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当前字数641377,正文作者还在努力连载中!~请务必到网址http://book.sfacg.com/Novel/65074/,给予您的一份支持!)   《空想圣典》   第一卷:巫女巫女   序章:少年之死   一个少年离开了这个世界,就这么简单。   他的名字叫做灵榛,很普通的十八岁高中生,没有什么成就,没有什么朋友,没有被谁惦记。少年本就没有大志向,毕业后能投哪家大学便是哪家。他愿意吃苦耐劳作个打字员或洗碗工,唯独害怕的,便是自由受到束缚。   被束缚的生活非他所欲,不论金钱名利友情或是分数,所以在高三,其他学生都疯狂忙于白纸黑字的那段时间里,少年叛逆地带着自己从小到大积蓄的零花钱,和几个怀揣着同样幻想的孩子们拼凑出游了,去的是个风和日丽的地方。   具体经过无需阐述,结果很简单,他被浪涛卷入了海底深渊,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船中叫喊着远去,光线被波澜打得支离破碎。   *   一个人的死亡,是永远无法解开的,人类史上的究极命题。   其实也就这么简单。少年睁开了眼睛,看见一片漆黑,发觉自己正躺在无穷无尽的空间中央,漂浮着。   没有写着血字的监狱,没有密封注水的玻璃器皿,没有堂而皇之便称自己为主神的发光圆球。没有人可以为少年的死亡提供任何解释。   已故之人是否会对自身的存在产生困惑?不会。   灵榛的心情无比平静,也许还以为是一场梦吧。到底是自己在梦中去世,还是梦中的自己去世了呢?真真假假何须探穷。   他也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所以他不曾大呼小叫,像常人般为了失去的一切事物哀嚎痛哭。少年只静静地低眼瞅了瞅自己的身躯,顺带撩了撩这件红白相间的巫女道服,它的胸口部分是空荡荡的。   为什么会穿着这样一件违和感十足的衣物?灵榛记得,那大概是一场玩笑吧。在打赌某个朋友的酒量时,他一败涂地,因此从小到大不沾滴酒的少年,为了逃避被灌酒、并且还是自己掏钱的可怖惩罚,宁愿在友人的教唆下改换成“换上女装一小时且不准脱下”的游戏。   可惜命运弄人,他以巫女装的形态过世了,死后也正固定在这幅模样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无所谓了吧!逝者已矣。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会再注意到他,他也不能再做任何事情。于是在这永恒停滞的时光中,少年又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或许永远也无法苏醒过来了。   只不过失去意识前的一刹那,他隐约听到有人在黑暗中向他低语:   “这不是你的命格。”   这句话说得太轻太轻,以至于立即被倦怠的少年从脑海中过滤出去了。   第一章:少年之醒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还是再度苏醒了。他听到金戈铁马的杀戮震撼了大地,怒火在烈焰焚烧的焦黑土地上蔓延,有人绝望有人哭喊。   灵榛的沉眠从深层浮到了浅层,又被这不安宁的氛围惊扰得睁开了眼睛,想要看清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入眼的是一片水幕,如同他临死前眼中最后一幕,被卷入海底深渊,差点让他以为自己遭到了作弄。但是当他的意识清醒到某一点之后,又缓缓平静下来了,瞳孔放大。   少年竟仍可以呼吸——不,应该说是他无需呼吸,处在这水下的世界犹不觉不妥,连水草水母和游动而过的青鱼都显得如此亲切,仿佛他与这水流本就同为一体,不分彼此。   肌肤之亲的碧水环绕周身,灵榛却不知道寒冷,因为有种暖流正从四周涌入他的身躯,带给他无与伦比的舒适与惬意。群鱼、水草、虾蟹,水底世界的每种生物似乎都与他存在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少年也因此成了这大家族的一员。   但是介于身为人类本有的不适应感,灵榛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这片天地。红色宽袖里的手臂拨动水流,琉璃的波光打在百褶裙裾上,一双白袜木屐的脚上下交错,推着白衣红裙的“巫女”浮上了水面。   脚忽然着地了,眨眼间,面前的场景以切换至湖滩的边缘。如此巨大的变化使少年略有困惑,带着充斥脑海的“我是不是在做梦”的疑问,他再次踩了踩确认脚下土地是否为坚固的泥滩实体,一边低下头去。   不深的湖水刚好及腰,映出一双无辜的黑色大眼睛,以及眼睛后无辜的清秀脸庞。两只硕大的蝴蝶结在巫女服束腰之后的位置,迎着水浪摆动,活像一束跳跃的大丽花。   灵榛脸颊一红,没来由地尴尬了。幸好此地无人,不然他身上这套衣服,穿也不是脱也不是。   少年环顾周围,岸边是一片寂静无人的森林,视野被枝干挡住,望不着它的边际。唯独可以确信的一点,是少年对此地一无所知。   长时间的沉眠过后,已故之人到哪里来了?没有人可以作答,这里仅有一湖一人一林。   到处走走吧,他总不能始终像条大鱼般泡在湖里。   巫女服的少年最后还是打定了上岸的决心,双手一撑岩壁,转身,随后在腰深的水里跌了个仰面朝天,留下一对湿漉漉的掌印在青苔遍布的凸石上。   啊啦,不小心踩到自己的头发了。   *   钻木取火的成果使人心安。   半昏暗的林地中央,篝火在干柴上窜跃,烘烤着悬挂于上方树梢的两三件滴水衣物,温暖着少年瑟瑟发抖的双掌,将少年肩头垂下的、一直从后背披至草地上的乌黑长发点缀得熠熠生辉。   有些问题,还真是想都不敢想,譬如:曾经的少年,现时是否依然是少年?且不管答案正确与否,灵榛甚至不能低头下顾,以免发觉某些不该存在的、或者突兀失去的东西。   就在一个小时前,步行在密林中试图寻找出路的亡者,抬头瞅见太阳西落,愈发感觉凉意刺骨。拖着一整套吸满水分的巫女服在阴翳的林头漫步,手无寸铁,那么这个人的结局无非有三种——在石头上冻死,在草地上累死,或者被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野兽咬死。   灵榛不久前才死过一次,现在可不想再尝苦头,所以他叹息着找了一处空地,生火坐下。   眼下,少年拿了一截木杈将树干上挂着的白衣红裙纷纷翻了个面,继续晾下去之后,他屈膝躬背,尽量靠近火堆,避免被林间肆意穿行的凉风刺激得直打喷嚏,犹未干透的长发抵在不着寸缕的后背上,格外沉重。   其实有些答案内心已然获悉,仅仅是本愿上不肯承认罢了。当灵榛亲手为自己宽衣解带的时候,他便发现了身体的异样变化,回避也成为了他的唯一选择,至少目光是一直瞥向其它地方的。灵榛宁愿自己仍是少年之躯。   人必会对未知产生恐惧,而恐惧又会引发思考,灵榛也在纳闷。   人类在黑暗中诞生,因此黑暗也是其唯一的归宿,这意味着死亡是必然。可是,本该死于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下的他,现在为何却活得好好的——不对,是一点也不好?   这里,这个世界有人吗?它会对一个化身为少女的少年友善吗?   大概不会吧。她真想回到那片湖里继续沉睡,至少湖水与她十分亲近,是她的安息之所与诞生之地。可惜,事实上灵榛也不会愿意回去的,她不想让那唯一的一套衣服再湿上一回。   为了填饱肚子,名为灵榛的少女嚼着沿途摘采的野果,被酸汁刺得舌尖发涩。她狠心甩开这些东西去,看着一两颗绿油油的颗粒在火焰中迸裂四溅,然后才侧身倒下,蜷曲身子,拎起一瓣超大的芭蕉叶盖在身上当做被子,堪堪遮体却无法御寒。   咬紧上下两排打战的牙齿,灵榛缩得更拢些,双臂勾住绸缎般顺滑的大腿,鼻尖贴上膝盖,让眼神在逐渐深邃的暗夜中染成空无。   黑夜降临了。   *   “你必须找到答案。”   黑幕中,有一道白影掠过。那人的嘴角挂着弧度。   *   噩梦惊醒,一对澄澈放大的黑色瞳孔猛然睁开。少女用手臂支地,恍恍惚惚地撑起上身,急促地喘息着,一边迅速抓住身上覆着的大芭蕉叶不让它落下,而瞳孔倒映出的、从上空叶片及叶片间的缝隙投下的耀芒,使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已经第二天了,灵榛意识到。   柴堆的火焰早已熄灭,余下的灰尘遍地,周围的青草被染作焦黑。或许是太阳已经升至正空的缘故,即使没有篝火取暖也无伤大雅,林间的空气温和湿润,足以使得少女摸索着爬起身,踮脚拉下树枝上悬挂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指尖掂着的叶缘。   三分钟过去,黑发及地的巫女从粗壮蝾结的树干后踱出。灵榛再三扭动脚踝,直到双足完全嵌入木屐的扣带,眉头这才舒展开来。第一次独力穿上巫女装真不习惯。上一回,他是在窘迫中借助了友人的帮助。   滴,梢头过夜的露珠反射出七彩的光弧,笔直坠落到巫女的鼻尖上。   抬起袖口掸去它,灵榛的双手继续绕向后背,扎紧束腰成蝴蝶结的样式,她迈步了,离去时不忘折断一截笔直的木杆,当成手杖。   *   “叽叽喳喳。”   俗话说,当一座森林拥有了鸟鸣时,也便拥有了它的灵魂,黑发的巫女大概是体会到了。   郁郁葱葱的林地摸不着边,却到处有阳光投映,没有黑暗,和昨晚的森林仿佛成了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斑斑点点的光线在树木与树木间的叶尖闪烁着,那是沾在叶片上的露珠。   虽然徒步行走了不知多远,但是在这二十分钟的时间里,灵榛倒是发觉自己与这森林更亲近了几分。   淌过小溪时,起初的畏惧消失得无影无踪,相反,她还会脱去鞋袜,双脚浸入水中,踢踏着浅溪下的石块穿行过去,小鱼的触碰彷如轻吻。   轻悄悄地挪步靠近,某只正在俯首进食青草的鹿儿忽抬了抬脑袋,小耳朵一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动静,却并不被惊动退却,亲昵地向白衣红裙的黑发身影叫唤一声,在少女的抚摸下舒适地摇动头部,蹭着她的脸颊,惹得灵榛又恼又笑。   而这样的旅途很快便有了终点。   注视着眼前的景色,巫女停下脚步,眉梢的笑意僵滞住了,连手头拄着的、被当作杖子的木杆都松开了,啪的一声摔落至地。 幻灭后,现实便取而代之。灵榛怔在原地,墨染的双瞳倒映出空地上的一处燃熄的焦黑柴木,以及火堆旁、矮丛中的一截有着明显折断痕迹的枝头,它是如此的醒目,就像一泼冷水浇在醉酒美梦的旅人头上。 第二章:空想森林的千年巫女      莫比乌斯环。   三天之后,随着好奇心的逐渐消退,迎来的便是某种平静或安逸。没有恐惧,因为,灵榛早在这几天内进行过不下上百次的“远足”,目的或许是为了离开,但结果都会回到原点。   这就像一片扭曲的空间,一块首尾相衔的大圆,无限循环。当然并不止空间,时间也是如此。少女的身体也是常人,有饥饿口干,可是一切的不良状况都会在午夜零时回归原点,不饿不渴了,仿佛她刚刚饱餐一顿,身体机能都被刷新如初。   一个永恒的世界里,灵榛无法离开,她去哪里寻找所谓的答案呢?   时间一长,某些疑问便会自然而然地被埋到脑海深处。   在渐进的过程中,巫女似乎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生活。她不得不这么做,就像那荒岛求生的鲁滨逊,一半是为了生存,一半是为了自娱自乐、打发得过且过的无聊时间。   她学会了如何使用树杈捕鱼,以及烧烤要几分熟。   她学会了如何制造栅栏以防止野兽突袭,尽管不久之后她明白了,其实在这个小范围的囚笼世界里并没有食肉动物。   她开始为这原始小森林写诗,从一开始的不堪入目到后来的精雕细琢。   她开始为自己造房子,十年如一日,从破旧的树叶茅草屋变成了有支架房梁的棚屋,最终做成一幢由泥土混合木桩架构,攀缘巨树而上,上中下总计三层、外加一处瞭望平台的超级树屋。   她甚至研究出了制陶的工艺,不是为了盛放食物,而仅仅是单纯的艺术品,上面刻满了在她仍身为少年时的、关于少年时的、关于城市高楼及家庭的回忆……   时间的流逝感不复存在。灵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生活着,数十年如一日,只因每到十二点,她的身体便会回归原点。白衣红裙的巫女不会衰老,而往昔的回忆总会减淡,被岁月的砂纸磨平。   与之相对,灵榛愈发觉得自己与这片丛林本为一体了,以至于某一天,少女躺在草墩上观赏蓝天白云的时候,突发奇想地动了动手指,于是一朵白花花的云采倏地飘下天空来,像是棉絮般缠绕在她的手心间,只消她稍稍动下心念,便可以将它捏成丝缕、白象、或者更多的形状。   随着时间一长,操纵的技术便越加纯熟了。当灵榛发现这一新奇的能力之后,又变成了小女孩,她每天都有空闲的时间来练习,反正空中的云朵永不会被拮尽。   日以继夜,正所谓熟能生巧,她不仅学会了精细塑形,更是懂得了将白云压缩或拉伸来改变它的硬度及柔韧性。   打发无聊固然不错,然而灵榛更愿意将它运用于实在的方面。例如用它来更换雨天渗水的干草棚顶,或者美化陶碗,在它表面覆上一层“云油”使之看上去真的变作了瓷器。   身上的巫女服被雨水和清流漂洗得褪色,以至于出现破洞了,灵榛便试着用云棉来修补;时间推移,破洞越来越多,云棉做成的布料在整套巫女服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大。最后实在无法穿下去了,少女这才不得不摒弃了这濒临散架的红白衣物,按照它的样式仿造了一件。   它的原料自然是永不腐烂的云布。   其实灵榛只是不会编织衣物,才想到这样的下策罢了。幸亏她在仿制的基础上做了点小改动,比如把袖口收缩些、胸口的布料收紧些,将木屐改成蕾丝边的短靴,再加上一副手套以御寒。   小森林的时空应是静止在春季。白天时气温宜人,一到日落傍晚便会转凉些。现在不用担心这样的小问题了。   唯独有所遗憾的是,少女找不到染色的方法,几乎所有门路她都摸过一遍了,甚至将红色野果捏瘪,浇上汁液充当染料,全都无济于事。因为这云棉材料有种特性,排斥着一切污垢或尘埃。   并且根据她的经验,这套崭新的雪白巫女装不会破损。   也许它可以存在千年,或者,与她一起永生下去。   灵榛并不孤独,因为小世界里的一切静物、动物也和她本身的情况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它们依然生存着、活跃着,叶不落,小鹿不成长,溪流永不结冰,倒是停息在树干上的鸟儿,每天总会唱些曲调相异的歌,偶尔降到她的肩上来讨些好。   如果,真能一直生活下去,将时间的尽头作为终点就好了,已是亡故之人的灵榛,早就潜意识里地把自己当作了丛林间的巫女,她还有什么别的可求的呢?   她还有什么别的可求的呢???   *   “你必须寻找到答案,榛。这不是你的命格。”   沉重的话语声仿佛一记重钧,突然浮出万丈深海,在少女的脑海中炸开。   久违的痛苦,使灵榛捂住脑袋,双膝一软磕向地面。冰凉之感刺激着她,一双墨染之瞳挣扎着张开,却只惶恐地倒映出一片被冰凝结的斜坡地面,以及冰面下、脸色苍白的黑发白裙的巫女倒影。   幻想再度破灭,无尽岁月的阅历正在冲淡,那青绿色永恒如春的森林,那栋被增加到四层楼高、由如玉白云点缀的小屋,那清澈的河流与小鹿汲水的情景,仿若被海浪冲淡的沙画,仅留下永无止境的白雪。   黑发少女颤颤巍巍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结果除了空气以外,一无所获。   “你是谁?”裹紧身上单薄洁白的巫女装,灵榛竭力大喊,“我知道你,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藏了好久,现在终于肯现身了吗?你到底是谁!”   曾经被埋葬的记忆浮出冰面,她想起来了,这个声音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她的梦境中,只不过被她淡忘了罢了。现在,当一切思绪清空,它果然再度探出了獠牙,像只纠缠已久的梦魇。   “行进,然后你就会知道。”那声音如此诉说道,回荡在冰天雪地、连树叶针尖都被白冰所捆的世界里。   声源的位置就在附近,不会有错!灵榛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她解开腰间的云棉束带,拆散蝴蝶结,用心念将它塑造成手杖的形状,拄着它向斜坡上方攀跋。   扑面的寒风凛冽,但巫女一意逆风而上,她的及地长发被狂风托起,往后拉扯着。为了消除这股强烈的阻力,灵榛撕下左手套,做成锋利的短刀,裁断了多余的长发、使它的长度刚好及肩。   “铛!”   尖锐的杖端扎入坡顶边缘,蛛网般的裂痕在坚冰上蔓延出一小块。白衣黑发的巫女来到了终点,她抬起头来,望见一片被阴霾笼罩的苍天;她低下头去,只看见末处被黑暗吞噬的万丈深渊。   一颗石子沿着脚尖滚落出去,接着消失不见,被那无尽的空间碾碎了余响。   灵榛这才意识到,她正站在悬崖边上,对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边有什么?她不知道,只能将白茫茫的旷野收入眼底。   没有人,那声音的主人并不在这里。   *      第三章:雨中开始的旅途   “轰隆。”震耳欲聋的雷声撞上鼓膜,促使她拉开疲惫的眼帘,迷茫的瞳孔收录下远方天际的一道直落九霄的闪电。森林内的一棵高大古树,在少女的视野中缓缓倾斜,它倒下了。   地面剧烈颤动起来。   是在下着雷暴雨吗?灵榛分明记得,那片小森林里绝不可能出现如此恶劣的天气,至多不过细雨如棉而已。   她在哪儿?扶着干燥的地面坐起,一滴水珠顺势滑下刘海,滚入眼眶。揉着发涩的右眼,余光瞥见手掌所戴的一支雪白蕾边手套,以及袖口的红缕纹线。后者是记忆里不曾出现的东西。   云棉制成的巫女装,除了白色以外,不可能出现别的色彩!   愕然惊讶,灵榛攥紧衣角。经过短暂的全身检查,她发现,这套巫女装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她刚到森林世界时所穿的,是最初的布制红白款式。雨天里,它染了点潮气,略微湿冷厚重,穿着的质感明显逊色于她亲自仿做的纯白装束。   但不知为何,手套还在她的右手上。并且一双短靴仍未还原成木屐,保留着云棉特有的柔和触感。   仔细观察周围,灵榛意识到这里已不是那座堪比别墅的、她居住了数千年的四层手制树屋。她只看到自己是在一间树洞里,不大,高才两米不到,原始而不加修葺。火堆在树洞的中央燃烧,微弱,已经烧了很长时间,周围黑烬四布,火星劈啪作响。   这里还有几样东西。静置于角落阴影中的麻布袋,撑得外表鼓起,沉重的模样;布袋旁的地上立着水囊,皮革材质,边缘有些脱线;还有两截眼熟的白色物件,被少女弯腰拾起,遂惊觉这竟是她在梦中用衣料制成的短刀与手杖。没想到它们还维持着原样。   *   探求欲,是人类原初的动力。   树洞外的雨真大啊,来到洞口的少女试探性地伸手,巴掌大的雨珠砸到皓臂上,冷冰冰的刺痛感促使她反射性地抽回手,甩开挂在肌肤上的残余水珠。   灵榛没有放弃,她咬牙咧嘴,耗费数秒时间将手杖与短刀还原成云团并糅合,粗制成一把勉强挡雨的短伞,踏出去。   踩在雨中泥泞的土地上并不舒服,举步维艰,好在巫女的双脚上有白色短靴保护,污泥不侵,干燥如初,使她得以三五步来到了狭窄的林间空地的中央。   嘈杂的坠雨声中,落雷声不绝于耳,徘徊在远方不曾停歇。借助忽亮忽暗的电光,灵榛的视线穿过伞外密集如瀑的雨线,环视一周,瞳孔凝缩。她看到了熟悉的矮树丛,熟悉的巨树,还有熟悉的密林之景。   矮树丛中有一截折断的枝丫,曾被她改造成树屋的巨树仅留下一座树洞,而那密林之景、正是千年来她每天推开房门都能眼见的,只不过,现在却被涂上了一层灰黑单调的颜料。而且在失去了悦耳的鸟鸣之后,灵榛眼中的这片森林与噩梦无异——时不时传出的,因为树木被雷电劈倒而离家失所的乌鸦,被滂沱雨水淋湿翅膀所发出的凄哀叫唤,只能使她记忆里温暖和蔼的林地愈发阴森可怖。   不可能,这里肯定不是那座她生活了三千年的小森林。   好冷!她这是在哪里?   她这是在哪里???   心底深处生出的畏惧,使少女抽动身躯,眼角酸涩,可她来不及用手揉眼,只强自平息加剧的呼吸,转身提步向空地的边缘。   脑海空白的人不会顾及其它,所以灵榛放下伞,任凭大雨瓢泼,淋在她的头顶打湿了黑发。而巫女手中的伞再度汇聚凝结,转化为一柄三尺提刀,挥舞着裁开挡路的繁杂枝干,她的动作胡乱,也许还有些疯狂。   白衣红裙的巫女涉水而行,足下的雨水在她的鞋印中聚成小池,在她的步径下如淙淙凉溪般涌动。没有什么能够阻碍她,云采凝结的刀刃锋利无匹,破除一切阻碍。因此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从慢走变成快步变成奔跑,灵榛不管自己身上的服饰已不再是防水的云料所制,迅速被大滴大滴的雨水沾湿。   跑了很远,可是,她没能顺着莫比乌斯环的规律回到那棵巨树跟前。   她还在这个方向上,面朝未知。   这里不再是无限循环三千年的空想森林。   那令人不安的未知使她恐惧!巫女被淋得浑身凉透了,她瑟瑟发抖着举起双手,心想着向阴云密布的天空索要一点多余的云棉,却没有料到,这片天空竟吝啬着不肯降下一点恩泽。   这片天空不是记忆中的天空,这座森林绝对不是记忆中的森林,因为她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命运弄人,弹指千年的青森、木屋、溪流和小鹿,莫非只是一场渐渐崩塌的梦?她不相信!   巫女不顾一切地奔跑着,雨水穿透凉心,身上衣物其重无比,终于,癫狂错乱的脚步被突出的树根绊倒,使她慌乱之中扑向积着泥水的地面——幸好灵榛最终还是避开了这一厄运,因为有人在关键时刻拽住了她的衣袖,将黑发的巫女拉回平衡,并掏出腰间的匕首抵在这外表不超过二十岁的女孩颈前。   “你是谁?!”   “冷静点!小姑娘。”沙哑的喝声传来。   贴着脖颈的银刃的寒冷锐利使灵榛徐徐恢复了理智,呲牙咧嘴的可怖神情转为呆滞。她低下头去,瞥见握着匕首的粗糙手掌,上面刻满了和匕首柄部纹理一样复杂的线形疤印。   这突兀钻出树干来的陌生人不是像个好角色,因此巫女喃喃道,“你……想杀我么?”   “不,你可别弄错了,我只是个猎户,绝不会威胁手无寸铁之人、或是妇女儿童。这不过是正当的防卫举措,毕竟在这座永暗森林里,还没有那个进入者能实力高强到不需要担心自己的后背,尤其是野兽与强盗的偷袭!”   灵榛一愣,“等等……我不是强盗!”   “这可说不准,”沙哑的男声忽地停顿,在黑暗里咳嗽数声,接道,“老叔我好歹也是旅居过半个大陆的游猎人,碰上过伪装得出神入化、却武技高超的女性盗贼团伙不下十数。如今你一个女孩,仅凭着手上的一把细剑,竟然敢孤身一人在林中深处独自闯荡,而且还是在这电闪雷鸣的时候?别再开玩笑了!”   “我只是、只是……喂?”隐隐觉察到情况不妙,巫女挣扎起来。   “别再为自己狡辩了,你这个作恶多端的盗贼,现在就准备去见天神吧!”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低沉起来,倒转匕首拉开一段距离,锋刃直指女孩的胸口。   第四章:游猎人冯顿   瞳孔睁大,倒映出一滴被刀刃破开的落雨。   心跳加速到极限时,一个人的反应也会被提升到极致。午夜的时分到临了,天降落雷,照亮一双瞬时转变为血红却不自知的眼睛,带来与钟表一同回归原点的能量——这足以持续三千年不消减的神异能量。   刹那的力量不容小觑,引领少女的手臂挣脱了猎人的束缚,右手中剑一翻,反手朝上迎来,险之又险地赶在匕首距心口一寸之遥的时刻挡开了它,震得对方手筋扭动,灰黑眉头皱起。   还没有完!一只短靴不受控制地往后蹬去,踩得老猎人连连后退,不得不撤开了匕首对女孩的威胁,弯腰低头仓促避让开那道雪白色的影子,它在灰发下一双睁大的瞳中无限放大。   三尺白剑带走了两截断发与一叶领口。   披着毛皮大衣的猎人几乎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可事实上,他已经输掉了这场战斗。风动时无声无息,此刻于他上方的白刃倏地形态一转,幻化作一圈长鞭,被灵榛的腕力带动,划出一道破空之音,在对手惊疑失措的目光中,牢牢卷紧了猎人青筋暴突的脖子,稍再一用力便可置之死地。   眨眼间,局势彻底倒转。   我胜了?睁眼看着这一切自然而然发生的灵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双眼中正如潮水般褪去、还原成最初的纯黑的红意,甚至无法多享受一秒胜利的喜悦,惟觉乏力感从四肢散播开来,眼前猎人的焦急脸色转作模糊的黑点。   “啪嗒。”这是云棉软鞭坠地溅水的声响。   *   灵榛似乎又在梦境中死去了一回。这滋味可真不好受,被水淹没,被漩涡卷入深渊,眼耳口鼻都注满了咸水,身上的巫女装被强大的吸力与压力切割、碾碎,在窒息与绝望中落入黑暗地狱的怀抱。   本心在动摇,灵魂在哀哭。   但有道似曾相识的熟悉声音贯穿始终。   “前行吧!只有前行下去,你才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哪怕你面对着万丈深崖。   *   巫女自然地睁开了眼。她躺着,呼吸无比平静,大概那梦里的声音有种使人心平息的魔力,消去了前半段睡眠时间的噩景。   身体并无大碍,有些虚脱罢了。从下方触感来看,她应是在昏迷时被人搬运到了草堆上,粗劣的野草扎着少女的耳朵好不难受。于是灵榛扭过头向另一边,随着双眼聚集的对准,熟悉的树洞火堆之景有着别样的即视感,差点让她误以为时间倒流回了上一次苏醒时分。   若不是火堆前的那道安安静静的黑影的话。   灵榛注意到树洞外的暴雨减弱了些,不再雷光闪烁的森林掩映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下,单看着也教人发憷。此时非彼时,彼时这深林树洞中仅她一人,那披着湿透滴水的毛皮背影从何而来?   不对,黑灰短发加上一双白鬓,还有这家伙后颈残留的红色印痕,他是那居心叵测的猎人!   脑海中闪过雨夜雷电的一幕,巫女心下一紧,浑浑然摸索着身侧,右手抓住草堆边倚在树干结构上的雪白软鞭,谨慎地一拉,勾住某处突起的树节,借力起身。依然麻痹的腿部无法立即下地行走,但背靠壁缘的灵榛,她手头的卷鞭已重新塑造,脱开树节,变得凝实起来,终于固定在长弓的形状。   长弓略有粗糙,尤其是弦部,粗细不均。   已无时间可供犹豫,黑发少女左手中的白箭搭上弓弦,瞄准猎人的头部。尖锐的云箭端在暗处发出了摄人心魂的冷芒,使灵榛手一抖咬住牙齿,将瞄准的部位改成心口,又朝右边偏移了些,避开那些理论上可以一击致命的要害。   弹指箭如梭,破空无阻,可就在巫女内心为那即将命中的箭支捏了一把冷汗时,猎人猛地起身了。一双绒靴跨开,抽出背着的猎弓一挡,弦音颤振,将那袭来迫近的白箭弹飞至另一方向去。   “烈火不侵,千变万化,这倒是一种奇特的材料,”从火堆中拔出白箭,老猎人转过身来,墨绿双瞳透着不解,“你是在哪里得到的?噢不,也许我应该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小姑娘?”   在陌生的眼神威慑下偏开目光,灵榛失望地摇摇头不作应答。她将手中由长弓转变而成的丝带缠在手上,心中暗叹,两者间具有的实力差距不能弥补,而巫女的体力又被失去知觉的双腿拖累,再引发争斗也只会导向更加糟糕的结果。妥协是不得已而为的。   “不愿意告诉我吗?你要知道,当初救了你的人可是我。”嗤笑一声,收好猎弓的中年大叔端起篝火旁的一只水囊,拧盖便往嘴里倒。   里面装的居然是酒!被温暖空气一同带来的浓郁发酵气息熏得眉头皱紧,灵榛怒道,“很好,在我被搬到这里之前,若不是我反应及时,恐怕早就栽在老头你手里了吧!”   话句被打断了。巫女单手抓住了对方抛来的白箭,回以冷笑。   “真是倔强的性格!可惜老叔要告诉你的不是这回,而是前一次,”痛快地移开盛酒水囊,用袖口毛毡拭去嘴角酒渍,猎人沉声说,“当我第一次发现你的时候,你正穿着一身古怪的衣物躺倒在草地上。虽然明知道事不关己,可是我总不能背着良心,任凭一个女孩被马上就要变大的雨淋得冻死,所以那一回你才能在这里苏醒。”   “那不久前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你是指我将你当成强盗的那会儿吗?真是抱歉,当时我本想捉只野兔填饱肚子,不料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出现,反倒有个披头散发的可疑家伙闹出了巨大动静,怎么不让我提起起戒心?”   “你的意思,这一切都是因为误会?”   拔出腰间的匕首,玩笑似地在指尖旋转一周,猎人手一抖,银光便已扫来。看穿了刀锋的轨迹,灵榛静坐不避不让,亲眼看着它捅入自己左侧肩膀一尺开外的坚壁,晃动颤鸣。   “刀技不错。”巫女冷哼。   “过奖了。诚然,不论老叔的刀技再怎么好,也比不过姑娘你的剑法、鞭法、和箭法,哈哈哈!”似乎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老人狂拍大腿,鬓角的灰发抖动不止。“啊,还有那千变万化的武器,小姑娘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呐……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   第五章:巫女的漫长无聊的旅途   注视着老人愈发严肃的神色,灵榛表面不动声色,心下未免紧张。   她要如何讲明自己的身份来打消老头的疑虑呢?总不能坦言,自己其实是一个本该死亡、却又变成巫女的少年,并在那座空想般的小森林里活了数千年,直到几个时辰前才降临到这个陌生世界上来——诸如此类吧!   煞是苦恼,灵榛叹息,峰回路转道,“你无法取得我的信任,我不会说的。”   “嘿,这个简单,我先介绍一下自己。”   猎人拍拍胳膊,留着醒目疤痕的手掌叉着腰,墨绿双眼炯然有神,“老叔我啊,是施泰耐德人,已经过了五十一次生日,当了三十七年猎人,其中十二年做的是‘赏金猎人’,而至今的三年来我都是一个无拘无束的‘游猎人’。我早在四年前便失去了自己的家,妻子与十八岁的女儿双双死于瘟疫的怀抱,从此便打定决心,割舍牵挂流浪天涯。”   黑发巫女瞳孔睁大。   “觉得惊讶是吗?别着急,你还没听完,”丝毫不见悲伤的猎人,仿佛往昔的痛苦记忆对他而言不过一碗淡汤,继续娓娓道来:“没错,你可以称我为‘冯顿’,这是我旅行用的假名。现在呢,你一定很困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见鬼的森林里把你救起,那是因为,我只想偷猎几张兽皮罢了……对的,兽皮!”   说到一半时,情绪高亢的猎人忽然快步走向了树洞尽头,抄起绑得紧紧的大布袋将它解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地挤了出来,“看到没?它们都是榜上有名的珍贵家伙,奥顿熊皮、苍狼白皮、谢古斯鳄鱼皮,哪个不是需要整整一支佣兵团才能解决的棘手家伙?”   大手大脚地重新全部塞回,扎好,不顾灵榛的古怪表情,游猎人冯顿来到草堆跟前,不无自豪地俯视道:“你也开始敬佩我了对吧!这样聪明绝顶的法子,只要把它们运输到汉考克城去,假借佣兵团的名义,便可以独自一人享有一般情况下需要分配到各佣兵手上的金币!”   汉考克城?有点耳熟,但这不是地球上任何一座城市的名字吧?   不过无论如何,灵榛寻思,只要到城市的话,总比游荡野外找不到归宿强些。是的,她不在乎这游猎老头是否在胡言乱语,只要他能带自己一程不至于迷路就行了!   因此巫女突然抿嘴微笑,握上冯顿的右手,在对方错愣的眼神下,彬彬有礼道,“我明白了。现在介绍一下自己,我来自遥远的东方,活了不短的时间,你可以叫我‘榛’,就是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听说过一种名为‘巫女’的职业?”   别看两字只是顺序颠倒一下,巫女与女巫可是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只分布在东亚,而后者遍布了全世界;前者以驱邪守神为业,后者则识尽机巧夺命之法,被世间普遍视为邪恶与黑暗的象征。当然也有所谓的白女巫,她们不过占了少数中的少数。   作为少年而死,又在空想森林中活了三千年的灵榛,早已全身心地承认了自己的巫女身份,并且是手上从未染血的那种。她人畜无害。   但据老猎手冯顿的说法,这个世界里活到现在,他并没有听说过什么巫女之类的存在。看这老家伙的表情,巫女便心知自己的一番话是白说了——“好吧好吧,你要是觉得我骗人也罢,但老头你不会拒绝带我一同上路吧?路上有个照应也好。”   “老叔这八年来从来就没有需要过‘照应’,依我看,是姑娘您自己在偌大个森林里迷路,想要找我带你出去!毕竟当第一眼看到你时,我便猜到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尊贵小姐,要不然怎么会穿着这种精致考究又不实用的装束在永暗森林里瞎逛,还硬着嘴不肯讲明自己的身份。你一定是偷偷溜出庄园大门的,现在吃到苦头了吧?”   调侃归调侃,这猎户也算一诺千金,倒真的领着灵榛一起踏上了旅途。   *   没趣没趣真没趣!口中叼着一根秸秆,黑发白衣红裙的巫女被草帽遮住了双眼,却暗中透过编织物的缝隙偷窥出去。高高挂起的太阳在那万里无云的蓝天中央显得略微辣眼。于是她的注意力又随着鸟鸣声飘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了,那里一排V字列队的白雁划过长空,井然有序,大概与她一样是异乡的旅者吧。   半个月的时间来,永暗森林落雨不停的晦气已被抛至脑后,场景转移到一望无际的博克大平原上。这里杂草丛生鲜有人烟,偶尔冒出的几家农户,都是囱头永不会再冒出炊烟来的。   可无论怎么慌凉,进入博克大平原便意味着迈入了通古斯王国的境内,比起因为危险而成为各国夹缝间、谁也不愿意涉足的三不管区域的永暗森林,好歹不用为了不知从哪边窜出的丛林猛兽心惊胆战。   当初是怎么跑出那鬼地方的?灵榛记得,先是她说服老猎人教会她埋伏陷阱等狩猎之道,顺便学来了飞刀、匕首跟弓箭的技术系统,然后,一老一少才能灵活应对接下来十天时间里,整整九次的狼群包围。   艰苦的反突袭战中,巫女追随老猎人冯顿的高超猎杀行动,同时使得手中的云棉第一次沾了血。灵榛虽然心肠偏软,此前从未伤害过小动物,但这不代表她会对那些天生嗜命的肉食禽兽慈悲手软。迄今为止,走出永暗森林及大平原的一路上,撞到她这块铁板的不识好歹的家伙,少说也有百来只。   俗话说得好,熟能生巧。一段时间以来,黑发少女发现自己对各类武器的运用愈发得心应手,还有使用意念塑造云棉形状的学问,更是在实战中进步飞速,不仅构造转换耗费的时长大幅缩短,并且她能做出更锐利纤薄的武器,适当地加些简单的花纹。   好生奇怪,短短十数天来的精进竟胜过空想森林中的一千年,莫非这和自己在午夜恢复的特殊体质有什么关联?   第六章:修女与马车   灵榛之所以会如此揣摩,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发觉自己这活了三千年的巫女所具有的特殊体质产生了什么异变。   每当午夜一过,她的身体不再是还原成初点,而是在往某个方向推进:更快,更巧,更有力量。巫女在成长,这可是未曾有过的事,莫非因为如今的世界的时钟已不像当初的小森林般静止循环,她便也开始前行了吗?她的前行能找到答案吗?   没有定数,等待是最佳的捷径。   并且,午餐过后躺在荒径道边草堆上的遐想不会永无止境。待到日光将少女的双腿暖和得无比惬意之时,灵榛被接近而来的的轻悄悄的脚步声打断了。   老猎户冯顿从不会走得这般谨慎,这点,与他相处半个月来的巫女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而半个时辰前,游猎人刚刚离开去找猎物。灵榛被留在原地,休息一下,看住他的那一大袋偷猎的毛皮。按照约定,抵达汉考克城并贩卖之后,她可以得到利润的二十分之一作为酬劳,也像是一笔不菲的大钱。   不安之感涌现,黑发巫女却不轻举妄动,任由草帽盖在脸上佯装沉睡。直到不明来者的步伐在靠近处中断,她忽地抽出埋藏于身下草堆中的长剑,化作一道白芒指向其稍稍后仰的鼻尖。   鼻尖上,那双棕红瞳孔凝缩。   还没等到灵榛来得及摘下草帽开口喝问,一声轻细的惊叫使她心震。   女孩子?   *   “为了前往圣城艾典而途径此地的修女?这样啊。”摸着下巴上的一大摞黑灰胡须,十分钟后提着两只野鸡赶回的冯顿若有所思,注视着不远处道,“这可真是怪事,距离圣城祭典的开始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她们若真现在就行已过半途的话……是否太早了些?”   顺着老猎人的目光望去,灵榛看见了站在马车前的白袍修女,她似乎正手舞足蹈地和车厢内的另外一人解释着什么,时不时回头瞥个几眼,神色满是焦急。阳光在修女服的弯月形纹饰上打得晃眼。   “这是白月神教的标志。你该不会又想说你不认得吧,榛?”   “不,它的名字我还是听到过的。当然也仅限于名字。”   听说过才怪呢!腹诽,灵榛轻哼,“不管怎么样,我已经答应她们了,要作为护卫与马车同行到汉考克城。拿着,喏,这是酬劳的一半。”   翻开巫女装的襟口,面不改色地从内侧衣袋的四枚金币中取出一枚,黑发少女吹起了口哨。休怪她贪心,得考虑到日后城里的生活,听说城里的东西都很贵。   瞪着手掌心孤零零躺着的一只“国王头像”,猎人吹吹鼻子,老眼一睁:“就这么点你也答应了?起码得再加上一倍吧,我要去找这两个修女重新谈谈价钱!”   那岂不是要露馅!灵榛慌了,匆忙别好领口纽扣,拉住正气势汹汹准备冲向野径边的马车的猎人的衣角,“别这样,我跟她早就谈妥了,你现在过去实在太失礼了。”   “失礼就失礼,大不了一走了之!”冯顿回头怒瞥,铜铃大的墨绿眼珠真教灵榛发毛。“这钱也不要了也罢,谁会收来路不明的施舍?依我看,她们怎么都像是假扮的,还是头一次见着奢侈到坐马车去圣城的白月修女,以前我只看过步行的。她们逢人就避,故作神秘,头埋得很低以表虔诚!”   “那是因为,我们车上的这位,是本教圣女。”   听闻语声,灵榛心怔,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流纱白袍之影迎风轻拂,映在荒草原的背景之下,犹同一束出水青莲,原来那修女不知何时离开马车站到了他们的背后。令人惊骇的是,巫女竟一点未察觉到对方的脚步。   她到底是什么人?   “护送圣女专车之人不能向平民低头,还请原谅。”抢在挣脱了巫女的手的猎人前一步开口,修女双手合握行了一礼。   “我听到了,你们刚才是在讨论报酬的事情。可惜路上资金消耗,我们无法再提供更多的钱财;不如这样吧,由你们来驾驶马车。一来,我便可以省去昼夜驾车之苦,回到车厢内好照顾圣女;二来,加快行进的速率,在路上少费些时间;三来,二位也不必步行。”   眉梢一挑,服侍圣女的修女直起身来垂下双手,好看的棕色眼瞳微眯,嘴角带着和善的笑意,“这样的闲适待遇,你们还肯拒绝吗?”   要真拒绝了,那便成傻子。   大大咧咧的老猎人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安分下来。他把一大袋子东西扔到马车后箱盖中去,因为他想必也很清楚,这比成天背着沉重的包袱在原野上跋涉要好得多。   根据冯顿的解释,灵榛估算到,这十五天来,她和猎人走过的路途还不到三分之一,但是如果能有马车代步,十天左右即可抵达汉考克,至少缩减了半个月的行程。老猎人显然十分乐意看到这一变化,因为他早已对唾手可得的钱财迫不及待了。   就这样,同行的人数翻了一番。   只是有所缺憾的是,黑发巫女偶然发现,接下来的三天之内,他们二人与车厢内的对话居然无法超过十句。并且这十句之内,灵榛听得出来,都是与她有一面之缘的那位修女在提供应答,其中另外一位所谓的圣女更是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过。   哑巴?谁知道呢。有时等到老猎户外出取水的空隙,少女偶尔会试探性地往身后车厢问个一两句,比如身体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之类,结果得到的应答都是:“我们很好,粮食水源储备充足,不用劳烦阁下操心。”   这声音照样是那修女的,圣女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论她把声音放得如何亲切,如何绕弯子,都没有改变过态度的对方。   然而越是掩饰,越是神秘,灵榛就越是好奇想看一看。那圣女到底长什么模样呢?该不会也像她的修女一样戴着只能看到一双眼睛的面纱吧。那么面纱下面呢?该不会满是疥疮吧!   她整天没事干,连手上的云棉丝缎都玩腻之后,便会这样瞎想。即使活了数千年之久,巫女的心智依旧与少年无异。   于是对于如此恶毒的诅咒,报应终于来了!   第七章:月夜、魅影、轻纱   成为两位修女的护卫以来,五天过去了。前几天夜里都相安无事,唯独这天晚上,灵榛怎么也睡不着觉,背靠车厢脚踩踏板,呆呆坐着望向当空的一轮明月。   璀璨的密密麻麻的芝点般的星空中,月亮可真大,盈满成一个圆盘,仿佛触手可及。真巧,为什么旅居异乡之人总会在月圆之夜辗转反侧呢?是不是只要一看到这中秋佳节时才会出现的月亮,他们便会被勾起对故乡的向往与憧憬?不过是个写烂的题材啊。   而且这里可不是个欣赏明月的好地方。   聆听着破抽风箱般的呼噜声,灵榛饶有趣味地瞄了随意地斜靠着车厢、双手双脚摊开以不雅姿势酣睡的老猎人一眼,收回视线,掂手掂脚地跨下地面来。她还不忘用化成尖针的白棉戳戳冯顿的老脸,使他不得不中断了呼噜,迷迷糊糊嘟哝几句,坐正些接着睡去了。   暗自好笑,巫女一撑木板翻出了马车的扶栏,身姿轻盈得不曾发出半点声响。身后的老人又开始遥遥打起了难听的呼噜。   *   夜晚的博客大平原显得格外宁静,因为荒凉,以至于失去了鸟鸣,倒是可以听到很远很远地方传来的狼嚎声,旷野的月圆之夜也独有它们才会如此不安生。还有那窸窸窣窣的细响,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大概是某些白日里不肯出来的小动物,直到深夜降临时它们才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出现,宣告自己的存在。   灵榛很闲,但不会无聊到追着这些声音去寻找昆虫的影子的地步。她只想随心所欲地散个步活动活动筋骨,这些天来从早驾马车到晚,硬木板坐得腿脚发麻;虽然不可否认,速度是快上了不少。   风声呼呼入耳,略微发冷,尽管巫女的双手已被雪白的蕾边手套裹起,仍不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忙将手臂上缠着的丝绸一拉,变成一条绒巾,包住脖子。如此保暖定当收效甚微,所以她只能对掌心呵气,搓着手加快了步伐。慢跑。   灵榛啊灵榛,这就是你曾经苦苦追寻的自由,现在你已经得到了……从苏醒在空想森林的那一天你就已经得到了。你还想追寻什么呢?你不满足于既得的自由吗?   仰望着空中的圆月,黑色的双瞳忽而迷茫忽而凝实,灵榛的思绪被拉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以至于奔跑的脚步重归于慢走都无所觉察。白衣红裙的身影静立在荒原中央,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她脸上的微笑正在减淡。   当喜悦被凄清的孤单扫尽,迎来的便是深思。   也许是想家了吧。空想森林的每天晚上,一旦放晴,总会出现圆圆的月亮,在树屋的瞭望台上看得十分清楚,因为数千年如一日,那个地方的时空是无限循环的,没有月缺之时。   或者更久远时空中的,灵榛依稀记得自己在另一个世界也有家,有从小到大关怀无微不至的母亲。   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那位母亲一定还驻立凝视着圆月,期许着一去不复返的少年能传来回家的音讯——殊不知,他早已离开了那个世界,一别便是不告而辞的永别。   一滴两滴,草地的色泽被染深两片。   灵榛啊,你为什么要在这种时间哀伤?你不快乐吗?不是说好要保持微笑,这些天来你都做得很好啊。   没错,你只是因为时间晚了,有些累了,眼睛进了沙子。这点小事算什么?你不是答应过要去断崖的另一头寻找答案吗?你不是下过决心不再动摇吗?现在呢,就快点揉揉眼睛,忘掉一切繁复多余的令人不愉快的东西,好好休息一觉去吧。   用红绣边的袖口拭去眼角的痕迹,巫女张开双臂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清爽的新鲜空气冲淡了胸腹间的积郁,使她迅速地强自换上笑容,依依不舍地瞥了眼月亮。   然而当正准备转过身来的时候,她隐约注意到了视野尽处的一道闪光。星星点点,小到若是稍不留神便会将之忽略,误以为是平原边缘那一座座由于距离过远而缩小成矮小黝黑之土包的层峦山脉。   那是什么,人影?屏住呼吸,灵榛像猫似地弯腰,放慢呼吸节奏,缓步挪移过去。风声暂息时,平原上的安静真使人发怵。   近了。她看到了,那确实是人。这背影是雪白的,被月光映照着显得纯洁而不容亵渎,披着一袭不加扎束的及腰长发,窈窕纤细得似天上下凡来的仙女。   距离遥远看不真切,冥冥之中仿佛又有某种魅力在吸引着灵榛悄悄前行,欲要看得更仔细些。   ——紧接着她就被绊倒了,和草地来了个狗啃食。声音在空阔的平原上传开,尤为响亮。   “是谁!”惊呼传来。   糟糕。意识到自己已被对方发现的巫女匆匆忙忙地支地坐起,却发现眼前地面上有一堆白花花的东西,貌似就是这些成为了刚才使自己绊了一跤的罪魁祸首。灵榛捧起它们来,原来这是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鼻尖凑近还能嗅到若有若无的醉人香气。   只惜很快地,一道阴影划来,挡住了原先照在布料上的一半月光。   黑发少女呆滞地仰起头来,然后看见了一具站得极近的躯体,并且还是如同奶油般顺滑的一丝不挂。她吸了吸被香馨填满的鼻子,扭开视线去,瞳孔睁大好像看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逸事。   不高?不平?很生气?另外最关键的……   心跳加速,呼吸失去规律,脑袋晕乎乎的,灵榛咽下口水尴尬道,“这些衣服是你的?”她毕恭毕敬地端起衣服时,没发觉手在暗自抖动。   喂喂喂,月圆之夜什么衣服都不穿地站在荒郊野外,这女孩该不会脑袋有什么毛病吧!还是,暴露癖?拜托,在这冷风瑟骨的夜晚,正常人连多加衣服保暖都来不及呢。   难言的沉默。   这短暂到仅仅数秒的难堪时间里,巫女头皮发麻,因为对方似乎正在仔细打量着她,从头到脚从脸到胸,特别的是,赤果的女孩将目光在灵榛的胸口多停了一秒,咋舌。   “你就是榛吧?我认得出你的声音。”   手上一轻,黑发巫女楞楞地抬起头,但见一缕紫色长发划过脸颊,柔软微痒。   待到眼界再度清明之后,那凝脂白玉般的娇躯已裹上一层半透明的纱绸堪作遮挡。纱绸很长,垂至一双轻巧玲珑的脚踝边,却不足以遮盖月光下若隐若现的雪峰粉樱;看对方的姿态,也没有多作掩饰的意思。   月影朦胧,灵榛的目光飘过紫发少女的脸颊。何其精致,教人不由感叹造物美好的五官中,先前因为担心被窥视而升起的怒意与警惕逐渐消散,留下一朵羞赧的红云。   “你是……”牵着对方友好伸出的手站起,巫女的心神沉陷难以拔出,停留在那是纯粹无染的紫水晶瞳中动弹不得。   “我正是白月圣女,黛丽娜,”瞑目昂首,洒下天际来的月光为紫发少女的面容披上了一层神异的薄纱,她的睫毛轻颤,“这些日子里多谢关照了,毕竟,你也是个女孩子家呀。”   脑袋一震,灵榛这才注意到,被圣女挟于肘腕的白袍衣物上,一弯金月正在熠熠生辉。   不过这很快便成为她眼前的最后一幕了。因为十二点整的钟声忽然在巫女的体内敲响,一阵从腹部出现的剧痛使眼中所见之景如灯火般熄灭,比闪电还快地夺走了灵榛的意识。   好冷……   第八章:当巫女遇上圣女……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好吧,这句话对于灵榛并不适用。在空想森林待过三千年光阴,成天不是等到日上三竿便不起床的巫女大人,因为实在无事可做,便养成了这样的死习惯。这就意味着,假若失去了老猎人冯顿每天早晨为了赶路需要而拎来浇下的一桶凉水,她会睡得比野猪还死。   如此形容有些难听,但那是事实。   例如这与修女马车同行的第六天早上,灵榛便享受了美美的一觉,没有被任何动静惊扰。她做了一段长长又甜的好梦,在梦中,她出生的仍身为少年的那个世界、空想森林的世界、以及这个陌生的异世界相互串通到了一起。   空想森林变成了他家的后院,而他家又正巧坐落在博克大平原上,面朝一条开阔的公路,随时随地都能乘着一辆轻巧的摩托兜风远行。一路上,看到的不是郅邻栉比的高楼大厦,而是数不胜数的小鹿和野狼和绵羊。   奇怪的是,鹿与狼与羊相安无事,它们都在草原上成群结队地吃草,一切显得和睦又井然有序。荒诞的事不止这点,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发觉驾驶着这辆摩托的并不是自己。紧靠着驾驶者后背的灵榛惊觉、挪移,那人便像是发觉了动静,回过头来。   是紫发紫瞳的白月圣女,可她竟穿着灵榛前世所穿的同款高中少年式制服。明显不适合的衬衣胸口绷紧撑出,长发轻拂腰际,圣女欣然微笑道,“榛啊,你该苏醒了。”   惊骇不已的巫女顺着她的视线向下看去。一柄匕首正插在自己的腹部上,血咝咝地染红了一大片白色布料。   *   “哇啊!”大声惊叫着脱离了梦境,灵榛噌地一下瞪眼坐起,结果让额头与车厢的柱木来了个实打实的相撞。   “你怎么了,还好吗?”   “唔,没什么没什么。”咬牙抚额,巫女静心使眼前不断徘徊的可怕场景消散,一边重新让上身躺就下去。然而脑袋下的柔软触感使她一愣,停止抱怨那场好梦未经许可便转变得如此悚人,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   好软的枕头。   不对,这是什么东西?又软又有弹性令人爱不释手。她每天清晨不都应该是在硬梆梆的车厢前板上醒来的吗?   灵榛依依不舍地蹭了蹭,然后撇头看见了一双掩在长袍下的大腿,它们连接着一对触地的纤长小腿,末梢是缀着弯月装饰的水晶鞋。原来今天的早晨有些特殊,她是从人家的膝盖上醒的。   膝……膝膝膝枕?   忽然回想起先前询问的话语声,灵榛意识到那并不是冯顿大叔的嗓音,而是属于少女。她心悸地眨眨眼,视野变清晰了,但收入瞳孔中的不是熟悉的蓝天白云,而是吊着一盏银灯座的车棚顶。   难道说?   巫女的目光落在自身所盖的暖和绒被上。她正躺在马车厢的长座上,只要稍动一动头部便有紫色丝缕拂弄得脸颊发痒。   喀喀喀敲门声。“黛丽娜殿下?”   灵榛听出门外传来的是那修女的声音,不敢轻举妄动,只听得身旁的少女发出轻轻的嗯声,一只白袖轻裹的手臂抬起,拉开了马车门上的挡光帘布。   外界的光略微刺眼,不过巫女看见日头已挂上了高空。正午。   随后一只戴着遮住鼻翼及以下部分面纱的脸横过窗框来,挡住了车厢外头的好风景,一双棕红瞳孔没好气地扫了灵榛一眼,递入一块洗净的白布,俯首轻声道,“没有什么事的话,属下便先告退了。”   “这么着急?”紫发圣女黛丽娜疑惑,“平时不都会多聊几句的么。”   “午休已经结束了,马车的驾驶不容耽搁。殿下请好好照顾自己。”   “嗯。”温和应答,望着消失在车头方向的白袍修女,黛丽娜放下帘布,悄声叹息,“桃乐丝这孩子优点不少,就是太认真了些,认真到了固执的程度。”   固执?巫女暗自好笑。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其实是在嫉妒吧?白月圣女和修女,两人关系不浅呐。   然而刚想开口回答“没有关系”,灵榛身躯一颤,某种寒意顺着脊髓攀援而上,下腹位的痛楚复又浮现,活像梦中匕首刺入之感。她眉头紧皱,这才忆起昨天月圆之夜,昏迷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别动,你需要调养。”蝶紫双瞳将怀中少女的模样收录,圣女折叠好手中汲过水的布片,在其冷汗直沁的额头上轻轻一沾,“不要想太多,平心静气。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闻着从纤细指尖上漾来的清雅香气,宛如月桂初开,牵出昨晚发生的一幕,巫女不禁遐想连翩,脸颊微热。她何曾与女孩如此亲近过,三千年前的少年心性一直在深处保留至今,使她难免心跳加速,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言语,连一句对于整夜以来悉心照顾自己之人的感激都道不出来。   ——灵榛只得轻轻点头。   “那便好。”收回白布至袖中,圣女掀起座侧的一块金边红毯,打开木盒锁取出褐皮质地的水囊,拧动盖子,“你现在还不能坐起来,我来帮你一把。”   紫发少女把白袍里里外外都翻动了一遍,却眉梢一蹙,自言自语道:“咦?真是奇怪了,怎么找不到那柄金汤匙,莫非是因为走得匆忙而忘记带上了……可是总不能让她因此缺水受苦吧?既然这样,倒不如?”   目光一转落在怀中黑发少女的困惑脸颊上,黛丽娜面色一红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东西。但她最终还是摇摇头将之清除出去,神情坚毅,似乎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决心,看得灵榛眼皮没来由地一跳,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这家伙想对我做什么?   “这也是迫不得已的。嗯,通情达理的月神圣菲必会原谅我的行为;何况大家不都是女孩子嘛,不要紧的。”   紫发少女的眼中闪动着奇怪的光芒!   唔喂,越来越毛骨悚然了!苍白失色的巫女按住座垫欲要后退。   然而她失败了,因为一只纤手已比她更快地扣住了灵榛的臂膊不允许挣扎,与此同时,圣女已闭目弯腰。   两唇相接。   第九章:旅店之夜   窗帘升起,外头是夜幕。   “圣女阁下,庞贝村到了。”   “怎么?”   “冯顿老先生提议让我们在客店做一次整顿,每个人都好好休息一下。毕竟到汉考克城还有两天的行程。”   “我明白了,这事就由你们俩去操办吧。”一只手递出沉甸甸的钱袋。   “没问题。”窗帘降下,厢内被银座灯上的烛火照亮。   自从那事之后,两天过去了,四人两马一车的队伍昼行夜止,马不停蹄地在宽阔无垠的博克大平原上赶路,窗外的景色由长着稀稀拉拉泛黄野草的红土荒地逐渐有了些变化,多出几架旋转的大风车磨坊,几块金黄色的麦田上有扛着锄头的草帽农夫穿行其间。   沿途,野径变成了铺设着平板石块的大道,路边屋舍有了翻新添砖的迹象。慢慢地,在道上行进的不再是孤单的一辆马车,陆续有步行背着包袱的脚夫农妇,或是骑马拉车的商人打扮的旅者加入进来,形成了一支可观的散形队伍。   汉考克城坐落于博克大平原的西部边境,背靠连绵不绝的奥尔良山;如今已迫近大平原的尽头,这便意味着困难不好走的路都已经成为过去时了。接下来便是康梁大道,再不会出现十天半月前那种鸡犬不宁的凄凉景观。   是时候放心了。至少有人烟的地方会稍许安全些。   然而本该舒心的这两天来,白衣红裙的巫女的神智好像受到了重大打击,始终维持在恍恍惚惚的状态,教黛丽娜好生奇怪。   明明她的身体应该今天便已完全恢复的,紫发少女却因为这个缘故不得不将灵榛继续留在车厢里照看,以至于修女桃乐丝的情绪变得愈发浮躁。虽然她没有具体表现出来,只偶尔鼓鼓脸表示不满,不过与她相处那么多年,黛丽娜心中八成有了底。   哎!想必是桃乐丝在抱怨。原本应当与她一同坐在车厢内好好放松的修女,此刻又恢复了工作,枯燥地驾驶了整整两天的马车。   有什么办法呢?推开车门,圣女迅速地整理好领口及身上的装束,信手捏了捏黑发少女的肩头,无奈道,“榛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吗?醒醒吧,该下来了。”   脑海中应声显现出当初唇接喂水的耻辱情形,一层蒸汽从巫女头上喷出。啊,什么叫耿耿于怀!你明白我的心情吗?   另外不仅仅是这件事,后来灵榛居然还被告知了一个天大的事实。   月圆之夜她之所以腹痛得昏倒,是因为受凉之后刺激引发的月事——所谓月事,便指的是女孩家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的那个。圣女判断得如此确凿,甚至在灵榛坚决抵制该事实时硬着脸色取出一块沾了血的白绸手帕,使她不相信也得相信。   最后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这也难怪,想要让一个身为活了三千零十八年的巫女(其中头十八个年头的少年心理保存到现在),并且这三千年来由于每到午夜生理时钟便会回归原点而从未流过一滴血的灵榛接受这一突如其来的横祸,简直是痴人说梦。   人呢,有种根骨的惰性:面对无法抗拒的灾难时会选择逃避。这样的灾难可以是精神上的。   灵榛需要时间。   这所谓的时间,可以包括她被告知事实之后僵坐在车厢中的两天,以及两天之后她被圣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下马车来,带入名曰“庞贝”的小村庄,踏进圣弗朗西斯科旅店,并在一楼好好饱餐一顿后被领上了二楼客房的期间。   客房分成三间,修女桃乐丝与猎人冯顿各一间,圣女与灵榛同住一间。   原本修女的提议是如下两组:灵榛与冯顿,圣女与她,可谓自家人与雇佣人之间泾渭分明。结果黛丽娜否决了她的坚持,以“榛依然需要我的照料”为由。   圣女毕竟是圣女。眼见自己的意思盖不过泰山,桃乐丝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劝说,只是在临走前气乎乎地瞪了黑发少女一眼,背身离开的脚步踩得隔层板震动,掉下来好几层灰。   当然这一切很快都变成无关紧要的过去式了。   夜幕降临有段时间了,可是不论在床铺上怎样翻来覆去、怎样用身体把被窝焐得呼呼发热,差点热出一身细汗,灵榛都无法睡着。   别想太多,不是床的问题。   家族经营式的小客店,二层划分为十间客宿,它的设计者却没有考虑到空间的狭小,也懒得去改进,因此巫女与圣女共同入住的这间明显没有足够的宽度来放置双人床,接连发生过一系列尴尬事的两人便免去了进一步的厄运。而思虑周到的黛丽娜,顾及灵榛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使大脑回复正常,于是将她安排在了对着窗口的单人铺上,自己则退居于靠门的这张床。   如今两小时走过。圣女早已睡得无声无息,而巫女不管怎样闭目养神都摸不着睡意的影子。   可怜的孩子啊!透过木栏窗洒下的,唯有一片稀稀疏疏的叶影,伴着忽强忽弱的平原秋风摇曳跳舞,使她看着看着,眼前的画面居然不由自主地退回到了空想森林中去。   还在空想森林中的那会儿,灵榛很少有失眠之夜,但少不等同于无,她在那些夜晚中也会像这样沿着窗缘朝树屋外眺去,看到的枝叶影子可比今夜的密集多了,活像黑溜溜的珍珠蚌壳,根本数不完。   回去大概是没有希望了。还能找到回去的路吗?能找到答案吗,这一切?   她头一次开始感到自己的时间变得有限了。身体在成长,并且开始像正常的女孩一样经历那种事情,预示着永生的魔咒正在褪去。巫女的时钟迈上正轨的这天到来,使她推想到寿命的概念也将适用于自己身上。有些事情不能再容忍千年的等待,必须现在就开始前行。   那么,要怎么做?   “窸窸窣窣。”   然而灵榛沉思郁闷的档口,奇怪又轻的小声音突然进入了她的耳中。巫女警醒,屏住呼吸飞快地向窗口的方位扫了一眼。   晃眼的亮芒!那是刀子,也许正尝试着锯开拦窗的木板。   小偷?强盗?灵榛不敢轻举妄动大声呼救,因为这全身漆黑的人影动作熟练得很,眨眼间即卸下了柱头,翻身一跃,如飞燕般灵巧地落入室内。刀子还握在他的手上,寒芒月照。   第十章:夜袭!   巫女心弦绷紧!她强自冷静下来,赶在不速之客将目光转向这里之前缩回脑袋,捂在被中假装熟睡,实际上暗留下一道小缝,堪够眼睛探出,观察到斯人影子的行动。   黑乎乎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起初灵榛还在推想这会不会是桃乐丝那妮子,后来这个猜测被推翻了,因为他先是来到了房间中央的桌台前,像猫一样弯曲身子,挥刀切断木锁,打开了箱子。该箱子巫女是见过的,正是两天前圣女取出水囊的那只,一直盖着金边红毯很少被掀开过,满带神秘气息。   如今,身为白月教圣女且和黛丽娜关系不错的桃乐丝坚决不会做出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情。他一定是小偷,瞧吧!小偷已经找得翻箱倒柜,只惜,好像就是找不到他所想要的东西。   灵榛听到了压得极低的咦声,瞳孔放大。因为她注意到黑影忽然放弃了继续翻寻的计划,转而将视线扔到圣女床位的方向,重新操起由于执意翻箱而搁在桌旁的短刀!   危险!!   眼睁睁看着影子穿过月光铺满的地板,快速来到黛丽娜熟睡的床前,巫女脑海中一直紧绷的弦断了。她手一动,撑身掀被起跃,顾不上其它,凭借一连串猝不及防的轻盈步伐从背后接近了窃贼。   可惜行动产生的风声暴露了灵榛的行踪。千钧一发之际,黑篷人蓦地扭过头来,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扫了黑发少女一眼,旋即侧身让步,避开了一柄贴着耳根划过的龙纹匕首。   说时迟那时快,不容黑影反应过来,灵榛前冲的姿势使她得以即刻带起左手中另外一柄倒握的匕首,顺着黑篷人回避的动势逆折迎接而上!   永暗森林及大平原上的半个月的历练并非得过且过,巫女手头双刀夺取百条狼命的技巧终于在此时此地派上了它的用场。龙纹左匕成功地割开了对方脸上所缠的遮面布,并可从手感上得知,刀锋已在黑篷人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刮痕。   看这人一时的手足无措,定是没料到灵榛的缠臂丝绸竟可以自由变幻作第三把匕首,在与尚未完全变化的部分脱离开来的同时,被她的手腕一抖,毒蛇吐信似地直迫不速之客的面门。   斯人体术好生不赖!   险到临头之际,黑篷人右手肘部压上了床头木柜,借力一推,反身仰倒,松手,明晃晃的短刀竟被掷出,赶在龙纹匕首命中额头的前夕双双对撞。刀尖轻颤,脆响之后,匕首的轨迹被它的力量震偏,钉入石灰墙壁。   不简单的对手。暗动心念使墙上匕首还原成雪白丝缎,灵榛虚刺一击使刚要直起身来的黑篷人再度弯腰后仰,她自己则趁着这个空当探手抓住了飘下墙来的缎片。巫女的双手捏合,一揉,龙纹双匕与腕上丝缕重新融合,迅速延展为一柄三尺长的精雕轻剑,举起劈下。   大概以为黑发少女手头武器依然是匕首,侵入者听闻身后动静,下意识地接住刚好落下半空的短刀,几欲回身再挡。   他已经失去了机会,因为灵榛倏地一改动作,平放下剑刃直指其颈部。锋利的剑尖闪着月华,停在黑篷人的喉口之前;而这时候,他的短刀距离黑发少女的心口尚有一尺又半。   “你已经输了,露出你的真面目吧。”巫女礼貌地笑着。   “哼,输的是你!”沉闷的语声从面罩后发出,褐瞳阴险毒辣。   不想话音落下时他忽地身形一退,抓住灵榛错愣的时机抬腿上踢,挡开了她持剑的右手。黑影迅疾如风,乘少女空门大开之际欺身而上,再次向其心口掷出了短刀。   灵榛心紧却不慌。她游刃有余地将手中长剑还原成初始的丝绸状态,凌空一跃,双手丝缎看准一缠,捆住短刀末梢使之动弹不得;随后丝绸瞬间变作万千钢丝,沿短刀纵向一切。   “噼里啪啦!”无数块碎片坠地,如珠落玉盘,宣告了黑篷人武器的彻底作废。   “现在,还不肯认输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保护她?”睁大的褐瞳回瞪黑发少女,入侵者搓掌成刀,空手劈开复又刺来的、由钢丝转化而成的龙纹匕首,怔然道,“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如果帮她的话,会让自己沦落到怎样的下场吗!”   这是什么意思?灵榛呼吸一滞。   然而在巫女举止延迟的瞬间,倒退数步拉开距离的黑篷人的十指之间闪过八道银光。那是毒针!借助月光看清其指缝间幽寒透骨的紫色涂物,灵榛心头一凉。   也正是这个档口,她的手臂伸出在外无法抽刀回挡,步伐也因为一只脚刚刚迈出打算追击而尚在半空,不能作出闪避。阴险的家伙!   不过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黑篷人的投射举动僵住了,像一动不动的雕像般失去了平衡,哐当一声倒地撞面。   “呼!这人真是吵,还怎么让人继续安心睡觉啊。”   黑暗与月光的夹缝间,披着一层薄纱的紫发少女睡眼惺忪,一边捂嘴打着哈欠,一边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方才磕中某人后颈的手刀。   *   “嗯……一个在半夜侵入女士寝间的小偷,使用刀具撬开挡窗栏,将小盒内女孩的私密物品大翻特翻,并且据目击者口述,还差点威胁到两位小姐的生命。”   执笔在黑皮小册子上记下几句话后,戴钢盔的卫兵队长顾自点了点头,收回笔记本至铠甲内侧,弯下腰来对视起跪在地上的红发男子。后者的双手已经被这些驻扎在庞贝村维持治安的板脸士兵塞入了铁镣。   “抬头看着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红发垂下遮住脸庞,罪犯无动于衷,阴影覆盖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让你抬起头来。”一手抓住红发,卫兵队长强行扯拉起斯人的头来,却只引来一双褐瞳充满仇恨的对视,以及四溅的唾沫星子。   “啊,很有骨气是吗?”不动声色地抹去脸上污物,佐伦索斯眉头一凛,贴着红发男人的耳朵低语:“你会为你的脾气和刚才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卫兵队长直起身来,甩开罪犯的头部,厉喝道,“把他押下去,关入地牢,三天之后送入汉考克民事法庭接受审判!”   夜半入室的黑衣人被随行的保安兵推出了圣弗朗西斯科旅店的大门,队伍最后的两人不忘从佐伦索斯的手中接过可以充当证物的黑色风衣及面罩,毕恭毕敬地行礼后离开了。卫兵队长注视着远处迅速移向村口、并且有越来越多村民聚众围观的队伍,无视了红发人远远回头抛来的恶毒眼神,反手关上了门扉。世界清静了。   “圣女大人,这一次的意外事件使您受惊了,”扶正头盔,魁梧的中年人这才转过身来,鞠躬,“是在下的疏忽。”   好大的反差。几秒之前还被卫兵队长的厉行厉语嚇得小退一步的灵榛,此刻见到其眉目一变,在面对紫发少女时竟如此彬彬有礼,像个风度翩翩的绅士或虚伪小人,她不由厌恶地撇撇嘴。   算了算了不去计较,坐在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位置上的人一般也就这副嘴脸,哪里都一样。   “不,这得怪我没有将自己到来的事情转告给您,使您无法事先加派安防的人手,”心平气和地摇了摇头,黛丽娜回以等价的微笑,“不过既然结果是毫发无伤,并且犯人已被捉拿归案,依我看,此事不如作罢,就当昨夜一事从未发生过。”   哎,圣女不愧是圣女,就这么好心。   百无聊赖地耸了耸肩,黑发少女对这你推我辞的套路话再没有听下去的耐心。揉了揉由于一夜没睡好而产生黑眼圈的眼睛,捋顺一头刚爬起床来而显得杂乱的及肩黑发,别起云棉制成的发夹使刘海不至于遮住右眼,白衣红裙的巫女叹息着从右侧小门溜出。   早晨的空气并不温暖,也不热闹,尤其是对于这小小的庞贝村来说。   虽然落脚的时间是在昨天,但由于昨晚抵达时夜幕已黑的缘故,加之当时灵榛的小脑袋还沉浸于第无数遍某脸红心跳的镜头重播中难以自拔,根本无心对景致作多余的欣赏,迷迷糊糊地便被紫发少女随着众人的脚步拉上了旅舍的木梯级……现在呢,夜晚发生的小事件险则险矣,至少让她重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空气冷却大脑。   她眼前的小村庄渲染于晨曦的一缕清光中,像是西方中古世纪电影的一幅截景,只是略微朴素了些,少去了几棵树,几只石椅,几位提着花篮微笑着漫步回家的采花女。至于庞贝村的房屋,多是久不经翻新刷漆的木板房,不会超过三层,窗户多半紧闭,可是冒出轻烟的囱头无不象征着其中有人居住的事实。   沿着圣弗朗西斯科旅店前的石板道走上片刻,灵榛便已只身一人来到了小村庄中心的广场。   庞贝村谈不上大,却隐隐具备了升级成一座小镇的各项要素,就像那竖立在广场边缘的大布告栏,广场中央的一座巨大雕像水池,以及环绕水池、被四条步道分割作四块弧形的绿色矮草墩,草墩中站着几支用以架放煤油灯的光秃秃的支柱。   布告栏上贴着灵榛完全看不懂的异界文字。嘛,尽管巫女本人也不明白为何自己能在语言方面无缝衔接,文字理解上倒要出那么大的岔子,她这近半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在努力尝试学习了。   但是事情的进展要比她预想的慢得多得多——她无法直接向猎人冯顿提出求学,因为这一定会给老人对她的身份产生更大的质疑;他们两人间打从见面一开始便在信任的底线上,至今依然如履薄冰,灵榛生怕一不小心踏空使得自己失去了对方再指点武技的耐心。即使十五天的格斗经验已让巫女在刀法上模仿了七七八八,可她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学到。   这老家伙一定还藏了什么!否则,为何她仍觉得这使匕首的技巧还有哪里可以改进?算了,改天再去套出点话来。   灵榛之所以这么快中断了胡思乱想,是因为她忽然看见某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步履蹒跚地提着一只空水桶走来。   黑发少女默不作声地让出一条道来。擦肩而过时,老人抬头略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或止步,径自前往广场中央的水池,弯腰提桶试图取水。   农妇装扮的老人的动作实在太吃力,费了半天劲头依旧没能将盛满清水的桶拎出池缘,摇摇欲坠得若非后方伸出第三只手来援助而为,恐怕早已被反拖下去了吧。   “没事吧?阿姨。”   “嗯嗯,谢谢喽。”布衣的白发老人注视着顺手接过水桶,双手提于腰前的灵榛,迅速结束了打量,说道,“孩子,你不是庞贝村的人吧?别看我老,这里三十七户人家的名字咱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没有和你对应的呢,你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东边吧?”放下水桶,巫女轻喘一口气,捋去沾在额角的露珠,随口道,“……很遥远很遥远的东方。”   *   她没有说错啊。华夏国确实在东方,只不过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如今的巫女连怎样返回都没有半点头绪,暂时不去想它了。   好人做到底,姑且帮助老妇一路提桶到她家农舍门口已是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也正借着这个契机,被请客到家中坐下喝口热茶歇歇气的灵榛,从老人口中的闲聊打听到不少使她诧异的消息。   首先是,老妇家里除她一人之外再无亲属居住是有其原因的。包括庞贝村及汉考克城在内、甚至连后者都只能沦为其一座边境小城的一般国家,通古斯王国,十年前曾经与东北边疆接壤的另一个大国、金罗普帝国发生过惊天动地的战争。据说当年交火地点尸横遍野,而通古斯国王又为了确保战线的推进,强行下发征招民兵的旨令,要求帝国全境内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的壮年人轮流抽签,不幸抽中黑签的人将被强迫赶上战场(当然贵族与富人例外)。   当时老妇人的丈夫恰年至四十五,难逃被套甲上阵的命运,然后结局不言而喻。战争胜利了,她为乱葬岗献了一株野白花。   第十一章:铁十字   或许在灵榛眼中看来极其不可理喻之事,对于老妇人而言,说出来倒像是顺理成章的。可能十年的时间足以冲淡对于失去挚爱的痛苦,可能就像老妇人口述的,这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噩耗,毕竟王国每隔一二十年便要因为战争(被侵略或侵略的)而大肆削减一次人口。否则不这么做的话,五百年历史之久的通古斯早已消失在世界的舞台上,被人遗忘。这真是个无理的时代。巫女不由作出如此评价。   其次是,这座小村庄的荒凉也是在所难免的。   三个月前,距离汉考克辖区一百里开外的某山谷中新开了一座煤矿井。由于人手不足的缘故,矿井负责人、即赫赫有名的富商威灵顿·杨,向汉考克城抛出了橄榄枝。高额的报酬与赏金很快使得这一消息在城区内传得沸沸扬扬,迅速散播到各个下属的村镇。   庞贝村也不例外,它的青年们很快心动了。如此高昂的报酬(相对于他们这些乡村儿女而言),足以抵得上辛苦耕作三年的谷物收获;加之最近由于博克大平原普遍干旱,连年来数不胜数的麦田干涸枯败,不管再怎么向谷神修依祈祷也无济于事。假若他们再不作另谋出路的考虑,恐怕庞贝村的未来便将断送在他们这一代的手里了!   在身后老妇人连连挥手的和蔼笑容中阖门,背过身去面向小镇平街的黑发少女,脸上笑容快速隐去。   天空依旧很蓝,不存在一丝云絮。回想起方才亲眼目睹过的,老人屋内家徒四壁的清贫景象,灵榛不知怎的内心有些不自在。   巫女低下头去,她的手上捏着一支锈铁做的小饰品,陈旧暗淡,并不会在耀阳逐渐炎热起来的照射中发出反光。它的形状像极自己前世见过的基督十字架,却又在细节之处有所偏差,例如其四只倒角,显得尖锐异常。即便是当时从老妇人为了报答感激之情而取出的手上接过,少女的指尖依然隐生出针扎般的疼痛。   据老妇人说,这是她那位亡夫在登上战场前的那一刻留给她的别礼。如同稻草人般简单的外形,暗示着一颗渴望丰收与祝愿幸福的心。   怀中一揣就是十年。一旦悲伤瓦解,想通之后,便能离手了罢。   “在想心事吗?唉,像你这种年龄就开始学习我们这些老一辈的行为模式,可不是个好迹象呐。”   被半老的语声提醒,灵榛倏地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来到了村庄边缘某座农场的围栏前。她的目光极力避免与旁边的灰发猎人相接触,只沉沉地洒在前方一望无际的弃田上,叹息。   “通古斯,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国家呢……”   “噢,我们的巫女没来过这里吗?”墨绿眼珠好笑地瞥来,冯顿大大咧咧地背靠在栏杆上,不管它因为支撑不住而发出吱嘎响声,“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人类国家,画在已知世界的版图上也不过万千米粒的一颗。除了在一千年前曾隶属于某个上古超级王朝以外,它的历史完全没有可圈可点之处嘛。”   “真是一无是处呢。”   “的确,”中年男人撇撇嘴,接道,“很久以前为了追杀某个赏金名单上的人物,我曾有幸跑遍了这个国家的所有市镇……喂喂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应该了解的。我们赏金猎人就是这样,平常闲适度日四处漂游,像个漫无目的的旅行者,事实上一旦揭下了单子,便会为了自己的名誉,宁可追踪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自己的目标。”   “很难想象你还会有如此敬业的时候。”捋顺垂及肩部的黑发,灵榛双手撑住栏杆,轻快一笑。   “但愿这句话是对我的赞美而非反讽,年轻的姑娘。”   即将迈入老年的猎人如绅士般行了个礼,他的尴尬姿势彻底逗笑了巫女。   *   “似乎开始下雨了。”   抹去一滴落在鼻尖上的沁凉露珠,灵榛不得不从高空中收回视线。那阴云密布的景象突如其来,没有任何预兆,令她不由想起远被抛在七十里开外的那座村庄。   它是否也会接受到这场恩泽呢?巫女无法肯定,可结果想必是不大乐观的,因为她在天际的尽头发现了由灰转白、由白转蓝的迹象。大概庞贝村还要再继续等待下去吧,几个月还是几年?没有人知道答案。   又是两天的行程过去了。已经重新换回到车前驾驶的位置,身体状况完全恢复的灵榛手持缰绳搭在裙裾覆压的膝盖上,目光却因为无所事事而朝周遭胡乱飘忽起来。   静立的马匹被吝啬的零星雨滴扰得烦躁,发出不安定的闷哼声,直到被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安抚着,才逐渐平息下来,放弃了抬踢马腿的小动作。   马车在平坦的大道中央停了有段时间。当然不止他们所乘的的这辆,放眼望去净是黑压压的一片。   “通过入关检查或许还需要再等会儿。”蹬上车前踏板的冯顿无奈耸肩,随口道了一句算是对刚才车厢内发出的疑问作出应答。他脸上挂着的苦闷都被黑发的巫女看在眼里,却也只能摇摇头当作宽慰的表示。   乌云使灵榛无法直接获悉日头的高度,但她能够听见周围时不时传来的抱怨牢骚声。   被车辆与人头填满的这条唯一通入汉考克城的平坦大道上,烦躁不安的情绪已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蔓延开来。人们互相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冲突偶尔也会发生,例如某位平民身后的包袱不翼而飞,或者手推车上的啤酒瓶一不小心滚落砸中了富商的脚踝。幸运的是,由一旁佩剑瞪目的后备士兵看着,这样琐碎的小事很快就平息了。   然而如同灵榛的明眼人都知道,此绝非长久之计。搪塞性质的回答只能敷住极小部分的人,骚乱终将在不明所以中酝酿而成。   “腿麻了。我去周围散一下步,活动活动筋骨。”   没好气地一噘嘴,也不管侧旁老猎人的神情如何错愣,黑发扬起,巫女已然一跃下了马车。在就近小货摊头的地方偷偷用怀中金币购下一块果糖、并兑出二十九枚银币之后,她的身形消失在两个不停搓着手取暖的衣着贫寒的姑娘之间。   第十二章:一对城门兵   灵榛绝不是个安身立命的主,这点从她前世时,在高三期间往去旅游的离经叛道的疯狂行径即可看出。千年过去了,起码这一点仍然几乎没有任何的改变,她始终是个自由人。   不过离开大道信步田野的巫女忽又觉得后悔了。堪堪百步之遥,雨势不减反增,使得灵榛急忙扯开手中丝缎云绵,抢在弹子般的露珠彻底沾湿刘海前,制出短伞并撑高。   但这并不能阻止黑发少女在心中暗暗叫苦。变大的雨将土壤融成泥浆,染上双鞋,迫使她放弃了继续散心的念头,抓住视野内的一条田间小径奔去,才得以幸免于难。灵榛拍了拍身上这件已不再是云绵材质而被跑动过程中的雨渍触及的红白装束,气恼叹息,狠狠跺脚后方继续朝着东方行进。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抄的这条小道也是指向目的地汉考克城的;至于方便不方便,那是两码事。   她巫女只是实在没有接着等下去的闷劲,想要提前绕路探一探情况罢了。   只是……这队伍排得实在太长了。站在灵榛这里隔着数百米的雨幕看去,竟一眼望不到头。到底有多远呢?据冯顿预测差不多近两三里的路,一动不动,堵塞得巫女不由怀疑起来前方是否出了什么大的变故。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她很快便将无数辆货车或推车抛在身后,终于在雨势稍减的时刻,如愿以偿地看清了那座边境小城的影子。   *   当那条爬伏在茫茫群山脚下的灰线逐渐拔高,随着距离的缩减,它最终延伸成了一道坚固的城墙。远远瞄去,十数里宽、四十米高的城垛上被城卫军手持笼铁火炬的身影占尽,看来这点程度的小雨并不能浇灭他们装模作样的热情。   不过此时灵榛的关注点似乎已经转移到了别的事上。   早在十分钟前,为了避免过早暴露行踪的巫女不敢继续肆无忌惮地漫步田野接近城墙,转而钻入了一片树林中,匍匐穿行。在空想森林待了千年的她,尤其喜爱绿色气息浓厚的地方,或许因为她身在叶片与花朵间总能获得更多的安全感,亦或者唯独此地才能让她找到自己的归属。很温馨,胜似一座遮风挡雨的家园。   习惯在林地内行动的黑发少女,并没有因为地势复杂而被拖累了脚步。相反,如鱼得水,转瞬之间便行了百米,来到了树林的尽头。可以听见某条大道上马匹因为眼睛进水而发出的愤怒的嘶鸣声,以及模糊的议论声,大概离汉考克城门极近了。   灵榛屏住呼吸,还需要再近些。抓住路旁数名列兵的视线全都不注意在她所处的位置时,白衣红裙的影子一个蹿跃,倏地滚入了五米开外,高度仅及腰身的矮丛中。   *   “什么声音?”   正在试图向一名大腹便便的富人解释的葛治忽地一个激灵,闭口不言转过身去。   “哈哈,是你听错了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同为守门哨兵的辛杨只见到一片迎着风雨沙沙摩挲的树林,忍不住拍了拍伙伴的肩膀打趣道,“明明什么都没有嘛。”   “不对,刚才确实是有什么东西。”   口中喃喃着,葛治目不转睛,试图从那一成不变的景象中发觉出端倪,然而一无所获,反倒加深了这位老练士兵的困惑。他扳开了同伴那只扣住自己肩膀的手,执意转身前去探个究竟。   “切,肯定是眼花了!谁让这家伙昨天半夜有事没事偷偷溜到酒馆挥霍去,搞得晚上都睡不成一个好觉……”望着手执火炬消失在林地阴翳间的板甲身形,辛杨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勉强担任起继续与被挡在城门外的马车队伍解释的任务,以好压下多余不必要的口舌。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葛治这家伙似乎真的去了好久,久到辛杨几乎要以为自己被同伴戏耍,被当作替代的工具了。   “就是这样……对,你知道的,最近有传闻说兰洛帝国的东南边境的某座小镇爆发了极其严重的黑死病,蔓延迅速。我们通古斯王国的议会特别顾及到汉考克城位于两国接壤的交通要冲上,便下令邀请全国唯一的那位荣登大魔导师阶位的‘白银圣手’大人前来协助关检。所以为了疫病的阻隔事宜,就请诸位耐心等一等吧,你们看,这也是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考虑……”   “开什么玩笑!我们都已经在这里站了半天了,像傻子一样,衣服都湿透了都没有去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的鬼扯其实根本就是借口!”   “就是就是,骗子!刚刚那家伙也是,一群早就计划好说辞的骗子,我怎么就从未听说过这回事!?”   “没错,我记得黑死病早在一世纪之前就已经被确认灭绝了。这可是魔法协会亲自承认过的!!”   “慢着,你们你们……哎!”力不从心的辛杨口干舌燥,独木难支,不由地开始诅咒起不负责任一去不复返的某人,气得差点从腰间拔出长剑,直接用武力示威起来。   ——如果不是一只被甲片包裹的手掌按上了他的肩头,阻止了辛杨有可能引发真正的冲突的举动的话。   *   原来穿上铠甲的感觉是这样难受,尤其是胸口的部分,紧紧绷压着使得呼吸也变得不顺畅起来;并且某种闷罐似的混杂着酒味与熏味的气息,让灵榛蹙起眉头,差点放弃了心中冒险的念头,重又将身上这套板甲装束卸下。   只是瞥眼向头盔缝隙看出去,注意到草敦后躺着的不省人事的浑身被剥得只剩一层单衣的可怜大胡子男人,巫女强迫不去考虑万一他从昏迷中醒来后又会引起怎样的混乱,鼓起劲调整一下嗓音,壮着胆子取下了搁在身后某支树梢上的铁笼火炬,踏步现身出去。   “啊你这家伙,可等得我好苦!”   从肩上移开手后,对方好像也意识到了同伴的返回,气恼地苦笑一声,又往他的板甲上捶了一击,这才算解了气,松开剑柄指着那被数名排开的列兵拦截在城门口的密密麻麻的队伍,耳语道,“这可是你的职务,别老想打歪主意。”   兴许是没有理解辛杨的意思,又或是毫不放在心上,回归的葛治并不作太大的反应,只小声地喘息了一下,平静沙哑道:“他还有多久才到。”   第十三章:宝马香车天上来   “你在说什么,老兄?”呆呆的辛杨被这突兀的问句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有你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很怪喔。”   “有点哑……没关系,这点小事用不着你操心。”心下一紧,但灵榛幸而迅速地压下了负面情绪,绞尽脑汁模仿着记忆中方才这名铠甲原本的主人说话时所使用的语调,接问,“我指的是‘白银圣手’。那位大人,我们都等他等很久了吧。”   “你说的是他啊?唉,有什么办法呢,像他们那种举国瞩目的大人物的架子,甭说今天这般比预定时间晚上几个小时,就算让国王老头跪在宝座前整整一天来迎接他也不是不可能!”   头盔中的少女神色一惊。还有这等奇人?听上去比一国之主还要厉害十分的家伙,她真想见识见识,别到时候只是空有一包草,虚名无实正好充当她的笑料。   只惜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部护甲,灵榛的思绪被打断了。辛杨将“葛治”朝七嘴八舌的人群方向一推,沾满雨水的铁盔下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使灵榛恍然意识到自己被暗算了。   “行了,好好办正事,扯开话题这套什么时候又对我管用过了?”   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淹没了巫女的两耳,一拥而上的众人拉拉扯扯,口中乱七八糟的问题叫嚣得她头晕目眩。不祥的预感涌现,灵榛暗道一声不妙,慌慌张张挡开杂乱错伸的手臂,一边奋力矮身后退。拜托!身为局外人的她哪知道该怎么回答?受到某种强烈恐惧与不安的影响,巫女居然开始后悔起刚才冒冒失失将那名城卫兵敲晕的举动。   但正当她忍无可忍准备就地溜走时,骚动毫无征兆地徐徐平息下去了。   放下交叉挡在身前的手臂,灵榛迷茫抬头,却见人群的后方陆续有人仰目惊呼,随即颤颤巍巍地低头垂脸,甚至夸张得更有衣着破旧的贫民直接拜倒在泥泞的路面上。连那些本来正试图协助压制队伍的其他卫兵也不例外,遥遥望向巫女身后某片天际的目光猛然一凝,手一抖松开腰间剑柄,毕恭毕敬地单膝跪地,握拳平举于胸前的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这是怎么了?   尚未得知发生了什么的灵榛一懵,对事情的突然变化,她选择了立于原地。直到鹤立鸡群似的她被狠狠捶了一下腿甲,巫女扭头看见她那同样不知何时已经跪地的“同伴”,被他铁盔下紧张抖动的眼神吓了一大跳。   “发生什么了?”她问。   辛杨没有回答的意思。他紧紧咬住舌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朝灵榛背后飘去,兴许是在暗示着什么。   巫女这才明白情况的不对,然而即使明知已经晚了,她仍要硬着头皮回头看去,紧接着便被那宏丽神异的戏剧性的一幕给震慑成了木鸡。   流云环绕的车轮,玉露点缀的木厢,从天边而来,在阴云之间划出一道绚目的彩虹。车轩上挂着的雨天娃娃与叮当作响的银铃一同摇摆起舞,巧妙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雨珠,滴水不沾。流线型的架构被用结实的麻绳系向两匹毛发雪白的宝马,马儿因为使劲踩蹬而突起的腿部肌肉显得匀称又健美,和那两位坐在车前木橼上的驱车少女的腰肢,是如出一辙的纤细。   宝马香车天上来,看那穿云破雨的天降之物,莫非是神明?   灵榛此刻实在无法相信她的眼睛,以至于辛杨后来又敲了她几下膝盖提醒同伴赶紧跪下,都被巫女的大脑自动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然而某一时刻,灵榛的心跳陡然停顿。趁着她心神恍惚的刹那,落下眼前地面的银白马车忽然停住了,仿佛秒表掐了暂停,除她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都犹同静止的画面。   “你想要的答案,真相之一,就在你的眼前。”   又是那个声音!无数遍了。   虽然早在梦境中便已听得耳腻,可她的内心像是无法阻挡这种近在眼前的诱惑,促使脚步踏出,遵循着这深入骨髓的声音前行。半空滞留的雨珠似有灵性,在即将被巫女身上板甲触及的瞬间,如有先知先觉般绕开,然后重归原位。   脑海是一反其常的空净。变成火红的双瞳中,巫女目光纯洁如洗,但比往常更增添了一分洞察的力度,她像是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一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一边避开那两匹毛发并立的白马“雕像”。对着前方灵榛原本所站位置,两名驱车的白衣少女的不可思议的眼神已被定格,只是擦肩而过的巫女对此视若无睹。   答案,真相。现在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四个字。   数以万计的浮空雨珠在寂静的场景画中倒映出红白相间的身影,原来巫女身上的板甲早不翼而飞了,显现出她去除了表面伪装之后最真实的白衣红裙的姿态。黑发少女对自身发生的诸多异变浑然不觉,径自来到尚未落定、依然半悬于空中的车厢侧边,伸手拉开银座马车的门。   看见了,车厢里是一排长座,一盏木几,一提水壶和一盘果实;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更别提人影了。   灵榛一个激灵,竟倏地让心神重回到现实世界中。   时间轴显然恢复了正常运转。   雨滴继续下落,场景由静止的灰白变回彩色,那宝马香车的后跟终于在轻颤一下之后触地,溅起的几滴露水从双马鬓毛之间擦过,正要在白马的嘶鸣声中撞上灵榛的鼻梁。   事先便已看穿它行踪轨迹的巫女轻轻侧首,那滴雨继续向灵榛后侧移动,不偏不倚击中了辛杨头盔上的帽翎。   “大胆的无知者,见到我们‘白银圣手’大人的座驾竟然还敢站立着不肯行礼!”两名白衣少女脸带怒意,齐齐皱眉跃下横栏来,一手拔剑一手握杖,分从左右两侧逼近。   灵榛不退不避,墨色双瞳中不易察觉的红芒渐渐褪去,任凭一剑一杖双双架上了自己的护颈甲。   那就是所谓的真相?车厢内,其实并没有“白银圣手大人”的存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们为什么要这样虚张声势,是否和她们迟迟不来间有什么关联?   头盔下,巫女的脸色复杂起来,于是她试探性地反问道,“你们的那位大人呢?我想要他屈尊露一下面。要不然在当面确定来者的身份以前,我是绝对无法跪下的。”   第十四章:巫女信条   见有如此悍不惧死的门卫兵,两位护车少女本就相当诧异了,此刻更是被灵榛的质问气得娇躯一颤,湛蓝双瞳流露出不易觉察的恐慌,一闪而逝。   左边的持剑少女正色道:“请注意你的措辞,下士!大人的面容有千金之贵,非是俗民说看便能看的,何况他从不轻易示人,哪怕通古斯的国王陛下也不例外!”   “确实。恕我警告你一句,不要惹我们的主人发怒,赶紧像其余王国的子民那样对马车下跪,否则后果必将不堪设想。这已经不是关入霍根狱堡三年的惩罚所能比拟的了!”右边的握杖少女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憋出牙缝道。   灵榛注意到两名少女愤怒的外表下,那一丝近乎恳求的妥协之意。于是诧异之余,她的脸色变了三变,坚毅倔强的板甲士兵终究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地,手中平举的笼铁火把照亮了一双夜猫般灵性又困惑的黑色眼眸。   “在下失敬,请求宽恕!尊敬的‘白银圣手’大人。”以压低的沙哑男声,她说道,视线却正对着地面积水潭上的马车倒影。马车侧门紧闭,窗帘拉下,厢内景象尽被黑暗笼罩。   *   “等等。”   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是安静了几秒,一声微弱清冷的话音从马车内飘出。在巫女愕然瞪大的双眼中,水面倒影的厢门打开了。门上挂着的银铃相擦作响,水晶筒靴降下踏板来,轻柔无骨的手掌隐现肌肤下细得病态的血管,一道银色的身影愈趋清晰起来,扶着栏杆来到了这个凡间。   长长的银发不经梳理便已顺滑地垂在肩头,男女莫辨的清秀脸庞苍白胜雪。那位被尊称为“白银圣手”的大人,静静地站在马车前,眯起的铂金色瞳孔像是看见了极其有趣的事情,“现在呢?您应该满意了吧,先生。不瞒阁下,鄙人正是闻名全国的‘白银圣手’,约拿·芬格里尔,虽然还不至于像我这两位不懂事的侍女所言的那样,让尊贵的国王陛下在这样的虚名前屈尊的地步。”   他的语声便如那缺乏血色的双唇般冰冷。被约拿注视着的灵榛竟一时浑身发抖,忘却了自己仍跪于地的事实。她感觉对方的目光胜似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无视了她身上的伪装,将一丝不挂寒毛乍立的少女解剖开来。   何……何等恐怖的洞察力,果然该说不愧是王国第一的大魔导师吗?只一个照面就——不对!灵榛忽地咬住下唇醒了醒神,告诉自己问题的关键所在。   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半分钟之前所取得的真相告诉巫女,车厢内理当无一人存在。莫非这只是个谬误?她被欺骗了?   *   哼,反正自己迟早会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的。这一次,她只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那道始终萦绕于自己脑海中的声音,那陪伴了她整整三千年的梦魇。   半小时后,寻找借口离开现场的巫女非但没有返回猎人与巫女所在的那辆马车的意思,反而再度回到了大道侧畔的那片密林之间,攀上群树中间的一棵劲挺云柏,在茂密的枝丫上张开双臂,一边维持住身体平衡,一边来回蹿跃以便拔升高度。   进行这样的冒险已不是第一次了,灵榛的动作显得轻巧又娴熟。在那循环了三千年的空想森林中,缺乏娱乐项目的巫女有时为了寻找乐子,常将那些高树上的野果当作目标。至于如何上去呢?不仅需要体术的技巧,对于她而言,一条云棉做成的柔韧丝带也可以在关键时刻产生强力的辅助作用。   就像现在,白红色的影子从一截树顶的枝头上跃出,蜻蜓点水般连踩过几束嫰枝,来到林海中央一处巨大的空隙前,抢在身形即将受到重力影响而下坠的时刻,手腕探出,一圈圈精细的绸缎腾空缠绕上眼前柏树的主干。   风吹叶动。   一拉一扯一带,如同鹰隼般掠上了数丈开外的稳固枝尖上,将它轻轻向下一压,颤下两片不知名的橙色花瓣。灵榛轻喘一口气,为自己如今体力的消耗并不可观而惊讶。看来来到这世界的一个月来,身体的成长也不一定是件坏事;假如还是在空想森林中的灵榛,恐怕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从而导致这边的动静被前下方大道边站着的那些卫兵察觉了吧?   果然,登高后一切尽收眼底。   将大道上拥挤嘈杂的人群收入眼帘,巫女见树林周遭没有其他人的眼线存在,也不再避讳,毫不顾忌地卷起手上袖管到手肘处。完全不知自己已将一幅完美的林间仙女的形象破坏的灵榛皱起眉头,一手扶在大树枝干上,一手按膝,蹲身弯腰,屏心静气。   长龙前,十丈高空中的墨染双瞳看到了面带惊愕的列兵——那定是辛杨,他正在与灵榛先前敲晕、如今则已苏醒的葛治谈话,或许是对他为何对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而讶异;那葛治却是频频摇头摊手,茫然无措的呆愣模样。灵榛猜想这个不解之谜能让他们研究一年。   在城门前,则是大魔导师的两位侍女之一。约拿的马车先前已疾驰而去,进入了汉考克城,可能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因而不得不留下这位白衣少女来代替他主持黑死病的防疫检查工作。她正吩咐着诸守门兵中的几位来一併协助她搭建起简易的帐篷及测试台。   银发铂瞳的家伙,他究竟在打算些什么呢?   无法解开的问题,使灵榛心头痒痒。加之她绝非善罢甘休之辈,便迅速将那已逐渐开始流动的人群抛在脑后,最后往回瞥了眼,没有看见老猎人驾驶的马车的影子之后,巫女暗自道了一声歉。   她挺身展臂,从高树上坠下。衣袂拂动,白带绕住另一侧坚固的树干上,确保她在粉身碎骨的命运到来前,踏上了二十尺开外的某支落脚点。被压得极弯的分枝没有断裂,风的细语使它恢复了原样。   第十五章:潜入   凭借与攀爬树木相似的方法,灵榛用手中云棉制成尖端锐利到足够扎入城墙砖石的丝带,以带动身躯而上。   这样的动作重复数次,巫女的双手便已按在了城墙顶部突出的石砖上,在默默等待到两侧哨兵皆背过身去的那个来之不易的瞬间,她手头丝带再度掠空,扎牢城墙里侧的木钉,眨眼间即已弹飞到汉考克城内的一座屋宅上,消失在哨兵方才回头的视野内。铁笼炬的火焰被流风带得轻歪。   尽管落地前的刹那,灵榛已奋力蜷躯滚动,仍然被屋顶鳞片磕得浑身刺痛,前冲的势头一直到房顶斜坡的边缘地带才堪堪止住。黑发少女瘫软在清凉秋风中,仰面朝天,望见雨势早已停止、并且又有了恢复作白云征兆的天空,心下却是无比的畅快。   天边飞来的白鸽或许嗅到了巫女周身萦绕着的森林气息,亲切地落在了她抬起的食指尖上。它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喜悦又清脆地鸣叫数声,大概是把灵榛当作了它的同类,一边顽皮地抖动翅翼甩去尚未干透的雨珠,一边低头啄食着少女的纤耳,惹得她真是又笑又骂。   一扬手,墨瞳中带着宁和的激动,目送那道雪白的影子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小城塔楼间。一栋尖顶的哥特式建筑忽然亮起来了,原来是寥寥几缕阳光穿过了厚重的云层,渐于高塔后的那方天际中显出形来。   这才是她想要的自由,不是吗?没有任何拘束的冒险,能够做到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抛却了一切束缚,这是多么的神奇。   此刻,灵榛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无关紧要了,包括自己变成了少女的事实。抬头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天空,虽然明知现今依然没有实现恢复男身的可能,但巫女真愿意有朝一日能够拥有一双自由翱翔天际的翅膀,除此之外,她将别无所求!   坐起身来,灵榛突然为这一单纯而不切实际的梦想笑起来了。   ——当然,在此之前她必须要找到答案,不是真相之一,而是一切的真相。   遥遥俯瞰群楼背后那条直从城门延伸至汉考克中心城区的鹅卵石大道,巫女跃跃欲试地舔了舔嘴角,丝毫不曾留意到黑色双瞳间一闪而逝的诡异红芒。   *   既已有越过百尺高墙的经历,对于此时的灵榛而言,要爬下这五六丈高的排楼也绝不再是什么难事。身轻如燕,灵姿若猫,白衣红裙的巫女借助着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诸如木板或绳索,再就地一个翻滚,顷刻便已落在了某帆布顶篷上,砸下一堆本好好放置于货架上的各色水果。   “抱歉抱歉!”赶在跌于一旁的水果摊主暴怒脱口之前,灵榛干笑摆手,红着脸猫着腰钻出了正因为此方动静而汇集起来的围观人群。   哎呀,真是尴尬。对于刚才的一时失手,巫女摇摇头迫使自己不再去想它,装作心平气和的模样将云棉丝带在手肘处打了个蝴蝶结,想了想又觉得太过女性化,而干脆拆下重新扎成了牢固的水手结,这才罢休。   汉考克虽说不过是一座内陆小城,可它的地理位置适在西部大陆的中央,向西则便是大陆的十字路口、博克大平原。众所周知,方圆千里的平原虽荒凉了些,可它毕竟是接通诸国的最快捷的途径:它的西边紧挨着危机四伏的永暗森林,东部一小块被纳入通古斯王国的边境线内。大平原的西北部是雄伟的亚当斯群山,山巅积雪据说终年不化;而只要能沿险比登天的栈道越过山脉,即可望见处于冰海沿岸的极北之国,香格里拉。   大平原的西南净被吉普赛人与游牧民族分割占领,更南边则是降水量更加稀缺的布杜拉大沙漠。关于这些文明鲜少涉足的恶劣环境,什么传说都有,但唯一能确信的一点,是那里已超出人类世界的范围了。   哦,灵榛还想起最关键的一条。那就是历史上不断与通古斯王国交恶并敌对了数百年的泱泱大国、金罗普帝国,就坐落于大平原的东南部,相互接壤,边境处真是生灵涂炭。   综上所述,根据从冯顿口中打探得来的情报,巫女身上一套奇异装束落在这些行人眼中,对方竟只是稍稍揉了揉脸以表困惑就不再注视——的这个现象也便理所当然了。   这种地方真是什么奇怪的人都有,也不少她一个。   蓝色布衣,红色丝绸,在高头大马上铛铛作响的银甲,还有正在和路边摊贩讨价还价的貂皮学士帽。提着一篮子苹果的麻花辫姑娘与蒙面头巾的沙地人士擦肩而过,后者腰间佩戴的马刀散发着幽森光泽。   通过小巷,初临这条大道的灵榛真是被形形色色的人物晃到了眼。难怪没有人觉得奇怪,原来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将目光从道路对面几个衣着夸张、正踩在独轮车上空抛实心球的小丑身上收回,巫女的视线随着她步伐的迈进,转而停留在两幢矮楼间的污水沟后。那里,无法被光明涉及的阴影中,盘腿坐着一名衣装褴褛的乞丐。   *   “您在找这辆马车吗?咱十五分钟前刚刚看到它从中央大道上开去,是朝着市中心的官家府邸的,估计又是什么大人物哩……啊!感谢大人感谢老爷感谢天神——”   将一枚银币掷入老乞丐前的破盘中,灵榛眉梢一皱,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把那感激涕零三叩九跪的可怜人的声音抛在脑后。她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在回避着某些社会阴暗面所引发的负面情绪。   有贫富差距便有社会分化,不管前世还是现世都有乞丐的存在。但灵榛打定主意选择了忽视,因为这不是她所能涉及的问题。比起视若无睹的国王和贵族,巫女不过是个旅行者。她可以悲悯,而绝对不能同情。   言归正传,得到了马车的动向之后,灵榛没有犹豫。询问过几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她很快地锁定了目标。   第十六章:克里斯汀   好严密的守备!   五分钟前才尝过被大门卫兵强行推拒的黑发少女,此刻已单膝屈地支在某座檐角上,右手扶着瓦片以确保在高处的劲风中维持平衡。这里的视角不错,足以将汉考克城正中的贵族豪宅的全景收于眼底。   不愧是边境城邦的领主首府,高高的雕花尖刺铁围墙里,数排塔楼分布于各宅邸洋房之间,纵横交错。她仿佛看到了塔楼壁垒上阵列排布的射击孔,以及阁层内涂上一层润滑油的弩炮巨矢——要知道在这个火药术尚未面世的时代,它们可以称得上是最强大的远程兵器了!   预想到自己正要爬过院墙时,被巨弩一击命中胸膛、像断线风筝似地飘下半空来的凄凉景象,灵榛心下一寒。好吧好吧,这回还是放弃算了,像那种死法准得丢人现眼。   仔细想想,除了强闯以外,是不是更有其它被自己无意中遗漏的好办法?   “很不错的风景,不是吗?”   “确实,不过……!!!”正准备随口应答几句的巫女忽然反应过来,掐断脑海中杂乱无章的思绪,反手带起肘部瞬间松开的丝缎便向身后不明来客的脸部迎去。   “哼。”那人正对着灵榛迅疾的攻击,却不退不避,发出一声轻微到几不可耳闻的笑音,反手撒出一团白色的东西。   “是谁!?”   不妙,巫女心生奇怪,但显然已无法收回云棉丝带的势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与之相撞。白蒙蒙的粉雾轰然爆开,顺着风向扑面而来,使灵榛猝不及防下竟咽了一小口,连连咳嗽。   倒退数步的黑发少女匆忙屏住呼吸,不料到全身突然乏力起来,使尽解数才堪堪让过一柄从迷粉中闪现的双头匕首,抽身便折往另一个方位奔去,试图跑出白雾笼罩的范围。   可惜灵榛失败了。   眼前的最后一幕,是隐藏在黑色兜帽下的一双疲惫又和蔼的金色双瞳;而一记手刀敲在她的后颈上,使少女的意识如断电般黑了下去……   *   “……克里斯汀男爵小姐?请醒醒,大人。”   “唔呼……”   “大人快醒醒!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嗯……不行,我要再睡会儿#!?@/&*(这被子真是太舒服了)”   “克里斯汀小姐!!”   迷迷糊糊呓语着,正要将刚拉开一条小缝的眼帘合上、继续去做暖和又香喷喷的烤天鹅肉美梦的灵榛猛地一个激灵,昏昏然一挺坐起在枕头上,两眼呆滞又傻又懵。   直到凉嗖嗖的小风吹入单薄的睡衣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黑发巫女这才缓缓醒转过来,当头就问:“慢着,你们刚才……刚才说了什么?”   分立床头的两位黑白裙装的女仆面面相觑。   *   “海格拉德斯大人,克里斯汀男爵小姐不久前即已醒转,现时应已更衣完毕,即将到来。特此告知,请大人先事准备。”   “无妨,你先出去吧。”   “好的,大人。”   雪白色的蕾边女仆装衣角消失在细缝后,悄然无声地带上了房门。   点点头,房间正中的一双金色瞳孔收录下这一幕,转向床跟前的一面立地的银镜;银镜中,他看到红色的帷幕下有道黑色男式礼装的身影,衬得这唯他一人的空阔房间愈发清静。   金发金瞳的年轻人对着自己的脸容与着装观察了片许,像再三确认着什么;然后他凭空一捏,银光闪过,魔术似地变出一支领结来,扎好,这才叹息了一口气,来到床边坐下。天鹅绒质地的软被,显然是唯独贵族才能买得起的高档货,柔软又惬意,但他却像是丝毫感受不到此种温暖般,只怔怔地看向窗外。   隔着一层纱帘,正是汉考克地区领主——查德威克伯爵的府邸花园。喷泉与蓝蝶交相辉映,使他的思绪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或许又是似曾相识的记忆吧。   可惜的是,这来之不易的祥和很快便被打破了。   随着一阵急促的跺脚声与敲门声,房门轰然大开,某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奋力推开了侧旁试图阻拦其鲁莽行径的守门女仆,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甩手合上了门,“砰”的一声差点撞上惊愕的女仆的鼻梁。   看到她的一瞬间,金发年轻人的神情定格了。   地平线的夕阳橙光渗透入帘,将白色裙裾的半侧缀成金黄,半侧隐入阴影,勾勒出一条光暗交织的柔和曲线。虽已不是第一次相见,但青年仍想感叹一句,她是多么的年轻又充满活力啊——从表面上看来,黑发黑瞳的少女也行不超过二十岁。   但表象终归不过是表象。从某种意义上而言,眼前之人的真实年龄大概已经达到与自己相近的地步了吧?   “你来了啊。”收起心中的几分近乎苦涩的怀念,神秘金发人对脸带怒容的黑发少女笑了笑,眯眼以示无害,隐藏起双眼中睿智与真实的锋芒。   被侍女强迫要求换上一套白色贵族连身长裙的灵榛并没有对此作任何的回应,只是不好意思地掂了掂身上这公主情怀满满的衣装的绣边,腼腆一笑,随即她大步冲到了床头,一把揪起那在她眼里看来笑容尤其不怀好意的金发青年的领口,右手从背后抽出一柄早已由丝带变作匕首的云棉架上了他的脖颈。   “快说,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把我迷晕后带进领主的府邸来,还有为什么她们会叫我‘克里斯汀男爵小姐’这种奇怪的称呼?我并不认为这只是一场单纯的恶作剧!”   “请先冷静一下,小姐。”即使遭受生命的威胁,金发青年的表现依旧平静,只柔和地注视着白裙少女。   灵榛感觉自己的嘴角在抽搐,因为她的余光瞥见了裙装边缘的蕾丝装饰。这套衣装的感觉对她来说真是怪异到了极点,不仅腰部紧束得巫女喘不过气,并且下方更有漏风的嫌疑。比起布料质地的红白巫女装,所谓的贵族服饰简直轻薄到了没有重量的地步,既不暴保暖也不舒适,除了华丽以外一无所用,甚至她还怀疑只要此时此地有一阵凉风吹过,是不是便能托起它来。   穿着短袜加短靴,露出大腿小腿的灵榛如何能不忧心?   第十七章:艾利瑟瑞纳   不过忧心之余,灵榛内心更多的则是愤怒。   比如想用手中云棉制成钢丝,把这“坏笑”的金发青年绞成肉泥然后掷出窗外的冲动。当然这样的想法实在不切实际,巫女从未杀人,虽说不久前女仆在走廊上对她讲过的一句话,几乎让她差点有了毁灭世界的心思。   你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黑白装束的女仆在前领路,一本正经地回过头来,硕大的两眼里闪着不加掩饰的困惑:“咦?海格拉德斯先生难道不是克里斯汀小姐的恋人吗?这件事您可不能装作一无所知吧,因为正因如此,我们的主人才特许两位一同进入宅邸的。在下记得,当时的请帖可是只放到了海格拉德斯大人的手里的。说到这一点,您还得感谢他呢,他似乎在这件事上作了很大的努力,要不然,卫兵又岂肯放行您这位‘特例’的马车进来。”   恋人?拜托,灵榛恶心得想吐。别开玩笑了,她的取向是正常的,对广大男性同胞根本无爱。嘿嘿,像黛丽娜这种类型的或许才是她的菜呢!   脑海中闪过几副旖旎画面,此刻巫女的面颊没来由地一红,不过她很快干咳了一声,回归危言正色的模样,气极反笑道,“克里斯汀小姐是海格拉德斯大人的恋人,嗯?多么完美的骗局,真使得我想立即剖开你这家伙的脑袋,好好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说着,她手上的匕首贴得更紧了些。   “等等。我想,等我解释完再任由阁下处置也不迟。”   “噢?”被金发青年毫不动摇的眼神震慑了一下,灵榛提了提眉梢,饶有兴致道,“说来听听。”   *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人有着共同的利益,因而可以进行合作?”   “没错,就是这样。”   ……   站在不易被人察觉的小角落里,从一名端盘侍者的手中接过一杯散发着香郁气息的红酒,灵榛低头,通过澄澈的液面和杯中少女相视无言。荡漾的液面在玻璃杯壁留下了一层层酒渍,而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倒映得晃眼。   距离晚会的正式开始大约还有半个小时的空暇。这时那立地高窗外的天际早已昏黑下去,恰又是明月尚未升起的、天地间最黑暗的时刻,但这与伯爵府上辉煌热闹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特别是身在大堂边缘的白裙少女,此前从未想到过自己竟能有幸亲临现场,以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的角度来好好欣赏一下这光鲜亮丽的贵族盛会。她也才在不久前刚刚从“海格拉德斯”的口中获悉,今天居然正巧是查德威克伯爵的六十寿辰,而且被国王陛下邀请来协助检疫的“白银圣手”大人亦将现身于会场并赐予厚礼。   一个是坐镇王国边境的年迈领主,一个是只在传闻中出没的神秘大魔导师,两者相会能激起多大的风波?可想而知,此番慕名而来的各领贵族不在少数,甚至达到了人满为患的地步。那些不日前还在魔法学院就读的学生,早已迫不及待地换上一身体面的燕尾礼服,与家中长辈一同前来,打算趁此之机睹一睹王国第一魔导师的真容。   魔法界虽需有天赋者方能加入,因而人数稀少,但它以强者为尊却是铁打的事实。据说打到大魔导师阶层的人可以拥有独当千军的威能,所以即便那“白银圣手”只是新晋的大魔导师且从未参加过任何一场足以证明自身实力的大型战役,被魔法协会承认的他依然成为了数十万魔法学徒们的偶像。   只是关于这盛名满遍全国的“白银圣手”,灵榛持有相当程度上的怀疑。她心中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具体在哪儿,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反正到时总会真相大白的,巫女也便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专心致志地回想起方才金发青年的那番对话来。   *   “正如你所言,海格拉德斯并非我的本名。如果可以的话,请称呼我为‘艾利瑟瑞纳’、或者更简单些,‘艾达’也行。只是不知小姐的真名是……”   “就叫我榛吧。”   “很奇怪的单音名谓,但又似曾相识。”   “别扯些有的没的!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的意图是什么。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士迷晕后带人贵族家的宅邸中,莫非是你的特殊嗜好吗?”   “关于先前发生的意外,榛小姐,我向您表示由衷的歉意。事出有因,当时我或许有着与你相似的打算,由于注意到伯爵府外戒备森严,于是登上街对面的房顶,准备观察出其中的破绽。”   “你为何要进入伯爵府?从你的说法看来,‘艾达’大人也不是个来路正当的客人吧,使用假名什么的。”   “……目前我仍不想过早地透露自己的秘密。真是遗憾。”   “理直气壮。你就不怕我现在便教你人头落地吗?”   “我相信你不会这样做的。因为看得出来,榛是个心怀慈悲的女孩,做不出滥杀无辜丧尽天伦之事。另外,我也有足够的信心来说服您。”   “接着说啊,我很感兴趣。”   沉默悄然降临。   站在阳台前的金发青年放下手中的红茶杯,将视线从万丈外的地平线处收回。在那里,最后一丝夕阳之光终被黑暗湮没,黑暗降临了。   “也许您不知道: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我曾拥有过一切,却又不得不主动或被迫地将它们一一放弃。现在呢,我的心中只剩下希望了——我想拯救我的挚爱,不惜一切代价;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将她复活。因为早在数不胜数的岁月之前,我曾眼睁睁看着她在我的怀抱中陷入永恒的沉眠,含泪带笑……   “那么你呢?黑发黑瞳的少女,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儿?我想,现在的你一定还不能明白我的苦衷,因为你看起来并没有经历过那样的伤痛。然而,与我巧遇的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想要进入这座伯爵府上?   “没办法回答我?没关系。总之为了自己的目的,是我设计取得了一份邀请函,并且出于好心将你一同带入。假如你只是想和那些凡俗之人一样见识一下‘白银圣手’约拿大人的真面目,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你接近他;同样的,当我潜入伯爵府的密室来寻找我所需要的、用以重塑我的恋人的形体的炼金物品时,你必须替我把风,如果有人来询问也请尽量拖延时间。究竟愿不愿意协助我,我希望榛小姐能够仔细考虑,免得到时后悔不及。”   在迎风乱拂的半透明纱帘间,艾达合上了窗。他从口袋里取出火柴,擦亮了桌上烛台,在摇曳的火光中走向一言不发的灵榛,弯腰、伸出一双纤细得胜过女人的手,轻柔地整理好白裙少女袖口的一处褶皱。   *   第十八章:白银圣手   “这样的贵族盛会,榛应该是头一回参加吧。”   “没错。十分热闹。”将目光从手腕收回,灵榛轻呡一口杯中红酒,微甜不辣,正适合不沾滴酒的巫女。   结果,最后不知怎的还是答应了。   看着前脚跟刚来到身旁,正在从容不迫地接过侍者递来的高脚酒杯的金发青年,灵榛淡漠地撇开视线,压低声音道:“找到它的位置了吗?回来得这么快。”   “嗯。”轻轻应了一声,艾达便不再作任何言语。他掂着酒杯,没有饮入的兴致,只是垂下双瞳,眼神恍惚,不知内心在想些什么——自从半个小时前、两人离开房间的那一刻起,金发青年便是这样的状态了。   猜测大概是自己不久前的一番话触动了对方的回忆,巫女一时尴尬。半晌过后,她也不愿自讨没趣地继续追问下去,幽幽叹息,转身离开,任凭这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的年轻人站在原地、注视着宴场中央几个嬉笑活泼的执扇少女的背影。   她知道人类有时是需要自我独处的空间的。   明月尚未升起的夜空是片黑幕,加之薄薄的云层遮住了璀璨的繁星,整座汉考克城都笼罩入了阴暗中。沿街的家家户户陆续点亮了火烛与吊灯,可是它们的总和却无论如何都不及小城中央的那座豪宅的任一处角落。   也正是借着这通明的灯火,灵榛穿过了长廊。途中,虽然她强行压制着返回原先的房间、卸下这套违和感满满的贵族女装并换回舒适整洁的巫女装的欲望,却又不得不忍受着途径众人赞美与痴迷的目光,可谓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以散心为由恳请卫兵打开后门的灵榛,这会儿终于沿着寂寂无人的小径来到了花园之中。   也许是独自一人在空想森林里待了千年的缘故吧,灵榛发觉自己怎么都对过分喧嚣繁荣的地方有种隐约的不适应。比起众宾集聚,由于华而不实的宴会即将开始、而爆发出阵阵掌声的会场礼堂,随意瞎逛的巫女最后还是选择了揉一揉发热的耳朵,挪步离开。   不愧是财力雄厚的查德威克伯爵大人,他在这座王国里应该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吧?不仅拥有如此气派的豪宅,连花园内栽培的花卉品种也是这般丰富。姹紫嫣红,许多都是灵榛从未见过的异世界的稀有样本,全数绽放,将它们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幕展现在白裙少女的眼前,竟使她一时忘却了心头所有的乏闷。   惊喜之余,巫女尚有疑惑。现在难道不是秋季吗?   尤其是在感受到周身相当不自然的湿温气流之后,这种不解更深了。在这中土世纪的年代,温室技术还没有诞生吧?况且除了投下窗橼来的亮光,她哪里有看到用于保暖的篷房啊,还有这暖风究竟是从何处生起?   联想起晌午时分宝马香车从天而降之景,灵榛才意识到这是个有魔法存在的神奇世界,或许老猎人冯顿之所以能接受她手头上的丝带可以自由变幻的事实,也正因如此。   把一切都归功于魔法的功劳,使得灵榛对这神密的新事物愈发好奇起来。对着一望无际的穹隆,她半开玩笑似地暗自发誓一定要找机会混进某座学院、将魔法学会,好好研究一下其中奥秘。   可惜,不想这句戏言竟被同时身在后花园的某人听见了。   “对魔法感兴趣到这样的地步吗?我想,我可以提供些许微薄的指导。”   “!”心下一凛,正要采下某枝沾着露珠的白花的巫女匆匆忙忙挺直身躯,干咳一声,故作无事地东张西望。偷偷扫视向花园中心喷泉处的灵榛,发现了那道静坐于石台上的身影,大惊。   披肩的银色长发在灯下生辉,铂金双瞳微弯,不是半天前才刚有过一面之缘的“白银圣手”约拿还会是谁呢?不过,此时的大魔导师却似乎并没有认出这白裙少女竟与那胆大无惧的城卫兵是同一人,因此当两者目光对上时,他只是和蔼地一笑,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庞显得比当初更加苍白了些。   对啊……他根本不认识我!   灵榛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灵机一动,装作懵懂的模样疑惑道,“您是谁?虽然脑海中没有关于您的印象,但能进入伯爵府参加晚会的,想必您也不是一般人吧。”   约拿点了点头,却并没有作应答的意思,只是执起了架在喷泉边缘的那截褐木手杖,敲了敲旁边空余的石台。   好啊这家伙!故弄玄虚。挑衅似地一提嘴角,灵榛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把戏。反正也不用怕对方会伤害自己就是了,她对那缠在手腕上的云棉充满自信。   “你叫什么名字?”   待到灵榛坐下后,银发男人问。由于距离较近,哪怕约拿好像正试图极力将呼吸调整到正常的频率,巫女仍凭着常年处于森林中而养成的灵敏双耳,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听见了右侧这具躯体中脆弱而快速的心跳声,不由眉头一皱。   大魔导师这是病了吗?灵榛不禁想到那幅雨中静止的画面。她亲眼看见车厢中空无一人,而脑海中的声音告诉自己这就是真相,莫非……   “克里斯汀。”尽管愕然,灵榛依然理智地回避了自己的真名,面露悲悯,“不过,您真的不要紧吗?这样的身体……”   摇摇头,王国唯一的大魔导师没有说话。但灵榛可以感觉到他的生命气息正在衰弱。   “作为王国第一的大魔导师,我的死亡不能为他人所知,因为这样的消息一旦传出,便会在世界内引发轩然大波。尤其是豺狼般的、对通古斯王国虎视眈眈的金罗普帝国,十年前的那场战役可谓是至今令他们怀恨在心。如今对方的实力已从各方面超越了通古斯,此刻若稍有风惊草动,即可导致战火的爆发。”瞑目,外表依旧年轻妖异的银发男人用只要两人能听闻的声音娓娓道来。   “啊,原来您是白银圣手大人!”巫女觉得这时候必须要表现得惊讶了。   “不用伪装了。我知道你是谁,晌午的那位不肯下跪的士兵。”   嗤笑一声,银发男人咳嗽起来,暗青色的血管在颈部竭力起伏。   第十九章:弥留之际   黑发少女的脸上露出了不加遮掩的惊愕。尽管如此,趁着银发男人不注意的瞬间,灵榛还是悄悄将手中云棉化作水杯,从背后喷泉水池中舀起半杯递给这位命不久矣的智者,看着他徐徐饮尽、回自己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原来……您已经知道了啊。”接过空杯,巫女藏到身后将之洗涤后重新转化为丝缎,神情复杂。原来当时自己的真实形象果真早被他看穿了。   “哈哈!这个说来话长。”约拿理了理身上的银袍,眯眼,“你应该不知道,当每个魔法师即将突破入大魔导阶层时,魔导协会将为他们举办一场仪式。它既是试炼,也是对该魔导师资质的考核,而被鉴定为‘有资格’的人将在仪式的最后阶段,可以任意选择一种‘神降’的赏赐。至于九年前,在圣城通过了协会分部的试炼的我,则经过再三考虑,选择了某项天赋。”   语毕,银发男人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哪怕病魔缠身,铂金瞳中仍然神采奕奕,凝视着眼前的黑发少女,竟使灵榛一阵恍惚,旋即才回过神来,呼吸停滞。   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吗,小姑娘?所有人类的内心生来便存有着三道究极命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约拿平静道,“而通过‘哈迪斯之眼’,我在常人的内心可以看出其中之一的答案——也就是最本源的,‘你是谁?’   “没错,你当然不是‘克里斯汀’,那只是你的谎言,但除此之外我却始终无法洞察出你的真名;就像数小时前看见你的第一眼的那一刻起,分明已知道了你是在伪装的我。当时我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因为身体机能的衰败而退化了。”   “……”灵榛无言以对,因为她忽然记起自己应是已故之人。已故之人确实没有姓名,因为“灵榛”这两个字本该随着前世身为少年的他一同葬入了海底。她现在之所以使用这样的名字,或许也是某种回忆作祟……   巫女突然一个颤栗。   不对!她不就是灵榛吗?除却在都市中生活了十八年的少年时代,在空想森林生活了三千年的巫女也是灵榛,在这个世界旅行了一个月的她也是灵榛!   想及至此,巫女冷哼。是被那“哈迪斯之眼”操纵了思想么?她转过头,避开侧旁约拿的两道锐利视线,确认那种强烈的压迫感此时已荡然无存。   “那么,为什么你要和我、一个甚至连你都看不出名字的素不相识的人说这些?您就不怕我明天堂而皇之地将您生命垂危的消息昭告于全国吗?”   “某种信任?或者,直觉?我也说不准。可我的内心始终告诉我说,将这些事情与克里斯汀小姐倾诉是无伤大雅的,”喘息一口气,约拿道垂眉道,“另外,你还是目前整个通古斯王国内唯一一位不会盲目屈服于权势,在利剑与法杖的威胁下,宁可站立到真相出现的时刻、也不愿提前丧失了心中信仰与尊严的女孩。”   至于么?灵榛撇嘴。真是个保守的国家。   “那么,我猜您一定是有事要拜托我,否则也不可能随便找个借口让我过来,听您讲完这些唠叨话;想来以约拿先生的身体状况,在这离晚会开始仅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里,还是该好好独自休息一下吧。”   “没有必要。”   执起木杖,铂金双瞳一睁,这令人敬畏的大魔导师忽然做了灵榛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将它向喷泉的中心一伸,原先升至空中、正准备以正常轨迹下落的水流被稍稍阻碍了下,然而沿着杖柄滑动片刻之后,水珠子们最终还是从杖端处坠落了,掉入池内,漾开一圈圈粼影。   “自从拥有这双眼睛以来,我早已预见了自己的死期。既定的死亡无法改变,哪怕竭力回避,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徒劳罢了,因为不管何人,我们终究还是会回归土壤,成为孕育新生的养料。借此观之,在大限到来前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你根本就不明白死亡的可怕!”被银发男人的话语从脑海深处牵出了黑暗漩涡之景,灵榛心震,面色僵硬、加大声音起来。   死亡便意味着失去一切,包括自己的名字在内的所有一切!为什么他不能理解呢?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以至于灵榛既不愿再有第二次这样的经历,更不肯再对当时自己如此接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可怖回忆产生半分联想。而经过抵达异世界的这二十几天来的努力,巫女本已将之完全抛却在脑后了才对!   为什么还会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   “任何活在世上的人都能够明白,我也一样。但面临死亡时,有些事情在我看来比这既定的结局更加重要,小姑娘。”   从喷泉中央挪开手杖,约拿注视着几滴沾在杖端尚未落下的露珠,它们闪烁着异常夺目的光泽,“你知道我为何要赶在这时,特地借助国王陛下协助检疫的请求,抱恙前来查德威克伯爵府上吗?”   因为一时激动而抓紧裙裾的灵榛一愣,下意识地放松了些,蹙眉思索。随后依靠她聪慧的脑袋想出了某种可能性,墨染的双瞳逐渐收缩。   “难道说……您其实是为了这个国家?”   银发男人点点头,左手随意一动,一滴银芒毫无征兆地从指尖上诞生,在灵榛瞪大惊奇的双眸中注入了杖端水珠内。随着魔法的驱动,它自动向其它水珠靠拢,一一将它同病相怜的伙伴们吸收,凝聚成一颗拇指大小的圆球,浮上半空,发出天蓝色的纯净光泽。   催动水珠降在掌心上方,约拿欣慰地笑了,像在回忆往事,连他那过分苍白的俊美脸颊都因此红润了些,“早在十五岁时,我便被魔导协会的大师看上了体内资质,因而从此离开故土整整十二年,直到九年前真正成为一名大魔导师后也由于诸事繁杂、无法时常赶回母国,可通古斯毕竟是我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虽然经过游历的我知道,通古斯王国的税收高、征兵官蛮横、收成差、实力薄弱,还有个不足以辅佐国王的腐朽的议会集团,但是思前想后的我还是决定了回来。   “毕竟,我是通古斯人。这片贫瘠的土地对我有着养育之恩,有些情感是永远割舍不下的。所以我就想,有必要在通古斯的儿女面前显最后一次身,并且以的是自己最完美的状态,借此来警告金罗普帝国的耳目。即使明知收效甚微,可是至不济,我认为,也能够让对方那磨兵厉刃、早已在边境集结完毕的大军,将开战日期延迟五年。”   哪怕,事实上这位备受尊敬的大魔导师明天就将告别这个世界……   灵榛干咽口水,低头默想,终究没有把自己的心声吐露出来。   第二十章:大魔导师的馈赠   “约拿大人!您在这里吗?”   “嗯。你来了啊,雷莉。”   时间在闲聊中总是度过得飞快。循声看向一丈开外的某片树丛,约拿执着拐杖站起身来,对白裙黑发的少女挤眉弄眼,暗示她不要出声。   “真是个愉快的夜晚,同时,感谢小姐您耐心陪我这即将腐朽于土中的陌生人闲聊了那么长时间,”拄着拐杖,仿佛要将全身重量压在上面似地,银发青年费力弯腰俯身,铂金双瞳和端坐在石台上、无意识地稍稍缩身的灵榛平视起来。   递出掌中悬浮的圆形水珠到巫女的鼻尖前,他忽略了少女眼中的不解,小声微笑说,“我白银圣手约拿绝非食言之人。所以请收下这枚可爱的小东西,就作为我赐予你的礼物吧……但愿你能好好保管它,因为它非你莫属。它可以实现你学习魔法的愿望。”   *   查德威克伯爵宅邸的庭院内,晚风吹过,树叶拂动,沙沙作响,与花园中央的喷泉水声浑然一体,寂寂无人。   看着那白袍少女侍从搀扶着银发人,逐渐远去在茂密的灌木丛之后,灵榛这才吁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左瞄右瞄,发觉周围再无任何一道人影,然后扶着喷泉边缘的石台,缓缓现出身来。   是个有意思的人呢。如果就这样让他离开这个世界,是不是有些可惜了?巫女不由这般想到。因为她记得约拿说的话,假若他来到伯爵府上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抓住最后的机会给予金罗普帝国以震慑的话,也便意味着,他必须隐瞒自己将在第二天死亡的事实。所以宴会完毕之后,他很有可能会在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地方迎接死神,以此造成“白银圣手大人只是短暂地离开了汉考克城”的假象。   到那时,他想必是孤身一人吧。   心中稍有堵塞,不过灵榛很快地将这份情绪压入深处,转而开始注意向手中的“礼物”。   光洁的水珠仿佛被某种神奇的魔力控制着,打从落到巫女纤细的手掌上的那一刻起,便至始至终维持在凝聚的圆球状态,没有散架的迹象。怀着好奇心,灵榛用食指点了下,沁凉的触感使指尖微润,它却只是轻轻地凹下去一小块,随即在食指离开的时刻恢复成原形。   像是果冻?   百无聊赖地将小水球在双手间抛来抛去,灵榛愈发心痒起来。她揣摩约拿离开前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说是这枚水珠能够帮助自己学会魔法……可是接下来不论巫女怎么玩耍,都无法从中察觉出什么秘密。   也就是说,除了它是个魔法制品,外观优美乃至胜过庭院内诸多色彩鲜艳的花卉、且在夜幕下会自然发光以外,似乎一无所用。   柳眉一横,灵榛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她几乎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被那银发的大魔导师给诓了。   然而这时,一阵响亮的欢呼喝彩声忽从身后传来。黑发少女回头望去,遥见伯爵宅邸的二层主厅是一片灯火辉煌,场中的气氛此刻或许是达到了高潮,隔着大老远的距离,灵榛都能模糊听见高呼声中的几个字眼:“白银圣手大人”、“查德威克伯爵大人”、“啊!尊贵的大魔导师殿下!”   形似法阵的光亮于大厅内产生,数秒后,几道流光烁彩蹿出了敞开的窗户,升上明月方才露出云层间隙的夜空,在昏昏天际中绽放出七种色彩,状若灵榛前世所看见过的烟花。它们照亮了整座边境小城。   一阵悠扬的鲁特七弦琴声奏起,宣告着晚会的正式开始。喧嚣声减轻些许,那些贵族青年们显然知道该如何应对社交场景,纷纷问候、执杯、致敬,向会场中心的两位大人物或向其他与自己地位等同的端庄淑女送出邀请。踢踏声在舞步旋转的鞋跟下敲响,还有那后续加入进来的管风琴声,虽然灵榛无法亲临现场,却也能想象出这幅奢华的油彩画般的景象。   那些事不关己者,他们又怎么会知道魔导师大人将在明日离开人世?他们又怎么会明白一个农庄老人丧偶离儿的苦衷?他们又怎么会知道通古斯王国近在眼前的灾难?   于是乎,站在喷泉前的巫女感受到了阵阵寒意。屋内屋外,就好像分成了两个世界。   摇摇头,站回旁观者角度的灵榛收回心神,不再去想这些太遥远的事情。她倏地记起了几小时前金发青年与自己的约定。艾达原本是以帮助灵榛前往与白银圣手约拿见面为条件,开出了要求:协助他窃取伯爵府上某件炼金产品,而据艾达所言,该炼金产品又是复活他恋人的材料之一。   如今在灵榛看来,这一项口头条约似乎和她关系不大了。她已经看见并确认了大魔导师的事情,并对先前脑海中给出的“真相”作出了合理的解释:他已命不久矣。所以那幅静止的画面中,马车厢内才会是空的,这就是真实的预言。   是了。   既然目的达成,她便没必要再回去面见金发青年。这座伯爵宅邸进来困难出去容易,无需手中的云棉,那些唯唯诺诺的门卫兵也不会对一位进门时早已出示过伯爵府邀请函的贵客怎么样。   视线飘忽,追随着一只钻出花丛、翩翩起舞的蓝蝶。它停在了白裙少女的肩上,收起双翼,任由一双墨瞳注视着,却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它应该是被灵榛身上的自然气息吸引住了吧?   深思熟虑,眼前隐现出金发青年沉重落寞地坐在床头的形象,灵榛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沿原路返回。作为一个活了整整三千年的巫女,她可不愿作言而无信、不告而别之人。   可惜的是,没等灵榛走上几步路,强烈的地震竟使她脚步不稳,惊飞了肩头蓝蝶。   玻璃与木板的爆破声此起彼伏,轰然刺耳。勉强扶住小径边的树干,巫女的黑瞳仓惶抬起,竟映出了前方那栋正在冒出熊熊烈焰的白砖豪宅!   第二十一章:烈焰!   在这明月重新隐入云层的时分,查德威克伯爵的宅邸起火了。   火灾是从会场中央爆发的,火势冲天,照得一方天际都通亮起来。地震很快停止了,然而滚滚的浓烟自窗户、烟囱、房门阳台间喷涌而出,甚至随着烈焰的蔓延,使得百尺开外的巫女这边都差点被呛到。   花园里满是刺鼻的烟气,然而灵榛却有些发愣,弯下腰来将手捂住口鼻后就茫然失措了。   为什么……在宴席刚开始的时候会发生这种事?她记得几秒钟白银圣手大人刚刚才现身在会场中,查德威克领主也是,再加上那明显不正常的爆炸——联系到约拿方才对她讲过的一番话,巫女大惊。   莫非这是早已预谋好的陷害!   耳畔传来的惊叫呼救声使灵榛的心神猛地收归现实。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白裙少女也不再犹豫,她将水珠藏入衣内,手忙脚乱地把云棉丝缎变成方帕围住口鼻,飞奔前进。   然而真正来到了楼下时,巫女却被火焰拦住了,找不到可以突入的缝隙。额角被近在咫尺的火焰的热度熏得冒汗,灵榛抬头四顾,只见二层的火光中,隐约闪烁着冰蓝色的光泽,一圈圈圆盘形的法阵模样的东西上刻着字符,偶尔在大堂内闪现,夹杂有冰块碎裂、或者水流迅速被火焰蒸干的声音。   那些懂得使用魔法的贵族们在试图灭火。   趁着火势减小的时刻,灵榛终于打定决心将云棉变作一层薄纱披在身上,钻入焦黑的门框后的某个角落。巫女可以听见那在大火中若隐若现的楼梯上方传来的打斗声,除了陌生的中年男人的喊叫声外,连大魔导师约拿的厉喝声也掺杂于其中,更是令她心头一凉。   “如若帝国想对通古斯造成不利的话,他们眼中最大的那枚钉子便是我。所以克里斯汀小姐您能明白吗?身为大魔导师的我,正是这维持微妙局面的关键棋子之一,这些豺狼之辈巴不得我早一天死去,届时,他们便可长驱直入,践踏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不,白银圣手不能死在今天,至少不能他人的耳目之下!   攥紧从口袋中取出的铁十字架,灵榛咬紧银牙,试图定住因为畏惧葬身火海而颤抖的双手。然而刚打算动身冲向楼梯口的她,又被一块忽然从天花板上坠下的燃烧的木板给吓退了,瑟缩到门框后暂时安全的角落里,这个角落前有一架倾斜的方形橱柜可以暂时拦住火焰的攻势。   可是瞬时间,一个自己与另一个自己的激斗却在她的脑海中产生了。   灵榛你疯了吗!死了一次还不够,难道还想再尝一次死亡的滋味?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救人!   为了拯救一个相识不过十分钟的人,你竟会视自己的生命于不顾?真是愚蠢!灵榛你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只是一个站在局外人角度的巫女,为何要管这么多与你毫不相干的人和事!   一阵热浪突然翻滚起来,从灵榛反射性蹲下的位置的上空扫过,瞬间蒸发了少女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火焰似乎更猛了,而与之相对的,那些散布于四周的贵族学徒施展魔法灭火的声音愈发减轻下去,大概要么已经找到了一条逃离火场的捷径,要么已经在不懈的努力中被烈焰吞噬……他们可都是通古斯王国的未来啊。   灵榛啊灵榛,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是因为大魔导师的死亡会牵涉到一个王国的战争问题,所以才会如此在乎吗?   是的!我承认自己的内心太过仁慈,无法做到真正的冷血旁观,不愿看到这样偌大的一个国家从此生灵涂炭,更不愿再有无数的人像那位老妇般不得不承受丧失亲人的痛苦煎熬!   这份仁慈最终会毁了你的,灵榛!   我做不到。所以请原谅我,就让我任性这一回吧!   屏绝了脑海里中两种抉择的激烈交锋,灵榛的眼睛微微泛红。尤其是在瞥见门外,又一道火焰缠身的尸骸从二楼窗台无力坠下、压弯并引燃了大片花坛的情景之后,巫女脑袋里的某根弦断了,撑着即将被高温烈焰波及而燃烧起来的壁橱跃身而出,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架倾颓欲坠的楼梯!   常有人说,在面对绝境时,人类会爆发出超凡的力量。这力量或许是由信念所生,就像此刻的巫女,既不会水系魔法、也没有足够的防护装备,身形却轻盈似燕,依靠灵活的步法避开了侧旁时不时喷出的火焰,朝火海的深处突进。   灼热,刺激得灵榛肌肤发红,哪怕千年巫女早就知道自己一身材料为云棉的薄纱是无法被点燃的,她的视线被烟尘下很快开始模糊起来,单单睁着就已经相当勉强了。   而当她踏上楼梯中间的某一阶时,脚下木板却突然坍塌,将灵榛的身形往下一带。又一次如此接近死神,巫女却无惧无畏地笑了,笑得从容狰狞。黑色的双瞳中毫无知觉地闪过一道红芒,她竟已褪下了身上的防火薄纱,把它转变为结绳向上一甩,在火焰淹没的刹那弹射而上!   二层的火焰显然更盛,前脚刚刚落地的巫女便被扑面而来的火焰慑得稍稍后退。后方轰然作响,回头看去,却见脚后跟踩着的楼梯塌得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木刺。   “约拿先生!咳咳咳……”神智陡然收回现实的灵榛这才想起了自己该做什么,企图大喊,结果被干涩的焦灰呛了喉咙。   火火火!   入眼所见只有火的存在,哪里还有银发青年的影子?巫女恍然发觉,半分钟前还传出的大魔导师的声音,此刻也已悄然无踪,难道说——   心下闪过不祥的预感,灵榛变色。然而这时,一道火舌突然趁着黑发少女心不在焉时从旁探出,打在了白色裙摆上。火辣辣的灼烧感迫使灵榛将手中云棉变回一块麻布,包住了正欲上窜的火苗使之熄灭。   可惜她因此而忽略了上方那块摇摇欲坠的断板。当滚滚热气逼近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巫女已无法闪避,只能瞪大眼睛,盯着那火焰包裹着的黑影在瞳孔中无限放大……   第二十二章:真相之后的悲哀   灾厄终究还是没有降临到巫女的身上。   梁木的下坠被一道凭空出现的烁金流光终止了,在灵榛惊异至极的目光中,那柄有着双翼天使纹饰的金色长戟仿佛有灵性般自动一压,将燃烧的重物推下她身后的楼梯口,在一层发出了沉闷的震裂声。   “是你?你怎么还留在这里,艾达!”顺着那金戟的飞行轨迹看去,灵榛居然在火海的最深处发现了一道熟悉的金色身影。艾达的身上黑衣奇迹般地完好无损,右手握住了返回他身前的戟杆,再一劈,所产生的劲风压下了从旁冒出的火焰,不紧不慢地大步跨来,飘逸的金色长发失去了绳带的束缚,被火光点缀得有如神明。   “不,这个问题应该由我问你才对!”隔着老远大喊防止被火海淹没了声音,可是随着距离的靠近,灵榛注意到金发青年的脸色阴沉无比。“十分钟前,你不是已经到花园里去了吗?”   “我……”   白裙少女才想回答,但觉脚下忽地一沉。吱嘎乱响,二层的楼板显然已到了支撑的临界点,而意识到这点的灵榛脸色愈发苍白,直到金色的长戟一划、再度斩断了一架从天花板上的大窟窿中降下的木柜残骸,冲来的艾达按住了巫女的肩膀,纤细洁白的双手扣得紧紧的。   “看着我的眼睛,”不顾黑发少女的反抗,艾达把她扳正到脸对脸的地步,皱眉低语道,“你在想什么?赶在事态危急的情况下返回,是为了在火灾的死亡人数记录中添下轻描淡写的一笔?若真是这样的话,就算你的目的是为了单纯地履行一个小时前和我的约定,我也只会认为你是个愚蠢的女人!”   与带着嘲讽意味的金色双瞳如此近距离对视着,巫女的眼神惊慌颤抖。然而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有别于一般男性气息却更似女性的月桂花香,竟嗅得灵榛脸色微红,因为她记得以前也曾在圣女黛丽娜身上闻到过近似的味道,那是在一个无比暧昧的月夜……呸呸呸!自己眼前这家伙明明是个男的啊喂?   一想到这里,灵榛眼神不善起来,以警告的语气冷静下来道,“离我远点!还有,在我看来愚蠢的人分明就是你自己!你不是要去找你的炼金物件么,在火情突发时你就该离开这鬼地方了,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如果你只是单纯地在这里等我回来的话,艾达,我也只会认为你是个愚蠢到连你所指责的人都不如的莽夫!”   “你再说一遍?!”   “喔?生气了,”侧身避开那柄回勾向自己的金戟,注意到金发青年眼中闪烁的利芒,灵榛冷笑一声,暗地里将手中云棉化作匕首,“也就是说你还保有一定程度上的理智,虽然在我看来也是即将崩溃的地步了……”   突刺的金戟擦过几缕黑发,巫女的白裙映着火光回转起来,手中双匕一上一下逼近对手的颈部和腹部。个把月来的武技锻炼在此刻的灵榛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可与之相对地,她却可以听到艾达口中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力不从心而发出的急促喘息声。   长戟属于冷兵器的范畴,但是灵榛能够发现,金发青年的身体并不精壮、甚至还有些清弱,于是此时他的弊端很快地显露出来了。   然而巫女的目标并非恶斗,何况是在这种危急的火场局面中。所以她趁着金色长戟复又横扫而来时后仰躲过,紧接着空手一抓,控制住了长戟的动势。叱喝一声,她右手中由左右匕首融成的轻剑已迅速欺近,如雷蛇般抵在了诧异后退的艾达颈侧,稳稳下压使之放弃了抵抗的念头。   “告诉我,大魔导师在哪儿?你事发时和他同在二楼主会场,肯定看见了他的行踪。”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面对灵榛的质问,被胁迫的金发青年愣了愣神,没有作答,反而喃喃道:“原来你已经见过他了……怎么样,亲眼确认了白银圣手大人的真容是否使你心满意足了呢?”   “啊,是呢,”巫女冷哼,目光如炬,“就像我现在完全认定了你正是谋害大魔导师的凶手般。”   金色瞳孔微睁。通过剑锋,灵榛在这个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青年颈部脉搏的加快,她说:“其实我早就开始怀疑了,在你中途以寻找你口口声声说的炼金产品而离开会场,不久之后便又返回的那一刻起。”   “还记得吗?当时我曾问过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你所想要的东西的位置。当时艾达先生是怎么回答的?只有一声轻轻的‘嗯’,像极了敷衍。我看到你的表情极其平静,当然这也只是伪装的一部分。你的眼睛里藏着失望,它们是无法骗人的。”   “……说得很好,”手中僵滞于半空的金色长戟缓缓放下,艾达忽然叹息,神情里的固执与怒火渐渐隐去,“没想到你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然而,这些还不足以证明你的假设,继续说啊。”   “其次,也就是一开始便存在于你话语中的漏洞。”偏过身去,足尖轻点,巫女带动金发青年灵活地前踏数步,回头瞥见方才两人所站之方位已尽被接纳成了火海的一部分,“关于你为什么要来参加宴会的目的,你的解释是,为了在伯爵府上寻找到能够复活你恋人的某件材料。但就我看来,这实际上是荒谬的。   “虽然对于魔法,我的了解微乎其微,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世界上存有令亡者起死回生的法术,况且假设真的存在,那也必定是违反自然法则的禁忌之术,它的材料又怎可能隐藏在一个小国家的边境领主的宅邸中呢?另外,就算真如你所言般藏在此地,你又何必偏偏挑在这人多眼杂的宴会之日前来?   “于是我又联想到了今晚现身于查德威克伯爵府生日庆会上的白银圣手大人,身居王国第一大魔导师之高位的他,或许手头里才会有你所想要的那件东西。   “由此看来,你在宴会开始前中途离场的目的地应当不是伯爵府中任何一处地方,因为根据大魔导师约拿出现在会场的时间推来,当时约拿先生的马车应该已经停在了伯爵府上,而他本人则由于身体原因正在宅邸的某个客间内休息。也正看准了这一点,艾达先生你偷偷来到了他的马车上翻寻,因为害怕约拿先生的侍女归来而行动匆忙,所以不久之后便回到了会场内。然后时间衔接到我看见你返回,并向你提出询问的那一刻。”   感受着胸口衣料间藏着的那颗圆珠的冰凉触感,灵榛紧盯着那双随着自己推理而愈发凝缩的金色瞳孔,她露出了悲悯的表情。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把我带入伯爵府上的真正原因。这绝不是你告诉我的,是因为我们两人有共同利益,而你想要我协助你在窃取该炼金产物时望风。回归先前谈过的问题,当你回到会场时,我问你有没有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你给出了‘嗯’的回答,这同样也说明了艾达先生其实是有独立行动的能力的,相比之下带上我这衣装华丽的‘贵族少女’只会显得累赘。   “你带我进入伯爵府上的意图,其实是为了嫁祸于我吧?不得不说你很聪明,你早就测算到这场窃取行动中会发生的意外状况,因此考虑到需要一个挡箭牌。不错,‘海格拉德斯先生’带着他的恋人‘克里斯汀小姐’来了,然后,他不巧地发现了窃取炼金产物果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料到白银圣手大人该是将那件东西带在了身上,你便策划布置了一起火灾作为意外,借此谋杀约拿先生来取得他的随身之物。而火灾爆发时,所有的贵宾都身处现场,唯独我一人奇怪地置于场外的花园内毫发无损,故此必然会成为事后调查的重大嫌犯。   “艾达先生,”眯起眼睛,巫女轻声问:“如果当初我没有自行下楼到花园的话,您是不是也会编造出一些借口,让我离开这座宅邸呢?”   破碎的酒杯从断脚桌上滚下,摔得粉碎,成为了繁华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沉默在火声中蔓延着,直到金发青年看着白裙少女侧头避过一只从火焰里蹦出的焦黑木梢后,他开口了。   “你的推理着实令我惊讶,榛小姐。”艾达脸上浮现出勉强的微笑,好似没有半分恶意,反而显得疲惫,“您的智慧不容小觑。没错,我来到这座宅邸的目的是为了那件炼金产品,它也正在大魔导师的身上。白银圣手大人从最初便是我的目标,我一开始也有拿您当挡箭牌的想法,然而……”   “无论如何,杀死约拿先生的凶手是你!”抢断了金发青年即将开启的辩解,灵榛紧缩眉头。   终于忍无可忍了,被再度激怒的金瞳圆睁,艾达暴吼:“可恶!你根本就不知道戴林梅莉尔和我有着多深的羁绊,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苦衷!”   “闭嘴!虽然从你如今的烦躁模样看来,哪怕你为了寻找这件东西不惜如此设计,甚至杀死了大魔导师并在他身上四处寻找、不顾自己已被火海围困的现状,只是为了复活你的爱人,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其他人?且不说约拿大人的事情,不仅仅是今天在火海中葬身的所有生命,整个通古斯王国都会因为白银圣手的死亡而遭到连累!”   “什、什么?”艾达错愣,显然没有理解巫女的意思,“你说,通古斯王国它会发生什么事情……”   “还在狡辩吗?我说过,我会给你的遭遇以同情,但绝不会给你这自私的家伙以怜悯!”抓起金发青年的领口,灵榛脑海中浮现出庞贝村的落魄模样以及老妇人亲切却孤独的微笑,她的眼眶不由酸涩起来,竭力大喊,使尽浑身气力、将对方的身躯压上被高温烘烤得脱落出一大块灰白底漆的墙砖。   焦灰震落散入烈焰,巫女感到青年的躯体一颤,剧烈咳嗽着。尽管如此,灵榛心头的火焰依旧燃烧得旺盛过眼前这布满视野的腥红色的夺命火海。   “愚不可及之人!你可知十年前在通古斯的军队前尝下过败北滋味的金罗普帝国,如今已集结重兵于两国间的边界线上;战火一触即发,这种时候如果传出通古斯唯一的大魔导师的死讯,意味着什么?”   “这不可能……不,如果真按你所说的那样的话,岂不是……?!”   “好啊,还在装傻?”   “等等!”就在黑发少女的拳头即将轰上他的脸时,金发青年双眼中的雾霾忽然被清除了,高声大喊,接着在注意到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一声呼喊而收回拳头的同时,咬紧下唇默念了一声,刘海下的阴影遮去了他一半的面容。   怎么?!没有听清艾达的口中在说什么,巫女突然感觉肩胛骨上传来一阵剧痛,打断了她的动作。原来一柄金色长戟的戟杆已在青年的念咒操作下,隔空自动撞上了灵榛的背部,使少女头晕眼花,不得已松开了他的领口。   “咳!你……”   “失礼了,榛小姐!顺便补充一句,我很抱歉没有料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倒转戟柄朝墙一捅,金发青年身后本就脆弱不堪的墙体整块地向外塌下,夜色与新鲜空气一併投入了这块被火海包围的狭小区域里,同样也使得二层的火焰燃烧得更加凶恶,使这濒临极限的楼体架构动摇起来,砖瓦四坠。   “所以请原谅我的无知,就让我永远不要说出约拿大人已经死亡的事实,让它和这幢曾经的宅邸、与其中的五十个鲜活生命一起葬入泥土中吧!直到那被人忘却的时间尽头……为何事到如今才明白呢?只有这样才是我唯一的救赎。”   他的语速飞快,然后,戟杆一横,灵榛意识到有人与自己调转了一下身位,那人的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猛地一推;待到巫女重新回神时,却恍然惊觉自己已经失去了体重的束缚——她在下坠,放大的黑色瞳孔中倒映出昏黑夜空下的一座无限拔高的、正在火焰中逐渐坍塌的漆黑残楼,耳畔回响着艾达最后留下的话语声。   “事实上,你很像她。”   艾达似乎在对她笑。接着,她看到他慢慢踏回了豪宅中,从容不迫地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着他曾经的恋人的拥抱,直至身形被汹涌喷薄的烈火吞没,再看不见。   不!不要——   这一刹那,灵榛嘴巴张大想要叫喊,却失败了,因为一阵激烈的脑后震荡如闪电般夺去了她的意识。而在最后的时刻来临前,少女眼前的黑幕中却仿佛留下了一颗掠过天际的流星;本不该出现的它亮白如昼,更犹同一只背生双翼的金色天使,指向遥远北方的视野尽头,转瞬即逝……   第二十三章:苏菲娅·修兰荻尔   “唔!”似乎做了某种噩梦般,正趴在桌台上打瞌睡的青袍少女一个激灵,兀自从椅子上坐起身来,眨巴着两只呆懵懵的大眼睛望向前方,视野很快变得清晰起来。   又是一个平凡的早晨,阳光明媚,即便深秋将至也依旧暖意融融。   顺着香气四溢的种植园间小道向前望去,生命魔法协会驻汉考克城分部的铁门外,人流如潮,净是些苏菲娅早已看得腻味的五颜六色的装束。其中,那领口大开露出锁骨的黑色大袍是吉普赛人穿的,那位衣着大胆露出小半胸脯的舞娘戴着紫色面纱,应是遮去了一双尖耳的精灵族人,至于那些个趾高气昂推开大门,朝苏菲娅所在的问询台走来的高帽人们,则和她穿着款式类似的袍子。   青袍少女脸色一变。   和地位中下的、身为见习接待员的她不同,这些其貌不扬的老人一看就知道是协会总部派来视察的大头们!于是忆起今天确实有这么一回事的苏菲娅匆忙整理了下因为睡姿不雅而在袍子上生成的褶皱,立正,笑容灿烂地向这些目光锐利到可以在鸡蛋里挑刺的老先生鞠了一个端庄的躬。   “艾泽蒙大人、托福斯通大人,还有墨尔本大人,三位旅途辛苦了!欢迎来到汉考克分部,向生命女神寄托以最崇高的赞美!”   *   尚未临近正午,这座由三座尖塔组成的魔法协会分部便已忙得不可开交。几天之前还只有寥寥数名生命魔法师到处闲逛的大堂,此刻竟已被手忙脚乱的青袍身影填满,不管资历的高低,甚至更有身披浅绿袍子的十五六岁的男孩女孩,站在几位正在向伤者施展治疗魔法的正式魔导师身边观看,偶尔还会递去绷带和剃刀、搭一把手。   在这里待了近五年的苏菲娅,自然知道他们是尚未从魔法学院毕业的学徒们。只是她没有想到前些天的那场大火的事态竟如此严重,需要救护的伤员远超协会分部内的日常人员分配数,使得上层的长老们急得焦头烂额,不得已才从查合卡学院内就近调来了六十位差一个学期就能毕业的稚嫩学生们。   坐落于桑丘湿地内的查合卡学院,距离汉考克的直线距离不超过六十里,并且只需乘三列桨小帆船顺河流而下,即可在半天时间里抵达这座边境小城。比起从其它城市调任正式资格的医师前来,此举至少能在行程上减少两天的耽搁;而对于严重伤患者来说,最宝贵的就是这短短四十八个小时。   至于这次总部派来视察人员的目的,苏菲娅也不会猜错了。   “汇报一下查德威克伯爵府火灾的伤亡情况吧,苏菲娅·修兰荻尔中级魔导士。”跟在青袍少女身后迈入大门的老人,见到大堂内充斥着视野的病床阵列,前额上的皱纹更深了。   “遵命!艾泽蒙上级魔导师先生。”微微颔首,苏菲娅对自己先前的准备工作充满自信,便一股脑儿地倒出了记忆中刚刚死记下的崭新情报:“发生在前天晚上的伯爵宴会火灾,导致三十四人死亡,十二人重度烧伤,以及七人轻伤。我生命魔法协会分部在接到火情的通报后,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尽管火势显然已无法控制,但在几位好心人和城内水系魔导师的帮助下,尽了最大努力的我们……”   “三十四人的死亡?”   “是的,他们全都是当晚收到邀请函往去参加宴会的王国贵族,其中有三名是魔法学徒——火系魔法的。想必在当时,他们也无能为力吧。”   “除此之外呢?”须发皆白的老人望向大堂边缘、某张病床上正在呻吟的半焦躯体。他侧旁的长椅上叠着一套满是破洞的深蓝学徒袍。   “那烧伤的十九人,如今都已脱离生命危险。他们中有七人是水系魔法学徒,两人为土系,三人为雷冰混合系,已陆续恢复了意识。查德威克伯爵大人也只是手臂部分稍有灼伤,在代理医师进行过简易的处理后,他便已‘回去察看宅邸的情况’为由离开了。 ”   听闻此话,艾泽蒙的模样明显是松了一口气,他点头道:“做得很好。不过关于这场灾难,有没有人对此现身解释?造成如此重大伤亡的火灾,八成是人为引发的。”   “没有。城市治安部正在着力调查,说是将在五天内给出一份具体合理的公示。”   “那可真是遗憾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件事情并未引起城区内的骚动。或许是因为政府部门对外宣称:伯爵府上的意外是由于火烛熔化点燃了窗帘而导致的,并且,事发时参加宴会的所有人都正聚集在后庭花园内,远离火灾现场,因此没有产生任何的死亡情况发生。”   “这样做只是为了暂时安抚人心,不得已而为之的。”拉拢一名伤者身上由于抽搐而几乎掉落在地的被子,艾泽蒙压低声音道,“骗局终会被捅破,相信没过几天传言就会满天飞的,届时,我倒要看看那些大腹便便的政客们怎么处理这篓子。还有什么要汇报的吗?”   “啊,”青袍少女忽然低头发出一声惊呼,停下了脚步,“艾泽蒙大人,其实有位病人的情况相当奇怪……”   “说来听听。”诧异地挑了挑花白的眉毛,老人注视着苏菲娅,一丝不苟道。   “那天深夜,她是在伯爵府邸前的草坪上被发现的,根据穿着判断是一名贵族小姐。经过在场医师的初步诊断,她断了两根肋骨,手腕脚踝挫伤性骨折,并经有轻度脑震荡,却除了裙角有一处焦黑痕迹外,奇迹般地没有受到半点烧伤,内脏也安然无恙。我们推测,或许火灾爆发前,这位年轻的小姐碰巧站在窗口,然后当火灾爆发时因为惊慌失措直接推窗跳下,从而避免了被灼烧的苦难,保住一命。”   “嗯,是个相当幸运的孩子。不错。哪里让你感觉奇怪了呢?”跟随青袍少女的步伐转入一条架空长廊,老人苍灰色的双瞳在吊灯下益显专注。   苏菲娅的小嘴迟疑了一下,接着她才说,“那位病人……嗯,怎么说呢,她身上伤势的恢复速度极其惊人。”   第二十四章:余波与之后的事情   “惊人到什么程度。”与一名戴着麻布手套正准备接班上岗的青袍魔导士擦肩而过,上方迎着穿堂风轻轻摆动的银灯座映出了老人皱起的眉头。   “起初,我们因为人手不足的原因,迫不得已将她安置在了休息室内,转而着重于救治那些生命垂危的病人。所以直到第二天中午,查合卡学院的魔法学徒抵达后,我们才有抽出一个人手去看察这位贵族小姐的状态的机会。”   “结果呢?”   “结果完全出人意料!”和过道对面一位同样装束的女性同事打过招呼后,苏菲娅摇摇头,“该医师给出的报告是,她无法在那位小姐身上检查出一点伤痕,脸色红润,甚至肌肤看上去比娇生惯养的一国公主还要纤细……”   “这不可能,”老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就算是获得了神赐的大魔导师也不会拥有如此强大的自愈能力。你确定这位医师的诊断是正确无误的?”   “这一点,在下可以保证。”年轻的生命魔法师少女眨了眨眼,“她是玛莎·福尔克,本分部内资历排行第三的中级魔导师。她没有发现患者有任何的,出现在前一位医师报告中的骨折迹象。”   “会不会是第一位诊疗师的问题。”灰黑瞳间透着严厉。   “不会的。当初她被送来这里时,我曾亲眼看见她身体表面的淤青伤痕,这一点是不会错的,难道艾泽蒙大人不相信在场所有人的眼睛吗?”   青袍老人忽然沉声不语了,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莫名地感觉这件小事里有什么古怪。是和那场火灾的起因有什么关系吗?具体的,他也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楚。   然而艾泽蒙沉思的片刻,苏菲娅已经在尽头的某扇门前停下了,侧身让到一旁。青袍少女毕恭毕敬地将进门的通路留给了老人,谦笑道,“耳闻不如目睹。现在就请大人亲眼看下吧,她目前依然不省人事,应该正躺在床上。”   艾泽蒙心头疑窦丛生,却默不作声地按下把手,推门而入。   整洁的房间入眼。可是除了一张空荡荡的白色床铺外,他并没有看见这名所谓贵族小姐的身影,唯有地上的玻璃碎片,被那从凿开的窗户中投射下来的明媚阳光照得透亮,倒映出床头柜上花瓶里的一株康乃馨。   *   一枚小石子在平静的河塘上连跳数下,几道涟漪散开,惊动了青灰色的不知名小鱼。   扶着长拱桥的栏杆,灵榛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了它的上面。不过,内心相当无趣的巫女并没有将视线落在远方、那正停泊在北岸河湾口卸货的大型三桅帆舰船的身上,反倒低着头,看向桥下的倒影。还是她在三千年岁月里欣赏过无数次的黑发少女面容,只是,现下她的小脑袋上多出了一顶黑色宽帽,通过阴影遮掩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   也许唯独这样才能让她稍许安心些吧?灵榛不由如此想到,因为她依稀记得两小时前,从某医院病房似的陌生房间里溜出的惊险一幕。   那时候她才刚刚苏醒,眼见周围环境时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马上想起要离开。巫女手头由云棉制成的锥子很快打破了窗户玻璃,可是不巧,她听到了房门外徐徐接近的脚步声以及两个陌生人之间的对话,于是灵榛猜测自己的身份八成是遭到了对方的怀疑(毕竟她这张脸完全不会出现在伯爵宴会的邀请名单上)。她仓惶翻出了病房,借助变作绳索的云棉攀上院墙。   掉下几块破砖瓦,发出了声音,不过没关系。当他们推门而入时,巫女早已跃过小巷、登上对面街区的一座矮方塔。这时她才回头发现,那座建筑不知消失在视野中的哪处角落里了。   这之后的不久,意识到自己必须对身份进行一定程度上的伪装的灵榛走进了街头的一家服服饰小店。有什么办法呢?穿着一身华丽白裙的巫女不仅行动受到了很大约束,再加上是独自一人,很快便夺去了街上绝大多数人的目光,不论男女老少——连她都没想过,明明只是换上一套衣装,竟会使形势发生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因此在陆续把几个胆敢上前来表达爱意的、叼着玫瑰枝的潇洒贵族青年骂得狗血喷头后,被裙装紧绷的束腰折磨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灵榛,终于忍无可忍了。只要是正常的男人都会忍无可忍!!   至于那家不起眼的服装店里,迎接白裙少女的是一个头昏眼花的老先生……当他第六次替灵榛取下一套漂亮并且相当适合的天蓝色吊带连身荷叶边裙时,巫女彻底绝望了。她向老人取用了红白颜色的两匹布料,推开了对方好心递来的剪刀和尺子,径直猫着腰钻入了镜板背后藏着的试衣间内。   二十分钟后,一道红白相间、雍容大方的身影出来了,震惊了拼命揉着眼睛的衣店老板。   *   即便明知那身巫女装已在烈焰中化成了灰烬,而且身为当事人之一的灵榛更是因为担心会被更多的琐事牵扯上,没有胆量在风波未平时返回伯爵府的遗骸里一探究竟,但是,这并不能对她造成丝毫的阻碍。   曾经亲手重制过巫女装的她,对其各个细节早已研究得了然于心,加上那回在空想森林中的裁缝经验至今依然存留着,使得灵榛在自由变幻的云棉的辅助下迅速完成了对原始布料的粗细两次加工。双手齐齐开工,没一会儿,一套有着绯红束腰和大蝴蝶结的宽松巫女服已悄然成形,被褪下一身繁复贵族裙装、露出锁骨与光滑纤白的背脊的黑发少女换上……   当然除此之外,在离开小店之前,她不忘拎走一双便于行动的鹿皮短靴与黑色斗篷,在面色极其古怪的老店主手心上放下了一枚远超商品价值的金币。   ——她灵榛可是个有高尚节操的千年巫女呢!她才不会记得其实这枚金币本是该算在某位老猎人的报酬里的。   第二十五章:帆船、公会、麦酒   好吧,这样的事件只是不足为道的小插曲。真实年龄超过三千岁的巫女早就练成了泰然处之的心性,很快便将它抛在脑后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那幅越来越清楚起来的场景画,那决意在火焰中与曾经的豪宅一同踏上终点的金色身影。也许只是一瞬间,它却像一根钢针般死死地扎在灵榛的心头,甚至她醒来后的这段时间里有愈发刺痛的迹象。   艾达。为何你会作出这种选择?   (事实上,你很像她。)   青年最后的笑容历历在目,然而这时的巫女仿佛在其中读出了更多的苦涩与无奈。或许,正是这睁眼看着恋人的生命在怀中逝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和疲倦组成了他多年来的写照吧!可此种经历,又碰巧是她不能理解的,就像艾达在夕阳下的房间里告诉过她的那样,因为她不曾亲身体会过——哪怕她已经比常人多活了四十倍的年岁。   或许认为这时候应该想些别的事情了,灵榛强自扭过头去,不再盯着水面上的那张几乎快要模糊起来的少女面颊。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揉了揉眼,排出脑海里沉重酸涩的部分,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让自己的身形消失于来来往往的桥上人群中。   时过正午,稍事休息之后,汉考克城内似乎又繁华起来了,不过对于这座边境连接着大陆中央十字路口的小城而言,或许已经变成了常态。而一道黑色斗篷的娇小身影便夹杂于其中。   海蓝色旗帜挥动时,河湾的港口处又是一艘满载着金币的帆船出航了,盘旋的白鸥是吉兆,象征着它将在回归之际带来填满整个货舱的玉米。刚刚在街边吃过一杯两碗粗茶淡饭的脚夫,大概想起还有余活没做完,匆匆忙忙拉起了身后停放着的独轮推车,与一双衣着华丽执扇谈笑的贵族夫妻擦肩而过,拐入一条虽然狭小、却有无数异域人士摩肩接踵的巷道;随手拍去肩膀上留下的一两点灰迹,贵族夫妇瞥了拥挤的巷道一眼,对着脚夫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当然这可必定不是什么好话。   在这一个半小时内漫无目的的寻找旅途中,灵榛偶尔会来到路边压低声音问上一两个路人,点点头后,便又继续随波逐流。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她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孤单。像现在这样,没有目标,更没有所谓的交谈的对象,因为在所有其他路人的眼中,她只是一个戴着兜帽路过的人,和这座城市没有任何联系的旅人。仅此而已。   为什么,已经故去的我会来到这个世界呢?   本来早已压下深处的问题又浮上水面,使她的怀疑加深,内心迷茫。幸而在烦躁地解决完手头上用一枚银币换来的两只苹果之后,处理完肚子乱叫的问题的巫女终于来到了此番行程的终点。黑色的瞳孔扬起,视线穿过一切行人的阻碍,望见了街对面的一座白色的建筑物,风格硬朗,豪气外露。   直到这时才有一线阳光穿过了乌云的阻碍,然后兜帽下露出了略带惊喜的表情。就像那位正要迈步进入大门时,却忽然察觉到什么似地转过头来,一边招手一边赐予灵榛以微笑的灰发猎人那样。   *   “噢?因为实在耐不住等待的无聊,便离开去野外逛了一圈,却发觉自己忘记了时间……结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并且,当时正好是汉考克城门开始放行的点,所以没有找到这辆马车的你,就只好进入城镇来试图寻找我们了?”注视着身旁已经掀开斗篷的红着脸的黑发少女,游猎人冯顿忽然大笑起来了,毫无顾忌地拍了拍巫女的肩,将她摇憾得七荤八素。   “哈哈哈!真是个如同羊羔般可爱的女孩。”   “喂喂……”   分明已经和这大大咧咧的老家伙同处了二十六天,此时的灵榛竟莫名觉得尴尬了。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搭在肩上使她心安,片刻前还存在着的顾虑陡然无影无踪了,于是只能没好气地缩起身子、往侧旁的空位上挪开几尺,皱着眉头小哼一声,不打算对此作任何的解释。   银灰猎刀标识的旗帜高挂,这里是临近黄昏的汉考克地区佣兵公会。当初也正是推测着中年猎人是不是会在此地出现的想法,推动着少女一路询问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并且幸运地与目下正坐在她身边的这位相遇,只不过呢?对方似乎是快要喝醉了——看着大木桌上的整整两大扎劣质啤酒瓶,灵榛倒是真后悔起一小时前为何不干脆装作没看见般,直接从这位猎人的身旁经过了。   不过至于现在这副难堪的境地,巫女倒也觉得无所谓啦。正是因为猎人处于半醉半醒的状态,所以灵榛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才没被揭穿,否则按照正常情况,对她这位旅伴还算关切的冯顿必然会提出质问,毕竟自己可是失踪了将近两天半的时间呐。   话说回来,她可从未想到过这栋严肃的建筑里竟会供应老猎人最喜爱的啤酒。所谓的公会,一般不都是一本正经商谈事务的地方么?可是如今的灵榛扫视着周围平行陈列开来的其它桌位,大都被装备简单的佣兵们占据着,一边谈事一边饮酒,看起来真是酣畅淋漓。   当然这种观赏的闲情逸致自然无法持续多久。   “唔喔,好喝……小姑娘不如你也来一杯吧!”   “不用了,我不喝。”推开某只径直撞向自己面部的半空酒杯,眯起眼睛的灵榛叹道。像这样的事情早在十分钟前就发生过,当时的猎人还算相对清醒,见到巫女小尝过一口之后直泛恶心的难过神情,也便不再强迫了。看样子这一幕又重演了。    “是、是从来没喝过吗(嗝)?”   “可是可以这么说……”其实不是没喝过,两天前的宴会之夜上身穿白裙的灵榛刚刚尝过伯爵府上的珍藏进口红酒,据说还是十年陈的,那口味就算她再怎么不适应,也和这种粗制滥造的麦酿酒不是一个档次的;目下此杯完全难以下咽啊,真不知道这些佣兵的口味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当然偶尔,巫女会悄悄放耳去聆听周围人对于酒的评价。但那可都不是关于酒的味道如何如何,而是它们大约采用的是哪个地方的麦子,或者“那个地方可是我的家乡啊,不知不觉六年过去喽”、“这不是索契珂谷的麦子吗?不知道那里今年的收成怎么样”,甚至更有“好久没有回去看看了,也不晓得当年我亲自封存在妻子橱柜里的那一大桶好酒料如今成了什么味道……别到时候被咱那可爱的女儿给偷尝哩!”   目光收回到身旁坐着的冯顿身上,却恍惚发觉这位豪放的猎人的笑容里藏着些她无法读懂的东西,眼神聚焦得很远,仿佛是在看着某些难以企及之物、而不是桌上触手可及的大酒瓶。也许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他们其实都是些差不多的人吧?   第二十六章:老熟人   不可否认的是,时间在这个热闹的聚会场所里过得异常之快。只把自己当作半个局外者的灵榛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着,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公会的大门中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的人群,他们中除了极少部分的办公人物穿着正装以外,绝大多数都是不久前才完成任务的,兴高采烈准备进来领取赏金的佣兵团成员,勾肩搭背不加拘束。   巫女意识到其中还有不少女性,当然脸上挂着坚毅的她们看起来并不比那些男人们瘦弱多少,甚至更有两支从她视线中经过的全女性佣兵团,领头均是约摸三十岁许的高个女人,皲裂嗜血的嘴角擒出老辣的强势意味。路过时,两人中的某位兴许意识到了有人正在盯着她看,便稍稍转过头来,在使用凌厉的目光将十丈开外的灵榛这边震慑得瑟瑟发抖之后,忽然又微笑起来了,单纯觉得她是个可爱非常的女孩罢了。   无法理解个中举动的含义的黑发少女只得歉意地红了红脸,随即低下头去,听着上头秋风曳动各佣兵团旗帜的声音,装作一副想心事的模样。   据冯顿半个小时前的口述,修女早在昨夜便已驾着马车与猎人分道扬镳了。灵榛是清楚的,想当初两对旅人组合在博克大平原上相遇的时候,桃乐丝就讲过,她们是准备前往圣城艾典参加大祭祀仪式的白月神教的使徒。   而如果想要举世闻名的各宗教集合的圣地、建造在奥林普斯山巅峰的艾典城,那么光是来到汉考克城还不够,他们必须得横穿通古斯王国全境、渡过泥泞的桑丘湿地、穿过危险程度仅次于永暗森林的阿玛丝韵高地,最后再翻越过险峻无人的奇迹之岭,可谓是旅途漫漫——虽然按照冯顿的话说,现在这时节就出发,对于那些终年修身于教堂中的教徒而言实在是太早了些,也正因如此,猎人所抱有的怀疑,灵榛是看在眼里的。幸好一路上相处过来,两边都认识了对方,如今难得的同路又要离散,反而变得有些舍不得了。   一去岂知何时有缘再见,对于他们这些旅行者而言,也许一生也就只有一面之缘。不仅是和圣女黛丽娜有过“过度”接触的巫女因为无法亲身送别而遗憾着,冯顿的心情也差不多。   都说酒后吐真言,这会儿,外冷内热的中年男人可是在灵榛的面前吐露了好多。尤其是担忧,老猎人晕晕乎乎地摸着巫女的脑袋说,他其实很在意那两个年轻女孩的安危,因为阿玛丝韵高地他曾在十年前去过,当时仍然有妻有女的冯顿可是差点死在一群森之妖精的手里呢!它们确实都是些不好惹的家伙,失去了他们的保护,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就像几天前在庞贝村的那样……希望不会吧?白月教圣女的钱可多着呢,又不是只能雇他和巫女这一组人。   对此,灵榛也只能陪着他干笑了,顺带额头上浮出井字,强忍住内心想要把某只老手剁成肉酱的冲动,身形闪到一旁猎人够不到的地方去,哪怕猎人中途忽然嘟哝了一句“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呢?我的女儿”……   敢情这是醉得厉害了。巫女撇撇嘴,为了避免更糟糕的情况发生,她试图趁着冯顿神识迷糊的时机,顺手藏起几瓶尚未开封过的大瓶子到桌下。   要怪就怪他点得太多了!灵榛自然晓得猎人很开心,毕竟她可是亲眼看到冯顿在上交了那一大袋珍贵皮料之后,大手大脚地从接待窗台前收下几乎等重的一大箱金币的那副夸张模样。   “从今往后,一年的生活不用愁了!!”中年人说出这句话时那叫个兴奋,仿佛是在害怕整间交易大堂里会有人听不到他的声音般,手舞足蹈,惹得灵榛恨不得在众人目光的交织下钻到地砖缝里去。直到现在回忆起来依然不堪回首。   不过碰巧的是,这时,有人似乎刻意要帮助她扼断这段思绪。   他用的是一声震响,使得原先光顾着偷放酒瓶的巫女动作停滞,蹙起眉头、警惕地坐正身子,视线掠过一柄立在眼前桌角上不住晃动的银色弯刃,扫向上方那张被某道狰狞刀疤破坏了大半的面部。额前皱纹纵生,和冯顿一样,他是年龄近似的另一位中年男人,只不过此时叉腰站在桌边的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猎人,苍蓝瞳孔中酝酿着火气。   巫女不认识这家伙。同样的、猎人也不认识,因为他酩酊大醉了,顾自摇晃着脑袋,却连桌上多出来的杀人利器都没有看见。   可是巫女那双捏在背后的拳头已经悄然攥紧了腕上的云棉缎带,因为在这一小块寂静得近乎压抑的区域内,令人不安的气氛正在两人之间酝酿着,一触即发。然而使灵榛惊讶的是,一只满是老茧的有力手掌忽地拦住了她的脚步,本该醉得不省人事的冯顿竟挺身而出,一手握杯一手按桌,墨绿双瞳毫不退避地与来意不善者对视着。   “罗斯福斯·路德。”   “冯顿·班扬。”   轻哼一声,老猎人抬起酒杯一饮而尽,甩回桌面。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看得灵榛都不由心下一寒。她可是第一次在冯顿的脸上见到这种火光迸射的表情。   他究竟是谁?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巫女不曾得知,也无法提出询问,因为对方已经转身大步离开了,除了道出老猎人的名字以外没有再作任何事情,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公会内的喧闹声又回来了,这独属于周末假期的热闹气氛自会掩盖一切争端,然而,灵榛不会忘记那个陌生男人在离开前向她抛出的玩味微笑。   ——以及久久伫立于座前,盯着桌上那把精致的秘银弯刀的灰发老人,所露出的冷漠压抑的眼神。   黑发少女困惑了,问:“这是什么意思?”   墨绿瞳孔眯起,冯顿嗤笑:“罗斯福斯他算是我的老熟人了,只是碰巧在此地见到,想和我热热身罢了;所以收下这把刀吧,榛。别忘记用餐布擦干净,让它柄部的纹章标记如星月般明亮,而这样做就表示我愿意接受这场决斗,你明白的。”   第二十七章:清涟沐月   决斗,这个词语对于巫女而言并不陌生。   在灵榛死亡之前的地球世界里,历史上各种大大小小的私人冲突一旦发生、且不可调和,那便要通过决斗来解决。尤其是西方中世纪的贵族社会,各执一词的双方抱有极端的偏见,那么其中一方便会向另一方掷出手套,这便意味着他愿意赌上家族纹章的荣耀,将生死的筹码按上天平。   决斗中出人命是再稀松不过的事。也正因是这样理解的,听到猎人说出这么一番不负责任的话后,巫女的心脏差点骤停。于是乎,接下来直到两人回到暂住的旅店、甚至冯顿关上房门前的那一刻,她好说歹说,始终想要劝猎人打消此等可怕的主意。然而这回,一路上被巫女搀着的踉跄老人却像是铁打不动般闷声不吭;乃至于实在不耐烦的时候,他居然给了灵榛一个白眼。   “我……我才不要你管。又不是第一次跟他决斗了,放心吧、凭老叔的实力还打不过那外强中干的家伙吗?”   房门被强行合上,拦住了门缝中老人哼出的酒熏气息,只有一块在门板上不断晃动的房间号牌迎接了呆呆的巫女。   这老家伙一定是被戏耍了!灵榛心头满是怒焰,却又联想起当时公会内那位苍瞳男人离开前留下的不怀好意的眼神,她真是无奈得很,只得甩手赌气回身,将那冷冰冰的、几乎贴上鼻子的门板抛之脑后。   她二话不说地跑了出去,然后很快又回来了。夜幕降临后的汉考克一片灰蒙蒙的,街边的任何人物建筑都入不了斗篷少女的眼,只在附近逛了一圈,中途还平白无故地淋了一身雨。散心的目的没有达成,反倒憋了一肚子火,于是浑身湿哒哒的灵榛气冲冲地从白衣红裙的巫女装口袋里抓起两枚银币扔了出去;不顾柜台后老板娘神色古怪的询问,她袖间云棉绳索一卷,抄起墙壁上挂着的一把房门钥匙便走,只留下一道背影给身后那位盯着地板上积水的嗔怒的老女人看。   水烧得挺热,至少这家小旅店的锅炉效率还是不错的,或多或少地减去了心头的一点程度上的负担。   早在半小时前回到了房间,浑身上下不着寸缕的少女双手扶着两侧木板,一个月时间里已恢复到披肩长度的黑发顺着平静的水面漾开。一人半高的半圆形屏风之后,氤氲的雾气弥漫于房间一角,笼罩住了挂在椅背上的湿透的红白黑三色衣装;温暖的白水全方位包裹着她的身躯,疏缓着一天下来堆积的疲劳,使巫女不由轻哼两声,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缓。   在她的记忆里,似乎很久没有享受到这等优质的泡澡待遇了。上一次还是在空想森林的那会儿,虽说灵榛的身体状态每到午夜便会自然回归原点,可嬉水毕竟也是打发时间的一种乐趣,何况有时攀爬树木和追逐小鹿的运动会导致汗液的增加,因此,解下一身衣物负担、跳下溪流,便成为了一种独特的身心体验。反正那时也不用担心有人看到不是吗?小鹿和白雀和鱼儿都是她最亲切的伙伴,同她相处了整整三千年,远远胜过俗世间任何至亲挚爱之间的羁绊。   现在想起来真的有些荒谬。明明是被禁锢的一方世界,为什么,明明完全失却了自由的自己竟会活得如此自由?   叹息,重新睁开眼睛,低头,不经意间瞥见胸口柔软部分的巫女霞飞双颊,身躯更滑下去些,让水流淹没到自己的眼睛下方,噗噜噗噜吐出几个气泡。直到月亮徐徐浮上窗头,她才打定主意,扶着浴盆边缘,撑起关节咔咔作响的僵硬身子。   异世界的明月亮度虽超过灵榛记忆里的华夏之月,却似乎在暖度方面尤为逊色。冷色调的月光透过窗缝,静静映出了这具披着银纱的青春少女之躯,有颗露珠顽皮地顺着明暗相间的柔和曲线划落,绕过曲颈、锁骨、腰际与玉臂,最终在指尖滴下,落回清水,溅起一圈波澜。   外面的阵雨已经停了——墨染双瞳看到。   ***   “唔喂!那个、请问第三号角斗场怎么走?!”   “喔喔朝这个方向走五分钟就是了……话说小姑娘您很急吗?发生什么事情了,要不要我来帮你带路?”   这位好心的青年人或许是得不到回答了,因为他才说完半句话的瞬间,黑色斗篷迎风扬起,脚下带起一阵风的娇小身影已然消失在了青年的眼皮底下,惟余鼻尖洋溢的点点香气。   水晶吊灯在风口下肆意摇晃,通明的烛光照亮出地下走道内拥挤不堪的人群,这里正是好心人指给她的路。面对眼前层出不穷的一道道人影阻碍,身高只到普通人颈部的灵榛,不得不随波逐流推推搡搡着向前挪,空气里弥散的香水与汗液的混合气息令她头晕眼花。   “请让一让,我有急事!”   “咦,是谁在说话?”   “请让一让!!”   “前面都是人怎么让。就算那场决斗就要开始了,急也没用唉,姑娘你还是好好排队吧!”   “……@!#*?/”   于是,当第四只硬帮鞋跟踩到鹿皮短靴上后,饶是巫女也不耐烦了。不去理会身旁某位老绅士的诧异眼神,她抬手一探,转化为绳索的云棉缎带勾住了天花板上隐藏的通风管道边缘,再一抽一拉,身形瞬间从茫然得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群间消失。   黑压压的人头继续行进,地下通道的人们摩肩接踵迫不及待,都只是为了赶去观看一场决斗。双手扣在铁板上的灵榛撑起身子,顾不得拍净红裙上的灰尘,猫腰缩头踩着管道的底部便向前突进,难受是难受了点,却比那人挤人的走廊快了不知多少倍!   这主意果然只有我能想得到!灵榛猜测自己冒险是冒对了,不过这样的欣喜去的也快,在她惊呼着踢飞几只一动不动的老鼠尸体之后。   每过一段距离,宽度仅容半人的管道衔接处就有昏暗的光线渗入缝隙,并不会对适应之后的视觉造成大碍。只惜匍匐前行对于这具耐力略微逊色的少女身体来说,显然是费力的,不多时便呼吸急促起来;而这百步过去,巫女发现自己的听力在寂静中明显提升了,耳畔除嘀嗒的漏水声以外,同样还有嘈杂隐约的议论声透过管壁,其中有诸如“佣兵团长罗斯福斯”、“那位传奇”、“曾经的大陆第七武者”、“赏金猎手之王”此类的字眼,听得灵榛心惊胆战,不禁怀疑起那老猎人究竟还瞒着她多少事情。   事实上也没过多久,一阵喧嚣的欢呼声忽从前下方响起,使巫女确悉她已来到了管道尽头的附近。   第二十八章:巫女碰上了管道里的怪客   灵榛也只是刚刚才知道,边境小城汉考克里竟还有地下角斗场。 赌博、血腥、暴力、酒精、还有妖艳女郎,斗士被猛兽咬下了头颅,瑟瑟发抖的女孩被一把锤子敲给了出价最高的猥琐胖子。这里无所不有,但大都是有钱人才能享受愉悦的地方,否则你便只能得到两双拳头,被强行轰出入口的大门。   身为巫女的灵榛,在空想森林中待了三千年,却除了某次医治翅膀受伤的鸟儿外,手上没有沾过任何一次血。她本是对社会的阴暗面极其反感的,至于为何要来这种地方,无非为了见证其中的某场决斗,游猎人冯顿与所谓的佣兵团长罗斯福斯间的。   相处一个月,跟着老猎人学习剑术和匕首技法,灵榛自然知道他的实力毋庸置疑,可是她从未听到冯顿提起过那苍瞳男人的情况,因此巫女不得不多打个心眼:胆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放出决斗请求的罗斯福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事情的起源还要追溯到这天早上,那可真是快要让灵榛气疯了!   *   或许因沐浴之后身心舒适的缘故,昨晚的巫女很快就抱着被子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旅馆老板娘的敲门声拉出了在森林里与小鹿奔跑的美梦。时已日上三竿,中年妇人进门后便收起了那只被灵榛借走用于洗澡的大木盆,并随口一句告诉穿好衣服打着哈欠的黑发少女说,猎人早在二十分钟前就离开了旅店。   旅馆的老板娘当然不知道冯顿去的是哪里,可灵榛忽地一懵,手上正在擦拭着嘴角面包渣的手帕飘然坠地。噔噔噔冲回三楼去,没有钥匙的她本想强闯,却发觉猎人的房门其实是开着的,便推门而入:猎人的房间一干二净,被子叠得很整齐,窗户虽开着,依稀可以闻见宿醉的酒气。然后巫女的目光就被那只压在墨水瓶下的白色纸条给吸引住了。 “这上面写着什么?”不怎么认识异界文字的她问。 “咱来看看。” 旁边因为好奇而跟在后面进入猎人房间的老板娘,从黑发少女手上接过纸条,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   “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老叔已经在地下角斗场里喽。如果榛你感兴趣的话不妨来看看,记得是三号角斗场;不过不用担心,或许当你前脚刚踏入的时候就会看到决斗已经结束了!因此对小姑娘你来说所以更好的选择,应该是好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有空的话别忘记帮老叔买几瓶苏打,这是你也能喝的不含酒精的饮料,咱们俩一起庆祝。一会儿就回来!”   大概是这些字眼写得太难看了吧?灵榛嘴角抽搐,二话不说将这皱巴巴的白条嘶成粉碎,再甩到地上跺个几脚。在老板娘的诧异眼神中,黑发少女一披斗篷翻下楼梯,拎起桌上那只啃了一小半的面包叼在嘴里,夺门而出,震落木门上的一层灰。   开什么国际玩笑,事有万一,就算你自认贱命一条毫无所谓,我可承担不起一个老家伙死亡的责任!巫女一路上咒骂着,吓坏了街角几个被她一把抓住问路的过客,气势汹汹地直奔地下城市的入口——那坐落于郊区的某座破废要塞的隐藏小门。 跑在路上,她真的唯恐自己会赶不上!   *   可恶,想起就来气。 如今为了交进门费而口袋里少了五块银币的灵榛,恨不得一拳轰向旁边的钢管侧壁。想想还是放弃算了,这样做造成的响声会引发众人的轩然大波,何况此前巫女已经注意到地下角斗场周围的警戒力量:那些肌肉嵘结的黑衣壮汉驻扎在每个通道的拐角,心烦意乱的她要是再捅出个大娄子就不好了!   光线和喝彩声继续增大,直至弯腰缩首的灵榛远远瞅见了一道从下方散出的光束,那似乎是最后的通风口,被方格形的铁栏板封住,从她的角度斜看下去,便是三号角斗场熙熙攘攘的景象;不过不用担心,巫女手头的云棉千变万化,想要撬开区区一块挡板不成问题。   然而在这关键的时刻,斗篷少女望而却步了。灵榛倏地压低了呼吸声,后退数步、背贴管壁,纯黑双瞳默不作声地对准了那道已经先她一脚来到了终点的陌生背影:斯人同样穿着斗篷,墨绿色的,不过比起巫女身上这件精细了许多,袖口上的镶金纹路在黑暗中时不时闪烁一下。   脚穿褐皮长筒靴的他立于通风口旁,不高,反而显得羸弱。也许是感知到了某些异样,绿篷人忽然身躯紧绷,环视四周,天蓝色的瞳孔在兜帽下猛睁,使得这边灵榛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不过,十秒过后,他扬手一挥,某只从他的脚下经过的老鼠毙命当场。两名居心各异的斗篷人这才分别松了一口气。   于是接下来,巫女看到绿篷人松开了背后反握的一把刺剑。他双膝跪地,耳朵贴上了铁板,右手则不断在通风口边缘部的固定位置叩击,姿态无比专注,随后从斗篷内取出四五截尖针,选出大小适合的那根抽出,戳入锁孔。