没事的，冷静下来。”
姐姐似乎陷入了恐慌，急促地喘息着，雅英轻轻抚摸着她的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这种情况下，尖叫或催促只会适得其反。
雅英压抑着焦急的心情，生怕父母随时会回来，故意缓慢地安慰着姐姐。
一、二，吸气。呼气。
缓慢而平静，仿佛一切都不需要着急一样。
在这样引导着深呼吸后，姐姐终于稍稍平静了一些。
“……雅英。”
“不是姐姐的错。”
“可是……”
“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不会有事的。”
就在姐姐准备说什么时，楼下传来了吼叫声。
姐姐吓得一颤，雅英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姐姐颤抖得几乎快要倒下，雅英不得不紧紧扶住她的肩膀。
吼叫声。
妈妈低声请求着让爸爸压低声音，怕被邻居听到。
更大的吼叫声。
妈妈也提高了声音，与爸爸争吵起来。
愤怒的声音相互推卸着责任，怒气不断升级。
愤怒引发更多的愤怒，来回反复，无休止地膨胀。
但这也不会持续太久。
最终，他们会一致认为真正应该发泄怒气的对象，并冲上楼来对姐妹俩发火。
姐姐瑟瑟发抖，恐惧地等待那些愤怒的声音找到发泄对象后上楼的瞬间。
“没事的，会没事的。”
雅英用勉强的微笑拥抱着姐姐，试图让她安心。
那个尝试几乎成功了。
直到那些愤怒的脚步声重重地朝这边走来之前。
雅英在那些人到来之前，快速地对姐姐耳语道：
“别担心。”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一起。
就在这句话结束的瞬间，伴随着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
推开房门进来的爸爸身上散发着酒气。
他大概是回家后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喝酒。
喘着粗气的爸爸像在寻找什么似地扫视着房间。
虽然那目光让秀泳心生恐惧，但她的身体还是不自觉地朝爸爸靠近。
颤抖着，秀泳向爸爸解释道：
“都是我的错。我，是我提出来的。雅英没有错。是我引诱她，强迫她的……”
啪。
随着肉体碰撞的声音，秀泳被打得向后倒去。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直到片刻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被打了耳光。
疼痛紧随其后。
“啊……”
“这家里怎么突然冒出这种恶鬼般的丫头。”
“姐姐！”
雅英冲过来护住秀泳，爸爸却像惊讶似地咂了咂舌。
爸爸向前迈了一步，秀泳吓得缩了缩身子。
妈妈挡在了爸爸面前。
“够了。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动手。邻居会听到的。”“报警？随你们便！我在自己家里教育自己的孩子，你们这些家伙凭什么报警！你们尽管报，我反而要告你们呢！”

“你喝得太多了，先冷静下来，明天再以清醒的头脑……”

“你是在说我现在神志不清吗？你这是什么话？！”

刺耳的喊叫声。

阿英轻轻搂住姐姐的肩膀，低声说道：“够了，是我的错。”

“什么？”

“我说了，是我做的。是因为我太天真，什么都不知道，才怂恿了姐姐。是我。”

“呵！真是……你们一个个坐着真是玩得开心啊，真是物以类聚，互相包庇，真是……”

呵，真是，真是我的错。

爸爸似乎觉得荒谬，不停地苦笑，阿英冷冷地回应道：“至少比抛弃孩子逃跑要干净得多。”

“你这小子，敢在老子面前没大没小……”

“啪！”

阿英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

她的表情被头发遮住，但可以看到嘴唇破裂，鲜血流了下来。

爸爸再次举起手，妈妈吓了一跳，赶紧冲上去拦住：“你疯了吗？为什么要打孩子！”

“放开！不放开是吧？”

阿英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瞪着他们。

她眼中迸发出无法掩饰的轻蔑与仇恨，仿佛有蓝色的火焰在燃烧。

“妈妈也一样。姐姐被打的时候，你在后面袖手旁观，现在却来拦？为什么？是因为姐姐是累赘，而我不是吗？”

“韩阿英，你非要这样闹吗？你想看着事情闹大吗？你明明知道爸爸的脾气，为什么还要惹他生气？”

“吵死了。”

“什么？”

“当初不负责任地抛下我和姐姐逃出这个家的时候怎么不说了？现在悄悄回来，还想摆出父母的架势？”

“哎呀，阿英……你这是怎么了？道个歉吧……好吗？”

秀英走过来抓住阿英，但阿英的愤怒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更加剧烈。

她眼中冒着火花，仿佛吐出血一般喊道：“姐姐最艰难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你们把我和姐姐丢在这个家里，懦弱地逃走了！现在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来，对姐姐视而不见！姐姐做错了什么！”

阿英的喊声中充满了怨恨。

那声音中透出极为深沉的绝望和黑暗情绪，让在场的人一时无言以对。

但大人们总是懦弱的，面对指责，他们总能轻易找到为自己开脱的方法。

无论多么纯粹的情感，在他们面前都无济于事。

不，越是纯粹的情感，越是如此。

即便那是正当的指责，也会在现实面前失去力量。

这种方式的名字，叫做现实。

“是吗？那就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老公！”

“你这么能干，就出去自己挣钱，自己买房子，自己养活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听这些废话？赶紧滚！”

十九岁，二十岁。

这个年龄，对于毫无准备地被推入社会来说，太年轻了。

在无力的现实面前，所有的情感都成了幼稚的胡闹，对抗不公的呼声也被扭曲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气的话。

看着沉默的阿英，爸爸享受着卑劣的胜利感。

“你不敢吧？靠我的钱吃喝，还这么嚣张。”

他脸上仿佛写着这样的嘲讽。

有些父母，为了在孩子面前占据上风，不惜搬出现实和金钱的逻辑。

毕竟我们活在现实中，任何情感论在现实面前都会失效。

多么强大，又多么便捷的手段。

但他们沉醉于轻易获得的胜利，忽略了从孩子眼中迅速消失的亲情与尊重。

以及取而代之的轻蔑、失望和敌意。

无论时间如何流逝，那种愤怒永远不会消失。

那种被羞辱的感觉，会伴随一生。

和那些不成熟的父母一样，他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被胜利感冲昏头脑的他，始终没有察觉到阿英眼中那一刻的决心。

沉浸在用言语压倒对方后那种卑劣的满足感中，他冷冷地嘲讽道：“真是不知道这些家伙是怎么想的。我养你们、供你们吃住，甚至花钱送你们去补习班，结果换来这些……唉，真是让人连话都说不出口。”

他深深叹了口气，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妻子吩咐道：“你明天一早去精神病院打听一下。据我所知，只要有监护人同意，就可以住院。问问能不能明天就把一个送进去。”

姐妹俩的脸色变得苍白。

“老公，她可是高三学生啊！要是这样闹得心神不宁，没法集中注意力，成绩下滑了怎么办？你难道要毁了她的未来吗？”

妻子显然没想到他会走到这一步，连忙劝阻。

但这反而让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他喝得满脸通红，声音更大了：“闭嘴！要是这样，当初就不该做这些事。我烦了，你明天一早就打电话问。我再也不想在家里看到她那副样子！”

“砰！”

他狠狠踢了一脚门，姐妹俩吓得肩膀一抖。

爸爸离开后，妈妈留在房间里，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们。

看着坐在地上抽泣的秀英，以及像保护姐姐一样挡在前方、瞪视着的阿英。

妈妈看着姐妹俩红肿的脸颊，沉重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时说道：“赶紧洗漱睡觉吧，明天会很忙的。”

#

“……姐。”

“嗯……”

“姐姐。”

秀英似乎独自躺在床上哭到睡着。

阿英摇着她的肩膀，把她叫醒。

睡意未消的视线中，阿英的脸出现在角落里。

秀英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或许是因压力与紧张害怕明天的到来，她不知不觉睡着了。全身像是被狠狠打过一样酸痛，又像浸了水的棉花一样沉重无力。

“雅莹啊...这时候怎么...？”

“起来。”

“嗯...？”

被雅莹拉着手，秀英才意识到雅莹已经穿上了外出的衣服。

不，她不仅仅是穿了外出的衣服。

雅莹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包。

就像要离开这里一样。

“雅莹啊...？”

面对呆呆站着的姐姐，雅莹低声说道：

“穿上衣服，我们要逃走了。”


EP0160


吱呀——

无论多么小心地行走，由原木拼接而成的走廊地板依然在姐妹俩的脚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仿佛在抗拒她们的脚步。

每当这时，两个女孩都会立刻停下，屏住呼吸，生怕声音被人听到。

只要竖起耳朵，这座昏暗的房子里唯一能听到的，就是醉倒在书房里的父亲那响亮的鼾声。

阿英回头，轻轻点了点头，抱着行李箱的姐姐便又蹑手蹑脚地跟了上来。

她们每一步都要停一下，走走停停，姐妹俩的逃亡因此变得极其缓慢。

然而，与缓慢的脚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们的心却跳得异常剧烈。

心脏仿佛在呐喊，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地方，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擂鼓。

她们甚至担心，心脏跳动的声音会不会把父母吵醒。

如果被发现，一切就完了。

甚至最后的希望也会被剥夺，幸福也将一去不复返。

平时只需几分钟就能走到的玄关门，此刻却仿佛延长了几百米。

“啊……！”

或许是眼前一片漆黑的缘故。

姐姐一脚踩空，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阿英连忙抓住姐姐的手臂。

“……！”

幸好，姐姐摔倒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但阿英一手提着沉重的行李，只能用另一只手支撑姐姐的重量。

手腕被扭曲到一个难以发力的角度，拉扯中带来一阵刺痛。

她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生怕一松懈就会发出声音。

阿英握着手腕，停下脚步，静静地调整呼吸。

疼痛让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的冷汗如珍珠般滑落。

“……。”

站在一旁的姐姐没有说一句话，生怕声音被人听见，但阿英却能清晰地想象出姐姐此刻的表情。

从她的呼吸中，从黑暗中传来的气息里，阿英清楚地感受到姐姐的歉意。

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姐姐一定会立刻拿来药箱和热毛巾。

她会像自己受伤了一样，眼里泛着泪光，不断地说着抱歉。

而阿英则会因为姐姐的关心暗自欣喜，故意露出裹着绷带的手腕，希望姐姐能多看看自己。

她只是想看看姐姐眼中闪过的那抹怜惜和担忧。

但现在不是享受这种温情的时候。

只有顺利逃出这里，和姐姐独处时，才能慢慢享受这些。

记住优先级。

先做好眼前的事。

阿英将那一丝遗憾连同疼痛一起推到意识的角落，再次迈开脚步。

#

她还记得搬进这栋房子之前的日子。

在秀英改变之前，一切都很正常的时候。

那时候的父亲和现在完全不同。

“秀英啊，怎么样？虽然还没完全完工，但完成之后一定会很漂亮的吧？”

“这次做楼梯还真是头一遭，哪有那么容易做好呢？总觉得哪里不对，头疼了好久，最后还是全拆了重新做。真是麻烦啊。”

做完一件，又有新的问题。

没有一件事是简单的。

虽然嘴上这么抱怨，但父亲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他说，亲手设计并建造这栋房子，和家人一起生活，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为什么房间这么大？接下来就该给阿英和秀英建房间了，你们现在个子还小，但很快会长大的。这可是大家要一起长久生活的家，房间太窄可不行。所以一开始就给你们建了这么大的房间。”

“我们的两位小客户有什么要求吗？要不要在你们房间之间建一条秘密通道？”

“好啊，没问题！这可是爸爸亲手建的房子，有什么做不了的？说吧，爸爸都给你们建。”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回忆呢？

啊，明白了。

因为脚下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声的楼梯。

虽然当时父亲信誓旦旦许下了许多承诺，但真正实现的却寥寥无几。

就连重新修建的楼梯也微微歪斜，每次上下都会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但这没关系。

她们依然感到开心。

因为这吱呀声总会让秀英想起那天父亲略带歉意的笑容。

尽管这不是父亲梦想中的完美家园，但她们依然能在各处感受到他为家人精心打造的心意。

而如今，这栋房子却成了她们要屏住呼吸逃离的地方。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每次想到这个原因，秀英的胸口都会一阵阵发痛。

就像阿英受伤的手腕一样。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在阿英面前，她不能表现出痛苦。

这个为了她提出一起逃离家，甚至在刚才为了扶住自己而受伤，却一直忍着疼痛的阿英面前，秀英更不能表露出来。

她只能默默咬住嘴唇，假装没感觉到那股隐隐的疼痛。

就像阿英受伤的手腕一样。

那似乎永远走不完的楼梯终于走到了尽头。

姐妹俩的双脚踏在冰冷坚硬的客厅地板上，刚一松口气，她们的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

将电视静音后，屏幕发出的苍白蓝光微弱地照亮了客厅，与漆黑一片的二楼不同，一楼的环境可以清晰辨认。

姐妹俩看到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的母亲，瞬间僵在原地。

“……。”

她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切都结束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就这样僵持着对峙，无法行动。

几秒？几分钟？还是永恒？

她们不知道。

阿英最先察觉到异常。

她注意到母亲肩膀在缓慢而有规律地起伏，这才意识到母亲已经睡着了。

阿英回忆起，母亲在失眠的夜晚常常会独自打开电视，看到深夜才会睡着的习惯。她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没事。

她睡着了。

阿英用眼神向姐姐传达了这个信息，姐姐这才意识到母亲正在熟睡，尴尬地点了点头。

姐妹俩几乎是以折磨人的缓慢速度穿过客厅。

她们害怕发出哪怕最微弱的声音，生怕睡眠很浅的母亲被惊醒。

幸运的是，直到她们到达玄关门，母亲都没有醒来。雅英按照刚才制定的计划，小心翼翼地将包放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门锁的电池盖。她打算取出电池，手动开门离开。否则，开门关门时门锁发出的电子声会吵醒母亲。

“……”

她一边用力按压一边拉扯，同时还要克制住力量。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但雅英希望按照脑海中的想象慢慢推开盖子。

“咔”的一声，塑料盖子卡在了为防轻易打开而设计的小凹凸处。由于她非常小心，声音并不大，但对于紧张得无以复加的姐妹俩来说，这已经足够刺耳了。

姐妹俩几乎同时缓缓转过头，目光所及之处是母亲躺着的沙发。原本看电视时躺着的母亲已经翻了个身，正朝着她们这边。

“……”

姐姐轻轻吞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雅英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她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死了一般。电视的光线并不足以看清每个细节，母亲脸上笼罩着深蓝的阴影。雅英集中所有注意力，试图看清那片阴影中的眼睛是否睁开，还是闭着。

……不知道。

有时她感觉母亲马上就会翻身，有时又觉得母亲正睁着眼睛盯着她们。无论哪种情况，雅英都无能为力。如果被发现了，那就是Game Over；如果没有，她只能继续。

既然如此，她现在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冷静判断局势后，雅英比刚才更加小心，开始逐个取出门锁的电池。门锁需要取出多少个电池才会停止工作？一个就够了吗？还是只要有一个电池，它就会发出声音？她从未确认过，所以不知道。因此，她必须取出所有四个电池。

这不是一个可以失误后重新来过的计划。用袖子擦掉额头的冷汗后，雅英将最后一节电池放进口袋。她担心如果把电池放在鞋柜上，它可能会滚落发出声音。

她抓住门把手，缓缓转动。当门把手转到底时，雅英用肩膀轻轻推开门。随着门缝逐渐打开，凌晨的凉风开始吹进来。门缝刚刚大到足以让姐妹俩挤出去时，她们迅速溜了出去。吐出两位少女的玄关门像打开时一样缓慢而小心地关上了。

穿过虫鸣声此起彼伏的庭院，两人来到屋外，眼前是路灯昏黄的住宅区小巷。姐妹俩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

牵着雅英的手，走在深夜的小巷里，秀英看着走在前面半步的雅英的背影。沉浸在思绪中的秀英脚步渐渐放慢，最终停了下来。秀英停下后，雅英也停下了。

“雅英……等一下。”

“怎么了？腿疼吗？但你必须忍着，至少要等到我们离家足够远。”

“不是这个……”

秀英犹豫着，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们非得这样吗……？”

“不然怎么办？明天早上那些人就会说姐姐该去精神病院住院了。那是姐姐希望的吗？”

“可是……”

“没有可是。”

雅英的话冰冷得像刀子。面对这无情的断言，秀英再也说不出任何话。看着秀英那张仿佛随时会崩溃的忧郁脸庞，雅英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热气的呼吸吐出后，她立刻道歉：“对不起，这不是姐姐的错。”

“呜……不是的……”

“姐姐，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随意带走你。”

“嗯……”

“记得吗？我和姐姐第一次去医院的路上，我答应过你，只要你不放弃我，我也绝对不会放弃你。还记得吗？”

秀英默默点了点头。怎么可能忘记？和雅英有关的每一件事，她都从未忘记过。

“我不会放弃姐姐。永远不会。知道吗？”

“嗯。”

现在，她们开始想象已经消失在巷子尽头的家。与秀英不同，雅英对新家并不怎么感兴趣。即使秀英兴奋地解释着新家的一切，带她参观时，雅英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回到车里看童话书。每次，父亲都会有些尴尬地笑笑，但也许雅英的反应才更像一个普通孩子吧。

从这个角度来看，秀英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或许她和雅英之间的差距就是从那时开始的。秀英这样想着。听着父亲的解释，看着一点点建成的房子，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

刚开始建房时，姐妹俩还很小。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未来是模糊而遥远的。她们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困难，只觉得和今天一样的明天会无限重复，每天只是开心地玩耍。数年甚至十年后的自己，她们根本无法想象。那感觉太遥远了。

因为她们缺乏想象所需的知识和信息。秀英也是如此。然而，慢慢建成的房子，仿佛是可以用手触摸到的未来。上个月，地基已经打好。上周，原本只是木板的隔墙已经变成了坚固的混凝土墙。每天，房子都在一点点变化。虽然变化有时很小，但从来没有哪一天的房子和前一天是完全相同的。

亲手触摸、亲眼目睹这些变化，年幼的秀英第一次意识到时间的连续性。她第一次能够想象那些无法想象的时间流逝，以及未来的蓝图。

那是父亲描绘的希望蓝图，名为“幸福家庭”的蓝图。用笨拙的手试图探知未来的那一天，如今已成为能够回顾过去的秀英眼中泛黄的昨日。  
因为有那时的记忆，因为曾一起看着相同的蓝图微笑过。  
最终，秀英始终无法从内心深处彻底与父母切断联系。  
因为是家人。即使现在痛苦，曾经美好的记忆也不会因此消失。  

然而，雅英没有丝毫犹豫或遗憾。  
一直以来共同生活的家，相伴一生的父母，对于雅英来说似乎毫无意义和价值。  
她就像处理眼前的课题一样，若无其事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她知道这是理性的。  
任何人看到秀英都会觉得她优柔寡断。  
甚至会说她还在说那样天真的话。  
像雅英那样果断行动才是明智之举，他们会这样说。  
而且，如果那原因仅仅是因为在乎秀英，如果是为了秀英。  
那么，秀英能做的可能只有竭尽全力跟在雅英身后，不拖她的后腿。  
可是，雅英真的觉得这样就够了吗？  
那不是一条太过孤独和艰辛的路吗？  
未来可能会有许多许多痛苦和悲伤的事，难道不是吗？  
真的是因为我才选择那条路的吗？  

秀英想知道，却无法问出口。  
“走吧。在太阳升起之前，我们得尽量远离家，所以得抓紧。”  
“嗯……”  
“再走一段就能打到车了，所以再坚持一会儿。明白吗？”  
“嗯。”  
看着雅英安抚自己时的微笑，秀英喉咙里涌出的无数问题又都咽了回去。  
最终，秀英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只能默默地跟在雅英身后走着。  

“请带我们去这里。”  
雅英拦下出租车，将手机上的地图出示给司机，从信封里拿出钱递了过去，整个过程没有丝毫迟疑。  
一切行云流水，自然得像是练习过一样。  
雅英拿出的信封虽然干净，但边角已被磨得圆润，像是保存了很久的旧信封。  
里面塞满了五万韩元的纸币，目测至少有数百万韩元。  
雅英到底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  

察觉到秀英疑惑的目光，雅英小声解释道：  
“每次拿生活费的时候，我都存了一半。”  
“啊……”  
去年，看到秀英过得艰难，雅英带她去了一家酒店，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秀英以为她只是攒了点闲钱。  
没想到竟然攒了这么多。  
当时雅英解释说，可能是以备不时之需，比如再去医院或需要大笔钱的时候。  
那么，像今天这样的情况也是她预想中的其中一种吗？  

车窗外，凌晨的夜景缓缓流逝。  
热闹的街道上毫无人迹，只有霓虹灯闪烁，明明是夏夜，却显得异常寒冷而孤独。  
秀英没有旁观那流逝的风景，陷入了沉思。  
雅英，你……早就预料到会变成这样吗？  
还是说，你只是预感到可能会有这样的事？  
我知道，雅英是个细致又周到的人。  
但是，当初决定和我在一起时，你预想过这样的日子吗？  

“现在没事了。你应该累了，闭眼休息一下吧。”  
“嗯……”  
秀英靠在雅英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她有很多想问的。  
但她什么都没问。  
即使问了，雅英大概也会说，这就像平时买保险以防火灾或交通事故一样，是为了让秀英不要沮丧才准备的。  
但想到在那些和秀英一起开心笑的日子里，雅英或许也预想并准备了今天，那如果是雅英所想象的未来……  
秀英不禁觉得，那终究是一幅太过悲伤的蓝图。


EP0161


“姐姐，到了，我们下车吧。”
迷迷糊糊打瞌睡的秀英被摇醒的肩膀下睁开了眼睛。
最先听到的是转向灯闪烁发出的滴答声。
打开的车门外，透进来的清晨空气宣告着目的地已到。
看来是短暂地打了个盹。
刚醒来就要行动的人通常都是这样，秀英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是跟着已经付完车费的美英下了出租车。
抬着仍带着睡意的眼睛，看向到达的地方，眼前是一栋熟悉的建筑。
“巴士，客运站……？”
和朋友们去温泉旅行时集合的高速巴士客运站。
美英温柔的手正在系围巾。
吃着炒年糕的贤雅的嘴唇，分享耳机的艺熙的笑脸在记忆中一闪而过。
在毫无预料的时刻突然涌来的回忆，像一把锋利的刀划过心头。
越是现在感到悲伤，那些美好的记忆越是让人痛苦。
突然感到寒冷，紧紧抿住的嘴唇微微颤抖。
秀英一时无言。
提着包走近的美英说道：
“走吧。”
美英催促后，秀英才挪动了更为沉重的脚步。
“两张最快发车的高中生票。”
售票柜台的值班员工脸色疲惫，像是熬夜了一般。
她可能太疲惫了，没问为什么这个时间会有两名高中生来这里，甚至也没觉得好奇。
毕竟每天来客运站的人成千上万，她自然不会对每个人的故事都感到好奇。
这种已经成为职业一部分的冷漠，对姐妹俩来说反而是感谢的。
美英再次确认了站台和时间后，把票放进兜里，走向坐在候车厅椅子上的姐姐。
“姐姐，肚子饿吗？”
“……没事。”
姐姐的表情和刚才的售票员一模一样。
明明看到美英去买了票，却没问要去哪里。
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晃着悬空的腿。
美英坐在姐姐旁边，握住了她的手。
即使是这种时候，姐姐的手依然温暖。
希望姐姐也能感受到自己手的温暖，美英轻声说道：
“没事。”
“……”
“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姐姐圆圆的双眼久久地注视着美英。
那目光似乎是想从美英的话中寻找一丝安慰，又像是想确认美英是否真的相信这话，而不是在撒谎。
或者，那表情或许是根本不信。
无论是哪种，美英都希望能给出姐姐想要的答案，努力露出尽可能真诚的微笑。
心中描绘着两人共同的幸福未来。
祈祷着这份心意能毫无误解地表现在脸上。
或许是美英的祈祷传达到了，姐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微弱到几乎肉眼难以察觉。
“……嗯。”
就在姐姐点头的同时，客运站内响起了姐妹俩要乘坐的巴士到达的广播。
#
下车时已是正午。
离开客运站时还略显昏暗的天空，此刻已晴空万里，尽情展现着夏日的阳光。
沿海公路向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异常安静。
不知何处传来蝉鸣，但那夏天的声音很快被清凉的海浪声淹没。
美英关上车门，拿起了包。
姐姐似乎觉得车内有些闷，在美英付车费时，已经先打开车门下了车。
循着姐姐走的方向，美英干燥的目光扫视着周围。
沿海公路和沙滩被低矮的混凝土护栏隔开。
姐姐正朝着那边穿过马路。
从在客运站跟着美英上车开始，姐姐就一直没说话。
只是用深邃的眼神静静望着窗外，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美英不知道姐姐现在在想什么。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能轻易读懂姐姐的心思，但不知从何时起，美英已经无法读懂姐姐的想法了。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决定和姐姐一起寻找幸福的那一刻？
还是从因为姐姐，自己得以用更清晰的光与色彩看待这个世界之后？
无论是哪种，都让人遗憾。
对现在的姐姐和美英来说，那种能力是那么必要。
无可奈何，美英安慰自己。
怀念已经失去的东西也是无济于事。
做现在能做的事吧。
只想着现在能做的事。
美英跟着爬上护栏的姐姐，穿过柏油路走向海边。
爬上护栏的姐姐的头发和裙子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
姐姐按住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望着防波堤的另一边。
原来是想看看大海。
美英走近，握住了姐姐的手。
生怕顽皮的风会把姐姐吹到某个地方。
姐姐没有拒绝美英的手。
握住那小小的、温暖的手，美英问道：
“想看海吗？”
姐姐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说话。美英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跟着爬上了护栏。
姐姐为了让美英更容易爬上来，握紧了她的手。
站在护栏上的美英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望着拍打岸边又退去的蓝色海浪。
姐妹俩之后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应该是这样。
平静。
真希望能和姐姐永远这样看着大海。
如果可以，那该多好。
但所有沉默终有被打破的时刻，而如果要有人去打破这沉默，那一定得是美英。
带着对这梦境般时刻结束的些许不舍，美英开口说道：
“姐姐。”
越过护栏，跳下沙滩的美英，指着海滩，对站在护栏上望着自己的姐姐说道。“我们要不要走一会儿？”
#
沙沙。沙沙。
运动鞋下传来的沙子碎裂的触感和声音，听起来让人心情愉悦。
我回忆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纪录片。
讲的是一位曾经过着人人羡慕的生活的医生，某天突然抛弃一切，走进山里，自己搭建茅屋，采摘山菜为生的故事。
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
面对PD的提问，他沉默了很久。
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青翠的山峰。
他是否真的听到了问题呢？经过一段漫长得让人怀疑的时间后，他才用极度疲惫的声音勉强吐出一句话。
住在这里，我感觉更舒服。
就像当初妈妈无法理解那位明明过得好好的人为什么会那样做一样，当时的秀英也无法理解他。
明明是同一种语言，生活在同一个国家的人，但他的故事却像遥远异国的奇特人生一样陌生。
但现在，秀英觉得她能够理解那个人了。
当生活的重量让人感到无法承受时，人们总会去寻找这样的地方。
那或许是我们身体里固有的本能，秀英这样想着。
每当面对巨大的事物时，人们总会发现自己变得无比渺小。
或许是因为想让自己意识到，现在背负的沉重烦恼其实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又或者，即便没有这样的想法，身体依然记得如何减轻烦恼。
所以，我们才会突然那么想去看海吧。
冲刷耳边的海浪声仿佛在证明秀英的想法是对的，清冽地回响着。
秀英微微笑了。
其实，从跟着阿英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自己像是在梦游。
心情既不算好，也不算坏，只是有些恍惚。
所有的感官仿佛都沉浸在淡淡的雾气中。
大海的蓝色、拍打的海浪声、握着阿英的手的触感，都像浸在水中一样遥远而迟钝。
没有现实感。
永远离开家的事实。
从现在开始要和阿英两个人生活的事实。
在平日的午后，站在远离学校的海边的事实。
这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
现在，孩子们应该在学校上课吧。
秀英像逃学出来玩的孩子一样，用毫无危机感的头脑茫然地想着这些问题。
“姐姐，我觉得你应该了解一下我的计划，所以我来解释一下吧。”
飘浮在海面上如水母般在虚幻与现实之间游荡的秀英的意识，被阿英的声音拉了回来。
她的语气沉着而干脆，如现实般坚硬而流畅。
秀英像被强行从不愿醒来的梦中唤醒一样，抬起了头。
“首先，我们要找个地方住下来。虽然有些积蓄，但也不能太放松。考虑到房租和押金，其实也不算宽裕。总不能一直辗转于各个旅馆吧。”
秀英听着脚下沙沙作响的沙子声，顺从地点了点头。
“所以，无论是考试院还是别的地方，先找个临时住处，然后再找兼职。等攒够了钱，就租个小房间一起住。”
“房间……”
一起住的房间。
秀英是自开始在海边散步以来第一次有了反应。
虽然稀里糊涂地跟着阿英出了家门，但关于以后要住在哪里这种事，她根本没想过。
对秀英来说，房子和生计这些东西从来都是既不必去想也不必考虑的既定存在，所以阿英的话听起来像突然被灌输了一大堆智能手机工作原理的专业知识。
“我们自己能租到房子吗？虽然我不太懂，但是不是需要监护人的同意之类的？我们还在上高中啊。”
“我不行，但姐姐可以。”
“我？”
“姐姐已经二十岁了。用姐姐的名义租房子，不需要监护人同意。”
“啊……”
秀英感到一阵羞愧。
与那些难以理解的话相比，阿英显得那么从容，而自己却连自己的年龄都忘记了。
秀英的脑子里已经装满了自己的事，而阿英却在认真地考虑着两个人的未来。
秀英羞愧得说不出话来，阿英则坐在沙滩上，示意她也坐下。
坐在阿英旁边，夏日的阳光洒在沙滩上，温暖而舒适。
海风吹乱了头发。秀英的头发飘散在脸上，她缩了缩肩膀，阿英则开始把她的头发梳理到背后。
“初中毕业找工作不容易，所以我尽可能想读完高中……但现在没办法了。以后我们一起学习，参加鉴定考试吧。姐姐的话，肯定能很快通过的。”
秀英把头靠在阿英温柔的手上，听到她的话后转过头来。
“我们以后不能上学了……？”
阿英熟练地把她的头发编成长辫子，歪着头表示不解。
她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恐怕是不能去了。如果那些人要找我们，学校肯定是他们最先去的地方之一。”
“那……，贤雅和艺熙也见不到了……？”
“应该吧。”
“要多久……？”
“不知道。这取决于我们独立的速度……但再快也得一两年吧。”
“要那么久……？不行啊……她们突然见不到我们，肯定会很担心的……”
姐姐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沮丧了起来。
真是傻姐姐。
现在可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
但这就是姐姐啊。
阿英用包里的梳子替姐姐梳理头发，一边叮嘱道：
“如果你打算偷偷联系她们，最好不要这样做。”
“啊？为什么……？”
虽然只是出于担心的叮嘱，但看到姐姐吃惊的样子，她果然有这样的打算。
阿英庆幸自己提前警告了她。
阿英制定的计划非常复杂。
不确定的不安因素太多了，限制条件也更多。即便不冒险联系学校的同学暴露藏身之处，情况也已经足够困难了。
况且，阿英即便永远见不到他们，也只会感到些许遗憾而已。
对于能够毫不留情地与亲生父母断绝关系的阿英来说，学校的人际关系自然也不会让她特别留恋。
因此，阿英无法完全理解姐姐所感受到的深深失落感。
于是，阿英对姐姐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将会让她长久后悔的话。
“如果学校找不到我们去哪儿了，之后肯定会去找那些亲近的同学吧。所以，绝对不能告诉他们我们在哪儿。”
“…可是…”
“我知道你很伤心，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姐姐联系了千艺熙或者李贤儿，她们肯定会想办法找到我们，到时候就不得不告诉她们。
那样的话，对她们两个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警察还会找上门来问东问西。姐姐也不希望她们陷入麻烦吧。不是吗？”
“那倒不是，但是…”
“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如果是她们俩的话，过段时间再去找她们，她们一定还是会热情地欢迎姐姐的。”
“嗯…”
阿英抱着情绪低落的姐姐的肩膀，轻声劝说她往好的方面想。
“现在就先忍一忍吧。我们不是一直忍得很好吗？只要熬过今年，我们两个就都成年了，站稳脚跟后就不用再忍了。到那时候再忍忍吧。”
“…知道了。”
“嗯，真是乖姐姐。”
“…我又不是小孩子…”
姐姐无力地抱怨着，并没有抗拒阿英抚摸她头发的手，那样子实在太可爱了，阿英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英露出调皮的笑容，为了安慰姐姐，提出了一个甜蜜的建议。
“不过，今天毕竟是第一天，我们还是吃点好吃的，好好放松一下吧。最近都没怎么休息好。”
反正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得低调行事，不能引人注目。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会好转，迎来恢复。
当然，这个过程不会那么轻松。
但值得为此付出足够的努力。
毕竟，我们终将迎来幸福。
阿英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望着眼前那片辽阔的大海。
湛蓝的大海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镶嵌着无数颗宝石，闪烁着无数的光芒。
仿佛在为姐妹俩的新起点献上祝福。
#
“阿英，快来…”
阿英推门进来时，秀英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拘谨地向她打招呼。
换好衣服的阿英没有和姐姐说话。
就像昨天一样，上周一样，还有上上周一样。
秀英的脸上原本带着一丝期待，肩膀却瞬间垮了下来。
姐妹俩怀着对新生活的憧憬来到这个城市已经两周了。
然而，与最初设想的蓝图不同，现实并不那么友好。
对城里人来说，姐妹俩是外地人，身份不明的孩子，其中一人甚至还未成年。
没有老板愿意冒着风险雇佣这样的孩子。
每当姐妹俩想找份兼职时，对方总是面露难色。
起初，她们觉得这很正常。
毕竟兼职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嘛。
她们互相安慰着，说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到时候就能慢慢迈出迈向未来的小步。
她们还笑着这样说。
但一周过去了，再没人笑得出来了。
秀英拿出身份证，好不容易找到的一间狭小的考试院角落，成了姐妹俩来到这座城市后唯一的成果。
起初，她们吃的是外卖，后来变成了紫菜包饭，再后来是杯面。
并不是因为钱花光了。
但现在没有收入，必须尽量减少开支，才能期待未来。
姐妹俩分着吃一顿寒碜的早饭后，便出门了。
她们在街上闲逛，去图书馆用免费的电脑查看招聘信息，中午就吃一个三角紫菜包饭。
偶尔她们也会彼此好奇对方的情况，但不能发消息问。
因为已经付不起话费，姐妹俩其中一部手机被暂停服务了。
她们也曾想过卖掉那部没用的手机，但又不舍得删除里面的照片和与朋友们的Kakao Talk聊天记录，所以决定暂时留着。
到了晚上，姐妹俩空手而归。
只是为了遵守晚上一定要一起吃晚饭的约定。
在阿英继续四处奔波到最后一刻时，秀英总是负责准备晚饭。
虽说是准备晚饭，其实也就是泡个杯面、摆好筷子而已。
“快回来。今天怎么样？”
虽然秀英觉得阿英的答案会和昨天一样，但每天都还是这样问。
起初阿英会感到遗憾，然后说下次会想办法，但渐渐地她的话语越来越少，现在只是露出平静的微笑。
那平静的微笑与秀英经常露出的表情越来越像。
每当空手而归时，阿英总是牵着秀英的手，默默地走向床铺。
挫败感、愤怒、焦虑。
秀英躺在阿英身下，毫无保留地接收着这些情绪。
只要这样能让阿英振作起来，她就满足了。
为了不让声音传到考试院的墙外，秀英使劲捂着嘴，屏住呼吸，不知不觉中，阿英已经趴在她身上，像晕过去一样睡着了。
这时，秀英会抱着睡着的阿英的背，轻轻拍打，然后蜷缩着身子躺在一旁，一起入睡。
然后，同样的日子又开始了。
那一天，是姐妹俩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三周。
也是原本与往常无异的平凡一天。
秀英从床上起来的时候，阿英正在酣睡，这纯粹是个巧合。
平时放在床边的水，那天恰好喝完了。
“得去便利店买点水了…”
秀英打开自己的钱包，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她伸手探向挂在墙上的阿英的外套口袋，开始寻找阿英的钱包。
为的就是从里面拿出买水的钱。姐妹的生活费管理一直由雅英负责，因此除了午餐费和以备不时之需的少量现金外，所有的钱都放在雅英那里。  
显然，雅英总是把钱包放在这个口袋里……  
“……？”  
秀英拿起的不是钱包，而是一张小小的纸片。  
窗外投进来的卡拉OK霓虹灯牌的光芒下，那张细长光滑的纸对秀英来说也再熟悉不过了。  
是咖啡店的收据。  
收据的背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东西。  
秀英靠近窗边，借着微弱的光线，努力辨认雅英写了什么。  
她眯着眼睛看了许久，终于明白了那条笔记的含义。  
她圆睁的瞳孔微微颤抖。  
那是无数个数字。  
最低时薪。考试院房租。日伙食费×30。  
反复擦掉重写、用圆珠笔涂抹删去又重新计算的公式。  
像是要否认现实一般，这个计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但最终得出的结果却总是少得可怜。  
这些数字的含义只有一个。  
雅英带来的钱正在不断减少。  
意味着虽然现在还不是问题，但很快，她们将什么也不剩。  
秀英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  
这样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  
即使能租到一个哪怕很小的房间。  
靠着打工挣来的微薄收入，勉强维持生活或许还可以。  
现在或许还能应付，但以后呢？  
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更久之后，还能做到吗？  
如果姐妹中有人受了重伤或生了重病怎么办？  
到了医院，该怎么解释雅英和自己的关系？  
如果父母已经报失踪，医院通知父母说姐妹在这里，又该怎么办？  
无论怎么想，秀英的脑海中浮现的未来都丝毫看不到光明。  
只是不断拖延、回避那缓缓逼近的结局，或许是最好的，或者说最不至恶劣的无限逃避。  
而在那尽头。  
昏暗的房间里，空罐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房间中央的床上，姐妹俩紧紧相拥，一动不动。  
在室内弥漫的白色烟雾中，她们仿佛无知无觉地沉睡着。  
就像做了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突然感到一阵寒意，秀英浑身颤抖起来。  
那并非悲观的想象。  
那是迟早会到来，姐妹俩可怕的未来。  
不能这样。  
秀英自己怎样都好，但雅英的未来不能是如此的绝路。  
那个总是为秀英竭尽全力照顾、温柔微笑的善良雅英。  
那个直到最后都不曾放开秀英的宝贵妹妹。  
那个为秀英擦去眼泪、将秀英从无尽噩梦中拯救出来的雅英，怎么能面对那样悲哀而可怕的结局？  
“……”  
秀英从雅英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离家那天，雅英屏蔽删除了所有保存的号码，但这并不重要。  
因为那些号码早已铭记于心。  
秀英的手指在按下十一个数字时没有丝毫犹豫或停顿。  
然而，在按下最后一个通话键前，她的手指却僵硬地停住了。  
秀英一手拿着手机，看着熟睡的雅英。  
在亮着白光的屏幕上，她颤抖的手指徘徊了许久。  
秀英的心中，无数的犹豫和留恋如暴风般席卷。  
一旦按下这个按钮，或许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雅英或许会怨恨秀英。  
也许会愤怒地质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但最重要的是，她会非常伤心。  
比任何情绪都更加深刻。  
或许会哭泣。  
但即便如此，秀英也能忍受。  
尽管自己也会非常难过。  
但如果雅英因此伤心自责，那才是最难以承受的。  
到那时候，如果能在雅英身边安慰她，像雅英曾无数次对自己说的那样，告诉她不是她的错，那该多好。  
或许，秀英连这样的机会都不会有。  
只要按下这个按钮。  
这些事实和情绪，让秀英迟迟无法按下按钮。  
但是。  
至少可以让她们摆脱现在的困境。  
雅英应该在更好的地方生活。  
即使这意味着痛苦和悲伤。  
也比和自己一起在这场无底沼泽中沉沦要好得多。  
经过许久的犹豫，秀英最终闭上眼睛，按下了按钮。  
片刻之后，电话接通了。  
她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在不安中，秀英等待这场等待的结束。  
幸运的是，等待并不长。  
尽管已经很晚了，只响了一声信号音，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秀英默默地听着对方急促的话语，终于用饱含泪水的嗓音开口了。  
“……妈妈。”


EP0162


“起来。”
冰冷的手摇晃着她的身体，试图将她唤醒。
阿瑛皱着眉头。
太累了。
明天还得早起四处找工作，明明姐姐也知道，为什么还要这样……
正这么想着，阿瑛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对了。
比任何人都清楚阿瑛日程的姐姐，不可能这么做。
那么，现在抓住她摇晃的这双手，到底是谁的？
阿瑛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个黑色的影子坐在床边，俯视着她。
一开始，她认不出是谁。
因为那影子就像从黑暗中切割出来的一样，完全是一个漆黑的剪影。
然而，从浓烈到令人头痛的香水味和似乎穿着外出服装的轮廓，她认出了是谁。
阿瑛低声呻吟般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妈妈。”
“你知道我们为了找你闹了多大动静吗？甚至连警察都报了失踪案。别废话了，快出来。你爸爸在外面等着，开着车。他本来要冲上来抓你头发拖你出去的，是我好不容易劝住了他。”
母亲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在压抑着情绪。
她没有解释是如何打开锁着的门进来的，但那并不重要。
反正即使立场相反，阿瑛也能轻易做到同样的事。
而且，她也不会道歉或感到内疚。
在黑暗中，这两个像怪物一样的黑色剪影，如此相似，仿佛母女一般。
阿瑛的脑海中首先闪过的，不是她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也不是现在是否有办法逃跑，而是躺在旁边那个已经入睡的姐姐的脸。
“姐姐……！”
不见了。
阿瑛猛地坐起来，母亲怕声音传出去，悄悄关上了考试院的门。
走廊里传来的某个人的鼾声也随之安静了一些。
“姐姐在哪？”
“不见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你藏得这么严实，连卡和手机都不用，连警察都找不到，我们是怎么找到的？”
“……不。”
阿瑛摇晃了一下。
不，不可能。不，不可能是这样。
最初的冲击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落感和恐惧。
失去了，姐姐。
仿佛心脏变成了冰一样，每次急促跳动时，耳鸣响起，四肢冰冷。
“是她先打电话来的。说你在这里，让我们来接你。”
母亲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暗示，仿佛姐姐背叛了阿瑛。
但阿瑛不相信。
她比谁都更了解姐姐，甚至超过了那些自称了解她的人。
即便是在这一刻，阿瑛也不会被母亲那狡猾的言辞所迷惑。
像蛇一样蠕动的舌头还未在阿瑛耳边释放毒液，阿瑛就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描绘出眼前的情景。
姐姐一定犹豫了很多次。
但最终，她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颤抖着，害怕着打电话后会失去的一切，害怕独自面对的现实。
只是为了将阿瑛从这冰冷的现实泥潭中救出来。
就这样，将阿瑛拉出泥潭的姐姐，自己却沉入了泥潭深处。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你不是说过绝对不会放弃我吗？
不是说无论到哪里都会在一起吗？
你以为这点小事，我会痛苦吗？
只要有姐姐在身边，就算是地狱我也敢跳进去。
难道你不知道，对我来说，没有姐姐的地方才是地狱吗？
“她说对之前的打扰感到抱歉，以后会自己出去生活。看来她还有点廉耻心……”
阿瑛没听完就猛地站了起来。
她匆匆抓起外套，准备冲出去，母亲跟上来抓住了她。
“你要去哪？”
“我得去找她。”
桌上放着的钱袋里，纸币还完好无损地留在那里。
那样子仿佛在说，因为打扰了所以什么都不会带走，阿瑛的喉咙一次次哽住。
傻瓜。至少把钱全带走啊。
“她应该还没走多远。”
“她打电话已经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你想去哪找？”
“姐姐。”
“这事交给警察，你先跟我们一起回家。”
听到这话，阿瑛的眼里迸发出了蓝色的火焰。
她粗暴地甩开母亲不断抓住她的手，提高了声音。
“你现在说这种话？妈妈一点都不担心姐姐吗？！”
“……女儿，别大声说话。”
“别用那张嘴那样叫我！”
阿瑛的眼神中充满了无法隐藏的憎恶和厌恶，仿佛在看一只会说话的虫子。
然而，那个形似母亲的黑色剪影，正面承受着阿瑛的情绪，只是闭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总是这样。
从不提高声音，总是保持着冷静、平稳、低沉的语调，用优雅的言辞。
通过这种方式，她将那些对她大喊大叫、愤怒的人变成被情绪操控的幼稚者。
那种冷静，冰冷的眼神，不动摇的心脏。
就像面对着一面镜子。
阿瑛感到浑身发冷，恶心，但这终究只是自我厌恶。
除非将体内流淌的黑色血液全部抽干，否则阿瑛的成分终究与母亲无异。
“你怎么能这么轻松地说出‘女儿’这个词？如果想做父母，就该去找姐姐！”
“那我们要怎么办？在这里熬几天、一周吗？你爸爸，明天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还是开车带我们来了这里。你这几天知道我们有多辛苦吗？只有你累，只有你生气？我们更累。从一开始就是你……”
语言的枷锁不断勒紧阿瑛的呼吸。
伪装成常识和逻辑的自私，控制欲。
为了挣脱那束缚，阿瑛捂住耳朵尖叫。
那是一种近乎嘶吼的单音节喊叫。
“拜托你闭嘴！！”
咚咚咚！
隔壁传来敲墙声，伴随着不耐烦的吼叫。“明天还得上班，先睡会儿吧！这里又不是我一个人在用。”
随着那声喊叫，走廊各处传来了疲惫的叹息声。
其中还夹杂着粗鲁的脏话。
“真是些不懂事的人。”
母亲用轻蔑的语气小声咂了咂舌，但阿英什么也没说。
他们并不是特别坏或冷漠。
只是因为他们不了解情况。不知道阿英的紧迫感是什么，也不知道阿英刚刚失去了什么。
但阿英也知道，即使他们了解姐妹俩的处境，事情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因为心里没有空间容纳别人的人，对其他事物自然就会漠不关心。
就像这间狭小的考试院房间一样，他们的内心被生活的烦恼填满，只剩下勉强容纳自己身体的空间。
对这些人来说，要求他们理解比生存更重要的价值，是一种残忍的做法。
希望、怜悯、爱、憧憬。
以及所有其他美好的事物。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难道不想要这些吗？
但就像在狭小的房间里放上一个大衣柜或床，连躺下的空间都没有一样。
对于内心没有余裕的人来说，这些奢侈反而会成为一种痛苦。
所以他们才不愿意去了解。
他们并不是特例。
即使不是贫穷和紧迫这种显而易见的困境，每个人也会用各自的心事填满自己的内心空间。
比如除了孩子能站上闪耀的展示台外，其他一切都不重要的母亲。
又比如只顾着检查体面和外表，房间里满是镜子的父亲。
阿英也一样，除了为姐姐留出一个位置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所以必须找回来。
能够填满阿英空荡的内心，能够用温暖和爱填满那冰冷空间的，只有姐姐。
“荷娜啊....这丫头，怎么还不来？”
在母亲的低声呼喊再次抓牢她之前，阿英推开门，踩着粘稠的地板，跑过了狭窄的走廊。
她甚至不知道是怎么穿上鞋柜里的鞋的，只是胡乱套上，然后像滚一样冲下楼梯。
跑出街道时，考试院前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发动机已经启动。
停下车抽着烟的父亲朝这边看了过来，但阿英连眼神都没给他，像个疯子一样四处张望。
哪边呢？
阿英寻找着姐姐可能去的方向，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开始狂奔。
她不知道那边对不对。
也无法保证几小时前已经离开的姐姐还会在路上。
但阿英不得不跑。
不安和失落感让她的心脏快要炸裂，感觉如果不跑，就会立刻瘫倒在地。
姐姐。
我的姐姐。
“哈啊....哈啊....”
别走。
别丢下我。
求你了。
然而，即使跑到喘不过气。
即使双腿僵硬、大腿发热，最终不得不停下。
姐姐还是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
只有高耸的黑色建筑群像嘲弄阿英一样，在她面前无尽延伸，仿佛姐姐就藏在其中某个地方。
“.....”
阿英喘着粗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个不停。
这时她才注意到脚上穿着的不知道是谁的拖鞋。
也许走错方向了。
回去吧。
回去，再找找另一条路。
这时，阿英才想起，或许该叫辆出租车四处转转。
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当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叫车时，指尖碰到了一张小纸片。
阿英下意识地拿出来，目光落在纸上的瞬间，瞳孔微微颤抖。
那是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便条。
用手工整折好的便条边上，写着一行小小的圆润字体。
绝不会认错的，熟悉的笔迹。
给阿英。
“.....”
阿英慌慌张张地打开便条。
手抖得太厉害，差点掉了两次。
在超市购物收据的背面，用廉价圆珠笔写的信，在昏暗的路灯下，阿英读了一遍又一遍。
读完信的阿英，眼中滴下的透明泪珠落在了夜晚的沥青路面上。
“...傻瓜。”
阿英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湿气的叹息，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
回去吧。
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姐姐。
还不算太晚。
姐姐没带一分钱。
步行能走的距离有限。
姐姐体力不好，应该还没走远。
别放弃。现在还太早了。
正当阿英整理心情时，一个阴冷的声音恶意地嘲笑道。
但要是姐姐去了客运站怎么办？
闭嘴。
要是她买了票去了某个你不知道的地方呢？要是她消失得连你也找不到的地方呢？
住口。
承认吧。你也看到信了。韩阿英，你永远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你现在做的一切不过是逃避现实。
阿英摇了摇头，驱散了心中滋生的不安和焦虑。
然后拖着疲惫的双腿，重新开始走路。
就在这时。
“叭——！”
一辆打开前灯的轿车像打滑一样在阿英面前停下，按响了喇叭。
刺眼的灯光让阿英用手挡住脸，父亲从车上下来，大步走近，突然抓住阿英的头发，使劲往后拽。
随着头发被拉扯，发出了“咯吱”的声音。
阿英咬紧牙关，忍着剧烈的头痛，努力不让自己被拖倒。
与此同时，惊慌的母亲急忙从车上跑了下来。
“老公！你要把孩子弄伤了！”
“你到底要这样活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放开我。”
“你先回家再说。”
“我说放开！”
“老公，要抓也抓手臂，别这样，好吗？”
没时间了。
现在姐姐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离开。
阿英竭尽全力挣扎，但终究敌不过父亲的力气。即使被拖着走，阿英还是抱着姐姐可能躲在某处的希望，提高了声音呼喊。
“姐姐！姐姐！你听得到吗？姐姐！”
“不能安静点吗？这么晚了，其他人要睡觉的。你想让整个街区的人都听到，给我们丢脸吗？快跟上。”
虽然是夜晚，但街上并非空无一人。
看到这仿佛是绑架的一幕，路人纷纷投来目光。母亲尴尬得恨不得钻地，低着头匆匆寻找离家出走的女儿，甚至不等别人开口询问就赶紧解释。
“哦，真的没什么大事。是家务事。女儿离家出走了……闹出这么大动静，真的很抱歉。”
也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阿英迅速环顾四周，把握情况后，像是拼尽全力般大声叫喊，挣扎着。
“这些人不是我父母！救救我！”
“这孩子怎么撒谎呢？人家会误会的。能不能快点安静下来？”
“救救我！”
人们开始骚动，纷纷拿出手机。
趁着母亲不知所措的间隙，阿英冷静地等待机会。
如果父亲无法承受众人的目光，不去抓她的头发，而是抓住她的肩膀或手臂，她就打算挣脱出来，跑进车辆难进的小巷。
正当阿英等待时机时，她的脸颊突然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脸颊被扇的感觉直到脸颊火辣辣地发烫，疼痛才迟迟袭来。
还没完全感受到疼痛，拳头和巴掌就接踵而至。
父亲因耻辱和愤怒而满脸通红，每次挥动手臂，阿英的头发被抓住，身体被摇晃，痛苦地喘息着。
“你从哪学来的这些坏东西……你这态度对得起大半夜来接你的爸爸吗？要不要叫警察？啊？！真是的！全家都得进拘留所你才满意吗？！唉，真是，真想直接掐死你算了。”
“别打了，再这样真的会被报警的。”
“这孩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这些东西的。唉，真是的。”
父亲喘着粗气调整呼吸时，母亲将阿英推进了打开的车门。
虽然母亲仍然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以防逃跑，但已经没必要了。
阿英被打得太多，脑袋昏昏沉沉，身体已经使不上力。
嘴里流着带血的唾液，阿英无力地被拖进车里。
母亲留在外面向人们解释，虽然大家脸上仍带着疑虑，但还是收起手机，各自散去。
终究是别人的事。不过是热闹一下，等会儿的不适感一过，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回家后，他们会告诉家人和朋友，今天在路上见到的新鲜事。
阿英的事，她对姐姐的急切寻找，对他们来说只是这些，不多不少，仅此而已。
不行。
看着他们的冷漠，阿英头脑昏沉地想着。
即使在昏昏沉沉、想呕吐的状态下，阿英的手仍无力地摆动，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她的心早已急不可耐地想要挣脱这些人，跑去找姐姐，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姐姐独自在外，没有依靠，该怎么活下去呢？
虽然已经向警方报案，但这种安慰并不起作用。
因为在过去三周的逃亡生活中，姐妹俩从未被怀疑或抓住过。
未成年的阿英可能稍有不同，但作为成年人的姐姐离家出走，警方会多重视呢？
如果只是听到“成年人哪有离家出门的，不久就会回来的”这样的话，反倒算是万幸。
没有人会去找姐姐。
在他们的冷漠中，时间只是浪费，而姐姐会在街头徘徊。
只有阿英会焦急地寻找姐姐。现在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
啪。车门关上了。父母的体重让车子轻轻晃动。
引擎发动，车子启动了。
姐姐越来越远了。
在逐渐涌上的绝望中，阿英无力地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
好不容易找到的幸福。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夺走？
阿英闭上了眼睛。
脸上的泪流到下巴，闪烁着光芒，最终滴落。
但照亮这滴泪的，只有车窗外霓虹灯空洞而耀眼的灯光。
#
-致阿英。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
什么都没说就离开，真的很抱歉。
非常抱歉，阿英。
以前，你不是说过吗。
为了彼此，我们分开更好……
那时我无法理解你。
如果彼此喜欢，不是应该永远在一起吗？
为什么喜欢会成为分手的理由？
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时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只觉得一直很伤心。
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你当时的心情了。
所以我决定离开。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如果我不放弃，你也不会放弃吗？
我记得。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每次想起来都很开心……也很感激，但这样不行。
我想和你并肩而行。
一起走，一起笑，一起牵手，而不是成为你的负担。
我终于明白了。
在外面独立生活，比我想象的要可怕得多，也寒冷得多。
我脑袋笨，现在才明白……
阿英你比我聪明得多，大概从那天出门时就料到会这样。
但你没有抛弃我，坚守不放弃的承诺，真的非常非常感激。
即便如此，我还是离开了你，让你非常非常伤心，真的非常抱歉。
真的很抱歉。
你曾是我的希望。
在一切都改变后，唯有你依然留在我身边。即使失去世间一切，我也绝不会失去阿英，我曾这样对你说过。  
在想要放弃所有的瞬间，能够坚持下去的唯一原因，也是因为有你。  
我也想成为阿英的希望。  
可直到最后我才明白，我竟然是阿英的绝望。  
作为姐姐，作为所爱之人，我曾想和阿英一起向前迈进……可我不过是一个拖累，拽着阿英的脚踝，和她一起沉沦。  
这样是不行的。  
阿英应该在比我更好的地方生活。  
她不需要在寒冷的地方和我蜷缩在一起，共盖一条被子；也不需要在饥肠辘辘时坐在路边休息。她应该在更幸福的地方生活。  
虽然一直以来我都没能说出口，但每次看到你回到房间时的脸，我都感到无比痛苦。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英的脸似乎越来越悲伤，可你依然为了我勉强挤出的笑容，更是让我心如刀割。  
可是，如果我真的放开阿英，我会变得孤身一人，这让我感到无比恐惧。  
所以我对你任性了。  
对不起，这样是不对的。  
阿英不该变成我这样。  
所以，这一次，我会先放开你。  
因为我知道，阿英绝对不会先放开我。  
我早就该这么做了，可是因为想和你再多待一会儿，我贪心了，结果拖了太久……所以对不起。  
阿英，你读到这封信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会生气吗？  
还是会悲伤呢？  
无论是哪种，我都想在你身边安慰你，告诉你不需要这样。  
可一想到自己无法做到这一点，我就忍不住感到难过。  
我已经开始想你了，眼泪似乎随时会掉下来。  
我很傻吧？明明你就在我身边安稳地睡着，我却还在这里说想你。  
但请你不要太过担心。  
你提醒我要小心的那些事，叮嘱我要记住的那些话，我都没有忘记。  
我一个人也一定能好好生活下去。  
我说过的，只要是阿英告诉我的事，我都会记得。  
所以，请你不要太悲伤。  
也不要太过担心。  
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在爸爸妈妈来之前，我得先走了。  
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我。  
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一直想着你。  
真的真的很喜欢你，阿英。  
非常非常爱你。  
真的……真的，爱你。  
——世界上最爱阿英的姐姐  

#  

一个少女走过了繁华喧嚣的街道。  
在霓虹灯闪烁的光线下，夜行的人们都在笑着。  
有醉醺醺地踉跄着前行、在下属的搀扶下仍大声笑着，嚷嚷着要去找下一个酒局的上班族。  
也有勾肩搭背、满脸通红地高声歌唱的年轻人。  
甚至那些因争执而大声吵架的陌生人，以及劝架的同伴，都像喜剧中的一幕，显得滑稽可笑。  
在这片喧闹与欢笑的氛围中，唯有那个穿梭于人群中的少女在哭泣。  
她肩膀颤抖着，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但脚步却未停下。  
仿佛她认为每一次睁眼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必须尽可能多走一步。  
仿佛她背负着某种责任，必须与所爱的人们拉开距离。  
醉眼朦胧的酒客们注意到了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发生了什么。  
就像看到一个突然出现在错误地方的怪人，他们指着她，笑了。  
有人好奇她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也有人无礼地臆测她的处境，嗤之以鼻，冷嘲热讽。  
在这片冷漠的喧嚣中，秀英含着泪继续前行。  
这是一场痛彻心扉的爱恋。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的。可即便如此，还是太痛了。  
知道了，也不意味着就不会痛啊。  
秀英哭得几乎无法呼吸，泪水模糊了她的视野。  
在泪光中，街道的灯光被渲染成了柔和的色调。  
模糊的霓虹灯招牌在眼前舞动。  
那光芒的律动对一颗淌血的心来说，显得格外虚幻而美丽。  
在泪水滴落的街道上，歌声依旧在继续。  
这残忍而美丽的夜晚，将踉跄前行的秀英吞噬。  
没有人看到她最终消失在黑暗中去了哪里。  
冷漠的城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依旧随着流行歌曲的节奏喧嚣着。


EP0163


某位哲学家曾说：
人只不过是大脑与胃之间的口罢了。  
区分人与野兽的精神之力存在于大脑之中，  
即便双脚扎根于大地，头颅却始终仰望天空，渴望着伟大，这才是人。  
然而，每当人类的精神试图超越琐碎的世俗，去追求更伟大的事物时，  
我们却总是被胃中的饥饿所干扰，再次被拉回地面。  
在指向更伟大的善的精神，  
与最终不过是软弱欲望的奴隶的肉体之间，  
作为非神之存在的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开口选择站在哪一边而已。  
仅此而已。  
然而，  
若一天之内因大脑与胃之间的摇摆与矛盾而苦痛挣扎便是人生的全部，  
那我们为何被造得如此悲哀？  

“那个……请给我这个……”  
便利店兼职生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走向柜台的少女。  
其实，他早就偷偷观察了少女许久。  
毕竟，任谁看到如此可爱又漂亮的女孩走进店里，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吧。  
更何况，她刚才一直在店里徘徊，红着脸时不时朝这边偷瞄，这种情景任谁都会不由自主地有些粉色的遐想吧。  
但当他近距离看清走向柜台的少女时，他意识到自己充满希望的幻想破灭了。  
远看时，她那泛红的脸颊像是初恋少女的羞涩，近看却不过是因发烧而疲惫的病人的模样。  
虽然便利店里有冷气，但只要踏出一步，迎接她的便是盛夏的炽热沥青地面。  
即便如此，少女却如置身寒冬般瑟瑟发抖。  
而且，她在常备药货架前徘徊了很久，再加上她那憔悴无力的脸色，任谁都能看出她是个病人。  
仿佛印证了他的想法，少女轻轻咳嗽了几声。  
果然啊，我有什么好期待的。  
兼职生清了清嗓子，用比平时稍微温柔一些的语气对少女说：  
“我来帮您结账吧。”  
少女放在柜台上的东西并不多，跟她刚才的长时间犹豫相比显得格外简单。  
一盒装有三粒的综合感冒药，  
以及一个最便宜的红豆面包，仅此而已。  
“一共两千八百韩元。”  
听到他的话，少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零零散散地放在柜台上。  
一张皱巴巴的一千韩元纸币，  
还有一些硬币，很多硬币。  
“钱不够。”  
“啊……”  
兼职生将硬币一枚一枚捡起来，数完后说道。少女听了，懊恼地咬着下唇。  
感冒药和红豆面包，  
少女的手指在两者之间来回游移，充满了犹豫。  
经过一番挣扎后，她最终拿起了面包。  
“那……只要这个吧。”  
兼职生装作没听出她那带着羞愧的声音，完成了结账，并将零钱递给了她。  
那点零钱甚至让人不好意思称之为“零钱”，但少女却像是十分珍惜般，小心翼翼地收下，放进了口袋。  
“谢谢……辛苦您了。”  
少女拿着面包，低头行礼后，推开便利店的门，消失在了街道上。  
我是不是该给她点剩下的便当？  
兼职生突然想起仓库里那些冷掉的便当和三明治，急忙打开门张望，但短短的时间里，少女早已不知去向。  
“感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  
他习惯性地重复着这句问候语，但无人回应。  
没有听众的虚空话语，仅仅是落在了炽热的街道上，渐渐干涸。  

“好饿啊……”  
秀英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无力地喃喃自语。  
可能是因为感冒的缘故，全身像浸了水的棉花一样沉重无力。  
为什么会感冒呢？  
不是因为不该感冒，而是因为可能的原因太多了。  
是因为蜷缩在商场的紧急楼梯上睡着的缘故吗？  
还是因为每到一处都被赶走，没能好好休息？  
又或者是因为无处可去，最终蜷缩在公园的长椅上睡觉？  
大概所有都是吧。  
“盛夏感冒的人都是傻瓜来着……”  
秀英蹲在路边，擤了擤鼻涕。  
和雅英在一起时，至少还有个睡觉的地方，勉强还能吃上几顿饭。  
但如今彻底孤身一人，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些什么，该向谁求助。  
想到雅英总能毫无停顿地找到接下来该做的事，秀英感到格外沮丧。  
我这个傻瓜秀英。  
明明是姐姐，却比妹妹懂得还少。  
果然是个傻瓜啊。  
“不。”  
秀英用力摇了摇头。  
不能总是被负面情绪牵着走。  
一定是身体不舒服的缘故吧。  
毕竟，生病时心也会变得脆弱啊。  
吃了这个面包，填饱肚子，然后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休息，一定会好起来的。  
秀英小心翼翼地撕开了手中红豆面包的包装。  
“嘿嘿……”  
当面包的香气从塑料包装中飘出时，秀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虽然因为钱不够没能买药，但闻到这香喷喷的面包味，她觉得自己选得没错。  
这松软的面包，一口咬下去该有多好吃啊。  
上面撒着的黑芝麻又该有多香，里面夹着的红豆馅又该有多甜呢？  
想象着那味道，秀英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她还想多看看这红豆面包，但已经两天没进食的胃却急切地催促着她快点吃，实在无法再忍耐了。  
就在她颤抖着手将面包送到嘴边时，秀英突然感受到某人的视线，抬起了头。  
“……”  
那是个难以判断年龄的男人。  
就像饱经风霜的人那样，他的头发花白稀疏，皮肤布满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从他的眼白发黄和肤色晦暗来看，他的健康似乎也并不理想。不仅如此。他说仿佛与季节无关，只要能挡住寒冷就够了，因此从他的旧衣服中感受不到任何统一感或审美感。  
这是电视上常见的典型的无家可归者形象。既不更好，也不更差。  
他坐在马路对面。  
不，或许应该说他是躺着的。  
他似乎虚弱无力，半倚着墙，眼神空洞无力。  
他用浑浊的眼睛凝聚最后一口气力，急切地望向这边。秀英这才意识到，他的目光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手里的面包。  
瞬间，秀英感到一阵恐惧。  
她担心男人会立刻站起来扑向她，抢走面包。  
她不知不觉地稍微挪动了身体，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  
这时，男人眼中那微弱的光芒迅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绝望和悲伤，以及无力感。  
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  
那只是早已成为习惯的放弃罢了。  
在他曲折的人生中，曾有多少次期望被打破，又曾有多少次怀抱过哪怕一丝希望？  
但所有的期望总是被生活背叛，所以他早早学会了放弃。  
因此，他没有失望，只是轻轻翻动身体，稍微往后靠了靠。  
因为他知道，在没有食物时，多余的移动只会让肚子更饿。  
移动要尽可能少，姿势要以最省力的方式。  
这是他在街头生存中学到的策略。  
“……”  
秀英盯着他蜷缩的后背看了许久，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红豆面包。  
接着，她的目光再次回到他那瘦小的背影上。  
每次她的头上下晃动，她的内心也随之起伏。  
胃里的饿感在催促她立刻将面包塞进嘴里。  
肚子里传来的声音似乎在责备她：  
“那个人比你年长得多，他对这样的生活比你更熟悉。他比你更清楚如何找到食物和合适的地方。你还有闲心去担心别人？你还记得自己已经饿了几天吗？你应该先照顾好自己。”  
没错。秀英无力地笑了笑。  
这些都是事实。  
但是，即便如此。  
她的目光依然不由自主地转向那个蜷缩着肚子躺在地上的男人。  
路过的人们虽然会瞥他一眼，但没有人主动与他搭话。  
在他们眼中，男人就像街边的垃圾袋，或是被人丢弃的坏掉的家电。  
虽然映入眼帘，但只是街道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就像秀英一样。  
哪怕只对他说一句话也好。  
问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很痛苦。  
哪怕只问一次也好。  
那样的话，他或许真的会感到一丝慰藉吧。  
秀英用尽力气勉强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突然站起，她的头一阵晕眩，感到天旋地转。  
她走向男人，途中一直没有看手中的面包。她害怕一旦看了，就会忍不住把它吃掉。  
每走一步，她肚子里的声音和脑海中的声音都在激烈地斗争。  
饥饿的胃和颤抖的双腿一次次催促她装作没看见，转身离开。  
因此，秀英拼命地试图不去想任何事。  
她担心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找到不去理会男人的借口。  
虽然不想做，但有些事是必须去做的。  
没有理由，也没有想法，只是单纯地去做。  
因为这该做。  
“请问……”  
秀英尽量用平静轻柔的声音叫住男人，以免吓到他。  
其实她并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因为饥饿已经让她的声音虚弱无力。  
男人缓缓地、非常缓慢地转过身，抬头看向秀英。  
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但秀英没有皱眉头，也没有捂住鼻子。  
相反，她只是将掰成两半的红豆面包递了过去。  
“您很饿吧，要不要吃这个……？”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钩子般弯曲的手指抓住了面包。  
从秀英手中夺过面包后，男人像浪费时间似的，迅速将面包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  
“唔唔，啊啊……”  
他发出一些难以辨认的呻吟，几口就把半块面包吃光了。  
吃完面包后，男人用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神静静地看着秀英。  
他的眼睛像深海中的鱼一样空洞，直勾勾地盯着秀英。  
秀英低下头，默默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男人用近乎动物般的漆黑眼睛，一直盯着秀英的背影，直到她完全消失不见。  
#  
太饿的时候，反而会短暂地忘记饥饿。  
连感受饥饿的力气都没有，胃就这样静静地躺着。  
但一旦往肚子里塞进一点食物，之前忍耐的饥饿感就会立刻反扑。  
“好饿……”  
秀英饿得头晕目眩，捂着肚子慢慢靠在公园的长椅上。  
即使静静地躺着，她的头仍然嗡嗡作响，感到一阵眩晕。  
肚子里仿佛有人用镐子在刮，甚至感觉像从内部被活活啃食一样疼痛。  
咕噜噜。  
咕噜，咕噜噜。  
肚子里不断传来的声音让秀英心烦意乱，她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虽然她预见到会这样，但真正面对饥饿时，还是难以忍受。  
之前狼吞虎咽吃下去的半块红豆面包的味道，现在甚至连记忆都模糊了。  
真傻。才刚吃完没多久，就已经忘记了。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第一口咬下去时，根本没有时间品味味道，只顾着匆忙塞进嘴里。  
“……”  
果然，刚才不该分给他。  
我真是太饿了。不久前分掉的面包让秀荣感到惋惜，她突然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
我刚才在想什么呢？
她瞬间对自己产生了厌恶。
要往积极的方面想。
如果能往好处想，或许能让自己更容易坚持下去。
有什么好事呢？
“没关系。如果真的很饿，喝点儿自来水也行。”
她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比起只是在心里想，似乎对自己说话更有效。
尽管她的声音微弱如蚊，但就像无声飘落的雪花也有重量一样，秀荣的话也一点点落下，堆积在她的脚边。
“晚上是有点儿冷……但总归不是冬天，对吧？”
“肯定有我能做的事情。这里人这么多，店铺也不少，怎么会没有一个人愿意雇我呢？只是我还没找到罢了。一定会有的。”
独自喃喃自语的秀荣突然意识到周围安静得可怕。
平日午后的偏僻公园。
在那里，秀荣是唯一的一个人。
忽地，秀荣感到无比的孤独。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所以，等我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用热水洗个澡。不，应该去澡堂。泡在热水里，浑身暖暖的，心情也会变好。”
“洗完澡……就去买香蕉牛奶喝。洗完澡后一定要喝香蕉牛奶，这是规矩。”
“然后，就去吃一顿美味的午餐。炸猪排应该不错。嗯……不，还是拉面吧？寿司也不错。”
原本是为了鼓励自己而说的话语，不知不觉变成了对美食的渴望，而秀荣并没有意识到。
“吃完之后……吃完饭之后……”
秀荣的话突然中断了。
无论怎么想，她都想象不出吃完饭之后的事。
没有了。再也描绘不出任何幸福的未来。
唯一的说话者秀荣闭上嘴后，公园再次陷入了冰冷的沉寂。
不行。得赶紧再说点什么。
“接下来……接下来……”
秀荣的嘴唇紧紧抿着，微微颤抖，拼命想要继续说什么。
她感觉胸口仿佛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沉重而压抑。
仿佛从胸膛到喉咙都被什么炽热的东西填满，让她喘不过气来。
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
就像孩子们在放声大哭之前那样，先出现的不是眼泪，而是抽泣的表情。
随后，泪水模糊了双眼。
眼中的泪水瞬间凝结成水珠，唰地滑落，顺着脸颊流下，留下一道道泪痕。
一旦眼泪决堤，无论怎么用双手擦眼睛，都难以止住。
最终，秀荣放弃了擦拭，用手掌紧紧按住湿润的眼睛。
仿佛这样做就能阻止泪水溢出。
“好疼，我想去医院……”
秀荣断断续续地抽泣着，用支离破碎的声音开始倾诉，这些心里话至今没有一个人倾听过。
“想吃药……躺在温暖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想吃热乎乎的饭……”
“也想吃巧克力……还有饼干……”
“可是没钱，怎么办啊……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些都是她从未说出口的心里话。
因为没有人愿意倾听。
因为没有人愿意关心她。
现在开始她必须独自生活了。
因为没人会帮她。
随着层层堆积的话语逐渐流出，最后浮现的是内心最深处最真实的感受。
“我想回家……呜！我不要待在这里……呜呜！我好害怕，呜呜！好累……我想吃阿英做的饭……我想见阿英……”
之后，秀荣哭了很久。
直到下午变成傍晚，晚霞染成漆黑。
#
不知过了多久。
哭到筋疲力尽，昏昏沉沉地睡着，醒来后又继续哭泣，直到周围完全陷入黑暗。
空无一人的公园漆黑一片。
夏夜的风吹过又消失。
看着这凄凉的景象，秀荣不由得抱住双肩，颤抖起来。
仿佛此刻已是寒冬。
“……”
秀荣默默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干涸的泪水让脸颊刺痛紧绷。
虽然没有镜子确认，但自己的脸恐怕已经一片狼藉。
“该走了……”
她用几乎没有任何力气的声音轻声低语。
今晚也得找个地方过夜。
去公园的卫生间洗洗脸，再找个地方稍微躺一会儿吧。
“……”
突然间，秀荣想放弃一切。
这种苟且偷生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
未来会变得更好吗？哪怕只是稍微好一点？
如果不会变好，那现在坚持下去又有什么理由？
她坐在长凳上想了很久，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值得坚持下去的理由。
除了一个。
那张温柔笑着的脸。
坐在旁边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
温暖拥抱的体温。
那些流过的泪水，笑声，以及更多的眼泪。
还有再次绽放的笑容。
最后浮现在脑海的是那双注视着的沉沉睡颜。
那时生怕惊醒对方，只能静静地看着，默默离开。
如果早知道现在会如此思念，离别时就该好好吻别，说一声“保重”。
“……走吧。”
虽然心如刀绞，但想到阿英，还是让她找回了一些力量。
秀荣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迈着无力的步伐朝公园的卫生间走去。
“喂。”
“嗯……？”
刚从卫生间出来的秀荣，突然被黑暗中冒出的一个人叫住，吓得后退了一步。
身材高大的男人看着秀荣，咧嘴一笑。
“听说最近总在这里看到你，原来是真的。”
“什么？”
“看着挺正常的一个小姑娘，怎么在这儿干这种事？肚子饿了吗？”
奇怪。虽然男人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秀荣却感到一阵不安。
从刚才开始，男人就一直上下打量她，露出诡异的笑容。
嘴角虽然在笑，但眼神却毫无笑意。
秀荣低头一看，正好看到地上扔着两支刚抽完的烟蒂。
难道他一直在等我出来？
就在卫生间门口等着？
秀荣的目光慌乱地四处游移。周围空无一人。
只有秀英和一个男人。
“你离家出走了？”
“……”
“没关系。我不是来抓你的公务员或警察。只是看你可怜，想帮帮你。今晚有地方睡吗？”
“有……有地方。我打算在朋友家睡……”
“哎呀，你这谎撒得太拙劣了。你根本就没有那种地方吧。”
“真的。朋友一会儿就来接我。”
“是吗？那你给你朋友打个电话吧。这么黑的天，把一个女孩子单独丢在外面，太不像话了。”
秀英的沉默越久，男人脸上的笑容就越发浓厚。
“答不上来了吧。”
“……别这样。”
“哎，我又没对学生说什么过分的话。就是想让你在暖和的地方睡一晚，顺便吃顿饭。你难道不想舒舒服服地休息一天吗？或者你也可以多住几天。我家挺宽敞的。”
秀英一步步后退，男人则慢慢地一步步逼近。
他甚至把手插进口袋，完全是一副享受这个局面的样子。
“咚。” 秀英感觉到背后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厕所外墙的砖头。
再无退路时，男人举起双手，做出不再靠近的手势。
“你自己选吧。如果愿意在这冷天里过夜，随便你。不过听说最近在严打离家出走的青少年。如果不知道还好，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还待在这种危险的地方，我多少有点担心。”
尽管嘴上这么说，男人的眼睛却闪烁着绝不放过秀英的光芒。
那是盯上猎物的野兽的眼神。
怎么办？
秀英拼命地思考着。
要不要躲进厕所，锁上门？
打电话报警……但我的手机被停机了，根本打不通。
而且电池早就没电了，连充电的地方都没有。
如果现在开始逃跑，能跑得掉吗？
似乎不行。又饿又累，一点力气都没有。
进退两难的秀英冷汗直冒时，突然有一个人影从草丛中蹿了出来。
“啊……！”
“哎哟，吓死我了。什么啊？”
还没等秀英反应过来，那影子已经扑向了男人。
“呃！这什么臭味……！你放不放手？”
刺鼻的恶臭。
衣着破破烂烂的邋遢身影。
是白天秀英曾给过面包的流浪汉。
流浪汉和男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你这脏兮兮的流浪狗，竟敢对我动手？！你放手！你这狗杂种！”
“嗷！嗷！呜……”
“妈的……臭死了……你知道这衣服值多少钱吗？臭得我都穿不了了。你这狗娘养的！”
尽管流浪汉奋力挣扎，但面对体格健壮且几天没吃饭的他，胜负早已显而易见。
男人气得火冒三丈，虽然被踢中肚子，但流浪汉依然死死抓住他的裤腿不放。
“呀！你别跑！哎呀！你给我放手！”
秀英脸色苍白，流浪汉虽然被拳打脚踢，但还是拼命示意她快跑。
没有时间思考。
秀英吓得双腿发软，但还是一咬牙，开始狂奔。
几次差点被绊倒，但秀英尽力稳住，没有摔倒。
“喂！你别跑！哎呀！你给我放手！”
眼前一片模糊。
泪水模糊了视线，秀英不知道自己跑向了哪里。
慌乱中，她只是不停地跑，朝着某个方向跑。
离开这里，跑到别的地方去。
#
又过了几天。
自从那晚在公园的经历后，秀英的生活有了些许变化。
晚上她再也无法入睡。
因为害怕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每当夜幕降临，秀英就会整夜在街上游荡。
直到双腿酸痛，她才随便找个建筑，蜷缩在紧急楼梯上休息。
一旦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她会吓得立刻逃离那栋楼。
然后又开始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
她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等到天亮，秀英才会找个地方睡觉。
她早已找好了几个合适的藏身处。
既不太热，又不会被路人发现，而且一旦发生意外，可以迅速逃离的地方。
如果不能这样，至少是她在呼救时，附近有人能听到的地方。
现在秀英蜷缩着的商业街小巷，正是这样的地方之一。
如果非要找个优点的话，那就是即使在这么不舒服的地方，她也能很快入睡。
因为她总是很累，总是睡眠不足。
秀英第一次意识到，夜晚是如此漫长。
而夜晚的到来，竟如此可怕。
到了深夜，城市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
白天挤满街道的人群，似乎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穿过闪烁的橙色信号灯，迎着海风走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秀英突然感到一种孤独，仿佛世界上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又或者。
或许死去的，其实是秀英自己。
她也许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化作了无人可见的幽灵，整夜在城市中徘徊。
也许吧。
不过这并不重要。
毕竟，现在的生活和幽灵又有什么区别呢。
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人们似乎都看不见秀英的存在。
秀英咳嗽着，蜷缩着身体。
为了尽可能多保留一点体温。
起初只是轻微的感冒，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因为发烧，她的意识时常模糊，身体总是感到寒冷。
饥饿已经不再重要了。
现在她几乎无法思考其他事情。
她只想着两件事：饿，困。
在无尽的痛苦中，秀英在模糊的意识中不断地换地方，走、躲、睡，如此反复。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多久。几天已经过去，时间的感觉变得模糊不清。  
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秀英才会在被人抓住肩膀摇晃时无法立刻醒来。此刻她紧闭着双眼，昏昏沉沉地睡着。  
“喂，丫头！”  
化妆品的香气飘来，身体被轻轻摇晃。  
这些感觉还未被大脑完全解析，秀英的身体便猛地一弹，惊醒过来。  
她迅速后退，拉开距离，眯起模糊的双眼，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别怕，没事的。你一动不动地蹲在这里，我以为你哪里不舒服，所以过来看看。”  
女人像安抚警惕的野猫一样，摊开双手，试图让秀英放松下来。  
她看起来和秀英年纪相差不大。  
“你是谁……现在几点了？”  
或许是太久没说话，秀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我？我刚下班回家，发现我家门口蹲着个人，以为出了什么事，就摇醒你问问。”  
秀英模糊的视线这才注意到，女人穿着一身职业装。  
她手上提着袋装炸鸡和啤酒，大概是准备下班回家吃的。  
袋子里飘出的香气让秀英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但秀英的目光仍紧锁在女人的脸上，随时准备在她有所动作时逃跑。  
“看你这样子，应该不是来找我的吧？”  
家？  
秀英转头看向自己一直靠着的墙，发现那并不是围墙，而是一扇由波纹铁皮制成的铁门。  
看到门牌和挂在旁边的邮箱，秀英才缓缓向后退了一步。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怜悯的神情。  
“你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  
“……”  
“放心，我一个人住。如果你觉得不自在，门可以不关。”  
“……”  
“快点吧，炸鸡要凉了。”  
女人轻轻推开了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门后露出一个用水泥铺成的狭窄院子。  
“……”  
“喂，你进来也行，走也行，但能快点决定吗？我明天还要上班，得赶紧吃完睡觉。”  
秀英的目光在屋子、女人和炸鸡之间来回游移。  
她值得信任吗？  
进去后还能出来吗？  
该选择饥饿还是安全？  
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滚碰撞，混乱不堪。  
她想整理思绪，但大脑一片混沌，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最终推动秀英做出决定的，不是她的头脑，而是肚子。  
咕噜噜——  
“哎哟。”  
女人捂住嘴，轻声笑了起来。  
秀英最终挪动脚步，慢慢走进了女人打开的门。  
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女人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就对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饭还是得吃的。”


EP0164


用水泥铺就的院子很狭窄。
院子为了防止雨水积聚设计了坡度，但各处凹凸不平，还有凹陷的地方，初次到访的人可能会多次绊脚险些跌倒。
大概最初建造这房子的人觉得请泥瓦匠来铺设院子太过奢侈。
走过几盆已经干枯得无法辨认的花树和院角放置的砖红色橡胶盆，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用水泥粗糙堆砌而成的台基上建起的房屋。
这座房子极为简朴。
如果要尽可能地礼貌描述女主人的家，或许可以这样说。
屋顶覆盖蓝色石棉瓦的房屋非常低矮，让人担心是否能站在屋内。
墙壁刷着适度的天蓝色油漆，但水泥的质感依然明显，与其说是房子的外墙，更像是院墙的印象。
女人几步穿过狭窄的庭院，用钥匙打开了装有半透明玻璃的推拉门。
吱嘎。笨重的推拉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向旁边滑开。
女人边脱鞋边说：
“房子有点儿小。先进来吧。”
“...”
“不进来吗？”
女人回头问道，但秀英仍然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门前一步，路上一步。
她随时保持着可以转身逃跑的距离。
虽然已经迈进大门一步，但她依旧充满戒备，不肯放松警惕。
她虽然用力瞪大眼睛盯着女人，但秀英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具威胁，反而更像吓坏了。
就像随时准备逃跑的流浪狗一样，生怕贸然靠近会被踢开。
身体沉重而发热。
由于发烧无法正常思考，但秀英还是强迫自己转动脑筋，试图理解当前的处境。
她是好人吗？
还是又要骗秀英？
这是危机还是救赎。
“哈啊...哈啊...”
她以为那刺耳的呼吸声特别大，后来才意识到那是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
病人特有的温热呼吸的难耐温度正在警告秀英她的身体状态。
“...”
秀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用手扶住院墙才勉强站稳。
危险。
虽然头脑中仍然认为不能放松警惕，但身体却因期待吃饭和休息而兴奋，不断背叛秀英。
这样就可以了。
已经做得够多了。
所以稍微休息一下也没关系吧？
后面的事以后再想，现在让我休息一下吧。
嗯？拜托了。太累了。
不行。还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至今为止有过无缘无故帮助自己的人吗？
哪怕一个？
脑海中争吵的声音吵闹不已，头开始疼痛，但秀英还是挤出最后一点力气，瞪大疲惫的双眼。
啊。
模糊的眼睛不断想要闭上。
用力抬起眼皮。
又落下。
眨眼。
仅仅眨了一次眼。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景象是水泥院子向她冲来。
“孩子...！”
听着女人遥远的呼喊，秀英心想：
不行。
得站起来。
眨眼。
然后下一秒，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
刚一倒在地上，秀英就赶紧撑地起身。
差点出大事了。差点就晕过去了...
正这样想着，被子从秀英身上缓缓滑落。
“醒了？”
女人平静地问话，秀英像被弹起来一样从位置上跳了起来。
不，试图站起来。
“...！”
由于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秀英试图起身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又躺了下去。
“是因为疲劳和营养不良。别勉强自己起床，乖乖躺下。我也经历过所以知道，强行活动只会更晕。”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发出咕噜声。
“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胃里不舒服吧？头也在疼。粥正在煮，煮好了你吃一点。应该会好很多。”
原来刚才听到的沸腾声是在煮粥。
站在燃气灶前的女人尝了尝味道，又加了点酱油。
满屋飘散的饭香有镇定的效果，秀英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呆呆地坐着。
...屋里？
她慌忙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进了女人的家。
窄小的单间里放着几件生活必须的旧家具和各种杂物，还有几件似乎是女主人的衣服。
秀英扶着布满黄色污渍的墙纸墙壁，勉强起身，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急忙向角落挪去。
“活动只会更难受。能不能安静地躺着？我们家就这一床被子，如果你吐在上面，今晚就没办法盖着睡觉了。”
女人似乎预料到秀英会慌乱，依然平静地说着，但语气更严厉了。
她似乎真的担心秀英会弄脏被子。
虽然由于没吃东西，除了胃液也没什么可吐的，但秀英还是乖乖掀开了被子。
尽管处境悲惨，但骨子里的礼貌和教养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戒心会消失，秀英背对着正在煮粥的女人，不断用余光交替观察着女人和门。
“你这个人还真是不信任别人啊？你昏迷了半日，如果我心怀不轨早就下手了。”
明明只闭了一会儿眼睛，怎么就过了半日？
秀英不信，看了看窗外，但外面的天空已经一片漆黑。
女人把粥碗放在目瞪口呆的秀英面前，又摆上了矮桌，催促道：
“快吃。吃了饭才能吃药。刚才抱你进房的时候，你的身体烫得像个火球。”听到这话，秀英仔细看了看餐桌，只见盛着热气腾腾粥的碗旁边放着一粒小药丸。
那是她之前在便利店最终没有买下的感冒药。
秀英盯着餐桌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用双手捧起了粥碗和药丸。
出乎意料地简单，她同时抓住了两样东西。
这种感觉太过怪异，秀英带着复杂的表情，摆弄着药丸和粥。
她的脸上似乎有些悲伤，又似乎带着些许愤怒。
“怎么，粥不合胃口吗？”
“…….”
或许是误解了秀英的表情，女子带着歉意的表情解释道：“没办法。你饿得太厉害了，突然吃油腻的东西会出问题的，现在先忍忍。等身体好点了，我再给你买炸鸡。”
“为什么……”
“……什么嘛，原来你会说话啊？看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会呢。”
秀英瞪了她一眼，女子调侃地笑了。
“开玩笑的。先吃饭吧。”
“你为什么要帮我……？”
“人与人之间互相帮助需要什么理由吗？”
但秀英似乎在没有得到答案之前，即使再饿也不肯动筷，倔强地坚持着。
看着她这副倔强的样子，女子苦笑了一下。
“你也真是麻烦。换成我，饿的时候有人给饭吃，我肯定会感激不尽地接受。你非要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才肯罢休吗？”
女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打开喝了一口，语气冷淡地说道：“我并不是在街上随便看到的，偏偏在我家门口遇到了一个饿得蜷缩着的孩子，我要是视而不见，一个人溜回家，炸鸡也吃不下去吧。”
看到秀英低下头，女子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人心就是这样。看到饿肚子的人，心里会不舒服，就算自己手头不宽裕，一顿饭的余力还是有的。如果不做点什么，心里总会觉得不安。这没什么奇怪的。”
“…….”
“我也经历过不少苦难，很理解那种无人帮助的心情。所以，我只是觉得不能袖手旁观。这样解释你能接受吗？”
秀英终于犹豫着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
下一刻，久违的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秀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着。
这粥并不算美味。
与店里卖的粥不同，这只是用剩饭加水煮成的简朴的粥。
调味的盐放得不够，水也太多，除了米饭、水和酱油外，什么都没有，味道极其单调。
但至少，它是温热的。
这就足够了。
对于已经记不清上次吃到热饭是什么时候的秀英来说，这碗难吃的粥比世上任何美食都要珍贵。
“咳咳……！咳咳！”
“慢慢吃，慢慢来。要泡菜吗？”
秀英被呛得直咳嗽，女子赶紧倒了杯水递给她。
热粥烫伤了她的上颚。
喉咙像着了火一样灼热，秀英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好烫……”
“是不是该等它凉一点再给你？或者加点水？”
“不用……没事……”
秀英摇着头说“没事”，但眼里的泪水最终还是滴落在了餐桌上。
一旦开始流泪，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
一颗颗泪珠像小小的雨滴，落在简陋的餐桌上。
“没事的……这样挺好，这样……”
女子没有取笑她，也没有不耐烦地叫她别哭了。
有时，某些伤痛只有通过流泪才能释放。
在流下足够的泪水之后，才能直面那份疼痛。
女子在很久以前就明白，在此之前，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
因此，她没有试图安慰秀英，只是默默地端起手中的啤酒罐，苦涩地喝了一口。
这是一幅奇怪的场景。
一边抽泣着一边吃着无味的粥的少女，和默默地喝着啤酒的女子。
这有点滑稽，又有点奇怪的晚餐，在沉默中似乎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夜幕深沉，直至夜深。
#
“喂，李贤雅！你听说了吗？”
这是千艺熙跑回教室后的第一句话。她像猪一样，刚吃完午饭没多久就嚷嚷着想吃零食，跑去了小卖部。
趴在桌子上睡觉的贤雅被吵醒，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吵闹的同桌。
不用猜，她肯定是又带回了一些无聊的八卦。
千艺熙总是大惊小怪，动不动就咋咋呼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快起来！”
“……别烦我，我在睡觉。数学课上叫醒我。”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又怎么了……让我睡会儿吧。”
“你听了这个肯定也睡不着！”
贤雅一脸烦躁地推开千艺熙不停摇晃她的手，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猛地坐了起来。
“韩雅英来学校了！”
韩雅英和韩秀英已经一个多月没来学校了。
最初大家以为她们是感冒了，后来又想她们是不是去旅行了。
毕竟她们俩一直形影不离。
可是，一周过去，两周过去，她们依然没有出现。
从那时起，大家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
一开始只是路过教室时偶尔瞟一眼，后来每天早上都去隔壁班查看成了日常。
一天一次的查看逐渐变成了三次：早上来学校一次，午饭后一次，放学回家前最后一次。
但无论去看多少次，她们俩的座位始终空空如也，仿佛再也不会有她们的身影。
焦急之下，贤雅甚至去过她们家。
凭借记忆找到的家依然在那里，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按了门铃，却没有听到秀英那憨厚的声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大概是秀英的母亲。
问起她们为什么不来学校，得到的回答却冷淡而不友善。多么敷衍的回答啊，以至于贤娥一瞬间甚至产生了错觉，对讲机那头传来声音的主人并非秀英的母亲，而是姐妹俩搬家后新来的房东。如果不是一起跟来的千艺熙机灵地谎称自己是来分发考试范围资料的，贤娥肯定会大发雷霆。

“走吧。”
“喂，听到那种回答你就打算这么走了？你不应该踢开门或者大喊大叫，无论如何也要问出秀英和雅英去哪儿了吗？”
“那边根本就没打算回答。”
“什么？”
“看不出来吗？在回避回答。问他们在哪里时，她含糊其辞。现在那个阿姨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那问题不是更严重了吗！”
“谁不知道啊？但就算你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她也不会告诉你的。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那我们就这么回去了？”
“我觉得……他们可能是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他们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这是贤娥脑海中闪过的第一句话。
他们来自一个富裕的家庭，姐妹俩从小衣食无忧。
而且，与贤娥不同，他们从未失去过彼此，以后也会在一起，到底为什么……
陷入沉思的贤娥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
异常冷淡且漠不关心的母亲。
每当谈及家庭时总是露出忧郁笑容的秀英的脸庞。
雅英对秀英近乎过分的保护。
“……。"
贤娥并不是那种聪明的类型。
因此，她无法仅凭几个片段就推断出可信的情节。
但即便如此，贤娥也不难想象秀英的家庭中隐藏着复杂的家庭问题。
虽然不了解详细情况，但肯定有什么事情。
跟在艺熙后面走着的贤娥，脚步逐渐放慢，最终停了下来。
听到身后没有脚步声，艺熙也停下了脚步。
“……所以，我们就这么什么都做不了吗？”
从她紧咬的牙关中传来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很气愤。
她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的软弱，甚至想要摔碎镜子。
“就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然后回去。希望事情能顺利解决，就这样好像别人的事一样只能干着急？”
现在一切才刚刚回到正轨。
是时候偿还从那个家伙那里得到的东西了。
但是，就这样毫无意义地消失了吗？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那就说出需要帮忙啊。
为什么，是觉得我不会帮你吗？
还是觉得我帮不上忙？
正在努力平复愤怒的贤娥盯着柏油路面，听到艺熙走近的声音。
艺熙用双手轻轻握住贤娥紧握的拳头，举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失去了血色。
以至于已经淡化的白色疤痕再次显露出来。
“谁说放弃了？”
“……。”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们。找到他们，至少在听到他们亲口说出不需要我们帮助之前，我绝对不会放弃他们。”
当然，即使他们说不需要，我也不会放弃。
艺熙带着调皮的微笑，用自己的拳头轻轻碰了碰放在她手掌上的贤娥的拳头，并说道。
“至少在给秀英头上敲个栗子之前。我欠了债绝对活不下来的。”
“……你在说什么蠢话。”
“总之，我们先把能做的都做了。确认一下失踪报告有没有被受理，也去问问周围最后见到他们的人。这样总会有线索的吧？”
“知道了。我会提前告诉爸爸，我可能暂时帮不上店里的忙了。”
“好。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加紧行动吧。”
看着充满干劲的贤娥，艺熙笑了笑，抬头看向高耸的围墙后的房子。
被庭树和围墙彻底遮挡住的房子，不知为何显得异常神秘，又充满不祥之感。
注视着那座安静豪宅的艺熙，眼神稍微变得冷峻起来。
我读过的推理小说中，真相往往就在那样的宅邸里。
但现在还没法进去，所以先从周围查起吧。
无法立即实现的事就迅速放下，先做能做的事。这是调查的基本。
毕竟我们是千艺熙侦探团的脸面。
找不到一个失踪的助手，还称什么名侦探呢？
艺熙跳上贤娥启动的摩托车后座，眼睛闪闪发亮。
那是一周前的事了。
但现实并不简单。
两人找到的警察局只是像鹦鹉学舌一样反复说，无权向与当事人无关的第三方透露调查内容，没有告诉他们任何信息。
即使询问秀英班上的同学们，他们也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问遍了所有与两人有联系的校内人员，但情况依然没有改变。
毕竟对于艺熙和李贤娥来说，两人也是什么都没说就消失了，所以他们又能有什么不同呢。
唯一的信息是从教务处偷听来的，说姐妹俩因为身体状况不佳，需要离开学校一段时间，是他们父母打电话通知的。
但他们在拜访时就已经知道这是谎话。
当充满干劲的调查陷入僵局时，艺熙和贤娥陷入了迷茫。
李贤娥的脸又变得像以前一样压抑着怒火，艺熙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偶尔会感到四肢僵硬。
在参加了葬礼后的一段时间里，她还算平静，但似乎不知不觉中积累了很多压力。
就在她们考虑是否要打印失踪传单四处张贴的时候。
艺熙听到了一个消息：已经很久没有来学校的雅英终于回来了。
两人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隔壁班的教室，推开了门。
他们之前多少次来过这间教室。
艺熙的目光飞向了窗户旁那个一直空着的座位上。
有人。
座位上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喜悦、安心、激动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艺熙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然而，某种异样感涌上心头。

座位明明有两个，但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心脏却似乎比主人更早察觉到了什么，莫名沉重地沉了下去。

好像哪里不对劲了。

“喂，韩阿英，你到底怎么了？”

李贤娥扶起趴着的韩阿英，提高了声音。

在周围窃窃私语的学生们偷偷瞥眼之际，艺熙调整了声音。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知道我们打了多少次电话吗？”

“那事待会儿慢慢说也行。”

李贤娥情绪激动，摇着韩阿英喊道：

“韩秀英放哪去了，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她在哪儿？”

“……”

听到姐姐的名字，一直如死人般无动于衷的韩阿英动了动。

她长发凌乱垂下，露出望向两人的脸后，艺熙和贤娥都哑口无言。

韩阿英的脸颊上贴着一块洁白的纱布。

纱布大而宽，足以遮掩下面的伤口。

破裂的嘴唇尚未愈合，结了一层血痂。

还未消肿的眼角贴上了创可贴，缝合了撕裂的皮肤。

然而，比起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更加引人注目的是韩阿英的眼神。

那是失去了所有希望、连最后的翅膀都被折断的人才会拥有的黯淡无光的眼睛。

是死者的眼神。

“你……”

贤娥话到嘴边，却哽咽难言。

曾经的贤娥仿佛就在那里。

如同面对一面窥见过去的镜子。

艺熙和贤娥这时才明白，为什么班里的孩子们不敢和韩阿英说话。

即便没有那干涸的眼神和伤痕累累的身体，韩阿英周围也弥漫着紧绷到极致的紧张空气。

眼前的韩阿英不再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寻常人，而是一颗随时可能爆发的炸弹。

仿佛内心满溢的刀刃会四散开来，撕裂一切。

“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

韩阿英深深吐息，发出一声混杂着金属气息的叹息。

背脊一阵发凉。

那叹息中，似乎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深陷漆黑泥沼的人突然发现了可以抓住的依托。

韩阿英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中透着某种病态的意味。

过了片刻，他们才意识到，那是她用那破裂的嘴唇所能展现出的最大限度的微笑。

“是啊……你们还在。”

韩阿英用沙哑的声音，对着沉默的两人轻声说道：

“帮我……找到姐姐。”


EP0165


那孩子身上有着某种笨拙的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
“……韩秀英……”
甚至不需要询问是否是本名。
光是听到那犹豫的语气，就能猜出个大概。
离家出走的孩子通常会使用化名。
有顾虑的地方，自然不愿透露真名。

在街头流浪已久的孩子，大多都有过偷窃的经历。
原因显而易见——没钱，但肚子又饿。
从便利店偷零食，或是从餐馆吃霸王餐后逃跑。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倒也算是幸运。
随着离开家在外流浪的时间越来越长，世界会逐渐引诱孩子们去做更坏的事。
在缺乏大人关注和保护的情况下，孩子们被这些诱惑动摇，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无可奈何。

“就这一次，只此一次。”
当他们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的时候，堕落便已悄然开始。
第一次总是艰难的，但从第二次开始，一切就变得轻易。
而第二次，往往又会带来第三次。
在这不断重复的过程中，孩子们原本的纯真逐渐被染上如烟熏般灰暗的沥青色。
失去的过程，就像春雨打湿的衣服一样。
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
不需要像电视剧里那样充满戏剧性的事件或紧迫的剧情发展。
只是随着现实中一个又一个选择被排除，最终无奈地选择仅剩的选项，日复一日疲于生存。
不知不觉间，曾经的纯真已无处可寻。

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在这个街区生活久了，被遗弃或即将被遗弃的孩子随处可见。
稍微夸张点说，就像街上四处游荡的流浪猫一样多。
至今见过的孩子们，脸上都是一副相同的表情。
仿佛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满是对世界的恨意，眉头紧锁。
因未做好准备就离家而出，变成了既非孩子也非大人的另一种存在。

但这孩子却有那么一点不同。

“……啊呜……”
“肚子还很痛吗？”
不过是一碗稀粥罢了。
一边照顾着整晚捂着肚子痛苦呻吟的孩子，我一边想着。
到底饿了多久了。
“还是该去医院打点滴才行……”

正要起身，那孩子却抓住我的手臂，摇了摇头。
尽管苍白的嘴唇颤抖着，满身冷汗，但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那孩子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
“不……不行……医院……”

到底经历了什么？
想问，却没问。
一旦了解了，将来出了事就不好推脱了。
这是成年人的狡黠。
“……知道了，不去医院是吧？但如果身体状况太差，我会叫救护车。我不想因为顾及你的情况而出问题。明白吗？”
“谢……谢谢……”
不必道谢。
我不过是为了自保才让你痛苦了整晚。
但过了片刻后，我还是偷偷问了。
这段时间你吃些什么？
看来，我的良心还未完全泯灭。
我以为早就抛弃了这种东西。

“……捡地上的硬币买面包……或者……商业楼里……别人吃剩的外卖……”
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满脸羞愧，本以为要说什么大事。
结果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这傻瓜，要是真的没东西吃，怎么不去救助站呢？”
看他脸红得说不出话，显然没想到这点。
或者，他根本就不知道去哪儿找。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让人无语。
“公园里的鸽子都比你吃得好。就这样无计划地离家出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对不起……”
“不是对我道歉，只是觉得你太迟钝了。既然这么艰难，为什么不去偷点面包填肚子，反而傻乎乎地挨饿呢？”
没想到，这时那孩子突然直视着我。
不同于之前的含糊其辞，他清晰地回答：
“……但那是坏事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奇怪情绪。
孩子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甚至恰恰相反。
这不就是小学课本里教的最基本道理吗？
如此理所当然的话，就算拉一百个路人问，九十九个都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可又有多少人能在饥饿到快昏倒的地步，依然坚守这陈旧的道德准则呢？

愚蠢。
笨拙。
缺乏技巧。
像个傻瓜。
但却纯粹。

纯粹的品质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愈发罕见。
尤其是在这个街区——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醉鬼打斗的声音，邻居们总是因为垃圾问题争吵不休。
与那些被世界折磨得浑浊的成年人不同，那孩子的双眼虽然因疲惫和饥饿而黯淡，却依然清澈。

“……有地方去吗？没有的话，就在这儿睡一晚吧。”
或许正是那眼神，让我多管了闲事。
像一只受伤落单的候鸟，蜷缩在路边的孩子。
我似乎无法就这样置之不理。

#

原本只是说让她住一晚，结果一晚变成了两晚。
两晚又变成了三天，不知不觉间，我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一起生活了。
原本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但既然知道她无处可去，也不好再赶她走。
就当是多养了一只流浪猫吧。
那孩子刚说完“我可以留在这里吗？”就放下勺子睡着了。
堆积已久的疲劳在放松的瞬间汹涌而来。
整整两天，她一直昏睡，仿佛失去了意识。
睡得太久，以至于偶尔我要确认她是否还在呼吸。
不过，大多数时候无需担心。
那孩子在睡梦中也会啜泣、尖叫。
发烧的夜里，她会像说梦话般喃喃自语。
虽然因高烧和哭泣而含糊不清，但大部分内容都是在对某个人道歉。
还有，她反复说着“好想你”。
非常非常想。

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既然这么想念和愧疚，为什么不愿回家呢？递上湿毛巾后，我虽一度那么想，但很快就放弃了那种念头。
这孩子怎么可能没想过呢？
即使在极限状态下也能坚持在街头，肯定有什么我所不了解的内情。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人。
“…从今天开始，我帮忙做家务吧。只要是我能做的事，尽管吩咐。”
退烧的那天早晨，我正在准备上班时，她怯生生地走过来说着。
看她一脸严肃，我还以为要说什么，原来是想报恩。
“…别那么说，我不喜欢。”
“嗯…？什么…”
“还人情的说法。”
听到那句话，我就会想起妈妈。
也会想起独自守灵时的冰冷空气和香火味。
大熙啊，不要觉得帮助他人是件可惜的事。
那些都会在未来回馈回来的。
知道吗？
都是谎言。
啊，多亏了你，我真的活了下来。
谢谢。这份恩情我永远不会忘记。
以后一定会回报的。
全是谎言。
“我只是请你吃了一顿饭，给了你家里的一颗药。所以别说什么报恩、恩情之类的话，明白吗？”
说完后，她像兔子一样睁大眼睛看着我。
是不是说得太尖锐了？
虽然后悔莫及，但已说出的话语和冷却的气氛无法改变。
做得好，郑大熙。
对一个一无所知的孩子发脾气。
真是成熟啊。
“…那，就当作是我自愿帮忙的吧。”
她洒脱地扔出这句话。
我系鞋带时偷偷看了她一眼，她带着一种微妙的微笑。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的忧郁笑容。
就像面对久违的事物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那种复杂表情。
我明白那种表情。
怀念过去时，连那时不太喜欢的东西也变得十分怀念。
当再次面对那些并不特别喜欢的事物时，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开心。
在苦涩中突然感受到如潮水般的乡愁时，人就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是我记忆中的表情。
看到那张脸，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到不适。
这种深切的共鸣时刻，我从未期待过。
我和这孩子只是偶然相遇，出于同情请吃了一顿饭的关系。
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其他关系。
因为我不是她。
她也不是我。
我们彼此不了解。
也无需了解。
“…随你吧。”
所以我只能假装鞋后跟不太舒服，视线固定在那里，故意用冷淡的语气回应。

和那孩子一起生活后，我发现了一点。
韩秀英真是个爱哭的孩子。
最初几天，她哭得很多。
吃饭时哭，睡觉时也哭。
就像第一次离开家人，住在陌生家中的孩子一样。
她哭的时候，我只是假装没看见。
没有别的原因。
因为我不懂得如何温柔地安慰。
或许我经历过，才能对别人做同样的事，但因为我长期孤身一人，所以无法做到。
即便如此，我知道笨拙的安慰不如装作没看见。
至少不会伤害她的自尊心。
时间久了，韩秀英不再哭了。
虽然偶尔会停下手中的事，发呆地盯着某处几分钟，但至少不再突然哭泣。
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安慰哭泣的女孩，所以很困扰。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不再哭泣。
只是在我面前停止了而已。
每次她拿着衣服说要洗衣服走进洗手间时，在哗哗的水声中总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
她大概以为在那里哭就不会被听见吧。
抱歉啊，我们家的隔音效果很差。
不过，也不全是缺点。
“我回来了。”
“辛苦了，大熙姐姐。”
下班回家时，有人迎接的感觉非常奇妙。
“我帮你拿包吧。”
“谢谢。今晚是豆腐汤吗？”
“啊…，是的。冰箱里只剩这个了。本来想做个蒸蛋，但鸡蛋用完了…”
“知道了。一会儿去买吧。”
“不用了。您辛苦了，吃了饭就去洗个澡吧。如果给我钱，我可以去买。”
虽然应该已经习惯了，但她要钱时仍然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
有点好笑。
虽然穿着我给的舒适运动服，已经像自己的衣服一样，但开口要钱时却依然害羞。
“先吃饭吧。”
“您吃着，我尽快去买鸡蛋…”
“吃完饭再去买。”
“可是…小菜实在太少了…至少得做个蒸蛋…”
“我今天加班很累，饿得没力气等蒸蛋了。明天再做吧，明天做，今天先吃现有的。明白吗？”
“…嗯。”
只有这样说，她才会听话。
看着她那依然带着遗憾的小圆脑袋走进屋里，里面传来豆腐汤煮沸的声音。
矮桌上摆着的豆腐汤里没有豆腐，也没有肉，只有葱和洋葱的素汤。
勉强放了几根干鳀鱼，简单得有些寒酸的汤，配菜只有快过期的泡菜。
摆好桌子后，秀英乖巧地坐着说：
“请享用…”
“嗯。我会好好吃的。”
回到家时，有人在等待。
开门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黑暗冰冷的房间，而是充满温暖的房子。
用疲惫的身体做饭，随便填饱肚子后倒头就睡的必要性消失了。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陌生。
但是。
尽管如此。
“…感觉还不错。”
“嗯…？”
“即使没有蒸蛋，也觉得不错。”
虽然陌生，但并不讨厌。
就像这味道与平时不太一样的豆腐汤一样。


EP0166


“…姐姐。”
“唔嗯…。”
“多熙姐姐，起床了…。”
多熙翻了个身，皱起了眉头。
“再睡五分钟…。”
“今天不是说要早点去公司吗…。”
秀英多次为难地摇醒她后，多熙才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终于起床了。
“哈啊。最近突然睡得多了…。”
“在我叫醒您之前，您到底是怎么去上班的…？”
“那时候我设了十个闹钟，自己就醒了。”
“…不像吧。”
“这都是因为你啊。”
“我…？”
秀英瞪大了眼睛，眨巴着眼，多熙微笑着看着她，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秀英挺直的鼻尖，噗嗤一声笑了。
“最近睡得暖和了。”
“啊…。”
秀英听懂了多熙的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自从开始一起生活后，两人一直盖一床被子睡觉。
秀英曾提议还是分开睡比较好。
但多熙用一句“都是女生有什么关系”轻易地驳回了秀英的抵抗。
虽然是夏天，但单间房里总有风，显得有些阴冷。
再加上多熙是一个人住。
如果因为睡懒觉而迟到了，责任全在多熙身上。
所以多熙总是紧绷神经，闹钟一响就立刻起床。
然而，自从秀英进入她的生活后，多熙的生活有了一些变化。
一个人睡和有人陪伴的温暖完全不同。
躺在被秀英体温暖和的被窝里，一天的疲惫让身体自然而然地陷入深眠。
长期以来紧绷身体蜷缩睡觉积累的疲劳得到了缓解，多熙的早觉突然变多了。
等这份疲劳完全消散后，早上醒来应该会更清爽吧。
到了秋天，这个寒冷的房间也能省下一些取暖费。
多熙挠了挠凌乱的头发，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以前同事姐姐说养宠物睡觉时会很暖和，但那时既没有条件养，也无法感同身受，所以就那么过去了。
现在的话，或许能理解那位姐姐了。
“所以这就是养狗的原因吗？”
“…我都听得见哦。”
从外面厨房传来香喷喷的米汤味和秀英略带不满的责备声。
这也是和秀英一起生活后带来的可喜变化之一。
之前因为急着准备上班，早餐经常被忽略。
“…我也享受到别人准备的早餐的奢侈了。”
“快点吃早餐吧。”
“唠叨鬼。”
“说好要早点叫醒您的可是姐姐您自己啊。要是迟到了我可不管。”
“知道了，知道了。”
多熙笑着敷衍道，舀了一勺冒着热气的米汤放入口中。
“啊，真好…。”
顺着食道流到胃里的温暖感觉。
在身体渐渐放松的温暖中，多熙露出了微笑。
秀英擦了擦湿漉漉的手，坐在桌前也开始吃她的那份米汤。
“今天晚饭点个好吃的吧？”
“突然这么大方…？”
“今天是发薪日。你想吃什么？披萨？猪蹄？还是炒年糕？”
“不知道…。姐姐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吧。”
“你还是那么没食欲，难怪不长肉。”
多熙摸了摸自己渐渐隆起的肚子，羡慕地看着秀英平坦的小腹。
皮肤还比我紧实。
是因为年纪小吗？
可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啊。
“哎呀…。姐姐怎么突然这样…。”
“只是觉得你不长肉真让人羡慕。”
多熙捏着秀英的脸颊，用力拉扯了好一会儿，才放开了挣扎的秀英。
秀英揉着被捏疼的脸颊，瞪了多熙一眼，多熙用手托着下巴，用略带严肃的语气说道：
“你还这么小，别活得那么通透。想吃就吃，想撒娇就撒娇，这样活着才对。别像个老成的小孩，那样并不好。你再这样下去，长大了会像姐姐这样的。”
“姐姐怎么了。”
秀英天真地看着多熙，只是眨了眨眼。
“要不是有姐姐，我可能现在还在哪儿挨饿呢。像姐姐这样的大人不好吗？”
“…。”
这次轮到多熙无言以对了。
她怎么能这么天真地说出这种话呢？
多熙尴尬地假装被热米汤呛到，大声地咳嗽起来。
“总之！如果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今天就烤五花肉吧。在院子里支个炉子烤，味道会出乎意料的好哦？”
秀英乖乖地点头，多熙打开抽屉，拿出了应急钱袋。
所谓的应急钱，不过是五张一万韩元的纸币而已。
多熙从钱袋里抽出三张纸币，递给了秀英。
“今天不去公司聚餐，我会准时下班，所以在我回来之前先去买点菜。那个钱随便用，别省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这样真的可以吗…？”
“当然。反正今天发工资，干嘛等到那时候？等我下班时肉店都关门了。”
虽然秀英的提问并不是这个意思，但多熙假装没听懂。
如果问以前的自己，能不能把回来的路上，忘了买生菜，只好又去了一趟，因此稍微耽误了些时间。  
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音，催促着秀英快点走。  
多熙姐姐应该已经到了吧？  
姐姐饿了的时候最讨厌等人，说不定会生气地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想到这些，秀英苦笑了一下。  
说起来，这样的生活也已经习惯了。  
早上起床后，准备和多熙姐姐一起吃的早餐。  
最近姐姐早上越来越贪睡，要摇醒她。  
姐姐去上班后，秀英就一个人待到下班时间。  
这段时间里，秀英会打扫房间，或者在家附近散步打发时间。  
等姐姐回来，一起吃晚饭，然后早早睡觉。  
因为是单间，一个人关灯睡觉后，另一个人就没法做事了，所以必须同一时间睡觉。  
“要迟到了……得快点走了。”  
秀英双手提满塑料袋，快步走向已经熟悉的小巷。  
“啊……？”  
到家门口的秀英瞪大了眼睛。  
平时安静的家此刻却喧闹不堪。  
东西被摔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音。  
男女互相咒骂的怒吼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秀英的心里已经开始不安地起伏。  
秀英朝家跑去。  
“你来这儿闹什么！”  
“你以为我乐意吗？这是工作！你倒是快点还钱啊！”  
“那钱是我借的吗？那人都消失快十年了，我凭什么还钱！早就和他断了联系！”  
“你爸借的钱，女儿就得还！我又不是挖矿做生意的！赶紧还钱！”  
“啊——！”  
又是一阵器皿碎裂的声音。  
秀英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家。  
“别闹了！”  
“姐姐！”  
家里已经一片狼藉。  
碗碟被扔到院子里，一半都碎了，餐具、锅、平底锅等都散落一地。  
单间里的抽屉全被拉出来翻倒，衣服和杂物都掉在地上。  
连酱料罐也被摔了，姐姐的白衣服上沾满了酱汁，显得脏兮兮的。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刚刚下班、穿着正装的姐姐正抓着一个满脸凶相的男人怒吼。  
男人全身都是纹身，手叉着腰，看到冲进来的秀英，冷笑了一声。  
“哟，刚才还哭穷说没钱，转眼又多了一口人？喂，喂，使劲榨，总有办法。”  
“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秀英看着一片混乱的家，愣住了。男人瞥了她一眼，指着多熙说：  
“这位的父亲借了我的钱就跑路了，所以呢，现在得还钱。可这位却说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警……警察……”  
“什么？”  
“我要叫警察……请你出去。”  
“叫啊。”  
“……啊？”  
“叫啊。或者，我来叫？我反而更想叫呢。严格来说，我也是受害者，对吧？为了追回被欠的钱，跑到这儿来，我的心灵也受伤了。我反而该要赔偿。”  
男人厚颜无耻的样子让秀英只能求助地看向门外。  
这么大的动静，按理说会有人出来看看，可巷子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  
秀英的后颈渗出了冷汗。  
她其实也没办法真的报警。  
作为失踪人口的秀英，报警本身就是个大麻烦。  
多熙姐姐一直没报警，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秀英看着姐姐发红的眼角，暗暗下了决心，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就报警。”  
“……秀英。”  
“我现在就打电话，等警察来了，我们把情况说清楚，看看怎么处理，好吗？”  
秀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虽然因为欠费被停机了，但报警还是可以的。  
拨号时，秀英的手有些犹豫，但看着混乱的家，她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男人见状，皱眉挡住了她。  
“等等。”  
秀英抬起头，男人不耐烦地走出了房间。  
他踩着散落的衣服走出来，鞋印留在了衣服上。  
他手里拿着从应急包里抽出的两张万元纸币。  
“我看你们家是真穷，在这儿耗着也没意思。今天先这样吧，别把事情闹大。这钱就当出差费了。”  
男人故作镇定，但眼神里却带着不耐烦和一丝恐惧。  
像他这种人，最不愿意招惹警察。  
本想撑到底，但看到秀英真的打算报警，他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  
“下次再见了。”  
他想着下次得换个更巧妙的办法，往院子里吐了口痰，从秀英身边走过，离开了。  
男人走后，过了好一会儿，秀英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无意中听到了他们的争吵，但听起来，类似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无意间得知别人的家事，秀英感到有些尴尬。  
但比起尴尬，现在更重要的是多熙姐姐的状态。秀英赶紧穿过院子，走到姐姐身边。  
“姐姐，你没事……。”  
但多熙躲开了秀英的目光，转过头，苍白的脸上咬紧了嘴唇。那张脸上透露出绝不想被人看到的内心疮疤。  
多熙猛地站起来，连看都没看秀英一眼，便推门冲了出去。  
“姐姐……”  
院子里堆满了从家里随手扔出的杂物，一片狼藉。  
只有秀英呆呆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  
离家出走的多熙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接近凌晨。  
“啊，多熙姐……”  
秀英正忙着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又把被泡菜汤和菜肴弄脏的衣服分成要洗的几堆，见多熙回来，她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  
然而，多熙似乎完全无视了秀英和正在整理的房间，踉踉跄跄地走到地板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从她摇摇晃晃的动作中，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喝酒了吗……？”  
秀英小心翼翼地走近询问，但多熙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手中提着的黑色塑料袋。  
里面传来玻璃瓶碰撞的声音，紧接着，绿色的烧酒瓶被一个个摆到了地板上。  
一个、两个、三个。  
多熙随手拿起一瓶酒，咔哒一声拧开瓶盖，像喝水一样，将整瓶酒直接灌进了嘴里。  
“多、多熙姐！这样会伤胃的……！”  
秀英吓了一跳，冲上前去想要夺过多熙手中的酒瓶，却被多熙粗暴地推开了。  
“吵死了！”  
“啊！”  
秀英一屁股摔在地上，后脑勺重重地撞到了墙上。  
她痛苦地抱住后脑勺，头痛得直摇晃。这时，多熙俯视着秀英，她那双无神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恨。  
“你们这帮寄生虫，一个个都只会来折磨我。”  
“姐、姐姐……？”  
突如其来的恶语让秀英像被当头一棒，整个人僵住了。  
多熙用含糊不清的声音，继续向秀英发泄着刻薄的话语。  
“都、都一样。你也是，那家伙也是。”  
“姐、姐姐，你怎么了……？”  
“你们这些混蛋……狗东西……”  
“姐姐……你现在好像喝多了……今天肯定也遇到了烦心事……所以先睡一觉吧。等明天再说……”  
秀英试图用哽咽的声音安抚多熙，但她的笨拙安慰反而激起了多熙更大的怒火。  
“你也一样！在我家白吃白喝，一分钱都不出！”  
多熙把酒瓶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道。  
她的声音如同摔在水泥地上的酒瓶碎裂声一样，充满歇斯底里的尖锐。  
听到酒瓶碎裂的声音，秀英的肩膀缩了一下。她吓得睁大了眼睛，慌乱地辩解着。  
“不、不是的……”  
“不是？不是吗？啊，对了，你之前不是说不是不想工作，而是找不到工作吗？还说你已经报了失踪，怕被抓到。哦，我还真不知道。对不起啊！要不要我给你跪下道歉？！”  
“对不起……”  
“要是我是你，至少会想办法找到工作。我这日子过得这么苦，你呢？你什么时候给过我一分钱？”  
“对不起……”  
多熙尖锐的嘲讽像破碎的玻璃片一样，残忍地撕裂了秀英的心。  
最终，受伤的秀英开始默默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肩膀颤抖着哭泣的样子，如果被墙外的任何人看见，恐怕都会忍不住上前安慰。甚至多熙内心深处也隐隐感到一丝愧疚。  
然而，多熙的犹豫只是片刻。很快，她再次感到怒火中烧。  
几十年来积累的怨恨和痛苦已经将理智彻底淹没。  
所以呢？  
真羡慕啊。这样哭的话，有人会来安慰你，饿了也会有人带你一起生活。  
可我呢，从来没人这么对过我。  
我是靠自己撑过来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得自己扛？  
为什么没人帮我？  
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  
在这场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巨大情感漩涡中，多熙无法停止自己冲动的话语。  
“借的钱去找她要吧，饿了也去找她要饭吃。别只来找我麻烦。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随便插根吸管就能吸出钱和米来？”  
“每天拼命工作有什么用？整天被人催着还债。可那钱又不是我借的……你们这些混蛋……该死的家伙……  
你以为我这样活着很舒服吗……？  
拿着那点可怜的工资，再怎么拼命也剩不下什么。光是活着就已经够累了，为什么你们还要来折磨我……？你们能不能放过我！”  
她的叹息中夹杂着浓烈的酒气。  
看着无法回答、只能抽泣的秀英，多熙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那种笑，是被贫困压垮、被绝望侵蚀的人特有的讥讽。  
“也对，你怎么会懂这些。我看过你穿的衣服，都是些挺好的东西。我太了解你这种人了。你肯定是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干干净净地长大的吧。没有为了还债拼命工作到最后累死的妈妈，也没有只会惹事、负债越来越多的爸爸。你肯定是从那种正常的家庭里出来的。然后因为一点小事不顺心就离家出走了吧，真是不懂事。”  
如果不是因为喝醉了，多熙自己也绝不会说出这些话。但在这一刻，这些话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是在将长期压抑的情绪发泄到秀英身上。这种单方面的暴力，带来了释放的快感。  
这正是那种自己一无所有却对拥有者充满敌意的心理。  
对那些轻而易举就拥有她极度渴望的东西的人，她充满了嫉妒。  
对那些轻易抛弃自己拥有的人，她充满了憎恨。  
以及对自己因羡慕他们而陷入如此丑陋境地的自我厌恶。  
这些情绪在多熙体内被酒精点燃，喷涌而出，化作一阵阵愤怒的咆哮。  
“你也不会帮我的，对吧？那就走吧。这才算是帮我。所以，走……走，走吧！立刻！”  
秀英已经不再哭出声了。  
她没有抵抗，只是默默地接受了多熙尖锐的言语，默默地流着泪，偶尔抽噎着抖动肩膀。看到受伤的秀英，多熙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那是长期处于被剥夺地位的人，第一次从他人那里夺取并荒唐发泄时才会感受到的一种低劣的快感。  
然而，这种阴暗的快感只是短暂的，紧随其后的是令人不适的余味，仿佛内心翻江倒海般难受。  
这是一种模糊的良心谴责——自己将怒火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甚至不惜使出卑劣的手段，与那些从她身上夺走一切的人又有何区别？  
虽然醉酒后迟钝的情绪中涌起了后悔，但更多的是无力感。  
她想要立刻躺下，忘掉一切，就这样沉沉睡去。  
一切都让人觉得无比厌烦。  
算了，停下吧。  
就这样吧。  

多熙没有换衣服，径直越过秀英，爬到了铺在地上的被褥上，用含糊不清的醉意低语着。  
口中残留的苦涩情绪中，还能闻到烧酒的刺鼻气味。  
“我也好累……真的累了……”  
多熙沙哑的声音中夹杂着哽咽，那是只有被生活的重担压垮的人才有的抽泣。  
她紧紧闭着双眼，语无伦次地倾诉着。  
“我也不想在这个破败不堪的家庭里，像乞丐一样生活啊……我……我也想去上大学……”  
“想和朋友一起去旅行，吃好吃的，买漂亮的衣服，谈恋爱……为什么只有我……”  
“妈妈，我真的好累……现在我想放弃了……连养活自己都感到迷茫，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这样一团糟……”  

像婴儿一样蜷缩着身体躺下的多熙，很快就睡着了。  
随着她入睡，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抱怨也终于结束，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虫鸣声在空气中回荡。  

“姐姐……”  
一直像石头般僵硬站着的秀英，此时才小心翼翼地呼唤多熙。  
没有人回应，只有规律的呼吸声。  
秀英仿佛解开了束缚，轻轻挪动了脚步。  
由于长时间未动，赤脚踩着的黄色地垫发出黏腻的声音，随后“啪嗒”一声脱落了。  
秀英跪在多熙身旁，轻轻靠近。  
多熙姐姐蜷缩着膝盖，弓着背侧躺着睡着了。  
她显得那么小，仿佛子宫里蜷缩的胎儿般脆弱，全然不见那个对秀英充满伤害与怨毒的身影。  
她只是一个勉强撑过一天、疲惫倒下的人，一个仍需面对可怕明天的弱者。  

“对不起……”  
秀英低头看着睡着的脸，轻声呢喃。  
虽然对方不可能听到，但多熙姐姐的眼角却流下了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那泪水中仿佛带着盐与酒精的气味。  
秀英用袖子擦去她的眼泪，静静地凝视着那张睡脸。  
看着那张脸时，秀英的心中涌起的不是自己所受的伤害，而是怜悯与内疚。  

秀英小心翼翼地起身，开始收拾乱糟糟的屋子。  

#  

“啊……头好痛……”  
多熙捂着仿佛要裂开的头，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现在几点了？头太痛了。  
外面依旧一片漆黑，看来她并没有睡太久。  
天还未亮，似乎还需要等一会儿。  
多熙因宿醉而皱着眉头，勉强支撑起身体。  
她盯着滑落的被子，脑袋一片空白地思索着：  
“我什么时候进房间躺下的？”  
就像老旧的电脑启动一样，睡前的记忆开始一点点缓慢地浮现。  
她出门喝了酒，  
喝了很多酒。  
在回家的路上，为了把自己灌醉，还买了三瓶烧酒。  
回到家，  
对秀英……  

“秀英……”  
多熙猛然睁大了眼睛。  
她慌忙转头环顾房间，  
但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  
随着醉酒时说过的话逐渐在记忆中重现，多熙的眼中的焦急愈发明显。  

“秀英。”  
她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勉强用镇定的声音喊道。  
‘姐姐，叫我了吗？’  
如果平时，秀英会这样回答，并探出头来。  
但现在，只有虫鸣声嘲弄般地回应她。  
多熙掀开被子，猛地站了起来，打开了灯。  
闪烁的荧光灯发出的光芒刺得她的眼睛生疼，因为她早已习惯了黑暗。  
她用手挡住刺眼的光线，努力环顾四周。  
多熙的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那张她每天用来吃饭的小矮桌。  
桌子上盖着防止苍蝇的网罩。  
掀起网罩，摆放的碗碟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是一张为醉酒的多熙预先准备好的早餐桌。  
撕碎的干明太鱼和鸡蛋汤，  
挑出最好的腌菜放在盘子里，  
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啊，得救了……心里一下子舒服了。”  
“姐姐别再喝酒了……这样会把身体搞垮的。”  
“你以为我想喝吗？老板总是拉着我去应酬，我有什么办法？”  
“真的吗？”  
“真的。啊，肚子好痛……”  
“这是我第一次煮明太鱼汤，味道还行吗？”  
“有点淡，不过很好喝，很清爽。”  

汤已经凉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煮的？  
是睡前吗？还是之后？  
多熙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凉透的汤味道略显咸，正符合她的口味。  
饭碗旁放着一张从广告纸背面撕下的小纸条。  
多熙拿起纸条时，硬纸稍微皱了皱，发出声响。  

“姐姐，  
我把饭准备好了，起来后一定要热着吃。  
别再因为胃不舒服就只喝水了。  
一直以来，谢谢你。  
对不起。”她用小小的、圆圆的字体写下的那张便条，内容并不长，但多喜却反复读了好几遍。

“……”

多喜无力地放下便条，目光落在与便条一起放在桌上的钱。

“姐姐，我买了豆腐。”

“辛苦你了。”

“零钱放在这里了。”

“那些钱，你自己拿着吧。”

“啊？为什么……？”

“每次用钱的时候，你总要看我的眼色，不是吗？就当是跑腿费吧。有时候想买零食的话，就买些饼干吃吧。给的不多，抱歉。”

“不用了……谢谢你，姐姐……”

“为什么又哭了。那点钱算什么……”

一张皱巴巴的一千元纸币。

三枚十元硬币。

那是她所有的钱了。

多喜盯着手中的钱看了许久，眼睛微微颤抖。

她猛地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门。

“秀英啊！”

那孩子是什么时候出门的呢？

从已经放凉的汤来看，应该已经过去很久了。

三十分钟前？

一个小时？

或者更久，两个小时？

“秀英啊！你在哪儿？”

房间里像往常一样，不，比往常更加整洁。

像是做了最后的打扫似的。

听到那些话后，你放睡了多喜，摆好饭菜，收拾凌乱的房间时，心里在想什么呢？

“秀英啊！回来吧！”

对不起。

那不是我的本意。

只是太压抑了，无法改变的现实让我不堪重负，借着酒劲发了脾气。

这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

是姐姐错了。

“秀英啊！”

虽然是夏天，但清晨的空气依然有些凉意。

过不了多久，路灯会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天也快亮了，但外面的世界反而更加黑暗了。

多喜在巷子里四处寻找秀英，但始终没有见到那孩子的身影。

只有被吵醒的邻居家的狗，像是提醒她安静点似的，不停地吠叫。

“秀英啊……”

多希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她周围狭窄的巷子里，只剩下日出前的一片漆黑。

仿佛在嘲笑她已经太晚了，那吞噬了秀英的黑暗，无论多喜如何后悔和哀求，都不会再将他归还。

看着那片黑暗，多喜莫名感到一阵深深的失落。

“……”

多喜茫然地站了许久，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拖着拖鞋，转身开始往回走。

独自回家的脚步格外沉重而缓慢。


EP0167


秀英默默地走在昏暗的街道上。
虽然觉得应该会非常悲伤，但意外地心中却十分平静。
其实，什么想法都没有。
这是平静吗？
不，更像是麻木。
从刚才开始，脑子里就像蒙上了一层白雾，很难集中精神。
集中起来。
秀英总是说，要时刻想着下一步的对策。
在大熙姐姐找到我之前，尽量离开家。
想见到秀英。
走得越远越好。
好冷。
必须走得更远。
真累。
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想要休息。
大熙姐姐会没事吧？
即使强迫自己去想点什么，脑子里也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想法和词语的片段，像被海流卷入的遇难船只的残骸一样，在脑海中浮浮沉沉。
像浑浊的海水一样模糊的思绪，迟迟无法清晰。
所以，秀英只是无意识地继续迈着步子。
走啊走，不停地走。
现在，听从秀意志启动的，只有双腿。
“……。”
就这样，走了多久呢？
呼出的气息中能感受到灼热的热气。
后颈渗出冰凉的汗水。
被折磨了几个小时的膝盖隐隐发烫。
因为毫无意识地一直行走，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度劳累了。
最终，秀英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映入眼帘的所有风景都是初次所见。
眼前的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长桥。
桥下传来黑色的水流声，提醒着这条河的存在。
四周一片漆黑，但并不觉得害怕。
反正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秀英不过是一个外人。
无论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只是从一处陌生的地方换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场所而已。
骗人。
真的这么想吗？
秀英内心深处，一个顽皮的声音说道。
什么都没变。
秀英对自己回答。
只是回到了和大熙姐姐相遇之前的样子。
只是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而已。
不可能永远待在那里。
这点我也是知道的。
一直都明白。
但即使这样对自己说，依旧提不起精神。
秀英并不知道。
对陷入绝望的人来说，最可怕的恰恰是希望。
在温暖中稍微放松后，重新踏入寒冷会感到更加刺骨。
对短暂沉浸在安宁中的秀英来说，再次面对的现实比之前更加冰冷而黑暗。
虽然自己没有意识到，但秀英现在已经非常疲惫了。
正慢慢地陷入拉向深渊的忧郁沼泽中而不自知。
在麻木的状态中，一点一点地，慢慢地。
就这样，四肢被束缚着。
秀英静静地停下脚步，用失焦的眼睛久久凝视着黑暗。
迈开的脚步。
思考下一步的思绪。
早已停止，但秀英却没有意识到。
真累。
是因为四周被黑暗包围的缘故吗？
全身仿佛被粘稠的黑色液体缠绕着，沉重无比。
一切都让人感到厌烦。
就这样待着吧。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消失该多好。
和童话中想要成为人偶的娃娃相反。
秀英反而想成为一个人偶。
宁愿什么都感觉不到。
像用木头雕刻的人偶一样。
突然觉得，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无法思考，或许也不错。
“……。”
秀英的脚步偏离了道路。
不是往前，而是往下。
朝着河水流动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下陡峭的河堤。
桥下，白天吸收的热量被混凝土再次释放出来，温暖洋洋。
至少比刮着江风的桥上要暖和。
秀英抓起被风吹得轻轻摇曳的头发，拖着疲惫的脸迈开步子。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
但当秀英的脚步看到桥下昏暗处半蹲半坐的身影时，猛地停了下来。
是谁？
秀英的心脏开始不安地跳动。
无人的深夜。
人迹罕至的桥下。
秀英和那个影子。
只有两个人。
虽然想问“你是谁”，但秀英没有开口，反而后退了半步。
心想，或许对方还没发现自己的存在。
如果就这样悄悄退开，也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秀英的愿望并未实现。
“吱——”小小的石块被脚尖踢到，拖动的声音让影子猛地转过头来。
心脏剧烈跳动，秀英担心心跳声被对方听到，心仿佛都要缩成一团。
影子站了起来。
它发现了秀英。
现在转身逃跑还来得及吗？
跑，快跑！
脑海里另一个秀英焦急地喊道，但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无法动弹。
影子从桥下的阴影中缓缓走出，站在黄色的路灯下。
“啊……”
看到打着哈欠的狗，秀英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只毛发凌乱的狗。
大概是没有人要的流浪狗吧。
秀英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也没有地方可去吗……？”
和我一样。
为了不惊动狗，秀英慢慢蹲下，伸出手掌，轻声笑了笑。
“过来……我不会伤害你。”
但狗没有动。
它只是用漆黑的双眼静静地盯着秀英，仿佛在揣测她的意图。
“害怕吗？没事的，过来吧。”
“呜噜噜……”
当秀英稍微靠近时，狗龇牙咧嘴，凶狠地叫了起来。
“呜噜噜……汪！汪！汪！”
它冲着吓得僵住的秀英不停地吠叫。
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撕咬。
或许是为了让惊恐的秀英感受到恐惧的气息。
那只流浪狗得意洋洋地狂吠。
仿佛是想把每天被踢打、被驱逐的委屈发泄在弱小的秀英身上。
这里是我的地盘。
你去别的地方吧。
它似乎在这样说着，在自己的领地上站稳脚跟，不停地叫啊叫。
疲惫又害怕的秀英咬紧了嘴唇。
紧闭的嘴唇无力地颤抖。
“连你也这样……？”
连你。
也要赶我去别的地方吗？
这样把我赶走吗？
眼眶发热，眼前的景象模糊了。为什么会这样呢？眼泪不停地流下来，却找不到原因。

“走开……走开！快走！”

那景象颇为滑稽。一只毛发脱落、瘦骨嶙峋的狗和一个泪流满面的少女。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在互相叫喊。

“走开！我叫你走开！！”

秀英盯着狗，发出尖叫般的喊声。她愤怒地咆哮着，泪水涌出，抓起地上的任何东西朝狗扔去。一把被扯下的草在空中无力地飘荡，显得有些可笑。这种毫无威慑力的威胁或许对那只饥饿虚弱的狗来说已经足够了。流浪狗竖起耳朵，缓缓地后退，随即消失在黑暗中。

桥下只剩下秀英一个人。

“哈，哈……”

秀英终于放松了紧张的情绪，抽泣着，膝盖颤抖得厉害。她几乎想要立刻瘫坐在地上大哭一场，但实在是太累了。她抱着在江风中逐渐冷却的肩膀，瑟瑟发抖地爬向刚才狗躺着的那个地方，坐了下来。

那个地方还很温暖。流浪狗的体温尚未完全消散。虽然半小时后这份温暖就会消失，但对于疲惫不堪的秀英来说，哪怕是这短暂的温暖也让她感到欣慰。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蜷缩着身体，静静地坐着。

她很想念雅英。秀英努力回想起与雅英一起度过的时光，但那些记忆却变得模糊不清。明明只过了一个多月，那些时光却仿佛成为了遥远的过去，像被时间与尘埃覆盖、泛黄的老照片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一声短促的叹息从秀英的嘴里漏了出来。那是恐惧。她害怕，如果就这样露宿街头，一天天勉强度日，会不会连雅英的面容也渐渐忘记？

这种恐惧比独自站在黑暗的街道上时更强烈，比差点被流浪狗咬伤时更令人窒息。秀英慌忙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手机。她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按下电源键后，屏幕亮起了微弱的光。秀英用手指滑动，打开了相册。看到那些熟悉的照片，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

但这份安心仅仅维持了片刻。秀英的目光很快被深深的思念浸湿。她的指尖轻轻抚摸着照片中雅英的脸，流露出无尽的哀伤。

“雅英啊……”

这是她几天以来第一次轻声呼唤这个名字。她像在偷偷查看别人不能知道的宝藏一样，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强忍住继续盯着照片的冲动，关掉了手机。电池所剩无几，屏幕上显示的只剩下5%的电量。虽然手机很快就会关机，但为了未来，她必须尽可能地节省电量。她决定只在真的非常想念的时候才打开手机看看。

秀英把手机放回口袋。或者说，她想放回去。

“啊！”

手机没有顺利滑进口袋，而是卡在了口袋边缘，接着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手机在倾斜的混凝土堤坝上弹了一下，开始往下滚。而终点是漆黑一片的江水。

“不行……不行！”

秀英慌乱地站起来，开始往下跑。她必须抓住它。但她的四肢迟钝，无法跟上她的想法。她踉踉跄跄地追赶，但手机仿佛在嘲笑她的努力，最终还是掉进了江水中。

“扑通。”

这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调皮，但对秀英来说，这却是世界上最绝望的声音。

“啊！”

秀英心急如焚，连鞋子都没脱，就直接跳进了江里。

“噗！”

她本以为江水只到膝盖，却没想到比想象中要深得多。江水瞬间淹到了她的脖子，冰冷得让人毛骨悚然。秀英慌乱地试图找到落脚的地方，但她的脚无法触到水底。深夜的江水漆黑一片，根本无法看清下面的一切。

黑暗与深水——这是所有人本能地恐惧的东西。秀英全身都被这些东西包围，内心深处的恐惧感不断涌上来。最终，她只能拼命抓住江岸，艰难地爬了上来。

“不行……”

秀英脸上满是即将哭泣的表情，她把手臂伸进江水中，拼命地摸索，但江水深不可测，怎么可能碰到水底呢？

她茫然地趴在江边，头发和衣服上的水滴不停地落下，浸湿了混凝土，形成了一摊黑色的水坑。她失魂落魄地看着江水，表情逐渐扭曲。

“呜……”

她的眼泪在眼眶中迅速积聚，最终重重地落下，溅在黑色的水坑中，激起了小小的涟漪。像一场细小的雨，秀英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醒过来……”

她抽泣着，嘴里发出哀求的声音，仿佛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那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希望、被绝望彻底击败的人的声音。

“醒过来……求你了，醒过来。”

如果这是梦，她希望自己能醒来。睁开眼睛时，这场噩梦就会结束，雅英会笑着说：“是不是做了个不好的梦啊？”然后把她抱住。

“醒过来！醒过来！”

秀英不停地喊，一次又一次，仿佛这样的喊声能够改变一切。

但什么都没有改变。

“求求你……让我醒过来……”

她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喃喃，挣扎着坐了起来。湿透的衣服冰冷刺骨，江风让她的身体瑟瑟发抖。喉咙里泛着一股血腥味。

什么都没有改变。一丁点儿都没有。

头顶传来了警笛声。是救护车从桥上经过吗？还是……

那警笛声又长又高，仿佛是在为拯救某人而疾驰。无论她怎么等待，那令人烦躁的声音始终没有停止。

秀英空洞地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突然扯住了自己的头发。她的下巴紧紧咬住，身体不停地颤抖。

她开始尖叫。并非哭泣，也非呐喊，而是惨叫。
然而，无论她如何呼喊，那声音都被刺耳的警笛声淹没，秀英的尖叫没能传到任何人的耳中。
谁也未能听见。
#
朝阳升起。
升起的阳光逐渐照亮四周，开始驱散昨夜的黑暗。
那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漫漫长夜，终于还是迎来了尽头。
无论经历了怎样的夜晚，清晨终究会到来。
无论是沉浸在温馨梦境中度过一夜的人，还是在痛苦中颤抖、诅咒黑暗与寒冷的人，太阳都会公平地分享温暖的温度。
然而，桥下的阴影却始终未能触及那阳光。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照耀世间万物的太阳实在太忙碌，无法顾及这小小的阴影。
秀英抬起头，望向桥外的世界。
彻夜哭泣后红肿的眼睛被江风刺痛，但她并未移开视线。
头顶上，疾驰的汽车声嘈杂刺耳。
车轮的滚动声，偶尔响起的喇叭声。
江水的流动声，鸟儿的啁啾声。
曾经漆黑的江水，如今却仿佛碎散的阳光般闪耀着美丽的银光。
那江水仿佛在说，昨晚的事早已记不清一般，冷漠地无视着一切。
世界依旧美丽，充满生机。
但那个世界唯独少了秀英。
“……。”
外面的世界明明如此明亮。
但凝视着它的秀英眼中，却看不到一丝光芒。
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笼罩着她。
那是夜的色彩。
秀英的内心，清晨还未降临。
秀英不再哭泣或叫喊。
哭泣是一种本能反应，向听到声音后赶来的人寻求帮助。
但她只是静静地。
眼神中带着不知是怨恨还是认命的情绪沉淀下来。
秀英依然穿着未干的衣服，从原地站了起来。
为了在陡峭的江岸上保持平衡，她用手撑住双腿，目光转向墙壁。
“这也会过去。”
或许是有人随手写下的涂鸦。
昨夜一整晚它都陪伴在秀英身边，只是太暗，她未曾察觉。
即使发现，一切也不会有所不同。
“……。”
秀英用指尖轻轻触碰着水泥墙上用记号笔潦草写下的一行字。
它与空无一物的墙壁别无二致。
那是一句毫无质量、毫无重量的空洞话语。
既无法带来感动，也无法带来安慰。
秀英松开墙壁，开始迈步。
湿透的鞋底每踏一步，都留下漆黑的水渍。
#
城市一隅的一条小巷。
每天清晨，上班族和学生们都会把它当作捷径，热闹非凡。这条小巷直到昨天还只是城市中普通的一部分。
但今早的情景却有些不同。
一群神情严肃的人挤满了狭窄的巷子。
他们全都低头看着一侧的墙根，由于围成了一圈，没人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上学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想要穿过巷子，但每当这时，大人们就会挥手示意他们绕道而行。
“这应该报警吧？”
“发生什么事了？”
“哎呀，房价要跌了……真是晦气。”
“谁打一下119……等等，是该打119，还是该叫警察？”
“干脆两个都打吧，总会有人来处理的。”
“哎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聚在一起的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狭窄的巷子顿时变得像集市一样喧闹。
他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墙根下，因此，没人注意到一个穿着湿衣服、蹒跚走路的少女从他们身后经过。
“我刚报警了，说他们马上就到。”
“什么？人都死了现在才出发？这帮家伙真是毫无责任感，只会想着自己的饭碗。”
一位老人抬高嗓门嘲讽道，少女的蹒跚脚步停了下来。
在尚未干透的长发间，她漆黑的眼珠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少女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到了墙根下的地面上。
那里躺着一个男人。
不知是谁用报纸盖住了他的脸，因此看不清他的容貌。
但从报纸下露出的轮廓，那纹丝不动的姿态，
至少表明他并非只是躺在路边睡觉。
“有谁知道他是谁吗？”
“谁知道呢……可能是最近流落到这里的异乡人吧。”
“好像路过时见过几次。”
“没人认识他吗？”
“他又不是搬来的居民，只是个流浪汉吧？大概是无亲无故的人。”
人们互相询问，但却找不到认识他的人。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从未交谈过的流浪汉，谁会记得？
就在人们交谈时，少女只是盯着一个地方。
报纸下露出的那个男人的四肢。
那身熟悉的衣服。
颜色不搭配的袜子。
胡乱穿在身上的、毫无季节感的装束。
报纸外露出的那只手臂，满是瘀伤。
仿佛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抬手挡下，却被某人的踢打击中一般。
但少女看着那些瘀伤，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动摇。
因为她空洞的眼中，什么都没有。
像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般，她的眼中只剩下忧郁与认命。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谁知道呢？也许是饿的，或者是天气太热，也可能是生病了。”
“看样子像是被人打过很多次，这不会是谋杀案吧？”
“哎呀，不至于吧？”
“大家请让一让！”
正在各自猜测的人们开始为从警车上下来的警察让路。
一些好奇心强烈的人仍留在原地，但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事情，逐渐三三两两地散去了。“这是什么？”  
其中一人转过身，低头看着脚下放着的奇怪物品，疑惑地歪了歪头。  
被堆放在电线杆下，由蒲公英和酢浆草整齐排列成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束小小的花束，又像是小孩子的过家家游戏。  
他东张西望，试图找到放下这东西的人，但巷子里却看不到任何似乎会这么做的人。  
叮铃铃——！  
就在他呆呆地站着时，一辆打着铃铛的自行车从他身边飞快掠过。  
一名穿着校服的男生，似乎迟到了，校服上衣敞开，踩着踏板，差点撞到他，却丝毫没有减速，敏捷地穿过了巷子。  
被吓了一跳的他对着自行车的背影开始大声咒骂。  
他的脑海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东西了。  
即使是那个流浪汉的死。  
如今被自行车轮碾碎的，为他的死亡献上的那束简陋的花。  
甚至那个献上花的无名少女，如今也将离开这座城市。  
#  
几天后。  
秀英蜷缩在路边。  
她那凌乱的头发早已失去光泽，随意地纠缠在一起。  
满是尘土和泥巴的衣服和脸庞，除了“邋遢”之外，无法用其他词来形容。  
然而，尽管她的样子极为悲惨，那双半睁着的、薄薄的白眼皮下的眼睛却显得无比冷漠。  
那是一双什么也没映照出的、死寂的眼睛。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那持续不断的、稳定的脚步声在确认了秀英的存在后，突然停了下来。  
秀英缓缓抬起头，望向走近的人。  
她的眼神如胸口深黑色的淤青一般，只是漆黑一片。  
她用那毫无光亮的黑色眼睛，呆呆地凝视着对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说道：  
“请帮帮我。”  
她轻声低语，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  
就像蜡像般的面具。


EP0168


哒咯。
在秀英的面前放着一个白色的马克杯。
“请喝吧。”
从冒着热腾腾香气的棕色液体中散发出了浓郁的巧克力香。
浮在上面的，是有着兔子、猫和小狗脸的三个可爱的棉花糖。
静静地低头看着杯子的秀英，被垂下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楚。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是用可可招待你的吧？是因为记得你喝得很开心，所以这次也准备了同样的东西。啊，不过棉花糖换了一下。”
听说最近年轻人都很喜欢这个，所以换了一下，你喜欢吗？
说着这些话，温柔笑着的是咖啡店‘疏雨’的老板，但秀英只是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杯子的边缘，默默地没有回答。
仿佛变成了一个玩偶。
看到这副模样，老板回忆起了今天一大早，蹲在咖啡店门口的秀英。
“请帮帮我。”
“…秀英同学？是秀英同学吗？”
还以为摆在路边的是一堆旧衣服，突然动了一下时真是吓了一跳。
发现那竟然是秀英时，更是惊讶得不得了。
久别重逢的秀英的模样让人震惊。
依然记得她喝着热可可，红着脸害羞地笑着说好喝的模样。
记忆中那可爱的模样和现在这身脏兮兮、皱巴巴的衣服的对比太强烈了，甚至让人难以立刻认出是同一个人。
“到底是怎么了...”
慌乱的老板结结巴巴地说着，看到抬起头来的秀英的眼睛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双曾经因为青涩的恋爱烦恼时而悲伤、时而充满爱意闪烁的温柔眼睛，现在已经不见了。
那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瞳孔中只有深不可测的黑暗。
看着那双眼睛，老板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夜晚。
是的，夜晚。
而且是非常可怕的夜晚。
不是用梦想和幻想温柔包裹的休息时间，而是漫长到仿佛永远不会有黎明的可怕的夜晚。
“我没有地方可去。”
即便眼神如此，秀英的声音却依旧平淡无波。
如果别人听到她的声音，或许会误以为她现在极其理性和冷静。
声音就是那么平静。
但经验丰富的老板却能够察觉到那些他们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
危险。
秀英所表现出的平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拼命寻求的帮助全部落空，直到再也哭不出来也没有人来帮忙的绝望，让她像枯木一样放弃了所有期待。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我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对吧？”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触及秀英的内心，但老板还是先开口说了些什么，试图拉住秀英。
如果不这样，她仿佛会像烟雾一样，或像小石头下的浅浅影子一样，突然消失在某处。
因为从她身上丝毫感觉不到现实中应有的重量感。
总之，先让疲惫的身心休息一下。
等她休息好，恢复精力后，再慢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进来吧。”
叮铃。
风吹过，摇晃着挂在咖啡店门上的铃铛。
一只手抓住打开的门，老板像对待迷失的小猫一样，温柔地劝说着蹲在地上的秀英。
“一直待在这里也不好吧？进来再说吧。”
秀英静静地站起来，迈出了脚步。
摇摇晃晃地走着。
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一个刚刚获救的人应有的解脱感。
没有喜悦，没有希望，也没有期待。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情绪。
就这样，两人刚刚走进咖啡店。
隔着杯子对视的两人，一时间无话可说。
“…。”
“…。”
在对面坐下的老板，只是时不时地啜饮着自己的咖啡。
从刚才开始就像哑巴一样沉默的秀英，一开始老板还说了几句客套话，但当她也不说话了，咖啡店里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直到杯子里的咖啡减少了一半，老板才缓缓开口。
“刚才你对我说，请帮帮我对吧？”
进店之后，仿佛成了木头雕刻的玩偶般一言不发的秀英，在听到这句话时第一次抬起头来，看向老板。
那双没有一丝光芒的眼睛，仿佛深不见底的洞。
尽管咖啡店里充满了八月早晨温暖的阳光，但秀英却并不在这里。
从她的瞳孔中传来了风声。
让渐渐冷却的身体颤抖的，是寒冷的夜风的声音。
也许，她眼中看到的世界依旧是黑暗的夜晚。
但是为什么呢？
那风声听起来却像是求救的孩子的哭声。
从表面上看，她并没有说出任何话，但看着那双眼睛，却总觉得能听到秀英的尖叫声。
假装听不到那安静的尖叫，老板温柔地微笑着。
“我该怎么帮你呢？”
#
“真的能在这种地方找到吗？”
下车的艺熙抱怨道。
在巴士上憋了好几个小时，身体都僵硬的贤雅伸了伸懒腰，对着朋友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那你想怎么样？不找了吗？”
“谁说我们不找了？”
“那还有什么不满的？”
“不是不满，是担心啊。”
“担心什么？”
“韩娜英不是说她最后一次见到秀英是一个月前吗？”
“那又怎样。”
“她真的还会在这里等着吗？”
这时贤雅才理解了艺熙的意思，眉头皱了起来。
“假设我们是秀英。在一个从未去过的陌生地方，还是独自一人，过了一个月后的现在。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这里吗？”
一向喜欢和艺熙抬杠的贤雅，这次也无法反驳她的话。
一个月后再次见到的韩娜英的样子，让两人甚至不敢问她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里，以至于没有联系。她的模样简直太凄惨了。谁都能一眼看出发生的是令人不快的事情。
但韩雅荣却对那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毫不在意，仿佛根本不值一提，转而向恩熙和贤雅拜托道：
“帮我找到姐姐。”
“…为什么要做出离家出走这样的事。”
贤雅因郁闷而随口抱怨了一句，但沉重的胸口却并未因此轻松，仿佛压着一块沉甸甸的铁块。
从一开始，贤雅便不知道那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因为韩雅荣并未向她详细说明。
她只听说两人离家出走，而在父母前来寻找的那天，韩秀英独自离开了韩雅荣。
至于独自被带回的韩雅荣，为了防止她再次逃跑，父母的监视目光始终紧追不放。
仅此而已。
韩雅荣对其它事情只字未提。
“拜托了。虽然我很想亲自去找，但现在我无法行动。”
韩雅荣在说这话时，一只眼睛因充血而变得通红。
到底发生了什么？
贤雅陷入沉思，目光投向大海。
从巴士站下车后，映入眼帘的大海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芒。
那是一幅宁静的景象。
仿佛在嘲讽贤雅内心复杂的思绪，如同在伤口上撒盐般。
她想知道。
那天下车的时候。
你是否也看到了这样的风景？
那天的海是否也像今天一样平静？
那时的你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依旧像平时那样傻傻地笑着吗？
还是说，像从前一样强忍着泪水？
她有许多问题想问，但能回答她的人却不见踪影。
即便如此。
那又如何？
贤雅望着不断涌来的海浪，眼中透出坚定的意志。
“…反正事情不会改变。”
确实如此。
她不需要知道背后的缘由。
即使寻找韩秀英的道路漫长而无期也没关系。
因为贤雅要做的事不会改变。
贤雅很愚蠢。
仅此而已吗？她不仅头脑不灵光，还极其固执。
这一点，背负着已故姐姐阴影的贤雅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换个角度来说，这也意味着一旦下定决心，她便会固执地坚持到底。
她甚至愿意为了赎罪而惩罚自己一生。
与那时的决心相比，这点困难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不会放弃。”
至少韩秀英还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这难道不是足够坚持的理由吗？
“如果必须把这里翻个底朝天…那就这么做吧。”
当贤雅陷入绝望的深渊时。
是那家伙忍受伤痛、泪水涟涟，却始终将她救起。
因为韩秀英没有放弃。
所以贤雅也不会放弃。
“…这次轮到我了。”
“喂，我也没说过要放弃吧？”
恩熙从包里拿出什么东西，边翻边说道。
“这是什么？”
“光靠我们俩，怎么能在周末来这儿一趟就翻遍整个村子？”
“没办法，除了学校放假，我们没时间跑这么远。”
“所以我们要用这个。我们是侦探团，对吧？要学会灵活运用头脑。”
恩熙拿出的是一叠厚厚的纸张。
贤雅接过看了一眼，发现内容完全相同。
上面印着韩秀英傻笑的照片。
下方附有简短的说明。
以及如果知情者请拨打电话联系恩熙和贤雅的号码。
这种设计似曾相识。
好像在哪儿见过……
就在贤雅努力回忆时，她突然想起来了。
随着想起的地点，贤雅的表情变得微妙，她无奈地说道：
“…这不是走丢的狗才会贴的吗？”
“有什么关系？丢狗也好，丢人也好，丢的东西都一样吧。”
是吗？
贤雅试图想象韩秀英此刻可能遭遇的困境，但不知为何，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是她蹲在路边痛苦呻吟的模样。
不知为何，还带着小狗的耳朵和尾巴。
仔细一想，还挺合适的。
“…不，那不太对。”
贤雅摇摇头，将脑海中的韩秀英形象抹去。
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突然又怎么了？”
“别管我。我只是自言自语。”
“那么从现在开始，侦探团特别行动开始！案件名为：寻找消失的助手！”
“又来这套了。”
贤雅感到无语，而恩熙却挥舞着拳头，充满干劲地喊道。
这宣告了千恩熙侦探团在长达一年的沉寂后，华丽回归的信号。
#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艰辛的寻访，出乎意料地进展顺利。
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一场徒劳无功的折腾。
“是，我记得。以前有一次路过时见过她。”
“她还来我们店里问招不招人。”
“嗯？这个姐姐！她经常坐在公园里！”
由于是那种一见难忘的漂亮女孩，记得韩秀英的人比预想中多。
但他们记得韩秀英，并不仅仅因为她漂亮。
“年纪还小的姑娘却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看了真让人心疼。所以我从厨房里拿了点剩饭想给她，但转眼间她就不见了。”
“这个姐姐还挺有名的。大家都叫她公园里的流浪姐姐。喂，好疼！干嘛戳我？什么？又不是我叫的，是学校里的孩子们这么叫的。我可没这么喊她。”
“她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见到保安大叔就躲，真是可疑。”
“啊～她呀？之前我叫了外卖，后来发现吃完的碗里剩下的食物不见了。那时候我看到她站在楼梯口，和我对视了一下，然后偷偷溜走了。我越想越觉得是她吃掉的，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在人们的记忆中，韩秀英如同玻璃碎片般，被分割成了许多不同的片段。追寻秀英的足迹，就像是将散落的碎片一一拾起并拼凑在一起的工作。随着调查的深入，怡熙和贤雅的话越来越少。那些碎片拼凑出的共同形象，是一个不断坠落的人的悲凉肖像。拼凑破碎的碎片时，自然会用眼睛和手指勾勒出原本的模样。追溯哪里出现了最深的裂痕，哪里变成了最锋利的碎片，这个过程对她俩来说也绝非愉快。尤其是她们比谁都清楚，散落成碎片之前的秀英有多么耀眼。

“冷静点。”  
“……什么？”  
“放松表情。”  
听到怡熙的话，贤雅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闭的嘴唇紧绷着。她试着放松，但下巴已经酸痛不已。  
“如果秀英现在看到你这张脸，估计会被吓跑。”  
“你现在还能开这种玩笑？”  
贤雅压着怒火，低声嘟囔道。  
一开始贤雅还礼貌地向人打听，但随着听到的故事越来越多，她心中的愤懑逐渐膨胀，到最后连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都顾不上了。如果不是怡熙提议休息一会儿，她现在可能已经揪住某人的衣领大喊大叫了。

“怎么会……”  
情绪尚未平复的贤雅，声音微微颤抖。  
“怎么会让那孩子变成这样，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引得路过的几人惊讶地回头，但贤雅却用充血的眼睛瞪了回去。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  
这期间竟然没有一个人对秀英伸出援手？  
如果是秀英，她其实并不需要太多。  
只要一顿饭，一个可以暂住的地方。  
哪怕只是这样，也不至于让她沦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  
“该死……”  
如果有人敢找借口，说因为这是个小城市，或者他们也忙于生计……她恨不得让他们立刻闭嘴。在撕烂他们的嘴之前。  
“狗娘养的……混蛋……”  
贤雅双手撑着墙，口中不断冒出脏话。  
呼吸困难。  
胸口像被沉重的铁块压住一样，让她闷得低下头，紧闭双眼。  
内心的焦躁感像滚烫的岩浆一样翻涌。  
仿佛心脏将融化的铁水注入血管。  
从去年以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她再也不想体验了。  
此刻，贤雅最愤怒的对象不是这座城市的居民，也不是秀英，而是她自己。  
她竟然对好友在这里的遭遇一无所知。  
自己却在温暖的地方安然入睡，只知道填饱肚子。  
她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  

“正是因为这种时候，才更应该开开玩笑。”  
怡熙的声音比平时更沉稳。贤雅转头看去，怡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嘴角微微上扬。  
“你的憋屈和愤怒，我都理解。因为我也是。”  
虽然她在笑，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疲惫。不过，这并非自暴自弃。她似乎并未完全丧失斗志。该如何形容呢？虽然是怡熙，但她此刻确实显得更加成熟了。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当情绪失控时，视野会变得狭窄，会发生什么。那些教训已经足够让我们后悔了。”  
“……是啊。”  
贤雅低声喃喃道。  
确实如此。  
因为愤怒和悲伤，她曾经被自己的情绪所困。  
就连想帮忙的人也被她视为敌人，拒之门外。  
她竖起尖刺，蜷缩自己，结果连自己也被刺伤。  
但秀英让她明白，那并不是世界的全部。  
尽管被尖锐的话刺伤，秀英依然没有放弃，最终将她和怡熙拉了回来。  
她总是以慷慨的心态，选择爱而非恨。  
她放低姿态，引导她们看向同一个方向。  
“……是啊。”  
我们接受了无法偿还的恩情。  
不能再回到从前了。  
否则，即使找回秀英，也会羞愧得无地自容。  
贤雅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最后一丝愤懑和无力的杂质彻底吐出。  
原本狭窄的视野再次变得清晰。  
“抱歉，刚才有点失控了。”  
“没什么，这是正常的。”  
怡熙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让贤雅的道歉显得尴尬。她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应用，说道：  
“我想了一下接下来贴传单的地方，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嗯。”  
就在两人凑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目的地时，身后传来一声假咳，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打扰一下，请问你们是刚才一直在贴传单的人吗？”  
“啊……是的。”  
是来警告她们不要张贴传单的公务人员吗？该怎么搪塞过去？该说马上就会撕掉吗？还是请他们当做是拯救一个人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在怡熙思考如何应对时，她转身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说话的人的出现太过出乎意料。  
“这个孩子，我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  
身穿军装的男人指着传单上笑靥如花的秀英照片，语气平静地说道。


EP0169


于是，对方请他们详细讲述情况，并一同移步至咖啡馆内。穿着笔挺军装的军人自我介绍道：
“我叫金振成。”
与此同时，在点的咖啡送来之前，悦熙以敏锐的侦探目光观察着他。
看到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同样的名字，应该没有撒谎。
而且肩章上有两道横杠，看来是个二等兵。
振成似乎被悦熙直勾勾的注视弄得有些不安，即使坐在舒适的咖啡馆沙发上，他依然挺直了腰板，显得有些不自在。
就在气氛略显尴尬的瞬间，拿着咖啡回来的贤雅将托盘放在桌上。
“介绍晚了，我是陈悦熙，这位是李贤雅。”
“为什么要你来介绍我？”
“哎呀，小细节就别计较了，现在这个重要吗？”
贤雅勉强咽下不满，带着不悦的表情闭口坐下。悦熙则若无其事地对振成露出和善的笑容。
真正的询问这才开始。
“那么，您是怎么见到我们朋友的？”
“在市外巴士站看到的。”
“在巴士站？”
“是的。”
“您还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吗？”
“上周四下午1点24分左右。”
振成不假思索的回答让两人立刻抬头看向他。原本没抱太大期望，没想到他的回答如此具体。
悦熙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吹了声口哨。
“哇，您的记忆力真好啊？”
“没那么厉害，只是那天是我休假的第一天，所以记得到达巴士站的时间。”
振成有些尴尬地笑着解释，悦熙点点头：“哦，原来如此。”
“那您能详细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好的，那时候……”
振成喝了口咖啡，开始回忆一周前的情景。
#
“通信保密部，二等兵金振成。报告已下巴士，抵达目的地。”
“好的好的，振成啊，长途跋涉辛苦了。”
“是，谢谢您。”
“休假前中队长也交代过，别惹是生非，也别卷入无关的事，明白吗？中队长相信你不会让他失望。”
如果真的相信，就不会说这些话了吧。
想到因为下个月有晋升考试而格外严格的中队长，振成恭敬地回答。
时隔三个月重返外面的世界，振成心情十分激动。
休假带来的愉悦让他显得格外宽容，中队的唠叨他都能应付。
“当然，请您放心，好好休息。”
“好，好好休息，休假结束后以健康的样子再见。”
“是，明白。忠诚。”
“好的好的，忠诚。”
挂断电话后，振成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平复激动的心情。
好了，报告也结束了。
接下来的十天都是属于我自己的时间。
先去见父母问个安……然后该干点什么呢？
和朋友们喝酒？
还是因为是第一天，干脆什么都不想，在家好好睡一觉？
这是个幸福的烦恼。
无论选择哪个，都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玩得充实，以免回去后后悔。
振成打开手机，翻看着休假前写下的计划，忍不住笑出声。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叫住了他。
“那个……”
“二等兵金振成？”
糟了。
反射性的回答让振成的耳朵瞬间红了起来。
振作点，金振成。即使在外面也不能忘记自己是个军人啊。
振成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过身去。
但愿叫住自己的人没有察觉自己的失误。
但当他转身时，脑子里的一切烦恼瞬间消失了。
“哇……”
那女孩有着让人心生保护欲的微微下垂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帘幕般垂下。
高高的鼻梁光滑挺直，仿佛一滴水珠都能顺畅地滑落。
嘴唇如同鲜艳的玫瑰花瓣，透着自然的红润。
这个女孩是振成23年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
脑海中一片空白的振成只能微微张嘴。
“呃，那个……有什么事吗？”
虽然结结巴巴，但至少声音没有发抖，这一点让他自己都感到满意。
幸好，女孩似乎没有在意他的窘态。
“能不能借点钱……”
“什么？”
振成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反问。
或许是因为出乎意料，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大。
女孩听到他的回答，吓得缩了缩身子。
她那受惊的小兔般的表情，似乎随时可能逃跑。
啊，不该这样……
振成在心里责备自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
“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能借我……公交车费吗？”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本就微弱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几乎听不清的耳语。
“公交车费……”
瞬间，振成脑海中闪过曾在网上看到的诈骗手法。
分明就是这种套路，以丢了钱包、手机没了为借口向多人借钱。
莫非我现在正在被骗？
中队长关于不要卷入无关事情的唠叨再次浮现，振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
但是。
振成再次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
然后，他看到了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凌乱、粗糙的衣服下瘦削的肩膀。
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
因羞愧而涨红到脖子的脸。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习惯了乞讨的样子。
看着女孩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消失的模样，振成陷入了沉思。那样子真的像骗子吗？

看着紧紧咬着嘴唇等待回答的少女，真成带着歉意的表情开口了。

‘抱歉，我身上没有现金。’

‘……嗯。’

少女静静地低头行礼，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毕竟，只有先有期待，才谈得上失望。看样子她似乎已经听到过好几次类似的话了，从她说着抱歉道歉的语气中，甚至流露出一丝熟悉的无奈。

“你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时候吗？”

一直静静听着的艺熙突然问道。她手中记笔记的手早已停下。

“这个我也不太记得了。”

“……原来如此。”

看来只能到这里了。刚以为找到了一丝线索，艺熙努力压抑着失望的心情。那种感觉就像是好不容易快要抓住的线索，却又像烟雾一样渐渐消散。

心中焦躁不安，她把杯底剩下的冰块倒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但闷闷的胸口依然无法感到凉爽。从身体左侧传来的刺痛感来看，坐在旁边静静听着的李贤雅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吧。不转头确认也能明显感觉得到。

与此同时，并不知道两人内心失落感的真成继续说着话。

“不过，如果我查看当时买的票，应该能知道。”

“……啊？”

刚才听到了什么？艺熙和贤雅猛地抬起头。

“怎么了？”

“不是，您刚才说什么？”

“如果我查看当时买的票……”

“您不是说没买票吗？”

贤雅忍不住几乎像质问一样问道，但艺熙并没有阻止她。事实上，艺熙也和贤雅有着同样的心情，她毫不掩饰地用“这到底怎么回事”的表情看着真成。

真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副“你们在说什么奇怪的话”的表情。

“我只说了没有现金啊？”

“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一脸茫然的艺熙和贤雅，真成开始继续解释那天发生的事情。

‘请等一下。’

真成的声音叫住了正点头行礼准备转身的秀英。秀英转过头来，真成尴尬地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我虽然没有现金，但有卡。’

‘……？’

秀英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真成的意思。

‘所以我想直接用卡帮你买票。’

‘啊……。’

‘你要去哪儿？在售票机上选好票，我会帮你支付的。’

‘啊，好的……谢谢……。’

‘跟我来吧。’

走在前面的真成身后，秀英不停地低头道谢，反复说着“谢谢”“我一定会还的”，瘦弱的声音一直没有停下。

“所以我用卡支付了。我的应用里应该还留着购买记录，查看那个就能马上知道是几点的票，去哪儿。”

“……”

“……”

面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着话的真成，两个少女一时无语，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此刻，虽然她们没有说出口，但艺熙和贤雅的眼神同时传达着同样的话：你为什么不先说这个！

#

“这里。”

在一阵小小的骚动过后。

真成翻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将终端预订应用的屏幕递了过去。

凑上前来的两个脑袋仔细看着屏幕。

“咦？这里是……”

“她去了这里？”

看着屏幕的贤雅皱着眉头说道。目的地栏上的终端名字很熟悉。那是她们四个人一起去温泉旅行时，一起乘坐巴士的地方。

“什么，难道她又回去了？”

“可能回家了吧。”

“不好说。我觉得不太可能。要不要给韩雅英打电话问问？”

“韩雅英现在没手机。听说她父母放学后直接等着接她。所以我们才替她来的。”

“啊，对哦。”

每当放学时间，韩雅英的父母就像钟表一样准时把她接走，甚至午饭时间也会来学校带她去吃饭。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成了她们唯一能和韩雅英交流的时刻。大概是为了防止她再次离家出走而进行监视，但这种压迫性的做法让旁观者都感到窒息。

即便如此，韩雅英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意，一心只想着找她的姐姐。突然感到责任重大，贤雅不禁苦涩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回到了原点。”

“那有什么办法。只能回去再找了。往好的方面想，比起每周末都来这里找，在家附近找不是更方便吗？”

“就算回来了，也不一定就在附近。再说了，如果她藏在首尔的某个地方，那找起来会更难吧？在这个小地方都这么难找，首尔更不用说了。”

“那就不找了？总得找啊。”

“喂，你这话从刚才就有点问题？我什么时候说过不找了？”

两人像往常一样提高了嗓门开始争执，真成小心翼翼地插嘴道。

“那个，抱歉……我恐怕得先走了。其实我的假期到今天为止，得去赶巴士了。”

“啊，抱歉。”

这时才回过神来的两人连忙道歉，真成笑着说了声“没关系”，正准备起身时，艺熙悄悄递出了一张五万元的钞票。

“这是……？”

“票钱和谢礼。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啊，不用了。我不是为了这个才帮忙的。你们还是学生吧……收回去吧。”

“不行的。您帮了我们的朋友，我们当然应该表示一下。”

“真的不用了。”

“欧巴。”

“……嗯？”“收下吧。”“不用了。”正在两个人推来推去的时候，一直在一旁默默观望的玄雅第一次真诚地开口了。

“对别人来说，她可能只是个过客，但秀英对我们来说，真的是非常珍贵的朋友。”

“呃……好吧……”

手里拿着钱的惠熙，还有一直坚持拒绝的真成，都愣愣地看着玄雅平静地说话。

真成没想到刚才一直没说话的玄雅突然用极为认真的语气开口。而惠熙则是因为从未听过玄雅如此文静的说话方式，一下子有些适应不了。

她这是怎么了？

无视惠熙用眼神提出的疑问，玄雅继续说道：

“自从秀英消失后，我们一直在找她。不过，凭我们两个人的力量，最终还是有限度的。哥哥是第一个告诉我们秀英下落的人，也是帮了秀英很多的人。”

“……”

“我们想帮秀英，却无能为力……因为我们不知道她在哪儿。所以感到非常遗憾，也很抱歉。”

玄雅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所以……如果哥哥能收下，我们心里也会好受一些。拜托您了。”

“她怎么突然这么严肃，把气氛搞得这么尴尬。哎，别这样了，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惠熙有些不自在地笑着，试图拉住低着头的玄雅，但在她的眼神里，也有着和玄雅相似的情感。

如果立场互换，她们中任何一个人不见了，另一人也会像这样寻找秀英。

秀英一定也会对她们说出同样的话。

尽管可能会有意见分歧，可能会争执、会生气。

但他们关心朋友的心是一样的。

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不知不觉间停下话语、只是注视着自己的两个女孩，真成静静地看着她们的脸，微笑着接过了钞票。

“……我明白了。既然您这么说了，我就收下了。谢谢。”

“不，应该我们谢谢您。真的非常感谢。”

“谢谢您，哥哥。”

活了这么久，居然有一天会因为收下钱而听到别人道谢。

真成苦笑了一下，想起了那天在车站遇到的女孩。

她那仿佛背负着全世界重担般瘦小的肩膀和破旧的衣服。

那时她看起来真的很孤独。

真成站起身来，带着羡慕和真心对站在一起的朋友们说道：

“希望你们一定要找到那位朋友。”


EP0170


我曾经是个傻瓜。  
因为什么都不懂，所以以为只要真心努力，总会有人理解的。  
但直到我变成孤身一人后，才明白。  
人们对我丝毫不关心。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冰冷得多。  
在那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我什么都不会。  
一个毫无用处、无法给予任何帮助的人，没有人需要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或许你会问，难道没有需要我的人吗？  
至今为止，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吗？  
……这些事，我现在不想多说。  
请不要安慰我。  
也不要为我感到抱歉。  
反正那些都没有任何意义。  
真心、努力、心意，这些都不是肉眼可见的。  
看不见的东西，和不存在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  
我挺好的。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难道不是我的错吗？  
……或许吧。  
但那重要吗？  
人们根本不在乎那些。  
所以，我在这里学会做事。  
就算一分钱不给也没关系。  
只要有吃有住就够了。  
我不想欠债。  
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直到我能在其他地方工作为止。  
我只想待到那个时候。  
即使没有别人的帮助，我也能独自站起来。  
这就是我唯一的愿望。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  
我真的很好了。  
不是谎话。  
我没事。  
真的。  
#  
“很合适呢。”  
社长看着从更衣室出来的秀英，温柔地笑着称赞道。  
她那光滑的黑长头发为了不妨碍工作，被整齐地扎成了丸子头。  
乌黑的刘海和白皙的脸庞与单色系的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色衬衫外整齐地穿着黑色马甲，裤子也是根据腿型精心裁剪的黑色西裤，再加上一条没有任何图案的深色围裙，秀英的样子相当干练。  
如果是咖啡馆有这样的兼职生，恐怕谁都会想找个理由每天光顾吧。可惜的是，秀英缺少了一个重要的要素。  
“现在只要微笑就好了。”  
秀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虽然她的头抬着，眼睛看向前方，但那双空洞的眼眸中什么也没有映出。  
就连带着遗憾微笑的社长，也没有被看见。  
自从在咖啡馆门口与社长初次见面后，秀英立即请求让她开始工作，但社长拒绝了。  
理由是：她首先需要休息。  
虽然现在她凭借绝望中的拼命努力让自己看似无事，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秀英同学现在一定非常疲惫，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你不是说要在这里学工作吗？  
那你得先学会照顾自己。  
如果勉强自己累倒，反而会给别人带来更大的麻烦。  
充分的休息和恢复健康。  
那才是第一步。  
社长本可以用更温柔的语言劝说，但故意用了稍强硬的口吻拒绝。  
因为她知道，对已经关闭心门的秀英来说，温柔的话语只是空洞的。  
正如社长所想的，理性而公正的话反而更有效。秀英没有再坚持，乖乖地休息了几天。  
果然，社长说得对。  
秀英比她想象的还要虚弱，洗完澡吃完饭之后，她连续沉睡了整整两天。  
之后又过了几天，直到社长判断秀英恢复了体力，才允许她进入咖啡馆工作。  
“先负责一段时间服务吧。等有空我再慢慢教你煮咖啡。”  
“好的。”  
“服务的时候如果订单多，就用这里的推车。就算订单不多，也尽量用推车。”  
“好的。”  
这是社长考虑到秀英因后遗症而在四肢活动时有些微不适的体贴安排，但秀英看着那闪闪发光的银制复古风格推车，只是用平淡的声音回答。  
秀英那平静低沉的声音中，找不到对社长的感激，也没有对自己作为后遗症患者的自怜。  
只是觉得用推车送饮料时不会洒在地上，避免了尴尬的理性思考而已。  
“一开始会犯错是正常的。如果出了问题就叫我。不要慌张或自责，这是理所当然的。明白吗？”  
“好的。”  
社长看着依旧像木偶一样面无表情回答的秀英，露出了苦笑。  
她觉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并不太担心。  
这是来自经验的判断。  
总有一天，秀英会好起来的。  
因为人类受到的伤痛，最终也由人类来治愈。  
多与人接触，多与人交流，得到更多的关爱。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会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毕竟，任何伤口都会以自己的方式愈合。  
而且无论怎样，秀英本质上是个温柔善良的孩子。  
人的本性不会轻易被摧毁。  
就像被风暴撕裂的花瓣会重新恢复原样，她总有一天会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我们就先从打扫开始吧？”  
“好的。”  
给这个孩子时间。  
让伤口愈合的时间。  
直到她变得更坚强之前，耐心地等待。  
用充满爱的目光守护她吧。  
社长看着秀英默默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心里想着。  
#  
秀英在咖啡馆帮忙已经过了好几天。  
新的烦恼出现了。  
“您点的冰美式、香草拿铁、蔓越莓蛋糕和草莓奶昔来了。”  
“啊，好的……谢谢。”  
“请慢用。”  
社长用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她的目光追随着在桌子间推着推车来回走动的秀英。  
社长那布满皱纹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思绪。  
秀英并不是做不好工作。恰恰相反。  
问题在于她做得太好了。  
本以为因为是第一次，肯定会出错，而且会频繁出错。说实话，并不是因为不相信秀英，或者觉得她不可靠。  
社长原本打算在秀英犯错时安慰她，告诉她没关系。  
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苛刻，只要有大人看着，孩子即使失败了也可以重新挑战。  
所以现在秀英是安全的。  
社长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抚平她的伤口。  
特意让她从服务开始，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  
社长认为，比起在内部制作咖啡，直接与人们面对面交流更有助于秀英的恢复。  
然而。这只是社长不了解秀英在改变之前是什么样子的误判罢了。  
‘我都记住了。’  
正式开始学习工作的第一天。  
社长递给她菜单，让她慢慢看看店里有哪些菜品。  
几个小时后，秀英回来告诉社长自己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记住了，这让社长一时语塞。  
社长半信半疑地确认了一下，秀英不仅记住了咖啡豆的名称和存放位置，连其他饮料和甜点也都背得滚瓜烂熟。  
当社长问她为什么能这么快记住时，秀英用一种“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回答道：  
‘因为没别的事可做。’  
秀英并没有就此止步。  
无论社长教她什么，她都能立刻吸收。  
从需要注意的事项到绝对不能犯的错误，全都一一掌握。  
有些东西社长没有教，她的确不知道，但只要教过一次，她就绝不会忘记。  
她是个学习速度快到令人惊讶的孩子。  
但她的能力并不仅限于简单的记忆。  
秀英会仔细留意社长工作的样子，当发现材料不足时，她不用提醒就会从仓库里拿出补上。  
不仅如此，只要一有空闲，她就会拿起抹布擦桌子、拖地，社长感觉自己要做的事情少了一半以上。  
实际上，秀英除了制作咖啡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可即便如此，社长也不能因为她工作做得太好而责备她。  
社长苦笑着想，照这样下去，秀英要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可能要花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但比起这些，还有更大的问题存在。  
“您点的饮品做好了。”  
“啊，谢……”  
接过咖啡的大学生无意间瞥了秀英一眼，顿时吓了一跳。  
因为他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作为一个普通人应有的生气。  
与那些因忙碌工作而疲惫不堪、毫无灵魂的兼职生不同。  
秀英更像是精心模仿人类的人偶。  
再加上她无可挑剔的服务态度和像人偶一样精致的脸庞。  
这不仅没有减轻秀英身上那种异样的氛围，反而使它更加明显了。  
不过，大部分客人只是对秀英感到些许不适，并不会表现出过多的不满。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社长，听说您新招了个兼职生？”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哎呀，哪有什么问题。就是觉得她有点特别，所以问问。”  
每到午餐时间就会聚在咖啡厅的阿姨们这样绕弯子地开了头。  
“那孩子看起来太阴沉了，完全不像个孩子。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吓了一跳。”  
“正灿妈妈也有这种感觉吗？是啊，她从来不笑，总是板着脸……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啊？”  
“她还在学习工作中，慢慢会好起来的。”  
社长一边笑着递上咖啡，一边委婉地劝阻，但阿姨们并没有停下嘴。  
她们一边不停地瞥向门口，担心外出的秀英随时会回来，一边继续喋喋不休。  
“她真的没问题吗？看到那孩子的眼睛，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这里也有不少年轻人常来，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我们都很喜欢这里的氛围，而且社长您也很有魅力，如果这种氛围被破坏了，那可真是遗憾。”  
“她是不是对客人做了什么失礼的事？”  
“啊？没有，没有那种事……”  
平时被称为“正灿妈妈”的阿姨，现在却被社长称为“客人”。  
这种微妙的距离感让阿姨们的表情稍有变化。  
社长依旧温和地笑着，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和平常有些不同。  
“新来的兼职生因为对工作不熟悉，可能让人不太放心，这我能理解。但她是个很努力的孩子，而且我相信她会做得很好，所以我才亲自选了她。希望大家能多给我一些信任。”  
社长的一句话让气氛骤然改变。  
关于秀英阴郁的讨论瞬间变成了单纯的兼职生不熟练的问题，再继续讨论下去，无异于对社长的质疑。  
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但阿姨们只是干咳几声，快速喝完了咖啡，没有再继续话题，显然效果显著。  
“……哈哈，我们当然相信社长。我们也是被社长的人品吸引，才成为这家咖啡厅的常客的。”  
“是啊，能有什么问题呢？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似乎是想要打破沉闷的气氛，另一位阿姨尴尬地笑着，试图挽回局面。  
其他一直在观察时机的阿姨们也陆续接过话题，讨论逐渐转向了其他方向。  
如果‘韶逸’是其他普通的咖啡厅。  
如果它更依赖客人的评价或每日的收入，那么事情可能会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  
但‘韶逸’咖啡厅终究只是社长的消遣和爱好，与几位客人或他们带来的潜在顾客相比，社长的意愿更为重要。  
社长原本就不是为了赚钱才开这家咖啡厅的。  
虽然现在只是经营一家小咖啡厅，但她也曾管理过一家小公司。  
即使是在工作之外，她也是社交圈的中心，被称为“夫人”，对这种社区聚会完全游刃有余。  
与过去每天都要打交道的人相比，这种显而易见的说话方式简直像是小孩子的幼稚把戏。这边既不处于遗憾的立场，也没有装作不知的理由，因此绝不会被牵着鼻子走。  
社长一边整理着身上穿着整洁的三件套西装的纽扣，一边以温暖却不容反驳的温柔坚定下达了送客令。  
“如果您没有别的事要谈，那我们就此告辞吧。预定的新咖啡豆差不多该到了。”  
“哎呀，当然当然。您这么忙，我们不该耽误您这么久。我们也该走了。”  
“下次来的时候，请尝尝用新咖啡豆冲泡的咖啡。酸度非常出色。”  
“好好，一定会的。”  
带着尴尬的笑容，几位阿姨匆匆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正好在门口与拿着垃圾袋进来的秀英撞了个正着，她们像心虚的小偷一样吓了一跳。  
“同学，辛苦你了。”  
“年轻学生真努力，看着真让人欣慰。”  
“…？”  
接住阿姨们争先恐后递来的问候，秀英一头雾水，转头看向社长，但社长只是靠在桌边，带着微妙的笑容，慢悠悠地喝着咖啡。  
秀英疑惑地看了一眼，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随后走进了店里。  
“东西都放好了吗？”  
“是的。”  
“辛苦了。接下来会比较清闲，进去休息会儿吧。”  
“好的。”  
看着秀英上楼的背影，社长只是再抿了一口咖啡，对刚才的对话只字不提。  
他从未想过要求秀英对客人们展现更开朗的表情。  
毕竟她是个已经伤痕累累的孩子。  
对经历过苦难、关闭心扉的秀英来说，要求她露出笑容，无异于强迫她戴上面具。社长心想。  
伤口越是遮掩越容易化脓。  
心灵的创伤也是如此。  
如果笑不出来，那也没什么不好。  
受伤的时候，就该尽情地哭、皱眉、发怒。  
只有将伤口暴露出来，才能开始愈合。  
这种类型的创伤，不是别人说快好就能好的。  
只需要静静地在旁边守护，避免其他事情让伤口恶化。  
别人能做的，仅此而已。社长这样想。  
所以在此期间，就让秀英独自整理心情，其他的干扰由他来挡住吧。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这孩子也会从自己的伤痛中抬起头，重新有闲暇环顾四周的日子会到来的。  
当然，那一天的到来可能会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但没关系。  
即使绕远路也好，迷失方向也罢。  
只要在后面一步之遥的地方默默地跟着，这样就足够了。  
大人的角色就是这样。  
就这样，“逍遥”的一天继续着。  
在咖啡的香气与悠闲的时光中。  
迎接那些在忙碌的一天中寻找片刻休憩的客人，又送别他们。就这样。  
像昨天、像今天、像明天一样。  
渡过一如既往的一天。  
但社长，甚至连秀英都不知道的是。  
“姐姐，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说呢？”  
“……”  
在不久的将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可爱小麻烦会找上门来。