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青锈灰溅落在绿篷人利落的指尖上。他的动作相当熟练,在持续的穿刺中,锁孔内的铜拴很快地松动起来,兜帽下的嘴角也愈发勾起;可惜的是,正在稳步迈向成功的他,好像并没有留意到身后那道缓步趋近的黑色身影、以及来者手上那道轻移向他脖颈的银芒……   “铛。”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本不该发出的声音却发出了。   精雕匕首上忽传来的一阵劲力,使灵榛手腕抽动,不得不咬牙切齿倒退一步;而此刻的绿篷人已倏然起身,右手回拉,带起一阵踏地声直逼黑篷少女!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该死,这绝不是个简单的对手!灵榛身躯侧仰避开他右手夹住的一道利芒,手头云棉匕首化开、重新凝聚成长鞭的模样朝旁抽去:落空了。因为绿篷人巧妙地侧让数步隐入阴影,雪白长鞭只划过一片空气,发出噼啪响声。   直到前一刻,巫女才凭借着仅有的光线,看清对方手头上握着的正是方才那根当住自己的偷袭的尖针。   可此时她已退无可退,因为绿篷在耳畔窸窣作响的同时,那人已从再度黑暗闪现,踩踏着钢管顶部使身形扭转,一边用左手流畅地解下背后刺剑,一边游刃有余地掷出右手中不知何时数量已悄然增至五根的银针!   第二十九章:论两组同时展开的精彩决斗   “看啊!这显然是个近身的好机会,冯顿毫无疑问已经察觉到了对手的失误,他举起了短刀……出乎意料!!在罗斯福斯一记精彩的回身挡法下,冯顿的攻势终于被逼退!看来面对着曾经大陆第七的赏金猎人,这位传奇的佣兵团长似乎不得不开始认真对待起这场战斗了……”   又是一阵欢呼声被主持台上激情澎湃的解说带动,铺天盖地震耳欲聋。第三号角斗场十年来还是头一次像今天这般热闹过,观众席人满为患,甚至多出来不少人直接挤在过道口站着,干脆探出半个身子、瞪圆眼珠,跟随身旁众人一齐呼喊得声嘶力竭。   这是一场疯狂的决斗。明明会场已经饱和到了几乎要被撑爆的地步,依然有源源不断的人群冲破了黑衣管制员的阻拦,涌向入口处。火把并列,地下会场的空气略微闷热,但丝毫不能妨碍到观众的热情:酒鬼放下了酒杯,贵族不再屑于与身旁的淑女调侃,连盗贼都忘记了自己的手还放在某个臃肿官员的口袋里的事实,只管怔怔地看着下方、角斗场正中央的那场激斗。   收起手腕一抖,震消神经中的麻木感,黑灰短发的猎人对周围人声充耳不闻。一击不中,他连退数步,折身错开了擦过耳畔的刀锋,再踢踏一下,借着自身的动势回肘。   同样心无旁骛的罗斯福斯,到目前为止仍没有小看对手的意思。眉头饶有兴致地一提,他的苍瞳专注凝聚,双手持握的钝剑摆在胸前,在那戴着护具的手肘命中自己鼻梁的前一刹那挡下。与罗斯福斯身高等同的方尺巨剑发出沉重的颤鸣声,由此可见冯顿此击力道之大。   “卡德丽芙,你对这场决斗怎么看?”   环形阶梯观众台上的某一处,享受着贵宾专座的铠甲女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百尺开外两名中年男人的身影。如果灵榛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认得她就是几天前佣兵公会里远远对着巫女微笑的那位;只不过现在呢,身材挺拔的她却搂着某个衣着凌乱的柔弱女性,一边还不忘用手撩拨着对方的脸颊,引发阵阵娇嗔。   “……萨塔大人真坏!”被称作卡德丽芙的女郎挪了挪身子,伸出一只灵蛇般的手臂卷上铠甲女人的颈部,在这位神情刚毅的、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全女性佣兵团之一的佣兵团长耳边吐息道,“两位大人都十分厉害呢,但请原谅对武技一无所知的妾身。妾身实在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这样啊,哈。”   萨塔轻笑一声,从怀中女人的手里接过酒杯,毫无顾忌地抬手一口饮尽,然后舒爽地把杯子一抛、被后方措手不及的黑衣侍者陷险接住。瞥了眼座位旁小桌上已经见底的绿酒瓶,铠甲女人放下了红发女郎,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站起,头也不回地通过贵宾小门离开了三号角斗场。   曾经的第七猎手冯顿和曾经的大陆第一佣兵团长罗斯福斯,长时间不见,你们都放了太多水啊——铠甲与胫甲摩擦的声响间,微醉的她低笑,棱角分明的面颊隐去于走道转角的阴影处。   *   当大脑紧绷到极限时,人总会作出超出自身极限的反应。   就像现在面对着从绿篷人五指间弹出的银针,灵榛的心脏跳到了极限。她几乎以为自己将要投入死神的怀抱,如果不是不经意间、巫女的双瞳间忽然闪过一道红光,帮助她勉勉强强地踩着管壁凌空一翻,躲开了原本必中的五道夺命利芒的话。   招招索命。假若不全力以赴,她定将暴死当场!灵榛此刻已经很明白这一事实了,然而双方的实力差距是不容忽视的,要怎样才能破除对方在速度和力量上对于自己的优势呢?   思考是刻不容缓的,只惜一柄刺剑忽从巫女的臂下穿来,迫使尚来不及站稳脚跟的黑发少女放弃了防守,手中云棉变作倒钩,扣住钢管上顶一拉。当她身上这件斗篷被撕裂开一大道破口的时候,鹿皮短靴迅踏飞移,灵榛却已踢踏着后侧突出的支柱后仰一跃,倏地落入了下方的某处缺口中。   “铿铿!”   脚下重新找回实体感,钢铁鸣响,漆黑斗篷坠落在狭长得仅容一人站立的钢柱上。耳畔的人声忽然放大了无数倍,灵榛偷眼一看,下方切换成被缩小到脸盆般三号角斗场之景,只不过是在边缘位置;这并不奇怪,因为她从管道尽头前的倒数第二号通风口里掉下来了。   向右下方看去,是在观众席上为猎人与佣兵团长的决斗欢呼的人头,被热情感染的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百尺高空中出现的不速之客。但灵榛心下依然紧绷,灵敏的耳朵一动,手中云棉形态重归轻剑,一撑钢柱挺腰起立,回身就是一挥。   又是两刃颤鸣——紧随黑篷人而下的绿篷人凌空所出之剑,被巫女拦下。银对白,顷刻间灵榛即已力有不逮,无法直面抗衡的她只得咬牙翻滚,任凭对方的刺剑扎入钢柱。   “慢着,我想我们……” 狼狈不堪地从一座沾满灰尘的架空平台上爬起,看准对手身形僵滞的契机,黑发少女刚想解释些什么,不想绿篷人忽地松开了剑柄,侧身跃至另外一处钢索,双脚轻点。放弃武器的他抽出腰带短刀,对准钢板边缘的黑影举剑再劈,竟摧枯拉朽地将灵榛身上早已裂开一大豁口的斗篷捅个半穿!   事不过三。第一次的反击完全可以认为是人类的自然防卫,但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理攻击所逼迫,素来心平气和的千年巫女这回是真的被惹怒了。   “好家伙——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手中轻剑顺着心意变回龙纹匕首,灵榛侧头避过绿篷人的一记挥砍,反推借力将自己的身形退至空中钢板的另外一处角落,弯腰躲开头顶上擦断一丝黑色刘海的银色飞针。   脚下又是传来一阵高呼,场中气氛再达高峰。体力消耗在带来呼吸困难的同时,也使巫女由于吸入尘埃而不住咳嗽,察觉到了心跳的加快;可是她并没有看见自己身上那从破烂斗篷下露出的大红裙摆,更没有注意到双眼中闪过的一缕红意。她耳畔的现实声音模糊起来,甚至连来到此地的原本目的都已忘却……   “真相。” 有熟悉的人声在耳边回荡,可是灵榛再不能听见了。   因为此时此刻,墨染双瞳中只剩下了那道墨绿身影;而在她的眼神中,仿佛斯人已经成为了猎物。   于是当周围景象全数化作黑白的那一刻,巫女动了。   短靴踏前、以常人体质绝不可能达到的速度,黑篷褴褛的身影在画面停止的瞬间突进数丈。直到时间禁锢的枷锁打开的刹那,绿色兜帽的阴影下终于浮现出一双诧异至极的天蓝双瞳——它们凝缩着,倒映出眼前一道无限放大的白色锐芒、以及黑色兜帽下诡异勾起的嘴角!   第三十章:绿与黑的试探   “咦,瞬闪!”   尚未作出反应,便已经被灵榛的匕首架上颈部的绿篷人明显愣了一下,以男女莫辨的嗓音喃喃道,“不,这应该是神圣骑士团成员才会使用的招数……你是圣城的人吗?”   瞬闪?神圣骑士团?圣城艾典?瞳中血雾悄然而散,巫女忽然清醒过来,怔怔地对视着眼前兜帽下的天蓝眼眸。它们是澄澈的,没有任何歹意,完全不像灵榛原本想象中的那样,几乎要使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不过很快地,她便恢复了冷静,“不要说无关紧要的事情,请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你对这场决斗有什么打算,莫非是想利用手中的银针来暗杀他们?哼!不得不说,位置选得真不错,这样一来就不会有看见暗器到底是从哪里发出的。”   “暗杀?啧,这个主意真不错!”   即使被巫女的刀刃紧紧压住,绿篷神秘人却丝毫没有怯意,反而轻笑几声,“曾经的大陆第七与大陆第一,如果闹出在地下角斗场双双死亡的丑闻话,那岂不是会成为天下的笑料。放心吧,我的真正目的才不是他们,毕竟以他们的实力,就算我再怎么费尽心机,也不能让锋刃沾上这两个老家伙身上的一滴血的。”   留意到绿篷人已放下了手中的短刀不作反抗,灵榛暗自放松了些,眉头蹙起,“那你的意思是……”   “看看这场决斗,你难道不觉得非常有意思吗?”天蓝双瞳别有用意地眯起。   顺着绿篷人的目光朝会场中央探去,漆黑兜帽掩盖下的墨瞳流露出不解。在灵榛看来几乎没什么不对劲,第三号角斗场中的决斗依然在进行,观众依然爆满,欢呼声依然震掣着整个地下空间,还有那站在高台上激情演说的主持人,汗水淋漓地踩在传音魔法阵上,简直比决斗的两位主角还要专注——   “……喔喔不愧是猎人传奇的冯顿,好一记回旋刀法!看来这次的罗斯福斯似乎又要陷入被动的不利境地了……什么?!佣兵团长居然放弃了他的剑,他开始后退了,他想做什么?天哪看!这副双脚分立两拳握紧姿势,竟然是要展现他那招享誉天下的绝技、‘沉木之舞’了,各位看官,此等高深剑法可是相传只有大剑师级别才能悟得的……”   果然不出解说员的预料,那把刚被冯顿远远推开的大剑忽地一个滞空,若有灵性般轻颤,浑身金光大放,转眼间便倒转了方向对着猎人的胸口掠来。人们的惊呼中,黑灰短发的中年男人却像是早已看穿了对方的战法,巧之又巧地避开了那一团金光,踩着角斗场边缘的护栏腾空而起,抽出背后弯弓搭箭一射。   弹指之距,身在高处的灵榛清清楚楚地俯瞰到,钝剑的动势被终止了;同样的,正好命中剑面重心的那支羽箭飘零坠地。   “他们都只是像在玩耍。”   将视线重新从那两个交战得火热起来的身影上收回,绿篷人完美地诠释了巫女内心的疑惑,天蓝双瞳平静,双手叉腰分析说,“一开始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这顽固不化的老东西怎么会作出这种事?其实原因也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就是:他手下的‘布列丹佣兵团’已经在年初评级的时候掉出了大陆前十。名誉降低了,接到的任务自然会变少,导致赚的钱不足以支付各个团员的工资,使得佣兵团资金的周转出现了严重问题,所以他才会作出如此下策呢。”   “什么下策?”   灵榛也不是愚钝之人,很快便联想到了两者之间的关系,再考虑到冯顿与罗斯福斯的决斗动作,瞳孔一张,收回架在对方脖颈上的匕首,“莫非,这整场决斗其实都只不过是表演?”   “嗯。”   点头表示赞许,自然而然地耸动僵硬的肩膀,绿篷人小声道:“他们打了多久?要知道,每一张放置在入口的入场券都值十枚银币,差不多是普通家庭一个月的收入。之所以将价目提得如此之高,无非是因为,决斗的双方是第七猎人与第一团长。虽说这名声是留在十多年前的,但老当益壮的他们仍可以借助一下不是吗?两人的经济状况都发生了困顿,那么来到这座地下角斗场里怎么样?每秒都有数以百十计的观众进进出出,每秒都是一箱银币的收入啊。”   “这两个家伙!他们是居然在拿自己的名声当买卖,”巫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咬着下唇道,“好个老家伙,所谓的决斗竟然是这个意思,所以这样才会瞒着一无所知的我啊,真是看错了……”   然而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灵榛突然咬住了舌头,偷偷摸摸看了对方一眼,却发现绿色兜帽下的一双天蓝眸子正在对着自己笑。   “噢,你果然是冯顿大叔的女儿吧?”   “什么?”听到这句凿凿的判断,巫女的紧张神情蓦地转为茫然,她并没有明白绿篷人的意思。   “看来八成是没错了。也难怪你会像我一样出现在这里,本来目的肯定也是觉得好奇想偷偷溜过来看看这场决斗,毕竟总感觉被自己的父亲大人隐瞒了什么,很不舒服吧……”事实上不容灵榛反应过来时,绿篷人已经一手拎住了巫女头上的漆黑兜帽,倏然掀开。   时间静止的现象不可能再出现第二次,当巫女意识到要拍开对方的手时,已经太迟了!原先被完好包在兜帽中的长发如瀑布般倾下,顺着少女愕然倒退的步伐,摇曳着洒落肩头;呆滞的墨染双瞳,配合起一副柔和里藏着灵性的年轻面容,被下方通明的火把光芒映衬着,竟是这样的精致可爱,看得绿色兜帽下的一双天蓝眼睛都为之惊叹。   ——然而,绿篷人的视线很快被一把重新融合的白色长剑挡住了。   “我说啊喂,相貌平平的冯顿大叔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儿?难道是因为妻子的原因吗,确实有可能,毕竟此前我可从来没见过你们母女二人的模样。”   在警惕冷漠的黑瞳压迫下,他从容的闪躲着,随手一刀拨开剑的动向,“只是我很好奇啊,你的体能分明不错,却只对冯顿大叔的武技继承了一成不到;还有这变化多端的诡异武器,不像魔法、反而像妖术,又是怎么回事呢?”   “废话真多!也许我不该对你抱有任何的信任。”心头怒火并没有因为绿篷人的语句而平息下来,灵榛面上却反笑起来,白剑平扫道,“不过,看见我的真面目后,你满足了吗?首先需要申明的一点是,我并不是冯顿的女儿,她的女儿和妻子早在五年前就双双去世了——你可知道这件事吗?”   绿篷人折身避开的举动迟了一拍,被剑刃切走两段束衣带。深绿兜帽半掩的蓝瞳明显剧烈颤抖了一下,虽然他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但这样的细节岂能逃得过巫女的眼睛?      第三十一章:逃跑了……   对话形式的身份试探,往往是相互的。   对于两名身穿斗篷行踪诡秘的人来说,在信任度低到极点的情况下,灵榛知道对方必不会亲口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与目的,她自己当然也同样,何况两人早在通风管道内见面的那一刻便已兵刃相向。   可是打归打,三千零十八岁的巫女仍留有理智。她也在思考,怎样通过语言的周旋,而不是硬碰硬的格斗,来发现对方言辞里的漏洞,虽然对方看上去不仅武力上超过自己、且绝不愚蠢,更比她早一步地得出了推断的答案:黑发少女是游猎人的女儿。   遗憾的是,绿篷人似乎弄错了。并且他完全不知道冯顿的女儿其实早已因为瘟疫,伴随她母亲一同亡故的情况。   按照老猎人的话来讲,心理变动会对决斗造成不容小觑的影响,所以当自身武技置于不利境地时,攻人不如先攻心。这样的破绽无疑给予了灵榛莫大的机会,她可以从陷入对方语言陷阱而导致的紧张中,暂时缓和过来,好好思考一下对方先前说过的每句话——对的,仔细想想,当一条逻辑路线逐渐清晰起来的时候,就该发动反击了。   于是脑海愈发清澈的灵榛双手按剑,再度将对手逼退一小步后,她开口了:“看来现在该是我的回合了,绿篷的神秘人、或者,我应该称呼你为罗斯福斯先生的子嗣,你说是不是呢?”   “你……”   这回着实轮到绿篷人惊讶了,他抖手放出的又一枚银针从巫女的耳畔擦过。   “很好奇?不错,听我说,”成功避开攻击的灵榛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她手中的白剑似乎变尖了些,毫不留情地平举再刺,将绿篷人的兜帽边缘划开一道缺口,“且不论冯顿与罗斯福斯在地下角斗场出现的事情,因为这是你为了套出我话而抛出的鱼饵,不在问题的讨论范畴内。不过,你似乎对曾经的大陆第七与第一很是关心,大致了解他们的财政现状,可以推测出两人来到地下角斗场决斗的目的;你的语气很是自信,甚至直接称呼冯顿为‘大叔’,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起了你和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不,你肯定是想错了。”   “你可以伪装,但你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哼,真是可笑的推论!”仿佛重回镇定,绿篷人冷笑道,抽回短刀猛抬右膝,“你凭什么就此认定我的身份?单单一个称呼并不能代表什么,至于为何我会对冯顿与罗斯福斯的情况有所了解,那是因为他们年轻时的名声太过响亮了,想不受人关注都难。只要是在佣兵工会注册过的人都应对他们有或多或少的耳闻,不过,我比这些人想得更深入一层罢了。我懂得分析情报。”   “你是我见过的最自负的人之一。”   “彼此彼此!”天蓝眼睛微弯,膝撞被巫女防下的他再度俯下脑袋,让过一柄差点划开颈部的匕首,“我猜你还有想继续说的,是什么呢?啊!你会说,一旦在确认了我是两人的熟人后,从语气可以判定出我的年龄是比他们晚上一辈的;结合我偷偷潜入到三号角斗场的行为看来,在已经确认了目的不是为了暗杀决斗中的两者的前提下,进而又能够判断出,其实我正是一个因为担忧而瞒着父亲、偷偷跟踪前来地下角斗场的孩子?   “——最后因为我不清楚冯顿妻女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过世,加上冯顿与罗斯福斯两人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便得出了我其实是后者子嗣的结论?   “真是荒谬的推理!”   注视着黑发少女越发难看起来的面色,绿篷人竟哈哈大笑,戏耍似地一个滑步远退到三丈开外的铁板边部,在灵榛尚未反应过来时,高高跃回至钢柱上,顺手抽出先前那把深深扎入的刺剑。   不好!巫女心下一寒,知道绿篷人这是要逃跑了,下意识地便要追上前去。然而她才迈出一步,脚下钢板突然震颤,发出了难听的金属摩擦声,使灵榛的身形一阵不稳,连手中轻剑都几乎要掉下去;如果不是关键时刻,云棉重新还原成丝缎缠上她的手腕的话。   下方的角斗场观众席忽然传来几声惊呼,原来有几位观众终于被这奇怪刺耳的噪声警醒,注意到了自己头上正在发生的异变。灵榛不在乎自己黑篷黑发的少女形象已被数以百计的人们收入眼帘,她现在的心思完全被绿篷人所站立的位置所吸引过去了。   那里有一道裂痕蔓延开来,正是方才对方拔出刺剑的地方。它的剑锋锐利得难以置信,竟然把支柱硬生生捅了个半穿。稳定性的失去,就意味着连锁反应的开始,例如那截固定住铁板的钢索已经在抖动起来了,像个抽搐的病人。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混账,下面可是整整一百条人命!”   “非常抱歉,我可没有空陪你玩耍下去。”面对冲向自己而来的质问,绿篷人语声平和,装模作样地行了个贵族礼,“你的实力不足我五分之一,你的推理漏洞百出,所以请允许我拒绝回答你的问题。反正关于我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就此再见啦!”   叫灵榛吐血的是,绿篷人一边对她挥着手,一边从斗篷里取出一截短杖。随着他轻口念诵的飞快声音响起,手杖顶端的绿宝石发出一阵璀璨的亮光,在巫女右手只差一尺就能够到的时候……他的脚下闪现隐没出一环法阵,于灵榛的眼皮底下,带着墨绿身形一并消失了。   她什么也没有抓到,除了一张从半空飘然而下、落在掌心上的白色纸条,上面画着鬼脸,也许是刚才就事先准备好的。   灵榛觉得它的笔触十分细腻,灵榛觉得自己是纯粹被那人耍了,灵榛觉得很生气。但再怎么恼火也不能忘却了某件事实,那就是,她脚下踩着的钢板与节节断裂的铁柱钢索,会成为带走百条生命的死神。   巫女必须阻止这事的发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理由。她败在自己的仁慈之前了,于是黑发少女抖动手腕,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由白剑变为绳索的云棉固定在铁柱的断口上,咬住绳头打了两三个死结,总算是抢在特大惨案发生前,勉强终止了铁板倾坠的势头。   然后最令她忧心的事情来了。不是害怕绳结不够牢固,毕竟云棉材料的坚韧,灵榛是心知肚明的,只是——她远远望见角斗场中央的精彩战斗不知何时结束了。裁判忘了说明胜负,解说员的激情无影无踪,他们都像全场千千万万的观众那样,对着百尺高空上的黑影救世主行起了注目礼。   像一群正在欣赏着梁上怪人的傻子们。       第三十二章:一场可有可无的闲谈   以上省略五千字…… * “砰。”戴着兜帽的小脑袋磕上木桌,震散餐盘上两把紧紧贴在一起的刀叉。 “客人您怎么了?是生病了吗,觉得不好吃?” 对于某路过的愕然侍者,灵榛头也不抬地搁了个不要担心的手势,挂着死鱼眼的她无视了眼前那盘一口都没有动过的菲力牛排,瞥向桌对面两个豪吃海塞的家伙。 冯顿和罗斯福斯,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家伙,曾经的大陆第七猎手与大陆第一佣兵团长,现在呢,肩贴着肩,像两个饿了十来天的穷鬼那样,一手抓肉一手扒饭。哪里还见得到上午那会儿针尖对麦芒的敌视感?这两个为老不尊的男人简直是又笑又咳,把劣质麦酒喷在对方的脸上。 此种情形似曾相识,灵榛记得自己昨天才刚刚被老猎人硬拉过来坐下。现在依然是在佣兵工会内,位置也是昨天的,吵闹也是和昨天一样的吵闹,只不过人数多了一位,菜色却多了不少。 从两人变成三人,从三扎劣质麦酒变成十扎,顺便再增设几大盘烤全鸡、烤乳猪、烤全羊。丰盛的食物一盘接着一盘,被额头冒汗的侍者从厨房端上大桌来,于是两个人便一直从中午坐到了下午,再到傍晚,嘴巴一刻没停过,看得巫女都腹部发胀起来。 午饭晚饭连吃的六小时里,灵榛解决了半盘烤鸡,之后便被油腻得再没多少胃口了,只是象征性地问服务员要来一杯草莓汁,喝一口是一口。反正钱也不是她出的,不需要考虑什么,她只是怀疑着自己呆坐在这里那么长时间的意义。 这顿足够十几人一块吃的大餐,算下来至少超过三百五十枚银币。近乎普通人四个月收入的代价,并不能得到冯顿与罗斯福斯两人的重视,他们的挥霍行为等同于疯狂。 讲道理,这样微不足道的疯狂,和他们背后放置的整整一大箱王国金币比起来,又算得上什么呢?灵榛想起当初决斗结束后,他们被富商媚笑着送离开地下角斗场时的那股严肃劲,再回过头来看看现在这两个满身酒气的老人,闲话真是说得眉开眼笑。 “……啊我想起来了,老兄你说的难不成是贝奥武甫那小子?” “对对对!那孩子的性格不错,稳重得紧,我相当喜欢,就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记得十年前我退出你那什劳子大陆第一佣兵团前,他呀,似乎正忙着苦练剑术,好去冲一冲剑士协会的考核呢。” “唉,大剑师级别的考核又岂是那么容易通过的!想当年连我自己都跌了五六次跟头,软磨硬泡才浪费了十年时间搞到一份大剑师资格凭证,而当时,贝奥武甫这孩子才不到二十五岁!” “听你的意思,是失败了吗?” “是啊真是遗憾!年轻人的努力,作为佣兵团长的我都看在眼里,可是偏偏棋差一着……也不能怪他,只因为最后一道试炼的考官突然换成了‘夏季玫瑰’亚莉山百。” “这不是在开玩笑吗!那女人手下,据说至今为止的十多年里从未放任何一名考生通过,你说这会不会是协会内部的长老故意要刁难他?” “完全有这样的可能,不过他们的本意或许是好的,看到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想让他多吃点苦头长点心性;谁知道呢?贝奥武甫他生性要强,见从小到大的努力功亏一篑,自然便觉得愧对佣兵团里所有其他对他照顾有加的人了,却不知道大家其实并不在乎那么一张破凭证,说真的,哪怕它是黄金做的!见鬼,活了大半辈子,咱连会飞的龙都见过,区区的大剑师资格又算得了什么。” “怎么了后来?” “唉!他啊,几乎是在收到考核结果的同时,就给我提交了退团申请。” “抱歉勾起你不好的回忆!让我自罚一杯酒。” “别管那么多,都好几年前的事情了。该死,真不知道这小子是中了邪的还是被女人钓走了魂,作为战士的他竟然把自己的剑锁进箱子里,发誓今后此生永不打开……第二天所有人都还没起床的那会儿,他就偷偷摸摸雇了一辆马车跑了,还留下一封信在工会书桌上,说是什么要回故乡去,从此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好小子!按照你的习惯,肯定是要冲到那地方,当着他面大骂一顿。” “没有。” “为什么?老兄你根本不像会突然转性子的人呐。” “没有为什么,那年我们佣兵团正好处在巅峰期,就趁热一连接手了五六个大任务,谁想到冯顿你这家伙中途跑路,贝奥武甫这崽子也是,一下子少了两员主力,结果每天都得全员上阵到处奔波,忙得要死抽不出时间。” “竞争对手相当多吧?想要保证大陆第一佣兵团的名号想必不是件容易事。” “不错,虽然当时气得肺快炸了,但是真正来到他信里口口声声的家乡,却已经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了。佣兵团从第一名掉到了第四,我的女儿也渐渐懂事起来了,偶然一次任务失败后,路过那地方,便忽然升起了进去看一看的念头。” “怎么着,这回肯定是要开骂了嗯?骂一顿让这混小子清醒,再苦口婆心劝说他,要他重新回到佣兵团里,放弃愚蠢的种田念头。想当初老兄你也对我干过同样的事啊,打一棒再给个蜜饯,虽说咱最后依旧没有答应,哈哈哈!” “……不是你想的那样,冯顿。” 突然被正名相称,黑灰短发的猎人意识清楚了些,默默看了眼身旁。灰发苍瞳的佣兵团长低头坐着,手中的大酒瓶静止着,剩下一半的液面无波无澜,反射出一张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的脸。 “那是一座偏远到不能再偏远的小镇,镇上人们笑容就像春风般温暖。小镇本就没多少人,所以找到贝奥武甫的小房子并不算难,它坐落在一条小溪边,周围被树林环绕,还有一架大水轮磨着麦子,转啊转。 “那地方实在太安静了,仿佛百年来不曾被战火波及,空气比我以前去过的任何一座城镇或乡村都要清新。所以当我敲开那扇门后,就忘记了责骂和质问。这事情自然得连我自己都难以相信,可有什么办法呢?贝奥武甫这孩子,早在回到家乡的一周后便和他的青梅竹马举办了婚礼。他们的孩子很可爱,粉嘟嘟的,已经在蹒跚学步了,看见我这老头进门就咯咯地笑。他的妻子更是个不错的姑娘,名字叫作珊多拉,贤惠又漂亮,完全没有因为身为渔户的女儿而沾染上半点粗鲁腥臊之气。 “‘老先生您来了啊?我的丈夫已经跟我说过您的事情了,请先坐一下吧,贝奥武甫他过会儿就来了。’她说道,笑得可甜了,打消了我辩驳其实自己还没老的念头。可恶。看着她,就让我想起我曾经的妻子——说起来,十三年前她是为了救我,才会被那头可恶的巨龙撕裂成两半。 “一盏热茶沏过后,贝奥武甫很快便闻讯而至了。推门而入的他身上穿着粗布衣,零落着几根麦秆,像是匆匆忙忙赶来的样子。一时之间我还没能认出他来,只觉得这是个腰板笔直的年轻人,袖管捋起,露出在外的皮肤在阳光下呈健康的小麦色。 “他关上门。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下巴上长出了胡须,手上也结了比挥剑练剑那段时期更厚了几倍的老茧。我莫名觉得鼻子酸了起来,刚想说几句劝慰或怀念的话,抬起头,却发现……这个放弃了自己大好前途的孩子正对着我微笑。 “‘团长大人、不,我的老师,’他这样称呼我,走上前去温柔地抱住了妻子的腰,两个年轻人相视而笑,贝奥武甫轻声说,眼角闪着泪光,‘谢谢您原谅了我的鲁莽。谢谢您。是您批准了我的退团申请,让我能免于铁与血的争锋,让我拥有了找出自己所向往的生存之路的可能,与我的挚爱相伴一生。’ “他的身影似乎发生了某种改变。也许是我人老眼花的缘故吧,农夫与曾经的高阶剑师贝奥武甫重合了,我意识到他依然是他,一个优秀又任性的孩子,永远不肯轻言放弃,惹得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推开椅子,上前伸手,迟疑了很久,最终只是帮他理好了衬衫的领口。 “‘你个混蛋小子。加油啊,努力活下去,不要被自然灾害和税务官打垮了。’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板着脸冲出了房门,冲出了森林,将整座小镇远远甩到身后去……一直回到了佣兵团在野外驻扎的营地前。 “我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想要骂人。没有成功。直到很晚了,一张手帕才被递到我的眼前。是我那乖巧的女儿,不知怎地找到了这里,十二岁的她纯洁而天真,活像个天使。 “‘没什么的,那种事情完全没有关系啊。’自言自语,我抱住了她,紧紧地。她的金色秀发沾上了一个韶华不再的男人的泪水。‘父亲只是希望,小夏娅能够在今后活得像自己,不要被他人的目光与期待所束缚。因为对于一个人来说啊,他最重要的东西,其实就是自由,选择今后道路的自由,选择一生归宿与真爱的自由……’” 沉默悄然而至。 然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在一记酒杯相碰之后,两个老人又开始笑起来了,调侃诉说着过往的一件件小事,像伪装而成的马赛克玻璃,又像凛冬将至的随想曲,独留下少女一个人坐在木椅上深思,目光柔和切破碎,犹同发呆。 直到宴会结束前,灵榛又被恳求或强求喝下两杯麦酒。前一次是醉醺醺的猎人,后一次是同样醉醺醺的、迷糊醉笑着称她为冯顿的女儿的佣兵团长,她都婉言谢绝了。 为什么呢?她在思考。也许这根本用不着思考。   第三十三章:新的开始   又是一天的开端。 不像昨天昏昏沉沉睡到了日上三竿,今早的巫女是在清晨的鸟鸣声里自然苏醒的,按部就班地用清水打理好面容,穿上宽松舒适的白衣红裙,拆下原本系在手腕上的云棉缎带,最后再将它扎束在脑袋后,把素来零散自然的披肩长发绑起。 她拉开了房门,临行前转过身来瞥了眼门口设置的等身长镜一眼,对其中那名风格简约流利的黑发少女相视一笑,视线自然而然地过滤掉胸口起伏的部分。 “哟!小姑娘,今天怎么起得那么早?” “再怎么也没有你早。” 其实我很好奇啊,不管前夜还是昨夜,宿醉为什么都没有对你造成头昏脑涨之类的负面影响……看着早先来到餐桌旁举起刀叉自顾不暇的老猎人,灵榛腹诽,面上平静地下到一层,拉椅就餐。 平淡的早饭,培根面包荷包蛋加杯牛奶,正是昨天早上那顿的复制品,却看桌对面的中年男人吃得津津有味,好像忘记了十二个小时前他方才因进食过量,而导致上吐下泻的事实。不论怎么说,反正巫女这会儿是绝对没胃口的,于是她便借着早餐的空暇,好问些其它的琐事。 “那位罗斯福斯,和大叔你的关系不错啊。” “唔(嚼肉嚼肉嚼),喔那当然!昨天在佣兵工会里,你应该听见我们的闲聊了吧?我在三十二岁时加入的他那什么‘布列丹佣兵团’,当了罗斯福斯整整十年的副团长。” 副团长?灵榛心下一惊,她可是头回听说有这事啊,这让巫女的疑惑更深了。 “一加入佣兵团,就给了您副团长的职位吗?看来冯顿大叔很得到信任啊,但既然有这样高的待遇,为什么还要退出呢?据我了解,以你直爽的性格是很难做到的。” “这个问题就不要再多问了。”目光忽地黯淡一分,老猎人从旅店老板娘手中接过一盘烧肉,继续用刀切割,“其中之一是因为我老了,力不从心;其他原因是我的隐私,连罗斯福斯本人我都没有告诉他,跟别提你这年纪只有我们三分之一都不到的小女孩了。” 哼,论真实年龄,我可比你们两个加起来还多活了两千九百岁! 没好气地,灵榛将杯中牛奶一饮而尽,袖管擦了擦嘴角便要走。 “慢着,是我惹你生气了吗?也对,这句话说得确实有些过分,不过你还是先等一等吧,坐下来,把早饭吃完,肚子饱些再上路。我们一会儿就要收拾行囊了。” “嗯?”巫女眉头一挑,暂停脚步,“是要去哪里?”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佣兵工会啰!” * 场景依旧转移到了佣兵工会外,各色旗帜高高挂在石柱上,象征着每个曾经在此登记过的大型佣兵团。或许是这一天天气不错的缘故,一路上看着树木与服装各异的行人的巫女,心情逐渐转好起来,加上昨晚已经睡过一觉,于是便毫不费力地将地下角斗场里发生的一系列尴尬事抛在脑后了。 昨日之事如过雨云烟,比起想着那道坏笑的斗篷身影让她火大,还不如不想的好!嗯,就是这样。 兜帽下的巫女面庞友善地笑着,她手里一枚揣在口袋里好久都没来得及被吃掉的水果糖,被捏得粉碎。 一路畅通无阻,即使如此,从城西的旅店行抵城东的工会还是花费了一个时辰左右。一老一少两人有没有一个愿意花两枚银币坐趟马车的(其实是老猎人吝啬,昨天分明发了一笔名声财的他,偏要说是为了未来一年的生计,死也不肯掏出一分钱来,气得灵榛差点一脚跺在这老家伙的靴子上),外加途中她还被强行拉进了一家武器店。 在冯顿神秘兮兮的嘴脸下,巫女莫名其妙地只好挑了一把做工坚固而不花哨,相对物美价廉的钢剑。 “这只是和接下来我们要去完成的事情有关,”冯顿这回倒是出手阔绰地捏出两小袋叮当作响的银币放在柜台上,无视了眉开眼笑的武器店老板,摸须眨眼道,“你要作好心理准备啊,小姑娘。” 什么准备不准备的?有话还不直说。灵榛没好气地撇撇嘴,不过心理年龄依旧维持在十八岁少年状态下的她,视线很快就被镜中的自己吸引住了:斗篷配长剑,兜帽加短靴,好一副冒险者的潇洒姿态! 无非就是身高稍许矮了些……这不打紧,因为在宽松斗篷加巫女装两层掩护下,隐隐约约的胸口部分已经消减到连阴影都不剩了,只要不是站得太近或看得太久,常人是没可能发觉的。她如此确信着。 想到这里,灵榛莫名自豪起来。阳光明媚了,腰板挺直了,步伐似乎也和三千年前他仍身为少年的时候一样稳健有力了——或许这才是她能暂且忘怀昨日之事的主要原因呢! 虽然猎人对于这一变化本能地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可他最终毕竟还是没有询问。 就这样,直到两人在迈入工会大门的那一刻看见了另外一组人的身影:换上一身钢甲的罗斯福斯,已及身形半掩于廊柱阴影下的陌生紫袍人物。正在小声交谈的他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巫女与猎人的到来。 咦,那个人是……正当灵榛迟疑的片刻,冯顿却已发出一阵豪爽的笑声跨向前去,给他的好友兼曾经的佣兵团长送上了热切的拥抱、与一记拳捶。 * “阿尔帕夏,这位就是你的冯顿叔叔,曾经的大陆第七赏金猎手,在我们布列丹佣兵团待过十年时间的副团长。” “幸、幸会。”紫袍弯腰鞠躬。 “哎呀哎呀不要这么拘谨嘛!”这回说话的人是冯顿,站在前头的他眉开眼笑,“想当年,在你两岁不到的那会儿,我还抱过你不少次呢。” 被称为阿尔帕夏的紫袍少女脸红了,身子缩到佣兵团长身后,惹得两位老人一阵打趣似地大笑。 现在,同行的四人已经来到了佣兵工会办事台前排着长队。周末过去,这一天又正巧是新工作周的第一天,是以工会办公桌上积压待领的任务文件便又多了起来。 在这深秋将至的时节,穿堂风的冷意更浓了,吹得站在几人后面的灵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禁怀疑起这身行装是否该换了。然而她的内心,又对除巫女服以外的其它种类的服饰有着某种抗拒情绪,因此犹豫不决。   第三十四章:阿尔帕夏·冬耶   姑且不去说女装。就算一般的男性衣物,对于已将白衣红裙穿了三千年、并对其每一处线头都了如指掌的巫女而言,都将会变成折磨。中世纪衣装的宽松性与舒适性,不管怎么样都比不过她的巫女装啊——斗篷除外。   可是相比起她,众佣兵的情绪不但没有因日益降低的气温而冷却,反倒被引燃得更甚了。灵榛的耳朵不经意间听到两个年轻剑士讨论关于今年第一场雪的降下时间,紧接着发现,他们之所以讨论这事的原因,其实和冰月之湖的悬赏任务有关。虽不清楚任务的具体细节,但任务的赏金仅有一份,并且不知道为什么,接单日期限制在“今年第一场雪降下的那天”。那先到先得的规则,届时必将让各个佣兵团长挤破了脑袋。   五千金币吗?似乎足以买下一万把她腰间佩带的钢剑!好大一笔钱……灵榛皱起眉头,开始考虑起自己如果有这样五千金币是不是就可以买下一大栋洋房来,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生活。或许还有其它更多的选择呢。   只惜当她才想到要不要把这笔钱抽出一部分,投资到某座矿坑里好赚更多一笔财富的时候,巫女感觉自己的肩被轻拍了一下。她恍惚着偏过头去,却见灰发苍瞳的佣兵团长脸上带着和谐的笑,两只大手不知何时按上了紫袍少女的肩膀,推到灵榛的面前。   “小姑娘,今次是你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吧?哈哈不要介意,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女儿阿尔帕夏·冬耶,姓氏随着她母亲,一周前才刚刚在奥尔良山腰上的一家农场里度过的十九岁生日。”   呃——鼻尖贴着鼻尖,蜻蜓点水般的沁凉之感使灵榛心间一漾。然而在大眼瞪小眼的难堪下,巫女与对方一同脸红了,双双后退一步低下头颅。   “阿……阿尔帕夏,初次见面。”呼吸着空气里留下的夏花香气,灵榛极小声道,心脏噗噗直跳,甚至不敢直视紫袍少女的面颊。   金色刘海斜遮双眼,对方的“嗯”的回应更加小声了。   “好了好了,现在该轮到我们的回合了!”随意地拍拍手掌打破了这诡异的静默,猎人冯顿一只手按在巫女的脑袋上,“小夏,她的名字是榛,嗯……就算作我的女儿吧,差不多十八岁大。你可得叫她妹妹了,从今往后要好好相处,不能因为比你小一岁而欺负她喔!”   这老家伙真是、等等?!在老猎人的大手开始不安分地揉起头发来的同时,灵榛方要躲闪,神情却陡然一变。   我这是听错了吧,老家伙居然会叫我女儿?巫女诧异又恼火地转过头去,竟看见老人正对着自己笑,目光闪烁着某种难以读懂的意味,使她愣是压下了当场开口质问的念头。   眼神黯淡,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两人酒醉时确实把她当作了老猎人的女儿。难道说,现在的他们还没有酒醒?要知道,巫女灵榛只不过是个失去了身份与名字的少年,是个本不该现身于这个世界上的亡者罢了。   “初次见面,榛。”   不过这时候阿尔帕夏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来了,灵榛看着那双天蓝色的瞳孔微眯,心下涌现出不可思议的熟悉之感。紫袍少女行了个端庄的淑女礼后,继续道:“妹妹有个不错的单音名字呢。另外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今后榛也可以称我为‘夏娅’,这是我的小名,听起来或许会更亲切些。”   “啊嗯、夏娅姐姐。”脑海中寻思无果后,巫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呢喃道,握上了对方友好伸出的手。   奇怪了,我以前是不是和她见过一面?注视着那只与自己相握的手掌,灵榛愈发困惑,因为它显然是纤细柔软的,只属于鲜少出门的大家闺秀所能拥有的。   虽然昨天早上和她在通风管内相遇的绿篷人也有这样一双相似色泽的眼睛,但那人应该不会是阿尔帕夏本人。原因很简单,绿篷人是修习过剑术的,并且开锁技巧相当熟练,是经过多年才能练成的,手上总不可能半点老茧都没有吧?   而且,两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眼前穿着紫色长袍的阿尔帕夏,身材娇柔纤弱经不起风吹,洁白俏脸上因为羞涩而产生的红晕,使她看起来像颗大苹果。镶银边的发带,染上月季花的领口,掂捻着衣角的手指,以及不断在大厅瓷砖上相互摩挲的厚皮鞋——真是个文静到过分的少女。   “那个……请问可以放开了么?”   被一声弱弱的问询提醒,巫女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捏着对方的手,连忙道歉松开。紫袍少女摇了摇头示意没有关系,可接下来,她就小挪一步再次回到佣兵团长身后去了,同时悄悄探出一双眼睛,那像小兔子般胆怯又惊异的眼神,着实让灵榛的前额沁下一滴冷汗。   该不会想到那种地方去了吧?应该没有吧?   “喂喂,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今天把我拉到这里来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干咳一声,灵榛拉了一下身旁猎人的衬衣,目光瞥向别处道,“总不可能只是让我认识一下罗斯福斯大叔的女儿,顺便恶趣味地把你女儿的头衔加到我的身上。我知道老家伙你还没无聊到这种地步。”   可教她没想到的是,这老骗子仍然在装傻充愣,只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别着急嘛,小姑娘、唔!”   老猎人的靴子上多了一道鞋印。   *   事实上,就像冯顿所说的那样。   在排队排到终点时,也就是半个小时后,罗斯福斯代表他们这一行四人上交了五六张文件。对于办事效率超高的工会内部人员而言,盖章只是唰唰唰几秒的事情。   眼下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了,只是,转折往往就发生在转眼之间。   “佣兵团长罗斯福斯先生,您的任务申请,我佣兵工会驻汉考克城分会已经批准了。”柜台后,三十岁许的接待员小姐扶了一下单片镜框。   “嗯。”罗斯福斯应。   “还有关于让您的女儿阿尔帕夏小姐,以及赏金猎手冯顿·班扬先生入团的事情,由于身份证明及资料齐全的缘故,我们业已承认并登记在工会档案内了。只不过由于路途遥远,想要拿到从银锤城总部寄来的正式授权证件,还需要等待三周左右的时间,敬请谅解。”   第三十五章:说梦   罗斯福斯思索着摸了摸胡子。 “完全没问题。只是有些信息,能否麻烦您更改一下。” “请说。”年轻的接待员微笑。 “将冯顿先生的职业重新定义为猎人……对,就是一般的猎人,而不是赏金猎手。另外请在下方空白处注明他是‘重新入团’、‘有效期一年’。” 接待员诧异,“好的,先生。” 并没有理解这是什么含义的灵榛回瞄了一眼,发现猎人的嘴角正抽搐得厉害,口中开始嘟哝起一些不雅的字眼。若不是看在周围五十多道视线的份上,恐怕他那双抖动的拳头,早就已经轰上中年佣兵团长的这张彬彬有礼的嘴脸了吧? 然后,巫女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嗯,还有榛先生是吗?”用一本正经的目光,接待员扫视了一眼站在几人中间,正一手指着自己的茫然的黑篷“少年”,尤其是在他腰间佩带的钢剑上多停留了几秒,鹅毛笔顺手一划,递给服务台旁边那位伫立不动的卫兵队长。 “把他带走吧。” 什么? 草草看了眼手中的白纸黑字,卫兵队长点头,唤来几名同伙,将一脸懵懂的灵榛拉出队伍,推进柜台后走道内的某扇暗门中。转过拐角前的最后一眼,她看到罗斯福斯在微笑,冯顿在捂着脸偷笑,阿尔帕夏在朝她挥着手笑。 “祝好运噢,可爱的榛、先、生——” 听着金发少女欣然的声音传入耳中,巫女忽地疑惑了,反应慢上半拍,想要开口询问。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什么然后了。她的脑门撞上了什么坚固的东西,感觉上也许是锤子,管它呢。反正都已经昏死过去了。 *** 都说人类的大脑,就像是一格格抽屉。活着的时候,眼中所见、耳中所闻、手中所感,这些经历在生成的同时,也会被复刻入左右脑不同的分区内进行存储。 说到梦境,我们可能会觉得这是件神秘的东西。怪诞,荒谬,封闭或开放,相交或折叠或扭曲、还有平行,像是某种常人无法预知,并且捉摸不透的超三维空间。可是暂且先放着弗洛意德跟姬旦不谈,毕竟打从生活在地球世界的那十八年里,灵榛就从未翻开过《梦的解析》或《周公解梦》这两本书中的一本。不过如果是在清醒状态下的话,她一定会知道,寻常意义上的梦境其实是大脑做的一场游戏。 大脑将各个抽屉里的一块块小的记忆碎片接起,逐渐拼成一块大的场景图,再将这些场景图衔接成电影,最后把你扔进其中,有时是第三视角,不过更多的时候是第一视角。绝大多数情况只是玩笑,然而极少数的,则非如此:例如反复出现的梦境,就像是某种征兆,某种对未来的启发——没有人能解释得清。 * 已故之人灵榛,在这一次的昏迷之后很快便进入了梦境。 那是雪。漫天飞舞的白色六角片花占据了整个视野,轻飘飘地落到了睫毛和挺秀的鼻翼上,被她的手背拭去,化成雪水滑下指尖。巫女很快便撑着冷冰冰的地面站了起来,身上穿着完全由云棉制成的纯白巫女装,头脑异常空灵,平静地环视向周围去。 她又回到这早先做过无数次的梦境中了。阴沉沉的天空,没有鸟雀与森林,光秃秃的冰面覆盖了一切目光所及之处,包括山峦和高原,独留下一道开阔的沟壑,伸若银河,宽若天堑,深渊万丈看不见底。它隔开了这边与那边的两座悬崖。 灵榛的脚步也同样被止住了。她的手上有一柄短刀和一截手杖,短刀是由手套部分的云棉转化而成的,被用来切断增添阻力的长发;手杖的原形则是背后的那一只大束腰蝴蝶结,现在呢,它被用来攀登前进。 这一次的起点,是最初的梦的终点。可惜的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她手上不存在能够借助越过这一百丈高空的工具——那么她该怎么办呢? 世上没有白来的午餐,想要获得什么东西,你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然而你的犹豫不决,难道是在担心付出之后,却一无所获的结局吗?灵榛扪心自问,眼神清澈,微笑自然。她将手杖底端从皲裂的冰层中拔出。时光像是倒流了一般,冰面上的裂痕逐渐收缩消失,恢复成一平如洗的模样。 夹杂着冰雪的劲风在某一刻变小了些,扑击在荒野边缘的那袭孤独的白衣红裙上,却也仿佛不像先前般寒冷了,这给了巫女以莫大的鼓励。 她要冒险。没错,不能止步不前,她要去寻找所谓的真相,因为这是她死亡并新生后,唯一能够支持她前行的动力。其中包括——她是谁?已故的他为何会化身为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她未来的道路又在哪里?她能回去吗…… 不,她为什么要回去,回去的意义又是什么?把时间的车轮扳回到原本的轨迹上,让他重新埋首于永无止境的书本和习题间,然后取得一个好的成绩进入一个好的大学找份好的工作过个好的人生;同时把年少的轻狂,年少的叛逆,年少的多愁善感,年少的幻想和梦乡全部摒弃,将自己扔进一个怪圈中,追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跑,和朋友竞争和同学竞争和同事竞争和企业竞争和身体竞争…… 结果终究还是争不过永恒流淌的时间,被生老病死的规则约束,捆进牢笼里,然后眼睁睁看着原本自己费尽一生挣来的所谓的名誉和地位和金钱被好友瓜分,被子孙掠夺,抛弃亲情友情爱情互相争斗。躺在病床上无能为力的人是谁?他只得在亡者的黑暗世界里发出静谧的哀叹,叹息他们就像年轻时的自己,叹息这一切又将重蹈覆辙,就像一遍遍被历史的齿轮碾压而过的灰烬,不曾留下任何的痕迹。 这是灵榛很小的时候就明白的道理。为什么他们就看不见这些呢? 后来等到少年长大了些,他才明白了——那些不合人性的无知和愚昧无法根除,因为它是由人类内心深处的欲望所引发的。欲望与人心伴生,它是驱使前进的源动力,同样的,也会引起竞争与灾难。   第三十六章:佣兵资格测试   然而人活着,这就是过程。像机器一样为了利益和结果奔波的人,无法感受到友谊、亲情、爱情的人,他们都不能算作完整意义上的人,是病态的;当这样的病态一旦成为了常态,最终,人性也将不复存在。 这样的结果不是灵榛愿意看到的,她当然也不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那样……不过巫女笑了笑,因为她发觉自己想得似乎太远了。于是巫女的思绪又回到了当下。 面对冰渊,既然不想后退,那便前行吧,趁我尚未生出悔意。灵榛心说,然后,挥动手中短刀,将身上一袭云棉质地的巫女装切成了两半。 这是冒险的第一步。她需要至少足够长度的绳索,前提是要有足够的材料。冰天雪地里,一无所有,因此材料得从她身上取。这就是代价,让一身衣物从单薄的身躯上褪下,迎来冰雪撞面,令人瑟瑟发抖的寒意。 紧接着,灵榛开始了工作。她用双手捧起布料、短刀、手杖,把它们重新揉合成一大团云棉,再抽拉,捶打,动用心念,使其增长变细。当巫女再也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双手双脚时,它总算变成了一条结实的绳索。 呼吸与心跳变得迟缓,一身无染的少女颤抖着站起,迎向风的怒吼,咬紧牙关笑了,笑得无所畏惧。 ——所谓风霜雨雪,也不过如此嘛!这就是我曾经畏惧过的东西?曾经让我在无数夜魇里为之退缩的东西?巫女使仅浑身解数掷出绳结,看着它跨越了那曾经被她视作不可跨越的屏障,勾住了对面山崖边缘的一支冰柱,深深嵌入。 * 千篇一律的测试场景,总使惠更斯·亚伯拉罕为之心烦。他用拇指掂了掂烟斗,接过助手递来的一盏清茶润了润喉咙,这才长叹了一口气,扶着栏杆继续观看下方一层的那场战斗。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握着钢剑,他的对手是一只魔狼——下级召唤术的产物,实力大约相当于一名普通的下级剑士,并且由于是魔力构成的,因此并不会对人类的肉身造成伤害。它会冲击人的精神作为攻击,通过利爪与尖牙,让他们感受到接近真实的疼痛,从而达到模拟实战的效果。 作为用来测试申请成为佣兵之人的实力的素材,魔狼毫无疑问是最适合的,只需要一名下级召唤师便可塑成,只要不断补充魔力即可让它数年数年地存在下去,廉价又方便。唯一略有麻烦的,是要在测试开始前将那些参与测试者统统敲晕,再施加“沉睡之音”魔法使他们成为无意识的半苏醒状态,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将精神伤害降低到无限接近于零,同时又能杜绝该人隐瞒掉自己真实实力的情况发生。 不得不说,百年前的那位佣兵工会总长是个天才。正是他开创了先河,才使得那些企图通过扮猪吃虎,以便参加各类低级竞赛,诈取极高名次与丰厚奖励的奇人们不复存在。他替未来的佣兵工会省去了将近百分之五十的额外开支。 “铛!”随着一声震响,测试者手中之剑被魔狼一爪击飞了,而他本人也被扑倒在地,呆滞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张无限逼近的血盆大口,无动于衷。 “够了,测试终止!”大喊一声,迫使场外那名白袍学徒放下高举的法杖,任凭魔狼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在空气中,惠更斯回头瞥了助手一眼,“怎么样。” “三分钟零二十七秒。”年轻人读着刚刚掐停的怀表道。 惠更斯不屑地撇了撇嘴,“连一般下级剑士的水准都没有达到。啧,最近新人的层次普遍低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通古斯王国这边的实力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那个,大人?” “咳咳咳你什么都没有听到,行吧?就让这家伙通过算了!完全看不下去。” “好的。”助手在表格上打了个勾,看得惠更斯松了一口气,一甩袖口转身便走。 “鲁依斯……这是你的名字对吧?”他随口问。 “是的,大人。”快步跟上的年轻人揣着记录板,唯诺道。 “在这里待了几年了——我指的是从你晋升为我的助手之一到现在为止的这段时间。” “似乎已经满一年了吧?在下也不是很确定。” “真是年轻。”老人喃喃道,按住烟斗猛吸一大口。 他们踏上了一条由钢条板铺就的架空长廊。惠更斯用食指敲击了一下斗柄,双眼眯起瞥向上方,那轮从天窗中投下锋芒的烈日将近半空。 老人脚下的步伐忽然转了向。 “大人,您……这条路可并不通向下一个测试场地啊。”年轻人迟疑。 “你是想说我走错了路?”络腮胡子之间喷出一团烟雾,惠更斯说,“放心吧,只是去休息会儿。你看,反正时间都已经到中午了不是吗?不如先去吃顿午饭,到时再回来;或者再也不用回来了,管它呢,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工作,你小子也不会觉得厌烦嘛?干脆今天就放松放松掉罢了。” “可是,”年轻的助手皱眉拘谨道,“剩下的那些测试者怎么办?” “看情况吧,”老人哼哼鼻子,“只要不出意外的话,不如就直接全部打上‘通过’。这年头,佣兵资格证根本就是烂大街的东西,要我说啊,这种测试原本就不该存在……让他们自然淘汰去,有实力的佣兵自会被好的佣兵团挖去,没用的就滚回种田去吧!” 听着惠更斯的嘟哝,年轻人扫视了一下周围,脸色发白,然后他瞳孔放大,猛地拍了拍老人的肩,直教他呛了一大口烟到喉咙口。 “你小子怎么了喂——呃!”刚想回头斥责,惠更斯的表情忽然僵滞住了,勉强憋出一副媚笑来,“啊,原来是工会长您大驾光临……” 不知何时闪现在两人背后某处栏杆旁的黑篷人抬了抬手,示意不要介意,随后悄无声息地飘到了老人和他的助手面前——没错是飘,在那件黑色斗篷下没有双脚也没有步伐声,唯有令人骇然的阴影,与他身上的宽大斗篷融为一体,深邃得仿佛能把近看之人的灵魂吸走。 “跟我走一趟吧,级别鉴定师惠更斯先生。”他发出一阵森然笑声,滑向侧畔的某个岔道口,变成了领路人,“我带您去看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第三十七章:意外之人   第三零一八号测试场地灯火通明。 当佣兵工会驻汉考克城分部长带领他的下属抵达的时候,这块不大不小的区域里已经显得热闹非常了。许多人聚集在此,清一色的白色法师袍在护栏后一字排开,欣赏着场中央的某场战斗,神态各异。 惠更斯惊讶了。这是发生了什么?通常情况下,主持测试只需要一名下级召唤士就足够了,他们到这里凑什么热闹,其它的测试场地就不用管了吗? 然而更教老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老人远远望见下面护栏内的某名白袍召唤师踉跄地倒退一步,犹如胸口被打了记闷拳。那不是上级召唤师塞维尔吗?他这种常年待在工会内研究古籍的元老级人物,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带着疑问,惠更斯朝测试场地对面看去,他的瞳孔凝缩了。那根本不是寻常的、一头魔狼与一名测试者格斗的情景,而是整整一大环金色的包围圈——它们都是面目狰狞的猛兽,高级召唤术的产物,黄金战狮,任意一头的战力都能轻易地将剑师级别的厚甲勇士撕成碎片。 “会长大人您看这……这是怎么回事?显然他们已经违反了测试的规章,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啊!”惠更斯心惊道,手上烟斗敲了个空,“为什么不去阻止他们?何等疯狂的举动!” 黑色兜帽下传出冷笑作为回应。他扬了扬下巴,将老人的视线重新引入测试场内,而惠更斯忽地看到一笔白芒划过。 那白芒飞快,在四周魔导射灯的照耀下极为刺眼,它是从狮群包围圈的中央爆出的,如水银般流畅,如奔雷般迅疾,眨眼即逝。去时同来时,无声无息,竟看得老人心下一寒,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蓦然发觉,那些凶恶的金狮已经一动不动了。 时间静止的魔咒在片刻后解除,结局显而易见,三十头黄金战狮的身上齐齐绽开几道裂痕。像是破碎的玻璃,消散成几缕轻烟,被那不存在的微风拂向虚空…… “天神的乳牙啊,这家伙他、他他他是谁?!” “今天的第六十七位测试参与者,登记姓名只有一个单字‘榛’,十八岁,目前仍处于‘无意识的苏醒状态’,”顺手接住了从老人掌心脱落的烟斗,黑篷人沉吟道,“也就是说,迄今为止的所有测试,都是在她睡眠时进行的。操纵她身体进行格斗的不是大脑,而是本能。” 望着那道在烟雾里愈发清晰起来的漆黑身影,惠更斯接回烟斗,咋舌,“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其他测试者的情况不也和他一样么。” “惠更斯先生,我想您是会错我的意思了。” “嗯?” “相信您也知道的吧,因为战斗是在大脑沉睡的状态下展开的,所以就算他们会由于受到‘沉睡之音’咒术影响的关系,从而不遗余力地展现出自身的实力,也会受到多方面的限制。” “没错这我倒是知道。失去了主观意识的控制后,人们会使用直觉进行战斗……”说到一半,这位阅人丰富的老人忽然瞪大了眼睛,口中语声逐渐息弱下去。看着又一头刚被召唤出来的黄金战狮被利刃轻而易举地切成粉末,惠更斯茫茫然道,“您在说什么?” 历史上,在睡眠状态下战胜最高级别召唤产物、黄金战狮的测试参与者,从未出现过一位。何况能够使召唤师不得不召唤出黄金战狮来的,已经是相当相当强大的战士了,更别说像今天这种以一当十、摧枯拉朽的可怖局面。 那道瘦小身影下蛰伏的,难道会是一头怪物?眺望着下方,老人的手腕在发抖,竟忘记了手中烟斗早已熄灭的事实。那是何等可怕的战斗直觉啊!黑色斗篷迎着流风飞旋而起,一银一白两把利剑动作奇快,看不见动向,倒像是挥舞着镰刀的死神,身形过处没有一丝残留。 他的挥剑很干净。当在场人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黑影已经剿灭了所有的召唤产物,兜帽一转,目光对上了护栏前站着的塞维尔,慑得这位工会元老战战兢兢地后退一步,额角滑下几滴冷汗,高举起手杖想要再度吟唱。 “会长大人!塞维尔先生可能会有危险……” “嗯?别担心。”相比起惠更斯的呆滞,二层观景平台上的黑篷人却是一反其常的平静,一边用食指叩击起栏杆发出清脆的响声,“在你来到这里之前,已经有一个小时过去了。从测试开始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过意外,我相信工会召唤师的实力,这也是为什么包括塞维尔在内的一大批精英召唤师会现身于此的原因,如果一个人坚持不住,大不了再使用车轮战。总之,我只是想要看看这孩子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等等,一个小时?!” 果然是怪物啊。 “对的,不是在开玩笑,”黑篷人好笑地摸了摸下巴,“他已经和从魔狼到战狮的各类召唤产物博弈了整整一个小时。先后有十三名召唤师因为坚持不住而败下阵来,当然,眼下塞维尔大人的魔力也即将枯竭了吧?唉!真是无趣,弄得本人都没耐心等下去了。” “……” “喔,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您先来帮我估测一下这位测试者的级别吧,像她这样卓越的耐力与直觉。” 惠更斯很想昧着良心就说他是上级剑师的级别……然而事实上哪里仅仅如此呢?至于更上面的大剑师级别也许是有可能的,但那就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了。只有剑师协会总部才能作出此等高级别的鉴定,关他一个小小的级别鉴定师什么事。 何况一名拥有大剑师实力的人来参加佣兵测试,本就是天方夜谭。他们那种地位的,不应该都是被各国竞相争夺的顶级人才吗?像是通古斯这类的小国家,二十年来总共只诞生过两名大剑师,外加一名大魔导师白银圣手,身价不知道高到哪里去。而那些在刀口舔血的佣兵,绝大多数都不过是平民或更下等阶层的人罢了。   第三十八章:启程   “至少、大剑师吧……”结果惠更斯还是照实说了,声音发抖。 忽然,黑篷人不屑地冷笑了。 “在表格上记下她的实力:中级剑士。不要问原因。”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这位神秘的分部会长一撑栏杆,在惠更斯愕然的目光下翻落。 一跃而下的另一道黑色身影仿佛成为了全场关注的焦点。停滞的时间中,幽灵的兜帽被劲风掀开,扬起一束墨染长发,露出一张被面具覆盖的脸庞——半红半白,左边红色的是半张笑脸,右边白色的是半张哭脸。它们一同在绿色的魔法射灯下闪烁着诡异的金属光泽,成为了所有人的诧异视线的焦点。 半空中,他从腰间的阴影处抽出一把长刀,抓准时机抢在意外发生之前,劈开了那两把划向老塞维尔颈部和心口的剑刃。他的力道何其之大,竟震得那柄钢剑隐隐变形。 “好久没有热身了。” 瞥见对面黑色兜帽下那双没有温度的红色光芒,年轻的分部会长刀尖点地,趁着身形尚未落地时借力一个空翻,面具上的嘴角带着弧度,一掌反推向黑篷剑客的脊背。 *** “咔。”一颗走石磕击上滚动的车轮,忽使发呆的灵榛一个愣神,猝不及防地叫到了自己的舌头,胡乱地手舞足蹈起来。 “啊呜啊呜啊呜……” “怎么了?” “啊呜!唔呃唔啊……” 从书页的黑字间抬头瞥了一眼,金色双瞳倒映出对面黑色兜帽下的一张红脸。看了好一会儿,似乎从对方挣扎捂嘴的举动中读出了什么,阿尔帕夏这才若有所思地解开了座旁的包裹,取出一只水囊。 “唔喔!谢谢、谢谢。”接过并灌下整整两大口水后,巫女感到舌尖上火辣辣的痛感消下去了些,尴尬地盖上盖子递还回去。而金发少女却像是毫不在意般点了点头,顺手放好水囊扎紧布袋,便又继续沉浸入两膝上某本书中的世界里去了,整个过程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这样的现象也许不值得奇怪。灵榛记得,自从两人登上这辆运货马车之后,紫袍的阿尔帕夏就开始看起那不知从哪里掏出的书来。她看书的姿态很是文雅,双膝并拢,挺直脊背,两手合捧,神情专注,每过上一段时间便会有规律地翻过一页,再用她纤细的手指将卷曲的页角稍稍压平。 一路上,那掩于紫色长袍下若隐若现的柔和曲线,看得坐在货车另一头长椅上的巫女略微失神。灵榛的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念想。除了从田野上飘来的麦子香气以及阳光烤热皮革发出的焦味,似乎还可以闻到若有若无的夏桂花香……是从那头璀金颜色的长发上洋溢而出的吗? 不得不说,阿尔帕夏的发丝看起来确实相当柔软。它们也很整齐,露出兜帽一角,轻轻垂落在少女的肩膀上。 尽管不曾见过真容,但想必是十足美丽的吧? 呸呸呸。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灵榛哼唧一声,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开去,一边抬起袖子擦去了嘴角几乎已经完全干透的水渍。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在这枯燥乏味的伴奏中,单调的乡景缓慢后移着,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向南边望去,金色的麦田一望无际,碧天高挂的斜阳正在徐徐接近着地平线,照得桥下小河金红夺目。 罗斯福斯的佣兵团队伍行进于通古斯王国西北部的土地上,包括新入团的老猎人冯顿、剑士(巫女)灵榛和佣兵团长的女儿阿尔帕夏在内总共四十三人。自从启程于西部边境的那座小城,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了一天半的时间。他们的任务(巫女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将一支从汉考克出发的车队安全护送到北部邻国堪萨的墨菲城去,车队是由政府官员率领的,上面载满了整整五万磅的铁矿石。 “这是一次大任务。” 在被一名工会传唤员领到走廊最深处的贵宾室后,领主查德威克坐在沙发上,看着踏门而入的众人微笑道。 不曾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状况,四人惊呆了。还是阅历丰厚的罗斯福斯反应最快,当即向这位伯爵大人行了个弯腰礼。冯顿也照做了,紫袍少女则行了个淑女式的提裾礼;而咋舌的巫女,左顾右盼半天后,才在老猎人的瞪眼下行了个别扭的绅士礼。 冯顿捂脸。领主大人开始大声笑起来了。 “别那么严肃嘛,各位,”这位完全不曾出现在灵榛记忆里的便服贵族,左臂上还缠着绷带,右手提起一只瓷杯饮了一口,道,“既然这里不是在我的府邸上,那就说明我们之间的身份是对等的。我是任务委托者,你们是接受了委托任务的佣兵,双方只有平行的利益关系。” 虎背熊腰的大胡子壮年贵族伸出了手,神情中流露出平时鲜少出现的和蔼之意,“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多谢大人的这份好意。合作愉快!”罗斯福斯握手,眯眼。 保密谈话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 在稍后的时间里,查德威克先生具体交代了任务的相关事宜。用他的话说,这次的护送事关重大,因为车队所载的五万磅铁矿全都是国库物资——至少在名义上是的,它们最早是十年前从矿产大亨曼陀罗家族手中收购过来的,本打算用于制造投石车、弩炮之类的巨型兵器,投入到对抗金罗普帝国的前线去使用,却没想到还未等到通古斯王国真正攻下一座城来,战争已经结束了。 两国在魔法协会总部及剑士协会总部各派遣的一名大魔导师和大剑师的监督下,签订了和平条约,通古斯王国从金罗普的大城市、堤纳的城墙下撤走包围军,并且主动放弃三年战争以来占领的所有田野、森林、村庄和小镇;作为代价,金罗普帝国将每年为王国提供粮食援助,确保王国的贫瘠地区(例如博克大平原边缘的居民能赖以生存)。可惜的是,这份约定早在两年前便被金罗普单方面停止了,对方没有进行任何的解释。 无论如何,因为战争终止而用无可用的大量铁矿,就这样被积压在了汉考克城的储库内。   第三十九章:同伯爵的一场谈判   “相信罗斯福斯先生您也注意到了吧?”查德威克说,“沿国王大道向西走上数百里,就是博克大平原的范围了,同时也是属于我们汉考克领的边境地区。近年来,那里不知为何始终持续着干旱,包括索沃伊镇、庞贝村、科特镇这些地方的农田一直处于枯萎状态,几乎得不到好的收成;尤其今年,旱灾更是严重,许多居民不得不放弃了田地,背井离乡,迁向大平原范围外的诸多市镇。 “我们官方对此很是忧心,再照这样下去的话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加重各城市的人口负担。人一多,粮食又会缺乏起来,加上金罗普方面又拒绝提供任何资助,使得情况愈演愈烈,城市犯罪日益滋生。虽说近期威灵顿先生在乌鲁苏山新开的一家矿井为我们分担了少许的人口压力,可是若问题的根本不能解决,我这挂着伯爵虚衔的领主也只会坐立不安。” 伯爵? 背靠墙壁一角的灵榛听到这词,忽然一愣,从房间尽头的鱼缸处收回视线来。这家伙居然还活着。是在约拿先生的舍身保护下,从火灾现场幸存下来了吗?看着络腮胡大叔那不经意间露出袖口来的手腕绷带,巫女心神恍惚,目光飘回金鱼处,想她的心事去了。 怪不得会觉得声音熟悉。一周前某人还在火场里发出了惨叫声呢。 听了查德威克伯爵的说明后,穿着钢铠的佣兵团长皱了一下眉头,从侍者手中接过白杯,悄无声息地向冯顿送去了一个眼神,便顾自用银勺拌起咖啡来。 站在沙发侧旁的猎人识趣,稳稳地踏前一步,面对领主道,“请容许我打断一下,先生。” “哦!这位……莫非是曾经高居大陆第七位的赏金猎手,冯顿·班扬先生?”正视着衣装平实,甚至因为长久旅途跋涉而不修边幅的冯顿,伯爵将喝空的茶杯递给一旁站立静候的侍女,上身前倾,双手合握道,“真是久仰了。只是没想到冯顿先生您居然还在布列丹佣兵团里啊,似乎早有传闻说您已经洗手退休了。” “相信以大人的明智,是不会至于拿传闻来说事的地步的吧?”老猎人挑了挑眉毛。 “那当然,我只是感到有些奇怪罢了。毕竟有冯顿先生和其他的得力干将协助,再怎么看来,想要让曾经鼎足大陆第一的超级佣兵团,在十年时间里一路跌出前十,都是无比困难的事情。试问,罗斯福斯先生您是怎么做到的呢?” 紧随罗斯福斯之后,灵榛皱起了眉头。连她也听出来了,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讽。巫女看得出伯爵前面关于双方对等的那番话纯粹是客套。身居伯爵高位,掌控王国八分之一土地的领主,确实有对佣兵团摆架子的资本,只是……瞥见老猎人抽动的嘴角,灵榛发觉冯顿也和自己是一样的看不惯眼前这装模作样之人。 “请冷静一点,父亲、还有冯顿叔叔。” 幸而在战火一触即发的时刻,素来文静默然的紫袍少女开口了,柔声说,“这里是在工会大楼内。不要忘记了我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我们现在正要与任务委托人达成一项双方皆利的协议,而不是为了拆除这个房间,败坏佣兵团的名誉,另外——” 语声微顿,阿尔帕夏转向对面,兜帽下的一双天蓝瞳孔盯住一颗从查德威克额头上滑落的冷汗。 “伯爵大人,也请您稍许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辞。您也说过了,任务委托方和接受方是对等的,在您尝试讽刺佣兵团的时候,我们完全可以在条件正式谈妥之前放弃任务。这样做对我们没有任何的坏处,对您来说更没有任何的好处;相反,我们能够在十分钟之内从工会贴得满满当当的布告栏上找到一份合适的任务,而您,必将在重新寻找适任者一事上煞费苦心,白白浪费珍贵的时间。 “总之,请务必相信我们并无恶意。另外想必大人也是因为一时急躁才说出这种话的吧?我们可以体谅。希望以后它们不会再从伯爵大人的贵口中道出。” 络腮胡的贵族男人面色难看了些许,不过片刻之后,阴霾散去,他向从容镇定的金发少女送去了赞许惊异的眼神。 “哈哈,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来人,给这位小姐沏上一盏茶。” 阿尔帕夏从返回房间的侍者手中接过瓷杯,小抿一口,放到桌面的茶碟上,昂首挺胸地注视着查德威克,隐约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很好,阿尔帕夏小姐说的这番道理,鄙人受教了。真是人不可貌相,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智,将来必然大有作为,”伯爵眯起眼睛,摊手,示意向桌对面的那张刚被侍者搬上场来的沙发椅,“请坐!” 瞄了眼这边四人双椅的难堪局面,灵榛撇了撇嘴。真亏查德威克大人独自一椅坐得悠闲。而紫袍少女则像是自动过滤掉了伯爵的语句般,将座椅拉开,向右畔的冯顿歉身,说:“冯顿叔叔,您不是要和查德威克先生说事嘛?请您坐下,和他处于对等的高度上,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您的字句清清楚楚地传入伯爵的耳中。” 络腮贵族的脸色一青一白。老猎人眯眼,不紧不慢地接椅坐下,和蔼道,“那就谢过小夏娅的这片好意喽。” 阿尔帕夏颔首,小退一步,之后便不再作任何言语。灵榛看着她的侧影,感觉似乎和那些退到幕后的一流演员联系起来了。两者是一样的演技精湛,连退场都是这样的平静优雅。 从这往后的问题都解决得飞快,不留给灵榛上场表演的余地。 根据查德威克与猎人、佣兵团长三人间的谈话,巫女获得了一点额外的信息。其一,查德威克之所以会出具这样的任务,是为了将库存多余的铁矿石售卖给矿产资源稀缺的北部邻国堪萨,以此换取大量的粮食作物,救济博克平原周边的、那些作物大面积干枯的一部分村庄,这和他前面说的那段话可以对应。 其二,他之所以选择了这大陆排行第十一位的佣兵团,一是考虑到老牌佣兵团的信誉高,实力较强,性价比高,有老资格的保证;二是,作为一个日趋益下,名声渐消的佣兵团,它定不至于使此次行程过于引人注目,惹来些没有必要的关注。   第四十章:夜行人   他国的议论是一方面。伯爵先生不想让邻国、尤其是金罗普帝国得知旱灾日益严重的消息,这只会激发它的复仇野心;另外,这五万磅铁矿石的流动,还是不要被那些大型的强盗,或者犯罪组织知道为好。 当然如果一定要硬来的话,曾经的大陆第一与第七也不介意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布列丹佣兵团里的所有人,皆为刀口舔血之辈。 *** 从在森林里嬉戏的美好梦境中脱离出来,灵榛一边为美梦的戛然而止诧异着,一边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来,望着上方愈发清晰的一轮弯月,这才意识到时间已是夜晚了。坐于货车上的她,竟在旅途颠簸中不知不觉倒下睡着了。 发呆和乱想能消耗这么多体力吗?灵榛表示怀疑。但幸运的是,披着篷衣的她并没有为夜间气温的骤降而受凉,因为有一张绒毯盖在了巫女蜷曲的娇躯上,让灵榛好生困惑。白毯显然不是她的。 那会是谁的呢? 思寻间,巫女扶着椅板坐起,摇晃着沉甸甸的脑袋,瞪大眼睛。兜帽早在她熟睡时便随着上下左右轻颤的马车,从头上滑落下来了,因此这时一头散发披肩的灵榛可以迅速将四周之景收入眼帘。 三十米长的马车队伍在野外集中扎了营,环成一个圈状。车轮下的杂草迎着晚风轻曳,从巫女这边足以望见营地中央那大堆早已熄灭的木料余烬。两小时前围坐在火堆边谈笑风生、畅饮开怀的那群佣兵们不见了踪影,静悄悄的夜晚里,只剩下溜出帐缝的呼噜声,交相错杂,堪称一首别有韵味的交响曲。 但是这些景物都无法将灵榛的视线锁住一秒。她眨了眨眼,呼吸一口空气里残余的某种夏花香馨,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对面。 紫袍少女消失了。长椅上留下一本书,摊开倒放着,月光在它烫金色的封面上撒下了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 苍青色的大树上,猫头鹰鸣叫了一声。两匹解开了束缚的黑马忽然惊醒,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意识到并无危险之后,便又继续依着树干席地而睡了。 一只黑瞳悄悄露出草堆来,在确认了两匹黑马再无动静之后,终于松下一口气。提起一双鹿皮短靴,灵榛小心翼翼地转身,与草尖相擦而过,跃过树丛间的一截藤蔓,努力不打扰了松鼠的深眠。 营地的影子很快落在了后面,被稀稀落落的树叶挡住。这里或许算不上森林,至少在待过千年空想之森的巫女看来是这样的。这里的树干太瘠弱,这里缺少溪流,这里没有小鹿可供她抚摸,这里总是少了点什么。幸好唯一不变的是月光,千年前还是它,千年后也是它,照着夜半无眠的少年、抑或如今的少女。 世间几乎一切都在变。人们无时无刻不在失去,青春年华,美貌活力,整整一个时代的迁移;没有事物可以永恒,万物在诞生的同时便被注定了破灭的结局。常常听到有人说亲情、友谊、爱情这类的情感是能够永存的,灵榛不敢苟同,因为事物都有变数,人想必也会因为条件、环境的改变而变心。 因此,唯有当事物恒久不变时,人才有可能不会发生改变,情感才能永存。就像独自一人待在空想森林足足三千年的灵榛,她遗忘了很多东西,却也将三千年前拥有的少年心性保留到现在。正因为不会老去,所以她才不安分,亲近自然,仁慈且哀伤,持有更多的怀疑。 这三千多年里,巫女曾无数次梦见过森林的破碎。她的小屋、树木、溪流、月光、小鹿……这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虚无的梦幻,一夜之梦;而只要当灵榛被闹钟吵醒时,她似乎又变回了少年,似乎又不得不站在轨道旁等待列车的进站,像往常一样挤在人群中,与电车一同摇摆,穿行在无边无际的水泥森林中。 没错,他是厌恶那永无止境的争斗。 但奇怪的是,在这梦中的曾经的世界里,竞争竟被过滤掉了。一切是多么的美好平和,成为了他最向往的那种生活姿态。 我会长大的,灵榛心想。他终究会长大的,以一个少年的身份,安然跨过高考进入大学,毕业于大学,找份体面的工作,见证那爱的誓言,和某个她一起踏上殿堂,然后子孙满堂,白头偕老。这是多么宁静的人生啊,这难道不是我们所追求的那种生活吗?过好自己的人生,完全不用在乎太多的事情。 可是,内心依稀存在的某种失落是无法消去的。现实与美梦不同。就像灵榛终究会从平凡的梦中醒来,从一个与世长辞的老人的躯体里脱离出来,坠回空想森林的这具少女身躯上,继续重复那日夜轮换、不老不死的循环过程。 那三千年的光阴并不全是被欢乐与自由填满的。她哭过上百次,每次都是在幻想终结的那一刻,将泪水献给那重复过无数次的平凡人生之梦。 人生而如此,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有时巫女也会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命运之神给自己开的一场玩笑,正如很久很久以前,当自己还活着、还是个少年,或者更早些,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点的男孩的时候,注视过的那道背影。 “爸爸去出差,一会儿就回来。”面目模糊的父亲抱起男孩,放下,转身离开,消失在门框之后。 那是灵榛最后一次目送他的父亲远行。十天之后,某架商务客机在迪拜上空坠毁的消息传来了。 “榛,一定要乖啊。在家照顾好妈妈。”他说。 她要去寻找。 * “咦,这不是榛吗?你怎么来了。” 忽然,一阵火光将巫女拉出了思绪的泥沼。从悠久的回忆中收回心神,灵榛停下脚步,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林间的空地上砌着一叠崭新的柴火,焰朵跳跃着,让灵榛一瞬间联想起了伯爵府上的那场大火。火光照出旁边那人的脸,可惜既不是那名为艾达的金发青年,也不是她正在寻找的阿尔帕夏,而是一个卸下铠甲、单穿麻衣的中年男人。   第四十一章:祈祷的少女   那人的名字叫作罗斯福斯,曾经的大陆第一佣兵团长。现在他的胡子上沾着酒渍,手握酒囊,正朝着黑篷黑发的巫女招手。   “已经这么晚了还不睡,睡不着吗?还是做噩梦了?”当灵榛在火堆边盘膝坐下之后,罗斯福斯问。   灵榛摇摇头,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好抵挡夜间湿气的侵袭。她注视着橘红色的火焰,也许是太过专注了,以至于忘记了拉上背后的兜帽。   “你很累了吧,榛。我能从你的脸上读出疲劳。”   偏过头去,避免与那双锐利的苍瞳直视,巫女摸摸鼻子。“也许是这样的。”   也许是这样的。   经过半小时的漫无目的的行走,此刻才稍稍坐下来歇息了会儿,就已经感到疲倦了。两脚正在迅速冷却,发麻,灵榛只好朝火堆挪近些,再近些,摘下用云绵制成的手套,在火堆前一边呵气,一边摩擦着双掌。   身体上的奇怪疲劳已经持续两天了。其实早在测试完毕后,苏醒在工会长椅上的她便察觉到了某种异样。灵榛向工作人员询问,结果那穿白大褂戴铜面镜的怪人只告诉她,这是资格测试的后遗症。   巫女才不会这么轻易相信那家伙的话哩!光是什么把人敲晕后再进行的测试就够匪夷所思的了,加上这段时间里巫女一直处于断断续续的睡梦状态,根本无法得知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在昏睡时被人做了什么实验。   罢了罢了,反正测试也通过了,办事员也说过证件将会在三个礼拜后和冯顿他们的一同到手,既然事情解决,她应该感到开心才对。   “你不开心吗?我还能从你的脸上读出失落,看起来一点也不符合你们这样的年龄。”佣兵团长哼哼鼻子,放下酒囊,毫不避讳地瞥向天上的那轮弯月,“夏娅这孩子也是,每到这种时候就会念念不忘……”   灵榛的搓手动作停滞一秒。“等等!大伯,您是在说阿尔帕夏?”   “是啊。怎么,看你这局促的模样,莫非是要去找她?”罗斯福斯叹了一口气,湿气在空气中迅速降温,凝结成一团水雾,直到被夜风打散。“我呢,建议你不要这么急急忙忙地跑过去。要是打扰到夏娅可就不好了。”   “但您是知道的吧。阿尔帕夏在哪里?”   “森林深处的第三条小溪边。”   “她在那里做什么?”   “祈祷。”   “为谁?”   “为她的母亲。”   巫女沉默了。而这位佣兵团长却像没有注意到似地,继续自言自语了下去:“尤莉雅·冬耶,来自远东高地的女人,我的妻子,同时也是夏娅她的母亲,死于十三年前的那场战斗。那天也和今天一样,是深秋下弦月的倒数第二天,那时的小夏娅只有六岁。”   中年男人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手背一擦,咬牙道,“没有人能料到那会变成一场大灾难。我们刚刚完成了一桩大任务,坐实了大陆第一佣兵团的席位,四十几人才喝完庆功宴的啤酒,满载一车金币,踩着月光穿越树林打算回家——就是那走上两小时就到的提拉米苏城,在哥德王国的最南边,不过距离通古斯王国这儿可有好几千里远呢。   “你也知道的,为了完成任务,我们佣兵团必须四处漂泊。但我们有属于自己荣誉,共同忠诚于布列丹之名,视所有的战友为家人,因此即便是在最疲劳困乏的时候,有一家酒馆就足够了。用热水澡冲掉血腥气是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想象的场景,作为四海为家之人,除了能在炉火前温馨地谈笑风生,我们还会奢求什么呢?”   或许是被呛到了喉咙,罗斯福斯咳嗽几声,抬起头来继续说,“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人看不起佣兵这样的职业,因为我们的手上沾着血,似乎只要为了钱,再可怕的任务也能够接下。我们是出卖着自己生命的人,我们只计算收益,却不去考虑任务中可能承担的风险。   “可有什么办法呢?几乎所有的成员都是有家人的人。难道他们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吗?不。他们的妻子患上了重病,他们的女儿被强盗掳去当了人质,他们的父母被不分青红皂白的法官用重锤敲进了大牢,他们的恋人正在河畔编织着毛衣,不得不与税官和执侉子弟周旋……他们全都在等待着,所以一分一秒、一丝一毫的时间都不能耽误。当然不乏也有像贝奥武甫这样的孩子,为了历练自己而加入佣兵团,最终又选择回到了他的道路上。这是他的自由。虽然我会担心,但我不会责怪他,我相信他的能力与坚韧。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苦衷。可是毫无疑问,危险往往隐藏在巨大的利益之后。”罗斯福斯停顿,又说,“所以在每个成员加入佣兵团之前,都会有一场仪式,将血红色的印记烙在他们的手背上,以此来告诫他们,要时刻铭记这一职业的风险,还有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噢,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之所以没给你们打烙,不过因为你们只是暂时的成员,完成这次的任务后,就会分道扬镳了,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正式团员。   “但是我认为你能明白的,那种感受。”佣兵团长喝空了酒囊,面无表情地嘟哝了句什么,“尤莉雅她还很年轻,是个温柔的贤妻良母,刀使得比我这团长还好。那天夜里真是宁静极了,月色也和今天一样美,她前一刻还在对我微笑着,说着女儿的未来,可是谁想到一转眼就——什么都没了。”   “……”灵榛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堆。又一束火苗熄灭了,柴木被燃得焦黑。   罗斯福斯忽然干笑了一声,站起身来拍去麻衣上粘着的草屑,“我很啰嗦是吧?有什么办法呢,人老了就是这样,有时我也会嫌自己烦。”   “不不不!哪有的事,”巫女眼睛一睁,恍惚回过神来,忙道,“大伯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一些。”   这时候,有阵风拂面而过。灵榛捂住了那头逐渐开始不安分起来的及肩长发,正打算撑地站起,却闻到一股幽香从森林的深处漾来。   起初她还以为那是花香,然而当她看向那里时,聚焦完毕的视野中出现了一道人影,从层叠的树海后遥遥迈出,身上披着越来越明亮的星光,像是一位雪白无垢的人间天使。   第四十二章:父女   由于距离太远,巫女看不真切,但罗斯福斯似乎认出来了,欣喜地抓了抓头上草窝般的灰发,朝那边“喂”地大喊了几声,招手。在看到对方做出了同样的手势回应之后,佣兵团长才放下手臂,开始弯腰打理起草坪上散落的酒囊和包裹。   “阿尔帕夏好像已经为她的母亲做完祈祷了,我要过去看看她。”   “嗯。”   “另外,榛你也早点睡吧。熬太晚对身体不好,尤其是你们这种年纪,万一明天一早真的生病了,冯顿这家伙还不得骂死我!”   灵榛真诚地笑着。“大伯您安心好了。我的健康状况还没有到需要让任何人关心的地步。”   “喔!说的也是,都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那就此道别吧……等等,我还有一句话要说。”脚才踏出一步,罗斯福斯转过头来,一双饱经风霜的苍瞳中流露出怜惜,“我相信你说的话。你确实是能够理解的,毕竟——你和阿尔帕夏有着何其相似的命运。”   巫女瞳孔睁大,呆愣地望着佣兵团长的背影在树叶的阴影中迅速远去。而她一个人背对着火堆吹了好一会儿冷风,这才打了个喷嚏,认识到了某个事实,捏紧斗篷。   月色真美,在远方的林间小河前,一位父亲正在和女儿相拥,从包裹中取出一件温暖的披肩给她盖上,然后一同离开了。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脊背稍驼的中年男人和紫袍金发的仙女的两道身影,被跃出的青鱼打散。   原来罗斯福斯指的并不是灵榛的父亲。也是呢,已亡人的灵榛是没有任何身份的巫女,罗斯福斯又怎么可能知道她的那些过往呢?佣兵团长,只是纯粹把她当成了冯顿的女儿;并且他知道,冯顿的妻子、或者这位女儿的母亲,早在五年前便因为瘟疫而去世了。   灵榛上前,踩灭了即将烧尽的火堆。她沿着反方向离开了,避免打扰到那对安详的父女;她也会为他们赐予最真挚的祈福,虽然,那些都不属于她自己。   ***   时间一天天被马车的木轮向后推去。   在经历这一过程时,人们几乎是无知无觉的,就像怠惰的灵榛,因为身体的某种不合常理的疲倦,于是只能成天在货车的简易板椅上,醒了就发呆,累了就睡……如此循环。代价是,日子一去不复返,转眼间十天就失踪了。   田野和树林之景被抛到了脑后五百里开外的地方,现在,车队所在的位置差不多已经是通古斯与堪萨两国的边境线上了。从这里放眼望去,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片起伏不平的低矮丘陵,因为内陆气候干燥的原因没有长树,倒是遍地被青草覆盖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的事物。   噢不,还是有的:那始终没有变过的蓝天白云,一阵从天边飘来的风琴声,还有一群排列整齐的绵羊。它们慢悠悠地滑下缓坡来,此外,由于没有建筑物的阻挡,巫女能够很清楚地看见那位悠闲地跟在羊群后的牧羊人,穿着红褐色格子式的毛衣,像是地球上的苏格兰人,差点要缩成豌豆大小的黑点。   “修齐南山地,位于通古斯与堪萨的边境线西段,人口尚不足五万,只有不到二十座村庄,而且其中半数都是被遗弃的,包括两三座吉普赛人的村子。”   不知何时,阿尔帕夏也放下了书,架在膝盖上被手掌按住,往远方那青蓝相接的地平线望去,有一对风信子在高空盘旋着,藏入云朵的缝隙间。   “住在这里的居民,十之八九都是牧民,很少与外界沟通。也有极少数自行迁居于此的吉普赛人,因为这里和大陆南部的大草原有着类似的自然环境。而我们的车队来到了这里,也就意味着离此行的终点不远了。堪萨王国的墨菲城与汉考克城差不多,都是边境的贸易城市,一旦进入边境,照这样的行进速度,再经过四天即可抵达。”   “唉,夏娅姐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博学多识,”双手撑着后脑勺,仰面朝天斜倚在厢板上的灵榛信口道,“像我呢,就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也不感兴趣。在我看来,旅行便是旅行,走到哪里是哪里,不需要太多的了解和规划,这样才能享受到‘偶然发现一幅美景’的乐趣,你说是不是?”   紫袍少女不动声色地回避开了黑发少女的问题。她勾起食指,百无聊赖地轻叩着书的封面,从远处收回视线转到灵榛身上。   巫女对视得怔住了,她发现阿尔帕夏的眼神中显现出从未有过的严厉与决然,竟迫不得已脸红羞愧地垂下头去,看看左右,小心翼翼地移开话题道,“话说回来……能懂得这么多知识,一定是夏娅姐平时一直在看书的缘故吧。”   “书籍是人类思想的源泉,而思想又是一切高阶的人类行为的动因。”紫袍少女的脸色慢慢柔化下来,拨正额前的刘海,噙着一抹微笑说,“我们人类毕竟不是神,也不是那些传说中可以通过藤芽来摄取知识的精灵一族,但最终却能够站立到世界的顶端,成为目前大陆上最主流的种族。请问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榛。”   聆听着稍许清晰一些的风琴声,灵榛摇了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群从车队正前扬长而过的绵羊,它们在牧羊人的驱赶下只管向前迈步,发出茫然若失的叫唤声。   “因为这里。”   阿尔帕夏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好笑道,“我们人类的思想比世界上任何其他种族都要活跃,自由而不加约束。我们有着无限的学习与创造能力,进而能够从精灵那边学来耕作、畜牧、与编织,从矮人那边夺来锻造和建筑,甚至还从诸神那边偷来了信仰之力……这一切,都造就了今天的我们。”   话是这么说。可不知怎地,灵榛听着紫袍少女讲了一长串,却还是提不起半点读书的兴趣。她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长发,接着又更苦恼地用手指把一头乱发重新梳得有规律些,连打了十几个哈欠,然后——   静看着早已在长椅上睡得不省人事的黑篷少女,阿尔帕夏停止了讲述,眉梢间流露出温和的意味。她理了理长袍,把两膝上的书平放至一旁,站起身来,顺手将那张从包裹中取出的毯子盖在少女的躯体上。   离终点还有很远。 云层一角,有温暖的阳光撒下,落在这行进于无尽旷野中的马车队伍上,照亮了前方佣兵们的说笑声,同时也把她的那双天蓝瞳孔映得璀璨。   “也许是我说错了吧,”抚摸着灵榛的额头,金发少女沉吟道,“天真,才应该是一个人最宝贵的财富。”   第四十三章:克洛娜·达夏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虽然年龄几乎已经是佣兵团所有成员年龄总和的三倍,旅途中的灵榛却还是总喜欢在无聊得过分的时候想想这些东西,只是单纯为了发呆。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活着的时候,灵榛就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拥有拯救世界的能力。男孩很平凡地出生了,很平凡地成长着,似乎与周围那些热情的同龄人们炯然相异,例如当他们在郊游大巴上叽叽喳喳的时候,灵榛会为田间那对比翼双飞的剪尾燕而深深着迷,直到沉入美好的梦境中。   他太平凡了,以至于始终默默无闻,也没有什么朋友;他没有什么追求,或许是因为太容易满足了;他把生活的一切细节都看在眼里,满心为它们感到欢喜,认为活着本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然而人生在世,哪有如此简单?变幻无常的人生必有喜怒哀乐,有时它们将成为动力,有时,它们更可以成为泥潭。   坐在巨石的背后,灵榛左手捏着铁制的十字架,右手捧着蓝水珠。   夕阳的光辉越过丘陵与停在道旁的一座座厢顶,把十字架略微锈红的顶端照得透亮,像利刃一样直刺人心。至于那颗划过半空的硕大水珠,则滴溜溜灵活地转了个圈,闪烁,重新坠下,落在巫女的手心上,紧接着再被她抛起,弹升,不减活力。    庞贝村的那位老妇,活着是为了守候她的亲人,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白银圣手约拿,活着是为了保护他的母国,明知死期将临却依旧笑得那样坦然。   那么艾利瑟瑞纳呢?他自私吗?巫女无法作出评判。他活着,是为了让自己的恋人复活,为此甚至不惜以他人的生命为代价,更没有考虑到他的行为将引发两国之间的战火……但那只是因为,想要复活他的恋人的欲望,已经成为了艾达活在世上的唯一动力。他亲眼目睹了恋人之死,因此是个不幸的人,而他踏入火海那一刻的绝望与醒悟更令灵榛感到可悲。   这样的生命似乎已经失去了它本来的意义。   “这真的只是你唯一的救赎吗?艾达先生。”灵榛低语。   “艾达啊,一个很男性化的名字。莫非那家伙会是你的恋人?”   谁?!这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刚刚撑着草地起身的巫女忽然警觉,来不及藏好手头两件东西,心念一动使云棉手套转化成折刀,奋力一甩。   可是只听得噼啪两声,在灵榛瞪大的一双黑瞳中,匕首撞上突然出现的精钢刀鞘并被弹飞了。巫女看不清那人的动作,愈发惊讶起来。   “哦,真是好身手!不愧是赏金猎手冯顿的丫头,飞刀的扔法也是一脉相传。”   “你是谁?”