EP0171


渐渐到了梅雨季节。
走在外面，湿气重到能感受到黏在皮肤上的潮湿空气与夏天特有的闷热温度交织，光是走路就会冒出汗来。
这样的天气持续了几天后，人们开始寻找像飞向树荫的鸟儿一样能够舒适休息的场所。
有空调的地方，最好还能闲聊喝点清凉饮料的地方。
也就是所谓的“咖啡厅”。
因此，原本悠闲安静的咖啡厅近日因大批顾客涌入而变得热闹非凡。
其中很多人都是为了避暑偶然前来的顾客，在解决炎热和口渴并稍作休息后，他们的注意力自然转向了咖啡厅。
我们社区居然有这样的咖啡厅？——他们会这样想。
这种疑问的出现是有原因的。
因为咖啡厅“小悠”与一般咖啡厅不同，它有点独特。
首先，小悠没有播放音乐。
对于咖啡厅是什么样的地方，可能有多种看法，但归根结底，咖啡厅本质上卖的是一种氛围和悠闲。
而吸引顾客并让他们放松的氛围中，音乐是必不可少的。
无论是流行的欢快歌曲、有格调的爵士乐、还是波萨诺瓦，甚至是由老板或兼职生个人品味构建的播放列表。
虽然每家咖啡厅播放的音乐不同，但这正是体现咖啡厅氛围和个性的特征。
然而，小悠没有任何音乐。
除了偶尔的餐具碰撞声和顾客的低语声外，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静。
与其说是咖啡厅，不如说更像图书馆或自习室的氛围。
初次来到小悠的客人可能会对这种陌生氛围感到不适，但很快也有人开始觉得这样的咖啡厅很特别，或者反而喜欢它的安静。
他们声称，一旦适应了小悠的氛围，就会体验到在其他咖啡厅无法感受到的感觉。
神奇的是，习惯了之后反而会听到更多声音。
比如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孩子们的笑声、餐具碰撞的声音。
坐在由温暖的胡桃木制成的桌子旁，靠在柔软的椅子上，倾听着这些柔和的声音。
不知不觉中，便会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舒适。
的确，这是在其他咖啡厅难以感受到的平静。
可以说，这是一种大胆的尝试。
稍有不慎，可能会变得沉闷无聊，或者反而像市场一样喧闹。
但人们并没有被强迫，而是自觉地降低声音，偶尔有不懂气氛的客人打破了宁静，其他人会默默提醒他。
之所以能维持这种氛围，要归功于小悠的第二个独特之处。
“老板，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您指的是什么呢？”
“没有音乐的咖啡厅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果在外面看到，可能都不知道这是咖啡厅。您决定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呢？”
“这是我从开业时就定下的规矩之一。”
“规矩？”
“是的，如果是非现场演奏或演唱的音乐，我们不会播放给顾客听。”
“啊……”
顾客听完老板的解释后，微微张开嘴，似乎感到惊叹。老板微笑着补充道：
“每周五晚上我们会邀请乐队或歌手来表演，如果您想听音乐，那时候来就可以了。”
“好的……！我一定来！”
老板向连连点头的学生告别，叮嘱他路上小心。
小悠之所以能维持其独特氛围，原因在于老板。
这位穿着整洁西装、守护着咖啡厅的老绅士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老板对待顾客时从不提高声音。
即使面对年幼的顾客，他也始终保持恭敬的态度，并认真倾听顾客的任何话语。
正因为老板如此，顾客们也自然而然地遵循着小悠的平静氛围。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满足顾客的任何要求。
如果有无理取闹或让其他顾客感到不便的人，他会果断拒绝其要求。
最神奇的是，即便是那一刻，老板也从未失去他的风度。
可以说，他身上有一种柔和的魅力。
虽然有些人在离开时会恶评咖啡厅，甚至发出威胁，但对于一般自营业者来说，这种近乎威胁的行为难免让人在意，但老板却毫不在意。
甚至其他顾客会担心地问他还好吗。
毕竟老板拒绝不合理要求并没有错，但世界并非总是按规矩运转。
然而，他与那些为了生计不得不迁就顾客无理要求的老板们不同，他始终保持超然。
他总是沉着冷静，坚持认为自己只是提供服务的，与付钱的顾客之间是平等交易关系。
顾客们自然从老板身上感受到一种印象。
与其说他是老板，不如说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在这里，普通的顾客与老板的关系并不适用。
或许有人会觉得他那近乎超脱的态度有些怪异，但老板身上有一种让人难以提出疑问的气质，因此没有人会直接问他。
即使有人问，他也会以无懈可击的态度巧妙地应对。
最后，
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人更感到好奇，那就是秀英的存在。
“您点的饮品到了。”
“啊，谢谢……”
“请慢用。”
“……好的。”
秀英的存在对顾客来说是一个谜。
或者更准确地说，老板和秀英的存在才是真正的谜团。
关于在咖啡厅“小悠”工作的新兼职生的传闻，在附近的爱打听消息的人群中相当有名。
更具体地说，是在附近的男生之间流传的故事。
她的脸漂亮到让人一见难忘，但表情却像笼罩着阴云，眼神也似乎失去了生气。
对于这个年纪的男生来说，谁会不对这样一个似乎有故事的女孩产生兴趣呢？
最终，顾客们之所以会微妙地遵循咖啡厅的氛围，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两人的存在。某处传来一股高贵的气息，一位优雅的老年绅士正在倒着香气四溢的咖啡，而那位面容阴郁、从未展露笑容的美丽女子则以端庄的打扮正在提供服务。这样的组合，仿佛只有在电影中才能看到。  
“那两个人真是与众不同啊。”客人们窃窃私语道。  
确实，他们从一开始就有一种罕见的、强烈的存在感。不过，这也与社长和秀英的特殊身份有关。那些因综合征而改变的人总散发一种独特的气场——既有些危险，又带有一种奇妙的、超现实的魅力。但对大多数人来说，综合征患者不过是电视里的故事，而非现实生活中常见的情景。因此，尽管客人们感到一种违和感，却始终无法察觉自己为何会被吸引。  
渐渐地，人们开始热议起社长和秀英的真实身份。毕竟，他们的气场实在太过独特，绝非普通咖啡店老板和兼职生的感觉。  
几名背着书包的男学生从咖啡店匆匆走出，手里拿着外带饮料，一边穿过巷子一边闲聊：  
“那位咖啡店老板真是有型啊。我也想老了以后像他那样。”  
“他肯定是个黑手党老大。”  
“……什么？”  
“我是说那个咖啡店老板。一看就像是洗手不干、退休了的组织老大。”  
“别傻了，韩国哪来的黑手党？”  
“怎么不行？他说不定是从意大利来的，或者曾经是老大的手下……”  
“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电视剧？”  
“算了，他肯定又看了些乱七八糟的剧。”  
那名严肃讨论黑手党阴谋论的学生被朋友无情地讥讽后，突然想起了一直想聊的话题——其实，自从听说咖啡店新来了兼职生，大家就一直想讨论她。  
“你们看到那位兼职姐姐了吗？她的眼神，哇……”  
“确实有点吓人，但不知为何又有点魅力？像是带点颓废美。她完全是我的菜。她一直没笑，要是能对我皱眉头表达不耐烦就好了。”  
“你这家伙，昨天还说喜欢可爱型，怎么审美这么善变？老实说吧，你就是喜欢美女。”  
“我今天开始换口味了，不行吗？！”  
“不过，要是她那么漂亮，审美标准也确实没什么意义了。那位姐姐有男朋友吗？”  
“肯定有吧？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没有。”  
“不知道是谁，真是羡慕死了……”  
男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秀英，最终在某人的感叹声中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他们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戏。在咖啡店里，除了点单时，他们甚至没勇气和她搭话，只能偷偷瞥几眼。但即便如此，做做梦总是可以的吧？  
“要不我去问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怎么可能？咖啡店老板肯定会拦住你。每次有人和她说话，老板都会过来问有什么事。”  
“不过，那位姐姐和老板是什么关系？”  
“大概是孙女之类的吧？所以才那么保护她。”  
“不太像，他们看起来不像一家人……毕竟长得也不像。”  
“但他们确实有些相似的地方。”  
“对，我也这么觉得。他们有种说不出的相似感。”  
“我也是！虽然说不出来哪里像。”  
“不过，今天……”  
男学生们喧闹的声音渐渐远去，短暂安静的巷子里，随后出现的一家人又开始了愉快的交谈，推开了咖啡店的门。  
最近，日子总是这样——平淡无奇，和昨天没什么差别。一天天接待客人，送走他们，又有新的客人到来，时光就这样在秀英身边悄然流逝。  
在这重复的日常中，秀英逐渐适应了新的环境。但问题总是出现在自以为熟悉之后。  
第二天，前来找秀英的新客人，正是一位不容小觑的强敌。  
#  
“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  
背后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那是一个看起来还在上小学的女孩，身高只到秀英的腰间。她的双马尾随着步伐轻快地摆动着，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露出笑容。  
“……”  
然而，面对女孩的可爱，秀英毫无反应。她只是默默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如果是普通客人，可能会被她这种冷淡的态度劝退，但遗憾的是，这个小女孩并非普通客人。  
“那是什么呀？”  
“姐姐，你知道这个吗？”  
“姐姐有弟弟妹妹吗？我有个妹妹，但她总是惹麻烦。”  
“姐姐为什么这么漂亮？”  
“姐姐，我跟你说……”  
虽然只有十岁，但小女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直跟在秀英身后叽叽喳喳。  
在这些不间断的对话中，秀英不经意间得知了女孩的名字是刘彬，今年十岁，还有个比她小两岁的妹妹。不过，这些信息中，没有一个是秀英主动问的。  
“刘彬，别闹了，过来。别打扰姐姐工作。”  
坐在那边桌子的妈妈叫住了小女孩，但刘彬只是暂时回应了一句“好”，过了一会儿又不知不觉地回到了秀英身边。  
重复了三次后，妈妈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拉住了刘彬。  
“这孩子真是的，抱歉啊。她好奇心实在太强了……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喂，刘雅！那是我的，你别碰！去玩你自己的！”  
站在妈妈身边的小女孩开始抽泣，因为刘彬生气地抢走了她手中的兔子玩偶。看来她比姐姐胆小得多。  
“刘彬，你再这样，我们就直接回家，以后再也不带你来了，好吗？”  
“呜……”“新由啊，别哭了。妈妈不是说过不要在人多的地方哭吗？姐姐一直拿走你的娃娃，姐姐当然会难过啊。你不是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娃娃吗？放在哪里了？还有，由彬啊。你作为姐姐，怎么能因为妹妹玩了一下娃娃就生气呢？哎呀，真是抱歉。两个孩子让我忙得不可开交。你去忙工作吧，打扰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  
秀英平静地回答，但年轻的妈妈忙着安抚两个孩子，似乎根本没有听到秀英的声音。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秀英不知所措，偷偷看了一眼店长，但店长只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静静地看着这边。

秀英从店长的态度中感到一丝疑惑。  
平常如果有客人私下搭话，店长会立刻过来阻止，但这次为什么没有呢？  
秀英用眼神询问，但店长只是轻轻笑了笑，开始准备刚进来的客人点的热美式咖啡。  
看来店长并不打算回答。

秀英自己也猜不出原因，于是决定回去继续工作。  
反正应该不会再被打扰了，而且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先把桌上剩下的盘子和杯子收走，洗干净，再把外面晾着的抹布和围裙收好。然后回来擦桌子，之后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秀英在心里理清了接下来的工作，目光不经意间转向了由彬坐的那张桌子。  
秀英的目光恰好与由彬对上，由彬正安静地坐在妈妈旁边，怀里抱着兔子娃娃。  
看到秀英，由彬开心地笑了起来，使劲地挥手。

秀英装作没看见，迅速移开了视线。  
“……”平常并不会这么累，但今天不知为何特别疲惫。  
秀英耸了耸肩，走向下一个需要处理的地方。

“姐姐。”  
“……。”短暂的平静被打破了。  
秀英看着不知何时又跟过来的由彬，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想着今天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秀英求助般地看向由彬妈妈坐的那张桌子，但桌子旁空无一人。  
杯子和包还放在那里，看来是暂时离开了。

由彬似乎察觉到了秀英的视线，说道：“妈妈带新由去卫生间了。”  
“……。”  
“不过，姐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为什么总是跟着我？”由彬还没说完，秀英便冷冷地打断了她。  
“我在工作，不要跟着我碍事。”  
这样的语气足以让普通孩子感到害怕或生气，但由彬却有些不同。  
她似乎察觉到秀英的不友好，于是闭上嘴，安静地站在那里，但嘴巴依然微微动着，似乎还有话想说。

然而，秀英已经不想再继续对话，干脆转身离开。  
如果是以前，秀英可能会蹲下来，亲切地问由彬有什么问题，微笑着听她说话。  
但现在，秀英知道那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世界并不会对善良的人报以善意。  
认为付出善意就会得到回应的想法，不过是孩子的天真幻想罢了。

如果是以前，或许秀英还会那样做。但现在的秀英不能那样。至少，作为雅英的姐姐，如果对雅英感到愧疚，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

然而，就在秀英转身离开时，由彬天真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被动摇了。  
“姐姐，你为什么在哭？”  
“…什么？”秀英差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眼角。  
她回头看向由彬，用冷漠的声音否认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骗人。我每次看你，你都在哭。”  
“……。”  
“没关系。这是秘密，其实我也经常哭。”  
由彬发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像是分享秘密一样，小声说道。

“……。”  
该如何形容这种情感呢？  
秀英只是感到混乱，避开了那双天真的眼睛。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秀英才没有注意到那位低头玩着手机走过来的客人，结果客人被由彬绊了一下，失去了平衡。  
“哎呀…！”客人摇晃了一下，手中端着托盘瞬间失去了平衡，托盘翻了，上面的杯子倒了下来，杯子里滚烫的美式咖啡朝着由彬泼了过去。

“…！”  
那一刻，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秀英反射性地伸出手臂，护住了由彬。  
一切都仿佛在慢镜头中发生。  
在粘稠流动的时间中，秀英只能通过零碎的感官来感知周围的情况。  
被咖啡染白的衣袖。  
杯子落地的声音。  
湿透的衣服上升起的咖啡香气。  
疼痛，最后才袭来。  
“呃….”秀英皱起了眉头。  
但她首先关心的仍然是由彬。  
秀英的黑色瞳孔急切地扫视由彬，寻找她是否被烫伤的地方。  
…还好，没有湿透的痕迹。  
只是被突如其来的事故吓到了，幸运的是没有受伤。

“真的非常抱歉！你没事吧？”  
“由彬！”  
泼了咖啡的客人惊慌地道歉。  
稍慢一步，由彬的妈妈也跑了过来，大声喊道。  
秀英放开由彬，默默地站起来后退了几步。  
由彬的妈妈冲到秀英让出的位置，抓住由彬的肩膀，急切地查看她是否受伤。  
“有没有哪里受伤？妈妈不是说了不要到处乱跑吗！要是被烫到了怎么办！快让妈妈看看！这里疼吗？还是这里？”  
“没事的，她没有受伤。”秀英在后面说道，但母女俩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这也难怪，毕竟差点被滚烫的咖啡泼到脸上。  
由彬被吓坏了，脸色苍白，一时间说不出话，等到大人们跑过来时，才突然哭了出来。在秀英的肩膀后方，传来社长低沉的声音。

“这里先交给我，你快去用冷水冲一冲吧。”

“…好。”

秀英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后径直走向洗手间。

她走开的背影后，隐约传来有彬的哭声、有彬母亲的斥责声，以及社长安抚他们的声音。

#

洗手间的龙头流出的水像冰一样冷。

秀英解开纽扣，卷起袖子。

原本白皙的手臂因被泼上滚烫的咖啡而变得通红肿胀。

然而讽刺的是，手臂上那一道长长的旧疤痕却并未变红。

这疤痕在秀英改变后一直伴随着她，如今在红肿的皮肤中显得格外苍白，仿佛在向秀英宣告自己的存在。

它似乎在说，不要忘记我。

为了让那声音消失，秀英将水龙头拧得更紧。

增大的水声淹没了那声音，但也溅起白色的水花，将衬衫各处打湿成斑驳的痕迹。

就像世界上最小的雨滴。

冰凉的触感从手臂上传开，让疼痛似乎稍微缓解了一些。

“……”

秀英将手臂浸在水流中，望向镜子。

镜中的她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这副模样真是可悲。

每晚因噩梦惊醒，睡眠不足，显得如此脆弱。

连直视自己空无一物的内心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才装作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懦弱自画像。

她为自己的脸感到羞耻。

秀英用双手捧起冷水，反复冲洗自己的脸。

冰冷的水仿佛要将大脑冻结，甚至冲走了积攒已久的自我厌恶与悔恨。

尽管如此，这些情绪就像即将涌向海岸的浪潮一样，终究会再次回来。

但至少，短暂的头脑清醒让她感觉好了一些。

“呼……”

当她再次抬头时，镜中那张怨恨地看着她的脸已经消失了。

秀英对此感到一丝淡淡的满足。

她盯着睫毛上滴落的水珠，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直到她在镜中寻找到了另一张脸。

镜中洗手间的门半开着。

门缝中，有彬正怯生生地朝这边窥视。

就像童话中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怪物的孩子一样。

镜中有彬的目光死死钉在秀英的手臂上。

聚焦在那卷起袖子后露出的长长疤痕上，以及旁边新添的几道小疤痕上。

秀英迅速放下袖子，遮住了那些疤痕。

然后她转过头。

“你……”

秀英张开口，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只是觉得必须说些什么。

幸运的是，秀英不需要再思考接下来的话。

因为有彬一听到她的声音，便后退几步，随后转身逃走了。

秀英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随后再次转过头。

“……”

水龙头依旧在猛烈地喷涌着水流。

秀英关掉了龙头。

于是洗手间里只剩下沉默。

有彬逃走后，秀英独自站在洗手台前，久久地凝视着下方。

很久很久。


EP0172


在秀英烫伤手臂的第二天，熟悉的面孔再次来到了咖啡馆。
这次不是三个人，而是四个人。
“我已经从妻子那里听说了情况。昨天本应该亲自来拜访道谢的，但由于工作结束得晚，晚上才赶来，实在抱歉。真的非常感谢。”
首先是尤斌的爸爸，他递过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然后恭敬地低下了头。
“昨天本应该道谢的，但因为太过惊慌，忙着带孩子去医院，结果没能及时表达谢意。”
无论秀英怎么安慰，尤斌的妈妈依然紧紧握住她的手，不停地说话。
而紧紧抓住妈妈裙角、躲在后面的尤斌和尤雅姐妹也在场。
“……”
秀英和尤斌的目光相遇后，尤斌慌忙躲到妈妈身后，藏起了脸。
“看来这孩子也觉得很抱歉。平时总跟着姐姐转，今天却因为不好意思连看都不敢看。”
尤斌的妈妈似乎觉得尤斌有些尴尬，没等别人问就主动解释了起来，尴尬地笑了笑。
“……是的。”
秀英猜测，尤斌不说话的原因可能不是因为内疚，而是因为她昨天看到的手臂上的疤痕而感到害怕，但秀英并没有说出这个想法。
毕竟，这并不重要。
“是我的错。在孩子跟着你的时候，我就应该拉住她，不让她这样做……真的很抱歉。”
秀英只是静静地站着，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尤斌的妈妈却误以为她的沉默是另一种意思，低头道歉。
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呢？
“去医院看过了吗？医生怎么说？”
幸好话题很快转移到了受伤的手臂上，秀英不需要再为难地回答。
她松了一口气，回答这个比之前容易得多的问题。
“没去。”
“啊？那如果留下疤痕怎么办？现在赶紧去医院吧，我们带你去。”
“没事的。”
“如果是钱的问题，治疗费用我们可以全包，不用担心。”
“不是，真的没事。”
秀英摇了摇头，拒绝了这对吃惊的夫妇。
去医院可能有些麻烦。
她不仅不喜欢医院，而且现在失踪报告已经提交，如果去医院，可能会有人联系她，暴露她的行踪。
她不想冒这个险。
秀英几次推辞后，这对年轻夫妇才遗憾地退后。
“那这个请收下吧。”
她接过的白色纸袋里装着一盒写着“芦荟凝胶”的盒子和一个信封。
“这是对烫伤最好的东西。它是贴片形式的，所以不会影响工作，而且就算不是烫伤，晒伤后也可以用。夏天快到了，总会有用处的。”
“……”
“请收下吧？这么漂亮的姑娘因为我们孩子的事留下疤痕的话，我会内疚得连脸都不敢抬的。”
尤斌的妈妈一边唠叨一边劝她，但秀英只是静静地看着纸袋里的东西，然后拿出信封递了回去。
“这种礼物不需要送的。”
“请别这么说，收下吧。你们救了我们孩子，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就当是表达我们的感激。”
“但是……”
“别这样，收下吧。”
就在秀英和这对夫妇都陷入尴尬时，一直在旁边观察的老板出面调解了。
秀英低声喃喃，声音几乎只有老板能听到。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做的。”
“我明白。但这种事情也要有个适当的了结，这很重要。”
老板温和地笑了笑，但秀英只是感到更加困惑。
事实上，秀英有些后悔。
她昨天不应该救尤斌。
更坦率地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帮忙。
在街头漂泊的秀英看到了一个冷酷而残忍的世界。
在那里，善意是被嘲笑的对象，天真则是一个容易被攻击的弱点。
在一个所有人都只为自己活着的世界里，懦弱是罪。
所以，在那个黑暗的桥下，她下定决心。
从现在起，要变得足够强大，不再轻易被别人夺走任何东西。
她不想再是那个需要妹妹阿英保护的软弱姐姐，而是要成为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或怜悯的坚强的秀英。
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直到昨天。
然而，当昨天看到热咖啡洒向尤斌时，秀英的身体比她的头脑更快地行动了。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烧灼疼痛的手臂、疤痕，还有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为了那么一点小事，她又愚蠢地牺牲了自己，愚蠢地、无知地。
所以，当这对年轻夫妇向她道谢时，秀英感到的只有不适。
对秀英来说，昨天的事不过是一次失败。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为失败者的失败而道谢。
手臂上的烫伤也是如此。对秀英来说，那伤口是一种惩罚。她因为还没有清醒过来，依然愚蠢地插手别人的事，而付出了痛苦的代价。
可是，这些人却因为她的失败而低头道谢。
因为受到惩罚而送给她礼物。
这太奇怪了。
我没有理由接受他们的感谢。
他们越是道歉，秀英就越感到奇怪。
她感到烦躁不安，喉咙发痒。她只想尽快摆脱这个不舒服的处境。
“尤斌，快跟姐姐道谢。”
“……”
一直在低头的年轻夫妇像是完成了最后一件事，缓缓将躲在后面的尤斌推到秀英面前。
幸好，秀英的不适也快结束了。
尤斌道歉，他们离开，一切又会回到灰暗的日常。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尤斌只是低着头，目光盯着地面，紧闭着嘴。
五秒，十秒，二十秒。
尤斌的沉默让尴尬的气氛越来越浓。
“申尤斌。”
尤斌妈妈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一丝严厉。“你现在想干什么？对姐姐真的没什么要说的吗？妈妈不是说过要成为有礼貌的孩子吗？”  
“…没关系，我没有受太大的伤。”  
对于十岁孩子的训斥，似乎有些过于严厉了，秀英不自觉地劝阻了由彬妈妈。  
但由彬妈妈坚决地摇了摇头。  
“即使是孩子，做错了事也应该正视问题，真心道歉，受到帮助时要懂得礼貌地道谢。我丈夫觉得她可爱，经常纵容她，结果把孩子惯坏了。”  
“咳咳…”  
由彬爸爸假装咳嗽，避开了视线。  
听到这些，身为外人的秀英也无话可说。  
“申由彬，你真的不打算向姐姐道歉吗？”  
“…”  
“由彬妈妈，请您先冷静一下。”  
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的由彬最终眼眶含泪、咬着嘴唇时，店长介入调解这对母女的关系。  
“其他客人正在看着呢。”  
“啊，是的。抱歉，我们本来是来道歉的，结果又失礼了…”  
“没关系的。其实我更担心由彬。”  
“什么？”  
听到这句话，由彬妈妈不自觉地问道。  
“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能立刻道歉的，尤其是在别人看着的时候。事实上，对大人来说也是件困难的事。”  
“嗯……”  
逼得太紧，连原本会有的道歉都不会出现。  
更何况那样的道歉又怎会是真心的呢。  
有些孩子需要一些时间。  
店长一边说着，一边温和地劝说着这位年轻的妈妈。  
“要不这样吧？把由彬留在我们咖啡厅，其他家人先去散个步再回来。”  
“什么？这样不太好吧…”  
“由彬这次一定会小心的。虽然她不太会表达，但这次的事一定让她有所感悟。而且今天客人比昨天少，我会好好看着她，不会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听完店长的话，她微微点头，但依然有些犹豫。  
这很自然，毕竟昨天孩子差点出事，任何父母都不会放心把孩子单独留下。  
“不过，这样太麻烦您了…”  
“当然，我理解您因为昨天的事而不安的心情。但是由彬妈妈，如果您真的想把她培养成一个有责任感的孩子，这样的时刻对她来说是必要的。”  
孩子们往往在没被关注的时候成长得更快。  
说着，店长轻轻瞥了秀英一眼，眼中带着如阳光般温暖柔和的光芒。  
“…店长，您以前是从事教育孩子的工作吗？”  
“哎呀，我说得太像教导了吗？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啊，不是。只是觉得您对这种事非常熟悉。”  
看到由彬妈妈挥手否认，店长微笑着轻声说道：  
“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我也学到了很多。或许可以说，孩子们教会我的比我教给他们的更多。  
当然，由彬妈妈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就当是一个过来人的建议吧。”  
或许这并不是作为店长说的话，而是一位曾经的母亲对年轻妈妈的忠告。  
秀英偷偷看了一眼店长的侧脸。  
但从她温柔的笑容中，只能感受到温暖的鼓励和善意，丝毫看不到过去的伤痕。  
或者说，也许秀英还太年轻，无法察觉到那些已被妥善隐藏的痕迹。  
“既然店长都这么说了…我们就在附近，如果有事请立刻叫我们。”  
“当然，放心吧。”  
由彬妈妈叹了口气，轻轻抚摸着由彬的头，语气缓和下来说道：  
“妈妈对由彬生气，并不是因为讨厌你，知道吗？”  
“…嗯。”  
由彬妈妈整理了一下由彬的衣服，继续劝说：  
“爸爸妈妈就在附近，你一个人好好想想吧。这次不要再打扰姐姐工作了。如果有事就打电话，我们随时可以回来。明白吗？”  
“嗯…”  
“别哭了，来，擦擦鼻子。”  
“嗯！”  
由彬用妈妈递来的纸巾擦了擦鼻子，摸了摸微微发红的鼻子。  
夫妇俩向店长和秀英低头致意。  
“那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附近河边的花开了，值得一看。”  
“是啊，正好由彬有点闷，去那里散散心也不错。”  
由彬妈妈一步三回头，显然对留下由彬不太放心，而由彬爸爸则安抚着妻子，带她离开。  
还有打着哈欠的由彬小弟。三人家族把由彬留在咖啡厅后走了出去。  
“那我们继续工作吧？”  
留在咖啡厅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决定照看别人家孩子的店长，  
还有两个被留下来、显得有些尴尬的孩子。


EP0173


수영推着拖把穿过咖啡馆。
有彬的头转向左边。
这次，她擦着对面穿过去。
有彬的头也跟着转向右边。
对小孩子来说，等待是极其无聊的。
如果等待没有尽头，那就更是如此。
但除了不耐烦之外，有彬坐在咖啡馆的一角，表现出非常孩子气的耐心。
看来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无聊，她时不时地摇晃着椅子下晃荡的腿，但从她不打扰工作的样子来看，她似乎学到了什么教训。
不过，这并非出于愧疚。
或许她明白了，不应该轻易对任何人产生好感，毫无防备地靠近。
她可能意识到，那些因为不明原因而产生好感的人，实际上可能是可怕的怪物。
真是个童话般的结局。
数着天数拖着大拖把，水英思索着。
无论如何，意图重要的是可见的行为。
有彬是否真的感到抱歉并不重要。
只要她不打扰水英的工作，这就足够了。
所以现在，她一点也不好奇那个小脑袋里在想什么，或者她如何看待水英。
一点也不。
“她很乖巧，懂得等待，很棒。请边喝边等。”
老板温柔地把装着热巧克力的马克杯放到盯着水英看的有彬的小手中，亲切地说道。
热巧克力温热适中，即使洒出来也不会烫伤。
“谢谢……”
有彬礼貌地感谢，接过杯子。
在喝着漂浮着白色兔子形状棉花糖的热巧克力时，有彬仍然假装没看老板，目光始终追随着水英。
仿佛一旦从视线中消失，就会发生什么大事。
“……。”
难掩的不适。
水英轻轻叹了口气，走向老板。
“辛苦了。”
“嗯。”
“今天早点结束吧？我来关门，你去休息一下。”
正在洗碗的老板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但对有彬只字未提。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今天和往常一样结束了。
最终，水英忍无可忍，先开口了。
“老板，您希望我怎么做？”
“怎么做，是吗？”
老板想了一下，反问她。
“水英，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
不知道。
这就是水英的真实感受。
从一开始就这样。
看到跟在身边的有彬，她会感到不安和不舒服。但是，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这样。
说不出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不知道，所以也无法提出任何要求。
无法向他人形容自己的情感，自然也无法请人帮忙解决。
“那么，我们需要先弄清楚这一点。”
而弄清楚的方法只有一个。
老板这样说，并指向了咖啡馆后面的阳台门。
当水英的目光中流露出隐约的不满时，老板笑着补充道。
“别太晚。有彬的父母在等她。”
“……嗯。”
水英放下拖把，走向一直坐着等待的有彬。
水英走近时，有彬像被弹开一样从椅子上跳下来。
水英盯着紧张的有彬看了一会，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跟我来。”
#
关闭后的阳台空无一人。
虽然后院被树木和围墙包围，与外界完全隔离，墙外是一条偏僻的小巷，不太可能有听众，但水英还是等了很久，直到确认没有动静。
在沉默中，有彬急切地等待着水英开口。
觉得时间足够后，水英直奔主题。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
“但是……我还没道歉呢……”
“不用道歉了。”
“为什么……”
有彬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用颤抖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
水英在心里回答道。
因为不舒服。
看到有彬，她想起了自己讨厌的某个人。
又弱小又脆弱，没有别人就什么也做不了的孩子。
最终，在周围人的驱使下，被迫做了自己从未想做的事情的笨蛋。
但这些无法说出口。
所以，水英找了个更怯懦、不太诚实的借口。
“反正你也不想道歉吧。”
“嗯……？”
“别误会，我没有责怪的意思。那只是……一场意外。是我自己硬要帮忙，自己受了伤。所以你不需要道歉。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
因为周围人的强迫而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是没有必要的。
你没有理由非要那样做。
你，和我不同。
“如果你担心被父母责备，就告诉他们你已经道歉了。如果他们问起，我也会这么说。”
“不……”
水英继续说道，冷淡的语气中有彬圆圆的头顶上似乎积了厚厚的雪。
每上一句，有彬的小肩膀都被寒意压得更低，微微颤抖。但水英不置可否，继续说着。
“反正这里只有你和我了，如果我们都这么说，没人会知道……”
“不对！！！”
水英被她的尖叫打断。
堆在有彬身上的冰冷话语，猛然崩裂。
早已渐渐融化的话语化作晶莹剔透的水珠落到地上。
“不是那样的……呜！真的不是……”
有彬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反驳道。
“我，我……哽咽！昨天，太，太害怕了……但是，但是回到家后，觉得对姐姐太抱歉了……今天一定要道歉……”“唉，姐姐的手臂受伤了。呜哇！我不想在别人面前说这个，感觉有点……嗯，所以……呜呜呜。”

她本无意看到那些疤痕，甚至还想为逃跑的事情道歉。  
但大家都在看着她，气氛也不适合两个人单独说话，所以最后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泪流满面的优彬虽然语不成句，却还是努力想要解释清楚。  
秀英只是静静地站着，默默听着她那冗长而杂乱无章的描述。  
优彬因为无法止住哭泣，无法有条理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她一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感到无比郁闷，一边又想尽办法表达自己的心意。  
秀英用一副忍受着痛苦的表情，认真听完了所有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到别人哭泣的样子让她无法忍受。  
直到再也无法继续忍耐时，秀英才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道：  
“别哭了。”  

“我，真的。看到姐姐的手臂，呜哇！不是因为讨厌，只是太惊讶了……”  
“我知道了，所以……别哭了。”  

啪嗒。秀英的脚踩在了铺满草地的地面上。  
她走近优彬，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优彬已经哭花的脸颊。  
优彬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但秀英的手只是默默地擦去了她眼角的泪水，再没有其他动作。  

秀英偶尔轻轻叹息，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优彬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小手，握住了秀英正在为她擦泪的手臂。  
秀英微微一惊，优彬抬起湿润的眼睛，用怯生生的声音小声问道：  
“呜……姐姐生气了吗？”  
“没有。”  

只是被抓住的手臂有些隐隐作痛，让她有点惊讶。  
秀英这才意识到，自己伸向优彬的手臂正是带疤痕的那一侧。  
但其实优彬并没有用多大力气。  

“……摸的话……会痛吗？”  
“不痛。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是的，这些疤痕已经是过去的记忆，虽然留下了伤痕，但早已愈合。  
如今自然不会再感到疼痛。可是为什么……  
“那为什么……姐姐看起来像是要哭的样子？”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别人明明想隐藏的事情，她却毫不顾忌地触碰，还天真无邪、毫无恶意地问出口的孩子，真是让人受不了。  

“我没有要哭。”  
“骗人……老师说过大人也会哭的。上次妈妈看电影的时候，也哭了。”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再哭了。”  
“什么嘛，好奇怪。”  

优彬撅起了嘴，但似乎意识到自己是为了道歉而来，不能吵架，便没有再继续说什么。  
她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覆在了秀英的衬衫袖子上。  
秀英本想阻止她，但看她没有挽起袖子的意思，便不再理会。  
那只手轻巧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却带着孩子特有的温热，让秀英感到一丝暖意。  

“一定很痛吧……是谁做的？”  
“……”  

秀英沉默不语，优彬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点着头说道：  
“一定是个很坏的人。”  
“……也许吧。”  
“不用太难过。妈妈说……坏人总有一天会受到惩罚的。所以，那个人现在肯定已经受到惩罚了！”  

秀英轻轻推开优彬的手，站了起来。  
她动作很慢，以免吓到孩子，但无论多么温柔，其中蕴含的拒绝之意却是明显的。  
优彬抬起头，看着秀英。  
“姐姐？”  
“……该走了。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秀英转过身，侧脸再次变得冰冷。  
就像一扇微微打开后又迅速合上的门，其中流露出的微弱温度仿佛是错觉般转瞬即逝。  
当秀英开始往前走时，身后小小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显得犹豫不决。  

离开露台时，秀英在心中默默重复着刚才未能说出口的话。  
惩罚的话，已经受过了。  
那话语在口中破碎消散，只留下了苦涩的余味，就像一块失败的饼干。  

#  

“妈妈！”  
刚才还安静跟在后面的优彬，看到站在桥上的三个人后，立刻跑上前去，超过了秀英，奔向家人。  

“慢点走。再摔倒了怎么办？”  
“嗯。”  
“对姐姐道歉了吗？说谢谢了吗？”  
“嗯！和好了！”  
“头上这是什么？又在哪里沾上树叶了……哎，真是说不听。”  

优彬的妈妈一边帮她摘掉头上的落叶，一边无奈地笑着。  
她后来才注意到站在后面的秀英，便走了过去打招呼。  

“辛苦您了。我们家孩子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  
“真的吗？不是怕优彬挨骂才瞒着的吧？”  
“是的。”  
“不好意思。您工作已经很辛苦了，还让您多费心。对了，下次我带个礼物来拜访您吧。我平时常去的一家甜品店特别好吃，大家都排队等着呢！我一定要买来送您。”  
“不用了，真的没关系……”  

“那是我的，笨蛋！”  
一声尖锐的叫喊突然插入了秀英和优彬妈妈的对话中。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优彬和由亚正抓着兔子玩偶，互相拉扯着。  

“呜……”  
“申由亚，你有自己的玩偶吧！玩那个不就好了……啊！”  
由亚的力气没能抵住优彬的拉扯，玩偶从她手中滑了出去。  
随着力量的失衡，优彬也向后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  
玩偶飞过了桥的栏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坠入了小溪。  

扑通。  
那小小的水声仿佛比实际持续得更久，直到最后才宣告这场短暂的坠落结束。  
众人如梦初醒般探头看向桥下。  
落入溪水的玩偶随着水流漂了一段，最终消失在了桥底。正如精心编排的短剧一般，家人们慌慌张张地奔向对面的栏杆，探出头往下张望。  
然而，对面只有冷漠流淌的水流，娃娃却不见踪影。大概是浸水后变沉，已经沉入水底了。  

“我的娃娃……”  
意识到现实总是需要一点时间。尤彬终于明白自己永远失去了珍爱的娃娃，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随即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尤、尤彬啊，妈妈再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好不好？”  
“不要……我只要那个娃娃。”  
“掉进水里了，现在捞不出来了。回家的时候马上给你买，好不好？不，现在就去，好吗？”  
“不要！不要！我说不要！哇哇哇！”  

尤彬妈妈用眼神示意丈夫想办法，尤彬爸爸却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桥下的小溪虽然名义上是小溪，但水却一点也不浅。  
这个时间点，他并不想冒险下水，去寻找一个不知所踪的娃娃。  

“尤彬啊，天快黑了，黑漆漆的时候找不到的。太危险了，不行。咱们走吧，明天妈妈给你买两个更漂亮的娃娃。”  
尤彬最终意识到，最后一丝找回娃娃的希望也破灭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一直默默观察的幼雅怯生生地走到姐姐身边，用微弱的声音道歉，并伸出了手。  
“姐姐……对不起……”  
尤彬猛地抬起头。  

对向来胆小的幼雅来说，这是一次非常有勇气的道歉，但在失去心爱之物而愤怒和悲伤的尤彬眼中，幼雅只是那个可恨的罪魁祸首，是世界上最讨厌的妹妹。  
啪！尤彬狠狠地打在了幼雅的手背上，力道之大让她的手背瞬间通红。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幼雅，大声喊道：  
“走开！这都是你，申幼雅的错！”  

“呜呜……哇哇……”  
幼雅也哭了起来，年轻的父母手忙脚乱地哄着两个女儿，完全顾不上其他。  

因此，他们没有注意到悄悄走下河堤的秀英。  

在昏暗的河边，秀英脱下鞋子和袜子的那一刻，她脑海中只有一件事。  

如果是雅英，她会怎么做？  
这就是秀英的秘密。  
模仿雅英的语气、动作，甚至思想。  
秀英的内里是空的。  
一个黑暗而广阔的空洞。  
如果要描述秀英的内心，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秀英一无所有。  
没有目标，没有理由，没有意志。  
她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那么，找个不用自己思考就能替她做决定和行动的人吧。  
那个人就是雅英。  
从那时起，秀英总是按照心中雅英的指示行事。  
这样很轻松。  
遇到难以抉择的事情时，只需要想想雅英会怎么做，然后照着记忆中的样子去做就行了。  

在模仿雅英的过程中，秀英常常能抽离自己的身体，以旁观者的视角审视自己的意识。  
这样一来，她什么都不可怕了。  
以前，秀英因为自己无法确信、看不清未来而感到恐惧，现在她什么也不怕了。  
她看着自己对一切变得麻木，仿佛披上了一层坚硬的外壳，再也不会被世间的荆棘刺伤。  
现在，她什么也不痛了。  
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然而，当她听到尤彬的哭声时，秀英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沿着斜坡走向河堤。  

为什么？意识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如果是雅英，她会直接走过去的。  
比起一个陌生孩子的娃娃，你的安全更重要。  
你可能会受伤，也可能感冒。  
回去吧，回咖啡店去。那孩子有家人，他们会给她买新娃娃的。  
那孩子一开始可能会难过，但过段时间就会忘记，然后喜欢上新娃娃，好好地生活下去。  
你也知道吧？最终，时间流逝后，曾经珍贵的东西什么也不会留下。  
这世上没有什么绝对不能失去的东西。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任何价值都会风化消失。  
你知道的。  
那个娃娃，就是你。  

“……”  
秀英没有回应那个讽刺的声音，而是把脚伸进了河水里。  
扑通。水很深。  
比她想象中还要深的小溪，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腰部。  
但秀英继续一步步走向河中央，一脚又一脚地踏入水中。  

秀英走到娃娃沉没的地方，弯下腰，将双臂探入水中。  
她没有绑好的头发散落下来，垂入水中，随着水流飘动。  
凉飕飕的河水浸湿了她的衣服，冰冷的感觉从腰部直逼胸口。  
她用手在水中摸索，每挥动一次手臂，水花溅起，将她从头到脚打湿得像只落汤鸡。  
尽管如此，秀英没有停下。  
她咬住略显苍白的嘴唇，耸动着颤抖的肩膀。  
她的眼中，第一次闪现出坚定的光芒。  

头顶似乎传来了那对年轻夫妇的呼喊声。  
他们是不是终于意识到秀英正在桥下？  
不知道。周围全是哗哗的水流声，她听不清上面的人在说什么。  

秀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桥下，桥上的人再也看不见她。  
尤彬和家人再次见到秀英时，已经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了。  

“……”  
“……”  

从桥下爬上来的秀英，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仿佛被河水完全浸透了一般。  
她在水深到几乎够不到的地方，像潜水一样弯下腰，在河底摸索。  
她的样子有些狼狈，甚至可能让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忍不住嘲笑。  
但此时此刻，桥上没有一个人嘲笑她。  
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沉默笼罩着一切。  

秀英一只手抓着一只湿透了的娃娃，河水从她身上滴落，她走来的身后，夕阳的余晖洒下一片光影。虽然那光芒比起正午耀眼的金黄色显得暗淡而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消逝，但其中依然残留着那一丝无法舍弃的温暖，那是即将消逝的日光的余温。

惊讶得连哭泣都忘记的幼滨面前，秀英走近并单膝跪地，与幼滨对视。  
虽然从毫无征兆地递过来的兔子玩偶上仍然滴着河水，但幼滨并不知道自己接过来的是什么，只是抱住了玩偶。

直视着幼滨的秀英开口说道：  
“不能打架。”  
秀英的脸庞与过去毫无二致。  
那深邃沉静的眼角依旧毫无表情，总是略显疲惫的冷漠面容也一如既往。  
但即便如此，幼滨仍觉得秀英的眼睛看起来非常悲伤。

“你是姐姐啊。姐姐应该和妹妹好好相处。”  
“……嗯。”  
幼滨点点头，呆呆地看着秀英，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抬起手，擦拭了秀英那被阴影笼罩的眼角。  
因为抱着被河水浸湿的玩偶，幼滨的手也是湿的。  
那白皙小手指上的一滴河水，流到了秀英的眼角，顺着脸颊滑落。

顺着脸颊流下的河水，最终滑过下巴并滴落，与其他水滴融为一体，无法区分。  
幼滨低声对秀英耳语，声音轻得只有靠近的两人才能听见：  
“我会和妹妹好好相处的……所以，姐姐现在不要哭了……”  
“……好。”  
秀英像是觉得这样就够了，点点头，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对还未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的年轻夫妇低头行礼后，秀英拿着未湿的袜子和鞋子，转身开始离开。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传来幼滨的呼喊，让秀英停下了脚步。  
“谢谢你，姐姐！”  
回头一看，幼滨的家人已经开始离开了。  
在夕阳下，四个牵着手并排行走的背影下，长长的傍晚影子如同跳舞般摇曳。  
他们时而互相看着对方，像是在说什么时候哭了，时而笑声传来。

秀英看着回家的家人们，像被阳光刺眼一样眯起了眼睛。  
只是因为夕阳太过耀眼。  
没有其他原因。什么也没有。

直到那四个长长的影子离开秀英的脚边，消失在远方，秀英一直站在桥上注视着他们。  
然后，在某个瞬间，秀英那如平静湖面般毫无波澜的脸上，突然掀起了一阵剧烈的波澜。  
秀英的脸扭曲得像是随时都要哭出来，像迷路的孩子一样显得非常痛苦和孤独。  
但尽管脸上露出了要哭的神情，秀英终究没有哭出来。

重新恢复面无表情的秀英，揉着眼睛擦干了河水。  
在桥下度过的那个夜晚。那天晚上。  
她已经流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泪水。  
蜷缩在那里，哭了一整晚，决心不再哭泣。因为哭泣到今天为止。  
否则，她没有脸去见妹妹。

事实上。  
秀英也知道，给妈妈打电话会发生什么。  
也知道妹妹会发生什么。  
也知道失去自己的妹妹会是什么心情。  
全部。都知道。  
但即便如此，她仍然认为必须这样做。  
因为姐妹的路已经看到了尽头。  
那条路已经无法再继续走下去。

一个人很可怕。  
但失去妹妹更可怕。  
所以她才这样做了。  
她强忍着越来越强烈的恐惧，擦着不断流下的泪水，不停地走在那条黑暗的路上，放声痛哭。  
即便这可能是再也无法见面的离别。  
即便妹妹会怨恨自己。  
即便如此，她也希望妹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也许妹妹也是这么想的。  
即使不听，不看，也知道。  
因为秀英和妹妹是世界上最相爱的姐妹。  
所以秀英也必须活下去。  
即使每天早上醒来时，妹妹已经不在身边，秀英将永远独处。  
即使完成工作后坐在房间里发呆，什么也不想做的时候。  
即使每晚躺在狭小的房间里，蒙上被子勉强入睡的时候。

每当脑海中不断涌现出糟糕的念头时。  
痛苦。难过。悲伤。  
即使想要结束这一切，想要解脱。  
她也不能这样做。  
因为无论怎样，她都必须活下去。  
因为作为妹妹的姐姐，她必须活下去。  
这是她能为妹妹做的最后唯一一件事。

所以，为了继续活下去，她必须学会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况下独自站立。  
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在身边牵着手一起走了。

秀英重新抬起疲惫的头，努力将忧郁的目光投向远方。  
没关系。这种程度。  
可以忍受。  
当她这样想时，悄悄流下的泪水像渗入裂开的地面的雨水一样，消失在深处。

然后，秀英的心脏上又多了一块深蓝色的疤痕。  
心脏早已被无数深蓝色的伤痕填满，以至于无法分辨哪一块是新的。  
头发和衣服都被溪水浸湿，秀英独自朝着太阳落下的相反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留下湿漉漉的赤脚印。  
那些被夜晚的深蓝色逐渐覆盖的脚印，与她深蓝色染上的心脏颜色相似。


EP0174


有人说，神是以人类无法想象的方式干预世界的。  
看来那句话确实是事实。  
因为今天真的是奇怪的一天。  
#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 进入直播间]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天下~]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今天开播挺早啊？平时不都是晚上才来吗？]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不过今天不唱歌吗？我还特意跑过来想点歌的。]  
正如他所疑惑的那样，画面中的场景与平时的直播大相径庭。  
平时那个舒适的小阁楼缩小到屏幕一角，取而代之的是整个屏幕被一个3D图形废墟占据。  
废墟中，一个只穿着内裤、皮肤黝黑的肌肉战士正挥舞着比自己身高还长的大剑，大声怒吼着冲向怪物。  
每当剑挥动时，战士那鲜艳的粉色双马尾和紫色的胡须也随之摇摆，画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刺激着观众的不适感。  
可以说，这是一个连最新物理引擎的存在都被侮辱的角色。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标题]  
[System] [★天使长★的直播标题：随便唱唱就睡了。点歌看着办。]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标题是音乐直播没错吧？]  
[嘴炮人：主播今天玩《血源诅咒》]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啊？谁不知道啊？上次看的时候还是弹吉他的文艺音乐直播，怎么突然变成游戏直播了？]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下雨天让我心情湿润的音乐直播去哪儿了？非要我看这种肌肉猛男吗？]  
[合井洞社交达人：天使长一开始就是游戏主播吧？]  
[嘴炮人：哈哈哈说得对哈哈哈]  
[咖喱味饭团：真的呀，这都一周了，主播还在沉迷《血源诅咒》，看来你是新来的吧？]  
[合井洞社交达人：唱歌超棒的游戏主播，厉害啊（分类：音乐）]  
“啊，标题没改。”  
伴随着微弱的杂音，主播启慧打开麦克风，低声说道。  
这是直播开始后观众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聊天窗口迅速滚动起来。  
[嘴炮人：无声硬核游戏模式开启]  
[达鲁尼斯：天使长！今天不唱歌吗？我带了点歌单来的]  
“嗯，不唱。”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后面是雨声吗？你那边也在下雨？]  
“嗯，下雨。”  
鼠标和键盘的操作声中，启慧的回答冷淡而敷衍，但没有观众去指责她。  
毕竟，自从第一次直播开始，启慧的说话方式就一直如此。  
直播间的观众早已适应了她这种“爱看不看”的残酷风格，反而觉得她要是突然变得亲切，那才奇怪呢。  
当然，如果仅止于此，启慧或许只是个性格恶劣的人而已。  
但正如秀妍所说，启慧身上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  
那不是秀妍那种让人感到舒适、不由自主爱上她的魅力，而是另一种魅力。  
可以说，是一种明星般的气场。  
从这个角度来说，当初秀妍建议启慧做直播是非常合适的。  
就连启慧自己也没想到，直播之后竟然会如此顺利，甚至让她感到意外，简直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天职。  
启慧在直播中的另一个优点是她对小事毫不关心的大度。  
虽然她对观众表现得冷漠，但反过来，无论观众说什么奇怪的话，她都毫不在意。  
对于各种无厘头的挑衅和攻击，她也能保持心态稳定，这种钢铁般的神经无疑是极大的优势。  
[黄金大脑的士大夫：哈哈，天使长今天犯了个大错啊，居然在这种时候开了麦克风。]  
[嘴炮人：？]  
[萝莉社长：什么意思？]  
[黄金大脑的士大夫：雨声实际上是无数雨滴同时撞击地面产生的声音集合。因此，通过分析雨声，我们可以大致推测出当地的降雨量。]  
[黄金大脑的士大夫：也就是说，从背景中的雨声来看，当地的降雨量至少在每小时20毫米到30毫米之间。只要对照气象局的实时降雨记录，找出天使长所在的地方只是时间问题。]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哇……]  
虽然这显然是个玩笑，但观众们还是逐渐被吸引了。  
毕竟，只要能带来乐趣，任何无厘头的对话都能被接受。  
更何况，观众们心中还隐藏着对一直保持神秘主义的启慧的好奇。  
[黄金大脑的士大夫：经过确认……]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结果？]  
在大家期待的氛围下，他以自信的语气做出了结论。  
[黄金大脑的士大夫：结论是，天使长位于江原道到庆尚南道之间的某个地方。]  
短暂的沉默后，聊天窗口再次被无数的问号淹没。  
[合井洞社交达人：期待这种结果的我真是个白痴]  
[吐司男：靠，这种话我也会说]  
[嘴炮人：说得那么像回事，结果就是个白痴]  
[吐司男：什么黄金大脑，就是个水货脑子]  
[萝莉社长：真的哈哈哈，这不就是韩国境内的意思吗？笑死]  
[嘴炮人：您不会是想说济州岛不是韩国吧，先生？]  
[萝莉社长：啊]  
在混乱中，也不乏对其他观众的攻击。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不过雨真的下得很大啊，简直像倒水一样]  
[合井洞社交达人：发布暴雨预警了]  
[合井洞社交达人：现在是雨季，全国都在下大雨]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哦]  
还有互相闲聊的观众们。  
“……。”
即便聊天窗口飞速滚动，艺熙的目光依旧沉静，全神贯注地停留在游戏画面上，未曾移开分毫。她从未将视线投向那些聊天内容。  
是沉迷于游戏了吗？  
恐怕并非如此。事实上，连游戏本身都并非她的兴趣所在。  
就像层层叠加的千层派般，艺熙那深邃的眼眸深处，隐约闪烁着微弱的火焰。  
若要为这种情绪贴上标签，或许是焦虑、沮丧，亦或是愤怒。  
然而，观众们几乎不可能从艺熙的眼眸中读出这些情感，因为摄像头只能拍到她的脖子以下。  
即便她的脸庞完整入镜，以她惯于隐藏情绪的性格，能窥见她内心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看到美女就狂吠的狗：天使长大人今天依旧美如画啊哈哈]  
“这种低级把戏还是留着到别处去用吧。”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天使长今天怎么这么凶……既然是天使长（意为大天使），就温柔点说话嘛]  
“今天没心情陪你们玩，这种低级把戏请到别处去用~。”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光拉长尾音可算不上温柔啊！]  
[짬휴먼：这种人……真的是天使……？]  
[吐司男：完全是路西法；]  
[짬휴먼：话说组长最近真的不对劲啊，最近一直很压抑]  

艺熙没有回应。  
她没有话想说，也没有心情去回应。  
虽然她已查出秀英的踪迹曾通向终端，但接下来的调查却接连数日陷入僵局。  
再加上昨晚梦到秀英永远无法归来的场景，她实在无法说自己心情不糟糕。  
于是，艺熙将这股无法向任何人倾吐的愤懑，发泄在了屏幕上那只漆黑的触手怪物身上。  
她挥舞着巨剑，狠狠劈向那扭曲的怪物。  
无法躲避的触手攻击中，粉发战士从缝隙中穿过，对准怪物那巨大的独眼发动了致命一击。  
怪物的眼球碎裂，喷涌出令人作呕的紫色体液，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最终倒地不再动弹。  

[吐司男：话说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打噩梦之王？不是昨天才打过吗？]  
[짬휴먼：昨天做了个噩梦，说是不吉利所以要屠杀]  
[吐司男：这完全就是个疯婆子啊]  

艺熙早已厌倦了那些千篇一律的祝贺消息和通关奖励界面，她直接跳过，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深深瘫坐在椅子里。  
她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流露出一丝无比厌倦的声音。  
“不是说是3A大作吗？真特么无聊。垃圾游戏。”  

[吐司男：喂，这种发言……赶紧撤回吧]  
[짬휴먼：不是游戏的问题，是老师连续杀了一个boss 43次，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합정洞人屠杀者：你竟然还数着呢]  

无论聊天窗口里说什么，艺熙只是用平静无波的目光呆呆地盯着屏幕，心中想着：  
这种日子，真是腻了。  
要不干脆关了吧？  
其实她心知肚明。  
这些数据碎片，无论杀多少次，也不过是发泄情绪罢了。  
她真正想要打破的，是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找不到秀英的事实。  
此时此刻，秀英或许正在某个地方彷徨，承受着痛苦。  
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焦躁感。  
无法宣泄的愤怒，如同蛆虫般在身体上蠕动，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令人瘙痒难耐。  
这样下去不行。  
每天放学后，她都会漫无目的地在外面寻找秀英，却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今天原本是她终于决定休息的一天，然而——  
这还不够。  
她实在无法在家安心休息。  
这种直播，究竟有什么意义？  
当初推荐我做这个的你，如今却不在了。  

叮——  
桌面上，手机剧烈震动，打断了艺熙逐渐沉沦的思绪。  
叮，叮，叮。  
“妈的……本来心情就糟透了，哪个混蛋在游戏里这么没礼貌地不停发消息……”  
她不耐烦地抓起手机，却在看到屏幕上弹出的通知时，整个人僵住了。  

[军人叔叔：您的朋友往我账户里转账了。]  
[军人叔叔：照片]  
[军人叔叔：您看完后请联系我。]  

哐当！  
她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重重地倒在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然而，艺熙却仿佛听不见般，急切地点开了消息。  
短短几句话，她来回看了好几遍，生怕自己看错了。  

“……哈哈。”  
人心真是善变。  
明明刚才心情还糟糕到极点，此刻却因心跳加速而显得有些雀跃。  
“抱歉，今天直播就到这里了。”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这就结束了？我刚刚才开始看呢]  
[짬휴먼：刚才还一片低气压，手机一震动立刻声音都变了，还突然宣布结束？这也太让人不爽了吧]  
[吐司男：到底是谁啊！]  
[합정洞人屠杀者：解释]  
[吐司男：解释]  
[뀨둘기：解释]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解释]  
[합정洞人屠杀者：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我现在必须出门。”  
[짬휴먼：周末突然有约的人生？当社牛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玫瑰厅长：果然只有我一个人是认真的……]  

无视了纷纷扰扰的聊天窗口，艺熙关掉游戏，给陈性发了条感谢消息，同时开始整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天使长的第一百根羽毛：明天会来直播的吧……？]  

最后一条充满留恋的聊天消息发出后，电脑彻底陷入了沉默。  
艺熙走向衣柜，将准备外出的衣服一件件从衣架上取下，随意地丢到床上。她再次确认了陈性发来的网银截图。  
未知的账户名。  
陌生的账号。  
转账金额恰好是一张公交车票的价格，显然打钱的人是韩秀英没错。  
她是否拜托了别人代她转账？  
如果是，那人是谁？又是怎么认识的？她现在是否和这人在一起？  
线索只有一个，疑问却越来越多。  
更让她在意的是这个账号号码——总觉

看到那些数字排列的模式，总觉得有些眼熟。
究竟在哪里见过呢？想不起来了。
艺熙打开搜索框，一边嘟囔着一边敲击键盘。
「用账号找人」
「只用账号能找到人吗」
——“我们公司可以……”
——“但无法透露细节……”
——“如果受到诈骗，报警后警方会尽快追踪账户……”
“果然还是不行。”
艺熙吹了口气，额前的刘海被吹起，她一边关闭搜索框一边喃喃自语。
那些号称能找到人的广告，无一例外都是可疑的非法侦探所的宣传，更何况大部分都只是骗取佣金后便消失无踪，这条路径根本行不通。
总不能随便把无辜的人当成骗子举报吧。
举报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更何况那个人很可能是曾经帮助过韩秀英的人，再怎么也不至于恩将仇报到那种地步。
“嗯……”
即使一个人绞尽脑汁，也立刻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那么，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了。
艺熙光着脚站在地上，一边用脚挠着小腿，一边开始编辑要发出去的消息。
[音乐助理：你，和我一起做件事吧]
[学校公认的疯女人：？]
#
“什么事？”
在约定地点的商场大厅，撑着伞进来的贤雅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看来这个助手的情绪因为倾盆大雨显得格外低落。
“谁是助手？”
“当然是你啊。现在侦探团里能用得上的战斗力不就只有你了吗？前任助手失踪了，韩亚英嘛……反正就是那样。”
听到艺熙提到韩亚英的名字，贤雅反常地只是咂了咂嘴，没有多说什么。
平时见面就摆出一副不爽样子的贤雅，似乎也觉得韩亚英的状态不太正常。
“行了，所以到底要干嘛？”
“我还以为你会再抱怨几句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接受了？”
“反正你也是为了韩秀英才叫我的吧。”
不然我也不会来。
贤雅冷淡地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尴尬地挠了挠头，然后催促艺熙快点说下去。
自己说了那种话还觉得不好意思。
果然是疯女人吧。
艺熙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调整了心态。毕竟今天不是为了吵架才叫她来的。
艺熙打开手机，递给贤雅。
“你怎么看？”
“……”
贤雅看到屏幕后的反应和艺熙没什么两样。
先是露出一副“这是什么”的表情，随后眼神微微动摇，又把那段简短的对话反复看了几遍。
我刚才也是这样的吧。
艺熙苦笑着看向贤雅，贤雅抬起头，用略带低沉的声音问道：
“这，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连车票费用都确认过了。我问了对方是不是真的完全不知道，对方说根本不清楚，也没有突然收到钱的事。”
“……是吗。”
贤雅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来回踱步，似乎想立刻冲向某个地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该去哪儿？”
“我就在那儿卡住了。”
一起想想办法吧。
艺熙若无其事地交叉双手放在后脑勺，贤雅却露出了一副无语的表情。
“什么啊，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线索呢，结果还是一无所知嘛。”
“如果只凭一个账号就能知道是谁，我还需要这样吗？早就直接去找韩秀英了。”
“唔……”
当初确认韩秀英回来时，贤雅和艺熙几乎以为已经找到了她。
然而搜索一周接一周，转眼一个月过去了，那种无力感难以言表，因此哪怕只有一点点新线索，她们也感到欣慰。
贤雅皱着眉头，苦恼了一阵后，继续追问：
“没有其他信息了吗？这种事儿你比我懂得多。”
“毫无头绪。……对了，这个账号，好像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却又觉得有点眼熟，但又不像是真的见过。”
“……你在说什么？到底是眼熟还是不眼熟？能不能说清楚点。”
如果我能知道就好了。
艺熙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真的无计可施，怎么会叫来推理上帮不上什么忙的贤雅呢？
简直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态。毕竟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总觉得自己见过这串数字，所以自我暗示了，或者只是以前无意中看到过一些无意义的数字，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谈话中断了。
两人并没有各自陷入思考。
而是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
本以为这次终于找到了线索，结果却立刻碰壁，士气瞬间低落。
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深。
正因如此，两个女孩不知不觉间没能及时避开从身后打开玻璃门进来的人们。
“所以那时候她看到之后做了什么？突然就笑了？真的超级无语对吧？”
“哇，所以我之前不是说过吗？她真的有点奇怪~！完全就是个精神病。”
“就是啊！吓死我妈了！”
刚进来的女大学生们直到走到艺熙面前才注意到她，慌得尖叫起来，手臂也不自觉地抬了起来。
这只能说是运气太差了。
下雨天特有的昏暗光线让室内显得格外阴沉。
完全沉浸在对话中的女大学生们直到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还在聊个不停。
而艺熙则正站在门边陷入沉思。所有的条件都太过巧合地撞在了一起。
然而，最糟糕的部分还在后面。
人在过度惊吓时通常会做出下意识的反应，而那位女大学生抬起的手里，正好端着一杯刚喝完的咖啡。

自然地，咖啡杯里的液体从下往上溅起，像喷射一样洒向了允熙。
“….”
“哎呀，怎么办！没事吧？真的很抱歉！啊，怎么办…. 有什么可以擦的…. 惠智啊，有手帕吗？”
“我有纸巾，先拿这个吧…！真的很抱歉…. 我们太吃惊了….”
“嗯，没事。”
允熙心不在焉地回应道。
多亏她反射性地往旁边跨了一步，避开了直接打击，但穿着连帽衫的手臂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完全浸湿了。
不过，还好咖啡没有泼到脸上。反正只是冰咖啡，也没有烫到。
“衣服湿得很厉害吗？啊…. 真的很抱歉。我会付洗衣费的。您一定很生气吧….”
“算了。这衣服本来也不是我的。”
当然，如果是精心打扮出门的话，现在她早就大发雷霆了，但这衣服毕竟只是从姐姐房间里随便拿的而已。
虽然湿漉漉的袖子让人不舒服，但只要把袖子卷起来就好了。
…她本以为是这样的。但看样子，袖子似乎湿得很厉害。从卷起的袖口开始，咖啡一滴一滴地流到了手臂上。
“…？”
看着允熙抬起手背查看，泼咖啡的女大学生不知所措。
但允熙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因为从刚才开始，一段模糊的记忆就在她脑海中若隐若现，仿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这其实是很自然的。
嗅觉是触发遗忘记忆的最强烈的感官之一。
手上残留的咖啡香气渗入了允熙的内心，逐渐解开了那个被紧紧绑住的结，唤起了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允熙半张的嘴唇中发出了一声叹息般的低语。
“…是咖啡店。”
“什么？”
“啊！真是蠢。为什么没想到那里？早就该想到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说清楚点行吗？”
看着允熙突然自言自语地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贤雅皱起眉头，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但允熙像疯了似的，时而自言自语，时而笑出声来，接着又摇摇头，嘟囔着不要太期待，总之看起来不太正常。
要不要干脆给她后脑勺来一下，让她清醒点。
就在贤雅的眼神逐渐变得危险的时候，允熙猛地抬起头，用比之前明亮得多的声音说道：
“喂，贤雅。你跟我去咖啡店吧。”
“算了。都下雨了还喝什么咖啡。”
“啊，不是那个意思！我想到了一个适合秀妍去的地方。”
贤雅愣了一下，心想她终于恢复正常了吗。
“有那种地方？”
“我只带秀妍去过一次，所以差点忘记了。现在想想，还真没再去过。”
“那是哪儿？”
允熙撑起伞，朝外走去，简短地喊道：
“我以前打工的地方！”
“所以说到底是哪儿啊…. 啊，真是的！喂！别一个人跑啊，解释清楚点！”
就这样，贤雅也拿起伞冲进了雨中，留下几个女大学生一脸茫然地站在大厅里。
完全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
今天。
确实是个奇怪的日子。
秀妍这么想着。
早上来到咖啡店上班时，秀妍和老板面对的是一片冷清的冰箱。
不知道昨晚是不是停电了，还是冰箱出了故障。
一夜之间，冰箱里的水流了出来，地板上积了一大滩水。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这个。
“这下麻烦了。”
在夏夜里断电的冰箱中，大部分食材都已经变质了。
用于蛋糕的鲜奶油，还有那些容易变软的水果。
用来做三明治的蔬菜还算好一点，但边缘也已经有点蔫了。
再过一会儿就要开门营业了，现在这样子，什么都做不了。
“这些都不能用了。得全部扔掉，重新买….”
老板拿起电话，脸上带着为难的笑容，对秀妍说道：
“我来负责订单和清洁…. 抱歉，秀妍同学，你能不能把变质的食材收拾一下扔掉？”
显然这是一场紧急情况，秀妍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而现在。
秀妍一只手提着沉重的垃圾袋，另一只手撑着伞，在巷子里走着。
平时只要把垃圾袋放在店前电线杆下，垃圾车自然会经过并收走。但今天不是收垃圾的日子，所以她不得不走得更远一点。
或许是因为这样。
她意外地遇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你也真行。怎么连以前工作过的地方都能忘？”
“哎呀，为什么又提这个。因为换了新工作，早就辞职很久了！忘记也很正常啊。”
“话是这么说，但怎么连老板的名字都忘了。那可是给你发工资的人啊？每个月工资入账时不都有名字吗？”
“不知道！反正每天去就是去，也没特意去确认过。再说了，那地方有点特殊，老板不喜欢别人叫他的名字。”
“总之，到最后也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
即使不看脸，也能认出她们。
那是在梦中都无法忘怀的熟悉声音。
在咖啡店工作时也曾想过，也许总有一天会遇到这样的场景。
毕竟能找到‘夕谣’也是因为允熙介绍的地方。
但现在，她并不想与她们碰面。
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该怎么办？
秀妍在慌乱中拼命地寻找逃跑的方向。
两边都是被墙壁堵住的小巷。
要么继续往前走，要么只能转身离开。
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
反而会更显眼。
那么…，往前走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秀妍的心跳便急剧加速。

心跳声似乎都快被朋友们听到了，紧张得让人揪心。
没关系。
应该没关系的。
秀英这样安慰自己。
艺熙和贤雅正忙着聊天，还没注意到这边。
听到她们像以前一样斗嘴的对话，看来朋友们是去拜访社长的路上。
那样的话，或许能蒙混过去。
幸好已经脱下了制服。
因为雨季，所以带了伞出来。
把伞往前倾一点，应该能遮住脸。
不要表露出来。
装作一个无关的路人，安静地走过去。
那样就不会被发现。
刚刚下定决心的秀英把伞往前倾斜，遮住了对面走来的朋友们的视线，不让她们看到自己的脸。
前方传来了脚步声。
十米。
七米。
五米。
然后两米。
接着擦肩而过。
“从公交车上下来走了一段，怎么还这么远？”
“差不多快到了。”
“你刚才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过了那条巷子拐个弯就到了。”
幸好她们似乎没发现。
秀英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短暂交汇的三位少女，又开始渐渐走远。
两米。
五米。
现在安静地离开这里吧。
离开后，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虽然没能完成手头的事就离开让人感到难过。
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就在秀英紧咬下唇，准备迈出下一步的时候。
“喂。”
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秀英。
“……。”
秀英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只是之前一直前倾的伞被转过来遮住了背影。
身后传来踩在湿漉地面上的脚步声，停在秀英的正后方。
“你以为低着头走过去，我们就认不出来吗？”
“……。”
秀英低垂着头站了一会儿，仿佛认命似的，慢慢开始转身。
视线中的巷子也随着缓缓转动。
巷子正好转了半圈，停下。
秀英缓缓抬起头，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那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在开口之前，一阵尖锐的疼痛已经袭上秀英的脸颊。
啪——！
咚，秀英手中的食品垃圾袋掉落在下雨的巷子里，滚动着。
灼热而火辣的疼痛在脸颊蔓延。
但秀英既无法抬手抚摸疼痛的脸颊，也无法再开口说出原本想说的话。
只是像石化了一般，僵硬地站在原地。
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
当看到艺熙抬起手打向自己脸颊的那一刻，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真是奇怪。
被打的人明明是自己。
为什么哭的却是艺熙呢。
真的很奇怪。



EP0175


尖锐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同时，秀英的头猛地被推向一旁。
“千艺喜！”
如同回声稍迟到来，李贤雅的呼喊声如同打在脸颊上的爆裂音般尖锐地在巷子里回响。
然而，艺喜只是在这如暴雨倾盆般潮湿而冰冷的空气中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并未回应。
不，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她根本无法开口。
即使在这一刻，她的体内仍燃烧着激烈的火焰。
仿佛只有将这满腔怒火发泄出来才能平息。
一看到韩秀英，那从她心底燃起的怒火如此炽烈，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瞬间眼前一片空白，随后她的手便先动了起来。
能忍住没有挥拳，大概是因为她用尽最后的理智抓住了那仅有的一丝清醒。
“喂！你疯了吗？！”
身后传来李贤雅奔跑并抓住她手臂的声音，她的喊声刺耳。
吵死了。我也知道。
尽管这么想着，艺喜却无法停止情感的宣泄。
秀英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她的头歪向一边，表情凝固。
湿漉漉的头发半遮住她的脸，无法看清她的表情，这让艺喜无法遏制心中的愤怒。
“韩秀英，你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
艺喜的声音传到自己的耳朵里，陌生到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知道我们这段时间找了你多久吗？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甚至连你和韩亚英离家出走时待的地方也去过了。可还是找不到你。”
仅仅是为了这样。
你一句话没说就消失了。
抛弃了韩亚英，抛弃了我们所有人，独自消失。
你就是为了这样突然出现吗？
究竟为了什么？
“我们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你有没有遭遇什么不测，是否平安无事。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甚至想过，哪怕你发个信息叫我们别找也好，哪怕你直接拉黑我也行。那样至少我们知道你还活着！”
起初满是怒火的艺喜的声音逐渐变得湿润。
她用手背粗暴地擦拭着不断模糊的视线，心中思绪万千。
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在我寻找韩秀英的日子里，无数次想象的场景是我们的重逢。
在那个想象中，我以冷静从容的姿态对秀英说：
‘离家出走得开心吗？  
连毕业都没完成就跑去漫无目的地旅行。  
你到底有多急躁？  
为什么不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去？  
虽然有点遗憾，但也算了吧？’
然后，看着手足无措的秀英，她会像许久未见的朋友一样，毫不拘束地开个玩笑，笑出声来。
为了不让秀英感到难堪，她会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情绪。
至于那些严肃的话题，以后再慢慢谈也不迟。
然而……  
当我第一次看到秀英时，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被我刻意压制的怨恨和不安，无法控制地膨胀，占据了整个空间。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艺喜几乎马上哭出声来，她大声喊道：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有嘴就回答我啊，笨蛋！”
“……”
秀英依然转过头，完全不理睬她的质问。艺喜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向自己。
秀英转过头，她的脸终于对准了她们。
这是自重逢以来，艺喜和贤雅第一次看清秀英的脸。
她们一时语塞。
像一个破碎的娃娃。
为什么会在那一瞬间想到这个词？
深陷的脸颊，空洞的眼神，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的身体。
仿佛一只无根幽魂，随时可能消失的危险感像浓雾般笼罩着她。
记忆中那张粉红脸颊、羞涩微笑的脸庞仍然如此清晰。
但眼前的秀英与那天那个秀英之间的鸿沟是如此巨大，令人无法相信她们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
话语在喉咙里堵住，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无法理解的词句。
“为什么...你要到这样的地步。”
艺喜依然抓着秀英的肩膀，哽咽着，连她自己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笨蛋。哪怕打一个电话，发一条短信也行。只要能让我们知道你还在...”
最终，艺喜无法面对已经改变的好友，低下头。
额前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雨水不停地从发梢滴落。
那样的话...  
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的。
在你变成这样之前，我本可以更快地救出你的。
所以你不相信我们？
认为我们帮不了你？
所以你就这样一声不吭地消失了？
你答应过的。
你承诺过不会消失的。
骗子。
透过被头发遮住的缝隙，低沉的声音飘出。
“...我们回去吧。”
让我们回到过去。
回到那时，回到一切美好的日子里。
一起回去吧。
就像一只死去的娃娃般一动不动的秀英，第一次对这个提议有了反应。
感受到秀英轻微的移动，艺喜哀求般地说道：
“如果你不想回家，来我家住也没关系。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你想住多久都可以。所以...和我一起回去吧。回去再慢慢说。”
秀英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搭在肩膀上的艺喜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沉默中，秀英终于开口了。
“...没能联系你们，对不起。”
重逢后的第一句话，是道歉。  
久违的秀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低沉而忧郁。
不知为什么。明明和记忆中的声音并无不同，却让人觉得...
“没关系。现在找你就好。我们先回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其他的等等再慢慢说...”
艺喜握住秀英的手，想要拉她走，但秀英纹丝不动。
当艺喜眼中开始浮现疑惑时，一直盯着地面的秀英开口了。
“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不想给艺喜你的家人添麻烦。”“你是怕我尴尬吗？别担心那个。我姐听说你要来也会很高兴的。爸妈也不会说什么的。如果真的不行，你也可以去李贤雅家住，对吧？李贤雅的父母应该也会说随时欢迎你来的。”

秀英抓住放在自己肩膀上的艺熙的手，慢慢拿下并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问题。带着一个已经被报失踪的人，我不能什么都不做还假装不知道。大人们都是那样的。”

“你……”

陌生了。

仅仅两个月不见，秀英说话的语气就像大人一样。

不仅仅是语气，甚至有一种冷淡和疏离感。

虽然这想法有些奇怪，但艺熙突然感到不安，害怕好不容易找到的朋友会再次消失。

是的，这想法很奇怪。

韩秀英现在和我们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

那我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呢？

艺熙急切地寻找原因，目光扫过秀英时，突然微微颤抖，仿佛明白了什么。

最终，艺熙的话根本没有触及到秀英。

就像被坚硬外壳包裹的贝壳，秀英那颗布满无数伤痕、反复愈合的心脏，因层层堆积的结痂而变得坚硬无比。

无论说什么，都像滴在珍珠上的雨滴，滑落而下，无法渗入结痂的内部。

“那韩雅莹呢？你知道她有多担心你吗？”

艺熙焦急地随口说道。

她不能就这样放弃秀英，就此退缩。

然而，艺熙急切说出的话，出乎意料地成功引出了秀英的反应。

就像在深海中游弋的古老甲壳动物的表皮。

秀英那被深蓝色光晕笼罩的灰色眼瞳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雅莹……”

秀英如梦呓般呼唤着这个名字，笼罩在她周围的迷雾微微散去。

其间显现出的模样，与艺熙记忆中昔日的秀英相似。艺熙拼命抓住这细微的缝隙，试图继续对话。

“对，你妹妹。”

“雅莹她……还好吗？”

“能好吗？她没了你就活不下去。”

“……是啊。”

秀英说完后，神情阴沉，沉默不语。

然而，长时间僵硬的秀英的目光，最终因艺熙的下一句话而动摇。

“你妹妹，如果这样下去，可能会出大事。”

#

离家出走后，再次见到的韩雅莹变化很大。

不是指外表。

而是更深层的部分。

脸上的纱布和创可贴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对，是你们吧。”

韩雅莹带着令人不安的微笑走近，平日里的安静和沉稳消失不见。

就像破碎裂开的石膏像，韩雅莹踉跄着走来，仿佛还在不断掉落碎片。

破碎的外壳内黑暗而空洞，什么也看不见，但本能地感到那些碎片中潜藏着某种漆黑而黏稠的东西。

艺熙强忍着不由自主想后退的冲动，仔细观察着韩雅莹。

那黑色东西是什么时候进入韩雅莹体内的？

艺熙观察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倒不如说是之前一直严密隐藏的东西暴露了出来。

那东西从一开始就潜伏在里面。

因为破碎到无法维持原本的模样，才得以显现。

艺熙好奇地看向身旁的李贤雅，想了解她的想法，但李贤雅只是皱着眉露出不悦的神情，并无惊讶。

仿佛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突然，艺熙想起李贤雅一直对韩雅莹抱有戒心。

果然她早就知道了吗？

艺熙心想，种种不顺利的事情让人心烦。

韩秀英依然下落不明，情况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每当想到可能会就此结束时，尽管勉强装作不知，但韩雅莹那明显异常的模样似乎证实了所有不祥的预感。

韩雅莹一边走着，一边掉着碎片。

不，是潜藏在她体内的黑色东西用韩雅莹的声音说道：

“必须找到姐姐。”

无论如何。

不惜一切代价。

那声音仿佛随时会说出更多类似的话。

但将这种情况告诉韩秀英合适吗？

艺熙也知道这对姐妹感情深厚。

她不确定是否应该让此刻虚弱的韩秀英知道韩雅莹正在崩溃。

所以，她只说了这些：

“韩雅莹托我们帮忙，她说她现在无法行动，让我们代替她找你。不过，就算她不提，我们也已经在找你了。”

“……”

“她最近状态很差。每天上下学时，你父母都会来接送。说是接送，简直像被押送似的。

好像在家里也被关着。手机也被没收了，除了明天去学校当面告诉她之外，没有其他办法通知她你找到了。”

艺熙一口气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话说完后，巷子里只剩下雨声。

之后，艺熙等待了很久，但秀英依然没有开口。

她只是低着头，似乎在忍耐什么，保持着沉默。

艺熙又长长叹了口气。

虽然没有听到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还不打算回去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刚才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我说的那些话对你都没意义吗？”

“……听到了。”

“那为什么？”

“所以更不能回去。”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固执！”

“……因为我软弱。”

“什么？”

“因为我软弱！！！！”

秀英猛地抬起头，用与平时乖巧形象完全不符的大声喊道。从细小的裂缝中渗出的后悔与悲伤，深邃而沉重，让人不禁哑然。

正是因为软弱，才无法守护。
因为无法守护，所以变得孤单。
因为孤单，便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哭泣着等待别人来帮助的生活，现在已经让我感到厌烦。
所以，我要变得强大到能够独自生存，
再也不会被夺走或失去任何东西，
成为能够支撑彼此的人，而不是拖累阿英的人。
到那时，或许可以重新开始。
这就是秀英深藏的最后希望。
即使这不过是一个几乎无法实现的虚幻梦想，她却始终无法放弃。
只要包围她的生命仍然存在，任何外壳都无法完全闭合。
如果蜷缩在完全密闭的甲壳中，或许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但那不过是在封闭的世界中慢慢窒息的棺材。
即便是针尖大小的缝隙，也需要留下一丝空隙。
对秀英来说，那就是阿英。
所以，即便这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她也不能放弃最后的希望。
因为对于无法死去而活着的人来说，希望是唯一支撑他们活下去的东西。
然而，这微小的缝隙却因与意想不到的朋友重逢而动摇，因惠熙的话语而破裂，最终裂开。
最终，秀英还是无法变得强大。
尽管她已经放弃了这么多，
尽管她如此拼命挣扎。
从龟裂的甲壳中，如血般浓烈的情感流淌而出，秀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当秀英将情感倾泻而出并急促地呼吸时，她身旁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抬起头，面前站着的是至今为止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未曾说过一句话的另一位朋友。
“你错了。”
俯瞰着秀英的贤雅，声音像她的眼神一样沉重。
那沉重而平静的声音，再次如责备般落下。
“你知道的，是你错了。”
#
生活总是充满了意外。
一直都是这样。
姐姐的事，韩秀英的消失，
以及她的再次出现，
都不会给你任何准备的时间。
所以，面对这狗一样的生活，只有一种态度：
那就是习惯它并接受它。
这是十九岁的贤雅得出的结论。
或许正因为如此，
当天惠熙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并开始奔跑时，
当她跑到那里发现韩秀英真的在那里时，
贤雅并没有动摇，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但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
直到去年，贤雅还是个不懂得接受现实的孩子。
她用笨拙的方式制定自己的规则，以为只要遵守这些规则就足够了，
但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更无法面对现实。
直到她遇见了韩秀英。
这个突然闯入贤雅生活的人，带着一无所知的表情走向她，彻底改变了一切。
贤雅感到慌张和厌恶。
那个总是直言不讳，发了火又很快退缩的家伙，
却总是马上又跟上来。
你不懂我经历了什么，
却还让我跟着你走，这让我感到反感。
所以她一直固执地走错了路。
其实，当时她隐约也感觉到这是错的，
只是没有勇气承认自己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直到现在回头再看，贤雅才发现她曾经认为正确的路是错的，而那家伙所说的路才是对的。
最终，贤雅走到最后的最后一步时，才能转身做出选择。
如果没有韩秀英，她会一直固执地走下去，走向一条无法继续的路，最终迎来无法挽回的结局。
然而，久别重逢的韩秀英，正走着她曾经走过的路。
那条冰冷而遥远的路。
看到这一幕，贤雅不知为何无法保持沉默，不由自主地站了出来。
那条路是错的。
不是你曾经这样说过吗？
面对昔日同伴充血的眼睛，贤雅冷冷地继续说道：
“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所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你改变主意。我是个笨女人。”
所以，贤雅接下来要说的话，全都是别人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是当我在不知道该去哪、该怪谁时，有人对我说的话。
“你不走，一定是因为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吧。像我这样头脑不好的女人，就算你解释给我听，我也不会明白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韩阿英的事情总是这样。
想起韩阿英那张让人无法狠心责骂的脸，贤雅皱了皱眉头。
总之，这两个人的脸都让我不爽。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会问，就算听了也不会明白。”
“…”
“但我还是要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贤雅对韩秀英说道，她不知道韩秀英在想什么。
“没有那种什么事都能独自搞定、什么都能战胜的人。你也知道那是违背常理的。”
没有那种能独自扛起一切走下去的人。
最多只是颤抖着腿，拼命装作没事的样子。
人们的目光是狭隘的，仅凭片刻的观察，就轻易下结论。
以为他真的没事。
就这样轻易地得出结论，然后离开。
看不见他额头上流淌的汗水和急促的呼吸，
不会知道他停下来休息了多少次，走了几步又不得不坐下来。这些他们一点都看不到。
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是一样的。
贤雅至今仍记得，父亲独自坐在昏暗的修理店里，喝着烧酒的样子。
记得母亲把冰箱里的剩菜留在那里，失魂落魄的样子。
还有镜子里的自己。
这样的情景，却如此容易让人习惯。
“…但我知道我必须变成那样。”
“为了韩阿英？”正戳中要害，让秀荣不由得颤抖的贤雅，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说道：
“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也经历过。”
其实，秀荣自己也心知肚明。
自己要做的事情，不过是多么荒谬的孩子气般的任性罢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得不做，必须做到。
那种鞭策自己、甚至逼迫自己的心情。
她可以自信地说，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贤雅也曾为了姐姐，不得不那样做。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最能理解秀荣的，只有贤雅。
因为现在的秀荣，和一年前迷失方向、彷徨无助的贤雅没什么两样。
贤雅继续对秀荣说道：
“说我不对的人，是你。”
“说‘正因为一起做了，所以才能做到’的人，也是你。”
“说‘即使想要放弃一切，也能坚持下来，是因为有别人在身边’的人，也是你。”
“说‘即使害怕和痛苦，也要试着相信’，还说‘如果实在不安，就一起试试吧’的人，全都是你。”
这些话，是秀荣曾经说过的。
这些话语在贤雅心中层层堆积，经过漫长的时间，如今又变成了贤雅的话。
秀荣试图避开这些话语，直到最后还在挣扎抵抗。
“那些……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你根本不知道。”
“为什么？因为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贤雅又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着秀荣的眼睛。
反而是秀荣，先避开了那毫不躲闪的目光。
“看着我。如果你想说，因为我没有经历过，所以你不会懂。如果你想说，不知道就别乱说。那就看着我，重新说一遍。”
她肯定说不出什么。
因为此刻，
秀荣就是过去的贤雅。
而贤雅，则是过去的秀荣。
“那些事，现在……”
一切都太迟了。
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乱七八糟，甚至连秀荣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如何开始解决。
她怎么还能如此确信？
“没有什么是太迟的。任何人，任何错误，都可以挽回。连我这样的人都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行？”
一点一点地，
包裹着秀荣心脏的冰块开始融化，发出碎裂的声音。
那条久已冻结、不再流动的，
如同黑色丝绸般漆黑而平静的河水，又开始缓缓流动了。
波动变成波浪，推开了脚下的冰层。
秀荣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那河水真的存在一般。
她和朋友之间的距离又拉远了一步。
但那只是短暂的。
贤雅甚至丢开了雨伞，上前一把抓住了秀荣的手臂。
那是一只强壮而温暖的手。
温暖到足以让她忘记伤疤的疼痛。
秀荣无力地低声呢喃道：
“……放开我。”
“我绝不会放。”
直到这时，秀荣才抬起头，真正地对上了贤雅的目光。她的眼神虽然带着悲伤，却闪烁着坚定的意志。
“你不也没有放弃吗？”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秀荣感到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了。
就像是得到了允许，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秀荣踉跄着倒下，贤雅接住了她。
她试图立刻站起来，但贤雅抱住她肩膀和背的手臂阻止了她。
“谢谢你。”
听到左侧传来贤雅低沉的声音，秀荣这才意识到，贤雅一直在颤抖。
“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活着。……这次，我总算能救到你了。”
听到那如释重负的声音，
秀荣将头埋进贤雅的肩头，嘴唇止不住地颤抖。
别再这样了，别这样了。
拜托了。
现在就忍着不哭。
明明已经拼了命地在忍了。
一点都不知道人的心。
秀荣咬紧嘴唇，反复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然而，她无法忍住那从紧闭的嘴唇间溢出的抽泣声。
“呃……呜呜呜……呃……”
自那晚以来，她第一次在另一个人的怀抱中感受到温暖。
没事了，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只要活着就好。
那样的话，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贤雅的心跳声仿佛在诉说着。
两人紧紧相拥，心与心贴近。
秀荣胸中那块冰冷的冰块开始逐渐融化。
真是奇怪的事。
明明应该是心变暖了，
为什么融化的冰却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或许，
她真正想成为的，并不是那个什么事都能独自做到的强大的秀荣。
或许，或许，
正是因为太痛苦了，才不想再受伤。
每个孩子终究都会迎来合上童话书的那一天。
即便透过翻过的书页窥见另一个世界，我们终究不是生活在幻想的世界里。
然而，那些曾久久凝视那世界的小孩，
那些长久保留童心的孩子，成为大人的过程总是格外痛苦。
越是纯真善良的孩子，越要经历更痛的成长之痛，秀荣不得不在艰难中成长为大人。
因为现实不同于童话，它是冰冷而尖锐的。
因为现实不会等待孩子自己站起来。
无论你愿不愿意，现实就是如此。
然而，无论贴上怎样的标签，无论对自己撒下多少“没事”的谎言，
成长之痛终究是疼痛的名字。
既然久违地面对朋友们的脸，内心深处那平静的河水已经开始波动，秀荣再也无法对自己撒谎了。
“呜呜呜……啊啊啊！”
好友们抱着痛哭的秀荣，轻拍着她的背，而大雨倾盆而下。
在巷子里拥抱着的三个孩子，没有人再次撑起伞。
仿佛为了朋友，淋点雨根本不算什么。
从那冰冷而孤独的夜晚之下，
经历了无数失眠的泪水浸湿的夜晚，
在漫长的新曙光之后，黎明终于到来。
仿佛是在迎接绕了远路终于归来的朋友，或是在为那些不得不独自走过痛苦而孤独的路的朋友哭泣。
夏日暴雨下得如此猛烈。
仿佛是要洗净过去所有的积郁。


EP0176


“社长，您怎么能这样对我呢？”
像落水的老鼠一样全身湿透的艺熙，雨水嘀嗒嘀嗒地落下，她用手掌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不是已经道歉了吗？”
“道歉就够了吗？别人也就算了，社长您对我这样实在不应该。我信任您！我一直信任您啊！”
社长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道歉了，但艺熙完全没有任何平静下来的迹象。
为了寻找离家出走的兔子，她心焦疲惫地四处奔波，结果却发现兔子就在摔倒后伸手可及的地方，悠闲地啃着草，享受着照顾。这种被背叛的感觉，或许就是如此吧。
“辞掉的兼职现在就是别人的了吗？哇，社长，我真没想到您这么不讲情义。”
“你还忘了自己也在这里兼职过呢……”
“总之！如果早知道秀英在这里，我也不会找这么久！”
无法理解的熙娜的嘀咕声被提高的音量掩盖了，双手抱胸的艺熙用一种“你来解释解释”的表情抬头看向社长。
“其实我劝过她几次，但秀英不愿意。”
“哼！没错……社长一点错都没有……呜呜！都是我的错……”
哭得眼睛像金鱼一样肿的秀英站出来为社长辩解。
看着她的眼皮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在努力说话的样子，既让人心疼又觉得好笑。
看着这样的秀英，再生气似乎也显得自己很愚蠢，艺熙最终笑了出来。
就这个样子，到底是谁在保护谁啊？
“傻瓜，先把眼睛睁开了再说话吧。”
“嗯……”
艺熙抚摸着她的头，秀英因为痒缩了缩脖子。
看着这样的秀英，社长欣慰地笑了，又补充道：
“其实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们的。真的。”
“如果早点告诉我，我也不会找这么久。”
“没办法。我第一眼看到秀英时，她的情况真的很严重。”
“比现在更严重吗？”
“严重得多。随时都可能崩溃的那种。”
怕贸然行动会适得其反，他只能若无其事地对待她，等待她一点点恢复。社长苦笑着，秀英的头低得更深了。
“对不起……”
“秀英？”
“这段时间……给您添了太多麻烦。”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世界并不会轻易施以善意。
正如繁华的街头上，成千上万的人每天从乞讨者身边经过，真正愿意施舍几枚硬币的人却少之又少。
无论你多么渴望，多么期盼，世界并不会在意，只会偶尔像施舍般抛给你几滴滋润嘴唇的善意。
她一直在憎恨与绝望中挣扎。
脑子里只装着自己的想法，什么也看不见。
如果不是朋友们向桥下独自哭泣的秀英伸出手。
如果没有陪她一起淋雨，秀英可能直到现在还是那样。
但在那些温暖的手的牵引下，从那个夜晚走出来后，她开始看到许多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过去似乎被什么东西蒙蔽了双眼，许多事情都视而不见。
有多少关怀在支撑着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是孤独的秀英，不让她沉入绝望。
有多少声音在呼喊，告诉她不要放弃，我们就在这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从未想过去看清。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感到无比歉疚，同时无比感激，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社长久久地注视着低着头的秀英，然后平静地呼唤她。
用安抚失落孩子的温柔声音。
“秀英。”
“是……”
“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奇怪，但我们彼此还不是很了解，对吧？”
这是什么意思呢？
秀英本想否认，但越思考越不得不承认社长说得对。
因为秀英对社长一无所知，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而社长也是一样。他从未问过秀英在街上经历了什么。
尽管他们每天在同一空间度过大半时光，却从未深入了解过彼此。
看着陷入沉思的秀英，社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那你说，我为什么还会接纳秀英呢？”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收留无家可归的秀英，而且从未问她任何问题。
他们仅仅交谈过一次而已。
“活到这把年纪，就算没有太多交流，也能大致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因为能看出来，从表情、从细微的言谈举止中。”
“……那您，看出了我什么？”
“我看到一个善良的孩子。”
社长微笑着说道。
“虽然对世界充满憎恶，害怕与人接触，但看到哭泣的孩子还是会忍不住伸出手。”
社长对秀英说话的声音，就像她的手一样。
像经历了岁月波折后沉淀下的智慧，温柔而温暖。
秀英喉咙哽住了，结结巴巴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那么好的……”
“相信我。在漫长的人生中，每个人都会经历最糟糕的时刻，但即便在那时，能够拥抱他人痛苦的人并不多。”
如果这样的秀英都不能被称为好孩子，那谁还能是好孩子呢？
看着微笑着说出这番话的社长，秀英无言以对。
“秀英，你过去所展现的言行并不会因为一时的迷失而消失。人们给予你的善意也是如此。所以不必觉得是负担。这些都是你自己赢得的东西。”
“谢……谢……”
结结巴巴的秀英终于低下了头，看着她，朋友们默默地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并排站着的三人，仿佛融为了一体。
“现在结束了吗？湿漉漉的真让人不舒服。”“是啊，好话就说到这儿吧，现在我想洗个澡。老板，我们能用一下您这儿的淋浴间吗？哦，还要借一下吹风机，衣服都湿透了。”

“当然可以。你知道在哪儿吧？”

“那当然，我来这儿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朋友们为了不让秀英感到难堪，故意装作没看见她脸上滑落的热泪，嘻嘻哈哈地拉着她往前走。

正上二楼的艺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说道：

“对了，今天我们在这儿过夜，可以吧？”

“啊？什么？”

被朋友们推着拉着上楼梯的秀英猛地抬起头，显得有些惊讶。

在这儿过夜？你们两个都在这儿过夜？

“至于这么惊讶吗？难道你以为我们会丢下好不容易找到的你，自己回家吗？”

“我已经跟家里说了，今天不回去。”

“但是……”

“别但是了，今天就都在这儿一起睡吧，就这么定了，你别多想了。”

艺熙的语气不容置疑，秀英只好用哀求的眼神看向玹雅。

从刚才开始，艺熙就有点失控，而玹雅是唯一能拦住她的人。

但玹雅只是稍微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冷冷地说道：

“别这么看着我，万一你睡醒后又跑了怎么办？我们可不想再找一次。”

“我不会再跑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可以洗澡，衣服怎么办？都湿透了，没得换啊。”

“楼上应该有几件T恤，我之前放在这儿没拿走的。要是不合身，就找老板借一件穿吧。”

“那也行。”

“对了，我们得排一下洗澡的顺序，这儿浴室很小，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没有一起洗的空间。”

“谁要跟你一起洗啊？从一开始就没这打算好吗？”

“所以我才说排队嘛，第二个肯定是秀英，你们俩选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

“为什么秀英是第二个？”

“你这笨蛋，总得留一个人在外面看着她，防止她溜走啊。”

“哦，也对。”

“我真的不会跑的……”

秀英虽然小声反驳，但朋友们正吵着今晚要开个庆祝找到秀英的派对，压根儿没把她的声音当回事。

大家……听我说两句啊……

而且不管谁先洗，玹雅和艺熙至少有一个人会在外面，顺序其实无所谓吧？

然而，秀英在两人之间努力争取的结果，只是艺熙的一句冷冰冰的回应：

“一个敢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没资格提意见。”

“太过分了……”

最后一丁点的抵抗也宣告失败的秀英，只能被朋友们牵着手，默默流着泪，乖乖地被带上了二楼。

#

“外卖点了吗？”

“嗯。”

洗完澡后，玹雅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正用吹风机给秀英吹头的艺熙在噪音中提高了音量回答道。

“点了什么？”

“炸鸡、年糕和披萨。”

“什么？点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吃不完就放冰箱呗，楼下不是有冰箱嘛，放进去就行了。”

“钱多烧的？吃不完还点，浪费。”

“哎呀，我请客，你别管。”

艺熙虽然嘴上抱怨，但手上仍细心地把秀英的头发一点点吹干。

每摸到秀英那明显变得粗糙的发丝，艺熙就忍不住皱眉。

以前可是光滑柔顺的，看来是营养不够。

这李玹雅真是没眼力见儿。

艺熙心里嘀咕着。

我点这么多当然是有原因的，得给她多补点营养啊。

这些外卖吃不完也不会浪费，放冰箱里慢慢吃就行。

看她瘦成这样，这段时间肯定是过得不好。

老板人虽好，但上了年纪肯定不会喜欢这些外卖，而秀英也不好意思开口要吃的，估计一直忍着吧。

生活中连炸鸡和披萨都没有的日子，怎么过啊。

所以我才点这么多，是我的心意。

不过直接说“没钱我给你买”也怪尴尬的，所以我才找了个借口，说是点多了，让她以后可以拿出来吃，这样她自尊心也不会受伤。

这都是有考虑的，可这迟钝的家伙什么都不懂。

“吹风机用完没？我也要用。”

“啊，嗯。我来帮你吹吧……！”

“哦，对了，卷发棒在吗？”

看着那不懂事的傻大个儿一屁股坐下，旁边的小兔子还屁颠屁颠地凑过去，艺熙深深叹了口气。

“以后谁娶她真是够呛，跟这种人过日子，肯定得短命。”

“你又发什么疯？”

“你们俩别吵了……”

我真是多管闲事。

感觉就像吃了一肚子红薯，没喝雪碧一样憋得慌。

就在这时，艺熙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她赶紧拿起钱包和手机，站了起来。

“外卖到了，我去拿。”

“喂。”

“干嘛？”

“你就这么出去？”

艺熙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玹雅不满地瞪了她一眼，随手扔了件卫衣过来。

“把外套穿上。”

“为什么？外面又不冷。”

“你穿成这样谁看不到啊，傻缺！”

“哦，对。”

艺熙这才反应过来。

因为被雨淋透了，三个人的衣服，包括内衣，都湿透了，已经全扔进了洗衣机。

虽然艺熙以前在这儿打工时留下几件衣服，方便休息时穿，所以换洗的外衣还算有，但内衣总不可能有多余的吧。

幸好穿的是黑T恤，还不至于透，但和朋友比起来，她的身材确实太显眼了。艺熙只好老老实实地套上了那件厚卫衣。

“待会儿回来也继续穿着，别脱。”“真不舒服，好热，天气也闷闷的。”
“看着的人都觉得尴尬吧。”
晚一步意识到这一点，脸变得通红的秀英把膝盖抱到胸前，蜷缩着蹲下，现儿用下巴指了指她，说道。
甚至，秀英穿的T恤是白色的，而且薄到能透出下面穿的短裤腰部的程度。
外衣好像不该我穿，而是她该穿吧。
但要是这么算的话，李现儿不也该穿吗？
一脸明显不耐烦的艺熙的目光不自觉地又从秀英转向了现儿。
然而，现儿借穿的艺熙的T恤小了一号，紧得看起来很难受，但并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
……奇怪，为什么只有李现儿这样？
难道是里面穿了什么打底吗？
“我出去一下。”
虽然心里也有些委屈，但也不能再让快递员在外面等着了。
带着未解的疑惑，艺熙把拉链拉到脖子处，走出了小房间。
#
“多吃点。”
“嗯。”
“尝尝年糕吧。”
“嗯……”
“也吃炸鸡吧，给你个鸡腿。”
“……”
秀英茫然地看着眼前摆放的外卖食物。
披萨、炸鸡、年糕、米肠。
还有雪碧、可乐、果粒爽等等。
吃来吃去好像没完没了。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努力吃，但朋友们一吃完就马上又推过来各种食物，秀英面前的食物根本没减少。
不，反而好像还更多了。
从刚才开始就饱得连呼吸都困难了，但秀英还是拿起了筷子。
因为这食物是艺熙为了庆祝久别重逢才买的，看在这份心意上也得多吃点吧。
秀英急急忙忙地往嘴里塞年糕，结果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
“看来是呛到了。喝点雪碧，雪碧。”
仿佛等着这一刻，装着雪碧的杯子立刻递到了她下巴下。
秀英接过雪碧，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后，轻轻地打了个嗝，朋友们看着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慢慢吃，慢慢来。”
“是啊，谁在追你吗？都是你的，慢慢吃，别吃撑了。”
“还有想吃的吗？说就行，我都给你点。”
看到艺熙拿起手机，秀英知道这不是随口说说，要是说了什么，她真的会下单，于是急忙摆手。
“呃，不用了，真的够了……”
“现在饱了吧？”
“真的吃不下了……”
秀英感觉肚子撑得难受，只能勉强呼吸。
其实，艺熙和现儿是不是还在生气？
可能是因为我一声不吭就消失了，所以也让你感受一下这种难受吧。
就在秀英胡思乱想之际，刚回过神的朋友们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饱了就说嘛，何必硬撑。”
“别勉强吃，反正也吃不完。”
“对啊，剩下的留着以后再吃也行。”
其实早就想说……
看着闷闷不乐的秀英，艺熙笑着道歉。
“对不起，看你吃得那么香，就总想让你多吃点。”
就像给兔子喂胡萝卜，它就会不停地吃一样，看着秀英小口小口地吃东西，总会忍不住想再喂点什么。
“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挺有钱？”
“我吗？”
“你找她的时候是这样，今天也是，都是你付的钱，没问题吗？”
现儿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心。
毕竟大家都是靠零花钱生活的学生，钱包能宽裕到哪里去呢？
意思是，别因为和韩秀英有关的事就勉强自己。
话虽这么说，但要是艺熙说下个月会紧巴巴的，现儿估计会立刻掏出钱包分担一半。
但艺熙摇了摇头。
“我最近在直播。”
“你？什么直播？”
“主要是音乐和游戏。”
“嗯。”
平时总会插一句嘴的现儿这次却意外地没再说什么。
反而是另一个朋友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最后一次见我的那天开始。和你分开后，一回家就开始了。”
“嗯！太棒了，真为你高兴……！”
秀英像为自己的事一样高兴，不停地点头，突然好奇地问道：“不过，你怎么突然改变了想法？以前不是说不想做吗？”
“呃……”
艺熙一时语塞，只好转了转眼珠。
刚才还处于比较感性的状态，想说“多亏了你”之类的，但冷静下来后，面对清醒的现在，这些话有点难以启齿。
“就是觉得无聊，没什么事做，所以就想着试试看。之前你推荐的也有点关系。”
虽然她拐弯抹角地说了这些，但秀英依然心领神会。
“嗯……艺熙唱歌也好，打游戏也好，但比起这些，真的能感受到你是真心喜欢的，所以看的人也感到很开心……我相信艺熙一定会做得很好的。”
你总是会说这样暖心的话。
“真的太好了……对吧？”
“……是啊。”
果然，能把你找回来真是太好了。
看着笑得灿烂的秀英，艺熙心想。
夜渐渐深了。
偶尔传来的欢笑声中，有人似乎兴致高昂，用手掌像敲鼓一样拍着桌子，唱起了歌。
那是某部电影里的音乐，虽然唱得轻松自在，但本来就是一首很欢快的曲子，让人不自觉地跟着肩膀晃动。
一个人唱的歌声慢慢变成了两个人，最后变成了三个人。
那天晚上，咖啡馆“逍遥”二楼小房间的灯光久久没有熄灭。
为结束漫长漂泊后终于归来的朋友而亮着。


EP0177


“关灯了。”
站在电灯开关旁边，贤雅说道。
“嗯。”
“好…”
惠熙和水英回答后，随着“咔哒”一声，灯熄灭了。
仿佛等待已久的黑暗瞬间充满了房间，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房间里，只听见贤雅簌簌地走向自己地铺并躺下的脚步声。
“喂，把腿收一收，太挤了。”
“这样舒服。”
“你一个人睡吗？”
贤雅边推着惠熙边嘟囔着。
因为惠熙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伸展手脚躺着，空间似乎不够。水英盖到脖子，安静地躺着，心里想着。
贤雅随意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用疲倦的声音简短地说道：
“现在睡吧。”
“双八年号的家长也比这温柔吧。”
“睡吧。”
贤雅对惠熙的玩笑话不耐烦地回应，声音比平时更无力。
因为庆祝重逢后玩到很晚，收拾完时间已经相当晚了。
平时就习惯熬夜玩游戏的惠熙虽然强烈主张再玩一会儿，但遗憾的是，明天要去学校就得回家拿校服，所以得早起。
而且水英还得去咖啡馆打工，所以大家才小心提议现在该睡了。惠熙这才依依不舍地躺下。
“晚安。”
“嗯…贤雅也晚安…”
“不跟我说晚安吗？”
“啊，真是的！快点睡吧！”
“惠熙也晚安…”
听着水英羞涩的问候，少女们闭上了眼睛。
然后安静了下来。
静悄悄的房间里，唯一剩下的声音是钟表的秒针声。
滴答。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
“李贤雅。”
“怎么了。”
“我无聊。”
“强迫自己睡吧。”
“可是我睡不着。”
“那我能怎么办。”
贤雅对毫无睡意的惠熙清晰的声音感到烦躁。
刚刚要睡着就被吵醒，自然没什么好语气。
再次安静下来。
当迷糊的意识逐渐沉入无意识的大海时，贤雅的耳边传来惠熙压低声音的悄悄话。
“喂，李贤雅。”
完全没有玩笑的认真声音。
这次是非常严肃的语气。
“这次又怎么了…”
贤雅一边不耐烦地翻身，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韩水英。
就像盛夏夜晚的热气都是谎言一样，身体感到一阵寒意。
手脚冰冷。
难道。
又消失了吗。
不会的。应该不会。
刚才明明还在。
那么短的时间能去哪儿。
…不过我睡了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还是两个小时？
眼睛猛地睁开。
一旦产生的可怕想象瞬间蔓延开来。
贤雅努力装作平静，勉强开口：
“…怎么了。”
“给我唱摇篮曲。”
“……再吵我就真的杀了你。”
似乎感受到贤雅声音中浓烈的杀意，惠熙没有再说话。
沉默中，贤雅再次闭上眼睛。
刚才的事让她的心还在跳动，但必须稍微睡一会儿。
滴答。滴答。
安静。
好不容易到来的宁静。
“北极熊的毛其实不是白色的，你知道吗？”
“…….”
已经适应黑暗的惠熙看见一个黑影坐了起来。
是贤雅。
惠熙咽下了后半句话。
即使在轮廓中，也能看到贤雅的剪影中升起一股无形的强烈情感。
那是杀气。
“嘿嘿…生气了吗？”
“没事。”
“没事？”
“去死吧。”
“啊！”
贤雅的拳头砸向惠熙。
贤雅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毫不留情地对惠熙施加正当的愤怒审判。
惠熙像只蟑螂一样蜷缩着，承受着拳头，惨叫着：
“啊！等一下，刚才打到骨头了！真的很痛！”
“你们别打了…”
被吵醒的水英起来劝架，但贤雅的审判没有停止。
不知所措的水英。
气喘吁吁地挥拳的贤雅。
尖叫的惠熙组成的三重奏中，短暂的宁静就这样结束了。
#
还在痛。
惠熙揉着被贤雅打疼的肩膀，心里抱怨着。
不仅是肩膀。从后腰到大腿，没有一处不疼。
本来只是开玩笑，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一个女孩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好像比第一次打架的时候拳头更重了。
这么凶，以后谁会娶她呢。
惠熙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打的人固然费劲，但挨打的也相当消耗体力。
半夜和贤雅扭打在一起，消耗了所有剩余的精力的惠熙，身体感到一阵舒适的疲惫。
多亏这样，现在应该能睡着了。
这么说的话，李贤雅会嫌恶地看着我说我是变态吧？
光是想看那个表情，明天就告诉她吧。惠熙窃笑着，听到旁边传来的细微声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无法忽视。
“妈妈…”
水英在独自低声哭泣。
起初惠熙以为她醒着。
但并没有。水英在梦中哭泣。
抽泣声几乎听不见，但并非有意压制。
平时一直压抑自己才可能做到。
否则，睡觉时也不会忍得那么小声。
惠熙想象着她们找到水英之前的场景。
蜷缩在黑暗的角落，弓着身子独自躺着，低声抽泣着睡着的韩水英。
即使在唯一自由的时间里也无法完全放松的孤独身影。
“妈妈…”
惠熙并不惊讶。
只是叹了口气，充满了怜悯。
因为她早就预料到了。
人的心没那么容易改变。
仅凭几次朋友的安慰就能神奇地治愈受伤的心，那是少年漫画里才会发生的事。
水英说过，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以后也要一个人活下去。
惠熙思考着这句话的分量。真正意义上能够独自生存的人是不存在的。
李贤雅曾经这样说过吧。
她说得对。
即使是像一个人生活般无所顾忌的艺熙，内心深处如果问她是否真的独自一人，她也会摇头否认。
每当艺熙发脾气时，小姐姐总会开玩笑，用自己的方式为她打气。
大姐姐肯定会说，你也赶快出家门吧。
哥哥呢，他会像往常一样，不直接表达真心，而是拐弯抹角地说一些无关的话，但他不会责怪艺熙不够坦诚，而是会耐心地倾听，直到艺熙自己把烦恼说出来。
尽管关系有些疏远，但最终母亲和父亲也会是这样的。
所以艺熙从未真正感到过孤独。
通常大家都这样。
这就是家人。
在最后的时刻，留在身边的就是家人。
但是瑞英不是这样。
虽然只是零星听到的片段故事，但仅凭这些就足以了解。
对瑞英来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完全被孤独地抛弃在这个世界上的那种无助感。
艺熙怎么能想象得到呢？
她一定很害怕吧。
那种害怕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
“……”

艺熙双手枕在脑后，仰卧着，回想着白天见到的瑞英。
在和朋友们见面之前，瑞英的说话方式与平时不同。
不仅仅是说话方式。
表情、步态、思维方式，全部都变了。
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变得如此陌生。
艺熙无法理解，一个被逼到极限、不得不伪装成别人的人的心情。
即使是那种一见到朋友就会立刻被识破的拙劣面具。
那短暂的伪装究竟是为了生存而多么迫切的需要。
突然，艺熙想起了以前在卡拉OK的昏暗走廊里看到的瑞英的脸。
那张总是像傻瓜一样笑着的脸上，笑容消失后，露出的深深的淤青。
就像那时候一样。

是的，瑞英隐藏真心并不是第一次。
也许，今天回到从前的瑞英的样子，也不过是另一张面具罢了。
本以为终于揭开了面具，看到了真实的瑞英。
但最终，或许只是看到了面具下另一张面具。
瑞英的内心仍然留有未愈合的伤口。
尽管她因为重新得到朋友的喜悦而忽略了它，但这其中的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瑞英熟练地掩饰了它。
就像今天白天看到的那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而戴上的面具，像不合身的衣服一样格格不入。
但为了不让刚刚重逢的朋友们担心，瑞英迅速变成了让朋友们安心和高兴的样子。
那个在学校里无数次见到的样子。
有点迟钝，天真的。
像傻瓜一样善良的韩瑞英。
仍然熟练地隐藏着未愈合的伤口。

那个转变是如此自然，以至于如果不是看到了悄悄哭泣的瑞英，恐怕根本不会察觉。
韩瑞英一直都是这样。
在为自己着想时，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强。
如果是以前，艺熙可能会对这样的瑞英感到赞叹。
她可能会因为那份善良而得到救赎和依靠。
但现在。
这样不行。

艺熙转过身，叫醒另一个朋友。
“李贤雅。”
“……又怎么了？”
本以为她不会回答，但贤雅立刻回应了。
本以为她睡着了，原来从刚才就一直醒着。
“就是想问问你睡了没。”
“能睡得着吗？”
贤雅的声音虽然有些不耐，但掩饰不住的怜悯与担忧随着叹息一起流露出来。
“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虽然对话有些空洞，但贤雅立刻明白了，坐起身来。
然后越过艺熙，走到蜷缩着睡着的瑞英旁边，蹲坐下来。
“……真是吵死了。喂，醒醒。”
“嗯嗯…贤，贤雅…？”
在摇晃中醒来的瑞英，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但贤雅装作没发现，故意生气地说。
“不然还有谁？难道是鬼吗？”
“怎，怎么了…？”
“你吵得我睡不着觉。”
“啊…？”
“你睡觉一直这么不安分吗？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
“… …”
瑞英沉默了许久。
她正在思考。
是不是被朋友们发现自己在哭。
自己是不是在睡梦中说了什么。
比如，关于阿英的事。
“怎么磨牙这么大声。再这样下去，牙齿都要磨没了。”
“我…磨牙了？”
“是啊。大半夜的，像在施工一样。”
“还，还有什么…？”
“还打呼呢。你是坦克吗？”
“… …”
瑞英再次沉默了。
不是因为不安，而是因为羞愧。
我，睡觉的时候打呼吗…？
她努力回想，但一直是一个人睡，没人告诉过她。
最终，瑞英红着脸道歉。
“对不起…“李贤雅真是帅气啊。”
“又想说什么了……”
“一把抓住正要逃跑的手腕，‘你也知道的。’我简直以为在看电视剧……啊！”
再次开始的艺嬉的捉弄最终以贤雅满脸通红地把枕头扔到脸上而平息。
“自己哭哭啼啼地大喊大叫，还敢说谁？”
“我什么时候？”
“那个，你们俩……”
“哈，就是那样。低着头哭得抬不起脸来。不是约好了说要回家吗？韩秀英是你妈妈吗？简直像个在集市上走丢的孩子一样哭个不停。”
“我真的打呼噜那么大声……？”
彼此揭露的幼稚争吵在那之后又持续了一阵子才停止。
两人调整着急促的呼吸，闭上了嘴。
因为害羞。
能够客观地认识到自己形象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
记忆总是会扭曲和美化的。
所以后劲儿更大。
直到自己被对方一一描述出当时的样子，两人才意识到刚才说了相当让人脸红的话题。
正在咳嗽的艺嬉无故地把静静躺着的秀英扯了进来。
“秀英怎么就没事呢？”
“嗯？我……？”
“韩秀英就是那样嘛。”
“我怎么了……？”
“说起来，她本来就总是若无其事地说那种话。”
艺嬉没有理会还在为自己睡相苦恼却突然被雷劈中的秀英，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把脑袋靠在枕头上嘟囔着。
“韩雅英明天听到的话应该会很高兴吧？”
听到什么会高兴呢。
虽然这句话毫无实质内容，但没有人反问。
只有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寂静像初雪一样静静落下。
气氛并不沉重或忧郁。
因为那层层堆积的洁白沉默让人感到舒适。
就像说“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时那种毫无根据的安慰一样。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
“我，有话要对艺嬉和贤雅说。”
“什么，你睡相很差吗？”
即便秀英的语气十分认真，贤雅还是嗤笑着开了个玩笑。
但贤雅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
“其实我……，和雅英交往过。”
咔嚓。
在柔软落下的雪地上，秀英迈出的第一步留下了非常深而清晰的脚印。
后面没有跟随的脚步声。
只有一片洁白的沉默。


EP0178


问题：在一次声响之后，留下的只有长久的沉默，这是什么？
答案是炸弹。
因为爆炸后的现场不会留下任何人。
但现在，恩惠认为，即使是“在心情愉快地准备入睡时听到朋友的震撼告白”，也应该被认可为正确答案。
当秀英的告白结束时，两位朋友像爆炸中心一样躺在房间里，无法说出一句话。
不是因为感到震惊。
而是因为她们甚至还没有理解这一切。
只有理解了对方在说什么，才会感到震惊。
现在……她刚才说了什么？
是我理解得对吗？这次告白是如此突然，以至于让人产生这样的疑问，再加上秀英的语气就像在说“昨天中午吃了大酱汤”一样平淡无奇，这让情况更加复杂。
“秀英啊。”
恩惠努力想要理解，终于开口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
“就是……我和，雅英……”
“这不可能。”
贤雅像一刀切断般否定了秀英的话。
“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我听说关系特别好的女孩们有时候会变得过于亲密。
她们会手牵手走在一起，用昵称称呼对方，几乎一整天都在一起，或者拥抱、亲吻脸颊。
有时候，她们甚至会嫉妒自己以外的其他女孩。
这样一来，她们可能会误以为自己的感受不仅仅是友情，而是一种特别的感情。
当然，这并不是贤雅的个人经历。
因为贤雅几乎没有女性的朋友……不，她几乎没有朋友。
这是她在初中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告诉她的知识。
也许韩秀英也是这种情况。
当然，她们两姐妹确实有点过于亲密了。
但那毕竟是韩秀英。
那个什么都不懂、傻乎乎地笑着的、天真无邪的孩子。
她能知道什么呢？
只是因为她俩关系好，所以才会误以为这是喜欢的感情？
肯定是这样。
“你们真的在交往吗？还是你误会了？”
“不是误会……”
“你太天真了，你可能不知道，只是牵手可不算交往。”
“那怎么才算？”
“交往是两个人一起去游乐园约会，一起吃着棉花糖看日落……然后还要亲亲！”
“天真的是你，李贤雅。”
恩惠不满的嘀咕被无视了。
秀英眨了眨眼，慢悠悠地给出了一个有些跑偏的回答。
“我们没有吃棉花糖……”
“那你们亲亲了吗？！”
“为什么只在那里迟疑？”
先不说李贤雅充满少女情趣的恋爱观。
在贤雅追问秀英的过程中，恩惠除了偶尔插一两句外，一直静静地陷入沉思。
当然，表面上看她只是安静，但脑海中却正经历着一场风暴。
狂风中，记忆中的数百、数千张照片像蝴蝶般杂乱地飞舞。
恩惠伸出手，从中捡起了一些记忆。
坐在雅英膝盖上的秀英。
雅英搂着秀英的腰。
因为丝袜上沾了灰尘，雅英自然地帮秀英擦拭大腿内侧的手。
几天不见，秀英突然变得更加妩媚的变化。
借了衣服去卫生间换，回来后脸上泛着奇怪的红色。
还有……眼神。
平时姐妹俩互相对视的眼神。
如果有人看过来，她们会立刻移开视线、熟练地隐藏情感的眼神。
啊。
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发现？
如此明显的事情。
秀英说的应该是真的。
她们的关也许比想象的还要深入。
想到这里，恩惠的意识角落中像咖啡馆的背景音乐一样被忽略的秀英和贤雅的对话再次传入耳中。
“我爱雅英。”
好像是在等恩惠得出结论一样。
秀英用最明确的话语堵住了贤雅的嘴。
贤雅闭上了嘴，恩代替她问道。
“所以你之前离家出走也是因为这个？”
“嗯……爸妈知道了……”
这下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们对待失踪孩子的不积极态度，如果解释为他们在防御性地隐藏真相，这就说得通了。
韩雅英的拼命也变得合理。
韩雅英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绝不会积极寻找秀英。
这不是离家出走。
秀英是被驱逐的。
而且是被亲生父母。
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之前是因为信息没有传达到大脑而导致思维空白，那么现在则是完全理解后的沉重静默。
“…….”
说完告白的秀英等待朋友们的回答。
秀英不安的手在被子下焦虑地动了动，碰到了旁边的贤雅的手。
然后贤雅的手迅速移开了。
像是想要避开秀英一样。
房间的黑暗中，秀英的眼眸沮丧地垂了下来。
“……我不知道。”
贤雅的话很慢。
好像在说出每个字之前都经过深思熟虑。
贤雅如此专注于思考，以至于似乎连自己避开了秀英的手都没意识到。
突然，胸口像被揪住一样疼痛，秀英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贤雅避开秀英可能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应，但正因为如此，它比任何语言都更诚实，也更令人心痛。
秀英拼命地与不想听贤雅接下来的话的想法斗争。
她告诉自己，无论听到贤雅说什么都不会奇怪，并做好了心理准备。
愤怒、轻蔑，甚至可能是厌恶。
然而，尽管秀英做了这么多努力。
“老实说，我无法理解。”
贤雅冷冷的话语最终还是摇动了秀英。
#
出乎意料的是，冲击并不大。
也许内心深处，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社会不接受的情感。
连父母都无法容忍的关系，却期待朋友能接受，这未免太贪心了。
秘密只有在保持秘密时才有价值。
她秀英怎么可能不知道，保持一直以来隐藏的秘密才是最安全的？
即便如此，秀英依然选择坦白秘密，是因为内疚。
当她自己也放弃了希望，认为情况不会再有所改善时。两位朋友向秀荣伸出了手，将她从无尽的黑夜中拉了出来。他们告诉秀荣不要放弃，并告诉她，她并不孤单。秀荣得到了拯救。然而，两人对秀荣什么都没问。尽管他们心里一定有许多疑问。为什么离家出走？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和雅英分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什么都没问。因为他们知道，即使不问也能理解。因为他们是朋友。朋友就是会等待的人。于是，秀荣懦弱地依靠了他们。他们觉得秀荣能平安回来就已经足够了，愿意等到她主动开口的那一天。然而，当朋友们像以前一样平常地对待她时，秀荣却因为觉得自己背叛并利用了朋友的心意而感到痛苦。即使是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起笑着的时候，她也无法感到轻松。失去纯真，这就是秘密的代价。而秀荣并不是那种能够承受这种代价的人。所以她开口了。她不得不开口。即使她知道结果不会好。即使她因为可能再次失去好不容易挽回的朋友而感到不安。说到底，说出真相才是秀荣的本性。“……即便如此。”贤雅再次开口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十秒左右。但对秀荣来说，这比永恒还要漫长。“你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不会改变。”秀荣无法理解。因为她太害怕想象未来的负面结果，以至于无法立刻理解贤雅的话。这不是贤雅的错。即使贤雅说了其他任何话，秀荣也无法理解。就像深夜播放的外国电影中的台词，只会让她觉得是无法理解的声音。然而，秀荣能够理解的是，贤雅的手从被子下伸过来握住她的触感。在恐惧与不安的漩涡中，秀荣的意识变得模糊，但最原始的触觉与温暖却在向她传递信息。没关系。不用害怕。我在你这边。也许，在语言还未形成的远古时代，人们就是用这种方式交流的。比不完善的语言更简单、更真实地传递心意。虽然现在大家都用语言沟通，忘记了过去的方式，但忘记并不意味着失去。就像没有人教鸟儿也会飞，鱼儿也会游泳一样。这是从一开始就属于我们的一部分。或许正因如此，我们仍然能够从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拥抱的温暖中得到比千言万语更大的安慰。那段漫长的时间中延续的最纯粹的对话，此刻流入了躺在黑暗房间中颤抖的秀荣的心中。于是，秀荣不再感到害怕。当恐惧散去，贤雅的声音终于成为有意义的语言传入了她的耳中。“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奇怪呢？我也曾经因为精神状态不好而到处找麻烦。在别人眼里，我可能比你更像个疯子。”贤雅平静的声音显得陌生而新鲜。就像第一次听懂语言的孩童那样。秀荣觉得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语言一般。她感受到了新奇，仔细聆听着那些虽然粗糙但实则温暖的话语。“……而且我也有无法告诉别人的秘密。你知道后还对我说没关系。”贤雅说，如果秀荣被秘密的重量压垮，她会一起分担，一起走下去。所以，秀荣不必因为内疚而折磨自己。要继续活下去。“所以我也没关系。这是可以理解的。”秀荣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几次张嘴却又闭上了。因为用语言无法表达这种奇怪的情感。贤雅似乎误解了秀荣的沉默，带着歉意的语气说道：“如果你刚才因为我的话感到不舒服，我很抱歉。但我会努力去理解。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努力的。”最终，秀荣再也无法忍受，她不再用语言回应，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了心意。她抓住贤雅的手，哭泣着，直到枕头湿透。这时，艺熙的手也伸过来，轻轻抚摸着秀荣的背，像安慰哭泣的孩子那样。“……像我们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的烦恼。”到底是喜欢男人对，还是喜欢女人对？“其实，无论选择哪一边，我们都不会感到轻松。无论我们怎么选择，别人都会用自己的标准来评判我们。”奇怪吗？感觉不好吗？为什么你会喜欢那个人？“即使没有人说什么，爱上一个人本身就已经够难的了。”要找到喜欢的人，要彼此心灵相通，要对方也喜欢自己，还要有适合的时机和情境去接受这一切。如果还要在意别人的眼光，那原本就微小的概率只会变得更低。“所以，我会为你庆祝。”我不会责备你。因为即使我不说，很多人也会轻易地指责。虽然这条路充满荆棘，说“庆祝”似乎不合适。但至少你找到了想一直在一起的人，并且最终心意相通。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奇迹了。“……。”贤雅在黑暗中看了艺熙一眼，但什么都没说。艺熙安慰秀荣的方式和贤雅不同。就像艺熙无法像贤雅那样直接安慰秀荣一样，贤雅也无法像艺熙那样温柔地安慰秀荣。因为贤雅并不是同性情侣。那种只有站在相同立场的人才能表达的共情与安慰，只有脚语曦能够做到。换句话说，千艺熙能够这么快想到并说出这些话，意味着她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烦恼。在她平日轻松的外表下，却流露出一种难以想象的孤独感。贤雅陷入了沉思。我是否真的深入思考过关于她们、关于同性情侣的事？“今天不要再想其他事情，先睡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好吗？”
“…嗯。”
秀英抽泣着勉强回答，慧姬这才恢复了平时调皮的语气。
“你相信我吗？牵着我的手睡吧。不，现在不能再开这种玩笑了。”
“别再胡说了，你也睡吧。别把孩子吵醒了。”
“说什么呢。刚才回答的那个人是谁…什么，已经睡着了吗？”
秀英不知不觉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大概是紧张一下子被释放，睡意袭来，她已经陷入深沉，连被人背走都不会察觉。
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朋友们静静地看着睡着的秀英。
虽然因为黑暗看不见彼此的脸，但可以想象她们的表情。
肯定和我一样。
秀英在被子下紧紧握住朋友们的手，即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
仿佛在说，不要离开，留在我身边。
“…晚安。”
随着某人的低语，少女们入睡了。
没有人松开握紧的手。

#
“…事情就是这样。”
慧姬和贤雅叫来了雅英，解释完昨天的事情后，雅英依然沉默。
窗外传来的蝉鸣声刺耳地回响着。
一直沉默的雅英抬起头，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得去见姐姐。”
“怎么去？虽然这话有点难听，但你是见不到的。”
没错。
两个月的时间里，雅英怎么可能没有想过去找姐姐呢。
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不了。
父母不知在学校说了什么，但一旦课开始时雅英不在教室，学校就会立刻联系家里。
这是雅英的班主任亲自告诉她的确切信息。
大概是因为雅英的出走给父母造成了很大的打击，所以希望她不要再惹事，好好想想。
‘我知道了。’
班主任紧张地等待雅英的反应，但雅英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然而，这并非真正接受了现实或顺从，而更像是精心计划的野兽潜伏。
短时间内通过一两次搜寻找到姐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那之前轻举妄动只会增加警惕。
既然如此，不如先利用李贤雅和千慧姬，等到姐姐的确切位置确认的那一刻。
在决定性的最后一刻，冲破所有阻碍。
必须坚持到那一刻。
隐藏獠牙，忍受饥饿，直到几乎饿死。
因为不能有第二次失误。
雅英看着她们，微笑着说道：
“我已经想好办法了。”
雅英把手伸进了校服裙子的口袋。
当她的手再次从口袋里拿出来时，握着一件熟悉的物品。
哒哒哒哒。
从特殊教室渗入的阳光照在美工刀的刀刃上，发出刺眼的寒光。
雅英毫不犹豫地将刀刃贴在头上，划出一道伤口。
虽然在疼痛下微微皱眉，但她的手依然毫不迟疑。
唰。流下的血在雅英的额头上画出了一条红线。
“喂，你疯了吗？！”
“你在干什么？！”
看着惊慌失措的两人，雅英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病态。
令人毛骨悚然。
“我刚才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什么？”
“我得去医务室休息一会儿。就算躺到下午也不奇怪吧，可能会有脑震荡。中途去洗手间离开一会儿也没关系。”
听到这里，迟钝的李贤雅也终于明白了雅英的用意。
“可你这也太过了吧…”
看着快速流下的血，贤雅脸色苍白，雅英则微微歪着头，仿佛感到奇怪。
虽然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血流的路径改变了，所以还是能察觉到。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你也说过的吧？”
“…什么？”
“只要头稍微破一点，就会流很多血，看起来像是受了重伤。”
贤雅不记得这是二年级时在教室里和秀英说过的对话。
她只是惊愕地闭上了嘴。
“别担心。我只是必须这么做而已。伤口稍微止血就会止住的。”
伤口划得恰到好处。
好不容易要去见姐姐，如果姐姐因为心疼雅英的伤而难过，那就本末倒置了。
“当然，你们俩都会帮忙吧？我真的很想尽快见到姐姐。”
终于可以回去了。
回到姐姐身边。
雅英冲着无言以对的两人露出了比任何时候都灿烂的笑容。


EP0179


风在吹。
从远处吹来的风，带着湿漉漉的沥青气息和天空中如黑色高塔般耸立的积雨云。
雨季来了。
漫长而绵延的雨的季节。
#
“在这里吧。”
站在小巷里，低声喃喃的雅英被贤雅再次确认道：
“你脑袋真的没事吗？”
“没事，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雅英把贴在头上的纱布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看到雅英那因为血迹而变得深红的纱布，贤雅皱了皱眉，但没再说什么。
回想起第一次带雅英去医务室时，保健老师被吓得脸色苍白的样子，贤雅心里依然有些不安，但既然雅英自己说没事，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贤雅向后退了一步，心里摇了摇头。
不，不是这样。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她的话了？
老实说，我和韩雅英说话时感到不舒服。
昨晚秀英突然吐露她的秘密时，虽然因为太突然而让我有些措手不及，但后来我才意识到，秀英的秘密也是韩雅英的秘密。
这样的秘密，我在韩雅英不知道的情况下听到，真的没关系吗？
我整晚都在思考，但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第二天在学校里，贤雅也始终没能告诉雅英她知道了那个秘密。
实在是难以开口。
这并不是因为对雅英的特别照顾。
贤雅的性格并不细腻到会考虑别人的微小情绪，而且从一开始，她和雅英之间的关系也并不亲密到可以分享这样的温情。
从一开始，她们就留下了最差的印象。虽然经历了一些事情，但并没有因此产生所谓的同志情谊。
即便如此，贤雅还是没有轻易开口，因为她们的秘密有着足够的分量。
她并不是当事人，只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即使是作为第三者的贤雅，也难以将这些秘密说出口。
这类秘密就像一种强大的磁场，只要不揭露，仅仅是放在附近，就会让周围的一切变得扭曲和破碎。
可以相信，关于任何人都不能说的秘密，没有人比贤雅更了解了。
可是，那两个人却将这样的秘密隐藏了两年。
并且没有被它的重量压垮。
贤雅和她们不同。
她们是怎么做到的？
是因为她们不是一个人，而是分担了这份重量吗？
现在再去好奇这些，对贤雅来说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天艺希怎么还没来？又不是要把秀英带来。”
艺希说要去带秀英过来，却迟迟没有回来。贤雅焦急地望着巷子，雅英则静静地看着贤雅。
在混乱和焦虑中，是雅英先伸出了手。
“别紧张。”
“……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关于我和姐姐的事。”
进入巷子以来，一直彼此回避的两人，目光第一次交汇。
贤雅试图从雅英的眼神中读出什么，但雅英毫不避讳地迎上了她的目光。
“什么都不会改变。”
“什么？”
“不管姐姐对我们的事说了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
雅英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光亮。
这是理所当然的。
眼睛是映照世界的窗户，而对雅英来说，世界就是姐姐。
现在姐姐不在，雅英的眼中也就没有了世界。
即便如此，雅英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依然让她在此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贤雅的隐藏意图。
就像呼吸和眨眼时不需要意识一样，对雅英来说，这已经成为了本能。
本能告诉她，即使贤雅现在知道了所有的秘密，她也不会将姐姐推开。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雅英脑海中浮现了五种利用贤雅善意的办法。
与此同时，贤雅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警惕。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相反，雅英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
压抑住了那种想要分析和利用一切的本性。
取而代之的是，她说：
“不用紧张。我什么都没打算做。反而要谢谢你们。毕竟你们帮我找到了姐姐。”
“什么……”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不正常。”
两年前。
两个只能在阴影中生活的少女的对话。
学校后焚烧场里潮湿的碳味再次浮现。
“和姐姐在一起的话，我觉得自己也会变得正常。你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我们都离不开姐姐的身边。”
你和我。
我们的处境很相似。
在咖啡店前的巷子里，两位少女相对而立。天空中飘浮的云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照在贤雅的肩膀上，闪烁着破碎的光芒。
然而，阳光即使能照亮一切，也无法触及雅英所在的那片墙的阴影。
阳光在这里止步，似乎在承认它的局限性，停在了雅英脚前。
但雅英却后退了一步，躲进了阴影中，仿佛在拒绝那光芒。
她向曾经站在同一片阴影下的贤雅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我错了。和姐姐在一起，我并不会变得正常。”
“……”
“没有姐姐，我永远都不会好起来。”
失去是衡量价值的最准确的秤。
雅英曾以为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姐姐的意义。
但直到失去了她，雅英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所以，我……”
雅英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贤雅皱了皱眉，等待着下文，但雅英已经不再看她。
她的视线仿佛被钉在了贤雅肩膀后的某处，一动不动。
贤雅顺着雅英的目光转头看去。
她也看到了雅英所看到的东西。
在巷子的尽头，在艺希身边，存在着雅英的世界。
这是时隔两个月的重逢。
#
站在长长巷子两端的姐妹彼此对望。
虽然距离不近，但无论相隔多远，她们都能一眼认出对方。
在她们破碎的心中，那相同的空洞。
像照镜子一样，她们的伤痕一模一样。
下一秒，没有谁先谁后，姐妹俩同时朝着对方奔去。
仿佛瀑布落下，仿佛烟雾升起。如同彼此吸引的磁铁两极。  
奔跑的姐妹心中，尚未完全落下的碎片终于破碎散落。  
每一步洒落的斑斓情感，每当它们落在地面上时，都化作难以传达的雨滴，回荡在空气中。  
在模糊摇晃的视线中。  
尽管几次踉跄几乎跌倒。  
秀英依旧不停地奔跑，身后如雨滴般落下的情感，仿佛溅满了五颜六色的油漆，将小巷染成一片混乱的色彩。  
怨恨。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离开？悲伤。为什么没能早点相遇？啊英。我绝不会放弃。对不起。从一开始就不该放手。痛苦。真的好辛苦。后悔。哀伤。想念。当初不该分开。执着。悲叹。姐姐。思念。幸福。能见到你真高兴。如果不是姐姐就不行。  
杂乱无章的情感同时涌出，甚至无法分清从哪里开始到何处结束。  
然而，随着彼此靠近，这一切都已变得无关紧要。  
那些彻夜难眠的悲伤。  
无法衡量的思念瞬间。  
怨恨也罢，哀伤也罢。  
都在身后渐渐模糊消失。  
当一种又一种情感的颜色消失，姐妹彼此靠近时，只剩下一种颜色。  
只剩下一种情感。  
爱。  
唯有爱留存。  
秀英向啊英急切地伸出手。  
啊英也向姐姐伸出了手。  
她们手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彼此触碰。  
当她们的手指交织紧扣的瞬间，姐妹紧紧相拥。  
仿佛要将彼此胸口的空洞填补。  
当相同形状的空洞彼此贴合时，伤口已不复存在。  
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彼此完整而存在的一对，姐妹成为了彼此完美的另一半。  
这是久别重逢。  
明明有许多话想对彼此说，但姐妹却一言未发。  
因为她们正以比言语更直接的方式传递心意。  
从彼此贴合的心中流出的心声，流入对方的心里。  
体温、呼吸、环绕的双手。  
怀中的存在感本身，已经诉说着一切。  
姐妹就这样静静地拥抱了许久。  
看着这一幕的贤雅转过身，叫住了艺熙。  
“喂。”  
“嗯？”  
“…走吧。”  
“就我们俩？什么都不说就走？”  
“不然呢？你觉得她们还有心思管我们吗？”  
“啊？喂！真的要走？一起走吧！”  
光是看着她们就让人心酸。  
看到贤雅毫不犹豫地迈步，艺熙慌张地跟了上去。  
“是啊，她们肯定也无暇顾及我们。反正我们明天还能再来，今天就让他们俩独处吧。”  
“突然好饿。贤雅，你不饿吗？”  
贤雅一边听着艺熙的唠叨，一边想着韩秀英和韩信英。  
那如老旧电影中一幕的泛黄色调景象。  
贤雅从未如此深入地思考过他人。  
因为贤雅背负的担子太重了。  
连自己都难以支撑，摇摇欲坠的她，自然不会去想如何关怀他人。  
可以说，贤雅直到现在才勉强缝合了心中的伤口，有了环顾四周的余裕。  
正因如此，今天看到姐妹的身影，才让她有了这样的想法——  
原来人可以如此深爱着对方。  
贤雅突然看向走在一旁的艺熙。察觉到视线的艺熙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相遇。  
“怎么了？”  
“…没什么。”  
“我饿了。回去的路上吃炒年糕吧。我请你。”  
似乎笃定贤雅不会拒绝，艺熙调皮地笑着，贤雅也忍不住轻笑。  
“随你吧。”  
与艺熙并肩走向小吃店时，贤雅虽然有些迟了，但第一次开始思考关于爱的问题。  
#  
“姐姐。”  
当似乎会持续到永远的拥抱松开时，啊英看着姐姐开口了。  
但姐姐却比啊英更快一步摇了摇头。  
“…对不起。”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啊英故作轻松地调侃，但姐姐依然湿润着眼角，温柔地笑着。  
“我知道…因为我是啊英的姐姐。”  
接着，姐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毕竟，她们早已知道彼此想说的话。  
也知道对方的回答会是什么。  
此刻的对话，只是为了再次确认彼此的立场。  
尽管如此，啊英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或许是担心姐姐会改变心意。  
“真的没关系吗？”  
“嗯。我不会走的。”  
看到啊英担忧的目光，姐姐迅速补充道。  
“我真的没事…！也有工作的地方…，而且，而且…艺熙和贤雅也说会常来看我，不用担心我。”  
姐姐温柔地抚摸啊英的脸颊，露出温婉的笑容。  
“我不会再离开了。所以…别太担心了。”  
啊。  
在那一刻，啊英意识到了。  
某些东西已经改变。  
姐姐稳稳地站立着。  
没有倒塌。  
这并不意味着姐姐没有破碎。  
姐姐的确破碎了。  
就像那天在黑暗的房间里第一次抬起头看向啊英时一样。  
甚至可能比那时更甚。  
在啊英的眼中，姐姐的身体布满了清晰的裂痕。  
那些错位拼合的碎片发出嘎吱声，仿佛随时可能再次崩塌，显得岌岌可危。  
这些裂痕如此明显，就像一个孩子笨拙地拼回不小心打碎的玻璃工艺品，从在小巷中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无法忽视它们的巨大与深刻。  
然而即便如此。  
姐姐已与那时不同了。  
分别之前的姐姐，可以说是在啊英的细致修复下得以还原的仿制品。  
凭借着啊英对姐姐优点与魅力近乎偏执的执着，通过细致的关怀与引导而修补拼接的“我的新娘”。  
与那时相比，现在的姐姐虽显得不完整且脆弱。  
她不过是在勉强掩饰着破碎的内心，试图让一切看起来没那么糟糕。  
但即便如此。姐姐独自站在那里。  
经历了第二次、第三次的坠落，即使身体支离破碎，她也没有陷入绝望，而是没有放弃，一一拾起碎片，将自己从头开始重新构建。  
即便那是足以令普通人彻底崩溃的悲剧。  
姐姐做到了。  
没有亚英的陪伴。独自一人。  
姐姐不再需要亚英的搀扶。  
意识到这一点时，亚英的心中掠过一丝隐隐的痛楚。  
稍后才明白，那种感觉正是失落感。  
“我知道了，不会再问了。”  
“……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姐姐留在这里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即使现在很困难，但等到时间足够流逝，亚英能够不受任何人束缚，获得自由的那一天。  
那时候，就能和姐姐一起离开了。  
在那之前，只要能把姐姐藏在亚英视线可及的安全之处，便已经足够，她故意没有说出这番话。  
为了掩饰内心依然存在的失落感，亚英只是安静地笑了笑。  
不让姐姐察觉到这种感情。  
“我现在该走了，姐姐。在外面待太久会被发现的。”  
“……嗯。”  
“为什么又那么垂头丧气的？以后会经常见面的。”  
“也是……”  
为了安慰亚英，姐姐努力挤出笑容，而亚英则将手中的纸袋递了过去。  
姐姐想要打开用订书机封口的袋子查看内容，亚英伸手阻止了她。  
“别在这里看。等我走了，你自己再拆开吧。”  
“这是什么……？”  
“礼物。”  
“礼物？”  
“姐姐想我的时候，我不能总在身边。那时候，就看看这个，当做是我吧。”  
姐姐摇了摇袋子，里面只传来沙沙的声音。  
带着好奇表情的姐姐，随即温柔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再见之前，好好照顾自己，姐姐。”  
“嗯……”  
亚英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收起笑容，她将嘴唇轻轻贴上了姐姐的唇。  
短暂的告别之吻过后，亚英忍住不舍，毅然转身离去。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亚英故意没有回头。  
想要传达的心意，已经全部传递给了姐姐。  
因此，亚英始终没有看到，转身后姐姐那泪眼婆娑的表情。  
#  
叮铃。  
咖啡馆“小憩”门口的风铃轻轻响起，正在擦拭杯子的老板看到走进来的秀英，微笑着站了起来。  
秀英在哭泣。  
“……秀英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无论问了多少次原因，秀英只是咬着嘴唇，摇了摇头，随后用双手捂住脸，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透过指缝间，隐约传来她湿润的声音。  
“……我想回去。”  
“什么？”  
“我想回去。”  
“……。”  
“如果能回去的话，该有多好。但是，不行。我做不到。”  
老板用怜悯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秀英，她正透过指缝滴落着眼泪，肩膀微微颤抖。  
尽管老板只是大致听说了她的故事，但也能猜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许多人为了未来而忍耐现在，但没有人真正愿意如此。  
“忍耐”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仅仅是在忍受。  
只是因为必须如此，才不得不如此。  
然而，想象遥远的未来是非常困难的事。  
对任何人来说，今天都是人生中最长的时刻。  
因此，明天、一个月后、五年后的未来，永远只是模糊而遥远的想象领域。  
因为比所有过去的日子更遥远的未来，都是未知的领域。  
秀英如今才二十岁。  
这是比起忍耐更适合追求自由，比起妥协更该追逐梦想的年纪。  
即使秀英在同龄人中算得上是乖巧懂事的孩子，单凭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希望，毫无目的地忍耐，也绝非她能坦然接受的。  
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年轻人，应该正描绘着面前无尽展开的青春，享受着爱与被爱的喜悦。  
普通的二十岁，不会无处可去，只能依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勉强生存。  
普通的二十岁，不会因为无法对世界倾诉的沉重秘密而心力交瘁。  
这与普通的二十岁相距甚远。  
因此，秀英在回来的路上，回想起自己的处境，心中涌起悲伤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怜的孩子。  
她本应得到更多幸福。  
老板递给秀英一条手帕，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赶紧上去休息吧。今天的工作不用你帮忙了。”  
“但是……。”  
“看看镜子吧。这样的脸怎么接待客人呢？”  
“……。”  
“像今天这样的休息日也是必要的。好了，快点去吧。”  
“……嗯。”  
秀英无法反驳这句话。  
即使不看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相当憔悴。  
走上楼梯，回到小单间后，秀英连衣服都没换，便坐在地上发起了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擤了擤鼻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得站起来。  
“衣服……该换了……”  
当秀英无力地起身时，脚边的纸袋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是亚英给的袋子。  
秀英蹲下身子，撕开用订书机封住的袋口，往里看去。  
“……。”  
纸袋里装着的，是秀英也熟悉的纸张。  
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信封。  
几十封信静静地注视着她。  
秀英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是反复张开又合上嘴唇，最后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那封信。  
她打开没有任何标记的白色信封。  
抽出信纸。  
随着沙沙的声音，折叠了两次的信纸展开了。  
信纸上，满是她熟悉的字迹，笔锋尖锐地向上扬起。  
致亲爱的姐姐。  
眼前的视线模糊了，只读到开头的第一句。  
秀英慌忙将信纸推远。掉落的眼泪落在信纸上，生怕字迹模糊而无法阅读。
用手背擦拭眼角，秀英努力想要重新阅读这封信。
你好，姐姐。你还好吗？
我一切都好。
虽然不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但希望你能过得好。
从练习本的角落撕下的一张纸条上。
我经常想起你。
担心你是否感冒了。
生病时是不是一个人在家。
每当这些念头浮现，那天我总是心不在焉，什么都做不了。
整齐折叠的洁白A4纸上。
有时我也会埋怨你。
我们本可以一起商量办法的。
难道我就那么不可信赖吗？虽然这样想着，但我也明白你当时别无选择。
那时，那一定是你能做出的最好决定。
虽然这样想着，但我还是忍不住再次想起你。
不，忘记我刚才说的话吧。
只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这就是我唯一的愿望。
在文具店挑选的淡色信纸上。
现在是夜晚，外面很安静。
姐姐现在会不会也在想我呢？
希望如此。
那样的话，至少我们的思念是在一起的。
以后我也会经常想起你。
这样无论何时你想我，我们都在想着同样的事。
今天特别想你。
怨恨、思念、犹豫、爱意。
秀英和秀英的妹妹秀英的心意毫无二致。
每封信都承载着不同的情感。
为了让今晚蜷缩在小房间里入睡的姐姐不感到孤单。
用秀英的声音和言语填满那对独自一人来说过于宽大的阁楼空间。
那些珍贵的言语，让姐姐在重逢之前不再感到寂寞。
秀英慢慢将秀英的信抱在怀里。
为了将秀英的声音直接传递到心里。
为了让刚才止不住的泪水不沾湿信纸。
“傻瓜……”
秀英边哭边笑。
秀英怀揣的小小希望已经如此渺茫，被生活的残酷浪潮冲刷得几乎消失殆尽。
然而，秀英却为秀英带来了新的希望。
真是奇怪的事情。
原本以为独自一人绝对无法承受的事。
想着秀英在看着自己，似乎就能一直等下去。
似乎就能一直坚持下去。
秀英总是这样。
永远都是如此。
每当秀英哭泣时，秀英都会跑来，说着最想听的话。
即使不在这里的时候也是如此。
明明自己更辛苦。
却总是只想着秀英，说我没事。
这个傻得可爱又让人感激的妹妹。
是我在世上最爱的人。
“真是个傻瓜……”
好痛。
深深的悲伤像实质的疼痛一样撕扯着秀英的心。
但秀英始终没有放下怀中的秀英的信。
因为疼痛的同时，或者说，比疼痛更强烈的。
是从信中传来的那渴望已久的温暖。
只要还有希望，人就能继续活下去。
秀英抱着的不是简单的信，而是让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因为这个允许，她感到无比欣喜。
于是，秀英又流了好一会儿眼泪。
#
“今天得早点关门了。”
老板摸着已经冷掉的咖啡杯，喃喃自语。
虽然老板的目光停留在咖啡杯上，但思绪却一直萦绕在楼上。
因为楼上持续传来的某种声音。
“真是让人心疼啊。”
老板苦笑了一下。
尽管自认为活了很久，但老板对秀英却无话可说。
听着她哭得如此悲伤，让人心里堵得慌，又能说什么呢？
世上有些悲伤是旁人无法抚慰的。
老板只是为秀英感到难过。
她太年轻，不该经历这些。
或许正是这种无力感。
老板将店铺的牌子换成“打烊”，却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咖啡馆里，久久地摩挲着那个无辜的咖啡杯。
老板从座位上站起来，是在楼上的声音终于消失之后。
叮铃。
门铃轻轻响起，门关上后，咖啡馆恢复了彻底的寂静。
如果此时有人走进“晓晓”咖啡馆。
沿着狭窄的木楼梯走上楼。
就会看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阁楼。
轻轻推开门，会发现那个仅能容纳一人的小房间里，秀英正躺在中央安然入睡。
虽然脸上还留有泪痕，但睡着的秀英神情平静。
她将散落在地板上的无数封信当作世界上最温暖的被褥。
那样子像极了躺在鸟妈妈筑的巢中安然入睡的小鸟。
“嗯……”
睡梦中，秀英翻了个身，露出了一张信纸。
仿佛在确认秀英是否睡得安稳。
那封除了一个人之外，无人能读的私密信件，用温柔的语言轻声诉说着，安慰着疲惫入睡的秀英。
在深夜，在梦的世界里。
姐姐。
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聚。
我们会一起幸福。
因为我们是命中注定。
爱你。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未来也会更爱你。
永远。


EP0180


“最近我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混乱。其实，我是不是一只鸽子呢？”
含着大量自己那份蜂蜜的奶昔，惠熙一边吸溜着，一边用埋怨的表情嘟囔道。
当然，埋怨的对象自然是那位收到信后笑得合不拢嘴的朋友。
虽然主动承担起“爱情信使”的人正是惠熙。
看到秀英因为收到一封信而乐不可支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爽，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明明是自己心甘情愿送去的，现在却又在发什么疯。
如果是贤雅的话，肯定也会这么说，但遗憾的是，今天来咖啡馆的只有惠熙，贤雅并不在。因为今天是轮到她做清洁，没办法的事。
“秀英，你在听吗？”
“嗯……”
“借我点钱吧，大概三千万左右。”
“嗯……”
“……我们结婚吧？”
“嗯……”
“蜜月去马尔代夫怎么样？”
“嗯……”
“……。”
最终，满肚子怨气的惠熙伸出手，捏住秀英那白皙柔软的脸颊，狠狠地拉了一把，以示惩戒。
“听你个大头鬼！你这家伙，完全被信吸引住了，连耳朵都没在听吧！”
“对…对不起…！”
“觉得对不起的话，就给我揉揉肩膀吧。我每天这样来回跑，可是累坏了。”
“啊，好……！”
揉啊揉。秀英认真地给惠熙按摩肩膀，惠熙舒服得直哼哼，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这语气莫名有点像大叔。
享受了一阵按摩后，安静了一会儿的惠熙突然开口道：“话说回来，你们俩怎么有那么多话聊？每天都这样，不觉得腻吗？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信使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我都要长出翅膀了。”
“那个，不会的……”
“什么不会？”
“第一次在天台见到惠熙的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个天使。”
“……啊，啊？”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惠熙瞬间僵住了。
“所以，惠熙从一开始就有翅膀了。”
因为惠熙像天使一样漂亮。
秀英说完，害羞地笑了笑。惠熙则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也耷拉了下来。
最初的那点玩笑意味早已消失无踪。
“……现在我总算明白为什么韩雅英总是瞪着眼睛到处走了。”
“雅英姐才没有瞪眼睛呢……？”
“行了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了。你可是有女朋友的人，怎么能这样随便撩人呢？”
“我有吗……？”
“这家伙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老实交代，你到底撩过多少女孩子？”
“没有的事……”
“少骗人了！查出来可就全露馅了！还不老实交代？”
“啊啊啊……真的没有啦……”
被惠熙捏着脸颊的秀英挣扎了一会儿，直到惠熙松手后，她才揉着自己通红的脸颊。
“好痛……”
“谁让你说这种欠揍的话。”
“太过分了……”
“话说回来，信里韩雅英写了什么？我实在想象不出她会写情书这种东西。”
“……这是秘密……”
为了躲避惠熙好奇的目光，秀英把信紧紧抱在怀里，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不过，从她那已经红透的脸颊来看，答案已经不言自明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
“哼~我就知道。没有女朋友的人真是可怜啊。”
秀英没有回答。
发现自己玩笑开得太过分，惠熙突然闭上了嘴，仔细观察着秀英的表情。
幸好，她并没有生气。
不过，她在看什么呢？
惠熙顺着秀英的视线望去。
她的头顶。
确切地说，是她的后上方。
就在惠熙抬头的瞬间，一只手掌带着漆黑的阴影猛地覆盖在她的脸上，随后开始以惊人的力量收紧。
“喂，你疯了吗？”
“啊啊啊？！”
惠熙像老电影里被外星幼虫袭击的角色一样，抓住了贤雅的手臂，拼命挣扎。
“我不是说等清洁做完了一起走吗？”
“啊，手！手！好痛！真的很痛啊！？”
“你居然敢无视我，自己一个人走？想死吗？”
似乎对惠熙独自行动的行为非常不满，贤雅即便被惠熙拍打手臂，也没有松开手。
最终，贤雅在秀英的劝说下才松开了惠熙。
惠熙揉着通红的脸颊，大喊道：“我还以为我要死了，你这个疯女人！”
“下次再敢这样，我真要让你好看。”
“哎哟，真是的。你最近是不是去健身了？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忙着帮店里干活，哪有闲工夫去搞那些。”
贤雅冷笑了一声，伸手轻抚着秀英的头发。
她的眼神与看着惠熙时完全不同，充满了温柔和柔和。
“你还好吗？”
“嗯……不过，我们昨天才见过面吧……？”
秀英似乎觉得有些痒，缩了缩肩膀，但还是笑着回应。贤雅则只是微笑着，没有多说什么。
该怎么表达呢？
那天之后，我唯一失去的东西终于得以保留下来，而你就是我前来守护的理由。
你每天不变的日常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救赎。
贤雅的手缓缓向下移动。
直到那个已经愈合、几乎看不见的额头疤痕。
再到那白皙柔软的脸颊，下巴。
每一处都那么小巧、柔软、脆弱。
就像她能完好无损地留存至今，本身就是个奇迹。
“贤雅……？”
听到秀英的声音，贤雅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捏着她的下巴，用拇指轻轻抚摸她的下唇。
她急忙收回了手，但指尖上那粉红色的柔软触感却挥之不去。
“……看起来你过得不错。那就好。”
“嗯。”
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贤雅故意用冷淡的语气说道，但秀英只是微笑着回应。
贤雅拉着惠熙站起来，简短地道别。
“我们该走了。”
“啊……？这么快就走……？”
“会打扰你工作的。”
“没关系……才刚来，再多待一会儿吧……”
“今天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可是……”
“好了，李贤雅说得也没错。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反正明天还会来，总不能每天都赖在这里不走。明天再待久一点吧。”
“明天也……嗯，那好吧。”
秀英虽然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挥手告别。
叮铃。随着门铃声响起，门关上了，街上只剩下贤雅和惠熙。两人的步伐与刚才相比，显得沉默了许多。

“为什么那样做？”

听到惠夏突然冒出的这句话，艺熙的脚步虽然只是短暂地放慢了一些，但仍然用笑容掩饰了过去。  
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啊~刚才那个？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我会等打扫完再走。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吗？又不是小孩了。”  
“不是那个问题。”  
“那是什么？”  
“最近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

这一次，艺熙的脚步真的停了下来。  
自然，走在旁边的惠夏也停下了脚步。  
走出咖啡店后，两人第一次对视。  
惠夏静静地注视着她，试图探寻她的真实想法，而艺熙则以微笑回应。  
不过，探寻的并不只是惠夏。  
从惠夏严肃的表情中，艺熙读出了某些情感，决定稍微认真地回应。  
但她依然保持了一丝笑意，以便随时可以开玩笑似的逃避话题。

“我是为你好啊，这些都是为你着想。”  
“什么？”  
“你最近不是对我很尴尬吗？”  
“……我什么时候……”  
虽然她否认了，但连自己都听得出来，语气并不坚定。

最近，惠夏总是思绪万千。  
在各种变化的心情和关系中，她不断思考自己的立场以及未来该怎么做。  
这些想法最终总是围绕在周围的朋友身上。  
或许，艺熙的话并不算错，惠夏这样想着。  
也许她内心的纠结已经以某种方式表露出来。  
虽然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面对敏锐的艺熙，或许早已察觉到了什么。  
不过，惠夏还需要更多时间。  
再多思考一下。  
毕竟这是她在十九年人生中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困惑。  
所以，惠夏选择了沉默。  
因为她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

沉默有些尴尬。  
“真是青春期的躁动啊。”  
听到这句话，惠夏抬起头，看到艺熙一如既往地调皮地笑着。  

“……什么？”  
“我们明年就成年了，你知不道？现在才来青春期，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什么啊……”  
惠夏有些恼怒，但随即意识到，这是艺熙抛给她的救生索。

关于“真心能打动人心”的说法中，其实隐藏着陷阱。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让人疑惑，但如果换个角度说呢？  
听到真心话的人，注定会被打动。  
真相是变化的同义词。  
当人们意识到自己从未了解的事实或情感时，改变是必然的。  
无论是自己的想法，还是与他人的关系，都无法回到未知之前的状态。  
而改变，并不总是积极的。  
所以，人们才会将真心与谎言混合在一起表达。  
为了保持好的，改变不好的。  
因此，这是艺熙的确认。  
她现在真的想要改变吗？  
经过充分的思考后，现在是做决定的时机吗？

所以，惠夏……  
“说什么呢，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啊？”  
她抓住了艺熙抛来的救生索，再将那个即将到来的时刻稍稍推迟。

“随你便。要不要去咖啡厅？”  
“我去那儿能有什么好玩的？在你一个人唱十首歌的时候，我可能连一首都不想唱。”  
“所以不去了？”  
“我可没说不去。”

惠夏假装无奈，跟上走在前面的艺熙。  
但她心里已经明白，总有一天，她会面临那个决定时刻，选择登上哪艘船。  
这不过是个暂时的缓解措施。  
她不能一直依赖朋友的善意，在犹豫中徘徊。  
似乎在尽可能地推迟那一刻的到来，惠夏的步子走得很慢。

###

咖啡店‘逍遥’的吧台后面，有一张小餐桌，是员工休息时用的。  
通常这里用来简单吃个午饭或喝杯茶，缓解疲惫的身心。  
虽然所谓的“员工”，其实只有老板和水英两个人。  
最近，水英的工作之一就是在没有客人的时候，坐在这张桌子旁，给阿英写信。  
一边喝咖啡，一边在练习纸上写下各种想法，最后再认真地誊写到信纸上，已经成为水英不可或缺的乐趣。  
最近，她还得到了老板的允许，从后院的园子里摘来花朵，做成干花压花。  
园子里种满了蒲公英、金雀花、郁金香、波斯菊等，无论什么季节，都有花朵盛开，对水英来说，这里就像是一个宝盒。  
她从中挑选最漂亮的花朵，制成压花，放进写给阿英的信中。  
有时，当新口味的咖啡豆到货时，她还会用泡完咖啡剩下的渣滓，给信纸染上咖啡的味道，让阿英能够闻到香气。  
从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水英写给阿英的另一封特别的信。  
虽然不能在一起，但身体分离并不代表心的距离。  
水英想要将每天看到、触摸到、闻到的日常碎片一点点传递给阿英，让这位重要的妹妹也能感受到相同的感情。  

就在水英想象着阿英收到信时微笑的样子，微笑着拿起笔准备继续写信时，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  
最近总是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下起雨来。  
听着雨声发愣的水英，突然惊醒。  
“对了，衣服……！”  

怎么办？今天天气这么好，以为不会下雨的。  
完全忘了这件事。  
想到园子里被雨淋湿的衣服和毛巾，水英立刻放下笔，从座位上跳起来，冲向园子。

老板从仓库探出头，正想对水英说些什么。

“水英小姐，现在有时间……”  
“抱歉！我先去把外面晾的衣服收回来！”  
水英飞快地跑出去喊道，老板只能无奈地苦笑。  
谁能从她这样活泼的样子中，想起过去的水英呢？初次来到这里时那个阴暗而危险的少女，与现在充满生机的秀英简直判若两人。  
事实上，那纯真而幸福的模样或许才是她的本性。  
刚刚重新找回的秀英那可爱的样子让老板娘欣喜不已，她像欣赏一幅画般凝视着秀英匆忙收拾衣物的背影。  
就在这时，门铃叮铃作响，门被推开了。  
走进咖啡馆的是一位年轻女子。  
大概也就二十过半的样子。  
女子进来时，将折叠的阳伞轻轻在地上敲了几下，抖掉雨水。  
本应是用来遮阳的黑色阳伞，因突如其来的阵雨而湿透，女子每敲打一次，伞上的水滴便溅落到地毯上。  
她草草抖掉雨水，将阳伞插在伞架上，随后像对这里很熟悉一样走进了咖啡馆。  
咚咚咚。  
她每走一步，铺设着原木的地板便发出独特的、富有节奏的声音。  
那是腿脚不便的女子所拄的手杖敲击地板的声音。  
她看起来有些奇特。  
或许是长时间未晒太阳的缘故，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而全身上下只有黑色的衣着，甚至让人联想到丧服。  
就像突如其来的梅雨一般，她的身上也散发着一股阴郁而潮湿的气息。  
“欢迎光临，好久不见。”  
虽然这位客人散发着诡异的气氛，但老板娘却丝毫未感到惊讶，笑着迎接了她。  
这并不奇怪。  
因为她与这位女子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你怎么会来这里？平时很少出门的你。”  
“来讨杯咖啡喝。”  
女子的声音也如雨水般湿润。  
像低语般轻柔而潮湿的声音。  
“这样啊，最近店里新进了一些咖啡豆，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不用了，您忙着吧，我自己来冲就行。”  
“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请你喝一杯我亲手煮的咖啡。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  
“好。”  
女子拄着手杖，拖着腿走向吧台后方，在餐桌旁坐下。  
这显然不是她第一次来，走向座位时，她没有丝毫犹豫或迟疑。  
“最近过得怎么样？”  
“老样子，不过还是谢谢您关心。”  
女子一边适当地回应着寒暄，一边将手杖靠在墙上，目光随即落在桌上的一封信纸上。  
她纤细苍白的手指拾起了信纸。  
女子干燥的目光开始扫过信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圆圆字迹。  
“看别人的信可是不礼貌的，需要我特地提醒你吗？”  
咔嚓。  
老板娘端着咖啡杯走过来，轻声责备着。女子随即放下了信纸。  
但她脸上却并未显出任何歉意，只是平静地问道：  
“写这封信的人，是谁？”  
“是店里帮忙的孩子。”  
“……嗯。”  
女子不知是肯定还是呻吟，简短地吐了一口气，随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在短短的时间里品味着带有淡淡橙香的咖啡，她似乎思索着什么，随后放下了杯子。  
咔嚓。杯子落在碟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某种宣判。  
女子看着老板娘，平静地说道：  
“这个孩子，让她来找我吧。”


EP0181


“要喝点什么？有咖啡和红茶。”
女人问着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扭动的秀英。
“啊，我没关系……”
“是吗？那我只泡我自己的就行了。”
见秀英拒绝，女人没有再劝，直接拄着拐杖离开了房间。
看来她是那种问一次被拒绝就不会再勉强的人。
啪嗒。啪嗒。拐杖有节奏地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秀英这才靠在沙发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好尴尬……”
秀英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因为昨天老板转达的话。
说是有个想见秀英的人，问要不要见一面。
沉思片刻的秀英，对老板乖乖点了点头。
“真的没关系吗？如果觉得有负担，随时可以拒绝的。”
“没关系，见一面吧。”
当然，对秀英来说，见陌生人并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
但秀英之所以同意，是有原因的。
平时总是先替秀英挡掉一切不便的老板，这次却一脸为难地向她解释来龙去脉。
这打动了秀英。
直到现在，老板都会比秀英更快地替她拒绝掉所有可能让她不舒服的事。
这样的老板既然主动提出，至少说明这次提议不会对秀英造成什么伤害，或者对方是连老板都觉得难以直接拒绝的人。
无论是哪种情况，秀英都打算接受老板的提议。
因为她已经得到了无法用任何方式来回报的帮助。
想要至少稍微报答这份恩情。
之后一切进展得很快，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一间看起来只会在电视剧中出现的豪华房子里。
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理所当然地，来到陌生女人家中单独见面的秀英，因为怕生和尴尬而显得十分紧张。
“呼……”
女人离开房间后，独自留下的秀英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环顾四周。
继续这么坐着，可能连喝水都会消化不良。
那里是书房。
这间书房大概是这栋房子里最大的房间，四面都是图书馆才会使用的双排滑动书架，显得比原本的面积要狭小许多。
秀英沿着书架慢慢走着，仔细浏览着架上的书籍。
在柔和的台灯光下，书架上到处都是摆满的书籍。
从深奥的外文专业书籍到儿童图画书，种类繁多，仿佛只要是一本书，就能被收纳其中。
慢慢移动的秀英的视线在某处停了下来。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抽出了一本书。
封面上是一只蓝毛兔子哭着逃跑的插图。是曾经见过的画面。
带着一丝疑惑翻开书，发现里面的插图就是英读过的同一本书。
虽然封面有些不同，但确实是同一本。
秀英静静地站在那里，开始翻动书页。
不同颜色的愤怒兔子们追赶在后面，用胡萝卜和萝卜叫喊着：
-你和我们不一样。快从我们村子里滚出去！
翻到另一页。
用白色颜料涂抹身体的蓝兔子交到了朋友，但雨水冲掉了颜料，秘密暴露，最终被赶走。
-你一直厚颜无耻地欺骗我们，心里一定在嘲笑我们吧？真让人不爽。
这次秀英一下翻了好几页。
出现了一只红兔子和蓝兔子道别的画面。
-对不起。我原以为我们是唯一能理解彼此的一对。但事实上，我们是不同的兔子。也许，这个世界上没有能理解我们的兔子。
蓝兔子看着红兔子离去的背影，却无法挽留，只能呆呆地站着，蓝色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秀英在翻到最后一页前犹豫了一下。
闭上眼睛，那天的对话仿佛就在耳边，依然历历在目。
秀英天真地问阿英：
“能给我读本书吗？”
“什么书？”
“随便……什么书都好。只要是阿英读的，什么都行。”
“是个悲伤的故事吗？”
“不。虽然途中经历了许多痛苦和悲伤的事，甚至想中途放弃。”
但最终是个幸福的结局。
阿英笑着说道。
秀英听了安下心来，露出了微笑。
秀英翻动了书页。
但与刚才不同，这次她的手动作非常缓慢，仿佛不情愿地翻开。
仿佛已经知道等待她的结局。
最后一页被打开了。
“……”。
静静看着最后一页的秀英，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喃喃道：
“……骗子。”
秀英一脸忧郁地合上书，想在封面上寻找作者的名字。
但哪里都找不到作者的名字。只有一幅仿佛用油画颜料绘制的蓝色兔子剪影，像签名一样印在那里。
“Lapin Bleu。”
“……什么？”
“法语‘蓝兔子’的意思。也是这本书的标题。”
端着咖啡靠在门边的女人带着有趣的表情说道。
看来秀英太过专注于书了。
连书房的主人回来了都没注意到。
“真有趣。”
“什么……？”
“那么多书中，你偏偏选了那本。”
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秀英沉默不语，回到座位上的女人喝了一口咖啡，问道：
“读过那本书？”
“……没有。不过见过认识的人读。”
“是本有趣的书。那本书里藏着一个秘密。”
“……秘密？”
“刚才我说那本童话叫什么来着？”
“蓝兔子。”
“对。但那其实不是它真正的标题。勉强来说，可以算是个昵称。”
“昵称？”
“因为没人知道那本书的事。它的标题是什么，作者是谁。”
那是个童话般的故事。
有一天，一家小出版社收到了一份手稿。
翻开的手稿里满是亲手绘制的独特插图和忧伤却美丽的故事。
然而。本该写有寄信人信息的信封表面却空空如也。或许如同无数其他的手稿一样，这部童话的旅程可能就此结束在出版社的文件箱中。  
但这位编辑部长却发现了这位无名作家的才华，决定将手稿展示给世人。  
于是，蓝色兔子的孤独旅程化作一本书，迎来了世间的光芒。  
先说结论，这本连标题都没有的童话，从未成为畅销书。  
它过于晦涩、抽象，充斥着不友好的描述，销量勉强算得上“说得过去”。  
然而。  
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书，对某些人来说，都可能赋予终生难忘的意义。  
有些读者为兔子的悲伤而感同身受。  
有些读者从兔子平静接纳痛苦的态度中获得了慰藉。  
还有些读者将自身处境投射其中，深深共鸣。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的故事，却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想知道作家是谁。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人生，才能写出这样的故事？  
他们写信、打电话，甚至亲自前往出版社询问，但唯一知道作家身份的编辑部长始终守口如瓶。  
直到12年前，他在离世的最后一刻，依然保守了这个秘密。  
无名作家以这本书为终点，再未提笔。  
而唯一知晓作家身份的人，也已长眠地下。  
如今，这个秘密已成为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  
然而，世上的事情往往难以预料，有时某个意外的契机会引发巨大的结果。  
随着编辑部长的离世，这个无从揭晓的秘密激起了无数人的好奇心。  
那些渴望解开谜团的人，开始争相购买这本20年前出版的古老童话。  
得益于这一热潮，拥有版权的比利时小出版社迅速成长为国内排名前十的大型企业。  
接任的新任编辑部长与前人不同，决定更积极地利用这股热潮。  
她公开宣布，将奖励揭晓作家身份的人。  
表面上，这是因为童话的版税积压，却因无法确认作家身份而难以支付。  
巨额奖金的诱惑下，人们开始深入剖析、反复研读这部童话，提出了无数关于作家身份的推测与假设。  
仿佛他们相信，作家隐藏身份的原因就在书中。  
直到某一天，有人提出了一个合理的问题：  
“可是，至少应该有个称呼吧？总不能一直叫它‘这个童话’吧。”  
众人一致同意，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从代替作家签名的蓝色兔子剪影中获得灵感，这本书的标题，以及作家的别名，被定为：  
**蓝兔**。  
时光流逝。  
自这本书首次问世以来，已经过去了20年。  
在追逐奖金或渴望真相的无数人寻求答案的12年后的今天。  
蓝兔的谜团依然未解。  
留下了无数的疑问，或者说，仅仅一个未解之谜：  
“你怎么看？”  
在谜团的尽头。  
女人问道。  
#  
“……太残忍了。”  
沉默良久，秀英突然开口说道。  
女人平静地反问道：  
“残忍？”  
“蓝兔……作家大概希望没有人知道自己吧。”  
“当然，既然匿名投稿了。所以呢？”  
“一个想要隐藏自己的人，硬是要被找出来，甚至用奖金去揭开秘密……”  
秀英抬起头，直视着女人，毫不回避，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觉得那样太残忍了。”  
“也许吧。但这是必须承受的代价。”  
女人淡然回视，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将杯子放在面前的古董桌上。  
“但结果书变得更出名了，卖得更多，被更多人阅读。这对作家来说不是好事吗？”  
“但那未必是作家想要的……”  
“如果她真的希望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根本就不会写《蓝兔》。”  
女人指出了矛盾，语气冰冷而残忍。  
“如果只是单纯想写点什么，写日记就可以了。  
或者，写在稿纸上然后锁进保险柜，就像你说的，没有人会知道。但作家却特意将手稿寄给了出版社。  
这难道不是某种希望人们了解自己故事的表现吗？”  
女人的批评依旧平静地继续着。  
“《蓝兔》不是一时兴起的作品，也不是为了好玩而写，然后因为突然的关注而躲藏起来的文字。  
如果你稍微读过，就会知道。  
尽管以童话的形式隐喻，但它是一篇完全融入某人生活的文章。”  
正因为如此，它才能触动如此多人的心。  
“当一部作品以书本的形式呈现在世人面前时，秘密就不复存在了。  
作家明知这一点，却依然投稿了。”  
极度私密的思想，却渴望被无数人阅读。  
同时，又希望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矛盾。  
女人说，作家自己也清楚这个矛盾。  
“这是一种幼稚的任性。”  
女人冰冷地宣判道。  
因为世界不是一个可以只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地方。  
所有的光，背后都有阴影。  
但秀英无法认同这番话。  
甚至，以秀英的性格来说，罕见地，她对这冰冷无情的话感到了一丝隐隐的敌意。  
“……因为软弱。”  
女人用询问的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被那种目光推动着，秀英慢慢地整理着思绪，缓缓说道：  
“我……知道的太少，无法通过阅读《蓝兔》来了解作者经历了什么。但是……我在读的时候，曾经想过。写这本书的人，大概是个软弱的人吧。”  
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得正直而勇敢。  
有些人，是软弱的。我无法直视自己的伤痛并展示给世界。
但即便如此，那些人难道就不想向世界呼喊出自己的痛苦吗？
而他们的声音难道就应该被无视吗？
秀英无法认同这种说法。
“所以……他们大概也想以那种方式表达吧。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啊，原来如此。
秀英在说话时也意识到自己无法解释这种情绪。
秀英感到愤怒。
对自己所处的现实。
对一成不变的一切。
对无可奈何的自己。
对那些强迫自己无法开口的秘密。
两人的对话表面上不过是在讨论一本童话书。
但那个女人的话听起来像在对秀英说，不要说任何话，如果怀有秘密，也不该有向他人倾诉、寻求安慰的念头，而应该默默承受。
秀英不禁产生了反抗的情绪。
这或许是一直以来温顺乖巧的秀英第一次尝试反抗。
就连秀英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这一刻，她和蓝兔子产生了共鸣。
在自己都无法觉察的潜意识深处。
为什么我不可以那样做？
难道我不能向他人倾诉，在某个人的安慰下稍微感到轻松一些吗？
为什么这些东西要由别人来决定而不是我？
秀英直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像在质问。
“如果像你说的那样，蓝兔子是一个连世界微小的关注都无法承受的脆弱之人，那他为什么要写童话呢？”
“因为他不得不写。”
以前一直认为这只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所以一直躲避，但现在读完后才明白。
蓝兔子。
想要向他人诉说自己的痛苦。
想要对某个可能有着相同痛苦的人说。
我也曾痛苦过。
你不是一个人。
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他才写了蓝兔子。
“这样的人被称为表达者。”
秀英惊讶地看向女人。
她原本冰冷而坚硬如墙的声音。
不知何时已变得温暖柔和，仿佛能包容秀英所有的稚嫩情感。
“而且在我看来，你也是这样的。”
刚刚完成考验的小说家，用如同母鸟看向刚破壳而出的雏鸟般的目光注视着秀英，说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要跟我学？”


EP0182


当人们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语时，往往只会呆呆地反问。  
就像现在的秀英一样。  
“啊…？”  
“没听见吗？我说要不要跟我学写作…”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秀英结结巴巴地打断了她的解释。  
她用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秀英，问道：  
“为什么…？”  
昨晚，当秀英问起自己要见的人是谁时，社长递给她的不是回答，而是一本书。  
‘与其我告诉你，不如你读读这本书，会更有帮助。’  
‘啊…？’  
‘因为这本书的作者就是我要见的人。’  
于是，秀英开始读这本书，发现这位作家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  
虽然还没读完，但光是书封上的简历就足以说明一切。  
小说家 徐书妍，28岁。  
17岁时便如彗星般崭露头角，凭借在新春文艺奖小说部门获奖而正式出道。  
她因美貌与高中生的身份成为文坛的明星作家，但也因年龄和外貌引发了争议，有人认为她只是凭借这些吸引了关注。  
同一时期，她作为“四星集团”所有者徐氏家族一员的事实曝光，公平性质疑随之而来。  
主办方坚称评选过程公正，否认了这些质疑。  
她的获奖作品《青鸭》不仅跻身畅销书排行榜，还被改编成电影。  
电影《青鸭》观众动员达800万人次。  
三年后，她再次荣获“今日青年艺术家奖”。  
此后，她先后获得韩国小说文学奖和文化部长官奖，还有两部作品被改编为电影。  
这两部电影同样取得了巨大成功。  
徐书妍25岁时，宣布与交往的普通公司职员结婚。  
同年，她在美国获得凯迪克荣誉奖，终于摆脱了长期以来的争议。  
秀英对这位作家并不了解，但即便是外行也能看出这份华丽简历的分量。  
与秀英过去在同龄人中获得的普通奖项不同，徐书妍的奖项是她与其他毕生致力于写作的作家竞争后获得的最高荣誉。  
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为什么会需要秀英呢？这让她无法理解。  
于是，秀英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只是…因为社长建议我来见您一面才来的。而且，我从来都没写过文章…您不如去教那些…有才华的人，不是更好吗…？”  
“其他人不需要。如果你不愿意，我也没办法，但我想教的人只有你。”  
“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看了你昨天写的那封信。”  
“…为什么？”  
这一次的问句带着不同的意味。  
怀疑、猜忌、不安、戒备。  
在那一瞬间，秀英眼中闪过了无数情绪。书妍看着她的眼睛，补充道：  
“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虽然她并没有立刻放下信装作没看见，但书妍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可能不知道，那张桌子是我每次去那里都会坐的位置。我很久没去了，所以当然不知道你在那儿。我以为那是奶奶写的信。”  
“…奶奶？”  
“她是我祖母。”  
秀英之前听说过社长也有家人，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确认。  
就在秀英不知所措时，书妍再次开口：  
“那封信，是写给谁的？”  
“…我不想说。”  
“你很爱那个人吧。”  
秀英吓了一跳。  
是在试探吗？  
但书妍的眼神中充满了确信。  
“…你怎么知道？”  
秀英下意识地反问，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已经等于承认了。  
书妍似乎也有类似的想法，没有再多说什么。  
书房里陷入了比刚才更加尴尬的沉默。  
就在秀英陷入沉思时，书妍平静的声音再次传来：  
“回到最初的问题，我找你的原因是因为你有才华。”  
她的语气比刚才更加平淡，似乎是为了不刺激秀英的情绪而稍微退了一步。  
秀英也因此冷静下来，恢复了平时的状态，回答道：  
“我…不确定。那封信…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也不太会说话…”  
写书、写作，是将别人想不到的美丽句子编织出来的伟大事业。  
所以，能够理解其中意义的人，应该是比秀英更聪明、更细腻的人。  
比如阿英。  
秀英想象着写书、读书的阿英，点了点头。  
是的，她很适合。  
无论如何想象，秀英都觉得自己不可能写出像阿英读的那些书一样的作品。  
但书妍摇了摇头。  
“漂亮的句子并不那么重要。只要我们练习，无论是快是慢，谁都能写出来。我注意到你是因为你拥有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感染力。”  
即使是别人的故事，即使是你从未经历过的陌生事情，也能让人愿意倾听的说服力。  
“那是再努力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  
“即使你说的是微不足道的事，也总有人愿意认真听。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吧？一定有过。”  
“那种经历…”  
秀英本想否认，却闭上了嘴。  
她的表情似乎在思考什么。  
书妍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秀英再次开口。  
“…代价呢？”  
“代价？”  
“您这样提议，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这时，秀英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为何对书妍如此戒备。  
秀英其实是不安的。  
虽然因为社长和朋友们的温暖善意，她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但秀英的内心深处依然留有伤痕。  
这世上很少有毫无理由的善意，而许多人则会以善意为名掩盖真实意图。  
从这个角度来看，书妍的态度在秀英眼中显得异常混乱。  
从她平静的语气来看，她似乎对秀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善意。  
但无论如何思考，秀英也想不出这样提议对书妍有什么好处。  
真是奇怪。“嗯，我觉得你没什么能帮我的。我什么都不缺。”  
看着像只竖起毛的兔子一样盯着自己的秀英，瑞妍淡淡地说道。  
“如果你还是觉得不安和无法信任，那就当作是兴趣爱好也行。”  
“兴趣爱好……？”  
“不是出于利益得失，而是因为投入了时间和精力的事情嘛。当作一个富有的、时间充裕的闲散作家的兴趣爱好，不是很合适吗？”  
秀英没有理由感到不安。  
如同静静飘落堆积的花瓣，一片一片地薄薄地叠在一起。  
瑞妍直觉地察觉到，眼前沉默深思的少女已经几乎被说服了。  
于是，在提出最后一个建议之前，瑞妍先后退了一步。  
“你可能有点慌，不用现在立刻回答。可以之后再慢慢考虑。”  
“……好的。”  
“另外，我稍微听奶奶说了一下。你现在在那里解决食宿问题，对吧？”  
“啊，是的……麻烦你们一家人了，真是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又不是我的店。”  
瑞妍毫不介意，轻描淡写地略过了秀英的道歉，接着切入正题。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有个提议。”  
瑞妍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靠在桌边的拐杖。  
“如你所见，我是个病人，所以需要有人帮我。不过，我也不想随便让人住进我家。我希望能找个合心意的人。”  
这次的提议比之前更容易理解了。  
“就是做些简单的家务，还有我需要帮忙的事情。因为是常驻助手，当然会提供住宿，而且也有工资。条件不算差吧。如果你之后还想学写作，那就更好了。怎么样？”  
秀英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是她刚刚放在旁边的蓝色兔子童话书。  
那坚硬的触感让她想起了某些事。  
想起了雅英的谎言。  
雅英为什么要骗她说童话都是幸福的结局呢？  
傻瓜。还能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当时太伤心了，她才会那么说。  
那天阳光温暖的房间。  
秀英至今还能闭上眼睛清晰地描绘出来。  
从柔和的静谧到金色阳光中舞动的银色尘埃，一切历历在目。  
记忆中的雅英温暖地笑着，若无其事地对秀英说谎。  
她说姐姐没什么可担心的。  
伤心和痛苦的事连童话书里都不存在。  
雅英总是这样。  
为了秀英而说谎，有困难就独自承担。  
为了让秀英不伤心。她将所有的痛苦和不安锁在坚硬冰冷的精装封面里，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就像一个把危险的东西放进小盒子里，放在手够不到的高处的保护者。  
“……。”  
秀英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雅英藏着的泪水宝箱，半晌不语。  
最终，雅英想要隐藏的小盒子被偶然的机会打开了。  
但现在的秀英，虽然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悲伤和痛苦。  
因为时间流逝，秀英和雅英，还有所有的一切，都改变了很多。  
秀英不再是只能在温室里呼吸的花朵了。  
经历了风雨却依然顽强不倒的小花，也因此学会了如何在世界的空气中绽放。  
然而。  
秀英想起了蓝色兔子的最后一幕。  
留在沙滩上的那一行兔子脚印。  
那孤独的脚印，最终消失在无尽的深蓝色海水中。  
不能再这样了。  
不能就这样结束了。  
她心里想着，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为了雅英而想要变得坚强的决心，依然没有改变。  
但认为必须独自前行的想法，稍微有了变化。  
虽然秀英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改变具体是什么，但至少她知道一点。  
迈出独自前行的脚步，  
绝不能停下，也绝不能放弃。  
当然，也会有跌倒的日子。  
摔倒的地方会有尖锐的石头，可能会导致擦伤甚至流血。  
但现在的秀英已经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有贤雅，有艺熙，还有雅英。  
她知道大家随时都会跑过来，伸出援手。  
因为摔倒的地方不是悬崖，  
不会滚落到再也无法爬出的黑暗深渊。  
失败了也没关系，因为这不是终点。  
只要可以挽回，重新开始就行。  
就这样，就这样。  
大家会无数次将她扶起来。  
现在的她，明白了这些。  
秀英从童话书中抬起头，看向前方。  
她看到瑞妍坐在像小塔一样堆满书的桌子后面，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如果说不感到不安，那是骗人的。  
但与此同时，秀英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跳得更快。  
是因为对新环境的恐惧吗？还是因为不安？她不知道。  
就在这时，瑞妍先开口了。  
“感到不安吗？”  
仿佛读懂了秀英的心思一般，时机恰到好处。  
看着微微惊愕的秀英，瑞妍用她一贯的平淡语气说道。  
尽管语调平淡得几乎难以察觉，但不知为何，  
她那没有起伏的声音却奇怪地让人觉得温柔。  
“你会做得很好的。”  
“为什么……您这么肯定？”  
椅子靠背被稍微放倒，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其实，你随时都可以站起来离开这个家。”  
“……。”  
“但你没有那么做。你生气、不舒服，但最终还是坐在我面前，听完了所有的话。这就足够作为答案了，不是吗？”  
瑞妍像微风一样笑了笑。  
这是她进入这个家以来，秀英第一次看到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看来我的眼光没有错。”  
“……。”  
“所以，你的回答是？”  
秀英的心依然在跳动，但原因已与最初不同。  
在心跳的催促下，秀英缓缓回答道：  
“我愿意。”  
回答时，秀英的双眼闪闪发光。  
就像引领船只驶向新海洋的一对闪耀星光。