灵榛问,仰望着那大大咧咧盘腿坐在巨石上方啃着面包的红发女人,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让她怀疑两人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一面。   片刻后,这种怀疑就消除了。   她的面貌很年轻,绝对不超过三十岁,若不是左半张脸上有一小道疤痕的话,恐怕也是个美丽的姑娘——当然,前提是不管她那相当不雅的坐姿。   “我是谁?嘿,没想到你居然会问出这种话,冯顿大叔难道就没跟你说过我的故事吗。”   单手抽出卡在石缝间的折刀,红发女人咀嚼着,心不在焉地将它往前上一抛,打旋、再接住,赞许道,“好轻灵,这是什么材料?”   “……你是不会想知道的。”   “如果我一定要问呢?”   “那我就会说它是用天上的云朵做的。”   盯着黑发少女认真的表情看了片刻,红发女人忽然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身躯颤抖,“哈哈!会开玩笑的小妹妹,这可是我今年听过的最有意思的笑话了。”   “我不是‘丫头’或‘妹妹’。我希望你能叫我榛,这才是我的名字。”   “噢?也对,听说你也已经十八岁了……这真尴尬,连冯顿的女儿都长这么大了,那我是不是已经不年轻了?”红发女人彻底吃完了面包,这才有空将刀鞘别回到腰带上,一边把纯白色的折刀递还给灵榛。   “为什么要这样说?您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巫女接过了折刀,塞回袖口内变成丝带,固定在小臂上。   “不到三十岁就意味着年轻吗?想我克洛娜·达夏当年加入佣兵团的时候,还比现在的你要小两岁呢。十六岁的少女什么都不懂,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自己,逃离家族婚约的束缚。”   “家族婚约?”灵榛问,打算再一次背靠着石块坐下来,却见克洛娜眨眨眼睛,伸出手臂。   于是她踮脚握住了那结着老茧的手掌,轻轻一跃,便被对方拉到了巨石那宽阔得足以容纳两人的顶部。半空中,黑色的斗篷被秋风托起,活像一束墨染之樱。   红发女人向旁边挪动些,留出足够的位置,待到巫女完全坐稳之后,这才松手,惊叹。   “榛,你好轻……简直就像传说中的精灵一样。”   是这样的吗?灵榛疑惑。以前很少注意到体重方面的事,现在想来,常人显然不可能像她那样在林中自如地穿行、抑或飞奔于屋顶之上。难道说是因为自己是在水里泡过一次(灵榛在海水下溺亡,又在河流中苏醒过来)的缘故?按常理来说不是应该吸水变重才对嘛。   其实,为什么已故的她会以女身的状态重现在这个世界上,这个问题本身就够百思不得其解了。连她自己也在不断追寻着它的答案。   “先不说这个了吧,”垂下巨石边缘的两只短靴晃动着,巫女摸摸后脑勺,岔开话题道,“您不是要跟我分享你的那些经历吗,克洛娜姐姐。”   “啊是的,刚才说到哪了?”   “家族婚约的事情。”   “家族婚约呀。这么说来,在看到我的姓氏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什么?”   灵榛斜望着一群围在马车旁席地而坐的青年,他们正打牌打得不亦乐乎。她皱了皱眉头,“达夏……听起来莫非是某个贵族家族?不太清楚。”   “奇怪,冯顿大叔连这些都没有跟你提起过吗?”克洛娜的神情更奇怪了,“我们达夏家族,是纽曼公国的大贵族,排行第四位,现任家主是唐璜侯爵,也就是我的叔叔。”   巫女瞪大眼睛。   红发女人笑起来了,“很惊讶?其实要说到最早的那会儿,家主还是我的父亲呢。只不过父亲大人早在我十四岁前,便遗憾离世了。他膝下无子,仅有两个女儿,其中之一是我,另外一位是我的姐姐,萨塔。虽然我们分别是第一与第二顺位的继承人,由于当时两人都还没有成年,唐璜叔叔自然而然就成为了家族的临时掌管者。   “我想尽管你对‘克洛娜’这个名字一无所知,或多或少也该对我姐姐有所了解吧?她现在已经成为了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全女性佣兵团之一的团长。”   灵榛看着克洛娜,她的右半边脸颊被夕阳照得明丽,而带有疤痕的另一半则巧妙地藏匿在阴影中。这一刻,上天赐予了她最完美的容貌,让面目柔和的红发女人看上去确实有些像曾经的贵族千金了。   巫女一惊,终于明白看到红发女人第一眼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原来十多天前,灵榛还在佣兵工会与老猎人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她曾见过的那个自信健美的铠甲女人,正是克洛娜的姐姐、萨塔;身为佣兵团长的她还有意无意地对巫女送去了微笑,教后者不寒而栗。   第四十四章:猎狼者   “轰隆!”   远方似乎有轰鸣的雷声入耳,把熟睡中的灵榛吵醒,倏地从草坪上惊觉坐起。睡眼朦胧的她瞄了眼周围,这里有巨石、高矮不平的草原和路旁围成一个大圈的马车货车。景色很昏暗,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阴云密布,见不到第一缕阳光,也许时间还在黎明之前。   除了她以外没有人醒着。火堆是熄灭的,碳木灰被晚露打湿,色泽漆黑。   灵榛理了理记忆才发觉,原来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竟连晚饭也忘了吃。不过,这对她来说没有多大的关系,因为巫女的身体特质可以让她在午夜零时的那一刻回归原点,饥饿感自然随之而去了。   昨天傍晚的那场谈话,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克洛娜把自己加入佣兵团这十多年来的经历一一细说,从因为不满家族包办婚约而逃离家族、成为一名佣兵开始,到她的姐姐萨塔因为与唐璜侯爵争夺家主地位失败而同样来到了布列丹佣兵团,最后一直讲到布列丹丢失了大陆第一的名分后,她那野心勃勃的姐姐退出布列丹、并自己亲手创立了一个新的全女性佣兵团为止。   “姐姐之所以会对罗斯福斯不满,我觉得是可以理解的。”她还记得红发女人说过这样一段话,“自从十三年前在那场战斗中失去了挚爱之后,团长大人从此开始拒绝起那些高风险的任务。我不认为拒绝是怯懦,因为我理解团长大人,他是在为团员们的生命安全考虑;但是姐姐大人她却不那么想。   “萨塔姐姐从小被父亲以第一继承人的身份抚养长大,性格激烈又好斗。可以说,她比世上绝大多数的男人还要坚毅,看不起任何轻言放弃之人,哪怕在与唐璜叔叔的权利争夺战中,姐姐也是直到被叔叔逼进绝路的最后关头,才不得不离开了家族。正因如此,认为罗斯福斯大人是个懦夫的她,才不愿意继续在布列丹逗留下去。”   巫女还能回想起说出这些时,克洛娜眼中的无奈,使她愈发好奇了。这对姐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甩头,把这些思绪清出脑海去。灵榛本打算再睡个回笼觉,可是却恍惚发现自己已睡意全无,一时间,趴坐在草地上的她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四处走走吧。走累了,大概还能再睡一觉——抱着这样的简单想法,巫女顺手将身后的兜帽拉起戴上,背身离开了巨石处。   *   雷声或许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凭借着模糊的记忆,黑影走在渺无边际的山原间,鹿皮短靴下踩着柔软的草甸,发出轻悄悄的沙沙声响。   从高空看下去,穿着黑色斗篷的巫女颇像墨绿海洋中的一颗稻粒,从一座低矮的丘陵顶部落下,又滚动到另一座的斜坡上。她的脚步不曾停歇,时不时往后瞥去一眼,确认那马车营地的影子还存在于视野的边缘处,以免迷失了方向。   草原的气候,一年里绝大多数时间都吝啬得不会降下一滴雨珠,只会有短短的几天骤雨倾盆,像是天神在发泄着他的怒火。但据灵榛判断,现今这样的天气虽然云层密布,却也不至于有雷声。所以她很奇怪它究竟是如何产生的。   事实上独自一人走了将近半里路,巫女再也没有听到过雷声。丘陵和草原似乎还沉醉在自己的梦境中,它们的呼吸是夜风,抚摸着少女的衣角,柔若无骨。   然后,走上第三座丘陵顶部的灵榛发现了一片林海。站在这个角度看下去,它就像张大网般覆住了草原的一方,从巫女的脚下无限蔓延开去,显得如此突兀。   这里距离修齐南山地的边缘还有整整一百余里,如果说几棵孤零零的矮树的话还有可能,但一整片森林,从理论上就显得荒唐了。何况它还生得很是繁茂。   灵榛迈入其中。她的步伐并没有太多的犹豫,毕竟这里不算太远,在她还能接受的范围内,只要往回走上百步就能从高地上看见缩成芝麻点大小的佣兵团营地了。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巫女的内心总有些原初的向往。   已亡人的灵榛,她记忆的百分之九十九都被那片森林占据着。那段不解之缘是无法遗忘的,即便在这陌生的世界里旅行,她的脑海深处始终萦绕着小鹿的叫唤、溪流的沁凉、以及树屋的安馨。   虽然空想森林不复存在,可灵榛偶尔会想着要再经历一次,哪怕这已经成为了奢望。不过现在,灵榛的耳边却回响起了冯顿的话语声。   “不管进入哪座森林之前,你都务必要记住,先确认一下自己是否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工作。”   坐在某个火堆前,黑灰短发的老猎人劈开了身旁的某节干枯树干,掏出匕首把树干外部的皮层清理干净,再削成弓的模样,扎上兽筋,“如果身上的装备不齐全,你可以像这样在森林的边缘地方做一把弓。那里相比森林深处安全些,而且在面对野兽时,弓箭是不可或缺的远程武器。”   灵榛此刻照做了。挑选好韧性尚佳的小树干,她用腰间的钢剑和云棉匕首迅速制出了长弓,只不过因为身上没有带兽筋,所以巫女用心念抽出一丝云绵,调整好弹性,变成弓弦。   她不想为了制作一把弓而用尽了身上携带的全部云绵,因为那将意味着,她会丧失除弓与钢剑以外的一切自保能力。   另外关于箭支的问题,解决起来也绝非难事。依靠灵活的身姿,巫女跃上了树枝的顶端,从鸟窝中偷出几束羽毛,并顺便抚摸了雏鸟几下。在得到它亲昵的鸣叫声后,她翻着树藤落地了。   云绵化成的刀片锐利无匹,是故,将钢铁削成箭尖的模样不会费太多的力。一弓二十箭很快完成了,而代价是,她手腕上的丝带短了些,钢剑的尺寸更是小了一号。   临行前,巫女随意地拉弓一放。百步开外的某片落叶被钉上了树干,箭羽轻颤,惊逃了躲在树根前的刺猬。   *   灵榛不喜欢鲜血,但这并不代表她会纵容邪恶之物。   例如森林中的那些被自然魔化的饿狼,双眼通红凶狠异常,哪怕是在面对同类的时候,下手也丝毫不留情面,仿佛它们生下来就是要杀戮的,踩在别人的尸体上,让自己强大起来。   和曾经的地球世界不同,灵榛脚下所踩着的这块大陆上,绝大多数野兽的血脉都是被魔化过的。这并不值得奇怪,就像魔法和巫术的存在,即便灵榛最初从游猎人冯顿口中听到这些的时候是何其惊讶,久而久之,也便习以为常了。   你能解释地球上为何会存在基因吗?你能解释它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东西吗?为什么基因可以刻录出一切的生命体征?为什么人类只能修改基因却无法创造?   可以认为魔法与基因两者唯一的区别是,如果有人说基因是上帝的密码,地球上的那些追求真理的科学家会对他表示反对;但在这块异世大陆上,人们纷纷认可“魔法是天神的信仰恩赐”这一说法。因为不管是在人类、还是其它生物的血脉内,都蕴含着魔力。   对的。她曾经看见过不会使用魔法的猎人冯顿,在刀上施加了一层薄薄的红膜。那也是魔力,可以增加刀锋的锐度,只不过控制方法比较简单,适合战士   当然对于灵榛是不一样的。她的身体虽然经过某次死亡的修改,可本质上依旧是地球的身体,感受不到任何所谓的魔力——她体重的轻盈、以及会自如地操纵云棉,和魔力完全无关。   没有魔力,巫女等于比常人少穿了一件护甲。她必须要弥补自身的缺陷,所以,在钢剑上覆上一层云棉来代替魔力是个不错的选择。   此时此刻,灵榛单膝蹲在一棵树后,两人多宽的草墩很好地遮挡住了她的身形。可她依旧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大树后五十步开外的那两匹魔狼嗅觉异常灵敏,缓步趋近,像靠近猎物般慢慢潜行着,颇具耐心。   果不出所料,在准备工作完成后进入森林不到两百步,巫女便怀疑自己已经被盯上了。有一定经验的她在树木之间迂回着,放了七八支箭,全部命中,却只带走了三匹魔狼的生命;而她忽然发现这里的魔狼比永暗森林里的还要狡猾数倍,因为它们从不一股脑地蜂拥而上,在吃过几次教训之后,依靠身体的皮糙肉厚,也在试着和黑篷的少女打旋。   于是一人十狼在森林里跳起了巧妙的舞蹈。直到藏在树上的灵榛再次一箭穿喉之后,狼群似乎被激怒了。   它们开始爬树,一只接一只,吓得巫女下巴掉到了地上,手忙脚乱地扯着树藤荡到了另一棵树杈上。然而还没等她有什么反应,一张从天而降的血盆大口猛地向灵榛压来。原来某狼不知何时已在树顶埋伏好了。   也许是它们太聪明了吧,灵榛本能地感到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她拔剑的速度没有被思考减缓,抢在狼牙刮破自己的兜帽前,便一击贯穿了它的头颅。紫色的液体爆出染了她一身,难闻得巫女皱起了眉头。   不妙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闻到同类的血腥气味后,剩下的八匹狼简直像是磕了猛药,瞳孔涨红,面目愈发狰狞,行动速度比原先快了整整一倍,把灵榛逼得大汗淋漓,动躲西蹿,顺便倚仗着传自大陆第七猎手的走位技巧,灵活拉弓再从背后带走三四位追兵。   现在,还有三匹。但她背后绑着的箭已经只剩下了一支。   巫女这时候才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太妙。是不是自己太自信了呢?这不能怪她,她也没想到这里的魔狼会难缠到这种地步。犹记得老猎人说过,分明永暗森林才应该是大陆上危险系数最高的森林啊?大陆上最具危险性的魔狼也是在那里,被老猎人和巫女协力击杀了上百匹。   真是麻烦。   ——她一个背滚翻出了草墩,在身形潜入黑暗的前一刻,终于反手向后发出了最后一箭,将为首袭来的魔狼钉得七窍流血。   三十分钟后,不公平的战斗终于平息了。   瘫倒在溪边后再也没有动弹的力气,巫女仰面朝天,身上的黑篷色泽似乎更深了些,散发出浓浓的腥气。   战斗的激烈场景历历在目,灵榛却不想再忆起。总之为了自保,她可是把一切的武器都用上了:钢剑砍断,再用长弓;长弓折断,再用袖口的云绵匕首。   她的虎口在滴血,如果撩起斗篷的话,就可以看见纤细的胳膊肘上的那一大道弧形牙印。幸好没有受重伤,巫女在最后关头龇牙咧嘴着把那头孤狼逼退了,它摇着尾巴,发出不甘又可怜的叫声,灰溜溜地缩回林荫中去了。   第四十五章:巫女与瘸鹿的童话   无星无月的静夜,从森林中重获新生的少女在溪边洗涤。她的手臂纤细又洁白,喜欢和调皮的鱼儿逗弄,偶尔还会忘记岸边还有一大堆衣服没洗的事实。   大概由于斗篷挡住了大部分的血污,灵榛发现自己的巫女装除了袖口和腰摆以外,并没有染上多少红色,这也省去了她褪去全部衣物的麻烦。现在毕竟是深秋,光是换下一身斗篷的她已经在发抖了,可不想再受到更寒冷的折磨。   当巫女的火堆升起,开始烘烤起上方用树枝做成的简易衣架时,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悄然过去了。而正注视着小溪,对着黑发少女的倒影发呆的灵榛,似乎发现了溪流对岸的一些奇怪东西。   [我在这里。救救我。]   她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重新聚焦完毕的视野里,巫女看见了一只斜倒在石滩上的麋鹿。它的叫声十分微弱,像是悲哀的呻吟,如果不是灵榛的听力远超常人的话,恐怕也会将它轻易地忽略掉。   是受伤了吗?   [拜托了……我的孩子,请救救我……]   无论如何,生命是放在第一位的——灵榛迅速地下了决心。因此当脑海中的声音再度响起时,她全然不管这样的现象是多么诡异,提起由于清洗过污垢,显得湿漉漉的大红裙摆,踩在鹅卵石上趟过了溪水。   晨曦的第一缕阳光,从树叶与树干交织的帷幕间投入,巧之又巧地照在麋鹿的身躯上,让方才来到旁边蹲下的巫女为之一怔。它很美,披着纯金色的外衣,两三笔白纹从其间垂落。受伤麋鹿的颈下一直到胸口处也是雪白的,那鹿角虽已双双折断,却始终桀骜不驯地挺立着,像是一位折戟沉沙的骑士,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尊严。   当巫女靠近它的时候,麋鹿没有逃离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等候着,像是早就知道黑发的少女并没有加害之意般。它的瞳孔是紫色的,平和地注视着灵榛,却将痛苦隐藏于深处。   她看得太入迷了,以至于忘却了这头麋鹿已经奄奄一息的事实。巫女赶紧抽出手腕上的云棉,企图拭去那布满在它胸腹处的血液。然而收效甚微。伤口实在太大了,从腹部斜拉到右腿,可见筋骨。血流如注,伤口明显已无法愈合,即便巫女想要扯下背后的大蝴蝶结束腰来充当绑带,也明显徒劳无益。   麋鹿的呼吸很微弱了。巫女的前额沁下焦急的冷汗。何其美丽又神圣的生物啊,灵榛能听它的心跳正在变得微弱到,她不想眼睁睁看着它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死去。   该怎么办?   [吻我的额头……然后,把你那万分之一的生命力赐予给我。]   瘸鹿艰难地抬头。晨曦的照耀下,它的紫色眸子散发出神异的光采。麋鹿的眼神无比严肃,不容任何质疑或反抗,使巫女一惊。   “不,不对……你到底是谁!”察觉到哪里有不对劲的灵榛,下意识地后退数步。她的头脑忽然清楚起来。正常的麋鹿是绝对不可能说话的,更何况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发话。   然而在巫女拔出了腰间的、在先前战斗中断裂的钢剑的那个瞬间,瘸鹿的身上忽然发出了璀璨刺眼的金色光芒,飞快地包裹住了它的整个身躯。   [那可真是没办法了呢,任性的巫女……]   一人高的光团漂浮上半空,浸沐于晨曦中,紧接着不等巫女有任何的反应,便已向灵榛扑面而来,同样笼罩住了白衣红裙的少女身影。   *   当她感受到双唇间的湿润触感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周围的光线持续减弱下去,直到视觉可以重新适应。   灵榛睁开眼。她首先看到的是光团正在消失,然后震惊了,因为眼前之物不再是那头伤痕累累的瘸鹿,而是个紫色的陌生身影,有着翡紫色的长发,有气无力地瘫软在巫女怀中。胸部的奇妙触感无不彰显出,这是个女人。可是在灵榛不争气地脸红心跳的同时,她也认识到了某些不太寻常的地方,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不是指巫女之前被强吻的意外,因为这也并非第一次经历了。关于她丢失了初吻的事情,可以追溯到更早、也就是还在和圣女黛丽娜她们旅行的期间。那一回才叫真正的不堪回首。   现在呢?灵榛留意到,怀中的这具娇躯竟是无比冰凉的,尤其是在包围于紫发少女周身的光团消散下去后,情况更甚。用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她就觉得自己像是在抱着一只巨大的人形冰雕。   巫女打了个喷嚏。她身上穿的也少,斗篷还晾在火堆上滴水。所以通过胸口的触觉,感受到怀中少女尚有心跳的灵榛,立时打定了主意。她吃力地蹲身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紫发少女改成公主抱的姿势,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损伤,这才渡回到溪流间。   好软。   压下心头的旖念,巫女强迫自己不去低头看那张俏脸,在鱼儿的欢送中来到了岸边的火堆前。她气喘吁吁地将紫发少女的身躯平放在草地上接近火堆的地方,以便于吸收点热气。   由鹿变成的少女?这或许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笑话了。近近观察着这道陌生的身影,灵榛心想。   她依旧昏迷着,对于刚才巫女所做的一切毫无知觉。流质般的翡紫长发柔软非常,从少女的肩头自然地披到腰间,不加扎束,点缀着斑斓的星光。她穿着纯金色的连身长裙,眉目如画,却因为痛苦而呼吸急促,时不时蹙起一下眉头。   越看下去越是心颤,灵榛终于呆住了。原来她真的很美,每个细节都很精致;美到仿佛不应该属于这个人间,以至于让巫女本人都自惭心秽的地步!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灵榛见到过的少女有很多,其中最能够吸引她的,无非只有黛丽娜和阿尔帕夏两人。圣女的身上有的是圣洁与魅惑,本该如水火般不容的两项元素居然能在黛丽娜的身上同时展现,以至于那段月夜下的不解之缘,至今使她魂牵梦绕。阿尔帕夏呢?她最吸引人的地方在于她的温和、博学、和知性。当然还有那种始终挥之不去的神秘感,也是灵榛对她着迷的主要原因。   可是,紫发少女的出现打破了灵榛眼前的这面镜子,或许连世界的平衡规则也正在被她颠覆!   巫女似乎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上存在着的一切优点。她的一切都是吸引人的,又超乎人类之上的。从蕾丝软边的袖口到领口间露出的雪白肌肤,从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的琼鼻到琥珀色的高跟鞋,即便以灵榛的挑剔目光,也找不到一丝半点的瑕疵。   这样的美,可能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认知,可能已经破除了性别的藩篱。因为在灵榛看到紫发少女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这一生是永远逃不开被牢锁在她身上的命运了……   “沙沙沙。”   落叶被秋风摇下了树枝,迎着晨曦旋转,为这命中注定的两人相遇的时刻,跳起了优美的舞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巫女看到了那一连串从金色长裙上滴下的血珠。看样子虽然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愈合,但她的伤口依然没有消去,逐渐将腹部的衣衫染红。   振作点,你面对的可是个伤者啊魂淡!灵榛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脸,强迫将目光从紫发少女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处移开去。   她看见了那一株株盛开的紫色康乃馨,就在血液落下的地方,像是布下了无数枚种子,掠夺着土壤的养分,让周围的无数绿草迅速枯败。   可惜比起紫发少女本身的出现,这已经不值得令巫女奇怪的了。灵榛的脑海迅速做下了判断,她取出了袖口里的云棉,上面还沾着先前擦拭过、却来不及洗净的血迹。   连这手帕上的血滴落在草地上,都有紫色的花蕊冒出,占据了巫女的脚边,稍痒。她蓦地嗅到了一阵醉人的芳香,差点神识恍惚,忘记了自己正打算做的事情。   醒醒!她使劲甩头,将云棉浸入了溪流中,一团锈红色的花絮顿时沿着水面蔓延开来,被带向下游。   幸好此时此刻,紫发少女腹部的伤口已经明显缩小,变成仅仅不到一只手掌的长度。因此在灵榛用云棉清洁过之后,她便可以卸下身后的蝴蝶结束腰,勉强作为绷带,紧紧缠绕到了对方的身上,顺带再双手打个死结。   伤口的出血情况,在压迫疗法之下有所缓解。但是巫女毕竟没有学过系统的急救知识,做到这一步已是竭尽所能;而接下来,至于紫发少女能不能苏醒或康复,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只是……巫女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刚才是怎么解开对方衣物的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无从获悉。看着金色长裙下的成熟躯体,如同奶油般润滑匀称,灵榛只觉一团蒸汽喷出脑门。   不,这只是为了治疗——神啊,您肯定会原谅我的罪过的吧!   脑海里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完全忘记了自己目下其实也同样身为少女的灵榛,手忙脚乱地扶起了紫发少女的身子。也许因为疼痛的暂时减弱,她的呼吸似乎有规律些了,黛眉也舒展开来,像是来到了美好的梦境般露出了笑容。   手感很好,可灵榛根本没有享受的心思。并且巫女忽然无比头疼了起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完全弄不明白这件衣服该如何穿回到对方的身上去。   她真后悔方才脱下这件金色长裙时没有仔细研究,现在真是后悔不及——所以该从哪里开始穿起来呢?啊,这些纽扣是干什么的……不对啊!领口太小,也不是从这里穿进去的……不行,这样做完全固定不了背后的绑带……   每分每秒,灵榛都在和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赛跑。怀中躯体得到了简单的治疗,仿佛慢慢变得温暖起来,又或者是因为被灵榛本人的体温烘热着。紫发少女的呼吸是湿润的,夹着紫色康乃馨的幽香,让零距离接触的巫女头晕目眩;加上被一圈紫色的康乃馨花包围着,她感觉自己即将要变得奇怪了。   不对,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参考自己的巫女装?巫女装毕竟同样是女装,想想当初是怎样穿上去的,或许可以为这一次的危机提供参照……   噗,结果完全不行哇!宽松的巫女装和紧缚型的西洋裙从根本上而言是截然不同的两类服饰,想要拿这种经验来应付无数纽扣和绑带的迷宫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正当灵榛苦恼得几近抓狂的时候,又有一阵秋风拂过了这片宁静的森林。   高高的树上,一枚露珠从叶片上滑落,穿越了数不胜数的树叶与树枝的间隙,和巫女肩头的黑色发丝相擦而过,在灵榛毫无知觉的那一刻,降临到了她脚边的那朵紫色花瓣的中央。   至此,树叶的与树叶的间隔再也不能对晨曦造成任何有力的拦截。阳光瞬间明亮起来,既打在了那颗滚入花蕊的晶莹上,也将那对徐徐睁开的暗紫瞳孔蒙上了一层氤氲的薄纱。   沉睡的天使醒来了。灵榛感觉地狱的大门正在缓缓向自己洞开。   “那个……其实我不是有意的。”尽管如此,巫女还是尝试着这般为自己辩解。   紫发少女的俊美面容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躯,原来那件金色的连身长裙已经被剥离得(其实是刚刚被勉强穿上)只剩下了堪堪一半,另外一半拖沓在紫色康乃馨盛开的草坪上,绳结和纽扣全部松散着。   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眼神愈发怜悯。   “抱歉,我对于除路西菲儿大人之外的年轻女性并不感兴趣。”   “不!我……”   ——然后,直勾勾盯着对方的锁骨和胸脯还没有来得及移开视线的灵榛,后脑勺被一记勾拳命中了。   *   “听清楚了,蝼蚁。吾之名为阿佳蕾斯,乃魔界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真实之魔女’。”   当风波平息之后,紫发的面瘫少女一丝不苟地跪坐在火堆前。对于灵榛的问题,她这样回答道,“家姊正是‘时衔之魔女’,瓦洛儿。我们二人分别居于七十二魔神的第二和第三尊位,同时身兼魔王路西菲儿大人的助手与参谋。”   她是在说梦话吧……嗯,魔界啊什么的。   望着对方,巫女咋舌。此刻的紫发少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那尚还挂在木架上的黑色斗篷——斗篷已经不再滴水了,但灵榛趁着她自言自语的间隙,悄悄摸了一把,还是有些潮湿。   所以只能再等会儿了,希望老猎人一觉醒来以后不会因为巫女的失踪而吃惊,不过相处了那么长时间,恐怕冯顿也早就明白她是个不安分的主了。   “喂,你在听我说吗。”   “嗯嗯,魔女阿卡雷特什么的……”   然后灵榛的领口被揪住了。   “怎、怎么了?”额头冒汗,巫女干笑装傻。   凭借近半个头的身高优势和怪力,一只手将黑发少女从地面上拎起尺许高的阿佳蕾斯,双眼闪烁着冷淡的光泽,平和道,“请问,你是在开玩笑么?”   “抱歉抱歉我错了,阿佳蕾斯大小姐!”   “后缀加殿下。”   “……尊敬的阿佳蕾斯殿下!”   “很好。”紫发少女松开了手,“你已经是个合格的下仆了,百合女。”   “……”   三分钟前刚刚养成的第一印象彻底崩坏了。解除了束缚,落回地面好不容易才站稳的灵榛,整理着因为挣扎而稍显褶皱的衣物,却感觉浑身都在抽搐。   可恶,她似乎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第四十六章:林中坐谈   不过在片刻之后,平静下来的灵榛想到了一个问题。   “阿佳蕾斯……你真的是刚才那头瘸鹿吗?”   “是的。”   “那么,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是巫女?”紧张地搓动手掌,黑发少女低头试问。   没错。   据灵榛两个多月来所了解的,这个世界上其实并不存在巫女这种职业,科技也绝不发达;取而代之的,则是魔法与武技的横行,类似于黑死病泛滥的中世纪末期。另外对于黑死病,除了使用治疗魔法以外,人们还没有开发出有效的防治措施,并且游猎人冯顿的妻女正是因此而死的。   这让黑发少女心中生出了更多的疑惑。既然她知道自己是巫女,莫非——灵榛瞪大了眼睛——这个自称为魔女的女人,同样也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其实是一个来自于异世界的已死之人?   “你究竟在困惑什么?”紫发的魔女忽然转过头来,注视着灵榛的脸道。“抱歉,我想你大概是理解错了。我之所以能够得知你是‘巫女’,这只是因为,我能够看穿你的思绪。”   阿佳蕾斯重新坐下,顺手掐断草坪上盛开的某株康乃馨,在巫女目瞪口呆之下,将花瓣一片片地塞入口中咀嚼,喃喃道:“先前也说过了吧?我是真实之魔女。只要我依然拥有这双眼睛,世间的一切秘密便都将无所遁形——而这正是我的能力。”   紫发少女的视线落回灵榛身上,后者没来由地发了一阵寒战。明明是这样的荒谬,但不知为何,这个瞬间的巫女忽然有些相信对方的说法了。   *   半个时辰之后,一金一黑的两道身影行进在无边无际的森林中,时隐时现。   清晨时分的阳光斜照于斗篷上,带给灵榛阵阵的暖意。尽管如此,穿着潮气尚未散尽的衣物的巫女仍被秋风吹得动摇西摆,头脑发胀,时不时地踏空几截树杈,然后才忽地清醒过来,在即将坠落的刹那一甩袖管,用云棉钩索把身形险险抬升到原本的高度。   “下仆灵榛,你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阿佳蕾斯果然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当然,这不值得奇怪。按照魔女的说法,她早就看穿了巫女每时每刻的想法。   可是正如她所言,灵榛觉得一股倦意正涌上心头。古怪的乏力感从脚底心蔓延开来,她的血液像是被吸走了热量一样愈发冷却,更是导致大脑的反应速度慢了一拍。   “没,没事……”说完巫女就打了个大喷嚏,控制不住脚步从树干的顶端滑跌下来,直到被飘浮于半空的魔女一个闪现捞起,两人一起摔倒在草坪上翻滚了好几个周圈。   这不能怪她。灵榛的脑袋实在太发晕了,哪怕在被紫发少女抱紧滚动的过程中不小心撞上了几块岩石,擦破了小腿和手腕的皮,她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仿佛伤口被活活麻痹了一般。   “喂,没事吧!”首先扶着地面坐起的自然是阿佳蕾斯,她捧起巫女的脸问。   好想睡觉——不,我这是怎么了?眼前的森林之景晃动得厉害,灵榛想要试着抬起手来,却只觉重若千钧。她对自己的呼吸无知无觉了,她看到魔女焦急的面庞,她朦朦胧胧间感觉自己似乎枕在了魔女的膝盖上……嗅闻着似曾相识的康乃馨花香,她很安心地睡着了。   灵榛做了一个在紫色花海中起舞的梦。那起舞的人是她自己?还是说,那道远远瞩目着起舞者的身影才应该是她自己?   然后也不知道过来多长时间,也许沧海桑田,也许只是眨眼之间,巫女醒来了。她感到有阵暖意从眉心间传来,于是试图去抚摸,可惜没等到她的手有任何动作之前就被压住了。   “发生什么了?”   “你昏倒了,”放大的暗紫双瞳波澜不惊,魔女低头看着巫女道,“因为重度感冒。”   “是嘛……”灵榛苦笑,“果然不该穿着湿衣服就匆匆忙忙上路的,只能怪我太急了。可是怎么能不急呢?短时间的离开还好,时间一长,冯顿和夏娅姐肯定会担心的。”   迎接巫女的是一段沉默。她诧异地看到了阿佳蕾斯正在将手掌从自己的额头上移开,魔女的神情则严肃异常。   “你在说谎。”   “……”   “不止是这样,”魔女说,“你此前还遭到了二十匹魔狼的围攻,身上有多处出血。你讨厌血腥味吧?为了洗去斗篷上的血渍,你只穿着单件的白衣红裙(它被你称作巫女装),在草坪上休息了半个小时等斗篷晾干。”   这样要是还不感冒才怪哩——灵榛能听出阿佳蕾斯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她脸颊倏地一红。   “你的本意也许是好的。通过这双真实之眼,我看得出你之所以着急拉着我上路,其实正是因为我的缘故,”阿佳蕾斯的双瞳被晨光映成了粹金色,她缓缓将巫女的身体扶正,说,“你是在担忧你的包扎技术不够专业,而且即便伤口已经得到了有效的缩小,仍旧有可能造成感染。所以你才会想要赶紧把我这素不相识的女人一道带回马车队。佣兵团的治疗师也许能帮得上忙,你想。”   思绪被外人滴水不漏地看破了,刚刚坐正的灵榛身躯一僵,随即又软化下来。   “你想说,我太善良了是吧?”享受着从背后传来的坚实感,和魔女背靠背坐着的巫女,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没错,其实那头瘸鹿也是我伪装的,为了骗去你的生命力。因为早在你踏入森林的那一刻,我便看见了你以及你的善心,我相信你肯定会选择帮助我的,虽然,最后关头出了点小岔子,被你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这些?把你的谎言维继下去,这对你没有任何的坏处。”   “现在就算说真话也没多大关系了。多亏你赠予的那纯粹到极点的生命力,身为魔女的我已经拥有了完整的人类身体,而理论上,我们应该就此分别的。”阿佳蕾斯摇摇头。   “理论上?”巫女问。   “没错。理论上接吻结束时,你会因遭受了欺骗而感到愤怒,然后把我抛弃在溪边离开。这样,当我苏醒之后也就看不见你的影子了,同时,‘真实之魔女’也无需为自己的欺骗行为而心痛,两人从此分道扬镳,命运再无交集。”   “这只是因为我注意到了你的伤势依然没有完全恢复。”巫女说。   “但你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不是吗?”在灵榛看不见的角度,紫发少女微笑了,“像你这种善到极致的女孩,我阿佳蕾斯五百年来还是头一回遇上。以往有幸被我选中的人,不曾有一个停留过。所有从森林经过的人都因为遭到了欺骗而憎恨我,斥骂我是魔鬼,构造虚假的传言来诽谤我,乃至焚烧森林……直到被我的魔力修复。   “你要知道,在你来到这里之前,这片森林已经被焚烧过了无数次,我的魔力自然也被耗尽了无数次。这就像是一种循环,为了获得新生,我不得不骗取人类的生命力,因此会引发他们的愤怒,然后,招致森林被大火焚毁。当我为了赎罪将森林复归原样时,却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储存的那些力量又回归原点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巫女问。   阿佳蕾斯的笑容收敛起来,“我是重伤濒死的灵魂来到这个人世的。本来只要吸收足够的人类的生命力,就能拥有一具完整的身体,但正是这看上去简单的过程,却让我独自一人守候了五百年。这五百年生不如死,我无奈地恳求他们的施舍,恳求一点点几乎可以被忽略的生命力,结果却一次次地让希望落空。   “你要知道,”魔女的声音忽然变成了蚊呐,“我几乎就要绝望了……直到碰见了你。你的善意让早已看透人心的我觉得愚蠢又可笑,于是我才忍不住要跟你走一趟,顺便,把你从这永无止境的‘善’深渊中解救出来。”   这回轮到灵榛笑起来了。   “那么你说的这句话,又有几分是真的?”她问   “半真半假吧,至少我的目的毫无疑问是真话,”阿佳蕾斯拨弄着耳畔的紫色长发,叹息道,“榛啊,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很多事物都是非黑非白的灰色。绝对的善意必将先毁了你自己,再毁掉除你以外的一切。我好心跟你来到这里,是为了使你明白——该如何正确地使用‘善’。”   第四十七章:来自极北之国的少女?   络绎不绝的人群和车队在大道上绵延前行,厢顶的各色旗帜被晚霞照得通红。   进入峡谷前的最后一块平地边缘,身穿深蓝军装的搜查长官站于关隘的城墙上,居高临下,指挥着那群士兵。他的下属们正在检查着某列从汉考克城赶来的商队,后面还跟随着保护商队的数十位佣兵,骑着马,或是簇拥着几辆朴素的货车。   这样的检查用不了多长时间。由于共同面对着虎视眈眈的金罗普帝国,近年来通古斯王国与堪萨王国早已签订了商贸和粮食往来的多项协定,同意相互开放边界,并且实行着协同防御的对策。按照五年前在中立之城马塞重新修正过的《乌斯敏斯特条约》,只要通过了安全检查,通古斯公民便可以商贸为由在堪萨合法逗留十日,无需签办正式的公民证;反之,对于堪萨公民亦然。   确认过货物并无异常之后,士兵队长对书记员点了点头,后者在簿子上画了个勾,然后收起簿册,来到了这声势浩大的商队前,扶正了鼻梁上架着的单片镜。   “汉考克城的运输官斐列罗阁下……嗯,这张脸没错。欢迎来到堪萨王国。”   “汉考克城的矿资副官奥匹斯阁下。很好,感谢您的配合。”   “……”   “布列丹佣兵团的罗斯福斯团长,”书记员笑着握住了骑马者的手,“哈哈,久闻大名。”   接受过中年人的谦词之后,年老的书记员拄着拐杖,又陆陆续续检查过十几位骑手和车辆,终于来到了她们所在的这辆货车前。   “布列丹佣兵团的海森姆先生,一路上驾车辛苦了。”   “那么,接下来是布列丹佣兵团的阿尔帕夏小姐……咦?”   瞥过探出车栏的某个紫发脑袋,唐明顿老先生的眼珠险些跳出来。然而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却只见某张正在干笑的、被黑色兜帽掩去一半的脸。在兜帽的旁边,金发少女挥着手向老人微笑,不是记录本上的阿尔帕夏还会是谁呢?   “怎么了?书记员先生。”她礼貌地问。   “不,没什么——阿尔帕夏小姐,您的身份已经确认无误了,那么您旁边的这位,一定就是榛先生了吧?好了,你们可以通过了。欢迎来到堪萨王国。”   刚才是我看花眼了?唐明顿疑惑地摸摸半秃的脑袋。名单上分明就不存在那紫发少女的信息,大概是因为他老了的缘故吧。   *   望着逐渐远去的拐杖身影,始终保持着挥手动作的灵榛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不紧不慢地扶着栏杆重新站起的金裙魔女,嘴角抽搐。   然而对方倒像是毫无自觉般,从容不迫地拍了拍沾满灰尘的裙裾,望天道,“啊啦啊啦,真是好险喔。”   “笨蛋!要不是我之前眼疾手快拉了一把,你早就已经暴露了好不好?非法入境、而且还没有任何的国籍证明,搞不好三天之内我们就可以在法庭上碰面啦!”   “原来是这样么。”魔女面无表情,很难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听懂。   “其实总的来说,如果真被发现了也没有关系。”接过话茬,一旁的阿尔帕夏摸了摸下巴,沉思道,“通古斯与堪萨两国交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同盟之间的友谊已经相当深厚。加上这次任务实际上是在为通古斯王国的汉考克政府办事的,相信只要我们将详情悄悄告诉给墨菲城的领主,顺便再附加一句‘蕾娜小姐是我们佣兵团或不可缺的一员’,这样一来,为了不破坏两国关系,他们这些官吏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灵榛语塞。   “……夏娅姐,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哪里,我只是根据事实说话。不过榛真是可爱啊。”   被从来都不会开玩笑的人说成可爱了。面瘫的阿佳蕾斯在捂脸偷笑。某人蹲厢角画圈圈。   话说回来,自从灵榛遇见紫发魔女已经五天过去了。当时,阿佳蕾斯对于灵榛想要将她领回布列丹佣兵团的打算没有异议,她说:“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原因嘛,姑且算是觉得有趣,毕竟在森林里待了五百年,总会觉得无聊。身为真实之魔女的我,想要用这双眼睛来看看现在的世界变成什么模样了,是不是依然和五百年前同样的混乱而黑暗。”   尽管如此,灵榛还在苦恼回到营地之后的事情;可是,接下来的问题竟解决得轻松异常,完全出乎灵榛的意料。   “我是蕾娜,一名来自极北之国香格里拉的占卜师兼魔术师,独自旅行,因为迷路而被困在了修齐南大草原的中央。您也知道的,想要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中找到出路的希望是极其渺茫的,加上粮食已经在三天前耗尽了,可以说,如果不是被榛小姐找到的话,恐怕我已经在绝望中离开人世了吧。”   面对紫发少女的一番自我解释,佣兵团长罗斯福斯眯起眼睛,板着脸道,“三天不曾进食?但现在在我看来,您似乎仍是十分有精神的样子。”   躲在后侧,灵榛的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那是因为,榛小姐给了我两块面包和一只苹果。她跟我说,她早上起得很早,所以带了这些食物出来,原本是想当早饭吃,只是在此之前遇见了奄奄一息的我,所以便毫不犹豫地施加了援助之手,”朝着巫女的方向眨了眨眼,魔女半真半假地说道,“我想要报答她的这份救命之恩,因此便决定和她同行一段时间,并且此间不会要求任何报酬。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中年团长盯着金裙的阿佳蕾斯看了半晌,回过头和他最好的友人、游猎人冯顿讨论片刻,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正当灵榛对此吓了个半死的时候,冯顿走了过来,轻拍一下魔女的肩膀。   “欢迎来到布列丹佣兵团,你已经是其中一员了,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希望您能好好享受这段旅程,”他是这样说的,微笑,与阿佳蕾斯擦肩而过,“还有提醒一句,想填饱肚子的话就到第五号车厢去。两块面包和苹果对于饿了三天的人来说肯定是不够的吧?热的粥虽然因为时间太晚已经被大家吃完了,但面包的话,我们从来不缺。尽请享用。”   巫女瞠目结舌。   然后呢?在接下来的旅途中,本来只有两位少女享受的货车上,又多加了一位。自称为占卜师兼魔术师的少女“蕾娜”,通过对古老文明的“准确见解和深刻分析”,迅速地于交谈间博得了书虫小姐的好感,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地,简直比起前面那半时间里灵榛和阿尔帕夏光是干坐发闷的情况好上了几千倍。   尽管巫女总有种“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抢走了的感觉”,并因此而苦恼着,但她有时也会参与两人之间的谈话,跟她们拌嘴,紧接着输得一塌糊涂,最后只能尴尬地为自己解围。   ——或许,这样也挺不错的。   旁观着对面长椅上其乐融融的两名少女,灵榛无奈地劝说自己道,转将视线投向那座因为接近而愈发高大起来的灰色城塞。      第四十八章:峡谷之城墨菲   对于一座城市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回答因人而异。商人会说,是它的关税、物产和交通,军事家会说是它的地理位置和城墙高厚,政治家会说是它的官员任命和领主的决策,而那些占据了总人口九成五的平民们所关注的,则是当地的作物收成与气候情况,或生活于此是否能过得舒心,不用为粮食和苛捐杂税担忧。   评价城市的好坏可以从很多方面,但最重要的,毫无疑问便是最后一条。当车队沿着险之又险的架空索桥慢慢驶向墨菲城的时候,灵榛也在观察着。   她的耳边回响着车轮碾压木板与钢筋的难听的嘎吱声,还有从远方飘来的古钟声。她看见了这片峡谷周围的金色麦田,由于时至初冬,农夫的收割差不多已经到了尾声。这些麦田全都是凌驾于山腰之上的,其间坐落着一幢幢一层或两层高的褐木农舍,像是开阔的人造平台,巧夺天工。   当地居民基本无需担忧泥石流的侵害。因为据阿尔帕夏解说,墨菲所在峡谷的气候与修齐南山地类似,全年降水量不多,但地下水却极其丰富,土壤也拥有超越大陆上绝大多数地区的储水能力,因此为农业提供了不小的便利。   “即使地势险峻,墨菲城从来都没有因为粮食短缺而爆发过起义。他们是能够做到自给自足的。”她道。   而灵榛的关注点,是在烟囱中冒出的炊烟上。除了少数的一两栋木屋因为农田枯竭,失去了住户;其它几乎所有的房屋看起来都是有人在里头的模样,大都很新。   等到看腻了风景,巫女便低头下瞥。   钢索桥下是百丈悬崖,没有支撑的石柱,黑黢黢的一片,一旦不小心掉落下去就再没有生还的可能了。但是,明明处在这般危险的环境中,灵榛环视周围,却不曾发现任何一人的脸上有紧张的意味。阿尔帕夏低头看书,紫发魔女闭目养神,驾驶货车的老马夫海森姆先生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叼着一截烟斗。   虽然在车队踏上索桥的那一刻就安静下来了,可这份悠闲和祥和,还是让巫女好不习惯,坐立不安。