EP0183


一周过去后，原本似乎不会结束的梅雨也停了。  
这段时间，秀英经历了不少事情。  
最大的变化就是从咖啡馆的小房间搬出来，住到了瑞妍家里。  
听说了这件事的老板看着有些歉疚的秀英，笑着对她说道：  
“为了未来，做出了比现在更好的选择，不会有谁为此感到抱歉的。”  
老板表示，比起继续在咖啡馆工作，现在这个选择或许是更好的机会，并祝贺了她。  
艺熙和贤雅虽然对她的突然决定感到惊讶，但还是给予了支持。  
“……是吗？嗯，既然是你决定的，那就这样吧。”  
“突然？我们秀英看中了什么？那人不是骗子吧？秀英啊，好好听着。只要有一点点不对劲的地方，立马就跑。然后联系我们。如果被监视没法联系的话，就按照接头路线……”  
……这也算是支持吗？  
接下来是搬家。  
秀英去了瑞妍家。  
上次来的时候，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但这次除了少数几间，大部分都敞开着。  
站在开着的房门旁边的瑞妍说道：  
“选个你喜欢的房间吧，随便用。不过关着的门绝对不能打开。”  
秀英看了一圈房间，最后选了一间带阳台的小房间。  
虽然说是小房间，但这栋房子整体都很大，就算是这间房一个人住也相当宽敞。  
不过，秀英觉得比起那些过于宽敞让人难以放松的房间，现在这个大小反而更合她的心意。  
选完房间后就是打扫。  
“先稍微收拾一下吧。这房间很久没人用了，慢慢来。”  
瑞妍说这房间很久没人用，看来是真的。  
每次揭开家具上的塑料布进行清洁时，房间里积落的灰尘都会扬起，让秀英不停地打喷嚏。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用湿毛巾遮住口鼻，情况稍微好转了一些，秀英也终于彻底清洁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最后，秀英打开从咖啡馆带来的行李，算是完成了搬家。  
说是行李，其实也就是几套平时穿的衣服和装着阿英信件的纸箱。  
不过，把行李整理进衣柜后，原本空荡荡的房间看起来稍微充实了一些，秀英满意地笑了。  
“行李整理好就出来吃午饭吧。”  
秀英出来时，客厅里摆着从中国餐馆送来的外卖。  
看着秀英的目光，瑞妍没等她问就解释道：  
“搬家那天本来就要吃炸酱面的。”  
“……。”  
“……我不会做饭。”  
原来不会做饭啊……  
秀英和瑞妍面对面坐在客厅的餐桌旁，一起吃起了炸酱面。味道很不错。  
吃完饭后，就在秀英收拾空盘子时，一个盒子被推到了她面前。  
里面是最新型号的智能手机。  
秀英疑惑地看着它，瑞妍解释道：  
“收下吧。以后你可能要代替我外出或买东西，到时候可能会突然需要联系你。开卡的事你自己处理吧。”  
秀英盯着递过来的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手机推了回去。  
秀英低着头，结结巴巴地拒绝道：  
“……对不起，我不能用。”  
“为什么？难道你只用苹果手机？那我可以重新订购一个……”  
“不，不是的……”  
秀英犹豫了。  
她想或许可以不提那件事，像之前跟老板那样糊弄过去，但这次显然没那么容易。  
不过，真的该说实话吗？  
秀英感到害怕。  
但仔细想想，如果隐瞒失踪报告的事，可能会惹出更大的麻烦。  
要是因为隐瞒实情而让瑞妍也卷进麻烦，那就太对不起她的好意了。  
“事实上……”  
最后，秀英决定坦白自己的特殊情况。  
“……所以，我没法办理手机卡……一直没说，很抱歉……”  
“……。”  
秀英说完后，瑞妍沉默了很久。  
秀英低着头，盯着餐桌，不安地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明明刚才心情还不错，现在却觉得心里难受极了。  
她不停地冒冷汗，头也开始发晕，感觉快要晕倒了。  
瑞妍可能会生气，质问她为什么要隐瞒这么复杂的事情。  
秀英原本以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但现在对方可能不会相信她了吧。  
也许瑞妍会让她离开。  
那她该去哪里呢……  
现在也不可能再回老板那里了……  
“……我应该一开始就说的，隐瞒了很抱歉。”  
“……。”  
“……如果让我离开，我会走的……”  
“你是傻子吗？”  
“……啊？”  
“这种事情应该早点说的。”  
瑞妍看着一脸茫然的秀英，长叹一口气，拿出自己的手机。  
她翻着通讯录，找了一会儿，停下来问道：  
“你不会连年龄也瞒了吧？”  
“……啊，什么？”  
“你是二十岁对吧？不是未成年吧？”  
“啊，对……二十岁，没错……”  
秀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虽然她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年龄，但瑞妍问这个并不是为了责备她作为成年人却无法照顾自己。  
“那就好。至少你是成年人，还算幸运。那么，你现在想怎么办？”  
“啊……？什么怎么办？”  
“我不太清楚你的具体情况，但你离家出走，说明你和家人之间有些复杂的问题吧。”  
“……。”  
被说中要害的秀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扭着自己的手指。  
瑞妍用稍微缓和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想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生活，还是想报复家人，或者想和解。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我……”  
秀英表情忧郁地陷入思考，但并没有想太久。  
“我……这样就好……”  
“不想把事情闹大，是吗？”  
“……是的……”  
“不过，失踪报告还是取消比较好。为了开账户和用手机，那样会方便些。”  
“如果能那样就好了……”这是无法相容的。

秀英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但瑞妍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我明白了。”  
“…？”  
瑞妍按下了通话按钮。  
几声信号音后，对面有人接了电话，瑞妍打了个招呼。  
“是金律师吗？是我。对，我过得挺好的。是，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有些混乱。  
秀英跟着那位自称金律师的人东奔西走，按照他的指示说话，领取所需的文件。  
而就在整整三天后，寻找秀英的失踪报告被取消了。  
事情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现实感，结束得如此干脆。  
秀英依然有些懵，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金律师向她低头致歉。  
“抱歉。毕竟这是监护人的报告，所以按照委托人的要求，完全瞒住确实有些困难。不过我已经亲自去找监护人，传达了您不希望再次接触的意愿，并详细解释了情况。监护人也表示会尊重委托人的意愿，所以您不需要亲自出面。”  
“啊，不用了……！这已经足够了……！”  
看到年长的律师恭敬地弯腰道歉，秀英不知所措，显得手忙脚乱。  
只有瑞妍淡定地笑着，一起确认了结果。  
“不愧是金律师。多亏了您，总算松了口气。律师费还是像上次一样转到那个账户，可以吧？”  
“不必麻烦了。会长已经表示会直接承担费用，让我不用客气。”  
“这可不行。这是私人请求，不是家族事务。”  
“既然小姐执意如此，我会如实转告会长的。”  
金律师依然恭敬地向瑞妍行礼，随后穿上鞋，走向玄关。  
这时，瑞妍轻声说道：  
“……谢谢您，大叔。”  
金律师的手放在玄关门把手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低声回应道：  
“……不用谢我，去向你爷爷问好吧。他真的很担心你，瑞妍。”  
“好，我会的。”  
两人都知道她不会去，所以金律师没有再说什么，打开门离开了。  
门关上后，锁扣的声音响起，秀英依然有些恍惚，喃喃自语：  
“……这样结束真的可以吗？”  
“这样是哪种？”  
“就是……这么轻易地结束了。总觉得，心里有点奇怪……”  
“不是轻易结束的。”  
“……什么？”  
秀英抬起头。  
瑞妍的表情平静得近乎透明。  
“金律师，他是在韩国律师费最高的律所工作。明年的档期已经排满，无论多少钱都请不到他。”  
所以事情才会这么快结束。  
秀英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那我该怎么偿还……”  
“或许还不了吧。钱的事暂且不说，时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  
“啊……”  
秀英紧闭上眼睛。  
或许是内心过于混乱，她的嘴唇颤抖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你错了。”  
“……什么？”  
睁开眼，秀英看到的依然是面无表情的瑞妍。  
没有生气，也没有无奈。  
她的表情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对你来说，这可能是一件大事，但对我不是。只是向从小就认识的叔叔提了个有点麻烦的请求而已。”  
“可是……”  
“而且，就算是商业上的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为什么会对一个认识才一周的我，做到这种程度。  
我……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啊。  
瑞妍直视着迷茫的秀英，缓缓说道。  
仿佛要把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秀英的脑海里。  
“因为我认为你值得。”  
“因为我认为你有才华，觉得你值得培养，所以才会为你做这些。只对你，韩秀英。”  
秀英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刺穿了一般。  
这是第一次。  
瑞妍叫了她的名字。  
“对于我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我从不吝啬投入。无论是物品还是人。无论花多少钱。那些都无足轻重。现在明白了吗？”  
拄着手杖站立的瑞妍，用一种近乎傲慢的态度结束了话语。  
“所以，以后不要贬低自己的价值。那是对我眼光的侮辱，等同于说我投资了无价值的东西。”  
一种近乎暴烈的自我肯定。  
这种从幼年时就自然形成的态度，让她站在了评判和筛选他人的立场上。  
或许，这就是被平时无力和冷漠的态度所掩盖的、真正的瑞妍的本质。  
如果是普通人，或许只会从瑞妍的态度中感受到屈辱和不适。  
甚至可能在心中积压不满，却无法说出口。  
但秀英明白。  
尽管方式有些特别。  
刚才的话，是瑞妍独有的安慰。  
正因为如此，瑞妍这种奇怪的安慰反而触动了秀英的心。  
如果此刻有人对秀英说，没关系。  
你是一个值得被爱的好孩子，并给予鼓励和信心。  
秀英可能会感激对方的善意，但心底的自我怀疑依然无法消除。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对他人的善意心存感激，却始终无法确信自己的价值。  
一把形状古怪的钥匙，插进了残缺的锁孔。  
咔嚓。钥匙仿佛从一开始就是锁的一部分，顺利地转动，撬开了秀英封闭的心。  
于是，秀英感到平静了。  
不再因为无法理解他人的心意而感到不安。  
所以，秀英只是微笑着说道：  
“……嗯，谢谢你。”  
看到秀英温柔的笑容，瑞妍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那是一种只有亲眼确认自己眼光正确之人才会露出的满意笑容。
若是普通人，在这种场合下恐怕无法像她那样轻松自在地笑出来。
毕竟涉及到的金额太过巨大，而且债务也令人负担沉重。
即便对方表示这样的程度并无大碍，但长久以来形成的价值观和现实感也无法接受。
然而，她却在笑……
想必是因为她的心胸宽广得离谱，或者她是一个活在幻想中的童心未泯的孩子。无非就是这两种情况之一了。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书妍所期望的特质。
因此，书妍微微一笑回答道：
“好，那就够了。”


EP0184


给阿英：
信已收到。
最近白天依旧炎热，但到了晚上却有些凉意。大概是换季的缘故吧。
所以最近为了防止在换季时感冒，即使有些热，我也会盖好被子睡觉。
阿英也要小心，别感冒了。
阿英正在准备九月份的模拟考试吧？
时间过得真快，让人有些惊讶。
我相信阿英一定能做得很好，但也不要太勉强自己。
阿英一旦专注起来就不太会照顾自己的身体，虽然这种态度令人欣赏，但作为姐姐，我总是担心你会不会因此影响健康。
才写了四天的信，就开始唠叨了，不好意思。你可能已经不想听了吧。
现在你可能更想听听我的故事，而不是听我唠叨。
嗯，该从哪里说起呢？
先从近况说起吧，最近我过得很好。
为了适应新环境，我有点忙。
上次跟你提过，我决定在老师家暂住并工作了吧？
啊，那位帮助我撤销举报的老师就是徐妍老师！
这次她给了我无法回报的巨大帮助，所以我想要多少报答她一下。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自大，但我决定跟她学习写作。
于是，她告诉我从现在起就是她的弟子了，以后要称呼她为老师。
就这样，我成了她的弟子。
说自己是弟子，其实还没真正学到什么，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这是对老师保密的秘密。
其实我并没有太多自信……
像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学好写作吗？感觉阿英可能比我更适合。
阿英比我聪明，而且读的书也多，应该比我更合适吧？
老师说我很有天赋，但我至今还不明白老师所说的天赋到底是什么。
不过，我会努力的。
阿英也在努力，作为姐姐的我当然也要加油。
所以最近的生活是这样的……
“滴——”咖啡机的声音提醒我该工作了。

和老师一起生活已经四天了。
我的每一天都是从揉着惺忪的眼睛起床，为两人准备早餐开始的。
我在虹吸咖啡机里加水，等咖啡煮好的时候，把培根和新鲜的鸡蛋放进平底锅里煎。
稍等一下，不久后整个厨房就弥漫着香喷喷的味道。
把煎好的培根和太阳蛋盛到盘子里，最后加上烤好的牛角面包，两人的早餐就完成了。
“咚咚。”我把刚做好的老师的早餐放在托盘上，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老师，您醒了吗……？”
“进来吧。”
房间里传来老师的声音，虽然轻柔但十分清晰。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去。
老师戴着眼镜坐在床上，放下刚刚还在看的平板电脑，微笑着对我说。
“早饭来了。”
“好，谢谢。”
我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道：
“……只是一些简单的东西。我只是用送来的食材随便做了点……而且，也算不上是正式的料理。”
“比我做的好多了。而且早上能躺在床上吃早饭，真的很舒服。”
“……是。”
乍一听，这话像是老师在说早上可以偷懒很享受，但和老师一起生活几天后，我明白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每次敲门时，老师都没有在睡觉。
但尽管如此，老师总是到了午饭时间才从房间里出来。
她解释说因为上午腿特别疼，所以不想下床。
因此，除了准备早餐，我上午要做的事情并不多。
我一个人在客厅吃完早饭后，简单打扫一下，上午的工作就结束了。
但我还是很担心老师。
认识我的人可能会说，我是因为太善良才会这样，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虽然我和老师的关系有些特殊——我既是她的弟子，也是她的家务助手，而且我得到的报酬远超过我所做的工作。
即便如此，我对老师的关心，已经不是单纯用雇佣关系或交易就能解释的了。
并不是因为善良。
换成任何人，大概都会这样。
每天早晨，看着一个已经和我一起生活了几天，并且未来还会长期共处的人，强忍着疼痛的样子，谁不会感到心疼呢？
只要是稍有同情心的人，大概都会如此吧。
但我能做的并不多。
毕竟前两天我已经问过老师了。
那时我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按摩一下腿，可能会舒服些。
老师只是回答：
“以前请过几次按摩师，但似乎没什么效果。”
既然老师这么说了，我也就无能为力了。
但是，即使没有改善，是不是也应该持续做些护理呢？
即使是对这种事一无所知的我，也能想到这样的疑问。但老师回答时的语气中，透露出一种对刚认识一周的人的关切感到抗拒的疏离感。
不，也许认识的时间长短并不重要。
即使我在这里再待一年、五年、甚至十年，老师大概也不会听从我的担忧和建议。
那是放弃了一切希望的人才会有的声音。
一个孤立无援、自暴自弃的人的声音。
因为我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才能察觉到这细微的语气变化。
因此，我更加为她感到担心。
像谜一样的人。
这就是我对老师的第一印象。
一般来说，如果不是对方主动提起，我不会去打听别人的私事，但对老师，我忍不住感到好奇。
因为老师从不愿告诉我关于她自己的任何事情。
虽然我认为打听别人的秘密不是一件好事，但我也不会主动去问。尽管如此，还是无法阻止所见所闻的冲击。

比如说，老师对待腿的奇怪态度就是如此。

起初，我以为老师是因为腿的状况没有好转而陷入了绝望，甚至有些自暴自弃。

因此，老师拒绝进一步建议并坚决划清界限的态度，并没有真正伤害到秀英的感情。

他只是一个病人，一个因长期独自承受痛苦而形成的习惯。仅此而已。

但事实并非如此。

有一次，秀英曾对老师书房里的书桌表现出兴趣。

那是一张宽大的深色原木书桌，桌上堆满了纸张、笔记本和书籍。在秀英眼中，这张书桌显得格外古老且高级。

“这是继承来的。”

老师察觉到秀英的目光，一边接过她递来的咖啡杯，一边说道。

“……继承的？”

“原本是我祖父书房里的书桌。他曾说，如果我想要什么，尽管开口。祖父还劝我，与其要这种旧书桌，不如让他给我买辆新车。”

短暂的沉默中，花香与咖啡香交织在一起。

老师啜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咖啡，带着一丝苦笑，平静地说道：

“就算我收到车，这腿也没法开了，所以现在想想，那时选个书桌反而是明智之举。”

这种语气有些微妙。

自尊心强的人往往无法接受自己一夜之间变得行动不便的现实。

这样的人如果收到别人的关心，反而会生气。

他们无法忍受自己沦落到需要他人帮助的境地。

相反，也有一些人能够若无其事地谈论那些难以启齿的残疾。

表面上看，这两种态度截然相反，但心理本质其实是相同的。

他们都在表达：这并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而是像感冒或骨折一样，只是有些不方便。

无论哪种，行为逻辑都是一样的——即否认残疾的存在。

但至少在秀英看来，老师并没有表现出否认现实的感觉，也没有吞咽因不公遭遇而产生的怨恨。

这意味着他真的对自己的腿残疾没有任何遗憾。

就像不会因为感冒而悲观一样。

为什么他能这样？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愿意让秀英插手关于腿的事？

这一切都让人难以理解。

此外，老师有时会整天静静地待在家里，有时又会变得非常忙碌。

虽然很少外出，但他总是给某个地方发送邮件，并查看一些秀英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文件。

因此，秀英完全无法摸清老师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就像层层叠叠的千层酥，每翻过一页薄薄的面皮，背后显现出的样貌都在不停地变化。

不过，即便如此，秀英也有一件事可以自信地说出口：

“老师，下午好。”

“已经这个时候了啊。进来吧。”

秀英提醒约定好的时间，老师微笑着放下平板电脑。

秀英以为老师像平时一样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事，便小心翼翼地说道：

“如果您在忙的话……我可以等到您结束……”

“这个吗？只是帮忙处理一些家务。家里人说该多做点琐事，免得闲着。所以不用觉得打扰了，也不用道歉。”

“……好的。”

“那，来吧。”

老师若无其事地将平板电脑推到一旁，微笑着看着乖巧地坐下的秀英。

那笑容像极了整天只盼着玩耍的孩子。

“今天想学什么呢？”

#

老师的“课程”与秀英的想象有些不同。

“好久不见，大叔。”

“大概有半年了吧？这段时间还好吗？”

“还是一样。突然联系您，抱歉。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哈哈，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如果是瑞妍小姐的请求，我随时都可以抽时间。”

在金色吊灯照耀的餐厅里，舒缓的巴萨诺瓦音乐弥漫着优雅的氛围。

用餐结束后，侍者递上葡萄酒，老师寒暄几句后，那位男子带着善意的微笑看向秀英。

“那么，这位是？”

“是的，这是我这次收的学生。”

“啊，原来如此。您联系我的时候，我就在猜测，看来我的预感没错。”

“听起来好像只有我收学生的时候才会联系您似的。”

“哈哈！难道不是吗？”

“只是彼此都比较忙而已。”

“那就这样吧。每次品尝的葡萄酒味道都这么好，实在是无法拒绝。”

男子在不让对方感到不快的范围内轻轻调侃了一句，随后从金丝眼镜后对秀英眨了眨眼，问道：

“小姐，您听说过我是做什么的吗？”

“……不，不太清楚……”

“我在韩国交易所工作，名叫金周焕。抱歉，这可能对您来说是个有点无聊的领域。”

“啊，不会的……”

秀英连忙摇头否认。

男子笑着称赞道：“真是个温柔的姑娘。”

“那不如我先讲讲我是怎样的人吧。我曾经……”

他有一种技巧，能够跳过冗长乏味的部分，轻松地解释事物，并挑选出有趣的话题。

因此，原本紧张不已的秀英也逐渐被他的生活经历所吸引，专注地聆听着他的故事。

“……所以，我一开始并不是做这行的。如果不是当时那位大哥的推荐，我可能到现在还在骑着机车，在乐队里打鼓呢。”

“哇……真是太厉害了……！”

“过奖了。”

秀英轻轻鼓掌，男子以适度的谦逊接受了这份赞美。

之后，他们继续愉快地交谈，直到晚餐结束。

老师的“课程”大多如此，他带着秀英出去与不同的人交流。

见面的对象也十分多样。

有一天，他们遇见了一位名叫“Pin-up Stripe”的艺术家，那是一个连领域名称都陌生的存在；而第二天，他们又见到了在清潭俱乐部街共同开设新型感性咖啡店的年轻社长们。又有一天，他买了满满一堆杯面和面包，带到首尔站后方的露宿者聚集地，分发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并聆听他们的故事。  
秀英遇到的那些人的人生中，没有任何标准或平均可言。  
她甚至忍不住想，老师到底是从哪里认识如此多形形色色的人的呢？  
从那些打理老师老家花园的苍老园丁，到建筑工地的工人，再到普通的中学生，他都熟识。  
秀英一次又一次地聆听了这些人漫长或短暂的人生故事。  
富有的人，贫穷的人；  
眼中充满希望，站在人生顶峰紧握幸福的人；  
滚落到社会最底层，无人问津，在痛苦与孤独中呻吟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人，也都是故事。  
秀英见过的人的数量，也就是她听过的故事的数量。  
每次见面回来的那天，老师总是会问秀英对当天听到的故事有什么想法。  
老师问的并非简单的感受，更像是执着地追问她在某些部分是如何思考的，以及当时的情绪如何。因此，老师与秀英的对话常常持续到深夜。  
每当秀英说出一些不成熟的感想时，老师总是全神贯注地倾听，即使那些感想微不足道，甚至有时完全无关紧要。  
仿佛秀英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值得尊重的人一样。  
然而，秀英对这些谜一般的对话究竟如何帮助她学习写作感到不安。  
老师从未提及写作或书籍，只是说这些对话最为重要。  
这样真的可以吗？  
当秀英表达出这种不安时，老师说了一句她意料之外的话：  
“秀英，你知道乔达摩·悉达多的故事吗？”  
“佛陀的故事……？”  
“没错。准确来说，是他出家前的名字。”  
“我不太了解……”  
“听说悉达多的父亲曾听到一位预言家关于他儿子命运的话。预言家说：如果王子不能开悟，他将成为转轮圣王，开创太平盛世；如果出家，他将成为佛陀，普度众生。国王听后说道：那我将确保我的儿子永远不会看到世间的污秽与黑暗，只会在幸福与丰足中生活。我的儿子将继承我的王位，成为一位伟大的国王。”  
“然而，预言总会以某种方式实现，而且往往是以最不希望的方式。”  
王子走出豪华的宫殿，看到了一位衰老濒死的老人、一位痛苦呻吟的病人，以及一列送葬的队伍。他深受震撼，因为在宫殿中，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王者在意识到自己从未知晓的世间苦难后，苦苦思索拯救他们的方法，最终选择出家，成为佛陀。  
此后长达2600年的时间里，他的教诲感动并拯救了无数人的心。  
“任何人都无法理解自己未曾经历过的事情。即便佛陀也是如此。”  
老师对陷入沉思的秀英说道：  
“如果不了解，就无法共情；无法共情，就无法传达心意。佛陀的言行至今仍能打动人心，是因为他理解并经历过无数人的痛苦与悲伤。”  
写作也是如此。  
老师平静地说道：  
“写作终究是向他人讲述的故事。而如果没有人倾听，故事便毫无意义。要打动听众的心，就必须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思考。”  
秀英这才隐约明白老师那些奇特的“课程”究竟是为了什么。  
但她仍有一个未解的疑问：  
“可是……要站在每个人的立场上是不可能的吧？”  
毕竟，一个人能理解和抚慰的，不过是极少数人而已。  
然而，老师摇了摇头：  
“并不需要完全相同的经历。当我们倾听他人的故事时，会用自己的经验去类比，试图理解。没有人一夜之间变成一只蓝毛的兔子。”  
老师以秀英读过的《蓝兔子》为例，轻轻笑了。  
“许多评论家说，蓝兔子是性别认同障碍的隐喻。”  
“……”  
秀英努力不让自己露出惊讶的神情。  
幸运的是，老师专注于继续讲述，没有注意到她的动摇。  
“但如果只有障碍患者才能共情那个童话，蓝兔子也不可能被那么多人所喜爱。”  
因为任何人都能在蓝兔子身上投射自己的经历。  
一夜之间变成蓝色的毛色——  
对某些人来说，可能是肤色、信仰，或是转学后没有一个熟人的陌生学校。  
世间有无数的差异，而有时差异正是痛苦的代名词。  
但凡能理解那种孤独与痛苦的人，都会为蓝兔子感到遗憾，支持它，并最终为它悲伤。  
但老师补充道，最终都会得到安慰。  
“被他人理解，就是拥有这样的力量。”  
即便不知道对方的脸，也不知道对方住在哪里。  
然而，那一刻，来自世界某处陌生人的真挚共情，却是如此强烈。  
原来如此。  
秀英终于完全明白了。  
因为在那个只存在美好事物的小小宫殿里，无法学到外面世界的东西。  
若不跨越那高耸的城墙，去看见并体验广阔的世界，少女将无法成长为大人。  
即便永远做个孩子，或许会很快乐。  
但凭借矮小的身材和细小的手，她永远无法伸出双臂，擦拭那些哭泣者的眼泪。  
“啊……”  
这一刻，秀英第一次萌生出想要成为某种存在的念头。  
尽管那还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甚至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概念。  
可那想法却像一颗遥远的星星，清晰地在她心中扎根。  
或许，  
成为大人，  
并不意味着仅仅意识到现实的冷酷。童年的幸福并非永恒。
知晓了痛苦与悲伤。
即使在孤独中艰难前行。
心中仍会怀抱想要守护的事物。
当想要将那份事物分享给他人时。
那便是孩子成长为成人的瞬间。
正如无法准确说出冬天结束、春天到来的那天一样。
孩子成为成人的那一刻也是如此。
漫长的时光中，种种征兆逐渐累积。
不知不觉间，那些身影已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就像在某个无法察觉的模糊瞬间，春天已然降临。
为何未曾察觉？
春天并非到来，而是突然领悟的瞬间。
对秀英而言，这一刻就是现在。
“为何在哭泣呢？”
直到老师的手触碰到脸颊，秀英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哭泣。
老师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虽然那手有些冰凉，但那温柔与亲昵足以让人忽略那份凉意。
刚被拭净的视线，很快又模糊起来。
“…我不知道。”
秀英勉强低语。
她一无所知。
为何会流泪。
这令人困惑的复杂思绪究竟是什么。
心中不断涌动的，如同泉水般喷涌的这份激动，又该如何命名。
因此，除了让无法言喻的情感一滴一滴地落下，秀英别无他法。
因为她什么也不明白。
瑞妍只是温柔地抱住哭泣的秀英，什么也没说。
有时候，语言真的毫无意义。
秀英此刻所经历的，正是这样的时刻。
只是偶尔轻抚她微微颤抖的背，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但有句话必须传达。
那是瑞妍曾经的老师传递给她的，现在她也要跨越时间，亲手将这传递给秀英。
瑞妍打破了漫长的沉默，轻声细语：
“恭喜你。”
这是对刚刚破壳而出、找到人生目标的小徒弟。
老师送上了第一声祝贺。


EP0185


“虽然我也想过可能会变成这样。”

艺熙一边用短剑的柄挠着脑袋，一边喃喃自语道：“真麻烦啊。”

她抬起手臂，盗贼特有的轻便短上衣被掀了起来，露出了纤细的腰部和漂亮的肚脐。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我正在想。这种情况下必须谨慎行事。”

“纠结有什么用？直接进去吧。剩下的在里面想也不迟。”

贤雅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每当她移动时，背上的盾牌和腰间的剑与厚重的盔甲相撞，发出催促般的金属声响。

“嗯，怎么办？”

“为什么要问我？我不擅长这种事。不过，既然要决定，就快点决定吧。时间不多了。”

贤雅盯着快要燃尽的火把，眼神中除了烦躁，还透露出一丝焦急。

艺熙含糊地应了一声，既不是回答，也不是叹息，随后她看向了刚才一直沉默的另一位同伴。

“那就让秀英来决定吧。”

“啊…？我……？”

身穿洁白祭司服的秀英吓了一跳，缩了缩肩膀。

或许是因为受惊，她手中的小灯笼左右摇晃，在石壁上洒下温暖的光芒。

“一个人说应该谨慎行事，另一个人又说应该直接冲进去，这样达不成共识。这种情况下，应该让第三个人来决定。”

“嗯……”

“当然要现在进去啊。谁也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所以更要谨慎行事。万一失误，可能会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又怎样。”

“你真是……算了，我们自己讨论也没用。”

两位同伴的目光同时聚焦在秀英身上，闪烁着期待的盗贼眼神和紧锁眉头的骑士视线。

“所以，秀英，你怎么想？”

“我……我……”

突然被迫做出选择的秀英，眼睛慌乱地转来转去。在混乱中，她不停地问自己。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这是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但要知道答案，需要回到五个小时前。

＃
同一天的早晨。

“今天休息一天。”

“啊……？”

正在收拾老师吃完的餐盘的秀英停下动作，反问道。

满是疑惑的秀英听到老师的声音从卧室旁的更衣室里传来。

“这……是什么意思？”

“你先过来帮我一下。”

“啊，好的！”

秀英毫不犹豫地走向更衣室。

照顾腿脚不便的老师时，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琐事。

虽然她还没有完全适应，但一想到这是在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就不会感到太过尴尬。

然而，有些事情仍然让她难以适应。

比如，现在这种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的情况。

“拉链拉不上。”

穿着黑色优雅连衣裙、将衣服拉到肩膀的璿妍回头对秀英说道。

“现在帮您拉上。”

秀英尽量不直视璿妍裸露的后背，慢慢走近。

从臀部开始的拉链顺着璿妍白皙光滑的后背缓缓向上滑动。

触感宛如用丝绒包裹的象牙雕塑。

随着拉链的闭合，设计紧贴身体的连衣裙更加凸显了璿妍的身材。

就在秀英不知该把目光投向何处时，她的视线突然停住了。

璿妍的后背上零星散布着一些淡淡的疤痕。

这些疤痕就像完美象牙雕塑上的瑕疵，显得格外刺眼。

看到这些疤痕的秀英，眼神立刻变得平静。

因为这些旧疤痕与她隐藏在袖子下的伤痕并无太大区别。

虽然秀英和老师每天一起用餐，偶尔还会互相开玩笑和微笑。

但这并不代表她们之间的距离真正拉近了。

实际上，她们从未向对方袒露过内心最重要的秘密。

就像老师从未问过秀英为什么离家出走。

就像秀英从未对老师的腿伤产生过疑问。

她们对彼此的了解，或许只是表面的一小部分。

如果说她们完全不想问，那是在说谎。

但每当看到彼此的伤痕时，秀英只能选择沉默，装作视而不见。

因为提问是双向的。

如果她询问老师的腿伤和背上的疤痕，那也就意味着她必须坦白自己手腕上的伤痕。

秀英还没有准备好，所以她害怕那个提问的时刻到来。

看着璿妍因为头发扎起而露出的纤细脖颈，秀英心想，或许老师也有同样的感觉。

拉链完全拉上后，璿妍的秘密再次被掩盖。

一切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好了。”

“谢谢。”

秀英一边帮璿妍戴上梳妆台上的珍珠项链，一边问道：“不过，让我今天休息是什么意思？”

“我今天有事，可能要很晚才回来。你不必在家等我。”

“啊，那我跟着去……”

秀英下意识地开口。

因为一直以来，她都陪着行动不便的老师外出。

但璿妍戴上耳环，摇了摇头。

“我想一个人去。其实以前一直是这样。”

“那，至少准备下晚餐……”

“我会在外面吃。”

璿妍对着梳妆镜确认自己的模样，视线转向镜中显得有些尴尬的秀英。

她用温柔的声音安慰道：“你也该偶尔休息一下。你一直陪在我身边，连周末都没有。”

这话没错。

照顾行动不便的人，本就没有周末和平日之分，秀英一直全天候地陪在璿妍身边。

老师说得对。

每个人都需要休息。

按照这个无可辩驳的道理，秀英确实需要一天休息。

“好的……。”由于无法再固执己见，秀英最终勉强点了点头。

老师并不知道秀英的真实想法，微笑着对她笑了笑。

“好吧，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管买。如果有急事，就打电话给我。我稍后会查看的。”

“……请小心回来。”

但是，为什么感到如此不安呢？

秀英按住怦怦直跳的心脏，咬着嘴唇。

#

登上司机开动的车后，老师在秀英的送别下离开了。

秀英久违地被独自留在了家中。

“……。”

太过安静，让她感到有些异样。

秀英关上玄关门，慢慢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动。

初次来到这里时也曾想过，这是一个奇怪的房子。

宽敞的房间里，每一扇窗户都被厚重的遮光窗帘挡住了阳光。

然而，也没有特意打开灯光，昏暗的室内即使在白天也仿佛日落时分。

即使开了灯，这种仿佛停留在一个与外界不同的时区的独特氛围似乎也不会消失。

这种氛围似乎在哪里见过？

啊，想起来了。

以前和雅英一起住过的酒店就是这种氛围。

也许正因为如此，虽然现代家具摆设齐全，但这个宽敞的房子更像是暂时逗留的地方，而不是某人的家。

冷漠而缺乏人情味的地方。

秀英这才意识到她一直以来感受到的不安源自何处。

自从那个下雨天与朋友们见面之后。

秀英久违地再次独自一人。

与老师一起生活的忙碌日子，剥夺了秀英沉浸于消极想法的时间。

而今天无事可做，那些被遗忘的情感，就像失去防波堤的海岸上涌来的夜海浪一样，缓缓地向秀英逼近。

秀英感受到的不安，或许是她潜意识中不愿再次面对这些黑暗沉重的情绪的警告。

“这种事情，我不喜欢……。”

仿佛在躲避涌到她脚边的黑色波浪，秀英迈出了一步。

一步变成两步，三步，变成了一种躲避缓慢追来的波浪的逃亡。

秀英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门，仿佛在拒绝他人的进入。

对于每周都会打扫房间的秀英来说，这些房间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

大多数房间都像秀英曾经住过的客房一样，家具被塑料布覆盖，显得空旷。

除了一间房间。

“其他房间随便使用，但千万不要进入这个房间。”

就在老师卧室旁边的那个房间。

秀英从未见过这扇门打开过。

连老师也从未进入过这个房间。

仿佛里面藏着什么。

或者说，好像封锁了什么东西。

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值得老师如此隐藏？

沉浸在思绪中放慢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在了那扇紧闭的门前，但秀英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停下了脚步，只是凝视着那扇白色的门。

秀英缓缓伸出的手。

在安静的房间里，穿过空气，正要抓住门把手的那一刻。

秀英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轻快的铃声。

“……！”

秀英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只不过是一个电话打来而已。

虽然没有人知道秀英刚才打算做什么，但她还是像做坏事被发现一样，赶紧从门边退开了。

逃也似地走向客厅，秀英查看了手机。

[☆天才万能千艺熙★]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艺熙在咖啡店里调皮地眨着眼睛的照片。

这是秀英换了最新款智能手机后，艺熙半强迫地让她设置为来电显示的图片。

看到艺熙的脸，砰砰直跳的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秀英按下了接听键。

[哟，秀英~！在干嘛？现在忙吗？]

听到艺熙一如往常的活泼声音，身后那些黑色的波浪声渐渐远去。

艺熙的欢快氛围甚至能让房间里沉重而粘稠的黑暗空气变得轻盈。

秀英微笑着开口。

“不忙……。怎么了？”

[如果不忙的话，今天一起玩吧！李贤雅也在这里！]

贤雅似乎真的在艺熙旁边，因为话音刚落，那边就传来了贤雅抱怨的声音，似乎在说她又在胡说八道。

看到朋友们一如既往的样子，秀英咯咯地笑了起来。

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可做。

与其独自待在家里，不如出去和朋友们一起玩。

下定决心后，秀英微笑着反问艺熙。

“好啊，一起玩吧。我们在哪里见面……？”

[来老板的咖啡店吧！]

“在咖啡店？”

[怎么了？不好吗？]

“不？好啊……。挺好的……，但我们要玩什么呢？”

和艺熙、贤雅在一起，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也很好……。

不过，记忆中咖啡店里好像没什么好玩的。艺熙会不会觉得无聊……？

秀英歪着头思索时，电话那头传来了艺熙轻轻的笑声。

那是一个充满调皮的笑声。

[来了就知道了。我准备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东西，期待吧。]

“嗯……”

秀英试图猜测艺熙准备的“有趣的东西”是什么，但一时想不出来，最终放弃了思考，开始准备出门。

#

“好久不见了，秀英。”

“您好……！”

面对热情迎接她的老板，秀英低头行礼。

“抱歉，应该早点来看您的……。”

“没关系。我已经从瑞妍那里大致听说了你的情况。听说最近忙着学习各种东西和工作？”

“但还是应该给您打个电话的……。”

“秀英，你不用为这种事情感到抱歉。本来各自有各自的事情，联系少了是很正常的。大家的生活都很忙。”

老板笑着安慰她，最终放下心来的秀英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就在他们交换近况时，楼梯扶手那边，艺熙探出头来喊道。

“秀英来了！怎么不吭声就站在那儿？等着你我都快急死了。”

“啊，嗯。刚才在和老板聊天……。”话音未落，踩着“咚咚”声从楼梯上飞奔而下的艺熙瞬间站在了秀英面前。  
艺熙上上下下打量了秀英一番，满意地笑了：  
“哎呀，不用说也打扮得这么漂亮？我还犹豫要不要提醒你呢。”  
今天秀英穿的是印有各种小水珠图案的白色短袖T恤，搭配牛仔背带裙，以及黑色及膝长袜和薄荷色的运动鞋。  
她用带有白色圆点图案的蓝色丝带将头发扎起，面对艺熙的夸奖，秀英的脸颊泛起红晕，羞涩地笑了笑，突然听到艺熙的最后一句话，脑袋上冒出大大的问号。  
“啊，嗯，谢谢……不过，你说什么……？”  
“来看看就知道啦！老板！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带秀英走啦！”  
“嗯，再过一会儿客人就要到了，别玩得太吵。”  
“放心吧！走吧！”  
“啊，等等，艺熙……慢点……！啊，那我们先上楼了，老板……！”  
秀英被艺熙拉着，几乎是跑着离开，但还是礼貌地向老板鞠了一躬。  
因为被猛地拽走，老板的最后一句话从身后传来。  
老板看着两个女孩，微笑着转过身，望向窗外。  
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  
真是个适合幸福度过的好天气。  
“准备好了吗？”  
“嗯……？什么……？”  
“准备收礼物。”  
“什么礼物……？”  
秀英瞪大了眼睛。  
艺熙拉着她快步走到阁楼前，在门前停下，突然提起了礼物的事。  
虽然和艺熙的对话经常这样跳来跳去，但今天的感觉格外跳跃。  
看到秀英一脸茫然地挂着尴尬的微笑，艺熙似乎有些着急，索性直接公布了答案。  
“你今天不是生日嘛。”  
“我的生日……？不是吧……？”  
离冬天还早着呢……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秀英正想这么说，突然把话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一件事。  
“就把今天当成姐姐的生日吧。”  
那是阿英拉着她的手，从昏暗的房间里走出去时说的话。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她闭着眼睛，被阿英拉着走的那个夏天。  
“今天就像是姐姐重生的日子，所以就把今天当作姐姐的生日吧。”  
原来今天就是那天。  
“真的不是吗？这下麻烦了……韩阿英说今天是你生日，所以我和李贤雅连礼物都准备好了。”  
这下可糟了……艺熙挠着头，秀英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不是，是我记错了……今天确实是我的生日。”  
“我就说吧！我还以为出大事了，吓了一跳。”  
“嗯，抱歉，我记错了。”  
“这也难免。那，准备好收礼物了吗？”  
秀英盯着比自己还期待的艺熙，稍稍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希望这份感激能好好传递出去。  
“礼物……其实不给也没关系的……谢谢你，艺熙。”  
“是吗？真的不给也行？你以后可别后悔哦。”  
看到艺熙带着调皮的笑容，秀英也开始在意起礼物了。  
到底准备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礼物啊……？”  
“开门看看。”  
看来早有准备，门把手上还系着红色丝带。  
仿佛整个阁楼就是一个巨大的礼物盒，开门就像拆开包装一样。  
秀英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礼物会是什么呢？  
如果要说秀英现在最想要的，那只有一个。  
不，应该不会吧。  
她不想让自己失望，于是按捺住了心中升起的无谓期待。  
但艺熙的兴奋似乎已经不知不觉感染了她，秀英的心也开始怦怦直跳。  
门把手慢慢转动。  
门一点点地开始打开。  
透过门缝，一点一点地，非常缓慢地。  
房间里的景象逐渐展露出来，慢得让人心痒。  
当门完全打开时。  
房间里，桌上摆满了外卖餐盒和点着蜡烛的蛋糕。  
戴着派对帽的贤雅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生日快乐。”  
“……啊，嗯……。”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秀英努力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失望，反而做出了一副被朋友心意感动的表情。  
从后面走来的艺熙搂住她的肩膀，笑着喊道：  
“生日快乐，秀英！这蛋糕可是从一家超有名的店预订的。听说要提前一周预约才能买到呢。怎么样？喜欢吗？”  
“……又不是你自己买的，得意什么。”  
贤雅冷冰冰地插嘴，艺熙立刻反击，两人像平时一样斗起嘴来。  
秀英看着她们，突然笑出了声。  
看到秀英突然大笑，两位朋友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呢？  
艺熙和贤雅这样为我庆祝。  
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感激和开心了。  
比起在那座大房子里独自度过生日而无人知晓，这已经非常棒了。  
不要太贪心。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秀英好不容易止住笑，真诚地向朋友们道谢。  
“……谢谢你们，艺熙，贤雅。我都不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们这样为我庆祝，真是让我太惊喜了。我……”  
正说着，秀英突然停了下来，僵在原地。  
她感觉到背后有一股温暖的触感，有人在抱着她。  
“你看看她的脸，太惊讶的时候果然说不出话来。秀英的眼睛都瞪圆了。”  
“真是的，非要这么捉弄人吗？从早上开始配合你们真是累死了。”  
贤雅走到艺熙旁边坐下，笑着调侃秀英那惊讶的表情，贤雅虽然嘴上抱怨，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但是秀英笑不出来了。  
眼前是艺熙和贤雅。  
所以。  
她的背后应该没人才对。  
然而，环抱着她腰部的手臂却依然存在，仿佛在告诉她，这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觉。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问她：  
“不谢谢我吗？”  
从背后飘来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花香。  
即使不回头，她也能从那熟悉的身高、触感和体温中认出来。闭上眼睛也能认出来。
因为从未忘记过。
秀英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但颤抖的声音只能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小小感叹。
“啊……”
礼物将下巴轻轻搁在秀英的肩膀上，用顽皮的低语慢悠悠地轻声说道。
那是即便在梦中，也无比渴望听到的声音。
“生日快乐，姐姐。”


EP0186


“阿英啊…？！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姐姐看起来有些慌乱。
就像突然坠入梦境世界，难以分辨现实与梦境一般。
阿英轻轻笑了笑。
“我在这儿很奇怪吗？你不喜欢吗？”
“唔唔，不是那样的。我高兴得不得了……”
你是怎么出来的？
阿英没有回答姐姐的提问，只是静静地微笑着。
如果说来到这里的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困难，那肯定是在说谎。
如果不是经过了长时间的准备和几次幸运的眷顾，她绝不可能成功。
但是，
困难和不可能并不是同义词。
阿英的计划是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不再谈论关于姐姐的事情。
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甚至到了损害健康的程度，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以此降低他们的警惕。
最后，借口在家里待得闷得慌，要去外面学习，然后真的只去学习，回来后再逐渐建立起信任。
这是一个需要极其漫长的过程，逐步推进的计划。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与在阿英离家出走后，因为逃避而将阿英视为麻烦，躲进工作中的父亲不同，母亲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放下对她的怀疑。
但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时间久了都会变得麻木。
母亲也不例外。
最终，母亲勉强同意了让阿英独自外出，尽管她补了一句：“态度好了，成绩也提升了，我们应该相信女儿。”
然而，即使获得了外出的许可，阿英也没有立刻去见姐姐，而是多等待了两周。
为了彻底消除母亲可能残留的疑虑。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人在自以为达到了目的之后的瞬间，往往是最松懈的。
即使立场对调，阿英也会这么做。
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果是忍耐和等待的事，阿英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如果不是因为姐姐的生日，阿英甚至愿意再花至少三个月的时间。
只要能够稳妥地处理一切，那就是最好的。
虽然最终因为比原计划提前见到姐姐，导致需要更加谨慎地处理一些事情。
但阿英并不想解释那些枯燥而复杂的计划，以免破坏与姐姐宝贵的相处时间。
为了今天的这次外出，她忍耐了多少个难以计数的日子，又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这些都不重要了。
有时候，有些事情只要实现了，就值得为此感到高兴。
就像被揭穿把戏的魔术再也无法保持其神秘感一样，如果让姐姐知道阿英所经历的困难，她只会徒增担心。
这是阿英不愿看到的。久别重逢的姐姐，脸上应该充满喜悦和快乐的笑容。
如果能够给姐姐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和幸福，那就足够了。
阿英想成为姐姐心中的魔法。
而看到姐姐那灿烂的笑容，阿英觉得，这场魔法大概是成功了。
阿英开心地笑了起来。
“去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姐姐的生日就那么过去了。所以今天我想亲自来庆祝。”
“是啊。你不是说想帮阿英办生日派对，还要我们帮忙吗？而且一个星期前就开始准备了！”
“阿英说的…？”
秀英惊讶地反问道。
一向独来独往的阿英，居然会主动找人帮忙。
阿英若无其事地点头承认。
“因为我很难出去买派对用的东西，就算买回来也没地方放。如果能让行动自由的人帮忙采购和保管，事情会顺利很多……姐姐，你笑什么？”
看着秀英噗嗤一笑，阿英催促她解释。
“你每次害羞的时候就会说很多难懂的话，不是吗？每次看到你这样，我都觉得你可爱……惹你不高兴的话，对不起。”
“我没有不高兴。”
“真的……？”
“嗯。姐姐开心，我也开心。”
阿英从背后抱住秀英，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低声说道。
就在秀英红着脸害羞地笑着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咳嗽。
“那个，我们还在这儿呢，对吧？”
“怎么了？别管他们，看看他们能到什么程度。”
听到贤雅调侃的话，秀英连忙从阿英身边躲开，坐了下来。
秀英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立刻炸开。
“我们是透明人吗？”
“怎么啦，正是甜蜜的时候呢。我支持秀英。”
“你居然还能这么说。”
“虽然我们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生日派对，今天早上还像执行谍报任务一样费力地把阿英带出来，但还是成了被晾在一边的稻草人？不过，只要秀英开心就行了！”
“你说话的时候先喘口气吧。”
平时总是互相较劲的贤雅和艺熙瞬间联手，开始对秀英调侃起来。
艺熙又嘲笑了秀英好一会儿，直到秀英快要哭出来才停下来。
“喂，开玩笑的！怎么就要哭了呢？”
艺熙有些慌张，目光短暂地移到了秀英的背后。
刚刚……艺熙看了阿英一眼后，似乎就不再继续调侃了。
回头一看，阿英依然温柔地笑着，目光对上了艺熙的眼睛，问道：
“怎么了，姐姐？”
“唔唔，没什么……”
艺熙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了她们一眼，深深叹了口气，感叹道：
“真是的，单身的人看着都心酸。”
……应该不是吧？
在混乱的气氛稍微平息后，贤雅拿出了早上买的小蛋糕。
那是一个铺满柔软奶油，点缀着大量草莓的白色蛋糕。
贤雅解释说，因为蛋糕上只有草莓，没有其他水果，所以才特意买的。她一边准备蛋糕，一边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道：
“不过，你喜欢奶油蛋糕吗？我没法问你，就买了我觉得合适的。”
“嗯，非常喜欢……”
看到秀英盯着蛋糕咽口水的样子，贤雅忍不住噗嗤一笑。
“那就好。只要喜欢就行。”
艺熙从蛋糕盒旁的纸袋里拿出蜡烛，问道：
“蜡烛要插几根？大的两根？”
“用小的吧。”
阿英比秀英先一步回答。看到朋友们一脸疑惑的样子，阿英解释道：“今天是我和姐姐两个人定的生日。所以要从那一刻开始算起。”

看到有趣的事就忍不住的艺喜这次也忍不住大笑起来。“那我们秀英才两岁吗？完全还是个小宝宝呢！我们秀英是小宝宝吗？叫我艺喜姐姐吧。艺喜姐姐~。”

“不是宝宝啦……”秀英撅着嘴嘟囔着。看到她这个样子，大家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关上灯后，小小的房间被两支蜡烛散发的温暖光芒照亮。生日歌开始了。“祝你生日快乐~。”

秀英跟着朋友们唱的歌，身体慢慢地左右摇晃着，桌子底下阿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转过头看阿英的侧脸，虽然她的表情依然很少，不熟的人可能会觉得她有点冷漠，但在两支小小的蜡烛投下的橙色微光中，阿英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事实上，她是世界上最温柔、最亲切的，我最喜欢的妹妹。秀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她手的温度，还有那不易察觉的微笑，都一如既往。这个事实让她自己也感到意外的安心。

虽然很久不见的阿英什么都没说，但从她比之前消瘦的侧脸，秀英也能猜到阿英这段时间过得怎样。在明亮轻快的生日歌声中，秀英只是默默地抚摸着阿英的手。

秀英还在沉思时，短短的生日歌已经接近尾声。“亲爱的韩秀英~。祝你生日快乐~！”

“吹蜡烛吧，姐姐。”“别忘了许愿。”

在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催促下，秀英仿佛被推着一般，吹灭了蜡烛，然后紧紧闭上眼睛许了愿。然后睁开了眼睛。

“许了什么愿？”“呀，别问。听说说出来就不灵了。”“谁说的？”“我妈。”“啊。”

在许愿的时候，房间似乎已经重新亮起了灯。对面斗嘴的艺喜和贤雅，旁边握着手的阿英，都围坐在秀英周围，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阿英代表三个微笑着的孩子说道：“许愿了吗？”“……嗯。”“希望你能如愿。”听到阿英的话，秀英开心地笑了。

看到她的笑容，三个孩子也笑了。也许是秀英傻笑的样子让人觉得好笑。但没办法，因为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在这小小的阁楼里，看到的温馨画面让她感到无比幸福和开心。秀英像幸福的傻瓜一样笑了。

#

之后，愉快的派对还在继续。错过了时机的烟花让艺喜想点，贤雅却说太吵了别点，两人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好话不说第二遍，放下吧。”“嗯？你怕烟花？没想到你李贤雅这么胆小~？”“什么呀，才不是呢。”“是吗？这样也怕？”“啊，你个疯女人！别对着人！很危险的！”“你现在完全吓呆了~！哎？喂等等……，啊！等等！别拉，真的要炸了！”“你放手不就好了。”“知道了，所以放手！放手！”“你们两个都别闹了….太危险了，你们两个都放手….啊！”

为了劝住抢烟花的两人，秀英被推了一下，无力地像纸偶一样倒在了地上。这时，迟来的烟花“嘭”地一声炸开，纸带纷纷落在秀英头上。两人看着她呆坐的样子，含糊地道歉。

“对不起……”“没事吧……？”阿英拿来饮料，狠狠训斥了三人一顿，说她们做这么危险的事。我为什么……？

接着大家吃了外卖，饭后甜点则是阿英带来的新鲜水果汁配蛋糕。因为是秀英的生日，老板特别调制的果汁比卖的要浓郁美味多了，转眼间就喝完了。当然贤雅买的蛋糕也非常好吃。草莓酸甜可口，奶油绵密柔软，感觉没吃几口就见了底。好吃到想再多吃点，但贤雅说这是从有名的店买的，小小一个蛋糕价格不菲还得提前预订。原来如此……，秀英点头时，艺喜趁机用手指抹了点剩下的奶油，涂在了秀英的鼻子上。

看到秀英瞪大眼睛的样子，艺喜咯咯地笑了。“嘻嘻，看看韩秀英的脸。”“太过分了……”“别闹了，别人看了还以为是你千艺喜的生日呢。”“生日就该这样嘛。”

在一片喧闹中，阿英走到秀英身边。“姐姐。”“阿英，帮我拿张纸巾好吗……？”但阿英没有拿纸巾，而是伸手用手指抹掉了秀英鼻子上的奶油。下一瞬间，还没等秀英反应过来，阿英就把手指放进了嘴里。秀英呆呆地看着阿英吮吸着还残留着奶油的手指，阿英微微一笑简短地评价道：“真好吃。”秀英的脸慢慢变红了。“朋友们都看着呢……”但就像往常一样，秀英的抗议没有被认真对待。

#

收拾完吃完的东西后，孩子们决定坐着休息一下顺便消化。在热情的请求下，老板又给她们添加了新鲜水果汁，大家正喝着，艺喜从包里拿出一个挺大的盒子，意味深长地笑了。

“既然肚子也填饱了，我们来玩桌游怎么样？”

一看就很厚重的盒子威风凛凛地放在桌子上，秀英歪头看了看盒子。盒子上画着人们举着火把进入黑暗迷宫入口的插画，哥特风的手写体印刷着桌游的名字。《陌生的来访者》看起来十分复杂的游戏让玄雅皱起了眉头。

“算了，我都吃饱了，还玩什么桌游。还是坐着嗑瓜子吧。”

“哎呀，别这样嘛。来玩嘛，好不好？这个真的很好玩！”

“我说了不要。”

“就玩一局嘛～你知道我把这么重的东西搬过来有多不容易吗？”

“那是你的事。”

看她的样子似乎非常期待，平日里很少这样纠缠的艺熙和秀英交替看着桌游，秀英怯怯地举起了手。

“如果玄雅不介意的话，我想试一下……”

“果然是我们秀英！我就知道！今天生日的人想玩，你还要一直拒绝吗？”

“唉……真是烦人。你以后也别总是答应这种事情。像千艺熙这种人，一旦答应一次，就会一直缠着你。”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玄雅终究还是同意了。

尽管一脸不情愿，玄雅还是慢吞吞地坐了下来。看着她的样子，秀英笑了笑，然后问雅英：

“雅英，你要玩吗？”

“如果姐姐玩的话，我也玩。”

“太好了！那我们四个都玩吧？这个真的很好玩，据说在国外还得了奖呢。”

“嗯……有点期待呢……不过这是什么类型的游戏？”

秀英犹豫着问道，艺熙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早就在等她提问。她的热情甚至让人有些负担。

“我正打算解释呢。来，听好了。”

艺熙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

“这是一个存在于不知何时的古老迷宫。

关于这座阴森的地下迷宫，传闻不绝于耳——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无人知晓。

被黑暗中游荡的怪物和传说中的宝藏吸引而来的冒险者们，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挑战迷宫，但从未有人生还。

而此刻，在酒馆中醉醺醺的你们，突然听到有人低语：我们也去挑战迷宫怎么样？如果成功，我们将获得巨大的财富和名誉。

在酒意的驱使下，你们鼓起勇气，毫无畏惧地踏入了迷宫……

但你们并不知道，那时酒桌上的醉意和某人的可疑提议，正是将你们引入迷宫的阴谋！

与那位早已记不清面孔的背叛者一起，初出茅庐的冒险者们逐渐深入古老而黑暗的迷宫深处。

你能否揭开隐藏在我们之中、掩盖身份的背叛者？

这完全取决于你。

将背叛者的阴谋揭穿，坚持到最后，生存下来吧。

在这最黑暗、最深处的迷宫中。”

“哇……”

随着艺熙充满张力的叙述，秀英微微张开嘴，发出感叹。艺熙打开盒子，手中的骰子滚动，露出狡黠的笑容。

“好了，那我们现在来决定各自的职业吧？”


EP0187


“现在，从这些里面选一个吧。”  
艺希在桌上展开了卡片。  
仔细一看，卡片上画着塔罗牌风格的古雅装饰艺术插图，比如手持剑的骑士或手持斧头的战士。卡片表面硬挺且经过了精心涂覆，看起来非常高档。  
出于好奇，秀英用指尖摸了摸卡片，发现卡片不仅仅是简单的印刷，还特意做了略微粗糙的触感和特殊的凸起处理，让她不禁轻轻感叹。  
“现在的桌游做得真是精致啊……”  
以前和朋友玩的“大富翁”是用厚纸印刷的，很快就皱了，边角也磨损得厉害。  
这些卡片做得太漂亮了，甚至让她担心玩的时候会不会弄坏。秀英有些畏缩，只轻轻碰了碰就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要是艺希看到了一定会说“这种小事有什么好在意的”，但艺希正忙于解释游戏规则，所以没注意到。  
“每个职业的能力都不一样，选一个你喜欢的，我会说明的。”  
艺希简单介绍了几种便于游戏进行的组合，但大家都没有完全理解。  
除了艺希之外，在场的孩子们以前玩过的桌游只有掷骰子然后按点数前进的简单游戏。  
所以，即使艺希当场解释了职业的好坏，孩子们也无法判断，因为完全想象不到实际游戏时这些职业会怎么用。  
“……要不，我帮你们选？”  
艺希看着孩子们逐渐茫然的表情，挠了挠头，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她担心从刚才开始就一脸不耐烦的贤雅会直接发脾气说不玩了。  
被过多信息淹没的孩子们赶紧点了点头。  
“一开始就该这样。”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从贤雅开始。”  
“我随便选个简单的吧。不想动脑筋玩。”  
“那这个吧。”  
艺希递出的卡片上画着身穿闪亮盔甲、手持剑与盾的骑士。  
“这是什么？”  
“就是单纯攻击的职业。能力是替旁边的玩家挡一次攻击。”  
“这种也要操心？那这个呢？看起来简单粗暴，应该挺轻松的。”  
贤雅指的是画着头戴角盔、手持斧头的壮汉的卡片。艺希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战士不适合初学者，容易死。选骑士吧，那是最简单的。”  
“艺希，我……”  
“秀英，你来选治疗师吧？如果有人受伤，只要跟着他们走就行了。用光疗愈他们，只要在旁边跟着就好，很容易的。”  
“嗯……那我就选这个吧。”  
秀英低头看了看卡片，上面画着身披长袍、手持灯笼的女子。  
治疗师用兜帽遮住了脸，看不到表情，但她的长发如波浪般垂下，手指轻触嘴唇，做出了保持安静的手势，显得格外神秘。  
“我选盗贼吧。需要有人处理杂务，还是让懂游戏的人来比较好。”  
艺希选择了画着身穿轻便服装、手持匕首和钥匙的女子的卡片，略带困扰地嘀咕道。  
“不过我一个人应付不来，还需要一个人。”  
自然，孩子们的目光都投向了还未选定职业的那个人。  
“韩雅英，你对这种游戏比较在行吧？”  
“我不太喜欢玩游戏。”  
“是吗？真遗憾，不过也没办法。要是有个考古学家就好了，但这是扩展职业，可能有点难……基本职业还有什么来着？”  
艺希翻着卡片，正苦恼时，雅英突然说道。  
“中途需要打开的门。”  
“什么？”  
雅英翻着规则说明书，平静地解释道。  
“门有两种，一种是可以用‘开锁’技能打开的，另一种则不行。后者需要特定卡牌才能打开……看来这种卡牌不能随便抽取。”  
“呃……是这样。”  
“那我就选这个吧。魔法师可以抽取最多三张想要的卡牌，比起只能开门的考古学家，能做的事更多。”  
在大家沉默不语时，雅英拿起了画着戴着尖顶帽、手持拐杖的白胡子老人的卡片。  
艺希露出微妙的表情，略显尴尬地问道。  
“你真的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吗？”  
“是第一次。”  
“但你已经完全理解了？”  
“虽然一些概念有些陌生，但读完规则后发现，它其实是在基本规则的基础上添加了扩展规则。只要理解这些，就没什么难的。”  
雅英说完后，现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后，秀英忍不住耸了耸肩，仿佛抓住了炫耀的机会。  
“对啊，雅英真厉害……！”  
“……你干嘛突然这样？”  
“而且你干嘛得意啊？”  
“唔……？但我是雅英的姐姐嘛……啊呀，好痛痛痛！”  
被两边朋友捏住脸颊的秀英挣扎着，职业选择就这样结束了。  
“现在开始吧？剩下的边玩边解释。”  
“那个……艺希。”  
“嗯？”  
“不用选凶手吗……？”  
“什么凶手？”  
“上次去逃脱密室的时候，那里的姐姐提前指定了我们中的凶手……这次不用吗……？”  
“哦，叛徒？我以为你在说什么呢。”  
秀英回想起那天入场前的抽签，提出了疑问。  
但艺希露出顽皮的表情，伸出食指轻轻摇了摇。  
“今天不用提前决定。”  
“啊，为什么……？”  
看着秀英头上的大问号，艺希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  
就这样，解开迷宫谜题的探险还未开始，就又增添了一个新的谜团。  
#  
“下一个房间……是祭坛。”自称是王国中最出名的大盗，“无影步”艺希从桌上堆着的牌堆中抽出一张牌，放下后说道。

其他人问她是否规则上必须取昵称，她说并不是。

看来只是艺希自己觉得这个名字很酷，就给自己取了这个昵称。

“让我看看。使用被诅咒的祭坛有两种方法。要么用自己的血进行仪式，要么进行净化，就可以获得物品。”

读完卡片说明的艺希，将话题转移到刚刚放在桌上的祭坛卡片上。

没有棋盘或类似的地图，让人好奇游戏如何进行，结果发现抽到的卡片会成为迷宫的房间或走廊，与之前放下的卡片连接起来。

一开始，探险者们只是聚集在入口卡片上，随着越来越多的卡片被放下，他们各自前进，逐渐构建出复杂的结构，仿佛真的在探索迷宫，非常神奇。

实际上，卡片只是不规则地散落在地上。

每张卡片上都绘制着氛围感十足的插图，提升了沉浸感，让秀英不禁赞叹。

艺希制作这款桌游确实值得推荐。

由于这种结构，游戏进行时，除了偶尔出现的无效果走廊外，大部分是接连不断的、等待探险的事件房间。

在此期间，探险者们必须避开危险的陷阱，面对各种神秘而隐秘的事件，与怪物战斗并获得奖励物品，连续不断地进行冒险，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因此，她们逐渐熟悉了迷宫，现在不再感到惊讶或不安，而是能够冷静应对。

“反正不是陷阱，我也做不了什么。怎么办？”

“直接进行仪式不就好了？反正等下你受伤虚弱时，怪物就会出来攻击你。”

贤雅用一开始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认为没必要费心去思考。

但接下来的话却不一样。

“要打架的话，我跟你一起去。刚才拿到了狮盾吗？现在可以同时保护两个人，所以怪物出现也能对付得了。我们就这么试试吧。”

虽然贤雅依然保持着“我对这种游戏没有兴趣，只是陪你们玩”的态度，但艺希早已看穿。

她那身银甲随着走动发出声响，豪迈地跑过来，却不动声色地炫耀着手中的黄金盾牌。

虽然她努力不表现出来，但显然内心很想炫耀。

“……不过，你真的挺投入的嘛。”

“我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谢谢你一直陪我们玩，不中途退出。”

“你知道就好。”

艺希看着一开始满不在乎，现在却比谁都热情地沉浸在迷宫探险中的朋友，微微一笑。

对于艺希来说，罕见地没有想过要捉弄贤雅。

捉弄她随时都可以。

现在，只要一起享受就好。

像艺希这样总是寻找新的乐趣的人，将明天的快乐留到明天，决定叫来另一位探险者商量。

“一切都不错，不过现在也该注意一下诅咒的积累了。秀英，现在诅咒情况怎么样？”

“啊，嗯。已经到了第9个了。”

秀英看了看手中不祥的紫宝石，回答道。

长时间探索迷宫时，自然会杀死怪物或拾取迷宫中的物品，从而受到迷宫的诅咒。诅咒越多，坏事就越多。

因此，检查探险者们受到多少诅咒直接关系到生存，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而秀英之所以负责这么重要的任务……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因为她的座位离宝石最近。

“9个？！什么时候堆了这么多？”

看到诅咒数量异常地多，艺希惊呼道。

迷宫探索还没过半！

按理说诅咒不应该积累得这么快啊？

为什么？之前测试时，没有这么多啊……

对无法理解的情况感到困惑的艺希摇了摇头。

“好吧，既然已经这样了。那祭坛还是净化比较好。法师能净化祭坛吗？”

“我做不到。但姐姐也许可以。”

“啊，果然是这样？那秀英你……”

正在调整计划的艺希看到走来的阿英，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

阿英披着一件用乌鸦羽毛装饰、像一对翅膀般的斗篷，手持一根镶嵌着银光闪闪的新月形大宝石的魔杖，不知施了什么魔法，她并没有在地上行走，而是漂浮在半空中，缓缓地飞了过来。

不仅如此。

她的脖子和手指上都戴满了华丽的饰品，甚至除了魔杖外，还拿着一把燃烧着火焰的剑。

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阿英的装备都远超出其他人，让其他孩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她每件装备都精挑细选，简直可以用到游戏结束。

本以为她是新手，没想到是个老玩家。

与此同时，贤雅看着阿英的豪华装备，默默将自己的盾牌藏到了背后。

“……你这是什么情况？那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抽到的。”

“这我知道。我是问你怎么抽到这么多？有点不对劲吧。”

“法师一开始可以选一张装备卡。”

“这我知道，但你现在怎么回事？”

“所以我选了‘贪婪之手’。”

阿英淡然回答，展示了一副布满红色鳞片的怪物手掌皮制成的手套。

“‘贪婪之手’的效果是抽装备卡时可以多抽一张。”

“就算这样，你这装备也太多了吧……？”

“接下来我选了‘智慧水晶球’。”

阿英周围漂浮着一颗蓝色的水晶球，像卫星般缓缓旋转，它仿佛回应般发出刺眼的光芒，瞬间闪瞎了贤雅和艺希的眼睛。暂时失去视力的两人的耳边，持续传来了阿英那毫无语调、令人厌烦的解说。

“每次抽卡时，可以自由选择想要的卡牌，将三张放在最上面，这是‘贤明之水晶球’和‘贪婪之手’的组合效果，这样一来，你们总能拥有两张想要的装备。”

此刻，两人的表情已如雕像般严肃，阿英最后向他们解释了她脖子上那条散发着不祥血光的宝石项链。

“‘血玉髓项链’的效果是，每次抽取装备卡时，虽然会遭到诅咒，但可以额外抽一张卡。因此，每次机会你们都能得到四张装备卡。”

“难怪诅咒积累得这么多！”

终于找到罪魁祸首的艺熙跳了起来。

“反正诅咒是会累积的，有什么关系？”

“我们大家一起成长，才能保持平衡！……好吧，其他倒也无所谓。但你这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魔法师，根本用不了啊！”

阿英手中拿着的，是‘燃烧之龙的舌’。

这是骑士可用的顶级装备之一，但一旦抽到，便无法转让，且带有诅咒。

这么好的武器，为何她非要自己拿着，不让炫雅使用呢？

然而，阿英只是歪了歪头，仿佛在反问：“我为什么要把我的装备给你们？”

“姐姐为了照亮我身边，很辛苦。有了这个，周围自然会变亮，姐姐应该会更轻松些。”

也就是说，她把那把剑当成了火把。

“呃……”

艺熙的表情仿佛吞下了十个煮土豆，难看得像快死了一样。阿英则转过身，一脸真诚地向秀英道歉。

“对不起，姐姐。我本想把抽到的卡牌分给大家，但有了‘贪婪之手’后，就不能丢弃或转让任何卡牌了，所以没能给你。”

“呃，我没关系。”

站在阿英身后的秀英突然吓了一跳。她依旧穿着一身看起来寒冷的旧衣服，手中只提着一盏灯笼。

她只顾着帮助朋友，完全没想着为自己争取装备。甚至，为了更高效地探索，大家决定各自分开行动，秀英一会儿去帮助炫雅，一会儿又跑去帮艺熙，忙得连自己成长的时间都没有。

“……”

“……”

看到她那寒酸的样子，朋友们都陷入了沉默。她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沉浸于游戏，忽略了秀英。

更糟糕的是，今天是秀英的生日。

“没，没关系……大家都很开心，我也从中得到了乐趣。”

看着秀英赤脚站在冰冷的迷宫石板上微笑的样子，她们的良心更加不安了。

在那尴尬的沉默中，道歉和推辞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后，艺熙无力地嘟囔道：

“我们……本不该这样的。”

“那个，艺熙，你希望我净化祭坛对吧？现在就试试吧？”

为了安慰失落的艺熙，秀英不安地走向祭坛。

那古老的祭坛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散发着阴冷的气息。秀英将手中的小灯笼轻轻放在祭坛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迷宫中的微弱气流让灯笼的火焰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然而，那摇曳的灯光终究顽强地坚持了下来，将血色的祭坛包裹在柔和而温暖的橙色光芒中。

祭坛开始震动，灯笼的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亮，直到整个视线都被白光充斥，随后光芒逐渐消退。

“成，成功了吗？”

秀英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其他人也纷纷睁开眼。

那由黑石雕刻而成的不详祭坛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光滑的白色大理石圣坛。

圣坛上散发出神圣的气息，原本的灯笼也被一个带手柄的小玻璃瓶取代。

而瓶中装着的……只能用“微小的太阳”来形容。

秀英拿起瓶子。

虽然瓶中的太阳小得可以用两指捏住，但它却像春天的阳光一样，传递着温暖的光和热。秀英不自觉地将其抱在怀中，闭上了眼。

她获得的是“治愈师专用装备”——‘瓶中的太阳’。

“太好了，姐姐。”

“恭喜你第一次得到装备。”

秀英从未为自己抽取过像样的装备，阿英和艺熙的祝贺随之而来。

秀英只是微微点头，笑着回应那些轻拍她肩膀的手。

然而，人群中总是有人会破坏感动的瞬间。

“所以，这装备的效果是什么？”

“啊，炫雅，真是的。”

“我总得知道它好不好才能决定要不要祝贺吧。”

“别，别吵架……我现在就看看。”

就在秀英清了清嗓子，准备确认‘瓶中的太阳’的效果时——

轰隆——！！

“？！”

“……”

“！！！”

迷宫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短暂的慌乱后，探险者们很快聚集在一起，背靠背，互相掩护。

这是他们在迷宫中经历无数肮脏陷阱后积累的经验。

“怎么回事？”

“嗯，不知道……啊！快看！”

秀英举起的是那枚被诅咒的宝石。

刚才还只有边缘透明的宝石，此刻已经完全染上了深紫色，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看到这一幕，艺熙歪了歪头。

“真奇怪。”

“哪里奇怪了？”

“这诅咒应该是累积到10次才会触发的。但我们刚才解除了诅咒，还得到了装备。按理说不该有更多的诅咒累积啊。”原本一脸茫然的艺熙突然像是领悟了什么，眯起眼睛看向秀荣旁边静静站着的雅英。

“韩雅英，你该不会……有‘羁绊之手’吧？”

“啊，是的。”

“哎呀！”

雅英抚摸着那枚刻有互相牵手图案的青金石戒指说道：

“我都忘了。”

“羁绊之手”是一件能够让所有装备者在同一房间内共享各自效果的装备。

而所谓“所有效果”，意味着无论是增益还是惩罚都会被共享。

雅英所受到的效果，都是在抽取装备卡时触发的类型。

由于之前和秀荣在一起时，秀荣从未抽过卡，因此效果从未触发过。

而分开单独行动后，雅英一直独自行动，忘掉这件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现在，秀荣和雅英在同一个房间内抽了一张装备卡，这意味着一旦抽卡就必定受到诅咒的“赤玉项链”的惩罚也被共享了。

“游戏就这么炸了。”

看着正在叹息的艺熙，秀荣问道：

“现在会怎么样……？”

“刚才秀荣你不是问过那个问题吗？”

“嗯……？啊，凶手？”

“不是凶手，而是背叛者。总之就是那个。”

“呃……”

艺熙翻开规则书，找到一张大表格，用手指在上面滑动，开始寻找什么。

“在祭坛上抽到‘瓶中太阳’时，诅咒层数已经崩了……所以是第13号剧本。”

看来背叛者决定的依据是，当诅咒累积到第10层的瞬间，抽卡时所在的房间和抽到的卡类型都会影响结果。

背叛者的选定规则也因抽卡的人或离门最近的人而异。

艺熙解释说，最终成为背叛者的人自己也要到最后一刻才会知道自己是背叛者。

“只有到最后才知道自己是谁，这样大家才会全力合作。真是平衡得很巧妙。”

“原来如此……真厉害……”

接着，艺熙拿出了两本精装剧本书。

两本书都没有标题，其中一本的封面上画着一只被鲜血浸湿的短剑握在手中的象征性图案，另一本则描绘了一个迷宫的出口。

“背叛者确定后，他们会拿到这本书，出去单独阅读，剩下三人则留在这里读另一本书。”

“为什么要分开读……？”

“因为书的内容略有不同。”

虽然是同一个剧本，但背叛者和需要逃脱的探险者们的胜利条件各自不同。

探险者们的书里写了如何击败背叛者的方法，而背叛者的书里则补充了单独对抗三人时的不利之处，赋予了一些特殊能力。

艺熙向秀荣解释道：

“而且如果背叛者跟我们同在一个房间里，我们无法进行战术讨论。”

“那倒是……”

“解释大概就这些了。”

漫长的解释让铉雅有些不耐烦，她催促道：

“所以背叛者是谁？”

“这里有个表格，可以看到……啊，找到了。根据表格，是拥有年纪最大的角色卡的人。”

艺熙话音刚落，那边有人像幽灵一样无声地站了起来。

少女默然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书，低声对秀荣说道：

“我很快回来，姐姐。”

“砰——”门关上后，三位探险者依旧无言，只是盯着桌面。

空座位上只留下一张描绘着一位长着雪白胡须的魔法师的卡片。

铉雅代表大家率先开口：

“她不是现在咱们中最强的吗？”

“……虽然我也想到可能会变成这样。”

艺熙拿起一直用来代替短剑营造氛围的圆珠笔，用笔末轻轻抓了抓头，有点尴尬地嘀咕道：

“这下糟了。”


EP0188


[场景13：亡灵女王]  
将你们引入迷宫的法师早已不是活人。事实上，他的心脏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停止了跳动。  
死去的法师只是冷酷女王意志操纵的傀儡，模仿着虚假的生命。  
亡灵女王正是通过这种方式，将无数受害者引入死亡的陷阱，并将他们变成自己的仆从。  
这一切的死亡与阴谋，都是女王为了吸收足够的生命力以恢复力量，逃出囚禁她的迷宫而设下的邪恶计划。  
而这个计划，已经离成功不远了。  
每倒下一个人，女王的力量便会恢复一分，变得更加强大。  
当你们的生命全部被她吸干的那一刻，女王终将获得足以重获自由的力量。  
所以，探险者们。  
活下去，逃出去。  
否则，你们将永远无法摆脱女王的控制，死后也只能在她的支配下起舞。  
这就是你们若被亡灵女王抓住后，必将迎来的命运。  
因为在女王那颗早已死去的心脏中，永远不会有同情或怜悯这样的温暖情感。  
当然，逃脱并非易事。  
若无法在黎明前逃出，或是不幸被亡灵女王抓住，这座迷宫将成为你们的坟墓。  
正如迄今为止落入女王陷阱的无数受害者一样。  
但是……，如果有足够的勇气和恰当的计划。或许。  
你们能够活下来，迎来明天的太阳。  
那么，你究竟会是哪一种结果呢？  
答案只有一个方法可以知晓。  
祝你好运，愿你能活下来。  
“……从这里，最黑暗最深邃的迷宫中。”  
读完场景介绍后，阁楼再次陷入了沉默。  
既不是因为阴森的介绍而感到压抑，也不是因为阅读介绍的演技所折服。  
而是因为无论怎么思考，都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  
“先整理一下吧。”  
对游戏稍显熟悉的她率先解释道，首先从敌人的能力开始。  
“我们正在被吸走生命力，每个回合都会损失十分之一的体力。  
到第十个回合开始时，我们就会死亡，所以实际上必须在第九个回合前通关。”  
由于有时间限制，拖延的时间越长，对探险者们越不利。  
“而且，这显然是无法通过她的能力来阻挡的，因为这不是物理攻击。”  
“啧。”  
“还有那个法师，这也是个麻烦。”  
成为女王傀儡的法师依旧拥有着大量从她那里收集的装备。  
即便只是面对法师，也已经是个相当棘手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还附加了不利条件。  
“一旦被法师攻击，本就紧张的时间限制会更加缩短。实际上，只要被打中一下，那个人就几乎无法逃脱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不安的她举手问道，她轻笑了一声，回答道：  
“虽然确实是个困难的局面，但并非完全没有办法。多亏了你，我们已经赢了一半。”  
“嗯……？”  
可我什么都没做啊？  
一脸茫然的她眨着眼睛，随后向她解释了探险者一方的胜利条件。  
“只要将名字中带有‘太阳’的装备卡牌用于祭坛，我们就能获胜。因为夜晚是亡者的时间，所以与太阳相关的装备与亡灵女王是相克的。”  
暂且不论设定，游戏中名字带有“太阳”的装备共有三种。  
骑士和战士的专用装备“太阳之枪”。  
通用的饰品“正午的太阳”。  
以及她获得的“瓶中的太阳”。  
在数十张装备卡牌中，恰巧抽到仅有的三张太阳装备，本就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更何况还要在时间紧迫、甚至还有敌人追击的情况下抽到，若非运气极佳，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有人拥有能够选择并抽取特定卡牌的能力，难度会大大降低。但偏偏孩子们中唯一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却是叛徒。  
可以说，这是一个糟糕到极点的局面。  
但偏偏她抽到了“瓶中的太阳”，相当于已经跨过了最困难的关口，开局顺利。因此，她以欣慰的眼神称赞了她。  
“如，如果能帮上忙那就太好了……”  
她害羞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不过，祭坛那边有亡灵女王在等着我们。她的能力不明，所以一定要小心。”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叛徒一方的能力对探险者们来说并非全部已知。  
同样地，此刻大概已经在屋外读完书的她也无法完全掌握探险者们的胜利条件。  
因为游戏中双方都保留了最后一张未公开的底牌，正是这个设计的核心。  
否则，也不会一开始就将书分成两本，让大家分别阅读。  
“解释得差不多了，现在该制定计划了。大家有什么想法？”  
“听了刚才的介绍，似乎我们要尽快行动。我来保护大家，我们直接一起冲过去不行吗？反正她一个人也不可能同时抓住我们三个。”  
“这也不是个坏主意。”  
一直抱着手臂坐在一旁的她意外地提出了一个合理的建议。  
强行突破。确实不是个糟糕的策略。  
因为我们的唯一优势就是数量上的优势。充分利用这一点，也未尝不可。  
坦率地说，只要将“瓶中的太阳”成功送到祭坛，哪怕牺牲一两个人，团队也能获胜。  
但她决定暂时保留这个提议。  
“虽然是个不错的想法，但如果叛徒隐藏了能够同时束缚多个人的能力，那我们可能会全军覆没。先把这个提议保留吧。”  
“明白。”  
她冷静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合理的解释和保留提议的建议。  
在大家平静地交换意见的氛围中，她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那个……其实有件事我刚刚没说。”  
“什么？”  
“事实上，我本来应该再多抽一张卡的……”  
“……！”  
“……？”  
原来如此。突如其来的紧张展开让人一时忘记了，但最初诅咒升至十阶，不正是因为阿英戴着的“血玉项链”的效果共享能力吗？
根据“血玉项链”共享所有效果的说明，秀英实际上也应该同时受到“贪婪之手”和“血玉项链”剩余效果的影响。
每获得一次抽卡机会时，都能选择四张卡并持有的变态效果自然也不例外。
刚刚抽到了“瓶中太阳”，因此秀英实际上还能再抽三张卡。
而且还是可以看中喜欢的之后再选择。
“对啊！我完全忘了！”
“她确实脑子挺好使的。”
在感叹的贤亚和欢呼的艺熙之间，秀英被疼爱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终于从无休止的抚摸和轻拍中挣脱出来，带着微红的脸蛋继续说道：
“所以说，要不我们把刚才艺熙提到的带有‘太阳’这个词的卡全都抽出来，然后每人分一张……？”
“确实。这个主意不错。”
“只要三人中有一人到达祭坛就行了，所以大家聚在一起反而有全军覆没的风险，而且成功率也会提高。”
“不坏啊？这个也行。”
两人一边点头一边细细品味着提议，随后问秀英：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啊？”
“你得决定选择哪一边。”
秀英听着艺熙和贤亚的话，只是点头回应，直到回过神来才发现朋友们都在盯着她看。
慌张的秀英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我来……？不是该由艺熙决定吗……？”
是一起强行突破呢？
还是各自分散，争取至少一人成功呢？
全军覆没还是生存？
突然被推上选择关键的秀英虽然非常慌张，但朋友们的意志却很坚定。
“今天是你的生日，按你的意愿来吧。”
“没错。就算我和千艺熙想决定，最后也会吵得不可开交吧？”
“可是……，如果出错了怎么办……”
大家明明都玩得很开心。
要是因为自己判断失误而破坏了氛围。
甚至弄得大家不开心。
“喂。”
担心自己会拖后腿的秀英头上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虽然有些粗糙且用力，让头稍微晃动了一下，但那是一只非常温暖和温柔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仿佛在抱怨般说道：
“就算失误了导致全灭，难道真的会死吗？这只是个游戏。谁会在游戏里因为输了就生气啊？放轻松点，随意玩。”
“我倒是觉得，既然玩游戏就得赢！”
“别管那个疯女人的意见。”
“当然是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对我们秀英发脾气呢？”
贤亚一脸嫌弃，而秀英则尴尬地笑着，艺熙插进来，带着顽皮的笑容开口了。
不过她的笑声只是为了让气氛不要变得太严肃，声音依然很温柔。
“我们只是希望你今天玩得开心。今天是你的生日。”
“……嗯。”
被朋友们温暖的目光包围着，秀英幸福地笑了。
对啊。这只是个游戏而已。
大概是因为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自己不知不觉变得紧张了。
那时候……，任何事情都没有下次机会。或许那时的心态已经变成了习惯。
放下了心理包袱，秀英更容易地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那不如这样……？”
秀英解释了自己的计划。
听完后，朋友们都觉得不错，纷纷表示赞成。
“现在叫韩阿英进来吧。她在外面等着都快变成望夫石了。”
“啊，嗯……！”
看着走向门口的贤亚，小治愈师紧紧握着小瓶中那轮小太阳，坚定了心志。
咔吱——。
门铰链生涩的开门声响起。
停滞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
“他们还追着吗？”
“正在确认。”
穿过拐角处的贤亚倚着墙，气喘吁吁地问道。
像间谍电影中的特工一样，艺熙贴着走廊角落，刚探出头，一团蓝绿色的火球擦过。
“哇啊！”
发出怪叫声，艺熙匆忙缩回身子，但火球已经烧掉了她的几缕头发。
伴随着蛋白质烧焦的味道，艺熙甩了甩烧短的头发，喊道：
“被发现了，大家快跑！”
“呜嗯……！”
“啧！那家伙还真是难缠。”
三位探索者开始狂奔。
孩子们跑了一段时间后，回头看了一眼。
迷宫的黑暗走廊中，死灵法师苍白的脸正朝他们飞来。
场面令人毛骨悚然。
“离祭坛还有多远？”
“刚才刚过交叉口……，穿过有壁炉的房间后，下一间就是了……！”
“嗯。这样下去会被追上的。”
听完秀英确认地图后的回答，艺熙挠了挠头。
不妙。法师原本是行动最慢的职业，但现在因为“乌鸦翅膀衣”的效果，可以自由飞翔，所以很难甩开它。
“如果设陷阱……不行，这也行不通。”
即使使用盗贼的陷阱制造能力来束缚对方，但对方不踩地，也毫无意义。
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了一遍，结论依然相同。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
“唔……就差一点了。只要能再束缚对方一次……”
“让我来。”
推开正抱着头苦思对策的艺熙，站出来的是贤亚。
闪耀的金色铠甲随着她的动作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骑士推开朋友，走到走廊中央，举起盾牌护在身前。
看着背对着她们站立的贤亚，艺熙一脸复杂地问道：
“你要干嘛？”
“我留下。”
“什么？你怎么办？”
“只要有人到达祭坛就行了吧。既然没有一起逃脱的办法，那这就是正确的选择。”
如果必须有人留下，那么最先承担这个角色的自然是自己。
黄金女骑士像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毫无犹豫地选择了牺牲。
“可是……”
“反而一个人留下来更好。三个人都保护不了。”
面对满脸担忧的搭档，贤亚举起了黄金盾牌。骑士可以在攻击中选择保护自己或同伴，但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如果就这样被追上，魔法师当然会专注于保护两人而暴露无防备的贤雅，无论早晚，贤雅倒下都是注定的未来。
所以既然无法避免的结局即将到来，不如先下手为强。
贤雅用下巴指向走廊的另一端说道：
“不去吗？时间不多了。”
“…你有不会死的自信吧？”
“嗯。”
如果骑士只专注于自我防御，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几乎不会受伤。
魔法师投掷的火球虽然相当具有威胁，但如果没有需要保护的对象，理论上贤雅可以无限期地坚持下去。
当然，由于迷宫的诅咒，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力会逐渐消耗，不能坚持太久，但只要坚持到将两人送到祭坛就足够了。
“有这个在，没那么容易死。”
贤雅拍了拍她身上穿着的黄金铠甲。
这是秀英选择的策略。
不是为了一个人集中三张卡牌，也不是为了三人各自分配一张攻击用的卡牌。
而是让三人各自拥有帮助所有人活下去的卡牌。
或许有人会认为这是消极且模糊的策略。
但这体现了秀英的固执，仿佛在说如果离开，就必须一起离开，否则就不行。
正因相信这个选择，两位朋友没有劝阻贤雅，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彼此承诺一定活下去的信任。
贤雅看着两人认真的表情，微微一笑，然后完全转过身，将剑支在地上。
长发垂在背后摇晃。
背对着他们，贤雅简短地道别：
“走吧。”
“好。别死。”
“我会先过去等你…！”
他们各自说了一句话，再次开始奔跑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骑士独自被留在昏暗的走廊中。
但贤雅站在那里的姿态依然没有动摇。
为了不错过任何接近的敌人。
不久后，走廊的另一端开始弥漫起阴森的寒气。
渴望生者温暖的黑暗。
在那无尽的死亡中。
一具渴望找到能与之共舞的傀儡的尸体，带着扭曲干枯的身躯出现了。
死去的魔法师伸出苍白的手，开始召唤那熟悉的蓝色火球。
那燃烧的火焰将持续不断地夺取眼前骑士的生命，直到最后一刻。
但贤雅却笑了。
那种对于骑士来说过于不敬且狂暴的笑容。
“正好，我正想给你点教训。”
她举起剑，指向魔法师，发出宣战。
“来吧，贱人。”
黄金骑士举起盾的同时，苍白的火球飞了过来。


EP0189


“现儿会没事吗……？”  
“嗯？”  
在走廊尽头，紧闭的门前。  
手握小玻璃瓶的秀英焦虑地来回踱步。  
“不知道？她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吧。”  
虽然慧熙以轻松的语气回答，但她的手却一刻不停，像一把尖锥一样迅速在门缝间来回摆弄着那些工具。  
她正在试图打开通往祭坛的秘密通道。  
慧熙一边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一边头也不抬地对秀英说道：  
“要不你先坐下来？你一直在我旁边坐立不安，搞得我也没法集中精神。反正魔法师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  
“嗯……对不起……”  
慧英走近蜷缩着坐下的秀英，瞥了她一眼，随后若无其事地安慰道：  
“没事的。”  
“……希望如此吧。”  
“不是给她卡牌了吗？”  
确实，三个孩子各自拿到了一张能帮助生存的卡牌。  
现儿拿到的是‘黄金护佑’。  
慧熙挑选的这件金色盔甲不仅本身是一件出色的防具，真正的用意在于它的下一个效果：  
[拥有‘黄金护佑’时，若死亡则会进入假死状态。假死状态下自身无法行动，但若有人脱下盔甲，便可复活。  
被脱下的盔甲将无法再次使用。]  
假死状态被视为等同于死亡，因此可以免受那些夺走生命力的诅咒影响。  
毕竟诅咒只对活人有效。  
所以，即使现儿此刻在迷宫的某个角落倒下，只要之后有人找到并救她，她就能算是活着。  
当然，如果秀英和慧熙也倒下了，现儿自然无人可救，但到那时，局势早已不容乐观，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现在先休息一会儿吧。只要打开这扇门，之后就是一条直通祭坛的通道，我们需要全速前进。”  
“嗯。”  
“在我忙活的时候，你也帮忙盯着点。”  
“嗯。”  
秀英朝走廊的另一端望去，但那里只有一片黑暗。  
这片安静到近乎不祥的走廊里，唯一的声音是慧熙尝试开门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  
这种寂静反而显得格外诡异，让秀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试图摆脱不安，转过头看向慧熙，又一次问道：  
“还要多久……？”  
“快好了。呃，只要把这个拧开就能打开了，但卡住了。”  
“加、加油……！”  
就在这时，秀英的耳朵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浮现出一抹光彩。  
“现儿回来了……！”  
魔法师众多装备中最危险且棘手的并非发射火球的法杖，也不是探测敌人位置的戒指，而是‘宁静’。  
身穿‘乌鸦羽衣’的魔法师飞行时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每次你以为甩开他时，他的苍白面孔都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黑暗的走廊尽头，向你们投掷火球。  
那种仿佛生命正在流失的感觉悄然侵蚀着神经。  
因此，提前传来的脚步声反倒是让人安心的信号。  
因为那脚步声意味着还活着的人出现了。  
受伤了吗？脚步缓慢而拖沓。尽管如此，秀英的心仍怦怦直跳。  
因为现儿回来了。  
“现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秀英正准备冲上前去迎接这位平安归来的朋友，身后的慧熙却猛然喊道：  
“韩秀英，蹲下！！”  
“啊？可是，现儿她……”  
秀英一脸茫然地回头，还未反应过来，苍白的火球已从她身后呼啸而来。  
慧熙咬紧牙关，冲向秀英，一把将她扑倒。  
两人纠缠着踉跄倒地，火球从她们头顶飞过，撞击在墙上爆炸开来。  
就在刚才，秀英的头还在那个位置。  
苍白的火花四处飞溅，照亮了整个走廊。  
火光映照下，秀英的脸同样苍白如纸。  
“为什么，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该死……”  
秀英的脸上还写满了未能理解现状的疑惑与惊恐。  
站起身的慧熙咬紧牙关说道：  
“仔细看。那不是李现儿。”  
走廊尽头摇摇晃晃走来的，是魔法师的尸体。  
他的全身浸满了刚洒下的鲜血。  
现儿没有回来。  
而魔法师却出现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现儿失败了。  
但魔法师也并非毫发无损。  
他的一只手臂不见了，身上布满了被刀剑刺穿的伤痕。  
“看来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身上的‘乌鸦羽衣’已经被撕裂，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李现儿手中的剑名为‘破灭之刃’。  
这把剑只能使用一次，以剑身断裂为代价，能彻底破坏对方的一件装备。  
使用后，武器便会消失，所以她会一直坚持到最后关头。  
显然，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破坏魔法师最难缠的装备。  
“我绝不会白白死去。”  
即便到了最后一刻，她也要给敌人狠狠一击。  
看着魔法师狼狈的模样，慧熙忍不住轻笑起来。  
她曾说过，别为了游戏赌上性命。  
但现在，剧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慧熙跑向门边，用脚狠狠踩下卡在门上的工具。  
为了救秀英，她暂时停下了开门的进程，但这最后的机关只需一脚，便发出咔哒一声，完成了它的使命。  
沉重的石门开始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站在门口的慧熙朝秀英使了个眼色：  
“你先进去。”  
“嗯。”  
秀英猫着腰钻进秘密通道，却发现慧熙没有跟上，于是转过头问道：  
“慧熙，你不来吗？”  
“我们就在此分别吧。”  
“这，什么意思。”  
没有时间追问，石门迅速落下，紧紧关闭。  
“慧熙！？”  
她还没进来呢？  
惊慌失措的秀英跪着爬回门边，试图重新打开门，但厚重的石门纹丝不动。  
慧熙甚至还在外面上了锁。  
“门、门打不开……。”“秀英，听好了。”

秀英用力抓住门，脸涨得通红，努力不让门关上。这时，门那边传来了悦熙平静的声音：

“你继续往前走。”

“那悦熙你呢……？”

“我会留下。”

“……？！可是，这和最初的计划不一样啊。”

“计划有变，现在情况和之前不同了。那家伙已经不能再飞了。”

这意味着它也会陷入所有陷阱。

悦熙笑着说这些话时，虽然秀英看不见她的脸，但仿佛她就在眼前。

她肯定笑得像个顽童一样。

“……真的没问题吗？”

“嗯，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别担心。为了这种时候，我早有准备。”

迷宫里有许多锁着的门。

它们的存在是为了阻止人们进入重要房间，或者迫使人们绕远路。

虽然目的略有不同，但门的最终意义就是“障碍”。

它们是探险者必须绕过或突破的障碍。

因此，可以说：

迷宫的门，是为了被打开而存在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悦熙选择的“顽皮钥匙”直接否定了迷宫的大前提。

顽皮钥匙无法打开锁着的门。

它只能将已经打开的门再次锁上。

在这个需要团队合作探索迷宫的游戏中，

将好不容易打开的门再次锁上的钥匙，简直像是恶作剧者的工具或令人烦躁的玩具。

但在紧急情况下，它却成为了最坚实的防御。

例如，当需要逃离追兵时。

“虽然锁门需要一些时间，但这可以通过诱敌陷入陷阱来解决。”

悦熙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她早已为了应对叛徒的出现而设置了陷阱。

“所以，我得回去。”

无论是已经打开的门，

还是必须踩中陷阱才能通过的地方，

全都在这之后。

只要锁好那些门，就能拖延一段时间。

悦熙安抚好秀英后，对显然在密门后露出担忧表情的朋友说：

“所以你先走吧，我会找到李贤，把她带回来的。”

“……真的吗？”

“我是千悦熙啊。”

“这是什么回答啊……”

秀英被这毫无关联的回应逗笑了，

但正是这不合逻辑的回答，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啊，紧张感消失了。

果然悦熙很厉害。

“那待会儿见。”

“嗯，一定……！”

秀英开始用膝盖奋力爬行密道，身后传来了爆炸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在这狭窄而黑暗的密道中，秀英的目光只盯着前方。

相信伙伴们，尽全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秀英的小脑袋里，此刻只有这一个想法。

#

咔啦。咚。

墙面上一块伪装的部分被推开，掉到了地上。

一个刚好能让人爬出来的洞中，探出了一张满是灰尘的脸。

通过密道到达目的地的秀英。

“唔……！嗯……！咳！”

她挣扎着扭动身体，好不容易从洞里爬出来，却失去了平衡，滚落到地上。

“好疼……”

揉着被冰冷的石地磕到的屁股，秀英踉跄着站起来，眼前看到的景象让她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月光洒在祭坛上。

祭坛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青蓝色月光染上一层苍白的光芒。

或许是这个原因，原本奶白色的大理石祭坛在青蓝月光下显得格外梦幻，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深邃色彩。

而那里站着亡灵女王。

与秀英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原本以为会是一个被怨灵环绕、露出白骨的可怕形象。

但祭坛上，双腿裸露、脸颊靠在膝盖上的亡灵女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女孩。

只有那略显苍白的脸颊和头顶生锈的青铜王冠，表明了她的女王身份。

与阿英长得一模一样的亡灵女王微微睁开淡紫色的眼睛，看向走进祭坛房间的秀英。

贤儿和悦熙拼命创造的机会。

只要现在使用“瓶中太阳”，一切就结束了。大家都能活下来。

但是。

“……”

秀英犹豫了。

看到阿英的样子，她心里莫名涌起一种感觉。

不知为何。

她蜷缩在祭坛上的样子。

看起来非常孤独。

“瓶中太阳”仿佛在显示存在感般，微微闪烁了一下。

手中瓶子传来的温度让秀英猛然清醒，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她朝祭坛走去。

胜利条件是，在祭坛上使用“瓶中太阳”。

但“使用”是什么意思呢？

秀英继续思考着。

是打开瓶盖，放出太阳吗？

还是将“瓶中太阳”扔向亡灵女王？

“使用”这个模糊的词语在秀英脑海中不断盘旋。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秀英已经来到了阿英面前。

苍白的嘴唇，冻得发青的双腿。

毫无表情的苍白脸庞上，几缕如夜色般漆黑的头发垂下。

唯一带有色彩的，是她那淡紫色的眼睛，缓缓移动着，看向秀英。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她的眼神仿佛在这样问。

那双像纯真孩子般的眼睛中，没有任何警戒或威压。

完全无法将她和夺走无数人生命的邪恶女王联系在一起。

苍白的少女抬起头看向这边。

红润脸庞的少女与她对视。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时间在此刻静止。

在这仿佛冻结的寂静中，第一个动作的是女王的眼睛。

她慵懒的目光落在了秀英手中的小玻璃瓶上。

这一刻，秀英捕捉到了阿英眼角流露出的一丝微小情绪。

那或许是理解，又或许是放弃。

即使确认了将杀死自己的武器，女王也没有反抗。仿佛将一切都托付了出去，又或是自己无法动弹一般，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秀英。
她那毫无防备的模样中，甚至带着某种让人对坚定决心产生动摇的东西。
“…….”
真软弱。
必须伤害别人才能生存的存在，竟是如此脆弱和悲伤。
秀英慢慢地放松了因紧张而僵硬的肩膀，坐在祭坛上。
她对着茫然望着这边的阿英露出微笑，似乎想要让她安心。
秀英向一脸困惑、微微歪头的阿英递出了手中握着的小玻璃瓶。
“……你要吗？”
或许，使用祭坛上瓶中太阳的方法并非如此。
这说不定是将最后的逃生手段交到敌人手中的最糟糕的失误。
但不知为何。
虽然无法确信，但秀英觉得这样做才是对的。
她甚至没有想起艺熙塞给她的第三张牌，那本是作为最后手段的。
因为那个脸色苍白、冰冷得仿佛冻结的女孩看起来太冷太孤单了。
因为此刻手中握着的小玻璃瓶正散发出温暖的热气。
做现在能做的事吧。
分享这份温暖。
那里没有掺杂其他算计或想法的余地。
因为这对秀英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
一直未曾动弹的女王伸出手接过了瓶子。
秀英惊讶地抬起头，与她的目光相遇时，立刻明白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因为。
接过太阳的阿英，因手中的温暖而露出了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的微笑。
两个少女手中瓶子里的太阳逐渐散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就像祭坛最初被净化时一样。
夜晚即将结束。
黎明即将到来。
就像世界睁开双眼、开始第一次呼吸的那一刻起，一直以来的那样。
无论多么漫长而痛苦的夜晚，黎明总会到来。
就在早来的黎明即将将世界染成一片纯白之前，秀英看到了那微微颤动的嘴唇。
谢谢你。
随后，光芒吞噬了世界。
光芒消失后，尚未适应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但耳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咦，什么？结束了吗？”
“好像是的。”
“但为什么眼睛这么刺眼？”
“我怎么知道？我刚才还在走廊上呢。是秀英吗？”
“不是你那就是韩秀英了。但她去哪儿了？”
那些怀念的、真正喜欢的声音。
秀英闭上眼睛，灿烂地笑了。
光芒消失后，那里已是迷宫之外。
寻找秀英的朋友们跑过来喊道：
“啊，韩秀英在这里！”
“你在这儿干什么？”
“贤雅、艺熙……！”
重逢的喜悦中，两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如何克服危机并展现出英勇的表现。
秀英只是静静地听着，微笑着。
“不过这次的MVP果然还是秀英。”
“嗯，我……？”
“对，是你。”
“我只是按照艺熙的指示做了，而且如果没有贤雅中途出面的话……”
“傻瓜。”
秀英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说着，抬起了头，朋友们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这种时候，你就直接承认就行了。”
“虽然跟李贤雅意见一致让我有点不爽，但我也这么认为。”
听着再次开始的熟悉拌嘴，秀英露出了笑容，随后抬头看向天空。
正在争吵的两个朋友们也跟着秀英抬起了头。
仿佛要洒落下来的满天繁星。
这是在石头天花板封锁的迷宫中无法看到的景象。
仰望夜空中流淌的银河，三个孩子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EP0190


“赢了！”
随着骰子滚动的声响，孩子们发出了胜利的欢呼。
双手高举，正沉浸在胜利快感中的艺希，意气风发地看向朋友们。
“哇，真是千钧一发！怎么样？好玩吧？”
“……比想象中有意思。”
“你呀，就是不肯说实话～明明玩得最起劲。刚才说什么来着？‘去吧。’对吧？嘻嘻，还以为自己是漫画主角呢。”
“啊，真是要疯了。”
“哎～真是～。……啊！投降投降！啊，你这疯女人，真的很痛啊！！”
为了躲避贤雅的拳头，艺希慌忙起身时，膝盖撞到了桌子，发出“哐当”一声。
眼看卡片和骰子快要散落一地，秀英赶紧伸手抓住。
“喂，差点就弄坏了！这可是海淘的，要是坏了根本就买不到新的！”
“那从一开始就别大惊小怪的。”
“别吵了……贤雅，房间这么小，太危险了，别闹了。”
“嗯，对不起。”
“……你对秀英道歉这么干脆，反而让我更加火大。”
真正的孩子们不分先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桌面。
“骰子放这里……？”
“啊，得先放到这个袋子里，不然会散得到处都是。”
“嗯。”
“来，我帮你拿。”
秀英像捧水一样把骰子倒进布袋里，突然与艺希四目相对。
艺希笑着问道：“秀英，你也觉得好玩吧？”
“嗯……！”
“是啊，看你玩得很开心，太好了！”
心情愉悦的艺希，一边喝着剩下的饮料，一边整理零食，向秀英和贤雅那边看了一眼，伸了伸脖子。
“韩亚英……嗯。应该也玩得挺开心的吧。第一次玩，比想象中厉害，有点让人惊讶。”
“她聪明嘛，理所当然。不然怎么年级第二？”
经过的贤雅插了一句。
秀英听到这番对话，眼睛瞪得圆圆的。
“咦……？刚才说什么？”
“什么？”
“年级第二？说的是亚英……？”
“嗯。你不知道吗？真意外。我还以为她会写信炫耀呢。”
“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有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个年级第二。”
亚英一边捆起垃圾袋，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
她那淡然的语气让艺希皱起了眉头。
“我们这些不学习的人还能理解，要是那些认真学习的人听到了，肯定会觉得有点不爽吧？”
“比起姐姐，这根本不算什么。”
亚英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自豪感，连艺希和贤雅都能察觉到，尽管她们很难分辨出亚英的表情。
“姐姐转学前，从来没掉出过全国第一名。”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已经很久不学习了，所以……”
秀英脸红着，羞赧地解释，而亚英则心满意足地笑着。
两位朋友看着她们，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有时候，真的会忘了秀英其实是个很厉害的人。”
“看她那样，确实容易忘记。”
“啊，总之。亚英真厉害……！”
“比不上姐姐。”
“这话题到此为止吧……”
看着互相夸赞的姐妹，艺希和贤雅笑了起来，整理好东西准备离开。
“我们走了。”
“那我们先走了。”
“哎……？这么早就走……？再玩会儿吧……”
“哎呀，算了。我们也有眼色的。”
“谁会留下来等着被韩亚英骂啊。”
“啊……”
看着脸红得像吃了蜜的可爱朋友，艺希咯咯笑了起来。
“明明否认不了吧？都说爱情比友情重要，看来这话没错。”
“不是那样的……”
“别再逗她了，赶紧帮我拿垃圾袋吧。”
“好的～。”
不管秀英慌不慌张，贤雅已经麻利地拿起垃圾袋，语气冷淡地说道：“行了。我们什么时候都能再见，但韩亚英不一样。这种时候不相处，以后哪有机会再独处呢？”
这话确实让人无言以对。
两人拿起东西，挥手告别。
“玩得开心。生日快乐，再次祝你生日快乐。”
“是啊，秀英，生日快乐～。”
“嗯，今天……谢谢你们陪我玩……！”
“你这傻瓜。朋友之间一起玩有什么好谢的？别为这种事道谢。”
“哇，好久没听到贤雅这么叫秀英了。”
“哎呀，吵死了！赶紧走吧。”
“嗯。”
留下了一阵骚动后，两人离开了。
小小的阁楼里，只剩下亚英和秀英两人。
虽然只剩下她们俩，但姐妹俩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亚英只是梳理着已经不需要再打理的姐姐的头发，而秀英则安静地坐着，任由亚英的手在头上轻轻抚过。
如果这是在一切还未改变的某个星期四的晚上，这样的场景再平常不过。
但这也是姐妹分开后，一直渴望的平凡日常。
就这样，秀英所剩无几的生日时光慢慢流逝。
沉浸在轻松氛围中的秀英，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亚英。”
“嗯。”
“刚才……为什么让着我？”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明能赢的。”
亚英静静地看着姐姐。
确实，姐姐说得没错。
亚英能赢。
除了操控死去的法师外，灵女王还有几种额外的能力。
但即便如此，又有什么意义呢？
桌游的棋盘已被艺希带回家，现在已经无法验证了。
所以即使亚英撒谎，姐姐也无法发现。
但是。
姐姐的语气中带着确信。
她不是在试探亚英。
因此，亚英没有选择否认或肯定，而是选了第三条路。
一个极度接近肯定的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
“我的眼睛？”
“嗯……亚英，当你有事想隐瞒时，反而会直直地看着对方。”
“即使没有想隐瞒的事，不也这样吗？”
“……有点不同。”
姐姐似乎在想该如何描述这种区别，但最终还是没能解释清楚。
“……总之，不一样。”
“姐姐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相信你。”姐姐抱怨的声音很可爱，阿英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捏住姐姐的脸颊，温柔地将她的脸拉近，亲吻了她的嘴唇。  
草莓果汁的香气还淡淡地留在姐姐粉红色的嘴唇上，那嘴唇被阿英的唇压得有些变形。  
姐姐湿润的嘴唇想要滑脱逃走，但阿英没有给她机会，温柔地轻轻咬住，细细品味着。  
那香甜柔软的触感，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遗憾，阿英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怀念姐姐的呼吸。  
直到吻完后，阿英才明白这一点。  
嘴唇分开时，发出了轻微的湿漉漉的声音，随后阿英对姐姐坦白了一个秘密。  
“其实姐姐说得对。”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姐姐的生日啊。”  
“嗯……？生日和这有什么关系……”  
“姐姐希望大家都开心，对吧？如果我输了，三个人都会开心。对我来说，这种游戏输赢都无所谓。”  
“但我不希望阿英不高兴啊。”  
“只要姐姐开心，我就满足了。”  
“……又来了。”  
“什么？”  
难道这不是姐姐想要的回答吗？  
姐姐从紧密的拥抱中抬起身子，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你总是说，只要我开心，你就没问题。”  
“但事实就是如此啊。”  
“……我不希望你这样。”  
“为什么？”  
因为姐姐太善良，像傻瓜一样。  
阿英以为姐姐会像平时一样，希望她也能开心快乐地生活。  
然而，姐姐直直地看着她，用坚定的声音说道：  
“即使没有我，我也希望阿英能好好的。”  
阿英一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甚至还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她的脑海中就响起了无数嘈杂的声音，像是从背后传来的阴影中涌现出来的。  
那声音中夹杂着铁链的哗啦声，令人感到不适。  
姐姐不在了？为什么？  
她要去哪里？有什么原因吗？  
不会吧？为什么她会这么说？  
阿英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反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要离开阿英。”  
这句话她听得很清楚。  
那些像耳鸣一样的声音稍稍平息了一些。  
原本像被烟雾笼罩的视野也逐渐恢复了清晰。  
眼前是姐姐担忧地看着她的脸。  
“我很高兴阿英这么珍惜我。我也很喜欢阿英。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永远留在阿英身边……但我们没能做到。”  
“那不一样。”  
只是因为时间不够。  
只是能力不足而已。  
再多等一会儿，等到没有人能干涉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虽然有很多反驳的话，但阿英选择了沉默。  
她总觉得姐姐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刚才……我觉得阿英看起来非常孤独。”  
“……。”  
“虽然这说明你很喜欢我，你的这份心情让我非常开心……但如果因为我而一直停留在这里，那是不对的。”  
对一个人的无条件奉献和爱，虽然在故事中描绘得很美，但人不能只靠这个活着。  
“当阿英帮我很多的时候……我对自己许下了一个承诺。”  
“……承诺？”  
“我要和阿英并肩同行。手牵着手，不是谁走在前面，也不是谁跟在后面，而是一起并肩前行。”  
“……。”  
“要这样的话……阿英不能像现在这样总是退让，事事谦让。我不希望你这样。”  
为了我们一起幸福。  
为了有一天能一起笑着走下去。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所以让我们一起找到对彼此都好的方法吧。  
“即使现在不能理解也没关系。但至少……请好好想一想。”  
姐姐握住阿英的手，温柔地笑了。  
像春日的微风，像夏日晴朗的天空。  
被那笑容吸引，阿英不自觉地开口了。  
“我好害怕。”  
“怕什么……？”  
“所有的一切。我不知道可以做到哪里。”  
平时的冷静和井然有序的语气不见了，阿英的语气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或许这是因为那是深藏在阿英心底最真实的感受吧。  
听她诉说这些烦恼，是姐姐应该做的事，秀英这样想着。  
于是，秀英静静地听完了阿英的所有话。  

#  
阿英常常思考。  
她认为自己很了解自己。  
甚至比姐姐更了解，不，实际上在很久以前，她就知道自己已经破碎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用破碎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从哪里到哪里是正常的？  
又从何处开始变得奇怪？  
如果线内是正常的，线外是不能接受的，那么这条线是谁划定的？  
学校和书本都没有告诉她答案。  
而其他人却仿佛理所当然般地熟练理解并接受了这条界限。  
阿英花了很长时间才通过自己的方式领悟到这条线。  
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在领悟的过程中，她没有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在她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这条界限后，她感到轻松了许多。只要遵守自己设定的规则就行了。  
偶尔，阿英的规则和别人的界限会有出入，但这种差异在她的预期范围内，完全可以接受。  
她以为这样生活下去就可以了。  
然后，姐姐出现了。  
她第一次有了想拥有某人的想法。  
第一次有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一切都是第一次。  
所以她随心所欲地行动了。  
虽然她认为自己已经非常谨慎，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多亏了像傻瓜一样善良的姐姐的努力和理解，再加上几次幸运的眷顾，阿英最终实现了她的愿望，但她仍然觉得那是一个岌岌可危的成功。  
因为那是姐姐主动伸出手的结果，而不是阿英做对了什么。  
所以，失败的记忆始终没有消失。  
在几乎失去姐姐之后，阿英变得害怕再次失去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姐姐。  
其实，与别人的想法不同，阿英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一点都不是。  
忍耐不去尝试某件事是容易的，因为只要不去做就行了。  
但一旦开始了某件事，要忍耐下去却很难。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  
不举起重物，和将重物举起到适当的高度并坚持住。  
思考两者中哪一种更值得坚持，答案很快就会显而易见。  

对于已经开始朝着欲望奔跑的雅英来说，既没有界限，也没有需要停下来的时候。  
平时几乎没有欲望的雅英，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就会在得手之前不停歇也不休息。  

但那种方法已经失败过一次了，不是吗？  
自从雅英的内心有人低语之后，雅英选择了压抑自己的欲望。  
在姐姐的身后，压抑着腹中的饥饿，告诉自己，如果不渴望就不会有贪念。  
她笑着安慰自己说：“只要姐姐好，我就好。”  

可是连尝试都不去做，真的能称之为压抑吗？  

“……我们练习吧。”  
听完雅英的话，姐姐简单地这么说道。  
雅英罕见地有些慌张。  
“练习？”  
“嗯……如果雅英有想要的东西，不要压抑，而是诚实地告诉我。我会尽可能地满足你的愿望。”  
“那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啊。”  
“有点……不同。现在不是雅英想要什么我都能做到的。”  

即使某天雅英突然想见姐姐，也无法立刻去见。  
且不说雅英从家里出来的困难，姐姐现在在老师家里学习和生活。  
同样的原因，也无法带着姐姐逃跑，因为姐姐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这是学习适当放弃和忍耐的合适情境。  

“而且……如果是那种事，无论雅英怎么请求，我也不会答应。”  
因为那对姐姐和雅英都没有帮助。  

雅英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姐姐，姐姐说：“为了我们将来能在一起，需要做更多准备。”  
姐姐变了。  
是因为她曾经离开雅英独自流浪的时间吗？  
还是因为她留在这家咖啡馆的缘故？  
如果不是这些，难道是因为那位“老师”吗？  
无论是哪种原因，姐姐变得更坚强了。  

“但是，一直让雅英忍耐，和之前也没什么不同……”  
姐姐从墙边拿过一个小购物袋，递给雅英。  
雅英好奇地打开，里面是最新型号的智能手机。  
“姐姐，这是……”  
“是礼物。我用我的名字开通了，所以账单不会寄到家里，不会被发现的。”  
雅英如梦般按下手机的开机键。  
短暂的启动过后，屏幕上出现了姐姐灿烂笑容的照片。  
雅英不自觉地用手指触碰屏幕中姐姐的脸颊。  
看到这一幕的姐姐羞涩地笑了，像是辩解般补充道：“雅英可能不知道……但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手机。相比其他，最让我难过的是丢失了雅英的照片。”  
“……”  
“所以，我想雅英回家后，也可能会想我的照片，就……”  

小心翼翼的姐姐话还没说完，雅英突然抱住了她，让她有些惊讶。  
雅英像撒娇一样把脸埋进姐姐的胸口，姐姐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微笑着轻拍她的背。  
“这么喜欢吗？”  
“嗯，超级喜欢。”  
“太好了……”  
“这么贵的东西，没问题吗？”  
“嗯，是用姐姐的工资买的。”  

若是问这笔钱是否值得她的劳动，可能会让人难以回答，毕竟金额有些过于慷慨了……  
不过，难得有机会在雅英面前展现出姐姐的样子，这件事就保密吧。  
看到雅英这么开心，果然这份礼物选得很合适。  

没关系。  
姐姐像拥抱着蛋的母鸟一样，温暖地将雅英拥在怀里，笑了。  
现在不用再担心了。  
在雅英支持我的日子里，我也成长了许多。  

不用担心我会崩溃，我也变得很坚强。  
所以，这次轮到我来支持雅英了。  
一起走吧。  
希望雅英在同行的时候，能多看看周围的世界。  
虽然这世上有许多痛苦和悲伤，但也有许多小而美好的东西。  
每次看到这些，我都觉得可惜。  
天空那么清澈，风那么凉爽。  
只看着我的脸走路，太浪费了。  

让雅英慢慢看到更多的东西，去了解新的事物，即使看我的时间变少也没关系。  
因为那意味着我会有更多时间去看着雅英。  
这样我们牵着彼此的手，互相分享对方未曾见过的事物。  
看着同样的风景，一起笑着笑着。  
总有一天，我们会变得幸福。  
一起。  

#

“啊，果然如此！”  
“又怎么了？”  
“刚才韩雅英用的那个组合太强了，我搜了一下，发现它因为不平衡而被削弱了，但还没有同步更新。”  
难怪那么离谱。  

盯着手机抱怨的艺熙说道，和她一起走着的玄雅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是个外国网站，满是英文。  
“……？”  
“怎么？你也感兴趣？要看看吗？”  
“你这次英语小测验考了多少分？”  
“40分，怎么了？”  
“……”  

虽然比玄雅高一点，但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的成绩。  
玄雅一脸困惑地问道：“那你是怎么读懂的？”  
“哎呀，学习和游戏用的英语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吗？  

虽然疑惑很多，但追究也没意义，玄雅决定不再多想。  
“那两个人，现在应该正在温馨地度过时光吧？”  
“……应该是吧。她们喜欢得不行。”  
玄雅有些冷淡地回答，脑海中浮现出她们离开阁楼时最后看到的情景。  
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鸟，牵着手并排坐着的背影。  

喜欢一个人，真的需要付出那么多努力吗？  

“真羡慕啊～要不我也谈个恋爱吧。”  
艺熙笑着像是开玩笑般地说道，玄雅叹了口气回应：“我不太懂。”  
“不懂什么？”  
“喜欢别人的感觉。”  
“哎呀，谁会想那么多？”  
艺熙笑着回答，稍稍慢了一拍。贤雅陷入沉思，没能察觉到惠熙脸上瞬间闪过的某种神色，只是点了点头。
“...也是。他们应该不会有那样的想法吧。”
“谁？啊，秀英她们？”
“嗯。如果让我像她们那样做，我可能做不到。”
“秀英和韩雅莹...有点不一样吧。”
“你说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脸上带着复杂表情否定的惠熙，在贤雅的催促下继续说道：
“那两个人总是互相关心爱护。不是随便谁都能这样的。”
“本来不就是那样吗？”
“‘本来’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吧？你这么想总有依据吧。为什么这么想？”
看着一脸真诚好奇的惠熙，贤雅终于张开了难以启齿的嘴。
“...那个。看电视剧或者电影的时候。”
“噗嗤嗤...”
看到从一开始就笑起来的惠熙，贤雅的耳根瞬间变得通红。
啊，真是的。所以我才不想说的。
“...别笑了！”
“知道了，不笑了。对不起，对不起。”
好不容易忍住笑的惠熙擦着眼泪调侃道：
“我们的贤雅，真是个爱做梦的少女啊。”
“吵死了。没试过又能怎么办。你不是谈过很多恋爱，所以很了解嘛。”
“不，我也不太了解。”
“...什么？”
贤雅愣住了。
在贤雅狭窄的人际圈里，如果说有谁最懂恋爱和爱情这种事，那应该就是千惠熙了。
如果连千惠熙都不知道，那谁会知道呢？
越来越搞不懂了。
“我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但不是所有的恋爱都像她们那样。”
“...不是吗？”
“嗯。为什么会有‘世纪之恋’这种说法呢。因为不常见所以才这么说吧。”
“...。”
总觉得，有点郁闷。
“大多数情况都是在适当的时候感到孤独，遇到了觉得还不错的人，如果我喜欢的话，就自然而然地开始了。适度~。”
“你也是那样吗？”
“...啊？”
“问你也是那样吗？”
这似乎是个意料之外的问题，惠熙一时语塞。
看到突然闭口不言的惠熙，贤雅正享受着莫名的胜利感时。
表情稍微认真起来的惠熙缓缓开口道：
“我...也是那样。所以其实问我我也不知道。虽然可以说出恋爱是什么样子的，但‘喜欢’是什么感觉我也不太清楚。”
“...是吗。”
短短的回答后，贤雅闭上了嘴。
沿着公园台阶往下走，两人一时无话。
打破尴尬的沉默，惠熙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不过那又怎样。”
“什么怎样？”
“不，我是说。难道非要那么刻骨铭心地喜欢谁吗？世界上有这么多人。有这样的人也有那样的人啊。”
不同形式的感情，不能说其中一种是正确的，另一种是错误的。
如果有一见钟情，如火般热烈，没有对方就活不下去的感情。
那也有像温水般不知不觉间慢慢浸透的感情。
“...说的也是。”
贤雅这样想着。
现在所处的地方，就像是在海面上漂流的一艘救生艇。
放眼望去，除了远处的地平线什么也看不到，没有任何可以作为路标的标志。
至今为止，已经有过几次了。有人曾从漂流的贤雅身边经过。
毕业后立即说要结婚，笑得像个傻瓜一样的姐姐。
以及总是跌倒受伤却依然坚强地站起来的韩秀英。
甚至连像影子般跟随在后的韩雅莹。
这些人之间，哪怕是翻遍眼睛也找不到任何相似之处。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曾经漂过贤雅的身边，然后急匆匆地划向某个地方。
她们都汗流浃背地抱怨着辛苦，但划桨的手却从未停歇。
朝着某个地方笔直前进的目光，从未有丝毫偏离。
仿佛确信那里就是正确答案一般。仿佛朝那里前进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一般。
看着她们拼命的模样，贤雅的心里也常常会涌起隐隐的不安。
也许。说不定。我也该现在定下目的地出发才对。
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
或许已经太晚了？
但是要去哪？
无论怎么想，都没有想去的地方。
也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就在这时，海浪声中传来了轻快的汽笛声。
想起来了。那家伙驾着小小的舢板，这边跑那边窜，四处折腾得不亦乐乎。
而且...也是把救生艇扔给在海上漂浮的贤雅的家伙。
喜欢那儿？那就给你这个！
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这里跑到那里，那里跑到这里，总是忙忙碌碌，却也会时不时来到贤雅身边，说着那样的话的奇怪的家伙。
然后那家伙说。一如既往地像调皮鬼一样笑着。
别人那样做不代表你也一定要定下目的地。因为你是你啊。
我承认。并不讨厌。
甚至，也许有那么一点。
第一次觉得，踏上一艘驶向某处的船似乎也不错。
至今为止贤雅见过的人，无一不是汗流浃背地全力划着桨。
看着她们拼命的模样，总是会这样想。
如果上了船后发现不是自己喜欢的船怎么办？
如果离我想去的地方越来越远怎么办？
如果再想下船怎么办？
难道她们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一次也没有吗？
所以一直留在了海上。
明明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想着以那样轻率的态度上船，对那些全力以赴的人是不是太不尊重了。
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
但是你说，那样模棱两可的开始也无所谓。
如果是那样的话。
以稍微看看的心态，轻松的心情。
短暂地停留一下也无妨吧。
“喂，李贤雅！慢点走。有什么急事吗？干嘛一个人走那么快？”
也许是陷入沉思导致脚步加快了。
听到焦急的呼唤回头一看，贤雅已经比惠熙多下了几级台阶。
惠熙观察着贤雅的脸，扑哧一声笑了。
“在想什么呢？”
“...喂。”
“怎么了。”看到朋友淡淡地问“为什么叫我”，玄雅不自觉地开口了：
“要接吻吗？”
艺熙一时无法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反问：
“……啊？”
平时总是自信满满地笑着、行动俐落的千艺熙，此刻竟然慌乱到说话都不利索了。
那模样，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有些可笑。
“我问你，想和我接吻吗？”
慌乱之后，是漫长的沉默。
等待回答的过程中，玄雅注视着艺熙的脸。
像猫一样微微上挑的杏仁形大眼睛不知所措地四处游移。
平时苍白如雪的脸庞，此刻像被慢慢染上了红色颜料般变得通红。
这是认识了三年都从未见过的，朋友的全新表情。
看着她那陌生的表情，不知为何耳朵发烫，胸口也有些痒痒的。
玄雅缓缓闭上眼睛，用眼皮遮住了艺熙的脸。
偏僻公园一角的阶梯小路安静得让人闭上眼睛就能听到极细微的声音。
比如轻轻吹过的风摇动树叶的沙沙声。
或者是好像错估了时间，从傍晚就开始叫的某只虫子的鸣叫。
甚至是刚刚起就吵得不行的心跳声。
或许稍微有些过头了。
传来了下台阶的轻微脚步声。
脚步声在比玄雅所站的位置正好高两级台阶的地方停住了。
在脚步声停住的地方，传来了艺熙的回答。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要。”
然后，随着运动鞋踮起脚尖时轻轻摩擦地面的声音，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心跳声在回响。


EP0191


与阿英告别后，秀英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中时，太阳早已落山。

“……是秀英吗？”

刚一打开门锁踏进玄关，里面便传来老师寻找秀英的声音。

看来因为秀英比预想中回来得更晚，老师反倒先一步到家了。

秀英脱下鞋子，穿过走廊，匆匆拖着拖鞋走进家中唯一亮着灯的衣帽间，歉疚地说道：

“我回来得太晚了，抱歉……”

正坐在梳妆台前摘珍珠耳环的老师，透过镜子看着秀英，微微笑了笑。

“其实没必要这么赶的。”

“可我还是应该早点回来的……”

“我也刚回来一会儿。对了，帮我把这个弄一下。”

“啊，好的……！”

秀英一只手帮老师托着头发，以免妨碍老师脱衣服，另一只手抓住拉链，缓缓拉下。

这款黑色连衣裙的设计是从背后拉上拉链的，此时两边的布料分开，露出一片白皙的后背。也许是因为已经见过一次，秀英并没有像早上那样感到害羞。

或许是因为现在有其他东西更吸引她的目光。

比如布满后背的淡淡疤痕，或者那格外纤细的脖颈。

几缕从老师抬起的指尖滑落的发丝，轻轻搭在脖颈上。

在那白皙的脖颈上，几缕黑发仿佛瓷器上的几道细纹，格外显眼。

太瘦了。

看着那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的脖颈，秀英不禁这样想着。

变成现在的样子后，秀英自己也吃得很少，但老师比秀英更甚。

就连不多的早餐，也总是吃了几口就放下。

阿英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总是让我多吃点。

看到过去的我，阿英也会这么想吗？

以后在照顾老师吃饭时，我得更加用心了。就在秀英这样想着时，老师突然开口了。

语气和平常一样。

“今天过得怎么样？”

“和朋友们见面玩了。”

“是吗？应该很开心吧。”

“嗯，非常开心……老师呢？”

老师经常会这样询问秀英一天的经历和感受，所以这样的对话在两人之间相当常见，秀英也像往常一样随意地回答。

但老师的回答却与平常不同。

“我去了一趟墓地。”

“啊……？”

“因为今天是忌日。”

“……。”

秀英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谁的”硬生生咽了回去。

其实根本不必问。

为什么老师会独自生活，为什么身体会变得如此虚弱。

这些故事即使老师不说，也很容易猜到。

“今天算不上是开心的一天。”

或许是因为看到秀英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沉默的样子，老师用秀英刚才的话回了一句，并淡淡一笑。

这是个轻松的打趣，想缓和一下气氛。

但秀英却笑不出来。

与心爱之人的离别，是秀英无论如何都无法以笑容面对的话题。

看到秀英神色黯淡，老师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梳妆台。

这是老师惯常的举动，意味着“上课”要开始了。

“本来今天想休息的……不过，我们上会儿课吧。”

“……现在吗……？”

“对，现在。怎么，累了吗？”

“不，不是累，只是……”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秀英有些不知所措。

但老师接下来的话更让她震惊。

“是车祸。”

老师与秀英的“上课”总是以相同的方式进行：讲述他人的故事，并围绕采访内容进行漫长的问答。

而这次突然开始的“上课”，也同样遵循了这种模式。

唯一的不同在于，这次的主题不是陌生人的故事，而是老师自己的经历。

而这唯一的不同，却让秀英无法说出任何话。

在秀英因尴尬而沉默时，老师冷静地继续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因为工作太忙，我们的蜜月旅行被推迟了。已经不记得当时准备去哪儿了。”

镜中映出的瑞妍眼神空洞而迷离，仿佛被一层朦胧的雾气笼罩。

像是在努力从记忆中挖掘出某段早已模糊的近况。

“那一天的记忆全都被笼罩在迷雾中，模糊不清。

那本来是期待已久的旅行，一个月前就开始计划了。

准备了那么久的旅行，按理说应该记得很清楚的，真奇怪。”

她在回忆，却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看着瑞妍如此陌生地叙述着自己的经历，秀英不由自主地开口了。

那种朦胧的漂浮感，秀英也再熟悉不过。

“……您没试着找找吗？”

“找什么？”

“旅行计划或者预订的机票之类的。”

“我不想去找。”

“……”

瑞妍继续讲述着。

那只是一场简单的车祸。

一辆卡车从对面驶来，越过中央线，直直地撞了上去。

原因是疲劳驾驶，卡车司机因为过度劳累而打瞌睡。

事故造成1人死亡，1人重伤。

当时保险公司的记录里，大概只有这些冰冷的数字。

但这场事故的余波却并不简单。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家人说我昏迷了三天。腿成了现在这样。”

对于那时茫然无措的瑞妍，医生解释道：

由于副驾驶座与座椅之间的空间被挤压，腿部，尤其是膝盖附近遭受了严重损伤。

虽然现场紧急抢救并及时送医，但经过三次手术，仍有部分不得不截除。

“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但永久性残疾是无法避免的。”

瑞妍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膝盖。

那丑陋的折叠扭曲的疤痕，以及大腿下方被切除一块的凹陷肌肉。

在她抚摸着这片废墟般的伤口的左手上，仍然残留着一圈淡淡的戒指印记。

“那个卡车司机……，向您道歉了吗？”

“没有。我拒绝了。”

“……为什么……？”

“有什么意义呢？道歉既不能让死去的人回来，也不能让我的腿恢复。”

她的语气平淡得让人发寒。那或许是因为瑞妍与众不同的环境而养成的态度。
她什么都不缺，无论是让对方道歉，还是让对方付出代价，都能够随心所欲地实现。
正因如此，她对那些事情反而毫无兴趣。
因为对于那些人来说，失去拥有的一切才是更为重要的问题。
虽然秀英无法理解或想象那种生活的观点，但至少有一件事是她能够明白的——当失去无法替代的珍贵之物时，那种无力感。
秀英黯然的眼神显得格外忧郁，甚至比平静诉说的瑞妍还要沉重。
秀英将手背到身后，悄悄遮挡住瑞妍左手上那枚留有隐约痕迹的无名指，以及自己戴着的银戒。
然而，秀英的温柔被瑞妍的拒绝打断了。
“别这样。”
“……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
瑞妍低下头，对这位年轻的学生温柔地笑了笑。
“你今天去见的那些朋友中，有你爱的人吗？”
“……有。”
“很好。”
秀英慢慢抬起头。
瑞妍目光温暖地说道：
“人生充满了无法预料的事情，而能够去爱的时间比你想象的要短暂。所以，珍惜每一个相爱的瞬间吧。”
否则，你也会像我一样后悔。
听到这番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秀英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嗯。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对了，今天是你朋友的生日吗？”
秀英慌忙整理了一下手中提着的蛋糕盒。
因为刚才的对话太投入，她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不是……其实是我的生日，朋友们送给我的。他们说剩下的部分要和老师一起分享，所以我就带过来了。”
“…今天是你的生日吗？我记得应该还有几天才对。”
老师有些疑惑地微微歪了歪头。
当初收秀英为入门弟子兼家务助理时，她坚持要签合同，以免日后出现问题。
合同上登记的秀英生日是她身份证上的日期，确实不是今天。
秀英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解释道：
“虽然出生那天不是今天……但有些事情，前年和妹妹商量后，我们决定把今天当作我的生日。就当是重获新生吧。”
尽管这并非她最初的意图。
但说着说着，她莫名感到了一种奇妙的情绪。
今天对秀英来说，是一个意义非凡的日子。
那是她改变之后，第一次牵着雅英的手走出那个她一直将自己封闭其中的黑暗房间的日子。
是她第一次直面自己一直抗拒的新生活，并迈出第一步的日子。
甚至是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第一次痛哭的那个瞬间。
而雅英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虽然那更像是不安与恐惧中被迫迈出的第一步，而非迈向充满希望的未来的冒险。
但正因为那天她牵着雅英的手，如今的秀英才能拥有这些珍贵的羁绊与回忆，并得以成长。
总之，尽管经历了许多波折，对秀英来说，今天是她和雅英约定的，第二个生命开始的纪念日。
然而，每一个生日，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忌日。
拿着蛋糕的秀英和穿着丧服的瑞妍。
在这个相同的空间中，她们的身影显得格外鲜明。
秀英决定以自己的双脚毅然走向新生活的那一天，同时也是瑞妍那看似永无止境的生活突然终结的日子。
祝福新生的日子，对某些人来说，也可能成为悲伤与回忆的日子……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受。
而瑞妍似乎也刚刚意识到了这种讽刺。
“…好吧，已经很晚了，回去休息吧。我也有些累了。”
突然中断的对话显得有些生硬。
但瑞妍看起来疲惫而混乱，似乎连这些都已经无暇顾及。
她闭上嘴，陷入沉思的侧脸显得有些慌乱，仿佛不知该如何接受突然涌现的思绪，又像是被各种矛盾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来。
无论是哪种情况，她显然都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于是，秀英站了起来。
“好的，那您好好休息……”
没有回应。
秀英在走出更衣室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瑞妍依旧沉浸在深深的思绪中。
穿过昏暗的走廊，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秀英心想，或许今晚更衣室的灯会一直亮到深夜吧。
#
果然，第二天早上，到了很晚的时候老师依然没有起床。
秀英轻轻关上了老师卧室的门，门后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她正准备去厨房准备一些早午餐，以便老师起床后可以享用。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秀英走到门禁对讲机前，拿起了听筒。
“请问是谁……？”
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通常来拜访老师的人都会提前预约，而老师也会在前一天告知秀英第二天会有谁来访。
但无论等多久，对讲机那头都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是有人在恶作剧吗？
但也有可能不是，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万一是什么重要的客人，如果就这样错过就不好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秀英顺手拿起了原本就要丢弃的分类垃圾袋，穿上了拖鞋。
吱呀——
打开大门，秀英探出头四处张望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叫住了她。
“是新来的人吗？”
秀英转过头，看到一辆纯白色的汽车停在家门前的小巷里。
即使对车不太了解的秀英，也能一眼认出那辆拥有独特多角形轮廓的流线型跑车。
而倚靠在跑车门边的女人稍稍拉下墨镜，打量了秀英一眼。
“好久没来，没想到这边的人换了。”
“啊，我是……”
秀英的自我介绍戛然而止。
她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有些眼熟。
但如此光鲜亮丽的人，我怎么可能认识呢……？正因似曾相识的感觉而歪着头思索时，女子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却闭上了嘴。
“……啊。”
秀英发出了一声感叹。
那是和雅英一起前往水族馆约会的时候。
趁着雅英暂时离开座位的空隙，向秀英走来并擅自搭话的女子。
就是她。
而在秀英回忆起这件事的同时，女子的表情也像是想起了什么。
“哎呀。”
倚靠在修长跑车旁的女子站起身，向着秀英迈开长腿，大步走来。
不知不觉间，女子已走到秀英面前停下，身上散发出一种民族风香水的淡淡香气。
女子低头看着秀英，仿佛觉得有趣，眼睛弯成了新月形。
“我们见过面吧？真有意思。”
在她晃动的金色耳环间，女子的眼神如同沙漠中反着炽热阳光的沙子般闪闪发亮。


EP0192


没有事先约定，突然造访的客人出现时，老师并没有感到惊讶。  
只是轻轻抿了一口秀英匆忙为客人准备的咖啡，问道：  
“旅行顺利吗？”  
仅仅说了这么一句。  
“当然，地中海这时候最美了。”  
女子也若无其事地回答。  
就像刚刚结束旅行回到自己家一样。  
看来，对两人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造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只有秀英还在努力平复自己慌乱的心情。  
“不过，我很久没遇到这么符合我胃口的人了。因为觉得可惜，所以想抢一次试试。”  
每当回想起女子在水族馆里若无其事地说着话、眼睛闪烁着的样子，秀英的脖子就不由得发烫。  
尴尬与不适。  
以及对自己在毫不自知的情况下，不停地炫耀阿英的事感到羞愧。  
本以为她只是路过的陌生人，没想到她竟然是老师的熟人。  
以后该怎么面对她呢……？  
不知她是否察觉到了这种复杂的心情。  
除了初次见面时，女子再也没看过秀英一眼。  
秀英准备茶点时，偷偷瞥了一眼女子。  
与老师交谈并喝茶的女子，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股优雅。  
“……”  
秀英轻轻叹了口气。  
但无论内心如何，事情还是要做。  
秀英端着托盘，迈着不情愿的脚步走向餐桌。  
“请用这个……”  
“谢谢。”  
另一个完全不了解秀英内心的人微笑着，拿起了秀英放下的马卡龙。  
这是女子作为礼物带来的手工马卡龙。  
“辛苦了。秀英你也拿点去吃吧。”  
“不用了……”  
虽然各种颜色的马卡龙看起来都非常美味，但秀英还是拒绝了。  
她只想赶紧回到房间休息。  
仅仅是站在这里，就让她感到不自在。  
“如果还有什么事，请叫我。”  
“好，去休息吧。”  
“等一下。”  
咯噔。  
秀英正要离开时，她的手臂被抓住了。  
秀英吓了一跳，手中的托盘上空杯子也随之摇晃。  
“别这样，一起吃吧？这儿的马卡龙真的很好吃。”  
女子抬头看着秀英，笑得眼睛弯弯的，秀英则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  
“哈拉，别这样，她已经不喜欢了。”  
虽然瑞妍轻声提醒，但名叫哈拉的女子依然没有放开秀英的手臂。  
她甚至没有看瑞妍一眼，只是直直地盯着秀英，问道：  
“所以，这次新来的就是她吧？”  
“嗯。”  
“哼，这次的新玩具能坚持多久呢？”  
“撒哈拉。”  
秀英愣住了。  
因为从未听老师用如此冰冷的语气说话。  
但当事人哈拉却只是加深了嘴角的微笑。  
那笑容几乎带着敌意。  
“知道了，姑姑。”  
“如果是来说废话的，那就回去吧。”  
“是吗？反正以后我会经常来。”  
哈拉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下次再见，姑姑。”  
瑞妍没有回应，只是慢慢品着茶。  
只有夹在中间的秀英不知所措地站着，观察着周围的氛围。  
午后的茶时间就这样在尴尬的气氛中突然结束了。  
#  
“等一下。”  
“是……？”  
秀英转过头。  
虽然觉得作为前来拜访老师的客人，不送出门未免有些失礼，所以送她到门口，但她似乎还有话要说。  
哈拉看着紧张得缩成一团的秀英，露出苦笑。  
虽然此时并不适合这种想法，但哈拉的笑容确实与老师颇为相似。  
“不用这么紧张，我是来道歉的。”  
“道什么歉……？”  
秀英一脸茫然，哈拉则轻轻耸了耸肩。  
那动作莫名地有些外国人风格。  
“刚才的气氛不是很好。”  
“啊……”  
“我和姑姑一直都是这样。现在已经习惯了，但你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我们这样，应该吓了一跳吧。”  
啊，原来如此。  
秀英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后又歪着头。  
因为哈拉刚才的称呼让她突然产生了疑问。  
老师的年龄大约是二十多岁。  
虽然有可能有侄女，但即使是侄女，年纪也应该很小。  
而哈拉看起来与老师年龄相差不大，称呼她为“姑姑”显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我们只相差四岁，叫姑姑很奇怪吗？”  
“啊，不是……！”  
秀英慌忙摇头否认。  
因为太过急切地否认，反而显得可疑。  
她的心思总是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朋友们曾多次指出秀英的这个弱点。  
“嗯，也是，好奇也正常。”  
哈拉并没有像朋友们那样嘲笑秀英。  
她只是像已经听过太多类似问题的人一样，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们家谱太乱了。”  
“嗯……？”  
“没看过电视剧吗？财阀家族的故事总是这样。出生秘密、复杂的关系，诸如此类的。”  
哈拉像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们家也差不多，一团糟。”  
秀英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呆呆地听着，哈拉再次耸了耸肩。  
“其实我并不是来聊这个的。只是想道个歉，顺便说点对你有帮助的话。”  
“有帮助的话？”  
哈拉走近秀英，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一股异域的香气扑面而来。  
强烈而富有侵略性的香气，几乎让人恍惚。  
如果说香气有颜色，那它一定是耀眼的金色。  
在如融化的蜂蜜般的金色气息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警告，传入秀英的耳中：  
“不要太相信姑姑。”  
秀英惊讶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重新映入眼帘的哈拉，歪着头笑着。  
就像在客厅里一样，那笑容几乎带着敌意。  
“什么……？”  
“因为她是个病人。”  
病人。如此说着的话语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轻蔑。

秀英不自觉地反驳道。

“……我也知道老师身体不好。”

“不，你那边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哈拉把手放在大腿上，缓缓说道。

“姑姑生病的地方不是这里。”

原本放在大腿上的手缓缓上移，停在了太阳穴上。

“是这里。”

轻轻敲了敲脑袋的哈拉，带着轻松的微笑小声笑了出来。

秀英想说不是这样的，你知道老师什么，想要反驳。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在那原本笑着却瞬间变得面无表情的哈拉的表情下，她能读出某种情感。

无法明确说出那种情感的名字。

但如果非要给它贴个标签的话，那大概不是厌恶或幻灭，或是怜悯吧。

看着陷入沉思的秀英，哈拉从手提包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

哔。停在对面的跑车像从睡梦中醒来一样，两侧门如同翅膀般展开。

踩着高跟鞋走上跑车的哈拉，从仪表板上拿起墨镜，再次对秀英说道。

“我是出于好意才告诉你的，好好想想吧。”

留下直到最后都让人疑惑的余韵的哈拉，在引擎声中离开了。

只留下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刚才听到的话的秀英，独自站在路上。

秀英久久站在车离开的路旁，不知为何，周围似乎仍弥漫着浓郁的香气。

#

“……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趴在床上晃着穿着纯白睡眠袜的脚的秀英说道。

智能手机屏幕中，阿英陷入沉思，低头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再次举起的笔记本上写着尖尖翘起的字体：

-所以后来怎么样了？

秀英摆弄着柔软的天鹅绒睡衣袖子，微微歪了歪头。

小兔子耳朵装饰的睡衣帽滑落下来，沉浸在思考中的秀英用不自信的声音继续道。

“没什么好说的……那就是结束。他们之间关系不好，所以可能只是随口说了老师的坏话。”

-那个之外。

“……嗯？”

-水族馆见过的女人吧。又来找姐姐了吗？

“找什么……不是那样的。虽然是个有点奇怪的人……”

-你确定？

“真的……而且……，除了阿英，我不喜欢别人。”

说完，看到眼神变得温柔的阿英，秀英露出可爱得不得了的笑容，嘻嘻笑了出来。

这样用视频通话聊天，是姐妹俩最近开始的新日常。

虽然是阿英用笔谈，秀英用声音对话的独特形式，但也没办法。

因为阿英在家里不能发出声音。

就这样假装学习，坐在那里在笔记本上写下要说的话，秀英的声音则通过耳机传递。

对秀英来说，觉得偶尔说一两句也没关系，但阿英很坚决。

再怎么压低声音，也有可能漏出去，所以不要冒险。

最初提出笔谈的也是阿英。

有时外面会传来敲门声，这时姐妹的通话往往会突然结束。

阿英说是在做彻底的准备，但秀英连一半都没听懂。

为了不被人发现拿着手机，要做到那种程度，实在有些复杂和周密。

但阿英只是理所当然地回答：“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

不知道是自己太没戒心，还是阿英太彻底。也许两者都有。

就在秀英陷入没有答案的烦恼时，阿英再次举起了笔记本。

-说爱我。

“现在……？”

秀英暂时摘下耳机，注意门外是否有动静。

她担心声音会漏到外面。

虽然不太可能，但万一还没睡着的老师来厨房，秀英的房间就在旁边。

爱阿英的心情并不羞耻，但每天见面的人听到这种表白还是会有点尴尬。

确认外面安静后，秀英才把手机贴近嘴唇，小声呢喃。

“我爱你。非常非常。”

耳机那头传来小小的笑声。

不知为何，耳朵和脖子都感觉发热。

虽然是每次通话都会说的话，但每次还是会害羞。

小声笑着的阿英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我也爱你。

似乎一开始就有这样的打算，看到提前认真写下的两个字，心里痒痒的，秀英红着脸羞涩地笑了。

-我得走了。姐姐明天也要早起对吧。

“嗯，阿英也要好好休息。考生体力很重要。”

看了眼时钟，已经超过了该睡觉的时间。

但还是有些舍不得先结束通话。

屏幕中阿英的脸靠近了。

靠近的阿英吻了吻屏幕，嘴唇发出“啾”的声音，然后离开。

从阿英的角度来说，是对屏幕中的秀英献吻吧。

再次拉开距离的阿英这次指着自己的嘴唇，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在那可爱的催促下，秀英也对着屏幕中的小阿英亲了亲，阿英笑着挥了挥手。

真可爱……

秀英开心地笑着，结束了与阿英的通话。

不知为何，胸口似乎有柔软温暖的羽毛在轻拂。

那种感觉让人心情难以平静，秀英无聊地在宽敞的床上滚来滚去。

如果有镜子，看到的人会觉得幸好没人看到自己那完全放松的表情。如果不被打扰，本可以持续很久的水荣在床上的辗转反侧，因为外面传来的轻微声音而停止了。

“吱——”“嚓——”“吱——”“嚓——”

这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长拖短踏、交替出现的这种独特节奏，是腿脚不便的老师的脚步声。

水荣心想，老师可能是睡觉时口渴，出来喝水，现在是不是该起身去帮忙。

然而，水荣的犹豫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嚓——”“吱——”“嚓——”“吱——”“嚓——”

脚步声，正好在紧闭的水荣房门外停了下来。

然后，门把手缓缓转动了。

“……！”

水荣慌忙拉上被子，转过身子。

她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刚和阿荣偷偷通完话，潜意识里还觉得自己像是在躲着什么。

不过，就算下意识装睡，老师也不可能听到通话内容，而且现在也可以假装刚醒过来，问老师有什么事。

这确实少见。

因为老师从未在睡觉时间来水荣房间找过她。

不过，或许老师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或者有必须要叫醒水荣的理由。

可是，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心脏就如此疯狂地跳动呢？

简直就像……在害怕什么似的。

“吱——”“嚓——”“吱——”

“……。”

一瘸一拐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直到床前才停下来。

水荣紧闭双眼，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缓。

尽管跳动的心脏需要更多氧气，但她还是强忍着拉长呼吸，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发烫。

“咝——”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感觉似乎可以用这样的声音来形容，气息更近了。

水荣屏住呼吸。

甚至连长发轻轻扫过被子的细微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现在老师正弯着腰，近距离俯视着水荣。

低垂的头发甚至碰到了被子。在这深夜里，一言不发。

这，显然很不对劲。

水荣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

尽管房间昏暗，老师无法看到水荣是睁眼还是闭眼，但水荣依旧用力闭紧了双眼。

她害怕，如果睁开眼时，近在咫尺看到老师的脸，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尖叫起来。

“……。”

那仿佛会永远停留的黑色身影，像来时一样，轻轻退去了。

“吱——”“嚓——”“吱——”“嚓——”

一瘸一拐的脚步声慢慢远离床铺，随后“咔嗒”一声，随着门关上的声音消失了。

“……。”

水荣生怕发出声音，连松口气都小心翼翼，在被子里分成几段，轻轻呼出。

由于过度紧张，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僵硬的身体仍未完全放松，水荣直挺挺地躺着，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挪动一只腿，缓缓转过身子，蜷缩在被子里想着：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以为已经习惯的大房子，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

虽然自己一个人再怎么想也不会有什么答案，但困惑的水荣还是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个疑问。

思绪如涟漪般一圈圈扩散，杂乱无章地旋转，最终在某个点停了下来。

那是白天突然浮现的记忆。

“姑姑是个病人。”

不在这里，在这里。

不祥的警告声并未随着黑暗的消散而消失，反而在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息。

就这样，水荣在无法入眠的夜晚中，渐渐沉入更深的黑暗。


EP0193


翌日。  
与老师共进午餐时，秀英的心思一直游离在外。  
既因彻夜未眠而精神恍惚，也因昨晚的种种回忆让她思绪纷乱。  
“你也尝尝这个吧。”  
“嗯……”  
“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  
“秀英啊。”  
一直发愣的秀英这才回过神来，抬起了头。  
老师正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不知自己多久没回应了，秀英慌忙挤出一句回答：  
“啊，啊？不，我只是有点累……”  
“看来昨晚没睡好啊。”  
昨晚。  
听到这句话，秀英的心猛地一沉。  
回想起昨晚的事情，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肩膀。  
但老师似乎并未察觉到秀英的异常，只是继续用担忧的目光看着她。  
“还是休息一下吧。”  
“啊，不……我没事的……！”  
“什么没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呆，眼睛也红得像兔子一样。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事，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  
“听到没有？”  
“……嗯……”  
“这才对嘛，真乖。”  
看着老师露出满意的笑容，秀英悄悄将视线移回自己的盘子上。  
其实她很想知道，昨晚老师为什么突然来找她。  
又为什么一言不发，举止怪异……  
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老师温柔地唠叨着，让她多吃点，满脸关切的样子和平日里并无二致。  
看着老师温暖的笑容，秀英觉得，即使现在问出口，可能也只会被反问“你在说什么？”  
甚至让她自己也开始怀疑，昨晚的记忆是否只是一场梦。  
在秀英纠结于种种思绪时，老师已经开始细心安排她休息的事宜。  
“今晚我们点外卖吧。秀英，你想吃什么？”  
“啊，我……什么都行。”  
“那寿司怎么样？晚上吃太油腻的东西对肠胃不好，寿司应该挺合适的。”  
“寿司挺好的。”  
看着老师已经开始忙着看外卖菜单，秀英勉强笑了笑，说现在还太早了。  
对啊，别想太多了。  
可能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许是突然有事来找我，看到我在睡觉就离开了而已。  
别多嘴问了，免得徒增尴尬。  
嗯，时间久了，这件事自然会被遗忘。  
经过一番思考后，秀英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她并未意识到，这种想法有多么危险。  
#  
沙沙。沙沙。  
又是一个夜晚。  
听到脚步声远去后，秀英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老师的奇怪举动并没有止步于那一天。  
从那天起，老师每隔三天就会来她的房间一次，导致秀英不得不锁上门。  
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听着门外的老师抓住门把手，反复扭动，最后无奈离去的声响。  
不过，这总比老师进房间后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要好得多。  
秀英松了一口气。  
然而，  
根本问题并未解决。  
到了第二天早上，老师总是若无其事地像平常一样待她——  
温柔、亲切如常。  
两人的关系也开始逐渐发生变化。  
最先改变的是家务分工。  
原本由秀英负责的家务逐渐减少了。  
老师总是以心疼她太累、担心她身体为由，将一些事情交给他人处理。  
在这些温柔的理由下，老师慢慢将秀英从日常事务中剥离出来。  
或许正因为如此，秀英的生活比之前轻松了许多，而多出来的空闲时间也被一些微妙的安排填满了。  
比如，老师几乎每天都会带她去散步，这一变化与以往完全不同。  
以前，老师总是以腿脚不便为由，除非必要，连门都不愿出。  
每次散步到附近的公园时，秀英都会搀扶着老师，带他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息。  
而她自己则在一旁赏花，或追逐晚秋的蝴蝶。  
“老师，我们该回去了吧？起风了。”  
“嗯，回去吧。”  
每当秀英这样说时，老师都会微笑着握住她的手，与她一起起身。  
秀英完全不明白老师为什么总是这么开心，但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多走动对老师腿脚的康复也有好处。  
改变的不仅仅是这一件事。  
“过来吧。”  
“今天也要麻烦您了……？”  
“要是你感冒了可不行。”  
不知从何时起，每次秀英洗完澡出来，老师都会叫住她，帮她吹干头发并梳理整齐。  
在老师温暖的吹风机吹拂下，秀英总会不自觉地昏昏欲睡。  
每当她迷迷糊糊地低垂着头时，都能感受到老师温柔的手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以及梳子滑过发丝的声音。  
“这孩子，又睡着了。”  
老师带着笑意的轻柔声音总是从耳边传来。  
那些日子，像一阵轻柔的风。  
秀英逐渐习惯了这种平静的时光，甚至快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但每当夜幕降临，同样的事情又会重复上演。  
同样的脚步声，同样的气息，同样的时间。  
沙沙。沙沙。  
在平静的白天与不安的夜晚之间，  
秀英陷入了混乱。  
如果老师在白天也表现出那种令人害怕且难以理解的态度，或许她还能试图理解。  
比如他有什么不满，  
或者……厌倦了和秀英一起生活。  
但一到白天，老师就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即便秀英旁敲侧击地提起昨晚的事，老师也总是一副完全不记得的样子。  
可能是真的不记得，又或许是装作不记得。  
于是，秀英再也无法开口询问，只能尴尬地笑着推脱说没什么。  
就这样，一周过去，又是一周。到了那个地步，秀英也发生了变化。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奇怪的日子。即使离开这个家，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可去，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她不想离开久违的温暖。

虽然有点奇怪和可怕，但反正晚上也不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要把门锁好，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秀英这样对自己反复说，试图将目光从夜晚移开。这是一种逃避。但不能责怪秀英，因为她是一个在很大部分上都有所缺失的孩子。

或许，秀英自从离开家后，一直渴望这种温暖的关怀。不论经历了多少事情，秀英毕竟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她曾多次重复那个愿望：与家人分离，没有可以依靠的人，经历了艰难的日子。然后，书妍出现了。某天她出现，拯救了秀英，帮助她找回了所有她渴望的东西，甚至还填补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那份渴望。

秀英当然很难放下与书妍的关系。虽然她有雅英，但雅英是秀英需要照顾的妹妹，是相互依靠的姐妹，而不是能阻挡这个世界的冷风和残酷现实的“大人”。除了老板，书妍是秀英离家后遇到的第一个成年人。老板虽然帮助她避免了流落街头的命运，但在情感方面并未填补她的空缺。当然，老板的变化让秀英无法太靠近她，这是有充分理由的。秀英也理解并感激这一点，但理解和填补缺失的渴望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因此，秀英觉得忍受这种奇怪的夜晚并不过分。虽然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但秀英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奇怪和可怕的事情。她早已明白，如果不快速适应和接受，就无法坚持下去。这是她保护自己心灵的一种防御机制。

就这样，像位置错位的齿轮偶然啮合转动一样，这个本应早已脱节、有些诡异的关系，竟然以某种方式继续运转着。虽然没有语言能够定义她们之间这种奇怪的关系，但书妍和秀英都没有试图为这种关系命名，所以也无所谓。书妍没有说，秀英也不想听。

时间继续流逝。秀英逐渐习惯了这一切，尽管她不知道这种安逸会带来什么后果。

“我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在确认书妍和秀英的关系比两周前更加亲近的第二次拜访后，荷拉用冰冷的声音对秀英说道。她曾经这样警告过她。那眼神中充满了这样的意味。那种看着一个无论怎么讲都无法理解的人的眼神，似乎既觉得荒谬又觉得可怜。

“我说过了吧？不要相信姑姑。”  
“……但是。”  
秀英鼓起勇气开口，但荷拉的眼神冰冷，似乎在说不需要再听下去。在这冷酷的目光下，秀英缩了缩肩膀，但还是为老师辩护道：“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有啊，奇怪的事情。”  
“……。”  

荷拉的语气异常坚定，仿佛她真的知道什么似的。她那无机质的目光懒散地盯着秀英。秀英没有避开这目光，反而迎了上去。她睁大眼睛，尽量避免眨眼，甚至有点要流泪的感觉，但她觉得现在如果避开视线，就像是认输了一样。这对秀英来说是罕见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认输。

两人在沉默中进行了一场眼神的交锋。出乎意料的是，荷拉先退了步。

“这次我以为在事情变糟之前已经说清楚了。看来是我错了。”  
荷拉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她从秀英身边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秀英在她身后喊住了她。  
“……等一下。”  
“还有话要说吗？”  
“这次……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的。荷拉对书妍的挑衅，以及对秀英的警告，无论哪一边，暗示的东西都很明确——在秀英之前，还有其他“学生”。秀英从未听老师提起过其他弟子。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除了秀英和老师，也没有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自然，这个事实引发了秀英的疑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荷拉停下脚步，只是转过头看着秀英，轻轻笑了一声。  
“你以为姑姑带的学生只有你一个人吗？”  
“……。”  
“你是第三个。”  
“……什么？”  
“你是姑姑的第三个学生。”  

荷拉抱着胳膊，静静地观察着秀英，似乎想从她身上看到某种反应。秀英的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最终抬起头。  
“……之前的人呢？”  
“一个死了，另一个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某天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也没有联系。”  

荷拉漫不经心地检查着自己做好的美甲，冷冷地说。她的话语中带着一种冷漠的态度，仿佛这不祥的消息对她来说不过是指甲缝里的琐事。  
“两个人都和你一样。都曾为姑姑辩护，说她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越是接近姑姑，越是如此。”  

荷拉的眼神再次抬起来，斜眼看向秀英。  
“怎么样，现在开始害怕了吗？”  

荷拉笑着，但她的笑声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仿佛干瘪无味。


EP0194


母亲总是个看人眼色行事的人。
或许是因为在世上无法理直气壮地活着，又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萨哈拉无法分清。
大企业社长的情人、财阀家族的情妇。
从萨哈拉出生那一刻起，这些耻辱的标签就一直贴在母亲的名字前面。
即使她穿着名牌，戴着珠宝，被人尊称为“夫人”，母亲脸上的怯懦表情也从未消失。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当听到“母亲”这个词，萨哈拉总会想起那张畏缩的脸。
正因为母亲如此，萨哈拉自然也被贴上了标签。
人们虽然不敢当面说，但只要母女俩一转身，他们就会露出分享隐秘八卦的表情，窃窃私语。
私生女、婚外子、可怜的孩子。
然而，当时的萨哈拉还太小，无法理解这些标签的重量。
她在无知中依然感到幸福。
但偶尔，无知的迷雾中也会涌出好奇心。
为什么父亲不能像其他孩子的父亲那样和萨哈拉一起生活？
每次她好奇地问起，母亲总是重复说父亲非常忙，不能常来。
母亲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总是充满悲伤，以至于萨哈拉不知不觉中再也不问了。
萨哈拉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其他孩子不同是在她十岁生日那天。
那天，萨哈拉异常兴奋。
因为平常几乎见不到的父亲为了庆祝她的生日，特意来到了她们母女的家。
萨哈拉兴奋地跟在父亲身后，叽叽喳喳地讲述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
她用小手弹钢琴，摇摇晃晃地跳着生涩的芭蕾，只为展示自己学到的东西。
每次父亲都会抚摸她的头，称赞她做得好，这让萨哈拉感到无比开心。
她几乎懊恼自己为什么没有学更多的东西来展示给父亲看。
“爸爸！我现在……”
“是吗？知道了，我现在得走了。”
萨哈拉从房间里拿着填色本跑出来时，看到父亲正在挂电话，顿时停下了脚步。
父亲笑了。
那是今天一整天她从未见过的灿烂笑容。
“对不起，我现在得走了。”
“已经要走了吗？”
“嗯，医院有急事。”
萨哈拉跑到玄关，抱住正在穿鞋的父亲的腿。
“爸爸，今天不能不走吗？”
“呵呵，这孩子，平常挺乖的，今天怎么了？”
“哈拉很期待爸爸今天来呢。哈拉，爸爸很忙的。”
“不要！今天是我的生日！”
她知道这是小孩子固执的任性。
也知道这样无理取闹并不能解决问题。
但那天，萨哈拉哭得特别伤心。
父亲为难地抚摸着她的头，说出了一句话。
一句她终生难忘的话。
“其实，今天哈拉的弟弟出生了。他比预产期早了几天，爸爸得赶快去医院。哈拉现在是姐姐了，可以让一下吗？”
萨哈拉止住了哭泣。
抱着父亲双腿的手缓缓松开，父亲苦笑了一下，再次抚摸了她的头。
“谢谢你理解。”
这根本不是理解。
不是突然诞生的弟弟抢走了父母的爱，也不是孩子内心不愿接受却不得不接受的可爱嫉妒。
父母就是孩子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其实并不属于自己，自己不过是更好选择出现之前的替代品——这样的残酷现实对一个孩子来说难以承受。
此刻，在萨哈拉的内心。
一个世界崩塌了。
“下次再来。”
或许父亲将她的震惊与无力解读为默许，他只是留下一句告别，便如烟一般消失在大门外。
萨哈拉像影子一样呆呆地站着，一言不发，母亲努力安慰她。
“……我们一起吃蛋糕吧？”
母亲特意从著名蛋糕店买来的生日蛋糕，最终只有她们两个人吃了。
味道并没有期待中的那么好。
吃着索然无味的蛋糕，萨哈拉意识到了一件事。
有些人的生日比其他人的更重要。
那天之后，萨哈拉再也没有主动找过父亲。
#
萨哈拉十六岁那年。
母女俩第一次被邀请参加家族的聚会。
萨哈拉冷嘲热讽地问，为什么要在那些不把人当回事的家伙面前低声下气，但这对母亲来说似乎意义重大。
毕竟，这是二十年来第一次得到某种默许般的认可。
多少年的渴望终于得到了满足。
虽然只是半个家庭成员的身份，但能被公开承认这一事实让母亲兴奋不已。她早早开始准备，甚至让萨哈拉感到厌烦。
她说，多亏了长辈的照顾，她们至少可以坐在角落的位置，她反复念叨着感激之情，听得萨哈拉耳朵都快起茧了。
不仅如此，母亲还为要穿哪件平时觉得负担太重的昂贵衣服、戴哪件珠宝而纠结了好几天。
萨哈拉对母亲怀有的希望依然持怀疑态度，但她和母亲一样，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至少，聚会结束后，母亲就不会再为此烦她了。
终于，那一天到了。
“哈拉，等一下。”
“又怎么了？”
“衣服再整理一下。”
“刚才已经整理过了。”
“又皱了嘛。”
“别弄了，都第几次了？”
“见长辈总得整洁一点。”
尽管萨哈拉不耐烦地回应，母亲还是固执地再次整理她那本就不乱的衣服。
“就算这样，里面那些家伙也不会高看我们一眼。”
话到嘴边，萨哈拉还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因为看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正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
不知为何，看到那双手后，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路上，萨哈拉一直沉默着跟随母亲走向会场。
长话短说，与母亲天真的想法不同，这次邀请绝非出于善意。母女一踏入租赁的宴会厅，周围投来的目光便充满敌意。起初，人们因好奇而投来疑惑的眼神，但随着身旁的人带着笑声窃窃私语，他们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轻蔑、无奈、嘲笑、厌恶。在这些人戴着面具般的表情中，莎哈拉缓步前行。

“这是什么地方啊？”  
“真是厚颜无耻。要是我，早就羞得不敢露面了。”  
“会长是同意了吗？”  
“没有，是夫人默许的。不过看样子她也不太满意。”  
“哎，真是的。那位明智的夫人怎么会……”  
“看看那女人穿的衣服，浑身名牌，像个暴发户似的。”  
“内在粗俗，自然只能靠外表来遮掩了。”

莎哈拉想起母亲几次三番挑选衣服，问她哪一件更好看的场景。她继续昂首前行，仿佛要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低她一等。

“这孩子还真是像她妈。有什么了不起的，还那么趾高气扬。”  
“私生子的样子还真是明显。俗话说，肮脏的血统就是掩饰不了。”

肮脏的血统。莎哈拉冷笑一声。  
你们才是流淌着肮脏血液的人。

莎哈拉终于完全明白了。  
寄给她们的邀请函，不是和解的善意，而是精心策划的羞辱。

华丽的宴会厅被洁白无瑕的纯白色装饰着。  
在这明亮而洁净的纯粹之下，任何微小的污点都显得格外刺眼。

莎哈拉走向角落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她转身，重新迈开步子。身后传来母亲低声呼唤的声音，但她置若罔闻。最终，她停在了正在向宾客微笑致意的新郎新娘面前。

这个连婚礼都未能获准参加，只能勉强进入晚宴的小小污点，像一朵有毒的花，微笑着向新娘致意。  
“恭喜你们结婚。”

如果我们是污点，那就让我们成为他们难以忘怀的污点。让我们将自己投向他们漂白过的纯白织物，留下一道漆黑的印记。这污点，将会是卑微之人的反抗。

纯白的婚礼现场仿佛冻结了一般，陷入寂静。  
可想而知，这是多么令人难堪。  
沉浸在幸福婚姻憧憬中的新人，竟然收到私生子的祝福。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可笑。

仿佛出生便是罪过，宾客们纷纷露出严肃的表情。  
连因为这种事而焦虑的母亲也是如此。  
这一切就像一个巨大的玩笑，莎哈拉几乎要笑出声来。

“祝你们婚姻幸福。”  
转身时留下的最后一句祝福，在寂静的宴会厅中显得格外清晰。

***

十九岁那年。  
在婚礼上引发风波后，母女俩仿佛成了不可触及的禁忌，过着平静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一个提议打破了这份平静，莎哈拉的人生再次发生了改变。

“为什么我要被收养？”  
我不是孤儿，为什么要被收养？而且还是被一个从未谋面的亲戚收养？

根据那个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那个人是莎哈拉父亲的侄子，年龄与父亲相仿。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反正这个家族的血脉早已混乱不堪，再复杂一些又有什么区别？

真正让莎哈拉无法接受的是，一旦收养成立，她和母亲将不再是任何关系。  
因为母亲从未被家族承认，她只是一个外人。

然而，尽管莎哈拉激烈反对，母亲却前所未有的坚决。这与她平时畏首畏尾的性格大相径庭。

“这一切都是为你考虑的。”  
“这怎么可能是为了我？”

母亲试图说服她。如果莎哈拉被没有子女的亲戚收养，她将成为家族的一份子。成为家族的一员，意味着超出语言的意义。  
她将在一个更好的环境中成长，获得更多的支持和机会。最重要的是，她将不再需要躲在世界的阴影中，而是能够堂堂正正地宣告自己的身份。

“……你真的不在乎吗？我们从此将形同陌路。”  
“你还小，不知道无法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我是谁的痛苦。妈妈……虽然不后悔和你父亲在一起，但对你的事情却一直耿耿于怀。”  
“……”  
“我当然在乎。怎么可能不在乎。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但为了你，我可以接受。”

莎哈拉叹息着。母亲的问题在于，她太爱那些不值得她爱的人。  
她不怨恨那个让她陷入这般境地的男人，反而渴望得到那些残忍之人的认可——他们甚至不愿意接受她，除非她将自己的孩子送走。

甚至……连她这个不配的女儿也一并接受。

肮脏的血统。  
莎哈拉想起了过去听到的那句话。

她一直讨厌萨氏家族。他们冷酷而自私，从不考虑他人的感受，只顾追求自己的欲望，对留下的一切置之不理。这种气质让所有被他们抛下的人都陷入不幸。然而，莎哈拉体内也流淌着他们一半的血液。

她想，如果我也拥有那份肮脏的血统，如果有一天我会像他们一样让母亲不幸，那么在那之前，我会主动离开母亲身边。

于是，莎哈拉回答道：  
“……我明白了。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再见，母亲。  
从今以后，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别再与我们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了。


EP0195


继父是个无聊的人。

仅仅因为幸运地出生，便忙于消费已获得的生活，而不去取得任何成就的懒汉——这便是撒哈拉对继父的评价。

作为家族的一员，早已到了该分得一两家企业并经营的年纪，却一份股份也没有，这意味他在家族继承序列中已经被排挤出去很久了。

撒哈拉冷笑不已。

当然了，那样的懒汉因此才会接受收养亲戚的私生子这种荒谬的要求吧。

只要考虑到撒哈拉这麻烦的立场，确实没有比他更适合的候选人了。

因为是单身，所以突然闯入的撒哈拉也不会引发与子女的纷争；因为被家族竞争淘汰，也不会引起家族继承格局的变化。

是个不错的选择，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杂音。

即使是撒哈拉自己来选择，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那些都无所谓了。

不知为何，一切都像泡沫一样缺乏真实感，只感受到莫名的空虚。

撒哈拉在继承协议上盖章，内容是接受一定金额的收养，但不要求企业股份和集团遗产继承。

交易就此结束。

撒哈拉感到深深的疲惫。

只是盖了一个章而已。

不知为何，感觉非常疲惫。

#

就这样开始的撒哈拉的二十岁，一切都显得陌生而奇怪。

唯一还算幸运的是，仓促构建的父女关系不只是撒哈拉一个人觉得尴尬。

“算了，活了二十年突然让叫爸爸，确实做不到。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没必要勉强叫。”

“……是的，叔叔。”

当撒哈拉接受提议时，叔叔似乎终于放松了一些，尴尬也稍微缓解了。

毕竟又不是从小带大的孩子，两人之前从未见过面，实际上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让这样的两个人今天开始扮演父母与子女的角色，如果轻易接受反而更可疑吧。

长相、性格、兴趣都不同的两人之间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彼此都不感兴趣。

这只是一笔交易，一种只要求最低限度义务的角色扮演。

确认彼此都不想对对方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后，叔叔和撒哈拉迅速达成协议，各自过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涉。

与其说像家人，不如说更像室友。

“生活费可以用那张卡。应该不会有不够的时候，如果还有其他需要的东西，随时说。”

“好的，谢谢。”

“不用谢，只是等价交换罢了。”

正如叔叔所说，他们很少见面，叔叔几乎很少待在家里。

钓鱼、露营、旅行、约会。

每次叔叔都会找各种理由离开，留下撒哈拉一个人在那座无意义的大房子里。

并不觉得孤单或不安。

二十岁的人独自在家，说是忽视或虐待也不太合适。

撒哈拉决定把这种生活当作独立或自己生活之类的。

但要说是否因此变得适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撒哈拉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环顾四周。

和撒哈拉穿的衣服或用的物品一样，家具都是昂贵的高级货，但全部都是新的。

很陌生。

看到这个整洁的地方，完全无法想象这是自己的房间，撒哈拉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

撒哈拉轻轻推倒了床头柜上的闹钟。

再捡起来。

因为掉在地板上的冲击，电池掉出来的闹钟已经停了。

用手指轻轻抚摸，原本像镜子一样光滑的表面，现在能感受到微弱的触感。

似乎摔落时产生了细小的划痕。

坏掉的闹钟不再完美。

这时，撒哈拉才真正感受到这个闹钟是自己的了。

#

母亲有一件事说对了。

那就是作为家族的一员被接纳后，生活会与之前完全不同。

在家族活动中出现几次，被承认为财阀家族的一员后，许多事情都发生了变化。

虽然不知道这是否是件好事。

“是叫撒哈拉吧？我们有个只有年轻人聚会的社交活动，你要来吗？提前建立人脉也不错。”

“……嗯。”

大致听说了是什么样的聚会。

未来的继承者们聚在一起建立关系，这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实际上不过是一群充满优越感的有钱人，模仿大人进行放荡的娱乐活动。

也听到了一些关于这个聚会不太好的传闻。

不过，无所谓了。

撒哈拉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好，我会去。”

在俱乐部的VIP房间里进行的聚会并没有超出撒哈拉的预期。

参加的有钱人们挥金如土，炫耀自己买了什么、和谁度过了夜晚，并展示自己的财力，同时抱怨家里的“老顽固们”多么烦人。

等到这些都变得无聊时，他们会扔支票给服务员，进行无聊的权力游戏。

最后，各自带着伴侣散去，以满足欲望为结束。

撒哈拉承认自己并不讨厌这个聚会。

并不是因为他们沉迷于那些无聊的欲望，而是看到他们堕落的样子，撒哈拉意识到那些装腔作势的人也同样是破碎的。

就像那些寻找更大刺激的人，睁着迷离的眼睛，颤抖着进入更隐蔽的房间一样。

撒哈拉开始追逐自己的黑暗欲望，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撒哈拉正在逐渐改变。

从仅仅旁观和冷嘲的观众，变成了亲自把那些他蔑视的人拉入更深处的参与者。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思考离开这里，建立自己的聚会。

在诱惑的灯光下，总是会吸引飞蛾。

它们不知未来的命运，被光明吸引，越来越近。

而在那过程中，也许根本意识不到炽热的火焰正在焚烧自己的翅膀。

金钱、酒精、性、机会——所有这些聚集的地方，总是人满为患。形形色色的人们来来往往，参加了撒哈拉的聚会。

那些渴望新刺激的无知少年，打开电视就能看到的偶像，以及那些希望改变处境、赢得上流社会青睐的绝望之人。  
接近撒哈拉的人，眼神始终如一。  
无论是为了金钱，还是为了撒哈拉的身体，亦或是其他什么。  
虽然每个人所求不同，但那双因欲望而闪烁的黄色眼眸，从未改变。  
撒哈拉对他们既轻蔑，却又感到亲近。  
因为不知不觉间，撒哈拉的眼神也变得和他们一样。  
看着镜子，撒哈拉终于承认，自己的体内也流淌着肮脏的血液。  
或许就是那时，撒哈拉第一次施展了权力。  
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任何抗拒感。  
甚至可以说，这正契合了她的天性。  
就像从未尝试过的衣服，穿上后却意外地合身。  
这件事并不令人惊讶。  
只是令她感到厌恶。  
然而，这种厌恶感也和其他事物一样，在熟悉之后迅速消失，只留下习惯。  
撒哈拉从酒店房间的浴室出来，漠然地看着床上等待她的人。  
只要能满足一夜的欲望，无论男女，她都不在乎，但撒哈拉始终选择女性。  
因为不会有怀孕的风险。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一个私生子生下另一个私生子。这不是传承的悲剧。只是愚蠢的行为。  
“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女人尴尬地笑着挽起头发，手腕上横向的几道伤疤格外显眼。  
愚蠢、堕落的女人。  
所以撒哈拉选择了她。  

自从被收养后，撒哈拉买了很多东西。  
她得到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养父也从未让她感到短缺。  
然而，无论买多么昂贵的东西，她始终感受不到真实的存在感。  
就像用玩具钱在买东西。  
所以有一天，当她把新车开回家时，撒哈拉冲动地砸碎了一侧的车灯。  
其他东西也是如此。她在角落留下裂痕，或在看不见的地方制造细小的瑕疵。  
只有在那之后，撒哈拉才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拥有感。  
现在，这些东西才真正属于她。  
撒哈拉这个人，只有破碎的东西才能让她爱上。  
无论是物品，还是人。  

撒哈拉解开浴袍的腰带，向那个带着不安与期待的眼神抬起头的女人走去。  
“张开腿，闭上嘴。”  
撒哈拉爬上床，眼中被欲望的黄色光芒浸染。  
那是沙漠的颜色。  

一段早已遗忘的记忆在脑海中回响。  
“妈妈，为什么我的名字是撒哈拉？”  
“因为我和你爸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起旅行时，看到了夜晚的沙漠，它太美了。那天你诞生了，所以给你起了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  
“你不喜欢吗？妈妈觉得我们撒哈拉的名字很美，非常喜欢。”  
“是吗？妈妈喜欢的话，我也喜欢！”  

金色波动的沙漠拥有一种吸引人的危险魔力。  
然而，被海市蜃楼迷惑、轻率靠近的人们终将发现，沙漠是一位不容许任何事物的残酷女王。  
白天是灼热的火焰，夜晚是冻结一切的寒冷。  
在冷漠的沙之迷宫中徘徊、因干渴而痛苦的人们，终将倒在沙子上，喘着最后一口气，吐出迟来的悔恨——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  
然而，即便吸走他们最后一滴悔恨的泪水，沙漠依然干涸如初。  
荒凉的风中，无尽的沙丘永远不会满足。  
撒哈拉笑了。  
荒凉而残酷。  
她的眼睛，与沙漠如出一辙。  

#  
过去是撒哈拉的祖父，如今是曾祖父的男人，是一位高大的老人。  
曾几何时，他有着威严的风采，如今却被岁月侵蚀，瘦骨嶙峋，但随意一瞥的眼神中仍带着力量。  
第一次见到的祖父——集团会长，在秘书的引导下，凝视着面前的孙女，沉默不语。  
撒哈拉从会长的目光中看到了熟悉的神情。  
那双眼睛，正是撒哈拉一直厌恶的眼睛。  
那双眼睛，无论想要什么，都必须紧握在手；一旦得到，便迅速厌倦，却从不放手。  
撒哈拉直视会长，叛逆的目光毫不掩饰。  
她甚至几乎无礼地回瞪过去。  
两人的眼睛如出一辙。  

注视许久后，会长收回了目光。  
撒哈拉没有移开视线，却突然感到疑惑。  
因为她注意到，会长低头修剪盆栽叶子时，眼中闪过了一丝情绪。  
如果撒哈拉没有看错，那是一种可以称为愉悦或满足的情感。  
但为什么？  
是什么让他如此高兴？  
考虑到撒哈拉被召到这栋宅邸的原因，这种情感令人难以理解。  
就在撒哈拉皱眉思索时，会长开口了。  
“去留学吧。”  
第一次听到祖父的声音，冰冷而坚决。  
“我已经跟李室长交代过了。入学手续都办妥了，你只需要动身。”  
不容反驳的语气。  
这实际上是一道驱逐令。  
“事到如今？”  
撒哈拉冷笑。  
会长一直以来都对撒哈拉视而不见。  
始终保持着冷淡的态度。  
现在事情闹大了，就想把她像烦人的苍蝇一样赶走？  
会长的眉毛因岁月的侵蚀而变得雪白，微微颤动，但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既然做了那种事，就该有心理准备。”  
“那种事。”  
指的是闹得沸沸扬扬的豪门子弟吸毒派对。听到这里，撒哈拉的嘴角浮现出冷笑。  
“那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迟早会浮出水面的丑闻。时间有那么重要吗？昨天、下周，反正迟早会爆出来。”  
“外面有人揭发，和内部有人举报，是两回事。”  
“啊，现在我又成内部人了？真是方便的分类法。”  
“没错。就是这样。这是约定。”面对萨哈拉的讽刺，会长连一丝微小的情绪波动都没有显露，宛如一块巨大的石碑。

“如果我愿意，我完全可以让你为这件事后悔一辈子。因为我有这个能力。但我没有选择那样做，而是决定送你去留学。”

“……”

“我本可以批评你傲慢的说话方式，但我没有那样做。在这个家族里，没有人敢在我面前用那种态度说话。”

短暂的沉默流淌而过。

会长享受着那短暂的沉默。

“那些不成器的家伙从一开始就毫无前途可言，但我仍然对金律师鞠躬尽瘁，请求他全力以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做吗？”

“……”

萨哈拉没有回答，但会长却像听到了答案一样点了点头。

“是的，这就是成为我们家族一员的意义所在。”

即使这个国家的所有困难都降临了，即使那些人并不值得。

为了守护，倾尽所有。

几乎傲慢到极致的绝对保护。

与那份团结相比，金钱、地位、名声都不过是次要的因素。

那才是血缘的真正意义。

交易是神圣的。

即使是契约书缔结的血缘。

只要进入了家族的篱笆，就是血脉相连。

拥有将白的染黑，让所有质疑者不得不承认为真的力量。

而且，交易是双向的。

“契约伴随义务。而你甚至连那简单的义务都没有遵守。”

“……所以，你是要惩罚我吗？你以为那样做我会屈服，会反省吗？”

“不，你不会。因为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萨哈拉的神情骤然变得像挨了一记耳光。

会长所说的父亲，并非她的叔叔。

如果说这句话是为了摧毁这个无礼的孙女的心情，那么它确实成功了。

没有比这更有效的侮辱了。

当萨哈拉因愤怒而扭曲着脸，正要喊出什么时，走近的李室长弯下腰说道：

“会长，打扰您谈话十分抱歉。金尚哲律师来访，他说有紧急事项要向您汇报。”

“知道了。让他在我的书房等着。”

“是。”

李室长离开后，会长那如岩石般的脸上首次闪过一丝微弱的疲惫。

只有真正肩负起统治大家族重任的人，才能理解那种沉重的压力。

会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萨哈拉说道：

声音比刚才稍微多了一丝温度，虽然依然只是比冰冷的石头略微好一点的程度。

“我知道你讨厌我们这个家族。但向家人‘插刀子’是越界的行为。”

事到如今。

萨哈拉咬紧牙关。

“家人？你们不是我的家人。我的家人只有一个。”

即使面对萨哈拉尖锐的话语，会长也没有否认。

他并非因为同意萨哈拉的指责，或是无言以对。

只是因为萨哈拉的想法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如果会长承认萨哈拉是家族的一员，那么事实就是如此，任何反驳都被无视。

即使那是萨哈拉自己的想法。

“毕业之前别想着回来。”

下达驱逐令的会长从座位上起身。

萨哈拉预感到这将是与他最后一次对话，便提高了声音：

“我从未同意过！”

“不，在契约书上盖手印的正是你。”

会长直到走向书房的最后一刻，也没有回头看萨哈拉一眼。


EP0196


时隔五年回到韩国，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大概只有季节吧。离开时还吹着冷风的首尔，如今已被嘈杂的蝉鸣和柏油路面上舞动的热浪所充斥。真无聊。才刚刚抵达，沙哈拉就已经感到极度厌倦了。不过，有一件事确实与过去不同了。在她回来的那天，金律师递给她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只要签个字，江南区一栋新建的大楼就会归沙哈拉所有。“这是谁？”“正如上面写的那样。”金律师冷静地回答了沙哈拉那简短而直接的问题。“我不是问这个。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的名字。背后的人是谁？”沙哈拉并不天真到会直接相信合同上写着的名字。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突然出于好意送她一栋大楼，这根本不可能。名字？名义？这些不过是经过几个人就能轻易改变的把戏。比起表面的东西，她要读懂背后的欲望。当大笔金钱流动时，一定有隐藏的意图。沙哈拉再次扫视了一遍合同，仿佛这样就能从冰冷的文字中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庞大的数字和生硬的文字乍一看似乎排除了情感，基于冰冷的逻辑和理性的判断。但说出这些语言的是人，而人在任何时候的行动都基于情感。没有例外，唯一的区别只是他们能多么熟练地把自己隐藏在逻辑背后。金律师久久地注视着沙哈拉，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仿佛他刚刚理解了那个一直追随的人做出的难以理解的决定背后是什么原因。他缓缓摘下眼镜，简短地回答：“您知道的。”虽然没有主语，但这句话所指的人再明显不过。沙哈拉皱起眉头。会长？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无法理解。这并不是说她不知道会长送这份合同的用意。显然，他并不是单纯地让她收点租金、过个安稳日子。如果是那样，他大可以选一栋更普通的大楼，而不是把首尔最繁华地段的一栋楼给她。因此，会长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试试看吧。随便你怎么用，按照你的想法去干吧。这我明白，但我猜不透他的意图。我们之间的关系真的亲密到足以让我接受这样的东西吗？一瞬间，沙哈拉想起了五年前单独会面时会长露出的微笑。“如果你想投资，就要给对方‘大’到让他们不知所措。”会长自传中的座右铭在沙哈拉脑海中闪过，她不禁嗤之以鼻。呵，投资吗？但投资的前提终究是回报。支持一个有潜力的对象，期待未来能带来收益——这不是投资的基本原则吗？从这个角度来看，沙哈拉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投资对象。她至今没有实现任何利润。不仅如此，沙哈拉对投资者也并不友好，甚至可以说更倾向于敌对。她刚刚因为违反诚信原则、给投资者造成损失而支付了惩罚性赔偿。总的来说，沙哈拉是一个回报渺茫但风险极高的“产品”。只有愚蠢的经营者才会声称看到这种产品的市场潜力并投资。但会长不是傻瓜。所以这更让人难以理解。虽然无法理解，但沙哈拉明白一件事：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因此，她只能冷笑。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反抗。“嗯…如果我现在就把这栋楼拿去卖给CZ集团呢？到时候您怎么办？”“我接到的指示只到这份合同为止，其他的事情我无权限过问。”金律师并没有提及，刚从国外回来的沙哈拉只听了大楼的位置和一些基本信息，就瞬间理清了错综复杂的内部关系。他也没有表现出对她那卓越的洞察力得出的结论——这一次，她仍然会以最有效的方式给集团带来损失——有任何担忧。无论如何，他是会长的人，他的职责是服从，而不是判断。“您打算怎么办？”“我还有其他选择吗？”“如果您不愿意，可以不签字。”“算了吧，别说这些客套话了。”沙哈拉撇了撇嘴角，冷笑一声，接过他递来的钢笔，潦草地签了字。收好合同后，金律师站了起来。“您刚回国，想必很累了，我就不多打扰了，请好好休息。”“好。”沙哈拉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看着金律师恭敬地鞠躬后走出房间，突然问道：“…您不觉得讨厌吗？对一个像您这样年纪的人来说，对一个小辈如此毕恭毕敬。”“我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会长的想法。”虽然他的回答充满了专业性和令人信服的镇定，但沙哈拉却无动于衷。“我问的不是那个。”“我只是尽我的职责，工作不需要掺杂个人情感。”“啊，是吗。”沙哈拉没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工作中不应该掺杂情感。仅从这句话中，她就足以听出答案。这个自称为会长代理人的人并不喜欢她，这意味着她仍然是家族中的异物。讽刺的是，沙哈拉反而对这个事实感到相当满意。
#
与人们的想象不同，并不是江南区的每一栋大楼都是能下金蛋的鹅。新建的建筑物就像一张白纸，最终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画面，取决于入驻的设施和租户。如果这幅画足够扎实，大楼的估值就会上升，而高价值往往会直接转化为黄金。为了让这只鹅下金蛋，沙哈拉忙得不可开交。“人们不是来江南时才顺便来这里的，而是为了来这里才特意到江南的。”在演示中展示的虚拟地图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人们消磨时间的大部分设施，包括多厅影院、剧院、书店、咖啡馆等。  
萨哈拉在结束演示时说道：“‘欢乐花园’不仅仅是一栋建筑的名字，它将成为一种品牌。”  
欢乐花园。  
一个让人们相聚并愉快度过时光的地方。  
萨哈拉提出的愿景之名。  
演示结束后，投资者们惯例性地鼓掌。  
这并不是因为萨哈拉的蓝图有多么完美，而是出于对她背后支持的世成集团的敬畏所献上的掌声。  
善于控制表情和思想的他们，嘴上说着客套的赞美，心里却在忙着计算预期的利润。  
一个从未站在前台的年轻女子。没有任何资历或成绩的新手。  
如果这样一个新人突然接手如此规模的项目，那一定是会长在为她铺路。  
作为她职业生涯成功之路的第一块基石，这个项目必定会成功。  
即便失败，集团也一定会让它成功。  
那么，现在正是施以恩惠的机会。  
投资者们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当然，萨哈拉看穿了他们的心思，默默嘲讽着他们。  
归根结底，萨哈拉所做的事情与五年前在本质上并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她所提供的内容。  
人们是欲望的奴隶。  
尽管每个人的欲望名称不同，但最终所有人都在追逐自己的欲望。  
无论用西装还是礼服来掩盖，脱去一层伪装后，流淌的仍然是那肮脏的血液。  
这一点，萨哈拉早已心知肚明。  
欢乐花园。  
真是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  
在这座欢愉的公园里，所有人都会感到快乐。  
人们会巧妙地被安排在这座花园中游荡，花更多的钱，逗留更长的时间。  
而那些从他们身上赚取金钱的人也会为此感到欣喜。  
所有人都会感到满足和幸福。  
但不知为何，作为这一切的策划者，萨哈拉却丝毫感受不到快乐。  
一点也没有。  

#

“谢谢你帮忙。我正愁找不到场地，多亏了你。”  
“……不用客气。既然是姑姑的请求，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孩子。直接叫姐姐就行。”  
只差四岁还叫什么姑姑，书书妍笑着说道，看起来十分幸福。  
“亲爱的，你去哪儿了？”  
“去和今天来帮忙的客人们打了个招呼。”  
“打个招呼吧。这是今天帮我办展览的表妹。”  
“啊，那这位是……？谢谢你。我听书妍提过很多你的事。”  
“是吗？”  
“当然。我们蜜月旅行前很想办个展览，但找不到合适的画廊。书妍对你感激得不得了。我也一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  
萨哈拉毫不在意地回答道。  
她并不是出于礼貌，而是真的不在意。  
反正萨哈拉已经决定在这次展览后抽身离开。  
事实上，萨哈拉早就对“欢乐花园”失去了兴趣。  
项目很成功，萨哈拉打造的欢愉公园每天都人潮涌动。  
投资者们欢呼雀跃，但萨哈拉却感到无比乏味。  
是否因为刺激不够？她尝试恢复VIP专属的小规模聚会，甚至与一些人度过夜晚。  
但她依然无法像从前那样感到快乐。  
公园仿佛夺走了萨哈拉所有的快乐和热情，她感到一种情感上的麻木。  
大概从那时起，她有了放弃的想法。  
通过金律师向会长传达了退出“欢乐花园”的意愿，但会长没有回应。  
似乎在做默许。  
于是萨哈拉便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出售程序结束后，萨哈拉将回到从前的生活。  
尽管归还投资后剩余的资金足以让她过上比从前优越数倍的生活，但她却毫无波澜。  

“不过书妍有件事没告诉我。”  
“……什么？”  
正陷入思绪的萨哈拉因男子的话回过神来。  
男子微笑着，透过眼镜向书书妍投去温柔的目光，并打趣道：  
“她说您这么漂亮的话，我可没听说。”  
“哎呀，你现在当着妻子的面说这种话？夸别的女人漂亮？”  
“间接也是在夸你啊。我一直在想，你娘家的基因真是太好了。”  
“你倒是会说话。”  
书书妍无奈地笑了笑，但显然并未生气。  
她的丈夫也笑了。这是一对彼此深爱且信任的夫妻之间才会开的玩笑。  
萨哈拉观察着这个男人。  
听说他30多岁就成了韩国大学的终身教授。  
为了学习装置艺术，他曾出国留学，现在正与身兼畅销小说家的妻子举办联合展览，之后将去度蜜月。  
他们的生活如同电影中的主角。  
两人身上散发着那种正处于人生黄金期、相信一切都会顺利的悠然幸福感。  
这是完美的幸福写照。  
几乎有些不真实。  
萨哈拉突然感到一阵不适，仿佛自己踏入了不该进入的地方。  
就像年轻时陪母亲踏入的那座婚礼殿堂一样。  
那种像是洁白布匹上不慎滴落的一滴污渍的感觉，无论时间如何流逝，依然无法适应。  
也许是因此感到不适，尽管两人又热情地聊了几句，萨哈拉还是敷衍了几句后离开了。  
即使在那之后很久，萨哈拉仍记得那天的对话和氛围，却始终想不起他们的面容。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书书妍当时是什么表情。  
她什么都记不起来。  
即使试图回忆，他们的脸也像一张模糊晃动的照片，无法清晰呈现。  
萨哈拉决定不对此赋予太多意义，并在记忆中抹去了他们。  
因为她是没必要记住的人。  
然而，萨哈拉不久后又重新想起他们的样子。  
据说他们出了车祸。  
对方车道上一辆疲劳驾驶的卡车越过中线，直接撞上了新婚夫妻的车。有人说是酒驾，也有人说是司机本身就有精神病史。
正因这是一起特别悲惨的事故，媒体和舆论的关注如潮水般倾泻而下。
每天铺天盖地的新闻和八卦中，很难辨别出什么是真相，但萨哈尔对此并不在意。
与世人不同，萨哈尔并不关心是谁、为什么会引发事故。
她去吊唁了。
在刺鼻的香火味中，无数人进出灵堂，各自表达哀悼，交谈一番后离去。
萨哈尔看着挤满葬礼现场的人们，猜测其中十之八九是出于其他目的而来。
四星集团的相关人员。
寻找新闻线索的记者们。
希望与财阀保持良好关系的人。
或者，只是想看看那些从幸福之巅瞬间坠入绝望的人们的悲剧的看客们。
那么，自己又属于哪一种呢？
萨哈尔想到这里，便不再继续思索。
没有必要去思考。
答案太过明显。
萨哈尔将视线投向葬礼现场的一角。
视线尽头，坐在轮椅上的谢书妍正在守灵。
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是残酷的结果？
谢书妍没有死。
她活了下来，并接受了手术。
医生说之后还需要进行几次后续手术，但据说谢书妍本人拒绝了。
在接待那些麻木不仁的吊唁者时，她用几句冷淡的话语回应。
谢书妍的脸色苍白如纸。
仿佛连接受他们的一个眼神或一句话都让她难以忍受。
微微颤抖的瞳孔。
蜷缩的肩膀。
为了遮盖腿部，她紧张地按着毯子，生怕被人掀开。
手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
尽管隔着一定的距离坐着，萨哈尔却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得如此清楚。
她就这样细致入微地观察着谢书妍。
那一刻，萨哈尔突然意识到。
自已还是头一次好好看了看谢书妍的脸。
谢书妍记忆中那张模糊的脸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仿佛现在伸手就能触碰到一般。
原来她长这样。
萨哈尔的眼神中一瞬间闪过一抹黄光，随后消失。
这是萨哈尔第一次将谢书妍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
萨哈尔将车停在谢书妍家门口，下车后抬头望向那座宅邸。
距离葬礼已经过去了半年。
在送走丈夫后，谢书妍突然宣布封笔，开始隐居生活，远离世人的目光。
如今几个月过去，这座宅邸似乎只蕴秘密和沉默，宛如一座不祥的剪影。
萨哈尔来此的目的本是询问如何处理展览会上展出的作品。
但实际上，这只是一个借口。
了解往往与好奇心相连。
而了解之后，又总会引发更深的求知欲。
萨哈尔想知道。
半年前，为何自己能如此清晰地看到谢书妍的存在。
“….”
就在萨哈尔走近门铃，伸手准备按下的瞬间。
随着一声巨响，门被推开，有人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那人冲出的气势之猛，几乎要与萨哈尔撞个正着。
如果不是萨哈尔迅速后退几步，恐怕真的会被撞上。
萨哈尔缓缓打量着从屋里冲出来的少女。
她个子不高，顶着一头凌乱的短发，年纪还小。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
她的脸颊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下面隐约可见一处红肿的伤痕，似乎是刚打完架回来。
无论如何，她看起来都不像是会从谢书妍家中出来的人。
萨哈尔回想着集团成员、家族成员或业务相关者的家属关系，却找不到任何线索。
少女似乎对萨哈尔打量她的眼神感到不悦。
她本就上扬的眼尾更加抬高，狠狠瞪了萨哈尔一眼，随后以极其叛逆的态度直接问道：
“你看什么？”
这便是萨哈尔与谢书妍的第一个弟子——崔夏律的初次相遇。


EP0197


敏夏律，二十岁。
据书言的介绍，她因为某种原因无处可去，偶然间被书言收留。
听到这话，敏夏律显得有些不安，避开了视线，故意转移话题。
她在说谎。
后来，关系稍微亲近之后，她才亲口说出了真相。
离家出走时带出来的钱花光了，敏夏律急需钱。
最终，她选择了一栋“看起来有钱但防盗措施松懈的房子”，准备入室行窃。
那栋房子正是书言的家。
而包庇这个拙劣小偷的人，就是书言。
书言解释说，敏夏律只是个跑腿的小女孩，还不熟悉家里结构，不小心触动了防盗警报。
受害者本人如此解释，警察虽然怀疑，却也只好无奈离开。
事实上，敏夏律当时吓坏了。
警察们赶到，书言却以一副淡然的态度轻松把他们打发走了，这让敏夏律感到她与自己以往见过的人有些不同。
她觉得自己可能惹了不该惹的人。
“那又怎样？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所以她反而更大声地嚷嚷起来。
像一只竖起毛发、发出尖锐叫声的流浪猫。
但书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说：
“吃饭了吗？没吃的话，跟我一起吃吧。”
一个小时后，敏夏律按照书言对警察的说法，成为了她的门下生。
她住在书言的家里，白天跑腿，晚上学习。
“那时候真没想到会叫她老师。”
看到敏夏律有些尴尬地摸着脖子说话，书言笑了。
在旁人看来，虽然两人关系生疏，但彼此依赖的样子令人欣慰。
当然，沙河并不相信。
失踪了半年，像死了一样，然后突然成了老师？
两个受伤的人互相舔舐伤口，治愈彼此的心伤？
荒谬的谎言。
书言或许已经忘了。
但沙河还记得在葬礼上看到的书言的脸。
那张脸上的伤痕，并不是能轻易愈合的类型。
尤其是这种廉价通俗小说里常见的巧合，更不可能。
沙河见过很多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人们以为自己没被注意到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在最为脆弱的时刻，暴露出的不安神情。
有些悲剧，仅仅经历一次，就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这样的人，从眼神就能看出来。
即使他们笑着，装作无所谓，撒谎、虚张声势，都能从瞳孔深处轻易捕捉到那些不安。
颤抖、愤怒、悲伤、绝望。
以及所有的脆弱。
这些东西，无论怎么掩饰，都无法真正隐藏。
它们像指纹、像虹膜，成为永不改变的唯一痕迹。
灵魂深处的伤痕就是如此。
然而，从书言的眼神里，却找不到那种脆弱。
那双眼睛，是已经破碎的人的眼睛。
只有那些连自己已经破碎都不知道的人，才会拥有那样的眼神。
但沙河什么也没说。
第一个原因是，她知道无论说什么，书言都不会听进去。
第二个原因是，她难以忍住对书言家人的隐秘嘲讽。
为什么我会忘记？
五年前的那种愉悦。
再优秀、再了不起的人，一旦跌落谷底、破碎之后，所有人都会变成同样的模样——这种瞬间的快感。
沙河久违地感到了心跳加速。
身体里流淌着肮脏的血。
沙河带着眼角的笑容，只是微微一笑。
“有空再来玩吧。看来你跟夏律相处得不错，来陪她说说话也好。”
“啊，老师！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话这么多呢。”
“……那、那是因为。算了！难道要我板着脸沉默不语吗？”
“夏律也说好。”
站在玄关，书言一手搭在敏夏律的肩上，撑着拐杖，笑着说道。
全身黑衣、撑着拐杖的书言，轮廓像一幅残缺的剪影。
敏夏律仿佛被这剪影牢牢抓住。
“好，下次我再来。”
沙河道别后，走向停好的车，却又回头看了一眼。
吞噬了两人的宅邸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沉默地凝视着沙河。
那栋阴森的宅邸笼罩在阴影中，仿佛陷入死寂。
从外面看去，完全无法推测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静默。
沙河面对着这不祥的沉默，再次迈开脚步。
她想，以后应该会经常来这里。
#
起初，访问的动机并不单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沙河不得不承认。
来书言宅邸的这段时间，渐渐变得有些愉快。
与敏夏律的初次见面当然是最糟糕的。
但之后并非总是如此。
“我以后就叫你名字了，总不能一直叫你‘那边那位’吧。”
“叫姐姐也行啊？”
“……太肉麻了。”
由于成长环境的原因，敏夏律有时会显得敏感又叛逆，但本质上是个善良的孩子。
每次看到她像竖起爪子的流浪猫一样敏感又防备的样子，沙河都会感到这种态度逐渐软化。
显然是书言教导有方。
当时沙河是这么想的。
习惯了陌生环境后，敏夏律开始在书言的家里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用她天生的开朗赶走了宅邸里的沉闷气氛。
“老师！沙河来了，作业能不能下次再做？”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如果提前做了，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啊啊，可我就是不想做啊，怎么办！”散布在萨哈拉和书妍周围的沉重而阴暗氛围，每当敏夏律跑来大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抱怨不想学习，发出那个年龄段特有的怨言时，就像雾气般消散了。  
或许这就是敏夏律的天性。  
只是到现在为止，没有机会展现出来罢了。  
每当这时，书妍总是笑着，带着爱意地唠叨几句。  
当笑声和充满活力的对话声回荡时，仿佛笼罩在这所房子的阴影也变得淡了。  
或许，书妍也是因此才收留了敏夏律吧。萨哈拉将表情隐藏在咖啡杯后，心里想着。  
很愉快。  
甚至不知不觉间，连最初的目的都忘记了。  
三个人聚在一起，也不知不觉变得自然了。  
萨哈拉坐在宅邸里，与书妍一起喝茶，敏夏律趴在沙发上做作业的场景，如今已成为熟悉的景象。  
似乎从那时起，萨哈拉也开始带着敏夏律外出。  
“想要什么就说。”  
“……萨哈拉你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  
“不是，我的意思是，每次你都会毫不犹豫地买这么贵的东西，但我从来没听过萨哈拉你工作的事。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有工作吗？”  
“职业？有啊。”  
“哦，是什么？”  
“有钱人。”  
“……真是讨厌，但又挺帅的，更让人生气了。”  
“哈哈哈！”  
每周都会进行这样无关紧要的对话。  
购物、兜风，成了两人之间新的乐趣。  
回到家，三个人一起吃晚饭时，敏夏律总是会大声谈论今天做了什么，度过了一段怎样的时光。  
每周一起度过时间，也看到了平时看不到的另一面。  
“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  
“不是一点吧。你的脸色现在完全苍白。哪里不舒服吗？”  
“……。”  
“等一下，车里有些药，我去拿来。”  
“别去！……求你了。”  
“……敏夏律？……你在发抖。”  
抓住袖口的敏夏律的手微微颤抖，萨哈拉只需要再迈半步就能轻易挣脱，却不知为何无法再向前。  
取而代之的是，萨哈拉重新坐在了敏夏律身边。  
“等一下……就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很快就好……。”  
“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有其他原因？”  
“只是……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敏夏律稍微平静下来，开始缓缓倾诉。  
虽然是碎片化的、时间顺序混乱的自我坦白，但萨哈拉却一动未动。  
因为担心敏夏律抓住袖口的手，只要轻轻一动就会松开。  
“其实……我不太喜欢游乐园。”  
“为什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因为期待和你一起去嘛……不想说些没用的……而且，我以为现在已经没事了……看来不是这样。”  
“……。”  
“小时候，爸爸抛弃我们之前，最后一次带我们去的地方就是游乐园。”  
大概是因为良心不安吧。  
想着最后一次装一下好人，就算和那个女人私奔生活，心里也会稍微好受些。  
但无论如何，那个垃圾还是垃圾。  
敏夏律吸了吸鼻子，苦笑了。  
“现在爸爸不在了，我也离开了家。我以为一切都好了……所以我说没事了。可其实并不是这样。”  
突然像那时一样。  
害怕萨哈拉和书妍也会抛弃自己。  
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害怕的是两人离开后，自己会像从前一样无助地受伤、痛苦。  
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将两人从生命中剥离。  
害怕的是，两人离开后，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再次陷入痛苦。  
所以才害怕。  
“很可笑吧。明明脑子知道不一样。但心脏突然跳得厉害，手脚也无力。”  
啊。  
萨哈拉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是因为那肮脏的血脉。  
也不是因为在那麻木的生活中找到了一点点乐趣的奢侈享受。  
敏夏律，不，夏律，这个今年才满二十岁的小女孩。  
她活泼地吵闹着。  
傲慢地笑着。  
虽然有些叛逆。  
但其实是细腻而脆弱的。  
愚蠢又可爱。  
是一个破碎的女孩。  
而萨哈拉这个人，只能爱上那些破碎的东西。  
无论是物品……还是人。  
萨哈拉用深不可测的眼神注视着敏夏律，缓缓松开了抓住袖口的手。  
敏夏律看着逐渐远离的袖口，失落地低下了视线，手指不安地摆动着。  
萨哈拉的手指轻轻地扣住了那孤独的指尖。  
敏夏律惊讶地抬起头，视线中，萨哈拉的脸正缓缓靠近，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表情。  
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又仿佛下一秒会笑出来。  
萨哈拉轻声低语：  
“不喜欢就说出来。”  
看着逐渐靠近的萨哈拉，敏夏律像受惊的兔子般睁大了眼睛，但没有后退，也没有摇头。  
片刻后，敏夏律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游乐园一角的长椅旁。  
远处，照亮夜空的彩灯闪烁出美丽的光芒。  
洁白的雪花飘落，伴随着回荡的圣诞颂歌，在空中轻盈地舞动。  
远处传来人们的笑声和喧闹声，温暖地填满了周围的空气。  
萨哈拉拥抱着怀中那小小的温暖，心里想着。  
即便开始的契机无法说出口，但只要心意改变了，是否就还好？  
如果没有人察觉，是否就意味着那从未发生过？  
萨哈拉从未祈祷过。  
因为她嘲笑那些死抱着不可能实现的希望，毫无根据地祈求一切顺利的人。  
但此时此刻，萨哈拉却向某个俯瞰人间的人发出了诚挚的恳求。  
希望天空中飘落更多的雪花。  
希望那冰冷而温柔的寂静能掩盖一切肮脏的痕迹。就这样被遮掩，没有人知道那里曾经留下过痕迹。
没有人，能够察觉到。
沙哈拉缓缓闭上了双眼。
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经历的爱情，竟是冰凉泪水的味道。


EP0198


看着夏律从睡梦中醒来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看着夏律慢悠悠地眨着眼睛，萨荷拉打了声招呼。
“睡得好吗？”
“嗯……现在几点了……？”
“一点半了。”
“一点……一点半吗？！”
仿佛睡意瞬间消散，夏律猛地坐起身来，看了一眼时钟，随后抱住了头。
“啊……完全睡过头了。老师会怎么说呢……”
“怎么了？稍微晚点去也没关系吧。”
萨荷拉躺在床上，咯咯笑着。
夏律瞪大眼睛，不满地嘟囔着。
“虽然你可能不理解，但我和普通人一样，是要工作的。”
“所以我已经跟姐姐说过了，晚上再过去。她说知道了。”
“……你应该先说这件事的。”
当夏律平静下来后，萨荷拉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叫住了他。
用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声音说道：
“过来吧。今天就和我在一起吧。”
“……说到底，这都是因为萨荷拉你。”
“因为我？”
“昨天都没让我好好睡觉……”
原本还在抱怨的夏律突然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赶紧钻进被子里遮住了身体。
萨荷拉悄悄搂住夏律的腰，却被夏律“啪”地一下拍开了，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那么熟练？是不是和其他女人玩得很花哨？”
“是吗？我觉得只是很普通的事情而已。”
虽然萨荷拉与女人共度的夜晚多到可以用位数来计算，但她并不傻。
至少在嫉妒的女朋友面前，她不会那么坦率地回答。
“有那么舒服吗？”
“……不知道。我明明说了不要，你却不肯停下。我还是第一次呢。”
“抱歉。你哭的时候太可爱了。”
“反正你要是说不出好听的，我就讨厌你。”
萨荷拉笑着把夏律拉过来，亲了亲她。
夏律没有反抗，只是慢吞吞地挪进萨荷拉的怀里，随后皱了皱眉头。
“昨天很疼吗？”
“那倒没有……只是感觉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萨荷拉看着还在抱怨的夏律，觉得她可爱极了，于是俯身亲了她。
被子的滑落让萨荷拉那精心打理的身体暴露了出来，但并没有人在意。
因为两人都闭上了眼睛。
“唔……啊，好重！你这人怎么又悄悄压上来了！”
“离晚上还早呢，你想怎么办？”
萨荷拉俯视着夏律，眼中闪烁着黄色的光芒。
夏律盯着她那赤裸裸的欲望，微微转过头，含糊地说道：
“不知道。反正就算我说不要，你也会按自己的意思来吧……”
萨荷拉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幸福的日子。
虽然那天的记忆都已经很久远了，但我仍然记得一切。
就像刚才的对话一样，我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所有时光，对我来说永远不是过去，而是现在。
#
自从和夏律秘密交往后，家里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每当夏律端茶过来时，都会在萨荷拉的碟子上多放一块方糖。
那是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意味着“我爱你”。
每当这时，萨荷拉都会在毫不知情的姐姐面前，喝着比平时更甜的茶，悄悄地笑着。
偶尔会和夏律交换一个隐秘的眼神。
幸福而快乐。
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到现在才体会到这种喜悦。
萨荷拉一直都没有什么人生目标。
因为没有目标，她只是随波逐流地面对眼前的事情，生活着。因此，在处理问题时，她会专注于那件事，但结束之后，她总是被深深的空虚感所困扰。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夏律是照进萨荷拉荒凉生活中的一束光，也是让她能够梦想未来的存在。
萨荷拉第一次能够想象十年后，甚至更远的未来。
和夏律一起生活的自己。
“……那个。”
“嗯？怎么了？”
萨荷拉笑着反问道。夏律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夏律？”
萨荷拉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夏律眼中映出的情绪是恐惧。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到底是什么？说吧。”
“真的没什么。”
夏律似乎不想回答，只是敷衍地说自己只是想叫她一下。
但萨荷拉不相信。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坚持要知道，才能帮忙。
在萨荷拉哄了好一会儿之后，夏律才终于坦白说，昨晚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什么啊，就因为一个梦，吓成这样？”
“那真的是个很可怕的梦。”
“我们家夏律，我还以为你已经长大了，结果还是个小孩子呢。”
“啊，才不是那样呢！”
“这样下去，晚上不会尿床吧？要不要给你买个尿布？”
“啊，真是的！我本来不想说的。”
夏律假装生气地对调皮的萨荷拉说道，萨荷拉则笑出了声。
看到萨荷拉笑，夏律也忍不住笑了。
萨荷拉把夏律抱在怀里，温柔地轻声说道：
“现在有我在呢。要是做了可怕的梦，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不管什么时候。”
“算了。你这种爱睡觉的人，我打电话你会接才怪。”
“真的。我一定会接的。”
夏律从怀里抬起头，看着萨荷拉。
萨荷拉轻轻地抚摸着夏律的背，平静地低语着。
为了让夏律不再感到不安。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所以什么都不要怕。”
“真的吗？”
“当然。你不相信我？我绝不会丢下你的。”
“……这次就信你一次。”
说完，夏律才真正依偎进了萨荷拉的怀里。
夏律是个细腻的人。
虽然她总是装作坚强、无所畏惧的样子，但那只是一种用来掩饰脆弱内心的坚硬外壳。
剥开她反叛和傲慢的态度，内里是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夏律最终没有说清楚她做了什么梦，但萨荷拉不用听也能猜到。
她大概是梦到自己和姐姐抛弃了她吧。
对夏律来说，我们俩已经是她的全部了。
我们不会有事的，萨荷拉心想。
不安源于不信任。曾经以为安全可靠、不会改变的东西却背叛了我们。  
当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事物时，人们自然会感到不安。  
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等到足够的时间流逝，等到我们能够告诉自己一切会好起来，再也不会失去什么的时候。  
那时，夏律也不会再感到不安了。  
在玩笑般的调侃中隐藏真心，沙哈拉曾乐观地认为这样就好。  
但其实不该如此。  
在那个扭曲的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沉浸在幸福中的沙哈拉始终没有察觉。  
哪怕只是一点点。  
如果能再早一点察觉的话。  
她绝不会让事情那样发展。  
但如今自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只剩下无法挽回的后悔。  

#  
变化是时间的同义词。  
虽然缓慢，但从未停止。  
变化往往是被观察到的结果，而非过程。  
就像花朵绽放的瞬间。  
就像季节更替的瞬间。  
意识到变化的时刻，往往是在变化完成之后。  
因此，变化是后悔的双胞胎。  
因为后悔总是在无法挽回之后才到来。  
夏律不再对沙哈拉说自己做了可怕的梦。  
只是偶尔会用失焦的眼神发呆，或陷入深深的沉思。  
改变的并不只是这一点，连说话的语气也不同了。  
夏律不再使用粗鲁的语言。  
她只是安静地微笑着，笑容中带着一丝卑微和不安。  
当时的沙哈拉经常去宅邸看望夏律，反而难以察觉到她的变化。  
就像细雨慢慢浸湿衣服一样。  
等到察觉时，衣服早已湿透。  
她记得自己有重要的事情，曾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一个月后回到宅邸时，迎接她的夏律才让沙哈拉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你来了，姐姐？”  
这个陌生的称呼最先让她想起的是过去的对话。  
“要不要叫我姐姐？”  
“呃，绝对不要。好肉麻啊。”  
“为什么？那么讨厌吗？”  
“我绝对不会叫你姐姐。你就是你，这样就够了。”  
“嗯，无所谓。不过还是有点遗憾。我本来还挺期待听到你叫我姐姐的。”  
“……因为，叫姐姐的话……，感觉就像家人一样。家人是不可信的。总觉得会再次抛弃我。”  
“夏律啊。”  
“啊，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那样做，别用那种表情看我。我只是……有那种感觉而已。”  
那时的夏律是这样说的。  
可现在她却叫“姐姐”？  
改变的并不只是这一点。  
沙哈拉仔细打量着夏律的穿着。  
用发带优雅扎起的双马尾，淡蓝色飘动的连衣裙，还有过膝的白袜子。  
“我不喜欢这种衣服。”  
“穿上会很可爱吧。”  
“太像小孩子了。”  
“这种话不都是小孩子才说的吗？而且你才二十岁，本来就是小孩子。”  
“……我讨厌当小孩。我想快点长大。小孩子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但她却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种未知让她感到无比恐惧。  
就在沙哈拉愣在原地、说不出话的时候，昏暗的宅邸深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哒。唰，哒。唰，哒。  
拐杖有节奏地敲击地面的声音。  
“来了？这次花了不少时间啊。”  
带着淡淡微笑的司书妍，与一个月前一模一样地站着，手搭在夏律的肩膀上，迎接沙哈拉。  
与夏律不同，她丝毫未变的样子反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  
“姐姐，你怎么了？！”  
“你现在难道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不对劲。”  
夏律一脸不解地看着突然发火的沙哈拉。  
看到她苍白而慌乱的脸，沙哈拉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司书妍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做出以前绝不会做的事？”  
“……你现在是在怀疑我和老师的关系吗？”  
“难道不是吗？你一直在做那些曾经讨厌的事情。司书妍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变成这样……。”  
啪。  
脸颊上传来尖锐的疼痛，沙哈拉的话戛然而止。  
沙哈拉转过头，狠狠盯着夏律，然而看起来像是被打了的人反而是夏律。  
为什么你反而露出受伤的表情？  
沙哈拉耐着性子等待夏律的回答。  
但夏律犹豫片刻后说出的话，却与沙哈拉预想的完全不同。  
“不要说老师的坏话！就算你是姐姐也不行……。”  
“……哈。”  
沙哈拉难以置信地笑出了声。  
为什么她最先说的不是为什么不相信我，也不是为什么对我说这么过分的话。  
到了这种地步，她竟然还在维护司书妍。  
“跟我走。”  
“好痛……！放开我！”  
沙哈拉几乎半强迫地拉着夏律离开，而一道视线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是司书妍。  
“老师……。”  
不知所措的夏律呼唤着司书妍，但她没有回应。  
也没有阻止。  
看到这一幕，夏律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直到沙哈拉带着夏律离开的最后一刻，司书妍都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们走出门，没有说一句话。  
接下来……。  
发生了什么来着？  
之后的记忆变得混乱不清，无法确定哪件事先发生。  
不知怎么的，下一个记忆片段是某个酒店房间。  
沙哈拉让夏律坐下，开始说服她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有多么诡异和不正常。  
她一步步剖析夏律并未察觉的变化。  
希望她能够自己意识到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从正午到夜幕降临，经过长时间的说服，夏律终于阴沉着脸，勉强答应了。  
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沙哈拉松了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还不算太晚。  
虽然不知道司书妍做了什么，但她在为时已晚之前把夏律带了出来。  
然而，她又错了。我陷入了自己的说服起了作用的错觉，沉醉于这次终于能够两人一起获得幸福的甜蜜未来的幻象中。
莎哈拉最终还是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对于那天的失误，她有着充分的理由辩解。
她不知道。
她只是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自认为理智，但实际上莎哈拉同样极为感性。
她怎么可能知道？
荷律的内心比她想象的要更加荒凉和危险。
对于荷律来说，莎哈拉和申书妍的存在不仅仅是一种支撑，甚至已经达到了依赖的程度。
当这样的两个人激烈争吵，一方诋毁、嫉妒另一方，并不断中伤彼此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自己时，荷律所感受到的压力有多大呢？
全部。
莎哈拉什么都不知道。
但无知即是罪。
不知道的事实无法成为辩解的理由。
因为无论怎么想，她都无法憎恨那位拯救了在街头徘徊的自己的老师。
然而，她既不能完全否定莎哈拉的话，也无法将其推开，只能听着莎哈拉倾泻而出的话语。
这时，荷律内心产生了一种逻辑错误。
如果承认莎哈拉的话，那么老师就对荷律做了有害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思考，老师都没有做那样的事。
那么，莎哈拉的话就是假的。
然而，聆听莎哈拉的话语时，荷律自己也意识到：
曾经的自已和现在的自己已经变得完全不同。
那么，莎哈拉的话是真的吗？
如果那样的话，老师就对荷律做了有害的事情。
但是，老师……
在循环的错误中，逻辑消失，只剩下事实。
荷律世界中的两个人已经跨越了无法挽回的河流，再也不会相见。
而那原因正是荷律。
家庭将再次解体。
因为不是别人，正是荷律。
荷律在睡着的莎哈拉身边蜷缩着身体，静静地啜泣。
当莎哈拉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时，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荷律？”
莎哈拉习惯性地伸出手摸索旁边，感觉不到荷律后，她坐起身来。
找到荷律并不难。
因为无论酒店房间有多大，荷律仍在视线范围内。
荷律坐在敞开的窗边。
她身穿白色连衣裙，外搭皮质夹克，显得有些不协调。
荷律朝向窗外的双腿随着吹来的风轻轻摇晃，仿佛被风挠痒了一般。
望向窗外的荷律的眼神遥远而模糊，如同天空中漂浮的小片云彩。
莎哈拉猛地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胸口一阵翻涌。
“荷律，你坐在那里太危险了。快下来。”
生怕喊出声会吓到荷律导致她跌下去，莎哈拉努力压低声音，温柔地呼唤荷律。
然而，当荷律回过头时，刚刚勉强平静下来的莎哈拉胸口再次重重地沉了下去。
荷律在哭泣。
“对不起，姐姐。我本想相信你的话，我想要相信……但我不知道。”
“荷律，你在说什么？那里太危险了，先下来好吗？下来再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明白。我甚至记不起自己原来的样子了。”
“昨天不是都说清楚了吗？你也说知道了。为什么又这样？”
莎哈拉尽量用柔和的语调说，以免刺激荷律。不，她以为自己是这样。
也许并不是。因为此刻的记忆并不清晰。
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服她的。
也许她表现出了不耐烦。
也许并不像记忆中那样平静。
或者，或许是前一天晚上因为说服荷律而疲惫不堪，神经变得敏感，说得有些急躁。
但最后的部分，直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
荷律勉强扯出笑脸的微笑。
那是破碎之人的微笑。
如同片片碎裂的天空。
残酷得美丽。
莎哈拉是只能爱破碎之物的人。
从那天起，莎哈拉开始深深地憎恶自己的这种倾向。
因为在那一刻，她无法原谅自己认为荷律的微笑很美。
“对不起，姐姐。再见。”
“荷律！不要！！”
莎哈拉尖叫着急忙跑过去，但随风飘落的荷律的头发是她最后的影像，窗边只剩下被风吹动的薄薄窗帘。
荷律被吞噬了。
跑到窗边往下看的莎哈拉眼中，荷律跌落在花坛后，只有脚可见。
那双整齐摆放的白色赤脚之间，暗红的血液无尽地流出，浸湿了地面。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无尽的尖叫声传来。
什么啊。真吵。
到底是谁在这样尖叫。
许久之后，莎哈拉才意识到那尖叫声正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
#
那是一场寒酸的葬礼。
守灵的只有两个人。
“都是因为你。”
莎哈拉用带有愤怒和疲惫的浑浊声音对无力地坐在一旁、满脸倦容的申书妍说道。
“你无异于杀了荷律。”
“说吧。你到底对荷律做了什么。做了什么让她变成这样。”
“……。”
“说话啊！”
申书那试图隐藏微微颤抖指尖的举动。
离去的撒哈拉回过头时，强颜欢笑挥手告别的你的身影。
“其实你也知道吧。”
撒哈拉内心传来细小的呢喃。
为什么要那么生气？
明明隐约察觉到了。
你利用了夏律。
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
不是的。
不是什么不是的？
你也知道夏律已经崩溃了吧。
还敢说爱那样的他。
却无视了所有麻烦和烦人的部分。
不是的。
承认吧。如果我们没有相遇，夏律就不会死。
是你杀了夏律。
夏律是因你而死的。
还记得小时候吗？那天，和妈妈一起去婚礼现场的时候。
那时的话是对的。
肮脏的血液无法欺骗。
对吧？
撒哈拉踉跄了一下。
连日来因守灵而无法合眼，疲惫的身躯已到达极限。
眼前一片漆黑，四肢无力。
心跳加速，冷汗直流中，撒哈拉自嘲道。
那么你呢？
虽然司书妍指责撒哈拉的话乍一听颇有道理，但她同样也隐藏着秘密。
在撒哈拉离开的期间，两人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仅仅说是臆测未免牵强，夏律最后的变化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又是哪里出错了呢？
还有，虽然不知道司书妍究竟想要什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司书妍也对夏律的死负有责任。
利用夏律的软弱这一点，司书妍也是一样的。
司书妍指责撒哈拉的话，不过是为了逃避责任的懦弱之举。
但是……
事到如今，这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这样，夏律也不会复活。
就算真的发生了奇迹。
就算夏律回来，也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了。
看到怪物真面目的夏律，会逃离两者的掌控，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们不过是盘踞在夏律身边，垂涎欲滴的两只怪物罢了。
撒哈拉直到现在才明白这一点。
对司书妍隐隐的反感，其实是同类相斥。
每次见面都像照镜子一样无法容忍彼此，流淌着同样肮脏血液的怪物们。
撒哈拉踉跄着脚步离开了灵堂。
身后传来司书妍说些什么的声音，但没有听清。
位于医院地下的灵堂阴暗而寒冷。
走在只剩下罪恶与悔恨的昏暗道路上，撒哈拉意识到。
幸福的时光已经结束了。
撒哈拉消失在黑暗走廊的阴影中。
那天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
比起没有目标的人生，失去目标的人生更加空虚。
撒哈拉拿起香槟杯，低下视线，目光空洞。
虽然偶尔会回应周围人的搭话，但其实并没有好好听清。
要分辨那些面容模糊的人低声絮语的内容，是件很耗费精力的事。
对于如今只能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度过时间，晚上出门花钱再回来的撒哈拉来说，白天清醒着实是一种折磨。
要不是无法推脱的家庭活动，也不会来到这种地方。
撒哈拉强忍住叹息。
就在那时，在无意义的嘈杂声中，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
“是的，谢谢。现在没关系了。”
总是用平静沉稳的独特语调说话的。
是司书妍。
撒哈拉的眉头微微皱起。
正要起身离开的撒哈拉和司书妍的视线相遇。
“......”
撒哈拉甚至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不悦。
平静地回望视线的司书妍，转过头对其他人低语。
正要转身离开的撒哈拉脚步却像被钉住一般停了下来。
撒哈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某处。
视线尽头，一位少女走近司书妍身边，温柔地微笑着。
少女向客人们低头行礼。
“您好，我叫申恩英。成为老师的弟子还不算太久。”
又是这样，真是够了。
咬牙切齿地想要转身离开的撒哈拉，走了几步后却缓缓停下。
脑海中浮现的一个念头。
你夺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
那么，我也要同样地还给你。
这样才公平。
这次，我来毁掉你吧。
撒哈拉转过身，朝着司书妍和少女走去。
隐藏真心，伪装笑意的撒哈拉目光中浮现出一抹金黄。
在复仇完成之前，绝不会满足，也不会停下。
如饥渴沙漠一般的颜色。


EP0199


有些地方时间流逝得不一样。
比如无人的火车站。
或是被夕阳余晖染红的冬日海面。
又或是夜晚的学校，或是繁华街道旁僻静的小巷。
在这些地方，时间仿佛走得更加缓慢。
仿佛有一扇看不见的门隔开了不同的时间流向。
瑞英所在的咖啡馆也是如此。
窗外，人们匆匆而过，各自赶赴自己的一天，但咖啡馆内流淌着轻柔的民谣音乐，显得格外宁静。
因为是平日的上午，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柜台那边的兼职生也只是百无聊赖地盯着手机。
窗外透进的冬日光影将咖啡馆里漂浮的灰尘映照成银白色。
那些如舞蹈般闪烁、缓缓飘浮的尘埃，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寂寥的感觉。
瑞英抿了一口热可可，心里这样想着。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人似乎并不想沉浸在这种感伤中。
反而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尖锐地嘲讽道：
“现在终于想听我的警告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撒谎。今天心情好，我就假装信你一次。”
果然和他还是合不来……
瑞英感到不适，将冰凉的手指尖放在面前的马克杯上暖了暖。
沙哈拉毫不掩饰恶意，带着笑意的话语传来：
“既然是你先叫我出来的，看来想了很多啊？”
确实如此。
这次不寻常的见面提议者不是沙哈拉，而是瑞英。
那天在家门口，沙哈拉几句意味深长的话意外地深深刻在了瑞英心里。
那些话不仅仅是恶意的嘲讽，还十分具体，甚至提及了瑞英经历过的事情。
秘密总是习惯于停留在视线的边缘，未被察觉时，什么都看不到。
但只要有人稍微透露一丝线索，那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就会逐渐显露出轮廓。
每当瑞英转头时，那种若隐若现的不安感就会浮现。
自从意识到这一点后，瑞英也开始察觉到这种不和谐的感觉。
当瑞英问老师是否可以出去一下时，老师回答前的那段短暂停顿与以往不同。
曾轻松地同意瑞英生日休息时间的老师，这次的反应却有些迟缓。
过去瑞英会认为老师只是在思考日程，但现在那种沉默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瑞英开始怀疑，老师是否并不希望她离开家，哪怕只是短暂离开。
日常生活中那种不和谐感还不止于此。
“我需要买些新衣服。”
“啊，那现在开始准备出门吗？”
“好。你的衣服也该买几件了。”
“…啊？我没事的……”
“那件衣服，昨天不是也穿了吗？”
“…是的。”
“联系朴司机吧。告诉他今天是全天外出的行程。”
表面上看，这些是充满善意的对话。
但那份温柔却像是一根绳索，渐渐缠绕住瑞英的脚踝，将她牢牢束缚。
“从这儿到那儿都拿出来看看吧。”
“呃，老师……”
“怎么了？”
“这么多，其实不需要的……”
“是觉得有负担吗？”
“嗯，有点……”
“正是打扮的年纪，我可能太疏忽了。除了衣服，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告诉我。”
其实瑞英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老师让她试穿的衣服，大多都是那种让人不太愿意穿出门的款式。
瑞英捧着那些粉嫩、飘逸的少女风衣服，有些尴尬地试穿着。
然而。
“怎么了？”
“…没事。”
看到老师那满足的微笑，瑞英把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瑞英不得不一件件试穿老师挑选的衣服。
最近总是这样。
也许会有人反问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觉得瑞英是过于敏感，为无关紧要的小事赋予太多意义。
但问题就在这里。
那些微妙的话语隐藏在日常生活的表面之下。
它们如同抓不住的烟雾，以暧昧的暗示存在，让人难以质问。
如果是过去的瑞英，甚至不会怀疑。
不可能会这样，我应该想多了。
她会这样安慰自己。
但令人惊讶的是，瑞英对现在的状况有着相当清晰的认知。
因为她已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从雅英那里。
每当瑞英在老师身上看到记忆中雅英的影子时，她都会感到震惊。
然而，即使怀疑变成了确信，瑞英依然无法完全将老师从心中推开。
这也是因为雅英。
与雅英的记忆让瑞英产生了警惕，同时也让她想起了雅英的心情。
“我……因为喜欢姐姐，对不起。”
瑞英还记得雅英像个孩子一样哭着说这句话的脸。
那张被痛苦折磨、想要逃离却找不到出口的破碎面容。
“……”
瑞英想起了老师。
老师那柔和微笑的脸。
站在前面，看着瑞英的身影，缓缓跟随的慢步。
还有……
当瑞英不知为何流泪时，老师抱住她，温柔地祝贺她的那一刻。
那些画面也不会是假的。
老师对瑞英的疼爱是真实的。
那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呢？
从雅英的事情中，瑞英明白了善意并不一定能带来好的结果。但即便如此，瑞英仍然不害怕老师。
她只是想知道。
老师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
现在在想什么。
正因为如此，瑞英才拿起手机，犹豫着按下了新保存的沙哈拉的号码。
“我只是想知道……关于老师的，还有，你为什么那么恨她。”
“还需要多说吗？我不是都告诉过你了，那个女人是女巫，你不想被她吞噬就赶紧逃。我的话很难理解吗？”中文翻译：

萨哈拉凝视秀英的眼神，就像看着被关进笼子里的兔子一样。
就像那些被关在笼子里，不知自己命运，只等着被宰杀的存在。
那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轻蔑，又似乎带着几分怜悯。
不知为何，那张表情让秀英感到不满。
萨哈拉像是要揣测秀英的心思般打量着她的脸，随后故意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你是愚蠢还是勇敢。”
“……什么？”
“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那些事吗？一开始我很生气，但后来想了想，觉得自己的话还是对的。所以，你那时候是想问我那是什么意思吧？”
“……。”
萨哈拉说得没错，秀英没有回答。
萨哈拉咬着嘴唇笑了笑。
“如果你有那个脑子，早就该逃走了。连愚蠢的动物都知道危险的地方不该涉足，为什么你不逃呢？”
所以，你就是愚蠢的。
面对萨哈拉的挑衅，秀英再也忍不住了。
“……您并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光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一副想插手别人事情，结果自己碰得头破血流的样子。”
“您怎么能这样说……。”
秀英试图反驳，但萨哈拉却满不在乎地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递给了她。
“拿着。”
“……这是什么？”
“看了就知道。”
秀英打开棕色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一叠白纸。
秀英拿出来翻了几页，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
密密麻麻的印刷字排列着。
熟悉的格式。
那是一份小说手稿。
第一页上，只简洁地印着一行字，或许是小说的标题。
「窗边的长山猫」
秀英看了看是否有作者的名字，但哪都没找到。
“这是……小说吗？”
秀英感到困惑。
她本是为了听老师的事而来的。
然而，经过一系列谜语般的对话，她得到的却是一份不知是谁写的手稿。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她完全无法理解。
但那些接二连三涌出的疑问，都被萨哈拉接下来的话压了下去。
“那是我姑姑的弟子写的。”
“弟子……您指的是谁？”
秀英的语气自然地变得谨慎。
萨哈拉曾说过，在她之前还有两名弟子。
一名已经去世，另一名则失踪了。
如果秀英手中的这份手稿是某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弟子留下的遗作……
光是这么一想，那份原本并不厚重的稿纸仿佛变得沉重了许多。
“失踪的那个。不，准确地说，应该是逃跑的那个。”
“逃跑是什么意思……？”
“从我姑姑那里逃走了。她把这份手稿交给我后就消失了。”
萨哈拉端起面前薄荷茶，喝了一口，回忆起了过去。
那时，她们也是在这家咖啡馆见面。
只是坐在对面的是另一个人。
“以后您再也不会见到我了，我打算逃走了。”
“逃跑？”
“没错。听了您的话后，我意识到这是一件我无法承担、也没有理由承担的事。我不想因为卷入别人的复杂事情而陷入危险。”
每个人都有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为别人牺牲，不是很愚蠢吗？
看着神恩英那副自以为是的冷静表情，萨哈拉突然感到一阵愤怒，忍不住嘲讽道。
“……那你直接消失不就好了。何必特意来找我说这些？”
“因为我欠了债。”
“债？”
“多亏您警告我关于老师的事，我才能及时抽身。我对这一点心存感激，也感到抱歉。”
“有什么好抱歉的。”
面对萨哈拉的目光，神恩英继续解释道。
“您帮助我并不是出于纯粹的善意。更多的是因为对我‘前任’之死的责任感。”
“……。”
“对您的复仇，我无法帮上忙，真的很抱歉。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自私的女人。
既然打算抛弃合作关系逃跑，就别摆出那种表情。
萨哈拉熟练地隐藏了内心的情绪，讽刺地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是冷酷无情的人。没想到你也能说出这种话。”
“怎么会呢。”
神恩英轻轻笑了笑。
“如果我是那种人，我就不会逃跑了。我是个软弱的人，只不过比别人更清楚这一点。”
她站起身来，将带来的文件袋递给了萨哈拉。
萨哈拉没有看文件袋，而是盯着神恩英的脸问道。
“这是什么？”
“听您说了那些话后，我自己调查了一些事情，写了下来。算是一种违约金吧。”
虽然因为不敢太过深入，所以了解得不算多。
说完这些话后，神恩英将手提包挎在肩上，最后一次道别。
“希望它对您有帮助。真心希望。”
闻到薄荷茶的香气，萨哈拉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低声说道。
当年感受到的背叛和愤怒，早已随着时间消散。
剩下的，只有单纯的感慨。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该抽身。和某些人不一样。”
“……。”
秀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不知为何，萨哈拉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并不是在讽刺她。
因为萨哈拉的表情看起来太过寂寞。
“那份手稿，你拿走吧。”
“啊……？可是。”
“反正我已经看了很多遍，几乎能背下来了。但我的确没从中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或许一开始就不是为我准备的。”
萨哈拉说着，或许那份手稿是为了她的“继任者”而写的。她喝完茶，站起身来。
“所以，那份手稿现在是你的了。”
“……。”
萨哈拉没有等秀英回答，便离开了咖啡馆。
秀英望着萨哈拉的背影，低头盯着手中的手稿，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她翻开了下一页，开始阅读。


EP0200


少女翻动着稿纸。  
她的手指轻轻翻动页面的同时，洁白的纸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只有它知晓的故事。  
在播放着不知名音乐的咖啡馆里。  
随着页面一页页翻过，音乐声渐渐消失，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声音。  
很快，连那声音也听不见了。  
#  
——从祖母去世的第二天起，窗外便被看不见的海水所填满。  
小说《窗边的长山虎》以一名少女的独白开始。  
失去了唯一亲人——祖母的少女，孤独地被遗留在世间。  
白天她沉睡，夜晚则清醒，独自度过漫长的时光。而她将自己关在家中，不再外出。  
窗外的黑暗让她感到仿佛置身于深海之中。  
用少女的话来说，她与祖母共同生活的偏僻小屋，就像“沉在深海中的潜水艇”。  
偶尔不得不出门时，她必须“像穿上潜水服一样”鼓起勇气换好衣服。  
就像潜水员依靠氧气罐在海底活动的时间有限一样，少女即使外出，也总是尽量快些回家。  
在存折中的余额耗尽之前，在剩下的空气用尽之前。  
这段短暂的时光所允许的延期，似乎会持续下去。  
而少女也打算平静地等待那个终将到来的窒息时刻——直到某天夜里，长山虎来到窗前，轻轻叩响了她的窗户。  
——孩子，这里太冷太暗了。能开个门让我进去吗？  
那语气，是她在梦中都未曾忘记过的。  
是祖母的声音。  
少女颤抖着想要打开窗户，却突然想起已故祖母曾对她说的话：  
——孩子，小心长山虎。长山虎非常狡猾，能完美地模仿死去之人的声音。它会说“是我啊，开个门吧”，若是被这诡计骗到，打开门就会被它吃掉。  
少女当时听完故事，觉得谁会相信这种骗局呢？  
明明不是活人，怎么可能听到已逝之人的声音而受骗开门呢？  
——人心不是能用刀切割的东西。即使在梦中，也想要听到那个声音，想要再见到那个人一面，这样的心情又该如何是好呢？明知如此，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多说一句话，真是可恶的家伙啊。  
现在，少女觉得她终于理解了祖母的话。于是，她并没有打开窗户，而是继续装作不知，与对方对话。  
因为即便知道是假的，她也无法抑制想要继续听到祖母声音的心情。  
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惧。  
少女早已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死亡，以至于她因思考死亡太久而不再感到害怕。  
但长山虎似乎并不打算让少女打开窗户，只是拖延时间继续对话。察觉到这一点后，它的声音突然变了。  
从祖母的声音，变成了年轻女子的声音。  
——被发现了？  
——等等！  
被识破身份的长山虎毫不犹豫地想要离开，但少女伸手拦住了它。  
接着，她冲动地说出了一句话：  
——你能和我做朋友吗？  
说出这句话后，少女才意识到自己早已渴望与他人的对话。  
尽管在开窗的瞬间，她可能会被吃掉，尽管她可能连对方的脸都看不到，只能通过声音交流。  
但即便如此，这种对话对少女来说仍是至关重要的。  
于是，这段奇妙的关系开始了。  
每晚，少女都会坐在窗边，等待长山虎的到来。  
它总是毫无预兆地出现，自然地与少女交谈，直到天亮才悄无声息地消失。  
虽说是对话，但少女与长山虎之间的交流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对话。  
——所以啊，我膝盖上还留着那天留下的伤疤。  
——人生七分靠运气，三分靠努力。  
——是啊，看来我运气不太好呢？  
它所说的话总是带着某种微妙的违和感。  
就像从报纸上剪下字拼凑成的信件一样。  
面对只能用他人的话语回应的长山虎，少女依然努力地回答它，并不断提出新的话题。  
但她的心中仍有疑问：  
长山虎真的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像鹦鹉模仿人类的语言却不真正理解其含义一样，这或许并不是真正的对话。  
也许，长山虎只是随机模仿别人的话语，而少女则为其赋予意义。它可能只是在寻找机会吃掉她，不过是一场捕食者的骗局罢了。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无从知晓。  
即便如此，少女仍希望这段时光能够继续下去。  
比起直面孤独的真相，她宁愿说服自己正在与怪物对话，建立某种羁绊。这样的想法让她感到不那么痛苦。  
就这样，时间流逝，直到某一天，一切都变得熟悉时，少女在白天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个足以撼动她那如履薄冰关系的电话。  
——你知道吗？五金店的老金，昨天出事了。唉……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那么惨的事。  
——我觉得你也该知道，所以打来这通电话。村里有好几个人受伤或死了，你一个人住在半山腰，更要多加小心。  
——没错，小心山里的野兽。晚上千万别一个人出门。  
那些死去的村民，都是少女曾经在故事中提到过的人。  
比如那位嗜酒如命，经常醉卧街头被妻子责骂的五金店老板。  
又比如每天早上独自勤奋上山采摘野菜的朴大婶。  
还有那些在废弃房屋里搭建秘密基地的孩子们。  
他们全部都是少女曾愉快谈论的故事中的主角。  
而少女，几乎等同于亲手杀了他们。  
因为长山虎在少女无话可说时就会离开。  
为了延长与它的对话，少女的孤独害死了那些人。  
少女终于明白了。  
归根结底，长山虎的本质是吃人的怪物，它没有吃掉少女，并不意味着它停止了对人的捕食。  
她与长山虎的关系，并非超越物种的友情。这段关系并未以童话般的结局收尾，  
不过是在捕食者与猎物之间短暂共生的结果罢了。  
少女那些并不孤独的夜晚，正是因为有人流血牺牲才能存在。  
那晚，少女向窗边靠近的它问道：  
她们的关系是爱情，还是捕食者的骗局？  
窗边的声音缓缓给出了回答。  
听到答案的少女，一边流泪一边笑着打开了窗户。  
故事最终以少女用混杂着恐惧与喜悦的复杂表情，仰望着从敞开的窗户中走近的长山虎而结束。  
#  
少女合上了最后一页。  
“……。”  
她用陷入沉思的眼神，端起桌上放着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早已遗忘的茶水，因冷却而散发出苦涩的味道。  
#  
“已经迟了。我可是一直在等你。”  
正在看书的老师从眼镜上方瞥了秀英一眼，说道。  
“对不起。没想到会这么晚……”  
虽然是因为读原稿而忘了时间，一直坐在咖啡厅里，但秀英无法解释这些，只能老实道歉。  
见秀英道歉，老师微微舒展了皱起的眉头，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我不是在责备你，只是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下次早点回来，如果会晚的话，一定要联系我。”  
“嗯，我会的。”  
“吃过晚饭了吗？要不要点些什么？”  
“啊……不用了。谢谢，我现在不太饿。”  
“是吗？”  
见秀英婉拒，老师没有再坚持，重新将视线放回手中的书。  
“那你先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应该也累了。”  
“老师您呢……？”  
“我再待一会儿再睡。刚才喝了咖啡，有点睡不着。你先去睡吧。”  
“啊，好的。晚安。”  
“嗯，你也是。”  
在黄色的台灯光线下，老师的面容显得格外温柔平和。  
“呼啊……”  
洗完澡回到房间躺下的秀英，伸了个懒腰，轻轻打了个哈欠。  
看来不知不觉间，外出的疲劳已经积累了不少。  
洗完澡后身体暖暖的，反而让倦意更加明显。  
然而，尽管身体渴望入睡，秀英的思绪却愈发清醒。  
这是因为今天读到的小说让她思绪万千。  
沙哈拉说，这位小说的作者曾是秀英之前，老师的另一位学生。  
……一个对老师感到不安而逃离的人。  
起初，秀英不明白他为何逃离，但如今读完整篇小说后，似乎有些理解了。  
那人用隐喻的形式，在小说中隐藏了许多话语。  
只有秀英和他才能理解的话。  
比如，少女遇见长山虎后的第二天早晨，因为现实的割裂感而感到迷茫的场景。  
前一天晚上感受到的混乱与恐惧依旧清晰，然而天亮后的家中却一如既往平静。  
是否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还是只是做了个梦？  
这种自我怀疑的心理，是未曾亲身经历过的人无法理解的奇异感受。  
小说毫不掩饰地暗示，长山虎与少女的关系，正是老师与作者本人的隐喻。  
一个孤独无助的少女，心防的裂痕迎来了一只怪物。  
明知危险，却因无处依靠而逐渐依赖上那怪物。  
担心总有一天会被怪物吞噬，却更害怕失去那虚假的温暖，因而无法逃离。  
一种有毒的关系。  
或许，小说作者将他和老师的关系定义为如此。  
如同涂了毒的刀刃，越是靠近，越会受伤。  
所以，他选择了逃离。  
就像小说中的少女最终领悟真相，打开了窗户一样。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所享的平静，实际上是建立在逝者牺牲之上的事实。  
“是个有洞察力的人。”  
沙哈拉是这样评价他的。  
确实如此。  
比起至今仍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自己，他显然聪明得多。  
他预料到在自己逃离后，同样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于是，他借用小说的形式，留下了只有处境相同的少女们才能理解的警告。  
甚至，他还为未来会读到小说的秀英，埋下了线索。  
小说中多次提到的，始终紧闭的旧仓库便是其中之一。  
那里是否就是白天消失的长山虎沉睡的地方？但少女认为太过危险，最终没有打开。  
在书页之间，她仿佛在向秀英低语：  
秘密就在那里。  
虽然我故意装作不知而逃离，但如果你有了解真相的勇气，  
就去那里找找看。  
由于小说混杂了现实与幻想，与沙哈拉不同，秀英立刻猜到了旧仓库所指的地方。  
“其他房间都可以随意使用，但唯独上锁的房间不要进去。”  
那扇总是紧闭的门。  
秀英从未对门后的世界产生过好奇。  
毕竟每个人都有隐私，  
而秀英一直尊重着老师。  
但现在，  
秀英开始想知道门后究竟藏着什么。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  
那扇门并没有上锁，只要想打开，随时都能轻松推开。  
毕竟，以前误锁的卫生间门，秀英也曾轻松打开过。  
只要等老师熟睡后，悄悄起身打开门就行了。  
然而，秀英犹豫了。  
老师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即便如此，她没有安装门锁和铰链，而是选择让它保持原样，或许正是出于对秀英的信任。  
背叛老师的信任，打开那扇门，真的是对的吗？  
“……。”  
直到深夜，接近黎明时分，  
秀英的纠结依旧没有停歇。  
#  
昏暗的走廊。  
秀英站在紧闭的门前，努力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担心心跳声太大，会传到老师那里，惊醒她。  
秀英独自站在走廊上，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但没有任何声响。  
看来老师已经睡得很沉了。  
秀英这才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当安心驱散了不安，取而代之的却是愧疚。
秀英此刻正试图打破名为信任的枷锁，偷偷窥探老师的秘密。
她依然不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
不，秀英摇了摇头。
不要以自己的经历作为理由。
就算和雅英的事情顺利解决，也不能从今往后为自己即将做的事情找到正当性。
因为我不是老师。
明天早上，我要向老师坦白一切，请求原谅。
也许老师会对我开门的事实感到失望和生气。
也许他会叫我离开。
但如果……这里面藏着那些奇怪事情背后的原因呢？
就像我在黑暗中把自己关了一年，腐烂的那样。在周围看似关心的冷漠中，未能及时得到帮助那样。
“…….”
秀英咽了口唾沫，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陈旧的空气味道。
长期停滞的味道，仿佛一动就会扬起灰尘的空房间的气息。
房间内部与家中其他地方不同，墙壁上贴满了天蓝色的壁纸。
柔和的天蓝色背景上印着彩虹和云彩，壁纸与家中的现代感灰色壁纸格格不入，几乎显得异类。
“…….”
这到底是什么？
依靠手机的光线，秀英四处打量着房间，视线停留在房间一角的某物上。
有一个被塑料布覆盖的东西。
她差点因为惊讶而把手机掉在地上。
秀英强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慢慢走近。
犹豫了几次，秀英缓缓掀开了塑料布。
可能是因为长期未曾打开，纤细颤抖的手指所到之处，泛起的白色灰尘在手机屏幕的灯光下闪烁起舞。
掀开塑料布的秀英轻轻咽了口气。
那是一个摇篮。
看起来从未使用过，被塑料布包裹的摇篮光滑无瑕，没有一点瑕疵。
由纯白色原木制成的摇篮，床头似乎特意定制了一个名字，精致地雕刻在上面。
——闵夏英。
秀英感到困惑。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样的东西？
而且老师为什么要把这个摇篮藏起来？
完全无法理解，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突然一个想法闪过脑海。
“……！”
突如其来的领悟让秀英震惊不已。
寒意顺着脊背袭来。
颤抖的嘴唇不自觉地低语道：
“不止一个人……”
出了车祸的那天。
老师失去了家人和腿的那天。
那天，老师失去的家人不止一个。
秀英像被烫到一样，匆忙从摇篮上移开了手。
这不是……摇篮。
这是一个祭坛。
因震惊而僵住的秀英没有察觉到。
在身后的门边。
一个幽灵般的身影无声地站在那里，静静注视着已经察觉秘密的秀英。
“原来你在这里。”
急切转身的秀英面前，舒妍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游离在梦幻与现实之间的目光，如同注视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一般望向受惊的少女。
“老、老师……”
“你不是一直在找吗。”
带着梦幻般的微笑。
舒妍温柔地叫出了少女的名字。
“……夏英啊。”


EP0201


“找到了。”
确认了标志上写着机场二字的男子，露出一副终于得救的表情，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路没堵。要是再遇上交通拥堵，肯定要错过飞机了。”
男子自言自语时，一直坐在旁边板着脸的瑞妍不耐烦地抱怨道。
“交给朴司机不就好了，偏要自己开车到机场，这才搞成这样。”
“哈哈……”
“怎么回事？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固执。”
面对瑞妍的责备，手握方向盘的男子目视前方，尴尬地笑了笑。
虽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但笑容中仍带着几分少年气。
“这个……毕竟新婚旅行的第一天，想自己开车嘛。不是挺浪漫的吗？”
“新婚旅行一开始就不听妻子的话，还要追求浪漫？”
“哈哈，抱歉。不过我们不会错过飞机时间的，这次就原谅我吧。”
“这次是最后一次了，以后要好好表现。”
“那当然，一定会的。”
看着男子自说自话，瑞妍忍不住笑出声来。
嘴上说着生气，但眼神却温柔地瞟了男子一眼。
男子大概也察觉到了瑞妍并没有真生气，便像滑头一样轻轻带过。
能怎么办呢？先爱上的人总是输家。
就在瑞妍笑着从仪表盘上拿起太阳镜戴上时，男子抛出了新的话题。
“我们去了巴厘岛要做些什么呢？”
“做什么都好。”
“因为是和我在一起吗？”
“因为那里暖和。”
我最讨厌寒冷了。
这个意外的回答让男子欲言又止，像贝壳一样闭上了嘴。
看着像个孩子一样生闷气的男子，瑞妍嘴角微微抽动，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当然，也是因为和哥哥在一起。”
“哎呀，真是谢谢了。”
“别客气。”
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中，笑声充满了行驶的车内。
那是幸福的笑声。
“哥哥。”
“嗯？”
“我有话要说。”
“突然怎么了？有点吓人啊。不会是要说离婚的事吧？要说就赶紧说，我可预约了不少地方，要取消的话得抓紧时间。”
瑞妍拦住又开始开玩笑的男子，神秘地笑了笑。
“不是那个。是好消息。”
“什么消息？”
“暂时保密。到了再告诉你。”
“哎呀，是什么嘛？我可最受不了这个了。”
“不想在车里说，想在更有氛围的地方告诉你。”
“是吗？你这么说我更好奇了。”
“哥哥听了也会高兴的。”
“我本来想在飞机上睡一会儿的，这下全被好奇心搅没了。”
似乎“无法忍受好奇”这句话并非虚言，男子又问了好几次，但瑞妍始终没有回答。
只是偷偷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然而，幸福总是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预兆，不幸悄然而至，投下了阴影。
“哎，那辆车有点不对劲……”
男子看着对面左右摇晃着驶来的卡车说道。
而这句话，竟成了他的最后一句话。
如此荒唐，毫无意义的一句话。
“哥哥！！”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支离破碎。
就像孩子用笨拙的手剪碎的电影胶片一样，只剩下零散而强烈的画面。
越过中心线冲来的卡车。
男子大声喊叫，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
撞击的瞬间。
像被卷入漩涡般剧烈摇晃、翻转、滚动的车体。
有人尖叫、噪音。
然后，一片黑暗。
“呃……”
瑞妍头部流血，艰难地睁开了眼。
由于尚未从冲击中恢复，视线依然模糊。
全身酸痛，疼痛难忍。
“哥哥……？”
瑞妍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心脏猛地一沉。
男子脸压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地趴着。
连一丝微小的动作都没有。
只有男子脸部压住的喇叭声，持续不断地响着。
意识到情况的瑞妍，眼睛猛然睁大。
“哥哥……！哥哥！！”
瑞妍试图起身抓住男子，却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激得发出一声尖叫。
颤抖的眼睛向下看去，瑞妍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下半身。
被扭曲的车体压碎的骨盆，以及被车身穿透的管道撕裂、流血的大腿。
还有。
顺着大腿流下的温热、湿润、带着腥味的东西。
瑞妍急忙将手放在肚子上。
但在触碰之前，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状态。
当然，因为这是她自己的身体。
“不……不要……”
瑞妍在想法还未化作语言之前，便已经意识到了。
这场事故如此平凡，毫无特别。
因为这场普通的悲剧，瑞妍失去了家人。
丈夫。孩子。
一切。
“啊……啊啊啊！！”
瑞妍的牙齿打颤，眼睛瞪大，泪水夺眶而出。
紧咬的牙关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呻吟声。
接着，瑞妍开始哭喊。
求求谁来救救她，把她从这个地狱，这场噩梦中救出来。
但无论她如何哭喊。
她那被永恒的喇叭声淹没的哭喊，终究无人听见。
#
秀英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努力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最初瑞妍开口说话时，她惊讶得几乎以为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但当她稍微冷静下来，能够环顾四周时，一些奇怪的地方开始逐一映入眼帘。
比如瑞妍的样子。
仔细一看，瑞妍只是静静地站着，精神似乎并不完全清醒。
就像站着睡着了一样。
梦游。
刹那间，这个念头闪过脑海。
秀英走向呆站在门口的瑞妍，刻意用最镇定的语气说道。
“……站在这里可不行啊，得进去睡觉。”
“我们夏英在这儿，我怎么睡得着。”
瑞妍温柔地笑了。
“妈妈怎么能丢下你不管呢。”
这个意料之外的称呼像刀子一样猛然刺入胸口，秀英一时语塞。母亲。
我以为再也听不到的话语。
然而，秀英再次摇了摇头，甩开了涌上心头的思绪。
正如素妍看到的不是秀英一样。
秀英所映照的也并非素妍。
秀英自我安慰道。
她叫的不是我。
老师生病了。
不要在意病人说的话。
但奇怪的是，从刚才开始，心中翻涌的情绪却难以平息。
秀英努力掩饰着心情，缓缓走向素妍，伸出手。
“…那一起走吧。”
“一起？”
“嗯，一起。”
但素妍没有任何回应。
似乎不明白伸过来的手意味着什么，只是呆呆地站着，目光愣愣地看着秀英。
秀英又向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素妍这才恍然大悟，露出了温顺的微笑，像个乖巧的孩子。
“我带您回房间。”
秀英靠近行动不便的素妍，搀扶着她。
素妍没有抗拒。
每一步走向房间，素妍都顺从地跟在秀英身后。
秀英搀扶着，迈出一步。
素妍被搀扶着，也跟着迈出一步。
沙沙、沙沙。
脚步蹒跚。
“请躺下。”
素妍顺从地在秀英的搀扶下躺在了床上。
秀英道别后正要起身，素妍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那力道强得让人难以相信她是个半睡半醒的人。
“你去哪儿？”
“嗯…？”
“别走，留在这里陪我。”
“……。”
“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不能和妈妈在一起吗？”
素妍急切地抓住秀英的手，哀求着。
她那近乎拼命的模样让秀英不知所措，只是愣愣地站着，任由她抓着。
“妈妈…太对不起你了。”
素妍的声音中逐渐夹杂着哭腔。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带着泪意，像洪水般向秀英倾泻。
“妈妈一个人生活，太对不起了…”
素妍紧紧抓住秀英的手，把脸贴了上去。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秀英的手背，但素妍依然没有放手。
仿佛秀英的手是她落水后抓住的救命稻草。
该说什么呢？
秀英陷入了沉思。
在秀英短暂的人生中，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成年人如此哭泣。
而她还太年轻，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这时，她想起了修学旅行时在睡梦中抽泣的贤雅。
那个一向坚强的朋友第一次展现出的脆弱一面。
当她想起那个偷偷哭泣的贤雅，眼前素妍的身影似乎与记忆中贤雅的模样重叠了起来，秀英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无论是谁，经历了痛苦和悲伤的事，都会感到难过。
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恐怕没有区别。
秀英伸出手，轻轻擦去了素妍眼角的泪水。
用安抚的温柔声音低语道。
“…没关系。谢谢你活着。”
在秀英温柔的安抚下，原本抽泣的素妍渐渐平静了下来，直到最终陷入沉睡。
素妍始终没有放开秀英的手。
秀英只是坐在床边，守护着沉睡的素妍，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姑姑是生病的人。不是这里，而是那里。’
正如沙河所说。
我们都是她死去女儿的替代品。
素妍接纳学生们，是在怀念失去女儿之后，潜意识里想要填补那份空虚。
第一个学生崩溃了。
她不断地忍耐着不想要的角色，最终迷失了自己。
第二个学生逃走了。
她害怕继续留在这里会失去自我。
她们的声音在质问。
那么你呢？
你会怎么做？
留下？还是逃走？
“我…”
迷茫的秀英目光停在了某个地方。
因为她从梳妆台的镜子中看到了自己望着这边的模样。
秀英看着自己穿着素妍挑选的衣服，眼神变得深邃。
那一刻，秀英心中翻涌的风暴悄然平息。
只留下一种情绪。
于是，秀英下定了决心。
#
第二天早晨，素妍睁开了眼睛。
她似乎做了一个梦，但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过，她的头脑却异常清晰。
或许是睡了一场好觉的缘故。
素妍试图回想起自己究竟多久没有这样好好睡过一觉，但她连那是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来了。
她放弃了回忆，坐起身来。
“…。”
素妍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不知为何，今天的状态格外好。
就连每天早上隐隐作痛的腿，今天也勉强可以忍受。
就在她想着今天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日子时。
“您醒了吗？”
“…嗯，进来吧。”
素妍微笑着迎接秀英的到来，但她的脸上很快浮现出疑惑。
秀英穿着外出的衣服。
看来她一大早出去了，耳朵被寒冷的空气冻得通红。
就在素妍想问秀英去了哪里时，秀英先开口了。
“准备出门吧。”
“…什么？”
“我已经叫了司机。我来帮您穿衣服。”
“等等。这大清早的，要去哪儿？”
“我们现在去医院。”
去医院？
这突如其来的通知让素妍微微皱了皱眉。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您生病了。”
秀英穿着外套，一手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坚定，似乎不听任何辩解。
但素妍并不是那种被人逼迫就会乖乖顺从的人。
倒不如说，她恰恰相反。
而且，尽管秀英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但那副抿着嘴的样子像只小兔子，完全没有任何压迫感。
素妍慢悠悠地说道。
“如果是腿的事，其实没必要去医院。今天的状态也还不错。”
“腿当然也要检查…但不是今天的事。”
“那是什么？”
“我预约了心理咨询。”
素妍的细眉轻轻动了动。
虽然她觉得还需要多听听对方的意图，但语气中那一丝不悦却无法掩饰。
“那我就更没必要去了。我没有任何问题。”
听到素妍的回答，秀英露出了些许悲伤的表情。
“这就是问题所在。”
“什么？”“昨晚的事，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昨天？”
“不只是昨天。或许从更久以前开始……”
秀英讲述了过去发生的事情。
从沙哈拉那里听到的故事，关于手稿的事，还有……昨晚在锁着的房间里发生的事。全部。
听着故事的书妍的睫毛时不时轻微地颤抖着。
在秀英讲述的过程中，书妍一直默默地听着。
长久的叙述结束后，秀英闭上了嘴。
希望这次的劝说能触及书妍的心灵。
但秀英忽略了一点。
心灵被伤透的人往往会竖起防御的刺，而不是直面问题。
听完故事后，书妍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我还以为你不是那种喜欢探究别人秘密的人。”
“……对不起。”
“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进入那个房间。你却背叛了我的信任。”
“但是……老师您需要帮助。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进入过那间房间……”
虽然感到愧疚却并不退缩的秀英面前，书妍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的语气，终于爆发了背叛感。
“你怎么能这样……！”
书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闭上了嘴。
沉重的沉默流淌着。
用深邃的眼神看着书妍的秀英轻声说道。
“请不要叫我夏瑛。”
“……”
“我不是您的女儿。”
书妍没有回答。
或者说，是无法回答。
就像那些面对自己内心未知问题的人一样，她只是脸色苍白，显得混乱。
走到书妍身边的秀英坐在了床边。
床似乎只有秀英的重量一般，被压下。
秀英低着头的被秀英的手握住。
那是一双柔软而温暖的手。
“请让我帮助您。”
“……帮助我。”
“是的，我想这样做。”
那是秀英的选择。
既不是破碎，也不是逃避的第三条路。
解开那不知从何而起悲剧的线团。
虽然是一条艰难而曲折的道路，但秀英已经下定了决心。
就像一年前，踏入黑暗房间的阿瑛向她伸出手一样。
这次轮到秀英伸出手了。
面对抬起头来的书妍，秀英温柔地微笑。
“所以，我们一起加油吧。只要您不放弃，我也不会放弃。”


EP0202


曾一度作为侦探团临时据点的旧校舍体育仓库，在完成短暂使命后，便长期被闲置。  
直到最近，这座仓库才重新找到了新的用途。  
坐在沙发上无聊地盯着手机看的小贤，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  
“怎么这么晚才来？”  
“被班主任一直拖到现在。”  
“闯祸了？”  
“不是，是职业规划咨询。”  
“那个不是很快就能结束的吗？”  
“你当然觉得快，反正你又没打算上大学。”  
一脸疲惫地回答的艺熙坐到小贤旁边，把书包随手扔到桌子上，伸了个懒腰。  
看到艺熙发出痛苦的呻吟，小贤心想她一定是被折腾得不轻，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便开口道：  
“话说，你要上大学吗？”  
“不知道，还在考虑。”  
“你不是说那个什么广播之类的工作挺顺利的吗？既然要继续做那个，就没必要上大学了吧。”  
“嗯~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也挺想体验一下大学生活的，感觉会很有趣。”  
“你是为了好玩才去上大学的吗？”  
“不觉得挺浪漫的吗？”  
“你还真会讲浪漫。”  
两人像往常一样拌了几句嘴，随后仓库里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这并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亲密朋友之间常有的一种自然平静的状态。  
这是一种不需要为了缓解气氛而刻意找话题的舒适空白。  
沉默中，远处传来放学路上的某人的笑声。  
小贤静静地听着外面的背景音，突然开口道：  
“应该不会有人来吧？”  
“那些孩子们根本不知道这种地方的存在。”  
“也是……”  
“嗯，毕竟我们从来没被撞见过。”  
又是一阵沉默。  
滴答、滴答。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大约六下后，小贤缓缓开口说道：  
“那……开始吧？”  
“……好。”  
小贤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两人之间默契的信号，表示可以开始了。  
艺熙倾身靠近，将嘴唇贴到小贤闭着眼睛的脸颊上。  
她靠近到只要稍微晃动身体就能触碰到对方的距离，小贤微弱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呼吸中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略带甜美的气息。  
女孩子真是神奇。  
连呼吸都带着好闻的香味。  
那我身上会不会也有同样的味道呢？  
你现在是不是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  
艺熙感到好奇。  
但这份瞬间产生的好奇心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小贤的体香吸引住了她。  
像被花儿吸引的蝴蝶一样，艺熙吻上了小贤的唇。  
“……。”  
接吻也有习惯。  
比如每当嘴唇相触的瞬间，小贤总是会轻轻吸一口气。  
明明不是第一次了，但她似乎还没完全习惯。  
“哈啊……。”  
轻啄般的轻吻之后，轮到互相轻咬对方的嘴唇。  
就像享用柔软的甜点一样，用嘴唇轻轻摩擦，或用牙齿细细啃咬。  
偶尔还会用舌头舔舐对方被咬住的下唇。  
反复吮吸间，口腔中开始弥漫着唇膏的香气，呼吸也渐渐变得灼热起来。  
“哈……，哈啊……。”  
在互相咬唇舔吻的过程中，舌尖偶尔会轻轻碰触。  
每当这时，原本在艺熙腰上抚摸的手开始缓缓移动。  
小贤每次动作时，校服袖子都会擦过艺熙的裙子。  
不知为何，最近总觉得小贤的手越来越大胆了，艺熙感受着在她臀部和腿外侧游走的手，心里想着。  
“嗯……。”  
紧贴的脸颊上感受到小贤的呼吸变得急促，同时被拉近拥抱，这意味着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为了让拥抱更舒适，艺熙稍稍抬腰腾出空间，小贤便立刻环住她的腰，身体贴近。  
“哈啊……。”  
两人紧紧相拥，嘴唇柔软地扭曲黏合在一起。  
在湿润的双唇之间，艺熙和小贤的舌头不分先后地互相确认着。  
“嗯……。”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小贤的吻无论是吮吸还是舌头的进攻，都带着一股强势。  
不知道是因为她还不太熟练，还是因为她天生力气就大。  
感受着她那如活物般在口中搅动的舌头，仿佛有种被吞噬的感觉。  
而且，随着激情升温，她的手臂也不自觉地用力。  
每次都想说“能不能轻点，我都喘不过气了”，但最后都忍住了。  
……算了，这样也挺好的。  
“哈啊……。”  
感受到环抱的手臂开始放松，就意味着快要结束了。  
最后是嘴唇分开时发出的湿润声音，然后结束。  
不会更进一步。  
一天只有一次。  
只到嘴唇分开为止。  
那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从第一次接吻那天起已经过了两周。  
我们每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好饿啊。”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吃什么？”  
“上次去的那家还不错，要不就去那儿？”  
“好啊，走得远太麻烦了。”  
拿起书包站起身的小贤，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艺熙随口应和着，心里却在想：  
这到底算什么呢？  
从第一次接吻那天起，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她不知道小贤是怎么想的。  
她也没有问过。  
因为小贤似乎并不想谈论这件事。  
但是。  
不说出口，并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因为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声音，也能留下痕迹。  
比如微微皱起的校服。  
房间里残留的淡淡香气。  
还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装作若无其事，但耳朵却红得发烫的小贤。  
跟着小贤走出仓库，艺熙看着走在前面的朋友的背影，心里问道：  
所以说，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每天接吻一次的朋友关系吗？  
这也太奇怪了吧。  
当然，没有任何回答。  
#  
……果然还是完全搞不懂。  
回到家后，艺熙直接瘫倒在床上，苦思冥想了一个小时，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李贤雅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固然让人困惑，但更大的疑问却是另一件事。  
“……我到底为什么要为这种事烦恼啊。”如果是以前的艺希，早就毫不犹豫地去找李贤雅，直接问清楚了。
“我们现在到底在干嘛？”
如果觉得不合适，就会立刻结束。
不会有任何遗憾和后悔。
然后很快就会忘记，再也不会放在心上。
艺希不知道叹了第几口气。
其实，她并不是不明白原因。
从一开始，“天真”这个词就是和艺希最不搭的词汇。
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怎么可能还察觉不出来。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居然连艺希自己也在做那些曾让她感到厌烦的女孩们做的事情。
更让她自尊受损的是，李贤雅肯定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这样。
“……当年的那个千艺希真的已经死了。”
艺希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海报，自嘲地低声说道。
要不要找二姐聊聊？
她短暂地想到了这一点，但最终决定放弃。
如果让对小妹感情生活特别关心的千恩惠姐姐知道，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只会让她更加烦心。
脑海中不断循环的思绪又回到了贤雅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今天感受到的那种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不知不觉中，艺希的手停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
明明没有人在看。
但不知为何有种做错事的感觉，正准备赶紧把手拿开时。
“亲爱的妹妹~。”
“……能不能先敲门。”
“抱歉~，我忘了。”
突然闯入的二姐挥着手，轻松地道了个歉。
艺希的表情稍微僵硬了一下，随后才放松下来，略带责备地说。
“姐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怎么了？在想着我吗？有点感动呢。”
“其实是在说你的坏话。”
“你可真是口是心非。”
看到姐姐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艺希感觉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就算她看见了，也只是在碰嘴唇，应该不会多想。
真是贼喊捉贼。
艺希稍微放下心，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那你来干嘛？”
“帮我试穿一下衣服。”
“不是前几天刚试过吗？”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是新品！”
“又来了？”
艺希的表情瞬间变得无奈。
作为购物网站的合伙人，姐姐每次设计新衣服都会找艺希试穿。
问题是，姐姐对衣服的要求比任何人都严格。
不仅要试穿，还要走动、转圈，发现问题后还要脱下来修改，然后再试穿，循环往复。
对于被折腾的人来说，完美主义真是一个致命的缺点。
平时明明一副懒散的样子，那股劲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还是说平时的状态其实是为了省电的节能模式？
无论哪种，受罪的都是她。
“为什么不去找专业的模特？生意这么好，明明可以请专业人，为什么总找家里人？”
“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赚来的钱转眼就花光了。”
“都花哪儿去了？”
“做生意本来就是花钱的。你要是也来做生意，就能理解了。”
所以，你会帮忙的，对吧？”姐姐充满期待地看着艺希，艺希却背对着她躺下，冷淡地回了一句。
“嗯，不帮。”
“哎呀，帮帮我嘛~。你穿着比一般的模特还好看呢。这次就帮一次，好吗？就一次~。”
“不是‘这次’，是‘又来了’的吧。每次都这么说，新品一出来就找我。”
“切……。”
看到姐姐像小孩子一样撅着嘴，艺希改变了想法，猛地坐了起来。
“算了，我帮你。”
“哇！真的？真的吗？！”
“嗯。不过有个条件。”
“要不要叫外卖？炸鸡？炒年糕？想吃什么尽管说。”
“外卖就算了。”
艺希盘腿坐在床上，随口说道。
“帮我做个恋爱咨询。”
#
“所以，你的困扰是什么？”
坐在堆满布料和线头的凌乱房间里的姐姐问道。
“是关于朋友的。”
“朋友关系的问题啊。青春真好。”
姐姐一边点头，一边手不停地忙活着。
必须明天把样品送到工厂，确实很紧急。
看着被截止日期追赶的个体户的悲惨模样，艺希开始讲述最近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说，你们的关系变得模糊了，你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把你当朋友？”
姐姐总结道。
为了让重要部分不那么明显，艺希的解释有些含糊。
没想到会被这样概括。
艺希带着感叹和无奈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
“为什么不直接问清楚呢？”
“……如果那么容易，我一开始就不会纠结了。”
“越难的问题越该问啊。”
姐姐拿着一件正在试穿的衣服，继续说道。
“你是担心关系会疏远吧？如果这段关系对你这么重要，就更要用心维护了。”
“嗯……”
“没有人际关系是会自动运转的。我和莉亚也吵过不少次架。”
“……和莉亚姐姐？有点意外。”
莉亚姐姐是二姐的中学同学，也是购物网站的合伙人。
从初中一年级到现在，她们一直形影不离，简直是完美的搭档。莉亚姐姐性格也很好，艺希从未见过她发脾气，因此感到有些奇怪。
……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位像天使一样的姐姐生气的样子。
艺希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肯定是姐姐做错了吧。”
“哎，你不了解她。她生气的时候有多可怕……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姐姐的表情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摇了摇头，把话题拉了回来。
“这和试衣服一样。你以为从尺寸到裁剪都了解，但实际穿上去后，才发现和想象的完全不同。每次都要一点点调整。”“仅仅是一件衣服尚且如此，何况是更加复杂微妙的人心呢？不经历就无法知道。”姐姐拿起卷尺，补充道。“对人心的主观臆测容易产生误会。无论是心意还是衣服，都必须亲自试穿才知道。”心意和衣服其实是一样的。为了便于测量胸围，恩熙抬起手臂，回味着姐姐的话。也许她说得对。现在承认吧，恩熙其实是感到困惑的。如果选择停留在友情的安全圈内，恩熙会感到安全。在舒适安逸的圈子里，感到稳定，日复一日地过着与昨天相同的日子。但圈子之外却是未知的领域。可能会得到一切，但稍有不慎，就可能失去所有，包括那个安逸的避风港。这是一种无法回头的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博，还是一个虽不完美但至少保障基本安全的稳定状态？如果这是一场游戏，恩熙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冒险。与其平庸地活着，不如在刀锋之间寻找突破口。这才是千恩熙的风格。但现实并非游戏，无法保存或读取进度，也无法事先提升等级。因为这是关乎内心的问题。做出决定的依据只有自己的心意。但这在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时才成立。是希望保持现状，还是想要更进一步？哪种心意更为强烈？恩熙无法确定。无法确认装备和等级，就无法确定是否应该冒险。恩熙虽然勇于尝试，但并非鲁莽自毁的玩家。因此，她陷入了这种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看到恩熙皱眉的表情，姐姐误以为她不满，便安慰道：“只要量完这个就可以了。好了，结束！”恩熙感受到卷尺的触感，想起了今天现雅紧紧拥抱自己的手臂。那种略带压迫的感觉，显然与现在的感受相似。如果像用卷尺精确测量胸围一样，能用拥抱测量心围，那该多好。那样的话，做出决定会容易得多。“……反正去弄清楚就是了。”“什么？”“没什么，自言自语。”恩熙的烦恼并未持续太久。毕竟她本就不是那种独自纠结、消沉的性格。如果不知道级别差距，打一场侦察战不就行了？终于找到方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恩熙在脑海中梳理日程，重新打量起二姐。“干嘛这么看我？”虽然平时看起来随性且我行我素，但在这种时候，她总能给出精准的建议。看来她曾经担任全校副会长的资历并没有白费。她既要经营网店，又要兼顾学业，忙得不可开交，但身边总是人缘不断，想必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吧。想到这儿，恩熙觉得她确实挺了不起的。“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厉害。”所以恩熙决定诚实地表扬她。毕竟得到了这么多帮助。“谢谢你，帮了大忙。”“哎呀，怎么了？突然说这些？姐姐好感动~咱们妹妹长大了。”虽然姐姐反应夸张，但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或许她是为了不让恩熙感到尴尬，所以才刻意表现得夸张一些。恩熙轻笑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背后传来姐姐平静的声音，叫住了她。“对了，恩熙。”“嗯？”恩熙握着门把手，转过身来。难道她还有话要说？转头的姐姐一脸严肃地问道：“所以这是恋爱咨询吗？”“……我走了。”厉害个屁。恩熙打了个寒颤，走出了房间。临走前，她没有否认那个问题。


EP0203


充满活力的周末街道。  
在年末氛围中兴奋的人群中，艺希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  
“……”  
艺希利用街道的橱窗作为镜子，检查了自己的装扮。  
今天搭配中最满意的是她珍爱的西装外套。  
设计像校服一样简洁，颜色也是百搭的黑色，背后还印着大幅的“骷髅旗”图案，是她的心头好。  
再加上内搭的粉色水手领T恤，将领子拉出来作为点缀。  
最后，下身穿了一条深色百褶迷你裙，搭配黑色过膝袜和短靴。  
比平时稍微用心打扮了一番的自己，戴着耳机，仿佛在橱窗里凝视着这边。  
“会不会太夸张了？”  
艺希有些尴尬地拨了拨刘海。  
出门时还觉得挺好的，现在却觉得有点过度了。  
甚至今天还化了平时很少化的妆。  
总觉得有些别扭。  
为了见现雅而精心打扮的自己。  
不行，现在就开始泄气可怎么办。  
艺希安慰自己。  
从现在开始才是关键啊。  
毕竟今天是约会的日子。  

‘明天有空吗？’‘怎么了？’‘很久没一起玩了。’‘玩什么？’‘就……像平时一样玩呗，玩的时候非要做什么吗？’‘……行吧，反正明天店里也休息。’  
昨晚电话里现雅冷淡的声音再次浮现在脑海，艺希瞬间感到一阵委屈。  
想想就来气。  
这样搞得好像只有我着急似的。  
艺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刚才看才过去一分钟。  
当然，因为她每分钟都在确认。  
习惯性地检查了聊天软件，但理所当然地没有新消息。  
艺希和现雅本来就不是那种频繁发消息的类型。  
[千艺希：喂，你现在在哪？]  
[千艺希：到哪了？我刚到。]  
[千艺希：我现在刚到。]  
反复写了又删，艺希最终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她不想先联系。  
感觉好像输了似的。  
真傻。明明知道不是什么输赢的问题，但还是忍不住自尊心作祟。  
艺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发现人群中走来一张熟悉的面孔。  
“……怎么这么晚才来？”  
“钱包忘了带，回去拿了。”  
尽管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但嘴却不受控制地说了句抱怨的话。  
然而现雅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也没有道歉。  
她们之间的约定总是这样。  
一方迟到，另一方发脾气，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一起玩。  
平时倒没什么，但不知为何，今天艺希对这种模式感到不满。  
于是她故意刁难道：  
“那至少也该发个消息吧。”  
“……没迟到不就行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凶？生理期吗？”  
艺希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干脆闭上了嘴。  
她不想在重要的日子一开始就吵架。  
再加上看到现雅的穿着一如既往，她更加失落了。  
走近的现雅看到艺希的装扮，愣了一下，随即说道：  
“还化妆了？”  
“稍微打扮了一下，怎么样？”  
“……一开始差点没认出来是你。”  
如果是平时，艺希肯定会笑着回应：“好看吧？我也知道！”  
然后现雅会一脸嫌弃，艺希则会笑得开怀，像往常一样斗嘴。  
但不知为何，现在她觉得有点生气，没心情这样。  
就在艺希忍不住想要反驳时，她看到了现雅脸上淡淡的妆容。  
虽然只是自然色调的底妆，加上一点唇彩，但仔细一看，还是能发现和平时的不同。  
比如，她今天没有穿那件被磨损的皮夹克，而是换了一件更整洁的外套。  
明明平时总是说穿裙子骑摩托不方便，今天却穿了一条皮裙。  
原来如此。  
不是只有我在用心啊。  
艺希的怒气渐渐消散，不禁笑了出来。  
因为小事生气，又因为小事高兴。  
这到底是在干嘛。  
但没办法。  
我原本就是感性的人啊。  
心情变好的艺希大步迈出，喊道：  
“那出发吧！”  
“至少告诉我去哪儿吧。”  
听着身后现雅的抱怨，艺希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下。  
加油，千艺希。  
约会现在才开始呢。  

#  
“好不容易来新村，又是年糕店？昨天不是才吃过吗？”  
“喂，这里不一样！这可是超有名的店，别的地方根本比不了。”  
“年糕能有多不一样。”  
现雅嗤之以鼻，但店内以黑白和薄荷绿为主调的装修确实显得现代又整洁，能看出店家在氛围上下了不少功夫。  
而且店里大多是和她们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看来这家店的确很受欢迎。  
“欢迎光临，请问要点什么？”  
“啊，海鲜辣炒年糕和两杯柠檬水，谢谢。”  
“海鲜……辣炒年糕？”  
现雅愣了一下，艺希和店员却流畅地继续对话。  
“年糕里可以加奶油，需要吗？”  
“……加吧。”  
“现在订单比较多，可能需要稍等一会儿，可以吗？”  
“没关系，谢谢。”  
店员拿着菜单离开后，现雅才忍不住问：  
“你刚才点的，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了？”  
“海鲜辣炒年糕加奶油，这搭配靠谱吗？”  
“啊~你以为奶油是蛋糕里那种吗？就当是牛奶就好啦。”“…好吧。”  
虽然对于在杂烩面里加牛奶这件事实在无法理解，但炫雅并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喝了口水。  
实在不好吃的话，点别的就好了。  
然而，炫雅的担忧在点的炒年糕端上来时，就像雪融化般消失了。  
“…有那么好吃吗？”  
艺熙略带无奈地问道。  
正如海鲜杂烩炒年糕的名字所示，桌上的盘子里堆满了饱满的蛤蜊和新鲜的大虾，它们覆盖在软糯的年糕上，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而炫雅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挥动着叉子，盘子里的食物已经被消灭了一半。  
这家伙刚才不还在说炒年糕加奶油合适吗？不是说炒年糕再好吃也终究只是炒年糕吗？怎么现在这么安静？  
艺熙忍住笑意，用叉子叉了一块年糕送进嘴里。  
确实很好吃。  
浓郁的火辣酱汁完美地裹在年糕上，没有丝毫流淌的迹象，这一点就足以打满分。  
对于艺熙来说，汤炒年糕就像失败的拉面一样无法容忍，而这道炒年糕的浓稠度刚刚好。  
不仅如此，淡淡的海鲜香气完美地衬托了辛辣杂烩的深厚味道，而且完全没有腥味。  
最后，原本可能过于咸辣的厚重味道，也被奶油的柔滑中和了，简直是让人无法抗拒的味道。  
好吧，这个我认了。  
不过，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只顾着吃，这样也太……  
虽然这次约会是艺熙单方面提出来的，但吃着美味的食物，时不时聊聊天也是不错的吧。  
“喂，你会消化不良的。边吃边喝点东西吧。”  
“嗯。”  
艺熙轻轻把柠檬水杯推过去，这时炫雅才勉强回应了一声。  
看到这一幕，艺熙又把炒年糕的盘子往炫雅那边推了推。  
大概推了3厘米左右。  
炫雅似乎专注在吃上，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艺熙用手托着下巴，吸着柠檬水杯里的吸管，静静地看着炫雅。  
艺熙之所以迟迟不敢迈出下一步，并不仅仅是因为害怕失去朋友的恐惧。  
对她来说，恋爱就像是一种游戏。  
如果有喜欢的人，就先玩一局，如果觉得合适，就以双人模式再玩几局。  
等到觉得腻了，就去找下一个人。  
有人把这样的艺熙称为“垃圾”，也有人骂她是“自私的女人”。  
但艺熙并不在意。  
游戏中的缘分不都是这样吗？  
只是短暂地享受乐趣，太过认真反而才是奇怪的。  
那时的她就是这样想的，所以就算是被人骂，甚至挨了耳光，她也能一笑而过。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来者不拒，去者不留。  
但对于李炫雅来说，她无法像对待之前的那些女孩一样对待她。  
不了解炫雅的人总是戴着有色眼镜对她评头论足。  
她总是皱着眉头，像是随时在生气。  
眼神锐利，像是要盯穿人。  
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语气粗鲁。  
在别人眼中，李炫雅就是个不良少女。  
仅此而已。  
但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后，就算再不愿意，也会发现那并不是炫雅的全部。  
李炫雅，  
出乎意料地，对可爱的东西毫无抵抗力。  
明明早就暴露了自己的少女心，却还装作没人知道的样子笑嘻嘻地逞强。  
当她感到慌张或害羞时，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泛红的耳朵却出卖了她。  
炫雅，  
明明对游戏毫无兴趣，却因为艺熙喜欢而努力去尝试。  
从未落下过帮做家务，也从未抱怨过麻烦或不想做。  
当艺熙情绪低落时，她虽然笨拙却还是会关心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外表看起来粗犷，但内心却柔软，总是迁就艺熙的任性。  
就是这样的家伙。  
所以艺熙喜欢她。  
所以现在还喜欢她。  
如果这样的李炫雅把艺熙称为“垃圾”，  
骂她是“自私的女人”，并且在艺熙面前流泪的话，  
光是想到这些，艺熙的脚步就始终徘徊在原地，无法迈出下一步。  
因为艺熙从未谈过一场不伤害别人的恋爱。  
也许现在她终于要为此付出代价了。  
艺熙偷偷苦笑了一下。  
不知不觉中，她放下了叉子，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炫雅吃东西的样子。  
炫雅轻轻将头发拨到耳后，防止它垂落的样子。  
她咬着年糕，用嘴唇轻轻咬断的动作。  
她微微鼓起的脸颊，以及每当她移动手臂时，眼神中暂时失去锐利的样子。她低垂的睫毛。  
每天相处，艺熙以为自己已经对朋友的脸再熟悉不过了，但此刻的她却依然从中感受到了新鲜感。  
艺熙心中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惊讶。  
三年并不短暂。  
更何况这三年并不是平淡无奇地流逝的。  
从第一次相遇时强烈的冲击开始，这三年里，她们经历的事情远比普通女孩们在建立友谊时经历的要戏剧化得多。  
哭泣的脸，生气的脸，带着悲伤微笑的脸，释然地抛下留恋的脸……  
所有这些表情，艺熙全都见过。  
然而，你却依然展现出新的模样。  
你让我知道了新的东西。  
你强有力的手臂是多么轻易地就能拥抱住我。  
你怀里的体温又是多么炙热。  
每当吻结束时，那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淡淡遗憾是什么。  
还不够。  
艺熙心想。  
我还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  
“干嘛那样看我？”  
炫雅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艺熙的视线，抬头问道。  
语气虽然依旧冷淡，但并没有生气或感到不悦。  
艺熙现在已经能够轻易分辨出这种细微的差异了。  
但她并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看到炫雅因为吃了辣而泛红的嘴唇，以及她额头上因为出汗而微微粘在脖颈上的几缕发丝时，她立刻移开了视线。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让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决定把那一刻的念头带进坟墓，于是故作平静地回答道：  
“看你吃得很香的样子。”  
“…嗯，挺好吃的。”  
“你说什么呢？都快把盘子吃光了。”  
“对了，你怎么不吃？明明是你提议来这里的。”看着你吃就已经足够了。
隐藏着心里的想法，艺希微笑着。
就像平日里的千艺希一样。
“那么我们现在去下一个地方吧？”
“要去哪里？”
“既然吃了辣的和咸的，接下来就该吃甜的了吧。”
从座位上站起来的艺希，瞬间恢复了平日那种温柔体贴的朋友模样。


EP0204


接下来，艺熙带现雅来到了一家充满古典氛围的甜品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大量使用了厚重的深棕色木材装饰，无论是西式大门还是内部墙壁，都让这里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咖啡馆，反而更像是一家充满格调的酒吧或复古茶馆。  
虽然艺熙从未去过酒吧，但这里的氛围确实给她那种感觉。  
本以为是一家专营甜品的咖啡馆，会像公主们喜欢的店铺那样粉色调满满，但实际并非如此，这让艺熙安心了不少。  
那种地方真的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你想吃什么？”  
“刚才不是吃了炒年糕吗？你还能吃得下吗？”  
“哎呀，那和这能一样吗？”  
据说女孩子吃饭和吃甜点的胃是分开的。  
以前艺熙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说法，但看着千艺熙，她似乎有点明白了。  
说起来，千艺熙吃的东西都去哪儿了呢？  
突然冒出这个疑问，现雅偷偷打量了艺熙一眼。  
无论是现雅还是艺熙，都不是那种整天喊着要减肥、吃得像鸟食一样少的人。  
反而可以说是胃口很好的一类。  
因此，在外面吃零食时，她们从不客气，总是点很多，这让现雅觉得挺省心。  
但现雅最近开始因为长胖而担心体重，而艺熙却依旧保持着苗条的身材。  
原以为这是因为她穿着校服看不出来，但最近无意中发现的真相并非如此。  
艺熙每天熬夜打游戏，生活不规律，也不喜欢运动，却依然能保持这样的身材。  
现雅用充满谜团的眼神看着她，艺熙似乎读懂了这个眼神，嘴角微微翘起。  
“喂，还有啊，说话要诚实。刚才的炒年糕几乎都是你吃的，我看你吃得那么香，连我的那份都推给你了。所以我现在还饿着呢。”  
“那个嘛……”  
现雅虽然嘴上说不想吃，但最后还是把碗吃得干干净净，这下她无言以对。  
于是现雅只好转移视线，小声回应。  
“那你想吃什么就再点吧。”  
“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的。你想吃什么？”  
“我就喝杯咖啡吧。”  
“随便点吧。别到时候又抢我的。”  
“你就看着点吧，反正我也不知道该点什么。”  
“是吗？嗯……那先点份蓝莓蛋挞和碧根果巧克力泡芙吧。哦，这里的华夫饼很火，要不点一份芝士顶配和一份奶油草莓？还有……”  
艺熙像早已准备好似的，翻着菜单报出了一串陌生的甜点名字。  
反正都是现雅没听过的菜单，她唯一的感想就是：这么多甜点真的能吃完吗？  
过了一会儿，现雅看着空空的盘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甜点胃”的女孩。  
对甜点一无所知的现雅来说，这些甜点也异常美味。  
只是稍稍有些撑了。  
#  
“啊，感觉肚子要爆炸了。呃……”  
“哎呀，真恶心。”  
“噗噗……”  
店员收拾完餐具后，现雅正喝着冰美式，看到艺熙打了个小嗝，忍不住皱起眉头，但艺熙只是笑嘻嘻的。  
她像一只满足地吃饱的猫一样，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看来吃得非常开心。  
“话说你什么时候来过这种店？”  
“嗯？我也是第一次来。”  
“第一次来还这么熟悉？”  
“哎呀，老奶奶~现在用手机搜索一下就能找到美食店的评价了。”  
“说什么呢。”  
现雅虽然嗤之以鼻，但心里却觉得艺熙说得对。  
艺熙和现雅完全不同。  
虽然平时因为自尊心绝不会承认，但在现雅心中，艺熙就是一个冒险家。  
一个面对未知时不会感到恐惧，反而眼中闪烁着光芒，勇敢前进的冒险家。  
乍一看她似乎无所畏惧，但实际上她更倾向于选择熟悉的地方，而不是尝试新事物，这与现雅截然相反。  
从今天穿的衣服就能看出来。  
现雅看着对面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甜点多好吃的艺熙。  
艺熙穿的衣服总是独特又时尚，但从来没有一次不合身。  
因为艺熙有种把独特性转化为自己独特魅力的个性。  
而现雅在犹豫今天穿什么之后，最终还是穿上了平时常穿的衣服。  
是的，艺熙和现雅不同。  
这就是所有烦恼的根源。  
对现雅来说，一切都是第一次。  
甚至连恋爱这种事也是。  
恋爱对象还是同性。一切都是第一次。  
当然，现雅也知道这并不是一种普通的关系。  
即使是与每天见面的最亲密的朋友偶然接吻，这也是要带进坟墓的秘密，更何况她们每天都在学校隐蔽处偷偷接吻，连“失误”这样的借口都无法使用。  
然而，现雅无法判断这究竟是稍微有点特别但还是可以接受的奇怪现象，还是大错特错的事情。  
要确认错误答案，需要正确答案，但现雅没有答案。  
正如前面所说，对现雅来说，一切都是第一次。  
如果换成是艺熙，她不仅拥有答案，甚至连错题本都厚厚地记满了，或许能给出答案。  
但艺熙什么也没告诉现雅。  
她只是默默地继续维持着这段奇怪的关系。  
所以现雅只能从其他地方寻找答案。  
最终，现雅选择了电视剧。  
她知道，如果艺熙听到，一定会笑着嘲弄她。  
但没办法啊，身边没有人能告诉她两个女孩子之间该怎么办。  
现雅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同桌那张傻笑着的圆脸，但她立刻把那画面抹去了。  
反正韩秀英也无法给她想要的帮助。  
现雅想要的是现实中的解决方案，而不是电视剧或电影中的幻想。  
而且，韩秀英的恋爱故事比大多数电视剧还要戏剧化。  
最终，现雅觉得无论是问韩秀英还是参考电影，差别都不大，于是她决定找一些关于女孩之间喜欢的电影来看。然而，无论怎么寻找，结果出现的全都是以外地为背景的电影。
对于住在韩国的19岁的贤雅来说，这些对她面临的现实毫无帮助。
再加上那些无意义的不良内容。
“你现在累吗？”
“不，挺好的。怎么了？”
“因为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在打哈欠。我以为你昨晚没睡好。”
“……只是有点事要做。”
如果帮不上忙，至少得有趣才行。
贤雅在内心抱怨着那些熬通宵看完的电影。
#
两位朋友从甜品店出来时，外面已经相当昏暗了。
“现在才刚8点，却已经完全天黑了。上个月还没到这种程度。”
“因为冬天日照短。”
“呃，好冷。看来冬天真的来了。”
“你穿得那么少当然冷了。”
虽然贤雅看着英姬露在裙子外面的腿，冷冷地丢出一句话，但她的视线已经在寻找可以避寒的地方了。
一旁的英姬絮絮叨叨地说道：
“时尚就是在夏天热，在冬天冷。”
“要是只追求时尚，会冻死的。”
“嘿嘿，说得对。哎呀，真的好冷！我们先进大楼吧？”
“嗯。刚才电影是几点预约的来着？”
“还有点时间，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左右？”
“那还是在电影院里等吧。反正你还要买爆米花。”
贤雅想起上次一起看电影的经历，露出不悦的表情。
因为爆米花柜台前的队伍太长，差点没能按时进入放映厅。
“想到要排队等待，还是提前去比较好。”
“哎呀，那次情况不一样。不是因为爆米花，而是因为周边杯子。”
英姬想起英雄电影上映时必出的饮料杯盖上的角色周边，忍不住笑了。
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的贤雅当时抱怨为什么要买这些，但在英姬的强烈要求下，不得不排了那么长的队，自然感到不耐烦。
不过，虽然嘴上这么说，贤雅还是悄悄地把自己的那份周边杯子推给了英姬。
“哇，看那边。”
在电影院所在的百货大楼前的街道上，沿路排列的灯光装置亮了起来。
“圣诞节还早着呢。”
“可能是为了让人们提前欣赏，所以就开了。”
夜空中白色的灯光如同闪烁的星星和雪花，美丽动人。
看到这美丽景象的人们纷纷露出笑容，拍照或拉着旁边的人指向灯光。
在年末兴奋的人群中，两位朋友并肩走着。
沿着温暖的灯光行走，感觉并不坏。
其实，那只不过是发出白光的灯泡，并不会传递任何温暖。
但或许是因为这温馨的氛围，连寒冷都暂时被遗忘了。
也许正因为如此，内心深处的自言自语也悄然流露了出来。
“我也想谈恋爱。”
那几乎是连英姬自己也听不清的低声呢喃，但贤雅似乎听见了。
一直默默走在她身边的贤雅冷冷地回应道：
“那就谈呗。”
“……恋爱我一个人怎么谈？得有对象才行。”
“难道你以前是有对象才谈的？随便找个合适的搭讪。之前你对别人不也挺好的吗？”
那只是她们平日互相调侃的延续，至少对贤雅来说是这样。
当然，其中也夹杂着一丝不快。
毕竟贤雅每天因对千英姬的烦恼而头疼不已，而当事人却轻描淡写地说想谈恋爱，确实让人有些气恼。
轻微的讽刺，带着责备的玩笑。
贤雅的本意不过如此。
正因如此。
当英姬表情僵硬，用低沉的声音呼唤贤雅时，贤雅感到不知所措。
“……喂。你刚才的话是认真的吗？”
停下脚步的英姬用冰冷的眼神看向贤雅。
两位朋友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英姬努力调整呼吸，白色的气息从她口中呼出。
“你知道我的心意吧。”
“……。”
“我今天有多……算了。”
还想再说些什么的英姬咬住嘴唇，吞回了后面的话。
她明白。她知道自己在不该发火的地方失控了。
看，李贤雅也一脸茫然，说不出话来。
在李贤雅眼里，我一定是因为一点小事就突然生气的样子吧。
理性告诉她现在就该停下来，但情绪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躁动。
虽然表面极力掩饰，但英姬内心和贤雅一样困惑。
实际上，英姬之所以突然爆发情绪，是因为长期以来累积的不安在一次集中爆发。
她不想失去贤雅的不安，以及希望彼此关系更进一步的心愿。
她希望付出多少真心就能得到多少回报，但对贤雅的想法却捉摸不透，心中不免遗憾。
甚至，她担心这份心意可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独角戏。
或许我在李贤雅心中，依然只是过去的那个形象？
难道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她是不是认为我不想要一段认真的关系？
贤雅的话恰好戳中了英姬内心最不安的地方。
“我有话跟你说。之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问，但现在觉得还是问吧。”
够了，千英姬。
你知道自己情绪激动时说出的话从来没有好结果，不是吗？
在说出后悔的话之前闭嘴吧，马上。
英姬的理性在尖叫。
但从刚才起，激烈的心跳声太过嘈杂，她听不见内心的声音。
呼出白色的气息，英姬迈出了最后一步。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压抑着焦虑，英姬只盯着贤雅的嘴唇等待答复。
不知过了多久。
等待的时间似乎既短暂又漫长。
经过相当长的时间后，贤雅终于打破了沉默，开口说话。然而，从贤雅口中得到的回答，与艺熙所期待和想象的任何一个答案都不同。

“不知道。”
“…什么？”
“我也不知道。”

艺熙被惊愕得甚至忘记了愤怒，一片茫然。
“这…，你这是什么话？是你自己的心意，你自己都不知道，那谁还能知道？”
“…就是这样啊。”
“什么？”

当艺熙的声音中逐渐掺杂着不耐烦时，贤雅低声嘟囔道：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这种事对我来说是第一次啊….”

说着这话的贤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红的脸庞，仿佛在说“这可是我第一次让一个不是朋友的女孩看到我的脸”，让艺熙无言以对。


EP0205


朋友何时会显得像个女孩呢？
或许这个答案会与世界上存在的友情数量一样多。
但最终，所有答案都会归于一处。
那就是在熟悉之中发现朋友新面貌的时候。
友情就像每天散步的小路。
一旦陌生的路被熟悉感覆盖，就不会再去寻找新的地方。
从那时起，只会选择已知的路。
然而。
那些因为舒适而满足并转身离开的地方，只要稍微留意，就会发现充满了未曾踏足的小径。
那里有绚烂盛开的花朵在迎接你。
如果给那些花朵命名，那或许是心动。
而艺熙正惊讶地看着玄雅脸上泛起的绯红。
就像初次见到花的人一样。
玄雅那张总是带着无聊表情或愤怒皱眉的脸，此刻却染上了红晕。
那原本上挑、显得强势的眼角，此刻也柔和地半垂下来。
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就像第一次接吻的那个公园的台阶一样。
玄雅不安地抬起眼睛，对呆呆看着自己的艺熙说道：
“喂，你怎么不说话……。”
“呃……？”
“我现在超级尴尬……？所以，说点什么吧……。”
“……嗯，嗯。”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回答很傻，但没办法。
从看到玄雅脸红的那一刻起，艺熙的脑子就一片空白。
玄雅。
她有注意到我。
仅仅这个事实就让她心跳加速。
“……那，要不要坐下来聊聊？”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在等待先到的人时，她们走向繁华街道旁为休息而设的长椅。
两人一路无言。
并肩行走的她们，肩膀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却始终未曾触碰。
然而，即使不触碰，甚至不看。
她们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一个人的气息和体温，在彼此意识到的情况下，始终紧紧相随，不曾落后或远离。
啊，手碰到了。
手。想握住。
现在该握住她的手吗？
不，可以握住吗？
如果她讨厌或感到压力怎么办？
但长椅离她们只有二十步之遥，在艺熙下定决心前，她们已经到达了。
带着淡淡的遗憾，艺熙正要坐下。
“等一下。”
“怎么了？”
“你坐吧。”
“那你怎么坐？”
“椅子很冷的。”
玄雅看着艺熙那轻薄的百褶裙，语气中带着不满，脱下外套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当里面穿着的黑色高领毛衣露出来时，艺熙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但玄雅假装没注意到。
“坐吧。”
“你脱了外套不冷吗？”
“我们一起坐吧。外套够大。稍微挤一点就好了。”
“不，不是座位的问题。你不冷吗？这样会感冒的。”
“我没事。穿了这么多。”
“我嘛……”
“够了。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到天亮，这点冷还不至于冻死。”
艺熙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闭上了嘴，乖乖地坐在外套上。
被自己喜欢的女孩像公主一样对待，心情有些复杂。
站在玄雅的角度想，艺熙也是个女孩。
再说，如果继续无谓的争执，只会浪费时间，不如早点结束对话，去暖和的地方。
会有这样的想法，说明她头脑已经冷静下来，恢复了一些理智。
也许是因为刚才短暂的和往常一样的斗嘴，让紧张感稍稍缓解。
但那种陌生感依然依稀存在。
玄雅用比平时更加温柔的语气关心着艺熙，而艺熙也顺从地接受了玄雅的善意，没有像往常一样固执。
气氛与平时相似又略有些不同，让她感到喉咙有些发痒……但并不讨厌。
也因此，她得以有时间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艺熙坐在长椅上，望着刚才走过的繁华街道。
长椅所在的休息处似乎没什么人，路灯也没有亮。
在这寒冷的冬夜，大概也不会有人坐在这里，所以觉得不需要照明吧。
于是，即使是稍远的距离，两处景色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灯火通明的街道和黑暗的长椅。
人群喧嚣的彼处和只有两人的此处。
这种对比让这里显得更加神秘和隔绝。
这种非日常的氛围有一种让人心情轻松的力量，原本轻盈的内心思绪也随之浮起，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我啊。”
在远处传来的音乐声和人群嘈杂的背景音中。
艺熙慢慢地开始道出内心的话。
“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很舒适，因此不想改变。
有些事情不想触碰，生怕破坏了它。对我来说，这就是其中之一。”
但最近不太好。
一直以来我都在忍耐。
长久压抑的情感在说出口的瞬间凝结成冰冷的白雾。
一直沉默倾听的玄雅，目光固定在地面，开始倾诉自己的内心。
“……我是个笨蛋。明明什么都不懂，却自尊心强，控制不住脾气，毁了不止一次两次的事。”
“不，那程度……”
“不是吗？直到去年。”
艺熙想起去年下学期那陷入绝境的经历，闭上了嘴。
“那时一切结束后，送走姐姐时，我决定再也不毁掉任何事。不知道怎么办时，保持沉默总会比较安全。”
“……。”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没有谈过恋爱，何况是女生之间。做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不正常的，我也不知道。连喜欢是什么感觉，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怕一不小心又毁灭了什么。玟雅抬起头，直视着不知该说什么的艺熙，开口道：

“这种事你比我更清楚，交给你的话，至少不会搞砸。”

看到玟雅因为让自己独自承担压力而道歉，艺熙露出了苦笑。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这次得承认千恩惠的建议是对的。

一直猜不透李玟雅在想什么，原来她其实一直在等待艺熙做些什么。

听完之后，发现这件事其实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之前为什么要那么害怕呢？

解开误会的两个女孩坐在长椅上，看着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低声细语地聊着秘密。

她们聊到了彼此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以及如何在友情与好感之间保持平衡。

有时她们会倾听对方的话语，点头附和；有时又会拌几句嘴。渐渐地，她们的嘴角都挂上了类似微笑的弧度。

“那这个怎么样？”

在稍微放松下来的氛围中，艺熙提议道：

“就今天一天，假装我们在约会吧。”

“就算说是今天，也已经到晚上了，都快结束了，这样有意义吗？”

“所以才好啊。试过了觉得不合适也能马上结束。”

“是吗……？”

“而且明天一觉醒来可能会又变得尴尬，与其那个时候做，不如现在吧？”

“……那倒是。”

在一个略显不寻常的时间与地点，以及刚刚敞开心扉聊完的氛围下，玟雅也认同了这个提议。

她能轻易想象到，明天早上一定会因为醉心于这种氛围而说了许多肉麻的话，然后感到尴尬。

艺熙和玟雅都属于那种与其纠结该怎么办，不如先行动再思考的类型，所以她们并没有花太长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好吧，就这么办。”

“那从现在开始？”

“嗯。”

但两个女孩并不知道。

心就像固执的橡皮球。

越是压制和限制，它就越会反弹得更强烈。

一个冬天的夜晚。

所剩无几的时间仍在流逝。

对于这个冲动的约定会带来什么结果，她们丝毫没有预料到。

#

[滴。]

[杰森。]

[你们两个打算互瞪到什么时候？直到父亲的葬礼结束吗？]

[真是可爱的家人啊。这就是为什么我圣诞节不回来的原因。]

屏幕里，演员们各自喧闹着，上演着华丽的动作场面，但艺熙却很难集中精神看电影。

即便是她从未上映前就一直嚷嚷着要看的英雄电影。

她没想到会这样。

艺熙不自觉地叹息，但又忍住了。

毕竟不能在电影院里太吵闹。

艺熙不自然地伸手去拿放在椅子扶手上的爆米花。

为什么不选择靠近的那只手呢？

因为玟雅的手一直放在她的手背上。

即使嚼着焦糖爆米花，艺熙的意识也始终集中在手背上感受到的温暖触感。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李玟雅。

李玟雅的视线从刚才起就一直固定在屏幕上。

这一点她确认过无数次，绝对不会错。

这意味着玟雅在专心看电影。

艺熙希望玟雅也能去拿爆米花。

如果玟雅像自己一样用另一只手去拿爆米花，那说明她也意识到了手背的接触；但如果她用接触的手去拿，那就只是单纯的巧合。

但艺熙的愿望落了空，玟雅一直没有动。

怎么办呢？艺熙纠结了一会儿，决定直接行动。

管它呢，反正今天就当是约会了。

浪费所剩不多的宝贵时间犹豫不决，也太可惜了。

“……”

艺熙的手慢慢覆上了玟雅的手。

她感觉到玟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玟雅没有动。

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个反应让艺熙更加大胆，她这次把手放在玟雅的手背上，然后将玟雅的手翻转过来，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

这一次，玟雅也没有抽回手。

艺熙白皙的手指缠绕进了玟雅的手指之间。

十指相扣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意外触感是，玟雅的手竟然出乎意料的柔软。

虽然玟雅并不特别爱惜自己的身体，手上总是带着伤痕。

有些至今还留着疤痕。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手完全不柔软。

休息日时，玟雅总是跟着父亲去车间帮忙，手上长着老茧。

用手工作自然会起茧。

就像弹吉他时手指侧面会起茧一样。

但如果抛开这些部分，李玟雅的手比想象中更温暖、更柔软。

啊，她也是个女孩子啊。艺熙不禁这样想。

“……”

十指相扣虽然不错，但比想象中更尴尬，艺熙的视线刻意固定在屏幕上。

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手上，其他感觉似乎都消失了。

就这样安静地，盯着前方，只是呼吸着。

啊，原来如此。

艺熙这才意识到。

从刚才开始，坐在旁边异常安静的李玟雅的状态，其实和现在的自己没什么不同。

尽管十指相扣的手已经微微出汗，但玟雅并没有松开手。

意识到这一点后，反而更加在意。

艺熙在电影结束前的漫长一段时间里，一动也不敢动。

自然，电影的内容她一点也没记住。

#

电影结束后，已经快到深夜，连“晚上”都称不上了。

两人默默地走在人迹稀少的夜街上。

两人之间的空间只被沉默填满。

只有沿着道路驶来又远去的汽车轮胎声，反复地划破冬风，传来又消失。

她们的手仍然牵在一起。

电影结束的片尾字幕亮起时，人们如梦初醒般开始回家。在那种混乱的氛围中，惠熙仍然紧握着贤雅的手。
贤雅并没有问惠熙为什么还牵着自己的手。
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连在一起的。
又或者，这像是不可言说的秘密。
两个女孩丢下几乎没吃的爆米花，乘电梯下楼，步入夜晚的街道，但她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现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走到地铁站的这段短暂时间，是惠熙被允许的最后宽限。
原本应该到达的站已经过了，走向下一站是唯一能尽可能延长这短暂宽限的努力。
在下一站上车吧。
在这个下一站上车吧。
在这样说着并经过两个地铁站的过程中，贤雅一句话也没说。
是她的心思和惠熙一样，还是有太多事情要考虑，这无法得知。
但惠熙也明白。
无论她如何像细线一样拉长所剩无几的时间，末班车时间终究会到来，到时候就必须上地铁，回到各自的家和生活。
在电影院牵着她的手时，内心还浮现着粉红色的云彩。
如今，那云已经变成了带有潮湿水汽的沉重灰云。
迎着冬风，内心的云越来越沉重和冰冷，惠熙感到莫名的压抑。
她想说些什么，但每尝试开口，两个不该说的理由就会跟随，让话又咽回去。
平时那么灵活的嘴唇，今天却像被糊上了胶一样沉重，难以张开。
没能出口的话语在惠熙的心里撞击、盘旋、尖叫，无法外泄，只好在内部不断增加压力。
她明白原因。
无法满足。
就像长期饥饿的人无法克制吃不饱的感觉，长久以来压抑的内心，也无法只靠一夜短暂的玩耍来满足。
所以，她想要说出来。
再多一点。再一次。
想要延续今晚。
她知道这是强求。
也知道这是个不体面的举动。
毕竟，是她自己装作强势地说，今天就只做一天。
也是她说，不要急躁，慢慢按我们自己的方式来。
她说过的话，现在像粘稠的胶水，阻碍她迈出步子。
所以，惠熙什么都没说。
直到无人的道路尽头，繁华街显露出来。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道路上，人群又开始涌动。
白痴。如果要开口说话，刚才的时机刚刚好。
惠熙在心里骂自己。
这时，贤雅第一次开口。
“…今天没做啊。”
一瞬间，惠熙几乎想说“什么？”，但她立刻明白了贤雅的意思。
自从她们开始一起生活以后，她们每天都会做一次的事。
惠熙不自觉地差点抬起手摸自己的嘴唇，她强忍住，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是呢。”
就这样而已？
应该还有后话吧？
啊，怪不得觉得空落落的？不。
最近每天都做，现在不做就不习惯了？终于疯了吗，千惠熙。
不知是否察觉到惠熙的内心，贤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简短地嘟囔。
“要吗？”
“呃…，在这里？”
惠熙有点慌张地环顾四周。
街上满是准备回家的人们，他们都完成了年底的约会。
贤雅盯着地面，突来地说道。
“在外面的话就免了。”
是啊，肯定是这样。
果然今天还是不行吗。
她略显遗憾时，贤雅说道。
“要进去吗？”
“这个时间还有哪里是开着的…。”
惠熙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景色已然改变。
街角的汽车旅馆招牌闪烁着霓虹光彩。
两个女孩站在原地，对视了一会儿。
一段诡异的沉默在街道上弥漫。
“真的…？”
贤雅避开惠熙的视线，解释道。
“…别想歪了。进去只是接吻，完了就走。”
说这番话时，她的脸被霓虹灯的光染成了粉色。
看着她，惠熙想。
或许自己的脸也是同样的颜色。


EP0206


本章节内容不适合未成年人阅读。


EP0207


本章节内容不适宜未成年人阅读。


EP0208


本章节内容不适合儿童阅读。


EP0209


本章节不适合未成年人阅读。


EP0210


核桃木制的书桌上，一架小巧的双翼机正在盘旋。  
当然，那并不是真正的飞机。  
它只是一个与另一端的配重相连的细杆玩具，仅此而已。  
只要用很小的力气轻轻一推，它就会自己几乎永久性地旋转，是放在桌面的装饰品。  
似乎有一个专门的词来称呼它。  
叫什么来着？  
不管名字是什么，这架精心制作的飞机并没有像通常这类东西那样用冷冰冰的银灰色金属制成，而是用褐色木材和黄铜金属制成，让人感觉温暖而柔和，就像桌上其他的装饰品一样。  

秀英静静地看着那架上下起伏的复古双翼机，听到内侧门打开的声音，抬起了头。  
“抱歉，让您久等了吧？刚才接到了一位以前来访者的电话。”  
穿着白大褂的咨询师将刚结束通话的手机放进口袋，透过眼镜对秀英微微一笑。  
“没关系的……”  
秀英含糊地回答道，声音渐渐减弱。  
无论是咨询师还是医生，总是让秀英感到不安。  
因为他们总会勾起她过去不好的记忆。  
今天虽然不是秀英来接受咨询，但她依然感到不自在。  

“在看什么呢？”  
咨询师坐下后，看到秀英刚才注视的飞机，微微一笑。  
“哦，这个啊。第一次见到的人都会觉得新奇。这是用来向来访者解释的东西。”  
“这些都是吗……？”  
秀英歪着头问道。  
在核桃木制的实木书桌一角，除了飞机，还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装饰品。  
甚至连用途都难以猜测的这些装饰品，让桌子看起来不像医生的办公桌，倒更像是电影中古怪巫师的桌子。  
有沿着螺旋轨道上下行驶的迷你汽车，也有装着蓝色液体的玻璃瓶中自行咕噜着上浮并在水面上破裂的气泡，还有精心制作的迷宫模型、可爱的布偶、装满小贝壳和围棋子的沙盒，这些都吸引了秀英的视线。  
“……”  
面对这些陌生而新奇的东西，秀英不知不觉中已经忘记了自己感到的不适。  
或许，这些看似只是玩具的装饰品放在不合时宜的咨询室里，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呢？秀英这样想着。  

咨询师看着陷入沉思的秀英，用平静的声音解释道：  
“心灵是没有形状的。”  
所以，仅用语言来解释，总是有局限的，咨询师笑着说道。  
“就算是讲述同样的事情，我心中所映照的形象和来访者的形象也不可能完全相同，对吧？因此，我们需要用具体的事物来举例，以便形成共同的画面。”  
“……是这样吗？”  
“是的。语言是不完整的，而人其实比想象中更依赖眼睛和手。”  
因为我们能够用眼睛看到、用手触摸到的东西，远比我们无法触及的东西更容易理解。  

在听咨询师解释这些视觉资料时，秀英只能点头，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这次对话的目的。  
秀英的小脑袋里充满了各种疑问：为什么要叫她来？咨询师到底想说什么？  
而且……她还在担心外面等着她的老师。  

“原来如此……”  
“在向书妍解释时，我也用了这些。”  
听到老师的话题，秀英一下子回过神来，急忙开口问道：  
“那个……您叫我来的原因是……？”  
“哈哈。是因为没有病，却突然被叫来了，病人明明不是我，对吧？您是这么想的吗？”  
“啊，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秀英慌张地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  
“……我只是有点担心，老师的咨询结果是不是不太好……”  
“哦，那倒不是。只是有些事需要和监护人交代一下。”  
“监护人？”  
秀英眨了眨大眼睛。  
“您是书妍的监护人，对吧？”  
“不是吗？”  
监护人？  

秀英愣住了。  
对秀英来说，“监护人”这个词非常陌生。  
一直以来，秀英自己的生活都过得十分勉强，根本谈不上照顾别人。  
对于亚英、朋友们、老板，还有老师……  
秀英总是依赖着许多人的帮助，更像是需要别人照顾的人，而不是负责照顾别人的人。  
这样的自己，竟然是某人的监护人？  
这让她感到陌生，也感到压力。  
“我不算是……监护人吧……”  
“但书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什么？”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看着困惑的秀英，咨询师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没什么。是我多嘴了。我们还是直接谈谈书妍的情况吧？”  
咨询师翻开了病历本，找到了记录书妍咨询的那一页。  
秀英试图阅读病历本上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但那潦草的字迹让她完全无法辨认。  

“首先，书妍的认知能力是正常的。简单来说，她的日常生活完全能够自理。”  
“啊，好的……”  
秀英想起了老师在书房里熟练处理文件的场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如果出现某种触发因素……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问题就会再次浮现。”  
这一次，秀英脑海中浮现出了老师走进卧室，凝视她许久的画面。  
看到秀英沉默，咨询师补充道，试图让她安心：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是吗……？”  
“当我们难以承受痛苦时，大脑有时会欺骗我们。”  
只有先让自己好起来，才能真正去思考如何克服困难。  
咨询师苦笑着说道，仿佛回想起了某些过去的记忆。  
“然后，大脑会想，‘哎？现在这样好像也不错，有必要回去面对那些吗？’心理疾病就是这样开始的。”  
“……”这次轮到秀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回忆着过去某个瞬间的秀英，耳边不断传来咨询师的声音。
“所以，像这样的人治疗起来并不容易。”
“嗯……？”
“否认现实意味着他们曾经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为什么要回去呢？如果保持现状，至少不用面对那些痛苦，不是吗？”
“……不。”
秀英第一次抬起头，直视着咨询师的眼睛。
她面对着眼镜后那双温柔却又带着一丝冷漠的职业性微笑眼睛，毫不退让地说道：
“因为痛苦……因为悲伤，因为艰难。即使想要逃避，一直逃跑也不是正确的答案。”
“您的内心真的很坚强。”
“……并不是那样。”
秀英摇了摇头。
这并不是一种幼稚的正义言论，也不是那种“因为正确所以必须坚持”的陈词滥调。
她只是知道：即使逃跑，也并不意味着痛苦会消失。

在与雅英分别后，在那个在冰冷桥下哭了一整夜的凌晨之后，那些封闭心灵、不再期望任何事物的日子，只是一种拖延罢了。
在咖啡馆度过白天、空虚地熬过夜晚的那段时期，秀英的时间仿佛停滞了。
时间就像深夜的河水，如果不向前流动，过去积累的漆黑河水只会不断涌上心头。
那累积起来的冰冷河水的名字，叫做“悔恨”。
而在沉浸于悔恨的过程中，秀英从未感到过一丝舒适。
所以，她摇了摇头。
停留在过去并不意味着不再痛苦，只是变得麻木罢了。
就像将头部完全浸入冰冷的河水中，逐渐适应，再适应，最终陷入一种麻醉状态，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是的，所以您才会说想要照顾秀妍。”
“啊……对不起，我突然说了奇怪的话。”
刚刚意识到自己竟然直接反驳了初次见面的人，秀英不知所措地道了歉。
但咨询师只是低声笑了笑。
也许是心情的原因，眼镜后的目光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没关系。我只是想提醒您几点。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单独叫您来的原因。”
“提醒几点？”
“首先，最重要的是，在对待秀妍时，既不能完全肯定她的幻想，也不能完全否定它。”
这番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不如把飞机比作秀妍的内心吧。”
咨询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秀英注视的双翼飞机饰品，说道。
看来她说要用在咨询中的话是真的。
“想象一下正在禁飞区飞行的飞机。”
在禁飞区不断飞行的飞机，终究需要着陆。
否则，它会被击落。
但地面是茂密的丛林，找不到安全的跑道。
最终，既不能留在空中，也无法降落的飞机，找不到目的地，只能在虚空中盘旋。
在缓慢逼近的倒计时中，最终是否会毁灭？
或者，是否会坠落到地面，摔得粉碎？
在这条岔路上，无法做出任何选择。
那么，驾驶这架飞机的飞行员该如何生存下去？
咨询师轻松地给出了答案：
“必须紧急着陆。”
尽管降落的过程会非常可怕。
急速下降的飞机在树枝的撞击下，玻璃窗会破碎，机身上会布满伤痕。
也许螺旋桨会折断，机翼会断裂，再也无法飞回天空。
但是，如果成功的话，就能活下去。

“幻想是内心构筑的盾牌。因为直面现实可能无法承受，所以为了保护脆弱的心灵，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墙。”
咨询师遗憾地表示，如果突然夺走这样的盾牌，将他们推向现实的冰冷刀刃前，他们可能会彻底崩溃。
实际上，有些人甚至会失去生存的意志，最终选择极端的方式来逃避现实。
她再次提醒道：
“所以，尽可能温柔地、安全地。即使是在现实的地面上紧急着陆，您作为监护人也要在其中平衡好。明白我的意思吗？”
听起来似懂非懂的话让秀英歪了歪头。
“听起来很难……”
“确实很难。”
不能完全否定幻想。
因为无法承受与现实的割裂。
但也不能一味地肯定它。
因为只会让症状恶化。
在否认现实、时而表现出防御行为的痛苦之人身边，协调幻想与现实的关系，即使对专家来说也是困难的事情。
不仅治愈需要很长时间，在护理过程中承受的压力也巨大。
“您选择的正是这样一条路。即便如此，您仍然愿意继续吗？”
“……。”
“交给专业护理人员并非羞耻，也不是逃跑。您完全没有必要感到内疚。”
人们常说：
受过伤、破碎的人能够更好地互相拥抱。
因为自己经历过痛苦，所以也能理解他人的痛苦。
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秀妍将自己失去的女儿投射到他人身上，并强加不存在的理想形象的行为面前，那些曾被秀妍拯救过的少女们，她们年幼而不成熟的自我，太容易变质和扭曲。
虽然并非有意，但巧合的是，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过去都曾受过伤害。
或许，这并不是偶然。
因为受过伤的人，往往对他人的痛苦格外敏感。
痛苦的人们就这样相互吸引，相互给予对方渴望的安慰。
直到他们意识到，这不过是一种麻醉，暂时让人忘记痛苦，而非根本的治愈。
痛苦是心灵渴望治愈的呐喊。
在这声音被忽视，陷入瞬间的遗忘中时，伤口只会越来越溃烂。只要稍有差池，就可能重新陷入那有毒的关系中，这种危险真的能承担得起吗？  
素英内心的声音和咨询师同时问道。  
真的能做到吗？  
在寻求答案的两道声音面前，素英沉重地点了点头。  
“……因为已经约好了。”  
如果姐姐不放弃，我也不会放弃。  
坐在医院前的长椅上，那天许下的承诺还回荡在耳边。  
雅英从未违背过这个承诺。  
如果那天雅英没有推开门走进来，  
如果没有抓住她伸出的手，被拉到医院，  
或许素英现在仍被困在那黑暗的房间里，逐渐腐朽。  
那天，雅英的眼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当时虽然不懂，但或许雅英已经预见到了。  
独自照顾素英会是多么艰难而漫长的事情。  
而雅英真的遵守了承诺。  
在照顾素英的整个过程中，雅英从未流露出丝毫对负担的抱怨。  
仅仅十七岁。  
这本是一个更需要别人照顾的年纪，而非照顾别人。  
但雅英做到了。  
所以，素英也一定能做到。  
因为素英是雅英的姐姐。  
因为想成为值得骄傲的姐姐。  

“我虽然想劝你……但如果作为监护人的您这么决定，那我会尊重。但请务必记住这一点。”  
“是什么……？”  
“任何时候，如果您想放弃，随时都可以停下来。”  
“……什么？”  
素英愣住了。  
通常不是应该反过来说才对吗？  
但咨询师的表情十分坚定。  
“当然，患者的心理健康很重要。但监护人的心理健康同样重要。如果您被瑞妍的情绪同化，一起沉沦，那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没必要强迫自己，形成彼此折磨的关系，咨询师这样说道。  
“想帮助别人，首先要让自己健康，这一点请千万不要忘记。”  
走出咨询室，素英想着，这似乎是一时难以回应的叮嘱。  

素英坐上停在咨询所外的车，坐在后排的瑞妍开口了。  
“结束了？”  
“……嗯。”  
“……好。”  
瑞妍之后便没有再说话。  
按理来说，她应该会问咨询师说了什么，接下来会怎样。  
但她似乎对这些已经不在意了，瑞妍半闭的双眼中只能看到疲惫和无力的神情。  
这是素英从未在瑞妍身上见过的样子，心里微微一颤，但她很快装作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说：  
“现在可以走了吗，老师……？”  
“嗯，累了。”  
语气奇怪地像个孩子。  
这也是因为心灵上的疾病吗？还是咨询的效果呢？  
是好转了，还是恶化了？  
素英陷入了困惑，但没有专业知识的她显然无法得出答案。  

“那个，朴司机……”  
“是，小姐。”  
“嗯……”  
对“小姐”这个称呼仍然感到不自在，素英的耳朵微微泛红，嘴里支支吾吾。  
已经好几次请他不要这么叫了，但朴司机只是笑着说，这样叫反而更顺口。  
最终，素英选择了放弃。  
毕竟，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称呼服务对象的，改口反而更别扭。  
但尽管如此，素英每次听到“小姐”时，还是觉得后背发痒。  
不过，现在不是感到害羞的时候。  
素英微微向前倾身，向朴司机提出了请求。  
“路上有个地方想顺便去一下，可以吗……？”  
“如果两位小姐都没问题的话，当然可以。”  
听到这话，素英偷偷瞥了一眼瑞妍。  
她刚才说累了，本以为会直接回家，但瑞妍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什么也没说。  
素英把这当作默许，朴司机通过后视镜看着素英问道：  
“请问要去哪里？”  
素英稍微想了想，随后开口道：  
“请送我们去月松高中吧。”


EP0211


月松高中。
泳秀透过车窗，默默地注视着校门上挂着的名牌，久久不语。
原以为能看到熟悉的蓝色校服，但校园里却空无一人。
或许是上课时间。
想到这里，泳秀才意识到，下个月就是高考了。
那么，大家应该都在自习室里学习吧。
高三的学生们肯定忙得不可开交，高二的学生们大概也感受到了一丝紧张感？
高一的学生们则在这种混乱的氛围中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陷入沉思的泳秀忽然意识到，回想起自己曾经在这所学校度过的时光，内心竟毫无波澜，这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情绪。
并不是说那段时光没有痛苦。
那些记忆并没有被时间冲刷到可以轻松忽略的程度。
一切都没有改变。
泳秀依然伤痕累累，从迟钝笨拙的言辞到缩紧的双肩，过去的伤依旧在她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只不过，现在的泳秀能够以更加冷静的目光审视当时的自己。
仅此而已的差异。
但这绝非微不足道的差异。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呢？
是因为现在觉得那些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还是因为接受了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现实而选择了放弃？
如果不是这些，难道是后来经历的痛苦让那段时光显得微不足道了？
一如既往，答案无从知晓。
泳秀的视线始终未从校门移开，轻声开口道：“……这里是我曾经就读的学校。直到高二转学之前。”
没有回应。
停在校门前的车再次缓缓滑动。
车窗外的景色渐次掠过，直到校门消失在视线之外，两人再未言语。
泳秀接下来要求去的地方是一条熟悉的巷子。
素妍也记得那里。
“这里。”
“……嗯。”
泳秀用带着淡淡忧郁的声音确认道。
“这里……是我和妹妹一起住过的地方。”
虽然现在不再是了。
她没有说出口，但语气中似乎透着这样的意味。
“从退学……到走出家门，花了一段时间。这里是我们第一次走出家门时一起走过的地方。”
蝉鸣声声的凉爽初夏夜晚。
世界仿佛只剩下姐妹俩的寂静巷子里，她们在路灯的光芒下笑着走路的回忆。
如今，这些记忆如同海市蜃楼般掠过泳秀的视线，吸引着她的目光。
记忆的画面转换成了每天早晨，姐妹俩手拉手并肩走着，讨论着上学路上的话题。
“转学之后……这里成了新的上学路。我记得每天早上经过这里时，总能闻到新鲜出炉的面包香。巷子那头有一家面包店。”
有时是昨晚发生的事，有时是今天在学校要和朋友们玩的计划，泳秀放声笑着。
阿泳则微笑着倾听着这些无足轻重的对话，偶尔牵住姐姐的手，以防她摔倒。
姐妹俩和谐地走着，背影消失在通往家的拐角处。
“还有……”
泳秀暂时闭上了嘴。
她的眼中充满了对那段时光的怀念。
从巷子的每一面墙到小小的花坛，整个社区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与阿泳的回忆。
“……我和阿泳……妹妹一起走过这里。”
声音稍微哽咽了一下，但素妍对此未置一词。
只是静静地听着，泳秀则再次对着窗外缓缓经过的巷子和街道逐一讲解着每一处记忆。
听着泳秀连绵不绝的声音，素妍半闭着眼睛，陷入了沉思。
最终，这场目的地不明的旅程在车停下的公园里结束了。
因为素妍说要停车。
“停一下吧。一直坐在车里，我想出去透透气。”
“啊……对不起。如果您感到累，我们回家吗……？”
“不用了。在外面坐一会儿就好了。能扶我一下吗？”
“啊，好……！”
拄着拐杖下车的泳秀跑到车的另一侧，打开车门，扶素妍下车。
如今已经相当熟练，泳秀自然地让素妍扶着肩膀。
“我们去那边那长椅上坐吧。”
“好。”
素妍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搭在泳秀的肩膀上，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走向长椅。
虽然到长椅的距离不过十几米，但由于素妍走得格外慢，两人坐下来所花的时间比常人多了几倍。
因为用力支撑素妍，泳秀的额头上即使在冬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小心翼翼地把素妍扶到长椅上坐下的泳秀，自己也坐在一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着那白气升上天空的素妍突然开口说道：“你的故事里有一段缺失的部分。”
“嗯……？”
“你说你在学校中途退学，然后把自己关在家里。之后是妹妹带你出来照顾你。”
素妍将双手放在拐杖的扶手上，坐在长椅上，开始梳理泳秀的叙述，试图理清其中的脉络。
这就像把散乱无章的线头重新编织成织物，但素妍毫不费力地将泳秀过去三年的时间按顺序拼凑起来。
“但你的故事里缺少一个关键点。为什么当初突然从学校退学？为什么妹妹不得不照顾你？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创伤和冲击？还有……”
素妍将下巴靠在拐杖的手把上，最后说道：“从那时到现在，究竟是什么仍然让你如此痛苦？”
“……”代替注视着沉默的水英，书妍将视线固定在公园远处走过的行人身上，淡淡地继续说道：
“如果不想回答，其实也没有必要说。我也有曾经隐藏的秘密。”
书妍此刻提及那些原本被防御性地隐藏起来的封闭房间时，早晨所见的歇斯底里早已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只像是一位突然老去的妇人，深沉的疲惫和无奈之情弥漫其中。
“不过，我觉得你今天似乎有些话想对我说。所以才会这样带我到处走，甚至讲出平时从未提及的过去。”
水英一时无法立即回应。
因为正如书妍所说。
自从自己意识到内心有疾，直到如今去咨询师那里，这段时间里，书妍始终默默地跟随水英的指引。
让她去哪里就去哪里，进入咨询室也毫不迟疑地跟进。
虽然水英并不知道书妍与咨询师独自交谈了些什么，但她明白一件事：此时此刻，书妍是脆弱的。
是一种极其无力的状态。
这种心情，水英比任何人都更为了解。
当曾经深信的一切崩塌，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时，就像随波逐流的海中生物，怀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只能无力地被周围的环境所裹挟。
这与被知英（音译）牵着去医院，回来后按吩咐交付身体的水英，那时的她如出一辙。
然而，即使在这样的时候，书妍依然敏锐地察觉到水英故事中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
或许，她能发现这段叙事中的空白，正是因为她是小说家。
可是。
水英并未隐藏秘密，而是坦然地承认了。
“……我曾是综合征患者。”
身边传来书妍轻微吸气的声音，但水英并不对这种反应感到恐惧。
反而，水英觉得这种无畏感有些异常。
因为以往每次讲述这件事，她总是害怕被拒绝，害怕再次受伤。
无论是被迫坦白的学校里，还是与朋友们并肩躺下倾诉的阁楼里，每当谈及这个秘密，她的心跳总是快到疼痛的程度。
然而此刻，即使将深藏的秘密拿出来，水英的内心却如冬日冷清的湖泊般平静。
这是第一次。
她能够如此坦然地面对第三者讲述自己的秘密。
也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水英已经变得坚强了许多。
就像经历了雨季，原本松软濡湿的土地逐渐变得坚实，她的内心也在悄然成长。
带着这种不自知的勇气，水英终于说出了她真正想要表达的最后一句：
“所以，我和老师的女儿并不一样。”
这句话正是这场奇异朝圣的真正目的。
水英带着书妍四处奔波，并不仅仅是为了讲述过去。
那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历程。
其中有痛苦，也有挣扎，但黑暗中依然闪烁的珍贵记忆。
将这些毫不掩饰地全部讲述出来，水英通过这些言语中的空白向书妍传达了一个信息：
我叫韩水英。
是有着世上最珍贵的妹妹——知英的姐姐。
是玄雅和艺熙的朋友。
是曾患综合征的水英。
除此之外，不是其他任何人。
所以，不要再在别人身上寻找那个再也找不到的人，不要再让自己痛苦下去。
这时，书妍第一次抬起了下巴，凝视着水英的脸。
她的目光在水英的脸上左右游移，仿佛试图从水英的表情中解读出什么。
沉默片刻后，书妍像自己得出某种结论似的，低声喃喃：
“…原来是从那会儿开始的。”
“嗯…？”
“就是那天，你独自外出后回来时，称那天为新的生日。”
“…是啊。”
“那天是知英的忌日。”
当意识到逝去的孩子与水英的生日重合的瞬间。
或许，一直潜藏的病症正是从那时开始重新抬头的。
书妍淡淡地审视着自己。
“…”
奇怪的缘分，水英这样想。
那日，她在黑暗的房间里被知英牵着走出来，在医院的椅子上第一次放声大哭。
而或许在同一个地方，失去孩子的书妍也在无声地哀嚎。
书妍和水英。
失去孩子的女人与失去家人的孩子。
她们的人生历程与性格都截然不同，却相遇并形成了如此奇特的关系，这种概率究竟有多大呢？恐怕是天文数字吧。
如此一来，倒也似乎能理解书妍会深信失而复得的女儿之事了。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如梦境般的信念与愿望是如此相似。
“我不是您的女儿，也不可能成为她。”
“…是啊，没错。”
但水英想起咨询师的告诫，努力不让自己的内心再度软化。
沉溺于同情、直接接受书妍的愿望，与冷酷否定同样会对她产生负面效果。
于是，水英提出了自从与咨询师交谈后一直在用心思考的建议：
“但是，暂时……，您也可以把我当作女儿对待。”
“…这。”
“不过……，请别用其他名字叫我。我是……韩水英。……这一点，请不要忘记。”
“…”
准备说些什么又沉默的书妍，水英低头小声补充道。
这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承诺，而不是对书妍的请求。
“…这是我们重新开始的关系。”
虽然感受到了身旁书妍注视的目光，但水英没有转过头去。
因为此刻若直面书妍的脸，恐怕内心又会变得软弱。
所以，水英并不知道书妍此刻是什么表情。
短暂的沉默后，身旁传来书妍轻轻叹息的声音。
“…好吧，就这么约定。”
为了掩饰逐渐尴尬的气氛，水英忽然站起来，用轻快的语气说道。“那么……我们现在回去吧……？空气已经很冷了，再继续待在这里，恐怕会感冒的。”
“嗯，这里确实很冷。”
抓住秀英伸出的手，瑞言站了起来。
虽然并没有聊太久，但公园不知不觉已经变得相当寒冷了。
然而，或许真正冷的并不是公园的空气，而是两人眼前那条通往回家的路。
寒冷的冬天笼罩下，公园里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孤寂。
对于往回走的两人来说，能依靠的肩膀只有彼此。
如果冬日的太阳能高高升起的话，或许还能驱散些许寒冷，分享一些温暖的温度。
但现在还在上午时刻，太阳升起还需要再等一会儿。
在那之前，紧握着的手所传递的微小温度，是两人唯一能分享的温暖。
拄着拐杖走路的瑞言，以及扶着她慢慢行走的秀英的背影渐渐远去。
瑞言和秀英的年龄差仅八岁。
虽然平时看起来像是年龄差距较大的姐妹，
但在看不到正脸的此刻，
两人的背影看起来却像是一对关系亲密的母女，女儿正扶着母亲缓缓前行。


EP0212


距离接受咨询已经过去一周了。

一周的时间，足以让我意识到咨询师的预言——照顾世妍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自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在许多方面都发生了变化，而其中最为显著的变化，莫过于世妍的无精打采。

世妍本就不是一个活跃的人，但她曾有一套自己明确的日常作息，对于自己定下的事务总是严格执行。

然而现在，她却像一具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元气的躯壳，除非我照顾她，否则她连床都不愿意下，就像一只瘦骨嶙峋、仅能勉强呼吸的病弱狮子。

“老师，该吃早餐了。”

“……”

世妍只是微微转动眼珠，瞥了我一眼，随后又将视线移开，一言不发。

我将盛着早餐的托盘放在床边的茶几上，再次开口：“……就算没有胃口，也一定要吃点。”

“……”

“今天腿很疼吗？”

“……”

“把这些吃完，我会给你按摩的。”

“……”

我努力抑制住再次涌上心头的叹息，看着依然固执地紧闭双唇的世妍。

其实，我有办法立刻让她坐起来，哪怕只是让她勉强吃下几口早餐。

“……妈妈。”

“我不想吃。”

在我的呼唤下，世妍终于开口了。

那语气像极了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我的腿太疼了。”

“就吃这些，吃完我给你按摩腿。”

“……真的吗？”

只是称呼上的一个微小变化。

世妍刚刚的拒绝似乎只是谎言，她顺从地接过早餐，冲我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那笑容中充满了强烈的母爱，仿佛连腿上的疼痛都能因此忘却，温柔得几乎让人感动。

然而，尽管被这世上最珍贵、最可爱的目光注视着，我却只感到不适。

因为，这并非表面上那般温柔、温暖的康复时刻。

这更像是一种交易。

世妍将每一件事——吃饭、腿部康复、洗澡、吹头发——都当作筹码，一步步将我拉入她构建的幻想替代品中。

如果不叫她“妈妈”，她就不吃饭。

如果帮她吹头发，她会让我穿上她想要的衣服。

就这样，在我疲惫不堪、心力交瘁的间隙，她一点点地加入这些轻巧的请求。

全天照顾世妍并非易事。

从大到一日三餐和洗澡，小到各种琐碎的跑腿，照顾一个人一整天，无论是否意识到，都会不可避免地消耗体力和心力。

每当我感到力不从心时，我都必须抵制住顺从世妍需求的诱惑。

因为我知道，只要稍微退让，照顾她就会变得轻松许多。

但或许，这正是世妍所期望的。

即使是虚弱得无法站立的狮子，也仍有力量咬住靠得太近的兔子。

尽管世妍已经失去了一切动力，失去了面对现实的勇气，但她并未失去曾经掌控两名弟子的影响力。

无论是因为天赋，还是特殊的成长环境，世妍总善于巧妙地操控人心。

她的话语中总是暗藏着多层意图，让我不得不费尽心思去揣摩她的真实想法——她的话是对我，还是对……“荷英”说的。

当然，我也可以选择无视她的话语，只做自己该做的事，但遗憾的是，我无法如此。

我依然记得咨询师的叮嘱：“最重要的是，面对世妍时，既不能完全认同她的幻想，也不能彻底否定它。”

世妍的状态，就像一个饱受慢性疼痛折磨的止痛药成瘾者。

你不能一味地满足她对止痛药的需求，也不能彻底切断她的药物来源。

而正如所有成瘾者一样，世妍为了得到她想要的，愿意付出一切。

无论是巧妙的操控，还是任性的撒娇。

或其他任何手段。

因此，除了照顾世妍，我还必须不断与她这仿佛永无止境的成瘾作斗争。

即便在艰辛的一天结束后，当我终于能够将疲惫不堪的身体放到床上，我的一天依然没有结束。

“荷英！荷英！你到底去哪儿了？！”

“……”

我刚收拾完一切，正准备躺下，但听到这声音，我毫不犹豫地再次坐起身。

穿上拖鞋，推开房门，世妍凄厉的呼喊声立刻传来。

“荷英！”

在昏暗的走廊里徘徊着、焦急呼喊的世妍，看到我后，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她身着洁白的睡衣，在漆黑的走廊中行走，宛若幽魂。

“妈妈。”

“荷英！你怎么能把妈妈一个人丢下，你去哪儿了？！”

世妍猛地扑上来，紧紧抱住我，大喊着。

仿佛一个失而复得女儿的母亲，她的身体在并不寒冷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我一直都在找你……妈妈还以为你又不见了……”

“……我哪儿也没去，我会一直在这里。”

“真的吗？”

“嗯……真的。”

我顺从地依偎在她怀里，轻声回答。

“……不过，妈妈。”

“嗯，我的女儿。”

“我是秀妍……”

“……什么？”

“我不是荷英，我是秀妍。”

“……”

世妍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颊，仔细端详着我的脸。

仿佛要确认我的话是真是假。

在漆黑的房间里，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昏暗的房间如同坟墓般寂静，我甚至能听到世妍的眼珠迅速转动，审视着我的声音。

“……什么啊。”

黑暗中，世妍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笑容中仍残余着一丝未能完全抹去的锐利，像是一个敏感而神经质的病人在罕见微笑时的模样。

“你明明是我的女儿。”在一段不自然的沉默之后，所得到的回答就像被剪断的胶片一样破碎而凌乱。

每当她突然直面幻想中的女儿与眼前的秀英之间的差异时，瑞妍总是这样勉强地将两者拼凑在一起。

此刻，在瑞妍的眼中，秀英会是什么模样？她是否仍在看着已逝的女儿的模样？还是在幻想的女儿脸上粗糙地粘贴上了秀英的面孔？又或者，她在这两者之间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存在？

无论答案是哪一种，只有瑞妍自己知道她在内心是如何定义秀英的。正如某人所言，大脑是最黑暗的密室，除了主人之外，无人知晓其中发生了什么。

秀英无法确定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否真的在帮助瑞妍，还是只是让情况变得更糟。唯一的安慰是，比起最初，现在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前几天，每当秀英否定她的幻想时，瑞妍都会大喊“你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去哪了”，这让秀英深感疲惫。

“我们的女儿不会去任何地方，对吧？她会一直留在妈妈身边，对吗？”  
“嗯……不会去任何地方，我会一直在这里。”  
“很好，我的乖女儿。”

秀英抬起手臂，拥抱着瑞妍。瑞妍的眉眼弯弯，带着仿佛看见心爱之物的神情凝视着秀英，那张脸近在咫尺。那是一个脆弱的微笑，仿佛只要揭开一层，就能看到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因长期不见阳光而苍白的瑞妍的脸显得憔悴，但尽管带着些许神经质的表情，她依然保留着优雅的美貌，这让秀英感到些许羞愧。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瑞妍的年龄差距并不大，而自己却在她面前扮演着年幼的女儿，这让她感到无比尴尬……但她不能就此停止。如果不这样做，患有梦游症状的瑞妍会在整夜寻找女儿的过程中在家中徘徊。

既然秀英已决定面对瑞妍密室中的黑暗，中途放弃的选择早已不复存在。她再次努力整理心情，开口说道。走廊的昏暗让她庆幸自己发红的脸没有被看到。

“……妈妈，我困了。”  
“是吗？确实该睡觉了。妈妈给你唱摇篮曲好吗？”  
“嗯……”  
“睡吧，睡吧，我的宝贝……”

还未到卧室，瑞妍便牵着秀英的手开始唱起摇篮曲。她闭着眼睛，静静地唱着，仿佛变了一个人，与白天冷静的模样判若两人。

秀英将瑞妍带到房间。让她躺下后，只要在她身边听着摇篮曲，瑞妍很快就会入睡。等瑞妍睡着后，秀英稍作观察，便悄悄离开，躺到自己的床上，这样她的一天才算结束。最近的生活一直如此。由于瑞妍的病情在晚上会加重，秀英必须等到她完全入睡，因此最近她总是睡眠不足。尽管在温暖的体温和柔软的床铺中入睡并不容易，但她不能和瑞妍一起入睡。为了治疗，她必须与瑞妍保持适当的距离。

“……”  
不知过了多久，确认了瑞妍平稳的呼吸声后，秀英放轻脚步，从床上起身。她走在昏暗的走廊中，揉着困倦的眼睛，感到身体疲惫得仿佛在呐喊着要立刻躺下。

照顾他人远比她想象的更需要耐心和奉献。秀英回想起自己刚离开那个房间时的模样。爱英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第一次从被照顾者的位置转变为照顾者，她深刻体会到了爱英的伟大。突然，她对爱英的思念涌上心头。

“……我想爱英了……”  
她低声呢喃，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

[亲爱的爱英：我正准备睡觉]  
[亲爱的爱英：因为是晚上，你不需要回复]  
[亲爱的爱英：晚安，爱你]

秀英打了个哈欠，给爱英发了消息，随后将疲惫的身体倒在床上。没过多久，手机震动提示有回复，但秀英一靠上枕头便沉沉睡去。那是一个无梦的深度睡眠。

#

手机响起时，秀英以为是爱英，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意外。  
[撒哈拉]  
为什么这个人会有我的号码？秀英这才想起，自己不久前曾联系过撒哈拉。老实说，秀英已经完全忘记了撒哈拉的存在。在咖啡厅听到的故事太过震撼，让她无暇顾及其他，再加上之后忙着照顾瑞妍，时间在混乱中飞快流逝。

[你现在在哪儿？]  
秀英一接通电话，撒哈拉便直奔主题地询问道。  
“我……现在在家……”  
[家？你已经找到住处了？我以为你无家可归，正准备帮你找个空房间，没想到你挺有本事的。]  
“啊？抱歉，我不太明白……”  
[你不是已经从你姑姑家搬出来了吗？现在应该很艰难吧。我猜你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所以才打电话给你。]  
“没有啊，我没有搬出来……”  
对话似乎有些不对劲，秀英意识到撒哈拉可能有些误解。她结结巴巴地否认，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仿佛在思考她的话。片刻的沉默后，撒哈拉的声音变得冰冷，与之前的愉悦截然不同。

[没搬出来？那是什么意思？]  
“抱歉，我现在有点忙……等结束后我再打给你吧。”  
[什么？]  
“我现在在给老师放洗澡水。对不起。”  
[你这到底……喂？喂？！你敢挂我电话？！]直到按下挂断键的最后一刻，电话那头传来撒哈拉（Sahara）慌张的怒吼声，但后面的话已经听不见了。  
穿着即使弄湿也无所谓的舒适衣服、并将头发绑成苹果形状的秀英（Sooyoung），把已经关机的手机放在浴缸边缘，卷起了垂落的袖子。  
她将手伸进浴缸里晃动的水中，搅动了几下，随后又将手伸向水龙头，轻轻地将开关调向冷水一边。因为如果水温太热，老师会不喜欢。  
嗡嗡嗡——  
在调好水温并倒入沐浴剂、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手机依旧震动个不停，仿佛在向秀英抗议着“看看我”。为了避免振动着并不断向前滑动的智能手机掉进水里，秀英干脆将手机远远地放到一边。  
在振动暂时停歇的间隙，秀英向门外的泽妍（Seoyeon）喊道，洗澡水已经放好了。  
“洗澡准备好了。”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秀英早已习惯了，伴随着“嘿呦”的声音，她伸展蹲着的膝盖站了起来。  
即便秀英离开去接泽妍后，手机依然震动了很久，但现在已经不再响了。  
“妈妈，头发都吹干了。”  
“谢谢，辛苦了。”  
当秀英对洗完澡后微笑着的泽妍点点头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门外的人连续按了好几次门铃，尽管不知道是谁，但似乎非常着急，秀英放下毛巾和吹风机，站起身来。  
“好像有人来了，我去看看。”  
她拖着拖鞋快步走到客厅的对讲机前，眼睛睁得大大的。  
贴在墙上的对讲机屏幕上，撒哈拉正歪着身子站在那里。虽然戴着一副大墨镜，表情难以辨认，但从她那紧闭的嘴唇和抱臂站立的姿态来看，似乎非常生气。秀英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秀英短暂陷入思考的间隙，撒哈拉又急躁地按起了门铃，秀英匆忙穿上鞋，走了出去。  
看到之前见过的纯白色跑车停在路边，秀英向撒哈拉低下头打了个招呼。  
“您好……？您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有些人怎么打电话都不接。”  
“啊……抱歉，刚刚有点忙。我正准备刚才一忙完就给您回电话。您其实不用特地来这里的……”  
秀英为无意中切断联系感到抱歉，连忙解释。  
但撒哈拉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她的解释，直接说道：  
“喂，你是傻瓜吗？”  
“……啊？”


EP0213


愚蠢的女孩。
从家里出来，开车一路疾驰时，那句话始终萦绕在嘴边。
“我还以为你不是那种过于自信的人。”
在沙哈拉的眼中，有英绝非那种自信满满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恰恰相反。
沙哈拉凭借丰富的阅人经验，一眼就能看穿人的本质。她一看到有英就直觉地感到了。
全程对话中瑟缩的肩膀，不断避开的视线，犹豫不决的手势，笨拙缓慢的语气。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有英无法生存下去。
那个愚蠢又弱小的女孩，既不够坚韧，也不够机敏，无法从夏书妍手中保住自我。
“既然都那么说了，应该明白了吧。”
在等信号灯时，沙哈拉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嘴里突然蹦出一句话。
“…不会是。”
如果，已经太晚了呢？
像粘在蜘蛛网上的蝴蝶一样，无法摆脱夏书妍的掌控。
如果这一次也没察觉到呢？
咔嚓。沙哈拉的嘴角传来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
仿佛在替主人表达焦躁的心情，纯白色的跑车在信号灯变绿的一瞬间，发出引擎轰鸣声，疾驰而去。
#
时隔许久再次来到夏书妍的家，这里比以前笼罩着更为浓厚的阴影，仿佛每个阴暗的角落都隐藏着阴郁的秘密，整个房子笼罩在不祥的寂静中。
然而，看着这样的宅邸，沙哈拉只是冷笑了一声。
甚至还不失时机地讽刺道：“这种阴森的地方，和屋主人倒是很般配。”
不过，按门铃时，她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从容。
虽然并非刻意为之，但此刻的情景却让沙哈拉想起了第一次意识到河律异常的瞬间。
就像一架被高高放置在危险位置、摇摇欲坠的钢琴一样。
这座令人不安的静谧住宅区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神经紧绷的焦虑感。
沙哈拉讨厌这股气氛。
这里，就连那只警觉、四处巡视的猫一般的河律，以及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像鸟一样飞走的恩英都没能坚持下去。
何况是迟钝、迟缓的兔子呢？
沙哈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即便开门出来的那个愚蠢的女孩已经被夏书妍的蛛丝牢牢缠住，她也不会惊讶或失望。
然而。
“您好…？您怎么来这儿了…？”
迟钝得令人着急的语气。
宽松的衣服，微微湿润的袖子。
匆忙出门时趿拉着的运动鞋。
脸上显露出的慌张和无妆的素颜。
沙哈拉的视线从被扎起头发后露出的纤细白皙的后颈，到有英的全身，细致地打量着她。
一切如旧。
没有被摧毁。
意识到这一点时，比起安心，她心中涌起的愤怒更加强烈。
“喂，你是笨蛋吗？”
“啊…？”
看到她一脸茫然地眨着眼睛，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沙哈拉的怒火更盛了。
“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什么？”
“为什么不逃走？我不是给你东西了吗？还是说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
“不是…我明白的…”
“那为什么还留在这儿？”
“……”
有英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沙哈拉想起了之前在海洋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的她，明明胆小如鼠，却不知人情的可怕，径直走过来，一把接过手中的苹果吃掉。而现在，她变成了一只固执的兔子。
明明不敢反抗，也不能咬人，却倔强地紧闭嘴巴，不肯接受送到嘴边的胡萝卜。
明明这么软弱，为什么还如此固执？
这让沙哈拉感到无比焦躁。
她无奈地冷笑了一声。
“哈，我才是笨蛋。明明不知道你在这儿像个傻子一样待着，还以为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
“…你现在关心的是这个？”
沙哈拉的语气变得尖锐，有英却丝毫没有退缩的迹象。
反而一脸天真地反问道：“您为什么生气…？”
“不知道才问的？当然是因为——”
沙哈拉突然闭上了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在对方眼里会显得多么荒唐。
有英对沙哈拉和河律之间的事一无所知。
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亲密到可以谈论这些事情的程度。
有英和沙哈拉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她们只是彼此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不，说是陌生人或许还客气了。
迄今为止，每次见面，沙哈拉都一直保持着嘲讽和轻视有英的态度。
可以说，连陌生人都不如。
从有英的角度来看，沙哈拉不过是一个每次见面都会说出令人不悦话语的不速之客。
既没有交情，也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这样一个陌生人突然跑来，单方面地发火，似乎在任何一个普通人眼里，都会觉得不快，根本不想听她说什么。
但是。
那又如何？
她是沙哈拉。
沙哈拉从来不会给别人控制自己的机会。
她更习惯于走在前面，而不是被追逐。
所以这一次，她也这样做了。
迄今为止，她追逐过的女人只有一个，而且一个就足够了。
而有英，并不是那一个。
“算了，你准备一下跟我出去吧。”
“啊…？”
“你那边。没照过镜子吧？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吗？”
“啊…”
有英的目光终于落在自己趿拉着的运动鞋上，露出的白皙脚背，以及皱巴巴的T恤上。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脸颊泛红，抚摸着瘦削的脸庞。沙哈拉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听懂了就快点准备好出来。算了，干脆直接走吧。我最讨厌等人。”
“等一下。”
沙哈拉已经朝跑车走去，以为她会跟上来，但有英犹豫着叫住了她。
“衣服我可以到了再买，不用特地换衣服。”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现在要去哪儿…？”这时，萨哈拉才意识到自己连目的地都没有说明。
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根本没有决定要去哪里。
只要不是这个地方就行，所以才没有想得那么远。
萨哈拉稍作思索，便用一副从一开始就如此计划的语气泰然地回答道：
“去吹吹风吧。我可没有闲心去干涉别人自己选择的命运。但如果她倒下的话，我的梦境可能会变得有些不安。”

她感到有些窘迫，因为自己正试图向别人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
即使是在说出这样牵强的理由时，她依然感到很不自在。
所以当徐英摇头拒绝时，萨哈拉感到更加陌生。

“……我不能去。不能把老师一个人留在家里。她现在一定在担心着什么。”
“喂。”
萨哈拉的眉间浮现出些许焦躁。
她自己虽然不这么认为，但事实上她并不习惯被拒绝。
“你以为我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来的路上我已经叫人去照顾她了。行了吧？所以你就跟我走吧。”
实际上，她是想把徐英暂时从租房中带离，但这部分她没有说出来。
徐英直直地看着萨哈拉，沉默片刻后小声回答：
“……知道了。那我就去告诉老师一声，说我会暂时离开一会儿。”
徐英说完便转身回到屋里。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萨哈拉默默地重新戴上墨镜。
她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令人烦躁。

从腰部到背部，座椅完全柔软地包裹着身体，舒适得令人惊讶。
但是，或许是因为旁边的人吧。
即使坐在舒适的座位上，徐英依然像坐在针毡上一样不安，不停地扭动身体。
果然和这个人在一起还是有点不自在……
徐英一边想着，一边偷偷看向旁边握着方向盘的萨哈拉。
萨哈拉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但似乎并没有心情不好。
如果要将她脸上的情绪用颜色来形容，可以说是透明状态。
那样子，非常陌生。
因为一直以来，每次见到她时，她总是带着隐隐瞧不起别人的冷笑，或是在强忍着怒气的表情。
仅仅因为表情消失，她的整体印象就完全不同，让人觉得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

萨哈拉那去掉表情后显露出的素颜，不知为何与阿英有些相似。
徐英不禁想到，果然如此。
并不是指外表相似。
阿英是那种看起来有些冷淡、端庄整理的美人，而萨哈拉则是那种强烈主张自我、华丽的类型。
可以说，她们就像百合与玫瑰般截然不同。
然而，徐英在萨哈拉身上不经意间找到阿英的影子，可能是因为像现在这样的荒凉氛围。
就像在孤独矗立在海中的小岛，或是眺望一无所有的荒野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存在的孤独感。
在这一点上，两人有些相似的气质。
当然，如果这么说的话，阿英肯定会笑着说：“姐姐，谁都不像我这样的。”然后责备一番。
并不需要听从她的话，但徐英之所以会答应萨哈拉的无理要求，是因为不知怎的，今天她特别强烈地感受到了阿英的气息。
大概是自己对带着这种氛围的人的无理要求比较心软吧，徐英想。

“先去买衣服吧。”
“……嗯？什么衣服？”
因为沉浸在思绪中，徐英的回答慢了半拍。
她以为萨哈拉会责备她迟钝，肩膀微微缩了缩，但萨哈拉似乎没有注意到，淡然解释道：
“去吃饭的话，穿这样的衣服可不行。”
“……？”
“还得去店里做造型，不知道时间够不够。有什么喜欢的食物吗？我不太了解你的口味。”
“……等一下。”
徐英打断了萨哈拉单方面推进的计划。
对于萨哈拉若无其事地说要带她去有衣着要求的高级餐厅，徐英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谢谢你这么用心……但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只是出去吹吹风就已经足够了。”
徐英觉得萨哈拉的这一点让她很不自在。
确实有些负担……但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因为生活开销的事情，她们的花费已经让徐英有些习惯了。
即使是对于徐英来说的大数目，对于萨涵和萨哈拉来说也并不是太大的负担，这一点她现在也能够理解。
但是，萨哈拉不征求徐英的意见就擅自决定行程的态度，让她依然难以适应。
她似乎没有恶意。
无论动机是什么，萨哈拉想要给徐英一段休息时间的态度是明确的。
那里面确实存在着可以被称作好意的情感。
但是，萨哈拉单方面提到的衣服和高级餐厅，并不是为了徐英。
只是因为那些东西对萨哈拉来说是好东西。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徐英也会喜欢，这种自我中心的想法衍生出的好意罢了。
对于徐英来说，华丽而繁华的地方带来的更多是不安，而不是舒适。
徐英感到舒适的，是在安静的地方度过安逸时光的休息。
比如依偎在读书的阿英身边，什么都不做，只是让时间静静流逝的时光。
徐英想要的仅仅是这样的时刻。
而不是华丽的衣服或昂贵的餐点。
徐英再次低下头，向萨哈拉拒绝道：
“我觉得现在已经足够转换心情了。老师还在等着我……请让我回去吧。”
“……为什么？我不理解。”
“什么……？”
萨哈拉像是一个因为提出了好玩的提议却被拒绝而感到不快的孩子，歪着头说道：
“没有好处的事，为什么你对你姑姑那么好，我不理解。啊，难道是因为钱吗？觉得一直跟在身边照顾的话，以后能分到点什么？如果是这样想的话，那可是大错特错了。”
徐英一时语塞。
她不知是否该把这当作一种侮辱而生气，还是假装没听见并置之不理，一时难以决定。但是看到萨哈拉真心好奇的表情，秀英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  
萨哈拉真的无法理解那些不追求利益、却毫不犹豫伸出援手帮助他人的人的心。  
意识到这一点后，秀英心中翻涌的情绪突然平静了下来。  
秀英几次想要开口解释，却又反复闭上嘴，显得犹豫不决。  
因为她觉得即使解释了，萨哈拉也无法理解。  
尽管如此，秀英还是开口了：  
“…因为承诺过了。”  
“承诺？”  
“我说过，如果老师不放弃，我也不会放弃。”  
“…啊，是吗？”  
之后，掉头返回的路上，萨哈拉始终板着脸，一言不发。  
于是秀英也不再说话。  
她只是闭着嘴，低下头，安静地坐着。  
不久后，萨哈拉将车停在熟悉的住宅区。  
她无视正在解开安全带的秀英，目光直视前方，冰冷的声音仿佛在驱赶秀英：  
“…到了，下车吧。浪费了太多时间。”  
“好。”  
在尴尬和紧张的气氛中，秀英安静地下了车。  
她突然转头，向萨哈拉道别：  
“……不过，还是谢谢您费心了。”  
“别再说这些违心的话了。”  
“您不是担心我才来的吗……？”  
“……你自我意识过剩了吧？我为什么要关心你？这是我姑妈的事，你只是偶然被卷进来的。”  
萨哈拉说话时始终没有看秀英。  
她只是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冷冷地回应。  
然而，她莫名能清晰感受到秀英的视线无声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秀英的那双深邃眼眸正注视着她，仿佛在思考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秀英用更加柔和的声音回应了萨哈拉的话：  
“…说得对。我只是想表达感谢。”  
“知道了。”  
“那……我先回去了。您路上小心。”  
“砰。”  
秀英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房子。  
萨哈拉这才转过头，看着那栋阴森的宅邸和紧闭的门，冷笑了一声：  
“…呵。”  
说不会逃跑？  
像小孩子一样固执的话。  
那种心能坚持多久？  
我也是……  
这时，萨哈拉才意识到为什么每次见到秀英都会觉得不悦。  
迄今为止，萨哈拉生命中遇到的人都在逃避什么。  
夏律因为无法承受失去自我，选择了毁灭自己来逃避。  
逃避宣书妍，还有她。  
申是英最终因为自己最重要，所以抛弃了一切逃跑了。  
承诺也好，责任感也好，全都抛弃了。  
但秀英没有。  
每当看到秀英与她们不同，坚定地选择走最难的路、走别人未曾走过的路时，萨哈拉感受到了某种与以往不同的东西。  
那是违和感。  
秀英和自己不同，自己抛下妈妈逃走了。  
毁掉了夏律，却把责任推给他人，说自己无可奈何。  
面对秀英，自己再也无法用这种借口来为自己开脱。  
而且她意识到，秀英身边没有一个人像她那样没有逃跑。  
正如她所说，萨哈拉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人都在逃避什么。  
甚至她自己也一样。  
每次见到秀英，萨哈拉之所以格外表现出攻击性，正是因为这种原因。  
她心想，秀英的坚持只是幼稚的理想主义。  
用不了多久，她也会被现实击垮，变得和自己一样。  
否则，萨哈拉至今所做出的错误选择又将如何解释？  
萨哈拉生命中留下的东西又算什么？  
“…总之，我不喜欢。”  
萨哈拉甩开思绪，低声嘟囔着。  
然而，车内回荡的自言自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狠劲。  
#  
阿英停下笔，抬起头。  
母亲端着装有苹果的托盘，站在门口。  
“还有一周时间。你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吧？”  
“……”  
阿英没有回答。  
母亲并不在意阿英的沉默，走进房间，将托盘放在书桌上。  
刚刚削好的苹果散发出湿润而清新的果香。  
“现在你可能会恨妈妈，但以后你会感激的。为了那一点，妈妈就算被你恨一阵子也无所谓。”  
母亲一边说，一边拍了拍阿英的肩膀。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温柔，像极了即将面临高考的慈爱母亲。  
或许阿英会被她欺骗。  
如果她不是记得家里消失的那个人。  
在姐姐消失几个月后的现在，阿英时常觉得，这个家里记得姐姐的或许只剩自己了。  
就像用棍子戳进湿润沼泽的泥浆，痕迹很快会被填平一样，姐姐的空位迅速被之前的日常生活填满了。  
翻开经济报纸、戴着放大镜的父亲，以及在餐桌上唠叨着“不要看报纸”并笑着的母亲。  
安静平和的氛围中流淌着电视的声音。  
在这其中，退后一步凝视着他们的阿英也算在内。  
他们是和睦的三只怪物。  
就像把旧的样子刻成版画，再印到新纸上一样，他们演绎的日常生活看起来如此自然，又如此完美。  
一切仿佛和以前一样。  
令人惊讶地一致。  
但那里没有姐姐。  
在姐姐的失踪报告被取消后，他们再也没有寻找过姐姐。  
甚至透露出一丝隐隐的安心。  
那种安心或许并非因为姐姐安全，而是因为他们不再需要因抛弃女儿而被人指责。  
也许他们视姐姐的离开为一种独立。  
实际上，他们可能觉得能摆脱一个麻烦事真是太好了。  
尽管这样想着，阿英至今从未将这些情绪流露出来。  
自从那天被带回家后，直到现在，一次都没有。为了保护姐姐，如果那些早早想要成为大人的努力全都徒劳无功的话。
如果终究只是个孩子的话。
那么反过来利用就好了。
纯粹是被姐姐的甜言蜜语所迷惑，一无所知地跟着走的。
那样的家伙，如今却冷酷无情地连姐姐都不去找。不过是在扮演一个不懂事且自私的二女儿罢了。
但内心深处。
一天之中无数次反复思考、审核、修改并想象着心中所藏的计划。
准备好所需之物，静静等待。
因为现在，阿英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阿英烦躁地用手势示意妈妈出去。
“我知道了，别说了，出去吧。打扰我集中了。”
“哎呦，知道了。到底是像谁那么冷冰冰的。妈妈相信你，所以先走了，剩下的时间也要集中精力好好学习哦？”
“快点出去。”
“我们阿英加油~。你知道妈妈爱你的吧？”
妈妈因一周后即将到来的高考而对格外敏感的女儿的烦躁情绪照单全收，并关上了门。
“……。”
扮演着敏感考生的阿英的脸，在门关上的瞬间恢复了平静。
那张脸上丝毫看不到即将面对决定人生重要考试的考生特有的神经质的不安感。
这很正常。
对于阿英来说，高考只不过是计划中的一个中间阶段。
阿英早已决定了余生的生活方式，而她生活的理由与这些习题集或考试之类的东西相距甚远。
确切地说，是在从这儿打车大约30分钟就能到达的地方。
“……。”
妈妈的脚步声渐远后，相当长的时间过去了，但阿英为求慎重，之后又继续集中精力学习了一个小时。
当她确信这样就足够时，阿英无声地起身，首先锁上了房门。
虽然对于拥有房间钥匙的妈妈来说并无意义，但至少达成争取一些时间的目的还是足够的。
一，二，三，四，……，十六。
阿英数着由原木拼接而成的地板，并在第十六块木板的接缝处施加压力按了下去。
吱呀──。
原本应该听不到声音，但建了有些年头的独栋住宅总是会有需要修理的地方。
老旧的地板因阿英的重量而翘起，形成了一个非常小的缝隙。
阿英没有错过这一瞬间，将事先拿着的尺子插入缝隙，并将其进一步撬开。
从撬开的木板间飘出了陈旧的灰尘气味。
阿英将手伸进了那缝隙中。
为了防止妈妈在洗衣服时从灰尘中察觉到异常，阿英早已将袖子挽到手肘处。
片刻后，当阿英的手从缝隙中抽出时，手中拿着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
是姐姐送给她的智能手机。
阿英以熟悉的动作将手机从塑料袋中取出，连接充电器并开机。
回家后，妈妈想必不会轻易放弃，一直怀疑着阿英，并常在阿英上学时定期搜查她的房间。
当然，阿英也预料到妈妈会这么做，因此也一直在计算着妈妈搜查房间的频率。
比如外出时将头发夹在门缝里，回来时查看头发是否掉落在地上。
掉落的头发越多，意味着妈妈越怀疑阿英的内心想法，反之则意味着相信阿英已经放弃了姐姐。
根据这种计算方法，最近妈妈似乎认为阿英已经放弃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
手机开机后，屏幕上满满都是姐姐的身影。
姐姐比着V字手势贴在一边脸颊上，害羞地笑着。
这是姐姐亲自拍摄并设置为桌面的照片。
阿英用手指抚摸着屏幕上姐姐的脸颊，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虽然阿英曾说过为了集中学习，这段时间可能很难经常联系，但不知为何，今天却特别想见到姐姐。
阿英先查看了这段时间积攒的消息。
为了经常无法查看kakao talk的阿英，姐姐在每晚睡前都会简短地发送今天发生的事情。
一天不落地发送的消息，像上课时偷偷传递的小纸条，有时又像长长的信件，逐渐累积，成为了阿英的宝贝。
阿英将这些所有的消息都完好地保存着，没有删除。
最近似乎很累，有些日子只是留下“好好休息”一句问候，但即便如此，姐姐也从未有一天忘记给阿英发送消息。
看着那温柔的心意，阿英将手指放在了按键上。
[亲爱的阿英：姐姐]
[亲爱的阿英：在干嘛？]
回复没有马上到来。
这并不令人惊讶。
因为阿英已经提前听说姐姐最近也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忙。
但即便如此，仍感到些许的孤独感，这是无法避免的。
“……。”
阿英关掉手机，抱住自己的膝盖。
即使现在也想冲出去，去找姐姐，但阿英忍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抚平内心的空虚和遗憾，低声对自己说道：再等一会儿。
再等一会儿就可以了。
现在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等到了那个时候。
到时候，我就去见姐姐。
阿英把脸靠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仿佛做梦般，从黑暗的密室中逃离，尽情地奔向姐姐。


EP0214


果然会变成这样，秀英心想。
那天从早上开始身体就很不舒服。
浑身乏力，脑袋像被云层笼罩般昏昏沉沉，难以集中精神。
感觉身体的齿轮在空转。
因此，在准备老师早餐时犯了错，而且还是两次。
老师虽然说没关系，但秀英还是努力振作精神，告诉自己必须更加小心。
然而，单靠心意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
秀英强忍着极限的时刻，是在扶老师去浴室的时候。
当感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的瞬间，身体仿佛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来。
看着视野如同慢动作般缓缓下沉，秀英心想：啊，我这是要倒下了。
看样子，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疲惫，秀英冷静地意识到这点，仿佛是在旁观别人的事情。
尽管正在失去意识，秀英在短短的一瞬间仍用尽最后的力气，松开了扶着老师的手臂。
她担心两人一起倒下会受伤。
脑海中一个讨厌的声音嘲笑着这样的秀英：“不是说过该顾好自己吗？你这撑不了多久的。”
记忆中沙河的声音嘲笑着秀英，但秀英已经无法回应。
当感觉视野倾斜的瞬间，传来“咚”的一声沉闷震动。
大概是倒在地上了。
“……。”
幸好并不痛。
地面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凉意，竟让她感到有些舒适。
有人猛地抓住秀英，摇晃着她。
“……英啊！……没事吧？！……醒……醒醒！！”
在视野如同沉入梦乡般逐渐昏暗的尽头，传来老师呼唤的声音。
老师现在叫的名字，是秀英吗，还是……
秀英努力想听清老师的声音，但耳鸣太严重，无法分辨。
如果能听到名字，或许就能知道老师的状况是否在好转。
这个念头成为最后，秀英的意识沉入了如同死亡般的睡眠中。
#
不知何时，秀英已躺在床上。
躺了多久，是谁把她移过来的，秀英并不知道。
倒下之后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
痛苦和难受的感觉像破碎的胶片般零零散散地浮现，混杂在一起。
身体里仿佛有团烈火在燃烧，但另一方面，又像整个人被冰冷的冰水浸透般发冷。
不知是谁盖上的毯子，依然无法驱散寒冷与热意。
像蚕茧般裹着柔软的毛毯躺着，秀英紧闭双眼，瑟瑟发抖。
人真的生病时，就没有余地去想他人。
关于自己的事，过去，未来，全都变得无关紧要。
剩下的只有模糊的自我意识和清晰的痛苦。
现在，就是这一瞬间。
被困在因痛苦而尖叫的身体里，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
未来，关怀，关系，余地，全都被遗忘，只恳切祈祷这痛苦能尽快结束。
有人说，我们在与他人相连的幻想中活一辈子，也死在这幻想里。
百人相聚，不过是百个孤独的个体偶然在同一地方存在，除此之外毫无意义。
百人，百个密室。
这话真是凄凉。
所以，为了保护内心，我们活在与他人相连的幻想中。
因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永恒的孤独中度过，实在太过残酷。
但有时，这幻想会被打破，那就是身体病痛的时候。
身心相连，一方脆弱，另一方也会变弱。
谁也替代不了的痛苦时刻，只有自己独自承受。
坚固的心灵外壳变得脆弱，无法抑制的孤独感席卷而来。
秀英也不例外。
直到现在，秀英都坚持得很好。
作为平凡的二十岁女孩，她忍受了过于残酷的痛苦和悲伤。
这确实很了不起。
但并不是说她若无其事地克服了苦难。
而是带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跌跌撞撞地越过高浪与荆棘，勉强支撑下来。
这对二十岁的女孩来说，的确是惊人的勇敢与伟大。
但秀英的身心已因无数伤痕而疲惫不堪。
而现在身体虚弱，秀英终于到达了极限。
就像最后一滴水让杯子溢出。
在发热的朦胧意识中，秀英哭了。
头疼得厉害，脸像气球般通红。
鼻子堵塞，呼吸变得困难。
滚烫的脸颊上，流过更热的水珠。
不知道为何如此难过，也不知道为何哭泣，就像刚出生的孩子因面对陌生的世界而害怕孤独般，秀英哭个不停。
这时，有人用手为她擦去了汗水和泪水。
那只手似乎不太熟练，显得有些笨拙，而且还冰冷发凉。
但它轻触滚烫额头时的冰凉感，对秀英来说却格外亲切。
就像干旱开裂的土地上，一只小鹿低头啜饮露水。
像烈日下虚脱的人，伸手触摸一片阴影般。
秀英无力地将发烫的脸颊贴向那抹凉意，像一只无比温顺、柔弱的小动物。
那只手停顿了一下，似乎对这出乎意料的反应感到无措。
但片刻后，它又开始温柔地抚摸着秀英的脸颊和额头，刚才的笨拙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
仅仅通过触感，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浓厚情感。
是思念，是悲伤，或许还有一丝怜惜。用言语表达，那些情感复杂得无法用一句话说清。
温暖而柔和。
那份温暖，从秀英内心深处唤起了某个名字。
秀英皱着沾满泪痕的眼角，抽泣着。
妈妈。
再坚强的人，在脆弱的时刻，也会不由自主地寻找妈妈，这难道是偶然吗？
或许，那是一种想要回归到无条件被爱的时期的本能吧。
那么，失去了这种根源的秀英，内心那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又会怎样呢？
秀英对妈妈的感情非常复杂。
讨厌她。但即便如此，还是想见她。
这种矛盾的情感，平时深埋在潜意识中，不会浮现。
不。她其实是在刻意不去想起。
无论世人怎么说，被那个曾经无条件爱自己和肯定自己的人拒绝，这个事实始终是难以承受的伤痛。
但当身体和心灵都变得脆弱，潜意识与意识的界限被打破时，
就像洪水中的浑浊泥水倒灌一样，这种情感从内心深处涌上表面。
妈妈，为什么抛弃我？
讨厌你。但我想见你。
秀英因发烧而神志不清，喃喃自语，时而像孩子一样哭泣，渴求着爱。
那再也无法挽回的爱。
这时，妈妈在梦中拥抱了秀英。
那温暖的、带着让人安心的香气，将秀英全身温柔地包裹住，她的哭泣声渐渐减弱，变成了轻声的呢喃。
什么时候呢？
在如今已经模糊不清的童年记忆中。
当秀英因生病发烧，整夜无法入睡哭泣时，妈妈会整夜照顾她。
就像现在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妈妈明明讨厌我。
现在也不想见我。
甚至没有来找我。
可为什么现在却在拥抱我？
在朦胧的意识中，秀英感到疑惑，但随即又释然了。
啊，原来如此。
这是梦啊。
因为妈妈不可能再拥抱我了。
这一定是个梦。
那么，请不要让我醒来。
或者，再让我多梦一会儿。
请让我继续做这个梦。
在像是祈祷的过程中，秀英紧紧闭着眼睛，努力不睁开。
仿佛只要这样，她就不会从梦中醒来。
最终，秀英的祈祷得到了回应。
因发烧而痛苦不堪，体力耗尽的秀英，终于沉沉睡去。
有人会说，这是因为烧退了，所以她才睡得安稳。但另一些人会说，这是因为她在梦中见到了妈妈。
只有秀英自己知道真相，但有一点是所有人都无法否认的——
睡着的秀英，脸上看起来非常安详。
#
“……嗯……”
秀英慢慢眨着眼，醒了过来。
就像久病初愈的人一样，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陌生而新奇。
秀英躺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刚才做了什么。
那感觉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后醒来。
秀英最先意识到的，是一条手臂上的异物感。
她的视线转向了手臂，看到了一个熟悉却陌生的东西。
说它熟悉，是因为她见过它。
说它陌生，是因为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那是输液瓶。
挂在医院常用的不锈钢架上，塑料袋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逼真得让人误以为她住院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
透过拉开的窗帘照进来的阳光，映照着她每天早上用餐的房间。
那如云般柔软的床，总是躺着对她微笑、向她打招呼的老师。
这里，是老师的房间。
可为什么我在这儿？
不是在我的房间？
秀英惊慌地想要起身，却被手臂上的刺痛吓得缩了回去。
疼痛来自手腕深处，冰冷的金属针头扎在动脉里，而不是通常为了注射药物而扎在静脉上的浅层针头。
那钝痛中夹杂着尖锐的金属感，似乎勾起了某种记忆。
但她从未输过液，为什么会有熟悉感？
正在疑惑时，秀英突然发现袖口下，手腕上那长长的疤痕。
那是她用破碎的镜子割腕的那天留下的。
那天的疼痛，和现在有些相似。
虽然没有人看见，秀英还是匆忙遮住了那道疤痕。
“……唔……”
当针头扎着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疼痛，秀英忍不住皱起眉头，发出一声轻哼。
“小心点。如果针头伤到血管，会留下淤青，那可是很疼的。”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秀英一惊，她抬起头。
一个中年女子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正温柔地微笑着看向她。
“身体感觉怎么样？”
“啊……还、还好……”
因为喉咙干涩，秀英的声音有些沙哑。
女子点点头，平静地说道：
“那就好。你发烧很严重。幸好昨天的凌晨退烧了，不然就要送急诊了。”
“啊……谢谢……那个……请问您是谁？”
虽然这么问，但秀英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那看似关心却带着职业化的语气，和她在医院里听过的无数次如出一辙。
果然，中年女子微笑着解释道：
“我是秀英小姐的主治医生。”
“是……曾经的？”
听到对方用过去式介绍自己，秀英疑惑地歪了歪头。
准确地说，她其实身体还没恢复，只能做出歪头的动作。
“是的，曾经是。”宛如卧在云端般蓬松的羽毛被单上，圆圆的头顶仿佛被浆糊黏住一般，任凭如何努力，颈部也无法施力。

“是的，我昨天收到电话，说是要我过去一趟，因为他们决定为了开设私人医院而辞职了。”

“啊……这样啊……”

不知该如何回应的秀荣，只能含糊地应声，主治医生见状笑了。

“看来是对你非常重要的人呢。他们尊重你的选择，连平时不怎么联系的我，都特意打电话来恳求我过去一下。”

“重要的人……是我吗？”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瑟延小姐如此迫切地请求。”

这时，秀荣才意识到，身边感受到的那种奇妙的重量和温暖，并非来自被单。

瑟延抱着秀荣的一只胳膊，在她身旁沉沉睡去。

杂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的发丝间，传来细微而有规律的呼吸声，无声地诉说着瑟延睡得多么深沉。

“先生……”

当秀荣准备开口时，主治医生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降低音量。

看到这个手势，秀荣立刻闭上了嘴，医生看着熟睡的瑟延说道：

“她整晚都在照顾你。给你喂了退烧药，打了点滴，现在只需要等待恢复，所以无论我怎么劝她去休息，她都不肯。”

“医生……”

“多亏了这样，我也得留下来照看她。到了这个年纪，熬夜确实有些吃力。”

“抱歉……”

“开个玩笑而已。担心生病的病人，对于家属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看着医生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少女般笑容，秀荣感到一种微妙的心情。

家属。这是不久前才听到的话。

在那个无法降落的飞机永远盘旋的咨询室里，咨询师曾说过。

因为你是瑟延的家属，所以需要坚强。

然而，现在却说是瑟延在照顾秀荣。

这种感觉，既有些羞涩，又有些陌生……

但与那时在咨询室里听到的那番话不同，现在并没有感到负担或沉重的责任感。

反而像是被温暖的棉花团包裹一般，感到舒适和平静。

“不过，她说你对她来说非常重要，这话可是真的。”

“啊，是……”

这背后是有原因的。

秀荣无法说出瑟延患有心理疾病，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

或许医生误解了秀荣的沉默，她突然换了个话题。

“我有两个孩子。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女儿也快毕业了。小时候他们可爱得不得了，现在长大了，反而让人觉得有点不习惯了。

小时候总是‘妈妈、妈妈’地跟在后面，现在连电话都很少打。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怀疑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才勉强收到一条消息。”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医生的脸上却洋溢着对孩子们的喜悦和自豪。

看到这种光芒，秀荣感到一丝隐约的不适，将视线移回被单上。

“不过，哪怕是那样的孩子，生病的时候还是会给我打电话。说‘妈妈，我好难受’。”

“……。”

那种感觉，秀荣似乎能够理解。

正因如此，她感到越来越不安。

但秀荣并不是那种会打断不愿听的话的性格，所以只是默默地继续听着。

“每当那时，我就会想：‘啊，要是能替他们生病就好了。’我学医有什么用呢？连自己孩子生病都治不好。当妈妈的，不就是这样的吗。”

“…。”

“昨晚瑟延小姐也说了同样的话：‘要是能替你生病就好了。’”

“…什么？”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秀荣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从来没有问过。”

毕竟，作为豪门的医生，首先要学会守口如心。

对于未经允许的事，最好不要过问。

看似玩笑的语气中，医生短暂地瞥了一眼秀荣的手臂。

现在被袖子遮住的地方，那下面有一道长长的伤疤。

“但我看得出来，瑟延小姐非常珍视你。她说‘要是能替你生病就好了’，这可不是随便能说出口的话，只有真心实意才能如此。”

除非是亲生的孩子，否则很难有这样的感情。

医生温和地看着秀荣。

“所以，请你也更加珍惜自己。能够有这么一个人如此珍惜你，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这一次，秀荣真的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句话，她曾经也听过。

只有先照顾好自己，才能去关心他人。

医生温暖的话语与记忆中咨询师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最终，秀荣依旧没能做到什么。

真傻。谁是照顾谁的人呢？

一心想着要照顾医生，自己却用力过头。

连自己都没能好好照顾好。

秀荣带着忧郁的眼神，慢慢地低下头。

就在这时。

身旁熟睡的瑟延低声呢喃。

“…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

这并非从梦中醒来时说的话。

更不是因为知道秀荣的情况或心情而说的。

只是梦中不经意间流出的话语而已。

只是因为，恰巧在那个时刻说出，才让人觉得是在对秀荣诉说。

然而，正因为如此。

这句简单的话语在秀荣心中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直到瑟延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可能都在心中反复默念。

甚至在梦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

这句话，既是安抚不安的瑟延自己。

同时也成了对秀荣的笨拙安慰。

“…。”

秀荣静静地凝视着瑟延那环绕着自己的手臂。

那纤细而温即便是那些虚假而残缺的幻想所塑造的心意。  
虽然无法替她承受痛苦，但有一个人曾真心诚意地希望自己能够代替她承受痛苦。  
昨晚，秀英并非独自一人。  
她并不孤单。  
秀英的眼角泛起了泪光。  
“……”  
主治医生静静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所有患者都不愿在医生面前流泪。  
生老病死的每一刻都太过戏剧化，又极其个人化。  
她所能治愈的，仅仅是肉体而已。  
不过是一具躯壳罢了。  
对于受伤的心灵，她无能为力。  
她并不感到遗憾。  
因为想要治愈患者一切的使命感，早已在她稚嫩的住院医师时期就结束了。  
她早已将自己能做的和不能做的事区分得清清楚楚，并为此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她已经活得足够久了。  
然而，正是这些年积累的智慧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人，就是为了活下去而被创造的。  
身体的所有组成部分都极为复杂而精巧，但本质的功能只有一个：  
让人继续活下去。  
虽然这不属于她的专业领域，但或许心灵也是如此。  
无论多么深的伤痕，终有一天会愈合。  
即便留下丑陋的疤痕，那也是治愈过程的一部分。  
周围的人所能提供的帮助，仅仅是给予他们一点点助力，让他们做好自我痊愈的准备。  
所以，现在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对于躺在病床上无声地、无助地流泪的女孩，她能做的已经到此为止了。  
她再次看了一眼那个曾经因为时常生病而让她担忧的小女孩，随后静静地关上门离开了。  
对于那些已经将药物放在身边的患者来说，医生早已不再必要。


EP0215


每当梳子轻轻掠过发丝时，都会发出沙沙的柔顺声音。  
梳子经过的地方，飘起了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发质好像有点受损了。得让朴技师去买点护理产品。”  
“其实没必要这样……”  
“发尾有些干枯了，女孩子这样可不行。”  
“嗯……”  
“毕竟你刚恢复没多久，别太勉强。待会儿吃点好吃的吧，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朴技师顺便买回来。”  
秀妍为秀瑛梳着头发，秀瑛乖巧地坐着，轻轻摇了摇头。  
梳子每次滑过发丝，都伴随着沙沙的柔声，散发出洗发水的清香。  
洗完澡的秀瑛接过秀妍递来的睡衣，是一件常见的宽领荷叶边连衣裙样式，仿佛童话中公主们穿的那种蓬松设计。  
起初觉得有些夸张，但穿上去后却像羽毛般轻盈，非常舒适。  
虽然秀瑛的睡衣设计比秀妍的更显成熟，但秀妍也穿着类似的款式。  
秀瑛的睡衣是淡淡的鹅黄色，而秀妍的则是纯白色，这是唯一的区别。  
秀瑛摆弄着覆盖肩部的蕾丝领子，低头看着垂至脚踝的裙摆，显得有些别扭。而秀妍已经为她梳好头发，还系上了发带，随后端来了红茶。  
“今天什么也别做，好好休息吧。”  
这几天，秀瑛每天都按计划忙碌，听到这样的话有些陌生。  
甚至有些不安，毕竟突然不用做平常的事，难免有些忐忑。  
但秀妍温柔地笑着说，她刚恢复不久，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不要勉强。  
“喝吧，这是加了油菜花的大吉岭红茶。”  
“啊……谢谢！”  
秀瑛乖乖接过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秀瑛的眼睛立刻睁得圆圆的。  
“哇……”  
入口的瞬间，红茶的馥郁花香让她不自觉地惊叹出声。  
细腻的大吉岭茶香中夹杂着明媚的花香，仿佛连不安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还不错吧？小时候生病时，我一定会喝这个，算是我自己的独家配方。”  
也许是红茶的魅力发挥了作用，秀妍脸上浮现出少女般的兴奋笑容，解释道。  
像她这样总是细心体察他人心情的人，笑容总能感染周围的人。秀瑛也随着她露出微笑。  
笑声渐渐平息时，秀瑛低头看着茶杯中清澈晃动的红茶，羞涩地点了点头。  
“……很好喝。虽然我不太懂红茶，但能想出这样的搭配，真厉害。”  
“小时候的事了，大概是天真吧。或许别人早就知道了，但那时我还以为这是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  
秀妍轻描淡写地说着童年的天真，而秀瑛则好奇她当时到底几岁。  
听她描述，似乎是孩童时期的故事……  
如果是当年的秀瑛，一定是因为好奇咖啡的成人感而偷喝，结果被苦得吐舌头、皱眉头。  
而秀妍那时就已经喜欢红茶了吗？甚至还想出了自己的调配方法？  
想到这里，秀瑛突然感觉到秀妍似乎一直生活在与自己不同的世界里。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她随意地环顾了一下房间。  
平常连一丝光都不允许进入的漆黑遮光窗帘，此刻完全拉开了。  
不仅如此，大片的玻璃窗也敞开着。  
这是为了驱散病房特有的沉闷空气，引入新鲜的室外空气。  
虽然是冬天，但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暖，并不觉得冷。  
窗外的生活气息隐约传来。  
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喇叭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消失。  
这是在紧闭的厚实窗户下绝对听不到的声音。  
还有阳光。  
随风轻摇的窗帘间洒进的黄色阳光下，细小的尘埃也闪烁着金黄的光芒，仿佛在跳舞。  
冬日和煦的阳光虽然带着些许凉意，却又透着某种温情，莫名让人心生感慨。  
明明没什么悲伤的事，却有种想哭的感觉。  
懒散的平日午后特有的宁静氛围。  
稍稍凉爽的室内空气被红茶的香气中和。油菜花的淡香隐隐飘散。  
窗外传来的生活气息。  
啊。  
世界原来是这样。  
仿佛久病初愈的人，秀瑛一瞬间被涌入的众多感觉淹没，陷入了恍惚。  
“……怎么了？”  
秀妍拉住她的手问道。秀瑛如梦初醒，微微一颤。  
“冷了吗？手很凉。该关窗了，可能通风太久了。”  
以为她是被冷风吹得发抖，秀妍不顾她的劝阻，起身关上了窗户。  
但没有拉上窗帘。  
“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得比平常更小心。刚才觉得没事，但万一再发烧就不好了。”  
秀瑛没有反驳。  
毕竟，转变后的身体免疫力极差，已经让她经历了好几次高烧。  
两人坐在蓬松如云的床上，离得很近，几乎肩膀相贴。  
穿着睡衣的她们静静地喝着茶。  
无言中，茶杯的倾斜之间，沉默像细细的尘埃般慢慢堆积。  
一直以来，她们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并不意味着关系不好。  
只是师徒、保护者与被保护者、雇主与雇员这种垂直关系中，无法避免的立场差异。  
在这样的关系中，一方只能单方面付出，难以完全敞开心扉。然而此刻，两人之间仅存的是不那么尴尬的沉默。即便什么都不做，即便没有任何对话，彼此之间也如此自然，仅仅是在那里就已足够。这是一种柔和的氛围。

自从秀英生病那天后，两人的关系稍稍发生了变化。秀英放下了她本不合适的“保护者”的负担，肩膀的力气也随之松弛下来。而瑞妍则与过去只接受照顾不同，开始积极地照顾秀英。这或许是因为秀英稍微敞开了心扉，意识到瑞妍的关爱并非仅仅源于病态的心理或补偿心理，而是真心珍惜秀英……

说来可笑。就连秀英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承认吧，秀英已经疲惫不堪。人的心是一种有限的资源。如果没有新的契机，如果没有足够的环境和时间来恢复，它就会像见底的井水一样干涸殆尽。普通人尚且难以全天候照顾一个不健全的人，更何况是一个不健全的人去照顾另一个不健全的人，其中的困难更是数倍之多。接连经历了同龄普通孩子一生都不会遇到的残酷事件，在陌生的地方勉强做着从未做过的事……

支撑秀英心灵的唯一支柱是阿英。因为秀英是阿英的姐姐，她必须成为配得上这个身份的人。她想回报被爱的恩惠。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和阿英一起生活，她必须独自站起来，走自己的路。所有这一切的起点都是阿英。所有这一切都在秀英的肩膀上压着她，在她耳边低语。

正当秀英逐渐感到疲惫时，有人对她说：“现在没事了，可以像个孩子一样撒娇了。”就像一个因大手术使用止痛药而导致中毒的病人，秀英终于迈出了她一直以来避而远之的、瑞妍的幻境，再也无法脱身。秀英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是因为她一直渴望的替代品终于出现了。它就像带毒的蜂蜜，如同液体般的黄金，闪耀着深黄色的光芒，黏稠地流淌着，甜得让人忍不住去舔，仿佛舌尖一触便会融化。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就这样继续下去。这是一种强烈到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尽管她知道其中的毒最终会杀死自己。她沉醉于眼前的甜蜜，假装不知体内的毒素在积累。她后悔自己为什么一直忽视这么好的东西，尽管她知道未来会因为完全相反的理由而后悔。

“……可能是因为冬天，太阳落得早。一直待在家里，你不觉得闷吗？要不我们出去吃晚饭吧？”

“嗯嗯。没关系……我的腿……还疼呢。”

秀英回答瑞妍的话中没有主语。就像瑞妍从不叫她的名字一样。就这样，两人将彼此的关系置于语言的暧昧空白之中。言语与无法成为言语的语言之间的空白，在模糊不清的边界中，只是以一种不确定的存在方式存在着。停留在那里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成为什么。

师徒，相互抚慰伤痛的病人，失去孩子的女人和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或者，也许是母女。两人的关系称呼或许就藏在那片空白之中的某处。

太阳渐渐落下。短暂的冬日白天结束后，夕阳染红了两人并肩而坐的房间。被夕阳染红的房间一片金黄。金黄色。病人的颜色。幸福的颜色。这片夕阳究竟是哪一种呢？

无法知晓。

秀英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有向瑞妍道谢，犹豫片刻后开口道：“那个……昨天……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

“……什么？”

秀英对这出乎意料的回答不自觉地反问道。

瑞妍在继续说话之前，轻轻抚摸着放下的茶杯，整理着内心的思绪。

“我很无力。这次也是。”

她低头看着已经空了的茶杯，眼神中偶尔流露出隐藏已久的空虚。

“……这一次，我又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第一次，瑞妍没有像谈论现在一样谈论过去。这就像突然落在手背上的蝴蝶，完全出乎意料。但秀英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生怕这个微小的瞬间随着声音消失，就像可能会飞走的蝴蝶一样。她静静地看着手背上的蝴蝶缓缓收起又展开受伤的翅膀，让小憩的瞬间不被打破，尽力保持安静。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打了个电话，然后等待。就这些。”

“……但是。”

“可是，你紧紧抓住了我的手。即使那么痛苦，即使痛得神志不清，你还是抓着我的手说……”

妈妈，不要走。

“那……”

瑞妍话到一半，匆忙闭上嘴，但话语结尾处难以掩饰的湿润情感暴露了她。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息内心的激动。慌乱中，她没能抽回被握住的手。尽管对方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甚至因为高烧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奇怪的是，她却无法挣脱那只无力的手。

妈妈……？真的是妈妈吗……？

或许，她把没有放手当作了肯定。那个视线模糊、勉强睁开眼睛的孩子，在因发烧而涨红的脸上流下了泪水。不要走。我错了。我会乖乖的。我错了。错了……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瑞妍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那叹息悠长而沉重，带着湿气，仿佛不经意间吐出了心底沉积已久的伤痛。她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疼痛。那是一种难以承受的心灵痛苦。

瑞妍从未经历过分娩的痛苦。她的孩子在看到这个世界的光之前，就已经在她体内停止了呼吸。但是。

如果，瑞妍生下那个孩子的话。那时感受到的疼痛，与现在这份痛楚并无太大差异。
因此，书妍回答了她。
弯下腰，用只有秀英能听到的声音。
亲吻着她那小小的、炙热的手背。
用被泪水浸湿的下颚轻启唇齿。
“…嗯，是我，妈妈在这儿呢。”
或许，那些心灵破碎的人们最需要的，不是被照顾的人，而是能够相互照应的人。
又或者，破碎的人们彼此摩擦伤口，只是让旧伤不断复发罢了。
咨询师曾说过的，温柔的幻想与残酷现实之间的平衡，是否就是如此？
亦或只是让心灵的创伤更加恶化？
哪一方才是正确答案，我们无从知晓。
世间存在着无数正确答案，因人、因时而异，每个时刻需要的答案都不尽相同。
因为所谓的“错误答案”，不过是选错的另一个正确答案罢了。
唯一能够明确的是。
在秀英经历痛苦夜晚过后的今天，两人做出了选择。
我们所选的，是对的吗？
无法得知。
因为心，本就是肉眼无法触及之物。
而当下，也只有成为过去之后，才能加以评判。
唯有时光流逝，我们回首时才可能明白。
秀英心中期盼着，希望这是正确的选择。
尽管这份心情，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而寻找的借口。
然而，秀英仍由衷地希望这是正确答案。
在世界的众多答案中，被选中的那个。
在冷清的黄昏下，这间寂寥的房间里。
并肩而坐，品着红茶，眺望窗外的两位伤痕累累之人。
祈愿这正是他们所迫切需要的答案。
秀英静静地啜饮着杯中最后的红茶。
那已然冷去的茶，却依然散发出醉人的芬芳。
甚至足以掩盖那心头挥之不去的苦涩余味。


EP0216


“最近总觉得姐姐好像疏远了我。”
“嗯……？”
电话那头，姐姐歪了歪头。
因为不是视频通话，所以看不到姐姐是否真的歪了头。
但即便如此，雅英还是能清晰地想象出姐姐的样子。
当听到无法理解的话时，姐姐会将头轻轻歪向一边，睁圆眼睛的样子。
甚至连那微微上扬的可爱眉毛都能想象出来。
如果是平时，光是想到这一幕，雅英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扬起微笑，但此刻她的脸上却毫无表情。
其实，说是毫无表情，也只是在旁人看来如此。
如果秀泳这时在场，看到雅英的样子，大概会说：
“雅英好像在闹别扭吧。”
因为雅英的脸上冷得仿佛周围的温度都降低了，气氛也让人难以开口。或许，世界上只有秀泳才能对这样的雅英说出这样的话。
也只有秀泳，会笑着说这样的雅英太可爱了。
但遗憾的是，秀泳此刻并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
因为世界上最爱的妹妹、也是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正用冷冷的语气说道：
“你生病了也不告诉我。”
“啊……”
“最近联系也少了。”
“那个……”
姐姐沉默了。
如果不是电话那边传来细微的呼吸声，雅英甚至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但雅英并没有催促她的回答。
她一边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被冷落得干枯的观叶植物叶片，一边耐心地等待电话那头的回应。
如果是平时，雅英这时会退让一步，以免让姐姐感到不自在。
她会给姐姐足够的时间，让她不用紧张，慢慢解释。
等姐姐说完理由，她会给予积极的回应，不让任何小误会留在心里。
最后，她可能会半开玩笑地轻轻抱怨几句。
但雅英这次并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坚持着那份可能带来沉重压力的沉默，一直等待着姐姐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姐姐终于开口了：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吧？”
雅英等着姐姐继续说下去，但姐姐只是道歉，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并不是被逼迫下勉强挤出的道歉。
姐姐并不是那种会逃避尴尬局面的人。
不了解她的人，很容易被她温和的外表和柔弱的语气误导，以为她是个细腻而脆弱的人，无法忍受任何小小的伤害，总是选择逃避。
但事实上，姐姐并不回避冲突。
至少在其他人的事情上是这样。
自从牵着雅英的手走出那个房间后，姐姐从未为了任何人选择退缩。
然而，她却总是忽视自己可能受到的伤害与损失。
现在也是如此。
普通人这时会解释原因，为自己辩护。
有人会把这种行为称为辩解，并加以厌恶，但在雅英看来，这是人人都有的本能。
人是社会性动物，本能地希望与群体中的其他成员保持良好关系。
这种强烈的本能，即使经过漫长的时间也不会消失。
如今，人们不再需要集体狩猎，也不再害怕捕食者，但这种本能依然存在。
因此，为了维护自己的社会地位而避免对方的敌意与失望，是最基本的本能。
自我保护的欲望优先于一切。
正因如此，为自己辩护的欲望会无比强烈地支配着我们。
但姐姐却什么都没说。
她连“太忙了”或“病得没精神”这样简单的解释都没有。
仿佛要把一切都交给雅英似的，只是不断道歉。
即便她此刻应该很想解释清楚。
而雅英也清楚地明白姐姐的想法。
无论什么原因，她觉得让雅英失望就是自己的错。
真是愚蠢。
太傻了。
这样下去，万一被误解了怎么办。
正因为雅英了解姐姐很久了，她才更担心姐姐这种毫无策略的应对方式。
可以说，姐姐就像一只面对捕食者时既不逃跑，也不反抗，只是仰面躺着的兔子。
即使柔软的肚子或脖子可能被一口咬住，也不会抵抗。
这显然不正常。
因为人并不是为了优先考虑他人而生的。
利他心源于对未来利益的考量。
无论是期待将来能得到回报，还是出于个人的满足感，归根结底，这都是一种最终会给自己带来好处的生存策略。
可以说，这是最基本的自我保护本能。
但姐姐并不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去帮助别人。
不，更坦率地说，姐姐几乎从不在意自己的利益。
她爱别人胜过爱自己。
因此，即使自己会受伤，会痛苦，她也义无反顾地一次次挺身而出。
为了雅英，为了李贤雅，为了千艺熙。
人不可能这样生活。
除非她内心深处有些东西已经破碎了。
而巧合的是，雅英正是爱上了这份破碎的捕食者。
看到姐姐像那只毫无防备的兔子一样，故意走出掩体，用那雪白柔软的身体蹭着捕食者，雅英就觉得浑身无力。
或许，这并不是姐姐有意为之，但雅英觉得，这可能是她独特的生存策略。
最终，雅英轻轻叹了口气，将鼻子贴在姐姐雪白的肚子上，轻轻一推，把她翻了个面。
“啊嚏……！”
草地上，沐浴在温暖阳光下的兔子打了个喷嚏。
听到这声音，雅英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姐姐还没完全恢复吧？”
“嗯嗯，不是……突然看到阳光就打喷嚏了……啊嚏……！”
又一个喷嚏。
阿英沉默不语，电话那头传来姐姐焦躁不安的情绪。
“啊……！说起来后天就是高考了吧？现在打电话过来没关系吗……？”
“有人生病了我也没办法啊。担心得不行，又联系不上你。”
“啊……”
姐姐明显地想要转移话题，却有些心虚，又沉默了下来。
“姐姐？”
“……对不起……”
“真的吗？”
“嗯……非常抱歉。”
姐姐的声音显得极度沮丧，阿英轻轻叹了口气。
她只是想稍微抱怨一下。
并不想逼得姐姐太紧，把难得的通话搞砸，所以她决定就此打住。
还能怎么办呢？爱得更多的一方总是会输的。
阿英沉默着整理心情，姐姐似乎把这解读为她还在生气，于是继续支支吾吾地道歉。
“还有，考试那天不能去给你加油，也对不起……”
“……没关系，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为了让姐姐不用太在意，阿英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无可奈何。
这句话最能说明她们姐妹的现实。
如果一切都能奇迹般地顺利发展，姐妹俩依然住在一起的话。
姐姐就不会是去给阿英加油，而是会和她一起去参加高考。
前一天一起复习，早上接受后辈们的加油打气，然后走进考场。
虽说能来给姐姐加油的后辈大概只有白道香一个人。
白道香递给姐姐巧克力，说考试前补充糖分很好，姐姐大概会害羞地笑着，开心地接受。
那张微微笑着的脸会因寒冷的冬日早晨的空气而变得通红。
上午的考试结束后，她们会一起去个安静的地方，一起吃从家里带来的便当。
阿英会静静地听着姐姐抱怨考试太难，并递上保温杯里的热茶，姐姐则会对她说下午也要加油。
考试结束后，姐姐会跑向开车来接她们的父母。
阿英则会在后面慢慢跟着。
回来的路上，父母会说她们辛苦了，提议一家人出去吃顿久违的外食。
姐姐会开心地笑着，脸上洋溢着解放感和对未来的期待。
阿英则会装作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偷偷注视着车窗上姐姐的脸。
但现实中，无论是送阿英去考试，还是接她回来，车里都不会有姐姐的座位。
尽管她是阿英最希望能得到支持的人，也是阿英想说“真的已经很努力了”的那个人。
阿英悄悄出来打电话的紧急出口被黑暗笼罩，连她黯淡的眼神也被迅速掩盖。
不知是谁暂时放下的，一盆缺乏光照、渐渐枯萎的观叶植物的叶子被阿英轻轻抚摸着，她开口道：
“姐姐，我们聊点别的吧？”
“嗯……？突然怎么了？”
“最近周围的人都在谈论高考，有点烦。”
“嗯……是啊。你本来就因为学习很累了，不想再让你的脑子更乱了……”
转移话题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学习，但阿英也没纠正姐姐的错误想法。
毕竟也不算完全错。
随着高考一天天临近，母亲变得极度紧张，对任何微小的环境变化都异常敏感。
甚至比作为当事人的阿英还要敏感。
为了给考生创造最佳的环境，母亲表现得近乎歇斯底里，以至于阿英回家的时间，连父亲都要躲进书房，屏住呼吸生活，更不用多说了。
看着母亲那攻击性的样子，阿英常常会想到即将破壳的蛋和拼命守护巢穴的母兽。
这个比喻或许并没错。
可以说，阿英对于母亲来说，就像是一颗孕育着成功的蛋。
高考就是这颗蛋内的可能性第一次成形的时刻。
在母亲的计划中，从蛋里孵出的可能性会继续变换形态和名称，不断成长。
从好大学到体面的工作。
再到值得炫耀的婚姻。
再到像画一般的幸福家庭和礼貌稳重的孩子。
直到完全具备社会所认可的成功生活要素。
最终，在那最后的瞬间，母亲会在一张所有人都羡慕的完美家庭照片中微笑。
通过她忠实的代理人，母亲终于取得了胜利。
就像平时电视上播放的通俗晨间剧的结局一样。
阿英的意愿并不重要。
因为蛋壳不过是承载内容的容器，直到破壳的那一刻。
当然，阿英丝毫没有打算按照母亲的计划行事。
因为她和母亲是相似的。
无法忍受别人试图控制自己的性格，正是阿英从母亲那里继承而来的。
对阿英来说，能这样对待她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个人不是母亲。
然而即便如此，不断暴露在母亲试图操纵自己的行为中，本身就是一件相当疲惫的事。
她不想把这宝贵的与姐姐通话的时间浪费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嗯嗯……，聊点别的……聊什么呢……？”
“只要是姐姐的事，什么都可以。”
“我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那样就好。”
这次不再是平时的“姐姐喜欢的话我什么都喜欢”。她是真的很想听。
阿英喜欢听姐姐讲述她的日常生活。
静静地聆听姐姐讲述的事情，仿佛能透过姐姐的视角看世界。
虽然用那双眼睛看到的世界并非全然明亮，但却充满了温暖的色彩。
尽管不可能，但感觉姐姐仿佛活在和阿英不同的世界里。
那样的感觉很好。对于阿英来说，这是一种窥探她绝不允许的世界的感受。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阿英的内心开始渗透出一丝不安。
感情真的能永恒吗？
这并不是那种老生常谈的故事，说两个人的爱情因为分离而逐渐冷却。
阿英并不认为姐姐会因为爱上别人而背叛她。
这反而是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
阿英的不安源于姐姐开始过上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当然，这是好事。
这不正是阿英一直以来所希望的吗？
阿英所希望的姐姐的形象，是在蓝天中自由翱翔后，回到她身边，放松疲惫的翅膀，并快乐地讲述她所见所闻的样子，而不是被困在笼子里慢慢凋零。
但是，在姐姐那被新环境、新朋友和新记忆填满的房间里，阿英的位置是否依旧足够呢？
不知从何时起，姐姐变了。
尽管她那温柔的语气和温馨的氛围依然如故，但那种随时可能消散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或许该说，她的内心变得更加坚定。
姐姐正在逐渐成熟，而阿英却被独自留在了原地。
只有阿英还在原地。
只有阿英依旧是个孩子。
她看着姐姐渐行渐远的背影。
“……姐姐。”
“话说，那时候……嗯……？”
“想你了。”
于是，阿英懦弱地用“想你了”这句话打断了姐姐的谈话——那些没有她的故事。
“……嗯，我也是。”
沉默片刻后，姐姐轻声回答道。
阿英闭上了眼睛。为的是能在脑海中描绘出电话那头姐姐温柔微笑的脸庞。
她眼帘后浮现的姐姐的面容，清澈如水的光芒。
又交谈了几句后，阿英挂断了电话。
阿英向一直鼓励她好好考试的姐姐道了声谢，便放下了拿着手机的手。
或许是因为手机一直贴在脸上的缘故，紧急出口楼梯间吹来的空气格外冰凉。
最后，手机屏幕的光芒也消失了，那里唯一剩下的光源便是紧急出口指示灯的绿光。
“……。”
阿英抬头望着那抹绿色光芒。
抬起头时，阿英半边脸被紧急出口的灯光照亮，投下了绿色的阴影。
在黑暗中，发出微弱光芒的指示灯呈现出苍白的绿色，就像深海鱼类在无光的海底用发光器官吸引猎物时的光芒。
这里便是阿英身处的地方。
起初，姐姐也在这里。
两人曾在黑暗中牵着手，但姐姐却松开了阿英的手，一层、一层地选择了沿着台阶向上走。
姐姐渐渐向上走去。
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走向阿英无法到达的浅层。
将阿英独自留在这黑暗的底层。
阿英默默抬头望了一眼，然后将手机放进口袋，迈开了脚步。
她没有走向上行的楼梯，而是朝着紧急出口走去。
哒、哒。
她的脚步声在黑暗的走廊中回荡。
走廊并不长。
只要走几步，就能打开紧急出口的门走出去。
但不知为何。
尽管只剩下短短的几步。
出去的路却依然显得那么遥远。


EP0217


重返咨询室的景象依旧如故。

从温暖的赤褐色木质装潢，到书桌上布满的装饰品。

甚至还有那位看起来友善却又莫名让人感到距离感的咨询师那微妙的笑容。

一切都没有改变，以至于让人不禁怀疑，时间是否在这里停滞了。

“您看起来好多了。”

“嗯…？”

仿佛从深思中骤然回神的人一般，秀英猛地抬起头，茫然地反问道。

“我说的是瑞妍小姐。比起上次来咨询时，她显得稳定多了。抑郁的情绪也减轻了不少。”

“啊，是的…。”

秀英点点头，含糊地表示了认同。

咨询师察觉到了秀英声音中那不太确信的同意，微微歪了歪头。

“您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

“嗯？不，不是那样的…只是。”

“只是？”

“…我不确定这是否是正确的。”

秀英回想起与瑞妍一起望着窗外，喝着红茶的夕阳。

从外表看，那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

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让时间流逝。

但表象并非全部。

秀英也好，瑞妍也好。虽然谁都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个夜晚成为了两人关系的转折点。

“变化”这个词并不包含价值的判断。它只是描述一种状态。

能够判断变化是好是坏的，始终是当事人自己。

而作为当事人之一，秀英对自己的判断感到不确定。

秀英的目光像漂浮在空中一样，落在了书桌上的飞机模型上。

那架飞机反复地下降、起飞，在原地盘旋。

从幻想到现实的迫降。

那个夜晚，是否是为成功迫降迈出的笨拙第一步？

亦或那一切都只是想要相信一切会好起来的脆弱心灵所欺骗，实际上只是在向幻想飞得更高？

自那以后，秀英无数次地思考和纠结。

但作为秀英，她依然无法找到答案。

听完秀英的烦恼，咨询师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1981年，在美国犹他州，有一名患者因枪击而大脑部分受损。他失去了左脑的大部分，伤势极为严重，但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吱呀。

咨询师所靠的椅子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没有人相信他能够恢复到从前的状态。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失去了大脑的一半。”

失去了负责语言和逻辑能力的左脑，怎么可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做出理性的思考？人们纷纷如此说道。

然而，三年后，当医疗团队再次来访时，他们看到了令人惊讶的结果。

尽管无法与事故前相比，但他已经能够含糊地说话，并对简单的问题给出明确的回答。

这一切是如何可能的呢？

“对患者的再次检查发现，受损大脑周围的脑组织发生了变化，弥补了缺失的能力。就像突然失去母亲的家庭中，剩下的成员分担了母亲曾经的家务一样。”

“…这真是了不起。”

秀英轻声感叹。

起初，她只是觉得这话题莫名其妙，感到有些困惑。但听着听着，她不知不觉地沉浸其中，陷入了思考。

看着像孩子一样纯粹感叹的秀英，咨询师微笑着，终于引入了正题。

“人的身体总是会想办法填补缺失的部分。弥补缺陷是很自然的恢复过程。”

“自然的，恢复…。”

秀英重复着，陷入了沉思。

她似乎能感受到那种心情，那种填补失去的东西的心情。

回忆起那些再无法找回的事物，怀念、后悔、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秀英的目光变得沉重。

随着目光的沉重，她的声音也变得低沉，轻声说道：

“…但有些东西是无法找回的。”

“是的。我们在生活中会经历大大小小的缺失，但并非所有的缺失都能被弥补。”

咨询师简单肯定了秀英的话，随后提出了一个更沉重的主题。

“假设这里有一个从小从未得到父母之爱的人。他可能一生都在渴望父母的爱和认可，却始终未能如愿。”

“……”

“再假设，他的父母已经离世了。那么，这个人今后也不会有机会得到父母的认可或爱了。因为逝者无法复生。”

咨询师对坐在椅子上沉默的秀英问道：

“那么，这个人的缺失，是不是就永远无法弥补了？”

“……”

秀英陷入了沉思。

虽然回答“不知道”很简单，但她却莫名地想要认真思考。

许久之后，秀英终于抬起头，回答道：

“……我认为，不是的。”

被摧毁的东西真的永远无法恢复原状了吗？或许如此。

但秀英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这个答案。

自从那天握住阿英的手之后，秀英空虚的内心再次被新的东西填满了。

一切都是阿英教会她的。

那些如果没有阿英，她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但承认这一点，就等于否定了阿英给予她的一切。

秀英摇了摇头。

不，并不是这样。即使无法找回，也有办法恢复。

那就是用更好、更令人满足的事物，重新填补自己空虚的心灵。

“没错。”

咨询师点点头。

“刚才说过，即使大脑受损，剩余的部分也能替代缺失的功能，对吧？心灵也是如此。它会寻找替代品来填补缺失。”

“对这个人来说，替代品就是他的孩子。”

咨询师轻声说着，手轻轻抚过桌面。

自从咨询室开办以来，无数人来来往往，但那张核桃木书桌却从未改变。最初，桌子上那未经处理的木纹让人感到不适，但如今经过精心打磨，表面已变得光滑无比。这不仅是因为岁月的痕迹，更是因为那些曾在这里留下故事的人们。就像唱针滑过老唱片，播放出悠扬的旋律一样，咨询师的手指在凹凸不平的桌面上扫过，唤起了深藏的记忆。那些被时间风化、带着模糊杂音的声音，再次浮现。

“老师，我害怕成为父母。我完全没有准备好，预产期一天天临近，我害怕得晚上无法入睡。老师，我该怎么办？”

咨询师仿佛从旧照片中取出记忆，依然清晰地描绘出那晚的场景。那是一个冬夜，诊所刚开业不久，灰暗的办公室里，唯一鲜艳的是一件红色大衣，和她那鼓起的腹部。她的眼神仿佛随时都会哭泣，但声音却异常干哑。

“你还觉得害怕吗？是的，我害怕。我觉得自己无法成为一个好父母。只有当你被爱过，才能学会如何去爱别人。”

“……这孩子长大了会恨我吧，就像我曾经恨我母亲那样。”

这句话令人深思。她的一生似乎从未有过好事，所有的不幸都未曾轻易解决，因此她确信未来也会朝坏的方向发展。这是否是一种宿命论？她坚信自己会失败，那声音中的笃定几乎让人感到肃然。咨询师无言以对，因为从生活中孕育的信念，不会因他人的几句轻描淡写而改变。

那天，咨询师在日志中简短地写下了一行字：咨询结束。我失败了。这是她开始这份工作以来，第一次感到挫折。

之后的日子忙碌而充实。参加学术会议、接待来访者、处理繁多的文件和手续。独自管理咨询所所需的东西远比想象的要多。日复一日，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年复一年，背后堆积的岁月愈发厚重。

因此，在圣诞节的夜晚，她未能立刻认出那位背着熟睡孩子走进来的女士。几番对话后，咨询师终于从模糊的记忆中回想起了她。并非完全遗忘，只是眼前这位微笑的母亲，与记忆中那位强忍泪水的女士，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来是想说声谢谢。也许对您来说，我只是众多来访者中的一位，但对我来说，您是一个特别重要的人。”

看着这位像其他人一样微笑着抱着孩子的女士，咨询师一时无言。人心难测，生活中的每一刻都凝聚成记忆，而这些记忆又构筑了人的精神。那些坚固的人格，不会因他人的一两句话而改变。但即便如此，人依然会改变。这种改变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或是源于某种必要性，或是出于某种他人无法理解的个人原因。

当那个时刻到来时，人们会再次想起过去他人所说的话。那些曾经看似空洞、无法带来任何变化的话，或许在那一刻毫无意义，但终究会留下些什么。

就像一场短暂的秋雨润泽了一棵树，或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日午后。这些无人记得、表面毫无痕迹的瞬间，在流逝的时间中一层层堆积，最终成为时间年轮中的一道刻痕。那棵曾经因受伤而痛苦流泪的树，悄然间已成长为一位张开双臂、在树荫下庇护他人的母亲。它温柔地低语：我曾度过的时光，我曾经历的痛苦，都没有白费。

“谢谢您，老师。那时是您让我没有放弃孩子，是您让我意识到我可以去爱别人。谢谢您。”

圣诞夜，窗外雪花纷飞，圣诞老人穿着红色外套敲响了救世军的铃铛。在街道上回荡的圣诞歌声中，这是一段珍贵的记忆。

“那个人……”咨询师从久远的记忆中回过神来，缓缓开口，“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将未曾得到的爱给予了她的孩子。有趣的是，她通过这种方式填补了自己的缺失。很神奇吧？她并非在接收爱，而是通过给予爱，实现了自我修复。”

“这被称为‘投射’，”咨询师微笑着对秀英说道，“她通过无私地爱孩子，将自己投射其中。仿佛在说，‘如果我也能这样被爱着长大，该有多好。’她在孩子的幸福中，间接满足了自己的渴望。”

一直沉默的秀英听完后，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在反复斟酌字句。犹豫片刻后，她终于开口问道：“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为什么呢？”咨询师淡淡一笑。当她第一次见到这位小小的监护人时，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因紧握裙摆而变得苍白。咨询师从她身上察觉到了一些迹象。这并非刻意窥探，而是一种职业病。每当遇到新的人，咨询师总会不自觉地分析对方。

现代人或多或少都带有一些心理问题。在咨询师看来，这句话有一定道理。轻微的不安或不健康的情绪，人人皆有，这反而显得自然。在高度复杂的现代社会中，个人的心灵似乎变得微不足道。因此，咨询师即便在人们脸上看到了他们试图隐藏的不安，也并不特别在意。坐在眼前的少女，如果只是那种程度的话，咨询师恐怕很快就会忘记。  
但事实并非如此。  
少女脸上浮现的微妙表情变化。  
常用词汇的选择。  
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时表现出的身体语言，到判断价值和做出选择的标准为止。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咨询师知道这样的迹象意味着什么。  
生存者。  
那些从自然灾害或战争中幸存下来的人。  
那些因建筑物突然倒塌而被活埋数天后幸运获救的人。  
咨询师没有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取而代之的是，她仔细凝视着秀英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  
现在刚过二十岁吧。  
这个年龄的孩子们来咨询室时，大多都差不多。  
被父母拉来，父母听咨询师解释时，他们无聊地玩着手机。  
但秀英不同。  
看不见父母的痕迹。  
明明应该是别人对她负责的年纪，却主动承担着照顾瑞妍的责任。  
即使不问，也能知道背后有复杂的原因。  
所以咨询师只是这样说道：  
“或许，你只是希望保护者能理解你。”  
“……理解？”  
“也可以说是共鸣或安慰。”  
咨询师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  
“保护者。不，秀英小姐。”  
第一次被叫到名字，秀英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们，咨询师与来访者保持心理距离，不仅是为了保持客观的视角，也不是因为那是最好的治疗方式。而是次优的选择。”  
咨询师能对来访者产生影响的，只有在这个小小的咨询室里。  
而且只有在被允许的短暂时间内才有可能。  
换句话说，除此以外的时间，来访者的生活完全由他们自己负责。  
责任。是的，责任。  
真是懦弱的说法。  
但同时也是现实的话。  
“我不可能24小时都在瑞妍小姐身边照顾她。也不能强迫别人这么做。无论是谁，那都是件太难的事。现实中不可能做到。”  
但假设，只是理论上的假设。  
如果有人能以深厚的爱和关心，坚持不懈地照顾病人。  
如果可以提供实际可见的奉献与关怀，而不是几句空洞的话。  
如果彼此能成为对方缺失的那部分拼图。  
那或许会成为最好的选择。  
据说某家精神病院发生火灾时，照顾病人最周到的不是护士，而是偏执症患者。  
他们的敏感在平时只是病症的体现。  
但在真正的危险来临的时刻，他们却比任何人都冷静地将病人引导到平时准备好的逃生路线，安全撤离。  
堪称现代童话的轶事。  
但理论终究只是理论。  
把两个病人放在一起，期待他们互相治愈，不仅是不负责任，甚至是危险的。  
传染的不只是身体的疾病，心灵的疾病也会传染。  
稍有不慎，这种危险的共生关系可能会让两人比之前更加恶化。  
作为咨询师，绝不能提倡这种做法。  
但是，即使抛开这种专业的职业意识。  
作为稍微年长的成年人，也觉得把这样沉重的责任放在那小小的肩膀上是不合适的。  
所以，她想告诉秀英：  
“我之前也说过，如果觉得累，随时放弃也没关系。没有人会怪你的。”  
面对咨询师温柔的话语，秀英踌躇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觉得我能做到。”  
“即使失败了，那也不是你的错。完全不需要自责。”  
“但是……”  
“没有什么事是绝对不能失败的。”  
秀英惊讶地抬起头。  
‘没有无法挽回的错误。’  
这句话听起来像她之前说过的话，又回到了秀英心里。  
“即使没有达到想要的结果，也并不意味着毫无意义。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并不意味着愈合得不对。”  
“……。”  
“当然，或许和以前不一样了，也可能不是你期望的样子。但那也是恢复的证明。说明你尽力了，也设法结束了那段伤痛。”  
“……是这样吗？”  
秀英不自觉地抚摸着袖子下的手腕。  
“当然。所以如果你觉得力不从心，随时可以寻求帮助。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好的。谢谢。”  
面谈接近尾声。  
秀英从座位上起身，轻轻鞠了一躬，然后打开咨询室的门走了出去。  
由于安装了自动闭门器，咨询室的门缓缓关上。  
坐在桌子前的咨询师透过关上的门，看着走廊。  
她看到戴着眼镜、坐在椅子上看书的瑞妍合上书本，看向秀英。  
秀英走过去说了些什么，瑞妍的嘴角浮现出微笑。  
不再是第一次来咨询室时那种阴郁的表情。  
那温柔而温暖的微笑，令人想起曾在平安夜来到咨询室的女子。  
她看着怀中熟睡的孩子时露出的微笑。  
瑞妍拿起拐杖，秀英伸出手。  
秀英牵着瑞妍的手，搀扶着她走在走廊上的背影，咨询师一直注视着。  
直到门缝间的空间逐渐缩小，最终完全关闭的那一刻，咨询师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EP0218


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高考的缘故，今早的空气格外冷冽。  
又或者，恰巧高考的这段时间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从车上下来的雅英深深吐了一口气。  
呼出的气息遇上冰冷的冬日空气，瞬间化作一团白雾，袅袅升起。  
或许是误以为那声叹息是因为紧张，背后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我们家女儿，别太紧张，就按平时准备的去考就行。”  
一路上都没说一句话的母亲，此时隔着车窗只说了这么一句。  
相比起之前一直紧绷着神经、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样子，她的语气显得异常轻松，甚至有些让人想笑。  
那不同于往常的语气听起来格外温柔，旁人听了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一位母亲在考前对女儿的关切叮嘱。  
实际上，这大概是出于不想在高考当天给女儿不必要的刺激的考虑。但即便如此，雅英反而觉得母亲的沉默令她感到舒适。  
毕竟，她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好，因为她一直在努力维持着“普通女儿”的形象。  
她并不是因为高考而感到紧张。从始至终，雅英对今天要参加的考试没有任何特别的感受。  
既然不赋予其意义，自然也就没有负担。  
然而，雅英的神经依然紧绷，原因只有一个——从车上下来独自站立的这段时间里，她始终感受到姐姐不在身边的空虚感。  
“……。”  
雅英下意识地握了握空荡荡的手，但握住的并非那只小小的、温暖的手，只是冰冷的冬日清晨的空气。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雅英感受到一丝淡淡的空虚，将那只空着的手重新收回大衣口袋。  
“考完我来接你。想吃什么都提前想想，知道吗？”  
说完这句话，黑色的高级轿车关上车窗，开始在结霜的沥青路上缓缓滑动。  
雅英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黑色轿车驶过学校前的拐角，直到完全消失。  
她仿佛仍在期待那个未曾出现在这里的人，此时此刻会突然出现。  
“哎，真是冷得要命。”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回应了雅英的期待。  
当然，那并不是她所期待的声音。  
“去年也是这样，非得挑这种冷得要死的日子考试。”  
一边抱怨一边走过来的李贤雅，伸手紧了紧皮夹克，身体微微发抖。  
雅英习惯性地朝旁边看了一眼，但贤雅身后并没有其他人。  
感受到雅英那无声询问的目光，贤雅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后方。  
那里，穿着校服的后辈们正簇拥着的千艺熙。  
在那些神色紧张、快步走向考场的考生中间，艺熙的笑声时不时传来，显得格外突兀，仿佛她所在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  
“她说她是来加油的。一大早的，没事干吗？”  
“一大早就没事干、特意跑来加油”的人也包括贤雅，但雅英并没有对抱怨的贤雅说什么。  
贤雅决定不参加高考。因为她决定继承父亲的汽车修理店。  
贤雅一直忙于准备，计划明年春天直接去汽车修理学院，而不是读大学。  
对贤雅来说，今天是借着给朋友们加油的借口，从繁重的学习中解放出来，出门透透气的好机会。  
片刻后，从后辈们中间脱身的艺熙兴冲冲地走过来，挥了挥手打招呼。  
从她张开的嘴中呼出的白气袅袅升起。  
“嗨！复习得怎么样？”  
“就按平时的节奏考呗。”  
“哦，怎么听起来有点欠揍？”  
尽管嘴上这么说，艺熙看起来并没有不高兴，反而比平时心情更好。  
看到她这副样子，贤雅忍不住呛了一句：  
“你一个要参加高考的人，有什么好高兴的？其他人一个个都紧张得要死。”  
“那是因为他们必须考好。”  
“那你不用？”  
“我就是来垫个底的。”  
“那你还来干嘛？”  
贤雅的语气显然不太满意，但毫无疑问，艺熙确实显得很轻松。  
在一群显得十分紧张的考生中，她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毕竟，艺熙只是为了体验大学生活而参加高考的，所以她的态度自然也就不奇怪。  
但这不是让贤雅心情不好的原因。  
艺熙思索片刻，突然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笑着调侃道：  
“怎么？是因为我被后辈们加油，你不高兴了？”  
“说什么呢。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虽这么说，贤雅还是把手里的一个小纸袋递给了艺熙，动作像是随手扔过去的。  
艺熙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装有手工巧克力的盒子，巧克力整齐地排列着。  
“哇，谢谢。”  
“要是不好吃就扔掉，随你便。”  
艺熙看着贤雅，忍不住笑出了声。  
包装纸上的品牌名艺熙也认得。  
这巧克力，现在正值高考季，估计早就卖光了，很难买到。  
除非至少提前一个月预订，否则根本买不到。  
真是口是心非。  
“……喂，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艺熙拆开包装，从里面拿出一块白巧克力，丢进嘴里。  
浓郁的巧克力香味立刻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远超市面上常见的产品。  
软滑、甜美。  
“喂，别在这儿吃，进去再吃。”  
“哎呀，我就是要在这儿吃。这可是谁买的呢？”  
“……随便你。”  
艺熙一边咀嚼着巧克力，一边笑着把手里的其他纸袋递给贤雅。  
那是后辈们送来的巧克力和糖果，装得满满当当。  
看着一脸疑惑的贤雅，艺熙解释道：  
“我吃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你拿去吧。”  
“我为什么要吃别人给你的东西？”  
“说这话之前，先把表情放松一下吧。”  
“我怎么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贤雅的表情并没有显得太差。  
她一直很在意自己那包直接从店里买来、随意递出去的巧克力，和其他包装精美、还绑着丝带的巧克力相比，显得格外简陋。然而，艺熙明确表示其他巧克力都不需要，这让她感到有些陌生。  
如果是平时，她或许会调皮地开个玩笑什么的。  
但这次却一反常态，表现得如此坦诚，虽然有点不自在，却也不觉得心情有多糟糕。  
看着犹豫不决的玄雅，艺熙笑着开口道：  
“因为太甜了，所以其他巧克力不用吃了。我会好好享用这个的。”  
“……好吧。”  
看到千艺熙眯眼微笑的样子，不知为何显得格外美丽，玄雅的耳根一下红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递给阿英一个纸袋。  
“你的那份也在这里，拿去吧。”  
“不需要。”  
这冰冷拒绝的语气让递东西的人都不由得一怔。  
不过是一块巧克力。如果是平时，阿英或许会收下，但现在的她完全没那个心情。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拒绝，玄雅的表情先是一愣，随后慢慢变得扭曲，但最终又停住了。  
是因为体谅即将面临重要考试的阿英吗？  
不。是因为她从韩阿英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尽管她们已经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玄雅和阿英之间始终存在一条明确的界限。  
当然，两人因性格差异而有着无法弥合的鸿沟，但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  
毕竟，韩阿英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除了她的姐姐，她不会让任何人跨过那条线。  
即便经历了这么多时间和事件，至今仍是如此。  
但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虽然韩阿英对周围的人都划清了界限，但即便如此，她也一直保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和沉稳态度。  
玄雅不喜欢韩阿英的理由有很多，但最根本的原因莫过于那种近乎非人的冷漠。  
然而，现在的韩阿英，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非常“情绪化”。  
就像一个因为事情不如意而乱发脾气的孩子一样。  
这种样子奇怪得让人觉得陌生，玄雅不由得开口问道：  
“……你。”  
然而，她微微张开的嘴却没有发出更多的声音。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感受到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当玄雅最终闭上嘴时，只有尴尬的沉默伴随着冷空气笼罩在地面上。  
就在沉默即将无法控制地继续延长之际，一直用眼神观察着两人的艺熙迅速插话，试图缓和气氛。  
“真的不需要吗？真的？你会后悔的哦。”  
“后悔？”  
“那巧克力，可不是我们买的。”  
“………”  
阿英稍作思考后，接过了玄雅手中的纸袋。  
她的动作看似漫不经心，但比起平时，确实稍微快了一些。  
看着阿英检查纸袋的内容，艺熙补充道：  
“那是秀英的东西。昨天她拜托我们转交给你的。”  
作为回应，阿英从纸袋里拿出了一封用天蓝色包装纸包裹的巧克力和一封信。  
她把用金色丝带漂亮地系着的巧克力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衣口袋，然后展开了粉红色的信纸。  
阿英的目光左右移动着，迅速地扫过信纸上那小巧圆润的字迹。  
「致阿英：  
今天是阿英重要的日子，可惜我不能亲自去为你加油，很抱歉。  
其实我是想去的，真的。  
但又怕去了反而会让你分心，所以只能遗憾地拜托艺熙和玄雅转交这封信了。  
所以，别觉得遗憾好吗？」  
每看到一行，信上的句子就以姐姐的声音对阿英说着话。  
温暖而柔和的文字。  
就像姐姐一样。  
阿英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在阿英读信的脚下，绿色的嫩芽从柏油路面中破土而出。  
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温暖而柔和的风，轻轻拂动着嫩芽，就像唤醒了它们一样，嫩芽逐渐绽放出小小的花蕾。  
随着阿英逐字逐句地读着信，那些吸收了姐姐字迹的花蕾，一个个羞涩地绽放。  
奶白色的、优雅的蓝色、清新的粉红花瓣，不知不觉在阿英的脚下形成了一片小小的花坛，轻轻摇曳着，仿佛在轻抚她的脚踝。  
春天来了。  
在姐姐的声音所触及的地方。  
原本只是文字的姐姐的信，此刻已经变成了姐姐在阿英耳边细语的声音。  
阿英感受着姐姐那牛奶般的香味拂过鼻尖。  
耳畔似乎还能感受到姐姐温暖的呼吸，阿英笑了。  
看到阿英笑了，姐姐的声音似乎有些担心，在她周围徘徊着，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巧克力是我亲手做的……  
不过只是把市面上买的融化了重新做的，而且形状也不怎么好看，所以别太期待哦……  
不过我已经挑出最好看的那些装进去了，所以你会理解的吧？」  
接着，姐姐又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像是轻快地蹦跳着一样。  
每每当她笑出声时，纸张摩擦的可爱声音也随之传来。  
“老师说她也想要一份做得好的，但做得漂亮的没几个，我说连阿英的那份都不够，老师还生气了呢。  
为了哄她，我可花了不少功夫。  
还有……”  
阿英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信件，生怕遗漏任何一个字，仔细聆听着所有的故事。  
在信中，姐姐写到自己过得很好，告诉她不用担心，最后还以一句可爱的加油作为结尾，祝愿她今天考试顺利。  
明明打电话就能说完的事，却不知为什么有这么多想说的话。那小巧圆润的字迹，将信纸的空白处都填得满满当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姐姐风格”。  
然而，阿英无法否认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愉快的。  
直到刚才，她的心情还非常糟糕，但此刻，那种感觉仿佛消失了，另一个阿英取而代之。  
原本不好的心情像是被抹去了一样，彻底不见了。  
“………”  
阿英小心翼翼地折好姐姐的信，突然抬起头，感受着拂过脸颊的冷风。  
她站在冰冷的柏油路中央，周围的行人低头快步走着，似乎无暇顾及他人。  
在那个春天消失的地方，既没有花瓣，也没有春风。  
只有一片青灰色的冬日清晨。  
感受到一种曾被遗忘的失落感重新涌上心头，阿英对千艺熙和李玄雅道了声谢。  
“谢谢你们转交信件。”“事到如今……算了。反正说了也不会听，又何必多此一举。”
看样子心情已经受了影响的贤雅，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语，转头不再理会。
见状，惠希一边安抚她，一边插到两人中间协调。
“比起这个，现在再不进去就要迟到了吧？快点走吧，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复读。”
听了这话，三个少女一致点头，随即加快了脚步。
贤雅往家的方向走去，惠希和雅英则走进了学校。
走过正门，沿着上坡路走上去的雅英，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前来为考生加油的家人们、朋友和后辈们，在正门关闭的时间临近时，已经三三两两地散去。
比起最初，正门前已经冷清了不少，但雅英依旧在不停地张望着。
似乎在期待，那里会出现她想要看到的脸。
“……。”
然而，那里并没有雅英期待的身影。
雅英无言地转身，重新沿着坡道向上走去。
冬日寒风中，白色的雪花如同一只舞者般轻巧地落在了雅英那件黑色大衣上。
这第一片雪花开启了序幕，紧接着，雪花一片片落下，逐渐占据了整个天空，将世界染成了纯白。
今年的初雪，就这样悄然降临。
“……下雪了……。”
不知何处，某个少女透过窗户望着天空，喃喃低语。
那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担忧。
“雅英……她穿得够暖和吗……？”


EP0219


早晨开始零星飘落的雪花到了午间时分，已然化作鹅毛大雪，将世界染成一片洁白。
秀英喜欢下雪天。
那片覆盖了世界、连声音都遮掩的孤寂宁静中，什么都不再存在。
手腕上的伤痕、悲伤的往事，甚至人们的窃窃私语，都被那洁白的雪花覆盖，化作一张白纸。
仿佛在温柔地低语：从现在开始重新出发，只想着未来要留下的新脚印吧。秀英喜欢这份温柔的静谧。
仰望天空中飘洒的雪花，双脚虽然仍踩在地上，心却已轻盈地飘起，仿佛被吸入天空一般。
那飞去的地方，似乎既没有痛苦，也没有泪水。因此，秀英在下雪时，总会凝视天空良久。
“原来你在这里？”
“啊……是的。”
像从深沉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的人一样，秀英的回答慢了一拍。
正要从眺望的窗边移开视线起身的秀英，被瑞妍拦下，坐到了她身边。
沙发座垫随着瑞妍的重量微微下沉。
“这是初雪呢。”
瑞妍确认了秀英望向窗外的视线，笑着问道：
“你喜欢看雪吗？”
“……嗯，喜欢。”
“那就在这里吧？”
“在这里……？”
“地点无所谓吧？”
今天，是久违的重新开始“课程”的日子。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一直推迟着，但最近瑞妍的状态有所好转，主动提出了重新上课的提议。
秀英好奇，瑞妍的提议是因为重新把她当作学生，还是当作女儿，但秀英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虽然无法知道瑞妍复杂微妙的心思中，秀英被赋予了怎样的身份，但既然提出了重新开始作为“老师”的课程，至少不会往坏的方向发展吧。
“上次教你的，还记得吗？”
“嗯，记得。”
秀英任由瑞妍梳理自己的头发，回答道。
由于一段时间没剪，秀英的黑发已垂至腰间，在梳子和手指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文字，终究是人的故事……”
“对，记得很好。这次要学的，是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
秀英歪着头，疑惑了。
她依然记得过去在课程中遇到的那些人。
他们的生活与故事。
他们都是活出了值得秀英学习的人生的大人们。
他们不是在日复一日中不知不觉变老，而是激烈地思考、雕琢自己，最终成就了某种人生。
那些鲜活的人生旅程中，充满了秀英可学的点。
通过那些人的故事学习，很容易理解。
但秀英的故事？
秀英无法确信自己的人生能承载那样的重量。
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一个经历了许多悲伤与痛苦的孩童罢了。
才二十岁。
一个充满遗憾、没取得任何成就的二十岁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秀英犹豫地反问道：
“我……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你知道为什么孩子的话不会被人们认真对待吗？”
回答她的，是另一个谜题。
秀英好奇这令人费解的问题究竟有何用意，但还是努力回答了瑞妍的问题。
这不是什么难答的问题。
从走出昏暗的房间，到在街头徘徊，直到现在，秀英始终不过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因为太幼稚了。”
“对，孩子不了解世界。”
瑞妍一边在顺滑的头发上别上一个黄色丝绸蝴蝶结发卡，一边说道。
像怀抱初生婴儿一般，瑞妍抚摸着秀英的手无比温柔。
仿佛捧着了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尽管如此，有时孩子的平凡一句话也能引发巨大的共鸣。知道为什么吗？”
人们常说孩子是纯洁无瑕的天使，但事实并非总是如此。
孩子尚未被世俗污染，有时会纯粹得显得恶劣，有时又会纯粹得自私。
与大人不同，孩子还未学会在虚伪的礼貌中隐藏内心。
但正因如此，孩子偶尔展现的天真善意与信念中流露的话语。
即使在只将真实视作奢侈品的成人眼中，也会闪烁光芒。
因为那里有“真实”。
“真实性。当经过了体验、思考与时间的沉淀，我们的语言便能跨越语言的不完美，完整地传递到对方心中。”
即便是虚构的故事。
不，正因为是虚构的故事，才更需要真实。
想要传递触及人心的声音，真实更为必要，瑞妍说道。
“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又怎能向别人解释呢？”
这话让秀英想起了道洙。
道洙曾哭喊着，说自己没有幸福，无法描绘。这句话与瑞妍的话似乎重叠了。
那些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美的人，想法是否都会如此相似？
秀英无从得知。
道洙现在过得好吗？
学校和节日的喧嚣不过是半年前的事，却感觉像是很久以前。
那时的热闹气氛、在人群中匆忙奔波的自己，都显得陌生而尴尬。
像偶然翻到的童年照片一样。
“所以，今天我想让你练习将瞬间纳入内心。”
梳理完秀英的头发，瑞妍轻抚她顺滑的发丝，说道。
陷入思绪的秀英抬起头，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瑞妍的解释上。
“练习……？”
“人们以为自己感受到什么，但事实上并不真正了解。”“即使看到一幅如画的风景，也只会单纯地说‘好’，却无法解释它是如何、为何让人感到愉悦的。”  

当看到与蓝天相接的地平线时，为何内心会如此悸动？  
这份感动源自何处？  
眼泪流下的原因又是什么？  
那些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复杂情感漩涡，却只能用“好”这样贫瘠的词汇来表达。这正是瑞妍所说的。  

当秀英回想起自己的经历时，不禁点了点头，似乎确实如此。  
“如果只是想把这份情感独自珍藏，那倒也罢了；但如果想要传达给他人，那就不行了。”  
“那……应该怎么做呢？”  
“将这一切拆解开来，逐一细致地感知。然后重新把它们整合为一体，同时感受并牢牢记住。这样，你随时都可以重新回顾它。”  
“因为这样积累的记忆，总有一天会成为你写作时的重要财富。”  

“……您不写吗？”  
秀英自然而然地提出了这个疑问。  
自从跟瑞妍学习写作以来，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但秀英至今未曾写过一字一句。  
瑞妍只是微笑着看了秀英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秀英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像是在质疑瑞妍的教学方法，于是赶紧闭上嘴，偷偷观察瑞妍的反应。  
“我看起来一定很蠢吧……老师一定比我懂得多得多。”  
瑞妍的手轻轻抚上了秀英的脸颊，仿佛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片飘落的花瓣，细腻而温柔。  

“有没有什么想写的东西？”  
最近，瑞妍经常用这种亲昵的方式让秀英感到局促不安。  
秀英甚至担心，瑞妍的状态是不是又变糟了。于是，在一次咨询结束后，她偷偷向咨询师询问了情况。  
但与秀英的担忧相反，咨询师对此表示非常高兴，认为这对瑞妍的恢复大有帮助。  
“触感是最能让人感受到现实存在的感官。如果秀英小姐不觉得不适的话，尽可能配合她吧，这对她的症状改善会有很大帮助。”  

回想起咨询师最后那欣慰的笑容，秀英将视线移开，避开了瑞妍的目光。  
“我并不是讨厌……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  
“总觉得有些害羞……”  
秀英红着脸，结结巴巴地回答道：“倒不是有什么想写的……只是觉得，既然学习了写作，却一次都没尝试过，是不是有点奇怪……”  

“……嗯。”  
或许察觉到了秀英的尴尬，瑞妍将手从她的脸上移开。  
但即便如此，秀英的脸颊上仍残留着那份触感——一份略低于体温却充满温柔的触感。  

“写作就像将内心的东西倾泻出来。”  
瑞妍用母亲般温柔的声音缓缓解释道：“为了清空内心，首先要将其填满——你所有的瞬间、情感和思想。”  
“当它们在你心中满溢，呼喊着要向外释放时；当你想说的话太多，不拿起笔就无法承受时——那时再写也不迟。”  
瑞妍微笑着从背后抱住了秀英，传来一阵轻盈的温暖。  

秀英没有抗拒。  
她早已习惯了被瑞妍或惠英像抱住玩偶一样搂着，仿佛一只温顺的小兽，静静地依偎在瑞妍的怀里。  
秀英的发梢散发出阳光和牛奶的香气，既温暖又让人不由得生出一股保护欲。  

片刻之后，秀英因尴尬而转过头，正好与瑞妍四目相对。  
瑞妍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目光如同哄着婴儿般纯净而充满爱意。  
那份情感中没有一丝杂质，以至于秀英甚至觉得，自己感到尴尬反而是件奇怪的事。  

也许确实如此——如果秀英真的是个小孩子的话。  
但实际上，秀英和瑞妍的身高几乎没有差距。因此，秀英的视线中满是瑞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略显苍白的肤色，加上薄薄的眼皮和长长的睫毛，让瑞妍看起来既精致又忧郁，宛若一位优雅的美人。  

看着这张美丽的脸，秀英根本无法将自己想象成被照顾的孩子。  
她感到一阵羞赧，慌忙转移了话题：“可我怎么知道那一刻什么时候会到来呢？”  

“当那一刻来临时，你自然会知道。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瑞妍的这番话如同一句谜语，让秀英更加困惑。但瑞妍只是笑着，轻轻在秀英的头顶印下一个吻，然后不再多言。  
“你已经流过足够多的眼泪了。”  
“所以，去多看、多舞、多爱，再多笑一笑，让自己变得幸福吧。”  
“这样，等到那一天到来时，你会发现，那些积累的记忆早已在你心中化作了闪闪发光的宝石。”  

瑞妍为秀英所作的祈祷，就这样无声无息、轻盈地堆积着，如同窗外静静飘落的雪。  
#  
第二天。  
当秀英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时，在门口意外听到了一句话。  

“刚刚……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穿好衣服出来啊？”  
“不是这个……是你之前说的那句话……”  
“哦，那个啊？”  
惠英咧开嘴，露出尖尖的虎牙，大笑着喊道：“去毕业旅行吧！”


EP0220


任何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为了取出窄口玻璃瓶里的东西，会把瓶子倒过来摇晃几下。
没人教，但大家好像都学到了一样，纷纷摇晃起瓶子。
因为觉得这样能更快取出来。
然而，越是心急用力摇，东西反而越出不来。
被堵在瓶口的内容物争先恐后地往外挤，结果反而成了彼此的障碍。
就像早高峰的拥挤地铁一样。
秀英现在正是如此。

“毕业旅行……？”
秀英眨了眨眼，没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话太多反而乱了。
对话总是有它的节奏。
即使在我们自以为自由交谈的瞬间，也并非完全是由即兴对话构成的。
因为寻求逻辑理解是人的本能，我们自然会通过连接对方话语的前后关系来理清对话的脉络。
换句话说，秀英和惠熙的对话本该是这样的：
“嗨，惠熙，好久不见。怎么来这儿了？最近挺冷的吧？高考考得怎么样？大家都好吗？阿英怎么样了？不过，突然提到毕业旅行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这样。
可是惠熙像踹门冲进来的特战队员一样，直接切入了正题。
秀英一时不知道该从头打招呼，还是先回答，可怜的她陷入了混乱。

失误般的支吾后，秀英结结巴巴地重复道：
“毕业旅行……？”
惠熙根本不给秀英时间思考，自顾自地继续：
“就这么定了。赶紧收拾好衣服和行李带过来。”
惠熙的语气仿佛一切已经决定，秀英听得头都转晕了，只能慌乱地重复着“呃…呃……”

“干嘛呢？还不快点准备。要赶车，现在就得出发了。”
“呃…？对不起……”
明明没做错什么，秀英却被惠熙催促得缩起肩膀道歉。但惠熙一把拉住她，秀英不得不追问：

“惠熙，等等……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毕业旅行？第一次听说……”

“还不明白吗？”
“呃？”
惠熙把收进绣着青龙的夹克口袋，痞笑一声：
“你被绑架了。”

幸好的事，秀英没有被蒙上眼睛塞进可疑的车里。
看到满脑袋问号不知所措的秀英，惠熙松开手，顽皮地笑了：
“开玩笑的啦。”
“啊…是玩笑啊。我还以为……”
“当然是玩笑啦！你以为我真会那样？”
“嗯…”
秀英含糊着笑了笑，心里想着：以惠熙的性格，说不定真会这么干，但这话她没说出口

“那现在进去吧？”
“进去？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你家呀。”
惠熙用下巴指了指秀英身后，也就是舒妍的家
“出去旅游，总不能不跟监护人说一声就把人带走吧”
“那个不是玩笑吗……”
“去旅游是认真的”
“……啊？”

看来惠熙那暴风般的“行动力”还未结束。
“您好，我是秀英的朋友陈惠熙。经常听到您对秀英很好的消息，非常感谢。”
接下来一切都如行云流水般进行。
就在秀英犹豫的时候，惠熙已经连家都推进去了。
对舒妍礼节性的问好之后：
“大致情况我也有所耳闻，所以我们想的故事开给秀英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但大家的空闲时间只有今天，所以不得不这么突然地来找你。如果吓到你了，我向你道歉。”
成熟的陈述了情况。
“所以我们打算去民宿住了两晚三天回来，可以吗？”
斩钉截铁地甚至也寻求了许可。
在说话的过程中，惠熙的表情和语气与往常不同地过于礼貌正直，几乎到了陌生的地步。

“…嗯……”
舒妍同样对突然来访的惠熙感到慌张，所以一时说不出话来。
秀英在父母和最亲密的朋友偶然相遇时常会感到的那种微妙紧张和羞涩之间等待着舒妍的回答。

舒妍放下了喝了一口的茶杯。
嗒咯。在寂静中，杯子和盘子碰撞的声音特别清晰。
过了一会儿，舒妍开口了：
“那么，你觉得呢？”
“觉得…是指？”
“是想不想去。你的意见最重要。”
惠熙也点了点头，像是同意似的戴上了乖乖女的面具，装模作样。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来。

但秀英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如果问想不想去，那当然是想去。
是想去，但是……
也不能马上回答说要去。
因为：

“如果我不在的话……”
秀英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
舒妍是病人。
虽然到现在为止恢复得不错，但那是因为秀英一直守在舒妍身边。
即使如此，也有过几次危险的时刻，把舒妍一个人留下真的好吗？
秀英无法确定。
也不能坦率地说出来。
不是不相信惠熙。
惠熙虽然爱开玩笑，但其实比谁都心思细腻且多情。
如果坦诚相告，她一定会理解。
但心里的病，即使是再亲密的朋友，也难以轻易提及。
别人的病更是如此。
所以说不出。
在无法说明原由的情况下，犹豫不决的秀英在惠熙眼中就显得奇怪了。茗熙所知道的，只是素妍收留了无处可去的秀英，并给了她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若情况相反，或许可以理解，但让保护者独自留下，因担心而不愿离开的孩子，这难道不奇怪吗？
“如果是因为我，那不必担心。”
似乎察觉到了秀英的犹豫，素妍温柔地笑着，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才两天而已，不会有什么事的。”
“但是……”
“正是想和朋友一起玩的年纪啊，不要因为我而委屈自己。”
“嗯……”
头发被抚摸得半闭双眼的秀英，耳边传来了素妍温柔的话语，不知不觉地点头同意了。
“刚才那个人，还记得吗？”
“是老师吧？”
“嗯。”
跟着秀英来到房间的茗熙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说道。
原本说是帮忙收拾行李，但其实只是想聊聊刚才的事情罢了。
“感觉是个很好的人呢，似乎也很关心你。”
茗熙并不觉得刚才的对话有什么异常。
毕竟看到拄着拐杖出来的素妍，或许会认为秀英的担忧只是因为要和行动不便的素妍分开而感到不安。
稍微安心的秀英终于露出了笑容。
“嗯……她对我很好。”
“不过有点……啊，等等，有电话。”
正要说些什么的茗熙突然坐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贤雅的名字。
“喂……”
“呀！”
茗熙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贤雅怒气冲冲的声音。
声音大得连不是扬声器模式都能让秀英听见。
“来接我多久了？怎么这么久？一直打电话都不接！不想死的话赶紧过来，真的！”
贤雅劈头盖脸地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呃……”
风暴过后，茗熙愣了一下，确认了通话记录。
秀英也凑过来看了看屏幕。
“李贤雅（未接来电7通）”
“再不快点过去是不是死定了？”
“嗯。”
两个女孩赶紧开始收拾行李。
#
四个人一起出去玩儿，这是继温泉之行后的第二次。
上次是冬天，这次也是冬天，感觉有点似曾相识。
不过也有些不同。
不同于上次坐公交车，这次贤雅的父亲会开车送大家到预订的民宿。
虽然工作很累，但他坚持说这是作为父母的职责，一定要亲自接送。
“闺女帮忙的好朋友，想借此表达感谢。”
从茗熙的解释中，秀英只是笑了笑。
她是高兴的。
去年夏天，为了找贤雅跑来跑去，只匆匆见了一面，但秀英至今仍记得当时看到的贤雅家人的样子。
漫长而深重的悲伤和痛苦让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连向秀英道谢的声音也带着疲惫。
但那段时光已经过去，伤口已经愈合成为疤痕。
显然，贤雅的家人已经恢复到了可以朝着未来迈步的程度。
普通而平凡的家庭模样。
至少能够送女儿和朋友们出去玩。
真好。
秀英像自己的事一样开心地笑了。
“快点过来。”
贤雅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催促着她们。
显然，她心里很想发脾气，但因为父亲在旁边，只好忍着。
“贤雅，你好……！对不起，来晚了。”
“算了，反正也不是你的错。外面冷，赶紧上车。”
“嗯……！”
看到秀英热情地打招呼，贤雅虽然依旧冷淡，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兴冲冲地跑过来的秀英突然停住了。
“贤雅，你化妆了？”
“嗯，就随便化了一下。”
难怪有淡淡的化妆品味道，贤雅确实化妆了。
眼角的红色眼影、浓重的黑色眼线，再加上唇上的红色唇彩，贤雅的脸看起来有点陌生。
虽然语气有点冲，但其实很温柔，比起秀英非常喜欢的朋友，更像是教室里让人害怕的大姐头。
以前穿校服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看来贤雅原本就是这种风格。
“……很奇怪吗？”
看到秀英眼睛瞪得圆圆的，贤雅有些不自信地移开视线，朝仪表盘那边瞥了一眼，轻声问道。
看到她害羞的样子，秀英这才从陌生的妆容中找到自己熟悉的贤雅，微笑了。
“不……，很漂亮，真的。”
“说什么呢。”
贤雅一边嘟囔着，一边转过头，耳朵已经红透了。
“赶紧上车吧，等得脖子都长了的可不止我一个。”
“嗯，我吗……”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一张熟悉的脸对秀英露出了微笑。
“你好，姐姐。”
“亚英！”
秀英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快步走到后门，开心地与亚英对视。
如果此刻秀英有尾巴或耳朵的话，一定正在不停地摇动。
“哇，看看那表情变化的。刚才见我的时候像见了鬼似的。”
“啊，不是……那是因为被吓了一跳……其实见到茗熙也很高兴的……”
“你肯定又是莽撞行事了。突然说要出来，我也会被吓到啊。”
“不是，茗熙没有那样……”
“不用看也知道你在护着她。赶紧上车吧。”
“嗯……”
听着茗熙咯咯的笑声，秀英手忙脚乱地从亚英打开的门上了车。
向贤雅的父亲道谢后，客套地问候了几句，车子便出发了。
毕业旅行正式开始了。
“本来这种事，还是我们自己考了驾照开车出去玩才有意思。”
刚出发没多久，茗熙就从包里拿出零食咬了起来，略带遗憾地说道。
“我们中间谁也没有驾照，没办法啊。”听到那句话后，秀英头上冒出问号，向副驾驶的贤雅问道。
“我记得上次还让你骑摩托车来着。当时不是说你已经考到驾照了吗？”
“贤雅呢……？贤雅也没有吗？”
“我只有原动机驾照。”
“原动机？”
“就是摩托车。”
“啊，原来如此……”
“我还想过要不要大家一起坐贤雅的摩托车去呢，但因为是冬天，感觉太冷了。”
“想找死吗？冷不冷的先不说，摩托车载四个人肯定会出事的。”
“嗯……？”
秀英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变化。
像往常一样，艺熙说着无聊的话题，贤雅则一边回应一边轻松地斗嘴，秀英坐在中间尴尬地笑着。
而转过头时，秀英会看到微笑着注视自己的娥英。
一切都是熟悉的场景。
但确实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具体是哪里变了，秀英也说不清楚。
秀英皱着眉头仔细思考，忽然灵光一闪，轻轻“啊”了一声。
她明白了。
艺熙和贤雅之间的争吵没有了以前那种针锋相对的感觉。
既不是真心感到烦躁，也不是刻意挑衅对方。
那种游走在危险边缘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熟悉而产生的舒适与安定感。
可以说，两人现在只是像习惯了已久的交流方式一样重复着这种斗嘴，并没有真正感到不耐烦。
就像不需要再那样做，但依然因为习惯而坚持着原有的方式。
看来分开的这段时间里，经历了很多事情的不仅仅是秀英。
秀英意识到，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大家都悄然发生了变化，不由得感到一丝落寞。
真的只有一点点。
感到落寞的秀英抓住了坐在旁边的娥英的手。
娥英用“怎么了”的表情看向她，随后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
心情好转的秀英笑了起来。
“对了，秀英提起过的那位阿姨。刚才我们见了一面。”
艺熙突然像是想起来似的说道。
“听说是社长的亲戚，我还以为会是一位像社长那样上了年纪的夫人。没想到和我们年纪差别并不大？感觉也就比我们大姐姐的年纪大一点。”
听到艺熙的话，娥英微微皱起眉头，向秀英问道：
“姐姐从来没提过这些事。”
“嗯……？你是说老师的年龄吗？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算了。”
车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艺熙缩着肩膀，偷瞄了几眼，愧疚地对秀英低声说道：
“呃……抱歉。我还以为一娥英也已经知道了。”
“嗯嗯，没关系……”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秘密。
只是觉得没什么值得特意提起而已。
秀英尴尬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短暂的冷场后，艺熙又和贤雅一起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
秀英也时不时插几句，虽然有些生硬，但车里再次被孩子们的热闹对话填满。
然而，在整个谈话过程中，娥英只是托着下巴静静地望向窗外流动的风景，一句话也没说。
她的表情让人猜不透在想些什么。


EP0221


悦希预订的住宿地点是东海沿岸的一家民宿。
不高的悬崖上并排而立的民宿，都拥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湛蓝屋顶和洁白墙壁。
这些民宿沿海岸线一字排开，仿佛置身于某个国外的度假胜地。
“真美啊……”
面对如画般的风景，秀英忙着环顾四周，连连感叹。
她的目光不停地四处游移，就像一只突然被扔到满是三叶草的草原上的兔子，兴奋不已。
“谢谢您送我们到这里……”
“谢谢。”
“多亏了您，我们才能轻松到达。请小心开车回去！”
“嗯，进去吧。”
向把他们送到这里的贤雅的父亲礼貌地道别后，
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推着各自的行李箱，朝民宿走去。
“哇哦。”
“哇……”
用从房东那里拿到的钥匙打开门，孩子们一进去就发出了赞叹声。
民宿虽不算大，但干净整洁，温馨可爱。
悦希一脱鞋就欢呼着冲进了民宿。
她的运动鞋被甩向空中，仿佛在宣泄她兴奋的心情。
“喂，把你的行李拿进去！”
贤雅把被悦希丢在玄关的行李箱也一并收拾好，皱着眉头喊道。
这座两层的民宿，一楼有一间小客厅和一间宽敞的房间，走上楼梯，二楼则是一间稍微小一点的房间。
客厅一侧的全玻璃门外是一个木制露台和一个小泳池。
泳池的尽头特意与远处开阔的海平线对齐，坐在客厅里望去，仿佛将湛蓝的大海切割并拼接在一起。
冬日的天空万里无云，泳池的水与海平线相连。
看到这神秘的景象，孩子们一时语塞。
如冬风吹拂的泳池水面般，孩子们的心也被染上了深蓝色，波澜起伏。
“这里，不贵吗……？”
“比我想象中便宜。”
刚从景色的欣赏中回过神的秀英问道，悦希耸了耸肩。
“因为是淡季。”
“淡季……？”
“冬天不是不能进泳池嘛。”
“哦……”
正因如此，才在预算内选了这么个好地方。
悦希一边和秀英把从超市买来的食材塞进冰箱，一边解释道。
“这里据说在社交媒体上挺有名的。”
“真的呢。”
悦希展示的手机屏幕上，背景是一抹海平线，泳装打扮的人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最受欢迎的是一段泳池海平线上日落的视频。
半透明的白色窗帘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洒在泳池的水面上，瞬间将泳池染成了明亮的橙黄色。
这风景美得令人不由张大了嘴。
“哇……这种照片是怎么拍出来的？”
“为了得到点赞，你也会拼命拍吧。”
“嗯？”
“这不是傍晚吗？”
“呃？不是吗……？”
“这里不是东海嘛。你见过太阳从东边落下去吗？”
“哦……”
“这些窗帘本来也没有，估计是他们自己带来布置的。早上水肯定冷得要命，真是厉害。”
就算夏天，泳池整晚吹着海风也不可能暖和，悦希嗤笑了一声。
秀英再次仔细看了看屏幕上的人们。
视频中的人们都带着从容的微笑。
那是与珍爱的人一起悠闲地度过美好一天的人特有的表情。
实在无法想象这些人能一大早就起来泡在冰冷的水里。
即便现在美丽的幻想破灭了。
“那个……确实很厉害……”
“什么？”
“为了让看到这些的人体验美丽的风景，就算冷也要咬牙坚持的劲头。”
即使这其中并没有任何真实的成分。
如果仅仅是为了让人们对幸福的幻想的坚持而努力，或许——
日出也能变成日落。
“所以说，他们不是挺了不起的吗……？大家都在努力啊……”
“你是不是太善良了？他们大概没觉得自己有多值得表扬吧。”
“是吗……？”
秀英歪着头，悦希看着她那可爱的样子，忍不住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她。
“呀……！”
“真的。秀英你这么天真，以后怎么在这社会上生存？就算坏人给你买零食，你也绝对不能跟他走，知道吗？”
“……不会跟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吗？我们秀英不是小孩子吗？”
“不是小孩子啦……”
悦希一边摸着秀英的头一边逗她，突然她的重量从秀英背上消失了。
回头一看，是贤雅一把扯下了悦希的帽子。
贤雅像抓住一只淘气的猫一样揪住悦希，不耐烦地说道。
“在这儿干嘛？有功夫在这儿闲聊，不如去把你的行李搬进去。”
“我没在玩，是和秀英一起往冰箱里塞东西呢。”
被拎着的小猫狡辩道。
没过多久，这只自以为是的小猫就不得不双手抱着被打疼的脑袋，生气的贤雅躲着她到处逃窜。
一番折腾过后。
吃了三明治和果汁作为迟到的午餐后，孩子们聚在客厅里。
因为有人提议用游戏来决定房间的分配。
“房间嘛随便用就好了，合理分配一下不行吗？”
“你不懂。这种事用游戏来决定才有趣。”
悦希兴奋地从行李箱里拿出桌游，大声说道。
看她那兴奋的样子，似乎房间分配只是个借口，她只是想玩游戏而已。
“要是像上次那样花很长时间的游戏，就有点麻烦了。行李还没收拾，我也有些累了。”
与兴致勃勃的悦希不同，雅英看起来很想休息。
毕竟雅英容易晕车，长时间乘车后总是需要休息。
秀英担心地拉起雅英的手，抬头看着她。
“吃晕车药了吗……？”
“出发前吃了。身体没什么大碍，别担心。”
“嗯，那就好……”
秀英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贤雅看着两人，面无表情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要是像上次那样花一整天时间，我也不太赞成。等会儿还得准备晚餐。”
“嗯……”艺希轻轻放下手中巨大的桌游盒子，随即迅速掏出一个小巧的卡片盒子，兴奋地喊道：“那当然！你以为我会没想到吗？这可是半小时就能结束的简单游戏。”

“啪、啪、啪。”在冷冰冰的气氛中，不合时宜的掌声伴随着周围的目光渐渐平息，而秀英的脸也因尴尬而泛红。

#  
简而言之，艺希带来的这次游戏也挺有意思的。

“啧。”  
“玩得开心就行了，干嘛又生气。”  
正如艺希所说，游戏规则非常简单。玩家们扮演的是与寿司店签约为其捕捞鱼类的潜水员。通过潜入深海捕鱼，直到氧气耗尽，得分最高者获胜。

听起来简单，但其实并非如此。高分的鱼通常生活在深海，而氧气罐的容量有限。因此，玩家需要在多次浅海捕捞低分鱼和冒险深潜博取高分之间做出选择。而且，捕捞又大又重的鱼会更快消耗氧气，所以还得精确计算手中的重量和剩余的氧气。否则，就会像贤雅一样，在接近水面时氧气耗尽，游戏结束。

“真是气死我了。”  
“我都说了，带旗鱼和虎鲨回来是太勉强了。”  
此外，游戏中被淘汰的潜水员的鱼会留在原地。这样一来，轮到艺希时就占了大便宜。  

“那我要先选房间了？”  
得益于贤雅，艺希以压倒性的分数夺得了第一名。她看了看楼上和楼下，最终选择了楼上的小房间。自然地，剩下的房间归第二名的亚英所有。而因为贤雅提前出局，从倒数第一升至第三名的秀英选择了和亚英同住，至此房间分配结束。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艺希简略地评价了房间分配，然后宣布了接下来的安排：“那么大家先收拾行李，换上舒服的衣服吧。路上也累了，稍微休息一下，待会儿一起出来吃晚饭。”  

“刚到就忙着搞这些，真是无语。”  
“不过看起来你玩得最认真。”  
“只是配合一下而已，一点都不好玩。”  
“你最后一名当然觉得不好玩。”  
“真是够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两人还是收拾好东西，提起了行李箱。  
“那你们也好好休息，待会儿见。”  
“嗯，玩得很开心。”  
“那就好。”  
艺希和贤雅一边上楼梯，还一边斗嘴，抱怨提着行李上楼太累，为什么要选楼上的房间。直到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两人还在嬉闹。秀英看着她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因为她们的关系似乎比以前更亲密了。虽然以前总是四个人一起行动，但现在她俩关系更近了，按理说秀英可能会有些失落，但她脸上浮现的只有纯粹的喜悦。  

艺希和贤雅，表面上看起来不那么容易敞开心扉，但她们确实是秀英最喜欢的朋友。当然，她们也比秀英坚强、成熟得多，可以独自面对一切，但偶尔露出沉思的侧脸时，却显得格外孤单。秀英总希望在这时候自己能成为她们的依靠。  

看到她们逐渐敞开心扉，接纳彼此，秀英由衷地感到高兴，甚至笑得有些傻气。  
看到她们关系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相比之下，亚英则……  
秀英偷偷瞥了一眼安静等待的亚英。  
“怎么了，姐姐？”  
“呃，没什么……”  
亚英虽然回应了秀英的话，但似乎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而且看起来心情也不太好的样子。之前在车上就一直闷闷不乐，秀英以为她是晕车严重才这样，但似乎并非如此。毕竟已经到目的地很久了，晕车的症状应该早就消失了，况且她早就吃了晕车药。  

那么，应该是其他原因了。  
秀英想起第一次见到亚英时，她还笑得很灿烂，所以心情变差应该是之后的事情……？  
就在秀英回想着车上发生的事情时，一段对话闪过她的脑海。  
“我以为老板的亲戚是个像老板一样年纪的老人家，没想到和我们年龄差距不大，感觉就像我们姐姐的年纪。”  
这是亚英当时带着疑惑的语气提出的问题。  
“姐姐，你之前没说过这些事吧？”  
“嗯……？你说老师的年龄吗？为什么问这个？”  
“……没事，没什么。”  
秀英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个原因了。难道是因为自己没提过老师的事情，她感到惊讶了吗？  

秀英决定等两人独处时，稍微和亚英解释一下。虽然把老师的私事告诉别人有点介意，但让亚英误会也不好。毕竟她们之间本就不该有这种误解。  
无论是老师还是亚英，对秀英来说都是重要的人，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事情变得尴尬。  
想到这些，秀英觉得自己确实比以前成熟了不少，不由得微微一笑。  

“我们也走吧？”  
“嗯。”  
作为一位更加成熟的姐姐，秀英主动向亚英伸出了手。  
亚英愣了一下，随即乖乖地握住了秀英的手。  
“真可爱……”  
看到亚英像个小妹妹一样，秀英忍不住笑了，但很快又恢复了作为姐姐的稳重模样，走在了前面。  

推开房门，秀英将行李箱放在墙边，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说道：“亚英啊，刚才的事……”  
然而，她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亚英突然一把将她拉过去，吻住了她的唇。  
“……？！？！”惊讶之下睁大眼睛的秀英眼前出现了雅英的眼睛。
长时间被压抑的欲望和渴望使她的眼神危险地闪烁着。
雅英凝视着姐姐那如被狼咬住的兔子般僵硬的脸，慢慢地将手伸向背后，握住了门把手。
咔嚓。
锁具锁上的冰冷金属声在房间里回荡。


EP0222


本章节内容不适合未成年人阅读。


EP0223


刚洗完澡，浑身清爽的秀英走出浴室，发现玄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和平常不同，秀英没有立刻跑到玄雅身边，反而放轻脚步，悄悄靠近她。  
她心里突然生出一丝顽皮，想知道在玄雅发现她之前，自己能靠得多近。另一方面，她也好奇玄雅到底在看什么，竟然如此专注。  
玄雅戴着发箍，盯着手机，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看样子，她在休息期间已经卸了妆。  
秀英静静地注视着玄雅的侧脸。  
长久相处下来，秀英见过玄雅的许多面——化妆的样子，素颜的样子。  
平时她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但今天的玄雅却让她有了一丝不同的感觉。或许是因为玄雅穿着运动短裤和T恤，素颜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让人感觉好像看到了她在家中放松的日常。  
毕竟，即使是再亲近的朋友，也很少有机会看到对方在家中休息的模样。这种新鲜感让秀英觉得格外特别。  
仔细想想，玄雅化妆与不化妆时的印象差异确实很大。化妆时，她看起来像那种强势、脾气火爆的姐姐；而像现在这样素颜时，却给人一种自然、舒适的感觉。  
在她那美丽却略带强势的印象下，其实隐藏着温柔体贴的一面——那是秀英真正喜欢的、作为朋友的面孔。  
秀英静静地注视了玄雅的侧脸好一会儿。  
这时，玄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到了秀英，开口打了招呼：  
“哦，你来了？”  
“嗯……”  
秀英有些心虚地回答道，仿佛自己做了坏事被逮住。玄雅见状，关掉手机，微微眯起眼睛。  
“不过，你这奇怪的打扮是怎么回事？”  
“奇怪”这个词虽然有些让人不悦，但玄雅的话并没有说错。  
秀英穿着一套动物主题的连体睡衣，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穿着白色兔子睡衣，用手拨弄着帽子上长长的耳朵，尴尬地笑着解释道：  
“这个啊，是阿英让我穿的……”  
“哼，就知道会是这样。她也真是够可以的。”  
秀英干笑了两声。  
其实她并不想穿这件睡衣，是阿英硬要她穿的，说什么不想看到姐姐穿别人给的衣服。可她又不能就这么脱掉，最后只能妥协，和大家一起穿上了这套为了统一买的动物睡衣。  
当然，玄雅并不知道这些内情，只是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秀英摇晃着耳朵，小步走到玄雅身边坐下。靠近后，她闻到了玄雅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自己在民宿用的一样。  
“玄雅也洗澡了吗？”  
“是啊，搬行李到二楼时出了点汗。”  
“妍希呢？现在在洗澡吗？”  
“没有，她早就洗完了，现在出去准备烤肉了。”  
“这么快？她怎么洗得那么快？”  
“也没多快，就是平常的时间啊。”  
“轮流用浴室不会很慢吗？我们修学旅行时不就是那样。”  
“那个啊……”  
玄雅随口应着，突然像卡住了一样停住了。几秒的沉默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道：  
“对了，阿英呢？”  
“阿英现在在洗澡，她让我先出来和你们玩。”  
“这样啊，那你坐下吧。”  
“嗯！”  
秀英笑着在玄雅旁边坐下，显得非常开心。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玄雅转移了话题。  
“对了，刚才那声巨响是什么？有人摔倒了吗？”  
“没事吧？你们都还好吗？”  
秀英天真地问道，脸上满是关心，似乎只是担心朋友们是否受伤。  
然而，对刚刚松了一口气的玄雅来说，这又是一个让她尴尬的问题。  
她心想：这孩子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在问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玄雅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秀英，但一看到她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心里的疑虑瞬间消散了。  
是啊，她是秀英啊，她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呢？  
玄雅绞尽脑汁，试图想出一个更好的借口，但最终说出的却是一个像小孩偷吃零食被抓后才会用的蹩脚解释：  
“那个啊，是妍希在闹着玩，结果就那样了。”  
“那样”是什么？玄雅自己说完都觉得有些无语，正想再补充几句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大家准备好烤肉了吗？”  
露台的门被推开，妍希探出头来，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声音轻快地喊道。  
她的样子就像圣诞贺卡上画的那个淘气小女孩的插画。  
“哦，秀英也出来啦？那现在就差阿英了？”  
“嗯！”  
秀英像一只等待已久的狗狗，听到门开的声音立刻转过头去，但就在这时，她身边的玄雅突然冲了出去。  
“喂，妍希！你真是……！”  
“啊！”  
玄雅的速度让秀英吓了一跳，身子不由得歪向一边。  
玄雅像一只扑向猎物的老虎一样冲了过去，一脸怒气地走到妍希身边，压低声音训斥起来，还不时拍打她的背。  
“我不是让你小心点吗？你疯了吗？”  
“什么啊，我做什么了？啊！好痛！哎呀，玄雅！真的痛死了！”  
秀英歪着头，一脸不解。从动作来看，玄雅好像在帮妍希清理嘴角的什么东西，但事情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没看清。  
像往常一样，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情时，秀英选择停下好奇心，只是傻傻地笑着。  
不管怎样，她们俩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  
拿着肉来到露台的孩子们，被眼前的景色深深吸引。  
这座被围墙环绕的民宿充满了温馨的氛围，唯一例外的是它紧邻着海的悬崖一侧，没有围墙。  
在洁白的墙壁之间，望出去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冬季海洋，仿佛整面墙都被用来描绘一幅巨大的画作。在这幅画面中，深蓝色的波浪每次涌来时都翻腾着，向少女们挥手致意。光是看着那令人眼睛感到清凉的靛蓝色，就足以让人心旷神怡。脚下传来的是海浪拍打悬崖的声音，哗啦一声涌来，只留下湿润的泡沫又退去，那声音中甚至透出一股清新的水汽。

这真是一幅绝美的景色，难怪这里会被称为度假胜地。但正如世间万物一样，这里也并非完美无缺。

“……如果是夏天来就更好啦。”穿着贤雅的长款羽绒服的艺熙吸了吸鼻子。

因为借了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贤雅的衣服，艺熙穿上那件拖到脚踝的羽绒服后，只露出一张脸，看起来就像一只小企鹅。

呼呼——。

孩子们全副武装地戴着围巾、手套、帽子和耳罩，头发被风吹得疯狂飘散。如果这是夏天，这风可能会是凉爽的救星，但现在可是冬天。何况这里是海边的悬崖，海风更加猛烈，像要割断鼻子一样的刺骨寒风，让人无法忍受。

“这种天气还要在这儿烤肉吗？真的非烤不可吗？”因为把长款羽绒服让给了艺熙，贤雅只能用皮夹克挡风，她一边发抖一边抱怨。即使她只是正常说话，下巴抖得像是牙齿在打颤。

“谁知道风会这么大……”艺熙回答时声音也有气无力，似乎连她这次也没法厚着脸皮坚持。

但艺熙并没有放弃户外烧烤的梦想，她再次振作精神喊道：“好不容易来这儿玩了，怎么能不烤肉呢？东西都准备好了！”

艺熙说的也有道理。既然来了度假屋，当然要做烧烤。除了肉，她们还准备了土豆、红薯、蘑菇、玉米，甚至连甜品棉花糖都买了。如果放弃烧烤，剩下的选择可能就只有带来的方便面和即食饭了，谁都不想特意跑到东海来吃方便面。

“在屋里烤不就行了？”贤雅提议。

“只有电磁炉，怎么烤？我们也没带便携燃气炉，连煎锅都没带。”艺熙反驳。

“刚才看到有锅，用那个烤不就行了。”贤雅说。

“你没做过饭吧？”艺熙瞪她。

“用锅烤肉会把锅底粘住的。”这时，正在给秀英围厚羊绒围巾的阿英插嘴道。

“锅没涂层。”

“阿英，这样太闷了……能不能解开……”秀英裹得像一只胖乎乎的兔子，穿着宽松的睡衣和毛袜，戴着手套和耳罩，外加外套和大衣，几乎动弹不得。厚厚的围巾把她的声音都挡住了，只有从衣服缝隙中露出的圆圆眼睛能看出她的表情。

但阿英摇了摇头。

“不行，姐姐身体弱，得更小心点。上次不是晕倒了吗？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但是这样就没法吃肉了……”秀英抱怨。

“刚才不是说了吗，在屋里等就行，我烤好了给你端过去。”阿英安慰道。

秀英也摇了摇头。她来这儿是想和朋友们一起玩，笑着聊天，亲手烤肉，而不仅仅是为了吃肉。她不想让阿英一个人在寒冷的户外烤肉，自己待在温暖的房间里。

阿英看着这只执拗的兔子，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赶紧开始吧。”阿英提议道。

“好，虽然现在冷，但点火了就会暖和了。”艺熙点头同意。

“放着温暖的房间不待，非得在这么冷的户外受罪，真是的。”三人中，贤雅也勉强同意了她的提议。

“不过你确定你会点火吗？”

“我是田艺熙啊。”

“这可不是回答。”

艺熙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走上前去。

“看好了。先把木柴堆好，让空气流通，然后用打火机点火……”

然而事与愿违，烤架上只是冒出了团团白烟，火却始终点不着。烟雾很快弥漫了整个露台，贤雅和艺熙开始不停地咳嗽。阿英早已带着秀英悄悄退到了远处，只剩下她们俩被烟雾包围。

“咳咳！啊！眼睛好疼，你确定你真的会吗？”

“奇怪……明明视频里说这样就行。”

“……你从来没试过，就敢说大话？”

“不是，这木柴有问题吧？怎么都点不着，是不是坏了？”

“坏的是你的脑子。”

艺熙接连丢脸，只能挠头。这时，秀英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我可以试试吗？”

“你？倒是无所谓……”

“让她试试吧。反正已经搞砸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秀英拿起一块木柴，垂直地插在整齐堆叠的木柴中间。然后她倒入木炭，洒了一点食用油，用打火机点火。不一会儿，原本只冒烟的木柴开始燃烧起来。

随着温暖的火焰升腾，原本冻得发抖的孩子们不约而同地围到了火堆旁。

“姐姐，我来放肉。”

“嗯。”

阿英迅速把烤架放好，用木筷子一片片地夹起肉放上烤架。薄铁制成的烤架中间略微鼓起，防止肉上的油滴落到火中。刚才还平平的烤架，显然是在秀英点火时就已经准备好了。

看着她们熟练的动作，艺熙忍不住问：“你们看起来好熟练，经常做烤肉吗？”

“……嗯，以前做过一点……”

“是吗？”

“嗯……不过现在很久没弄了。”

秀英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涩的笑容，但很快又消失了。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但艺熙并没有错过那一刻。
现在她知道了。当韩秀英露出那种表情时，意味着她想起了不好的记忆。
为什么会想起那些记忆，现在的她已经能够轻易推测出来。
所以艺熙故意更加调皮地拉过秀英，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开始夸张地闹腾。
“哎呀，秀英~。挺厉害的啊？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
“啊，艺熙啊……，我头晕了……”
看着眼前这个被转得晕头转向、摇摇晃晃挣扎的小家伙，艺熙笑着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
是啊。把过去的事情都忘了吧。
无论曾经是什么样子，经历过什么事情。
不要让那些伤痛定义我们的全部。
大家都是这样生活的。
就算这样，也依然活着。
所以，希望你不要太痛苦。
我们剩下的日子还这么多，充满了快乐的事情，不要总是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只要笑得比流过的眼泪更多就够了。
对吧？
“喂，要饿死啦。快来吃肉。”
“香菇也放上去了吗？”
“嗯。秀英你也快点吃，肉要烤焦了。”
“嗯，好……！”
在湿润的靛蓝色天空下。
一道小小的橙色光芒驱散了阴沉而浓重的冬日色彩。
在反复席卷而来的海浪旋律中，
肩并肩聚集在一起的少女们，依靠着小小的篝火，熬过了极其寒冷的寒冬。
温暖摇曳的火焰，温柔地照亮了满身伤痕的孩子们的脸庞。
外面依然寒冷。
冬天还没有结束。
我们拥有的，只是几个小时后就会熄灭，只剩下灰烬和一缕烟雾的小篝火。
在这个被雪白围墙包围的小小模型花园里，片刻之后，只剩下即将消散的快乐。
在秀英的笑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孤寂。
她想起曾经和雅盈一起坐在模型花园里仰望天空的那一天。
那天，她们的世界是封闭的，秀英只是静静地看着在火焰中燃烧的过去。
但现在。
秀英抬起头，环顾四周。
正在烤肉并放到秀英盘子上的雅盈。
看着蘑菇上流下的水，努力咽口水的艺熙，以及虽然面无表情地和艺熙争吵，却依然细心照顾着不让孩子们的盘子空着的贤雅。
她们的笑声和话语声像篝火的火星一样，时而减弱，时而重新燃起，这座小小的花园不再封闭。
曾经在悲伤和悔恨中静默的花园，在孩子们的声音中诉说着明天。
明年要做什么，下次聚会时去哪里玩，到时候谁来开车……诸如此类的对话。
毫无恐惧地说着，明天一定会到来。
是啊。
秀英明白了。
那天，姐妹俩的小小模型花园里的树木，曾是遮挡着她们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秘密的围墙。
但同时也是阻止她们走出去的绿色壁垒。
但现在的秀英，已经不需要那堵墙了。
虽然依然需要蜷缩身体躲避寒冷的风。
但如果一直待在封闭的墙内，就永远看不到春天的到来。
秀英闭上眼睛笑了，她感受着从仿佛被摧毁的墙壁另一端吹来的海风。
她听着朋友们的声音像海浪一样从倒塌的墙外涌来。


EP0224


昼夜交替的时刻。

释放于大海的晚霞，染红了逐渐暗去的蓝色波浪。  
一望无际的大海，直到视线尽头，本该是一片湛蓝的波浪，然而即便如此，它也无法完全容纳那金色的红晕。  
将波浪全部染透并溢出的晚霞，向与地平线相接的天空，洒下柔美的色彩。  
如同淡墨在纸上晕染开来。  
从红色到紫色，再从深蓝到青紫。从晚霞到夜空。  

用美丽的天空绘出的书法线条，将色彩与色彩的界限轻柔地模糊。  
从天空坠落的颜色，洒在大海上，染出一片柔和的波纹。  
充满水的波浪，时而形成尖锐的棱角，却又因自身的力量无法持久，反复破碎。  
每当这时，破碎的波浪碎片化作泡沫和水滴四散开来。  
碎裂的波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出金色和红色的光芒，跳跃而起。  

在横跨天空的多彩笔画下，艺希认真地看向秀英。  
是因为晚霞吗？秀英看着艺希的脸，泛起了红晕。  
“真的要在这里做吗……？”  
“没事的。”  
“会不会有危险……？”  
“你第一次吗？”  
“第一次倒不是……但在这种地方，我还没试过。”  
“真的？没想到呢。韩雅英没让你试过？”  
“嗯。她说危险……艺希你呢？试过吗？”  
“两次左右？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来教你，别担心。难得来这里玩，总得试一次吧。”  

艺希的手被海风吹散，温柔地将贴在秀英脸上的头发拨开。  
散发着柑橘香气的漂亮嘴唇低语道：“我会让你留下难忘的回忆。”  
“……嗯……”  
秀英因为痒而微微皱眉，虽然依旧带着一丝不安，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回应。  
声音轻得让人心痒。  

艺希再次抚摸着秀英的头发，将它拨到小巧的耳朵后面，接着朝海滩的另一边努了努嘴。  
“正好，大家都来了。”  
正如艺希所说，远处，玄雅和雅英各提着一个纸箱和桶，正朝这边走来。  
看着她们踏着沙滩走来，艺希对秀英调皮地笑了笑。  
“果然，毕业旅行少不了烟花啊。”  

#  
正如艺希所说，烟花似乎会成为难忘的回忆。  
大家一起笑着、闹着，准备的过程也充满了乐趣。  
“跟消防站说了吗？”  
“嗯，他们说记得用水浇灭，别让火星引起火灾。”  
“在海边，找水不难，太好了。先从什么开始呢？东西都差不多齐了。”  
“反正都要用完，有什么关系。”  

朋友们在沙滩上走来走去，热烈讨论着在哪里放烟花最合适。与此同时，秀英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波浪拍打的海面。  
看着晚霞笼罩的冬日海滩，她的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孤寂。  
此时，秀英突然想起了舒妍的话。  

“人们总以为自己知道自己在感受什么，但其实不然。就像看到一幅美景，会觉得喜欢，却无法解释为什么、如何喜欢。”  
“如果只是独自保留那份情感，或许也够了，但若想传递给别人，就不行。”  
“要把那些感受一一分解，细致地认知它们，然后再将它们重新组合，同时感受并牢牢记住。这样，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拿出来回味。”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  
此时此刻，将永远定格在记忆中。  

秀英抬起头，环顾四周。  
海浪与海鸥的鸣叫声一起涌向海滩。  
不知匆匆飞向何处的无名候鸟，在红色天空中已经变成遥远的黑点。  
“……”  
秀英呼出一口气。  
整个世界被晚霞笼罩，连她的呼吸也染上了晚霞的颜色。  
就像小时候在游乐园吃过的彩色棉花糖。  

仿佛误以为自己是那片云，刚凝聚的晚霞色棉花糖，像是要回到天上的同伴身边，逐渐升向天空，然后像烟一样消散了。  
“毕业旅行”这个词中，似乎藏着一股魔力。  
在昼夜交错的瞬间，寒冷的冬风、金色的晚霞，还有孤寂的冬日海风。  
看着这些，不知为何，胸口总是被紧紧揪住。  

“这东西到底放了多久？天哪，看这箱子上的灰，放这么久了还能点着吗？”  
“网上订的，不过现在没人玩这个，大概是堆在仓库里的吧。不知道放了几年了，说不定跟咱们同龄呢？”  
在平日不曾见过的非日常风景中，转过头，朋友们依然在聊着如常的话题。  
那种反差，让人忍不住微笑，同时又想流泪。  
这既幸福又孤独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  

沉浸在思索中的秀英，忽然感到有人靠近，随后她的手被拉进了对方的外套口袋。  
温暖传来，原来在她陷入深思时，手已经不知不觉变得冰凉。  
口袋中，那双手的主人看着秀英，问道：“没事吧？”  
雅英和平常一样，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里却带着她的关切。  
即使面无表情时，她的眼神也总带着一丝冷意，但在看向秀英时，却透出微弱的热度。  

秀英收起思绪，微微一笑：“怎么了？”  
“姐姐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哎呀，没有啦。我怎么可能心情不好呢？有朋友们，还有雅英你陪着。”  
雅英微微歪着头，看着秀英温和地说着，但没再追问。  
秀英将身体靠向雅英，把头搭在她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总是比任何人都先察觉到秀英的心意，并靠近她的雅英。  
这样的雅英，真的很让人喜欢。  
为什么会这样呢……连话都没说出口，阿英却像是听到了似的，在口袋里用稍大的力气握住了与秀英牵在一起的手。真神奇。
“姐姐。”
“嗯？”
“呀！你在那儿干嘛？都已经弄好了，快点过来！”
挥手呼喊的惠熙的声音，把阿英刚要说出的话给掩盖了下去。
但秀英并没有马上移动脚步，而是抬头温柔地问阿英：
“嗯，我在听着，继续说。”
“……不用了。没什么。”
阿英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却闭上了嘴。
即使秀英再次追问，阿英也只是摇头，最终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都弄好了，我们走吧？外面太冷，我担心你待太久了。”
即使迟钝的秀英也看得出来这是在转移话题，但她还是没有再追问。
因为阿英那微微的笑容中，看起来有些悲伤。
其实秀英想问。
你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我以为我们正在度过愉快的时光，阿英却不是这样吗？
但秀英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阿英的手。
仿佛这样做，阿英的心就会放松一样。
哔──。
嘭──！
刚刚被晚霞染红的天空，已悄然开始迎接夜晚的到来。
深蓝色与暗紫色逐渐浸染的天空，一道烟花划出明亮的轨迹，如箭般飞向天际。
燃烧自己，吸引少女们目光的余烬，在夜空的中央绽放出光之花，试图稍稍推迟已经完全降临的夜晚。
仿佛在说，夜还未完全到来，再多看一眼晚霞。
烟花飞过后留下的尾巴，带着明亮的橙色，与晚霞的颜色十分相似。
然而，不知是否知晓火焰的努力，少女们只是忙于惊叹。
“哇……比想象的还要壮观呢？”
“说实话，自从小时候以来就没看过烟花，原本没抱太大期望，没想到还不错。”
“啊～是啊。毕竟很少有机会看烟花吧？就算有，也就是远远地听到声音。像是哪里在办庆典似的。”
随着烟花一次次升空，少女们的声音中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
那风景确实令人惊叹。
但其中有一个人，眼睛比谁都更加闪亮。
“太棒了……简直太美了……”
绿色、蓝色，再到红色与黄色交织。
不断变幻的多彩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秀英的双眸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点亮夜空的烟火与星辰。
“姐姐这么喜欢吗？”
“嗯……！太喜欢了。”
“嗯，确实挺美的……但你也太喜欢了吧？毕竟只是烟花而已。”
“所以说感性贫瘠的人不行。我完全理解秀英的心情。为什么呢？因为那不是单纯的烟花。”
“那是什么？”
“‘浪漫’啊。”
“真是疯了。之前打折买的，便宜的时候还很高兴呢。”
“哎呀，别说这种话。李贤雅，你是不是得了不说坏话就会死的病？”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朋友们谁也不甘落后，拉着秀英走向了观赏烟花的最佳位置。
像被朋友们牵着的小兔子一样，秀英慢慢走了过来。
看着秀英乖乖跟过来，朋友们的目光中充满了善意。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韩秀英，是第一个握住那只满是伤痕、无法拯救任何人、只会伤害别人的手的人。
是给那些因为无法成为任何东西而痛苦的星星命名，赋予它们星座的朋友。
是像阳光一样，融化那颗因为破碎而无人愿意接受的冰冷之心，教会什么是爱的人。
她们彼此拯救，彼此被拯救。
因为她是比任何人都更珍贵的女孩。
然而，秀英的目光却牢牢地钉在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烟花上，丝毫不动。
她一言不发，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着那些点亮天空的色彩。
微微张开的嘴唇和闪亮的双眸是唯一能看出她有多么专注的迹象。
只要稍稍转头，她就能发现朋友们都用欣慰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但她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也许，这正是韩秀英这个女孩的本质。
秀英总是追随着太阳奔跑，从不回头看一眼脚下的土地。
尽管双脚踩在坠落的大地上，目光却始终望向天空。
仿佛她走过的路并不重要，对自己所成就的事也总是低估。
也许是因为过去太过辉煌，她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又或者相反，她认为自己平凡，无法做出如此伟大的事。
或许两者皆是。
有一点是明确的，跟随这样的韩秀英，可能会让人感到孤独。
看着烟花映照下的秀英的侧脸，某个瞬间，有人突然这样想。
#
当最后一朵烟花熄灭时，天空已经完全染上了夜的颜色。
漆黑的水平线上，刚刚升起的月亮悬挂在空中。
海上的月亮显得格外大，仿佛离地面很近。
甚至可以看到月球表面坑洼的阴影。
孩子们沉浸在奇妙的余韵与脱力感中，各自沉默着望向月亮。
并排站着看月亮是一种奇特的感觉。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月亮是独自一人看的。
太阳升起和落下的瞬间，所有人都知道。
它以自己的存在为基准，将一天划分为白天与黑夜，那份傲慢的巨大存在感，无人能忽视。
即使不特意在新年去看日出，不去以日落闻名的山川河流，人们也知道太阳升起与落下的事实。
因此，太阳是我们所有人共享的经历。
而看到月亮升起与落下的人，却出乎意料的少。与那强行将人们的视线拉向自己的太阳不同，月亮只会对那些怀着深深兴趣、静静等待的人展示自己。  
正因如此，人们不会刻意向他人讲述自己看到的月升。因为若要讲述，首先得解释为何在深夜不眠，而是一直抬头仰望夜空。  
于是，仰望升起的月亮的那一刻，便成了如此隐秘且极为私密的时光。  

“好了，那么，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吧？”  
为了打破微妙的气氛，慧熙轻咳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随后从盒子里拿出了剩下的烟花。  
“果然，收尾还得是这个。”  
慧熙拿出的是一种立在地面上、点燃后向天空发射烟花的棒型烟花。  
她用之前烤肉时用的细长打火机点燃了引线，不久后，棒端开始喷涌出明亮的橙色火花，宛如喷泉。  
“真美啊……”  
由慧熙递到手中的火花，让秀英低声感叹。  
不断喷涌的火花，就像镶着小小流星的火把。  
“来，李贤雅和韩阿英，你们的也拿好。”  
阿英和贤雅也各自接过一支烟花，但与秀英不同，她们只是尴尬地站着，手握着烟花，一动不动。  
两人面无表情的脸庞与手中闪闪发亮的派对烟花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慧熙盯着她们那副沉闷的样子看了一会儿，随后抽了抽鼻子，把手伸进箱子里，满满地抓了一把东西出来。  
那是一种用廉价的马粪纸制成的带蝴蝶翅膀的烟花，俗称“蝴蝶弹”。  
“慧熙啊……？”  
尽管秀英带着担忧地呼唤，慧熙却毫不在意，点燃了蝴蝶弹的引线。  
然后，她将手中的烟花扔向了孩子们中间。  

飞机和火箭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利用引擎产生的推力飞向天空。而为了控制推力、使其笔直飞行，需要平衡装置——机翼，即基于空气动力学精心设计的机翼。  
然而不幸的是，蝴蝶弹天生就注定无法拥有这样的机翼。原因正如世间大多数问题一样，归根结底是钱。  
对于一次性的烟花来说，一旦燃尽就会变成垃圾，因此廉价的马粪纸翅膀已经足够。  
这些烟花虽蕴含着成为火箭的可能性，却因环境的限制，带着不完美的翅膀被创造出来。  

当生命的火焰燃起时，沉睡在尘土堆积的仓库中的这些造物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从死亡的遗忘中被唤醒的造物主下达了命令：  
“起舞吧。”  
于是，蝴蝶弹照做了。  
它用最闪耀的可能性和畸形的翅膀，表达对残酷造物主的感情。  
它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发出的声音，是一首充满憎恨与怨念的歌。  
“咝咝——”  
“噼噼！！啪！啪！！”  
像尾巴着了火的猫一样，疯狂旋转飞舞的蝴蝶弹四处溅射火花，扑向孩子们。  
“啊——！”  
“真是疯了！”  
毫无缘由的火焰洗礼让受惊的孩子们四散奔逃。  
“姐姐！”  
阿英拉住脚步变慢、渐渐落后的秀英的手，开始奔跑。她生怕秀英受伤，甚至来不及放下另一只手中火花四溅的烟花。  
在拼命奔跑的孩子们中间，慧熙笑得格外开心。  
“哈哈哈！这才是真正的烟花秀！”  
“那烟花烧完的那一刻，就是你千慧熙命绝之时！”  
咬牙切齿的贤雅，与开怀大笑的慧熙。  
秀英看着面无表情、认真拽着自己手的阿英，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此刻，她觉得自己之前郁郁寡欢的样子很傻。  
尽管气喘吁吁，秀英还是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像敲击在玻璃般冰冷的冬日空气中，清脆回响。  
看到阿英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来，秀英的笑声更加响亮。  

在星光闪烁的寒冷夜空下，手持流星的少女们奔跑在沙滩上。  
随着她们每一步跳跃，橙色的星光在身后划过，秀发随风飘动，笑声如银鱼般跃起。  
“手举稳点不行吗？”  

世间没有什么永恒的事物。  
烟火最终熄灭，海滩重归宁静。  
慧熙跪在地上，双手举起，撅着嘴。  
“用得着这样吗？”  
“你到底在想什么？要是有人受伤了怎么办？”  
“它也没飞那么远啊，后来大家不是都兴奋地跑来跑去了。”  
“那也很危险！”  
“不过很有趣，对吧？”  
“真是够了。”  
“贤雅啊，原谅她吧……？慧熙也一定很后悔。”  
“你怎么能会得出这种结论？”  
贤雅一脸无奈，但看到不知何时已站在慧熙身旁、偷偷观察的秀英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察觉到气氛已经缓和，慧熙赶紧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沙子，嘿嘿笑着。  
秀英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贤雅看到两人，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总之以后别这样了。就算没被火烧到，跑着跑着也可能会摔伤。晚上这么黑，多危险。”  
“嗯……”  
“好的。”  
“那现在把剩下的收拾了吧。”  
贤雅的话无可反驳，两位朋友乖乖点头，开始仔细捡起沙滩上散落的烟花残骸，放进装有水的桶里，以防有余火未熄。  
阿英和贤雅也加入后，垃圾很快就被清理干净了。毕竟本来也没用多少烟花。  

完成了深夜清理的孩子们不分先后，并排坐在沙滩上。天气并不冷。刚刚还跑来跑去，加上打扫卫生时动了动身体，反而感觉有点热，甚至有点出汗。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那原本刺骨的海风现在感觉像是吹来了一股凉爽的风，帮我们消了消汗。

傍晚时分，我们还觉得要是夏天就好了，但这样坐着，却突然觉得幸好现在是冬天，真是有些狡猾。如果是夏天，现在早就在潮湿的夜空气中汗流浃背了。

“再过两个月就是毕业典礼了。”  
这句随口说出的话让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的人有吗？”  
“我们之前不是聊过类似的话吗……？”  
“去温泉旅行的时候？说起来，那正好是去年这个时候吧。时间过得真快。”  
“我那时的想法还是一样的。应该会接手爸爸的修理厂，继续工作吧。”  
“我嘛……大概会继续像现在这样过下去吧。手头的事情也还算顺利。”  
“‘还算顺利’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已经突破了50万订阅了吗？”  
“什么啊，李现娥你还看我的频道？”  
“只是看到它蹦出来就点进去看了看呗。”  
“……哦，原来如此。”

看着两人斗嘴，秀英喃喃自语道。她想起了刚刚在客厅里，自己并不知道秀英已经出来了，还在那里一脸认真地盯着手机屏幕的画面。

“你又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秀英只是微微一笑。  
“没什么啦。”  
“真没意思。”  
又是一阵并不尴尬的沉默。

“我们怎么每次旅行都只聊未来啊。这样想想，我们这旅行还挺正经的呢。”  
“可不是嘛。”  
“但韩娥英，上次也是，从来没听你谈过未来的打算。”  
“我会一直待在姐姐身边的。”  
“这也是我们听过的回答。”

对娥英含糊其辞的回答有些不满，艺熙稍微坐直了身体，补充道：  
“具体打算做什么、怎么和韩秀英一起生活，这点你没提啊。你们又不是什么精灵，可以不吃饭活下去，之前离家出走吃了那么多苦，总不会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万事大吉了吧？”

听她这么一说，秀英也觉得确实如此，便转头看向娥英。  
娥英总是说要一直待在秀英身边，这似乎就是娥英所描绘的未来蓝图，但具体细节往往被她一带而过。所以秀英在想象与娥英一起的未来时，脑海中浮现的也只是一片模糊不清的画面。

艺熙用下巴指了指秀英那充满好奇的表情，补充道：  
“至少你们两个中得有一个现实一点吧，我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你，韩娥英。所以好好想想吧。”  
“我也在认真考虑……”  
“是吗？那你打算怎么谋生？”  
“我……”秀英犹豫了一下。

确实，多亏了书妍，她有了想做的事，也有了目标。但能不能做好……说实话，她还没有信心。毕竟，秀英到现在连一个字都没正式写过。  
最终，秀英还是闭上了嘴。因为她既没有信心，也没有把握，暂时还不想在朋友们面前贸然开口。尤其是在这些她真心喜欢的朋友们面前，她更希望能有底气地说出来。

艺熙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对娥英说道：  
“看到了吧？你要带这孩子一起生活，得清醒点才行。”  
“太严厉了……”  
“还没到时候。”  
“嗯？”  
“现在还说不出口。”

大家投来疑惑的目光，但娥英没有再解释。  
为了实现和姐姐一起生活的目标，娥英准备了一个需要很长时间、充满风险的计划。即使预想了所有可能的场景，但小小的意外也可能颠覆一切。经历了多次失败的娥英，暂时不打算透露这个计划。至少目前不会。

但她感受到了姐姐的不安，所以决定透露一点点。  
她再也不想和姐姐一起在破旧的考试院里沉沦下去了。那样的失败，一次就够了。

于是，娥英只简单提了计划中的一小部分，具体来说，就是打算去哪所大学。

“……这有点，出乎意料。”  
听了娥英的未来计划，艺熙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憋出这句话。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因为——

“你？完全不适合嘛。”  
现娥替大家说出了心里话。  
秀英被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嗝。但娥英并没有因为现娥的话而感到受伤。  
毕竟，她本来就没把“未来”这种东西看得太重。  
对她来说，未来就像勺子或自行车一样，只是实现目标的工具，别的都无所谓。

“虽然有点惊讶，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挺适合娥英的……”  
“是吗？既然秀英这么说，那大概是吧。但为什么偏偏选了那个？”  
娥英的回答很简洁：“因为这专业无论在哪里都是被需要的。”

大家一时语塞。  
因为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宏大计划，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嗯，好吧。听你这么说，至少秀英不会挨饿了。”  
最终，大家也只能这么说了。

他们突然意识到，因为喜欢上的人是姐妹，仅仅为了实现“想一直在一起”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娥英竟然要做到这种程度。  
大家转头看向秀英。  
那个柔弱、傻乎乎、天真到极点的秀英。  
即使是作为旁观者的他们，也觉得前景渺茫，担心秀英听完会感到沮丧。

但出乎意料的是，秀英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压倒或灰心的样子。  
相反，她笑得很好看，甚至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觉得大家都会很顺利的。”

是啊，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会因为一点点失误而手足无措，道歉个没完，温柔又心软。与此同时，当孩子们面对无法承受的巨大问题时，那孩子总是展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宽广胸怀。  
那就是韩秀英。  

艺熙因为担心秀英而感到自己有些吃亏，便故意调皮地戳了戳秀英。  
“就这些吗？这次怎么没说出让人听了都觉得肉麻的话呢？”  
她这样一逗，秀英果然又羞红了脸，让她别再说了。  
平时只要这样逗她，她就会害羞得脸红，让人觉得可爱极了。  
但这次不同。  
秀英只是静静地微笑着回答：  
“嗯，因为是真心的。”  

就像花朵从少女绽放成女人一样，秀英那成熟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种成年人的包容力和魅力，如同一股淡淡的香气。  
看到她这样，反而感到害羞的是朋友们。  
或许是之前看到的形象掩盖了大家的视线，又或许是因为她比朋友们更早地了解了这个世界。  
重新仔细看去，曾经认为柔弱的她，如今身上的婴儿肥已逐渐消失，处处透露出女性的气息。  
韩秀英正在从少女成长为女人。  
不知不觉间。  

或许是因为这种想法，孩子们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开始胡乱说些什么。  
正因如此，他们的话或许是最真实的内心表达。  
“真遗憾。”  
“是啊。”  
到底在遗憾什么，谁也没说清楚。  
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即使话只说了一半，也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秀英笑着对孩子们说：  
“以后再来不就好了。”  

“毕业旅行”这个词里藏着某种魔法。  
而秀英现在似乎已经发现了这个魔法的秘密。  
为什么在应该快乐的朋友们的旅行中，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现在，她似乎知道了答案。  

晚霞、毕业、冬天。  
这些词语都意味着结束。  
一个曾经熟悉、经历过一整个时代即将结束，自然会感到忧郁。  
自然会感到害怕。  
承认吧，秀英是害怕的。  
学生时代的友谊会永恒吗？  
现在的生活不会改变吗？  
虽然无数次思考过这些问题，但答案是“不会”。  
就拿秀英来说，她已经离开学校，和舒妍一起生活后，很多事情都发生了改变。  
环境、遇到的人、生活的景色，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结果，以前每天见面的朋友们，还有雅英，也不像从前那样经常能见到了。  

有人会说，大家都是这样生活的。  
离开学校，成为社会人，成为父母，我们的生活所围绕的景色，每个时代都在变化。  
曾经像悬崖一样坚固的友谊，经过几十年无情的时间浪潮冲刷，最终剩下的或许只是一把鹅卵石。  
怎么会不怀念呢？  
怎么会不感到空虚呢？  

但即便如此，活下去——  
接受生活终究是变化的原因吧。  
当时间足够流逝，当我们年纪大到足以理解生活是什么时，我们就会接受一切都处于变化之中，而变化的趋势对个人而言是无法抵抗的巨大洪流。  
就像那些停止抵抗波浪，逐渐顺应的鹅卵石一样。  
大人们知道，变化会带走很多东西，但也会带来同等的新事物。  
这是时间教导的智慧。  

但孩子们不同。  
孩子们现在所拥有的，是生命中第一次得到的东西，他们并不懂得这个道理。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格外热烈；因为不知道未来会迎来什么，所以希望永远不变。  
正因为如此，孩子们害怕结束。  
害怕离别，害怕分离，害怕终结。  
就像婴儿在醒来之前不知道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将睡眠与死亡等同，因而感到害怕一样。  

但真的没有永恒的东西吗？  
秀英自问着。  
渴望不变的爱与友谊，难道只是小孩子的固执吗？  
“把所有模糊和不确定的东西分解开来，一点一点地细致感受。”  
“把构成情感这台机器的部件，从最小的螺丝开始，逐一分解。”  
“你要成为自己情感的主人，而不是奴隶。”  
记忆中老师的声音鼓励着她，推着她前进，秀英得以冷静地审视自己的情感，并给出答案。  
答案是“没有”。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因此，也没有永恒的东西。  
或许根本不存在永不改变的永恒之心。  
但就像昨天的秀英与今天的秀英不同，今天的秀英与明天的秀英也不同一样。  
心是在变化中延续的。  
难道不能把这称为永恒吗？  

面对这个古老的问题，秀英终于可以说出答案了。  
传承的心永远不会结束。  
即使它已经与过去不同。  
怀着这份心，秀英灿烂地笑着说：  
“下次一定要一起来。约定好了吗？”


EP0225


本章节内容不适合未成年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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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P0227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颤抖的声音紧追不舍。

然而，秀英只是低下头，盯着脚尖，没有回应。

因为她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对不起。”

仅仅是一句平淡的道歉。

“我们不是很好吗？……是不是让你觉得不开心了？”

“……没有。”

“那就是你讨厌我了吗？”

“怎么可能……”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对不起。”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无法置信，茫然中透露出深深的失落和想要挽留的心情。

即便如此，秀英能回应的只有一抹苦涩的微笑和一句道歉。

那个孤单的微笑意味分明。

秀英已经下定决心，任何事物都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现实真是残酷。

想要的事情总是需要理由，而不想要的事情却总是无缘无故地发生。

即使抱怨现实不公平，得到的回答也显而易见。

“这就是现实，接受吧。”

真是够残酷的。

在冰冷而坚硬的现实面前，所有的愿望和希望都成了幼稚的任性。

因此，当人们意识到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改变现实时，他们就会变得情绪化。

而这并非自制力的问题，而是本能的范畴。

人面对危险时，要么恐惧，要么愤怒。

这是身体为了让我们在危急时刻更强大、更敏捷而做的准备。

可以说是当现有的能力无法解决困境时，为了突破而激发出的潜在力量。

就像主角在生死关头觉醒的隐藏力量一样。

我之所以提到这一点，是因为我已经意识到这一点。

没有任何办法能留住那个决定一天后就离开的朋友。

尽管尝试了理性的对话和逻辑的劝说，但都无济于事。

这意味着这是一个危机，而用过去的方法是无法克服的。

所以，艺熙最终决定使用她的“隐藏力量”。

就像躺在超市地板上的小孩一样，开始耍赖。

“啊，不要！我不要让秀英走！”

“我已经叫了出租车怎么办……对不起。”

“我不管！别走，陪我玩！你说过会陪我玩的！”

如果说有人认为情绪化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那这话一定出自对世界不了解的人。

实际上，艺熙的蛮横哀求对秀英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对不起……”

被艺熙紧紧抱住的秀英，因为歉意而显得有些沮丧，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始终无法推开她。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大家对这次久违的旅行都抱有很高的期待。

最终，看到秀英手足无措的样子，贤雅忍不住上前劝阻。

“喂，差不多行了，让她走吧。她也不是因为开心才走的……”

“秀英要是走了，就只剩我和贤雅两个人了，这算什么毕业旅行！一点都不好玩！”

“……想死吗？”

贤雅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艺熙则紧紧抱着秀英，在胸口蹭着脸喊道。

“你看！秀英要是走了，她肯定又要欺负我！秀英，你就忍心让我被贤雅欺负吗？！”

“喂，我什么时候……！而且欺负人的明明是……”

贤雅一脸无语地张着嘴，秀英则尴尬地笑了笑，但最终还是没能推开艺熙。

虽然艺熙的语气夸张，但秀英从她紧紧搂着自己腰的手臂中感受到了强烈的依赖。

那手臂中传递的是深深的不舍。

因为她很了解那种心情。

不，正是因为有着同样的心情，所以秀英才无法硬下心来。

“对不起。”

最终，她只是重复了之前的话。

但这一次，艺熙没有提高音量。

因为秀英的声音中传递出的氛围已经不同。

如果说之前的“对不起”是充满了不知所措的尴尬，那么现在的“对不起”则更加平静和温暖。

作为回应，艺熙将脸埋进了秀英的怀里。

秀英身上有一种春天阳光下晒过的新被子的味道，温暖而安心，让人不禁想一直撒娇。

那是一种令人平静的香气。

秀英的手轻轻抚摸着艺熙的头，她没有抗拒。

“我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旅行，大家肯定都很期待……突然就这样结束，我也很遗憾。但是老师和我不一样，除了我，她们没有别人。现在老师一定很需要我。”

秀英的声音像在安抚孩子，平静而温柔地低语着。

艺熙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所以……我必须走了……你能理解吗？”

“……。”

虽然没有听到回答，但秀英感受到胸口传来轻微的点头。

“……这样就够了。别抓住着急的人不放，适可而止吧。”

当氛围稍微平静后，贤雅走过来，将艺熙从秀英身边拉开，一边解释着。

“她也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只是，怎么说呢，她自己心里也舍不得，所以别太生气。”

“呜呜，我也很舍不得啊。”

“我正准备说呢。”

贤雅代替她说出了心声，似乎让艺熙有些不悦，她抬起头，用不满的语气插嘴。

“我也知道她必须走。突然生病了，总不能让她别去。没办法的事。”

“既然知道就别这么过分了。”

“我这是表达和秀英分别时的遗憾！”

“嗯……对不起……”

“行了，朋友之间不需要为这种事道歉。”

“对，下次再见面就好了。”

“……嗯。”

秀英笑了笑。

“下次”这个词如此温暖，即使在呼出白气时也丝毫不觉得冷。

“路上小心。记得替我向老师问好，好好照顾自己。”

艺熙解下自己的围巾，围在秀英的脖子上，最后又紧紧抱了她一下，才放开。

艺熙身上那股清新的柑橘味，在她离开后还隐隐约约地留在空气中。

“该走了，出租车司机等着急了。”

“嗯，我先走了……！”秀英拖着行李箱，朝着等候的出租车走去，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用力挥手告别。每次回头，朋友们依然站在原处，挥手致意。尽管冷冽的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秀英的心里却仿佛点燃了一根温暖的蜡烛。

“结束了？”
秀英上车后向司机道歉说让他久等了，坐在她旁边的雅英问道。
“嗯，抱歉我来晚了。”
如果是平时，雅英会说没关系，但这次她只是默默地在司机看不到的地方握住了秀英的手。看着雅英没有像往常那样十指相扣，而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秀英感到一丝熟悉的感觉。她似乎在某个时候见过这样的雅英……那是什么时候呢？秀英想起来了。

那是在她们还小的时候，雅英还不会好好走路，总是笨拙地牵着秀英的手，蹒跚地跟着她走。想到那可爱的样子，秀英不自觉露出了微笑。

从昨晚抱着秀英大哭一场后，雅英突然变得爱撒娇了，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似的。而秀英也从这件事中感受到了一些东西。那是一种内心深处的情感，秀英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但那就是一种微弱的喜悦。

友情是永恒的吗？
秀英早已给出了答案：并不是。尽管友情可能会以新的形式延续下去，但学生时代的友情和成年后的友情终究是不同的。但没关系，只要彼此珍惜这份心意就好。只要这条围巾还挂在秀英的脖子上，只要惠熙的香气还在，不管过去多少年，秀英和孩子们都会一直是朋友。永远都是。所以没关系。

那么，爱情是永恒的吗？
这个问题稍微复杂一些。秀英并不怀疑雅英的心意，但她认为关系的形态可能会改变。一直以来，雅英都在压抑自己的情感，直到昨晚，她终于无法再压抑内心的不安和焦虑，爆发了出来。

“我也要去。”
这是昨晚秀英说出那句话后，雅英最先说的话。秀英本想摇头告诉雅英，她所想的关系并不是那样的，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也无法拒绝让雅英跟来。因为秀英知道，雅英是曾经差点从她手中滑落的人，她仍然记得那天在公园争吵时的晚霞。她也明白这段脆弱的关系就像玻璃一样容易破碎。

所以秀英无法拒绝。因为我们的关系与别人不同。我们彼此相爱的证明，只有那对寒酸的戒指和虚无的语言。这让人感到为难。

秀英默默地叹了口气。昨晚的事让她清楚地意识到，雅英是一个受伤的人。虽然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坚强，但正因为如此，她的受伤才更加明显。雅英表面上看起来比任何人都坚强，仿佛一个人独立存在，但那是因为她从未拥有过值得珍惜的东西。她总是站在家庭照片的角落，退后一步，从未奢求任何东西，只在阴影中停留。

而雅英第一次有了想要的东西，那就是秀英。这件事既让秀英感到喜悦，也让她感到责任。昨晚，秀英抱着雅英，轻声说了无数的话语。大部分是安慰雅英的温柔细语。她说她喜欢雅英，除了雅英，她谁也不想要。两人相拥而卧，低声交谈，直到深夜，东方微亮。雅英紧紧抱着秀英的腰，听着她的话，慢慢进入了短暂的睡眠。即使在梦中，她也不愿与秀英分开，连睡着时抱着秀英的手臂也没有松开。

那一刻，秀英意识到了，需要秀英的不仅仅是老师。她再次深深感受到了雅英内心的沉重。如果秀英无法完全支撑起这份心意，它是否会倾覆呢？秀英的手是否真的能在雅英的心意坠落之前抓住它？秀英并不自信，因此感到不安。

那么，是否应该放开握住老师的手，以便全心全意地关注雅英呢？这也很难。如果因为需要而随意放手或切断关系，那也不是秀英了。如果说雅英将秀英从过去的泥沼中拉了出来，让她能够活在当下，那么老师则是让她抬起头，憧憬未来的人。

无论是哪一方，都是秀英无法轻易忽视的感激之情，她无论如何都想报答。但这是否只是我的自私呢？秀英靠在雅英肩膀上，感受着她的温暖，想着这些事情。想要同时握住两人的手，秀英的手显得太过渺小和脆弱。即使绞尽脑汁，秀英也想不出一个好的答案。

最终，秀英将脸颊贴在雅英的头上，闭上了眼睛。那张苍白的脸看起来太过脆弱，无法承担沉重的负担，也显得非常疲惫。

##
“素延小姐今天早上已经出院了。”
“什么……？”
站在医院接待台的秀英眨了眨眼睛。她明明听说素延在这里住院了。

一位脸上带着疲惫的护士姐姐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平淡地读着记录。
“只是一些轻微的擦伤，不需要住院治疗。而且她也强烈表达了出院的意愿，所以在家属的陪同下办理了出院手续。”
“那个，有什么误会吧……我是她的家属……”
秀英听得一头雾水。和素延一起住的只有秀英。那到底是谁带走了素延呢？

护士姐姐漫不经心地敲着键盘，扫了一眼瞪大眼睛的秀英和站在她身后茫然的雅英，语气平淡地回答。
“是患者的家人带她走的。”
“家人是谁……？”“您真的没有听说过任何消息吗？我记得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您了。”
“没，没有啊……能不能告诉我那位先生的名字呢……？”
“您是说那位先生的名字吗？请稍等一下……”

伴随着键盘短暂的敲击声结束，秀英焦急地等待着。
秀英心跳加速，她甚至不知道带走书妍的是谁，但此刻却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然后答案揭晓了。
“是撒哈拉先生。”

看着瞬间僵在原地的秀英，护士露出疑惑的表情，再次问道：
“您真的不知道吗？”


EP0228


一路上，姐姐始终沉默不语。

她只是托着下巴，静静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

雅英注视着陷入沉思的姐姐的侧脸，试图揣摩她的心思。

遗憾的是，她一无所获。

除了知道姐姐此刻极其混乱外，她什么也没能看出来。

一直以来，雅英之所以能预测姐姐的心思，并非因为她会读心术，而是基于庞大的数据分析所构建的预期情景。

她清楚地了解姐姐最近的兴趣点，知道姐姐最近在见哪些人，心情是否良好，身体状况如何。通过实时观察姐姐的反应，她还可以不断缩小误差范围。在这种情况下，不知道反而显得不正常。

但现在呢？雅英也不太确定。

她只知道，让姐姐如此混乱的原因与一位名叫"薛书妍"的女人有关。

这也难怪，因为雅英对薛书妍几乎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薛书妍是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姐姐的雇主，是最近收姐姐为徒的小说家，以及一些在网上搜索到的表面信息。这就是雅英所知道的全部。

这些信息远远不足以了解姐姐和薛书妍之间发生了什么，薛书妍看待姐姐的表情和语气如何，以及姐姐是如何回应的。

因此，雅英想要知道。
不，她必须知道。
待在姐姐身边的是怎样的人。
她们之间建立了怎样的关系。
姐姐又是如何看待这个人的。
因为任何可能成为雅英未来计划中变数的因素，都必须提前掌握。

但这些都是借口。
雅英自己也不相信这些理由。
她跟着姐姐出来的真正原因是：她焦虑不安。
因为她再也看不到姐姐要走的路。
因为她再也无法待在姐姐身边。
对于失去了眼睛和双手的雅英来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固执地要求姐姐带她一起走。

幸运的是，姐姐接受了雅英的固执要求。
或许是因为她没有精力去说服雅英。
想要知道答案的雅英将视线转向了姐姐。
然而，姐姐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雅英始终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

出租车停在了房子前的巷子里，四周一片寂静。
姐姐打开前门，穿过花园走进屋内。雅英跟在后面，打量着这座房子。

围墙并不算高，但沿着墙壁密集种植的园木似乎有意遮蔽外界的视线。
至少说明，这座房子建造时，主人并非一个封闭的人。
或者，这也是她已故丈夫的影响。

长久无人打理的花园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爬满整个围墙，甚至攀上园木的常春藤早已超越了丑陋，倒像是某种陌生的外星生物。
如果好好打理，这里本可以成为一个无比美丽的花园。
光是看到杂草下显露的花坛和铺石，就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画面。

跟着姐姐走在后面，雅英心想：正如所料。
和网上查到的薛书妍的故事大致吻合。
一个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本以为会永远陪伴在身边的珍贵之物的人。
在绝望之后，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放手一切坠入深渊的人。
这正是那样的人会居住的房子。

想到这里，雅英发现这栋宅邸异常地寂静。
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长时间沉淀后变得粘稠、浑浊的废墟气息。
就像一座人迹罕至的鬼城或被废弃的发电站，沉滞而凝滞。

雅英很熟悉这种空气。
这是病人居住的房子特有的气息。
而这种气息让雅英想起了不愉快的回忆。
那是某个雨天的晚夏夜晚，她带着一切都已结束的自责与疲惫，浑身湿透地回到家的记忆。

"...！"就在她陷入回忆时，突然听到姐姐倒吸一口凉气的惊呼声。

姐姐的视线正对着宅邸的窗户。

原本应该用整体玻璃封住的大窗户，如今都已破碎，只剩下尖锐的玻璃碎片。

也许是这个原因，宅邸看起来就像一张张开的巨口，露出参差不齐的尖牙。
像一只露出漆黑口腔，用窗帘做成的舌头舔舐的巨大怪物。

"老师...！"

就在雅英冷静地观察屋内情况时，姐姐突然发出一声近乎尖叫的呼喊，冲进了怪物的巨口之中。

"..."
雅英面无表情地跨过破碎的窗框，走进屋内。
她注意到脚下没有玻璃碎片，看来窗户是从里面被打碎的。
除此之外，她没有其他感想。

#

"老师...？您在哪里？"

文秀英喘着粗气，在宅邸内奔跑。

客厅没有，书房没有，衣帽间也没有薛书妍的身影。

每打开一扇紧闭的门，她的心都会砰砰直跳，担心会不会发现薛书妍，但迎接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现在，几乎没有什么房间需要查看了。
无论是可能藏人的地方，还是不可能的地方，她都找遍了。

这意味着她还是没能找到。

"..."
秀英的视线转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那是她第一次得知薛书妍秘密的房间。

秀英站在关闭的门前，调整呼吸。

她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如果打开门后发现薛书妍在里面。
那意味着薛书妍的心病又复发了。
她可能会面对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的证据，这也需要秀英下定某种决心。

就在她调整呼吸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然后又停了下来。
即使不回头，她也知道那是雅英。
此刻，雅英一定在身后注视着自己。

秀英咽了口唾沫，稳住了心神。
她必须振作起来。
现在需要她的不仅仅是薛书妍。
作为雅英的姐姐，她必须坚强起来。

秀英神情紧张，缓缓将手放在门把手上。

吱呀...

门缓缓打开的时间仿佛永恒般漫长。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
当确认房间里没有薛书妍后，秀英感到的不是松了一口气，而是空虚。原本紧张得绷紧神经的秀英突然放松下来，肩膀无力地垂下。
“看来不在这里。”
身后传来阿英那平淡且不带感情的声音。
秀英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这间只放着一个摇篮的房间，是一个未曾见世面便已安息的孩子之墓。
即使是阿英，她也觉得不该让她看到这个房间。
不管怎样，这里也不是。
那么，按照排除法，唯一剩下的地方就只有一个了。
秀英低垂的视线转向了走廊的另一端。
那里是秀英的房间。
#
秀英的房间和旅行准备后离开时没有变化。
一切都没有改变。
也没有人。
又搞错了。
走进这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的房间时，她这样想着。
失踪。这个沉重的词语似乎浮现在脑海中。
现在该怎么办？
正当秀英咬紧嘴唇不知所措时。
床头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下。
起初还以为是被揉皱的被子堆滑落下来的那种毫无生气的动静。
察觉到那是瑞妍时，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秀英。是秀英吗…？”
啊。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秀英想着。
是该为一天之内憔悴成这样而悲伤，还是该庆幸她干裂的嘴唇第一次呼唤的名字不是海英而是秀英。
她隐藏着复杂的心情，走近瑞妍，瑞妍则轻轻抚摸着秀英的脸颊。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仿佛在确认眼前的少女不是幻影。
瑞妍的手背是冰凉的。
她在这里待了多久？
秀英用动摇的眼神打量着瑞妍，看到她手腕上缠着的绷带时，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那是玻璃碎片留下的伤痕吗？
瑞妍刚缠上绷带的手腕，恰好和秀英的伤疤在同一侧。
“……我是不是在做梦。”
这不可能是现实。
瑞妍喃喃自语的声音和她的嘴唇一样干燥而干裂。
秀英摇了摇头。
“不是梦，老师。”
“但是。秀英已经死了。那时候，发生了事故。都是因为我。”
瑞妍看起来很混乱。
现实与幻想的界限模糊不清，她语无伦次地说着。
才仅仅过了一天。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切都像一场残酷的玩笑。
秀英轻轻叹了口气，嘴边呼出一缕白气。
碎玻璃窗外的冬日冷空气涌入屋内，家里一片寒冷。
或许和外面没有太大差别。
就像玻璃花园。
她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被透明玻璃墙包围的花园里，一切都是玻璃制成的。
那里盛开的花朵也全都是玻璃的。
花园里的玻璃花朵，像世界上最精致的工艺品一样闪闪发光，看起来无比美丽。
然而，它们却脆弱到在人们不在的时候，会因打破窗户的风而破碎，甚至在碎裂的瞬间变成锋利的碎片，伤及自己。
只能在安全的玻璃花园中生存的可怜花朵。这是多么虚无而悲哀的存在。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无法独自在世上的脆弱，是不可饶恕的罪过吗？
或许是这样。
因为我们从出生在残酷世界的那一刻起，就被赋予了生存的义务。
对于那些无法背负沉重生活负担，艰难地在冰冻的土地上耕耘的人，我们不是很容易就投以轻蔑的目光吗？
或者，也许只是无心地看了一眼，然后叹了口气，继续匆匆赶路。
这种冷漠的样子，或许某一天是你，另一天就是我。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在生存成为痛苦义务的世界里，能够停下脚步扶起倒下的人，分担他们的负担，这样的人并不多，秀英早已明白。
但如果脆弱是罪。
如果因此必须接受惩罚。
那么，是不是该有人给跌坐的罪人一杯水和一点休息的地方呢？
直到现在，秀英也曾多次跌倒，但每次都能抓住伸出的手，重新站起来。
从第一次在昏暗的房间里握住她手的阿英开始。
到在屋顶上拉住秀英不让她掉下去的贤雅，以及一起牵手跳舞的艺熙。
还有叫她回家吃饭，现在过得怎么样，让人好奇的大熙姐姐。
以及在受伤的心灵修复之前默默等待，教会她从容的社长，一直到瑞妍。
每当秀英在寒风中蜷缩倒下时，那些温暖的手都曾保护她，不让她破碎。
所以秀英决定伸出手。
“……妈妈。”
背后感受到目光，但秀英没有回头。
而是将手放在了瑞妍抚摸她脸颊的手背上。
或许是因为秀英手中传来的温暖，瑞妍原本空洞的眼神中开始浮现出混乱的情绪。
“妈妈，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真的……？”
“嗯……我怎么会丢下妈妈一个人呢。”
“我们女儿…，呜呜…！妈妈，妈妈对不起你……真的，真的对不起，呜呜…！”
瑞妍抱住秀英哭了起来。
秀英静静地抚摸着瑞妍颤抖的背，直到她平静下来。
永远，永远。
她祈祷着，希望这位失去女儿的女人的深深伤痕和层层堆积的悲痛能够稍稍缓解。
#
“真的没事吗……？”
“虽然很想和姐姐再待一会儿。但真的该走了。”
送到门口的姐姐还是一脸歉意。
陪侍瑞妍入睡，收拾满屋碎玻璃的时间占据了剩下的所有时间，这也不奇怪。
原本这时候应该结束了旅行，在舒适的倦意中回忆着种种。
“真的很抱歉……你本来很期待的。还有，谢谢你帮忙。真的很感谢。”
“没事。”
阿英回答时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至少那句“没事”是真的。第一次看到姐姐拥抱蔡书妍时，虽然蔡书妍微微皱起了眉头，但她很快从那个场景中感受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

当她看到姐姐称呼那个女人为“妈妈”时，她虽然有些惊讶，但很快就理解了。

那个悲惨破碎的女人和拥抱着她的姐姐的样貌，与曾经姐姐和蔡书妍在一起的场景如出一辙。

她和姐姐的关系，是姐妹俩过去经历的另一个变奏。

即使离开家后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姐姐依然是那个姐姐。

从李贤啊、千艺熙到蔡书妍，这些破碎的人都会被姐姐吸引。

因为即使同样破碎，姐姐仍然伸出手给予的光芒，对她们来说就是希望。  
因为那是即使如此，依然能够重新站起来、继续前行的可能性证明。

所以，与蔡书妍的担忧不同，姐姐和蔡书妍的关系与一直以来围绕在姐姐身边的其他人的关系并无二致。

光是知道这一点就已经是很大的收获，于是蔡书妍决定今天先暂时离开。

毕竟，姐姐不可能放任蔡书妍不管。

即使现在要求姐姐放手，姐姐也只会露出为难的笑容，而不会改变心意。

蔡书妍最清楚，姐姐就是那样的人。正因为是那样的人，她才会爱她。

但姐姐静静地看着蔡书妍的脸，然后走近，紧紧抱住了她。

“姐姐？”

“但还是……有点不舍吧。”

“……”

蔡书妍没有回答。

因为她想起了与姐姐的约定——不要对自己的心撒谎。

就像对蔡书妍那样，姐姐抬起手，温柔地抚摸着蔡书妍的背。

一次，又一次。

就像安抚年幼的妹妹那样。

“……希望蔡书妍不会难过。”

毕竟我是蔡书妍啊。

姐姐的声音无比温柔。她用蔡书妍一直深爱着的那种声音，再次说出了昨晚安抚蔡书妍时的话。

仿佛在说，她没有忘记那个承诺——不会忽视蔡书妍。

明明是属于我的人，为什么却走向了别人？

虽然她并没有这么说。

但她也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戴上面具，只是简单地说“没关系”。

她只是抱着姐姐，将脸埋在姐姐的肩膀上，沉默不语。

她闻着姐姐身上温暖的阳光气息和柔和的牛奶香味，只是均匀地呼吸着。

姐姐能从这呼吸声中感受到不舍吗？

她突然好奇起来，但没有问出口。

只是觉得，现在这样……光是抱着就足够了。

就这样不知道抱了多久，蔡书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回答道：

“知道了。”

“真的没事……？”

“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

现在也不可能立刻带姐姐逃到远方。

“别再说那种话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真的没事。”

“真的……？”

“本来不太好，但姐姐那样说之后，就好多了。”

“那就好。”

姐姐真狡猾。

明明知道她用那样温柔的笑容说“安心吧”，自己就无法拒绝。

虽然我们之间只有昨晚的承诺，但暂且就满足于此吧。

毕竟我们现在能拥有的，除了承诺外别无其他。

“那下次再见，姐姐。”

“嗯……小心回去。待会儿联系你。”

蔡书妍转过身，开始沿着路灯一盏盏亮起的街道走着。

蔡书妍笑着送她。

每次她中途回头时，蔡书妍都会挥手。

那个微笑一直持续到蔡书妍转过巷角，再也看不到为止。

所以直到最后，蔡书妍都没有察觉到。

当姐姐的微笑逐渐模糊时，在那之下，一个被疲惫和不安浸透的孩子的脸庞显露出来的瞬间。


EP0229


久别重逢，莎拉依旧光彩夺目。  
她身上紧贴着一条黑色针织连衣裙，勾勒出她高挑而紧致的身材。  
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存在感，她全身佩戴着华丽夺目的金色饰品，衣着风格也显得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再加上那股足以吸引所有人视线的强烈存在感。  
尽管身处室内，莎拉仍未摘下墨镜，咖啡店的客人们不分男女，都不时偷瞄她一眼，努力回想自己知道的演员或明星中是否有这样一张面孔。  
然而，莎拉毫不在意，仿佛在说“想看就尽情看吧”。  
反倒是与她同行的秀英因受到目光的波及，感到不安，身体不自觉地缩了缩。  
当然，莎拉对秀英的处境毫无兴趣。  
她的注意力早已转移到其他地方。  
“所以。”  
莎拉翘起二郎腿，双臂交叉。  
咖啡馆柔和的灯光洒在她优雅地交叠的双腿上，透过丝袜折射出光泽。  
“你是在怀疑我？”  
“……”  
“姑姑变成那样，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了什么？”  
莎拉轻笑着。  
但秀英觉得，墨镜下莎拉的眼睛一定没有笑。  
就像猛兽在展现出攻击性之前，脸上的表情与笑脸往往难以区分，而此刻莎拉的笑容正是如此。  
或许是因为戴着墨镜，看不到她的眼睛。  
莎拉的笑脸中透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就算你不太喜欢我，这种猜测也实在让人不快。”  
“……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很奇怪。”  
“什么？”  
“……出门之前，姑姑还好好的，不可能在一天之内毫无缘由地变成那样。”  
秀英不在家的那一天，唯一接触过瑞妍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莎拉。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但瑞妍在短短一天内恶化的状态，秀英总觉得与莎拉脱不了干系。  
“……呵。”  
莎拉嗤之以鼻，似乎对秀英的怀疑感到无语。  
“呵，真是的。”  
这种语气让秀英感到不适，她索性不回应，只是含着吸管，啜饮着美式咖啡，同时确认着剩余的时间。  
秀英的时间并不多。  
她只是在瑞妍睡着后，抽空来到这里。  
选择这家离家不远的咖啡馆与莎拉见面，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不久之前，瑞妍在确认秀英的面容后，紧张的情绪似乎一下子放松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在秀英回来之前，她一直未眠，疲惫与神经衰弱同时袭来，但即便如此，谁也不知道她何时会再醒来寻找秀英。  
因此，秀英一反常态，直接质问莎拉。  
“不是吗……？”  
“你好像有什么误解。我只是有东西要交给姑姑才去找她。我到达时，家里已经变成那样了。”  
莎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但为了澄清，她还是描述了发现瑞妍时的情景——她蹲在破碎的玻璃窗碎片中，紧握着流血的手腕，身体前后摇晃，喃喃自语。  
“……”  
秀英因愧疚垂下视线，目光停留在咖啡的棕色液面上。  
莎拉盯着秀英看了一会儿，抿了一口摩卡，继续说道：  
“总之，她受伤了，所以我先带她去了医院。紧急处理后，立刻让她出院了。否则，不到一天，记者们就会嗅到风声，开始围过来。”  
名人的没落是人们最热衷的悲剧。  
站得越高，光芒越耀眼，坠落时的戏剧性就越吸引人。  
口头上人们会说“这种事怎么能发生”，但私下却总是忍不住谈论。  
财阀家族的年轻才女、著名小说家、幸福的婚姻和光明的未来。  
在瞬间失去一切、变得脆弱的瑞妍，对他们来说无疑是最甜美的猎物。  
尽管她因多年的隐居逐渐被世人遗忘，但记得她悲剧的人依然存在。  
只要有机会，随时都准备重新提起这件事。  
人们是否知道？  
有时候，比起悲剧本身，他们那些出于好奇的闲言碎语更加伤人。  
秀英刚刚经历变故时，真正难以忍受的并非直接的欺凌，而是她在走廊上行走时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是那些看到她后匆忙停下话语、强装尴尬的微笑，是偶尔靠近她时递上的轻浮而无责任的安慰。  
那些话语，就像缓缓飘落的积雪。  
每一片雪花都无比轻小，但不知不觉间，它们早已覆盖了一个人的世界，将曾经以为不会改变的一切重新变成白纸。  
一个人的世界由关系构成，而这些关系又建立在对他人的信任之上——“我不会伤害你，所以你也不会伤害我”，这种天真却必要的信念。  
当秀英意识到这种信任并非绝对时，她的世界崩塌了，而她选择了逃避，躲到一个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地方。  
她害怕去人多的地方，担心有人认出她，背后嘲笑她。这种无端的恐惧让她难以承受。  
在阿英和朋友的帮助下，秀英渐渐恢复了，但这个过程耗费了很长时间。  
甚至到现在，她也未能完全摆脱内心的不安。  
失去对人的信任，留下的伤痕是如此深刻。  
瑞妍一定也是如此。  
“当然，新闻曝光之前我会阻止，但你觉得家里的人会让她一个人待着吗？不，他们会把她送到用钱能买到的最好设施里。那么你呢？你觉得那些人会关心你吗？”  
莎拉摘下了墨镜。  
正如秀英所料，莎拉的眼睛里毫无笑意。眼中找不到一丝笑意，里面正刮着黄色的沙尘暴。
那里永远无法满足的干渴与荒芜的世界。
“不，对于那些人来说，你就像是姑姑家里的家具。他们只是暂时把你搁置在一旁，等以后一次性清理掉罢了。他们可是连这样都绰绰有余的人呢。”
为了掩盖自己的丑事，这个家庭还真是拼命啊。
说完这些话，撒哈拉搅拌着自己的杯子，把目光转向了秀英。
“所以，我算是帮了你那边。在你毫不知情地出去玩的时候，我在这里处理了一些事情。为什么现在反而是我在被你审问呢？”
“……对不起。”
秀英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开口道歉。
如果坐在这里的是阿英，事情不会就这样无力地结束。
撒哈拉所说的一切都是关于书妍状态变坏之后的事情，而关于原因，她却巧妙地绕开了话题。
她巧妙地刺激了秀英的罪恶感，使她无法反驳。
她本可以冷静地指出这些，并强迫她给出一个真正的回答，而不是逃避。
但秀英不是阿英。
在试探和引导别人的技巧上，她显得无比笨拙。
她是一个即使被抛入一片空白的白纸世界，也想相信只要挖开眼睛，下面仍然会有一朵花在绽放的孩子。
因此，秀英心中冒出的这个想法，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或许，撒哈拉真的是在帮助书妍呢？她想。
这并不是一种乐观的认为两人的关系突然变好的想法。
对于撒哈拉和书妍之间那无法填补的情感鸿沟，秀英也有所察觉。
但就像曾经秀英帮助经历变化的清雅一样，或许撒哈拉也有那种至少要帮助的最基本底线呢，她这样想着。
“……谢谢你照顾了老师。”
于是，秀英低下头向撒哈拉致谢。
她并没有察觉到这正是撒哈拉等待的反应。
“是吗？”
撒哈拉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然后用一贯冷淡的语气通知她。
“既然话说到这儿了，那就另外找个看护吧。”
“啊……？但是……”
“老实说，我不相信你。下次我不一定还能碰巧过来。这次幸好在大事发生之前解决了，但如果下次把一切都交给你，事情变得无法控制怎么办？那时你能负责吗？”
信任。责任。
这些现实的词汇沉重地压低了秀英的头。
在那些冰冷、坚硬的词语面前，诸如希望和梦想之类的词汇变得如同虚幻的幽灵，尽管如此，秀英还是艰难地开口辩解。
“但是，我和老师有约定的。”
“和谁？那个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叫你的名字都会反复出错的人吗？姑姑可能都不记得和你有过什么约定。”
对。这话对得让人心痛。
即便如此。
“……只要老师不放弃，我也不会放弃的。”
她再次提起了那个从不曾被打破的、将秀英从黑暗的房间带到现在这个时刻的约定。
那个约定对秀英而言就是救赎。
秀英用坚持那个约定的决心，试图从撒哈拉冰冷坚硬的语言中保护自己。
“本来只觉得你蠢，没想到还这么傲慢。”
听到突然变得冰冷刺骨的声音，秀英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撒哈拉的脸，又一次震惊了。
一直带着冷笑的撒哈拉此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那就是极度扭曲的。
那是轻蔑。
“傲慢……？”
“对。你好像自以为你是谁似的。你不过是姑姑花钱雇来打杂的帮手罢了。可你为什么总是对给你钱的主人提出意见呢？乖乖做好分内的事不就行了。我真搞不懂。”
近乎暴力的侮辱。
秀英感觉像是突然被人扇了一巴掌。
“好吧，就算姑姑还觉得你不错。反正也不是我出的钱。但是，你犯了大错，按照你的能力根本处理不了这件事，你应该接受不是吗？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依据认为自己比专业护理人员更厉害？”
“……。”
“让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会这么固执吧。在我看来，你并不是为了姑姑才做这件事的。你是在为你自己。”
“……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
“不是！”
在持续的辱骂和抨击下，原本失神的秀英无法再对这些话置若罔闻，提高了声音。
一瞬间，咖啡厅内安静了下来。
脸红的秀英向四周道歉后，用比之前低得多的声音再次否认。
“不是那样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你现在不就是在证明这一点吗？”
这句话。
像一把匕首刺中了秀英因分心而脆弱的胸口。
如同毒蛇吐出的毒液，撒哈拉的话源源不断地流入秀英的耳朵里。
“你是想证明自己的用处，还是想确认自己正在做正确的事，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你是想通过姑姑证明些什么。不是吗？如果你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现在就看着我的眼睛说不是啊。”
她无法说不是。
撒哈拉的毒舌残酷而准确地击中了秀英的弱点。
那是秀英一直以来极力回避的不安。
或许，她想要帮助书妍的原因。
并不是想要分享自己曾经获得的救赎，而是想要证明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又或者，通过拯救那个与她过去有着同样痛苦的她，想要治愈自己仍未痊愈的旧伤。
就像书妍在秀英眼中看到了死去的孩子一样，秀英或许也在书妍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随着秀英的沉默越来越长，撒哈拉的笑容也越来越深。
无月之夜。如同在祈祷的圣女面前突然现身，提议讨论神明存在的恶魔一般。
原本对答如流的圣女最终陷入了沉默，确信胜利的恶魔露出了微笑。
“我来负责为姑姑安排照顾她的人。”
在将圣女拖入燃烧着硫磺火焰的地狱前，恶魔提议道。那声音柔和得几乎到了慈悲的程度。
“那么问题就解决了吧。你暂时离开的时候，即使姑姑出了什么问题也没关系，你也可以稍微喘口气，这不是很好吗？偶尔心血来潮的话，你也可以去姑姑那里，无论是自我满足还是证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为什么？”
尽管那隐约透出的嘲讽暂且不论，秀英还是无法理解地反问道。
“什么为什么？”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您不是……讨厌老师吗？”
“讨厌。”
萨哈拉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同时拿起了叉子。
她用叉子戳开了至今都没有碰过的核桃派，接着说：
“我之所以提出这个提议，其实跟你一样。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证明。”
“跟我一样……？”
萨哈拉并没有吃派，而是用叉子随意地搅动着，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你不是也很好奇吗？你所相信的那些，究竟是值得认同的，还是如我所说，不过是愚蠢的错觉？到底谁才是对的？”
“…我有什么理由要听您的？”
“有啊。就在你无法回答我需要看护的那个瞬间，你就已经承认了。”
承认了单凭自己无法挽救瑞妍的局限。
也承认了你的意图并非完全单纯。
“当然，这不是免费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
秀英沉默了。
萨哈拉等待秀英再次开口。
直到被诱惑驱使的秀英上钩，说出她希望听到的话。
她并不感到急切。
从秀英的内心动摇的那一刻起，萨哈拉就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这个愚蠢的女孩，嘴上说着自己是正确的，但内心却太过软弱，根本无法坚持独自照顾瑞妍。
而且，她也没有钱请看护。
而瑞妍现在精神状态不佳，也无法承担这笔费用，最终答案早已注定。
剩下的只是等待。
等待那层遮住真实面目的虚伪面具滑落的瞬间。
那才是最值得期待的时刻。
而现在……愉快的等待终于结束了。
“…您希望我做什么？”
恶魔笑了。


EP0230


城市是一个庞大的生命体。  
由钢筋和混凝土构成的骨架，以及由沥青组成的血管，时刻承载着成千上万的人流，反复将他们送走又带回。  
城市以其磅礴的光与噪音向世界宣告：  
在此生存与呼吸的我，正是永不熄灭的不夜城。  
仿佛为了证明这一宏伟的宣言，江南站直到深夜依然人声鼎沸。  
江南的冬季凛冽刺骨。  
沿着空旷的道路呼啸而来的冷风，令人不禁裹紧衣领，缩起脖子。  
尽管如此，人们匆忙的脚步并未停歇。  
有人为赶着下班，在拥堵的道路上焦躁地敲打方向盘；也有人为寻找释放青春的乐趣，悠然漫步在夜晚的街道。  
在这个各自生活与时间交织的地方，即使是一切逐渐凋零的季节，依然充满了无法否认的活力。  
在无数人来人往的街道中，有一个少女。  
她的存在无法被忽视。  
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她一眼。  
原因再明显不过。  
少女很美。  
宽松的黑色西装外套反衬出她娇小的身形，挽起的袖口更显她年轻的面庞。  
仿佛一个小孩穿着大人的衣服。  
然而，敞开的衣领间露出的紫色蕾丝衬衫却透出一丝成熟感。  
代替领带的，是一条系在领口的奢华红宝石胸针，在路灯下泛着血色的光芒。  
然而，比那闪烁的胸针更耀眼的，无疑是少女那美丽的脸庞。  
她的面容正处于少女与成人之间的过渡期，既纯净又立体。  
精致的妆容既保留了清纯的魅力，又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韵味。  
这样的妆容既凸显了本真的美，又赋予了新的美丽，绝非易事。  
由此可见，为她化妆之人技艺非凡。  
正是这种气质，让少女既像十七岁，又像二十岁，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那些未能察觉这些细节的迟钝之人，仅仅被她的独特美丽吸引，目光无法移开；而那些自诩眼光敏锐的人，则暗自感叹，她的衣着与妆容定然花费不菲。  
然而，与人们的赞叹不同，少女秀英并未为自己的美丽感到骄傲。  
相反，每当有人经过时，她都假装漠不关心，低头皱眉，不自然地挪动着双腿。  
每当这时，短裤下露出的网袜带来的陌生触感便愈发明显。  
脚踝上闪亮的漆皮短靴的重量感也令她不适。  
“如果换成慧熙会怎样呢？”  
秀英在脑海中将这件不熟悉的衣服脱下，想象着穿在慧熙身上的样子。  
想象中，慧熙兴奋地穿上衣服，张开双臂，像跳舞一样转了一圈，向秀英展示自己。  
像翅膀一样展开的衣摆随着慧熙的旋转而摇曳，增添了几分韵味。  
完成短展示的慧熙优雅地向秀英行礼，秀英则像观看了一场精彩表演般鼓掌。  
随后，秀英再次独自留在了街道中央。  
她无聊地用靴尖轻轻敲打着人行道砖，忽然，一双皮鞋出现在眼前。  
“吃过晚饭了吗？”  
抬头一看，一位穿着得体的男子正微笑着抚弄整齐梳理的头发。  
那是一种深知自己魅力的人特有的微笑。  
“啊……？”  
“如果没吃的话，一起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他这么亲切地搭讪？  
难道在哪里见过？不是吧……  
秀英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谢谢。”  
“啊~已经吃过了啊。那一起喝一杯吧？”  
这不是在说我愿意，而是拒绝的意思啊……  
秀英犹豫了一下，终于明白了男子的意图。  
虽然他的搭讪方式与之前遇到的人不同，甚至有些突兀，但本质上并无区别。  
于是，秀英以温柔但坚定的方式婉拒了他。  
“抱歉，我在等人，恐怕不方便。”  
“等的人是你男朋友吗？要不一起喝一杯吧，我也叫个朋友来，二对二，不会无聊的。”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拒绝已经足够了，但男子显然没有退缩的意思。  
他散发出一种不知名的香水味，俯视着秀英，轻笑道：  
“你该不会是在故意拒绝吧？如果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价，还挺可爱的。”  
“呃……”  
面对这种从未遇过的类型，秀英一时语塞，只能抿着嘴唇，不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一辆车滑行般停在了秀英身旁的人行道边。  
那是一辆充满科幻感的蓝色跑车。  
一直向秀英搭讪的男子看到车前的公牛标志，顿时闭上了嘴。  
像母鸟张开翅膀召唤雏鸟般，跑车的车门无声地打开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撒哈拉看了看路边的“雏鸟”和男子，嗤笑了一声。  
那笑容不像母鸟，更像是一只找到猎物的猫咪。  
“今天带了个奇怪的东西啊？”  
“……不是我找来的。”  
秀英快步绕过男子，坐上了车。  
系好安全带的秀英面无表情，但脸颊却微微泛红。  
显然，她对这尴尬的局面感到羞愧和压力，却强装镇定。  
就像一个被朋友的恶作剧弄得满脸通红，急于逃离现场的同龄女孩。  
“快走吧……”  
“好吧。”  
撒哈拉对着男子露出一个有趣的笑容。  
“抱歉，只有两个座位。”即使在撒哈拉明显流露出不屑的笑容并离开时，男人也无法说出任何话。  
他彻底失去了气势。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她可能是富家女儿。  
因为她身上穿的都是名牌。  
而且，她身上还带着一种清新的气质。  
像是刚成年不久，为了享受自由而跑到夜晚街头的天真女孩。  
就是那种感觉。  
他也已经厌倦了那些每天泡在夜店、早已失去新鲜感的女人。  
她长得漂亮，而且很久没遇到这种类型，觉得新鲜，所以才去搭讪的。  
然而，当她坐上突然出现的兰博基尼时，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让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超级跑车的本质在于其异质性。  
即使没听说过兰博基尼Sián Roadster这个名字，也不清楚它的确切价格。  
人们第一次看到那辆车时，本能地就会觉得它与众不同。  
因为它的外观与普通汽车截然不同。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它就是被刻意设计成这样的存在。  
为了让属于平凡世界的人一辈子都无法拥有，也为了让它的独特性无人能忽视。  
这类物品从诞生之初就带着拒绝平庸的非凡姿态。  
这正是奢侈品的天然根源。  
而人们畏惧异质的东西。  
因为陌生。  
为了让陌生的东西变得不再陌生，人们为其恐惧寻找理由。  
为了将无法接近的东西拉到自己能够理解的领域中。  
就像诋毁那些美丽得令人难以搭讪的美人，或是将其捧上神坛一样。  
比如，说她不符合自己的审美，  
或猜测她性格不好，  
又或认为她的人际关系混乱。  
人们用这样的谎言掩饰自卑，虚张声势。  
但秀荣并非如此。  
她虽然有些害羞，但那只是因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对于那辆华丽的跑车和吸引眼光的撒哈拉的外表表现得毫不在意。  
在别人眼中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物，对于秀荣来说却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显然，她生活的世界与他们不同。  
在秀荣眼中，那个男人恐怕根本不会被放在眼里。  
这是多么屈辱的事。  
最终，男人只能重复他为了保护自我而说出口的话：  
“……果然，她的外表配得上她的身份。”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男人的声音中再也听不到任何自信。  
#  
“今天化妆化得不错嘛？”  
撒哈拉在红灯前缓缓停下车子，看向秀荣说道。  
“以后来见我之前，一定要去那家店化妆。我会帮你预约，记得准时过去。”  
“……一定要这样吗？”  
“怎么？不喜欢吗？那可是很有名的地方。她们都去的，那个谁，最近很火的那些人。”  
撒哈拉用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随口提到几个名字。  
都是只要一提名字就能认出的有名偶像团体。  
“……不是那种问题啊。”  
“那是‘交易’。”  
撒哈拉纠正了措辞，在等红灯时对秀荣说道。  
“我帮你不让你无家可归，而你每周要有一天按照我说的做。这就是我们的交易，对吧？”  
是的，就是这样的约定。  
面对无法回答的秀荣，撒哈拉冷笑了一声。  
“所以，让你化妆就化妆，给你衣服就穿。让你来就来，让你走就走。你不需要多嘴，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明白吗？”  
红灯转绿了。  
在红灯变为绿灯的短暂时间里，撒哈拉将目光从前方移开，盯着秀荣。  
她的眼睛反射着信号灯的光芒，呈现出完全的黄色。  
“你的今天是我的。”  
“……”  
“明白了就回答。”  
“……是。”  
像那些被强行带到不愿去的地方的人一样，秀荣表现出轻微的抵抗。  
虽然不情愿，但不得不顺从的态度。  
但撒哈拉连这种小小的反抗也无法容忍。  
“笑一个。”  
“……什么？”  
“今天我本来很期待的，但你却破坏了我的心情。所以，你笑着让我心情好点。”  
在权力关系中，最强制性的方法就是控制情感。  
就像古代帝王命令美丽的女子必须爱上自己一样。  
就像职场的员工必须对上司无趣的笑话笑出声一样。  
就像军人听到铃声就必须大笑的悲剧一样。  
情感是一种现象，而非目标。  
人不可能因为从现在开始说要悲伤，或是宣布要幸福，就真的变得悲伤或幸福。  
人不是因为有了契机才会爱，也不是因为有理由才会恨。  
人就是如此。  
因此，在人类与生俱来的自由中，没有比情感更自由的了。  
终极的自由，或许就是从自我中解脱的自由。  
正因如此，从古至今无数掌权者都试图控制情感。  
权力是控制的双生子，与自由天生无法共存。  
而这两个本质相互威胁的概念相遇时，结果只有两个：  
征服或毁灭。  
没有第三种选择。  
撒哈拉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她让秀荣去特定的地方化妆，甚至指定她穿的衣服，不是为了单纯的折磨，也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是一场权力斗争。  
通常人们认为，伴随着交易的斗争是在签约前的心理博弈，但真正的斗争往往从交易达成后才开始。  
以协调为名的战争，往往是安静而激烈的。  
双方允许的范围在哪里，付出什么，得到什么。  
明示的条件在实际中应该如何体现。  
哪些情况可以通融，或者是否完全不允许任何宽容。  
在不断试探中，看对方能承受什么程度。  
可以说，现在就是分水岭。  
这是在决定这段关系中，未来掌握主导权的第一步。如果此时坐在这里的是阿英，她一定会在瞬间看穿萨哈拉的意图，并准备好争夺控制权。
对阿英来说，交出控制权就意味着把心跳何时加速交给他人掌控。
如果是艺熙，她大概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苦笑一下，然后举起手表示抗拒。
即便日后会为冲动后悔，艺熙也始终执着于保持自我，这种对一致性的渴望是如此强烈。
然而，秀英并非谋士。
更谈不上是革命家。
秀英始终只是秀英。
那么，秀英会如何回应萨哈拉的挑衅呢？
她会不会犹豫不决，最终顺从地低下头，露出尴尬的笑容？
“……我不愿意。”
令人惊讶的是，事实并非如此。
单纯善良如傻瓜——这是秀英的朋友们对她的共同评价。
但“单纯如傻瓜”并不意味着她真的是个傻瓜。
几年前，秀英曾是班长，更早之前还担任过学生会主席。
这意味着她曾经站在同龄人的代表位置上。
更直白地说，她有凌驾于他人之上的经验。
当然，称霸他人并不意味着学生会主席比其他学生更为特别。
作为学生代表，她并不拥有所谓的领导权或权力之类的宏大权限。
然而，对于刚刚建立自我意识的青春期孩子们来说，同龄人之间的高低之分是一个敏感的话题，而他们亲手选出的代表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某些方面比他们更为出色。
毕竟，谁愿意听一个跟自己没什么两样的人说话呢？
孩子们重视的方面——成绩、运动能力，或者社交能力、外貌等。
而韩秀英在这些方面都无可比拟。
她似乎从小就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的人自然会拥有权威，而权威带来力量。
这两者结合起来，就被称为权力。
虽然与字典上“权力”的含义相去甚远，但在孩子们的世界里，权力源于内心深处对他的与众不同的认同。
因此，学生会主席拥有权力的说法并不成立。
并非成为学生会主席后才获得权力，而是一开始就拥有权力的孩子成为了学生会主席。
所以韩秀英当选学生会主席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当然，并非所有孩子都接受韩秀英的特别。
尤其是一些自我意识强烈的孩子无法认同她。
“韩秀英，她有那么了不起吗？除了是学生会主席，她到底哪里比我强了？”
“个子高，长得帅？全校第一，运动好，性格也好？”
“……那些除外！”
“除了那些，还有什么好说的？”
“喂，杨俊浩，我问你了吗？你闭嘴！”
“臭小子，没话说就别瞎嚷嚷。”
“听说韩秀英自从入学以来，被告白超过二十次了，你知道吗？”
“……妈的，真让人不爽……”
面对无可否认的特别，人们会采取各种方式保护自我。
有人会刻意贬低对方，认为特别的人并不存在，以此逃避现实。
也有人早早接受自己的位置，仰望对方如闪耀的星星，将其视为羡慕的对象。
还有人则对自己无法拥有的特别之处心存敌意。
每当从小学升到初中，再从初中升到高中，秀英都会重新暴露在这样的关注中。
新学校的第一天，所有孩子都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秀英也不例外。
自然而然地，秀英学会了应对那些不怀好意的接近。虽然不是出于自愿，但她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因此，秀英凭直觉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现在迎合萨哈拉的意图，她将在这段关系中始终处于被动。
对于那些试探底线的人，必须果断应对。
所以秀英开口了。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交易是。”
“我们约定的……不过是一周见一次面而已。既然答应了，我会遵守，但请不要对我抱有更多期待。”
说完这番话，秀英调整了一下呼吸。
即使时间过去了这么久，秀英依然会在紧张时言语不畅。
对于秀英来说，像现在这样必须直接面对他人时的紧张和压力，远远超过普通人的承受范围。
在这样的压力下，她仍然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流利地表达。
那么，萨哈拉会作何反应呢？
秀英绷紧神经，抬起眼睛看向萨哈拉。
根据以往的经验，像萨哈拉这样的人绝不会对挑战视而不见。
相反，她们往往会更加愤怒，以更强势的方式反击。
直到她们认为继续冲突毫无意义，或者完全被说服为止。
要走到那一步，需要相当大的耐心和决心。因此，秀英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肩膀紧绷。
然而，萨哈拉并没有表现出秀英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
“是吗？知道了。”
她只是淡淡地留下了这句话。
没有进一步逼迫，也没有争辩，干脆利落地给出了回应。
萨哈拉甚至看起来心情不错，仿佛这正是她想要听到的回答。
她到底在想什么？
秀英感到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仿佛在拼尽全力拔河时，对方突然松手，自己摔倒在地的感觉。甚至莫名地感到委屈。
“就这样……结束了？”
“你不想，我还能怎样？我可不想幼稚地争吵。”
“我们到了。”萨哈拉边说边停下了车。
什么意思？
这时秀英才意识到，萨哈拉今晚并没有提前告知目的地。
看着自动缓缓打开的车门，秀英慌忙下车，眼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建筑。
“乐园花园”。
江南区最繁华的中心地带，这座灯火通明的不夜之城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秀英。
“……！”远处看到撒哈拉车的员工急切地对着对讲机喊了几句，然后匆忙朝这边走来。
虽然没有跑起来，但步伐几乎快得像小跑一样。
“您来了吗？”
“嗯，来了。”
员工弯腰九十度行礼，撒哈拉却连正眼都没看，只是冷淡地回应了一声。
撒哈拉随手将车钥匙扔给员工，将外套搭在肩上，然后对秀英点了点头。
“进去吧，演出时间快到了。”
“什么演出……？”
秀英对眼前的情况还是一头雾水，傻傻地反问，撒哈拉皱起眉头，笑了。
“你得戴眼镜了。挂得那么大的东西都看不见吗？”
撒哈拉指的方向，建筑物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幅。
画面上，一位美丽女子从背后用双臂环抱着一个闭着眼睛的少女，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由于极度的阴影效果，环抱少女的美女的身体几乎完全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只有少女腰部和肩膀上的手臂以及露出的脸显得格外苍白。
整张黑白海报中，唯一的色彩是嘴唇和红色的瞳孔，显得诡异而危险。
标题是什么呢？秀英的目光移向海报的下方。
《音乐剧卡蜜拉》
用红色字体书写的标题仿佛在等待秀英，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EP0231


聚光灯照亮了漆黑的舞台。
钢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坐在桌前书写的女子在黑暗中显现出身影。
女子平静地吟诵着。
“这是我童年经历的诡异恐惧的记录。接下来我要讲述的故事，可能会让人难以相信。但接受这个神秘故事的唯一方法，就是相信它。因为这全部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实。”
声音中流露出一种奇妙的认命与忧郁。
一个无法抗拒命运面前显得无力的人，开始她的自白。
“那件事发生时，我才十八岁。”
如同人们揭开长久隐藏的秘密时那样，女子的独白流畅而毫无停顿。
仿佛她早已为这样的时刻准备了许久。
“我成长的施蒂里亚城堡虽美，却位于深林之中，是个孤寂之地。
早年失去母亲的我，与父亲一起在城堡中长大，除了沉浸在幻想中或外出散步，我无事可做。
因此，我总是感到孤独，渴望着人际的温暖。
每隔数月，附近的姑娘们会来城堡做客，与我交谈，但短暂的访问只会让我更加渴望。”
在干涩的语调中，女子回顾着过去。
“或许，是无尽的孤独将她招引而来。”
在无法满足的渴望中，我们如同镜中的双胞胎，彼此相似。
“或许直到我死的那天，我也不会忘记那天的记忆。那覆盖在我生命中的冗长阴影，至今仍主宰着我。”
“然而，事后来看，一切的开始，早在那个日子之前。”
随着女子的独白，又一道灯光亮起。
聚光灯照亮了一张小床。
一个似乎是年幼女童的小女孩正躺在床上抽泣。
她半夜醒来，意识到独自一人，突然感到害怕。
城堡顶层那间充满了已有三百年历史的沉重家具的房间，对一个孤独的孩子来说，显得过于广阔。
就在那时，她意识到有人坐在床边，俯视着她。
那是一个异常美丽的少女。
柔软微卷的淡金发和苍白的肌肤，美丽到几乎不真实。
如果不是夜风中缓缓摇动的窗帘，她可能会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四目相对，少女微微笑了。
看到那笑容，我恐惧的心不知为何平静了下来，我放任那少女拥抱我。
或许我以为是梦境。
因为即便是相拥，也感觉不到体温，因此不觉得是现实。
但不久后，当我感到颈部一阵锐痛，我意识到这不是梦，开始大声哭泣。
家庭教师和保姆，甚至女仆都跑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在我哭诉着刚才发生的事时，保姆说道：
“不过小姐，这儿根本没人。我们连床底下、衣柜里都检查过了，什么都没看见。”
“可能只是做了个梦。这个年纪的孩子经常分不清噩梦和现实。”
擦干眼泪，当我回头望去，少女的身影已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无踪。
正如家庭教师所说，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但我确定那不是梦。
因为那一刻的混乱感觉，对于梦境来说，太过生动。
由于我的极度不安，尽管人们什么也没找到，那天他们还是守夜整晚，从那时起，直到我十四岁，每晚都必须有一位仆人守在我的房间里。
由此可见我感受到的不安与恐惧之深。
当时的我为何如此忐忑，我太年幼了。
但现在回想，那是一种直觉。
面对奇异爱恋时的恐惧，以及从那种恐惧中诞生的奇异情感，我预感自己无法承受。
那是爱的预感。
是的，残酷的爱。对我生命有着奇异渴望的爱的预感。
叙述结束，音乐开始流淌。
管弦乐低沉地奏起，悲切的提琴声或悲伤或阴郁，又或是不祥地回响，将观众拉入了故事的世界。
一个热情而又惊悚，如同冰冷火焰般的故事。
#
第一幕。
#1. 奥地利，施蒂里亚的森林。
幕布升起。森林中，可以听到静静的虫鸣。远处，树木之上矗立着施蒂里亚城堡。舞台的一侧，劳拉和她的父亲缓缓走来。
父亲：（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亲爱的，斯皮尔斯多夫将军可能要迟到了。不，可能根本来不了了。
劳拉：哦，怎么会这样？
父亲：记得莱茵费尔特小姐吗？将军的侄女。”
劳拉：当然记得！我怎么可能忘记呢？这次她本来要来访城堡，我们还约定要做朋友，我多期待啊。
（兴奋的劳拉转身，裙摆飘起。但父亲摇了摇头。）
父亲：其实，你没见到她也许是件好事，亲爱的。如果见了面，你可能会很伤心。”
劳拉：（困惑地）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我今天收到了信。可怜的莱茵费尔特小姐去世了。”
（震惊的劳拉，步履蹒跚。父亲迅速扶住她。）
劳拉：（悲伤得几乎站不住）哦，天哪！莱茵费尔特小姐竟然这样走了，真让人心疼，父亲。
父亲：将军失去了侄女，一定非常悲痛。她太年轻了，不该这么早去主的怀抱。
劳拉：我听说她的年纪和我差不多。
父亲：是的，我的劳拉。我亲爱的女儿。求你，不要过早地离开我。我不能再失去你，既是你的母亲之后。
劳拉：（温柔地拥抱父亲）我不会的。所以请不要悲伤。
（父亲退场。独自留下的劳拉，在森林中漫步，开始歌唱。）幼年时期，我在母亲的葬礼上初次领悟了死亡。
那时我为何不曾知晓，
死亡竟是如此近在咫尺。
它嘲笑那些自以为永生的凡人，隐匿身形，静待时机。
死亡是如此隐秘，
如同猛禽瞬间扑向欢唱的小鸟，用锐利的利爪将其刺穿。
（劳拉唱罢，忧郁地叹了口气。此时，传来马匹尖锐的嘶鸣声。）
马车夫：吁，吁！你这蠢马！停不下来吗？！
（吱嘎作响的声音。伴随着尖叫声，树木断裂的声音传来。劳拉惊恐地奔跑过去。翻倒的马车车轮仍在旋转。父亲和仆人们从舞台另一侧跑来帮忙。）
父亲：天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好吗？
（从马车上被搀扶下来的卡蜜拉。她与劳拉的目光相遇。）
旁白：初次见到她时，我如同被雷击中般僵住了。她那仿佛随时会消失的虚幻美丽，与我六岁时遇见的那位女孩如出一辙。
这便是卡蜜拉与我的初次相遇。
（舞台暗下。众人退场。）
#
卡蜜拉在事故中恢复期间，作为城堡的客人留了下来，很快与劳拉亲近起来。
长期饱受孤独之苦的劳拉，被这位同龄且美丽动人的卡蜜拉所吸引，这再自然不过。
“说来奇怪，我仿佛早已认识你。十二年前在梦中见过你。”
“其实我也曾梦见过你。我还以为那是我的错觉。”
“真是奇妙啊！”
劳拉与卡蜜拉彼此分享童年的记忆。
你曾找到那个寂寞的房间。
柔软的金发，美丽的眼眸。我记得你那惊讶的表情。
你曾在那个寂寞的房间独自哭泣。
丰盈的发丝，大大的眼睛。我拥抱了那个孤独哭泣的你。
两位少女温柔的合唱如同相互推动与吸引，逐渐构筑起和谐。
那奇妙吻合的记忆时而令人惊讶，更多则是令人惊叹。
由深情开始，旋律逐渐跳跃轻快，将那古老的城堡染上了春天的色彩。
记得那时。
或许那时。
我们注定从一开始就是朋友。
我们或许注定从一开始就是朋友。
有时各自，有时一同演唱的歌曲以相同的歌词结束，卡蜜拉伸出白皙的手臂，轻轻搂住劳拉的脖子，微笑。
“晚安，劳拉。不想与你分开，但明天见吧。我们很快会再见。”
“晚安，卡蜜拉。”
“晚安，我的朋友。”
如同恋人般不舍短暂的分离，两位少女虽然口头告别，却迟迟不愿分开。
这并不稀奇。年轻人的友情与爱情总是轻易而迅速的。
新交的朋友卡蜜拉是位美丽的少女。
然而，即便完美的她也有一个缺点，那就是她有许多秘密。
无论如何追问或试探，卡蜜拉始终对自己的一切守口如瓶。
经过一番追问，劳拉才得知她出身于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来自西方。
每当劳拉最终感到不快时，卡蜜拉会带着悲伤的微笑，拥抱着劳拉，将脸颊贴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
“我亲爱的朋友。请不要受伤。不要认为我冷漠。你可爱的心受伤，我的心也在流血。
我推开你全是为了你。你若与我亲近，终会改变的。”
陷入莫名激情的卡蜜拉会像疯子般低语，随后会满意地凝视劳拉，拉着她的脸颊，用火热的双唇在她的各个角落留下轻吻，仿佛在啜泣般低语。
“啊，劳拉。你是我的。你必须属于我。你和我永远是一体的。”
她面颊泛红，慵懒而炽热地凝视着劳拉，急促的呼吸使得裙摆微微摇曳。这种激情如同恋人般，常使劳拉感到压力。
“你在说什么？这种话只有对恋人才会说。别这样。你用那种表情说奇怪的话时，我感到非常困惑。”
卡蜜拉于是松开手，轻轻叹息，背对着劳拉。
卡蜜拉在激情与冷漠之间快速切换，一天之中态度变化多次，对待劳拉时，更多流露出诱惑而非友谊。
然而，除此之外，卡蜜拉是位极其温柔且安静的朋友，因此，尽管内心充满不安，两人的友谊仍能持续。
舞台暗下，幕布落下。
中场休息。戏剧中间短暂的休息时间。
沉浸其中连呼吸都忘记的人们仿佛从梦中醒来，开始鼓掌。
在他们中间，也有舒允，环顾四周，谨慎地开始鼓掌。
“……。”
舒允跟随人群轻轻鼓掌，用余光瞥向一旁。
坐在旁边的萨哈拉优雅地鼓掌，显得十分熟悉这一场景。
平日满脸怨气的她，此刻却平静如水，似乎只是单纯来欣赏这场剧。
因此，她的意图更加难以捉摸。
萨哈拉为何提议来这里？
为何偏偏要观看这出音乐剧？
舒允陷入沉思，无法理解萨哈拉的用意之际，舞台上微弱的灯光重新熄灭，黑暗降临。
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了。
幕布升起，演出继续。
城堡内，两位朋友共享宁静时光，而外界却充满了悲伤与恐惧，如同野火般蔓延。
一种原因不明的瘟疫正在肆虐。
这种病奇特之处在于，它只夺走年轻女孩的生命。
每隔几天，就有女孩虚弱而死，医生们却束手无策。
这是一个死亡无处不在的季节。
卡蜜拉与劳拉外出散步时，遇到的送葬队伍正是其中一位逝去女孩的。卡米拉对葬礼表现出了难以理解的极度敌意。

“那首令人不快的歌让我头疼得要命。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仪式？”

“他们只是感到悲伤和混乱。失去了所爱的人，不知所措，只能希望逝者去了更好的地方。”

“这毫无意义。死亡就是死亡，没有天堂和地狱，也没有最终的审判。”

“你不能这么说。每个人都会面对死亡。你和我也不例外。如果最终的死亡会到来，那么希望它有意义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卡米拉只是冷笑。

“死亡真是愚蠢至极。我绝对不会死。永远不会。”

卡米拉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的女孩。

#

场景再次转换，月光洒满花园。

夜间散步的劳拉身旁，卡米拉并肩坐下，问道：

“劳拉，我来这里你开心吗？”

“当然，我很高兴你在这里。”

“所以你才说要把我的肖像画挂在你的房间里。”

她谈起白天收到的礼物。

卡米拉叹了口气，然后搂住劳拉的腰，默默地吻了她。

劳拉鼓起勇气问道：

“卡米拉，你肯定爱上某个人了。你的心完全被某个人夺走了。”

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这是一种确认。卡米拉也明白这一点。

在月光下凝视劳拉的卡米拉笑了起来，笑容美得令人难以忘怀。

“我从未爱上过任何人。以后也不会。但如果是你，或许不一样。”

那一夜的对话几乎决定了劳拉的命运。

它向远方潜伏的死亡招手，将其召唤而来。

自那晚起，潜伏在平静表面下的紧张不安迎来了戏剧性的转折。

劳拉染上了与那些死去的女孩相同的疾病。

城堡中充满了死亡与悲伤。

雷雨交加的夜晚，卡米拉的幻影从下巴到裙摆都浸透了鲜血。

当未知的恐惧支配人们时，许久未见的施皮尔斯多夫将军到访城堡，警告道：

“杀死这些女人的不是瘟疫。而是更可怕的东西——吸血鬼。”

“您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的话听起来荒诞不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但这一切都是真的，而那个吸血鬼就藏在这里。”

将军揭露了真相：

卡米拉就是那个吸血鬼。

震撼的真相。逐渐推向高潮的悬念。

在弦乐器尖啸的同时，管乐器庄严地宣告了悲剧的开端。

卡米拉逃跑。猎人追逐。

在生死攸关的危机中，卡米拉不顾危险，来到惊恐的劳拉的房间，试图说服她一起离开。

“你也是来杀我的吗？像其他女孩一样？”

“起初是这样想的，但我做不到。因为你很特别。来，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逃跑吧。”

“不。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说？想想我们将一起度过的漫长时光。”

“如果我也离开，父亲会孤单一人的。他会非常伤心。”

“那只是一瞬间的悲伤。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会淡去，情感也会模糊。就像很久以前参加的那场舞会一样。”

但劳拉拒绝了卡米拉的提议。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敲门的声响宣告离别时刻的临近。

卡米拉抱住哭泣的劳拉，温柔地低语：

“保重，劳拉。再见了。”

两位少女曾一起唱起的二重唱，已不再是从前的旋律。

曾经同行，如今却无法并肩的两人，谱写了一曲凄美而悲凉的最后挽歌。

你知道吗，那时。

你知道吗，或许。

我曾相信我们能成为朋友。

我们……。

二重唱结束后，卡米拉从窗户逃走，晚到的猎人追了出去。

当昏迷的劳拉醒来时，父亲告诉她之后发生的事。

猎人追到墓地，打开棺材，将木桩刺入卡米拉的心脏，杀死了她。

剩余的尸体被焚烧，骨灰也被撒掉。

一切都结束了。

#

舞台再次陷入黑暗。

聚光灯亮起，照亮了坐在桌前的女人，劳拉。

她的样子与最初毫无变化。

然而，在窥见了整个故事之后，劳拉给人的印象已与最初截然不同。

“也许你会认为我平静地写下这些文字，但事实并非如此。每当我回忆起那件事，至今仍会剧烈颤抖。那一天的阴影至今仍深深笼罩着我的生活，而那之后，我一直孤独了很久。”

被悔恨与遗憾压垮的女人的肖像与最初相同，但如今多了一丝悲伤的痕迹。

那是亲手放弃了无法选择的道路，却始终在心中留下痕迹的人的悲伤。

劳拉沉重地叹了口气，失神片刻后再次拿起了笔。

“即使在此时此刻，卡米拉的身影依然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每当我陷入这些梦境般的思绪中时，我仿佛仍能听到她在接待室门边的轻盈脚步声。”

轰隆……

外面响起雷声和雨声。

劳拉突然惊起，疯狂地环顾四周。

仿佛在雷声中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不，不可能。你明明已经……”

吱呀……

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

劳拉猛地转向观众席，眼中因极度的情感波动而颤抖。

然后，她张开双臂，冲着观众席疯狂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尖锐而歇斯底里，甚至带着一丝疯狂。

似乎在无尽的笑声中，传来了一段微弱的旁白。

我的劳拉。

你是我的，我们必须永远在一起。

最初的音乐再次响起。

伴随着那美丽而悲伤的小提琴声。

在似乎永无尽头的悲剧轮回中，旋律不断重复，重复，再次重复……

……然后，幕布落下。

在献给悲剧的雷鸣般的掌声中。终幕。
#
观众们的喝彩声仿佛永远不会结束，持续不断。  
秀荣茫然地坐着，沉浸在思绪中。  
看剧的整个过程中，秀荣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与雅英共度的时光。  
劳拉和卡米拉的关系与姐妹十分相似，秀荣不知不觉将自己代入到了劳拉的处境中，深深沉浸在了故事里。  
看着过去经历的事情在别人的表演中重现，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仿佛变成了第三者，以旁观者的视角审视着自己。看着看着，甚至从某个瞬间开始，还感到了一丝怀旧之情。  
这让秀荣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  
看到周围座位上的人叹息、抽泣、流泪时，她的心情更加奇怪了。  
老师曾说过，故事讲述的往往是非普通人之间的非凡关系。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没人会对与自己的日常生活毫无差异的故事感兴趣。  
那么，秀荣所经历的过往，对于坐在观众席上的人们来说，是否也像是一个特别而悲伤的故事呢？  
我明明正坐在这里，像昨天一样活过了今天，明天也会理所当然地继续生活下去。  
但不知为何，我却感觉不到自己停留在现实中，反而像是变成了一个故事中尚未落幕的角色，沉浸在一种奇怪的情绪里。  
直到再次亮起的聚光灯下，幕布后刚刚表演完的演员们出来谢幕时，秀荣依然失神地呆呆坐着。  
出来谢幕的演员们手牵着手，脸上都带着笑容。  
无论是被后悔压垮、在孤独中窒息的劳拉；  
还是追随欲望、疯狂奔向毁灭的卡米拉；  
无论是杀死卡米拉的将军，还是为垂死的劳拉担忧的父亲。  
所有人的额头上都挂着晶莹的汗珠，露出灿烂的笑容。  
执着、怨恨、悲伤、仇恨，都只是一瞬间的梦罢了。  
仿佛是为了安慰那些曾为他们揪心难过的人们。  
事实上，观众们也像是从悲伤的梦中醒来一般，欢呼雀跃，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情绪。  
然而，对秀荣来说，此时此刻比剧中的任何一个瞬间都更加伤感。  
“……啊。”  
秀荣哽咽着发出一声低吟，眼中不断涌出大颗晶莹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下。  
她慌乱地试图拭去泪水，但泪水涌出的速度远比擦拭更快，毫无用处。  
为什么会这么悲伤呢？  
她想找出原因，却始终无法理解。  
在秀荣将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逐渐走向死亡的日子里，最难忍受的噩梦并非看到自己支离破碎的样子。  
而是梦见那段未曾改变、最灿烂而完美的时光。  
对某些人来说，无法拥有的幸福表象才是最痛苦的。  
因为我们都知道，人生并非戏剧，即便最后一幕落下，也不会有谢幕。  
在如刀割般甜蜜而苦涩的怀念与悲伤同时袭来的情绪中。  
秀荣再也无法抑制，双手掩面，肩膀颤抖着哭了起来。  
旁边的另一个秀荣在脑海中说道：“突然在旁边哭起来，别人会怎么想？一定会觉得你很可笑吧。快停下泪水。”  
但秀荣怎么也无法停止哭泣。  
不过，谢幕也即将结束，观众们会一个接一个起身离开。  
所以，现在必须停下泪水。  
秀荣努力安慰自己，用手掌擦拭泪水，抬起了头。  
她预想着隔壁的撒哈拉可能会嘲笑自己，或是露出无奈的表情。  
“……啊。”  
然而，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到的撒哈拉并没有做出任何她预想中的表情。  
那里只有撒哈拉的侧脸，她以平静的眼神默默注视着谢幕的场景。  
缓慢地呼吸着，默默忍受着心脏被压迫的痛苦。  
秀荣觉得这种表情似曾相识，很快，她便在记忆中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站在屋顶栏杆边，静静俯视下方的贤雅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被困在自己制造的地狱中、仅靠呼吸勉强生存的罪人的神情。  
“……。”  
“……。”  
当撒哈拉感觉到视线，转头看向秀荣的瞬间，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在这座巨大剧场中，所有人都在笑着欢呼。  
唯有她们两人，没有露出笑容。


EP0232


窗外的首尔夜景缓缓流淌。  
夜色很美。  
落在汉江漆黑水面上方的光，细碎地闪烁着金光。  
大桥那边映入眼帘的市中心，直到深夜依然灯火通明，仿佛在跳舞。  
都市的灯光仿佛用都会的梦幻诱惑着观看的人，像是在说：“看这里吧。”  
然而，所有这些美丽在秀英眼中不过是漠然流过的风景。  
她望着窗外，并非是为了欣赏风景，只是因为无处可放的眼神。  
事实上，自剧院中与萨哈拉对视后，直接望着萨哈拉让她感到尴尬。  
秀英没有转头，只是偷偷瞥了一眼窗上映出的萨哈拉的侧脸。  
萨哈拉专注驾驶的脸，像戴了一副蜡质面具般面无表情，让人怀疑剧院中的那一幕是否真的发生过。  
但那终究是现实。  
秀英回想起了不久之前在剧院中与萨哈拉对视的那一瞬间。  
当时，萨哈拉察觉到秀英的目光，瞬间露出了慌乱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就像察觉到威胁的动物会伪装自己或喷出墨汁一样，那一瞬间的变化充满了戏剧性。  
尽管如此，秀英还是清楚地看到了。  
在毒舌与冷嘲的面具下，  
第一次露出的人类萨哈拉的面容。  
从那之后一直到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尴尬的沉默在萨哈拉将车停在秀妍的宅邸前时终于结束。  
“下周，同样的时间。”  
萨哈拉简短地说，没有看秀英。  
秀英看着车门关闭后逐渐远去的车尾，才意识到这是下一次邀约的日期。  
看来并非只有秀英才显得慌乱。  
对原本没有料到的人产生共情，是一种极其令人困惑的经历。  
尤其是对不喜欢的人，更是如此。  
事实上，秀英也并非总是以善意对待所有人。  
她常否认朋友们说她是善良的孩子，因为即便是秀英，也会有喜欢的人与不喜欢的人之分。  
而萨哈拉，显然属于后者。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合得来的类型。  
谁会喜欢一个每次见面都用刻薄的脸说着尖酸话的人呢？  
然而，在剧院中对视的那一瞬间，秀英仿佛抓住了萨哈拉所感受到的情绪，因而感到困惑。  
或许萨哈拉也是如此。  
所以她才在回来的路上一直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厌恶是最难以与了解并存的情感。  
人们因为不了解而厌恶，又因为厌恶而不愿意去了解。  
因为越是了解，就越难去厌恶。  
当我们厌恶某人时，只是将其视为平时所憎恶的某种东西的代言人，而非一个完整的人。  
只有这样，才能在眼前的象征物面前尽情发泄厌恶。  
因此，我们拒绝了了解。  
因为不了解才能厌恶，  
因为不了解得足够多，才能继续厌恶。  
但人岂能仅仅是观念的化身？人类远比那复杂得多，具有多面性。  
将对方视为一个人而非一个象征，  
对他人产生好奇，  
理解便从这里开始。  
因此，秀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厌恶萨哈拉。  
从看到萨哈拉真实面容的那一刻起，对秀英而言，萨哈拉已经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  
无论秀英是否愿意。  
而这令人感到十分疲惫。  
“……”  
秀英看着远去车辆的红尾灯，轻轻叹了口气，朝宅邸走去。  
#  
“您回来了，小姐。”  
“啊……是的。”  
秀英始终无法习惯这个称呼，尴尬地向看护人打了招呼。  
“您现在要下班了吗……？”  
“既然您已经回来了，我该走了。”  
“您辛苦了。”  
“这是我的工作，没什么。”  
看护人笑着回答，语气中总是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感。  
既不过于公事公办，也不越过个人边界。  
即便秀英多次试图与她亲近，看护人也只是微微笑着，始终没有改变态度。  
这究竟是出于专业看护人的职业伦理，还是因为萨哈拉的指示呢？  
秀英虽然好奇，但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便没有追问。  
“老师呢？”  
“在书房里睡着了。”  
“又这样……？”  
“您不在的日子，他总是如此。”  
自秀英从旅行回来，秀妍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当秀英不在的时候，他都会不睡觉，一直等到在书房沙发上睡着。  
无论大家如何劝他回房间休息，秀妍总是固执地表示，除非秀英回来亲自叫醒他，否则不会从书房出来。  
“要我告诉您回来了吗？”  
看护人虽然这么问，但意思显然不仅仅是告知。  
她是在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将秀妍扶回卧室。  
毕竟让一个女孩子独自扶着一个身体虚弱的男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秀英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没事，我待会儿会叫他。”  
“好的，那我先走了。”  
“您辛苦了，早点回去吧。”  
秀英匆忙低头，跟着看护人的脚步。  
看护人握着门把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秀英一眼。  
“对了。”  
她的微笑让人捉摸不透。  
“今天我削了一些苹果，还剩了一些，放在餐桌上了。如果您饿了，可以吃。”  
“啊……好的，谢谢，我会吃的。”  
原本以为她会说什么重要的事。  
秀英松了口气，回答道。  
送走看护人后，秀英走进厨房，发现岛台上果然放着一盘苹果。  
盘子里有几片削好的苹果，还有一整颗完整的苹果。  
秀英无意识地拨弄着那颗红得发亮的苹果，用手背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虽然她已经想立刻躺下睡觉，但还是强迫自己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做。  
首先卸妆、洗漱……  
然后和阿英短暂通话后，再去叫醒老师。  
既然叫醒了老师，就得在她再次入睡前陪她一会儿，所以还是先见阿英比较好。  
虽然打着长长的哈欠，但秀英的内心一直在挣扎，一边想着就这样回房间睡觉。  
内心的声音在诱惑着秀英：  
“一天不联系，阿英也会理解的吧？  
老师已经睡着了，真的有必要再叫醒她吗？等她醒来后再说自己来过也不迟吧？或者明天早上再去也行。  
先回去睡觉吧，今天真的发生了太多事。”  
但秀英摇了摇头。  
因为她很清楚，诱惑不会只有一次。  
一旦选择了轻松一次，接下来更大的诱惑就会接踵而至。  
而只要接受了一次诱惑的人，就会开始自我合理化，为第二次、第三次接受诱惑找理由。  
唯一能克服的方法，就是从一开始就不听信诱惑。  
就像吃饭、上学不需要找理由一样，把它变成“必须做的事”。这是秀英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如果因为累而开始疏于和阿英联系，很快就会变得怠慢，最终又会回到以前的状态。那样岂不是本末倒置？  
秀英之所以接受撒哈拉的建议，不仅是因为愧疚感和责任感，同时也想起了和阿英的约定。  
即使身处新环境、建立新关系，也绝不会松开与阿英紧握的手。  
她不能违背那个约定。  
秀英是个贪心的人。  
明明一只手已经和阿英紧握，另一只手却又伸向了书妍。  
因为两边都不想放手，所以她鞭策自己要更加努力。但撒哈拉指出她这样做不对，认为她贪得无厌，最终只会两头落空、彻底崩溃。  
虽然秀英不能完全认同，但已经经历过类似失败的她，觉得撒哈拉的话确实有道理。  
所以她同意了这场交易。  
因为她既不想放弃阿英，也不想放弃书妍。  
既然是以这样的心情达成的交易，不能因为有点累就跳过和阿英的通话。  
不过早上会有家政阿姨来准备早餐，稍微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  
正在庆幸的秀英，突然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因为她意识到，撒哈拉的毒舌最终是对的。  
以前从睁眼到入睡的每一刻都要照顾书妍，自然会对阿英和朋友们疏于联系。  
因为根本没有那样的余裕。  
总是像被追赶一样忙碌，内心变得急躁，视野也变得狭窄。  
最终因为过度劳累而倒下，当时的秀英有多不懂得变通，已经无需多言。  
但自从撒哈拉雇佣的护理人员和家政阿姨每天上门后，秀英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也有时间休息了。  
好好睡觉、充分休息后恢复余裕的秀英，不得不承认：  
撒哈拉是对的。  
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啊，秀英心想。  
撒哈拉是好人吗？  
看她对秀英的毒舌和嘲笑，似乎不像。  
而且她不是只对秀英这样，似乎对整个世界都持否定态度。  
那她是坏人吗？  
似乎也不尽然。  
撒哈拉的建议虽然尖锐，但都很现实，最终对秀英有帮助。  
她对书妍的憎恨似乎是真的，但对卷入其中的学生们却没有敌意。甚至似乎想要救她们。  
好人与坏人。  
介于两者之间的撒哈拉，究竟在看向哪一边呢？  
秀英试图想象，却无法勾勒出清晰的画面。  
正如道亨所说，想象需要素材。  
无论她怎么在脑海中描绘，想象中的撒哈拉始终只是背对着她握着方向盘。  
她究竟在看什么，又究竟要去往何处，完全不得而知。  
陷入沉思的秀英突然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我刚才开始，为什么一直都在想这些呢？”  
她其实知道原因。  
因为看到了那样的表情后，即使想装作不知道，也终究无法做到。  
然而，仍有许多未解的疑问。  
撒哈拉为什么要带我去剧场？  
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看那部话剧？  
还有，为什么在落幕时，她的表情是那样的？  
未解的谜团像咬住自己尾巴的蛇一样循环往复。  
但秀英因为过于专注这些疑问，却忽略了一件事。  
重要的不是撒哈拉为什么那样做，而是秀英自己开始想要了解的事实本身。  
理解始于认知，而认知始于好奇。  
连这一点都没有察觉到的秀英，漫不经心地拿起盘子上的苹果咬了一口。  
咔嚓。  
放置已久的苹果以微温的破裂声在口中变得干涩。  
只留下一种沉闷的余味。


EP0233


让时间变慢的方法很简单。
只需要慵懒酒吧的灯光和切特·贝克的爵士乐就足够了。
在仿佛黏稠般缓慢流动的时间里，摇曳着杯中的冰块，身体也随之微微摆动。
店主低头看着杯中在灯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酒，对某人说道：
“你说夏荷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店主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人是无法用一句话定义的。
“夏荷啊。”
店主慎重地选择着措辞，缓缓开口：
“……她是个容易生气的孩子。”
被愤怒定义的人生是多么悲哀。
店主举起酒杯，却没有喝。
只是轻轻摇晃着。
随着冰块碰撞的声音，琥珀色的酒液泛起涟漪。
那是一种冰冷的火焰。
店主忽然觉得，夏荷与这杯酒很像。
被那寒冷而闪烁的美所欺骗，吞入口中的瞬间，
甜蜜的凉意嘲笑着愚蠢之人，从喉咙开始，灼烧整个身体。
因为外表并非全部。
“我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是在侄孙女的婚礼上。是我邀请她来的。”
面对面露疑惑却无法轻易开口询问的人，店主替他说出了他想问的话：
“为什么？嗯，为什么呢？”
店主是个老人。
虽然迎来了意料之外的第二次人生，但他依然年迈，像所有老人一样，人生的书页中翻过的部分远比未读的要多。
因此，店主不得不回溯过去，去解释当时的情绪和动机。
就像努力回忆一本太久以前读过的小说的前情一样。
他并没有花太久时间就找到了答案。
因为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的行为准则始终如一。
“她很可怜。”
夏氏家族中有许多幽灵。
幽灵们被赋予各种称呼：
私生子，非婚生子，肮脏的血脉，杂种。
但这些称呼从未在阳光下被提及。
就像幽灵应有的状态，他们不存在，也不该存在。
家族中的长辈们，虽然未必睿智，但经验丰富，时常严厉地警告孩子们：
如果不小心与幽灵们对视了，你要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要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并且什么也不要说，因为你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不要轻易将无名之人挂在嘴边。因为呼唤邪恶之物，邪恶之物便会找上你。
无论古今，所有群体中都有禁忌存在，其中一些在外人眼中甚至无法理解。
但无论这些禁忌看起来多么奇怪，它们的起点总有其合理性。
金钱是一种肮脏而神秘的东西，富人往往伴随着权力。
这并非他们主动寻求。
而是权力找上了金钱。
无论他们愿意与否。
权力是液体，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没有任何科学家证明这一点，但就像吃了饭会饱一样，这是不言自明的真理。
它总是从高处流向低处，有时会凝固，但在压力下沸点又会降低，这不是液体又是什么呢？
因此，当神授的权力从高天降临，为王冠涂油的时代过去，
当大宅中那些男人的血脉传承的时代结束，
在金钱成为身份的今天，权力的源头已转移到了市中心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顶端。
权力永远是如此，从不变地从高处开始。
而一旦权力流动，下方便会聚集起渴望分一杯羹的人们。
因为权力意味着随心所欲，意味着无需任何人的阻拦便能实现愿望。
世界上总是充斥着甘愿为自由而成为奴隶的傻瓜，权力者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为了多喝一口，他们可以互相推搡，甚至大打出手。
他们也知道，这样的丑陋可以无限延伸。
家族的长辈们告诫远离幽灵，也有这样的原因。
按照他们的说法，任何与有家室的人另起炉灶的人，都是低俗之辈。
与低俗之人纠缠，只会自找麻烦，所以他们主张不必接近。
拥有越多的人越会规避风险，虽然这种观点狭隘，却也不无道理。
但夏荷呢？
她不过是出生了而已。
“没人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如果因为并非自己选择的事而痛苦，人就会愤怒。
而愤怒积攒久了，就会变成怨恨。”
正是因此，店主说服了她的丈夫。
“难道你要一直这样装作不知道吗？
说到底，她也是你儿子的孙女，何必如此严苛？”
丈夫最终勉强同意了，但并非因为她的劝说。
在这片土地上，被称为“夏氏家族”的这群人，与其说是经营者，不如说更接近一国的封建君主。他们的骨子里充满了将人不视为人的观念。
如果有人质疑，仅仅因为生于情妇之腹而十多年不被父母承认是不公的，夏氏家族只会说，世界本就是如此。
这是理所当然的。在他们的世界里，人从出生那一刻起，起点就已不同。
拥有夏氏姓氏和血脉的人，天生就掌握一切，他们正是这一命题的鲜活证明。
他们并非因为拥有特殊血脉而具备能力，而是为了与其血脉相称，必须创造出相应的能力——这是新血脉主义的化身。
因此，丈夫同意店主的提议，首先是出于对妻子的深爱与尊重，其次则讽刺地，正是因为那血脉主义。
无论出身如何，那孩子不也是夏氏的血脉吗？
然而，当店主看到婚礼现场中央，那个在尴尬的沉默中独自行走的少女时，内心不禁轻声叹息。
“我已经太迟了。”
夏荷继续走着。冲破如台风般猛烈的蔑视与如雨点般密集的闲言碎语。  
即便如此，十六岁的少女依然美丽。  
她如花朵般绽放的青春。  
然而，这少女却是一朵含毒的花。  
因过早明白没有挡风的围墙，花瓣上如纹路般刻入了扭曲的嘲笑。  
一看那嘲笑的眼神，我便知道了。  
与因过于绝望而心怀一丝天真期待的母亲不同，那孩子从一开始就未曾抱有任何期待。  
明知如此，她还是来了。  
带着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竟敢昂首挺胸？换作是我，早就羞愧得抬不起头了。”  
“都说肮脏的血脉无法掩饰，果然如此呢。”  
这些对幼小的身躯来说过于沉重的目光与低语，纷纷落在少女身上。  
几乎能感受到物理上的压力。  
然而，少女虽动摇，却从未倒下。  
因为在她心中，更大的愤怒正在肆虐。  
少女早已活在了台风之中。  
讽刺的是，少女心中永不停止的台风，恰恰保护着她，不被那沉重的目光摧毁。  
就像深海中的鱼类适应了压迫的水压一样。  
若没有这些外压，少女内心的台风恐怕早已将她从内而外撕成碎片。  
或许正因如此，少女的步伐显得格外轻松，甚至有些轻快。  
这位不被任何人欢迎的少女，步履坚定地走着。  
轻松地化解了无数的恶意。  
仿佛她只能在如此浓郁的恶意中呼吸。  
她的脚步停下了，面前是一对刚刚举行完婚礼的年轻夫妇。  
他们刚从幸福的沉醉中苏醒，脸上带着茫然的神情，似乎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少女面带微笑，吐出了毒液：  
“祝贺你们，新婚快乐。”  
那毒液的颜色，是被挫伤的青春的颜色。  
与少女的眼神一模一样。  
叮铃。  
酒杯中的冰块融化，发出微小的声响，仿佛被这声响唤醒，老板用陌生的目光环顾四周。  
像是从遥远的过去猛然被抛回现在，试图弄清身处何地的人。  
缓缓流淌的爵士乐旋律，柔和的黄色灯光，琥珀色的酒液。唱片针刮擦的杂音。  
一切都如故，而过去依旧只存在于无法改变的回忆中。  
老板苦涩一笑，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天，我明白了。我救不了那孩子。太晚了。”  
面对某人关切的安慰，老板摇了摇头。  
“不，现在我懂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帮助夏荷。”  
因为那孩子心中的台风，正是由我们这些人掀起的。  
“仅凭温柔，无法将那孩子从仇恨中解救出来。”  
人们常说，拯救受伤与迷失的人，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给予善意与爱，才能扭转他们的心。  
但这仅适用于那些内心深处仍渴望他人温暖的人。  
对于从不相信他人善意、曲解善意的人，这样的努力只会适得其反。  
因此，对夏荷来说，温柔的言语与暖心的举动毫无用处。  
她看似正常的外表下，内心只有一片无尽的荒漠，狂风肆虐。  
在对他人的无期待中，无法建立任何关系。  
就像将金色的酒倒入花盆，也无法种出花朵一样。  
想到夏荷独自在台风中行走的背影，老板不由得感叹一切真是艰难。  
但即便如此。  
望着杯中闪烁的琥珀色夕照，老人低声呢喃：  
“希望她身边能出现一位能安抚她怒火的人，无论是谁。”  
怒火如火焰，需要燃烧之物。  
它会将周围的一切烧尽，直到无可再烧，火焰便转而吞噬自己。  
最终留下的，不过是一把灰烬。  
在那之前，老板期待着有人能熄灭那孩子的火焰，静静地饮下了酒。  
#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爸爸在客厅里看的那部电影。  
记不清片名了，只是看到那褪色的画面，觉得应该是部老电影罢了。  
电影里，原本平凡的男人在某天突然意识到，自己被永远困在了重复的星期一里。  
虽不记得情节，但男人每天早晨确认时间后失望皱眉的表情，至今仍深深刻在记忆中。  
秀英想，或许自己与电影里的主人公一样，陷入了类似的困境。  
毕竟——  
《音乐剧卡米拉》。  
抬头望向横幅，苍白的妇人与少女正以与上周一模一样的姿态俯视着她。  
重复的不仅是横幅中的人物。  
秀英也穿着与上周相同的衣服，站在同样的地点。  
同样的妆容，同样的服饰，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这样的状况，难免让她陷入时间是否在重复的幻想中。  
但并非没有变化。  
“今天没带奇怪的东西来？”  
说话的正是夏荷。  
她开着一辆红色法拉利，与上次不同，这次她穿着整齐的炭灰色半正式西装。  
唯有手腕上那闪烁的银色手链，是她唯一佩戴的首饰。  
秀英望着路灯下闪烁的手链，在夏荷的催促下挪动步子，低声反驳：  
“那种事并不常发生……”  
“那就说明偶尔还是有。”  
秀英本想回嘴，却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话咽了回去。  
毕竟她常被朋友们取笑，争辩也毫无用处。  
于是她转移了话题：  
“不过，为什么要再来看同一场演出？上周不是看过了吗？”  
“转移话题？真笨拙。不过挺可爱的。”  
“……”看着那张从容不迫的讥笑脸，莎哈拉扑哧一笑，解释道：
“这是双人演员轮流演出的。”
“双人演员轮流演出？”
“对，不知道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的。”
双人演员轮流演出，指的是同一部戏剧的主角由两位演员轮流担任。
与电影不同，舞台演员需要多次登台演出，体力消耗极大，因此这是为了减轻演员负担的方法。这是老师教给我的。
但即便如此，故事不还是相同的吗？
这难道会成为再次来观看同一场演出的理由吗？秀英对此感到难以理解。
即使是和志恩约会时，秀英也不会和朋友一起去看已经看过的电影，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秀英歪着头疑惑，莎哈拉却不知为何露出愉快的表情，笑着说道：
“看完你就知道了。”
说完，莎哈拉便大步走在前面，秀英小跑着紧随其后。
#
先说结论，其实什么都没变。
当然会这样。
如果每次观看时内容都会变化的戏剧存在，观众恐怕会感到混乱吧。
卡米拉依旧是那个充满秘密的少女，天真的罗拉依然在卡米拉的诱惑下摇摆不定，戏剧朝着预定的悲剧方向疾驰而去。
朝着早已注定结局，没有停歇。
但秀英已经知道了结局，无法再像第一次那样感受到同样的情感。
她只是纯粹地为精心打造的舞台和吸引眼球的歌唱感到赞叹。
可以说，就像退后一步，以旁观者的视角观看。
然后，奇妙的是，一些细微的差异开始映入眼帘。
并不是戏剧的剧情或台词有所改变。
同样的情节，同样的角色，同样的台词。
一切都一样，却又微妙地不同。
这种差异在于演员。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
不同的想法带来了不同的视角，这意味着即使扮演同一个角色，不同的演员也会有不同的诠释。
举个例子，比如卡米拉观看葬礼的那一幕。
当她看到早逝少女的灵车时，卡米拉的反应是轻蔑和厌恶。
作为活了数百年的吸血鬼，对于短暂生命后逝去的普通人类，他们不过是愚蠢的存在。
“死亡真的是件愚蠢的事。我永远不会死。永远。”
卡米拉一边嘴角魅惑地上扬，发出冷笑，甚至流露出某种贵族般的傲慢。
在注定死亡的命运面前，那些早已放弃的人们的模样显得多么卑微。
无论是农民还是国王，时间流逝后都会化为尘土，区分贵族与非贵族又有什么意义？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国王和王后，是那些欺骗了死神的眼睛、获得了永生的人。
而那个已经克服了死亡的存在的目击下，那些一无所知、只知悲伤的模样显得可笑，吸血鬼带着优越感暗暗嘲笑。
这就是第一个卡米拉。
那么，第二个卡米拉又如何呢？
“死亡真的是件愚蠢的事！我永远不会死。永远。”
颤抖的嘴唇，吞口水时发出声响，神经质地发出的声音中带着金属般的刺耳。
观看葬礼时，她表现出歇斯底里的反应，但这更像是一种为了避开令人不适事物的防御性态度。
尽管只是改变了一些微小的细节。
卡米拉从一个傲慢的吸血鬼，变成了一个对暗示死亡的一切感到恐惧和回避的神经质少女。
“太神奇了……”
秀英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在重复的戏剧中，故事朝着第二次的终点奔去。
雷声轰鸣的夜晚，罗拉坐在桌前，用羽毛笔书写着给某人的信，同时自言自语。
然后，脚步声。呼唤罗拉的声音。
罗拉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朝观众席张开双臂，仿佛哀求般地哭泣。
但秀英注意到，那笑容与最初已不再相同。
第一个罗拉的笑容，可以说是带着无奈的恐惧。
她那歇斯底里的笑声源于一种独特的黑暗绝望——尽管最终互相毁灭，却早已无法逃脱。
而第二个罗拉的笑声中，只感受到一种哀伤的哭泣。
安心、哀伤、决心。
各种情绪交织在她的哭声之中。
尽管只是在哭泣，秀英却仿佛听到了罗拉的声音。
卡米拉。
那个罪恶太深、无法直视，却又无法忽视的少女，她的血太红。
然而，我最终还是爱上了她，我永远的年轻恋人。
你将引导我走向无尽的罪恶之夜，堕落。
卡米拉。
我们面前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罪恶与悔恨的日子。
那么，我将一次又一次地投身于黑暗之中。
如果我能分担你的罪孽，与你一起坠入同样的地狱。
那或许比孤独的天堂更好。
所以，我的卡米拉。
我将与你一起坠入地狱。
我们必须在一起。
永远。
#
演出结束后，秀英比之前稍微熟悉了一些，送上了掌声。
观众们一个接一个起身离开，秀英跟着莎哈拉往外走，莎哈拉开口说道。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愉快：
“我说过会不同的吧。”
“……确实如此，我有点惊讶。”
秀英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最终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因为这的确超出了预期，非常精彩。
看到秀英静静地点头肯定，莎哈拉嘴角的笑意更加浓厚。
今晚，莎哈拉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开心。
理由不得而知。
演出结束时，她轻轻瞥了一眼莎哈拉的脸，但她并未露出上次那样的表情。
当然，上次那只是一场意外。
看来她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不再重复同样的错误。
走在前面的莎哈拉为跟在后方的秀英拉开门，说道：
“跟我来，我预定了餐厅。”
秀英有些惊慌。“上次见面时并没有这个安排啊。穿着同样的衣服，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见面，观看了同样的演出，我以为这就结束了。”
“现在不是该回去了吗……？”
“说什么呢？这才刚刚看完一场演出。今天还没结束呢，还有时间。”
“但是……”
上次不是就这样回去了吗。
秀英本想这么说，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不想让看起来心情很好的萨哈拉感到不舒服。
萨哈拉静静地看着欲言又止的秀英。
仿佛在猜测她吞回去的话是什么。
然而，萨哈拉带着探寻的目光，很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走在了前面。
秀英快步追了上去，突然感到好奇。
也许接下来要去的店，上星期原本也是计划要去的吧？
想到这一点，秀英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刚刚明白了今天萨哈拉那些奇怪行为的原因。
“……原来如此，这才是……”
这才是“原定计划”。
醒悟的瞬间，秀英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对萨哈拉来说，上周发生的事是她想要抹去的事情。
在一个不愿待的地方，向一个不愿面对的人暴露了自己的内心。
确实，任何人都难免会感到尴尬。
会让人觉得不自在和不适。
但通常情况下，人们只会尽力去忘记这件事。
出于对对方的考虑，也不会刻意再提起。
期望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事能被自然而然地遗忘。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过去的事无法挽回，过去无法改变。
但萨哈拉选择重新覆盖过去。
将昨夜的事当作从未发生，一切从头再来一遍。
秀英穿着同样的衣服出现在同样的地方，并非一时兴起或怪异举动，而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只有萨哈拉穿了不同的衣服。
因为“需要修正的部分”只有萨哈拉自己。
“为什么又来看同样的演出？”
“是双重选角，不是吗。”
当时觉得无关紧要的对话，现在回想起来却意味深长。
双重选角并不是指戏剧的故事。
而是表演《相似却不同的夜晚》，由秀英和萨哈拉这两个角色的不同演员重新演绎。
这就是萨哈拉所说的双重选角的含义。
可是为什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秀英用看着某种无法理解的陌生事物的目光，注视着走在前面的萨哈拉。
感受到视线的萨哈拉回头催促道：
“在干嘛？还不快点跟上来。这样下去要迟到了。”
这确实是萨哈拉平时会说的话语。
一如既往地，毫不顾及他人情绪的讨厌语气。
但萨哈拉在笑。


EP0234


演出结束后，萨哈拉带着秀英来到了一家位于青大巷弄内的小酒吧。
店里没有客人。
正如久未有人光顾的场所一样，酒吧内沉滞着沉重而浓稠的空气。
看来，她们是今天的第一批客人。
秀英心想，没有客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这家酒吧藏身于闪耀着华丽霓虹灯的建筑群中。
从外面看，很难想象这种地方会有店铺存在。
甚至当她看到萨哈拉走进那条僻静的巷子时，还担心是否真的应该跟上去。
然而，沿着堆满杂物的狭窄巷子弯弯曲曲地前进，拐过最后一个转角——
瞧，就这样，一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小酒吧如魔法般出现在眼前。
秀英觉得这里仿佛童话中魔法师的小木屋，跟着推开门的萨哈拉走了进去。
酒吧虽小，却十分温馨。
秀英环顾四周，惊叹于酒吧内部的整洁，完全不像是在破旧的巷子里。当她看到那位梳着整齐发蜡、留着帅气胡须、穿着精致服务生制服的调酒师时，又忍不住感叹起来。
“真是太像童话里的魔法师了。”
“您好。”
萨哈拉脱下外套，坐在吧台凳上打招呼。秀英好奇地看着她。
她从未见过萨哈拉如此温和地打招呼，毕竟萨哈拉平时总是带着些许不耐烦的神情。
更让她惊讶的是，调酒师并没有回应，只是微笑着轻轻点头，而萨哈拉对此毫不在意。
“啊，您好……”
秀英慌忙跟着点头，萨哈拉见状轻哼一声，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得意地说道：
“别拘束，随便点吧。这位调酒师手艺很好，几乎什么都能做。”
与因不习惯高脚凳而不断调整坐姿的秀英不同，萨哈拉优雅地跷起腿，显得十分从容，仿佛这类地方对她来说并不陌生，随后她向调酒师下了第一单。
啊……？
看着萨哈拉点单和调酒师点头的样子，秀英感到一丝违和，但还没等她意识到那是什么，调酒师的目光已转向她，等待她的点单。
秀英的目光在调酒师、菜单、萨哈拉和地板之间匆忙移动。
她觉得自己必须快点说些什么，于是结结巴巴地开口：
“呃，那个……我不太懂这种地方。请问，可以要一杯牛奶吗……？”
秀英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脸一下子红了。
她觉得自己像个孩子，心里急切地想要表达，却总是跟不上节奏。
但看着她的两个人并没有笑。
调酒师起初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随后默默微笑，点了头，拿出杯子开始倒牛奶。
调酒师转身时，萨哈拉侧身问道：
“你是怎么发现的？”
“啊……？”
“你不是察觉到了吗？调酒师听不见声音。”
“嗯……那个……”
虽然听力障碍的程度各不相同，但如果听到了什么，会不会让调酒师心里不舒服？
秀英正因这样的担忧而眼珠来回转动，萨哈拉瞥了调酒师一眼，说道：
“说也没关系。她完全听不到。”
“啊……”
秀英轻声叹息。
她最初发现调酒师耳朵不好，正是因为萨哈拉的态度。
萨哈拉总是一副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嘲笑和贬低一切，就像一位因无法忍受疼痛而向周围人发泄的慢性病患者。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表现得慷慨，但即使如此，她也会夹杂几句讽刺的话，让人很难将其视为纯粹的善意。
萨哈拉给人的总体印象是令人不快的。
然而，当萨哈拉对调酒师说话时，她会直视对方的眼睛，清晰地发音，语气平静。
即使重复同样的话，她也不会露出往常那种不耐烦的表情。
如果萨哈拉表现得友好，秀英可能会以为她们关系亲近，但从她淡定的态度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那么，萨哈拉的态度并非源于温柔，而是出于必要的考虑？
想到这里，秀英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未曾留意的东西。
点单时调酒师专注倾听的模样，原来是为了读唇语。
闪烁的装饰布置，成为了调酒师转身时也能通过镜子观察客人的工具。
渐渐地，秀英意识到，还有许多细节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这么说，整个空间仿佛就是她的耳朵啊。”秀英不禁感叹。
“说实话，我有些惊讶。第一次来的人通常在我说明之前都不会发现。”
听完秀英的解释，萨哈拉说了一句不知是在嘲笑还是称赞的话：“真不知道你是笨还是聪明。”但秀英无暇理会萨哈拉的刻薄言语。
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通过空间来“听”声音，意味着在这里，缺失的部分也可以变得完整。
即使是一个孤独、破碎的人，在场所的帮助下，也能与他人无异。这一概念对她来说是一种新鲜的冲击。
有一天，我也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吗？
一个能让我挺起胸膛说“在这里，我不是一个破碎的孩子，而是完整的自己”的地方。
秀英试图想象自己身处那样的地方。
然而，想象中的场景就像用失焦的相机拍摄的照片，模糊不清。
无论如何努力，她都难以确切地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正如道玄所说，想象需要素材。
用比喻来说，秀英就像开在柏油路上的花朵。
她是一朵在不稳定的地方危险绽放，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花。
她害怕那不知何时会来的强风，连抓住那无法抓牢的坚硬柏油路都显得吃力。
这样的花，又如何能想象出扎根深处的土地呢？但有一点例外。
在一切朦胧的想象中，唯一清晰的便是身旁微笑的阿英的脸庞。
只有这张脸能清晰地描绘出来。
因为，那是我在一切不确定的未来中唯一不变的信念。
幸福的秀英身边，一定会有阿英的存在。
想到这里，秀英突然非常想念阿英。
秀英紧紧抓住面前温热的牛奶杯，试图安抚涌上心头的孤独。
“这么喜欢牛奶吗？真是个孩子啊。”
正在啜饮科斯莫酒的萨哈拉似乎误会了什么，突然笑着说道。
点牛奶是因为阿英嘱咐她在自己不在的地方绝对不能喝酒，但秀英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喝着牛奶。
“只能在安全的地方喝，我在看着的时候。”
但即使阿英没有这样说，秀英也会点牛奶。
因为经历过与智恩的事情，也经历过危险瞬间的秀英，现在已经有了一些自觉。
小心一点总没错，嗯。
无论如何，几次尝试后，她发现自己对酒非常敏感。
但萨哈拉是个危险的人吗？秀英歪着头，表示不知道。
有句俗语叫“3的法则”。
人的第一印象在3秒内决定。
了解一个人三句话就够了，而双方关系的走向在第三次见面时确定。
暂且不论这条法则是否同样适用于约会或商务会议中的关系。
虽然是第二次见面，但秀英仍然无法理解萨哈拉的想法。
萨哈拉的意图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让她愿意通过这种奇特的“交易”关系去期待秀英？
要了解一个人的想法，必须首先了解那个人是谁。
因此，秀英的疑问可以归结为一句话：
萨哈拉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找到答案，秀英想起了在瑞妍的课堂上某天的记忆。
#
“对别人不感兴趣的人，无法写出好文章。”
瑞妍突然抛出这个问题，是在从汝矣岛做完第三次采访回来的路上。
“知道为什么吗？”
“嗯……因为需要了解更多人的故事吧？”
“这也是对的，但最终是因为文章是给人读的。”
窗外的首尔夜景在深夜依然灯火辉煌。
在秀英眼中，那些灯光如同流星般划过，而瑞妍平和的声音始终在耳边回响。
“如果比较两百年前和现在的世界，真的有很多东西都变了。从外貌到人们的思想，没有一样没有改变。”
能与地球另一端的人面对面交流，数十万吨钢铁和玻璃建造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最终人类踏上了月球的世界即将到来。
那时谁会想到呢？
“那么，那时写的文章和现在会有很大不同吗？会难以理解吗？”
秀英摇了摇头。
瑞妍推荐给她的书，秀英全都读过，其中确实有百年前的作品，但没有一本是难以理解的异类。
因为。
“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人们的生活本质上与现在并没有太大不同。”
故事中的国王与臣子，父亲与儿子，多年的友人和恋人。
他们欢笑，哭泣，争吵，和解，背叛，复仇，相爱。
有些人胜利，有些人失败，但他们都梦想着更好的未来，向星星伸出手，在无法抗拒的命运面前依然抗争。
就像现在活着的我们一样。
而这一切，在百年后的某一天，也会成为未来某个人讲述的故事。
“所以，最终还是人。”
跨越数百年时间回到原点的瑞妍，看着秀英温柔地笑了。
“以前你问过我，为什么收你为徒，这就是答案。”
秀英很害羞。
这意味着她在开口之前，会在心里反复琢磨。
她有一种深思熟虑的习惯，总是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去思考对方会如何接受她的话。
然而，她从内心深处提炼出的细腻话语，却能毫无畏惧地传达给对方。
这是她天生就有的坦诚品性。
即使经历了许多事情，这种本质也不会改变。就像宝石即使落在地上变得有些脏，也依然是宝石。
而这些并不是教出来的，而是从出生就如此塑造的。
这就是瑞妍选择秀英的原因。
看着秀英红红的脸颊，瑞妍微微一笑，继续了接下来的课程。
那是一段温暖而柔和的记忆。
就像寒冬里的暖炉旁。
“……”
回忆起那天的情景，秀英的眼睛开始像黑色宝石一样闪耀。
那光芒的尽头，正是萨哈拉。
虽然这是第一次将课堂上学到的东西应用到实践中，但并不难。
许多学生常常误解，其实学校和学院里学到的知识并不是单纯需要背诵的经典名言。
它们都是未来某一天在现实中应用的基础和工具。
要真正掌握知识并像自己的身体一样自如运用，首先需要明白知识与现实生活并不割裂。
而秀英曾经是同龄孩子中最优秀的学生。
“首先是观察。试着将发现的东西与已经知道的关于对方的知识联系起来。”
在凝视萨哈拉的同时，记忆中的瑞妍的声音在秀英耳边提醒着不能忘记的东西。
“她的姿态如何？发声和态度呢？她常用的词汇是什么？之前教过的微表情还记得吗？注意这些，观察她的脸。”
秀英的眼睛忙碌地左右上下移动，将萨哈拉的一切尽收眼底。
或许，秀英现在才第一次真正地正视萨哈拉。浓郁的香氛气息或华丽的装饰外表之下，隐藏着真正的撒哈拉，为了捕捉这一真相，秀英更加集中精力。
连眨眼都忘却。
原本开阔的视野瞬间收缩。
如同相机的镜头拉近。
不过这并无大碍，因为即便是视野之外的讯息，也能全然感知。
声音通过耳朵观测，微弱的动静则由皮肤捕捉。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份量远超平常，但秀英却毫无遗漏地接纳。
于是，之前未曾显现的事物开始浮现。
倾斜的坐姿或许代表舒适，亦或是心理上的不安。
究竟是哪一种？
交流时注视他人的次数，十次中有三次。
虽然语气强硬，但可能对直视他人感到不适。
“这里安静很好，没有打扰的人，也没有无端提问的员工。未曾吩咐却对无关紧要之事好奇，岂不令人烦躁？只需回应所问即可。”
不愿意与他人交往，领地意识强烈，极度厌恶他人侵犯的类型。
不愿直视对方，是否因此缘故？
“最初来这纯属偶然….我说喜欢这里，并问购买需多少钱。却被告知不卖。于是我提议赞助，让他们不必担心经营问题，告知他们未来无需忧心资金，只需在约定之日专候我便是。”
频繁使用“我”这一称谓。
从对话的方式看，多数是在阐述自己的行为或情感，相较于关注他人，显然更聚焦于自我。
为何常以言行炫耀财力？
为获得认可？那么为何又渴望得到认可？
或许是因为…不，证据尚不足以支撑，暂且搁置。
秀英将接收到的信息逐一与记忆对照，建立假设，验证，再推翻，循环往复于新的推理之中。
思维之迅速，如同光速。
‘我所教授于你的，并非惊天动地的新方法，不过是久经世故之手段而已。’
无论是热读还是冷读，虽冠以宏大之名，本质上与从经验出发，揣摩对方情绪并无太大区别，正如瑞妍所述。
这不过是理解不同于我的“你”的一种方式。
秀英对他人情感的敏感反应，与瑞妍的教学方式产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在信息洪流中，秀英最终抓住了关键的结论。
啊。
这个人…。
然而，瑞妍也未曾料到一个问题，那便是秀英展现如此高度的集中力，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
“那个，莫非…”
如同那些倾尽脑力解决复杂问题之人，秀英沉浸在愉悦的疲惫中，慵懒地开口道，却不自知其言如何被听取：
“今日相约，是因为没有朋友可聚吗…？”


EP0235


每次看到阿英，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美人脸庞的力量真是非同小可。
面无表情的脸庞一旦浮现喜悦，仿佛连周围都变得明亮；若是露出悲伤的神情，这边也会不由自主地手足无措。
当她用如蜜般甜美的眼眸含笑注视时，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速；而当她用冰冷的眼神静静凝视时，胸口便仿佛猛然下沉。
正如这般，美人的脸庞拥有强大的力量，仅仅细微的表情变化便能让人忽上忽下。
那么，美人生气时会是什么样呢？
这一点无从知晓。
也难怪，因为阿英从未对秀英发过火。
而今天，秀英首次意识到，美人生气的样子比想象中更具震慑力。
“…什么？”
“啊，不…. 不是说那个….”
看着逐渐冷若冰霜的沙荷拉的脸，秀英慌了神，像在一头怒吼的狮子面前受惊的兔子一般，慌乱地试图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表达错了….”
“是吗？那你本来想说什么？”
“这….”
可是…. 该说什么好呢？
秀英支支吾吾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秀英脑海中的小房间里，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警报声骤然响起。
紧急！紧急！
在慌乱中四处奔逃的小秀英们中间，一位穿着像阿英一样得体的小秀英大声喊道，试图盖过警报声。
该说什么？！没有人有好主意吗？！  
其中一人举起手，犹豫不决地提出了意见。
那个，我分析了一下她的性格….
不行。这只会让她更生气….
看到放下手、沮丧地坐下的秀英，另一位小秀英站起来说道。
每次见面，她从不说任何私人的话题。
嗯…. 那也有点….
看到反应冷淡，秀英抱起双臂，一屁股坐下，鼓起了脸颊。
看来，她的得意意见被彻底否决，显得有些赌气。
一位穿得像艺熙的秀英把腿跷到桌子上，轻笑了一声。
啊，我觉得你这么频繁地叫她出来，有点过分了。
这不是找茬吗…！
见没有别的办法，最后那位穿着像阿英的秀英抱住了头。
啊，天哪。我该说什么…？
但小秀英们根本没有时间沮丧。
因为“警告！”的字样在墙上的屏幕中闪现，随后“砰！”一声炸开，火焰冲天而起。
秀英脑海中的小房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小秀英们尖叫着四处奔逃。
无论如何，随着秀英的困惑加深，沙荷拉的脸也逐渐扭曲。
“什么啊？有话就说清楚。别一副烦人的样子，偷偷摸摸地观察。”
尽管她皱起眉头到眉间都起了皱纹，但秀英还是短暂地产生了一个无谓的念头：哪怕生气，美人依旧是美人。
不过，狮子的鬃毛再美丽，终究还是猛兽。那股压迫感可不是开玩笑的。
秀英满头大汗，最终随便说了一句话。
“那个…，是不是因为想和我做朋友，才一直这样约我…？”
“…朋友？谁？我？和你？”
沙荷拉似乎没理解刚才的话，重复了几遍后，突然大笑起来。
虽然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既然沙荷拉笑了，秀英也“嘿嘿”地跟着笑了。
“……开玩笑吗？我为什么要和你这种蠢丫头做朋友？”
尽管那笑声随着沙荷拉冰冷的声音迅速消失。
秀英缩了缩肩膀，沙荷拉尖刻的话语像针一样砸落下来。
“你居然觉得我需要朋友，真是可笑。怎么？就算这样又如何？我大发慈悲，交个朋友也不是不行。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呃….”
秀英彻底懵了。
她无法理解沙荷拉为什么会如此生气。
虽然她认为自己的话确实可能引起误会，也可能惹人反感，甚至自己也在反省。
但秀英真正无法理解的是，沙荷拉所表现出的情绪并非普通的愤怒，而是更深层次的。
沙荷拉像一头露出獠牙、咆哮的狮子一样，紧皱眉头，脸上满是皱纹。用“生气”或“心情不好”这样的词来形容她的情绪已经不够准确。
那是憎恶。
沙荷拉喘息着，努力压制着内心沸腾的情绪，缓缓地吐出几句话。
“…真是令人不快。不识相也要有个限度。你怎么敢。像你这样的人。”
“…为什么，这么生气….”
“闭嘴!!!”
沙荷拉猛地站起来，抓起了酒杯。
但她并没有将酒杯砸向秀英，也没有让酒液和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她只是用闪着红光的眼睛盯着秀英。
“….”
尽管握着酒杯的修长手指在微微颤抖，但沙荷拉还是用最后的自制力，一根根地慢慢松开了手指。
随后，她抬头看向天花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样子仿佛是将刚刚喷涌而出的强烈情绪重新关回了体内。
看到这一幕，秀英第一次意识到：
也许这股情绪并非突然爆发，而是早已深藏在沙荷拉心中，只是偶然的契机让它显露了出来。
如果她一直压抑着这样的情绪，那么之前她对秀英的嘲讽和无礼也并非毫无缘由。
或许她一直忍耐着，随时想要砸碎手边的东西，大声尖叫。
但到底是为什么？
秀英和沙荷拉初次见面是在去年，但真正开始交往是最近的事。
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怀有如此强烈的情绪？
秀英感到无比困惑。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再次睁眼的沙荷拉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她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向调酒师道歉，然后从钱包里拿出几张支票放在桌上。“这是慰问金。那么，下次我再来。”
“啊，那个……”
秀英似乎想说什么，但沙河拉拿起外套便径直离开了酒吧。
直到离开的最后一刻。
沙河拉都没有看秀英一眼。
#
那天晚上之后，沙河拉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看来她似乎很生气。
“你没有朋友”和“你看起来需要朋友”这两句话中，究竟是哪一句惹怒了沙河拉呢？
尽管我努力思考，但依然无法确定。
或许两者都有可能。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在短时间内，沙河拉不会主动联系我了。
随着联系减少，自然而然地，我与瑞妍单独相处的时间变长了，瑞妍的状态也明显好转了许多。
咨询老师也说她在好转，所以这绝对不是秀英一个人的错觉。
但问题是，她的好转似乎朝着一个有些特别的方向发展。
“秀英。”
只剩脑袋露在外面的瑞妍调皮地笑着喊道。
她并没有突然变成鬼魂，只是把头伸出了被子外面而已。
“快进来。”
瑞妍搭建的是书桌下的秘密基地。
小时候谁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呢？把被子盖在书桌上，像帐篷或山洞一样，然后用自己喜欢的东西填满内部。
秀英小时候也曾和妹妹亚英一起，把家里的被子都搬到爸爸的书房，认真地搭建过这样的秘密基地。
在海边捡到的小贝壳、公园里摘下的枫叶、光滑的小石子，都被她们当作宝贝小心翼翼地摆放着。
爸爸书房里的玻璃镇纸也被她们当作钻石雕像，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们还把被子的一端夹在门上做遮阳棚，结果爸爸不知道，一开门就哗啦一声全塌了。
她们从被子下面爬出来时，妈妈还责怪她们把刚洗好的被子弄脏了，但她们只是开心地笑着。
那时候真是美好。
“你站在那儿干嘛？快进来，这里很舒服。”
瑞妍天真地笑着，喊秀英进去，她的神情中透着一丝孩子气。
“哇……”
在瑞妍的催促下，秀英跪下来爬进被子下面，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感叹。
书桌下俨然是一个真正的秘密空间。
不像小时候秀英堆的那些简陋玩具，这里摆满了各种精致的东西。
角落里堆着的精装书虽然有些陈旧，但保存得很好，一看就知道是经过长时间精心呵护的。
视线一转，只见一个穿着闪亮盔甲的小骑士威风凛凛地站在书上，仿佛在炫耀自己的英姿。
这可不是工厂里批量生产的玩具。
而是工匠用金属片和皮革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手工艺品。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木制的海洋和青铜打造的大陆构成的地球仪，还有装着古老帆船的小玻璃瓶里晃动的海水。
银边镶嵌的小木盒也是如此。
一切都沐浴在古董台灯的柔和光芒中，闪烁着微光。
黄色的灯光，是幸福的颜色。
“很酷吧？”
瑞妍像展示自己的宝贝一样，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笑容，自豪地说道。
的确，这场景非常迷人，秀英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嗯……真的很棒，太厉害了……”
“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玩的。”
“真的……？”
秀英歪着头，有些疑惑。
小时候的秀英是个活泼的孩子，拿着一根棍子就能满街跑，但瑞妍这样玩，却让人有些难以想象。
瑞妍只是咯咯地笑着。
“我小时候没什么朋友。”
秀英乖乖地让瑞妍帮她梳理头发，瑞妍开始讲述她的童年。
瑞妍小时候，身边几乎没有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家里见到的大都是大人，能见到同龄亲戚的机会只有在偶尔的家庭聚会上。
而且，那些聚会也是大人们讨论严肃话题的日子，而不是为孩子们准备的。
每到这种时候，瑞妍就被推到一群兴趣和性格都不同的孩子中间，度过一段尴尬的时光。
大人们真是太不细心了。
他们以为孩子们只要年龄相仿，自然就会玩到一起，变得亲密。
就连他们自己都做不到这一点。
瑞妍在八岁的时候，就曾捧着童话书，轻轻叹了一口气。
所以，她和在花园里捡松果、跑来跑去的其他孩子们根本无法交流。
学校也没有太大区别。
学校里遇到的孩子们最初会接近瑞妍，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态度就变了。
即使她邀请他们一起玩，他们也不太愿意出来，而每次外出时，总是有大人们跟在身边的瑞妍，自然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玩。
慢慢地，瑞妍的朋友变成了书中的角色。
从这个角度来看，瑞妍说自己没有朋友，倒也不算完全说谎。
如果书中的角色也能算作朋友的话。
无论如何，因为这个原因，瑞妍放学回家后，会去爷爷的书房，像现在一样搭建营地，在台灯下独自读书。
在这里，现实的限制变得毫无意义。只要有新书可读，瑞妍就能不断结识新的朋友。
“那……这里的书都是你小时候读过的吗？”
秀英问道。
仔细一看，周围的书确实都是适合更年幼的孩子们的读物。
比如童话故事和为孩子简化过的经典小说。
瑞妍点了点头。
“我最喜欢的书是这本。”
瑞妍拿起的那本书封面上，印着《小公主》几个已经褪色的字。
仿佛为了证明这是她最喜欢的书，《小公主》的封面比其他的书显得更加陈旧。
“你为什么喜欢它？”
“因为我喜欢萨拉用房间里的东西假装在参加晚宴，以此缓解饥饿的场景。”
尽管瑞妍比同龄人更成熟，但突如其来的孤独感依然无法被战胜。这件事对于比瑞妍年长许多的成年人来说也是难以应对的问题。  
坐在书桌前，不与任何人交流就直接回家的日子，总是让她感到格外疲惫。每当这样的日子，瑞妍就会像往常一样翻开《小公主》，读其中的场景。  

富裕的家产、慈爱的父亲，一切都在一天之内化为乌有。成为孤儿的莎拉被嫉妒她的寄宿学校老师赶到阁楼，沦落到比女仆还不如的境地。  
阁楼狭小，冷风灌入，寒冷刺骨，甚至还有老鼠出没。  
被称为“小公主”的日子仿佛只是一场梦。  
普通人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处境而悲观哀伤。  
但莎拉并非如此。  
她对其他孩子们嘲笑的对象始终友善，即使朋友带来的点心被舍监发现并没收，她也没有失去精神。  
相反，莎拉借助想象的力量。  
她将粗糙的盘子用锡纸包裹，变成了银餐具。  
将探头的老鼠任命为管家兼厨师，用被子和长袍裹身，便成了晚礼服。  
此刻，阁楼不再是寒冷而悲伤的地方，而是变成了华丽的宴会厅。  
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希望也始终如一地点燃着温暖的火焰。这是一个美丽的场景。  

“所以我并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它。”  
但瑞妍摇了摇头。  
“莎拉的想象并非来自一个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天真少女的幻想，也不是源自一颗无限善良的天使般的心灵。莎拉肯定也明白，这些终究无法改变任何事。”  
因为，莎拉的肚子饿得几乎晕倒。  
书中写道，她甚至对那位带来点心的朋友因笑声而被发现感到怨恨。  
所以，莎拉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终究只是短暂的慰藉。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停止想象。  
因为，  
“人为了继续活下去，需要希望。”  

秀荣无法立即回答。  
因为瑞妍的话让她想起了过去的经历，也因为瑞妍说话的语气太过清晰而平静。  
瑞妍低沉的声音毫无稚气，让人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  
“所以莎拉必须做梦。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在梦的过程中，在自欺的过程中，  
她才能继续活下去。  

“……妈妈。”  
睁大眼睛看着瑞妍的秀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有很多想问的。  
但真正难以确定的是，自己是否真的想向瑞妍提出这些问题。  
因为不知道答案，秀荣最终选择了沉默。  

秀荣突然抬起头，环顾四周。  
在虚构故事的书堆之上，手持长剑的骑士威风凛凛地矗立着。  
却不知道自己只是仿制品。  
一切都是虚假的。  
没有波浪的木海和寸草不生的黄铜大地的地球仪，没有在宇宙中漂浮，而是被固定在这里。  
玻璃瓶中的帆船凄凉地漂浮在盐水上，只积满了灰尘。  
角落里的台灯闪烁着光芒。  
仿佛在向秀荣提问：为什么？  
黄色的光芒。病人的颜色。  
秀荣突然感到这里狭窄而压抑。  
书桌下足够两个小孩蜷缩，但对两个大人来说却显得拥挤。  
而秀荣和瑞妍已经不是孩子了。  
不再是了。  

“怎么了？觉得闷吗？”  
用发圈将秀荣的头发扎起来的瑞妍从背后抱住她，笑着问道。  
“不想和妈妈待在这里吗？要出去吗？”  
听到这句话，秀荣犹豫了。  
不喜欢吗？……不。她不这么认为。  
只是，在瑞妍怀里的时候，那种温暖和舒适让她总是想要撒娇。  
想拥有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哪怕是残缺的形式，这是错误的吗？  
即使那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希望再多偷取一些，这是坏的吗？  
如果是假的，一直相信下去，终有一天会变成真的吗？  
因为还不知道答案，秀荣仍在犹豫。  

秀荣半垂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黄色的光芒。  
“……不。没关系。”  
“是吧？妈妈也觉得和秀荣在一起最开心了。”  
像少女一样笑着的瑞妍亲了亲秀荣的脸颊，仿佛疼爱得不得了。  
看着害羞得脸红的秀荣，瑞妍又笑了起来，接着问道：  
“秀荣最喜欢哪本书？”  

这是一个微妙的问题。  
当然，秀荣读完了这里所有的书。不仅是书桌下的书，这房子里的大部分书她都读过了。  
因为瑞妍让她读。  
那么，这个问题是作为“老师”问的，还是作为“妈妈”问的呢？  
思索片刻后，秀荣停止了思考。  
梦和想象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存在于模糊的王国。  
在那里，非此即彼的规则并不适用。  
两者都可能是，有时也可能都不是。任何自己认为的答案都是正确的。  
所以，秀荣回答道。  
无论是对老师还是妈妈，两者中的任何一个。  
“我……喜欢《小公子》。”  
“为什么喜欢呢？”  
“只是……。”  
瑞妍没有要求她解释清楚喜欢的理由或哪个部分让她喜欢。  
“只是喜欢吗？原来如此。我们秀荣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呢？”  
她只是抱着秀荣，用柔软的脸颊蹭了蹭她的脸。  

秀荣没有抗拒瑞妍环绕在她脖子上的手臂，只是将身体交给了她。  
她没有回答为什么选择《小公子》，理由与从众多书中选择《小公子》的原因相同。  
《小公子》里出现了一位因失去儿子而关闭心门、与世隔绝的伯爵。  
因为一条腿不便，总是拄着拐杖的伯爵，是一个对一切都持悲观态度的人。  
但当他死去儿子的唯一继承人，孙子塞德里克被叫到伯爵的宅邸时，伯爵的世界开始改变。在故事中，阴沉且刻薄的伯爵总是被阳光坦率的塞德里克所感动，逐渐从过去的伤痛中恢复，开始走向光明。  
秀英真心希望自己能成为像塞德里克那样的人。  
她期待着有一天，书妍能够从伤痛中站起来，走出困住自己的宅邸，迈向光明。  
就像小公子的故事那样。  
像是用对世界的善意与信任编织出的闪闪发光的美丽童话。  
但秀英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她已经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童话。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和艰难。  
书妍的病情比想象中更加根深蒂固，而在这段关系里，秀英所能扮演的角色不过是为痛苦挣扎的书妍提供暂时的止痛剂，让她短暂忘却伤痛。  
所以，她无法说出口。  
因为如果对正在做梦的人说“这是梦”，梦就会破碎。  
只是，秀英忽略了一点：不知从何时起，她也开始和书妍一起做着同一个梦。  
咨询师曾说，这段旅程的终点是梦与现实的意外着陆。  
那么，当有一天飞机降落时，秀英是否也会一同抵达？  
“愚蠢到近乎傲慢了。”  
即使撒哈拉不说，秀英也知道。  
这不过是一件蠢事。  
“一个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的人，怎么可能记得你那微不足道的决心呢？”  
两个受伤的人互相安慰，不过是傻瓜照顾傻瓜。  
只是两个人的愚蠢（二联性精神病）罢了。  
即便如此。如果真的如此迫切地期盼着的话，或许。  
虚假也可能变成真实。  
感受着书妍贴近肩头的温暖，秀英闭上了眼睛。  
想象着自己被真正的珍宝包围着。


EP0236


有人曾说：
所有的文字都融入了作者的生命。
在空白的纸上刻下的并非简单的字符，
而是作者在人生中所见所闻所感的一切过往的回响，以及对当下的感悟，
更是对那迫切渴望实现的未来的祈愿。
就这样，一个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汇聚于纸上，这便是所谓的生命。
正因如此，即便在短短几行文字中，也能流露出作者的一部分。
朋友未经允许偷看日记时，那种莫名的愤怒与羞耻感，
或是第一次整理思绪写成的报告在大学同学面前朗读时，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
都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因为我们从未真正在他人面前展现过真实的自己。
“喂，说实话……”这样的表达背后，隐藏着无数辩解和自我合理化的盾牌，
它们戴着社会所赋予的精致语言面具，保护着那膨胀的自我。
“哎呀，话是这么说啦……”
“想说的话怎么可能全都说出来呢？”
“真的把所有话都摊开说？那百分之百会吵起来吧？”
“哎，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说到那份上就有点过头了。”
然而，在无人注视的地方，当一笔一划悄然书写时，
那些尴尬地笑着、挥手阻挡的人们，却展现出了从未示人的内心深处。
就像那个用棍子戳来戳去的好奇孩子离开后，蜗牛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
从坚硬的壳中慢慢探出。
如此写下的文字，便成为了毫无防备、毫无外壳的赤裸自我。
那脆弱的内在，即便面对最微小的伤口，也会惊叫出声，就这样暴露在纸上。
当然，难免会感到不安。
正因如此，大多数人无法忍受这种状况，
于是涨红着脸粗暴地抢走日记本，或是流着泪回到教室的座位上。
又或者，将写作本身神化，认为那是自己难以企及的伟大之事，从而将它与自我割裂。
这便是人们觉得写作艰难的原因。
但疑问依然存在：
如果写作是如此痛苦与不安，为什么世界上仍有人在坚持写作呢？
难道他们不懂得羞耻，也不会受伤吗？难道他们的心脏是钢铁铸成的吗？
不，他们和普通人并无二致，
同样会感到羞耻，同样会感到疼痛。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们心中有一种特别的渴望。
这份渴望，无论白天黑夜，始终在耳边低语。
那是一种他人无法听见的声音，它说：
“请理解我。”
这是某种缺失。
缺失催生了欲望，欲望成为了动力，动力转化为行动，行动又编织成故事。
这一连串的化学反应在瞬间点燃的火焰，一旦夺走了目光，便如同被幽灵附身般无法抗拒。
若非如此，有谁能够独自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忍受着孤独，为那些素未谋面的人写下文字呢？
只有那些放弃了其他人生机会，怀着如此迫切的渴望，最终坐在白纸前的人，才能做到。
然而，我们的语言是不完美的。
你的语言与我的语言并不相同，
一旦话语出口，便再也无法与最初的意味相同。
如同暴露在空气中迅速枯萎的脆弱花瓣。
因此，这份渴望只会留下燃烧般的焦躁，却永远无法实现。
就像坦塔罗斯的诅咒那样。
如果那是我们的宿命，那便如此吧。
但，那么，为何神明赐予我们不完美的语言，同时却又赋予我们渴望被理解的欲望？
如果这注定以悲剧收场的矛盾便是我们的本质，
那么，为何我们注定要以如此悲伤的姿态存在呢？
#
“……旅行？”
正在煎蛋的秀英反问道。
从后面将下巴搭在秀英肩上的书妍只是点了点头。
“嗯。有间不常用的别墅。”
“不常用的……别墅？”
别墅这种东西，就像借出一把闲置的伞那样，可以如此轻松地说出口吗……？
在秀英因认知差异而疑惑之际，书妍悄悄伸出的手滑进了秀英的围裙，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秀英惊得跳了起来。
“啊……！”
“我们去那儿吧。一定会很棒的，好不好？”
“现在可是在火前，很危险的……”
秀英强忍着差点儿摔碎的心脏，皱着眉头露出生气的表情，
但书妍却像个孩子般笑开了花，紧紧抱住秀英，左右摇晃着撒娇。
“去吧，去吧，一定会的。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嘛？”
“……真是的……”
原本担心油溅到书妍的秀英无奈地笑了。
“好吧，真的有那么好吗……？”
“当然！我太期待了。”
书妍立刻开始收拾行李，拄着拐杖快步走向餐桌。
秀英看着她，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
就这样，虽然有些突然，
冬季别墅之旅被敲定了。
“您说的是大关岭的别墅吧。明白了。”
在为旅行做准备时，秀英提前去向朴司机确认目的地，他点了点头。
“您早就知道……？”
“当然知道。陪小姐去过好几次的地方，我要是忘了，可就失职了。”
“原来如此……”
秀英重新打量着朴司机那亲切的笑脸。
说起来，朴司机在妈妈年轻时就已经是司机了，
所以他知晓秀英不曾经历过的那些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看着朴司机那头因霜白而显得愈发苍白的头发，
秀英点了点头，突然又问道：
“不过，别墅是在大关岭吗？”
“原本是个牧场，董事长买下后建了别墅。那是个好地方，风景优美，空气清新，非常适合休养。夫人健康时也常去。”
说到这里，朴司机突然停顿了一下，轻咳了一声。
“夫人……”“看来，我多嘴了。都说老了话多，真是没错呢。”  
朴司机有些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随后补充道：“那位是小姐的母亲吧？”  
“嗯……”  
妈妈的妈妈。  
仔细想想，妈妈也不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  
毕竟妈妈也有她的妈妈。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却让人觉得特别陌生。  
为什么没想到呢？  
大概是因为迄今为止听到的关于家族的事，都是关于会长，也就是爷爷的事吧，所以才会这样。  
“现在已经去世了，所以不能在小姐面前提起。小姐生前非常依赖夫人。夫人去世的时候，小姐伤心到什么程度，您都不知道。”  
“啊……原来如此。我不知道……妈妈，不对，老师她，很少说起自己的事……嗯……所以，嗯……”  
秀英语无伦次地继续说着，声音随着脸色的变红逐渐变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般的声音。  
就像学校里那些因为走神不小心把老师叫成妈妈的孩子一样，她感到非常羞耻。  
不过对秀英来说，幸运的是，朴司机理解她的尴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交谈。  
这既是成年人的细心体谅，也是作为侍奉司家长辈的家仆养成的一种习惯。  
据说德川家康的墓地有三只猴子雕刻的木像。  
这些猴子特别的地方在于，每只猴子分别遮住了耳朵、嘴巴和眼睛，旨在表达孔子“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视”的格言。  
司家对仆人的期望正是与这些猴子一样。  
意思是，对于可能成为主人家族丑闻的事情，听到也要装作没听到，看到也要装作没看到，嘴巴要闭紧。  
而朴司机正是这些家仆中最为践行这一美德的人之一。  
他侍奉司家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这便足以证明。  
那些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仆人，从一开始就无法生存下来。  
“毕竟是乡下地方，年轻人们喜欢的场所可能不多。从这一点来看，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寂寞。”  
他为秀英着想，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继续淡定地交谈。  
外人看来，他的应对自然得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正因为如此，原本慌乱的秀英慢慢恢复了平静。  
“不过真的去了的话，您一定会喜欢的。小姐也经常去，去得太频繁以至于会长都担心了。”  
“是吗……？您这么说的话，我也开始期待了。”  
在朴司机的体贴下，秀英似乎逐渐从羞耻感中恢复过来。  
直到朴司机再次叫她：“二小姐。”  
“嗯，是我……？”  
这个始终无法熟悉的称呼让她回答慢了一拍。  
朴司机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秀英，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的眼神中似乎带着某种悲伤，又像是感到遗憾。  
那眼神不像是一个侍奉主家数十年的老司机的，而更像是一个为像女儿一样的孩子感到同情的成年人的眼神。  
“不知道您是否了解，小姐提出要去那座别墅，是时隔三年的事了。”  
“……”  
三年前。  
这句话的分量让秀英停住了脚步。  
看到秀英心绪复杂的模样，朴司机缓缓弯下了腰。  
这种礼节对于这个还未活到他生命一半的孩子来说，似乎有些过分。  
几缕他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白发垂落下来。  
“恳请您，好好照顾小姐。”  
秀英无言以对。  
#  
“晕车药带了吗？”  
坐在旁边座位的瑞妍看着秀英问道。  
已经问过好几次了，秀英也回答这次上车前吃了，而且耳后也贴好了。  
“安全带系好了吗？”  
“嗯……系好了，别太担心。”  
但瑞妍似乎只靠言语无法安心，伸手拉了拉秀英的安全带，确认了好几遍。  
几乎每30分钟就会确认一次，秀英终于忍不住，轻轻抓住瑞妍的肩，劝她停下。  
“我真的系好了，不用再拉了……”  
但瑞妍这次并没有像晕车药那样勉强答应。  
她皱着眉头，非常坚决地摇了摇头，仿佛在说这件事不能轻易放过。  
“不行，中途可能会松开，或者你可能会觉得闷就解开。”  
“……我真的不会解开。别太担心了。”  
“绝对不可以解开！就算很闷也要忍着。知道吗？”  
瑞妍说着，但依然用一种仿佛秀英是易碎饼干般的担忧眼神反复检查安全带的接口。  
“……再受伤可不行。”  
秀英本想说她太过担心了，但听了瑞妍的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后悔比任何伤痕都更长久。  
对这个事实心知肚明的秀英，终究无法说出“别再管了”这样的话。  
看到秀英乖巧地点头，瑞妍满意地笑了，轻轻拨开秀英额前的刘海，温柔地笑着。  
“对不起，我太担心了。就算很闷，也能稍微忍一下，对吗？”  
“……嗯，可以的。”  
“真是乖孩子。”  
瑞妍笑着，像表达疼爱一样抚摸着秀英的脸颊，随后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几年来她第一次出远门，之前只是短暂地往返于宅邸附近。长途旅行果然还是让人疲惫。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而这也与她对秀英安全近乎强迫症的保护欲有着某种联系。  
她像一只孵蛋的母鸟一样，紧绷着神经，警惕着任何微小的可能。  
“……”  
秀英静静地看着睡着的瑞妍，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但与外表不同，异常温暖。“请稍作休息，只要穿过这条隧道，很快就到了。”因山路行驶而因气压变化有些耳鸣的耳边，传来了朴司机的声音。

大关岭隧道。山中央像微微张开的嘴巴一样的黑洞上方，挂着写有这个名字的标志牌。

“这里是我国第二长的隧道，也是穿越山脉的隧道中最长的。进去之后您就会知道了，感觉会很久才到终点。”像导游一样解说的朴司机的话，让秀英不由得想起了过去的事。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爸爸开车带全家去旅行，每当遇到隧道，秀英和雅英就会深呼吸，准备屏住呼吸。这是她们俩的游戏，她们自己定下规则：如果成功在隧道结束前屏住呼吸，愿望就会实现。成功的时候也有，但失败的时候更多。毕竟对还是孩子的她们来说，在穿过长长的隧道期间一直屏住呼吸是件难事。爸爸看到她们憋得满脸通红，觉得有趣，也会说“让我也加入吧”，但因为是大人而被拒绝后，就会假装说“那我就慢慢开”，故意放慢速度。其实他嘴上这么说，却会加快车速，妈妈则在一旁责怪他“这样会出事故的”。随后……

别想了。

“……”秀英摇摇头，试图驱散这些接二连三浮现的记忆，不知不觉隧道已近在眼前。抬头望着像巨兽嘴巴一样张开的隧道入口，秀英不由自主地在进入隧道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举动一半是出于冲动。紧接着，隧道将秀英乘坐的车吞没了。漆黑的隧道内，沿着墙壁密集排列的黄色指示灯的光快速向后流动。一、二、三……伴随着脑海中滴答作响的时钟声，秀英思考着该在隧道结束时许下什么愿望。

她本就没打算许下多么宏大的愿望。一半是出于玩笑，想要模仿儿时的游戏，另一半则是因为她知道愿望本就不会实现。不知从何时起，秀英不再许愿了。过去许下的愿望有多少？每次许愿时，她真的不够虔诚吗？即便如此，她的愿望却从未实现过。她不知道原因，按理说许了这么多次，总该有一两次实现吧。

她突然想到，如果天上有神明在俯视她，或许不是因为神明对她特别苛刻，而是因为她许的愿望太贪心，或是太虔诚。所以，她决定许一个即使不实现也不会太失望的愿望。

秀英按住因缺氧而微微颤抖的胸口，看向旁边睡着的妈妈的手。妈妈似乎担心在睡梦中松手，紧紧握住了秀英的手。看着那只手，秀英决定了她的愿望。希望这次旅行能成为一次美好的经历。她像祈祷般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个愿望，努力压制住逐渐窒息的胸口。

“我国第二长的隧道”这句话似乎并非虚言。按理说应该快到尽头了，但前方依然看不到出口。尽管如此，秀英还是坚持着。她反复握紧又松开妈妈的手，双脚轻轻跺地，身体左右摇晃，但依旧固执地屏住呼吸。过了一会儿，直到耳边传来“哔——”的声音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白光。在光迅速吞噬她的瞬间，秀英反复许愿。

希望这次旅行……

穿过隧道后，秀英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然而，吸入新鲜空气的喘息还没结束，秀英环顾四周，微微张开嘴。

仅仅穿过一条隧道，世界却被一片雪白的光染得闪闪发亮。挂着冰凌和雪的银白树挺拔地矗立在道路两旁，远处像撒了一层细雪般的山峰连绵不绝。连接山峰之间的高原，像展开的洁白纸张，保持着纯净的白色，未经任何人的触碰。金色的阳光洒在上面，与雪相遇，化作点点白光，向四周散射。眼前的冰雪或许冰冷刺骨，但从远处看，却显得无比温暖柔和。

这冰冷、寂静又平和的景色，实在太美了。

或许这是她的愿望第一次实现的瞬间，秀英不由自主地想着。

“哇……”秀英望向窗外，发出一声叹息般的感叹。

漫长黑暗隧道的尽头，迎接她的是一片雪的国度。


EP0237


“真是好久不见啊，小姐！”
提前得到消息出来迎接的管理员大妈高兴地迎接了两人。
“好久不见，两位都还好吧？”
“哎呀，像我们这样的人啊，一直都一样啦！哪有什么过不好的理由呢？会长总是细心照顾我们，让我们没有任何不便的地方，真是只有感激的份儿啊。”
看着如同久别家乡的女儿回来一般，管理员大妈脸上的笑容迟迟没有散去。
“大叔的腰最近怎么样了？”
“还不是老样子。最近天气冷了，又说腰疼得不行，今天一大早听说小姐要来，就跑出去劈柴了。倔得很，怎么劝都不听，说是要给小姐做喜欢的烤鸭。”
寒冷的冬日虽然寒风凛冽，但瑞妍嘴角浮现的微笑却格外温暖。
“小时候喜欢的东西，您还记得啊。”
“当然啦！在我们眼里，小姐还是十年前那个小女孩呢。我还记得呢，小姐小时候想看小羊，翻栏杆时膝盖磕破了，哭得那么伤心，当时真是心疼坏了。”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您怎么还说啊。”
妈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瑞妍却只是咯咯地笑。
她很高兴看到妈妈和别人久别重逢时倾诉心事的模样，也很开心能听到妈妈小时候的故事。
其实，今天上车的时候，瑞妍还以为只有自己和妈妈会住在别墅里。
毕竟是长时间没人住的房子，一定会冷冰冰的，所以开暖气、通风、打扫灰尘，第一天肯定会非常忙碌。
她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而，真正到达后才发现，情况完全和想象中不一样。
这座由牧场改造的别墅，红色的屋顶非常漂亮，像童话书里的华丽建筑。
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白烟，宽广的花园覆盖着厚厚的白雪。
跟着进去后，瑞妍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妈妈解释说，如果一直不管理，过不了几年房子就会变成满是灰尘和蜘蛛网的废弃建筑。
所以，即使主人不来，也需要有人住在这里帮忙保持清洁。
通常是让平时住在别墅里负责清洁和管理的人，在主人家来时帮忙处理各种事务。
眼前这对笑眯眯的老夫妇正是这样的人。
“真是好久不见了，小姐。”
“您好，最近过得怎么样？”
“啊，当然啦！我们在这空气清新、水质纯净的地方过得很好。”
管理员大叔是个有些特别的人。
他身材高大，气质非凡，加上浓密的胡须，以及被冬日寒风吹得通红的鼻子，给人一种山野汉子的感觉。
而且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如果是一般情况下的瑞妍，恐怕会被吓到，但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可怕。
反而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第一眼见到他时，瑞妍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是在哪里见过呢……？
像他这样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应该不会忘记才对……
在瑞妍苦思冥想的时候，管理员大叔接过妻子递来的咖啡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眼神就像逃学被逮住的调皮小男孩。
“抱歉，没能及时出来迎接。劈柴的时候没注意时间。”
“早就让你快点做了。不然等小姐来了再做也行啊，非得现在坚持做。”
“不行啊，得提前劈好，把水分晾干。都一起生活四十年了，连这都不懂？”
“要做就早点做啊。昨天还说腰疼得不行，今天就折腾成这样。要是再累倒了，我还得照顾你。干脆搬到镇上去住得了。”
“你这人啊，住在山里的人哪能花钱买柴火啊。要那样的话，不如退休算了。”
“他啊，还觉得自己是年轻小伙子呢。我们后天就七十大寿了。七十了。”
“哎……真是的。”
说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的大叔，只好无奈地咂了咂嘴。
看着这一幕，瑞妍忍不住笑了。
他们争吵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最要好的朋友，虽然嘴上吵个不停，但字里行间却透露着对彼此的关心，真是让人羡慕。
是不是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夫妻都会变得如此亲密无间？
即使只是旁观，也能让人不由自主地露出温馨的微笑。
瑞妍心想，如果很久以后，自己和阿英也能成为这样的夫妻就好了。
“两位还是一如既往啊。”
“到了这个年纪，变化就不大了。每天都是一样的日子……只有小姐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每年都看着小姐长大，变得认不出来了。”
“别说这种话了。我也不至于听起来那么年轻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小姐和会长一起来的时候还那么小呢。整天喊着‘圣诞老人，圣诞老人’，跟在后面跑来跑去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就在那一瞬间，瑞妍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啊！”
为什么会没想到呢？
一直觉得眼熟，原来是圣诞老人啊！
给眼前笑着的大叔套上想象中的红色衣服，一切顿时变得清晰无比。
明明这么像，为什么之前没发现呢？
随着一直困扰她的疑问被解开，瑞妍忍不住拍了拍手掌，这才发现屋里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这孩子真是……”
妈妈略带尴尬地笑着说了句。
难道，我又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瑞妍的脸像蒸笼里的虾一样，渐渐变得通红。
片刻后，这只“熟透的红虾”慢慢走到妈妈身后躲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管理员大叔一脸犹豫，忍不住问道：“这位是……”
“啊，这孩子……”
妈妈笑着正准备回答，却突然停顿了一下。然而，那段时光非常短暂。
如果不是秀英，几乎无法察觉到的极其细微的延迟。
妈妈结束短暂的犹豫后，笑着介绍了秀英。
“这次是来一起休息的，所以请像对待我一样好好对待她。两位都是很好的人，相信你们会温暖相待。”
到了这个地步，秀英也不能一直躲在妈妈身后。
秀英摸了摸仍然发烫的耳朵，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啊，您好……？我叫韩秀英。请多多关照……”
“原来是秀英小姐啊。有需要的时候，请随时叫我，不用客气。”
“啊，好的……谢谢。”
在三人满意地笑着注视下，秀英的脸越来越红。
她那可爱的模样让三个人终究忍不住笑了出来。
#
之后，妈妈也花了一会儿时间解开了积压的心事，觉得现在该休息了，便站起身来。
“我的房间还是老样子吧？”
“当然。每天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小姐用过的东西也一个不少地放在原位。”
“很好。秀英的房间就安排在我隔壁。”
这样对话结束后，秀英被带到了房间里。
现在，她正躺在宽敞的床上，百无聊赖地翻滚着。
因为她没什么事可做。
当然，房间很漂亮。
柔软蓬松的地毯铺满了整个地面，宽敞得可以随意滚来滚去。
整洁的原木材质装饰，加上一侧墙壁上摇曳着温暖火光的壁炉，让人感到舒适。
但是，欣赏房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窗外纯白的景色让她赞叹不已，拍下照片发给雅英和朋友们后，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想要整理行李，但原本除了几件衣物和一些生活必需品外，其他东西都在别墅里，所以也没带来。
虽然带了几本书以防无聊，但说实话，现在并不想读。
那么打扫一下房间吧？但房间已经一尘不染，根本不需要打扫。
既然是作为客人来的，安安静静地坐着好好休息就是她的任务，但秀英一直是帮妈妈做家务的。
现在不找点事做，反而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嗯……”
她又看了看手机，但雅英似乎很忙，没有回复。
秀英坐了起来。
她需要做点什么。
因为静静待着总会胡思乱想。
“……啊。”
秀英突然坐直了身子。
她怎么没想到呢？
管理员先生和阿姨现在一定在忙着准备迎接他们。
那我去帮他们不就行了！
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秀英为自己的突发奇想感到高兴，便走出了房间。
“不行。您应该好好休息。”
但计划失败了。
秀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些。
看到她闷闷不乐，正在洗米的管理员阿姨笑着拒绝了。
“让小姐帮忙做事的话，我们会被会长骂的。”
“那个……但帮一点忙应该没关系吧……？”
“不行。会长可严厉了。我们会被骂得很惨的，请您理解。”
她抬头看了看阿姨，发现她正和蔼地笑着。
看她笑着说话的样子，似乎并不是真的会受罚。
显然是为了不让秀英操心。
虽然是件值得感激的事，但秀英还是不自在。
“可是……”
秀英仍犹豫不决。
想到两位年纪不轻的长辈在准备饭菜，而自己却一个人躺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心里实在不好受。
就在她无意识地摆弄手指时，意外地救赎来自一直看着她们争论的管理员先生。
“那能帮我一个忙吗？”
“啊，好……！当然，请尽管吩咐……！”
“嗯，其实是这样的。晚上我们想烤面包，但牛奶刚好用完了。您能不能去村里买一盒牛奶，就当是散步了？”
“当然。放心交给我……！”
“晚上之前买回来就行。这张卡您可以用。如果还想买别的东西，也可以顺便买回来。”
秀英看了看表。
现在是3点。
离晚饭时间还早，所以先生的建议其实更像是散步而不是跑腿。
不过总算有事情做了，这样就好。
心情好转的秀英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去了！”
“外面雪很多，小心别滑倒。”
阿姨在身后喊着，但秀英已经跑远了。
#
站在路中央的秀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口中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了白色，飘向天空。
秀英抬头看了看那团白气，然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穿着。
雪白蓬松的斗篷，遮住耳朵的蓝色毛线帽。
戴着印有可爱星星的薄荷色长手套，以及舒适的雪地靴。
斗篷上还挎着装有钱包的斜挎包，用来装牛奶。
嗯。穿得暖暖的，不会感冒，卡也带好了。
秀英点点头，环顾四周。
沿着木栅栏延伸的小路下方，是一望无际的山丘。
正如先生所说，周围有许多牧场，广阔的牧场上悠闲的奶牛们正悠闲地晒着太阳或咀嚼主人撒下的干草。
这是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宁静画面。
“……出发吧。”
在寒冷的空气中，秀英的脸颊变得粉红。她满怀探险的期待，眼睛闪闪发亮，坚定地迈出了脚步。
咯吱咯吱。
靴子每踩一步，雪地上都会留下小小的脚印。
脚步虽然缓慢但却不断地向前延伸，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EP0238


“喂，宋有珠，你在这里干什么？有明星来了！”
“明星？哪个明星？”
“不知道。但真的超级漂亮。”
“在哪儿啊？”
“在超市！好像是来买东西的。”
还未经历变声期的孩子们特有的尖锐嗓音在巷子里回荡。
在路边玩耍的孩子们一个个站起来，开始奔跑。
虽然只是随口说了句“超市里来了个明星”，但没有一个孩子追问是哪个超市。
因为这个村子里只有一个超市。这就是一个如此偏僻的山村。
因此，对于那些过着枯燥日常的孩子们来说，有明星来访的消息是多么新奇和刺激。
孩子们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气喘吁吁地跑向超市。
平时大人们偶尔会来这里买米酒或鱿鱼干的超市门前，此时已经聚集了许多闻讯前来围观的人群。
这么多人同时聚集在这里，恐怕是开业以来头一回。
聚集在此的不仅仅是大人。
平时自称“大人的聚会”、不让孩子参与的中学生和高中生们，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什么啊？听说有明星来了，怎么没看到？走了吗？”
“进超市了。应该一会儿就出来吧。”
“不过怎么没看到摄像机？真的是明星吗？”
“笨蛋，可能是来玩的吧。”
“你看到脸了吗？”
“嗯，真的超级漂亮。”
“是谁啊？拉格朗日？拜托，要是拉格朗日的知恩悠就好了。”
“她怎么可能来这种地方？她现在应该在国外开演唱会吧。是知恩润吧。”
“什么啊，你也没看清楚？那到底是谁？是偶像吗？”
“不知道。应该是不太有名的过气偶像吧？现在偶像太多了。”
与那些连是谁都不知道、只是听说电视上出现的人就好奇地跑来围观的大人和小孩不同，那些拿着手机四处搜索、议论纷纷的中学生们，语气中透着一丝冷淡。
他们的态度中夹杂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一种“明星来了有什么特别的，值得全村人都来看”的反叛心理，又有一种“反正除了我们，没人知道这明星是谁”的优越感。
说到底，青春期就是这样，自以为已经看透了世间万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嗤笑，虽然这并非完全错误，但也并非完全正确。
与那些怀揣着田园生活理想的都市人的天真浪漫不同，所谓的理想乡村只存在于农疗综艺或特别纪录片中。
在这个人人都有智能手机的时代，哪里还存在什么未被现代文明侵蚀的“净土”呢？
那些在纯净的自然中辛勤劳动、过着简朴生活的人们，所谓的“治愈生活”，早已被现实取代。
现实的农村是：奶奶在院子里喂完叽叽喳喳的鸡后，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继续看她的智能电视上的连续剧。
学校里学生寥寥无几，孩子们看完短视频，等着爸爸来接他们回家。
更何况，这里是大关岭。
开车两个小时就能到首尔的距离。
这里也是每年冬天挤满滑雪游客、花钱如流水的地方，还是综艺节目拍摄团队频频造访的地方。
几个月前，某电影演员和某演歌歌手还在这里拍摄了一档“在乡村做饭”的综艺节目，租用了隔壁村子的空房子短暂居住。
考虑到大多数在首尔生活了一辈子的人都没机会见到一次明星，可以说这里的人们反而对这类事情更加熟悉。
然而，当超市里等待的少女走出来时，人们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就连最刻薄、最冷嘲热讽的孩子也不例外。
“真漂亮……”
仿佛某个人的低语，少女确实美丽。
不仅是因为她那张如人偶般精致的脸庞。
她五官精致、外貌可爱，这当然吸引了目光，但更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是她身上那种奇妙的吸引力。
那是少女向女性过渡时期特有的美丽。
一种脆弱而不稳定的不平衡中绽放出的美丽花蕾，这种美丽在人生中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天真、纯洁，却又夹杂着一丝幽暗与脆弱。
矛盾的事物在生命中首次达到完美的不平衡，那种感觉就像数十年一遇的彗星，或行星排成一列时带来的震撼。
仿佛要证明这一点，少女的脸庞时而展现出无尽天真无邪的孩童模样，时而又呈现出某种神秘的女性魅力，时刻变幻着形态。
仿佛她还未决定哪一张脸更适合自己。
从未成熟到成熟的过渡期，即将绽放的美丽让数十双注视她的眼睛安静了下来。
如果这里真的有娱乐圈的人在场，他们或许会用一句话来总结这漫长的描述。
氛围（Aura）。少女身上有这种东西。
少女手中拎着装满牛奶盒的塑料袋，看到超市门前聚集的人群，有些慌张地停下了脚步。
她怯生生地往左边挪了几步，但那边也有人。
又往右边走，结果还是一样。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处跟随的目光，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脸颊泛红，最后尴尬地笑了笑。
她那如白色花瓣上泛着淡粉色般的微笑，在人群中引来了几声低低的惊叹。
主要是从站在远处的男孩们那边传出的。
或许其中一些人今晚会失眠。
不过，先不谈这些正对异性产生兴趣的男孩们即将面临的烦恼，少女的微笑还带来了另一个变化。
她身上那种让人难以接近的独特氛围，仿佛被洗去了一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可爱邻家女孩般的亲切感。在氛围的转变下，平时喜欢对邻居指手画脚的大妈开口了。

“你是来拍摄的吗？”

“啊？我吗？不是……”

“那你是来度假的吗？”

“啊，是的，我是来旅行的。”

“那你不是歌手？”

“啊？不是，不是……”

“那你是演员吗？”

“不是……为什么这么想……”

“哎呀，小姐你太漂亮了，我差点以为你是哪里来的明星呢。”

“啊，不是。谢谢……”

听着大妈如暴风般的夸赞，脸红的秀英显得有些尴尬，看到这一幕的人们这才接受秀英并非明星的事实，纷纷起身离开。然而，尽管如此，秀英与人们之间微妙的距离感依然存在，这并不仅仅是因为秀英的外貌。

本质上，有一种看不见的差距存在。秀英或许没意识到，但实际上，瑞妍为她挑选的衣物都是知名奢侈品牌的年轻线。与邻居孩子们在打折时父母从奥特莱斯买的衣服相比，从面料到缝线，细微之处都透露出许多不同。即便没有显眼的品牌logo，从质感到细节，都产生了巨大的差异。即使没有足够的眼光去分辨哪里不同，也能感觉到某种不同。

不仅如此，秀英白皙无瑕的漂亮脸蛋与在外面奔波、被太阳晒黑、被寒风吹拂的孩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然，她是那种在宠爱中幸福成长、从未经历过苦难的富家千金。这样的女孩儿或许会犹豫用皱巴巴的纸币买面包是否合适，或是为每月减少的存款余额感到焦虑，但这些琐碎的烦恼，她恐怕从未经历过。

换言之，这是两个世界的相遇。山区以度假村和滑雪场为代表，美丽而华丽。前往那里的游客们希望能够摆脱烦恼，追求快乐，因此总是面带幸福的笑容。而山下的世界，则是以单调的寂静为象征，依靠为游客谋生的人们的生计。没有华丽的店铺，没有像样的设施，只能在日渐老旧的建筑中日复一日地生活。两个世界的交汇点并不存在。

山下的居民们仅仅是为了生存就已经足够艰难，因而从未踏足就在眼前的滑雪场。而山上的游客们只想欣赏精心打造的舞台，对背后的寒酸毫无兴趣。虽然没有人说必须如此，但这种割裂却一直延续至今。

因此，从山上下来的秀英，可以说是打破了这种不成文的规定，是一场无意的相遇。就像原本应成群结队飞行的候鸟迷路后降落一般，这是一种罕见的意外。这也是为什么村民们会与秀英保持距离，尴尬地注视着她。

“……啊。”就在这时，秀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秀英是一个对他人目光和情感极为敏感的女孩。她很快就察觉到，有些人对她的存在感到不适。四处张望的秀英，仿佛一只迷失方向、误入陌生之地的大鸟。

“……。”

秀英先是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随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些许苦涩，又似乎有些歉意。她远远地向那些站着的人们鞠了一躬，然后开始返回山上那个原本属于她的世界。

#

就在她刚离开村口，走上坡路时，

“姐姐！！”

一声高喊让她回头，只见一个比秀英还小得多的女孩正奋力跑过来。那女孩看起来像是小学低年级的学生，大概只有十岁左右。她正是刚才在超市前目不转睛盯着秀英的孩子们之一。

或许是因为担心秀英离开后追不上，那女孩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她扎着两条辫子，跑动时辫子不断在空中飞舞。秀英犹豫片刻后，向女孩方向站定，慢慢蹲下身来。她担心女孩会因为心急而摔倒受伤。她想，这样蹲下来等着，或许女孩会跑得慢一些。

秀英的意图似乎被女孩理解了。女孩稍微放慢了脚步。尽管如此，秀英与女孩之间依然有一段距离，因此在女孩用她的小短腿努力靠近时，秀英不得不等待更久。

“找我有事吗？”

女孩好不容易跑过来，却因为紧张而眼珠乱转。为了缓解她的紧张，秀英温柔地笑着，与她目光相接。孩子们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从对方的表情中就能知道他们是否喜欢自己。

秀英的努力似乎有了成效，女孩在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后，突然对秀英说：

“姐姐好漂亮！”

“啊……？”

面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秀英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眼，随后慢慢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女孩看着秀英的笑脸，眼睛稍微睁大了些。

“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金夏恩……”

“谢谢你，夏恩。你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夏恩点了点头，然后左右摇晃着身体，无法安静下来。她的眼睛依然盯着地面。这是孩子们在害羞或感到尴尬时常见的行为。当然，如果问原因，可能会有无数个理由，大人们永远无法理解。但无论如何，根源只有一个。

用大人们的话来说，她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

所以，秀英耐心地等待着，让夏恩能够把想说的话说出来，直到她的小脑袋里整理好思绪。

“在我见过的人中，姐姐是最漂亮的……”“是吗？真是荣幸啊。世界上漂亮的人那么多，我竟然是其中最漂亮的那个吗？”

“……”

夏恩几乎用微不可察的动作，却坚定地点了点头，秀英见状笑了出来。  
如果认识秀英的人看到这一幕，可能会稍微感到惊讶。  
因为秀英平时听到任何赞美自己的话时，都会像听到不该听的东西一样尴尬得不知所措。  
如果换成其他人说类似的话，她一定会尴尬地避开话题。  
但孩子们的赞美，她却能够坦然接受。  
因为那是没有任何隐藏意图的纯粹赞美。  
或许正因为如此，秀英表达谢意时的声音里，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含糊不清的感觉。  
“谢谢你这么说。今天多亏了夏恩的夸奖，姐姐的心情变得特别好。”  
秀英的笑容仿佛带着温暖的阳光，夏恩红着脸不敢直视她，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秀英伸手帮夏恩整理了一下围巾，一阵柔和而温暖的香气轻轻飘了过来。  
漂亮的人连身上的味道都这么好闻吗？  
夏恩在心里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愿望总是这样，夏恩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那姐姐要走了。夏恩也别在外面待太久，赶紧进去吧，不然会感冒的。”  
秀英的手渐渐离开了。  
看到秀英准备离开，夏恩有些着急，连忙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这个……！”  
“嗯……？这是什么？”  
夏恩递过来的是一张印着迪士尼公主的贴纸。  
这是夏恩的宝贝。就连她最好的朋友敏书苦苦哀求，她也从未给过。  
看着夏恩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递过来，秀英伸出小手接过了贴纸。  
虽然把珍藏的宝贝给了别人，但夏恩并没有感到可惜。  
反而只是单纯地觉得，它找到了最适合它的地方。  
秀英歪着头，有些困惑地笑着问道：“谢谢你，不过我该怎么用它呢？”  
“可以贴……直接贴就好了。”  
“贴在哪里呢？”  
“随便……姐姐想贴的地方。”  
秀英稍微思考了一下，把贴纸撕下来，贴在了自己外套的胸前，随后笑了。  
“谢谢你，我会好好用的。”  
这样就够了。  
不知道为什么，夏恩觉得这样很好，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秀英轻轻摸了摸夏恩的头，终于转身踏上了回去的路。  
“……”  
看着秀英在风中微微晃动的背影，夏恩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  
手机壳背面贴满了她之前贴的贴纸，每一张都随着她的手指被触摸到。  
虽然这些都是她喜欢的贴纸，但并不是她最珍惜的那些。  
她最珍惜的贴纸，都贴在了日记本或玩偶屋这些离她最近的重要物品上。  
夏恩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没用掉送给秀英的那张贴纸。  
因为那是最最珍惜的贴纸。  
因为她最喜欢那张贴纸。  
理所当然地，那张贴纸应该贴在一个特别又特别的地方。  
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位置，所以才一直留着，但现在。  
现在，那张贴纸一定在最适合的地方，闪耀着无比美丽的光芒。  
目送着从山上下来的公主，夏恩满意地微笑着，嘴角呼出白色的气息。


EP0239


冬天的山总是早早天黑。  
这里也不例外，秀英提着装牛奶的塑料袋回来时，天空已经从紫色染成了黑色。  
“我回来了。哇，好香的味道……”  
“欢迎回来。先把牛奶给我，坐下休息一下吧。晚饭快做好了。”  
秀英按照阿姨的吩咐，乖乖坐下，一边闻着从厨房飘来的香味，一边感叹。  
滋滋作响的肉油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大概是炖菜的味道。牛奶和黄油的香气在锅中翻滚，还有一些说不出的味道，仿佛各种香料和调味料在厨房里招手示意她过来。  
“不过，你回来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久呢？是出去散心玩得开心吗？”  
“啊，不，不是那样的……真的只是去买牛奶了。因为路不太熟悉……”  
秀英连忙摆手解释，生怕被误会是偷懒跑了别的地方。  
当然，阿姨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  
原本就是让她慢慢逛逛村子，顺便买点东西回来的。  
只是，如果只是去买牛奶就回来的话，时间似乎有点太长了。  
慢慢走的话，来回也只需要30分钟左右，怎么会用了两个小时呢？  
“那个……”  
秀英避开阿姨圆睁的追问眼神，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其实也不是不能说，但解释起来有点麻烦。  
和城里有完善的公共交通不同，乡下的人对距离的感知是完全不同的。  
对于习惯了走到哪里都要先查最近地铁站的城里人来说，这里的人会觉得走个三四十分钟的路程完全不算什么。  
而那“30分钟”的预估，也是对每天在山路上上下下的本地人而言的。对于一个不熟悉路况的人来说，走个来回恐怕要花双倍的时间。  
更何况，秀英本就走路慢，连朋友都得停下来等她。所以，她确实没有偷懒，而是真的努力走了一个来回。  
但如果老实交代，岂不是显得管理员阿姨给还没休息好的秀英安排了太辛苦的差事吗？  
她不想让一直对她很好的阿姨因此感到内疚。  
而且，也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像个连牛奶都买不好的孩子。  
见秀英支支吾吾，阿姨大概猜到了情况，脸上露出了歉意的表情。  
“哎呀，我真没想到。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让你去了，直接让朴司机开车送你去不就好了。”  
“司机先生也想休息吧，麻烦他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就一会儿的事。而且，要是小姐的请求，他肯定不会嫌累的。”  
“是吗……？”  
“当然啦。你这么乖巧可爱，就算是睡着了他也会立马出门的。”  
看着有些害羞的秀英，阿姨笑着转身走进厨房。  
“稍微等一下。本来就打算等你回来给你的。喝一杯吧。”  
“这是什么……？”  
“我们小姐小时候喝过一次，好像很喜欢，后来每次来都会要这个。说是睡前喝特别好。”  
阿姨拿来的是一杯热气腾腾的马克杯。  
秀英往里一看，杯子里是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牛奶。  
“啊，这是……？”  
“趁热喝吧，小心别烫到。”  
“啊，好的。”  
秀英本想说什么，但在阿姨的催促下，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  
下一刻，她的眼睛瞪大了。  
这也太好吃了吧！  
牛奶甜得像加了蜂蜜，上面撒的黑褐色粉末散发出淡淡的肉桂香气。  
喝完牛奶，秀英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相当饿了。  
大概是因为走了一路的冷风吧。回过神来，杯子已经空了。  
秀英擦掉嘴角的牛奶泡沫，将杯子还给阿姨，低头道谢。  
“谢谢，真的很好喝……”  
“味道不一样吧？这是从旁边牧场拿来的，今天早上刚挤的，特别新鲜浓郁。”  
“那买的牛奶是……？”  
“哎呀，被发现了。”  
阿姨笑了起来。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  
下山的路上，目之所及都是牧场，既然附近就有，何必非要跑到山下去买呢？  
但这也难怪，毕竟秀英一直生活在城市。  
和其他城里的孩子一样，牛奶、水果之类的东西在她看来，就是在货架上挑选的商品。  
其实，去附近的果园或牧场直接买的话，人家也很乐意卖，甚至还会多给一些。  
但秀英根本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完全没想到可以这样买。  
毕竟，如果想吃零食或喝饮料，谁会直接跑到工厂去买呢？当然，有些东西确实可以这样买，比如啤酒。  
但作为一个从首尔来的“乡下人”，秀英怎么可能知道呢？  
就像伊索寓言中的城里老鼠和乡下老鼠的故事一样。  
故事里，乡下老鼠对城里的生活感到新奇，但这里，轮到城里老鼠对乡下的生活感到困惑了。  
“真有点抱歉呢。早知道这样，就让你好好休息了。”  
阿姨安慰着有点自责的秀英。  
“不过，你买得很好。这种牛奶虽然喝起来很棒，但味道太浓，不适合用来腌肉。而且小姐也不喜欢牛奶里的腥味。小小姐你没关系吧？”  
刚才秀英喝的那杯加了肉桂、槐花蜜和香草粉的牛奶配方，也是因为妈妈对气味敏感，阿姨专门调配的。  
“明天要做小姐们的鸭肉料理，所以今晚得先把肉用牛奶腌好。所以，不要太难过了。”“啊，不是的……我没有感到难过或者什么的……”

“那就好。晚饭马上就要准备好了，麻烦您去问问小姐要不要用餐，可以吗？”

“啊，好的……！”

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连跑腿都做不好的孩子，秀英抓住了这个洗刷名声的机会，飞快地跑向楼梯。

她那急匆匆的样子像极了首尔街头的松鼠，显得十分可爱，看得阿姨忍不住笑了很久。

#

咚咚。

秀英迅速跑到妈妈所在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片刻后，门缝微微打开，妈妈探出头来。

秀英看到妈妈凌乱的头发，歪着头有些疑惑。

妈妈通常会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即使没有外出计划，也会在家里穿着室内服。今天的样子与平时不同。

可能是刚刚睡醒吧？

但看起来并没有睡意。啊，也许是难得休息，所以想在这里放松一下吧。

“有什么事吗？”

“啊，是这样的。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闻起来特别香，我们下去一起吃吧。”

“晚饭？已经这么晚了……”

妈妈似乎这才注意到外面已经变暗，看向窗外，脸上有些惊讶。秀英拉着妈妈的手撒娇道：

“快点下去吧，趁热吃才好。”

“……好吧。那我们一起下去吃饭吧？”

“嗯，我肚子好饿。”

“知道了，别那么着急。”

妈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秀英也难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嘿嘿笑了起来。

妈妈拄着拐杖，在秀英的搀扶下走到一楼。看到这一幕的管理员夫妇有些惊讶地站了起来。

“其实我们可以送上去的。”

“不用了，偶尔一起吃饭挺好的。”

“但是……”

“没关系的。我正想稍微活动一下。而且有个人一直在劝我一起吃饭。”

听到这话，管理员夫妇的目光自然而然转向了秀英。

但秀英正忙着给妈妈拉椅子，并未注意到那微妙的目光。

晚饭虽然算不上豪华，但很丰盛。

前菜是稍微开胃的黑芝麻酱沙拉，配上肉和蒸胡萝卜的罗宋汤，味道既不辣也不腻，有点像韩式炖鸡的味道。

接下来的主菜是烤箱烤牛排，以及用牛奶和土豆煮成的奶油炖菜。或许是用了之前喝的牛奶，香味浓郁但味道清淡，不会让人觉得负担。

吃饭期间，愉快的对话一直没断。

秀英对妈妈的事充满了好奇，不断提问，管理员夫妇回答后，秀英的眼睛闪闪发亮，发出赞叹。

偶尔，妈妈也会轻轻地咳嗽一两声，插话做一些纠正。

在秀英的带动下，整个氛围轻松愉快，笑声不断。

“说起来，这位小姐真是善良又讨人喜欢。”

“是吗？”

“刚到这里，旅途的疲惫还没完全消除，就几次问我们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事。”

“没有啦，只是……总觉得闲着不太好，所以……”

“心地真是像丝绸一样柔软。”

虽然对别人的赞美并不陌生，但听到这样的夸奖，秀英还是脸红地摇了摇头。

“这是在说我吗？因为我没帮忙，一直躲在房间里？”

“……啊。”

“哎呀，我们怎么可能对小姐说那种话。我们巴不得多做点什么。”

“对啊。但每次我们提什么建议，小姐都说不用，真让人无奈。”

在场的人中，只有秀英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玩笑话，跟着大家笑了起来。

看到秀英这样子，管理员大叔顽皮地开起了玩笑：

“说起来，小姐太客气了。要是能直接说想吃什么，让我们做这个做那个，我们也会更起劲。总是拒绝，这次又没机会了。”

除了秀英，其他三人都笑了起来。秀英虽然有些尴尬，但也有些惊讶，因为很少看到妈妈笑得这么频繁。

“真的。她善良得让人不得不喜欢。总是主动提出帮忙。我们只好让她做些简单的跑腿。”

“是吗？难怪今天一直没见到她，原来是出去了。”

妈妈似乎来了兴趣，转过头问道。秀英连忙摆手，试图澄清可能的误会。

“啊，那个……只是小事。是我主动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真的很简单的事，只是我不太认路，所以迷路了……”

“你不用解释那么多。难道我还会责怪叔叔阿姨吗？”

“那就好，不过……”

“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想。反而是叔叔阿姨每次看到我都要唠叨几句。”

这次轮到管理员大叔尴尬了。

“我们可没有！”

“不是吗？总是说，要好好吃饭、按时睡觉才能健康。每次都唠叨不停。”

“那是因为我们看着小姐从小体弱多病。大概是因为那段经历，总忍不住担心。”

大叔挠着头笑着。妈妈假装不满地开玩笑：

“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能不提那些童年往事。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现在已经……”

妈妈的话戛然而止。

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餐桌上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默。

最先意识到这变化的正是秀英。

她悄悄在桌下握住妈妈的手，妈妈却像刚被老师点名读课文的学生一样，皱着眉，一脸茫然。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在短暂的不自然沉默后，妈妈用略显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勉强回答道。“现在该休息一下了。多亏了你，吃得很好。明天午餐也可以期待吧？”  
“不用客气。您应该很累了，赶紧休息吧。”  
妈妈为了不破坏气氛，微微笑着打完招呼后从座位上起身。  
我也赶紧起身扶住妈妈。  

秀荣无法抹去脑海中一个念头：  
或许，妈妈最初欲言又止的话，其实是别的意思呢？  

#  
[千艺熙：嘿嘿]  
[千艺熙：大关岭怎么样？]  
[韩秀荣：特别好]  
[韩秀荣：风景很美]  
[韩秀荣：食物也非常好吃……]  
[千艺熙：看来你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韩秀荣：嗯]  
[千艺熙：但韩雅英最近怎么没消息？]  
[千艺熙：好不容易邀请她去房间呢]  
[韩雅英：因为很久没能用手机。]  
[千艺熙：吓我一跳；难道是一直盯着手机等着吗？]  
[千艺熙；说完就蹦出来了]  
[韩秀荣：雅英！]  
[韩秀荣：（用兔子前爪开心地挥手打招呼的表情）]  
[韩雅英：嗨，姐姐。旅行顺利吗？]  
[韩秀荣：嗯嗯]  
[韩秀荣：大家都很好，很亲切]  
[韩雅英：小心别感冒。那边很冷吗？]  
[韩秀荣：有点？空气挺冷的，但风意外地不大，所以还好]  
[韩雅英：姐姐免疫力弱，穿得稍微暖和点吧]  
[韩秀荣：（点头并喊着“嗯！”的兔子表情）]  
[千艺熙：我送的表情用得很勤嘛]  
[千艺熙：送得值了]  
[韩秀荣：嗯，这个很可爱，我很喜欢……谢谢你的礼物，艺熙]  
[李贤雅：哎哟]  
[李贤雅：什么闹钟这么响。拜托让我睡会儿吧]  
[千艺熙：现在才几点就睡了？]  
[李贤雅：我明]  
[李贤雅：明天]  
[李贤雅：得上班]  
[千艺熙：把房间闹钟关了不就行了]  
[李贤雅：那怎么关啊]  
[千艺熙：你这种人居然会修汽车引擎，真是世界第八大奇迹]  
[李贤雅：哼]  
[千艺熙：哼]  
[千艺熙：哼]  
[千艺熙：哼]  
[千艺熙：哼]  
[李贤雅：让我睡会儿吧！秀荣，旅行愉快。回来见]  
[韩秀荣：嗯，贤雅也好好睡！]  

最后，秀荣以山为背景拍了一张V字手势的自拍，微笑着放下了手机。  
其实还想和朋友们多聊会儿，但不能打扰贤雅休息。  
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刚才已经聊得很开心了，剩下的明天再说也行。  

毕竟是愉快的旅行。  
躺在床上，秀荣回想着刚才的对话。  
她把妈妈扶到房间后，回到一楼和管理员夫妇一起吃了点后甜品，聊了些日常话题。  
虽然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谈，但也有一些让她印象深刻的话。  

“不过，今天好像一直待在房间里，会不会有问题啊……”  
“请问是大小姐吗？”  
“嗯，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您不知道吗？”  
“她平时工作的时候经常这样。”  
“啊？什么工作……”  
“您真的不知道啊。这里是大小姐每次写作时来的地方。”  
管理员大叔自豪地说，那些获得著名奖项的书都是在这里写的，脸上满是得意，仿佛是自己写的一样。  

“所以刚才看到大小姐和您一起下楼时，我还有点惊讶。她平时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是吗……”  
“送饭的话，她会让人放在门口。后来去看，发现盘子空了才知道她吃过了。  
她常常这样闭关一个月、两个月，这次本来以为也会这样，但没想到您叫她出来，她居然听话了。”  

听到这话，秀荣松了一口气，对方还拜托她以后也多照顾。  

她完全不知道这些。  
如果早知道，敲门前她肯定会多考虑一下。  
她还说以后会注意，但对方却笑道：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是您的话就没问题。大小姐可能会更喜欢您叫她出来吧。外出的间隙，她喝着茶时还一直夸您呢。”  
“真的吗？”  
“当然。她变得开朗了，肯定是因为有您在身边吧。”  

秀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微微笑了笑。  
虽然两位管理员都是很好的人，但她和妈妈的关系有些复杂。  

“看得出来，大小姐很依赖您。她从来没带过家人以外的人来这里。”  
就像是亲姐妹一样。  

连秀荣自己都无法立刻回应这句话。  
果然，她们看起来不像母女啊。  
每次听到这种话，或者在外面该叫妈妈什么时，她总觉得自己脸上的面具在微微动摇。  

不过，还是别想太深了。  
现在是在旅行，就该想些开心的事。  
只想开心的事。嗯。  

秀荣点点头，拿起睡前要读的书。  
房间里的书架上摆着的其中一本，后来发现这些书都出自同一位作家。  
想到管理员大叔自豪的讲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精装书的封面上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枫叶恋》长篇小说。  

这时，秀荣才意识到自己从未读过妈妈写的书。  
虽然她读了很多书，但唯独没读过推荐这些书的妈妈的作品，确实有些奇怪，但这背后是有原因的。  

“想读我的书？不行。”  
“为什么啊？别的书不是都让我读了很多吗？”  
“因为你没办法保持距离。读别的书没关系，因为你没见过那些作者。先接触到文字是没问题的。但我不一样。”  

这样做的话，难免会被影响。  
一旦受到影响，你写的东西里就会有我的影子。  
这样不行。你该写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不是我的模仿。尽管妈妈那样说了，
但实际上，秀英对于自己要写什么样的文章，连想象都感到困难。
她甚至怀疑，自己真的能写出文章来吗？
秀英没有翻开书页，而是静静地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
封面上印着某个引人注目的文学奖的名字，金色的字迹闪闪发光，上下的书评都在热情洋溢地赞美。
“如彗星般闪耀在文坛的天才少女作家。”
“她对真正关系的犀利见解。”
“这部作品尖锐地指出了现代人内心深处的迷茫与不安。”
来自名不见经传的人们的齐声赞誉，这本书的封设计却异常简约。
小说，《青头鸭》。
秀英慢慢地翻开封面，翻到第一页。
不知为何，她心跳加速，感觉自己像是在偷偷做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
但当她读起第一个句子的那一刻，她跳动的心忽然停滞了。
“客厅里躺着正在腐烂的妈妈，邻居发现需要多久？我知道答案。整整六天。”


EP0240


司书延的小说首次问世时，人们关注的并不是书本身，而是作家。
这并不奇怪。
尽管身份制度已经废除，但我们可以看到，以描绘上流社会华丽生活的影视作品依然层出不穷，这足以说明人们天生有一种向往特别的欲望。
人们相信，那些拥有高贵血统的人在各方面都比普通人优越。
无论是财富、美貌，还是才能。
从这个意义上说，司书延正是大众幻想的具象化证明。
十七岁的年纪，漂亮的面孔，再加上身为四星集团老板家族的出身，这不就是电视剧中的财阀破幕而出，走入现实了吗？
人们为之疯狂，并准备好给予无限的善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喜欢司书延。
明亮的光芒总是伴随着浓重的阴影。
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人与站在光芒中的人一样庞大，但他们对她却抱有完全相反的情感。
原因多种多样。
有些人只是对人们的狂热感到不悦，另一些人则对那些自己热爱的文化毫不在意、毫无尊重，却追随肤浅潮流、以兴趣为主的人群感到愤怒。
还有些嘲讽者则在王侯将相早已消失的时代，嘲笑那些仍在寻找主人的奴隶心态。
赞成与反对相加，便形成了声音。
无数地方展开了激烈的辩论，随着冲突与争论的延长，声音也越来越大。
甚至到了那些原本不关心的人也难以忽视的程度。
到了那时，不，说起来有些可笑，直到那时，人们才开始对书本身产生兴趣。
——所以，到底是多么了不起的文章，才能引起如此轰动？
——不用说，肯定是噪音营销。
——显而易见。在韩国生活，怎么可能对四星集团这个名字无动于衷？
——啧啧啧，文学界的那些所谓德高望重的前辈，摆出一副高洁姿态，结果却如此不堪，真是可笑！
——大概是公关吧。说不定是花钱请人来发表些看似合理的赞美。
大众对这本书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原因因人而异，但他们那冷淡的反应可以总结为以下几点：
——说到底，不过是个高中生的水平吧？
你可能听说过年少成名的天才故事。
比如六岁作曲的莫扎特，或是年仅七岁便让身为画家的父亲因感受到天赋差距而折笔的毕加索。
但关于年少写出绝世杰作的天才小说家的故事呢？
大概谁都未曾听说过。
音乐与绘画属于直觉的领域。
即使是一首完全听不懂的外语歌，也能分辨出好坏。
即使没有学过美术史，也能看出画作的好坏。
但小说，却源于经验的领域。
这意味着它并非仅靠天赋就能立刻结出果实的领域。
写作是向他人传递的语言，问题不在于句子有多么华丽，而在于能否引发更多人的共鸣。
一个少年能够抚慰中年人在人生起伏中的痛苦吗？
一个从未承担过生活责任的孩童能够谈论成熟的爱情吗？
一个活过的日子远少于将来的生命，竟敢自以为理解失落与死亡？
不，不可能。
伟大的文学诞生于苦难。
就像地层深处，经过长久的热与压力，煤炭变成了钻石。
只有在生活的磨难中，经过长久而激烈的思考，才能创作出杰作。
这就是大众的想法。
因此，文学界为之震颤，媒体为之紧张，所有人都为这部引发热议的小说欢呼，那到底有多么了不起，我们也该读读看了。
要批判，也得先读了再批判。
抱着这样的想法翻开书页的读者们，却陷入了沉默。
黑暗。
这是他们的第一感受。
这位年轻作家以自己之名向世界展示的第一部小说，竟是一部否定一切的、充满嘲讽的寓言。
小说是这样开篇的：
“某天早晨，‘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妈妈喊醒去上学，而是独自在床上睁开了眼睛。下楼来到客厅时，‘我’发现妈妈倒在地上。
是摔下楼梯了吗？还是撞到了餐桌的角？
‘我’看着妈妈头部渗出的一片暗红潮湿的组织，目光转向餐桌。
早餐还在冒着热气。
‘我’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想，妈妈可能是刚准备好早餐，正准备上楼叫醒‘我’，却摔倒了。
接下来的六天里，‘我’将妈妈留在原地，继续过着平日的生活，描述既残酷又枯燥。
做作业，睡前玩会儿游戏。
饿了就煮碗泡面，因为电饭锅里的饭已经全都馊了。
困了就回到房间，裹上被子睡觉。
在毫无变化的日常景象中，唯一有意义的变化是妈妈那具逐渐腐败、膨胀、渗出液体后萎缩的尸体。
直到邻居因无法忍受恶臭报警，警察推开家门进入的那一刻，一切才开始改变。
‘为什么这么做？’
警察问，‘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并不是因为想不到答案，而是因为他问的看似是一个问题，实际上却包含了无数疑问。
关于妈妈，关于我。
关于那六天中的所有时间。
他希望用一个答案来解释这一切。
这显然是一个不公平的请求，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请求，但‘我’还是想了很久，回答道：
‘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我’等待着警察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继续问下去，‘我’就可以逐一解开那些无尽的疑问。
但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眼睛，简短地说：‘明白了。’
调查结束后，‘我’第一次走出警局时，已经成了名人。
[与母亲的尸体共同生活六天的十代少年]
[分析死者母亲被遗弃的六天内，少年如何度过这段时光]”[将腐烂的母亲置之不顾的青少年，深陷“这个”成瘾]
[游戏成瘾对大脑的影响，“最近有名的‘假军’也...”]
[警方询问假军为何在母亲遗体旁用餐，他回答“因为想这么做”]
人生真是奇妙。
过去我从未意识到自己存在于这世上的无数人，如今却全都认识“我”。
许多人对我感到担忧、评判、愤怒、蔑视、失望和同情。
这些情感无规律地同时涌来，让我难以承受，但也显得矛盾。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若发生在普通人身上，一定会被严密地隐藏为个人秘密。
即使是最亲密的人，也会笑着若无其事地交谈，绝口不提过往的遭遇。
如此私密的个人生活，如今却无人不知。
但他们唯独不知道“我”的名字。这本应是即便是最短暂的相遇中，最先被询问和回答的基本信息。
他们所知道的，只是“假军”这个符号。而“假”并非我的名字缩写。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在面对潮水般的报道时，毫无感触。
仿佛在看别人的故事。
或许，“假军”根本不存在。
“我”曾这样想过。
假军，或许是另一个经历了与我惊人相似事情的人。
真是奇妙。看着报道中的假军，我竟有如此冲动的想法。
但正如之前所说，生命是神秘的。
与警方此前宣称的“无人知晓”截然不同，“我”的名字还是被世人知道了。
不知他们是如何得知的。
也不知是谁泄的密。
重要的是，现在人们都知道了“我”。
我那六天难以理解的行为成了新闻、八卦，甚至成了学校里在我背后窃窃私语的内容。
孩子们像对待异类一样排斥我，仿佛那些细致描述的腐败过程让读者感到不适，而我成了人形的异质存在。
“精神病患者。”
背后有人这样说道。
我回头望去，无数学生用同样的表情盯着我。
我想找出是谁说的。
但大家都藏在相同的面容背后，难以分辨。
看着那些像新闻里打码的黑色剪影般的面孔，我想问：
你们也是“假军”吗？
我本想这么问，但觉得他们会更加奇怪地看着我，便作罢了。
时间继续流逝。
排斥变成了厌恶，厌恶又演变成赤裸裸的欺凌，但“我”没有反抗。
我依旧如往常一样上学、回家、吃饭、做功课、睡觉。
在那样的日子里，某天，一个男人带着令人不快的笑容盯着我，然后说道：
「原来你就是那个家伙啊。很高兴认识你。叔叔是你妈妈的朋友。」
此后，他在我的人生中投下了长长的阴影。我该如何描述他呢？
嗯，或许可以这么说。
他可以说是我的第一位“老师”。
一位“恶意的导师”。
「那时你为什么那么做？」
叔叔的第一个问题与警官的并无不同。
因此我的回答也如出一辙。
「只是。想那么做而已。」
「嗯，然后呢？」
我有些慌张。
因为他是第一个从简单问题中要求更多答案的大人。
大人们总希望简单的回答能解决一切问题。
复杂的提问也只需要简短回应。
仿佛世界上的所有问题都能用一句话解释。
于是，我结结巴巴地开始说出从未提及的回答。
「妈妈总是说，饭要在凉之前快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所以你就先吃饭了。」
「现在妈妈不能给我做饭了，所以我觉得这是最后一次。」
「因为是最后一次，所以想更好地遵守妈妈的话。」
我点了点头。
随后，在所有人都好奇但从未真正问过的问题上，我花了很长时间慢慢解释。
「一天，是谁定的呢？」
听完我的解释，叔叔说道。
「大概有人某天定下的吧。但在此之前呢？人类出现之前，难道就没有昼夜之分吗？」
不可能。
即使人类尚未踏足大地，世界上没有任何生命存在之时。
巨大的天体仍在旋转，在浩瀚而孤独的宇宙中独自前行，世界依旧日复一日地由暗转明。
「时间不过是一种约定。人们从无限的宇宙中随意切出一段，任意定义为‘一天’，从这儿到那儿叫‘一平土地’。不仅时间如此，所有东西都一样。」
叔叔点燃了一支烟，继续说道。
「就像沥青和公寓。我们总以为这地方一开始就是坚固平坦的地面。但实际上，这里也不过是挖开后铺在土地上的东西罢了。怎么样，能跟上吗？」
我静静地点头。
「很好。」叔叔吐出一口烟，笑了。
「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清晨失去母亲的孩子，送别母亲的方式也没有标准答案。
即便在别人眼里，它显得多么怪异。」
我眨了眨眼，直到那只带着烟味的粗壮手掌落在我的头顶，才意识到这是肯定。
顿时，一股莫名的安心感如潮水般涌来，我双腿无力，跌坐在沥青路面上。
叔叔俯视着我，没有同情，也没有异样的眼光，说道：
「辛苦了。」
那一刻，我终于像其他普通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仿佛叔叔的话让“我”成为了无数平凡孩子中的一员。


EP0241


桥下有一只孤零零的绿头鸭。它似乎是没能跟上群体而落单了。
“看来它是独自留在这里了。真可怜。”
一对母女在观察这只鸭子时说道。
我倚靠在栏杆上，注视着那只绿头鸭。
它在仅剩的最后几缕阳光下，将喙在翅膀上蹭了蹭。
至少在我看来，它的样子显得格外悠闲。
绿头鸭，完。
看到故事的结尾，秀英的眼中滑落了一滴透明的泪水。
“啊……？”
秀英用沾湿的指尖轻轻触摸眼角，试图理解为何自己会突然流泪。
那感觉就像六月某天，头顶轻轻落下的雪花。
没有任何预兆，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如一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六月的雪花无声地持续飘落。
毫无缘由。
#
“好书不会留下答案，而是留下疑问。”
不知什么时候，妈妈曾对正在读书的秀英这样说道。
妈妈解释说，所有的书都包含着未经语言提炼的思想原料，随着一页页翻动，这些思想会逐渐在读者脑海中扩散。
可以说，像是作家的幽灵。
那个幽灵会逐渐侵蚀读者，让他们看到和思考与自己相同的东西。
如果没有学会保持适当的距离，就会被它迷惑。
因此，好书并不是鼓励读者以相同的视角看待世界，而是邀请读者一起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那么，妈妈呢……？”
“什么意思？”
“妈妈写的书……属于哪一种呢……？”
“嗯，哪一边呢？”
面对秀英天真无邪的提问，妈妈笑着说，现在还太早，无法确定。
“所以，至少现在还不能读我的书。那会耽误你的学习。等你再长大些，我们再一起读，好吗？”
“……我已经长大了。”
在妈妈温柔地抚摸头发时，秀英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妈妈笑了笑，将秀英手中的书重新放回书架。
时间流逝，现在的此时。
当初被放回书架的那本书，正被秀英轻轻抚摸着，像一只温顺的猫咪。
沉浸于余韵中的秀英，轻轻叹了口气，仿佛要将残留的情感释放出去。
现在，她似乎明白妈妈为何会说那些话了。
《绿头鸭》——妈妈的书。
如果要用好坏来评判，它是一本好书。
按照妈妈的标准，它甚至可以说是过于优秀的一本书。
因为当合上最后一页时，无数的问题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秀英。
而这些问题都在期待同一件事——渴望与某人分享这些思考。
这是人类的一种自然欲望。
想要感受到自己仍然与他人相连。
想知道是否有人与自己有着相同的想法。
想要被夸奖自己提出了了不起的想法。
就这样，想要感受到被爱。
这是每个人都有的欲望。
是的，就是欲望。
从远古到如今，推动人类的最强大力量。
仅仅是因为被这种欲望的声音引导，人类克服了无数的疾病，征服了月球。为了所爱之人，将成千上万的人送上战场。
甚至发明了薄荷巧克力，或是因为想在网上炫耀塑料水瓶能自行站立，而不厌其烦地扔了六千次水瓶。
而现在，这种人类最原始、最强大的力量，让秀英拿起书，走向了隔壁的房间。
她的小脑袋里从未有过“读了不该读的书会被骂”的想法。
因为，妈妈非常非常喜欢秀英。
虽然一开始可能会瞪她，但下一秒一定会无奈地笑起来。
然后，秀英会躺在妈妈的膝盖上，和她一起轻声细语地聊书。
那一定会是愉快而温暖的时刻。
光是想象就让人感到幸福，秀英微笑着走出了房间。
#
然而，秀英的愿望并没有实现。
妈妈并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抱歉，今天我想一个人吃。”
“嗯……”
看着紧闭的门，秀英将冒着热气的咖喱放在地上，静静地转身离开。
之后，妈妈不出房间的理由越来越多。
“今天我想稍微集中一下。”
“头疼，我自己吃吧。”
“抱歉，今天也……”
接下来的日子一如既往。
秀英端着饭菜走到门前，敲门。
听到拒绝的回答后，便将碗放在门前，离开。
过了一会儿再回来时，只剩下空碗。
于是秀英收拾碗筷，轻手轻脚地下楼。
这一切早已成为日常。
虽然她有时会怀疑这样下去是否真的没问题，但管理员夫妇却对此不以为然。
“小姐一向如此。只要一写作，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根本不出来。”
“等她写完，就会若无其事地走出来，说饿了。一开始我们也很担心，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他们比秀英更早认识妈妈。
既然他们笑着这么说，秀英觉得自己或许是在无谓地担心。
“没错，别担心了，小小姐也好好休息吧。”
听到他们这么说，秀英终于放下心来，逐渐融入了山间小屋的日常生活。
她在周围散步，欣赏风景，和阿姨一起制作柠檬茶，每天过得新奇有趣。
而在此期间，妈妈依然没有离开房间。
深夜时，门缝中透出光亮，到了白天却听不到任何动静。——看来她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也只能如此猜测。
妈妈最后一次走出房间，竟是在秀英恳求她一起吃饭的那一天。
直到某天傍晚。和平常一样正收拾着放在外面的碟子的秀英，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情，停下了手。

“……？”

这是什么违和感呢？  
秀英歪着头思索着。  
总觉得有种莫名的既视感，但又说不清缘由。  
好像在哪儿有过类似的经历……  
但什么时候呢？记忆中却找不到痕迹。

秀英低头看着碟子，但干净的碟子像雪白的镜子一样，只能映出她的脸，并未给出任何答案。

……等等，刚才说什么来着？  
秀英低头看着碟子，突然意识到了违和感的来源。

碟子太干净了。  
干净得有些不自然。

仔细想想，奇怪的地方不止一两处。  
妈妈已经五天没有从房间里出来了，按吃饭次数算，已经整整十五顿了。  
这期间，既有妈妈特别喜欢吃的菜，也有她不太喜欢的，但她居然全都吃完了？  
那个总是挑食、只要觉得饱了就不管还剩多少食物都会立刻放下勺子的妈妈？  

难道是为了方便洗碗才特意洗好的？  
可能是觉得每次都要端饭进来有点不好意思，想稍微减少一点麻烦？  

不，秀英立刻否定了这种乐观的猜测。  
即便如此，仍然很奇怪。  
楼下明明就是厨房，为什么非要费劲地把水果籽或鱼骨扔到房间里的卫生间呢？  
就像把食物倒在卫生间后，只把碟子拿到厨房洗干净一样。

这时，一段模糊的对话从记忆的角落里浮现出来。  
“这段时间都没吃饭吗？”  
“没……稍微吃了一点……”  
“为什么？”  
“吃多了……会吐……”  
“那……这段时间的东西都丢哪儿了？”  
“马桶里……”

想起那天坐在医院长椅上，低头看着地面对阿英说出这番话的自己，秀英终于明白了。

前提错了。  
她并不是在卫生间里“处理”东西，而是因为那里是唯一能丢东西的地方。  
就像当时的我一样。

秀英像冷得发抖一样打了个寒颤，随后朝楼下跑去，直奔放钥匙的地方。

#

房间很暗。  
唯一的光源是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光芒。  
由于眼睛还没适应黑暗，房间里的家具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妈妈……？”  
手里握着钥匙，秀英环顾四周，小声呼唤着妈妈。

走过去的路上，秀英的脚下踩到了几团皱巴巴的纸，那诡异的触感让人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这与她印象中一向整洁的妈妈房间截然不同，让她直觉地感到出了什么问题。

孩子们总是能敏锐地察觉到父母的异常。  
眼前房间的景象与平常大不相同，一种莫名的不安感迅速蔓延到秀英心里。她努力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在黑暗中又向前迈了一步。

“……”

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苍白的蓝光。  
走近一看，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光标在闪烁。

秀英转过头，正准备呼唤可能躲在房间某处的妈妈，突然差点叫出声——房间角落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蠕动着爬出来。

她强忍着心中的惊慌，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是裹着毯子趴在地上的妈妈。

秀英快步走过去，蹲在妈妈身边。随着她的动作，妈妈摇晃的头发中飘出一股洗发水的香味。

“嗯……”  
似乎刚从睡眠中醒来，妈妈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轻声呻吟着。  
“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  
“我好像……不小心睡着了……”  
……真的是睡着了吗？  
会不会只是短暂的意识丧失，误以为是睡着了？  
妈妈的声音微弱得几乎没有力气，仿佛一个久病缠身的病人。

“……吃饭了吗？”  
“当然，有人端来了，我当然吃了……”  
“撒谎。”  
黑暗中看不到妈妈的表情，但秀英感觉到她停顿了一下。  
妈妈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秀英想知道，于是她再次提问，就像曾经自己听到的那样。  
“说实话，你多久没吃饭了？”  
“……不知道。”  
“一次都没吃吗？”  
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秀英轻轻叹了口气。  
“我好歹还吃了一点呢……你能起来吗？”  
“……”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试图起身，却踉跄了一下，头垂了下去。  
幸好秀英早有准备，迅速扶住了她，才没有让她摔倒。

“突然起来会头晕的，我去倒点水，你在这儿躺着别动。”  
加点盐和糖的水应该会好一些吧。  
秀英这样想着，转身走出房间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抽泣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  
秀英没有说话，握住门把手站了一会儿，随后走开了。

片刻后，秀英从厨房端来了加了糖和盐的水，还加了些剩下的洋槐蜜。  
“妈妈，我回来了，起来喝点这个吧，慢慢地，别突然抬头，要非常缓慢地起来。”  

秀英比谁都清楚妈妈现在的状况。  
她能够清晰地描述出妈妈此刻的每一种感受。  
一定是冷汗直冒，胃里一阵阵恶心吧。  
即便躺着也头晕目眩，手脚无力，整个人虚弱得只能躺着。  

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  
身体不适，心情也会越加抑郁，什么都不想做的恶性循环中，那种仿佛被梦魇压住、一次次坠落的不适感断断续续地反复袭来。

解决方法其实很简单。  
只要有其他什么人能伸手拉一把就好。即使陷入一个人绝对无法脱身的深渊，只要还有一个人能够强行拉起、搀扶并照顾你，
那么就有脱身的希望。
当有人推开门走进来，问你是否还好，
当你闻着不知名的花香，握住伸来的手，
当有人帮你穿上衣服，说“我们去医院好吗”并做好外出的准备。
英扶着母亲让她坐起，接过糖水给她喝，突然觉得母亲瘦了许多。
那时的我，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那时的我，脸上是什么表情？
英突然好奇起来，但母亲的脸藏在黑暗中，无法看清。
她忽然有了一个荒唐的想象：
或许此刻她怀里喂糖水的不是母亲，而是过去的自己。
“……咳咳。”
英倾斜杯子时，母亲突然咳嗽起来，吐出了水。
英赶紧放下杯子，用袖子擦拭母亲的嘴角，道歉道：
“对不起，太黑了，看不清楚……”
应该开灯的。
一直待在这漆黑的黑暗中不是好事。
会让人总是产生不好的念头。
但既然不知道母亲在这黑暗中待了多久，突然开灯可能并不合适。
英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事。
当时恩英突然打开日光灯，那久违的光线既陌生又刺眼，
她像孩子一样蜷缩着身体，努力躲避那刺眼的光。
那光线几乎像是暴力。
那么该怎么办呢……
英慌乱地在黑暗中四处张望，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稍等一下。”
我很快就回来。
她这样说着，小心翼翼地让母亲躺下，然后站起来，挽起了袖子。
#
片刻后。
黑暗的房间中央“咔嚓”一声，一盏小小的灯亮起了黄色的光芒。
那是英跑回自己房间拿来的小夜灯。
英擦了擦汗，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那是之前母亲也曾创造过的秘密基地。
虽然和那时相比，这只是她东奔西跑找来被子和毯子所模仿的笨拙的仿制品。
和母亲亲手制作的不同，英的这个秘密基地没有小巧的宝贝，也没有精美的书籍，只是一个简单粗糙的仿制品，但只要有被子和灯光，就足以模仿那种氛围了。
英小心翼翼地把母亲带进这个秘密基地，让她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珠，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母亲的眼睛似乎仍有些不适，微微皱起了眉头，但比起日光灯刺眼的光线，小夜灯柔和的光芒显然让她舒服了些，所以她没有闭上眼睛。
“……。”
母亲枕在英的膝盖上，默默地看着她。英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笑。
她知道，如果自己表现得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母亲也会感到不安。
所以她表现得平静，仿佛一切都很正常，这样母亲也会逐渐平静下来。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现在哪怕是最轻微的声音，母亲的头痛也会加剧。
随着时间的流逝，母亲的状态似乎好转了，她试图坐起身来。
“再躺一会儿吧，你可能会觉得晕。”
“……嗯。”
母亲的声音微弱得让人吃惊，英的胸口泛起了一丝隐隐的疼痛和怜惜。
她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额头，母亲则静静地看着她，突然问道：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继续写作了？”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毫无上下文的问题。
但英立刻回答道：
“我不问。”
“……为什么？”
母亲追问，眼中只有单纯的好奇，似乎在疑惑为什么英不问。
为了不让她感到不安，英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反问：
“为什么这么问？有人因为你不写而说了什么吗？”
“……大家都这么说。”
母亲含糊地回答，随后转过身，把脸颊贴在英的膝盖上，侧躺了下来。
她的动作像是一个因不满而闹脾气的孩子。
似乎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英轻轻地用手指梳理着母亲的头发。
或许是手指滑过柔顺发丝的感觉很舒服，母亲蜷缩着身体，抱住了英的膝盖。
在她蜷缩的背影后，传来了一阵几乎要断掉的微弱低语：
“……大家都在说。出版社，家人，还有其他人……所有人。”
那声音听起来如此孤独，英感到胸口一阵隐隐作痛。
那是后悔、悲伤，亦或是怜悯。
她并不是一个人被留下。
为什么自己没有察觉呢？
明明每天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为什么在她如此痛苦的时刻，自己却一无所知？
说实话，关于母亲的提问，英并不是完全没有好奇。
她也会想：为什么不再写了？
其实她大致能猜到原因。
母亲开始躲避人群，是在失去家人之后。
或许那时她内心的创伤太过深重，以至于无法继续。
但具体是什么心情让她停下了笔，现在她的想法是什么，
这些问题，英从未问过。
即便心中有过疑问。
因为，她总觉得母亲是真心热爱书籍的。
虽然她从未直接问过母亲是否喜欢书，但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问。
每当母亲向她解释她读过的书时，语气总是充满了生气。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母亲是喜欢的。
正因为如此，她从未问过。
英明白。
失去就像是深深的伤口。
与其说是被割裂或撕裂，更像是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唯一的区别或许是，伤口中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泪水。
这种伤口愈合需要很长时间，失去的东西越大，愈合的时间就越长。
即使愈合，也永远无法恢复原状。
因为这种愈合不是恢复失去的东西，而是用疤痕填补空白。
那疤痕的名字是后悔和思念。
当悲伤的伤疤逐渐脱落时，人们会对你准备好话语：
“看，你已经好了。现在可以继续前进了吧？”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总会活下去的。”
“剩下的，时间会解决一切。”以无心的温柔与无热忱的亲昵为名。
却在不愿知晓真正失去何物的便利无知之中。
人们常轻易地说出口。
或许在他人面前会微笑着说出那句话。
没错，时间流逝后，便不再感到疼痛。
但总有一天会迎来醒悟的时刻。
如同失去一条腿肌肉的人无法再像从前般行走，失落的心也将无法如初般运作。
那样的领悟总是在独处时突然袭来。
因此，失去永远是个人悲剧。
如同回到昏暗房间，疲惫身躯倒在床上，无人目睹的夜晚独自哭泣。
秀英无言地抚摸着躺下的母亲的头发良久。
与他人肌肤相触的感觉能带来心灵的安宁。
也希望这丝微小的温暖能对母亲有所助益。
或许是解读了秀英未作回应的沉默，母亲默默接受了她的抚触，忽然问道：
“想听听为什么没再用吗？”
秀英一时陷入了沉思。
该如何回应才好。
心受伤的人，其心犹如流血的伤口，即便是微小的差异，也能唤起刺骨的疼痛。
自然，回应的话语也需谨慎挑选。
若说想听，会不会被误以为与其他只为满足好奇心的人无异？
若说不听，会不会被视为假装关心实则厌烦他人烦恼的人？
究竟何为正确答案？
沉思中的秀英突然意识到，虽然众人都在苦思该如何安慰受伤之人，但那其实并不重要。
有人说，倾听与共情才是关键。
痛苦之人寻求的并非解决方案，而是慰藉。
另有人反驳，那短暂的甜言蜜语不过是麻醉剂，无法成为根本之策。
要真正治愈伤痛，需的是手术而非创可贴。
谁能给出正确答案？
至今人们仍在为此争论，但或许那根本无关紧要。
因为对于因疼痛而哭泣的人来说，真正需要的并非言语，而是声音与肩头传递的温暖体温。
当感到被世界遗弃，无人关心之时。
有人为我驻足，伴我左右的实际感受。
为让我心情好转而斟酌言辞、倾注心意的举动。
或许，那才是真正重要的。
于是，秀英停止了纠结。
转而温柔微笑，对母亲提议：
“妈妈，我们去夜游吧？自从来了这里，一次也没出去过呢。风景这么美，不出去看看多可惜呀？”


EP0242


雪白的世界一片寂静。
厚厚的积雪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声音。
咔嚓咔嚓。
咯吱咯吱。
踩雪的声音成为了这片寂静世界唯一的噪音。
因为太过安静，秀英在走路时几次回头确认妈妈是否还跟在后面，就像害怕欧律狄刻随时会消失的俄耳甫斯一样。
妈妈披着黑色外套，看起来苍白而瘦削，就像午夜森林中的枯树。
“……。”
确认妈妈还在跟着，秀英继续迈步前行。
咔嚓咔嚓。沙沙。
咯吱咯吱。沙沙。
秀英走，妈妈也走。
秀英停下，妈妈也停下。
那模样就像摇摇晃晃跟随在后的影子。
“要不要在这里坐一会儿？”
秀英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指着花园一隅的长椅说道。
虽然带妈妈出来走走，却只能走到不远处的花园一角，但这已经无可奈何。
毕竟腿脚不便的妈妈不可能在这雪地里走太久。
秀英一边朝手心哈气，一边拂去长椅上的积雪，腾出座位。在此期间，妈妈只是默默抬头望向天空。
秀英也好奇地抬头望去，但那里只有一片无尽的漆黑天空。
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唯一的光源是像彗星般划过夜空的飞机闪烁的灯光。
这么晚了，那架飞机是要匆忙飞往何处呢？
两人抬头望着那对像星星一样闪烁的红光，久久无言。
“……以前抬头总能看见星星。”
令人意外的是，先开口的是妈妈。
正琢磨着该用什么话题打破沉默的秀英，立刻接过话头。
“啊……星星吗？听说现在因为光污染，星星都不太能看见了。”
“我不是在说那个。”
“不是……吗？”
“嗯。只是比喻。不是在说真正的星星。”
“嗯……”
原本想滔滔不绝地讲解“城市里看到的星星其实是人造卫星”的秀英，神情有些黯然。
“我之前说过为什么不写作，对吧？”
“……嗯嗯，如果觉得难说，可以不用说的。”
“没关系。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说了。”
望着没有星星的天空，瑞妍凄凉地笑了笑。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
#
对瑞妍来说，写作就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行走。
那片平坦雪白的雪原上，没有任何起伏或曲折。
站在那里的只有瑞妍一人。
无论看向哪里，都是一样的景象。
无论走多远，风景都毫无变化。
不知道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或许永远也走不出去。
她知道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但可以断言，瑞妍从未对这里感到过一丝恐惧。
不。反而让她心跳加速。
探索无限可能性的未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可能性的另一个名字就是自由。
瑞妍承认，她从出生起就拥有很多。
她年轻、美丽，出生于这个国家最富有的家庭之一，同时天赋异禀。
这些都是别人梦寐以求的祝福。
然而，拥有更多并不意味着更加自由。
这并不是在说富人其实更不幸福——这种老生常谈的寓言早已让人腻味。
而是客观的事实。
人们常常误以为拥有很多的人更自由。
准确地说，应该是这样：
拥有很多的人并不一定更自由。
他们只是拥有更多选择权，仅此而已。
几年前，当瑞妍突然怀念起在日本旅行时吃过的拉面味道时，没有条件的人会在下班途中随便找一家日式拉面店将就。
而更有余裕的人可能会冲动地订一张机票。
但真正拥有的人，则可以把那家店直接搬到自己的所在地。
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心想事成。
这真的能称之为自由吗？
或许吧。
比他人拥有更多的选择权。稍微不那么受限。
或许自由并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而是仅仅如此而已。
然而，当拥有得越多时，新的不自由也会随之而来。
真正喜爱的祖父不被全民怨恨和嘲笑的自由。
和朋友们一起吃炒年糕、聊八卦，晚上在繁华街道上欢笑奔跑的自由。
不论走到哪里，都不会遇到偷偷打量自己的人们。
瑞妍从未享受过这些。
这并不是抱怨。
因为一切都有代价。
比起瑞妍所拥有的，这些代价并不算高昂。
甚至可以说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但如果说她是否自由，答案是否定的。
瑞妍和其他人一样不自由。
只是她的不自由与别人不同罢了。
因此，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原，才是瑞妍真正能够感到自由的唯一地方。
在这里，瑞妍可以成为任何她想成为的人。
无论成为什么，都没有关系。
这里没有正确答案。没有对她说“应该这样做”的家人，也没有用评判的眼光看着她的人。
只有她走过时留下的脚印。
瑞妍微笑着，突然跑了起来。
“……哈哈！”
她似乎已经乐此不疲地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很久了。
时而像兴奋的孩子一样奔跑，时而平静地漫步，整理思绪。
走着走着，她忽然回头，发现雪原上已经布满了自己留下的黑色脚印。
那一年，瑞妍获得了几个奖项，从一个新人作家成长为了真正的作家。
她从未迷失方向。
如果不知道往哪里走，只需抬头看看星星。
瑞妍头顶的星星无论她在哪里都跟随着她。
只要跟着那颗永远在同一个位置闪耀的星光行走，她的脚步就会充满自信，心中充满确信。
我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我只是好奇，能走多远罢了。
二十三岁的瑞妍常常这么说。
从那以后，雪原的风景依旧在不停地变幻。有一天，地面会突然变得凹凸不平，剧烈摇晃；而在另一天，暴雨倾盆而下，根本无法行走。曾经以为只有自己一人的雪原上，不知从何时起，发现了别人的脚印。然而，尽管经历了所有这些冒险，书妍和星星始终在一起的事实从未改变。书妍相信，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像最初一样，现在和永恒都会如此。二十五岁的书妍，在幸福的巅峰中笑得如阳光般灿烂。而就在这时，世界彻底翻转了。伴随着永不停止的喇叭声。

“……”  
这里是哪里？  
书妍像一个上课时打瞌睡突然醒来的学生一样，努力控制表情，试图弄清周围的情况。她知道，如果家人发现她偶尔会失神，回家的日子就会越来越推迟。  
回家？  
那这里不是家吗？  
书妍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从周围昏暗的光线来看，现在应该是晚上了。走廊很安静，大概是为了她而包下了整层楼。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事故刚刚发生之后吗？  
好像已经办完了葬礼……  
那真的是发生过的事情吗？还是只是想象？  
不清楚。  
噩梦与现实，过去与现在混杂在一起，无法分辨哪些是真正发生过的，哪些是幻觉。  
那么，这个护士也是我的幻觉吗？  
“那个，虽然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不合适……但我是您的粉丝。”  
“……”  
书妍抬起死鱼般的眼睛，看向护士。她的瞳孔飞快地上下左右移动，仔细打量着护士那张熟悉的脸。这是为了弄清当前情况的下意识反应。然而，尽管书妍的眼睛在忙碌地观察护士，却丝毫没有生机，仿佛看到了某种无生命物体在不自然地移动，本能地让人感到不适。  
“啊，那个……”  
护士似乎也下意识地感受到了这种异样感。她有些尴尬地笑着，试图安慰书妍。  
“您的书我一直都在看。所以，请加油！”  
这话轻飘飘的，仿佛只要这样说，书妍的所有伤痛和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下一秒，书妍发现自己正躺在病房中央的床上。床前站着三个穿着西装的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出版社的社长、代理机构的负责人，还有编辑。三人像被刻进模板一样，神情严肃地低头鞠躬。  
“我们衷心慰问您。”  
“在这样的困难时期。”  
“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像制作精良的电子人偶一样，三人僵硬地动作着，反复低下头又抬起，彼此衔接，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表面上精心整理过的，但内里却空洞无物的言辞。像编排好的歌舞伎一样，三人用既定的顺序表达遗憾和慰问，直到他们觉得差不多了，才终于露出了本意。  
“所以，虽然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合适……”  
“关于版权以及这次的跨媒体合作项目……”  
“因此，作家，冒昧地问一句……”  
三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同时向书妍倾身，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下一本书大概什么时候能完成？”  
书妍吓得猛地坐了起来。  
周围一片黑暗。  
再次清醒过来时，窗外已是彻底的夜晚。宅邸里光线昏暗，书房被即将消逝的晚霞笼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勉强能让人看清周围。  
“……这也是梦吗？”  
像被困在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中的主角一样，书妍不安地环顾四周。  
现在是现实吗？  
还是说，我只是在书房的地板上睡着了，刚刚从梦中醒来？  
刚才看到的那些，是过去的记忆，还是我的大脑随意编织出的圣诞幽灵？  
无法得知任何真相的焦虑和不安让书妍猛地站了起来。  
不，是试图站起来。  
“呃……！”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呻吟，书妍跌倒在地。她的腿完全使不上力，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倒在地上的书妍，抓住自己不停颤抖、反复抽搐的大腿。平时从未注意到的大腿内侧深处，像抽筋一样剧烈疼痛。  
在痛苦中挣扎时，书妍发现了面前放着的一件熟悉的物品。那是一根拐杖。爷爷一直拄着的，但书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用到的拐杖。然而，从现在起，它将是她余生都必须依赖的象征，每次看到都会让她想起那段痛苦的失去。  
“啊……”  
书妍口中发出的，与其说是呻吟，不如说是纯粹的绝望。  
残疾。这个简单的词语带来的黑色绝望，几乎压垮了书妍的心脏。  
无论书妍愿意与否，她已经永远失去了所有珍贵的东西。那些理所当然的日常，彻底破碎了。  
以后再也无法奔跑了。  
无法独自拿下书架高处的书，也无法再练习瑜伽或散步。  
这个事实带来的恐惧，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就像从麻醉中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少了一条腿的人一样，书妍陷入了恐慌，呼吸急促。  
正是因为如此，她没有立刻注意到眼前安静注视着她的男人。  
“书妍。”  
书妍抬起头，瞳孔剧烈颤动。  
那个她以为永远失去的另一半，正悲伤地看着她。  
穿着整洁毛衣的，但后脑勺总是有点凌乱的。  
那个每次被提醒时，都会露出尴尬笑容的男人。  
“……哥哥。”  
她用颤抖的声音呼唤他，视线瞬间模糊了。事故之后，瑞妍一次也没有哭过。  
接受手术醒来时，医生告诉她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使用双腿的时候，她没有哭。  
家人们赶来抱住她痛哭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守灵、出殡、看着被埋入土中的棺木，她始终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不，或许是她无法流泪。  

然而。  
当她听到那在梦中都想听到的声音时，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涌了出来。  
脸颊被泪水浸湿，下巴上不断滴下泪珠，瑞妍却急切地用手擦去。  
哪怕再多一秒。哪怕再多一瞬。  
只为能多看他一眼。  
哪怕他只是从视野中消失那么一瞬，她也感到无比恐惧。仿佛在那一刹那，他会再次消失，再也见不到他，这让她无比后悔。  
一只手擦着眼泪，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瑞妍一边爬行一边继续哭泣。  
“哥哥…，哥哥！哥哥！！”  
她必须说出来。  
她想他，想到心都要被烧成灰烬。  
她爱他，爱到恨不得现在就跟随他离去。  
还有……对不起。  
她为独自活下来感到无比愧疚。  
然而，瑞妍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她只是像肠子被撕断的野兽一样，发出无法成言的嘶哑哭声。  

无法站立的双腿拖在地上，腹部贴着地面爬行的瑞妍，男人单膝跪地呼喊她。  
“瑞妍啊，对不起。”  
“啊啊啊…！呜呜呜….呃！呜，呃！”  
无法说出话的瑞妍，用尽全力扭动着身体，哭泣着。  
仿佛用表情和动作在说“不”，说她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  
“你活着真是太好了。所以，别太担心。好好照顾自己。还有，别再因为我不在就几天不吃饭。”  
“啊。啊啊。”  
这是最后的告别。  
还没等她理解这句话，爬行的瑞妍已经急切地加快了动作。  
不要走。求你别走。  
求求你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急切伸出的手即将触碰到男人的脸颊时，他却像往常一样露出羞涩的少年般的笑容，说道：  
“我们海英就拜托你了。”  
……什么？  
但是海英。  
明明。是和哥哥在一起的。  
被这难以理解的话弄得混乱的瑞妍，手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而男人则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  
像魔法消失的童话中的女孩一样，瑞妍再次被独自留在了寒冷而黑暗的家中。  
与仿佛被人狠狠扭断般疼痛的双腿，以及被永远独自留下的残酷现实一起。  
瑞妍不知道哪一种痛苦更让她难以承受。  
她只是感到混乱。  

“但是。”  
嘴唇干裂的瑞妍艰难地动了动，问道。  
海英不是和哥哥在一起吗？  
那她到底在哪里？  
哥哥说的“拜托你了”是什么意思？  
抬起头，瑞妍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墓碑。  
男人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块大理石制成的巨大墓碑。  
瑞妍见过这块墓碑。  
那是立在冰冷的土地吞噬了哥哥的地方的墓碑。  
本该在墓地的墓碑却矗立在书房中央，这一幕虽然无比不真实，但对瑞妍来说却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瑞妍已经无法再对这样的事情感到奇怪了。  

取而代之的是，瑞妍努力地想要解读其中的含义。  
就像接收到难以理解的启示，试图揣摩神意的先知一样。  
茫然地望着墓碑的瑞妍，脸上突然闪过一道理解的光芒。  
那光芒是黄色的。  
是幸福的颜色。  
是病者的颜色。  
“海英啊…。”  
在狂喜中颤抖着身体，瑞妍像念祷文一样反复呢喃着她发现的真相。  
墓碑是海英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一个是哥哥的。  
现在哥哥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虽然悲伤和痛苦，但瑞妍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海英的墓碑却不存在。  
那么，海英并没有离开。  
哥哥也说了，海英并没有和他在一起。  
是的。只是丢失了而已。  
必须找到她。她现在可能在找妈妈。  
但是。如果那样的话，海英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瑞妍抱住自己的腹部，蜷缩着身体。  
即使不看也知道。  
她不在这里。  
那空空如也的身体内部的存在让瑞妍感到了巨大的失落，但瑞妍并没有绝望。  
因为哥哥告诉了她。  
海英还活着。  

凭借那一丝微弱的信念，瑞妍坚持了下来。  
但那是错误的救赎。  
如果。时间能再多一点的话。  
或许瑞妍也会承认，她所看到的不过是她渴望看到的幻觉。  
也许是因为绝望中闪现的一缕光芒让她难以放手，但最终她还是会接受现实。  
无法改变的残酷现实。  
但时间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瑞妍感到眼皮被沉重的睡意压住。  
疲惫和悲伤使她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现实与梦境交织，真实与愿望难以分辨，瑞妍的意识陷入了混乱。  
在无意识的深处，她的愿望渗透了进去。  
像刻在磐石上的神的话语一样，她的愿望在无意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失去丈夫的寡妇啊。  
失去孩子的母亲啊。  
曾经尊贵，如今却比任何人都卑贱的女人啊。  
不要害怕。  
你的祈祷已经实现了。”  

当瑞妍从睡梦中醒来时，她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  
一半会被遗忘，另一半则会化为难以理解的梦境，在半天之内消散殆尽。  
但那话语却不会消失。  
即使她忘记了这件事曾经发生过。  
那几乎是一种诅咒。  
在瑞妍都无法察觉的无意识深处，今天的话语将会不断逼问她。  
正如“原罪”这个词已经成为废语的今天，人们依然背负着不明缘由的罪责生活着一样。抱着空荡荡的肚子，瑞妍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反复念叨着。
哥哥，不要太担心。
我们海英，我一定会找到的。
海英啊，我亲爱的女儿。
妈妈马上就会去找你。
所以，等着我。
知道吗？
世界上最爱你。
我们漂亮的女儿。
瑞妍带着微弱的微笑，陷入了死亡般的沉睡。
蜷缩在地上睡着的瑞妍，就像在等待重生日子的胎儿一样。


EP0243


……不过，刚才说到哪里了？

瑞妍眨了眨眼睛，努力回忆起来。

啊，对了。  
刚才在聊雪原的事。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话一点没错。  
起初感觉像是要死了一样，但随着时间流逝，不知从何时起，饭也能咽下去了，觉也能睡好了。  
虽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念头的，但大概是出院回家后独自入睡的那天之后吧。  
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虽然不记得梦的内容，但醒来时脸上沾满泪水的记忆却清晰如昨。  
梦里似乎见到了哥哥，大概是个安慰瑞妍说“会好起来的”那样的梦吧。  
心里仿佛真的因为哥哥的到访而轻松了许多，于是又哭着对哥哥说了声“谢谢”和“对不起”。  
之后肚子饿了，便让朴司机买了些吃的，结果家人们纷纷赶来，哭着说“真是太好了”，场面一度失控。  

“是啊，想得对。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  
瑞妍记得爷爷湿润的眼角。  
爷爷最近行动不便，甚至需要坐轮椅，却依然如此担心自己的孙女。  
想到这一点，瑞妍至今仍心存感激，同时也感到抱歉。  

但自己并未完全恢复到从前。  
若是平时，被家人包围时会感到安心，可如今却反而觉得不适。  
就像长时间坐在一把不合适的椅子上，或是新衣服的某处线头刺得皮肤不舒服一样。  
瑞妍看着爷爷抓着自己的手说“真是太好了”，心里却只想着尽快离开这里，回到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  

还有一些东西失去了。  
瑞妍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时隔许久重新提笔，回到久违的雪原时。  
“……。”  
瑞妍呼出一口白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到底过了多久呢？  
似乎已经很久了。  
若是平时，雪原上应该早已布满了瑞妍的脚印，可如今却如白纸般纯净无瑕。  
因为她没能迈出哪怕一步。  
瑞妍知道原因。  
她抬头望向天空。  
只有漆黑的夜空，头顶上曾经闪耀的星星已不见踪影。  
瑞妍站在原地，凝视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雪原。  
延伸到地平线之外的雪原再也不欢迎自己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与孤独。  

这是第几次回到这里了？  
又是第几次在咀嚼孤独后感到无力，最终转身离开？  
起初是慌乱，接着是愤怒，然后是悲伤，而现在，只剩下疲惫了。  
或许，那个曾被众人夸赞的天赋已不再属于自己。  
回去吧。  
瑞妍痛苦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像其他退休的作家一样，培养个弟子吧。  
至今为止的努力已经足够了不起，即便不再写作，只要有人能继承我的衣钵，延续我的文字，那么在这里度过的时光便不会白费。  
它不会消失在虚无与空虚之中。  

此刻我所看到的风景，将来会由另一个人代替我去欣赏，代替我奔跑、漫步，延续我未能完成的冒险。  
若是夏律呢？  
虽然是因为一时兴起才收下的孩子，但只要我好好教导，或许她能从我的驻足之处继续前行。  
对。  
将夏律培养成■■。  
那么，■■将会成为我的■■。  
■■■和■■也都会为此高兴吧。  

■■■■？！  
■■是■■！  
瑞妍无视那些如水中传来的模糊声音，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就像从游泳后耳朵里的水倒出一样，似乎这样就能消除耳中的噪音。  
滴。滴滴。滴。  
脑海中浮现出黑色的墨水斑点。  
那些蔓延的黑色污渍掩盖了某种呼喊声。  
瑞妍抬起手，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揉搓，摩擦。  
随后，墨水渍覆盖了原本的文字，掩盖了一切。  
直到那些喧闹的文字安静下来，瑞妍才放下手，用疲惫的手指揉了揉僵硬的眼角。  
指尖残留的墨水在眼角留下了丑陋的痕迹，但瑞妍并不在意。  

眼睛似乎进了什么东西，瑞妍眨了眨眼。  
短暂的疼痛后，泪水流下，异物似乎也随之排出，眼睛很快恢复了正常。  
眼角的墨水被泪水融化，化作漆黑的液体，在脸颊上留下长长的痕迹，一滴一滴地落下。  
流着黑色的泪水，瑞妍向广阔的雪原告别。  
她已筋疲力尽。  
站在这冰冷的雪原上，独自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这样的生活让她疲惫不堪。  

“……就是这样。”  
说完这段漫长的故事，瑞妍如释重负地露出了微弱的笑容。  
“很傻的故事，对吧？”  
“……。”  
秀英没有回答。  
只是用一种难以捉摸的复杂表情凝视着瑞妍。  
瑞妍暂时放任自己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之所以将长久以来未曾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说出来，是出于一种“说出来或许会有所不同”的好奇心。  
但并非如此。  
内心依旧平静得像一片灰色的死寂。  
一切和之前毫无二致。  
果然，还是不行。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无奈了。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  
瑞妍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  
明明感觉没待多久，身体却早已变得冰冷。  
看来在外面待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  
“……我冷了。我们回去吧。”  
瑞妍扶着拐杖站起身，衣角却被一只小手拉住。  
拉住她的少女用难以捉摸的眼神说道：  
“你在说谎。”  
“……什么？”  
那一刻，心跳加速的原因是什么呢？  
瑞妍说的是实话。  
她所讲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或者说，是她所相信的真实。  
但即便如此，为何仍会感到不安？  
她既想知道这个小小的孩子接下来会说些什么，又害怕听到答案。  
这或许是因为某个夕阳西下的傍晚，两人曾默默许下的承诺。谁也没有再开口提过那个轻率而随意的承诺，因此也无需任何人为此负责。

若是有人提议，就此放弃那个承诺。

在恐惧中，少女的唇缓缓开启。

“请不要…如此轻易地说出放弃之类的话。”

“…什，什么？”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徐妍结巴了。

孩子是在担心她。

不。并非如此。

孩子是在担心徐妍的作品。

那个所有人都放弃了期望、最终连徐妍自己也放弃了的雪原。

真的就这样抛弃它吗？

这是孩子的质问。

“其实…你并不想放弃，对吧？”

啊，就是这双眼睛。

闪烁着光芒的眼神。

毫不回避，直视着这边。

徐妍第一次感受到了这孩子眼神中的力量。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果然无法敷衍了事。

踌躇片刻，徐妍淡淡地答道：

“…没办法啊。”

这简直是最常见的回答。

刚说出口便后悔了。

人们常说，当孩子学会认命的时候，便是长大的瞬间。

实际上并非如此。

因为不想放弃却又无能为力而痛苦，这是孩子与成年人都一样经历的。

所谓成年人，不过是学会了优雅认命的孩子们。

他们用复杂的数字和艰深的话语，长篇大论地解释着“别无选择”。

但说实话，成年人之所以要用如此迂回复杂的语言来辩解，不是为了说服别人，而是为了说服自己。

因为简单的语言无法让自己接受。

所以即便是同样的道理，也要用现实、数字、理性等复杂的话语来尽可能地模糊真相，欺骗自己的内心。

这就是为什么当听到放弃梦想时的那些陈词滥调时，心中无法共鸣。

因为这些话语连说话者自己都不相信。

因为其中没有真心。

尽管如此，徐妍仍在不断地对自己说谎。

即使是谎言，反复对自己诉说，终究也会相信。

当自己相信的那一刻，它便成了真相。

所以，别无选择。

必须这样认为。

“不是这样的…”

孩子为难地垂下眼角，轻轻地将徐妍拥入怀中。

孩子的双臂环绕着微微颤抖的徐妍的背。

那种温暖，令人想要永远依偎其中。

虽然娇小柔弱，却如此温暖。

“妈妈。我…不如妈妈那样了不起，所以无法解决妈妈的烦恼。”

徐妍是失去了星辰的旅人。

是迷失在未知的黑暗中，寸步难行的遇难者。

而这样一个她，此刻被手持小小灯火的孩子靠近，轻声说道：

“人…是脆弱的。没有人能独自完成所有事。”

月光下，孤独死去的女王也在被瓶中那小小的太阳安慰，传递着些许温暖，轻声低语。

虽然我并不想说，因为有人陪伴，所有的苦难和悲伤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那并非事实。

秀英抬起头，仰望夜空。

那被地上的光芒污染、失去了星辰的天空。在秀英的眼中，天空中看不到星星。

但没关系。

虽然我无法帮你找到星星，但我可以陪在你身边。

我可以和你一起迷失，一起挨冻，一起感冒。

人们或许会嘲笑。

说这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是两个一起感冒的傻瓜罢了。

也许吧。

但重要的不是两个人都是傻瓜，而是他们在一起。

无论多么坚强的人，一旦孤身一人，就会轻易崩溃，这样的场景我已经见得太多了。

我知道，夜晚是漫长而寒冷的。

痛苦和孤独让人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甚至会不安地怀疑，它真的会结束吗？

但如果你能通过体温和呼吸声确定，身边还有别人存在。

那么即使是这漫长而黑暗的夜晚，也不会觉得那么糟糕了。

“所以…我会陪在你身边，妈妈。”

所以。

即使什么都没有解决。

即使最终发现最初的放弃才是正确的。

也不要对自己的心说谎。

听着怀中那温柔的低语，徐妍闭上了湿润的双眼。

成年人很懦弱。

为了保护自己的心，他们层层叠叠地架设了盾牌。

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盾牌变得越来越厚实坚固，受伤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但心也因此变得迟钝。

这就是为什么像小说或电视剧中那样，几句漂亮话并不能让一个人突然改变。

所以，仅凭几句温柔的话语，想要穿透厚重的防御机制，撼动成年人的心，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他们自己内心渴望有人将他们的心挽回。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徐妍的心似乎正渴望着这样的挽回。

“啊…”

徐妍的视线动摇了。

她吐出湿润的白色气息，身体微微颤抖。

一架穿越无星暗夜的客机突然降低了高度，调转方向。

尽管机身被猛烈撞击的风震得摇晃，闪烁着紧急信号灯和响着警报声，它依然毫不在意。

坚定地朝着目的地前进。

毫无畏惧，勇往直前。

从幻想到现实的突然着陆开始了。

穿过似乎随时会将机身撕裂的乱流，穿透了数层云海。

当飞机穿破最后一道云层，如同穿越白色的烟雾时，它抵达的地方。

那是一片星辰的海洋。

所有被欲望和现实等地上虚假光芒污染而失去的东西，都在那里。

“啊，啊…”

直到此刻才显现的。

不容任何人观测的天界无瑕光辉，再次照耀着徐妍。

微弱的光芒一个个增多，最终将整个世界染成了比正午还要明亮的金黄色。

星辰们开始为仰望着它们的徐妍唱起了永恒的天界之歌。

耳鸣声响彻耳际。

在几乎令人失聪的光辉合唱中，徐妍静静地流着泪，微笑着。

比昨天刚出生的婴儿更加纯净。

比世界上所有被爱的人更加幸福。微笑着。

终于找回来了。

果然，替代品是不行的。在喜悦与感动之中，徐妍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亲了亲他的头顶和脸颊。  
泪水浸湿的脸颊冰凉，但她的嘴唇却如同火焰般炽热。  
终于结束了漫长漂泊的徐妍，满怀爱意与感激地说道：  
“真的……真的很感谢你，夏英。”  
谢谢你终于回到了我身边。


EP0244


咔嚓。
咨询室的景象依然如故。
与其说是诊疗室，更像是一个玩具工坊。
木质的装潢也给人一种柔和的感觉。
但唯独今天。
咨询室里充斥着棕色的景象，显得特别闷热和干燥，让人感到窒息。
咔嚓。咔嚓。
占据一面墙的挂钟，秒针的声音格外清晰。
不，不是钟的声音大。
而是因为没有人说话，所以才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打破这似乎无尽沉默的，是咨询师。
“首先。”
咨询师像对教务室叫来的问题学生一般，对一直低着头的秀英说道。
“书妍小姐现在状态稳定。”
“那，那真是太好了……”
“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只是暂时阻止了病情恶化而已。”
秀英像被火烫到一样，肩膀猛地一颤。
她用压抑的、颤抖的声音，喃喃着道歉的话语。
“对……对不起……”
“我并不是要追究谁对谁错，而是为了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
咨询师的语气中透出一种不带情感的亲切。
这种语调总是让秀英感到怯懦。
“我之所以委托秀英小姐担任监护人。”
咨询师用温和的语气打断了秀英从垂下的发丝间漏出的嗫嚅声，斟酌了一下用词。
“是因为我认为你们之间已经建立了基于信任的关系。对于患有妄想症的患者来说，建立良好的关系是治疗的关键。”
秀英从咨询师的话中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由于她对他人情感的变化非常敏感，这种违和感才如此明显。
在此之前，她从未使用过“患者”或“障碍”这样的词语。
为什么呢？
她并没有深入思考过。
考虑到她在解释梦境与现实的突然碰撞时的价值观，她原本以为那是一种温暖的关怀。
但现在，那种温暖的消散让她明白了。
她的温柔是出于必要性。
从她的眼神中就能看出。
那不是在看待监护人的眼神。
她将秀英视为患者。
秀英努力压制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没办法，这种情况。”
咨询师似乎感到有些疲惫，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
她那种冷漠的态度让秀英更加不知所措。
“从长远来看，我们只能一步一步来。有时进步，有时退步。需要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最终可能会向前迈出半步。”
在秀英听来，咨询师的话是这样的：
都是你的错，你搞砸了一切。
无法否认。
秀英咬着干裂的嘴唇，无力地低下了头。
她说得对，一切确实都是我的错。
愚蠢地沉醉在那份温暖中。
我本不该这样的。
“……我觉得你们俩需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什么？”
秀英猛地抬起头。
她一直在自责，几乎没听清中间的部分，但最后那句话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她的耳朵。
即便如此，她还是像没听明白似的，忍不住再次确认。
“分开……是什么意思……？”
“当然不是永远分开。相比其他患者，书妍小姐的情况要好得多。”
咨询师一边掰着手指数着，一边解释道。
“首先，书妍小姐发病时还未到三十岁，年轻且在社会适应能力方面表现良好。而且她是突然发病的，病因也很明确。相比其他人，她的条件已经非常不错了，甚至有可能完全治愈。”
“……那，为什么一定要分开……”
“70%。”
就在秀英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开口时，一个冰冷的数字打断了她。
“即便如此，治愈率也只有70%。如果以完全治愈为标准，而不是仅仅控制症状，这个数字甚至会降到50%。这是一种非常棘手的病，治疗时间也很长。”
“那……长的话，要……多久……”
“……这谁也说不准。”
看着秀英嘴唇颤抖，不停掰着手指的样子，咨询师似乎有些不忍。
她的眼神中再次浮现出一丝怜悯。
“让我这样解释吧。窗外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蓝色。”
“错了，天空是绿色的。”
“什么……？”
“天空是绿色的。只是现在秀英小姐因为心理问题，才看到它是蓝色的。去外面随便找个人问问，天空是不是蓝色的。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
“我觉得你应该明白我想说什么了，所以这个比喻就到这里吧。”
“……。”
“秀英小姐。”
咨询师与秀英对视，缓缓说道。
为了让秀英完全理解她的话。
从而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书妍小姐的治疗时间，取决于她何时能从内心深处接受‘天空是绿色的’这一事实。”
秀英的内心开始涌起黑色的浪潮。
那浪潮的名字是混乱与恐惧。
如果她能一直保持无知，或许会更好。
仅仅通过咨询师的比喻，秀英已经明白了一切。
老师，妈妈。
一切都会变得混乱。
明明眼中的天空是那么蓝。
明明一直都是蓝色的，可所有人却都说它是绿色的。
无论你怎么解释天空是蓝色的，也没有人会相信你。
一开始，你甚至会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这么看。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无法理解的心情只会越来越强烈。
在妈妈眼中，天空永远都那么蓝。
这种认知的偏差会逐渐演变为不信任。
所有人都在欺骗你。
越是焦急地争辩，妈妈的心就会越加封闭。
对的，是我看错了。天空是绿色的，我为什么会那么想？
伴随着这些话，笑容背后的面具。
这样下去，什么都无法解决。
最黑暗的密室。发生在头脑中的事情，外人无从知晓。
妈妈需要信任的人来帮助她康复。
一个不会觉得她奇怪，愿意倾听她的人。而且秀英所做的事是利用了那份信任。
她说要让伤口愈合，却反而趁机撕裂并扩大了伤口，侵入了妈妈的世界。
因为在那里是温暖的。
即便如此，伤口只会化脓，但在妈妈的体温中，她却沉迷其中，忽视了自己的痛苦。
啊，我真是个傻瓜。
带着后悔和负罪感，秀英低下了头。
对不起。
我想帮妈妈。真的。
我到底该怎么救妈妈呢？
如果有人知道办法，请帮帮我吧。
“如果刚才我让你感到压力，那我很抱歉。但我希望秀英小姐能够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
面对垂头丧气的秀英，咨询师用比之前更缓和的语气说道。
“我说你们需要分开，这不仅仅是为书贤小姐考虑。秀英小姐你现在也是病人。”
“我，病人？”
“有一种情况叫共享性精神病。就像整天和感冒患者在一起会被传染一样，患者的症状会转移到身边的人身上。”
身体强健的人可能不容易被传染，但体质虚弱的人很快就会跟着咳嗽起来。
同样，心理免疫力弱的人，也很容易从照顾的患者那里感染到心灵的疾病。
“我认为秀英小姐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但仍然属于高危人群。因为你不仅帮助书贤小姐治疗妄想症，反而认同了她的妄想，积极接受了她的幻想，使其更具说服力。”
就像从关系的主导者那里，如同水从高处流向低处。
“好好想想吧。当我说要把你们分开时，秀英小姐表现出的抗拒反应。回顾刚来这里的秀英和现在的秀英，看看有什么不同。”
秀英感到羞愧。
她想起了那天对妈妈说，让她穿好衣服一起出去的那个自己。
一定要把妈妈治好的那个自己。
说妈妈现在需要帮助的那个自己，到底去哪儿了？
她觉得自己既可笑又可悲，头因为羞愧越来越低。
“这段时间有地方住吗？”
没有。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但秀英还是点了点头。
她努力牵动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看似轻松的微笑。
装作没事的样子，强行控制着不断颤抖的嘴角。
“嗯，我没事。”
没关系。
重新开始就好了。
不像以前那样一片迷茫。
也不必永远分开，现在还有积蓄呢。
反而比上次的情况好多了。
所以别哭，韩秀英。
这是你的错。接受吧。
“好。请保持联系方式。秀英小姐也需要继续咨询。”
咨询师静静地看着秀英，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结束了咨询。
#
“……。”
走下咨询室的楼梯，秀英陷入了沉思。
没有第一次那样的冲击。
就像在经历了情感浪潮冲刷后的沙滩上行走，秀英在平静的心境中仔细审视着自己的处境。
并没有再次成为孤身一人的那种恐惧感。
为什么？
对妈妈的关心，难道就只是这么浅薄吗？
她不这么认为。
一想到妈妈，她依然感到愧疚、后悔和悲伤。
胸口仿佛被紧紧攥住的感觉。
那么为什么？
“不知道。”
秀英无力地喃喃自语。
她并不想像以前那样狼狈地哭哭啼啼地走路……
我到底哪里变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是因为像咨询师说的那样，心灵的某个角落生病了吗？
或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这种事情。
……习惯了？
“啊……”
秀英停下了脚步。
是的，这不是第一次了。
情况也没有那时那么糟。
和那时不同，现在并非无处可去。
回到老板那里，说事情不顺利，他一定会像以前那样微笑着迎接她。
英熙和贤雅也随时会跑来安慰她。
不，如果什么都不说，反而会被秀英惹哭的程度教训一顿吧。
……那倒是有点可怕。
也不是再也见不到阿英。
即使是现在，只要给阿英发消息，她也会回复。
如果思绪太乱，需要一段时间整理心情，也可以找个地方租个房间，几天什么都不做，只是休息。
积蓄还是足够的。
想到这里，原本沉重的胸口似乎轻松了一些。
秀英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嗯……加油！”
她握紧小小的拳头，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比刚才更加坚定地迈出了步子。
但那份脚步的自信，在走出咨询所的瞬间再次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到了停在马路对面的那辆熟悉的白色跑车。
“干嘛呢？快上车。我最讨厌等人了。”
沙漠拉把墨镜推到鼻梁上，带着特有的嘲讽目光瞥了一眼，轻蔑地说道。
“你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我可是姐姐的监护人。有什么事当然会通知我。”
“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
秀英慌乱地结巴着。
如果在咨询所门口等秀英的人有一个名单，沙漠拉绝对是最不可能出现的人。
因为，上次见面时沙漠拉说过的那些话。
让沙漠拉生气的，秀英的最后一句话。
“理由？你好奇这个？”
沙漠拉看着秀英，嗤笑了一声，眼角弯成月牙状。
“我学到的是，朋友有困难时当然要赶来。你不一样吗？”


EP0245


高高的天花板。  
这是秀英走进萨哈拉的公寓时，脑海中首先闪过的想法。  
对于一处可以俯瞰汉江的顶级顶层公寓来说，这种感想或许有些不合时宜，但她别无选择。  
毕竟，秀英此刻正感到无比困惑。  

“有地方去吗？”  
“嗯……？啊，没有。”  
“那就在我家住一段时间吧。”  
“……嗯？”  

随后，她仿佛被绑架般地坐上了跑车，前往了汉江边那栋光是名字都无人不晓的公寓。  
经过像出入境管理局一样严格的公寓正门，在地下和地面之间像迷宫般穿梭了几次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乘坐只能用电子钥匙操作的电梯上楼，门一开，便是萨哈拉的家。  

光是想想妈妈的事就已经够复杂的了，突然被这样“绑架”过来，光是跟着走就已经让她感到负担沉重。  
过载的信息让她的脑子宣布罢工。  
脑海中，扎着红色发带的小秀英们正用坚定的表情挥舞着标语牌，高喊着：  
-提供充分的休息！  
-提供！提供！  
-团结！斗争！不协商！  
-不协商！不协商！  
-提供甜甜的可可！  
-可可！可可！  
-想见阿英！想见阿英！  

一瞬间的沉默。  
-笨蛋，不是那个意思啦！  
-但是……我也好想见她啊……  
-其实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好想见她……！  

突然，她们达成了一致，叽叽喳喳地吵闹着，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不过，这确实是一栋令人惊叹的公寓。  
从窗户望出去，汉江边的夜景与闪烁的灯光交织在一起，营造出极其迷人的氛围。  
然而，最先映入眼帘的特点，却是比普通公寓高出近一倍的天花板。  
某种意义上，秀英的第一感想准确地抓住了这地方的本质。  
在大都市中，彰显特权的最显著方式就是空间占有所致。  

秀英想起了妈妈曾经说过的话。  
那是在百济酒店顶层的豪华餐厅里，吃到自己不熟悉的正式晚餐时，妈妈对她说的话。  
看着周围奢华得令人窒息的餐厅，秀英感到无比不自在，妈妈则问道：  
“展现财富最直观的尺度是什么？”  
“……不知道。”  
秀英一边用叉子戳着烤得恰到好处的肋眼牛排，一边低声嘟囔着。  
她并非真的不知道答案，只是觉得这个答案过于肤浅，不好意思说出口。  
当然，妈妈并没有放过她的回答。  
“我之前说过什么来着？”  
“……即使不知道也没关系，即使回答错了也没关系，不要害怕说出自己的想法……”  
“对。你觉得是什么？”  
“钱……对吗……？”  
尽管并不是什么羞耻的话题，秀英的脸还是涨红了。  
这并不奇怪。  
秀英从小成长在一个不怎么谈论钱的环境里，而她对金钱开始有概念的种种经历，都是些令人尴尬的事情。  

妈妈点了点头。  
“当然，货币是衡量财富的具体数字。但我要说的是比这更古老的概念。”  
她的刀叉沿着盘子上蓝莓酱的轨迹移动，仿佛是一位探险家在地图上为自己划定领土。  
“让对方理解自己拥有更多的财富，最直观的方式就是空间的占据。”  
占据更珍贵的地方，比他人多占据哪怕一寸空间。  
从为了抢到教室后排座位而在入学第一天就大打出手的学生，到为了多拥有一亩田地而拼尽全力的地主，都是如此。  
这是人类的本能，没有例外。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只需要想象一下，究竟是精心装饰的单间，还是宽敞豪华的顶层公寓，更能让人感到敬畏，就能理解了。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萨哈拉的公寓完美地实现了它的使命。  
感到拘谨的秀英肩膀微微缩起，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周围的物品，跟着萨哈拉走进去。  
萨哈拉的家里摆满了许多用途不明的东西，但每一样都显得十分高档。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  

但只有一样东西，是她并不陌生的。  
那就是气味。  
踏入别人家时闻到的气味。  
既不是难闻的味道，也不是香水，只是单纯地陌生。  
这种气味因家而异，无法用语言确切地描述，就像无法形容或分类某人的体味一样。  

萨哈拉家的气味对秀英来说也是如此陌生，但又因为陌生而显得熟悉。  
在她还是班长的时候，她经常去朋友家玩。  
那段记忆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原来这样豪华的家也一样啊。  

想到这里，秀英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为什么笑？”  
“没什么……”  

稍微找回了一些从容的秀英，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萨哈拉的公寓。  
有人说，如果你想读懂一个人的内心，就去参观他的家。  
因为家是人放下所有社会面具，以最自然状态待着的地方。  
在这样的地方，主人的习惯、思维和品味都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带着些许期待，秀英环顾四周，试图读懂萨哈拉的内心。  
这个家对一个独居者来说显得太过宽敞和安静。  
整体以深色调为主，但并不会感到沉闷。  
在不破坏整体协调的前提下，多种明度和饱和度的颜色交织在一起，显得既复杂又有序。  

房间布置得井井有条，但并不让人觉得过于整洁，反而有一种轻微的厚重感。  
不过，这也并不是一种庄严的氛围。  
因为四处摆放着许多像是从旅行中带回的异国风情装饰品。  
比如非洲巫师跳舞时戴的面具，或者墙上挂着的绣满红色花朵的紫色和服等等，都不断吸引着秀英的视线，让她暂时忘记了屋内的沉重空气。  

这种氛围让秀英感到似曾相识……  
她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  
是博物馆。这房子像一座博物馆。
华丽却透着莫名的庄严肃穆，是一个静谧的地方。
宛如安放着过去尸骸的皇陵。
“今晚就睡这里吧。”
秀泳不断四处张望之际，来到房门前的小沙特他拉一边开门一边说道。
“行李明天会让人送来。在那之前先用房间里现有的东西凑合一下吧。”
小沙特他拉没有征求秀泳的同意。
她既没有问行李是否可以搬来，也没有问是否需要房间里没有的物品，一句体贴的话都没说。
若是敏感之人，或许会觉得这种单方面的告知很无礼，但秀泳并未感到不快。
反而觉得心情轻松了。
疲惫而忧郁的人，有时比起细致的体贴，被单方面支配的情境反而更令人舒心。
“如果不满意，可以从空房间中随便挑一个用。”
“不是的……没关系。就这里吧。”
或许是把沉默当作了不满的表达。秀泳摇摇头，迈步走进房间。
像监视着回到牢房的犯人一般，小沙特他拉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秀泳。
当秀泳低头从小沙特他拉身边经过时，鼻尖掠过一阵异国风情的果香香水味。
小沙特他拉提供的房间很干净。
似乎是长期空置的客房，除了空气略显沉闷外，就像新房间一样。
大概是没有重新装修过，显得稍有些单调。
因此，这间房没有客厅那样突兀的装饰。
若非要找出特别之处，大概就是一面墙上挂着蝴蝶标本。
那些蝴蝶的翅膀闪烁着，犹如将蓝宝石切成手掌大小的薄片，在相框内整齐排列。
秀泳认出了这些蝴蝶。
还知道它们的名字——蓝闪蝶。
小时候在昆虫图鉴上见过。
图鉴中描述数只蝴蝶共享同一片水源时，不知为何，秀泳脑海中浮现出阳光斜射入丛林中，无数蓝色蝴蝶翩翩飞舞的强烈画面。
这是孩子们常有的事。
因为还不懂得区分想象与现实，便将如现实般清晰的画面当作记忆深信不疑。
然而，他从未有机会验证那如梦似幻的想象是否真实。
这也很正常。毕竟他并未痴迷到为了看蝴蝶而前往热带雨林。
只是单纯地想象着，如果亲眼见到，肯定会觉得美丽而神奇。
随着时间流逝。
秀泳与儿时的记忆重逢。
只是，眼前的景象与曾经的想象截然不同。
在阳光下如宝石般闪耀的蓝色蝶翼，并未在热带梦境中自由飞翔，而是被钉在狭小的房间里，永远禁锢。
曾经能看见美洲豹在树林间滑行、暴雨倾盆的双眼，如今也已褪去颜色，什么也看不见。
防腐剂和福尔马林的香气将抹去它们的记忆，使其永远停留在遗忘中。
秀泳默默注视着这具被制成标本的纯粹尸骸。
#
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以为无法适应的小沙特他拉的生活，如今也变得熟悉起来。
每周去探望一次妈妈。
并不会待太久。
因为医生说过，与秀泳接触太久并无益处。
而且每次去，母亲要么因药效疲惫不堪，要么已经睡着。
询问后得知这是镇静剂类药物的副作用。
若醒来时秀泳不在，母亲会变得不安，因此在她适应新环境之前，只能如此。
“新环境”——意味着秀泳的缺席。
每次听到这样的解释，秀泳都不得不压抑着沉重的心情。
秀泳背负着原罪。
那是一种因加重母亲病情而产生的愧疚感。
如果从一开始就未曾与母亲相见。
至少母亲不会恶化到如此地步。
因此，秀泳总是无言以对，只得离开。
只留下“下次再来”的空洞承诺。
短暂的探望结束后，便无事可做。
家务由佣人们全权负责，也没有其他事情可学。
只是在这奢华而宽敞的公寓里四处游荡，或静静地躺着看书。
相当无聊的日常。
自然而然地，秀泳的注意力转向了小沙特他拉。
平日里，小沙特他拉几乎不展露人性化的一面，与其说她是有血有肉的人，不如说更像一个概念。
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数日，或许也能在她身上看到一些人性化的表现吧。这样的好奇心油然而生。
“怎么了？”
“……什么？”
“你一直在偷瞄我。有什么话要说吗？”
“不是的……”
“那就别看了。烦死了。”
令人惊讶的是，小沙特他拉在家和在外时几乎没什么区别。
除了偶尔在房间里处理事务或定期听取专家的汇报。
但那些只是秀泳未曾见过的小沙特他拉对外的一面，而非她的人性化表现。
家应该是人抛开社会目光，回归本真自我的地方——妈妈曾这样说过。
秀泳感到从母亲那里学到的知识从基础前提开始动摇，于是问道：
“您平时在家也这样穿吗？”
秀泳的问题包含了小沙特他拉最奇怪的部分。
坐在客厅沙发上查看平板的小沙特他拉，穿着一身半正式西装。
究竟谁会穿西装待在家里？
“我不太懂你问题的意思。”
小沙特他拉将目光从平板上移开，抬眼看向局促不安的秀泳，冷冷地问道。
“啊，不，我不是说衣服奇怪……挺，挺适合的……”
自从上次在酒吧小沙特他拉发火之后，秀泳每次跟她说话时都感到莫名的紧张。
她害怕无意中的话语再次引发误解。
或许是太紧张了，生硬的语气又回来了。
当然，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因此停止想说的事——这也很像秀泳的风格。幸运的是，这次萨哈拉并没有把秀英的话曲解为“你穿得真奇怪”之类的话。  
她只是稍微感到有些烦躁。  

“不过，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别总像个口吃的人一样，畏畏缩缩地看人脸色。”  
“啊，那个……我是想问，你在家也一直这样穿吗……”  
萨哈拉瞥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随即发出“呵——”的冷笑，仿佛直到秀英提起之前，她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家族的人从小就接受教育，要保持家里整洁，在室内也要穿着得体。”  
真是毫无意义的形象塑造。  
萨哈拉用一种近乎轻蔑的语气嘀咕着，似乎产生了兴趣，将平板放到一旁，直直地盯着秀英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优越性体现在能多大程度上忍受欲望的不满足。就像人们对那些每天只吃几颗坚果和一杯葡萄酒就完成一顿饭的苦行者心生敬畏一样。就像人们会对终身宣誓清贫与纯洁的修女感到神圣一样。就像人们会称赞那些在冰冷的石地板上跪坐数日、仅凭单薄衣衫坚持的士大夫的坚贞一样。平凡的人无法忍受饥饿、干渴、寒冷、炎热，以及他人的体温和痛苦等种种不适，因此他们由衷地敬畏那些愿意承受这些痛苦的非凡之人。因为人们深刻地理解生理欲望是多么强烈地支配着我们的身心。所以，非凡之人必须与众不同，以平凡之人也能理解的方式。”  

乍一听，这话似乎有些道理。  
但萨哈拉却像是将刚刚自己所说的话翻手丢入泥潭般，狠狠地踩踏并嘲笑道：  
“老实说，我理解这话的意思，但完全不认同。”  

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秀英不禁猜想：难道萨哈拉是在忍受着不适，只为迎合一个她自己并不认同的理论？  
可看起来她并不像是这样的人。  

秀英忍不住好奇，问道：  
“那你为什么坚持这样的生活态度？”  

“我认为的优越性在于强制性。能够强迫他人做他们不愿做的事，才是优越性的证明。就像全家人都得按照老会长的荒唐理论玩这种可笑的过家家一样。就像你明明讨厌我，却只能依附在这个家里生活一样。”  

秀英并未因最后一句话感到受伤。  
相反，她在思考萨哈拉那流畅的辩才。  
萨哈拉的话快速且毫无停顿，仿佛她早已将这种思考转化为语言，就像经过长时间的精炼一般。  
要像现在这样一触即发般说出这些话，她究竟花了多久去反复咀嚼这个话题？  

至少秀英明白了一件事：萨哈拉并不喜欢她自己所定义的优越性。  
甚至更可能是讨厌。  

人们长期关注某个话题，就像珍珠孕育珍珠一样。  
人们不会对舒适产生疑问。  
没有人会花几年时间去思考自己为何被爱，或者为何能享受安逸的生活。  
所有的思考都源于痛苦的种子。  
只有在无法逃离令人痛苦的情境时，人们才会开始苦恼。  
就像珍珠贝必须忍受尖锐的异物，在柔软的肉体被撕裂的痛苦中生存，并最终创造出珍珠。  

经过漫长的时间，苦恼最终化为一种形态。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之后，  
在无人的地方用眼泪和叹息打磨出光泽，  
这颗珍珠的名字叫做“痛苦”。  

就像大多数珍珠无法形成完美的球形而呈现出残缺的样子一样，人们所关注的话题也并不总是通向正确的结论。  
它可能会演变为借口和合理化，有时也会以憎恨和攻击周围一切的形式出现。  
但怎能因其不完美而诋毁它？  
所有的珍珠并非为了美丽而生，而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谁能指责那些为了长久生存而挣扎的痕迹，只因它们未能形成正确或漂亮的形状？  
至少，没有人有资格这样指责。  

秀英轻轻抚摸着袖子下自己手腕上那道长长的疤痕，默默想道：  
或许，她直到现在才开始理解萨哈拉。  

然而，几天之后，秀英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确认了一件事：她对萨哈拉仍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  
“姐姐，这女人到底是谁？你是找了个比我更会伺候你的新人吗？”  
秀英手里拿着原本打算当早餐的吐司，僵在了原地。  
她盯着眼前这个充满敌意、赤裸裸的女人，心中一片茫然。  
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EP0246


“喂，你到底是谁？姐姐新养的小猫吗？”
秀英僵在了原地。
第一个原因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如此无礼的言辞，第二个原因是从未在早上突然见到一个赤裸的女人。
确切地说，她从未见过一个赤裸的“陌生”女人。
尽管她因无处安放目光而红着脸转过头，但那个女人似乎并不打算穿衣服，反而提高了嗓音。
“你在家里藏了别的女人，还叫我过来？哈……真是让人火大。”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
那个女人一边发出“哈”“呵”等毫无意义的感叹词，一边不停地吐着脏话。
在秀英眼里，她的样子就像一团火焰。
那种即使不添加新柴火，也会吞噬自己、逐渐膨胀的火焰。
没有人说什么，但她自己却不断滋生出负面情绪，最终似乎达到了临界点，无法抑制愤怒，喘着粗气喊道：
“姐姐！快点出来解释一下！我现在心情糟透了！”
“早上就别大喊大叫了。头都疼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插入秀英与那个女人之间，打断了她的叫喊。
原本不知如何是好的秀英露出欣喜之色，抬起头后却又立刻慌张地移开视线。
她本以为没有什么比看到一个陌生女人赤裸的样子更让人尴尬的了。
然而，看到熟人的裸体却比那更加令人手足无措。
只穿着浴袍的萨哈拉看着秀英的反应，不但没有整理衣服，反而只是冷笑。
秀英努力想要忘记刚才看到的画面，但一旦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景象却难以抹去。
那丰满的身材曲线。
深蓝色的浴袍与雪白肌肤的鲜明对比。
还有那精心保养的身体上盛开的艳丽花瓣。
这是一幅放荡的上层阶级的肖像。
不知为何，这样的描述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那些不畏神明、不惧道德、只追求虚无主义快感的颓废派们就是这样的形象？
就在秀英想起在母亲书房里读过的书中描写的年轻而傲慢的放荡子时，那个女人质问萨哈拉：
“姐姐，这女人到底是谁？”
“她？嗯……就当是别人家的狗吧。因为我不喜欢主人，就把她偷来了。”
听到萨哈拉的回答，那女人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夹杂着一丝安心与卑微。
她敏锐地察觉到萨哈拉对秀英的态度并不如想象中友好。
但她的脸在萨哈拉接下来的话中彻底僵住了。
“而你，是在路边捡来的狗。”
“……什么？”
“狗之间的领地争斗虽然看起来有点可爱……但我可不需要不知分寸、对主人狂吠的狗。”
“姐姐。”
“你似乎有什么误解。你的角色就是按照我的指示行动。叫你来就来，叫你走就走。别越界。我是不是要求得太复杂了？明明是连狗都能理解的简单规则。”
“姐姐！”
“真是听不懂人话。我刚才有叫你叫唤吗？”
这番言辞足以让听者脸色苍白。
那女人还想继续争辩，但萨哈拉只是冷漠地像赶走一只烦人的野狗一样坚持自己的态度。
“出去。连看都不想看到你。”
“姐姐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情！”
“为什么不能？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你知道我的感受，还要我走？怎么能这样！怎么能！”
“我们之间是那种关系吗？并不是吧？当初不是说好了只是偶尔找点乐子，谁也别牵扯感情吗？你还说过不会有那种事呢。”
“……。”
“违反约定的是你。不是我。”
最终，匆匆穿上衣服的女人抽泣着跑出公寓，房间陷入一片沉寂。
那像是炸弹爆炸后的废墟一般的沉寂。
萨哈拉瞥了一眼表情如同被台风席卷过的秀英，若无其事地说道：
“能帮我泡杯咖啡吗？要浓一点的。宿醉的感觉还完全没消。”
“……你还好吗？”
“什么还好？”
“就是……那位，看起来跟你很亲密，好像对我有点误会，而且……似乎也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需要的时候再见，不需要的话就这样吧。”
反正本来也打算慢慢理清楚，这样正好。
萨哈拉冷漠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或后悔。
秀英默默看了萨哈拉一眼，走到厨房泡了一杯咖啡。
当秀英把刚煮好的浓缩咖啡放在沙发旁的桌上时，萨哈拉开口道：
“要不要给你个建议？别把别人看得太重。”
萨哈拉端起咖啡杯，轻轻嗅了嗅香气，目光却直直盯着秀英。
“真正值得珍视的人，其实只有一点点。就连那些人，也不是绝对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你总觉得每个人背后都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认为理解这些原因就能更好地沟通。对吧？大概你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吧。”
秀英的心沉了下去。
萨哈拉的话直戳她的痛处。
见秀英没有回答，萨哈拉轻笑了一声，抿了一口咖啡。
“你是伪善还是天真……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不过，记住一点：有时候，按表面去理解某些人，才是节省时间和精力的做法。
因为他们的所谓原因，往往只是俗不可耐的自我合理化而已。”
“……我不认同你这句话。”
秀英鼓起勇气反驳。
萨哈拉的话乍一听很有道理。
冷漠却理性且现实。
但那也是对秀英迄今为止所有努力与经历的否定。
她曾不顾伤痕，拼尽全力伸出手。
那些握住的手，那些差点错过的珍贵缘分，让她无法不反驳萨哈拉的观点。
她无法将那些时刻视为毫无价值。
因为，如果那样认为的话，秀英至今所做的一切也将毫无意义。
那只能归结于运气好而已。“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不去尝试，是不会知道的……即使一开始不知道是否会成功，但如果不先尝试……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说得对。”
出乎意料的是，撒哈拉并没有像嘲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样讥讽秀英。
或许是因为意式浓缩咖啡的香味。
凝视着巧克力色水面的撒哈拉，眼中并没有平时那闪烁的金色光芒。
但她那特有的讽刺并没有消失，紧接着便抛出了一句尖锐的反驳。
“如果你是神职人员的话。”
“……”
“对任何人来说，时间都是有限的资源。从无法恢复这一点来看，它比金钱更加珍贵。而你的主张，就像是要把如此珍贵的东西无条件地投资给任何人一样。”
银行在发放贷款时会进行审查，是为了判断借款人是否具备偿还的能力。
如果银行宣称每个人都有潜力，因此要对所有人无条件放贷，那么那家银行很快就会破产。
现实并非如此。
“金钱是微不足道的。它不过是根据情况随时可以增加或减少的东西。即使是这样的金钱，在出借时也通常会考虑再三，那么比金钱更珍贵的时间，为什么不能慎重对待呢？”
除非是立下誓言要公平地为所有人奉献一生的神职人员，否则大多数人必然会对他人区别对待，分配自己的时间。
因为时间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有限的。
“不这样做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认为自己的时间没有那样的价值。”
那些对无数人产生影响、每天忙碌而充实生活的人，珍视自己的时间胜过金钱。
而那些认为自己做不到的人，则更看重金钱而非时间。
就像贫困的学生会因为倾听朋友的烦恼而彻夜陪伴，或是因为有人请求而感动，毫不犹豫地花几天时间帮忙一样。
这样的人通过将他人的时间与自己的时间混合，来获得他人的认可。
但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他们无法爱自己。”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与神职人员的奉献有些相似。
他们将自我置于世间最卑微的位置，而将其他所有人都视为值得被爱的特殊存在。
乍看之下，两者很难区分。
从表面上看，他们都是实践信仰与施予善行的好人。
但深入观察后便会发现，两者之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
他们的施予中没有信仰。
既没有来自天上凝视的高贵之主的话语与律法，也没有如同普照世间的阳光般的温暖。
他们的奉献并非源自爱，而是源于怀疑与自我厌恶。
这是世间最美丽的自我毁灭。
“这样的人，比任何人都更不相信自己，因此倾向于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理想化为一个崇高的集体。
认为每个人都有可能性。认为他们也是某个人的孩子、恋人或好朋友。”
但每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成为特别的存在，实际上意味着没有谁特别。
就像那些比任何人都高呼博爱的人，实际上是无法爱个体的残障者一样。
“……那么，这话也适用于你吗？”
秀英的问题没有得到立刻的回应。
抬头一看，撒哈拉仍用指尖抚摸着温热的咖啡杯边缘，目光望向远方。
那视线的尽头究竟是某个过去的时刻，还是遥远的未来？
秀英无法猜测撒哈拉所见的风景。
但不知为何，秀英直觉般地意识到，撒哈拉所见的风景中，并不存在她。
“……我。”
仿佛连秀英的存在都已被遗忘。
撒哈拉用低沉而缓慢的声音，仿佛在努力回忆往事的老人般说道。
“我不是那样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是指她在前面的论述中提到的“无法爱自己的人”吗？
还是指她无法将世界置于自己之上的人？
秀英想继续追问，但即便问了，撒哈拉似乎也不会回答。
也许这次的对话，仅仅是因为一些极其微小的偶然叠加在一起，奇迹般地打开了撒哈拉的心扉，才能听到这些话。
但也许，这是不会再有的机会。
一次能够听到被层层锁链封锁的撒哈拉内心的机会。
为什么她会如此讨厌母亲？
又为什么对秀英如此敌对？
过去她与母亲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在剧院里露出的那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或许现在可以找到线索。
秀英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轻描淡写地问道：
“‘不是那样的人’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现在已经无法……”
如陷入梦境般喃喃自语的撒哈拉突然停住了。
然后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盯着秀英。
就像被埋在沙下的毒蛇突然昂起头，准备咬住脚踝一样。
秀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再次意识到，撒哈拉绝不会出于善意将她留在身边。
尽管那意图是什么，最终的结局是什么，尚不清楚。
但秀英怎么也想不到，撒哈拉准备的结局会对母亲和她自己有利。
这是秀英与撒哈拉之间展开的一场危险的游戏。
是撒哈拉准备的灾难先到来，还是秀英能在此之前先理解撒哈拉？
就像残酷的苏丹与谢赫拉莎德之间进行的一千零一夜的赌局。
盯着退缩的秀英，撒哈拉的眼神中已重新闪烁出黄色的光芒。
带着那样的眼神，撒哈拉只是微微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如同露出毒牙的毒蛇。
“……尝试不错。”
直到撒哈拉从座位上起身，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秀永就像被冻住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EP0247


“今天我要外出，你心里有个数。”
“……明白了。”
从那天早晨之后。
沙赫拉和秀英明确了彼此间曾模糊不清的关系。
在此之前，两人的关系很难用一句话来定义。
说是朋友，却显得有些疏远。
说是保护者，却又不够尽心尽力。
说是合作伙伴，却又没有共同的目标。
若说是敌人，却又显得有些松散。
或许可以说，两个人的关系始终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状态。
但如今，这种关系有了一个确切的称呼。
秀英和沙赫拉是对手。
这样一想，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隔着棋盘对坐的棋手。
试图将球踢进对方球门的球员。
并肩向终点冲刺的赛跑者。
他们的共同点是，都与对手保持着复杂的关系。
作为朋友，却因追求同一目标而彼此竞争，显得生疏；而若称为敌人，又未到充满仇恨的程度，颇为微妙。
作为合作伙伴，所追求的目的并非互利，因此也不妥当。
因为胜利者永远只有一人。
若用一句话形容，可以说他们是处于微妙距离的同行者。
游戏的规则很简单。
若能理解并感化沙赫拉，阻止她未来的计划，那么秀英就获胜。
否则，沙赫拉将取得胜利。
换句话说，沙赫拉是进攻方，而秀英是防守方。
除了某些特殊情况外，通常来说，防守方处于不利地位。
因为防守者无法主导局势，只能被动应对。
即便努力争取先机，也只能达到对等的地位，若想占据优势，还需进一步努力。
而进攻方只需延续已掌握的胜势，心理负担也较轻。
给予防守方一些优势，或者将先手让给实力较弱的选手，都是为了弥补这种不平衡的努力。
但秀英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她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经验，也不清楚对手的想法。
对沙赫拉的信息知之甚少，也没有明确的策略，因此即便多次交手，也只能以失败告终。
绝对的劣势。竞争从一开始就难以成立。
秀英心想，或许最近沙赫拉态度的转变正是这个原因。
自从那场风波之后，沙赫拉开始毫无顾忌地展现她曾经隐藏的一面。
早晨醒来时，常常会有陌生的女人从沙赫拉的房间里出现又消失。
每周至少有一次，来找她的女人大多是生面孔。
偶尔也会有之前来过的人再次出现，但最多也只来过两次，从未有第三次。
“你会记得每一个用完就丢的一次性物品吗？”
这是当秀英问起那些女人时，沙赫拉的回答。
除此之外，秀英还发现，沙赫拉的生活方式竟然出乎意料地规律。
沙赫拉早晨起床后会做瑜伽和普拉提，并听资产管理师的简要汇报。
她在饮食上毫不吝啬，始终坚持使用新鲜食材制作均衡的餐食。
中午她会沿着河边跑步锻炼身体，晚上外出回来后，服用安眠药并在固定的时间上床睡觉。
虽然偶尔也会带着酒气回来，或者彻夜未归，但时间久了也能看出，这些行为有着一定的周期性。
对于一个无需工作的人来说，沙赫拉的生活算是相当规律。
秀英之所以能了解到这些，原因很简单。
因为无论沙赫拉去哪里，都会带上秀英。
“哈啊，哈啊，哈啊……”
“……就跑了这么点就喘成这样，不会要死了吧？”
看着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的秀英，沙赫拉投来了鄙视的目光。
准确来说，自从那次糟糕的尝试之后，沙赫拉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上秀英。
……除了运动。
在沙赫拉如机械般重复的日常生活中，唯一变化的是晚上的外出活动。
这段可以定义为休闲和文化活动的时间，常常被各种演出填满。
某天在文化中心观看俄罗斯芭蕾舞团演绎的《哈姆雷特》，另一天在简陋的独立影院放映的黑白电影版《白鲸》，还会去看现代化改编的音乐剧《基督山伯爵》。
电影、音乐剧、演奏会、演唱会、话剧。
沙赫拉对艺术形式和流派毫无偏见。
她只是单纯地享受演出。
如果不是和沙赫拉一起外出，秀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每天竟然有如此多的演出在不断进行。
“我喜欢这些，甚至为此选择了专业。”
当秀英问她为什么每天都去看演出时，沙赫拉这样回答。
与平时的沙赫拉相比，看完演出后的她似乎变得格外亲切。
当然，这只是相对于平时的她而言。
不管怎样，当秀英问什么时，她没有转移话题或嘲笑，而是给出了回答。
对于沙赫拉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温柔了。
尤其是当她心情特别好时，沙赫拉甚至会主动向秀英解释一些她并未询问的事情。
“所有演出都是与时间的较量。它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开始，并在规定的时间结束。因此，没有人有闲工夫逐一解释一切。如果那样做，一场歌剧可能会持续几个小时。”
“所以，所有演出都使用象征。可以说，这是任何类型的演出中通用的共同语言。无法读懂它的人，即便看了同样的演出，也只看到了一半的内容。”
光与影。色彩的含义。
沙赫拉兴致勃勃地解释着从数百年积累的宗教和人文学象征，到万神殿的神话和最基本的故事。
所有的故事诞生、成长并消亡，随着时代的巨大潮流，沙赫拉愉快地笑着，像是在嘲弄什么。
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从父母那里学习如何看世界一样，秀英一边听着沙赫拉的解释，一边逐渐学会了如何解读象征。
那一刻，舞台开始向秀英轻声诉说着更多。
直到那时，秀英才真正理解了沙赫拉的话。正如仅凭听觉感知周围世界的盲人初次睁眼，开始以视觉接纳世界一般。
非语言的表达，而非言辞与表情，向秀英传达了信息。
投射在智秀身上的影子，暗示着她深藏的痛苦；细颤的巴松管音色，是失去儿子的父亲哽咽的嗓音；英雄的决意、罪人的悔恨、年轻人的爱意，通过各种感官被放大并倾泻而来。
而不知从何时起，
秀英开始听懂了萨哈拉未曾说出口的话语。
到了这个地步，萨哈拉也不再隐藏她的意图了。
不，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过。
只是秀英未曾听见罢了。
为何如此明确的讯息，直到现在才被察觉？
那几乎已是接近提示的程度了。
若抛开华丽的灯光与雷鸣般的掌声，便能看见萨哈拉巧妙插入的暗示。
《哈姆雷特》。
《白鲸》。
《基督山伯爵》。
这些都是关于复仇的故事。
萨哈拉借故事中复仇者之口，间接向秀英传达：
“我将战斗至最后一刻，即便在地狱的最深处，也要投射出鱼叉，怀着无法抑制的仇恨，即便最后一息也要向你复仇。即便疯狂的爱侣投身江河，等待她的唯有死亡；即便成为仅存执念的活尸，被锚链束缚，化作海中的泡沫。在无光之地，以磨砺的痛苦为短剑，我将归来，完成绝不失手的复仇，而你的毁灭，将源于你的过往，而非我的刀刃。”
“…但是，怎么可能？”
秀英独自喃喃。
最终总是止步于同一处。
虽以全新视角审视舞台的秀英，却仍有其局限。
隐喻与象征虽能更清晰地传达已知之事，却无法揭露未知。
那是更直接语言的领域。
与萨哈拉外出增多后，秀英意识到她的情感远比想象中的更深更黑暗，但为何如此，却无从知晓。
只是急切地知道必须采取行动。
秀英下定决心了。
新方法已遇瓶颈。
那么，只能尝试别的方法了。
从现在起，按秀英的方式行事。
依照之前的方式再试一次。
是的，一定行得通。
朋友们的事，阿英的事，不都解决了吗？
所以这次也肯定没问题的！
带着坚定的神情，秀英猛地起身，碎步迈出公寓，拿起手机。
“…嗯，是我。你现在有空吗？”
#
“确定吗？”
怡曦一边用吸管指点秀英，一边歪头问道。
那吸管从柑橘饮料中抽出，已被她的牙齿磨得快要破损了。
“你亲耳听见萨哈拉说要复仇了吗？也许这只是你的猜测吧。”
“唔，不是那样的…”
秀英不自觉缩了缩肩膀，摇着头说。
诶？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最初离开公寓时，秀英还打算召集朋友们，集思广益地商量。
电话那头的怡曦默默听完后，用奇怪的语调回了一句‘啊——.明白了。’，那时秀英还自信满满。
而踏入半已成据点的咖啡馆‘逍遥’时，迎接秀英的却是朋友们的质询。
“首先，你选择不在心里独自煎熬，而是来找我们，这值得表扬。你成长了。”
“…这什么语气啊，怡曦？”
“喝！你还没意识到吗！”
怡曦突然大声一喝，吓得秀英打了个嗝。
借此势头，怡曦迅速转移话题，身体前倾向桌面。
接着，沉默中是一场眼神的较量。
准确地说，只有怡曦在较量，秀英则一脸茫然地眨着眼。
“…?”
“看来….你还不知道….也许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怡曦似乎自得结论，闭眼抱臂，低声嘀咕。
她那摇头晃脑的模样让人颇想敲她一下。
“好吧，怡曦的意思是，听你说这是个复杂的情况，要是早点找我们参与会更好。”
强忍着没动手，紧皱眉头的慧娜补充道。
“我也这么想，现在就从那个地方抽身吧。如果没地方住，可以来怡曦的工作室。”
“工作室…?”
“…不是那个意思。这样说她会误会的。并不大，只是为了直播前阵子租了个单间。”
怡曦边摸着脸颊，显得尴尬，刚才那股劲头已荡然无存。
“真的…？怡曦果然厉害！”
“等你看到就该失望了！称不上真正的‘工作室’，只是个普通房间，别期待太高。之前晚上唱歌，还因扰民被投诉呢。所以找了个合适的而已。”
怡曦虽然摆手否认，但阻止不了秀英的连声赞叹。
“总之。”
怡曦轻咳一声，恢复严肃的表情，将话题拉回。
“我们都没直接接触过那个人。‘复仇’虽说得严重，但也许没到值得这么担忧的地步。”
即便是复仇，可能也是公众面前让某人出丑的小诡计，甚至是恶作剧式的可爱报复。
无论哪种，情感可能会受伤，但还不至于让秀英找朋友来商量。
然而，秀英反驳道：
“看起来不像是这样…虽然如怡曦所说，没亲耳听见，也不清楚具体情形，但我总觉得…有种非常不好的事情要发生的恐惧感…”
“嗯。”
怡曦呼出一口气，沉默不语。我说错什么了吗……

在秀英不安地转动着眼神时，整理好思绪的艺熙转过头问道：

“我们这位愤怒专家怎么看？”

“谁是愤怒专家。”

现儿虽然暂时咆哮了一下，但陷入沉思后，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愤怒的时候，首先周围的一切都看不清楚了。无论周围人如何解释是误会，都听不进去。因为觉得不可能。对方就是可恶的家伙，无论无关的人怎么劝说，问题也不会改变。因为我的心已经认定如此。”

缓慢地，带着回忆过去的声音，孩子们各自陷入了回忆。

“这是个恶性循环吧。因为愤怒而痛苦，而认为自己的痛苦是对方造成的，所以更加愤怒。无论是走路、坐着，还是躺下睡觉，这种感觉都不会消失。”

那种黑暗的情感沿着脊椎缓缓爬升的感觉，让秀英不由得颤抖。

“那……怎么才能停止……？”

“做不到。”

“……”

“一个人是停不下来的。”

这就像是驾驶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

最初并不知情。

等到意识到问题时，已经太迟了。

虽然是自己发起的，却无法停止。

“直到撞到了什么，或者有人受伤，才能回过神来。无论是自己受伤，还是对方受伤……或者被卷入其中的无关者。”

现儿的视线短暂地投向了秀英。

虽然几乎难以察觉的瞬间，但对他人视线敏感的秀英仍然感觉到现儿在看自己的额头。

现儿性格沉默寡言，不善于表露内心。

但每次这样时，便会意识到，现儿仍然对当时的事情耿耿于怀。

那已经是几乎不再想起的过去。

或许，当时受伤最深的人不是秀英，而是现儿。秀英这样想着。

用美式咖啡润了润喉咙的现儿结束了话题。

“总之吧……她也许需要一个能帮她划清界限的人。去分辨此刻所感受到的情感，是否真的是因为对方，还是自己放大了的情感，并将其归咎于对方。”

秀英和艺熙沉默了。

因为现儿所说的话，是一番难以轻易消化的深刻思考。

正咬着无辜吸管的艺熙突然开口：

“叛徒。”

“又怎么了。”

“本来是为了阻止韩秀英过多的干涉，你反倒助长她进一步行动。”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该找别人吧。我得到了帮助，问题解决了，就说从现在开始不再帮助别人，这不就是无赖吗？”

“……真烦人。”

想要反驳却无从开口，变得更加烦躁的艺熙嘟囔着。

现儿带着一丝好笑的眼神看着艺熙，随后用比看艺熙时更柔和的目光看向秀英。

“但千艺熙说的也有道理。一起上学时，我们还能陪在你身边，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你不说自己很痛苦，我们就不会知道。而且你……在真的痛苦时，会烦人地隐藏起来。”

“……嗯。对不起……”

“如果觉得对不起，以后就别再隐藏了，需要的时候随时叫我们。无论是她还是我，都不会嫌你烦。”

秀英点点头。

“嗯，虽然温馨的对话也挺好，但我们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吧。因为还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要不问问老板……？”

秀英用不自信的声音支支吾吾地提出了建议。

毕竟老板无论是妈妈还是萨哈拉那边都认识，或许也知道她们之间过去的纠葛。

秀英选择‘小妖’作为聚会场所也有这个原因。

“不太好说。听你的描述，似乎涉及到家庭的私事，外人问这种问题，对方会回答吗？说不定还会觉得是隐私。”

“但我觉得还是得问。直接问当事人肯定不行，而韩秀英能去问的人中，最有可能透露详情的就是老板了。”

争论不休的现儿和艺熙同时看向秀英。

“你怎么想？”

赞同1，反对1。

最终的决定权又落到了秀英身上。

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看着一脸严肃地思索的秀英，现儿突然说道：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不过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吧。”

和心里偷偷想的一样的话，让秀英惊讶地点点头。

艺熙也嗯嗯地点头。

“虽然可以从中立的角度给出建议，但秀英的烦恼终究不能让我们替她解决。应该怎么做，最终还是由秀英决定。”

说得很对。

最后，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秀英烦恼并决定。

看来需要继续思考一段时间。

“嗯，是啊……但还是谢谢你们赶来……”

突然叫她时，也毫不犹豫地赶来听她诉说，秀英正想表达感激之情。

“……以为我会这么说吧？”

“啊…？”

“用看似合理的话推卸决定权，不负责任，这不过是平庸的友情。千艺熙侦探团不会这样对待成员的烦恼。”

“那怎么办……？”

“我睿智的大脑告诉我，问题的根源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有三个人。一个赞同，一个反对，所以最后决定还得秀英你做。”

“……？”

是这样吗……？

虽然说得有道理，但那不是因为现儿和艺熙总是意见不合吗……？

虽然有很多想问的话，但秀英不是那种立即表达自己想法的人，而是更在意对方感受的性格，因此，她吞下了心中的想法，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那怎么办……？”

艺熙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问题，调皮地笑了。

“这道算术题很简单。分担烦恼的人从三个变成四个不就得了？”

随着艺熙最后一句话语结束。

门铃声响起，宣告着第四位客人的到来。


EP0248


“啊英啊！”  
秀英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跑了过来。  
简直就像听到主人回家的狗狗一样，啊英心想。  
秀英扑进啊英怀里，看不见的尾巴摇得飞快，显得无比开心。  
“不是说今天才结束培训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啊英穿着黑色针织背心，白色衬衫的领子优雅地外翻，搭配高腰裤和高跟鞋，浑身散发着大学生特有的时尚感。她把身上的灰色格纹大衣脱下搭在手上，放下旅行箱，笑着抱住了秀英。  
“为了见姐姐，我一回来就直接过来了。”  
听到这样高兴的话，秀英露出了珍珠般的笑容，紧紧抱住啊英，蹭了蹭她的脸颊。  
“什么啊。你知道韩啊英去参加新生培训了吗？我本来想保密的，打算给你个惊喜呢。”  
对玄艺熙的遗憾，啊英只是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每天打电话，怎么可能不知道。”  
“也是。”  
“不过明年开始你也是大学生了，玄艺熙，你为什么没去？”  
“你知道大学生和高中生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你又要说什么胡话？”  
“是自由啊！”  
艺熙像迪士尼电影里的公主一样，双手张开，慷慨激昂地说道。  
她的眼睛因兴奋和热情闪闪发光。  
“成为大学生后，上课、庆典、作业，全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再也不用强迫自己参加不想去的学校活动了。”  
是吗？  
虽然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主张，但作为非大学生的秀英想来想去也找不到答案。  
玄娜和秀英处境相似，因此也无法反驳，唯一能反驳艺熙的啊英只是微笑着抚摸着秀英的手指。  
最终，关于“大学生是自由的”这一主张的真实性未能得到确认，如同消失在地平线尽头一般。  
或许真相会在第一学期结束、天空打开、天使吹响号角并降临审判时揭晓。  
但就像世界上所有放纵的罪人一样，作为无法预测未来的普通人，艺熙对此一无所知，依然以明朗的声音向啊英解释着刚才的故事。  
“……就是这样。韩啊英，你怎么想？”  
“嗯……”  
“说起来，冬天都快结束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我倒是希望春天快点来。”  
“为什么？”  
“我真的很讨厌冷啊。”  
“夏天出生的人都会怕冷嘛。”  
“我的生日在秋天。”  
“八月底也算是夏天吧！”  
“这还用你来定？”  
一如既往，两人互相斗嘴，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不知不觉间，啊英已经紧挨着秀英坐下，手在桌下轻轻抚摸着秀英的手背。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如同休假季节一般，毫无理由的轻松氛围包围着朋友们。  
“……”  
然而，秀英却无法融入这欢笑。  
她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距离感。  
希望不要被误解。  
并不是讨厌朋友们，也不是对她们失去了兴趣。珍惜朋友的心意依然如故。  
这种距离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距离。  
就像一个人远远地坐在一旁，看着朋友们玩闹的感觉。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很久没见朋友们了，为什么我不能单纯地感到高兴呢？  
秀英审视着自己的情绪，忽然明白了。  
这种距离感源于情感的温度差异。  
秀英静静地看着朋友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大学和旅行，然后在她们脸上重叠上了记忆中朋友们的模样。  
曾经因为泥土和眼泪而变得脏兮兮的脸，哭着说艺熙正计划在大学和广播之间并行；伤痕累累的玄娜突然出现在秀英家门前，默默站着，带着淡淡的微笑听艺熙说话。  
那些曾经孤独、彷徨的身影已经无处可寻。  
冬天结束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浮现在脑海。  
……原来如此。  
那么，变得轻松一些也并非没有道理，秀英想。  
一切都在变化。  
朋友们也不例外。  
玄娜也好，艺熙也好，大家都在准备迈向人生的下一页。  
她们在即将到来的春天里，就要二十岁了。  
她们已经从痛苦不安的青春期走过，即将踏上成年的第一级台阶。  
而秀英，也即将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  
这个陌生的数字在秀英的脑海中久久萦绕。  
心情复杂极了。  
如果要谱写这种情绪的配方，原料或许是焦虑、悲伤，再加上一勺寂寞。  
她感到羞愧。  
大家都在朝着未来大步前进。  
而秀英仿佛依旧停留在十七岁，还在学校的走廊里奔跑，一步也未曾向前。  
不知道在朋友们的眼中，现在的秀英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她们会觉得她依旧没变，感到失望。  
也许会轻视秀英的烦恼，认为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也许已经懒得再为这些琐事费心了。  
随着这些负面的想法接踵而至，秀英的话语越来越少。  
她羞愧地低下了头，脑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啊。  
我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朋友们会帮我呢？  
真想现在就消失。  
“又有什么好羞愧的？”  
“啊……？”  
瞬间，她怀疑自己的心声是否泄露了。  
看到秀英慌乱地捂住嘴，艺熙大声笑了起来。  
“别担心，我什么都没说。”  
“真，真的吗……？那你怎么……”  
“我们也不是一两天交情了，看你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而且你本来就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今天只要是第一次见你的人都能看穿你。”  
“……”  
“韩秀英突然闭嘴不说话，脸红红的，还扭扭捏捏的，这不就是明摆着吗？”  
“八成又是她自己胡思乱想了一通吧。”  
“以上，是韩秀英语专家们的分析。”  
“哪有……”  
秀英弱弱地反驳了几句，随后又闭上了嘴。  
因为朋友们说得一点都没错。  
看着沉默的秀英，艺熙和玄娜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她们开始哄着安慰她。
两人早已掌握如何从这个害羞的朋友口中套出心里话。
“还记得上次你一个人闷在心里，结果事情越闹越大吗？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对对对，这大冷天的，一听说你需要帮忙，大家就都聚在这儿了。我们会帮你的。”
这就是所谓的“好人坏人”策略。
两人都曾经扮演过“坏人”，现在又似乎默契十足地扮演着“好人”，也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不谋而合。
即便没有事先商量，两人的角色转换也能如行云流水般自然，真是默契十足。
最终，被这花招百出的审讯技巧弄得晕头转向的朋友，开始吞吞吐吐地吐露心声。
“你傻吗？”
听完故事的惠娜一脸无语地抱起了胳膊。
“喂，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怎么说来着？”
“啊，我说知道了……”
“对，记得很清楚嘛。我问你原因了吗？”
“没有……”
惠娜没有再多说。
只是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然后直接来了咖啡馆。
“如果真要斤斤计较，我何必跑这一趟？当然要先问原因了。”
“嗯……”
“喂，干嘛对这孩子发火。李惠娜也是因为担心才跑来的，你这样让人家心里不舒服。别太介意了。”
“嗯，嗯！我不介意！”
朋友急忙摇头。
眼看气氛要紧张起来，艺熙出面调解。
“当然，就算没有特别的理由，我们也会帮你。”
“谢谢……”
“不过我个人还是有点好奇的。”
对吧？
我们只听了你的一面之词，所以并不了解整个情况。
但仅凭你所说的来判断的话。
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正如艺熙所说，朋友的故事中缺失了一些关键部分。
关于母亲的病情，朋友刻意避而不谈。
或许说“无法开口”更为贴切。
这就像艺熙其实是综合症患者，或是惠娜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不能轻易对他人提起。
然而，所有这一切。
没有母亲的病情作为背景，故事就无法成立。
代替死去的女儿的三位弟子。
迷失自我而不得不死去的大师姐。
为自保而逃跑的二师姐。
以及第三位弟子——朋友。
母亲依然沉浸在幻想中，而萨哈拉则憎恨这样的母亲。
而萨哈拉策划的复仇计划中，需要朋友。
虽然不是亲耳听到。
毕竟萨哈拉从未表露过复仇需要朋友的意图。
但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看向朋友的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却依然把她带在身边。
虽然不知道何时、何地、如何使用她。
也许朋友就是她完成复仇的最后一块拼图。
但是，所有这些故事。
如果不透露母亲的病情，又该如何解释呢？
即便只讲出一部分，朋友们也一定会继续追问。
为了填补未透露的部分，他们会不断提问。
到那时，“不能告诉你们”，朋友真的能忍心对朋友们说出口吗？
对那些二话不说就赶来帮忙的朋友们，真的能这么做吗？
不能。
但也不能闭口不谈。
在进退两难之际，朋友最终只能说出。
“不知为什么，就是很在意……”
这样的苍白辩解。
朋友紧紧闭上了眼睛。
啊，错了。
这种话根本无法让人信服。
接下来肯定会有更多问题冒出来。
这真的是原因吗？
能不能解释得更清楚点？
这种话根本没法让人信服。
但蜷缩着肩膀，满是害怕的朋友，听到的既不是质问，也不是责备。
“好吧，知道了。”
干脆得让人如释重负的同意。
“啊？”
“干嘛这么惊讶？刚才李惠娜不是说了吗？要是想计较，就不会跑这一趟了。”
能帮就帮，不能就回避。
看情况合适就帮忙，否则就用适当的话脱身。
这种想法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
“一开始你不也是这样吗？”
“我……”
“以前你参与我们的事情时，会先让我们解释清楚吗？会等听完后再决定怎么做吗？”
“哈，这笑话连路过的狗听了都想笑。你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说要帮忙，死缠烂打地要参与进来。”
“虽然说得有点夸张，但差不多是这样。”
艺熙微微一笑。
“你帮我们的时候从来不会问原因，所以我们也不能问。这不就是义气吗？”
“从一开始我就打算帮你。”
“大，大家都……谢谢……”
朋友想再说些什么，但连忙闭上了嘴。
喉咙突然堵得难受。
担心只要再多说一句，那从心底涌上来的东西会最终冲破眼眶，化作泪水。
朋友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
总能为一点小事让人感到孤单，也会因为一句话再次让人开心。
“信息量不足。”
这时，雅英开口了。
难怪一直这么安静，原来一直在思考。
“按姐姐说的，那些人应该是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你。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封闭，另一方面，不管事实如何，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丑事。
人们谈及自己的丑事时，往往会歪曲事实。
当然，他们只会告诉你对自己有利的故事。”
她用慢条斯理、平静的语气继续解释。
那声音天生就比别人低几度，但既不冰冷也不热烈。
雅英的平淡语调中，丝毫没有被朋友和朋友们对话的影响。
仿佛从一开始就认为，帮朋友的忙是理所当然且早已决定的事。
“问当事人也没用。如果是能说出来信息，从一开始就会全部告诉姐姐。”

“要了解信息的空白，确实需要第三方。一个既没有直接利害关系，又对双方都很了解的人。”  
说到最后，阿英看着姐姐露出了微笑。  
“所以你才会提议在这里见面吧？满足这些条件的人，只有这家咖啡店的老板。”  
“嗯……？不，我……”  
我只是因为这里舒服又熟悉，  
所以才提议在这里见面的……  
秀英心情复杂，但面对阿英那副“果然如此”的眼神，她实在没有勇气否认。  
秀英最终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见状，阿英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我们先……问问老板，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秀英刚喊完，就与桌子对面直勾勾盯着这边的艺熙对上了视线。  
秀英无法忍受艺熙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

咖啡店‘逍遥’的老板坐在座位上，面对着四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显得有些慌乱。  
对于他这种很少慌乱的人来说，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你们想知道瑞妍和慧拉之间发生了什么，是吗？”  
三双眼睛同时点了点头。  
老板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像许久未演奏的乐器一开始无法发声一样，两人的过去也因长时间未被提起而难以开口。  
最终，老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是啊，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会提起这些事。只是没想到会是今天。”  
老板沉默了片刻，一边擦拭着杯子。  
他回溯着记忆，思考该从何说起，随后缓缓开口：  
“要讲她们俩的事，得先从闵夏律说起。”  
“那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老板用苦涩的声音回忆起了已不在人世的瑞妍的第一个弟子。



EP0249


一切始于闵夏律的葬礼。

在葬礼上开始某些事，或许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有时，某些故事正是以某人的死亡为起点的。

社长在进入灵堂前，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检查了衣着。

虽然路上已经整理了好几次，但衣服依旧让人觉得不自在，仿佛穿得不合身。

问题显然不在衣服上。

这是为青瓦台供货的裁缝亲自量身定制的衣服，他绝不会马虎对待。

穿上西装早已不再是让他感到别扭的年纪了。

那么，问题或许出在心上。

他早已过了会因某人的死亡而深感震撼的年纪。

尽管是一个年纪轻轻就离世的孩子，但在漫长的人生中，这样的经历早已有过几次。

如今的社长，经历了太多，早已不再为这种事情感到震惊。

不是有句话说吗？年老意味着人生中再没什么新鲜事。

既然没有新鲜事，也就没什么能动摇他的。

那么，我还没老吗？现在的我，依然像十五岁参加大姑母葬礼那时一样紧张。

那时因为不习惯麻布衣和裙子，还吵着要换成舒适的衣服，结果被父亲狠狠训斥了一顿。

他说，这种不便是故意的。在告别逝者时，沉浸在安逸中是不合礼节的。那时真的什么都不懂。

“……是这样啊。”社长恍然。

他意识到，现在感受到的不便，与当年穿麻布衣的感受相似。

仔细想想，这是开始新生活后第一次参加吊唁。

在瑞妍出事时，因为人多眼杂，被告知最好不要去，之后与家人的联系也变得稀少。

所以，这次是真正第一次穿上西装前来吊唁。

最初不习惯，但在漫长岁月中早已习惯了麻布衣，现在换上了别的衣服，感到不自在和别扭也是理所当然。

然而，这样的思绪与此刻的场合并不相称。

社长迅速抛开了这些念头。

今天他的角色是减轻因失去而痛苦的曾孙女的负担。只想着这一点就够了。

老人的抱怨，回去后再发也不迟。

整理好思绪后，社长脱下鞋子，走进了灵堂。

“瑞妍啊。”

“……奶奶。”

灵堂里没有其他吊唁者。

或许是为了避免与家人碰面，特意选了这个时间，但即便如此，灵堂也显得过于简陋。

除了担任丧主的瑞妍，再没有其他人。

家人不出席，是因为他们连瑞妍的学生都不认识，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连离开孩子的家人都不在场，就有些奇怪了。

不过，社长没有追问原因。

看到非亲非故的瑞妍独自守灵，他已经大致猜到了背后的故事。

他只是默默行礼，随后坐在对面问道：“吃饭了吗？”

“……”

“这可不行。总得吃点东西，否则倒下了，谁来送那孩子呢？”

瑞妍没有回答。

或者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她半闭着眼，低头盯着地面，整个人像是变成了石头。

社长担忧的目光，以及旁边灵堂传来的微弱哭声，都像撞上石头的回声，无声地消散。

“……哈拉来过了。”瑞妍的嘴唇间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像是粗糙石头摩擦般的沙哑嗓音。

“是吗？”

“她说这都是我的错。夏律的死，全都是我的错。”

社长轻叹一声，闭上了眼。

从第一次见到哈拉时起，他就一直担忧的事情，终于成了现实。

她们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一出生便在家族的庇护下如珍宝般成长的瑞妍。

而哈拉，从出生起就被视为罪孽，长期以来被家族否认存在的幽灵。

在成人世界的纷争中生存，并对家族充满仇恨的哈拉，与瑞妍的冲突是迟早的事。

对哈拉来说，瑞妍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人生全部荒谬的否定。

社长叹了口气，对瑞妍说道：“瑞妍啊，那……”

“我害怕。我害怕那些话是真的。”

“不，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哈拉只是气头上说的话。”

“奶奶，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做过梦。”

“……这是什么意思？”

瑞妍面无表情地吐露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因为太累，睡得太沉了。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

“有时候，我会在不是床的地方醒来。但前一晚做了什么，我一点都记不起来。”

“……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为什么一直瞒着不说？”

“我不想让大家担心。”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糊涂呢？这种事有必要隐瞒吗？是不是事故的后遗症还不知道呢！”

“脑损伤”这一可能性让社长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

然而，瑞妍无言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

社长看着她，心中叹息。

他第一次诅咒自己漫长的岁月与积累的经验和知识。

因为他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只有失去了生存意义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想不起来，又何必在乎身体的缺陷呢？

“……孩子，你这个傻孩子。”

尽管如此，社长还是努力开口说什么。

总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吧。

“活着的人得活下去。你到底想怎么做，怎么能这样放弃一切？闵叔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这些话很空洞。

都是陈词滥调。

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那么多，怎么如今只能说出这些毫无营养的话？

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这些空话又有什么用呢？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书妍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她的声音中第一次夹杂着些许情感。
“…是的。”
书妍之后又反复念叨着“是的”“对”“就是那样”。
从她的语调中，可以感受到一种拼命鞭策自己、试图将自己从极度疲惫中拉起的意志。
仿佛无数只手强行将倒下的人拉起一般，书妍用自己说出的话语支撑着那几乎要倒下的虚弱身躯。
“必须这样。因为承诺过……。”
这显然是她老板希望看到的反应。
但不知为何。
尽管看到书妍努力振作的样子，老板心中却充满了不安的预感，而非喜悦。
因为害怕知道原因，老板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
#
几个月后，老板再次感受到了在葬礼上体验到的违和感。
“初次见面。我是新恩英，作为书妍老师的学生来到这里。”
老板站在书妍旁边，静静地注视着低头行礼的少女。
“干练”这个词再适合她不过。
那双像猫一样上扬的大眼睛中，眼白白得几乎泛蓝。
若是年长的人见了，一定会认为她显得沉稳而智慧，百无一例。
但即便如此，老板对新恩英仍感到一种距离感。
这不是可以用逻辑解释的情感。
更确切地说，它更像是一种莫名的直觉。
不知道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毫无破绽的态度，还是其他原因，但老板有一种预感。
无论从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这个孩子都将对书妍产生巨大的影响。
“…没想到你还会再收学生。”
在新恩英起身去为三人准备茶水的间隙，老板开口道。
他清楚民夏月的死对书妍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一个经历了巨大失落的人，再次对他人敞开心扉是多么困难的事。
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无法理解。
更何况，书妍失去亲近的人不是一次，而是两次。
若她说再也不想受伤，完全关闭心门也毫不奇怪。
老板的这句话是对她再次鼓起勇气敞开心扉的赞许。
“不知不觉就这样了。”
“不过，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我还担心你因为伤痛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有感情。”
“感情？不是那种关系。”
书妍只是安静地微笑。
那笑容看起来既有些落寞，又有些苦涩。
老板感到疑惑。
据他所知，书妍从未教过任何人。
尽管那是事故发生之前的事，但书妍连一般的演讲邀请都会拒绝。
因此，即使她收下了像夏月或新恩英这样的孩子作为学生，他也认为这不过是个借口，只是为了排解寂寞而找的陪伴。
但事实并非如此？
“那孩子是个天才。”
书妍看着在厨房忙碌的新恩英，低声喃喃。
“仅仅是放任她的才华，就让我感到一种负罪感。”
每个作家都在白纸上留下无法抹去的脚印，从而背负起无法消除的债务。
比如，看到闪耀的天才原石，却将其留在雪原上不管，这种放弃本身就是一种罪恶感。
即使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再写作的作家，只要曾经在内心写下过哪怕一句话，便永远无法真正离开。
因为，那里始终留存着他们留下的一部分。
“老师，用阿萨姆茶可以吗？”
“可以吧。”
新恩英拿着装有热水的茶壶和茶杯，书妍回答后闭上嘴。老板问道：“那孩子真的如此特别？”
“…大多作家都会将词语分解再重组，反复尝试数百次、数千次，最终才能创造出一个形象。但恩英不同。”
那孩子能听到一首完整的旋律。
从开始到结束，贯穿着一条线。
“我只是想听听那首旋律会是怎样的。”
没有其他任何想法。
丝毫都没有。
书妍说完，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如一朵没有香气和果实的花，显得虚无缥缈。
#
从那天去咖啡馆之后，书妍开始重新进行一些有限的外部活动。
虽然大部分仅限于与出版界人士或文学界作家的会面，但看来她想让学生的才华得到认可的话是发自真心的。
以往，书妍从不与文学界的前辈或资深作家联系。
这样突然开始重视名声和人脉，大概也是为了新恩英。
无论原因如何，老板认为这是个不错的变化。
如果没有这种契机，书妍或许会一直待在家里，不再与外界有任何交集。
人受到的伤害只能通过人来治愈。
而理所当然的是，如果封闭在壳中不出去，就无法遇到人。
老板祈祷自己对恩英的不祥预感是错误的，并希望最近频繁戴着斗笠外出的书妍能逐渐恢复心境。
幸运的是，老板的祈祷似乎起了作用，书妍之后又去了几次咖啡馆。
比以往更加明朗的模样。
听她讲述时，得知她正在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教给恩英。
“教她一个，她就已经理解下一个了。虽然并非所有学生都这样……但教她确实挺有趣的。”
书妍说恩英吸收了她教的一切并化为己用，但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弱，活力也少了。
“老师，今天泡什么茶？”
“今天有点没精神。麻烦给我来点热的吧。”
“好的。那就准备薏仁茶吧。”
与书妍相反，新恩英充满了生机。
她原本清澈的眼白如今几乎闪耀着蓝光。
她一丝不苟的举止和恭敬的态度也毫无变化。不，反而比以前更加端正了。
几乎到了让人感到违和的程度。
如同人偶般的人形。不知为何，这样的描述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逐渐流露出感情却日渐消瘦的徐妍，和逐渐充满生气却越来越让人觉得非人类的申恩英。
这种对比，仿佛徐妍的生气被吸走了一般，如果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这是否是过度的夸张呢？
就这样，怀着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不安，某一天。
徐妍来了。
与上次不同，那天徐妍是一个人。
身着如丧服般黑色衣服的徐妍，平静地传达了消息。
据说申恩英消失了。
连同徐妍写下的未公开手稿一起。


EP0250


“……接下来是秀英也知道的那些事情了。”

社长讲完这段冗长的故事后，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已经凉掉的茶杯。在略微犹豫的片刻间，社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后缓缓开口补充道：“或许他们之间后来还有其他事情吧。”

“……。”

“但那两个孩子并没有告诉我更多。所以，我也只能了解到这里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

“不……非常感谢您告诉我这些。”

秀英深深地低下头，表达了她的敬意。尽管社长讲述的是与自己家庭有关的事情，可能会感到不便，但她依然毫不犹豫地分享了这些信息，这已经是秀英能够表达的最高礼仪了。

社长轻笑着摆了摆手。

“没关系。如果能帮到那两个孩子，这点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真的，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帮助……”

“那就太好了。虽然是家里的私事，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我一直很担心那两个孩子。如果能帮上一点忙，无论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面对社长的话，秀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连连点头致谢。而其他人也各自陷入了沉思。

“懂事的孩子，现在是该回家的时候了。”

社长温柔地提醒道，示意店铺到了关门的时间。

不知何时，时间已经悄然流逝。原本晴朗的午后天空，不知不觉中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几个惊讶的孩子匆忙收拾好随身物品，急匆匆地走出了咖啡厅。

今天的聚会到这里算是有了些收获，本该就此结束。

……本应如此，但这里可是有着整整三名还在上高中的女生。对于她们来说，光是讨论年糕的味道就能聊上大半天，听完这样的故事怎么可能轻易解散呢？

“你们怎么看？”

刚一走出咖啡厅，艺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她刚才一直安静得像只猫，让人觉得有些不寻常。现在看来，大概是因为在社长面前不方便多说，毕竟涉及到别人的家事。其实她早就想讨论这个话题了，只是一直在忍耐。

艺熹的眼睛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仿佛发现了一个未曾预料到的谜题。

这也难怪。财阀家族的阴影下隐藏的秘密、天赋异禀的弟子与失踪的著名作家的未公开手稿……这不正是侦探小说的经典桥段吗？谁能忍得住不讨论呢？

片刻之前的安静顿时烟消云散，艺熹像只兴奋的猫，从路边石上跳了起来，张开双臂，示意大家赶紧发表看法。

但和往常一样，回应并不完全符合她的期待。

“不是有点忘恩负义吗？”

“啊？什么？”

“你想啊，人家收留了他，教他技术，还帮他引荐其他同行。结果他拿了东西就跑，这不就是恩将仇报吗？”

“呃……真的是这样吗？”

艺熹有些懵了。怎么突然就扯到职业伦理上了？小说家算是技术工种吗？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不过，这只是艺熹的一时困惑。而正在职业学校学习、平时还为父亲打下手的贤雅则双臂交叉，斩钉截铁地说：

“核心技术可是非常重要的。”

虽然她的表达方式很独特，但这话倒也没错。

艺熹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觉得他们应该有自己的理由。现在就是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别瞎扯了。背后捅刀子的人能有什么好理由？说到底就是个贼呗。”

“我也没说有什么好理由啊，只是说要有个原因。”

“那还不是一回事？有什么区别？”

“这不就奇怪了吗？总不可能毫无缘由地这么做吧，肯定有什么动机。”

艺熹回忆着社长的话。

“如果今天听到的全都属实，那个叫申恩英的人根本没有逃跑的理由。”

“那个未完成的手稿不是说能赚大钱吗？如果是价值连城的东西，那也有可能吧。”

“那还不如直接偷钱呢。偷手稿有什么用？一旦发表就会被指控抄袭。”

“说不定就是故意报复呢。”

“喂，再怎么想也不至于这样吧。”

艺熹刚想反驳，却突然停住了。

“……好像有点道理？”

一个能直接向畅销书作家学习的机会，还建立了人脉关系，哪有理由放弃这样的位置？除非是带着手稿逃走，那肯定……

除了有深仇大恨，还真找不到其他解释。

就在这时，艺熹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啊，那个未完成的手稿，会不会……？”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申恩英的？

师父觊觎弟子的才华，抢走了他辛辛苦苦写的手稿，然后以自己的名义出版，这才让弟子心生怨恨。

如果那本来就是自己的手稿，那就不是偷，而是拿回来。这样一来，逻辑就说得通了！

艺熹兴奋得差点脱口而出，却在最后一刻强行闭上了嘴。因为她看到秀英正注视着她。

即便是艺熹，也知道有些话不能随便说。贤雅或许不会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

所以，直接问秀英“喂，你们老师该不会是个剽窃弟子作品的卑鄙小人吧？”这种话，即便对艺熹来说也太过分了。

尤其是面对秀英那双毫无怀疑、圆溜溜的大眼睛时。

“嗯，那个未完成的手稿怎么了……？”

“啊，没有。就是……好奇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我倒是没听说什么特别的……”

“……这样啊？”

“嗯。而且……社长说的那些事情都是发生在我遇见老师之前的事了……”

“是吗……太可惜了。我还以为如果能直接读到手稿，或许能发现点什么。”

看来“陷入创作低谷的师父觊觎弟子的手稿”这个假设还是太牵强了。

又回到原点了吗？

无论推理多么合理，如果无法证实，那也只是空想而已。

就在大家思考着新的思路时，令人意外的是，秀英举起了手。

“啊，那个的话……或许这样行不行……？”

“……？”游泳犹豫了好久，终于坦白说自己有申恩英写的原稿。
“…你怎么会有那个？”
“啊，嗯…那个…是收到的…。”
“从申恩英那里？”
“不，是从撒哈拉小姐那里…。”
“那个人又是怎么…。算了，话题总是跑偏。那个以后再说吧。”
“嗯，嗯…。”
“那你们的老师的原稿呢？那个也有吗？”
说不定事情会变得简单。
艺希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但游泳却摇了摇头。
“老师已经很久没写文章了。打扫的时候也没看到…应该没有剩下的了。”
“果然还是这样啊。”
“嗯…，没能帮上忙，真抱歉…。”
“没事，第一口饭哪能吃饱。我们慢慢来。”
“嗯…！”
坚定的游泳头上被轻轻放了一只手。
抬起头，看到艺希踮着脚，微笑着抚摸她的头。
“别太担心。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们现在不是做得很好吗？这次也会顺利的。”
“艺希…。”
“嗯，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有什么需要就叫我就好。”
“什么啊，因为不能一起参与所以感到寂寞吗？真可爱。”
“真是的。”
游泳紧闭着嘴。
心里仿佛下着大雪，轻飘飘的东西积满了胸口，暖暖的。
果然，从刚才开始自己就变得有点奇怪了，她这样想着。
“什么，怎么了？”
“突然怎么了？”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走过去抱住了朋友们。
身高各不相同，一下子抱两个人姿势有点不舒服。
艺希和贤雅看着把头埋在怀里的朋友，视线相遇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微笑，调整姿势让游泳更舒服。
于是，三人围成一圈，肩并肩站在一起。
艺希苦笑了一下。
“哎呀，你这心也太软了。”
“是不是太容易感动了？别人看了还以为你救了命呢。”
“就是说啊。每次看到我们游泳我都担心。果然我要一辈子陪着她才行吧？”
“说什么呢。”
贤雅虽然撅着嘴，但为了让游泳不倒，还是用力抱住了她。
短暂的时光流逝。
自然地松开手后，朋友们本以为游泳会感到尴尬。
毕竟游泳以前都是冲动行事，不会考虑后果。
所以她们以为这次也一样。
但游泳抬起头，脸上却是一副开心的表情。
“我想起来了…！”
“嗯？什么？”
这次又要说什么可爱的话呢。
朋友们准备听听看，没想到接下来的话让她们大吃一惊。
“老师的原稿…可能有。”
“…！”
“那个，前几天我和老师一起去江原道玩…那时老师说要写文章来着。”
当游泳被朋友们抱住时，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温暖。
是的，就像和妈妈在山庄里建造的秘密基地一样…。
想到这里，游泳的记忆中突然闪过一道光。
黑暗的房间地板上。
散乱地堆着皱巴巴的纸团。
那时她一心只想鼓励妈妈，所以忘了，但那肯定是写过的原稿。
当然那可能不是全部，但至少有几句，如果都确认的话…。
说不定能读到老师原稿的一部分？
“那老师突然病情恶化，所以只能把东西留在那里回来了…。但是，那些东西可能还留着。”
虽然那些东西是否还在还是个未知数，但游泳总觉得两位老人不会把那皱巴巴的原稿扔掉。
毕竟，山庄的管理员阿姨和大叔很自豪地保管着妈妈的书。
所以，那些皱巴巴的原稿肯定也被好好摊开，像宝贝一样保存着。
“所以，我会请他们寄过来。”
“好。那就从那里开始。看来事情会比想象中顺利。”
艺希吹着口哨，心情愉快地开始环顾四周，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不过，韩雅英去哪儿了？”
#
三位朋友热烈讨论侦探队未来的行动的时间，稍早之前。
也就是大家从咖啡店鱼贯而出的时候。
“…。”
雅英逐渐放慢了脚步。
几乎不被察觉地，比平常慢了一点点，但越来越慢。
自然地，前面走着的三人与雅英之间的距离开始逐渐拉开。
为了不让她们察觉到异样，雅英时不时地插一两句话。
即使雅英安静下来，她们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还在那里讨论。
当雅英判断三人潜意识里已经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还在场时，她停下了脚步。
就像握住自行车后座的手慢慢松开一样。
不知不觉中，自然而然地松开手。这样就行了。
这是一件需要细致调教的事情，但雅英轻松地做到了。
毕竟，这是她在人群中安静地融入需要最先掌握的技术。
就像自行车在松开手后继续轻快地前进一样，三人继续热烈讨论，消失在了门外。
雅英就像一个经过长时间磨练的熟练工匠一样，感到一种无味的满足感。
这并不是一种多么强烈的情绪。
毕竟做完理所当然的事情，谁会高兴得跳起来呢。
这只是一个手段。
重要的是目的。
雅英之所以要做到这一步，留在那里的真正目的是。
“您有话要对我说吗？”
站在门口的雅英默默地看向老板。
老板。
那个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姐姐，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地，帮助她自立的人。
姐姐告诉她的信息只有这些，但雅英知道。
老板是一个综合征患者。
虽然姐姐没有提过，但雅英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种事很好分辨。毕竟她也见过不少综合征患者了。
但这并不是重点。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这些信息会变得至关重要。
但那并不是现在。
相反，阿英提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藏在心中的疑问。
那个不是当着姐姐的面能问的问题。
"是从一开始就这样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从你告诉她可以留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吗？"
面对着带着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望向这边的社长，阿英将从听到他的故事时起就怀有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是说，你一开始就打算利用姐姐吗？"
社长的话语中存在空白。
他所讲述的内容并非全是谎言，但也绝非全部是真相。
首先浮现的疑问是：社长将姐姐送到谢书言身边，真的是出于纯粹的善意吗？
姐姐和其他人似乎忽略了这一点，但社长提到的申恩永的故事发生在姐姐成为谢书言的弟子之前。
申恩永的逃离也意味着这件事发生在姐姐来到这里之前。
那么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社长知道曾经作为谢书言弟子的女孩们所遭遇的结局。
一人自杀，另一人逃离后杳无音信。
这绝非是可以轻易说出口的事情。
阿英不知道这些事件的责任是否在于谢书言。
但至少社长应该知道谢书言的弟子们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姐姐送到了那里？
为什么？
阿英试着代入自己的假设。
他人不可信。
每个人都会把自己的骨肉看得比外人更重要。
这是人的本能。
血缘关系是割不断的，即使想要割断也无法割断。
这个不变的真理在社长的家庭里是否会有所不同呢？
若是如此，就得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比起姐姐，社长更优先考虑了谢书言。
即使知道将姐姐推入那座阴森的宅邸会发生什么，他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在姐姐的叙述中，谢书言与谢荷拉之间的矛盾被小说化了。
就像任何家庭都可能存在的表姐妹之间的争执那样。
曾经关系亲密，却因某件事而反目成仇的普通故事。
但是夺走两条生命的矛盾不可能如此无害而圆滑。
现实中一定是更加黏腻、沼泽般的存在。
在那瞬间，阿英想到的是有必要修改计划。
直到现在，阿英都以为自己把姐姐藏得很好。
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等到确信没人能夺走她时再带走她。
就像珍藏在保险箱里的宝石，本以为没人能够拿走。
但并非如此。
那里并不安全。
当意识到本以为固若金汤的保险箱竟然随时可能有盗贼进出的后门时，阿英感到了危机感。
比情况本身更甚。
她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感到危机——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如此重大的危险因素。
阿英变得迟钝了。
那个曾经像精密仪器般敏锐，将所有事情都牢牢控制在手中的自己已不复存在。
剩下的只是一个在不确定的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普通十九岁少女。
这并不令人意外。
征兆已经出现过多次。
从她为了追随在前方、在光明中带领前进的姐姐而踏出阴影的那一刻起，今天这样的日子就早已注定。
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失去的时刻会如此迅速地到来。
只有这一点令人遗憾。
为了留在姐姐身边，还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失去的一切都令人遗憾。
三年。不，哪怕再多一年也好。
算了。对已经失去的东西感到遗憾也无济于事。
与其花费时间后悔，不如尽力保护姐姐才是理智的选择。
迅速割舍执念的阿英仔细端详着社长的脸。
既然已经无法凭直觉揣摩对方的心思，那就靠分析来决胜负吧。
"是叫阿英吧？"
社长的表情很微妙。
似乎在说，他已经完全看透了像阿英这样年轻女孩的想法。
又像是因无法理解阿英为何突然如此而感到困惑。
阿英没有回答。
看着等待回应的阿英，社长又将视线转回了桌面。
社长用干毛巾擦拭着桌子，再次开口：
"和你的姐姐很不一样呢。"
这不是对阿英问题的回答。
但与此同时，这也是一种回答。
凝视着社长的阿英，眼中的温度渐渐消失。
"看来你确实很珍惜姐姐呢。"
"..."
"不必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我只是希望那些孩子们能够幸福而已。"
所有三个孩子都是。
听了社长的话，阿英的眼睛稍微恢复了些温度。
所有三个。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至少社长似乎没有将姐姐作为弃子的打算。
当然，这只是在假设他说的是实话的情况下才能成立的说法。
"这样的回答，误会应该解开了吧？"
"并没有。"
回答的声音很冷淡。
阿英并不相信社长。
与对待姐姐不同，她没有抱持一丝善意，因此能够退后一步保持客观的视角。
所以她能清楚地看到社长言行中的矛盾。
他大言不惭地说着没有伤害姐姐的意思。
但事实上，姐姐从一开始就没有为那两个人冒险的理由。
毕竟，那两个人对姐姐来说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哪怕用冠冕堂皇的话语包装，社长还是试图利用姐姐来解决自己亲人的问题。
阿英并不否定这种方式。
因为她自己也曾这样做过。
阿英无法否认社长的方式。
她没有这个资格。
但当利用的对象是姐姐时，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即使利用全世界的人都无所谓。
给予信任，背叛，抛弃，都与阿英无关。
只要那个人不是姐姐。
但若是对姐姐下手，那阿英也只能想办法应对了。
对以幽灵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注视着自己的阿英，社长露出了微笑。
"看来要解开误会还需要更多时间呢。"
在区分"综合征"患者中最广为人知的方法是通过眼神。
据他们说，所有"综合征"患者的眼神都会留下伤痕。极其模糊，唯有综合症患者之间才能辨认的疤痕。
内侧仿佛裂开的黑褐色破碎瞳孔，承载着雅英的身影，微微笑了。


EP0251


虽然撒哈拉一向任性，但那天却有些不同。

“准备出去吧。”
“啊……现在吗？”
“嗯。马上就要走了，你记着。”

这虽然是单方面的通知，但秀英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如今她已经对撒哈拉这种突如其来的说话方式产生了一定的免疫力。

再加上两人晚上一起外出的情况本来就很多。

但有些话还是忍不住要问。

“衣服随便穿穿就行。”

一直以来，撒哈拉即使是再短的出门时间，也会要求穿得正式。

虽然不要求化妆，但也不会随便穿着T恤和运动裤就出门。

秀英曾经问过这是不是家里的规矩，得到的回答是，虽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多的是撒哈拉自己的原则。

也就是说，有些事情还是有一定的界限的。

确实，虽然在新闻上看到的有钱人都不会随意穿着出门，但私下的时间应该不至于如此。如此一丝不苟地遵守，显然这是撒哈拉的意思。

“我不喜欢让穿着邋遢的人待在我身边。”

她本人曾经这样说过。

因此，秀英和撒哈拉一起出门时，至少都会稍微打扮一下，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但今天有什么不同呢？

秀英的疑问很快就解开了。

“我们会先去店里，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啊……是有着装要求吗……？”

虽然不常见，但撒哈拉偶尔也会带秀英去一些有严格着装要求的场合。

比如只对限定观众开放的私人展览会，或是去听交响乐团的演奏。

这种地方通常会强制要求穿着正式。

秀英以为这次也是类似的情况，便这么问道，撒哈拉却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但很快，她又改变了说法。

“……不，仔细想想，你好像说对了一半。”
“……？”

秀英静静地注视着撒哈拉。

今天她似乎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如果是平时，她可能会不耐烦地让秀英闭嘴、照做就是，但今天却对每个问题都耐心地回答，显得格外反常。

确实，她似乎少了些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甚至让人觉得她的心思好像不在眼前的事情上。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撒哈拉似乎没有察觉到秀英那带着疑惑的目光，依旧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我们要去参加一个派对。”
“……啊？”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目的地，秀英瞪大了眼睛，眨了眨眼。

#

“这件怎么样？”
“不怎么样。”
“是吗？那试试这件和这件吧。”

看到店长拿出的金色亮片裙，撒哈拉摇了摇头。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拒绝了，但店长却似乎反而更加兴致勃勃。

“那这次试试稍微中性一点的风格吧？秀英小姐，要不要穿上这件外套试试？”

从秀英第一次被撒哈拉带到这家店的那天起，店长就一直是这样。

她似乎把秀英当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描绘的画布。

“这件也不错！果然材质好，穿什么都很有感觉。”

虽然店长这么说，但秀英从来没有参加过派对，所以也不知道这件衣服到底合不合适。

但撒哈拉显然有她想要的效果，于是再次摇了摇头。

在又换了四套衣服之后，撒哈拉终于点了点头。

“不错，就这件吧。”

镜中的秀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绒露肩迷你裙。

镜子里的秀英有些不自在地整理着衣服，显然对露出的白皙肩膀感到有些不适应。

她担心衣服会随时滑落，再加上这是她第一次穿如此大胆、暴露的服装，难免感到害羞。

“怎么样？真的很漂亮吧？”
“那个……不好意思……这件衣服好像露得有点多……”
“哎呀，没想到秀英小姐还挺保守的？现在这种程度根本不算暴露。你没看到女演员们在颁奖典礼上都这么穿吗？而且现在普通人参加家庭派对也会穿成这样。”
“那……那至少在外面再搭件外套……”
“这里已经搭好了。”

店长指了指秀英的脖子。

一条由蓝宝石和钻石镶嵌的白金项链正挂在她的锁骨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这样的搭配不仅掩盖不了什么，反而更吸引眼球，但显然这就是店长的用意。

“真的没问题。现在你一个人在这，所以看起来有些扎眼。但其他人也会穿得这么漂亮，等你在人群中，你就不会觉得奇怪了。相反，如果你现在穿得太普通，到了派对上反而会显得格格不入。”

店长熟练地安抚着秀英的尴尬情绪，巧妙地引导她坐在化妆台前。

这是她在与那些名气大、脾气大的明星打交道时练就的处世之道。

面对那些挑剔、善变且强势的明星们，这套方法屡试不爽。

更何况，像秀英这样单纯的人，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当秀英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不知不觉地拉到了化妆台前，底妆已经开始了。

“啊，那个……！”

秀英平时使用的彩妆大多是浅红色系。

比如淡粉色的腮红或樱桃色的唇膏。

但今天却全都是紫色、蓝色之类冷色调的暗色系。

秀英慌乱地想要站起来。

“别担心，会画得很漂亮的。衣服是深色系，所以妆容也要搭配色调，这样才不会显得突兀。”

店长用赞美和巧妙的言辞化解了秀英的微弱抵抗。

同时，她的手也没有停下，继续着化妆。

在谈话间，化妆也在稳步进行。

这种情况就像在推荐一道从未尝试过的菜，重要的是用气势推进。

一开始可能会觉得不满意，或者闻到味道不喜欢，但真正尝试后会发现其实还不错。当无法想象完成后的模样时，有些人会对大胆的色彩搭配或服装感到困惑，但室长却很清楚。
不，她可以生动地描绘出来。
想象化妆后的秀英会有多么迷人。
那时，秀英看着镜子会说道：
“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合适，但这样一看，真的非常满意呢。”
这是她在这件事中最喜欢的部分。
期待那一刻的室长，手忙得更快了。
“怎么样？比想象中好吧？”
看着化妆台上的镜子，秀英微微张开了嘴，一时失语。
直到现在，阿英和妈妈给秀英带来的形象，都是突出少女感的模样。
那张天真烂漫、红润的脸颊上永远带着灿烂笑容的永恒少女。
但现在的模样又如何呢？
白皙的皮肤上，眼周涂上了深紫蓝色的眼影，秀英的样子却显得疏远而冷漠。
仿佛已经领悟到生活并不总是快乐和幸福。
慵懒而有些忧郁。
甚至看起来有些倦怠的模样中，还透着一丝优雅的幻灭。
天生圆润的眼型和垂下的眼尾被锐利的眼线遮盖，原本的印象已经无从寻觅。
这是一张陌生却有些熟悉的脸。
或许在不远的未来，随着年岁增长，就会是这样的感觉吧。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描述这幅模样，是的。
“怎么样？感觉像个女人了吧？”
室长对着突然看起来成熟了些的秀英说道。
“都做好了，感觉比想象中好得多吧？但还有最后的点缀没完成。”
室长递过来的是一支石榴色的唇釉。
“只要涂上这个，就真的完成了。”
秀英没能立即回答，显得有些犹豫。
看到与平时不同的深红色，潜意识里有些抗拒，这也是自然的。
毕竟上次涂如此深色的口红，还是在和炫雅一起去美妆店试色的时候。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无法确切说出，但总有一种莫名的抵触感。
不知为何，她觉得让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不太好。
但她无法说出口要放弃。
室长会问秀英原因，而秀英并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她们。
“就是觉得……感觉不太好。”
这种含糊的理由，并不能抹去已经投入的时间和努力。
秀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最后的同意后，室长走上前，将唇釉涂在秀英的唇上，然后离开了。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
秀英看着镜子。
镜中那个表情阴郁的女人与秀英对视。
女人的嘴唇被石榴色浸染，闪着红润的光泽。
仿佛沾染了红色果汁一般。
#
俱乐部「Beneath」。
闪烁着紫色光芒的招牌上写着这个名字。
跟着走进通往地下的楼梯入口的室长，秀英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是因为逐渐靠近的音乐轰鸣声吗？
还是因为与地面截然不同的微凉空气？
伴随着走下阴暗的楼梯，现实感逐渐消失，秀英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前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才会有这种感觉。
嚼着口香糖的基道看到室长后，对着对讲机说了些像是暗号的话，然后打开了门。
只有秀英一头雾水地四处张望，她并不知道那是在一夜之间挥霍大笔钱的VVIP客户的暗语。
走入内部，音乐声变得更加喧闹，几乎听不到旁边的人在说什么。
“啊，什么啊。”
“对，对不起……”
“别踩我脚！”
“抱歉，对不起……！”
在拥挤的人群中被挤来挤去的同时，秀英拼命地跟着室长。
如果在这种地方走丢了，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呼！！”
“啊！”
突然旁边探出一个男人，用高音调的声音大声喊道，秀英被吓了一跳，猛地跳了起来。
男人看着受惊的秀英，笑得止不住，然后又摇头晃脑地开始跳舞。
“….”
秀英环顾四周。
俱乐部的开放型天花板连接了两层，从秀英站的栏杆处可以清楚地看到舞台。
楼下，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中，无数的人扭动着身体，混在一起。
红色和蓝色的灯光下，跳舞的人们都有着涣散的眼神，毫无生气。
秀英瞬间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或许这里活着的人只有自己？  
亡灵的舞蹈将继续整夜。
不，那真的算是舞蹈吗？
巨大的躯干在无数肢体的扭动中痛苦挣扎。
那如同尖叫般的欢呼声，真的是欢呼吗？
看着那闪烁着白色荧光的戳印下蠕动的人群，秀英恐惧地跟着室长跑了起来。
挂着[VIP.4]金色铭牌的房间，更像是录音室，而非俱乐部的密室。
门一关上，喧闹的音乐声几乎消失了，看来目的相同。
几层填充材料的隔音垫贴在房间里，整个房间用紫色丝绸装饰，即使开着灯也显得昏暗。
“呃…。”
房间里已经有人在等待。
一进门，酒气、香水味和淡淡的烟味扑面而来，秀英微微皱起了眉头。
在这片幽暗中，几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好奇、戒备，或欲望。
无法用单一词汇描述的复杂目光如品尝般黏在她身上。
就像看着一只无知地走进猛兽笼子的猎物。
在一片寂静中，一个女人问室长：
“姐姐，她是谁？”
“我的‘朋友’。”“啊。”

萨哈拉的回答引起了一片低声的嗤笑和失望的叹息声。

仿佛那句话真的是个十分可笑的笑话。

就好像他们以前也听过这个笑话似的。


EP0252


从前记忆的突然浮现，据说是一种无意识的作用，即为了应对当前的局面而去寻找类似经历的过程。  
或许正是因此。  
与阿英一起转学的那天，面对充满好奇心的同学们轮番提问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可能是因为秀英的无意识觉得现在的场景与那时有些相似。  
“长得挺漂亮啊？男生们会喜欢的类型。”  
“不像会来这种地方的人呢。”  
“就是啊，看她紧张成那样就知道了。”  
在闻到浓烈的香水味而皱眉的秀英面前，那些穿着昂贵衣服的人们各自抛出了一句话。  
“真搞笑，喂，我们是那种会吃掉你的人吗？别担心。”  
“谁知道呢，说不定真的会被吃掉哦。”  
“哈哈哈！太他妈搞笑了！”  
不过，还是有些不同。  
从他们无意中流露出的轻蔑眼神，或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声中，秀英立刻察觉到他们并非善意。  
“这次来的孩子真安静啊？喂，你说句话呗。”  
秀英对负面情绪格外敏感，所以很快察觉到那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也不足为奇。  
“喂，你真的不回答吗？姐姐都这样叫你了，你还装没听见？”  
“……。”  
“小漂亮~，看我这里，说句话吧~。嗯？嗯？”  
看着始终沉默、避开视线的秀英，那个女人的声音逐渐变得急促而大声。  
就在秀英因为不适而沉默、不安地四处张望时，靠在沙发上的萨哈拉漫不经心地说道：  
“别管她了，今天是她第一次来。”  
虽然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但萨哈拉的话带来的变化却是戏剧性的。  
原本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沉默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秒左右吧。  
安静片刻后，时间仿佛重新开始流动，房间再次变得喧闹。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那时候我哄那女孩喝酒……”  
“靠，我家老头子又说如果再去夜店闹事就停我的卡，真他妈烦。”  
“我这次压力太大了，所以买了好多新品。等春天来了，我打算去巴黎待一个月，到时候穿。”  
“喂，那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开那么破的车还敢那么嚣张？真他妈欠揍。”  
房间里的人们各自散漫地聊着，毫无主题可言。  
有人在喝酒，有人在抽烟，另一边则爆发出大笑声。  
似乎没人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在意。  
简直就是放纵与漠视的缩影。  
但秀英注意到，就在那短暂的瞬间，房间里所有人都曾短暂地看向萨哈拉。  
‘确认群体中心的方法很简单，看人们的视线集中在谁身上就行了。在做出选择时，人们会无意识地看向那个需要得到许可的人。’  
即使不回想妈妈的教导，这些视线的含义也很明确。  
萨哈拉，就是这空间的主人。  
“嗯……！啊，真是的！欧巴，你干嘛啊~！”  
“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会摸坏吗？”  
“当然会啊！要是想摸，至少买个包来换啊！”  
忽然听到一阵高亢的笑声，秀英下意识地抬起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旁边座位上，男人的手伸进女人的衣服里揉捏着胸部，看到秀英的目光，他嗤笑了一声。  
“嗯……唔……”  
男人故意捏住女人的下巴亲吻，秀英吓得赶紧转过身。  
这么多人看着，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啊……唔……”  
“哈啊，哈啊……欧巴，别这样了……”  
而在另一边，也有人在女人的短裙下摸索着。  
无论看向哪里，都显得如此混乱，秀英无处安放目光，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机。  
其实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是想着看手机的话，或许没人会来搭话吧。  
真难受……  
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发现才过了不到30分钟。  
感觉上，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这尴尬的局面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秀英已经想回家了。  
她用余光瞥了瞥萨哈拉的方向，心里暗暗期待：她会不会已经觉得无聊了，准备起身离开呢？  
“……。”  
但萨哈拉什么也没说。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喝着酒，让人难以猜测她在想什么。  
作为聚会的核心，萨哈拉一言不发，似乎默许了大家的放肆，于是房间里的人变得更加大胆。  
很快，密室里弥漫起一种令人不快、慵懒而闷热的气息。  
香水味、汗水、烟味和体味混合在一起。  
不知为何，令人感到厌恶。  
“嗨，你几岁？”  
听到有人突然坐到身边的声音，秀英抬头，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正看着她。  
不知何时，他已经坐在旁边的座位上，双腿交叉，一边抚摸着自己整齐梳理的头发，一边露出自信的微笑。  
那是一种确信所有女生都会对他有好感的态度。  
他的自信并非毫无根据。  
虽然秀英不知道，但他手腕上戴着的那只手表，一个普通人需要积攒几年的工资才能买得起。  
再加上每天由专业教练管理的健壮身材。  
面对这样的条件，即便是再高傲的女孩，也会装作无法抗拒，主动靠近他。  
毕竟，女生和男生也没什么不同。  
只要长得帅又有钱，她们就会想尽办法贴上去。  
既能满足欲望，又能改变命运的机会，谁愿意错过呢？  
“你之前去哪儿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啊？”  
秀英一脸茫然地瞪大了眼睛，男人则忍住了嘲笑。  
看样子，她大概是看多了电视剧，对这里抱有幻想才来的新手吧。  
这种人一眼就能看穿。这种装清纯的女孩，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再也停不下来。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想喝什么跟欧巴说，我请客。”在温柔的微笑下隐藏着内心，带着笑意的男子被秀英静静地注视着。  
秀英的眼神中没有责备的意味，也没有轻蔑的目光。  
她只是静静地用那双清澈的眼睛，如实地映照着对方的存在。  
当那双如黑玻璃珠般闪亮、明亮的大眼睛与男子的目光相遇时，男子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刚才……那是什么？  
是我避开了她的目光吗？  
在他看到秀英那双依然保持着正直生活之光的眼睛中映照出的自己时，男子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与羞愧。  
也许是因为他在充满欲望和酒精、浑浊不堪的人群中生活了太久，以至于他几乎忘记了人还可以拥有如此清澈的眼神。  
然而，这份羞愧很快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冲动的欲望。  
“我想拥有她。”  
被原始占有欲支配的男子伸出手臂，搭在秀英的肩上，开口说道：  
“没关系……”  
“别这样，听我的。我有很多钱。”  
他心想，第一次总是要装模作样的。  
只有新手才会直接接受最初的开价。  
那些心里明明高兴得要死，却还要故作姿态、自抬身价的女人，他见得多了。  
怎么可能？谁会那么轻易地掉进这种肤浅的圈套？  
说到底，不过是被别人嚼过的二手货罢了。  
谁会愿意买那些被无数人尝过的试吃品？真是痴心妄想。  
男子的手从她的肩膀缓缓滑下，停留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之间，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轻轻抚摸。  
他感受到天鹅绒般光滑的触感下，柔软而温暖的肌肤。  
“够了……请停下来。”  
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她的态度竟然如此坚决。  
他本以为她看起来柔弱，只要稍微施压，她就会无话可说。  
现在，他不禁好奇她在床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就在男子像逃跑似地伸手搂住秀英的腰，试图将她拉近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郑允浩。”  
一直对男子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的萨哈拉突然叫住了他。  
“我说过别碰她的。”  
房间顿时安静得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我说的话是不是不管用？”  
尴尬的沉默。  
男子慢慢缩回了手。  
接着，他像外国人一样举起双手，夸张地耸了耸肩，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玩笑。  
“啊，抱歉抱歉。我只是打个招呼而已。别紧张，放松点~”  
他用轻浮的态度假装从容，试图挽回自己的尊严。  
他本以为萨哈拉不会真的和他撕破脸，只要双方不正面冲突，她就会退让一步。  
然而，萨哈拉并没有退让。  
“你这狗崽子。”  
“什么？”  
“你像发情的狗一样扭来扭去的样子，还是留给你那群朋友吧。你以为这是你的酒店房间吗？”  
这句尖锐的辱骂让房间的气氛瞬间凝固。  
男子的一只眼角微微抽搐。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控制住情绪，强行扯了扯嘴角说道：  
“喂，姐姐。你这么说话，我面子往哪搁？别太欺负人了吧。”  
“我可没有你这样的狗崽子当弟弟。”  
“喂，萨哈拉！！”  
男子终于爆发了。  
“你这贱人。我给你脸了是吧？就因为你是‘四星集团’的人，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哗啦——  
他精心梳理的头发散落下来。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头发下的酒滴落在地，而萨哈拉则冷笑了一声。  
“一直以来是我在容忍你，你凭什么这么嚣张？”  
“你说什么？”  
“上次我帮你压下的那件事，要不要彻底揭开来看看？”  
“……”  
“第一步可以先联系媒体，你觉得怎么样？”  
“你他妈的，少来威胁我！你以为我会坐以待毙？‘四星集团’就那么干净？你有种就试试，贱人！大不了一起死！”  
萨哈拉低声笑了笑。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行？‘四星集团’也会被牵连，会有一场腥风血雨。那又怎样？”  
“你是认真的吗？”  
“郑俊浩。你还记得吗？他是你的朋友吧。”  
“什么？你突然提他干什么……”  
男子皱着眉头，试图跟上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郑俊浩。  
那个曾经以稳健形象示人，在继承争夺中逐步积累地位的“四星集团”第三代，却因为一场轰动全国的毒品丑闻而彻底崩塌。  
男子当时还奇怪，为何如此致命的丑闻会突然泄露并爆发。  
看到男子惊恐的表情，萨哈拉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做过一次的事，难道就不能做第二次吗？”  
“等，等等……”  
男子的脸色变得苍白。  
这不是虚张声势。  
萨哈拉是个真正的疯子。  
她不是那种认为自己能全身而退的乐观主义者，而是真的不在乎一切后果的人！  
“只要雇几个人，稍微制造点动静，你觉得‘欧洋集团’的董事长会说什么？或者法院和记者们会怎么评价？你想过吗？”  
“你，你这……贱人！你当时明明答应会压下去的！”  
“是啊。你当时还说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看来你已经全忘了吧？”  
男子脸色发青，冷汗直冒。  
秀英环顾着陷入死寂的房间。  
她不知道男子和萨哈拉之间过去发生了什么。  
但从周围人脸上与男子相似的表情，她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房间里聚集的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每个人都被萨哈拉抓住了弱点。  
“说实话，我根本没指望你会信守承诺。”  
即使男子已经闭嘴，萨哈拉的嘲讽依然没有停止。  
“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再出现在这里。暴露弱点已经是失误了，重复同样的错误就是愚蠢。”  
秀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萨哈拉的语气总是如此尖锐。  
这里是地下。没有光的地方。  
在这里，所有的欲望赤裸裸地暴露，没有人为此感到羞耻。  
在这里，自己的欲望永远优先于他人的感受。所有的关系都是建立在对对方有所期待的利益之上，或是在无法抗拒的强权逻辑之下才得以成立的。  
在平凡的日常中，她的话语听起来奇怪地充满恶意，但在这里却显得极其自然。  
因此，我明白了。  
萨哈拉属于这个地方。  
萨哈拉曾说过，权力的存在价值在于强行剥夺他人的自由——这句话，舒英第一次亲眼见证。  
因为这里充满了名为“秘密”的枷锁。  
无论施加怎样的侮辱，这里的人只会显露出来，而不敢对她反击。  
她是这里的女王。  
“即便如此，你还是喜欢来这里，不是吗？因为在这里，你能得到你所喜欢的一切。”  
“……。”  
“只要有女人，你就像一条没有自尊的狗，明天还会摇着尾巴爬回来。这就是你的本性。”  
与此同时，她用无法摆脱的甜蜜诱饵进行诱惑。  
酒，女人，金钱。  
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妩媚灯光。  
一旦沉醉其中并尝到甜头，便再也无法逃离这阴暗的地下世界。  
就像飞蛾扑向灯火，即便翅膀被点燃也无法离开一样。  
“……真是可悲。”  
女王带着已经开始厌倦的表情，开始往杯中倒新酒。  
她那被酒色染成金色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  
那些忍受着侮辱而身体颤抖的男人，那些在角落里屏息祈祷她的怒火不要降临的人——对她来说，都毫无意义。  
所有人都知道，萨哈拉对男人们的侮辱，也是对他们所有人的警告。  
然而，即便听到她毫不掩饰的嘲笑和轻蔑，人们也无言以对。  
但即便无法反抗，被压抑的愤怒也绝不会消失。  
一旦燃起的怒火，终将爆发。  
只是没人知道它何时爆发，迷失的情绪会导向何处。  
“哎呀，大哥，您好像喝多了。我马上帮您擦干净。”  
推着满载酒和食物的手推车走进来的服务员，看到呆站着的男人，立刻满脸笑容地走近。  
因为是在一场风暴席卷后才进入房间，服务员没能察觉到男人正抿着嘴压抑情绪，这是他的失误。  
当服务员拿着餐巾擦拭男人被酒弄脏的衣服，并抬起头看向男人的脸时。  
啪——！！  
饱含怒火的一拳直接砸在服务员的笑脸上。  
“为、为什么……”  
服务员捂着被打的脸，手足无措地结巴着，而男人冷冷地俯视着他，说道：  
“你这混蛋，我是你朋友吗？”


EP0253


不知不觉已经迈入第三年的俱乐部员工崔正宇，当初选择这份工作的原因就是为了钱。
虽然确实需要钱，但并没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
他并不是那种不工作全家就要饿肚子的处境，也不是急需筹措母亲手术费的情况。
正宇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只是普通地需要钱而已。
要付房租，要交通讯费，要吃饭，要买衣服。
偶尔还想点个炸鸡吃。就为了能这样活下去。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即使想过普通的生活也需要钱。
不是吗？
既然理由如此普通，那开始这份工作的契机也没什么特别的。
“喂，要不要跟我一起干试试？”
“这工作真的很不错。每天可以跟超漂亮的女孩们一起喝酒玩乐，还能赚钱。”
刚从部队退伍的正宇，被一位以庆祝他回归社会为由请他喝酒的前辈边倒烧酒边说道。
两年不见，这位前辈变化很大。
染着不合时宜的粉红色头发、手腕上闪耀的金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夸张的举止。
对只记得他在学校里毫无特色的样子的正宇而言，这形象显得格外陌生。
就像在舞台外扮演自己角色的演员一样。
“……能赚很多钱？这个行业完全靠实力说话。所以我只能说，能赚多少取决于你自己。”
前辈一边炫耀着说做得好的话能赚得堪比中小企业老板，一边把进口车钥匙重重地放在桌上。
“人生就这么一次，好歹要开开宝马奔驰什么的。难道要像穷鬼似的开个二手破小车？太丢人了。”
正宇甚至连那种小车都没开过，是个纯粹的“走族”，所以前辈的话并没有让他产生太多共鸣，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反正答案早已注定。
就这样，正宇的第一份工作就成为了一个陌生的职业——俱乐部MD。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用手机查了英文词典，原来是商品策划师的缩写。
商品策划师。
把能赚钱的东西聚在一起管理的人。
这个说法倒也没错。
因为正宇负责的工作就是引诱那些会来俱乐部挥金如土的人。
但即便如此，还是觉得与所做的工作相比，这个头衔未免太过夸张了。
无论挂上什么名头，正宇本质上不过是个承担各种杂务的拉客者。
而且，似乎不仅是正宇这么想。
[标题：有人问MD是什么意思，我来告诉你]
内容：就是“卖得低贱”的流氓混蛋的意思？ㅋ
说白了也就是个无业游民，还装模作样地互相称呼什么副社长、经理，看着就想揍他们ㅋㅋㅋㅋㅋ
┗ 真心同意ㅋㅋ
┗ 我认识一个MD，进了他Facebook一看，整天发在俱乐部鬼哭狼嚎的视频，还自己陶醉地说今天太疯狂了！ㅋ
┗ 月薪才70万，还硬借钱开进口车的假富豪装逼犯
┗ 他们还自以为很牛逼，走路都昂首挺胸的，但那张脸还是一副屌丝样，看着就觉得超好笑ㅋㅋㅋ
正宇放下手机，无力地躺下。
他们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我又没有做该被他们这样嘲笑的事情。
也许他们和开始这份工作前的自己没什么两样，正宇心想。
那时候，俱乐部对正宇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
在大学街的饭馆里纠结是点金枪鱼紫菜卷还是芝士紫菜卷时，有人一夜之间挥霍上千万。
还有那些平时连正眼都不会看我一眼的女生，每天换个不停，过着那样的夜生活。
每次在互联网上看到这样的故事，正宇都会随便看看，然后默默退出。
那些人，他从未见过，也绝不会与有任何交集，但确实存在于某个地方。
仅仅是与这样的人存在于同一时空，就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
也许正因为他们也和正宇有着相似的情感，才会如此尖锐地讥讽。
他们并不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而是试图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寻找归属，却误以为自己已成为其中一员的可怜人。
但是，在谩骂的同时，内心也难免会想亲眼看看那个世界，这或许就是人性吧。
正宇也是如此。
他之所以接受前辈的提议，或许也怀着些许对那个世界的好奇心。
然而，那个看似光鲜亮丽的地方，也并非尽是美好。
在闪烁的灯光下欢笑舞动的舞台背后，有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清理着别人吐出的秽物。
在那些将金钱置于所有美德之上的人的权力下，有人不得不低头哈腰，出卖自尊。
前辈所说的“中小企业老板级别的收入，每天都拼命打工赚点小钱的家伙根本没法比的世界”，最终成了谎言。
在正宇看来，那位看似成功的前辈，面对大客户时不得不露出卑贱的笑容，极尽谄媚。
而那位大客户见到“大哥”时，也要点头哈腰，极尽讨好。而“大哥”面对“会长”时也是如此……
在这个如车轮般运转、弱肉强食、充满卑贱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钱就是一切。人生能有什么？”
钱。只有钱才是真理，才是神明。
有钱人永远是对的。
如果你比对方更有钱，那么你更是对的，而且差距越大，你的正确度就越高。
只要有足够的钱，你可以买下一切对错，并且将你买下的那些错误的东西宣扬为正确。
因此，万物皆有价。
如果你不认同，那是因为你的钱不够多，而且你穷。
也许有人会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
他们会列举友情、尊敬、自尊、爱情、亲情等。
但实际上，这些东西才是最畅销的商品。人们仅仅因为对方有钱，便对令人不适的玩笑勉强挤出笑容。  
即使愤怒到了极点，也并未愤然离席，而是强忍着留在原地。  
仅仅因为对方有钱，仅仅为了那微乎其微的可能——对方或许会为自己花钱。  
这是多么赤裸裸的交易啊。  
然而在正宇看来，他们所献身的对象是金钱本身。  
他们尊重的不是人，而是钱；他们热爱的不是人，而是钱，他们仅仅是在向往金钱。  
从这个角度来看，正宇无法认同他在网络上看到的评论。  
“他们有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这种说法，他完全感受不到。  
优越感是一种当自己比他人更出色时才会产生的情绪，而他们怎么可能会有优越感呢？  
说到底，所有人都是金钱的奴仆。  
但正宇内心深处也明白，那些人的话并没有错。  
或许他一直以来所想的那些，不过是为了掩盖真相而喋喋不休的借口罢了。  
前辈引以为豪的进口车，实际上是为了虚荣借了高利贷才买下的债务包袱。  
所谓部长、理事之类的头衔，尽管他们互相吹捧，但在世人眼中，他们仍然不过是一群骗子。  
尽管他们在群聊里每天嚷嚷着“邀请嘉宾”、“按照客户会议中的讨论”、“提升票房号召力”，但在正宇看来，这其中真正认真思考自己工作的人，一个也没有。  
这是理所当然的。  
从一开始，谁会带着职业使命感投身俱乐部拉客这种工作呢？  
大多数人都是因为没什么可做或一无所长，才偶然流落到这里的。  
是的，流落。  
正宇认为，没有比这个词更能准确描述自己处境的表达了。  
正宇一直以来都是随波逐流地混日子。  
在父母的催促下，他去过补习班，但因为讨厌学习，总是趴着睡觉。  
理所当然地，他最后的学历是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大学。当然，那所大学他也退学了，所以他的最终学历只有高中毕业。  
他从未全身心投入地爱过什么，也从未体验过深刻的感情。正是因为孤独的处境，他和一个同样孤独的女生走到了一起，并在欲望的驱使下意外怀孕。  
“哥哥……我现在该怎么办……？”  
正宇把存折里的钱全部给了女友后，像逃跑一般参军入伍。  
他还能做什么呢？  
22岁的男孩和20岁的女孩。  
他们虽然身体已经成熟，但内心不过是孩子罢了。  
连自己都无法照顾好的两个人，却可能不得不生养一个孩子——这样的未来让正宇感到恐惧。  
于是，和以往一样，这次他也选择了逃避。  
逃避不舒适，逃避必须面对的残酷现实。  
现在回想起来，生活或许就像逆着水流前行。  
喘着粗气，颤抖着双腿，以摇摇欲坠的姿势牢牢踩住河床，坚持向前——这或许正是生存的正确方式。  
那么，正宇来到这个地方工作，或许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放弃了逆流而上，随波逐流的漂浮物最终沉入地下，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

在连酒滴落到桌下的声音都能听见的寂静中，被打了一巴掌的服务员慌乱地结结巴巴说道：  
“大、大哥……您这是怎么了……”  
“谁是你大哥？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弟弟，废物。”  
“啊？”  
“不过是跟你说了几句话，就不知分寸地往上爬，你这种垃圾一样的家伙。”  
他意识到自己惹上麻烦了。  
比起脸上的疼痛，这句话最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在为醉酒客人服务时，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他干这行这么久，难道就没遇到过麻烦吗？当然不是，遇到的次数多了去了。  
那些麻烦也不比这次轻松，甚至更糟。  
在外面隐藏着卑劣本性的人，在这里却很容易暴露无遗。  
毕竟，这里本就是这样的地方。  
应对这种情况的方法很简单：把心深深地藏起来，上锁。  
通过自我催眠，将自己当成机器人而不是人。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所以他照做了。  
咔嚓，咔嗒。好了，现在没问题了。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准备好了用微笑和点头来应对。  
即使听到这样的话：  
“你这家伙，在外面见到我连眼睛都不敢抬，知道吗？我一天花的钱比你一年的工资还多。”  
“你这辈子就像个虫子一样给别人擦鞋，一辈子都只能在底层挣扎，难道不觉得丢人吗？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男人不停地说着，直勾勾地盯着服务员的脸。  
可能是服务员面无表情、低着头默默倾听的态度让他不满，他突然拿起桌上的酒杯，将酒泼在了服务员脸上。  
“啊——”有人发出了压抑的惊呼。  
“哎呀，抱歉啊，小鬼。手滑了，喝多了嘛。”  
“没关系，这是您的权利。”  
“其实不是手滑吧？就是看你那张脸不爽，想泼你而已。”  
男人发出了轻浮的笑声。  
服务员的眼睛微微颤抖，但很快，他又露出了傻笑。  
“是……是，我长得确实有点让人讨厌……抱歉，我这张脸让您不舒服了。”  
“对嘛！你小子还挺懂事的！连你自己也觉得你妈生你那会儿没好好生是吧？你这家伙，当初怎么不好好求她给你生漂亮点呢？”  
男人的语气黏腻而刻薄，故意刺激对方的神经。  
用这种方式说话的人，并不是真的因为愤怒才这样。  
虽然他们确实需要发泄怒火和烦躁的情绪，但这并不是本质。  
他们真正想要的，是权力的实感。  
即便他们肆无忌惮地用侮辱性的语言、嘲讽和人身攻击侮辱对方，即便他们毫无顾忌地说出那些本不该出口的话——仅仅因为他们彼此之间有些微妙的利益关系——他们也不会被责难。看着对方因屈辱感而脸色青红交加，却不敢反抗，他们便沉浸于优越感之中。
“都做到这地步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他们尽情地享受着突破社会禁忌的快感。
在无需付出任何代价的全能感中，他们通过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
“喂，小子。不过仔细看看，倒是挺讨人喜欢的。既然生来就是贱种，那至少得做好这一点吧。”
但这对那个机器人般的员工来说毫无意义。
就像对街灯踢上一脚，街灯会感到疼痛吗？
对物体发怒，是再无价值不过的事了。
“你真得拼命活着。至少得做到这一点，对吧？”
男人吐出尖刻而锋利的言辞，像痰一样黏在他的胸口。
即便这些黏稠的话语流淌在钢铁般的胸膛上，他也毫不在意。
他只是按照程序回应。
“好的，大哥。我会努力的。”
“行，这就算是洗衣费了。”
男人钱包里掉出的崭新钞票伴随着笑声，散落一地，凌乱地铺满了地面。


EP0254


“……那边。”

跟着从房间出来的服务员走出来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叫住了他。
服务员回过头，眼前递过来的是一条雪白的手帕。
“我来帮您擦擦吧。”
“不用了。”
“不行，都湿成这样了。”
还没等他拒绝，女子已经走近，用手帕开始擦拭他身上沾着的酒水。
他本想推开她，但看着她紧紧抿着嘴唇，默默擦拭着他湿透的衣服和脸，不知为何，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于是他沉默地任她擦拭自己的衣服。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服务员无法理解。
泼酒的人并不是她。
为什么要为了自己没做过的事情道歉？
是迟来的良心谴责吗？
还是因为觉得自己袖手旁观太懦弱，所以想要弥补？
或许将来回想今天时，她会说：“那时候我已经尽力了，所以我还是个好人。” 诸如此类的自欺欺人的借口。
然而，她的回答却完全出乎服务员的意料。
“我觉得总得有人道歉吧。”
“……什么？”
总得有人道歉？
服务员从未这样想过道歉的意义。
对他来说，道歉是犯错者承认责任的行为。
是承认错误后，从此无论受到什么对待都无话可说的合法报复许可。
是把弱点暴露在众人面前、任人宰割的行为。
所以，他从不对任何人抱有道歉的期待。
不是吗？
在这个没有宽恕的世界里，罪孽永远不会被遗忘。
审判也不会停止，直到罪人被石头砸死、断气的最后一刻。
所以谁会道歉呢？
难道要把自己的生命、名誉、生活都交给残忍的手，任其宰割吗？
就拿眼前的服务员来说，他甚至有理由因为女子的一句道歉而对她无情。
不仅仅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更是因为他在生活中遭遇的所有不公和愤怒。
这一句小小的道歉就像一张许可证，让他可以尽情发泄心中的怨恨。
就像无数曾经对他做过同样事情的人一样。
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从她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
但为什么？
没有人会愿意成为别人发泄愤怒的对象吧。
服务员结结巴巴地追问道：“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做？”
“只是。”
“什么？”
“只是……有点在意，这么说会奇怪吗？”
或许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太过单薄。女子羞涩地笑了笑。
虽然笑容显得忧郁而无力，但那笑容却让人错觉周围都因此亮了几分。
难道她喜欢上我了？
一瞬间，他甚至冒出了这种荒唐的念头。
但服务员很快就抹去了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用不着仔细打量他那张只能算中下水平的脸。
这样一个浑身穿着名牌、看起来高贵优雅的女子，不可能会喜欢上他。
她一定是个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富家小姐。
从小被所有人宠爱，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把这份爱回馈给所有人。
她会毫不犹豫地相信，自己对别人表达善意，对方也会以善意回报。
她是那种从未想象过、也不需要想象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利用或嘲笑善意的人。
真是令人羡慕。
服务员突然觉得她的善良让人难以忍受。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的回答才会如此不客气。
“如果您自己都不知道理由，就别道歉了。让人莫名其妙，反而更不舒服。”
“啊……”
看着女子懊恼地咬住嘴唇，服务员感到一丝微妙的快意。
但紧接着，比快意强烈数倍的自我厌恶涌上心头。
“抱歉。看到正宇先生离开的背影，不知怎么就觉得应该这么做……”
“……你是谁？”
“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难道是认识的人？
在哪里见过？学校？家？还是邻居？
难道是前女友的朋友？
不可能吧。
服务员瞬间提高了警惕，瞪大眼睛看着女子。女子抬起手指，指向他的胸口。
“那里写着……”
他低头看向她指的地方，那里挂着一枚镀金的塑料胸牌，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崔正宇。
是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名字。
“小崽子，你，臭娘们，打工的，喂，屁精，操你妈，傻逼，狗崽子”
一直以来，他被叫的都是这些名字。
“……”
他的心脏猛然跳动。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无法解释，也无法描述。
就像有一只巨大的虫子在他背后缓缓爬行，但却无法回头。
女子走近沉默的服务员，问道：
“您还好吗？”
看着她充满单纯担忧的眼神，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踉跄着后退。
“别……”
“什么？”
“别这样……”
“可是……”
“别再说了！”
服务员突然大声吼了出来。
女子停下脚步，显得很困惑。
这很正常。就算立场互换，他也会觉得这种行为很奇怪。
那一刻，服务员终于意识到自己感受到的情绪是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她的善意让他如此不适。
他感到的是一种深深的凄惨。
这座地下没有光，充斥着各种丑陋和羞耻的东西。
这里没有人，只有金钱和追逐金钱的虫豸。
今天女子所做的事情，无异于将光照射进了这片黑暗。
对某些生活在阴影中的人而言，这突然出现的“小太阳”也许是渴望已久的温暖。
但对服务员来说，并非如此。
阳光下的他，并不是虫豸。
也不是什么机器人。
他的脸上，是一张人类的面孔。
一直如此。
从一开始，他就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么，他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
那些所有的事情……
“砰！咚！”
他身上的厚重机器外壳掉落到地上，发出沉重的金属声响。
一件接一件，仿佛在解除武装。
不知不觉间，正宇已经哭了出来。
他的喉咙里也发出了金属般的声音。
“够了……求你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
在这里开始工作的原因，并不是为了钱。
退学也好，与人们断绝联系也好，独自躺在单间公寓里，默默忍受突如其来的孤独感也好，这一切，
都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无法回头。
他抛弃了怀孕的女友，逃走了。
无法直面自己如此卑鄙的方式逃避问题，暴露的弱点和错误。
想到要是回去，背叛、蔑视、白眼、窃窃私语会像暴雨般倾泻到他身上，就感到无比恐惧。
所以他才逃了。
逃啊逃，逃到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
在这里，在这个漆黑的角落，
在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的黑暗中，他因内疚而扭曲的表情也不会被人看见。
世界终究只是关于金钱，
那里没人性，只有价格和商品，
这样的谎言一直欺骗着自己，但如果真是那样，正宇就不会感到任何内疚。
潜意识中的焦虑和无力感逐渐膨胀，
不知不觉中，他的心已达到极限，而最后一滴使他满溢的，却是一个不知名女人的善意，
那种同情与怜悯，比任何侮辱和怠慢都更刺入心扉的利刃。
#
“……为什么……”
看着蜷缩在地像个孩子般哭泣的男人，秀英茫然不知所措。
他蹲下来，匆忙抓起地上散落的钞票，离开房间的背影看起来异常凄凉。所以她跟了出来。
只是简单聊了几句，没想到他突然就哭了出来。
我有说什么特别的话吗？回想了一下，也没什么特别的。
啪嗒，啪嗒。
在困惑的秀英身后，高跟鞋的声音逐渐靠近，直到在她身后停下。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一阵浓烈的民族风味香水像要占领领地般强势地排开了周围的空气。
“我们回去吧。”
没等回答，撒哈拉从秀英身边掠过，瞥了一眼哭泣的男人，
然后继续前行，
就像绕过路上的石头一样。
“……突然要回去吗？”
因为对他人的极度冷漠产生了反感，秀英一反常态地反驳。
“突然是什么意思？”
“带我来这里，不就是有什么原因吗。”
从第一次见面起，撒哈拉就像能看穿秀英内心最深处，而随着相处时间的推移，秀英也渐渐了解撒哈拉。
在秀英看来，撒哈拉的一举一动大多都是有目的的。
可以看作是某个她还不知道的计划的准备阶段。
今天也不例外。
秀英确信的目光直视着撒哈拉，后者轻笑一声。
“如果是那样的话，现在已经够了。”
该看到的都看到了。
留下谜一般的话后，撒哈拉领头走开，秀英跟着匆匆迈步，心中思索。
撒哈拉想让我看到的是什么？
或许那是一种诱惑，秀英想。
据说曾有一位求道者，在荒野中漂荡了四十天寻找答案。
几天以来，在没有一丝阴凉的荒地上流浪，不吃不喝，极度虚弱，这时他在耳边听到了一个声音：
“这无意义的事情为什么不立刻停止呢？不必多言，只需轻轻点头，我就会立刻给你冰凉的水和甜美的面包。”
求道者无视了这诱惑，继续前行。那声音不退让，提供了更甜的奖赏：
“想象一下，这个世界上从未有君主拥有的无上权力！所有的人都会像崇拜神一样狂热地敬拜你。只需轻轻点头，这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但作为人的孩子所能享有的无上光荣与力量，都无法阻止求道者前行。
那声音愤怒地嘲笑他：
“愚蠢的家伙。你以为你这么做了就能达成什么伟业？你的教导会被歪曲，成为当权者迫害人民的工具。
那些声称遵从你教导的人们会互相仇恨、争斗、偷盗。这有什么意义吗？
你认为他们在这里会说声谢谢吗？”
求道者抬起疲惫的脸，用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凝视虚空。
他笑了笑。
仿佛是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笑容。
据说，那时那声音就消失了。
当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秀英想，那声音或许是求道者自己的。
他灵魂中因衰弱和疲惫而产生的自我怀疑与疑虑的回声，可能就是那声音的本体。
因此，当内心的怀疑结束时，
在预见到了一切但仍默默接受的微笑的那一刻，声音就消失了。
或许，撒哈拉也像是那荒野中诱惑求道者的声音，企图做什么。
告诉这世界上有一些不值得捍卫的人和事，你的奉献将毫无意义地结束。
就这样阴险地低语。
但秀英不是求道者，
我连一个都无法拯救，又何谈所有人？
不知道。但没有办法。
调整心态后，秀英追着撒哈拉走了，突然想起自己的小包和手机还忘在房间里，便停下了脚步。
刚才急着离开房间，结果忘了带走。
折返跑回去的秀英，对自己仍未成熟的作为深深叹了一口气。
#
与此同时，在秀英离开座位的时候，
“嗡——”
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摆动。
屏幕上浮现的来电显示是“雅英”。

“是谁打来的电话？不会是哥哥那边那个老顽固吧？”
“哎，妈的。不是我。你不是怕得要死吗？”
“那这是谁的呢？我要接吗？嗯？什么啊，视频通话？”
坐在旁边的女人正和男人低声私语，没等别人劝阻，就拿起手机接了电话。
“喂~”，女人喝醉了，舌头打结，笑嘻嘻地接了电话。阿英原本带着笑容正要打招呼，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屏幕那头显示的是一间昏暗的密室。
一眼看去，那个半裸的女人似乎已经醉得不行，裸露着胸部，眼神迷离地笑着。
“是谁，你。”
尽管用冰冷的声音询问，女人只是放肆地笑着，没有回答。
“哎呀，哥哥！我现在在接电话呢~！”
阿英看到屏幕外伸进来一只男人的手，像揉面团一样揉捏着女人的胸部，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我问你是谁。”
“嗯，我是谁~？这个嘛……我是谁呢……我也不知道呢……？”
“为什么是你接姐姐的电话？姐姐在哪儿？”
“姐姐？哪个姐姐？这里姐姐可多了。”
阿英着急地问道，但跟一个醉鬼根本无法正常对话。
女人似乎试图让酒精麻痹的大脑运转起来，眼珠转来转去，突然露出想起什么的表情。
“啊~！这是那个美女的电话啊？怪不得没人接……。”
“你现在在哪儿——”
阿英刚说到这儿，屏幕外有人踢门而入，大声喊道：
“喂，你们这群家伙！等很久了吧？唐·培里侬来了！一起喝吧！”
“哇啊啊！！哥哥太帅了~！”
兴奋的女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剧烈晃动，几乎让人晕眩。
接着，屏幕外传来醉鬼特有的刺耳笑声，通话随之挂断。
之后，阿英又打了几次电话，但始终无人接听。



EP0255


“嘀——滴滴——”

秀英打开门锁，走进屋内，深深地叹了口气。

“终于回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客厅墙上发着微光的LED时钟，已经凌晨四点了。

其实她们从俱乐部出来的时间比这更早，但由于纱河坚持说酒没喝够，硬是拉着秀英又辗转了几个酒吧。

“到了，醒醒吧。”

“嗯……”

秀英摇晃着靠在肩膀上、半睡半醒的纱河。

扶着醉鬼比扶清醒的人要难上好几倍，因为醉鬼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几乎将全部重量压在对方身上。

虽然叫代驾师傅帮忙把她扶上了车，但从地下停车场一路把她拖到家里，完全是秀英一个人的事。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即使是代驾师傅，也不能随便让一个陌生男人进入两个单身女性居住的房子，更何况其中一人还醉得不省人事。

秀英只能咬紧牙关，艰难地把纱河拖了上来。

结果，她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腿好疼……”

秀英皱着眉头，一脸痛苦。

一整晚穿着不习惯的高跟鞋跑来跑去，她的脚疼得要命。

脸上的妆容也让她感到不舒服。

她只想赶紧洗澡，然后躺下好好睡一觉。

或许是秀英的心情感动了纱河，又或者纱河只是下意识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到家，她半睁着眼，嘴里嘟囔着：

“什么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呼——”纱河呼出的气息中夹杂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

压在秀英肩上的重量瞬间减轻了不少。

看样子，在回来的路上纱河的酒意已经醒了一些，勉强可以自己走路了。

虽然步伐依然摇摇晃晃。

“好热……”

纱河一边朝卧室走去，一边随手脱掉身上的衣物。

没有一丝褶皱的外套、衬衫一件接一件地掉在地上。

纱河拉开高腰铅笔裙的拉链，步履蹒跚，差点被脱到一半的裙子绊倒。

眼看着纱河就要摔倒，秀英赶紧跑过去扶住她。

“回房间再脱衣服，太危险了。”

“嗯……”

“你还好吗？”

“嗯……”

……这算是回答吗？

平时纱河都不会喝成这样，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秀英叹了口气，这是今晚第几次叹气她都已经记不清了。

她扶着纱河进了卧室。

“哈……”

纱河一屁股躺在大得有些过分的床上，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要是就这么睡着，化妆品的痕迹肯定会弄脏被子。

秀英本想建议她至少洗个澡再睡，但自己也已经累得快要撑不住了。

实在没有精力再去照顾别人。

“那我就先去休息了，好好睡吧……”

秀英强忍住即将打出的哈欠，道了声晚安，正准备转身离开。

这时，躺在床上的纱河开口了。

“今天是我生日。”

“什么？”

“我说，今天是我生日。”

谁的生日？

一瞬间，秀英脑海中浮现出这个问题，但她很快就明白了答案。

难怪今天总觉得纱河和平时不太一样。

如果今天是她的生日，那今晚她的反常行为也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

“呵呵……”

这原本只是一句随意的问话，但纱河却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笑了出来。

那笑容让秀英感到陌生。

“告诉谁？你吗？”

“也不是非要告诉我，但至少……”

“那要告诉谁？”

“这……”

秀英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接到过纱河的任何电话。

一次都没有。

纱河闭着眼睛，低声呢喃着：

“说到底，生日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理由……这种东西……”

庆祝生日的理由？

秀英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她只是觉得，生日是个特别的日子，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毕竟，人生本就应该庆祝。

以往她都是这么模糊地认为的。

“不过就是出生而已，每个人都会经历。又不是什么特别的成就，也没有什么与众不同。”

纱河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阴郁。

秀英微微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视线。

“也许……你说得对。”

有人说，生命是一种祝福。

那些过着平凡生活的人很容易说出口。

仿佛这是一句老生常谈，甚至他们自己都不一定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

但真的如此吗？

回顾自己的生活，秀英无法自信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虽然她刚刚二十岁，但过去的岁月里，美好与痛苦交织在一起。

仔细想想，那些日子似乎更多是哭泣的时光，而非欢笑的日子。

她不禁这样想着。

纱河的问题让秀英有了共鸣，尽管她自己也很少思考这些。

如果人生就像棉花糖一样，短暂的快乐瞬间融化，而漫长的悲伤与痛苦却挥之不去，那么正如过去一样，未来的日子里，不安与悲伤似乎仍然无处不在。

那么，生命真的值得庆祝吗？

……不，或许并非如此。

“也许，我们只是想记住一些东西。”

“记住什么？”

“记住最初并不像现在这样。”

每个人都有一个最初的时刻。

在那个时刻，他们还没有任何成就，也没有犯过任何错误。

只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婴儿。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至少在诞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为他们鼓掌，祝福他们。

希望这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小生命能够充满幸福与欢笑。

或许有人会对这种虚无缥缈的愿望嗤之以鼻。

但即使是那些如今冷漠的人，也曾经历过被所有人祝福的时刻。

所以，生日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被庆祝的日子，而是一个提醒我们，无论现在如何，每个人都有一个最初的、充满希望的时刻。在充满痛苦、不安和悲伤的人生中找不到意义时。  
当生活成为痛苦的代名词，每一刻都感到迷失方向时。  
当“特别”这个词渐行渐远，在乏味的日常中突然害怕一切就这样结束时。  
在这样的时刻之间，每年一次的那一天总会来临，并告诉我们：  
“你原本是为了快乐地生活而诞生的。”  
“无论你的愿望是否实现，都请记住，最初的你是这样的。”  
可以说，那是起源的祈愿。  
秀英记得去年夏天的某一天，朋友们为她举办的简单生日派对。  
大家挤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  
那一天的瞬间，仿佛回到了诞生的那一刻，只有纯粹的祝福和善意。  
烛光映照下的温暖红色充满了整个空间。  
那一刻，她什么都不怕，也没有一丝不安。  
那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以至于在艰难和孤独的日子里，她可以悄悄地回忆那天的温暖，以此慰藉自己。  
“……。”  
秀英环顾四周。  
这间一个人住显得过于宽敞的卧室，每一个角落都笼罩着深沉的黑暗，寂静而凄凉。  
莎哈拉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度过生日的？  
喝得烂醉后，回到无人等待的家，继续独自饮酒。  
将一整天都沉浸在遗忘和宿醉中，这样的日子她重复了多少次？  
秀英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了床边的抽屉柜上。  
深色木质抽屉柜的顶部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看不见。  
因为它面朝下倒下了。  
“秀英。”  
“……嗯？”  
或许是因为沉浸在思绪中，秀英稍迟了一会儿才回应莎哈拉。  
但接下来的话，即使时间再长，她也无法回答。  
“我讨厌你。”  
#  
“我讨厌你”这句话有一种让心脏猛然下沉的力量。  
即使说这句话的人与自己的关系不好，甚至已经预料到她会这么想，听到这句话时依然会感到震撼。  
因为那种模糊的敌意突然以明确的形式呈现在眼前，就是这样。  
尤其是对于不想面对冲突和争执的人来说，这种感觉会更加强烈。  
“……为什么？”  
所以，愣住了一会儿的秀英只能勉强问出这句话。  
在想要知道原因和不想听到之间挣扎着。  
她努力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但秀英忽略了一点。  
那就是她对醉酒之人的习性一无所知。  
而莎哈拉则表现出了醉酒者应有的样子。  
她没有解释讨厌秀英的原因，而是开始语无伦次地谈起其他话题。  
“如果有讨厌的事情，就该逃走才对。”  
“啊……？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秀英被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一头雾水，而莎哈拉则平静地问道。  
“……但如果逃不掉呢？”  
秀英一时无法回答。  
虽然她依然无法理解莎哈拉的话，但她感受到了话语中那种难以言喻的情感重量。  
有些问题拒绝被轻描淡写地回答。  
当长期积压在心中的想法和情感被毫无保留地表达出来时，这些话本身就带有一种物理上的重量。  
因此，未经深思熟虑的肤浅回答无法承载这样的言语。  
莎哈拉的话语就是这样的沉重。  
这就是她提出的问题。  
“那种时候，该去哪里呢？”  
她叹着气说完这句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精味。  
#  
莎哈拉的生活在有些人眼中或许充满了莫大的幸运。  
她出生在财阀家族的私生女身份，尽管形式并不完美，但最终还是被纳入了家族的庇护圈，成为了其中一员。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种生活可能只存在于幻想中，但对她来说，这是现实。  
然而，然后呢？  
灰姑娘的故事以与王子结婚并从此过上幸福生活为结局，是因为人们知道，接下来的生活永远不会比那个瞬间更幸福。  
换句话说，那一刻是灰姑娘幸福的巅峰。  
而之后的生活将充满无数的烦恼和短暂的快乐起伏。  
所以，如果莎哈拉的生活是一部故事，那么它应该在登上云端摩天大楼的顶端的那一刻结束。  
那样的话，她就永远不会知道，那些居住在顶层的并非拥有神之形态的存在，而是冷酷如蛇的家伙。  
但莎哈拉并不是活在故事中的虚构人物。  
她的生活并非在某一刻戛然而止的章节，而是由无数个连续的当下组成。  
因此，生活继续着。  
无论好坏，无论是否如愿。  
直到她被允许的时间在最后一刻结束。永远。  
而这正是莎哈拉的悲剧。  
迄今为止，她几乎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但真正渴望的，却始终无法得到。  
如果有想去的地方，无论那里是哪里，无论现在是什么时候，她都可以去。  
但真正想要逃离的，却始终无法逃脱。  
人们或许会说：“那又怎样？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不，甚至更糟。  
人们所渴望的，十有八九都无法实现，而那些真正渴望的，从一开始就告诉自己不可能实现，只能无奈接受。  
想去的地方？竭尽全力只是为了不被现在所处的位置推走。  
普通人都是这样生活的。  
对此，莎哈拉会冷笑一声，说：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我憎恨我的生活。”  
人们希望摆脱不想要的关系，选择从不想要的境遇中逃离。  
因为远离痛苦的源头是人的自然本能。  
如果讨厌学校，可以转学。  
如果对工作不满意，可以准备跳槽。  
如果和朋友疏远了，可以选择断交；如果对恋人的爱消失了，可以选择分手。  
但如果想要逃离的对象是自己呢？那该怎么办？即便改名换姓，移居他处，抛弃所有认识自己的人，我也无法停止成为自己。  
因为人类世界的规模源于自我意识的范畴。  
我所知的即存在，不知的即等同于无。  
我的世界仅由我所知、所喜所恶构成。  
因此，客观世界并不存在。  
我们看待世界的视角必然是主观的，映入眼帘的一切都无法脱离我的价值判断。  
所以，厌恶自己就等于厌恶映入眼中的世界。  
正因为如此，撒哈拉别无选择，只能厌恶一切。  
之所以厌恶眼前的每一件事物，难道不是因为内心充满了憎恨吗？  
大部分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想去的地方也都能抵达。  
然而，若连享受它们的自己都憎恨，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即便是最卑贱落魄之人，也至少存有对自己的一丝怜惜。  
因为自爱是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动力。  
若连自己都无法爱，那活着又有什么理由呢？  
因此，人生是一场残酷的玩笑。  
因为生命最热爱的就是讽刺。  
那简直可以说是一场诅咒。  
她所爱的一切都被摧毁了，  
除了瞬间的快乐，所有的欢愉都被剥夺了。  
沉浸在快乐中时，或许能暂时忘却痛苦，但随之而来的将是几倍的虚无感。  
“我讨厌你。不，我恨你。”  
“等一下……为什么这样……啊！”  
被突然抓住手腕拖走的雪莹发出了一声尖叫，但撒哈拉毫不在意。  
反正不会更糟了，何必在意呢？  
“讨厌得让我无法忍受。”  
不知不觉间，雪莹已倒在床上，被撒哈拉压住。  
尽管她挣扎，但双手被扣住，大腿也被膝盖压住，无法逃脱。  
就像被钉在软木板上制成的莫尔福蝴蝶标本一样。  
雪莹无力地扑腾着撕裂的翅膀，眼睛剧烈颤抖。  
因为她的目光与黑暗中俯视她的撒哈拉相遇了。  
那双眼睛被欲望和憎恨染得晃动不止。  
那是无法抑制自我毁灭冲动、试图摧毁所有触及之物以平息内心的眼神。  
“不要这样……”  
看着被恐惧和悲伤染上的雪莹的眼睛，撒哈拉感到一阵阴暗的愉悦。  
撒哈拉的脸埋在雪莹的胸口。  
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身下剧烈颤抖的动作和震动。  
喧嚣、炽热、嘈杂。  
活着，尽情享受生命，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不要……停下，停下！”  
“对，我讨厌你。我真的讨厌你。你必须感受到这种情感。这才公平，不是吗？”  
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那双眼睛仿佛坚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毫无疑虑。  
那种天真的傲慢，认为即使所有人都失败，自己也一定会与众不同。  
那份希望，那份纯真。  
每次对视，撒哈拉都觉得那双眼睛在谴责自己。  
提醒她再也无法期待那些东西。  
每一次目光相接，都让她想起自己悲惨的处境和所有失去的东西。  
所以她才把雪莹留在身边。  
为了用日益增长的虚无感和倦怠重新点燃憎恨的火种。  
憎恨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但它是燃烧自己的情感。  
为了唤醒已无燃料可烧的自己，再给自己一记鞭策。  
但如今，极限已经临近。  
既然如此，趁为时未晚。  
“……。”  
挣扎的雪莹静静注视着黑暗中撒哈拉的眼睛。  
那双在无尽干渴中挣扎、被欲望染得动荡不安的眼睛中的黄色调。  
平日里像沙漠热风般波动的金色涟漪，与无光的黑暗混合后，呈现出另一种色彩。  
阴郁而神秘的紫色。  
孤独到令人不寒而栗的颜色。  
这个人……  
或许是突然的领悟，雪莹不自觉地吐露了自己的想法。  
“……你现在想停下来了吧？”  
“……什么？”  
“你已经累了。”  
“……。”  
“因为你不想再受苦了。”  
仿佛这句话是钥匙一般，撒哈拉的手渐渐松开了。  
但雪莹并未察觉，只是静静仰望着撒哈拉。  
用那双大而明亮、闪烁着微光的眼睛。  
那眼中蕴含的是春天的温暖。  
即使寒冬席卷世界，留下纯白的死亡，时间流逝，新季节来临，底下仍会萌发新希望的信念。  
“……没关系的，休息吧。”  
这次，轮到撒哈拉的眼睛颤抖了。  
被冥界女王抓住、囚禁在黑暗卧室中的春之少女露出了哀伤的微笑。  
而她并不知道这微笑多么动人心弦。


EP0256


瞳孔凝视此处，
包容着静谧盘旋的金色蜃景。
在思考些什么呢？
对视的眸中空无一物，
唯有寂寥的沙漠无边延展，
永不休止的干燥沙风，
拒绝任何人踏足此地。
这是绝对的孤立，彻底封闭的未开拓之地，
一个除自身外，无物存在，亦无物所需的世界。

秀英静静躺着，仰视那双眼睛。
距离近得鼻尖几欲相触，
彼此呼吸可闻。
面无表情凝视着这里的撒哈拉面容，美得令人畏惧，
秀英莫名感到一丝恐惧，却又体验到难以言喻的平静。
这种矛盾的情感该如何形容呢？
对了，就像俯视那深邃清澈、令人心惊的水面。
光线无法穿透，漆黑水底一览无遗，
水面澄澈透明，波澜不兴。
理智明白，只要不愚蠢地失足，
便毫无危险，
却仍不由自主地感到不安。

既然如此，何不退却远离？
或许有人会如此提议。
然而，不知不觉间贴面凝视，
正是因那深水具有迷惑人心的魔力，
仿佛置身虚无空中俯瞰下方的不真实感，
反倒令人晕眩沉迷。
于是，心中默念：
再近一点，再靠近一些，
不知不觉间，秀英将脸贴近水面，姿态岌岌可危，
脚下土块碎裂坠入水中的声响，全然未闻。

……咦？
刚才，似乎看见了什么。
因源于深邃遥远之处，难以辨认，
但确实，瞳孔深处有物在移动。
啊，明白了，
有东西正向这边靠近。
那是什么呢？
再靠近一点，或许就能看清。

片刻之后，秀英意识到逼近之物，惊愕不已。
那是风暴。
仿佛仅凭灼热沙粒与荒芜热风尚不足够，
足以吞噬视线所及一切的巨大沙暴，
正朝秀英席卷而来。
误以为它缓缓上升，实为错觉。
因其源自极其深远之处，
曾以为它细小缓慢的风暴，
此刻显现出令人惊愕的庞大与迅猛，
待察觉之时，已无处可逃。

风暴裹挟千道闪电，沙尘翻腾，怒吼咆哮，
那闪电名为愤怒与憎恨。
转瞬之间，沙暴已逼近，
毫不留情地将秀英吞噬。

“……就是这样，向姑母献媚了吧？”
半启的撒哈拉之口，飘出浓烈酒精气息的话语，
字字句句，绝非善意。
“……什么？”
“用那般甜言蜜语引诱，那女人想必轻易上钩。驯服一个疯癫女人，何难之有？不是吗？”
“不是的。那个，什么意思……”
浓郁的恶意自撒哈拉唇间滴落，如毒蛇獠牙溢出毒液，
粘稠地淌过秀英惊愕的面庞。
“老实交代。真的只是照顾吗？每晚未解衣带服侍？”
“没有……！”
秀英极力挣扎，似感无比冤屈，
撒哈拉却轻松以体重压制。
她怒笑着，恶言相向：
“肯定是的。没错。若非如此，她怎会那般寻找你？‘你去哪儿了？’对我百般纠缠。淫荡的女人。表面装得清高，内心却那般污秽。与其说是弟子，倒更像是情人。肮脏的女人。”
“为何尽说这般恶毒之言……？！放开我！我要生气了……，啊……！”
“闭嘴。”
愤怒的秀英再度剧烈挣扎，
撒哈拉却冷眼旁观，单膝压其腹下。
“啊，疼……！！”
最脆弱部位遭受压迫之痛，
秀英痛苦喘息，竭力欲移膝避痛，
然而愈是如此，痛楚愈甚。
痛至无法正常呼吸，
秀英泪水滑落，哽咽抽泣。
此情此景，即便铁石心肠之人，
也会心生怜惜，欲拥抱抚慰。
然而，撒哈拉并未停止施虐。
不，更确切地说，她无法停止。
憎恨，是最沉重的感情。
如此沉重，难以提起，
故平日沉于心底最深之处，
一旦滚动起来，便无人能止。
即便其主人，也无法阻止。

那早已遗忘的微弱声音，在撒哈拉内心深处叹息：
啊，讨厌。
只能如此行事的自己。
这是诅咒。
如同童话中因向女巫开口而吐出蟾蜍与蜈蚣的恶女，
口中每句话皆带刺，呼出的每息皆含怒。
因恨而怒，因怒而苦，
因苦而加深对将己推入此等悲惨境地之人的恨意。
至此，无尽的恶性循环中，主体消逝，
唯有怨恨留存，
如同此刻的撒哈拉。

此时，撒哈拉内心宛如卷入漩涡的沉船碎片。
其中，混沌激流中，无法进行连贯思考，
唯有消极情感与长久咀嚼凝结的怨言，
时而以词语，时而以句子，
反复浮现又沉没。
未经整理的模糊思绪碎片，
在情感风暴中四处飘摇，
飘摇之余，飞散而出，
伤及周围所有人。
这不分敌我、对象全无的愤怒，诚然令人畏惧，
但那份无指向性的愤怒，永无法得以宣泄。
因愤怒的真正根源，
仍深深沉在她心底那份未被化解的沉重负担，
犹如一块磐石，恒久存在。萨哈为了将那岩石切割，尝试说出更加尖锐和攻击性的言辞，但却毫无作用。
言辞是向外的刀刃，但憎恨却始终藏于她的内心。
刀刃未能挥向真正该去的地方，反而指向了相反的方向，这样的结果自然是理所当然。
然而，萨哈依旧从口中吐出刀刃。
她用那刀刃让韩秀英受伤流血。
别无他法。
因为胸膛中燃烧的火焰、胃中燃烧的剧烈憎恨让人无比痛苦。
无法忍受，若不吐露，根本无法承受！
啊，太痛苦了。
无法忍受。
体内不断升高的压力。
沉重压迫着燃烧的胸膛。
染得通红、逐渐狭窄的视线。
仿佛嗡嗡作响、快要爆炸的脑袋。
根本无法控制。
想要将眼前的一切撕得粉碎、吐唾沫、踢踹、挖开、抛弃、殴打、碾碎、辱骂的冲动，这种痛苦。
到底怎样才能让它消失？
无法忍受死亡的痛苦，将手中抓到的东西全部扔掉，像脾气暴躁的绝症患者一样，萨哈对无法反抗的秀英大肆指责、羞辱和斥责。
直到再也无力喊出任何话语。
“……哈，哈……”
发泄一通的萨哈，肩膀酸痛，喘着粗气。
因为只顾着倾泻愤怒，甚至忘记了呼吸。
贪婪地吸了几口气后，狭窄的视野逐渐恢复，头脑也冷静了下来。
“……。”
萨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这是已经无数次重复过的事情。
虽然只是短暂的瞬间，但在倾泻激情的期间，她暂时会忘记痛苦。
但短暂的解脱感过后，随之而来的将是无法抵抗的巨大倦怠和忧郁。
甚至连这些也会消散，留下的只有苦涩的余味。
每当看到对方时，就会陷入自我厌恶和后悔的情绪，因此即便伤害对方，也会冷酷地推开。
然后，痛苦将再次降临。
无法忍受痛苦的萨哈，将会反复重复这一切愚蠢的行为。
这与萨哈为了忘记痛苦，每天更换对象共度的夜晚出奇地相似。
无法直面内心的痛苦，反而将虐待性的肉体关系施加于他人。
因此，结束了激烈发泄的萨哈感到疲惫，也是理所当然的。
喘着粗气的萨哈，身子一歪，扑通一声倒在床上。
四肢无力，眼皮越来越沉重。
愤怒的浪潮退去后，酒劲和疲惫又重新袭来。
不久之后，她将陷入无梦的、如同死亡的沉睡中。
萨哈迫切地希望那忘却的瞬间尽快到来。
支撑她度过这可怕的一天的唯一理由，便是最后稍纵即逝的安宁。
而萨哈宁愿那一刻能成为永恒。
或许，这真的可能实现。
如果用手腕的刀割开自己的身体，让这具身体中流淌的肮脏血液一滴不剩地流干。
那么这一次，或许真的不会失败……
“……？”
将萨哈从思绪中拉回的，是手指末端感受到的异样触感。
萨哈松开了握着秀英手腕的手，用手掌轻轻抚摸。
如同温暖的丝绸般光滑柔软的触感中，能感到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这触感很熟悉。
她想起来了。
那是海律即便汗流浃背也从不卷起袖子的内侧隐约可见的疤痕。
那是与韩秀英在酒店一起脱衣躺下时，她转身藏起的手腕上的疤痕。
……等等。或许是反过来？
哪一边是谁？
困倦让她的头脑无法正常运转。
萨哈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时，仿佛刚从水中浮出一般，声音重新回到了她的耳中。
“呜，呜咽…….”
最先听到的是吞咽哭泣的抽泣声。
令人不悦的声音。
唤起了她不愿想起的记忆。
将身体交给愤怒，严厉斥责、逼迫对方的自己。
独自承受所有情感的破碎的孩子。
那个因无法憎恨任何人，最终毁掉了自己的孩子的最后时刻。
坐在酒店窗边，露出洁白笑容的样子。
鲜红的血液。
恶心。
“呕…….”
萨哈急忙起身，呻吟着踉跄了几步。
过去与现在无数次的闪回让她的眼前一片混乱。
为了避免眼前眩晕的晕眩感，萨哈紧紧闭上了双眼。
“那个，你还好吗……?”
看到萨哈不断干呕，秀英半起身，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的声音中仍带着哭腔，但语气中却充满了担忧和疑惑。
“不舒服吗？要去洗手间吗……?”
吵死了。
你不是没有胃吗？
被那样骂了，还能说出这种话？
“那……，是喝醉了才说的话吧。”
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心里默念，但似乎不知何时已经脱口而出，对方毫不在意地回了一句。
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让她突然泄了气，喘着粗气的萨哈不由自主地回应道。
“……你也不是正常的。”
黑暗中传来疑惑的气息，但萨哈没有回答，而是翻过身去。
韩秀英不正常。
就像将极度自私的性格归类为某种人格障碍一样，极度无私的性格也是如此。
正常人不会去担心一个刚刚还在对自己倾泻憎恨的人。
当感受到自我受到攻击时，防卫机制便会自然启动，这是人的本性。
虽然程度有所不同，但这是每个人都具有的自然自我保护本能。
但如果不这样做，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感受到威胁的本能已经坏掉，要么是没有需要保护的自我存在。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正常。
而萨哈正是将这样一个破碎的人逼到了绝境。就像那天一样。
这种联想让她感到无比不适。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萨哈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似乎将这沉默视为默许，犹豫了许久的秀英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讨厌老师呢…？”
“……因为他夺走了我唯一有意义的东西。”
本来没打算回答的。
不知不觉中却开了口。
大概是因为酒劲儿吧。
即使闭上眼睛静静地躺着，也感到头晕目眩，身体仿佛在不停地旋转。晕得厉害。
对，这一切都是因为酒劲儿。
闭上眼睛躺着的萨哈拉想着河律。
萨哈拉是唯一记得河律之死的人。
那是一个悲惨而微不足道的死亡。
生前连理应得到的爱都没能完整地拥有过。
那个给了她重生机会的女人，仅仅把她当作替代品看待。一旦她支离破碎，便立刻寻找新的替代品，轻而易举地遗忘。
而亲手为她的人生画上句号的，正是萨哈拉自己。
那样的死去，不该是她的结局。
就像被扔进河中的小石子一样。
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以至于消失后也没有人记得她。
那孩子的死，没有在世界的洪流中激起一丝涟漪，毫无意义。
这样不行。
她不该是那样毫无价值的孩子。
所以萨哈拉下定决心。
如果她无法在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人会记住她。
那么，就扔一块更大的石头。
一定要让声音响起，让人们记住曾经有一个叫闵河律的孩子存在。
哪怕萨哈拉要将自己作为那块石头。
亦或是别的什么人。
“所以我要……。”
萨哈拉喃喃自语，意识模糊中，如潮水般的睡意涌了上来。
眼皮沉重得无法再支撑。
随后，一切结束。
“……。”
萨哈拉趴着睡着了。
确认她发出熟睡时特有的深沉呼吸声后，秀英起身坐在了床边。
秀英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倒下的相框上。
她拿起相框，里面是秀英年纪相仿的女孩和萨哈拉在游乐园戴着同款发箍拍的照片。
照片中，女孩板着脸，满脸不悦。
而萨哈拉则笑得无比灿烂，与现在相比显得更加年轻。
“……。”
即使没有解释，秀英也明白照片中的女孩是谁。
她小心翼翼地在相框的玻璃上抚摸着照片中女孩的脸。
指尖感受到了破碎玻璃的触感。
秀英用手指触摸着那道将照片中两人分开的裂痕，随后将相框放回了原位。
现在回想起来。
秀英偶尔会想起那些消失的弟子们。
或许，秀英也会像她们一样吧。
如果秀英也像其他弟子一样消失，会是什么样子呢？她常常这样想象。
或许，艺熙和贤雅会感到悲伤。
但她们彼此有对方陪伴，应该能挺过去。
但雅英呢？
秀英想着消失的自己，以及被独自留下的雅英。
她也想到了今天见到的萨哈拉。
也许，萨哈拉就是失去秀英后的雅英的模样。
住在这偌大的房子里，却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无法忍受独自度过生日。
不喝得烂醉就无法入睡。
被抛入那种极度的孤独中，仅仅勉强维持着生命的呼吸。
无法死去，只得继续那样的生活的雅英。
这样想着，秀英不禁感到心痛。
她坐在萨哈拉身边，任由泪水模糊了妆容。
直到黎明破晓，窗外洒进的阳光驱散了房间里的所有孤寂。
#
第二天早上。
萨哈拉走出客厅，发现秀英坐在餐桌旁，直直地盯着她。
“…怎么了？”
萨哈拉捂着因宿醉而隐隐作痛的额头，皱起了眉头。
她并非不知道原因。
毕竟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早餐，不可能没注意到。
腌菜、蛋卷、酸辣扑鼻的泡菜汤，甚至还有米汤，一桌丰盛的早餐。
冰箱里没有能用来做菜的食材，大概是萨哈拉睡着时出去买的。
厨房里还放着未收拾的菜板和菜刀，显然是亲手做的。
可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呢？
萨哈拉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秀英，秀英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
“昨天是你的生日对吧。”
“…真老土。”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萨哈拉还是坐到了餐桌前，拿起了筷子。
她低头看着雪白又冒着热气的米饭，先舀了一勺米汤送入嘴中。
秀英有些紧张地观察着萨哈拉的反应。
“……。”
一口温热的米汤下肚，温暖的感觉瞬间在身体里扩散开来。
尽管萨哈拉依旧面无表情，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些。
“也吃点腌菜吧。”
秀英把装着焯豆芽和菠菜的盘子推了过去，但萨哈拉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无视了。
相反，萨哈拉把手伸向了还在翻滚的泡菜汤，突然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
萨哈拉用筷子从汤里挑起了粉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谁会在泡菜汤里放粉条？”
“啊…？”
“粉条是放在炖鸡或者火锅里的，谁会把粉条放进汤里？你见过谁在酱汤里放粉条吗？”
“那个，我们家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那是你家特别而已。”
秀英有些委屈。
一大早去买粉条，泡了好久，用心煮好的汤…
萨哈拉瞥了一眼有些失落的秀英，吸溜着粉条，冷冷地说道：
“下次要放什么东西之前先问我。明明还有很多其他合适的东西。比如豆腐，或者鱼饼。放什么粉条。”
“…鱼饼？那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放粉条的人还好意思说鱼饼不合适？”
“但是…。”
鱼饼这种东西。
明明是放在鱼糕汤里的，怎么会在泡菜汤里找它呢？
显然，萨哈拉的口味有些奇怪。不知为何，加了芝麻油的调味的凉拌菜他一口都没吃，只顾着吃煎蛋卷。
完全是孩子的口味。看着撅着嘴的秀英，撒哈拉突然开口说：
“我们家一直都会放鱼糕的。”
我们家。
这句话的含义显然不是指这间又大又空的公寓。
所以秀英什么都没说。
她也没有问昨晚的事。
秀英闭上嘴后，撒哈拉也不再说话。
在静谧的沉默中，两人默默无言地一起吃着饭。


EP0257


“请你离开我家。”
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发出时，正是她刚收拾完早餐桌、准备吃零食的时候。
秀英正要把手里的蛋糕卷放进嘴里，却突然掉在了地上。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撒哈拉。
“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我家。我希望你离开这里，现在立刻。这样解释够清楚了吗？你该不会以为我还需要说服你吧？”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天啊。”
撒哈拉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太聪明，但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这话有那么难理解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请你离开。我想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秀英感到十分困惑。
尽管撒哈拉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但秀英其实已经清楚地理解了撒哈拉的意图。
撒哈拉希望她离开，现在立刻。
这一点，秀英明白。
但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秀英无法理解的，不是撒哈拉的用意，而是这背后的原因。
撒哈拉的确是个性情多变且敏感的人，但与此同时，她也是一个有着自己原则与逻辑的人。
即便这样的逻辑可能不被他人理解。
所以，如果撒哈拉让她离开，那一定是因为她对秀英有着某种合理的理由。
并非只是因为她心情不好，或是感到厌倦，而是她认为秀英不应该继续留在这里。
即便这样的理由可能无法赢得他人的共鸣。
这就是秀英所理解的撒哈拉。
从这样的角度去思考，秀英依然无法理解撒哈拉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她们前一天还曾坦诚交流过。
今天早上，她们还一起默默地吃了秀英准备的早餐。
虽然气氛安静，但秀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愉快，难道对撒哈拉来说并非如此？
看着一脸茫然、无法理解的秀英，撒哈拉略显烦躁地皱起了眉头。
然后，她像是迫不得已似的开口说道：
“姑妈已经出院了。”
“……什么？”
秀英的瞳孔猛然颤动了一下。
从刚才开始，一连串的打击接踵而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秀英不再去看望瑞妍。
更准确地说，是她无法再去探望。
尽管医生曾说过探视会影响治疗，但秀英并不具备那种厚脸皮，能够强行要求探视。
她一直相信着医生的话，等着瑞妍的病情好转后，会主动联系她。
如果早知道早就该去看望……
“什、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谁知道呢。我不太记得了。大概一个月前吧。”
看着一脸漫不经心的撒哈拉，秀英罕见地感到了一丝愤怒。
目前，瑞妍的监护人是撒哈拉，而不是秀英。
这意味着，如果瑞妍的病情有任何变化，接到通知的人会是撒哈拉。
所以，撒哈拉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而秀英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听说。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非常清楚了。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撒哈拉一直向秀英隐瞒着真相。
而且，很可能是故意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或许是感觉到了秀英努力压抑愤怒后反而变得冷静的语气，撒哈拉这次也罕见地干脆回应道：
“我不想说违心的话。反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撒哈拉停顿了一下，轻轻抿了一口木槿花茶，继续说道：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那你应该也明白，我没有理由主动告诉你。”
“……。”
以前上课时，瑞妍曾说过：
如果把愤怒外露，它会化为怒火消失；但如果将它埋在心里，它就会变成仇恨。
撒哈拉的心里充满了仇恨。
表面上虽然平静，但内里却像是勉强关押着巨大压力的容器，她的内心正翻涌着激烈的风暴。
偶尔流露出的烦躁和愤怒，不过是那风暴泄露出来的极小一部分。
她之所以能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依然表现得如此镇定，是因为她很清楚那股激流的宣泄目标。
或许，那根源就是昨晚那张破碎相框里的照片。
秀英很难想象，一个人如何在如此长的时间里，靠着仇恨生活。
这或许是因为她天生就不善于长久地持有这种情绪。
也正是这种无法理解的情感鸿沟，使得秀英和撒哈拉始终无法真正理解彼此。
从最深层的本质开始，她们就截然不同。
尽管如此，这段关系之所以还能维持，原因也很简单——
正是因为秀英那总是试图理解他人的人格。
即便是面对嘲笑她、伤害她、推开她的人，秀英也始终怀着信任，伸出援手。
但此时此刻。
即便是秀英，也无法再保持冷静了。
尽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一直以来承受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尽管她知道秀英最渴望什么，却依然选择无视的撒哈拉，让她感到无比失望。
“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在这里的原因，”撒哈拉冷冷地打断了秀英的话，“是因为你和我姑妈在一起只会互相伤害。”
“那是……”
“难道你忘了吗？你和姑妈。你们只会让彼此变得更糟。正因为你也认同了这一点，才会坐在这里，不是吗？”
“那……”
秀英咬了咬嘴唇。
气恼的是，撒哈拉说得没错。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不能担心，不能去关心了吧？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我做了这个决定。但离开这里之后，你去哪里，那是你的选择。”
这话有些耐人寻味。
听起来似乎撒哈拉并不在意秀英是回到瑞妍身边，还是去别的地方。
又或者，在某些人听来，这似乎是在给秀英提供两种选择。
秀英想问清楚她的意思，但撒哈拉没有再多说一句。
仿佛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啊，原来如此。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秀英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撒哈拉在等待秀英的回应。
她或许心里已经有了想要的答案。但他从未透露过那答案是什么。
对于秀荣而言，这是一种熟悉的态度。
在改变之前的秀荣，可以说是一个深受众人喜爱的孩子。
换句话说，她也知道如何被人喜爱。
比如说，她能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内心所期望的回应是什么。
大人们在面对孩子时，很少会直接表露真实想法。
原因不得而知。
或许他们希望孩子自己去思考并给出答案，而不是直接诱导他们说出想要的回应。
又或者，他们觉得直接提出要求有损作为成年人的体面。
尤其是那些经常与年幼学生打交道的成年人更是如此。
就像出考试题的老师一样，他们倾向于默默观察学生是否能够答对。
但秀荣是一名优秀的学生。
用“优秀”一词尚不足以形容。
秀荣集中精神，与萨哈拉对视，试图解读她的答案。
尽管现在已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松应对。
不过，如果运用从淑妍那里学到的技巧。
或许。
她能穿透萨哈拉内心错综复杂的迷宫，洞察其真实想法。
“......”
但结果令人失望。
在此之前，从某种意义上说，萨哈拉对于自己所想总是直言不讳。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是纯粹的憎恶。
将“纯粹”与“憎恶”这两个词结合在一起颇具讽刺意味，但很难找到更准确的形容。
然而，即便是憎恶，若其纯度足够高，也会如同清澈的毒酒般一览无余。
因此，了解她的想法也相对容易。
但现在的情况呢？
在秀荣眼中，萨哈拉的目光仿佛被浑浊的沙尘遮蔽。
无法窥见其背后分毫。
这是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既渴望又排斥。
矛盾而无法共存的情感相互碰撞。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萨哈拉如此说道，眼神平静无波，让人无法揣摩她的心思。
秀荣缓缓开口。
“我......”
不能再拖延时间了。
虽然萨哈拉罕见地等待秀荣的回答，但她本质上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只要秀荣稍有犹豫，萨哈拉就会毫不犹豫地斥责并将她赶走。
在短暂的迟疑后，秀荣说道：
“我回去吧，老师。”
因为不能把妈妈、老师独自留下。
“......好吧。”
萨哈拉回答时的表情颇为微妙。
那表情似乎有些释然，又带着一丝惋惜。
“......对不起。”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这是你的选择。我说过，自己走自己的路，没人能说什么。”
萨哈拉轻哼一声，放下喝空的茶杯，笑着将秀荣打发走了。
“那么现在走吧。看你也看得有点腻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轻松。
#
“这茶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这是偏向某种特定品味的香气。”
“嗯嗯，很好喝......”
“那就好。这里还有些点心，一起吃点吧。”
“嗯......谢谢你。”
秀荣双手捧着茶杯，眨了眨眼睛。
但即便这样，杯中隐隐散发的薰衣草香气并未消散。
眼前坐着、笑眯眯的淑妍的脸庞也无法抹去。
说实话，秀荣有些恍惚。
因为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毕竟，她并不想看到形容憔悴的淑妍在那荒废的家中独自沉沦的样子。
但或许，她内心深处还是有些痛苦吧。
因为在整个去与淑妍见面的路上，秀荣都怀着必须面对那种情景的恐惧。
然而，时隔许久再次见到的淑妍，却没有任何变化。
面对微笑着欢迎自己的淑妍，秀荣不禁怀疑自己经历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梦。
家中一如既往地整洁舒适，淑妍也像往常一样衣着得体，热情地迎接秀荣。
熟悉的家。
熟悉的景象。
熟悉的声音。
仿佛从美好的记忆中完整重现，一切都没有改变。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样坐着，秀荣甚至觉得这段时间的事情只是梦。
或许秀荣只是暂时离开家后又回来了，那些事情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这熟悉的场景让她不禁想要相信这个解释。
“有一种叫做成年人收养的制度。”
“嗯......？”
由于思考过于深入，秀荣的回答迟疑了一下。
但淑妍并未责怪，而是平静地继续解释：
“这是一种将法定成年人收养为自己的养女的制度，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推进。想听听你的意见，可以告诉我吗？毕竟你的意愿是最重要的。”
即便再听一遍，秀荣还是不太理解。
收养，不就是那些失去父母、被送到孤儿院的孩子被成年人领养，成为他们的孩子吗？
淑妍和秀荣只有六岁的差距。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以说是有一定年龄差别的姐妹，但作为母女，这年龄差距未免太小了。
“这不影响。只要收养人比被收养人年长就行。”
极端地说，哪怕大一岁也能成为养母。
“当然，需要获得亲生父母的同意。”
亲生父母。
这句话让秀荣的肩头微微一缩。
因为她莫名感到自己似乎在犯下某种重大的背叛。
不确定是对什么的背叛。
只是她努力无视内心那不知缘由的不安，用不确定的声音低声说道：
“如果要得到同意的话......，恐怕会很难吧......”
“为什么？”
秀荣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愿说出口。
“可能性不大。即便有这种情况，如果没有正当理由拒绝，提出同意申请即可。那样的话，你的父母需要亲自到场并作出解释，毕竟他们曾虐待过你。”
“......”
“秀荣。”
“......”
“你能看着我吗？”
不知何时已走到秀荣身边的淑妍握住了她的手。
“对不起。”
“......没事的。”“我知道我有很多不足，也明白让你担心了很多。你一定很不安吧。我是不是……又会变成那样呢。”

“……”

“即便如此，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们两个人。”

秀荣抬起了头。

如同往常一样，徐妍平静的脸庞正深深地注视着秀荣。

因此，秀荣能够读懂徐妍眼中蕴含的情感。

怀念、爱意、歉意，以及所有世间的爱与亲情的海洋，正在那里波动。

秀荣所深切渴望并怀念的一切，都包含在那里。

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及的地方。

只要说一句“我愿意”。

不，只要轻轻点头一次。

秀荣所希望的一切，将完全属于她。

但既然如此，为何做不到？

一种无法言喻的犹豫正支配着秀荣。

在踌躇不定、心神徘徊之际，秀荣的耳边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清醒点。”

那带着讽刺的声音，不知为何与萨哈拉的极为相似。

“忘了吗？那个女人也是姓徐的。”

“从不在意别人的感受。”

“只要是她想要的，就会不择手段地得到。”

“冷漠又自私，让周围的人都陷入不幸。”

“她的血液里流淌着肮脏的血。”

“好好想想吧。”

“那真的是明智的选择吗？”

秀荣的视线开始不安地左右摇晃。

某一刻，秀荣紧紧闭上了双眼。

尽管一直努力装作没看见，但正是因为看到了视野一角始终存在的餐桌上的药袋。

在看到的那一刻，秀荣明白了。

不，再也无法否认了。

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

那些都是真实发生的。

“……”

秀荣注视着徐妍的眼睛。

起初以为是海洋的蓝色，再次看时，才发现不是海洋。

那是天空。冷冽的湛蓝色。

记忆中的辅导员平静地说道：

“天空是绿色的。现在只是因为心理疾病，所以看起来是蓝色的。出去随便找个人问吧，天空是不是蓝色的。他们肯定会说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了。”

“现在明白了吗？徐妍的治疗需要的时间。直到徐妍内心深处接受天空是绿色为止。”

徐妍眼中的天空依然是蓝色的。

虽然看起来有所好转，但那不过是假象。

她假装与那些说天空是绿色的人看到的是同样的东西。

尽管如此，秀荣依然在纠结。

那是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成为徐妍的女儿，或许看起来有些奇怪，但也可能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如果徐妍真的成为母亲，将会无休止地爱着秀荣、守护她。

也可以再见到亚荣。

从此再也不必害怕什么，也不必感到孤独。

但是，秀荣想到了萨哈拉。

想起了失踪的弟子们。

秀荣并不擅长在别人的失去与悲伤之上，利用破碎的心灵去寻求幸福。

“唉。”

“要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如果一直不知道的话。”

“那该有多幸福啊。”

秀荣终于张开了难以启齿的嘴。

“……对不起。”

“……嗯。”

“对不起……”

“没关系。”

“对……不起……”

“为什么要哭呢？”

是啊，为什么呢？

该哭的人不应该是我啊。

在徐妍温暖的怀抱中，秀荣不停地落下大颗的泪珠。

为什么哭，秀荣自己也不知道。

是因为亲手推开了自己热切渴望的东西而感到遗憾吗？

还是因为觉得徐妍可怜？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曾一度动摇而感到羞愧？

不得而知。

但徐妍温柔的双臂、温暖的胸膛和那温柔的气息。

让秀荣难以再有任何思考。

“没关系，又不是你的错。”

那温柔的低语声也传来。

像在寒冷中睡着的孩子无意识地寻找温暖一样，秀荣沉浸在那种安逸中，紧紧拥抱着。

仿佛害怕再次失去。

秀荣的头顶传来了徐妍的笑声。

“对不起，我太着急了。明知道你可能不会接受，但还是忍不住说了。”

秀荣在徐妍的怀中摇了摇头。

表达着不是徐妍的错。

徐妍嘴角的笑容更加浓烈了。

如果亚荣在这里看着她们，或许会这样评价徐妍的言行：

“徐妍现在正在强化秀荣的罪恶感。”

“好了，这个话题我们下次再谈吧。”

这是先提出一个困难的要求，以便让对方无法拒绝接下来的要求的方式。

“秀荣姐不会拒绝吧，所以自然而然地会点头暗示同意。”

她不知道这不过是向目标前进时的暂时退让。

“在爱的名义下，有多少手段被正当化了呢？看来秀荣姐还没学会这一点。”

但亚荣并不在这里，因此秀荣继续在徐妍的怀抱中依偎，最后羞愧地脱离了她的怀抱，偷偷擦去了眼泪。

“你应该很累了，去把行李放下休息一下吧。你的房间一直都留着呢。”

“嗯……谢谢……”

秀荣抽泣着点了点头，回到房间放下了行李，躺在了床上。

然后她拿起手机，才发现电池早已耗尽。

从昨天和萨哈拉出去开始，手机就一直关着。

原本是约定要和亚荣联系的日子，但因为各种事情完全忘记了。

“亚荣一定生气了……”

虽然这么说着，但插上充电器并打开电源时，秀荣的嘴角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

期待着听到那个即使生气也很可爱的、心爱的妹妹的声音。

然而，短暂的启动后，屏幕上出现的图标和提示让秀荣的脸色变得僵硬。

[未接来电：41个]
[未读短信：105条]
[未读消息：300+]

所有这些联系指向的只有一个人。秀英像是被迷惑了一般，点开了信息。
【姐姐现在在哪里？】
【接电话吧】
【没出什么事吧？】
【为什么不接电话？】
【姐姐】
【拜托你打个电话给我吧】
随后，类似的信息接连不断，简直多到让人精神恍惚。
“...嗯？”
就在秀英失神间。
信息旁边的“已读”标识刚消失，手机就开始响起。
【亚英❤】
屏幕上浮现出的名字，秀英只是茫然地盯着看。


EP0258


游泳池用吸管吮吸着酸奶冰沙，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杯子已经见底，只能听到空气被吸入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喝完了要再来一杯吗？”
“唔……不用了……”
在阿英的询问下，秀荣摇了摇头。
其实她一开始就对冰沙没那么大兴趣，只是忍受不了沉默，想找点什么放在嘴里罢了。
每当这种时候，冰沙总是无辜地被她吸一口，结果很快就见底了。
秀荣尴尬地摆弄着空杯，偷偷瞥了一眼这令人窒息的氛围的源头。
虽然阿英是她最珍爱的人，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朋友，但今天的她却成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妹妹。
若是平时，阿英一定会用“姐姐，你精神不集中啊”之类的语气训斥她，但今天却一言不发。
她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深思，只是用咖啡棒慢慢地搅拌着面前的拿铁。
当奶泡上绘制的可爱小猫逐渐扭曲成某种抽象的形状时，阿英终于开口了。
“昨天。”
“嗯……！”
秀荣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我去找你了。”
“是吗……？”
“但是没人在家。”
“……嗯。”
“你昨天到底去哪儿了？”
“……那个……”
秀荣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该怎么说呢？
说徐妍的病情恶化，已经无法和秀荣一起生活了吗？
还是说，她被莎哈拉以此要挟，不得不和她同居了一段时间？
不能说。
这些都是无法回答的秘密。
即使部分真相被揭露，一旦引发了怀疑，更多的疑问也会接踵而至。
莎哈拉是谁？
她凭什么对姐姐提出那样的要求？
姐姐为什么听她的话？
如果一个个回答这些问题，不擅长说谎的秀荣最终会向阿英坦白一切。
那样的话，阿英一定会说不能再让姐姐待在那个家，并执意把秀荣带走。
所以不能说。
想到这里，秀荣意识到自己已经对阿英隐瞒了这么多秘密，心中感到一阵愧疚。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
最初明明是只想帮助徐妍。
为了一个秘密，又产生了另一个秘密。
为了掩盖秘密，又不得不编织更多的谎言，不知不觉就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秀荣咬了咬嘴唇。
阿英的视线静静地落在她的嘴唇上，随后又移开。
“……昨天，我给你打了电话。但接电话的是个女人，看背景好像是在俱乐部，而且那地方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平时睡觉前都会进行的视频通话。
秀荣把手机放在桌上，暂时离开房间，结果偏偏在那时阿英打来了电话。
“后来我又打了好几次，但电话关机了。我担心出什么事，可又不知道那地方是哪里。”
阿英漆黑的眼眸凝视着秀荣。
那双眼睛仿佛深陷其中的话，就会坠入无底的黑暗。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出去找你了。如果不这样做，我根本受不了那种不安。”
“……。”
“我按了好几次门铃，但没人回应。就算是凌晨，按那么多次也该听到了。”
她去找的地方大概就是徐妍的家吧。
最近秀荣住在莎哈拉的公寓，阿英并不知道。
吃了镇定剂入睡的徐妍应该没听到门铃声。
虽然高考结束后稍微自由了一些，但越是这种时候，阿英越是小心，甚至避免外出。
这样的阿英居然在半夜出门，坚持等到天亮，她一定承担了很大的风险。
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了出去，可见有多么担心。
“我在门口一直等的时候，心里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这是阿英在漆黑的房子前，呼吸着寒冷的清晨空气，等待了一整夜时的想法。
她知道姐姐在照顾徐妍。
在旅行的最后一天，姐姐接到电话时脸色苍白，急匆匆地赶回去，阿英也不得不跟着，亲眼确认了情况。
那个把姐姐称作自己女儿的女人，即便在不知情的阿英眼中，也显然是一个崩溃的人。
这点她理解。
就像阿英一样，姐姐散发出的温暖是那些躲在阴影中的人所渴望的，像阳光一样令人无法抗拒。
阿英早已明白，自己无法控制那些崩溃的人聚集在姐姐身边。
但那个俱乐部。
那显然超出了阿英的预想范围。
当阿英跟着姐姐去徐妍家时，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也并非毫不在意。
在姐姐专注于徐妍的状态时，阿英已经仔细地观察了屋内的布置。
家往往能最直接地反映出主人的性格。
因为那是人们在卸下所有防备，以最放松的状态生活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来看，徐妍的家虽然有些凌乱，但并没有过度肮脏，似乎表明她更喜欢整洁和有序。
她并不是那种追求感官刺激的人。
房间里各种随手可得的工具，以及别墅各处摆放的个人物品，乍看之下显得杂乱，但其实每一件都有其存在的理由。
这些物品的摆放显然是经过精心安排的，以便主人在需要时能迅速找到所需的东西。
她也不是外向型的人。
相反，她似乎更倾向于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建立自己的空间，并喜欢待在那里。
这类人最享受的是在精心调适的空间中维持每天的例行公事，这种单调但平静的生活。
这样的人不可能喜欢俱乐部那种嘈杂、瞬息万变的混乱场所。
更何况，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怎么会去俱乐部呢？
所以，把姐姐带到那里的不是徐妍。
那么，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
存在第三个人。而且姐姐对阿英隐瞒了那件事。
寒冷的冬夜。
阿英口中呼出的气息在路灯下凝结成白色，袅袅升起，那情景与当时一模一样。
“回答我吧，姐姐。”
在纯白的寒气中，阿英的眼神变得一片漆黑。
比冬天还要冰冷。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
姐姐没有立即回答。
姐姐沉默的时间越长，阿英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黯淡。
“为什么不能回答？”
阿英的声音依然平静，似乎没有表现出愤怒。
但姐姐在阿英的追问下，头越来越低，身子也越来越小。
就像一只面对即将露出利爪和獠牙的掠食者的食草动物。
阿英对此感到不快。
轻轻叹了口气后，阿英用稍微缓和的语气安抚道：
“姐姐，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呢？”
“……。”
“就算我误会了，也没关系吗？”
“……误会……？”
这时，姐姐才稍稍抬起头看向这边。
阿英继续说道：
“比如，你在出轨。”
“出，出轨……？！不是的……！”
姐姐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子，发出哐当的响声。
周围的目光纷纷投来，姐姐连连鞠躬道歉，然后满脸通红地重新坐下，紧紧抓住裙角。
“那，那样的……真的不是……”
“那你是不是被威胁了？被迫做你不想做的事？”
“那样的……也不是……”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阿英强忍着想要这样问的冲动，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耐心。
姐姐大概不会知道。
在寒冷的巷子里，阿英彻夜等待时，脑海里浮现了多少地狱般的景象。
为了等待不归的姐姐，阿英多少次杀死了脑海中的低语。
到了黎明时分，阿英仿佛沐浴在无数被杀死的思想的鲜血中，而姐姐对此一无所知。
事实上，阿英此刻恨不得立刻带姐姐到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
她想在那里确认。
想象中的最坏情况是否真的发生了。
为了不留下任何一丝疑虑，她要检查姐姐的每一处，必要时甚至要剖开。
阿英之所以没有这么做，是因为她知道即使这样，心中的疑虑也不会消失。
她现在就能轻易找出几种不留下痕迹、巧妙探查姐姐的方法。
所以即使确认了又有什么用？
最大的敌人就在阿英的心里。
而且她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抓住一只无法逃脱的小鸟，抚摸它柔软的羽毛，结果发生了什么。
阿英至今还记得那晚雨水混合着血液和羽毛的黏腻触感。
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
所以阿英选择了等待。
无视身后铁链的刺耳声响。
等待着咬唇不语的姐姐说出真相。
“其实……。”
姐姐终于摆脱犹豫，开始说出事实，阿英静静地听完。
尽管姐姐的解释漫长而迟缓，但阿英那双漆黑的眼眸始终没有从姐姐身上移开或动摇。
#
“姐姐变得很奇怪了。”
阿英听完秀英用手势和动作努力解释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奇怪……？”
“我认识的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秀英感觉自己的心仿佛瞬间坠落。
阿英注视着眼神动摇的秀英，继续说道：
“我认识的姐姐总是想帮助别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那种信念。”
“但是……。”
“但姐姐最终总会回来。”
回到那些她珍视的人身边。
回到喜欢她的人身边。
即使因为力不从心而无法帮助对方，也会像小鸟一样悲伤地收起翅膀，回到巢中。
那就是姐姐。
“但听姐姐说话时，感觉你现在的执念似乎不是那些人，而是自己。
你似乎已经抛弃了那些一直在姐姐身边的人，只专注于那一件事。”
“……。”
“放弃那些人吧。本来就没有非要帮助到那种程度的理由。
就算是为了姐姐的朋友，那些只是想利用姐姐的人，你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
秀英茫然地看着滔滔不绝的阿英。
这个平日里很少说出自己期望的善良妹妹，此刻像决堤一样将积攒已久的失望倾泻在她身上。
“那些人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什么像被魅惑了一样执着于他们？”
而秀英无法阻止这些话。
因为阿英的失望来自哪里？
不是别人，正是秀英自己。
“李贤娥和千艺熙大概会给姐姐鼓掌，说是支持你。
她们自己也受益于姐姐的固执，却没有阻止你的勇气，毕竟她们终究是外人。但我呢？对姐姐来说，我和她们一样吗？”
秀英默默地听着阿英如暴雨般倾泻的话语。
“如果有心愿，就随时说出来，姐姐不是这么说过吗？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
“我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那是我唯一的愿望。”
未能兑现的承诺。
那些承诺曾被相信了多久。
即便如此，阿英依然相信姐姐会回来，坚守在自己位置上，说出了这些话。
秀英只是静静地坐着，聆听阿英的话。
因为她用心完全理解了阿英的愤怒和失望。
“阿英。”
正因为理解了那份失落，秀英呼唤了阿英的名字。
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的名字。
她由衷希望，这份心意能传递过去。
“感觉姐姐离我越来越远了。”
但阿英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空无一物的手心。
“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是的。”
看到阿英盯着空手的眼神如此悲伤，秀英终于忍不住插话。
“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不是的。”  
阿英猛地抬起头来。  
那如黑洞般的瞳孔仿佛要将秀英吞噬一般，微微颤动。  
“我才更重要。”  
“……阿英。”  
“不对。”  
直到这时，秀英才意识到阿英的瞳孔并非是冰冷冻结的夜色。  
那是炽热。  
如沸腾的沥青一般，只要一步踏错，连骨头都会被融化的炽热。  
阿英那双如热浪般燃烧的黑眸，坚定地再次说道：  
“只有我才是最重要的。”  
“……。”  
看着似乎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听进去的阿英，秀英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阿英身上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与现实脱节、选择活在幻想中的书妍，以及仅靠憎恨生存的撒哈拉。  
还有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围绕秀英一人活着的阿英。  
这三个人的共同点，便是都被某个人的影子束缚着。  
书妍被死去的女儿所束缚，撒哈拉被失去的恋人所束缚，而阿英被秀英所束缚。  
这三个人都只追逐各自的影子。  
正因如此，他们未能意识到：  
如果将狭窄的视野转向别处，或许现实与想象的完全不同。  
“……阿英。”  
于是秀英开口了。  
对阿英、对书妍和撒哈拉。  
说出了她内心深处一直压抑却始终想说的话：  
“一个人不应该成为另一个人的全部。”  
因为……  
秀英本想继续说下去，但却无法继续。  
阿英那双燃烧着激情与炽热的眼睛正盯着她。  
“这就是姐姐的回答吗？”  
“阿英，不是那样的。别误会……”  
“我没误会。你是想说你要留在那个女人身边吧。”  
“那个……”  
就在这时，秀英心中升起了一丝淡淡的疑惑。  
那是对自己在这种情境下仍犹豫不决的疑惑。  
如果是以前的秀英，大概会在这时让步，顺从阿英的话。  
或者至少会反思一下自己是否真的那样做了。  
但听到阿英的话时，秀英感受到了一种虽不明显却极为强烈的抗拒。  
直到此刻，秀英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就像在雾气中行走的人，明明没有一滴雨，却不知何时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  
就在秀英努力抓住那微弱的领悟时，阿英并未停下。  
“你究竟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  
“什么……？”  
而从阿英口中说出的话，彻底抹去了秀英刚才所有的思绪。  
“听说徐书妍的那个女弟子们全都死了或消失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秀英的瞳孔剧烈颤动。  
她一直以来都在解释发生的事情，唯独没有告诉阿英这一点，担心她会担心。  
到底阿英是怎么知道的？  
#  
“……。”  
徐书妍的家门前。  
在路灯照亮的巷子里，阿英靠在墙边，目光只盯着手机屏幕。  
她反复拨打着姐姐的电话，听着无人接听的提示音，挂断，再拨通。阿英的脸上毫无表情，像一张苍白的面具。  
虽然这是无意义的举动，但阿英依旧一遍遍地拨打着无人接听的电话。  
仿佛她已变成一个除了这种机械行为之外什么都不会的人偶。  
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会一直这样持续到世界末日。  
终于，这机械的动作戛然而止。  
因为她听到了鞋底摩擦沥青地面的声音。  
像栖在旗杆上的乌鸦一样，阿英抬起头，目光随即黯淡下来。  
因为她发现来的人并不是她所期待的那个。  
尽管对方的帽檐压得很低，脸被阴影遮住难以辨认，但即便如此，阿英不可能认不出姐姐。  
因为阿英记得姐姐的走路姿势、体型，甚至身体微小的动作习惯。  
她努力隐藏住失望，重新低头看向手机，这时，那个行人开口了：  
“嗨？看到我不是你姐姐，所以失望了？”  
阿英的视线猛然从手机屏幕上抬了起来。  
她的目光如冰般盯向那个女子。  
“你，是谁。”  
即使在阿英那仿佛在看一个无生命物体的目光下，女子也并未退缩。  
她只是将手插在棒球夹克的口袋里，环顾着黑暗中潜藏的那座宅邸。  
“这里真是久违了。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问，你是谁。”  
“我是你姐姐之前住在这房子里的人，后来逃走了。”  
女子抬起手，摘下了戴着的棒球帽。  
阿英这才看清了被阴影遮住的女子面容。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也会发生在你姐姐身上。要阻止这件事，我需要你的帮助。”  
“……。”  
“你当然会帮我吧？”  
女子微笑着，仿佛深信世界会按照她的意愿运转一般。


EP0259


第一次展示自己写的文章的那天，我依然记得与那个人的对话。

“你的文章很独特啊。”
“哪里独特？”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你会立刻让主角退场吧。”
哗啦。指尖的干燥纸张发出声响。
“甚至会让一直与主角相爱的角色在下一瞬间爱上别人并离开。又或者，把迄今为止构建的所有情节全部抹去。”
因为事实如此，恩英坦然点头承认。
“如果那样能带来更好的结果的话。”
“是啊，就像画家挑选颜料一样。”
语气有些微妙。
恩英察觉到话语背后隐隐的批评意味，挑了挑眉。
“那有什么不好？其他人不也都这么做吗？”
“某种程度上是这样没错。但你完全不重视故事中的人物。”
“……”
“就像对待消耗品一样。”
恩英知道接下来会说什么，所以没有反驳。
在某一个领域有所成就的师父们，都有各自的世界观。
所谓“思潮”就是如此。
而她师父舒妍的思潮，则是以“文章是作家的投射”这一认识论信仰为土壤，生根发芽的花朵。
“一个人的人格是其经历的所有事物的总和。我……”
“就像我吃进去的所有东西构成了我的骨肉一样，人的精神是通过所见、所闻、所感而完善的。”
打断舒妍的恩英，微微一笑。
那笑容就像祭司在背诵祷文时的微笑。
“我知道。您不是经常这么说吗？”
“没错。而写作，就是把这样形成的精神的一部分剥离出来，重塑的过程。”
尽管因为变形和加工，这种重塑很难让人觉得自己与作品有密切联系。
但完全忽略作品出自自己内心的作家，是不存在的。
“那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断掉的手臂，觉得那是与自己无关的肉块一样奇怪。”
听着她的话，我思考着。
舒妍说恩英的文章更像技术手册而非小说，这话并没有错。
如果用那些无能师父常用的模糊比喻来说，恩英的文章“没有灵魂”。
哪有木匠会因为舍不得钉子而不用它？
哪有画家只偏爱特定颜色的颜料？
哪有工人会给电路板的焊点赋予特殊意义？
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
因为没有人会爱上为达到目的而使用的消耗品。
从这个角度来看，恩英更像个工匠，而非艺术家。
但舒妍却是那种更接近艺术家而非工匠的人。
她是在所有素材中寻找与自我关联的主人。
对她而言，恩英的文章，就像一个非人的存在模仿人类创造的东西。
所以她无法理解。
但与舒妍不同，恩英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写那样的小说。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恩英从一开始就没有给文章赋予任何特殊的意义。
即使现在舒妍把正在读的手稿全部撕掉扔进火里，恩英也不会失望或愤怒。
或许会有点可惜，但仅此而已。
这就是恩英看待小说的方式。
世上总有那么几个被神明赐予才能的幸运儿。
而有的孩子，却拥有着别人祈求得一个就满足的多种才能。
申恩英就是这样的孩子。
恩英从来没有觉得写作是件快乐的事。
她只是偶然住在舒妍家里，欠了她人情罢了。
她只是偶然因为舒妍是小说家，才学了写作。
如果舒妍是数学家，她会学数学；如果是钢琴家，她会学音乐。
而无论学什么，恩英都能做得很好。
申恩英就是这样的人。
与舒妍不同，恩英从不认为写作是在稿纸上进行的某种特殊创造。
恩英眼中的小说，更像是精心控制的模拟记录。
对她来说，稿纸中的人物冲突、相爱、毁灭，就像为了一首曲子的结构而升半音或降半音一样简单。
现实不同于小说，角色会无逻辑地行动，事件会完全颠覆之前的发展。
相比之下，小说中的世界反而更加理想化。
一个可以根据意图随意扭曲和妥协的世界，是多么方便啊。
就像可以随意改变骰子点数的游戏一样。
可以说，这是一种训练模式。
没错，这就是练习。
所有的练习都是为了实战而存在的。
那么，恩英是为了什么而练习呢？
通过简单的暗示和引导，掌控他人，将目标导向自己期望的方向，拿起笔，在现实中修改补充。
这就是恩英的目标。
因为她的兴趣始终在于现实的事物。
如果不够实用，那还有什么学习的必要呢？
从这个角度来看，舒妍是个好老师。
如果舒妍像人们对小说家的刻板印象那样，是个只追求虚构故事的隐居者，恩英一定会失望。
但幸运的是，舒妍的思潮根植于现实，基于理解人类多样欲望与缺失的信念。
她与不同的人交流、思考的教学方式，给了恩英很多启发。
再加上恩英因为某些原因无处可去，舒妍收留了她。
抛开意见的分歧，恩英对舒妍相当感激。
不管是否实用，恩情就是恩情。
“你觉得呢？”
“也许吧。”
恩英爽快地表示认同。然后，她隐藏了内心，微微一笑。
“但这样不是很有趣吗？即使看到、学到同样的东西，每个人得出的结论也不同。您不是这么说过吗？”
“没错。我没打算否定你的方式。你有你自己的方式。”
不过，您也没打算肯定吧。
恩英在心里说道。或许终有一天会与瑞妍分道扬镳，恩英这样想着。  
勉强维持的这种师徒关系，或许会因为一个极小的契机而破裂。  
就像鸟的翅膀和昆虫的翅膀一样，看似功能相同，但两者的起源却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近乎确信的预感，几乎到达了预知的领域。  
但在那之前，继续留在这个巢穴中或许也并非坏事。  
恩英品味着茶杯中升起的柑橘清香，环顾着客厅，想要将窗外透进的初夏晨光和稿纸翻动的声音深深铭刻在记忆中。  
这样一来，即使过了很久，也依然能随时翻开记忆中的今天。  
然而，那本以为遥远的时刻，比恩英预想的更早到来了。  
#  
最近瑞妍变得有些奇怪。  
这是恩英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  
并非因为恩英拥有看透对方内心的天才洞察力，而是因为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最初是从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的。  
“秋天快到了，得去买些新衣服了。这次也顺便给你买几件吧。”  
让她穿上自己想要的衣服。  
“那样的话还是不说为好，听起来不太顺耳。”  
用隐晦的方式引导她使用自己想要的语气。  
“我不喜欢把茶泡得太烫，下次你也可以这样试试。”  
从一些极小的细节开始，一步步减少她的选择。  
就这样。  
在看不见、闻不到、尝不到的无形影响下，实验对象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被改变。  
偶尔察觉到异样时，或许会感到困惑，但最终会认为只是自己想多了，将其归为错觉。  
等到异常以可见的形式显现时，自己早已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和能力，沦为一个无力自主选择的傀儡。  
正如柔道的核心在于盲点。  
人类的内心就像无法察觉视野之外的威胁一样，在不知不觉中被引导和改变。  
反过来说，只要意识到这一原理，就不会轻易被引导。  
因为了解了魔术的手法，就不会被欺骗。  
所以现在还不要紧。  
恩英很清楚舞台背后发生了什么。  
但她不可能永远安全。  
恩英冷静地审视着自己的状态。  
即使再客观地认清情况，再努力保持警惕，也终会有极限。  
适应环境是人的本能。  
从远古人类组成最初群体至今，人类能够幸存的原因只有一个：  
因为他们是一种社会性动物。  
这是经过长时间验证的生存策略，因此人类会无意识地采取能够被群体接受的态度。  
那些无法适应、格格不入的人，早已被淘汰。  
所以，周围人的期待与隐晦的压力，会以如此强大的力量让我们不得不顺从。  
就像所有与生存相关的事物一样。  
因此，从客观角度来看，恩英最终被瑞妍引导而扭曲和改变，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未来。  
依靠意志和知识或许可以抵抗，但这只是时间问题。  
在封闭的环境中与有限的人长期相处，最终会陷入外部无法理解的规则中，无法想象还有其他可能性。  
即使换做其他人，结果也会一样。  
在无法挽回之前，必须采取行动。  
为此，需要更多的信息，甚至是瑞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  
而那秘密，或许就在那扇紧锁的房门后面。  
“怎么了？”  
瑞妍从书后抬起头，笑着问道，眼神中满是温柔。  
恩英也以微笑回应，脸上依然是那个乖巧安静的学生的模样。  
“没什么。”  
恩英将目光重新落回书本，但无论过了多久，却始终听不到翻页的声音。  
#  
几天后，恩英站在了一个房间里。  
她踩着沉重而陈旧的空气，走到空荡的婴儿床边，用指尖轻轻抚去上面堆积的灰尘。  
未能完全沾上的灰尘缓缓飘起，在空中舞动，在阳光下闪烁，仿佛细腻的银粉。  
这里是别墅中唯一被禁止进入的房间。  
恩英并没有背叛了老师的信任、窥探秘密的罪恶感。  
既然说哪里都可以去，却唯独禁止打开这一扇门，那和说“请打开”有什么区别呢？  
挑战禁忌、探索未知，本就是人的天性。  
虽然她未曾料到结果会是这样。  
“……。”  
恩英开始在脑海中快速拼接已知的事实与新发现的信息。  
建立假设，提出反驳，一旦发现漏洞就立即废弃。  
然后重新开始。  
直到得出一条无可反驳、无比自然、无限接近真相的完满的推论。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构建与推翻。  
她的脑海中编织了多少种推论，又废弃了多少种，或许只有恩英自己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完成推理的恩英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那是终于知晓一切真相之人特有的解脱的笑容。  
“……什么啊。”  
那是愉悦的微笑，像是一个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了同谋。  
“原来你也和我一样。”  
无声笑着的恩英轻轻关上房门，离开别墅，再也没有回来。


EP0260


离开那座宅邸后，发生了许多事情，但我并不打算详述。因为它们并非这个故事的核心。多余的叙述只会增加疲惫感，至少在我的故事中是这样。不过，我决定记录一件事：我找到了一位极其有用的合作者。因为她值得。不，让我更坦诚地说，与她的对话非常有趣。尽管她是计划中的第一块基石，也是唯一会向我透露秘密的人，但抛开这些特殊性不谈，与她的对话本身就足够吸引我。因此，我决定在这有限的篇幅中，写下与她的那次谈话。那天的对话如下：

#

“哈拉是什么样的孩子？”  
在切特·贝克的爵士乐流淌的昏暗酒吧中，她沉默地凝视着手中的酒杯，缓缓地说道：“哈拉……是个经常生气的孩子。”  
恩英耐心地等待老板娘继续说下去。  
“我第一次见到那孩子，是在我侄孙女的婚礼上。是我邀请她来的。”  
“为什么？虽然这话可能有点不合适，但……哈拉似乎并不是那种‘受欢迎的客人’吧。”  
老板娘微微笑了笑。“为什么？嗯……为什么呢？”她苦笑着，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我只是觉得那孩子很可怜。”  
“可怜？是因为她是不被欢迎的出身而感到愧疚吗？我觉得她没必要这样想。”  
恩英有些不解地追问。她原本对哈拉没有任何责任吧？难道是因为家族的错误，作为血脉相连的老板娘也需要分担罪责吗？恩英试图去理解这种情感，但很快就放弃了。对于在孤儿院长大的她来说，家庭的概念就像对来世的想象一样模糊。信任的人始终信任，不信任的人则一生都无法信任。  
“因为没有人能选择自己的人生。”  
但老板娘的回答与恩英预想的传统血缘观念稍有不同。  
“如果人们因为无法选择的事而痛苦，就会愤怒。而长久积压的愤怒会变成怨恨。我只是对这一点感到抱歉。”  
这倒是挺有趣的。恩英咬着鸡尾酒杯中的吸管，略带感叹地想着。  
徐妍、哈拉，还有老板娘。这三个人性格和价值观各不相同，但听她们说话时，却能隐隐发现一些相似之处。当她们谈论某件事时，关注的点与普通人有些不同。老板娘本可以说，作为家族私生女出生的哈拉很可怜。那是普通人常有的简单而肤浅的情感——可怜、讨厌、可笑之类的。连猴子都能想到的那种浅薄的感受。但老板娘并未说出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而是提到了那些无法掌控自己生活的人的无助愤怒。  
仔细想想，徐妍也是这样，而哈拉虽然装作若无其事，但也是如此。她们似乎有一种强迫症，总是要比普通人更深入地洞察事物。或许这是一种家庭传统，鼓励她们以这样的方式思考。当然，比别人思考得更深入并不总是优点。虽然这能让她们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也意味着她们更容易陷入自己思维中的死胡同。而这些死脑筋的人往往不是通过现实本身，而是通过自己的视角去接受事物。她们生活在一个更细腻、更易受伤、更具形而上学色彩的世界中。  
或许这个特点可以利用。  
恩英在心里的备忘录上撕下一页，迅速写下了她刚刚发现的这一点。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装作认真倾听的样子。  
“叮当。”  
长时间的谈话中，被遗忘的酒杯中的冰块融化，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被这声音惊醒，老板娘用陌生的眼神环顾了一下酒吧。接着，她苦笑着端起酒杯，默默地凝视着杯中的液体。她在杯中的水面上看到了什么呢？也许是那天哈拉像暴风一样冲出席婚礼时，那抹充满怨恨的笑容。  
“……那天，我一见到那孩子就明白了。我救不了她，已经太迟了。”  
“我不这么认为。”  
“不，我现在知道了。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帮助那孩子。”  
老板娘摇了摇头，仿佛觉得恩英的安慰是空洞的。其实恩英并非有意安慰她。她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毕竟，在缺乏具体方法的情况下，提前透露计划是无法说服对方的。  
在与老板娘的对话中，恩英得到了灵感。她大致确定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但仍有许多不足之处。她认为，现在是收集更多可用筹码的时候，而不是谈论尚未完善的计划。  
就在恩英整理思绪时，老板娘仍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喃喃自语。  
“仅仅靠善良是无法将那孩子从仇恨中拉出来的。”  
那是一个不期待任何人善意的人，该如何改变她呢？老板娘低头看着杯中闪亮的琥珀色酒液，低声说道：“不过，如果有人能平息那孩子的愤怒就好了。无论是谁。”  
她说完，微笑着看向恩英。  
“是啊，或许总有一天会有人出现的。”  
恩英虽然明白老板娘微笑中的期待，但还是这样回答了。这实际上是一种婉拒，意味着她并不是老板娘所期待的那个人。  
“……是啊。”  
短暂的沉默后，老板娘微微点了点头。即使感到失望，她也无可奈何。  
恩英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她是一个站在一旁观察，将收集到的信息串联成某种计划的人。而不是一个投身于中心，推动改变的人。如果她真有那样的能力，当初也不会从那座宅邸逃出来了。因此，银英的计划中若有一个必不可缺、既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条件，那便是：

“总有一天，第三个人会来。”

“什么？”

“新的弟子。老师总有一天肯定会收新的弟子，那一定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银英想起了那个放着一只空摇篮的房间。

那与书妍心中被挖空的空洞别无二致。

准确地与那个房间的大小完全相同，书妍的心里依然留着一个巨大的空洞。

人若怀有如此巨大的缺失，必然会试图用其他东西填补以获得补偿。

比如，无法从父母那里获得认可与爱的，便会试图从恋人那里得到；因外貌平庸而受伤的，便会试图用社会上的成功来替代。

因为。

正如老师总爱强调的那句话一样：缺失催生欲望，欲望成为动机，动机则引发行动。

无论是悲剧还是喜剧，所有的故事都不是从想法开始，而是从行动开始。

以老师的情况来看，故事的开头大概是：“某一天，她突然决定收徒弟来替代孩子。”

然而，这个故事一直不断地失败。

第一次尝试以死亡告终，第二次尝试则中途有气无力地中断了。

所以，老师绝不会放弃。

她会欺骗自己说这次不一样，然后进行第三次尝试。

那是个或早或晚一定会到来的未来。

会是什么样的女孩来取代自己的位置呢？

不。问题问错了。

正确的问题是：

**问题：她能逃掉吗？**

银英计算了一下。

**结论：或许。也许可以。**

**问题：但如果她逃不掉呢？**

**结论：第四个孩子会再次填补那个空缺。而之前发生的一切将永远被掩埋在秘密之中。**

**问题：那么，应该让这种事继续发生吗？**

**结论：不允许。**

是的。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这就是银英的目标。

那就是切断这个连锁。

银英心想：

如果老师行动的动机源自对那个死去孩子的缺失感。

那么，驱使银英的欲望又是什么？

这是善吗？

似乎不是。

那么，这是对正义的渴望？

不可能。想到这里，银英笑了。

或许，这是某种更加复杂且处于灰色地带的东西。

实际上，银英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属于哪一边。

最终，如果银英的计划成功，那个不知情便会被卷入危险的第三个女孩，以及老师，都将得救。

而那正是从她自己的手里。

那么，银英是善的吗？

不太可能。银英并没有从那里感受到那种黏腻而强烈的正义感。

她只感受到像在一杯水里加了一勺牛奶那样，淡淡的余韵。

既然意图并不善良，那她就是恶的吗？

也许是的。

因为银英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牺牲之上的。

包括她的教导，银英所接受的一切都有着老师明确的意图。

尽管她并不知道，但所有这一切之下，都隐藏着第一个女孩的死亡。

可以说，银英是在她的尸体上睡觉、吃饭、上课。

而如今，她要利用那些在那死亡之上学到的、得到的东西去拯救她们。

用绝对不纯粹的意图。

那么，这就是恶吗？

恶的土壤中只能开出恶之花吗？

这是个有趣的循环问答。

但至少，这不是银英关心的重点，于是她在意识的深处将这条反复纠缠的疑问锁链抛开了。

银英想知道的是自己的动机，而不是伦理上的哲学问答。

让我们再次回到原点思考。

那种对所受帮助的负债感，如何呢？

或者说，当一个孤儿在达到保育院“毕业”年龄时，被推向社会，一无所有，而老师帮助了她自力更生，她是否至少应该对老师抱有最基本的责任感？

嗯，某种程度上是有的。

但这也不是。

“……？”

刚才，是什么？

银英突然感到心头有些异样。

她仔细回想自己的思路，最终在一个词上停了下来。

毕业。这个词让她感到奇怪，于是银英又轻声默念了一次。

这就是毕业。

“啊。”

于是，一切都清晰了。

银英一直觉得自己与现实之间隔着一层朦胧而明确的屏障。

就好像在厚重的塑料窗帘两端，互相看着、触碰着的两个人。

这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银英对那些大多数人认为理所当然存在的概念，只能用模糊的想象去勾勒。

诸如信仰、家庭爱、母爱、亲密之类的感情。

因此，她无法对小说中虚构的故事产生太大的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不是能用舌头舔舐、用鼻子闻、用手触摸到的东西，那对她来说就没有意义。

银英真正想知道的是，那揭开塑料窗帘、触及皮肤的现实的感受。

那些课是为它而上的，那些训练是为它而做的。

至少银英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训练结束后，接下来该是什么呢？

最终测试。

这个计划是银英对老师所教授的一切进行最终检验的总结，也将是银英的处女作。

只不过，这部处女作不是写在稿纸上，而是写在现实的舞台上。

而这一切的开始，将是这样的：

“有一天，一个眼神不安的女孩走进了宅邸，成为第三个弟子。”


EP0261


这里是哪里呢？
秀英在陌生的风景中努力寻找熟悉的感觉，但并没有太大的收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里是她第一次来的地方。
秀英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别墅区。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否可以称为别墅区，但秀英觉得这里和她之前常见的别墅区有些不同。
或许是因为位于金融区附近的高档别墅吧。
通常提到别墅区，人们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些低层且陈旧的建筑密集排列的景象。
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联排别墅区。
然而，这些略带灰暗色调、混合了原木和玻璃的精致别墅，与记忆中的别墅区并不相似。
这些建筑各自占据一定的空间，彼此之间绝不会靠得太近。
空无一车的宁静街道整洁有序，路旁整齐种植的侧柏树像绿色墙壁般将道路与建筑隔开。
也许是为了阻挡路过人们好奇的目光。
这种布局似乎很重视隐私和个人空间的保护。
即使在首尔的市中心，这里也显得异常安静。秀英一边走，一边跟在前面两步远的阿英身后。
秀英回想起了之前在咖啡馆的对话。
“有个地方想带你去，能跟我一起来吗？”
“嗯，突然要去哪里……？”
“有个姐姐需要见的人。”
阿英只说了这么多，随后拦了辆出租车，直到下车来到这里，她都没有再解释什么。
她说有个人要见，会是谁呢？
是以前就认识的人吗？
看着阿英边走边拿着手机四处张望的样子，似乎并不是那样。
她看起来像是第一次来这里。
“到了。”
阿英在其中一栋看起来差不多的别墅前停下，说道。
“在这里等我一下。”
阿英说完，开始用手机给别人发消息。
应该是在通知别墅里正在等待的人她们已经到了。
秀英的猜测是对的。
消息发出后没过几秒，别墅的门无声地打开了。
“等一下，阿英……”
秀英拉住了若无其事准备进屋的阿英的袖子。
“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是谁的家就这么进去没关系吗……？解释一下吧……”
秀英说着，心里却感到不安。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多事情突然发生，让她感到害怕。
这个场景，这个陌生的家，还有阿英。
因为今天的阿英从一开始就让她感到陌生。
阿英似乎无视了秀英的疑问，打算直接把她拉进屋里。
但阿英并没有那么做。
她直视着秀英那不安的眼神，停下了脚步，平静地回答道：
“对不起，我有点着急，没考虑到姐姐的感受。”
“嗯嗯，没关系……”
“有个人想见见你，他在里面。”
秀英摇了摇头，紧张地听着阿英的解释。
“他可能你不认识，但应该是认识你的人。”
“既然没见过，怎么会认识……？”
“他说他很了解你。”
“我……？”
“他说你有危险。”
随着阿英的解释，秀英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但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她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不知为何，那句话仿佛在责备一直对自己隐瞒秘密的秀英。
阿英握住秀英低下的手，轻轻地从自己的袖子上松开。
然后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感受到阿英手指间传来的力量，秀英抬起了头。
“我没生气，真的。”
“真的……？”
“一开始是有点生气，但现在明白了。你也是没办法。”
“……”
“他说不管早晚，继续待在那个家里，任何人都会变成你这样。”
“这也是他告诉你的……？”
阿英点了点头，手放在玄关的把手上，看向秀英。
她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总是那个在秀英慌乱时给她支持的阿英。
“现在放心了吗？”
“嗯……”
看着阿英的脸，秀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点了点头，握紧了阿英的手。
随后，她们走进了屋内。
屋内摆放着北欧风格的简洁家具，给人一种井然有序的感觉。
到处摆放的书籍似乎是唯一的生活气息。
看来这房子的主人是个喜欢整洁的人，秀英心想。
听到某处传来的古典音乐，秀英感到心情有些复杂。
仿佛自己是个不该进来的小孩。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影，情节相似。
主人公在旅程的尽头遇到了一位能解释一切的人。
那部电影叫什么来着？
就在秀英努力回想时，她转头看到螺旋楼梯上探出一个脑袋。
差点就尖叫出声。
“啊。”
女孩发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感叹声，眼角微微弯起，露出微笑。
就像久别重逢般看着秀英。
“啊，你好……”
秀英努力抑制着扑通扑通的心跳，低头打了声招呼。
等她再抬起头时，女孩的头已经不见了。
刚才的女孩是幻觉吗？
“终于见到你了。”
“哇？！”
不知何时，女孩已经从楼梯上下来，站在秀英面前，微笑着看着她。
“很高兴见到你。”
“啊？啊，是的……！不过，你是谁……？”
“我？”
女孩忍不住笑了出来。
就像早就想好了玩笑，却忍不住先笑起来的人一样。
笑完后，女孩直视着秀英，自我介绍道：
“我是你的过去。”
#
二楼银英的房间与客厅不同，显得狭小而杂乱。与其说是房间本身的空间小，不如说是因为东西太多，导致没有足够的空间可以使用的感觉更贴切。  

“有点乱吧？稍微收拾一下再坐。”  
少女熟练地从被书架塞满的、甚至地上也像长出来一样堆满的书籍中穿梭，开口说道。  
姐妹俩将书随手推到一边，开始清理散落在地上的便签和笔记本，腾出一些空间来。  

「社会性动物」  
「肖帕洛维奇流浪剧团」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  

秀英低头看了看手中刚拿起的书。  
这些书散落在床上，意味着平时她是躺在这里阅读这些书的。  
光看封面就让人觉得很难，秀英心里不免有些退缩。  
和妈妈在一起时，秀英读的书最多不过是些以娱乐为主的通俗小说。  
如今，和读着如此深奥且专业书籍的人，自己还能与她以“同门”相称吗？  

秀英知道这个少女是谁。  
刚开始她并不确定，但通过雅英的话和少女的言行，推测出她的身份并不难。  
萨哈拉所说的逃跑的次女。  
大概，这就是少女的真身了吧。  
虽然曾经多次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秀英再次环顾四周，仔细观察堆放的物品内容及其摆放位置。  
她记得妈妈曾说过，首先应该关注那些耗费时间最多的地方，比如书桌或床附近。  
那时候妈妈具体说了什么来着？  
“空间定义了它的主人。”  
“……！”  
秀英猛地一惊，像做坏事被抓到的孩子一样慌乱地回头，看到少女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也从老师那里学到了那句话吗？真让人怀念。”  

人若试图定义自己，往往会感到愤怒。  
因为被他人语言束缚的感觉令人不快。  
因此，任何想要了解他人的尝试，都潜藏着一种侵扰性的暴力。  
所谓“了解”，就是用我的方式定义不属于我的东西，就像医生为了抽血而插入针头一样。  
因此，人们将暴力隐藏在“自然”这个词中。  
初次见面就贸然询问家庭背景的人固然令人反感，但长久相处后自然了解的事情却不会被视为无礼。  
就像儿科医生为了转移孩子的注意力而晃动玩具一样，我们用时间和关系这种玩具来蒙蔽彼此的眼睛。  

所以，用同样的比喻来说，秀英现在就像是偷偷拿起针头准备给少女扎针而被抓个正着。  
即便如此，少女丝毫没有表现出不悦，尽管她知道秀英正在试图分析和定义她。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像回忆起陈年往事般模糊地笑着，给出了建议：  
“那句话你要好好记住。它会是一个长久有用的技巧。”  
“呃，嗯……”  
秀英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这样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不过……  
“那个，是不是太近了……？”  
少女几乎贴近到能感觉到呼吸的距离，让秀英感到有些不安，结结巴巴地问道。少女“啊”了一声，退后一步笑了起来。  
“抱歉，我只是觉得很有趣。”  
“有趣……？”  
“嗯，我很好奇，你不好奇吗？”  
“我？我不太确定……”  
“就像我面前站着另一个我一样的感觉吧。”  
“啊，这么说的话，我大概明白一点了……”  
“是吧？”  
少女笑着，似乎早就知道她能理解。  

正如她所说，这两个少女确实有些相似。  
当然，并不是像双胞胎那样长得一模一样。  
少女的眼睛是眼角微微上挑的杏仁眼，脸型也比秀英更修长一些。  
如果说秀英的脸像温顺的兔子，那么少女的脸则更像是无法控制好奇心的猫咪。  
头发的长度也不一样。秀英是垂到肩膀的长发，而少女则是齐下巴的短发。  
仔细看的话，她们之间还有许多不同之处。  
但即便如此，两人依然给人一种相似的感觉。  
不是细节上的相似，而是整体的气质。  
她们的表情和动作中流露出的某种感觉，似乎有着相似的波长。  

少女心想，虽然可惜没能见到第一个，但她大概也是类似的感觉吧。  
或许这就是老师心目中的“原型”形象？  
“原型？”  
糟糕，不知不觉说出口了。  
“老师说过，如果她的女儿还活着，大概会像我们这样长大。”  
“这怎么可能知道……？”  
“实际上那个孩子是否真的像我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师心中的‘理念’。”  
“所以，我们就是那个孩子的理想形象……是这个意思吗？”  
“呵呵。”  
“……？”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开心。”  
听到秀英的话，少女不禁感到愉悦。  

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能够遇到一个理解自己对话的对方，实在是无比愉快。  
只需一句话便能理解对方，不需要任何解释或例子，这样的对话对象是多么难得又令人欣慰的存在。  
总之，少女点了点头，肯定了秀英的话。  
“没错。”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啊！我是说，那个……”  
“我的名字是申恩英。”  
“呃……？”  
“看起来你对称呼有些困扰，所以先告诉你。”  
“啊，嗯，谢谢。我叫韩秀英……”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秀英似乎有些心绪不宁，反复揉搓着裙角，艰难地开口。  
“所以，恩英你……读了那么多深奥的书，看起来非常聪明……感觉比我厉害多了，我却没有那么厉害……”  
“你是想说，自己似乎不足以承担老师心中理想化女儿的角色，对吗？”  
“……！”  
秀英像头上冒出感叹号一样连连点头。  
“对……！你怎么这么快就理解了……？果然厉害……”  
这有什么难的，一看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然而，韩秀英似乎总是担心自己所说的话无法正确地传达给别人。从她那缓慢而生涩的语气中，不难理解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无论如何，她的自尊心似乎有些不足。那么，为了更好地让她理解，最好是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清楚。在内心的便笺上随手记下刚刚了解到的信息后，银英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回应道：“那当然是因为我们漂亮啊。”


EP0262


我可以讲句荒唐话吗？
听完恩瑛的话后，我不禁想起那句电影台词的原因是什么？
以前和雅瑛一起看过的电影中，有一部是关于姐妹俩被遗留在白雪覆盖的王国里的故事。
姐妹中的妹妹对仅认识一天的王子说的话，就是那句台词。
雅瑛看完后说，感觉姐姐也会那样轻易被迷住，所以有些不安。
秀瑛则代入那个躲在房间里的姐姐，边抽泣边看，听到那句话时还吓了一跳。
然后两人争执说对方更像妹妹，结果都笑了起来……
不，现在不是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
秀瑛似乎因为突如其来的话语而一时愣住，她努力让自己回过神来，试图回应。
“……嗯……？”
但从秀瑛口中溢出的，却是连回答都算不上的呆滞声音。
恩瑛似乎将其理解为需要解释，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理解你的疑惑。外貌本来就是主观的判断标准。”
“……？”
“但人类的审美可以应用普遍标准。按照这个标准来看，我们客观地拥有高于平均水平的外貌。”
“不，我不是在反问那个……”
“人类的外貌有普遍标准和历史标准……”
恩瑛接下来花了一段时间阐述关于外貌标准的解释，随后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总之，我们符合大众所说的‘想生女儿’的标准。无论谁看，我们都显得文静、有礼貌，而且还漂亮，难怪会这样说。”
“那个，够了……”
秀瑛的脸变得通红，眼睛直转，好不容易才制止了恩瑛。
恩瑛疑惑地歪着头，直直盯着秀瑛，反问道：
“你看起来不太认同我的话。”
“不是那样，但是……”
“不喜欢被说漂亮？”
“……”
“为什么？”
因为觉得尴尬和难为情。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很难为情？”
“……你怎么知道？”
“那种表情一看就明白。”
与惊讶的秀瑛不同，恩瑛若无其事地回答，并补充道：
“但你不能停在这里。你得在更深处找到真正的原因。为什么觉得难为情，不对。”
恩瑛跨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说道。
她那多变且充满好奇的猫眼柔和地弯了起来。
“为什么你对自己的外貌感到不自在。”
“……”
秀瑛因为不同的原因再次感到不自在。
那种事，不用说出来我也知道。
和以前不同，秀瑛现在也明白了。
她的容貌在别人眼中是讨人喜欢的模样。
不可能会不知道。
雅瑛如此，秀瑛周围的所有人也都通过语言或非语言的方式表达了这种感受。
而且，这种好感并不总是像雅瑛或朋友们那样以积极的方式表现出来。
走在街上时，无论去哪里都有人盯着她看。
裙子下面露出的双腿，或者坐在椅子上时弯曲的腰部或背部。
每当秀瑛动或停下时，侧脸都会感受到像磁场一样无形的视线附着在她身上。
现在已经习惯了。
但习惯了并不意味着她喜欢这种感觉。
成为那些不认识的人们欲望的对象？
也许吧。但更准确的说法是，她感到不安。
那是恐惧。
她最大的秘密可能会被揭穿。
她可能会因此失去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容身之处，这种非理性的恐惧。
接受不必要的关注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注意到，甚至任何细微的违和感都可能被发现。
所以，如果不是那些可以放心待在自己身边的人，秀瑛希望谁都不要关注她。
人生彻底被摧毁的经历，被所有人拒绝的经历，一次就已经足够。
再也不想被拒绝。
请爱我。
这是秀瑛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最真实的心声，也是她的秘密。
甚至连雅瑛都没说过。
“啊。”
秀瑛露出复杂的表情，恩瑛看着她，轻轻笑了。
“是的。那就是你的缺失。”
令人惊讶的是，秀瑛感到一阵委屈。
并不是因为刚才她试图推测恩瑛内心的方式被反过来用在自己身上。
那更像是一种防御机制，一种自我保护的反射。
就像为了避免窒息而咳嗽，或为了洗去异物而流泪。
“……你也一样，有缺失吧。”
“嗯？”
“因为……”
秀瑛为了在短时间内找到回应的话，绞尽脑汁。
但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有足够的材料？
与今天刚见到恩瑛的秀瑛不同，恩瑛似乎早就认识秀瑛。
信息差距如此明显，真的能触及恩瑛内心深处的感受吗？
就像不知所措的孩子自然寻找母亲一样。迷茫的秀瑛的视线停留在雅瑛身上。
而那里，依旧是面无表情但比谁都温柔的雅瑛正注视着她。
看到那张脸，心中的喧嚣渐渐平息，头脑也冷静下来。
秀瑛静静地整理思绪，虽然自己也不确定，但还是将隐约浮现的想法说了出来。
“你一个人……什么都改变不了，对吧？”
没错。
恩瑛虽然表现得像全知全能，但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要特意把雅瑛叫来与秀瑛接触？
又为什么如此迫切地让秀瑛过来？
秀瑛虽然从未从恩瑛那里听说过过去的弟子们，但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知道。
在三名弟子中，眼前的这个少女是恩瑛最用心教导的学生。
这是理所当然的。从一开始，两人因不同的目的而留在徐妍身边。
对秀英而言，徐妍是母亲；
而对恩英来说，徐妍则是老师。
只要稍加交谈便能明白，将徐妍所教授的一切、所追求的一切最完美地学习和掌握的，并非秀英，而是恩英。
然而，如果真的如此——
如果恩英真的是那样一个了不起的孩子，仅仅通过几句话就能洞察人心的话——
那么，她为何要抛弃母亲并逃离呢？
答案再明确不过了。
因为她认为自己无法挽救。
全知无能。
这便是神恩英最准确的描述。
恩英能做好任何事情，能迅速领悟一切，但却无法用这些改变任何事。
实际如何不得而知，但至少恩英自己是这样定义自己的。
这便是她的缺陷，也是她的缺失。
“…”
“…”
长篇大论后，秀英调整呼吸，直视恩英。
她担心自己随意评判对方，恩英可能会表现出不悦。
“呵呵。”
“…？”
然而，恩英脸上并未露出不悦的表情，反而绽放出明亮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像是一位面对小孩子下棋的棋手，发现对方虽然生涩，却下出了一步令人眼前一亮的妙着时的喜悦。
“果然，你真是太棒了。”
“呃，嗯…？”
秀英后退一步，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这家伙真奇怪……
看到她的眼神，阿英也以略带冷淡的目光看向恩英。
但似乎因为只有自己明白的原因而兴奋的恩英，并未察觉到两人微妙的目光。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感觉像是遇到了另一个自己。”
恩英感到欣喜。
正如韩秀英所言，恩英一直认为自己的缺失是与世界的脱节。
人们常说，家人是天伦。
换句话说，血缘是一种永不断裂的、不可改变的联系。
无论你是否认同这一点，无论双方是否满意，在死亡的那一刻之前，家人都是一根无法挣脱的牢固纽带。
但神恩英从出生起，天伦就已断裂。
恩英的父母，她连长相都不知道，将她弃于保育院门口，便从她的人生中消失了。
就像丢弃未装入垃圾袋的废弃物，或像悄悄抛弃难以照顾的猫一般。
人们常以“孤儿”作为侮辱的词汇。
“没有父母的家伙。”
“野种”“没有父母教养的女孩”
“不懂得爱长大的孩子。”
作为厚颜无耻长大的孤儿，恩英对大多数侮辱都毫不在意。
在内部，她从小便学会了从其他孩子手中抢夺自己的东西；在外部，她从社会的根深蒂固的偏见中学会了自由。
而那些未能学会这些的孤儿，早已消失。
恩英是那种直到“毕业”年龄都一直待在保育院的孩子，这意味着她对恶言恶语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连鼻子都不会哼一声。
但有一句话，恩英内心是认同的，那便是“在缺乏爱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
抛开价值判断或伦理问题，从社会文化的角度来看，偏见有其自身的依据和历史。
因为那是在漫长的时间与经验中，绝大多数社会成员默许的数据。
基于这些大数据，孤儿们被认为是无法适应现有社会规范的残缺者。
父母是孩子学习的第一个与他人的联系。
既然连这世上最强大、最不可改变的关系都能被切断，这样的孩子又如何能信任其他关系？
诸如朋友、恋人这类浅薄的关系。
如果她有被一起抛弃的兄弟姐妹，或许还有机会，但遗憾的是，恩英是独自一人。
或许恩英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兄弟姐妹，但看不见的便等于不存在。
因此，恩英唯一知道并相信的关系，只有她与自己的关系。
因为只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
无论做了多么丑陋的事，无论跌落到多么低谷，自己都不会放弃自己。
因此，恩英只能逃离徐妍。
因为她无法与徐妍建立想要的关系，也无法挽救徐妍。
但看看这里。
恩英所经历的特殊境遇，那些无论向谁诉说都无法得到理解的事情，却有另一个人也经历过。
同样的经历，同样的话题，以及因老师的缺失而产生的理想——这不正是共同的纽带吗？
恩英兴奋得几乎无法自持，等待韩秀英到来时，她激动不已。
即使是收到梦中情人即将到访消息的中学生，也不会比她更兴奋。
但另一方面，她也告诫自己，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因为同样的经历并不总是能带来共鸣。
如果按照那个逻辑，保育院的孩子们都拥有相同的伤痛，应该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理解彼此。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
那些意识到甚至父母都不爱自己的孩子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有自己才能照顾好自己。
结果，保育院里只有“我”，没有“我们”。
最终，重要的是看待经历的角度。
因为人类即使看到相同的事物，也会联想到不同的东西。
所以即使发现韩秀英与自己无法互相理解，也不要失望。
恩英这样勉强说服了自己。
然而——
啊，可是——
这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韩秀英理解什么是缺失。
她知道自己的内心有一个空洞。
她没有否认或忽视那个黑暗的洞，而是至少看过它一次。根据将父母与师长相提并论的比喻，韩秀英与自己更像是姐妹。  
原本以为这只是名义上的表达。  
这，这感觉。  
简直像是真的有了姐妹一样！  
是啊。从同一根源分离生长，相似却又不同，但共享同样的经历和价值观。可以说……  
“完全的理解……”  
银英陶醉地低语着，忽然抬起头看向秀英和雅英。  
因为她们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秀英从座位上慌乱地起身，脸色苍白，仿佛随时要逃跑。  
雅英则像守护秀英一样，挡在她身后，用充满冰冷敌意的目光盯着银英。  
“……嗯？”  
面对这难以理解的反应，银英疑惑地歪着头。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来自这对姐妹的戒备心变得更加强烈了。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银英问道，但她们都没有回答。


EP0263


“对，秀英啊，那是完整的理解。”
记忆中的声音像微弱的水声般笑着。
空洞而清澈的嗓音。
看不见脸。
在逆光中，身影被埋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微微扬起的嘴角清晰可见。
不知为何，胸口发闷，四肢僵硬。
跌坐在地上的秀英上方传来声音：
“原来是这样啊。这会是很好的参考。”
那声音没有任何情感，仿佛在看着一只挣扎着死去的虫子。
那个声音。
对我。
“……姐！姐姐！”
有人大声呼喊着秀英。
回过神来，声音仿佛从水下浮出水面般重新回到耳边。
“姐姐，你没事吧？”
秀英回过神来，眼前聚焦，看到阿英正担心地看着自己。
“……嗯，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你的手好冰。”
阿英握住她冰冷的手，传来的温度让她重新感受到现实。
这里不是学校。
现在也不是那时候。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氛，坐在远处的恩英开口问道。
“如果是的话，我道歉。我不是有意的。”
“唔，不是……不是那样的。只是那句话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恩英似乎不太理解秀英的话，歪着头，阿英不耐烦地说道：
“既然没事了，那就快点说正事吧。”
“是啊，现在也不是闲聊的氛围。”
吱呀——
恩英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像是在思考从哪儿开始说起。
“首先从当前的情况说起。如果你从萨哈拉那里听说过我的事，那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对外界来说是失踪者。”
这就是我把你们叫到这里的原因。
恩英平淡地解释了自己的处境，随后微微一笑。
“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我知道，所以你才去找了阿英。”
“哦。”
“你本来可以来找我……但那样太危险了。”
即使被报失踪，警察也不会像追捕逃犯那样积极地寻找。
所以秀英也能留在咖啡馆“逍遥”帮忙，偶尔外出采购。
然而，对想回归社会的人来说，社会安全网是友善的；但对逃亡者来说，它却是一张密集的危险蜘蛛网，随时可能让人陷入其中。
使用现金卡、以本人名义开设账户，
或者被人认出并举报。
即便只是这些微小的线索，世界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失踪者的痕迹。
所以，恩英外出与阿英接触，意味着她冒了比秀英想象中更大的风险。
更何况地点是在徐妍的宅邸前。
那么，恩英为什么必须冒这么大的险？
稍微想想就能明白。
迫切。
恩英不得不冒这么大的风险，因为她需要秀英。
“既然你理解到这一步，那我解释起来就简单了。没错，我的计划里少不了你，韩秀英。”
“计划……？”
“是的。”
恩英点了点头，随后首次说出了自己多年来在心中酝酿的目标。
“我们要救出老师。”
通过拯救。
“我们要让这一切彻底结束。”
结束这个轮回。
#
“……怎么救？”
短暂的沉默后，秀英问道。
这并非出自绝望的质问，也不是出于悲观主义，认为无论如何结果都不会改变。
秀英只是单纯地好奇。
徐妍心中长久以来的病根。
从第一次得知它的存在时起，秀英就决心要将徐妍从黑暗中拉出来。
因为徐妍是那个向她伸出援手，帮助她从无边的黑夜中走出来的人。
但她失败了。
徐妍的病远比她想象的更深，其根源触及死亡。
作为以抚慰人心、治疗心理疾病为职业的专业咨询师，徐妍也曾说过，没有人能保证完全治愈。
现在刚刚二十出头的秀英和恩英，又能做什么呢？
“你也知道，就算你离开老师，这个轮回也不会结束。你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三个……”
“没错。就像我逃跑后你出现一样，第四个也会出现。逃跑不是答案。”
我说这种话可能有点可笑。
恩英微笑着看着秀英，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
“我们要终结这个恶性循环。”
“我们……？”
“是的。虽然我制定了计划，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是我们一起。”
“可是，怎么做？”
无论怎么想，似乎都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办法可以解决一切。
然而，恩英像是等着这个问题般，嘴角扬起，笑着说道：
“拿起旁边那堆书中的任何一本，翻到第102页。”
虽然这话像谜语一样，但秀英还是乖乖地从身边那堆书中拿起一本，翻到了第102页。
哗啦——
从翻开的书页中滑落了一张纸条，落在秀英的膝盖上。
秀英捡起纸条，读了起来：
[韩秀英将坐在这里。]
“?！”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蔓延开来，秀英的肩膀猛地一颤。
“这、这是怎么……”
“怎么做到的？”
“嗯……”
难道恩英是预言家吗？
即使恩英真的这么回答，秀英也不得不相信。
然而，恩英的回答与神秘的预言家相去甚远。
“你还记得你们上来时我说了什么吗？”
“你说房间有点乱，让我们随便收拾一下坐下……”
“记忆力不错。没错，那就是开始的契机。”
恩英扫了一眼虽然收拾过但仍然杂乱的房间，继续说道：
“如果我说‘收拾干净’或者‘既然来了就先帮忙打扫一下房间’，韩秀英，你会怎么做？”
“啊？那当然是先把地上的东西整理好，然后问吸尘器在哪里……”虽然这话有点那个，但银英的房间与其说是女孩子的房间，倒不如说，不，应该说有点乱，不对，是非常乱。

“是啊，你就是那种人啊。”

“...？”

“第一次见面的人让你帮忙打扫房间，你会先帮忙，然后才问为什么叫你来的类型，对吧？”

“...”

“这是称赞哦。不管怎样，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些书应该还放在那里吧？”

“不...”

她肯定会把书整齐地插在书架上，剩下的书也会在角落里整整齐齐地堆起来，或者找空箱子放进去。

“但你没做到那种程度。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

“对，因为我让你‘随便’收拾一下再坐下。”

“...？”

“换句话说，从你听我话的那一刻起，韩秀英，你的目标就只是做最低限度的整理，只要有地方坐就行了。”

“...！”

“只要能引导她做到那种程度，之后就简单了。”

银英看着一脸惊讶的秀英，满意地笑了笑，回想起稍早之前在姐姐们到访前，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做的那些‘准备’。

韩秀英会坐在哪里呢？椅子上？这个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而且那把椅子已经被银英坐了，所以这个选择被排除了。

那么，韩秀英会坐在银英附近吗？能面对面说话的距离？不会的。韩秀英就像一只小食草动物，虽然温顺，但戒备心很强。对于心理上有距离感的初次见面的对象，她是不会靠近的。

但以防万一，还是把第一次见面弄得有点诡异吧。偷偷笑着观察应该足够让人觉得奇怪了。这就又排除一个选择。

那么，她会坐在床上吗？不会，那也不可能。床是极其个人化的象征。除非是亲密的朋友或恋人，否则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很难随意坐在床上，尤其是当床上乱放着生活气息浓厚的书籍时。

所以，在床上随意放几本书，这个选择也封死了。剩下的只有坐地板了。但不管怎样，预测她会坐在宽敞地板的哪个位置是不可能的，所以把地板堆上书。在不希望她坐的地方堆上几百页的厚硬皮书，像砖头一样。在希望她坐的地方放几本相对薄而轻的书。这样制造出三个地点。

她说会和韩亚英一起来，所以两人可能会并排坐着吧。再清理出一个两人可以坐的地方。最终，坐在这里的可能性最大。即使不这样，也没关系。那也正好可以反映出她们两人的关系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那么，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最后再插个小证明吧。银英哼着歌，拿起事先写好的便条。

“...就是这样的。简单的布局和心理暗示。”

听完了银英的长篇大论，秀英张了张嘴，发出了惊叹。

“太厉害了…！啊！不过...问这种问题可能有点那个，不知道...”

“随便问。”

“如果，我坐到别的地方，你打算怎么办...？啊，我当然知道你厉害，只是，好奇而已...”

“啊，那个啊？”

银英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在其他书里也都放了同样的便条。”

“...”

秀英像是得知魔术揭秘后失望的孩子一样，沮丧了。

“奇怪。”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亚英第一次开口了。

“我的解释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无法理解吗？”

“不。说服力是足够的。我不明白的是，你是怎么对姐姐了解得那么清楚的。”

韩亚英知道银英说的是什么。冷读术。行为诱导，暗示。虽然叫法不同，但本质上都是在不知不觉中操纵人心的心理技巧。在这个意义上，与姐姐不同，亚英对这种把戏并没有特别的兴趣。

因为虽然方式和目的不同，亚英也曾经对姐姐做过同样的事情。说到幕后装置的运作原理，亚英可以说是这个房间里最理解的技术人员了。然而，所有的装置都需要材料。亚英之所以能细心照顾姐姐，都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姐姐。

知道怎么做能让姐姐高兴。知道怎么做会让姐姐感到不适和不安。从头到脚，像剥光了一样，连最隐秘的内心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才能做到。

但是，银英呢？这个女孩今天第一次见到姐姐。然而，她看起来像是无所不知，语气中透露出对姐姐的了解。

这让她有些不爽。但抛开个人的好恶，更大的疑问是，银英究竟是如何洞察姐姐的行为原理的。换句话说，银英隐藏着某些东西。

“...说起来，你刚才说过，‘终于见到了’。那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说谎。我们确实是今天第一次见面。”

“但也不是完全的真相吧。”

“没错。韩秀英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她。”

“...？”

还没来得及问她这话什么意思，银英就转动椅子，按下了键盘上的一个键。处于睡眠模式的显示器突然亮了起来。

看到四个显示器的秀英和亚英都惊讶得合不拢嘴。显示器里杂乱无章地显示着大量照片和视频。虽然时间和背景各不相同，但这些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每张照片里都有秀英。

在街上走路时，用嘴呼着暖手的秀英。在瑞妍家门口放下购物袋，稍作休息的秀英。在咖啡厅里笑着聊天的秀英和朋友们，以及亚英的监控视频。

背对着无数秀英的记录，银英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我一直都在注视着你。”


EP0264


屏幕上布满了泳池的照片和视频。  
银英自豪地张开双臂，背景是那些记录，但迎接她的却只是震惊的目光。  

“姐姐，叫警察吧，我们报警。”  
亚英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仿佛在看一只昆虫般的东西。  
银英愣了一下，慢慢放下了张开的手臂。  
“这不是我期待的反应。”  

“你期待什么？以为我们看到这些会无动于衷吗？”  
“因为我需要这样做。”  
“要解释的话，去跟警察说吧，我没兴趣听。”  

“等等，如果我有恶意，我会这样直接给你们看吗？我早该藏得严严实实的。”  
“…！”  
“是这样吗？”秀英交替看向银英和亚英，露出疑惑的表情。  
亚英轻轻叹了口气。她太天真了。  
“谁知道呢？也许你只是想在我们面前展示时看到我们惊讶的表情，从中得到快感？”  

“…？！”  
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人，他们从恐吓或伤害他人中获得快乐，拥有扭曲的心理。  
或许银英正是这样的人。  
她用看似合理的借口掩盖了阴暗的内心，欺骗了天真的姐姐。  
她揭露丑陋的真相，像享受美食一样品味着他人脸上的背叛和绝望。  
她会像渴望甘露一般等待着那张对世界毫无防备的纯真面孔因悲伤而扭曲，泪水涌出的瞬间。  

“不是，你怎么把人说得像是阴险的变态…”  
银英叹了口气。  
“好吧，如果我没提前说就偷偷收集信息，确实会让人不舒服，我道歉。”  
“已经太迟了。”  

“先听我说，我刚才说的话都是有原因的。如果不了解这些概念，就没法解释如何帮助老师。”  
“我不想听。”  
“等等，亚英。”  
本想继续反驳的亚英被拉住袖子的手打断了话。  
她转过头，看到了姐姐坚定的眼神。  
“先听听她的解释。”  

“姐姐，上次允清的时候也这样，结果呢？姐姐受伤了。”  
“嗯，但这次有点不同。”  
“哪里不同？”  
“因为现在有你在我身边。”  
“……。”  
亚英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样的话太狡猾了。  

“总之，为了避免误会，我们先听完所有的话。如果还是觉得不对，到时候再拒绝也来得及。”  
亚英感到一阵烦躁。她想，申银英会做出什么事？  
不，更准确地说，她会说出什么？  
伤害人的不只有拳头或刀具。  
言语也能伤人。  
不是辱骂或侮辱，仅仅传递一个简单的事实也能成为一把锐利的凶器。  
比如“她不喜欢你”这样的简单真相，听到的瞬间就会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入心脏。  

因为有时真相太尖锐，不流血就无法接受。  
而一旦知道了真相，无论如何都无法从脑海中抹去。  
是啊，就像亚英喜欢姐姐这个简单的事实曾经伤害了姐姐一样。  
那是亚英的罪过。  
也是她每次看着姐姐在痛苦面前无畏地挺身而出时，无法阻拦的原因。  
尽管后来发生的事情让那个夏夜在姐姐心中埋藏的真相变成了珍珠，亚英依然记得自己给姐姐留下的伤痕。  
罪过永远不会消失。  

只要这罪的烙印存在，亚英就永远无法积极地阻止姐姐。  
即便有人宣布这烙印的主人已被赦免，任何人都不应追究或惩罚她的罪过。  
因为亚英自己无法原谅自己。  
“……。”  
亚英静静地看着姐姐紧张地等待她的回答。  

说来奇怪，姐姐为了别人往往会忽视自己面临的威胁。  
但姐姐的这种性格是亚英造成的。  
更糟糕的是，亚英自己也在期待这种性格。  
她希望即使不再如从前那般，姐姐仍愿意向那些蜷缩在阴影中的人分享自己仅存的光明。  
“原来如此。”  
亚英终于明白了自己刚才莫名感到的抗拒感的真相。  
那是疏离感。  
否则无法解释。  
她明明是自己先找来帮助姐姐的人，现在却像翻手般转变态度，也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  
亚英感到了危机，她看着申银英和姐姐。  

虽然姐姐和申银英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但她们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  
或许是因为瑟妍。  
姐姐对瑟妍的感情复杂，但她显然觉得自己应该帮助她。  
而申银英提到瑟妍时，也不仅仅是单纯的抗拒。  
那是一种混合了抗拒、恐惧和怀念的复杂情感。  
这种复杂的情感往往源于特定的经历。  
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亚英无法理解她们。  
而她无法接受这一点。  

因此，当申银英得意地展示姐姐的照片时，亚英的激烈反应不过是一个借口。  
一种源于危机感的防御机制，她必须分开她们。  
说实话，申银英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亚英真正关心的。  
即使她追逐姐姐，又有什么关系？  
已经有李贤雅和千艺熙的先例了。  
在亚英看来，申银英和她们没有太大区别。  
如果无法控制，那就除掉；如果无法除掉，就像她们一样，留在姐姐身边但保持距离就好。  

所以，让亚英心烦的真正原因并不在此。  
她和姐姐分开太久了。  
亚英紧闭双唇，心中暗自叹息。曾共享根基的姐妹如同被分离的嫁接树苗，各自被移植到不同的地方。如今，时间流逝，姐姐已将她那细小而脆弱的根须深深扎入土壤。

“拔掉它。”

内心的冲动怂恿着，但阿英勉强抵御住了这种诱惑。  
因为那样做，她只会得到已逝姐姐的残骸。  
这是阿英自上次失误后最为恐惧的结局。  
阿英想要姐姐。  
但要她完整无损，连一丝细小的根须也不受伤害。

尽管看似无用甚至烦人，但阿英明白。  
那些无用且低效的部分，加在一起才构成了姐姐。  
正是这些无用的部分，才让姐姐成为真正的姐姐。  
因此，为了将所有这一切完好无损地挖出并拥抱，手上沾满泥土是不可避免的。

“我知道阿英在担心什么。”  
姐姐紧紧地抓住阿英的袖子，露出自以为认真的表情，开始劝说。  
“为什么我会这样……甚至在意帮助老师的事情……你可能不太理解。”  
“因为在最困难的时候得到了帮助。”  
阿英不由自主地开口回答。  
她不想从姐姐口中听到需要别人而非自己的话语。  
然而，为了继续说下去，即便是阿英也不得不犹豫片刻。  
“……在我不在的时候，在姐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是那个人提供了帮助。”  
“不对。”  
姐姐的手轻轻覆盖在阿英的手背上。  
那温暖的手，几乎让人想哭。  
“这是我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需要？”  
“嗯。”  
姐姐抬起头，脸上带着微笑。  
她用柔和而平静的表情说道：  
“我脑子笨……不像阿英那样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感受。但是……我总觉得，这是我需要经历的过程。”  
“需要的过程。”  
阿英咀嚼着姐姐的话，尽管她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含义。  
仿佛重复几遍就能明白似的。

“我啊，和阿英分开后，一个人想了很多。未来我该怎么办，对我们来说最好的路是什么。”  
“……”  
“如果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能独立生活……那样就够了吗？也许吧。但我总觉得，那样不够。”  
“不够什么？”  
阿英带着莫名的委屈反问道。  
再等一会儿不就行了吗？  
那样我很快就会去接你。  
只要再等一小会儿就行。  
姐姐只要继续做她自己，在那里等着就好。那样就够了。  
“做阿英的姐姐。”  
姐姐微笑着说，仿佛在提醒她们的约定。  
不再依赖或只是接受帮助，而是和阿英一起并肩前行。  
所以，这是我自己需要做的事情。  
“我可能解释不清楚……但因为这个理由，不行吗……？”

或许是突然感到不安，姐姐紧紧抓住了阿英的袖子。  
阿英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真是狡猾。  
阿英有原罪。  
而握住罪恶枷锁另一端的人，始终是姐姐。就像现在这样，不安地握着。

既然如此，阿英要做的事情再清楚不过。  
一如既往地做好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帮助姐姐。

“知道了，我会合作的。”  
“真的……？！”  
“但在那之前。”  
阿英看着神秘的女神说：  
“把照片全删了。”  
“好，这不算什么。”  
“还有，视频的来源也要交代。”  
阿英的手指指向屏幕上姐姐和朋友们在咖啡馆聊天的监控视频。  
“那个咖啡馆是我们认识的人开的。你是用什么方法拿到视频的，至少要知道这一点。”

突如其来的要求并未让神秘的女神感到惊讶或质疑。  
她似乎立刻明白了阿英的意思，轻松地解释道：  
“啊哈，我还以为那是个安全的地方，没想到你发现我在监视你，所以感到不安了？”  
“我还不信任你。关于你的‘计划’，等我听完这些再说。”  
“那个嘛……”  
神秘的女神正要轻松解释时。  
“那就由我来解释吧。”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三个女孩的视线转了过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秀英。  
“啊……？”  
看着因意外出现而瞪大眼睛的秀英，老板娘温柔地微笑着。  
“这里是我家。神秘女神是留在我家的客人。”


EP0265


“我请求您的原谅。”  
当大家转移到客厅，听完关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的详尽解释后，社长将盛满温暖路易波士茶的茶杯放在每个人面前，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原谅……？”  
“是的，向秀英小姐。”  
“……我吗？”  
正在啜饮茶的秀英突然被叫到名字，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与惊讶的秀英不同，社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我一直想为这段时间让秀英小姐留在咖啡馆的事道歉。”  
“……？”  
秀英对这让人无法理解的话只是眨了眨眼。  
提供栖身之地，为什么反而需要道歉呢？  
看到秀英一脸困惑，社长解释道：  
“我其实可以让秀英小姐住在我的家里。”  
社长没有家人。  
或者说，即便有，现在也不再来往。  
这意味着他是独居的，要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少女并不难。  
然而，社长只是让出了一个用作仓库的小房间，而没有邀请她住在家里。  
“您本可以请求我让您住在一个更好的地方。但是秀英小姐从未这样做过，一次也没有。”  
“那是因为……”  
“大概是因为您觉得难以开口吧。本应是我主动提出的，但我没有做到，所以一直感到很愧疚。”  
社长神情复杂，双手交握，用拇指反复揉搓指节。  
从他那长时间无法继续开口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已经为这个问题背负了多久的内疚感。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份情感的沉重，就连一直喋喋不休的恩英也突然沉默，桌上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  
然而，作为被道歉的当事人，秀英却只是慌乱地左右转动眼睛。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压根没想过这些！  
事实上，秀英对在“素谣”咖啡馆解决食宿的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不满。  
相反，她甚至觉得还不错。  
虽然在心理上那是最糟糕的时期，但在物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困难。  
不需要为了填饱肚子而四处捡硬币，也不需要因为害怕有人来而睡不安稳，更不用在卫生间里用冷水瑟瑟发抖地清洗身体。  
对秀英来说，这就足够了。  
在街头流浪过的人都会明白，有一个屋顶和四面墙是多么值得感激的事情。  
所以，社长的内疚感更像是一种多余的自我责备，完全没有必要感到抱歉。  
尽管如此，看到社长像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一样坦白，秀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到十分尴尬。  
如果这样下去，自己就真的要被当成“一个无处可依、寄居他处却不敢抱怨的可怜孩子”了！  
意识到误会可能会进一步加深，秀英决定开口解释。  
“那个……”  
“虽然听起来像借口，但这其实是因为恩英小姐。我没能做到那些事，是因为她。”  
“啊，嗯。”  
错过了时机，秀英只能尴尬地退后，嘴里嘟囔着什么。  
在秀英犹豫的时候，恩英插进对话，半开玩笑地责备了社长。  
结果，秀英再次开口的机会被远远地推开了。  
“哎呀，您这么说的话，听起来好像是我阻止您把她带回家似的。”  
毫不察觉秀英内心的不满，恩英热情地为社长辩护道：  
“社长当时根本无力再多照顾一个人。那时候的我，怎么说呢，状态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唔……我只能说，有点不稳定吧。”  
“原来如此……”  
“你可以相信我。换作是你，你大概也不想和那时的我一起生活。”  
说到这里，恩英露出愉快的笑容，恢复了轻快的语气。  
“所以你没来反而是幸运的事。”  
“嗯……”  
这番话既谈不上肯定，也说不上否定，秀英只好点了点头。  
看到话题开始偏离正轨，社长轻声提醒了恩英。  
“恩英啊。”  
“知道了，我真的不会再插嘴了。”  
“总之，我说完了。”  
社长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郑重地低下头。  
“我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沉默道歉，请原谅我吧。”  
“啊，不用这样的……我真的不在意的……！”  
误会终于可以解开，秀英急忙摇头劝阻。  
“……”  
当三人忙碌地交谈时，阿英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啜了一口茶，默默地观察着他们。  
姐姐努力地解释着，手舞足蹈地强调社长完全没有必要感到抱歉。  
即便如此，社长还是低下头道歉，而姐姐则慌慌张张地劝阻。  
而夹在他们中间，恩英则笑得像个无事人一样，一边插科打诨。  
姐姐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最初的目的，沉浸在消除误会的喜悦中。  
放下多年来的心理负担，互相原谅与和解，这种氛围几乎显得温暖而柔和。  
然而，看着三人上演的这场闹剧，阿英的眼神却冷若冰霜。  
她放下茶杯，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切断了逐渐缓和的气氛，插了进来。  
“我不明白。”  
笑声戛然而止。  
三双眼睛就像在问“怎么了”一样，齐齐看向阿英。  
作为代表，社长开口问道：  
“不明白什么？”  
“让姐姐留在咖啡馆的原因我理解了。但把她送到书院的事，您至今没有给出解释。”  
没错。  
表面上看似已经解决的问题，其实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问题依然悬而未决。  
“您明明知道的。如果把姐姐送到书院，会发生什么。”  
阿英的目光转向恩英，语气冷了几分。  
“您一直在保护沈恩英，所以应该都听到了吧。”  
“……。”  
“但您还是把姐姐送了过去。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只是在谈论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就像把伤口晾在一边，却只涂抹周围的药物。  
然后还笑着说已经治愈了的行为。  
这种虚伪让人难以接受。
“最初，我以为蔡瑞妍是擅自想要利用姐姐。听到提议时，我觉得她那边可能也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但对把姐姐带回来有帮助，所以我就答应了。”
那样的话，还好。
交易在对方有需求时才会成立。
如果结果对双方都有利，那就没有不做的理由。
他们要蔡瑞妍。
阿英把姐姐接了回来。
这样就公平了。
我这么认为。
在听到故事之前。
“但事实并非如此。”
阿英用冰冷的眼神盯着他们。
“你们也是共犯。”
“这是什么话，阿英……？”
“那边接受姐姐的意图可能并不单纯。”
阿英不知不觉间已经握住了姐姐的手。
仿佛随时都会暴露本性，抢走姐姐一样。
从接受姐姐的那一刻起，社长应该就知道姐姐会引起蔡瑞妍的注意。
只要她来咖啡店，就能见到姐姐。
一旦见到，自然会对姐姐产生欲望。
对某些已经迷失的人来说，姐姐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而当预料中的事最终发生时，社长并没有保护姐姐，不让蔡瑞妍得手。
反而是推波助澜，把姐姐推向了她。
就像抓住落在手心上的蝴蝶，将其挂在蜘蛛网上的孩子一样。
这背叛了姐姐的信任。
不，或许社长根本没有觉得自己是在背叛。
就像宰杀羊并不是背叛羊一样。
背叛是以信任为基础的关系为前提的。
换句话说。
“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利用姐姐。”
姐姐并没有得救。
她只是蒙在鼓里，主动走进了我们圈套的牺牲品。
“你太夸张了。”
社长微微皱眉，否定了阿英的话。
“秀英来找我的时候，蔡瑞妍已经很久没有联系我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会不会来。你这么说我接受秀英有不纯的动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有一种说法叫“同调压力”。
指的是当某人对群体决定的情况提出反对时，所施加的强制力。
比如当所有人都说今晚要玩通宵时，一个人说要回家。
或者在下课铃刚响时举手向老师提问。
如果你曾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那就是同调压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虽然在场的人只有寥寥四个，但足以让人感受到同调压力。
大家都在说现在已经没事了的和谐氛围。
相互给予原谅后形成的和解气氛。
还有年长者的适度责备。
在这种氛围中，独自摇头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是吗？”
然而，阿英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这种无形的压力，依旧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你不是很确信吗？”
或许不是今天。
也许也不是明天。
但总有一天，蔡瑞妍一定会找一个新的弟子。
因为，如果是阿英，她也会这么做。
如果失去了姐姐，再也见不到她的话。
最终彻底崩溃，决定创造出能代替姐姐的东西。
阿英知道，她会努力到世界末日，试图重新造出姐姐。
即便知道这是永远无法实现的荒谬梦想。
因为这种事是永远无法放弃的。
水和空气消失了，难道就能默默地接受吗？
不。直到最后一口气，都会挣扎。
对阿英来说，姐姐就是这样的存在，而蔡瑞妍的死去的女儿对她来说也是如此。
作为一直陪在蔡瑞妍身边的人，他们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所以，看到敲开咖啡店门的姐姐，他们或许把她当作了某天会被献上祭坛的温顺羔羊。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眼睛，微笑着。
喂她精心准备的饲料，让她长胖，而她根本不知道这些善意的背后藏着什么目的，只是温顺地蹭着头表达感谢。
或许他们想象着宰杀之日，祭坛上会滴落的新鲜温暖的血液。
竟敢。明明不是他们的东西。
竟敢。以为可以随意摆布。
竟敢。竟敢。
“阿英，好痛……”
旁边传来的微弱声音让阿英仿佛从深渊中被拉回，猛然清醒。
看到自己紧握的手指间，姐姐的手已经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阿英慌忙松开了手。
“没事吧，姐姐？”
“嗯……”
“对不起，我不知不觉用了力。”
阿英轻轻抚摸着姐姐手腕上的手印，叹了口气。
“姐姐，即便这样，你还打算帮他们吗？我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
“……”
姐姐看起来很困惑。
她的目光在申恩英、社长和阿英之间游离，不知所措。
那眼神与某个潮湿的夏夜，因背叛而颤抖地看着阿英的过去重叠，刺痛了阿英的心。
阿英强忍着疼痛，拉起姐姐的手。
几乎是硬拽着她的动作。
“走吧，姐姐。来这里是个错误。和那些人……”
那些为了自己的目的随意利用姐姐的人。
不该和他们有任何来往。
她想这么说，但话卡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
因为这也适用于她自己。
所以阿英改口道：
“……来这里似乎不是个好主意。”
当姐姐依然一脸困惑地被阿英拉起来时。
恩英丢掉了之前的从容，带着慌乱的表情插了进来。
“等等。我知道你觉得社长别有用心，但他并没有那么想。他只是出于纯粹的同情想帮助她，就像他对我一样。你们也一起度过了一段时间，你应该知道吧？”
为什么突然态度变了？

雅英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申恩英。  
她是否因为担心计划会失败而感到焦虑呢？  
或许吧。看起来，申恩英的计划的确需要姐姐的自愿配合才能顺利进行。  
面对重要计划可能被破坏的危机，她失去冷静也是有可能的。  
也许真是这样。  
雅英轻松地肯定了申恩英的立场。  
与人们常见的误解不同，雅英其实是能够理解他人内心的。  
这不仅仅是理解他们的行为原理或动机，也就是所谓的“运作机制”。  
而是能够共情他们正在感受到的情绪。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雅英能够“共情”申恩英此刻的挫败感和焦虑。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计划被打乱时那种不快的感觉。  
不仅如此，雅英也理解社长的立场。  
因为绍妍是社长的家人。  
如果雅英需要为了姐姐而利用他人，她一定也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既不后悔，也不感到愧疚。  
“亲情”不本就是如此吗？  
因此，雅英完全理解他们此刻所感受到的情绪。  
只不过，她并不在意罢了。  
在她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人会因为可怜一个饥饿的乞丐而让自己的家人挨饿。  
如果有人这样做，那只能说明这个人哪里出了问题。  
血缘相连的家人永远是第一位的。  
与自己亲近的人是其次。  
最后才是陌生人。  
每个人都按照这个顺序去关心他人。  
所以，无论他们的情绪如何，  
无论他们多么需要帮助，  
这些都与姐姐或雅英无关。  
如果姐姐可能因此陷入危险，那就更是如此了。  
这就是“正常人”的思维方式。  
无论是从逻辑上，还是从情感上。  
但姐姐为什么如此固执呢？  
雅英无法理解。  
无论是从逻辑上，还是从情感上。  
就在雅英感到疑惑的时候，  
一直保持沉默的社长终于沉重地开口承认道：  
“或许……你说得对。”  
这段令人震惊的坦白之后，会客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EP0266


即使面对令人震惊的坦白，阿英也并未感到惊讶。

她用平静的声音再次确认：“你承认了吗？”

“或许吧。是的，可能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

这是一份平淡的认可。

那话还没说完，恩英就站了起来。

“等一下，社长。事情并不是那样的。”

“我确实把秀英介绍给了徐延。”

“社长难道不觉得委屈吗？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我们把秀英推到了危险的地方，毫无考虑……”

“恩英。”

社长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恩英。

“站在阿英的立场上想一想吧。在她眼中，我们就是把她的姐姐推向危险的人。我们不能只要求她理解我们的苦衷。”

恩英闭上嘴坐回座位后，社长缓缓端起茶杯，放到嘴边。

抿了一口茶的社长，笑容苦涩，如同早已凉透的茶水。

“年纪大了，就会发现区分算计和真心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不计后果的单纯是孩子的专属，而成为大人则意味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逐渐被懦弱所沾染。

即使付出最深的善意，也会小心翼翼地衡量，确保自己不会受伤。

冷静地权衡利弊，同时在天平上用无形的内心作为砝码来调整。

这种复杂的计算过程，即使不刻意去想，也会自然而然地完成。

这并不是因为特别邪恶。

只是为了在现实的浪潮前避免受伤。

因为要守护的东西越来越多。

随着经验的积累和麻木，人们自然会变成这样。

一个普通的市井小民尚且如此，更何况曾经指挥过无数人、身居高位的社长呢？

如果一个人生活在只要随口一说，别人就会揣测其深意的世界里，那么他自然会在不经意间养成在言语中隐藏真实想法的习惯。

能够在一个手势之间影响数百人的位置，又怎么会不习惯在字里行间传达多重意义，而不直接表露心声呢？

善于指挥他人，意味着即使不刻意去思考，也能自然而然地完成这一系列过程。

就像一位练习了数千遍的舞者，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完成动作。

所以，社长也不禁自问。

那天，坐在门口抬头望着自己，为那个需要帮助的女孩打开门的那一刻，究竟是不是真的出于纯粹的善意？

“那天再次见到秀英的时候，我是否真的只有纯粹的想法？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很奇怪吗？即便年纪大了，对自己内心的了解也比不上未知的部分。”

是啊。

现在再去纠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就像试图区分奶茶中哪里是牛奶，哪里是茶一样徒劳。

铛。

社长放下茶杯，看着秀英，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不过，当时真心想帮助你的想法是真实的。因为那时候你看起来真的需要帮助。”

“需要帮助的样子……”

社长凝视着陷入沉思的秀英，温柔地说道：“如果你想放弃，也没关系。”

“啊？但是……”

秀英疑惑地反问：“你不是说需要我的帮助吗？”

“是的，我需要。”

“那为什么还说这样的话……”

“因为真心不是靠言语，而是靠行动来传达的。”

言语是简单而轻巧的。

只需要移动口腔中的几块小肌肉就能完成。

但同时，言语也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因为言语可以成为任何东西。

如果仅仅是靠言语，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拥有不朽之爱的纯洁恋人，或者成为世界上最公正、正直的人。

然而，言语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如果没有行动作为支撑，它终究只是空洞的声音，毫无重量。

因此，真正定义一个人的不是言语，而是行动。

身体不会说谎。

我们的身体狡猾而机灵，只要有机会就会背叛主人，只想着如何让自己舒服。

一个嘴上喊着爱与奉献，却把身患绝症的孩子丢在一旁，只顾着玩乐的人，能被称为奉献的母亲吗？

一个喊着要帮助饥饿的朋友，自己却在暗地里享受山珍海味的人，能被称为有友情吗？

显然不能。

因此，行动比言语有着几倍的重量。

我们活在现实中，而将自己的言语付诸行动，意味着愿意将身体投入到现实的严酷墙壁之中。

那堵墙越是坚固厚重，人们越会尊敬那些固执地坚守宣言的人。

因为他们深知肉身和欲望对我们的支配有多强大。

因此，社长选择放弃。

拒绝秀英的帮助。

通过亲手摧毁自己迫切渴望的欲望来证明。

他对秀英怀有足够的歉意。

“如果秀英感到害怕，不知道该相信谁，陷入混乱，那么不帮忙也没关系。”

“但是……”

“我不会责怪你。”

“姐姐。”

阿英看着陷入沉思的姐姐，轻声呼唤道。

现在是时候了。

不知道为什么，社长已经放弃了对姐姐的依赖。

申恩英似乎有不同想法，但在社长的好意下维持着逃避生活，所以她很难积极反对。

在对话陷入僵局的当下，正是介入的最佳时机。

回去吧，姐姐。

他们说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我会帮你找个新的地方住……

就在阿英准备开口说出这些话的时候。

“阿英。”

“……姐姐？”

“我们先听听他说什么吧。”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

阿英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原本想尽快得出结论。

“刚刚他都亲口承认了，说他对姐姐有利用的意图。姐姐难道不生气吗？即使差点在不知不觉中被利用了？”

尽管阿英这么说，姐姐依然没有退缩。

不，或许说她没有退缩并不准确。

因为姐姐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紧握拳头坚持，而是带着淡淡的微笑。

“社长刚刚不是说了吗？”

“说了什么？”“真心不是靠言语，而是通过行动传达的。”  
“....”  
“社长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个坏人。因为我们一起相处过，所以我知道。”  
平时，到了这里，姐姐的固执可能会让她退让一步。  
但这次不同。  
“你想说这是伪善吗？照你这么说，把姐姐送到书妍那里的也是他。这又怎么解释？”  
阿英说着，感到一股自己都难以解释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  
直到现在，阿英没有极力阻拦姐姐的原因，是因为恐惧。  
害怕在试图打破姐姐的固执时，连姐姐的翅膀也一并折断。  
还有……害怕有一天，姐姐会不再试图说服她，而是选择独自离开去解决问题。  
那种害怕姐姐不再需要自己的恐惧，让她无法站出来阻拦。  
但姐姐仍然在继续前进。  
毫不理会阿英的心情。  
走向光明，走向阿英无法到达的地方。  
仿佛根本不会在意有一天被留在身后的阿英。  
阿英甚至无法向姐姐吐露这种恐惧。  
因为担心自己怀揣的不安会在姐姐心中生根发芽。  
“想想看，那时阿英说的话好像是对的。”  
她不想让姐姐产生哪怕一丝这样的念头。  
姐姐毫不知情，依旧在说要继续前进。  
面对阿英不了解的世界，姐姐灿烂地笑着。  
我无法到达，也无法理解的地方。  
这种事实让阿英愤怒不已。  
原来如此。  
我是生气了。  
阿英在脑海的某个角落冷静地分析着自己的状态，得出了结论。  
但已经激动的嘴巴却比她的思维更快地倾泻出话语。  
“那个人和韩现雅不一样。至少韩现雅没有对姐姐隐藏什么。  
那时候也是因为运气好，才能勉强解决。这次你怎么能保证还会有好运气？”  
韩阿英，住口吧。  
姐姐会不高兴的。  
把韩现雅从那个泥潭里拉出来是姐姐的骄傲啊。  
是变了之后的姐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完成的成就。  
你怎么能贬低那只是单纯的运气呢？  
你是姐姐唯一理解她的人，你必须是这样。  
所以不要再发表那些动摇这一立场的言论了。立刻停下。  
“阿英。”  
“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那么固执。无法理解。是我奇怪了吗？”  
因为我已经崩溃了。  
因为别人轻易理解的东西，我却无法理解。  
因为别人看到的世界和我看到的世界不一样。  
是这样吗？所以我才无法理解？  
“那些人说可以放姐姐走。承认了曾经有恶意，承认了想利用姐姐。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帮助他们？”  
“……就算有其他目的，帮助也不是没有意义的。”  
“但那样还是不对的。”  
阿英的语气渐渐变得像个任性的孩子。  
虽然她自己也知道，但一旦开始倾泻的话语却难以停止。  
“我知道姐姐很重视这件事。虽然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不对的。对我来说。”  
啊。  
多么丑陋啊。  
用姐姐对阿英的关爱和好意当作缰绳，束缚她。  
随意强加意愿，试图控制的行为，不正是阿英最厌恶的吗？  
是的，令人厌恶。  
像母亲一样，像那些人一样。  
“对姐姐来说，我不重要吗？即便我这样说了，你也不愿倾听吗？”  
“……阿英，你当然也重要。”  
“我更重要！！！”  
尖锐的喊声让姐姐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  
阿英用尽全力喊出这句话，气喘吁吁。  
为了吸入足够的氧气，她的肩膀剧烈起伏，仿佛在抽泣。  
“只有我，才是最重要的……”  
“阿英。”  
阿英任由姐姐靠近，将她紧紧抱住。  
无法推开姐姐的自己，显得无比悲惨。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阿英正要问，却突然明白了。  
姐姐早就知道社长的意图。  
即便如此，姐姐还是想帮助社长，帮助书妍。  
这意味着再明显不过了。  
姐姐并不是无辜的牺牲品。  
社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大概是中间吧……？”  
没有什么无偿的帮助。  
在街头流浪的日子里，秀英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她陷入了悲观。  
秀英仍然相信善意。  
她会对困境中的人伸出援手，看到哭泣的人会去拥抱。  
但她也再不像从前那样天真地看待世界。  
这是街头生活留给她的印记。  
最初她并不清楚，但逐渐了解了老师的经历，遇见了萨哈拉并听了她的故事后，她开始思考。  
我来这里，真的只是偶然吗？  
对此，秀英得出的结论是——“不是”。  
社长说“和老师一起生活怎么样”的建议，并非完全出自纯粹的善意。  
回想起和老师生活后发生的一切，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了。  
某种意义上，或许可以说是一种背叛。  
但奇怪的是，秀英却比想象中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因为正如前面所说。  
他人无偿的善意并不存在。  
从她能够淡然接受这一点来看，或许秀英也有了一点成长。  
“刚才，你说了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必要的。”  
“……嗯。”  
怀里的阿英像个小孩子一样回答道。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隐约透出些许哽咽。  
“刚才我没能好好解释，但谈着谈着，现在应该可以说清楚了。”  
秀英缓缓地继续说着。  
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捞出浮现在脑海中的言语，生怕它们再次沉入水底。“我想确认一下，我这样真的可以吗？”

一缕阳光穿透寒冷的冬风，透过窗户洒在面对面坐着的姐妹的肩膀上。

“为什么，自从我变成这样后，我一直都是你的负担。”

“是的……”

“没错。”

秀英坦然地承认了自己的残缺。

没有别人的帮助，她甚至连独自站立都做不到。

虽然她能倾听亚英的烦恼，结识贤雅和惠熙，并帮助朋友们，

但那全都是因为她们的爱才能实现的。

因为亚英爱秀英。

因为贤雅那种看似冷淡的照顾，她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保护。

因为惠熙主动敞开心扉，走近她。

所以，她才能帮助别人。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会照顾我。”

不可能被所有人爱。

这就是现实。

现实常常被描述为冷酷无情的。

就像那些无血无泪的执行官一样，现实会靠近人们，夺走他们的幸福。

但事实并非如此。

现实只是存在而已。

既不特别温暖，也不特别寒冷。

只是保持着它原本的温度。

所以秀英想知道。

在这个没有特别善意，也没有特别恶意的世界里，秀英究竟能走多远？

在面对像亚英和朋友们那样不会无条件善待她的困难时，她能否顺利应对？

还是会再次受挫，最终倒下？

正因为想知道答案，

秀英暂时离开了亚英温暖的怀抱，想要独自迈出脚步。

只有确认了这一点，得出结论后，

秀英才能真正地说她独自站立并行走。

只有这样，她才能与亚英并肩前行。

“所以这就是……”

“毕业。”

回答并不是来自亚英，而是来自别处。

抬头看向秀英的恩英用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看到这一幕，秀英微微一笑，说道：

“嗯，是毕业。所以必须要做，不，是我想做。亚英为我担心，我却一直固执，对不起。所以这次能不能让我试试呢？”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后，秀英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亚英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

将脸埋在秀英胸前的亚英小声嘟囔道：

“……真狡猾。”

“嗯。”

“狡猾，太狡猾了。”

“……嗯。”

“狡猾，狡猾，太狡猾了。”

亚英似乎觉得光是说“狡猾”还不足以表达她的情绪，便用额头轻轻撞击秀英的胸口。

秀英默默地抱住亚英，将脸颊贴在她的头顶。

亚英这才停止了撞击。

过了好一会儿，亚英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秀英露出灿烂的笑容，抬起头看向恩英。

“那现在能解释一下吗？其实我还不清楚恩英你所说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这也难怪。

秀英是突然被邀请，只是看了像魔术一样的表演，并听了一些事情的经过。

关于如何救老师的具体方法，她一无所知。

“很好奇吗？”

恩英笑了笑，像是等待已久，开口说道：

“那个啊……”


EP0267


“…原来在这里。”
迎着吹来的风，压低帽檐环顾四周的恩英说道。
“秀英，很冷吗？”
“嗯…？”
歪着头的秀英突然露出一个感叹号般的表情，匆忙从脖子上解下围巾递了过去。
“…！那个，你要用这个吗？”
突然问我冷不冷？
…啊！恩英是觉得冷了吧！
我不冷，所以应该把衣服分给她。
我刚才的反应还挺快的…！
恩英看着秀英脸上明显的变化，扑哧一声笑了。
“不用了，我没事。”
“真的…？但看起来你很冷。”
秀英穿得非常暖和，走路都显得笨重，而恩英只是在日常服装外加了一件大衣。
虽然恩英在这零下的天气里穿得有些单薄。
“不是说客气话，我真的没事，我本来就不怕冷。”
“嗯。原来是这样…”
秀英把围巾重新围上，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恩英。
“等会儿觉得冷了，一定要告诉我哦？到时候借给你围巾。”
“应该不会的，但我知道了。”
“一定要说哦…？”
看着秀英反复确认，恩英觉得很有趣，笑着说道。
“总觉得有点神奇。”
“什么…？”
秀英把散乱的头发撩到耳后，问道。
就是这一点。
恩英心里想着。
近距离观察后才发现，秀英的每一个小动作都透着少女的气息。
比如把头发撩到耳后的动作，或者总是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衣着。
虽然一会儿又会被风吹乱，但她却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恐怕她从来没觉得这些事烦人。
只是认为作为女孩子理所当然要做的吧。
就像从小在富裕家庭中长大，备受宠爱的那种感觉，从她的每一个举动中自然流露出来。
拥有的东西多，所以在给予别人时也不吝啬，总是毫不犹豫地拿出来。
习惯了被爱，也习惯了给予爱。
或许“大家都喜欢的完美女孩”这个词，就是为了她这样的孩子而存在的。
像杂草一样长大的恩英和她完全不同。
“‘只有被爱过的人才知道如何去爱别人。无法爱别人的人，能走多远？想到这个，我有点害怕。’”
“‘没错，没被爱过的孩子总是有一种特别的尖锐感。’”
虽然这些对孤儿的恶意中伤，恩英也曾笑着听过。
但看到秀英，她不禁产生了疑问。
或许，被爱着长大的孩子真的有些不同吧。
如果不是因为“老师的弟子”这一共同点，她们的人生根本不会有所交集。
她们可能会在彼此不知道的情况下生活一辈子。
但命运的恶作剧让她们现在站在了同一个地方。
正因为这个事实让她觉得新奇，恩英才忍不住说了这样的话。不过她并不是那种会破坏气氛的人。
所以她换了个话题。
“一直听说的地方，现在终于来了，感觉有些感慨。”
“恩英也是第一次来这儿…？”
“当然了吧？我不太能自由出门。”
“那在离家之前…？那时候也没来过吗？”
“我总不能求老师带我来这儿吧。”
“嗯…也是。”
秀英呼出一口白气，点点头，像刚才恩英那样环顾四周。
她们站的地方是一条普通的车道。
随处可见，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安静道路，但对她们来说却不一样。
因为，这里是所有事情开始的地方。
这里。
是小说家遭遇事故的公路。
然而，即使环顾四周，也找不到任何交通事故的痕迹。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事故已经过去三年了。
血迹、破碎的汽车碎片、轮胎刮擦地面的痕迹，这些东西当然不会留下。
但反而让人觉得更深刻。
在这个地方，一个人的生命完全被摧毁了。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种场景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少女们沉默着，静静地望着眼前的风景。
这是默哀吗？
还是震撼呢？
在她们自己都还未给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下定论之前，打破沉默的是恩英拍了拍手。
“好了，那我们开始吧！”
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恩英喊道。
#
一天前。
面对秀英的询问，恩英以轻松的问题开始了话题。
“你听说过心理剧吗？”
心理剧（）。
又称心灵剧。
是借用戏剧的形式，治疗精神创伤的精神医学疗法之一。
顺便一提，它与那些出现连环杀手的惊悚电影毫无关系。
“那叫惊悚片。”
“原来如此…”
总之。
虽然对话由一个有些陌生的术语开始，但恩英耐心地解释了，秀英也听懂了。
“秀英，你有过被自己的情绪压倒的经历吗？”
对于恩英的提问，秀英默默点了点头。
“那种时候，把自己所处的情况说出来，心情就会整理好一些，对吧？”
“嗯…”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可以理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没错。”
我记得阿英总是这么说。
“情感和理性是互补的关系，一方升起，另一方就会退却。”
人们开玩笑地调侃理工科学生时，常说他们缺乏浪漫，或者说是感性杀手。
为什么呢？因为一旦用逻辑去解释，情感的色彩就会褪去。
“情感总是有主体的，但逻辑不依赖于主体。”
情感需要有感受的主体才能存在。
而逻辑本身就是一个命题。
因此，情感总是第一人称，而理性是第三人称。因此，当用理性来解释情感的瞬间，主体便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情感，转而以第三者的视角来审视自己。  
退后一步，便进入了旁观的状态。  
于是，便有了觉悟。  
那些在怀抱中时看不见的东西。  
与自己原本所想的并不相同的东西。  
啊，原以为是一种无法承受的沉重负担，没想到竟是如此简单的事。  
“我，不，我们要做的事情，从大的层面来看，其实和这也没什么不同。就是把老师所抱持的悲剧剥离出来，让她能够退后一步，从旁观者的角度去审视。”  
所以，治疗以戏剧的形式展开是非常自然的结果。  
因为，站在舞台上的所有演员，都同时具备作为演员的自我和作为角色的自我。  
演员会深深投入到自己所扮演的角色中，但同时也会强烈意识到戏剧的进程，并不断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的表演。  
既是第一人称，又是第三人称的状态。  
换言之，这是一种情感与理性重叠并存的情境。  
那么，如果演员所扮演的角色就是自己呢？  
“就像你说的，秀英退后一步，便能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遇。”  
“原来如此……”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嗯。”  
“虽然是有点抽象的话题，没想到你接受得还挺快。我还做好了准备，想着你可能会说‘不过是戏剧的玩意儿，这种话能当真吗’。”  
秀英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她已经感受过类似的感觉了。  
在和秀雅一起去的剧场里，秀英曾有过一种坐在观众席上，观看自己故事的体验。  
那种仿佛成为第三者，从外部审视自己生活的记忆，至今仍是一段独特的回忆。  
仅在作为观众时就已经有如此强烈的感觉了，若是真正站在舞台上，或许会感受到比那时更深刻的体验。  
“现在，我们可以进入具体的计划制定阶段了吧？”  
恩英的计划总共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资料收集。  
这是一个尽可能多地获取关于老师信息的准备阶段。  
信息越多，成功率越高，因此这是最重要且必不可少的阶段。  
第二阶段是剧本撰写。  
在充分收集信息后，接下来需要的便是用于心理剧的剧本。  
“这个由你和我一起写。”  
“可是，我从来没有写过东西……”  
“大的框架我已经拟好了，没关系。”  
最后则是演出。  
正式邀请老师参与，开始心理剧。就这样，结束。  
“……就是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嗯嗯，没有……”  
“好，那就开始吧。”  
“从现在就……？”  
“有什么问题吗？”  
“不，倒也不是……”  
“那明天和我一起来。我们要去个地方。”  
“……？！”  
#  
正是因为这个缘由。  
恩英说只有在现场才能感受到灵感，于是便带着笔记本电脑来到这里，开始四处走动，敲击键盘。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秀英，有些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  
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恩英曾说可以帮忙，  
但写剧本的是恩英。  
从没写过东西的秀英，到底能帮上什么忙呢？  
可是看着恩英如此忙碌，自己什么都不做也有些不妥。  
于是秀英模仿恩英的样子，四处走动，观察周围，却只在栏杆上发现了一处凹陷的痕迹。  
即便如此，也并不能确定这就是老师曾经历事故的痕迹。  
最终，秀英在毫无收获地转了几圈后，决定稍作休息，坐在了路边。  
当恩英走到秀英身边时，秀英赶紧从保温瓶里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谢谢。我会好好喝的。”  
恩英捧着冒着热气的杯子，暖了暖手后，喝了一口茶。  
“哈啊，现在总算活过来了……”  
恩英用一种奇怪的大叔语气喝了一口茶，然后突然开口问道：  
“有什么让你担心的吗？”  
“嗯……？不，没什么……”  
“但从刚才起，你的表情看起来就有些不安。”  
秀英本想否认，却把话咽了回去。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出了那句从昨天起就一直藏在心里的疑惑：  
“真的能成功吗……？”  
这句一直被压抑着的话，像一条从掌心挣扎出来的小鱼一样，从秀英的唇边溜了出来。  
这是秀英在听到计划时就产生的不安。  
尽管用恰当的话语包装了，但恩英的计划归根结底可以总结为一句话：  
用戏剧治愈妈妈的心灵创伤。  
这简直像是小孩子的玩闹般的计划。  
心灵创伤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解决呢？  
尤其是在亲自照顾过妈妈的秀英看来，更是无法相信。  
咨询师老师不是也说过吗？  
妈妈的病是需要长期照料的类型，即便运气好，治愈的概率也只有一半。  
连作为专业人士的咨询师老师都这么说了，用这种看似简陋的计划，真的能帮到妈妈吗？  
秀英无法确信。  
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  
恩英又如此充满干劲，  
说出这种话，会不会只是打击士气呢？  
所以秀英一直无法说出口，只在心里暗自纠结。  
在担心恩英会怎么想的同时，秀英还是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而恩英一边喝着茶，一边静静地听着秀英的话。  
回应她的，却是一句意想不到的答案：  
“没错，可能真的会失败。”  
“啊……？”  
秀英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恩英。  
看着秀英瞪大的眼睛，恩英笑出了声。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当然有可能会失败了，世事不都是这样吗？”  
“人生本来就是失败比成功多。”  
恩英用一种略带悲观的口吻说道，随后停下了笑声，继续说道：  
“但也有可能会成功啊。在尝试之前，谁都不知道。”  
“那如果失败了……？”  
“那就到时候再考虑吧。又不是失败了就彻底放弃，如果这种方法不行，换别的方法试试不就好了？”  
不知为何。  
尽管这句话听起来有些不负责任，  
却让秀英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看着如此轻易断言的银英,内心中的波澜渐渐平息了下来。

“即使失败了，我也不会轻易放弃，所以不要误会。”

银英仿佛读懂了秀英的心思，又补充道。

“我们要做的事情，就像世界上最精密、最困难的心脏手术一样。”

“因为是在改变人心。”

“自己的心都难以改变，何况是别人的心呢？”

所以。

“必须全力以赴。能做的事情当然都要尝试。这样以后才不会后悔，觉得或许应该更加努力。”

啊。

秀英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会感到不安。

这丫头真坚强。

银英与秀英不同，她牢牢扎根于现实。

就像在冰冷坚硬的铺路石之间深深扎根的蒲公英一样，即使被风吹动、被行人的脚踢到，她也不会悲观。

我知道。这里确实很糟糕。

但既然已经在这里扎根了，又能怎样呢？不管怎样，总能有办法活下去。

没有人规定必须死吧？

她如此坚定地断言道。

与秀英不同，秀英在微风中四处滚动，忙着为现状感到悲伤。

或许，如果秀英也像银英一样。

那么来到这里的过程中，会不会稍微轻松一些？

流泪的日子会不会减少一天？

这样想着的秀英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也许会稍微轻松一些，也许会做出更好的选择。

但那样到达的地方，与现在的风景会大不相同。

即使当年的选择有些笨拙，甚至有些错误，但那也是当时的秀英所能做出的最佳选择。

秀英并不想抹去自己在地图上歪歪扭扭的足迹。

那样的话，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与银英并肩而坐，一起喝茶吧。

或许会在各自不知对方存在的情况下，走过这广阔又狭窄的世界的一隅，渐行渐远。

这样想着，秀英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情绪。

于是，秀英与银英并肩坐在长椅上，望着宁静的道路，说道：

“…不知为何，感觉很神奇。”

这样说道。


EP0268


恩英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飞快地舞动。
秀英看着屏幕上瞬间被填满的文字，微微张开嘴，感叹道：
“真是厉害呢……。”
虽然有人可能会说写作有什么了不起的，但秀英只是单纯觉得新奇。
即使同样是弟子，徐书妍与秀英的关系和与恩英的关系却有着很大的不同。
虽然被称为弟子，但在这段时间里，徐书妍从未直接或间接地劝秀英写过东西。
除了每隔几天一次的“授课”时间外，两人谈论的话题都与写作毫无关系。
比如今天的天气适合散步，或者茶的味道如何，诸如此类的琐碎话题。
秀英和书妍的对话总是这样，以至于秀英以为书妍的教学方式本来就是这样轻松的。
直到她遇到了恩英，听到了她的故事。
“恩英，你和老师在一起的时候，都学了些什么……？”
“和你差不多吧？记得好像是从维特根斯坦开始的。”
“嗯……？”
“不是吗？那可能是艾米莉·狄金森？话说回来，或许秀英你更适合那位呢。”
“……？？？”
秀英感到有些困惑。
原本是为了寻找共鸣随口一提的话，得到的回答却一点也不轻松。
原因很简单。
恩英和秀英不同，她是名副其实的“弟子”。
据说，恩英在弟子时期每天按照固定的日程照顾书妍的生活起居，其余时间则接受着极其严格的课程。
从秀英难以理解的哲学，到晦涩的现代美学，再到最新流行的电影。
恩英从书妍那里学到的知识，与其说是种类繁多，不如说用“广袤”或“庞大”这样的形容词更为贴切。
在这里学习，并不是像在学校那样将抽象的知识塞进脑子里。
而是必须拥有自己的价值观，并完全内化为自己的东西。
‘如果你只是在重复别人的话，那你和录音机有什么区别呢？’
书妍从不允许恩英背诵别人的解释，或稍微引用他人的评论。
‘只是死记硬背的知识就是死的信息。死的知识什么也创造不出来。’
书妍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仔细检查恩英是否真的完全掌握了。
她会提出难以回答的问题，然后抓住逻辑漏洞，顽固地进行反驳。
这种论证往往会持续几个小时，以至于结束时恩英总是筋疲力尽。
“嗯，那时候虽然很辛苦，但现在想想还挺有趣的。那种课，就算花钱也未必能学到吧？秀英你也是吧？”
“嗯……？啊，对，没错。确实是。真的。”
秀英下意识地撒了谎。
因为她与恩英的差距太大了。
秀英回想起了自己最后一次的课程。
她坐在床边，妈妈给她读《小公主》，抚摸她的头，她心情愉快地傻笑着。
……这种事怎么能说出来。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行……！
秀英拼命转移话题。
“那个，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什么？哦，剧本吗？没事。反正初稿都在脑子里。不过我得稍微集中一下。”
“嗯……！”
虽然转移话题的方式有些笨拙，但幸运的是恩英没有怀疑，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笔记本电脑上。
秀英暗自松了一口气，开始盯着屏幕，假装对恩英的工作非常感兴趣。
其实她不必假装。
任何人第一次看到新鲜事物时，目光都会自然而然地被吸引。
更何况是恩英写的东西。不去关注反而更难。
秀英眼中闪烁着期待，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然而，她的期待落空了。
因为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在秀英模糊的想象中，写作就像在坚实的基石上建造的建筑。
在完全的规则和统一中，句子按顺序堆叠，形成一个完整的集合。
但实际看到的是什么？
句子写了又删，反复多次。
有些地方是完整的对话，而有些地方则是潦草的笔记或被遗弃的纯粹想法原型。
换句话说，完全没有线性。
写着写着突然冒出好点子，就回到前面补充笔记。
然后又跳到与之前毫无关系的地方，像跳来跳去一样。
仿佛在看着尚未形成语言的纯粹无意识，四处蠕动，即将塑造出一个形态。
混沌。对，就是混沌。
散乱、支离破碎、杂乱无章。
混沌的原材料就在那里。
秀英似乎被震撼了，光是跟着恩英写的地方看，就感到有些吃力。
但是。
她并非完全看不懂。
屏幕上的页面不停地上下滚动，那简直是把恩英的思维可视化。
秀英闪闪发光的眼睛静静追随着那些混乱游走的指针。
“….”
起初秀英的眼睛慢慢地、艰难地跟随着瞬息变化的句子，但渐渐地，她的速度开始加快。
然后从某个瞬间起。
秀英的视线赶上了恩英所看到的东西，并最终超越了它。
现在，秀英不再看恩英所看的地方。
而是恩英在看着秀英刚才看的地方。
一直静静看着屏幕的秀英开口问道。
她的声音如同平静的湖水，沉稳而从容。
“是老师让你回答的吧？”
恩英放慢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这突如其来的话本应让人困惑，但恩英却没有丝毫慌乱。
因为她知道，这个问题只有在对方完全明白自己意图时才会提出。
“对。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里……”
秀英的手一下一下地指着屏幕上的内容。
“这些都是老师要讲话的部分。”在剧本中，少女们提出疑问，要求解释，有时也会宣泄激情。那些台词充满生机，几乎让人感觉它们是活生生的。然而，恩英的剧本只是半成品。因为剧本中的声音只有秀英和恩英的。当轮到世妍回答她们的问题时，却只有一片空白。

“就到这里吧。”虽然还有继续的可能，但恩英出乎意料地迅速收手，站了起来。
“已经……？”秀英感到疑惑。
因为恩英曾坚定地向社长表达过意见，认为必须走到这一步。她说要获得灵感，只有在现场才能感受到，所以应该等到太阳落山才回去。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么快就结束了。大概只过了一个小时？
“这么快走也可以吗……？”
“这种事并不是时间越久越好。”
“既然恩英这么说……好吧。我给社长打电话。”
秀英拿起电话说道。
社长送她们来后，说附近有点事要处理，便开车离开了。他让她们结束后再联系，所以现在打电话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没人接。”
“可能没想到会这么早结束。”
“可能是吧。也许事情还没办完。”
秀英发了一条短信，告诉社长他们已经结束，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两人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聊聊天吧？”
“聊什么？”
“关于秀英你的烦恼。”
扑通一声，恩英坐在秀英旁边，看着惊讶的秀英，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心里还有牵挂的事吧？”
“呃，你怎么……”
“怎么知道？因为刚才看你坐立不安，显得很焦虑。”
那其实是秀英担心自己听的课和恩英不一样而被发现……
但恩英似乎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
“有烦恼就别藏着掖着，说出来。我们说好了一起写这个剧本的，不是吗？”
“我们”，这是秀英喜欢的词。即使内容无关紧要，只要加上“我们”，就显得格外亲切。
也许正因为如此，秀英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你是说对我的计划还不放心？昨天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
“啊，不是。不是那个……”
秀英戴着无指手套的手不安地摆弄着，小心翼翼地开口。
“剧本，毕竟是一本书。”
“嗯，是啊。”
“我真的不知道靠这个能不能救得了老师……”
秀英说话时一直很不安。她担心自己的话会被恩英视为侮辱。
但恩英并没有生气。她只是陷入沉思，然后说道：
“真相的剧场。”
“嗯……？”
“这是第一个提出心理剧概念的莫雷诺说的话。他说，通过戏剧这种形式来揭示真相，展现那个人所处的现实环境。”
“不太明白……”
“秀英，你看虚构的故事时，有没有从中看到自己？”
“有。”
“就是这样。”
恩英对仍然一脸困惑的秀英进一步解释。
“当一个人有问题时，直接指出错误可能会让人无法接受。他们会想：你凭什么这么说？只会产生反感。
但如果他们看到有人和自己有同样的问题，就会默默地反省自己。”
故事就是这样起作用的。
恩英继续说道：
“任何人被直接指责都会感到不舒服。但虚构的故事中没有被指责的人，因为它是编造的。
所以，人们可以稍微放下被指责的焦虑，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待问题。”
“……但我们写的东西不是虚构的啊？”
“但它有虚构的形式。所以我们的声音会经过一次过滤，传到老师那里。”
秀英这才明白。
恩英选择戏剧这种奇特方式的原因。
对于心灵受伤的母亲来说，直接将现实赤裸裸地呈现并逼问并不是什么好办法。
母亲当然知道自己在梦中。
只是她找不到醒来的理由。
渴望一个永不结束的梦，有什么错呢？
醒来看见的世界依然可怕而痛苦。
与其在没有任何好转的现实里痛苦，不如盖着被子，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仍然在梦中。
对于这样的母亲，恩英为她搭建了一个梦境与现实交织的虚构舞台。
从梦中到舞台，从舞台再到现实。
就像突然掀开被子，迎接冷空气，而不是在温暖的房间里闻着早餐的香味，自己睁开眼睛。
这让我想起了某天咨询师对秀英说的话。
挑战从梦境到现实的突然着陆。
“当然，失败的可能性也很大。间接劝说的方式，如果对方不去反思，就会变成空谈。能做到那样就算幸运了？甚至会适得其反。”
曾经有一部电影，讲述了一个为了追求音乐成就而要求弟子放弃人性的老师。弟子反抗、愤怒，但在近乎虐待的暴力教学中逐渐失去人性，最终崩溃。虽然弟子达到了老师的期望，但结局并不美好。而看过电影的人中，有些却认为：无论做什么，要想成功，就应该像那样逼迫自己放弃一切。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在看别人的故事时反思自己。
他们的世界很简单，别人的错误只是用来确认自己优越感的工具。
愚蠢的人会心甘情愿地将故事曲解，当作自己恶行的赦免书。
这就是虚构的局限。“但我总觉得会好起来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嗯，好奇怪是吧？就是感觉。”
从座位上站起来，踩着人行道的边缘，像是走钢丝一样，银英说道。
她的声音轻如羽毛，听不出一丝忧虑。
看着她像没有重量一样轻盈地在狭窄的砖块上蹦蹦跳跳，仿佛一个神秘的小精灵或魔法师。
秀英一直注视着这个为了保持平衡左右摇晃的精灵，终于开口了。
“……我认识一个后辈，她和银英完全相反。”
“是吗？怎么个不同法？”
“那孩子因为现实太无趣，所以开始画画。”
秀英漫不经心地看着马路对面来来往往的车辆，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追忆往事特有的模糊星光。
“她说这里没有一样好东西，所以如果画图的话，可以画很多美好的东西。”
也许当时的道英如果能做到，她会毫不犹豫地进入画中，再也不出来。
“那孩子一定是个情感非常丰富的朋友吧。”
“嗯，是的。”
“但她所期望的，恐怕没能如愿。”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无法创造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秀英心里一震。
她想起了道英曾经哭着恳求她教自己如何描绘幸福的样子。
“一个人的世界是由他能解释的东西构成的。”
秀英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银英已经站在她面前，微笑着看着她，距离近得几乎能碰到她的鼻尖。
“我也是这样。”
“什，什么……？”
“我不知道家人是什么。我是个孤儿。”
“啊……”
秀英一时不知道该对银英过于靠近的距离说些什么，还是该为她的身世表示遗憾。
幸好银英直起身子，站了起来，解决了秀英的一个困扰。
“所以，虽然我理解秀英老师的故事，但并没有真正感同身受。”
失去孩子的母亲。
虽然句子简洁，但人们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悲伤。
但对银英来说，这句话就像遥远国度里饿死的孩子们的一条新闻。
因为在银英的世界里，有抛弃孩子的母亲，却没有失去孩子后痛苦哀悼的母亲。
“所以我需要你。我一个人是无法做到的。”
“……但我像银英这样的懂得不多，也不够聪明。我觉得阿英可能比我更合适……”
“你妹妹不行。”
“为什么……？”
银英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坚决，秀英感到困惑。
“你看过纪录片里那些刚出壳就丢下母亲和兄弟姐妹，自己去闯的小动物吗？你妹妹就是那种过去。”
“……阿英才不是那样的孩子。”
“是吗？但对她来说，其他人可能毫无意义。除了你，秀英。你是她唯一的例外。”
“……”
“如果让你不高兴了，我道歉。我并没有想诋毁你妹妹。其实我想说的是。”
银英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我需要的是能够真正理解老师缺失的人。理解那种伤痛的意义，感受到那种痛苦的人。能感同身受的人。据我所知，那样的人只有你。”
所以，知道多少并不重要。
银英说着，调皮地耸了耸肩。
“即使不知道维特根斯坦也没关系。”
秀英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银英其实已经察觉到了秀英刚才笨拙的谎言，只是委婉地表达了而已。
看着害羞的秀英，银英笑了笑，安慰道。
“可能老师觉得用和我不同的方式教你更好。因为我学的方式并不好。”
“为什么这么想？银英你懂得很多，也很聪明。”
“因为她可能发现我只能理解这些。”
银英嘴角的笑容依然不变，但不知为何，秀英觉得那笑容有些苦涩。
“知识并不是你想的那么了不起的东西。只要有足够的机会和时间，谁都能学会。
真正了不起的是能够感同身受他人的痛苦，并真心想要帮助他们的心。那不是靠努力就能获得的东西。”
秀英这才稍微明白了。
为什么银英对阿英说了那样的话。
虽然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银英和阿英之间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她们都把秀英看作是自己永远无法拥有，但又渴望至极的东西。
老实说，秀英并不觉得自己拥有什么让她们如此羡慕的伟大之处。
虽然无法理解，但秀英还是为她们感到惋惜。
没有比不断渴求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更痛苦的事了。
所以秀英隐藏起自己的惋惜，温暖地笑着，调皮地问道。
“我那么了不起吗？”
“非常了不起。”
“即使不知道维特根斯坦？”
“嗯。即使不知道维特根斯坦。”
两个少女互相凝视着，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滑到她们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老板戴着帅气的围巾探出头来。
“……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吗？”
看着笑个不停的两个人，老板奇怪地问道，她们却笑得更厉害了。


EP0269


不好。

看着申恩英和姐姐一边看着什么一边愉快地低声交谈的样子，阿英心想。
“那个，其实那时候……。”
“啊，是吗？”
两人用细小的声音彼此私语，随即笑了起来。
阿英注视着这一切，却未被察觉。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即便在告诉姐姐因为大学的事情需要暂时离开一会儿的时候，阿英也没有如此担忧。
姐姐是个非常怕生的人。
她觉得即使把她们俩单独留在一起，也不会很快拉近距离。
只是离开两三天而已。
这段时间能发生什么呢？
她失算了。

在短暂的离开期间，两人之间的距离竟莫名其妙地拉近了。
为什么呢？
阿英坐在沙发上，透过手中的书观察着她们，开始思考。
共鸣。
这是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词。
申恩英曾说过，姐姐和她是共享相同经历的仅有两人。
因此，她们是可以完全理解彼此的关系。
乍一听，这话似乎有道理。
如果阿英知道在薛书妍家度过的那些经历会成为如此强烈的共同点，她绝对不会让姐姐和申恩英见面。
但是，真的如此吗？
不，不可能。
阿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人永远不可能完全共享相同的经历。
即使经历相同，每个人对其的反应也会不同。
虽然这是个极端的假设，但即使时间倒流，阿英和姐姐的身体互换，阿英所经历的事情也绝对与姐姐不同。
阿英永远不可能成为姐姐的样子。
即使是大部分人生都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的姐妹也如此，更何况是认识不到一周的陌生人。
申恩英和姐姐不一样。
因此，申恩英所主张的完全理解不过是幻影。
但如果是这样，姐姐为何会如此迅速地对她敞开心扉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阿英开始在一段距离内观察她们，这段距离让她随时都能将两人纳入视野。

“啊，眼睛好干。是不是看屏幕太久了。”
“那要休息一下吗……？”
“好啊。哎呀，累死了。要不喝点咖啡？我下去泡。秀英要喝什么？”
“我？我喝热可可……。”
“好。”
“阿英要喝什么……？”
姐姐走过来问道。
阿英想了想，回答说黑咖啡。
“黑咖啡……好的。稍等一下……！”
姐姐低声重复着阿英的订单，快步走下楼梯消失了。
阿英苦笑了一下。
难道忘了刚才申恩英说要拿过来的话？
当她翻了几页书时，姐姐回来了，递给她一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烫，慢慢喝。”
“好的。谢谢，姐姐。”
接过杯子，姐姐对着阿英灿烂地笑了。
姐姐的微笑触及了她的心，仿佛阳光照进了阴影。
“怎么样？”
“很好喝。是姐姐泡的吗？”
“嗯。”
“真好。”
阿英点了点头，姐姐再次如阳光般笑了。
在那温暖的温度中，阿英也差点露出微笑的瞬间。
“秀英啊，能过来看看吗？我刚想到个更好的主意。”
“啊……”
姐姐露出为难的表情，犹豫不决。
自从阿英发火后，姐姐就一直这样。
她试图在与申恩英相处的同时，也尽量陪伴在阿英身边。
姐姐在两边分配时间的样子甚至有些强迫症。
这大概是姐姐想要弥补阿英感到的失落吧。
看着在申恩英和阿英之间来回犹豫的姐姐，阿英为了不让她过度担忧，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去吧。她在叫你。”
“但是……”
“我没事。”
阿英一如既往地说了谎。
姐姐走向申恩英时，仍不时回头看向她。
这傻姐姐。
不过是在同一个房间的另一边。
阿英又不会消失，何必如此担心。
尽管如此，阿英还是因为姐姐的犹豫而感到一丝喜悦。
仿佛心中有一道小小的光芒在闪烁。
“不好意思，突然叫你过来。”
“嗯嗯。没关系。所以……要改哪里？”
“啊，是这样的。我想把这段台词改得更直白一点。你看，我重新写了一遍，你觉得怎么样？”
“应该可以吧……？老师不是更喜欢直截了当的表达嘛……。”
当姐姐转向申恩英时，阿英感觉到她身上的光芒消失了。
就像行星的一天由太阳的方向决定一样，每当姐姐在阿英和恩英之间穿梭时，阿英的世界便交替着白天与黑夜。
曾经无尽的白天，如今成了与他人分享光芒的日子。
这并不陌生。
自从李贤雅和千艺熙介入她们姐妹的生活后，阿英就不得不与她们分享姐姐。
这并不是什么遗憾的事。
不是阿英自己希望姐姐不再被束缚在笼中，而是希望她能自由歌唱的吗？
一切如她所愿。
她如此对自己撒谎。
只是，这种妥协会持续多久呢？直到阿英再次自由？
还是永远？
阿英注视着那个与她分享光芒的另一个人。
就在那时，凑巧的是，申恩英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明显在意这边的眼神。
彼此用眼睛对话。
我知道你的心思。
#
阿英知道与讨厌的人共处一室是什么感觉。
每次移开视线时都会感到不愉快，即使对方不在视线范围内，那种异物感也会像残影一样残留。
就像眼旁的刺一样。
虽然不知道是谁发明了“眼中钉”这个词，但阿英认为这真是准确的描述。
然而，正如感觉神经有阈值一样，心灵也会因持续的不适刺激而最终变得麻木。雅英任由嵌在指甲下的申恩英的存在继续留在那里。
因为只要忽视它，就会逐渐习惯，一旦习惯了，就不会像当初那样感到不适了。就像用甜美的糖果来掩盖苦涩的药物一样，这是通过李贤雅和陈艺熙已经验证过的方式。
但有一点。
有一个疑问让雅英无法忽视。
那就是申恩英的“真正意图”。
雅英从一开始就不相信申恩英那些胡言乱语。
说什么写剧本就能拯救书妍？用虚构的故事来治愈妄想症？这种荒诞的幼稚把戏到底有什么意义？从一开始，那种并不好笑的儿戏般的闹剧就不可能治愈那些被毁掉的人。这是一种令人不快的玩笑。
是的，令人不快。
申恩英的戏剧，无异于对雅英一直渴望成为正常人的困扰，以及姐姐痛苦哭泣的泪水的侮辱。
而这一点，申恩英大概也知道吧。
毕竟她看起来是个相当聪明的人。那种类型的人，做什么事都不会轻率行事。她们总是在脑海中计算着：如果成功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如果失败了，又该如何挽回。
仅仅通过观察这类人的行为来判断，是愚蠢的。
“现在轮到书妍说话了。”
“啊？我吗？”
“嗯。如果是你，你会在这里说什么？”
“唔……”
屏幕前的姐姐无声地张合着嘴唇，随着文字轻声读着。
她全神贯注地倾身于显示器，仿佛被吸进去一般，把滑落到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
雅英凝视着那乌黑亮丽的发丝间露出的白皙耳朵，心想：或许这次闹剧改变的，不仅仅是书妍一个人。
虽然现在的情况已经与初衷大相径庭，但姐姐最初的样子是雅英塑造的。她把支离破碎的姐姐捡起来，从最微小的碎片开始，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
按照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是的，按照我期望的样子。
用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欲望塑造而成。
我的造物。
我的弗兰肯斯坦的新娘。
那一刻，雅英突然有了一种直觉。
或许申恩英也在梦想着与她相同的事情。
就像过去的雅英用巧妙的言辞和隐晦的引导，将姐姐套入框架中塑造出来一样，申恩英是否也想用杂乱无章的草稿纸创造出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呢？
至于“怎么做”，雅英并没有多想。
她不知道方法。
刚才的直觉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感觉。
但正因为如此，她有一种无比坚定的信念——
无论申恩英在追求什么，那一定会带来雅英不想要的变化。
“恩英啊，这个……”
当姐姐抬起头天真地反问时，申恩英已经将目光从雅英身上移开，与姐姐对视。
雅英也在姐姐察觉到异样之前，将视线重新转回自己正在读的书。
这就是她们的战斗。
在姐姐面前，只有在她察觉不到的短暂瞬间，彼此才会展开交锋。
“……”
看着姐姐因专注而通红着脸向申恩英解释的样子，雅英感到一阵莫名的情绪，微微皱起了眉头。
不知为何，呼吸有些压抑。
为了不让姐姐听到，雅英悄悄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随后，心中仿佛吞下了一颗薄荷糖，充满了冰冷的炽热。
又来了。
这种带着薄荷味的风吹过胸膛的奇异感觉，到底是什么？
突然，雅英感到了孤独。
真是奇怪的事。明明和姐姐在同一个空间，却如此强烈地感到孤单。
雅英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
孤独？我？
这是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她知道原因。
自从与姐姐在一起后，雅英变了。
因为如果不改变，就无法继续留在姐姐身边。
就像抛弃鳃和鳍、爬上陆地的肺鱼一样，雅英撕下了自己原有的部分，跟随姐姐踏上了未知的领域。
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没关系。
因为这是值得的。
真的吗？
内心深处，一个讽刺的声音问道：
韩雅英，清醒点。
你深爱的姐姐已经迷上其他人了，根本不会在意你，不是吗？
不是的。
不是才怪。
你只是忘记了自己的价值罢了。
你很清楚，没有姐姐，你活不下去。
即使你发火，她也不过是敷衍地安抚你一下，然后转身去找别人了。
她偶尔想起你时，才会像扔骨头一样施舍你一些关心和善意。
最可悲的是，你知道这一切，却还感恩戴德地依赖她。
你不觉得愤怒吗？
你一直以来是怎么做的？
闭嘴，拜托。
否认也没用。
我就是你。你还不明白吗？
我说的一切，都是你内心已经存在的怀疑。
别这样，好好听我说。我有一个好办法……
雅英紧紧闭上了眼睛。
她努力忽视耳边那顽固的声音，心中默念：
一。
曾经，雅英的世界里空无一物。
那里只有雅英自己，没有任何其他有意义的东西，唯有完整的寂静存在。
然而某一天，姐姐闯入了雅英的世界。
二。一加一。
仅仅多了一个人，但那个人改变的东西却太多太多了。
雅英第一次需要创造出区分彼此的词语，于是“ ”变成了“我”和“你”。
而当我和你的界限被划定时，许多东西都变得清晰了。
雅英顺着这条界限，学会了我们共有的、无法共有的、我有而你没有的、你有而我无的事物。
她明白了将彼此所缺的东西分享给对方是什么感觉。
因为彼此的渴望而合二为一的感觉，也是在遇见姐姐后才明白的。
一加一。二。
不，不是二。
那是无限。彼此互相填补，达到完美的那份令人眩目的统一感，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
没有任何不满。
再无他求。
因为与姐姐在一起，对阿英来说，就像是获得了无限。
阿英的世界因姐姐而完整。
但不知从何时起，姐姐不再只注视着阿英了。
二。再减去一。一。
重新回到最初。
然而，阿英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没有姐姐的阿英，不是从二变成了一，而是失去了无限。
一。除以永恒。
在无限趋近于零的未来中，空无一物。甚至连阿英自己也不复存在。
阿英几乎痛苦地注视着那自己预感到的未来。
姐姐。
姐姐曾说过。
一个人不该成为另一个人世界的全部。
希望我的世界里也能有其他人走进来。
但是姐姐。
那样的话，该怎么做呢？
转身对着那小小的背脊说话，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EP0270



很好。

坐在恩瑛旁边晃荡着腿的秀英脑海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虽然要具体说哪里好很难解释清楚。  
但总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就像外面仍是寒冷冬日时裹着温暖的被子喝一杯热可可。  
或许可以说是一种甜蜜而温柔的心情吧。  
而且秀英难得产生这种情绪，大概是因为身边共度时光的两个人。

秀英偷瞄了一眼正专注敲键盘的恩瑛的侧脸。  
用土气大发夹随意固定的头发。  
鼻尖上摇摇欲坠的厚眼镜。  
素面朝天的脸上套着领口松垮的T恤和运动裤。  
整个人快要贴到屏幕上似的前倾着身子，佝偻肩膀猛敲键盘，  
突然停下后退，咬着拇指甲死死盯着屏幕。  

这般模样或许有人会觉得邋遢，但秀英莫名觉得格外动人。  
她发现自己似乎对专注做事的人毫无抵抗力——  
无论是唱歌的艺熙、画画的度香，还是看书的阿瑛，她都特别喜欢。  
当然这是对其他孩子保密的秘密，而最让她心动的始终是阿瑛。  
每当看到阿瑛垂眸静读的模样，总有种偷看禁忌之物的悸动，  
甚至想屏住呼吸永远凝望下去，生怕惊扰那份宁静。  

"怎么了姐姐？"  
"唔...没事。"  
察觉视线的阿瑛从书页间抬头询问，秀英摇头露出虎牙笑。  
见秀英笑，阿瑛虽不明所以也回以浅笑。  
这情景令秀英恍然觉得时隔已久。  

当年与阿瑛独处时，闲暇日常就是在同个房间各做各的事。  
秀英写作业时阿瑛听音乐，需要帮忙就一起解题；  
秀英趴床上打滚时阿瑛坐椅子上看书。  
从未觉得必须做同样的事才算共处。  
因她知道只要转头，定会遇见阿瑛含笑的眼波。  

此刻恰如往昔。  
或许这比喻并不贴切——  
更像是幼时全家窝在客厅时的踏实感。  
像所有拼图严丝合缝般的圆满。  

和阿瑛在一起。  
和恩瑛头碰头商量如何帮母亲。  
稿件进度虽慢却稳步推进，令人对成稿日充满期待。  
一切都在正轨运转的感觉。  
真是久违了。  
不，或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  

"从刚才就一直在笑呢。"  
"嗯...？"  
秀英被恩瑛的话惊到。明明始终盯着屏幕，她怎么会察觉。  
"想到什么好事了？"  
"倒也不是..."  
"不是？"  
恩瑛首次移开视线反问。学小孩子说话的模样让秀英忍笑：  
"是正在发生的事。"  
"...？"  
恩瑛歪头露出不解表情，仿佛这样就能让秀英的回答在脑内滚到正确位置。  
想象这画面让秀瑛噗嗤笑出声，惊醒看书的阿瑛。  
见阿瑛懵懂的表情，秀英笑得更欢了。  
这真是个温暖惬意的夜晚啊。  

#  
"啊——累死了。"  
恩瑛伸懒腰发出怪声，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空，咂嘴放下。  
"今天就到这？坐太久腰要断了。"  
"嗯，今天也辛苦了。"  
"秀瑛也是。"  
"我不过是在旁边陪着说话而已。"  
秀瑛所谓的帮忙仅是偶尔回应恩瑛提问，大半时间都在旁观。  
但恩瑛显然不这么想：  
"说过吧，这才是最重要的。"  
"真的吗...？"  
"你的想法就是最重要的。传达给听众的话语必须绝对真实。"  
"恩瑛说话太深奥了..."  
毕竟像恩瑛、阿瑛这样的聪明人能理解言外之意，可秀瑛总希望对方能说得直白些。  

"该收拾了吧？"  
"嗯，阿瑛也该回..."  
转头时秀瑛突然噤声。  
发现阿瑛已在沙发上睡着了——  
肚皮上摊着书像盖被子般，酣睡的脸可爱得让秀瑛不自觉嘴角上扬。  
看来是等得太累睡着了。  
这样睡会着凉，得叫醒她回房才行。  

"阿瑛。"  
"让她再睡会。"  
秀瑛正要摇醒阿瑛，被恩瑛打断。  
"她刚才就看起来很困。"  
"这你都发现了...？"  
"她很久没翻页了。肯定是状态差到看不进文字。"  
"...恩瑛后脑勺长眼睛了？"  
秀瑛瞪圆双眼。明明一直盯着屏幕，居然还能观察阿瑛。  
简直像侦探小说主角。  
追问之下恩瑛只露出猫偷吃鸟般的狡黠笑容，死活不肯透露秘诀。  

[编码:]
"出去透会儿气吧。你妹妹回来后我再叫醒她。"
"这时间还要去哪儿？"
冬日昼短。
望着窗外已该称夜色而非暮色的昏暗，秀英脸上浮现担忧神色。
或许是察觉到她的不安，银英迅速补充道：
"就是有点闷。就在附近走走马上回来。"
说很快会回来不用担心。
对着这么说的银英，秀英只能默默点头。
#
银英要去的地方是小区前的儿童游乐场。
正如这个为满足"想要在都市享受宁静生活"的奢侈愿望而建的小区，游乐场寂静得出奇。
也许是因为根本无人造访。
在这呵气成霜的寒夜里，本不该有孩子出来玩耍。
除非是那些无处可去，只能在游乐场消磨时光的孤独孩子——但这个高档住宅区恐怕不会有这样的孩子。
除了秀英和银英。
两个女孩穿过苍白路灯，走向没入夜色的秋千架。
两个孩子，两架秋千。
与局促坐着摆弄铁链的秀英不同，银英很快荡起了秋千。看她不假思索自然晃荡的模样，应是相当习惯这样的夜游。
"荡高点嘛！"
银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转眼掠过秀英耳畔飞向前方。
在催促下秀英试着前后摆动身体。
不知是幼时之后再没碰过秋千，还是心绪使然——
她坐的秋千与银英不同，只发出吱呀声微微晃动几下便停了。
"这么坐着会冷的。"
尽情享受夜风的银英已微微喘息。
看着异常兴奋的银英，秀英慢慢晃动着秋千忽然开口：
"我说...非要这样躲躲藏藏吗？"
秋千速度稍缓。
"说不定现在外出走动也没关系了。虽说是报了失踪，但不可能那么快被发现...毕竟过去这么久了，而且......"
秀英突然噤声。
秋千已减速至与秀英平行的银英，接上了她未竟的话语：
"因为老师可能已经忘记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关系，这么说也行。"
完全停下的银英呵着白雾仰望夜空。
下颌滑落的汗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老师的关注确实转移了吧。毕竟出现了替代品——就是你啊，秀英。"
不知如何应答的秀英只是蠕动着嘴唇。
看着为难的秀英，银英眯眼笑了：
"哎呀，不是责怪你。别误会，我和老师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亲密。我完全不在意，所以不用愧疚。"
骗人。
秀英在心中反驳。
不会有人为无关者画地为牢。
更不会说谎称"反正不爱外出所以不觉得憋闷"。
不会有谁在深夜偷跑出来，汗流浃背地荡着秋千金瞳生辉。
能让人如此自我束缚的对象，绝不可能是"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现阶段还是要避免被老师注意到。我们的计划需要绝对保密，谨慎总没错。"
银英说完猫儿般狡黠地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对了，有件事很好奇。"
"什么？"
"虽然现在问有点晚——那天为什么决定帮我？"
"上次不是说过..."
她曾解释是确信这件事对自己有必要。
但银英摇了摇头：
"除了那个。"
"真的就..."
"我知道你不说谎。那确实算原因之一。"
啊。四目相对的瞬间秀英明白了。
她意识到银英想问什么。
"你其实从一开始就全都知道吧？"
知道什么？
没能反问是因为已经心知肚明。
明白银英知晓到何种程度。
"你从来不像自己说的那样迟钝。其实——"
"...够了。"
那斩钉截铁的语气足以令所有认识秀英的人震惊。
对着静默的银英，秀英虚弱地笑了笑：
"...求你了。别再说。"
#
若能永远不去知晓不愿知道的事该多好。
若在面对强行摊开的书页时，可以控制自己不去阅读该多好。
以前的秀英常这样想。
'哇靠，你这家伙！怎么又考第一？'
'我妈现在看到你成绩单就唠叨，害我每次考试都得偷溜回家。'
'你们成天针对她不腻吗？烦死了。放学翻墙去网吧谁来？'
'走啊，模考都结束了，适当解压才能更好投入学习嘛。'
同窗们笑闹着的亲近脏话里，总藏着半遮半掩的妒意。
在肆无忌惮的嬉闹与哄笑中——
'秀英继续保持的话，重点大学不是能不能考上的问题，而是选择哪个王牌专业的问题了。'
'这次班级活动还是秀英牵头筹备吧。老师只信任你，明白吗？'
班主任的器重里，明晃晃裹挟着推诌麻烦事的处世哲学。
'知道张昌硕吧？他妈在他房间发现烟盒后多绝望...'
‘另外，智惠妈妈听说女儿没按她要求的去学习，反而跟檀铁工高的男生谈恋爱，整个人都崩溃了。（注：檀铁工高为音译校名，韩国职业高中常用"XX工业高中"命名）看这种情况，孩子果然不会按照父母的心意成长啊。’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秀泱怎么就能长得这么端正懂事呢，妈妈总是既感激又欣慰。你可是从来没让妈妈失望过。’

母亲的称赞里混杂着某种生硬的别扭感，与疼爱不相上下。

秀泱无法理解。

人心为何如此复杂又自相矛盾？

相比之下解偏微分方程反而更简单。

至少那只有一个标准答案。

随着情境、对象、关系无限变化的问题该怎么求解？

对秀泱而言，这比期中考试、比模拟考都更艰难晦涩。

或许穷尽一生都无解的课题。

但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竟在某个午后的语文课上唐突地出现了。

"这里写着'请描述抒情主人公的心境'对吧？写这首诗的人究竟在想什么呢？"

"用思念郎君的女子来隐喻对独立的渴望。"

"正确。预习得很好。不过——真是这样吗？"

正机械抄写板书的秀泱突然抬起了头。

"事实上没人知道作者创作时的真实想法，只有本人清楚。所以正确答案应该是'我不知道'~"

"但这样写会判错啊。"

"没错。可为什么实话反而成了错误答案？没思考过吗？"

粉笔哒哒敲击黑板，老师写下巨大的"选择"二字。

"因为考场上所谓的正确答案，不过是我们集体选择认同的答案罢了。诗人真正所思所想，教参答案是否绝对真理——这些都不重要。"

"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对，就是强词夺理。相当暴力的行为。若我的本意被肆意曲解，该有多憋屈？"

或许在打瞌睡的学生眼里，这只是教师调动课堂的话术；

对厌恶枯燥课程的孩子来说，不过是难得的闲谈趣闻。

但对秀泱而言，这不啻为无解难题的终极论证。

"语言本就不完备，注定无法完整传递心意。因此说出口的瞬间，话语便不再属于自己。这叫语言的不可确定性......"

从那一刻起，秀泱决定不再纠结人心层叠的阴影。

只"选择"相信表面浮现的言语与情绪，视其为真实。

那堂课后，秀泱再未困扰。

直到天翻地覆的那天来临。

许多事物都改变了。

秀泱自己，与雅莹的关系也是。

在暗室紧握雅莹手指走出的那日后，秀泱觉得有件事值得庆幸——

变迟钝的头脑。

在遭遇的千百种不幸中，这是唯一值得欣慰的事。

于是她决定：

成为傻瓜吧。

做人们期望中，懵懂而笑的快乐傻瓜。

因为：

没人会讨厌傻瓜。

见到傻瓜大家都会笑。

傻瓜只看表象，对言语深信不疑。

所以傻瓜注定幸福。

不会招致任何人怨恨。

只会收获满捧的爱意。

这是秀泱未曾告人的秘密。


EP0271


＂对不起。＂
恩影站在阴影中道歉。
她的脸完全隐没在黑暗里，五官模糊成一片漆黑的剪影，根本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便再次陷入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没...＂
秀颖下意识想说没关系，却猛然咬住嘴唇。
不知为何，突然就不愿说出口。
因为确实不是没关系。
她内心正进行着激烈拉扯——想要立刻打破尴尬伸出和解之手的心情，与抗拒这么做的念头势均力敌。
两种力量完全平衡，就像行星停在引力与斥力均衡的奇点，连一步都挪不动。
秀颖低着头，脚尖不停踢着游乐场的地面。
虽然对家人发脾气有些愧疚，但就是迈不出主动搭话那一步，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此刻充斥她内心的并非愤怒，而是困惑。
她不明白。
明明知道恩影没有恶意。
就算有，主动示好对秀颖来说本来也不算什么难事。
天生就会率先伸手言和才是她的性格。
可为什么这次会如此固执？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秀颖没意识到——
当心底最不愿暴露的窟窿被人发现时，那种抗拒感竟会如此强烈。

静静凝视着动摇的秀颖，恩影忽然开口：
＂很痛苦吧？连不想知道的事都被迫知晓。＂
秀颖倒吸一口凉气。
＂有时候宁愿一直蒙在鼓里。＂
一瞬间她怀疑自己被看穿了。
因为恩影说的每句话，都是曾经的秀颖有过的念头。
＂为什么不想看见的东西总会出现在眼前？要是能像其他人那样迟钝些、愚蠢些，说不定会更幸福。＂
十六岁的秀颖，此刻正借由恩影的声音诉说往事。
秀颖连动摇都忘了，用陌生的眼神望着对方。
＂不对吗？＂
这种感觉...实在太诡异了。
看着过去的自己通过别人之口说话。
面对永远回不去的过去，秀颖终于开口：
＂...你什么都知道吗？＂
＂怎么会。只是隐约能猜到是什么感觉。＂
恩影虽然轻松地笑了笑，接下来的话却毫不轻松：
＂毕竟我也是孤儿院长大的。＂
#
世界就像圣诞节的表演。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作秀，却都装作不知道。
强制全员参加，实际没人是真心想演这点也很像。
＂恩影啊，不想参加演出是什么意思？＂
青云保育院的生活辅导老师郑秀莲对歪坐在沙发上的少女柔声问道。
＂字面意思。就是不想演。＂
＂不能这么任性。＂
看着对方吊儿郎当的坐姿，秀莲险些叹气，但马上展现资深教师的耐心温和劝导：
＂圣诞演出说好要全员参加的。
当然会有孩子不情愿，也会有孩子害羞。但大家都会克服，因为这是集体生活。
你要是单独缺席，其他孩子会怎么想？＂
＂为什么非要克服？＂
恩影真心不解。
她拒绝参与并非怕麻烦，而是感到排斥——
这种排斥明确指向来看演出的赞助者们。
说什么爱护邻舍啦，关爱弱势群体啦，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后，他们追求的根本是优越感。
成为更好之人的满足感。
行善带来的自我夯实。
他们想要的只是这些，真正关心孩子的成年人一个都没有。
至少恩影见过的志愿者里没有。
我们和流浪猫有什么区别？
偶然遇见时会怜悯地分些食物，却没谁愿意负起责任收养。
单方面施舍瞬间的同情。
填满廉价自我满足后便不负责任地离开。
无比轻薄空虚的关系。
凭什么要为这种关系努力？
恩影质问的就是这点。
而秀莲的回答很简单：
＂因为你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
＂...＂
＂想过集体生活就不能随心所欲。特立独行的人注定会被排斥。＂
据说离开保育院的孩子里，每四个就有一个无法适应社会。
正是因为无法弥合成长期环境与真实世界的鸿沟。
＂你可能觉得不过是场演出，不过是个活动。但错了，这都是你们将来立足社会必须经历的过程。＂
＂所以要我们学会谄媚是吗？＂
斜靠在椅背上的恩影讥讽道。
不就是让孤儿们学会对投来怀疑眼光的人曲意逢迎，乞求接纳吗？
在内心的舞台中央，恩影对着观众优雅行礼。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
请务必看向这边。
虽然我是个孤儿，但既不是没教养的流浪儿也不是社会不适应者。
我和大家一样都是普通的孩子。
只是稍微有点可怜的往事罢了。
如果怀疑我说的话，就请靠近些仔细检查每个角落吧。
那样就会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怎么样？真是这样对吧？
所以请不要害怕，对我笑笑吧。
然后接受我吧。接受舞台上的这个小丑。
真是拙劣的闹剧。
＂这样做也不会改变人们的眼光。就算提心吊胆小心十年又有什么意义？只要犯一次错，我们这些没爹妈的孩子永远都会被指指点点。＂
他们这样要求着。
想成为我们的一员就必须戴上面具，扮演分配给你的角色。
期限是终生。
＂为什么要向那种人低头，卑躬屈膝地恳求他们接纳？就因为他们是多数而我们是弱者？＂
恩影尖锐地反问，但并没期待回答。
因为这根本不是提问。
是她长久以来对不公现实的愤怒宣泄。
即使秀莲回答，答案也绝非她想要的。
肯定又是老生常谈的，关于爱与包容的说教。
但秀莲并非出于冷漠或不负责任才这么说。
恰恰相反。
她是位优秀的监护人和生活指导老师。
抚养非亲非故的孩子需要非凡的责任心与奉献精神。
问题在于她的身份终究只是生活指导老师。
所有从小在青云保育院长大的孩子，都曾因秀莲不是他们母亲这个事实而受伤。
缺爱的孩子们永远渴望能填补内心空洞的对象。
就连最叛逆的孩子内心深处也怀着同样的渴望。
所以孩子们期待秀莲——这位照顾他们有时又严厉管教他们的人——能扮演母亲角色，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然后期待终究落空。
每当秀莲看似要给予温情时，总会划清界限表示＂老师的责任仅止于此＂。
于是继亲生母亲之后，再度失去＂第二个母亲＂的孩子们只能再度受伤哭泣。
就是这种陈词滥调的故事。
不能责怪郑秀莲。
她不可能一辈子当所有孩子的母亲。
自然要与孩子们保持距离。
秀莲是＂优秀的老师＂而非＂优秀的母亲＂。
所以她只能说老师该说的话，做老师该做的事。那是她的职责所在。
是她被赋予的＂角色＂的界限。
因此恩影封闭内心做好防备，以免被那些预料中的说教再度伤害。
但秀莲的话出乎她的意料。
＂没错。因为那是多数人的期望。＂
恩影感到措手不及。
＂人们遇到异类就会施压强迫他们变得跟自己一样。
不服从的人就会被清除出视线之外。
你想要这种结局吗？＂
恩影没有回答。
秀莲换了个问题：
＂恩影的梦想是什么？＂
这次很容易回答。
＂书店店员。＂
＂店员？不是书店老板？＂
＂嗯。＂
理由很简单。
虽然不太喜欢人，但喜欢书。
所以想做与书有关的工作。
但觉得自己攒不够开书店的钱，当店员就好。
她觉得这是个很现实的梦想。
秀莲却摇头。
＂那不能算梦想。＂
＂那算什么？＂
＂是职业规划。＂
＂有什么区别？＂
恩影突然觉得她皱成八字形的眉毛很滑稽。
＂为了获得幸福而追求的东西。超越温饱问题的存在。那才叫梦想。＂
＂听起来像奢侈的妄想。＂
＂不是的。＂
秀莲用力说道，像用铅笔重重写字。
仿佛要把每个字刻进恩影心里。
＂贫穷或没有父母，不代表不能拥有梦想。＂
骗人。
恩影无声地翕动嘴唇。
无法实现的空想有什么意义？
我们根本没有和别人同等的机会。
这是这里连最小孩子都明白的事。
被莫名的叛逆心驱使，恩影粗暴地说：
＂成年后我就会被赶出去。救济金只够支撑一年，必须尽快找工作，但没上过大学又没特长的我只有那些选择不是吗？＂
和所有毕业的孩子一样，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正直地贫困度日。
或是选择被众人指摘的生活方式。
没有第三条路。
因为没有外力援助就不可能挣脱这个泥潭，而根本没人会帮助我们。
＂恩影啊，外面不全是坏人。＂
秀莲凝视着少女。
这个因为害怕再次受伤，差点彻底封闭心灵，结果把自己伤得更深的孩子。
＂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人的。＂
＂那是些怎样的人呢？＂
＂不是盲目强迫你迎合他们，而是愿意努力理解你的人。会主动靠近你，温柔打招呼的人。＂
确实存在那样的人。
＂所以没必要现在就急着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给那些人一个机会吧。＂
秀莲的话语很温暖，听上去像在许下希望的承诺。
要是能相信这些话该多好。但恩影摇了摇头。
＂不会有这种事的。＂
否认时的恩影脸上看不到丝毫孩子气的叛逆。
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而已。
这个事实所代表的意义很明确。
就是做不到。
恩影是有缺陷的。
无法与他人建立持续且有实质性关系的缺陷。
如果要给这个缺陷命名，或许可以称之为关系钝感症。
用关系残缺来形容可能更贴切。
而原因也很清楚。
连亲生父母都抛弃了她，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凭什么值得信任？
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是人类所有关系中最初始的原型。
此后人生中建立的一切大小社会关系，都不过是这个原型的变奏曲。
人们以这个永恒不变的原型为基石，逐渐拓展与他人的关系。
就像靠北极星指引航向的水手。
但恩影的世界里不存在这个最初的原型。
这是严重的缺陷。
对他人而言理所当然的基准，恩影却没有。
结果就是恩影成了总是被莫名违和感包围的孩子。
她对大多数事物都表现得漠不关心，却会过分靠近极少数引起她兴趣的人。
不过这种情况极少发生，而且就算一时兴起也会很快失去兴趣。
如果恩影具有反社会倾向倒会造成问题，所幸并非如此。
她文静乖巧，只要理由合理就会服从指示，保育院的大人们只当她是天性安静喜欢独处的孩子。
虽然看起来心理创伤尚未痊愈，但在保育院这种程度再普通不过。
就这样，恩影的缺陷始终隐藏得很好。
而今天，秀莲第一次从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身上发现了巨大裂痕。
本该是严厉又细致的辅导，却变成面对某种不可解之物的不适感。
像有东西沿着秀莲的后颈慢慢爬上来。
＂你是说…＂
＂问是不是真的？嗯，是真的。＂
恩影低头轻叩桌面。
＂我看世界就像看戏，完全感觉不到真实。从很小的时候就这样。＂
当然并非幻想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不吃饭会饿，生病会痛，长期饥病交迫就会死。
痛苦与死亡总会投下鲜明的阴影来证明现实的存在。
理智上明明很清楚。
却还是觉得人们的言行都不真实。
像从前电视里放的 old movie，整个世界如同布满演员的片场。
＂这个叫非现实感？书上说是某种认知障碍来着？＂
因为恩影的世界里不存在真实的关系。
所有人仅靠脆弱淡薄的纽带维系，这些联系轻微到随时会断裂。
语言又如何？
世界上泛滥着无数言语，却没有人在用真正属于自己的语言说话。
他们误以为在表达自我思想。
其实全是他人植入的念头，不过是在仿效群体语言。
就像舞台演员不被允许脱离剧本即兴发挥。
人们戴着既定面具，按照台本朗诵符合情境的台词。
这甚至算不上个体间的对话。
只是角色与角色的对白罢了。
在这种世界里谈相互理解不过是天真的妄想。
所以恩影对万物漠然也情有可原。
时刻意识到虚假却还对戏剧产生兴趣的人能有多少？
＂问题大概出在我身上。原因也隐约猜到了。＂
一切都是因为恩影内心缺失了关系原型。
所以解决之道唯有找回失去的原型。
＂但那是不可能的。＂
毕竟时光不能倒流，无法与失散的家人重新开始。
结局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恩影知道自己不会好转了。
那是无法治愈的判决。
＂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
结束漫长咨询的恩影起身时补充道。
＂所以希望老师也能接受。＂
恩影低头行礼，直到关上门离开的最后一刻都没有等到答复。
#
然后时间流逝。
虽说时间面前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但很多东西依然如故。
人们依然扮演着各自的角色，世界依然充满非现实感。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有自己变了。
＂恩影啊，今天有点事先走了。等下记得锁门下班？＂
＂好。＂
恩影向单手抓着车钥匙匆忙出门的老板点点头，把整理好的学习单塞进书架后坐回椅子。
窗外逐渐染上暮色。
虽是一天结束的时刻，但作为学校附近的商业街，外面依然喧闹不止。
那些贴近耳畔充满烟火气的嘈杂声响，在这家位于街角的小书店里听来，恍若遥远地方传来的背景音。
就像调低音量的收音机。
又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即将结束。
恩影起身往咖啡壶里加水。
虽然老板提前离开今天可以早点打烊，但不知为何就是想多坐一会儿。
咕嘟咕嘟。
恩影随着沸腾的水声哼起小调，取出杯子放进茶包。
或许正是这个缘故。
才没注意到有客人进了书店。
端着马克杯转身时，恩影看到柜台前站着一个女人。
好黑。
女人全身漆黑。
如同穿着丧服般的玄色装束，让人以为是将夜色雕刻成了人形。
＂你好，你就是申恩影吧。＂
那个站在夕照里的修长黑影说道。
拄着手杖。



EP0272


＂今天带什么书来了？＂
雪妍啜饮一口咖啡，向对座的恩影问道。
代替回答的是一本被推到桌面的书。
《弗兰肯斯坦：或现代普罗米修斯》。
黑底封面上用银字简洁印刷的标题更像论文而非小说。
雪妍扫过封面文字时，眉头微微挑起又落下。
＂玛丽·雪莱的话，上周不是刚读过？＂
＂您是指《玛蒂尔达》吗？那本确实也有趣。＂
雪妍从宽阔的红木书桌另一端凝视着嫣然微笑的恩影。
那目光仿佛能透过沉默看穿对方所思所想。
＂上次也说过——＂
＂提出观点必须要有依据。嗯，我记得。＂
＂很好。说说选这本书的理由。＂
但恩影没有立即回应。
她只是抿着嘴静静坐着。
雪妍并不催促学生。
她深知恩影从不是信口开河的孩子。
正相反——
此刻必有无数思绪如未经提炼的原料翻涌，亟待梳理成型。
片刻后，正如雪妍所料，完成思维淬炼的恩影睁开阖上的眼睑。
＂上次讨论《玛蒂尔达》时，产生了强烈兴趣。
忍不住好奇这位作家究竟是怎样的人。
要了解一个人，读ta写的书是最直接的方式吧？＂
雪妍如同品味陌生食材般斟酌着这个回答。
她缓缓点头的动作，正是对恩影答案的无声认可。
＂虽然你没说明具体兴趣点，也没解释为何在作者众多作品里单选这本⋯⋯＂
＂这些我会慢慢说明。＂
＂行。＂
＂那么，开始吗？＂
＂开始吧。＂
雪妍颌首的瞬间，
宣告着两人所谓＂课程＂的启动。
#
虽冠以＂课程＂之名，却与常人想象的授课形式相去甚远。
既无固定教材，也无进度要求。若非要类比，更接近家庭学校的理念。
具体流程如下：
每周由恩影精选一本书籍。
不仅需提前研读，还要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提问。
而后雪妍不断抛出问题，恩影持续回答，循环往复。
这场问答常常从正午持续到暮色四合。偶尔甚至通宵达旦直至破晓。
这正是名为接生术教学法的奇特教习——苏格拉底亲自命名的这种方法，精髓在于教师始终扮演助产士角色。
正如助产士无法代替产妇分娩，此法重在通过连续提问引导对方自行得出结论。
因为经由自我思考——确切说是反复推演得出的结论，永远无法由他人代劳。
这必须是恩影独立完成的功课。
奇妙的是，这与心理咨询师的诊疗过程异曲同工。
咨询师绝不会强行灌输观点，而是保持协助姿态，引导咨客觉察内心阴影并自我剖析。
雪妍的课程在功能性上与此完全一致——
都将潜意识暗房里的念头拽到意识的光照之下。
藉此，恩影得以将那些模糊的思维原料，从混沌的潜意识领域打捞至清晰可辨的层面。
回答问题的过程本质是让倾听者理解的过程。
那些盘旋在脑中的朦胧念头绝无可能传达给他人——在听者耳中不过是逻辑混乱的呓语。
故而从被提问那刻起，人就开始梳理表达顺序、检验论据与结论的因果链。
这正是在将思维翻译成语言。
如此，那些漂浮在颅骨暗腔中的原始思绪，才能成长为可被理解的语言形态降临世间。
就像全能干细胞在子宫里发育成能被触碰、能对话的人类个体。
唯一不同不过是诞生自精神而非肉体的子宫罢了——
或许该称之为＂精神分娩＂更为贴切。
是啊。就像神话里从宙斯头颅中诞生的密涅瓦那样。

就算没读过《弗兰肯斯坦》全书的人，也几乎没人不知道这个故事。毕竟是这么有名的小说。
'不就是那个疯科学家用尸体造出弗兰肯斯坦的故事吗？'
准确地说——错了。
弗兰肯斯坦不是怪物的名字，而是创造那个怪物的造物主的姓氏。
维克多·弗兰肯斯坦。这才是他的名字。
他有一个梦想，那就是用科学与理性的光芒超越生死界限这个世界的绝对法则。
＂用现在的标准来看可能很激进，但在当时的时代精神背景下，这种信念并不算异端。＂
十八世纪是人类在思想、技术、学术领域突飞猛进的时代。
生活在这后来被称为启蒙时代的人们，都对未来怀有乐观的憧憬。
他们真心相信理性与科学的光芒能驱散世间黑暗，随之消除肆虐人间的贫穷、死亡与饥饿。
简直天真到令人发笑的玫瑰色未来。
可以说当时的人类就像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正是力量与智慧都达到巅峰，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年纪。
也难怪，毕竟日新月异的科学加上巅峰时期的浪漫主义，自然会催生这种心态。
总之作为时代知识分子，维克多·弗兰肯斯坦也自信满满地投身于征服死亡的伟业。
他特别关注加伐尼电疗论——这种激进新理论认为生命活动不过是电刺激反应，只要完全理解复杂电信号就能掌握生命机制。
基于这个理论成功复活动物后，维克多决定进行最初目标：人类复苏实验。
但复活人类的宏伟目标从一开始就碰壁——问题在于实验需要新鲜尸体。
复苏实验需要刚死亡未腐烂的尸体，可在宗教道德盛行的年代这几乎不可能。
偷盗医学院捐赠的尸体或许可行，但维克多想要的可不是枯槁的无名尸。
最终他选择折中方案：盗掘新坟。
虽然盗尸是十恶不赦的罪行，维克多却以人类进步与科学之名将其合理化。
于是在雷暴肆虐的夜晚，完成准备的维克多站在实验台前。
选择暴风雨之夜自有道理：
如果生命活动只是电刺激反应，那么死亡就是体内不再存留电流。
只要重新注入电流，肉体就会复苏。
维克多认为此前实验失败都是因为电流不足以重启心脏。
可惜当时技术无法产生足够强度的电流。
但若借助自然伟力呢？
人类无法制造的强大电流，雷电却能提供。
在震耳雷声中，沉醉于科学狂热的维克多如疯魔般呐喊：
来吧，朱庇特的雷霆。
我要将你拽落凡尘。
你的力量与权威将被否定，怒雷劈过之处只余生命之火！
我，现代普罗米修斯，将盗取这神圣火焰。
自此生命创造的权柄将降临人间！
今日神已死，人即成神。
来吧雷霆！来吧闪电！
到我这里来！

于是人类征服了死亡。
实验成功了。
但这同时亦是可怕的失败。
当他看见亲手创造的造物时，涌上心头的只有剧烈恐惧与厌恶。
死去的心脏重新跳动。
打着补丁的内脏与皮肤不断收缩舒张。
呼出的热气在冷雨中化作白雾升腾。
接着怪物发出嚎叫。
那究竟是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还是对丑陋诞生的绝望哀鸣？
无人知晓。
因为维克多一见怪物就踉跄逃窜，头也不回。
＂维克多创造了怪物，可以说他们类似父子关系。虽然他一直否认这点。＂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肯承认。＂
＂这不是明摆着吗？维克多幻想中的造物应该是美丽强大、在所有方面都超越自己的完美存在。＂
从某种角度看这很合理。
十八世纪的欧洲。一边是日新月异的科学疆域扩张，另一边是极致唯美的浪漫主义诗歌盛放的时代。
两者结合的产物怎么可能不充满诗意与美感。
＂但现实恰恰相反。＂
＂是啊，他生下的是个恐怖怪物。所以他否认与造物的关系逃走了。无法接受以自己形象塑造的产物竟如此丑陋。＂
恩影连珠炮般说完后急促喘息着。
停顿片刻，她斩钉截铁地补充：
＂本质就是抛弃亲生骨肉逃命的父亲。＂
雪妍缓缓啜饮一口咖啡，瓷杯落在红木桌面的轻响成为唯一应答。
＂你声音里的谴责意味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您听得没错。＂
＂说说愤怒的来源吧。＂
＂太愚蠢了。造物必然带着造物主的烙印，他究竟在期待什么？维克多走向毁灭是注定的。
连这点先见之明都没有，才会不负责任到这种地步。明明将要付出什么代价再明显不过。＂
雪妍凝视着恩影。
直到她因激动起伏的肩膀恢复平静。
＂…你在蔑视他。＂
＂对。连直面自己造物的勇气都没有就懦弱逃跑。＂
＂这份愤怒与你被父母抛弃的怨恨有关联吗？＂
“…＂
恩影哑然凝固。
被突袭要害的狼狈、隐私被触犯的怒意、悔恨与未愈伤口交织着掠过脸庞。
但当她重新睁眼时，
只剩一片澄明。
与雪妍的课永远如此。
她总精准刺入最难启齿的软肋。
幼稚到羞于承认的意气也必须坦白——这是她的信条。
因为作家至少在文字世界里，必须成为彻底暴露真实的偏执狂。
只有将最脆弱、卑劣的部分不加修饰地倾注纸面，才能诞生真实的创作。
这就是她们的教学方式。
＂…您说得对。＂
恩影清爽地承认。
＂我确实在怪物身上投射了自己。＂
＂上周你带了《玛蒂尔达》。两本书同作者，都在讲述扭曲关系。＂
如果说《弗兰肯斯坦》是被不愿接受的造物反噬的悲剧，
《玛蒂尔达》就是将亡妻幻影投射到女儿身上实施畸恋的故事。
每位作家都有反复变奏的主题。
文字映照生命与价值观，自然也会烙印终其一生求索的缺失与欲望。
而在玛丽·雪莱作品中循环的，永远是畸形关系、挑战禁忌的毁灭，以及旁观这一切时神经质的不安。
＂有时候无须开口也能表态。通过选择与不选择的事物。＂
假设某人坐在友人母亲准备的餐桌前。
他匆忙舞动的筷子只夹荤菜。通过满桌菜肴中的选择，已然宣告了喜好。
反过来未被选择的自然代表厌恶。
所以雪妍追问：
你选择这两本书想表达什么？
＂我在思考后天构建的关系。＂
＂后天构建是指？＂
＂不是与生俱来的血缘羁绊，而是通过自主选择形成的人际联结。＂
＂你认为自主选择的关系比无法选择的更有价值？＂
＂不觉得。非要分优劣的话…有点幼稚吧？＂
况且——恩影继续道：
＂我无法比较。比较需要对双方都有认知。而我只有其中一半的经验。＂
他人天生拥有的亲子关系，是她从未触及的领域。
＂所以那部分我理解不了。但如果是后天形成的关系，或许还能尝试共情。＂
《玛蒂尔达》讲述父亲否定父女关系将女儿当作欲念对象，而女儿不安凝视这段畸形新关系的故事。
＂弗兰肯斯坦＂讲述的不是自然界正常的生育，而是在冰冷铁床上孕育的胎儿。
两者都挑战禁忌，共同点在于他们尽管身处扭曲畸形的关系，却依然痛苦地渴求着彼此。
或许人类的本性就是如此——即便知道终将走向毁灭，仍无法抑制对禁忌的渴望。
就像漂流在茫茫大海的遇难者，明明知道结局却仍贪婪地吞饮海水。

＂我并不是在肯定这种行为啦。＂
可您不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看过去吗？
毕竟那是我唯一能做的选择啊。
说着这话的恩影，露出如同刚吞食了小鸟的猫一般的笑容。

#

＂……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的，老师。您辛苦了。＂
＂嗯，确实累了。我得小睡一会儿。＂
＂祝您安睡。＂
似乎消耗了太多体力，脸色苍白的雪妍拄着手杖起身走向卧室。
望着她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恩影与雪妍形成鲜明对比，活力四射地咯咯笑着。
即使书房主人离开后，恩影也没有走。
她随手翻开一本书页，却明显没有专注阅读。
就像心神早已飞往别处的人。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
恩影终于起身离开书房。
她毫不犹豫地走到尽头，停驻的地方正是雪妍的卧室门前。
静静聆听门内动静片刻后，恩影握住门把无声地推开了门。

＂睡着了吗？＂
没有回应。
只有规律而轻浅的呼吸声。
恩影对此既不惊讶也不失望。
她从一开始就认定雪妍已入睡。
倒不如说如果对方还醒着才更令人意外。
恩影走近熟睡的雪妍，静静俯视她的面容。
她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守望着，直到雪妍缓慢起伏的呼吸重复了数十次、上百次。

凝视陷入死亡般沉睡的雪妍，恩影想起了神话。
那个撕裂父亲头颅降生的密涅瓦。
阿瑞斯与密涅瓦同样拥有宙斯这位伟大的父亲，却存在决定性差异——阿瑞斯诞生于母亲子宫，而雅典娜源自父亲头颅。
这是隐喻：雅典娜并非血肉孕育的存在，而是理性与渴望催生的造物。
没错，那是从非子宫的头脑中、由思想诞生的孩子。
不是因出生而是凭选择结成的家人。
就像选择了恩影的雪妍。
就像选择被雪妍选中的恩影。

可是。
恩影至今没有可被呼唤的名字。
雪妍从未用名字称呼过她。
也不叫学生。
只是用暧昧的代称填那片留白的纯白空间。
过去不明白缘由，现在却懂了。
恩影想起前几天偷窥到的上锁房间。
想起荒芜废墟中孤零零的空摇篮。
或许雪妍在留白处隐藏的真名，就是那个摇篮吧。
雪妍渴望的是寻回摇篮的主人。
但恩影不是摇篮的主人。
这一点恩影清楚，雪妍也心知肚明。
可雪妍仍期望它属于恩影。
即使心灵深处知道并非如此。
所以她才不肯赋予恩影任何名字。
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始终期盼恩影成为摇篮的主人。

因此恩影既拥有名字，同时又不存在名字。
她只是作为＂申恩影＂这个错误的名字存在着。
那不是她真正的名字。
就像弗兰肯斯坦的造物。
恩影应得的名字至今未被赐予。
凡是存在之物皆有名字。
唯有不该存在之物、本不该诞生之物才没有名字。

名字是父母赐予的礼物，是人类从父母处获得的第一件赠礼。
这份礼物的意义是＂我认可你的存在＂的宣言。
＂你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当有人呼唤这个名字，就等于承认你确实存在于世间的某个角落＂。
然而雪妍想给予恩影的，是虽然独特却已被玷污唯一性的名字。
在恩影之前已有少女接收过那个名字，未来也会有其他少女继续继承。
恩影不知道雪妍在她们身上看见了什么，才执意要赋予这个名字。
或许我们只是各自承载了她支离破碎的理想形态？
雪妍在过去少女身上看到的片段、在恩影身上所见的部分，以及未来会从另一个少女身上发现的碎片必然各不相同。
若将这些碎片像马赛克般拼凑，是否会呈现出雪妍心中理想的全貌？
但那绝不会是美丽的景象。
不过是用最完美的理想碎片缝合而成的尸骸罢了。
每一个部分都美得无可挑剔，但只要退后一步冷静观察，就会感受到无比怪异、极不自然的违和感具象化而成的造物。
没错。就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那样。
即便如此，恩影仍愿意接受这个名字。
即便是个丑陋扭曲的名字，也比没有名字的怪物强——
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就是她的谎言。
也是她最大的秘密。
恩影面无表情地支着下巴，坐在熟睡的雪妍身旁俯视着她。
随后低头亲吻了自己诞生的地方。
当双唇离开雪妍额头时，她的眼尾垂下绵长的弧度。
没有名字的怪物嫣然低语：
＂妈妈。＂



EP0273


＂唉，就这样吧。＂
结束长谈的恩影从秋千上轻盈跃下，没等对方回应就迈开了脚步。
她在离秋千不远的路灯下停住。
正疑惑她要做什么时，只见恩影将手插在夹克口袋里，闭眼仰起脸。
橙黄的路灯光如黄金雨般垂直洒落在她脸上。
她就这么闭着眼，任由光芒冲刷面容。
秀颖觉得那侧影陌生极了。
据说眼睛决定了人脸七成的印象。
无论有意无意，眼睛都是我们暴露最多信息的器官——所以观察他人时总会先看眼睛。＂心灵之窗＂这称呼可不是白叫的。
因此即便熟悉的人，一旦遮住眼睛就会显得陌生。超级英雄戏服总设计成蒙眼款式，社会调查节目用马赛克遮挡受访者眼睛，都是这个道理。偶然看见平日见不到睡颜的人闭上眼睛时，那种陌生感也源于此——脑海中的脸本该带着各种表情左顾右盼，眼前静止的闭目模样让大脑无法处理这种信息差。
此刻秀颖眼中的恩影正是如此。
平日的恩影总带着层出不穷的鲜活表情。
杏仁状的大眼睛眼尾上扬，像好奇的猫儿般转个不停；每当她轻巧摆动脑袋，短发总会慢半拍跟着晃动；整个人仿佛在宣告＂想做的事太多，想知道的事也太多＂。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无聊。
但现在呢？
失去平日的活泼与神秘感，恩影脆弱得像是随时会消失。像卸了妆的演员，或是落幕后的牵线木偶。秀颖甚至觉得这或许才是她真实的样貌。
良久，恩影突然睁眼转身，向秀颖优雅行了个礼。
宛如谢幕的演员。
＂...？＂
看着秀颖困惑歪头的模样，恩影没来由地感到愉快。
韩秀颖知道吗？
对恩影而言，她远比想象中重要。
师出同门的她们，本该以师姐妹相称——虽然恩影从没读过秀颖写的东西。
但何必要原稿纸才能读文章呢？恩影自信满满地想。若是雪妍的弟子，首要学会的便是识人。因她深信文章即人言，而每个人都是一部生命之书。
对受过长期观察训练的她而言，毫无戒心的秀颖根本是本摊开的书。况且秀颖不也承袭着相同的教诲吗？用雪妍的方式观世，以雪妍的法则思考，她们就像共用同规格零件的机器。陌生人都能看透，何况秀颖？
所以即便没读过只字片语，恩影也能从秀颖的措辞神态中读懂这本书。而能读本身就已构成理由。
这些天来，她一直悄悄翻阅着秀颖这本白纸黑字的书，指尖摩挲过每一页句子，身旁的人却浑然不觉。
阅读成果颇有趣味。
在恩影看来，韩秀颖的语言相较之下简直像幼儿咿呀——稚拙、脆弱而纯粹。但也因此珍贵，笨拙往往意味着真实。
这样很好。
在这充满虚伪的世上，唯有我的■■说着真话。
想必老师也从秀颖身上看到了这点吧。
所以才会选她——
成为我的■■。
剜痛。
想到此处时心头如遭针扎，但恩影仍若无其事开口：
＂世界是舞台，我们都是人生这场戏里扮演角色的演员。＂
＂...嗯？＂
秀颖迷茫的表情活像被摸了头顶的兔子，恩影强忍笑意补充：＂莎士比亚的名言。＂
＂啊，这样啊...＂
虽然完全没听懂，秀颖还是用力点头——这是她体贴的回应方式，不愿让恩影难堪。
＂秀颖，你有觉得过这个世界像一场戏剧吗？＂
＂嗯…？没…没这么想过…？＂
＂我有。＂
站在如舞台聚光灯般的路灯下，恩影呼出的白雾在空中飘散。
＂在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既定角色。慈爱的父母，讨厌的老师，默默守护在身边的朋友…他们都只是按剧本行动而已。＂
说到这里，恩影向前踏出一步，走出路灯的光圈。
霎时间，原先笼罩在她头顶的光源变成了逆光。
逆光中的恩影脸庞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泛着金光的剪影证明那里站着什么人。
仅仅一步之差。
却如同被剥夺了面容的演员——
连真容都不被允许显露。
＂很怪异吗？＂
没有面容的无名氏带着笑意说道。
＂每次说这种话，大家都觉得毛骨悚然。＂
＂这…有什么好毛骨悚然的…？＂
秀颖天真地反问。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特殊的视角罢了。
＂玩过游戏吗？＂
＂玩过一点…？＂
＂那你会遵守交通规则吗？会不攻击NPC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那是游戏啊——
秀颖猛然哆嗦时，恩影了然地点头。
＂明白了？＂
＂…因为不是现实。＂
＂没错，因为不是现实。＂
缺乏现实感并非觉得万物虚无那么简单。
此刻，将此地当作非现实的人可以无所不为。
无论做什么。
都不会感到愧疚。
秀颖终于理解了那些感到恐惧的人。
身边有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定时炸弹——
任谁都会不安。
＂别摆那种表情。该遵守的规则我都懂，毕竟游戏机制摆在那儿。＂
她轻飘飘地说着，仿佛在讨论游戏条款。
＂要时刻提醒自己，否则就会Game Over对吧？＂
这话说得轻松，但问题在于——
用理性代替道德远比秀颖想象的困难。
＂该怎么解释呢…＂
恩影摸着下巴沉思。
＂就算是游戏也有规则吧？大多数玩家都会自觉遵守。虽然违反不会死，但还是会乖乖听话。＂
她将道德称为＂宽松的自限条款＂。
＂就算是虚构作品，看到过度的暴力场面也会不适吧？观众不会因为知道是假的就鼓掌叫好。我和他们一样。＂
恩影轻拍脸颊，仰头思索着补充内容。
＂最多只能解释到这种程度了，毕竟…＂
＂就像向色盲描述颜色？＂
恩影先是一愣，继而温柔地笑了：＂对，就像色盲解释颜色。＂
＂…很难受吧？＂
＂习惯就好。意外地没什么困扰。虽然偶尔身体会比脑子先行动…但正常人也会这样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不清了。＂
沉默片刻后，她轻声补充：＂大概从有记忆起…不，或许生来如此。＂
＂这样啊…那有没有…＂
＂看过心理医生？＂恩影斩钉截铁地打断，＂没看过，以后也不会。＂
＂…为什么？＂
＂我不想确认。＂
确认什么？
秀颖把疑问咽了回去——她已经猜到答案。
恩影在害怕。
害怕知道自己这独特的视角是后天形成，还是从血脉继承而来的诅咒。
＂虽然不可能，但假设我有了孩子…＂
她突然自嘲地笑起来。
＂会怎么样呢？对任何事都没有实感的人，会因新生命改变吗？如果…如果那个睡在怀里的孩子，仅仅像个道具呢？＂
为＂母亲＂这个新角色准备的道具——
妈妈。真恶心的词汇。
光是默念这个词，口腔就泛起秽物般的苦涩。
无论如何，如果真是那样，恩影根本不会对孩子产生任何感情。
既然毫无留恋，抛弃起来也就容易多了。就像生母抛弃恩影那样。
绝不能变成那样。
必须从根源杜绝这种可能性，连一丝机会都不能留。
犯下过错后搬出＂无可奈何＂＂别无选择＂之类的借口，简直糟糕透顶。
如此自私的行为竟然能获得如此便利的遗传学免罪券，简直荒谬至极。
＂所以我不打算确认。＂
＂这样啊…＂
沉默流过两名少女之间。
＂…那主角是谁呢？＂
恩影转头看向秀颖。
这问题实在出乎意料。
有种相当怪异的感觉——就像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自言自语时，突然收到了回应。
当恩影琢磨着这份违和感的真面目时，终于明白为何会有这种感受。
原来自己虽然没意识到，却从最初就根本没指望能被理解。
这也很自然。如此异常的、除恩影外无人能完全理解的极致私人感受，又有谁能明白呢？
可偏偏是秀颖——这世上唯一可能与她同病相怜的人，连她的■■都无法理解自己吗？
正当恩影被隐约的冲击所淹没时，秀颖的声音继续传来。
犹豫的、缺乏自信的、笨拙的。
但不知为何，这声音总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
＂戏剧里总有主角吧。如果恩影的世界是场戏剧…，那剧中主角会是谁？＂
＂谁知道呢？＂
虽然立刻反问，但这并非经过深思的反诘。只因尚未从冲击中回神，权当争取思考时间的缓兵之计。
＂连恩影也不知道吗？＂
＂不清楚。秀颖觉得是谁？＂
＂我…觉得是恩影。＂
＂我？＂
＂嗯，老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所以…恩影的戏剧里，主角应该就是恩影吧…？＂
虽是拖延时间的问答，话题却意外地有趣。
感受到自己正逐渐恢复冷静，恩影轻叩下巴整理思绪，同时慢悠悠低语：
＂我可不这么认为。＂
说出口的刹那，纷乱的思绪开始变得明晰。
＂我大概不是这舞台的主角，说是观众或后台人员更合适。＂
＂那主角是谁啊？＂
＂我哪知道。说不定反倒是秀颖你呢？＂
＂咦…？＂
＂开玩笑的。＂
见对方慌张的模样，心情大好的恩影眯起眼睛笑了。
＂不过确实是个有趣的话题。如果世界真是场戏剧，我的角色会是什么？＂
恩影仰望天空。
仿佛期待夜空繁星能给予答案。
但被都市光污染遮蔽的天空不见星辰，只有人造卫星与航灯在冬风中凄然闪烁。
她想象着必然存在于光芒彼岸的星星，将它们描摹在虚无的夜空里——可这些星星什么都没告诉她。
倒也不算失望。
恩影很清楚，真正渴望的答案从来不会轻易降临。
于是她转而询问身旁的少女而非天际繁星：
＂我的部分到此为止，聊聊秀颖的故事如何？＂
＂嗯，我…？＂
＂对啊。你认为自己扮演什么角色？＂
＂还要继续这个话题啊…？＂
＂不是很有趣吗？＂
半是戏言半是真心。
以冬夜游乐场为背景的即兴夜剧中，秀颖究竟担当着怎样的角色？
＂果然是乖孩子？＂
＂我不乖的…＂
＂也是，半夜不回家在游乐场玩的都是坏孩子嘛。＂
＂提议出来玩的是恩影耶…＂
无视秀颖微弱的抗议，恩影终于抛出酝酿已久的提问：
＂那秀颖想成为怎样的存在？＂
＂想成为的？＂
＂嗯，听到韩秀颖这三个字时最先联想到什么？＂
小影的姐姐——这个答案最先浮现。
＂就那么喜欢？＂
＂嗯…？＂
＂你又在笑了。＂
我笑了吗？面对谜般的指认，秀颖慌忙触碰嘴角却未觉笑意。疑惑地看向恩影时，对方正露出标志性的猫般狡黠表情：
＂只要提到妹妹，你表情立刻就变了。该说是整个人都温柔得蓬松起来了吧。＂
＂…这么明显吗？＂
＂嗯，超级明显。＂
莫名羞赧的秀颖将手掌贴上发烫的脸颊。被寒夜冻凉的手很快就染上了体温。
＂但你是喜欢的吧？＂
＂…嗯。＂
这次她答得干脆。不再害羞地笑了出来。
这根本藏不住。
因为阿莹实在太可爱了，我妹妹可爱到让人无可奈何。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阿莹啊——
＂无论我躲在哪里，阿莹都能找到我。而且她永远都相信我。＂
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
＂如果没有阿莹，我现在根本不可能站在这里。＂
就连总是结结巴巴的含糊声音，
此刻也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
＂所以现在的我，是被阿莹塑造出来的。＂
这样的阿莹——
怎么可能不珍惜她呢？
怎么可能停止爱她呢？
她可是赋予过破碎的我新生命的人啊。
＂……我明白了。＂
恩影凝视着秀颖，秀颖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珍贵的小东西。恩影突然开口说道。
＂为什么是你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现在似乎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个原因。＂
＂嗯……？什么意思啊……？＂
＂关于我的角色。＂
秀颖困惑地转头看向突然说这话的恩影，随即愣住了。
恩影正灿烂地笑着。
就像终于听见星星回应了自己虔诚祈祷的人。
＂我的角色是『姐姐』。＂
＂姐姐……？＂
＂没错。我啊——＂
带着漫长等待后终于找到答案的喜悦神情，恩影对着降临在深夜游乐场的小星星宣告道：
＂我是秀颖的姐姐。＂
不知何处吹来的冬风拂过对视的两位少女的发梢。
风穿过她们，又抵达游乐场另一端——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与伫立在那儿的另一位少女融为一体。
但已然微弱的风，终究没能吹动黑暗中少女任何一根发丝就消散了。
那身影虚幻得近乎不真实。
宛如纯粹的漆黑以少女的形态剪影而立。
沉默的少女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谁允许了？
在光照不到的漆黑中，失去温度的阿莹的眼睛泛着冷光。
那对蕴藏冰冷火焰与暴风的瞳孔。



EP0274


曾经，有位神明统治世界的时代。
你们诞生、繁衍并终将衰亡。
但会按出生顺序依次迎来消亡。
此乃我的天理与法则。
凡立足我世界者，无人能逃脱此律。
神谕既出，世界遵从。
因世间秩序唯此一道。
其名为克罗诺斯——象征生死法则的化身。
后世称为黄金时代的黎明期，正如他所说，万物皆循秩序静谧流淌，无一违逆。
在这个没有变革与动荡的田园时光里，时代似乎能永恒延续。
或许真会如此——在克罗诺斯的孩子们现身之前。
#
＂走吧姐姐，该吃晚饭了。＂
＂啊，已经这么晚了...？＂
听到阿莹的话，秀颖抬眼看了看时钟，吃惊地望向窗外。
外面不知何时已昏暗下来。
她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递给走近的阿莹。
＂来，穿上再出去。天冷当心感冒。＂
＂嗯。＂
就在秀颖哼哼唧唧穿外套扣纽扣时，恩影很自然地搭着夹克开口：
＂好饿，吃什么？今天想喝热汤，乌冬怎么样？秀颖喜欢乌冬吧？＂
走在前面的阿莹突然驻足。
心不在焉跟随的秀颖猛地撞上她的后背，揉着发疼的鼻子：
＂疼...突然怎么了阿莹？＂
但平日会第一时间关心姐姐的阿莹此刻却沉默着。
她以毫无表情的面容凝视恩影，目光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你为什么要跟来？
阿莹用与对待姐姐时截然不同的冰冷语气说道：
＂抱歉，希望你能回去。我本想和姐姐单独用餐。＂
不带丝毫情感的逐客令。
＂为什么？＂
恩影只是困惑地反问，全无退缩之意。
既非无理取闹也非故意刺激——她是真心不解。
＂一起吃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分食同碗，两人三人根本没区别。＂
＂有区别。＂
＂什么区别？＂
＂有你在。＂
＂我？＂
＂对。＂
＂不明白。＂
恩影歪着头，＂又不是第一次共进晚餐？还是说上次可以这次不行？这更说不通了。理由呢？＂
她浑然未觉阿莹眼中骤降的温度，继续道：＂任何行为变化都有原因，就算任性也是。所谓任性不过是找不到合理解释罢了。＂
＂没必要向你解释这些。＂
＂好，不说固然是你的自由。但这样说服不了我——想赶我走就得给个能接受的理由。＂
迟钝如恩影似乎也被阿莹尖锐的态度激怒，末句已近挑衅。
阿莹没有回答。
只是不眨眼地死死盯着她，仿佛目光真能抹消对方存在似的。
＂是家人时间。＂
漫长的沉默后阿莹开口，＂最近工作忙没顾上，但晚餐本就是我们约定好的家庭时间。这理由够充分了？＂
＂原来如此，谢谢坦白。＂
恩影笑了，阿莹却面无表情。
她像拍开伸来的手般冷冷截断话头：＂不是为听道谢才说的。是你死缠烂打不得已的解释。＂
＂阿莹，你到底怎么了...？＂
夹在中间的秀颖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妹妹为何突然如此尖锐。
长久以来阿莹与恩影虽共处却极少交谈，如同捕食范围不重叠的两头猛兽。
既然冲突无益，便维持着将对方当作布景般的别扭默契——这最能诠释她们的关系。
秀颖不是不知道。
只是阿莹对外人冷淡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她总以为会像对贤雅和艺熙那样，随时间流逝逐渐融洽。
可今天突然针锋相对得像刚意识到彼此存在，实在令人费解。
但到此为止了吧？
虽然和恩影相处有点尴尬，明天好好谈谈应该能和好...
秀颖这么想着，却是低估了恩影的脾气。
当然这并非她的过错。
正如在游乐场说过的那样，恩影看待世界的独特视角是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
要解释这一点，就像让非色盲者理解色盲者眼中的世界一样困难。
色盲者不知道其他人看到的颜色是怎样的。
比如红绿色盲也会按照人们的说法称苹果是红色的。但她口中的『红苹果』其实与常人认知的颜色截然不同。
直到发现自己患有色盲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这种认知差异。
而当她知晓自己是色盲的瞬间。
无数『正常人』用各种事物举例说明何为真实颜色，并要求她以他们的视角来描述所见的景象。
但随着大量比喻和例证的出现，人们终将明白——
任何解释都无法带来完全的理解。
或许能接近彼此眼中的世界，但永远不可能相同。
秀颖听到的关于恩影世界的描述正是如此。
恩影用戏剧舞台或游戏世界来比喻，试图让秀颖尽可能理解，但这终究只是在秀颖认知范围内最接近的示例罢了。
两人的世界从未真正重合过。
之后秀颖完全无法理解恩影的话语，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我参加也没问题吧。＂
＂你根本没听懂我的话。刚才不是说只有家人才能来吃饭吗。＂
＂嗯，我也听到了啊？＂
姐妹陷入沉默。
秀颖此刻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恩影身上被掩盖的异常特质。
明明使用着相同的词汇和语言，却总有种根本层面上的错位感。
＂你的意思是。＂
但阿莹在这明显脱节的对话中仍努力寻找逻辑延续话题：
＂听起来像是说『家庭聚会』所以你也有资格参加？＂
＂没错。＂
＂你不是我们家的。＂
阿莹冷冷地说道，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种事还不至于需要我特意解释吧。＂
确实如此。
家人与血缘关系，本就不需要复杂的证明。
生物学上的父母子女、姐妹关系能否成立，仅此而已。
＂这话倒没错。我的确不是阿莹的家人。＂
恩影弯弯的眼角转向秀颖。
＂但我是秀颖的姐姐啊。＂
秀颖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昨天游乐场里恩影突如其来的谜之宣言，此刻正延续到这里。
恩影是秀颖的姐姐。
虽然还不完全明白她得出这个结论的具体逻辑，但至少在恩影的认知里确实如此。
所以如果晚餐是仅限于家人的场合，那么作为秀颖姐姐的恩影自然也有资格出席。
因为恩影是秀颖的姐姐。
太奇怪了。秀颖感到战栗。
她能理解恩影得出结论的逻辑脉络。
但构成这个推理的每个环节都充满跳跃和扭曲。
更重要的是，秀颖无法理解『与一人是家人却与另一人不是』这个概念。
当然她自己也曾将老师视为母亲，但那终究是基于彼此需要而构建的关系。
不过是双方心甘情愿自我欺骗的虚假约定。
即便如此，秀颖内心深处始终无法摆脱『这并非事实且可能有悖伦理』的念头。
但恩影却把自己构想的事物当作真实接受了——
并非将虚假误认为真实，那是妄想的范畴。
更像是主动选择用自创的真相覆写既定事实。
这是明显的异变。
人类认知本不该如此运作。
普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轻易抛弃根深蒂固的认知方式。
假设有个在韩国出生、从未踏足海外的人突然宣布：
『我决定成为法国人。希望大家从今天起把我当法国人看待。』
实际什么都不曾改变。
既未移民也没变更国籍，不过是一句宣言罢了。
此后她仍会说着韩语，看着韩语节目，吃着白米饭配泡菜，遇见长辈照样鞠躬行礼。
这样的人该被视作法兰西公民吗？
恐怕多数人只会嗤之以鼻。
或许只有亲近友人或理念相近的少数群体才会勉强附和。
但即便这些人，心底仍会认定她是韩国人。
或许观念世界里可行，但现实法则从不遵从这种逻辑。
但如果有人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就在脑海里将对方的国籍彻底转换，并真心实意地＂选择＂那么认知的话，会怎样呢？
就像此刻的恩影一样。
秀颖此刻才稍微理解了恩影所说的看待世界的视角。
对恩影而言，＂角色＂并非不可侵犯的领域。那不过是随时可以更换的标签罢了。
孩子们过家家时交换角色，又能有什么问题呢？
反正又不是现实。
『人们都说我奇怪。还有人说我很瘆人。』
为什么会有说这种刻薄话的人呢。
曾经这么想的她现在似乎明白了。
看着恩影时他们所感受到的毛骨悚然。
#
＂……阿莹，我没事。＂
＂姐姐。＂
一直关注着恩影的阿莹首次对秀颖的话作出反应。
惊愕、责备，还是委屈呢。
尽管从声音里感受到阿莹隐约的情绪，秀颖还是摇了摇头。
＂就这样分开也太可惜了。反正我们随时都能再一起吃……＂
初次面对恩影异常性的人们，反应大都相似。
厌恶、惊愕、恐惧。
但秀颖选择的都不是这些。
理解。
这就是秀颖的选择。
并非意味着她已经理解了恩影。
而是表示即使无法理解，也愿意努力去理解。
因为对于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人，仍会尝试去理解——这本身就是秀颖与生俱来的天性。
人在试图理解他人时，会从自身寻找最相似的体验。
既然无法完全感同身受，就只能唤醒最接近的记忆，用当时的感受来类比。
而有些人，就像世间所有领域一样，在这方面拥有远超常人的才能。
或许这源于揣测他人想法的敏锐洞察力，又或者源自凡事深思熟虑的习惯。
也可能是因为经历太多，内心积累的伤痛碎片比他人更多，足以映照他人。
秀颖就是同时兼具这些特质的孩子。
凭借始终向他人伸出理解之手的天性，秀颖努力着。
仔细想想，人们认知中的＂角色＂或许并非绝对。
因为虽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但实际上，从某个瞬间开始，老师真的让她感觉到了妈妈般的温暖。
她心知肚明。
这都是虚假的，不过是梦境。
但曾经迫切希望这就是真相——这点无可否认。
甚至连那一刻的真实都无法否定。
不仅如此。
证明恩影的想法并非完全错误的最大证据不就在这里吗。
正是秀颖自己。
至今难忘的教室里某个日子。
本以为绝对不会改变的秀颖的＂角色＂，就这么简单地改变了。
那天之后，秀颖的世界颠倒破碎，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即便如此，虽然缓慢，秀颖还是接受了种种改变，站在了这里。
用新获得的事物填补了等同的失去。
所以，能够理解。
嗯，或许不是全部。
但那种感觉似乎能明白一点。
那可能算不上恩影所说的完全理解。
或许两人之间仍存在鸿沟，但秀颖并没有失望或气馁。
因为她知道。
只要迈出第一步，剩下的距离都能通过对话来缩短。
所以和恩影聊聊吧。
一起吃饭，说更多的话。
那时我们肯定能更理解彼此。恩影也是，我也是。还有阿莹也是。
这样想着的秀颖，对互相瞪视的两人露出微笑提议道：
＂别在这儿僵着了，一起吃饭聊吧。＂
没错。我们一定——
＂不要。＂
话音刚落就遭到阿莹秒拒的秀颖呆滞地眨着眼睛。
＂呃……？＂
看着发懵的秀颖，阿莹再度清晰地表态，态度冰冷如刀刃：
＂死都不要。＂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