她强迫自己不要往下看,却总忍不住要偏过头去,因为那永无止境的深渊似乎蕴藏着某种吸力,拉扯着她,想要把已经死过一次的、身为亡者的灵榛送回她原本应该去的地方。   “……榛,你怎么了?榛!”   忽地一个愣神,灵榛只觉背脊一软,就要从长板椅上翻倒。幸好关键时刻,声音的主人伸手扶住了她的两肩,阻止了一桩坠崖惨案的发生。   目光对准左下方的那群惊鸟,巫女出了身冷汗,她心有余悸道,“不,没什么……只是发了会儿呆。”   “发呆?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差点把自己的命给丢了。”阿尔帕夏好气又好笑地摁着太阳穴,“我看你就是在逞强,明明有恐高症还不说。”   恐高症?被一双天蓝瞳孔注视着,灵榛其实很想吐槽道,她以前可是爬到过百尺高的树顶上的呢。巫女甚至还曾在屋顶上飞奔,连戒备森严的城墙都不放在眼里,这样的她,怎么说都和恐高扯不上边界吧!   虽说夏娅姐确实不知道这些事情……   那么刚才的诡异感觉究竟是什么呢?还没等到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高厚的石头城门已经挡住了灵榛的视野,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然而经过城门的那一瞬间,回头后望的巫女看见了城墙上,正从几名卫兵间快速地穿插而过的某道倩影。 她的瞳孔放大,仿佛这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事,因为那人披着黛紫色的及腰长发,身穿一袭连身长裙,洁白无瑕,依稀可见它的表面上所点缀着的弯月装饰。   白月圣女黛丽娜。   *   夜幕降临的时分,刚刚吃过晚餐的灵榛站在阳台前吹风,栏杆外的脚下是一条护城河,陡折向下,直到消失余视野尽头处的青绿草原上。   领主的城堡修造在墨菲边缘的某座丘陵上,南部隔着石拱桥与主城相望,石拱桥下毫无疑问是万丈深渊。   当布列丹佣兵团踏上城堡吊桥的那一刻,任务便圆满完成了。多亏查德威克伯爵的保密措施的彻底,以及“曾经的大陆第一佣兵团”之名的震慑,一路上,车队几乎没有碰到过盗贼团的骚扰。   墨菲城的矿产资源素来稀缺,由于历代领主担心山石崩塌的原因,这里向来是禁止开采矿石的。所以当看到那从天上掉下来的五万磅铁矿,年轻有为的领主大人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这样吧,我会特地在城堡大厅为你们举办一场宴会来洗洗风尘。想必千里迢迢赶来,诸位也辛苦了吧?”   “感谢萧伯纳侯爵大人的一番好意,但我们……”罗斯福斯和冯顿面面相觑。   “啊!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是关于回报的问题对不对?没关系,这种事情等到餐桌上再商量。相信你们不会不给我这城主大人这点面子的吧?”   既然主人如此热情,他们这些客人也就没有必要再客套什么了。一场大餐迅速在七十位仆人的布置下准备完毕,烧肉、色拉、红提,几十人同聚一堂,把酒言谈。在那些汉考克和墨菲两边官员们的相互的“软磨硬泡”中,二十分钟内交易的问题便已经解决了,真是宾主尽欢。   可是,看到佣兵团长和游猎人的那副与萧伯纳侯爵陪笑的面孔,灵榛的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她独自一人坐在偏僻的位置上,享用完了几盘烤鸡和生菜之后,就趁着没有人注意的时候离开了座位,顺带向女仆要了一杯草莓汁,端着它通过空荡荡的回廊,来到了此地。   晚风调皮地拨弄着她的黑发,远方起伏不定的山形与渺渺灯火,构成了一幅唯美的夜景图。然而巫女的脑袋里在想别的事情。   “我们是为了前往圣城艾典,参加十年一度的祭神节的白月神教的修女。途径此地,只希望你们能护送一程,一路上互相照应,也好增加点安全感……安心吧,我会给你们报酬的。喏,这是四枚金币。”   当躺在草堆上晒太阳的灵榛初遇修女时,桃乐丝是这样告诉她的。当时还是将近一个半月前,地点在博克大平原的中央,现在那地方距离巫女这边已有近千里之遥。   不过说实在的,灵榛真正在意的并不是这一点。      第四十九章:质问,与离别   “黛丽娜,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她低头自语。   艾典城位于奥林普斯山的巅峰,而奥林普斯又坐落在大陆的东部。灵榛犹记得老猎人冯顿说过,如果想要到达圣城的话,圣女一行就必须要向东横穿过整个通古斯王国,再越过沼泽、高地、以及山岭。   问题在于,堪萨王国是通古斯的北部邻国。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看见圣女,绝不是什么正常的事——巫女如此确信着,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将杯中汁一饮而尽。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保护她!)   (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如果帮她的话,会让自己沦落到怎样的下场吗?!)   她的记忆深处有更多的线索在翻腾着。然而疑问越多,灵榛的内心就越是发闷。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巫女劝说自己道,何况就算真的是她,就目前看来,也是和我没有关系的。她之所以来到这座城市,说不定是因为中途忽然想起有些事情没有办妥,毕竟对于乘坐马车的她们来说,时间依然绰绰有余。   当双方在博克大平原上相遇时,距离祭神典礼的开幕尚有足足两个月的时间……这样算下来也不对啊,现在岂不是只剩下半个月了?难道她们可以在两周内横跨数千里……这也不可能,真正的原因也许是,修女和圣女并不担心在祭典上迟到……拜托,这就更说不通了,果真如此的话,为什么她们还要提早两个月,匆匆忙忙奔行在那片荒原上?   真是的,越想越荒谬!想得头脑发胀仍没有得到一个好的解释,灵榛好不解气地拍了记栏杆,用手掌感受着金属的震动。待“嗡嗡”的鸣声平息后,她将下巴掂在了手背上,百无聊赖地死瞪着远方。那里有座灯火阑珊的石桥,连接着建造于峡谷之间的险城,桥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时间不早了。   “一个人躲在这里,可真不像你。”   “哼,你有资格说我吗?到底是谁吃饭吃到一半,连嘴角的米粒都没擦干净就跑来的。”   老猎人脸上的尴尬表情一闪而逝。他不动声色地用餐巾擦掉了米粒,来到巫女的旁边,反靠着栏杆做了一次深呼吸。他的姿态无比惬意,简直像是在故意戏弄着苦恼的巫女般。   灵榛一声不吭地别过了头去,假装看风景。秃鹫在夜空中盘旋,寻找着猎物。   “和领主的谈话,我看你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看来我们的‘曾经的大陆第七猎手’很习惯政客们的套路嘛。”   沉默在离地数十尺高的阳台上蔓延着。   然后冯顿开口了。“我们两人上一次像这样讲话,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大概三周前吧,在庞贝村的枯田前。”   “原来如此。虽然中间好像经历过许多琐事的样子,但是仔细想想,从我当初在永暗森林救起你到现在为止,也才堪堪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那么究竟为什么,我们却已经习惯于把对方当成自己的熟人、乃至于亲人来看待了呢?”   紧紧握住铁杆,巫女的手掌生疼。   “你曾答应过和我一起旅行。”   “是的。那只是因为我觉得,结伴而行可以为我减少点风险。我是看上了你的才能。”   “你曾称我为‘女儿’。”   “是的。那只是因为你很像她,并且,你也知道罗斯福斯是不可能接纳身份不明之人的吧?我之所以这样说,只是为了给你编造一个合理的身份。”   “你曾让我与你一同加入佣兵团。”   “是的,那只是因为罗斯福斯是我的老朋友。多一个人,就等于为他的布列丹佣兵团增添了一分完成任务的筹码。”   “所以所有的这些都不算什么,根本目的,都只是为了替你和你的朋友谋利。”灵榛的眼眶干涩了。   “是的。失去了挚爱和女儿的我,是个自私的猎人。但纵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下我的这点心意。”   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捧着一沓深青色的衣物送到了巫女的眼前,使她双瞳凝缩,用手背擦去了眼角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你知道吗?你很像我的女儿。并且不止这样,你的笑容,你的善意,事实上都已经从某种意义上成功取代了她在我内心的原本的位置。真是奇怪呵,母女两人离世的这份悲伤,明明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年,为什么在碰到了你之后,它就慢慢变淡了呢?”   冯顿笑了,“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仍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或许因为就像你所说的,所有的那些经历都不算什么。身为旅人,我们只是生命中的无数个岔道口之一的过客罢了。可是,我能感受到你的身上有着一股力量。这种力量可以完全打消我的疑虑,可以让我毫无保留地相信你是个可靠的旅伴与友人,可以让我的心灵缺口渐渐缝合。为此,我想要感谢你,小姑娘。”   灵榛的内心涌现暖流,可她还是反问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这回轮到老猎人不说话了。月华照在他的短发上,显得格外苍白。   “我就要退出佣兵团了。我要继续我的旅行,独自一人会轻松点,也许会去香格里拉,也许会乘船到远东去……现在还说不准。”   “不能一起去吗?我也想看看那些地方的风景。”   “不。我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现在呢,只希望能享受清闲的时光,不再受任何人的打扰。”   “不能晚点去吗?”   “不。我已经很老了,没有时间可供拖延,否则只会落下一生的遗憾。可是无论如何,能够遇见你,是我这一生的幸运。”   注视着中年男人的疲惫面容,巫女仿佛有了明悟。他的语气无比坚决,以至于灵榛无法反驳,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喉咙口哽着说不出话来。   因此直到互相道别之后,巫女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猎人的背影远去,消失在火光摇曳的走廊上。她转过身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捧着那件“别礼”,于是双手展开,拎起。   一件风衣,偏中性的款式,下摆垂及大腿,胸口与腰侧各加了两个口袋,正合灵榛的审美口味。冯顿是知道她并不喜欢裙装的。   “真是的,如果怕我在入冬之际着凉的话,就直说嘛,”灵榛摇了摇头,嗤笑,笑得像哭,“为什么在最后一刻也不肯坦率!”      “啧啧啧,真是有趣的一幕呢。”   灵榛的嘴角抽搐。她朝这不合时宜的语声的源头瞥去,却见一道身影从纱帘后浮现出来——不是我们的魔女大人还会是谁呢?   “你、你全看到了?”   “大部分吧。”随意地撩了撩肩上的长发,阿佳蕾斯淡淡道,“当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你正好被那老家伙忽悠得泫然欲泣,什么‘所以所有的这些都不算什么’啦,‘根本目的都只是为了替你和你的朋友谋利’啦,还有……”   语句戛然而止,紫发少女的身影被一阵风打散了。与此同时,一只拳头打中了空气。   “闭嘴!”   “是,我的公主、喔不,我的下仆大人。”单用右脚的脚尖立在阳台的扶栏上,阿佳蕾斯面无惧色,双手叉腰睥睨着巫女,对后者气鼓鼓的脸蛋无动于衷,“不过不可否认的是,这一次的晚宴很不错。如今的人类相比起五百年前,在享乐方面的确有了可观的进步。”   “那又如何。”   “你的态度很敷衍,这不是下仆对主人的正常态度。”   “尊贵的魔女小姐,有个问题其实我早想问了,到底谁是谁的下仆?”灵榛无奈地双手交叠道,“分明是我赐予了灵魂状态的你以完整的生命,按常理来说,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才对。”   “所以我应该叫你主人,”紫发魔女嘴角噙着微不可察的笑意,“这就是你的意思?”   思前想后,巫女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有件事情你应该明白:我承认,你确实是我的救命恩人。但你绝对不能指望我会以此为由称你为主人,更别谈对你作出回报。其他人也一样。”   “为什么?”没有多想,灵榛好奇道。   “给予与接受是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双方都会得到愉悦。给予方得到的愉悦,是因为可以得到接收方的感激,自认高人一等;而接受方得到的愉悦,则是因为给予方所援助的东西。”魔女说,“但事实上除此之外,你还能期望什么呢?   “人类总是有种错觉。   “给予方总是期待着接收方的回报,可是接收方却会认为,给予方的行为是施舍,并且总是期待着给予方会有更多的赠予。仅此而已。所以绝不会产生回馈。   “整个简单的过程就这样中断了,但人类的欲望却是无穷的。接收方和给予方都期盼得到那些他们本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为此斥责对方,认为对方是不对的,进而发生矛盾,争论,甚至最后上升到战争的地步,连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和平都将被打破,那才是无法想象的。”   巫女静悄悄地看着阿佳蕾斯。她说,“所以不该有所期望。”   “是的,不论给予方还是接受方。”魔女道,“你给的越多,他们要求的也越多。无穷的给予是不存在的,因为一人所有之物终究是有限的。”   “那么,善也是有限的吗?”灵榛问。   “是的。再多的行善,得不到回报,一个人总会厌倦,变质。他定会认为,既然付出得不到回报,那么想要得到感激也是毫无可能的。这样的话,初衷将不复存在,他也将不再觉得自豪,内心更会变质。有朝一日他会突然发现,曾经的一切给予都是倒进海里的金子,和施舍没有丝毫区别,然后开始憎恨,堕落,最终发现世界是无可救药的,从而与世界为敌。”   “然而有一点。你所谓的行善,是建立在行善过程中一定要取得某种自豪感的基础上的,”巫女的双眼清明无比,她自信地微笑起来了,“我虽然承认每个人都有私心,可是,假如我的善是无私的呢?我只是看到一头鹿受伤了,所以才想要去帮助她。像这,只是出于对生命的怜惜,是发自内心的善,还会被所谓的欲望污染么?”   那就另当别论了。   笑容收敛,叹息的阿佳蕾斯送出右手,转移话题道,“先不说这个。我看你已经在发抖了,不如试试看衣服合不合身。”   临冬的晚风确实微冷。高台上的灵榛脸颊微红,褪下斗篷,顺手递给魔女,迅速地换上风衣,盖住了单薄的白衣红裙,暖意融融。   叠好斗篷,紫发的魔女竟难得地愣住了。良久之后,在巫女询问的目光中,她才道,“……嗯,确实很合身。”   能让阿佳蕾斯惊讶的事物实在不多,所以灵榛也惊讶了。她转身看去,一怔。   这时候,月亮刚行进到云层较浅的地方,因此有些许朦胧月光投映下来了,平整的窗户便成了镜子,映出一位完美的少女。   摘下发带的长发迎风起舞,墨染的色泽间带着点点星光,与那双珍珠般单纯的双瞳交相辉映,调皮地拨弄着肩头。小荷才露尖尖角,红色的裙瓣从风衣下摆探出,浮于纤细的膝盖上,更似芙蓉出水。   灵榛看着她。风衣少女有意无意地轻点着鼻尖,她的笑显得羞怯,不安地摩擦着短靴。不知为何,灵榛也看着玻璃对面的少女脸红了。分明是这般朴实的中性风衣,穿在对方的身上反倒别有一番风味。   “自恋,毕竟也是人类的特性之一。”   被魔女的声音一个激灵,巫女这才恍然。这名少女原来就是自己。   “我可不是在自恋!只是太过高兴罢了。”回过身来,耸动肩膀的灵榛如是说,“我和冯顿大叔从此以后将再没有见面的机会,所以他的赠予毫无疑问是不求回报的。也正是这样的赠予,才愈发值得我的感激,难道不是吗?”   注视着披着月华的黑发少女,隐隐约约之间,她的身影似乎和记忆中的那位重合了。疲倦地合上眼睛,阿佳蕾斯摇了摇头打散思绪,却还是牵住了巫女的手,不动声色地跃下栏杆。   魔女拉开玻璃门,回到走廊,在灵榛的邀请下,与她一同折返。远处,宴会的热闹已经渐息了。   *   雄鹰绕过崖顶,与白云为伍。   灵榛忽然意识到,曾经的大陆第七号赏金猎人的名头,确实是很响的。   和游猎人冯顿分别,正是第二天中午的事情。在城堡的软床上安顿了整整一夜的众布列丹佣兵团成员,与汉考克城及墨菲城的官员一同,来到了峡谷之城东侧的大道。从这里一路过去可以通到大陆最东部的圣城艾典。等到过了艾典,下了圣山,那就已经是在海岸边了。   送行者将近一百人。虽然墨菲领主,萧伯纳侯爵声称由于公务繁忙无法前来,但大家毕竟是能理解的。偏见始终存在,就算侯爵不屑于参加佣兵团某位成员的送别仪式,也无可厚非。   至少墨菲城的官员在领主的授意下站到了这里。远方,豪华的马车阵仗一字排开,尽显墨菲城的繁荣与富贵。每个墨菲官员的脸上都带着笑,看得汉考克官员们一阵脸色苍白,因为他们这群外来人为了运输速率,只带了简单的马车,而且马车还因为路途颠簸,断了几根车辕。   已经有几位官员在互相争吵了,从问候对方的亲人到对方的家畜,这争吵有更加扩大的趋势。   可是周围正在或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与山谷空地中央的佣兵团的四十一人无关。   冯顿说过他要去香格里拉或者远东,现在看来,他选择了后者作为优先目的地。因为要坐帆船渡海路的缘故,路程远比香格里拉要危险得多。   “好好保重啊!”临行前无非是这些话,双鬓结霜的老猎人握住了灵榛的双手,却没有发觉自己的手也在颤抖着。   “嗯。”   也许他已经知道自己这一去就不会复返了。巫女瞎想着,眼角又有些酸涩了,正准备低下头去,可是冯顿已经后退了一步,眉目动摇,仿佛在犹豫什么。终于他闭上了眼睛,从衣间摸索出一捆物件,在灵榛目瞪口呆之下,塞入了她的手中。   “这大概是老叔能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了,”拍了拍巫女的肩膀,老猎人的目光落在遥不可及处,以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要知道,这原本是准备送给我女儿的。”   瞳孔一凝,灵榛做势推却。   “这、这我可不能……”   “拿着!”   在冯顿严肃的眉头上看了几眼,巫女自知无法改变猎人的意志,只得合拢手掌,紧紧握于腰侧,低声问道,“那么,这是什么?”   “不要奢望我会立刻告诉你,否则,就真是在破坏离别的气氛喽。”老猎人故作神秘地一笑,大大咧咧地接过一旁罗斯福斯递来的酒囊,将囊中残酒一饮而尽。   “我一生的战友,你也要保重,可别被酒水和佣兵团里的事务累坏了身子啊!”   和好气又好笑的佣兵团长拥抱过后,两人互道祝福,豪爽的冯顿又一一拿过了佣兵团中其他人的酒囊,不论男女老少,不论私情公情,统统喝下。据传这是一种仪式,每个离开佣兵团的成员都要进行的。   相逢即是缘,相离莫相忘。人生如酒,到头来,蓦然回首,也许才发现那些经历都是过眼云烟,只剩下这些色彩模糊的记忆,变作瑰宝,永远保存在了他的内心中。   于是,马车载着旅人渐渐走远了。   第五十章:破碎的玻璃杯   五万磅铁矿石如期运送到了墨菲南郊的精炼厂中。崖间的一座作业平台上,数以百计的雇工们满面尘灰,赶赴板车前,将黑漆漆的东西一大铲一大铲地搬下平地,然后统一称量,确认重量无误后,领班工头向当地的矿物官比划着手势。他就站在旁边,见状点了点头。   不久,汉考克的官员们从萧伯纳领主的信使口中得到了他们想要的答复。半个月后,墨菲官方的运输队将从本城启程,把第一批共计一百五十车的粮食送往汉考克领。   任务姑且算是圆满完成了,墨菲城和汉考克城的友谊得以加厚,通古斯王国与堪萨王国又有了进一步合作的可能性……当然这些都只不过是客套话。一路上没有遇到太过棘手的强盗,没有伤亡或损失,对于布列丹佣兵团来说,才是莫大的幸运。   由于此番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交易,报酬自然也是无比丰厚的。墨菲城的佣兵公会中,办事人员手脚麻利地处理完各类文件,在合同上盖了红章,随后,罗斯福斯在对方的授意下签了字。   羽毛笔落下,布列丹的公会账户上,款项多了五万枚金币。紫袍少女阿尔帕夏难掩兴奋地握住了巫女的手,脸上拉下一道疤的克洛娜狠狠地摸了一把灵榛的脑袋,连灵榛都禁不住尴尬起来了。   可是忽然有种失落感,不知从何而来。巫女环视了公会大堂半天,心不在焉,终于发现这里原来少了一个人。   中年男人回答说,酬劳已经分配到了老猎人的账上。只要他到大陆上任意一座城市的佣兵公会去,就可以提取了。但听了这些以后,灵榛发觉自己果然还是比较希望冯顿能留在这里的,至少,也得等到在公会里办理了正式的退团手续之后再走吧。   于是乎当天傍晚,“盛大”的庆功宴在公会一层如期举行。   “其实我很好奇,大叔他是不是走得有些太匆忙了。”   宴会开始没多久,阿尔帕夏就提出了灵榛内心的疑问。她和巫女挨得很近,再左边坐着剑士克洛娜,这位红发女人正在和另一位青年拼酒,爽朗地大笑着,丝毫没有败退的意思,反观青年,倒是一副摇晃欲倒的模样。   钝了角的木桌上,觥筹交错。灵榛看着自己的餐盘发呆,随口答道,“……我怎么知道。”   “咦,你不是冯顿大叔的女儿吗?他怎么会不告诉你。”   巫女愣住,一滴冷汗滑下额头。“不,那个、怎么说……”   对喔!她现在的身份已经变成了冯顿的女儿,就算只是为了布列丹佣兵团诸人的信任,也不能把谎言捣穿了。但她绞尽脑汁,发现自己竟一时间找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因为她面对的阿尔帕夏,她很清楚,书虫少女有个十分灵活的大脑,如果真要说出什么假话,定会被当即戳穿。   幸好在关键时刻,罗斯福斯过来解了围。中年男人端着大酒杯在阿尔帕夏右侧的空位坐下。   “哈哈,那家伙就是这样!十年来只会回家看望妻女一趟,成天为了各种任务奔波。谁让他当了那见鬼的赏金猎人呢。也罢,他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执着,不达目标不死心,除了赏金猎人也没有其他的职业更适合他了,只是可怜了你和你的母亲……还好,这家伙最终能幡然醒悟,赶在妻子因瘟疫而亡的前一刻,看上她最后一眼,也算让她无憾了。”   原来是这样啊。回想起两人初见到离别的一路上的情形,灵榛的内心不由一灰。所以她才会成为了他女儿的精神替代品,所以老猎人才会接纳她,照顾她,教授她武技,才会有了这样一段旅途。   ——记得冯顿有说过,她和他的女儿很像。   攥紧风衣,她瞥了长桌对面一眼。紫发魔女倚靠在角落处,不曾被任何人注意到,仿佛已主动地将自身的存在感压到了最低。她几乎是在瞬间察觉到了灵榛的目光,嘴角勾起意义不明的浅笑。   一阵温软打断了巫女的痛思。灵榛低下头去,却见她的右手已被一双葇荑握住了。近距离下,金发少女的精致面颊上满是关切,差点要让巫女的心灵融化了。   夏娅姐……她默不作声地抽出了手掌,挪开视线去。   大概以为触到了对方的伤处,罗斯福斯略显怜悯地看着巫女的眼睛,片刻后提出了询问,关于今后的何去何从她是否已经有了打算。   灵榛摇头。想要再回到汉考克城,是不可能的事情。经过伯爵府起火的事件,她作为唯一一位没有受伤的亲历者,事后肯定会被政府方面盯上!如果只是想要得知火灾的真相还好,她只需要坚决地回答自己失忆了即可,然而万一对政府巫女的身份起疑了,将纵火的嫌疑压在她的身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总之,汉考克城不能待。在风头过去以前的这段时间,踏进通古斯王国一步,也许都是冒险了。   可是这样一来问题就出现了。墨菲城对于灵榛而言,是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城市,如何在此立足,来到这个世界上仅三个月不到的少女毫无头绪。   或许,继续当佣兵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了解,巫女明白作出这种选择要有相当程度上的觉悟。她迟疑了,因为她害怕自己终究是不能为了金钱而漠视鲜血的。   观察着巫女变化不定的脸色,阿尔帕夏抢先开口了。“让榛成为布列丹佣兵团的正式佣兵,如何呢?父亲。”   “不行。”出乎意料,罗斯福斯当机立断地否决了金发少女的建议,他叹了一口气,说,“布列丹佣兵团早已不是当年名至实归的‘大陆第一’了,这么多年下来,佣兵团里只剩下了一些念有旧情的老成员。说实在的,我也知道这里没有什么前途,并不适合一位朝气勃发的少女。”   话说白了,倒是老团长的脸色显得有些苍凉。阿尔帕夏的动作一僵,放下了酒杯。   “父亲,我就是布列丹佣兵团的一员。”她说。   “那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而且夏娅,难道你没发现吗?我并没有要在你的手背上打下烙印的意思。过去没有,将来也绝不允许。”   金发少女低下头去。“为什么,父亲。”   “……我不想让你真正地变成一名佣兵,夏娅。”   罗斯福斯嗓音沙哑,“正因为在你之前走过了这条路,所以我才能认识到它的艰难困苦。我的女儿,我不想让你走上与我相同的人生轨迹。不管你将会像我一样因此失去人生最珍贵之物也好,不会失去也好,这些都不是我所期望的。”   “符合您的期望,就一定是好的吗?父亲大人!”   “够了,我心意已决。”眉头紧皱,老团长的气势陡然一肃,“下个任务完成之后,我将会亲自送你进入察合卡魔法学院就读。夏娅,好好学习如何当一个魔法师吧,然后走入社会的上层,找一个门当户对的恋人,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灵榛心头一颤。她注意到阿尔帕夏的手腕正在逐渐攥紧,天蓝色的双瞳正在发红。她忽地想起来十天前的某个寂静之夜。那时候的金发少女平和得像个天使,与父亲拥抱。   “父亲大人,您的心目中是不是已经有了人选。”她竭力平静道。   “……”这一回,罗斯福斯没有回答。   “回答我,父亲。”阿尔帕夏说。   “纽曼公国的安科男爵,是个不错的男人,兢兢业业。十多年前,我有幸在一次任务中和他结识,后来又因为资金沟通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因此我和他约定,在二十年后将双方的子女结为伴侣。十几天前还在汉考克城的时候,我收到了对方的信件。他的儿子叫康德,已经二十岁了,说是想要见你一面,看看未来的妻子,他说康德尤其喜欢性格内向的女孩……”   “哐当。”   玻璃杯撞上桌角,摔到地上。周围的佣兵团成员停止了闲谈,喧闹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长桌这边安静异常,各异的目光都落在了这里,一个女儿和一个父亲的身上。   酒水撒了一地,浸湿了罗斯福斯的皮鞋。中年男人从木椅上站起,神情平静得可怕。   “夏娅。”但他依旧尝试劝说。   “父亲大人,您还记得吗?我本来并不喜欢读书。”   被玻璃碎片划开的手上淋着血,阿尔帕夏垂手独立,柔软的金发落下,挡住了半张侧脸。在这针尖落地都能听到的环境中,她轻声说道,“那还是我很小很小时候的事情。父亲与母亲的形象是多么的幸福,多么的自信而坚强,给一个幼小的女孩埋下了梦想的种子。于是,我渴望着能成为你们那样的佣兵,在大陆各地冒险,结识各种各样的人们,和他们成为朋友,甚至——遇见一生的真爱。   “我学会了爬树,然后因为下不了树而大哭,被母亲听到了,又气又笑地从树上抱了下来;我开始偷偷把弄父亲大人的刀具,结果被您发现了,骂了一顿,在帐篷边罚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而母亲大人离开这个世界了。父亲,您变得郁郁寡欢。您似乎更爱您的女儿了,不会再骂她,只会在她哭泣的时候悄悄站在一旁,最后递出一块手帕。为了能让女儿从失去母亲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您教会了女儿识字与读书,告诉她以身试险是不对的。您把她带离了佣兵团,关在屋子里,请来老师教导她各个方面的知识。您离您的愿望更近一步了,因为您的女儿变成了一个爱书的文静姑娘。”   “夏娅!”按住木桌边缘的五指抽搐,罗斯福斯喊道。   可金发少女却像什么都没听到般,继续言说了下去,“我能明白您的关心,也能明白您在担忧什么。所以一无所知的我或许真会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虽然父亲大人久违地把我带出了别墅,我能带着书本一起旅行,睁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并因此喜悦。而旅行结束以后,我也会乖乖地回到别墅继续学习,紧接着进入您口中所说的那座察合卡学院,在您的安排中,不知不觉地嫁给了那个人。   “……本来,一切都是平常的。   “回答我,父亲!”阿尔夏娅的眼角渗出泪珠,“我是否已经成为了您的枷锁?您把我当做一只金丝雀关在笼中,封闭了我的自由,将我的人生轨迹固定在单独这一条上,你有在乎过我的心情吗?还是说,我只是个用来婚配,以满足您的期望的工具?”   第五十一章:悬赏令   随着金发少女的夺门而出,当晚的聚会不了了之了。罗斯福斯始终保持沉默,因此诸布列丹成员除了克制住心下的强烈疑问之外,再给不了任何的帮助。   或许是因为见到这一幕与年轻时的自己何其相识,红发女人停止了拼酒,转而向佣兵团长提议让她去城里寻找阿尔帕夏,顺带试试看能否劝说她回心转意。但罗斯福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理由是,阿尔帕夏现在正处于气头上,即使相互无法理解,等到她想通了以后,说不定就能回来了吧。   克洛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反对的话,却最终还是在中年男人疲惫的眼神下咽了回去,径自离开了。其他人大多也一样。团长大人的私事,对于他们这些局外者来说,回避似乎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这样真的好吗?”当灵榛与罗斯福斯成为最后离开佣兵公会的两个人时,跟在后面的巫女不禁开口问道。   佣兵团长的脚步放慢些许,回过头来,街灯和楼栋的阴影交相辉映,将男人眉宇间的皱纹打磨得错综复杂。“我是在为她着想。”   “大叔,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那则故事吗?关于贝奥武甫,你曾经的那位剑术学生。”   “记得,”罗斯福斯低头,不经意间苍老了十年的嘴角,露出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他离开了佣兵团,回到家乡成为一名农民,算是走上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我还说过,我希望小夏娅能够在今后活得像自己,不被他人的目光与期待所束缚,因为对于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自由,包括选择今后道路的自由,一生归宿与真爱的自由。”   他记得一清二楚!灵榛一愣,旋即回过神来,问:“那你为什么还……”   “然而绝对的自由是不存在的,因为那只会将人导向毁灭。”突兀地打断了巫女的问话,罗斯福斯慈爱道,“夏娅她终究是个女孩。她必须过上一个合理的人生,而不是跟着佣兵团,在无穷无尽的血与火之间翻滚,以至于失去了那些人生最珍贵的东西,而痛不欲生。”   “难道您以为强行给她固定好一种人生,她就会幸福起来吗?”巫女反笑。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我是一个父亲,自然是无时无刻不希望她能在幸福中生活下去的。但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帮她在两个糟糕的选择中,选出一个更好的选择……不。其实只要夏娅她不选择成为一名佣兵,那就行了。她将有一个爱她的丈夫,富裕的家庭,可以做更多她想做的事情。”   “你的心意我能明白。可是直到现在为止,您还只是固执地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那是夏娅的人生故事,大叔,而不是您的。”   “那又如何?”   “她会……恨你的。”咬住下唇,灵榛道。   “恨,吗。”   仰头,罗斯福斯深呼吸,闭眼,眼眶闪着荧光,“只要能让她远离这片苦海,哪怕她将永远不能理解我的用意,哪怕她将记恨我一辈子,我也宁愿背负着这块巨石,直到落下万劫不复的地狱。”   *   仿佛中了魔咒,当天晚上零时一刻,灵榛醒了。前一秒她还在做的噩梦瞬间破碎,这会儿,“每到凌晨之际身体便会自动回归原点”的巫女,精神状况异常良好,竟再也闭不上眼睛了。   窗子正好对着南方,旅店的纱帘太薄,洒在棉被上的月光出奇地亮,这是原因之一。同时,数小时前的玻璃碎裂声萦绕于耳边,挥之不去,让灵榛的心脏也像是裂开了般,捂着胸口,呼吸困难。   贴窗的那张床铺上,黑发少女不知何时坐起来了。她背靠着枕头,半蜷身子,双手拢紧棉被,目光却是在看向窗外的街头。十二下钟声在旅店外回荡,放眼望去是黑蒙蒙的一片,街面是湿的,刚下过雨,稀稀落落的路灯下站着一位衣着华丽,却因为找不到马车而只能颤颤巍巍地等待着的贵族女孩。   或许只是想着要出去透一口气,巫女掀被下床,换上白衣红裙加风衣,顺手拿起火柴,点燃桌上的一盏煤油灯,推门而出。   该旅店名叫“鄂尔多斯”,位于墨菲城的南部,四周被高高的建筑物包围着,难得见光,除了偶尔有蟋蟀跳进窗来的窸窣声外,内部设施倒还不错。找到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可不容易。据老板娘说,鄂尔多斯旅店的前身曾是秘密机关,属于某个早已解散的刺客组织。   当她来到楼下时,那位贵族女孩已经不见了,大概是无法忍耐寒冷与孤独,放弃希望仓促离开了吧。灵榛叹息,因为她还没走两步路,一辆空马车就从巫女的身边呼啸而过了。   沿悬崖两侧呈条状分布的墨菲城,通过十数座长拱桥相连。北部是上城区,南部为下城区。位于城市中央的审判广场,不巧正建造在某座巨大的“桥面”上。南北城区皆可通达的阿方索巨桥,方圆五里,长宽相近,包含了法院、中央公园、审判广场等一系列建筑,凭借人类如今已无法造出的厚度,可以承载至少三倍的墨菲城全部人口的重量。   这是座多么美丽的城市啊,来到了桥边的灵榛有些感慨。即使不算中间的那一道大豁口,墨菲主城的面积也足足有汉考克的两倍有余。   悬崖的顶部建立了城市。而当巫女向悬崖下望去,她能隐约看见夜幕里的梯田如同陡峭的台阶般纵深入黑暗。每一层阶梯都设置了传送魔法阵,省去了攀爬楼梯之苦。人造水渠从农田和树木中间贯穿而过,青色的萤火虫点上了灵榛的鼻尖,在瞪大的黑色双瞳中飞向远处去。   怀着好奇心,巫女追着萤火虫踏上了桥面,穿过空荡荡的广场和公园,来到了北部的上城区。等到抛开两条街道后,灵榛终于停下脚步,弯下身子躲到崭新豪华的楼墙之后。   “滚开滚开!”   有人不耐烦地挥着手。他穿着城卫兵的制服,手提煤油灯,将萤火虫驱赶至一旁,然后弯下腰来继续做他的事。很快地,两张告示被钉在了拐角的布告栏上,城卫兵吹着下流的口哨走了。   看着卫兵走远,巫女钻了出来。她提灯,灵巧一跃来到黑黢黢的布告栏前,照了照。 与阿尔帕夏的书不同,为了能让平民看懂,公告栏上的文字采用的是比较简单的语法和单词。对于从冯顿和布列丹佣兵团那边学了个一斤半两的异界文字的灵榛而言,虽然看得慢了点,但也能理解其中的大意了。   “今日,汉考克与墨菲两城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面记载了铁矿运输队的行程经过,以及侯爵城堡晚宴的具体情况,大量使用华丽的词藻以供吹嘘。   这个已经知道了。灵榛看向右边字迹比较潦草的那一份。这一张,边角卷曲,纸张已经开始泛黄了,好像已经挂了很久,随时都能掉下来似的。   “悬赏令,两千银币。在逃亡灵法师,涉及渎神罪、盗窃罪、寻衅滋事罪、故意伤人罪,并有拐骗少女的嫌疑,危害重大。”   下面配了一幅图,画着某个头戴兜帽腰配剑,下巴纤细,鼻尖以上的面孔几乎全被阴影涂满的人。他身披墨绿斗篷,阴影中露出一双漠然的天蓝瞳孔,只消看上一眼便能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巫女看了半晌,没怎么在意,因为不管是谁出现在悬赏令上,官府总是要把他们的形象画得罪大恶极似地。她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挪身离开,忽然悟起什么来,猛地回头。   什么?!   灵榛的鼻尖上传来一阵凉意,贴在了布告栏上,黑色双瞳瞪大,双手死死按住木板。果真,那人是她曾经见过的,和记忆里的身形丝毫不差。   那个绿篷人,曾在汉考克城的地下通风管里和她有过一场遭遇战,时至今日,巫女依然能想起他手中五根银针的锋利。可是,为什么十几天前还在汉考克城的他,竟会变成了墨菲城的通缉犯?何况从当时双方的对话中,灵榛丝毫不认为绿篷人是为非作歹之人。   此刻的巫女心疑,却没有发现,一道银色的寒光陡然从楼栋间的黑暗蹿出,直射向她的后脑勺来……      第五十二章:决定   墨菲是一座建造在峡谷中的悠久城市,贴着悬崖两侧的凸出平台绵延百里,平均海拔超过一千五百米。她的出现也许本就是个奇迹,据古老文献记载,墨菲城的建立者是黑铁矮人一族。勤劳的种族迁徙至此,凭借榔头和铁铲创造出了奇迹,一度成为大陆最繁荣的贸易城市。   黑铁矮人们还发明出一种目前早已失传的深掘技术,可以巧妙地避开山石崩塌的危险,安全作业。他们从开采得到的矿石中提炼出秘银和精金,加工成可以抵抗魔法的武器,从此以后,黑铁矮人们便不会再因为无法习得魔法而畏惧人类与精灵的骚扰了。   年代久远,战乱不止,黑铁矮人终究和传说中的大帝国一同消失在了历史的舞台上。然而古城却在人族与矮人之间的纷争中幸存了下来,也许这是因为,入侵的士兵们在看到这座神奇城市的第一眼,便深深被她的魅力吸引住了,连半点亵渎的心思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当然,其中或许有看中了这座城市地势险要的因素,但后继而来的人类为这座城市赋予了新生是事实。黑铁矮人的基建构造无与伦比,那么人类的功劳,可以说是锦上添花。他们加高了城墙,设置了要塞和箭塔,在城市的中央建造花坛,开掘人造湖,拓宽道路加高房屋。后来,农业被引进了,人类模仿古书上记载的矮人技术,在悬崖上开辟出平台,一层又一层,极佳的土壤蕴水力确保了收成,于是,墨菲开始了她的繁荣历程。   这是她被称为“千年不败之城”的由来。被人类扩建后的墨菲城,始终不曾被攻破,同时又能击败任何一名商人的野心,像是一位孤傲的女皇。   *   翌日,灵榛早早地来到了佣兵公会,从这里可以看见外头楼宇并列、阳光明媚之景。繁忙的街头人影攒动,院子里,喷泉的水珠溅落在山茶花上,晶莹剔透。   她进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事务台前的罗斯福斯,他手捧着几张从公示栏上扯下的任务委托。出人意料的是,消失了一个晚上的金发少女,此时此刻居然平平安安地站在中年男人身后,看着她的父亲与前台小姐讨价还价的背影,羞恬地微笑着,时不时插个几句,仿佛昨晚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似地。   大概是重新和好了吧?灵榛心想。如果真是这样就谢天谢地了,女儿和父亲互相理解了对方的好意,双方达成妥协。   “啧,下仆居然来得这么早。”   “没办法,感觉没睡好。”巫女苦笑着摸了摸脑袋,后颈关节处依然存留着某种酸痛感,她回过身去,“话说魔女阁下,你倒是去了哪里?”   在昨天的对峙事件发生后,紫发魔女便突然消失了。由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直到人都走完之后,灵榛才意识到她已不知所踪。那时候的巫女真可谓是急得无可复加,因为她知道魔女的身上没有带一分钱。阿佳蕾斯可是在森林里独自待了整整五百年的魔女,气质足以魅惑众生,若要让她穿着一件金色的华丽长裙,大半夜地在人类的城市里闲逛,谁敢保证不会发生一些可怕的事情!(那些欲对她为非作歹的人类)   所以,本来昨晚巫女还打算和阿佳蕾斯一起住店的。倒不是说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以此为名看管她罢了。   但对于灵榛的问话,连招呼也不打就出现在身后的紫发魔女,只是面瘫地耸了耸肩,说道不想告诉她。拿阿佳蕾斯的故作神秘没有办法,巫女注意到那边的罗斯福斯已经和公会人员谈妥了,盖章签字,便打起笑脸,不顾魔女的挣扎,拉上了她的手臂,一同迎向布列丹的佣兵团长去。   四个熟人相见,难免一阵寒暄,嬉笑打闹。再后来,性格相投的阿尔帕夏和阿佳蕾斯两女便溜到大堂外的花园中玩赏去了,留下罗斯福斯与灵榛两人坐在矮桌前。   “榛,虽然我不想太啰嗦,但关于今后打算的问题,你的心中是不是有主意了?今天早上我和夏娅重新讨论了一下,她说,她很希望你能成为布列丹佣兵团的一员。”   “……不,可以说还没有。”   面对面,罗斯福斯一本正经的模样让巫女好不自在,她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昨天晚上她正被那场父女之间的意外搅得心烦意乱。虽说这事好像和她本人无关,但是对金发少女的关心,却使灵榛忘记考虑起自己的未来了。   “这样啊。”中年男人吃惊了一下,旋而恢复了正常,“其实冯顿他昨天离开之前,曾私底下嘱托过我,要我这佣兵团长看在他身为布列丹的前副团长、以及我俩私交的情面上,给你找个好的去处。他说他毕竟是你的父亲,再怎么随性,也不会忘了自己的女儿。”   说实话,就这点而言,冯顿这家伙确实和罗斯福斯挺像。灵榛心下宽慰,就要不知不觉地微笑起来,忽然干咳一声,继续装出一副谈论未来道路的认真模样。   “冯顿的武技毫无疑问是一流的。他还很年轻的时候,为了追杀某个光明教会的渣滓,曾单枪匹马地半夜潜入弗里德曼宫,把里面闹了个天翻地覆,最后似乎和那一届教皇达成了协议,毫发无损地提着一颗头颅出来了,同时,赚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赏金。”没有发觉巫女表情的变化,罗斯福斯摸着胡子回忆道,“我觉得,你的确拥有成为一名佣兵的资质,这是不可否认的。身为曾经的大陆第七赏金猎人的女儿,你既然继承了冯顿的刀法,哪怕只有一成的功夫,十七八个剑士级别的一般人物也奈何不了你。就算对付剑师级的稍有困难,也算得上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战力了。”   “原来如此。”听着罗斯福斯的解释,灵榛一开始的疑惑逐渐消归于无形。想想也是,平常人趋之若素的永暗森林,游猎人当初会出现在那里,并且带上她这个拖油瓶徒弟还能行动自如,更是证明了他的强大实力。和森林狼群搏斗了半个多月,巫女已经建立了一定的武技基础,只是还缺乏些经验,这也是为什么在圣弗朗西斯科旅店里,明明胜利在望的她,会被入室者反将一军的原因。还有与青年艾达的那场战斗,也是一样的。   而像通风管道的绿篷人就不一样了。灵榛能深切体会到双方的实力差距,另外,谁都不知道他最后还会使用魔法来逃离。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成为一名佣兵,”和花园中追逐着蝴蝶的金发少女打了个招呼,罗斯福斯紧接着又说,“察合卡魔法学院,就是昨晚我说的那所。如果你能在那边就读的话,我将愿意资助你,直到完成学业,期间不用担心任何的问题。这样一来,我也能对冯顿那家伙的嘱托心安理得了。”   但这是建立在你需要每年为我提供资金的前提下的。灵榛心说,不悦。在空想森林待了三千年的巫女从来不喜欢欠人什么,尤其是人情。为了回避身份问题而甘愿被老猎人接纳为女儿的她,从本质上而言,只是在一直接受着冯顿的好意罢了。如今连报答都无可能,灵榛又怎会得寸进尺地向罗斯福斯奢求更多呢?   即使佣兵团长是老猎人的挚友,即使这份好意是借在冯顿的名头上的,但灵榛自问不是他真正的女儿。她害怕将来的自己会后悔,后悔当初为何要接纳这份永远也还不清的恩情。   “我会成为一名佣兵的。”她坚定地说,墨瞳中闪着明光。   “好吧,这是你的决定。”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身穿铠甲的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郑重地考虑一下,因为今天早上,阿尔帕夏已经被我说服了。她同意让我送她去察合卡学院的事情,条件是让我取消她同安科男爵之子、康德的婚约。只要你能和夏娅一起去学院,就再好不过了。我的女儿她很在乎你,你们两个女孩可以一路上互相照顾……”   “罗斯福斯大伯,我已经考虑得十分认真了。您明白的,每个人都有他的选择,哪怕阿尔帕夏的意志已经被您改变,我也有权利坚守我的道路。毕竟,您不是我的父亲。”   好意被婉拒,佣兵团长自然是脸色一变。可灵榛确信自己的这番话有其道理,在不安的等待下,罗斯福斯终于放弃了。   “布列丹不适合你,榛。不过,我会替你找到一个合适的佣兵团,并且让你顺利加入。这是目前我唯一能够为你做的了。”   第五十三章:被火焰包围的新娘   “请先在此稍等一下吧,客人。团长大人很快就来。”   夏末之风佣兵团的驻地,正好是墨菲城。作为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全女性佣兵团之一,买下一幢附带庭院的郊区别墅自不在话下。在灵榛的印象里,其它的佣兵驻地大多像是兵舍、或小型堡垒,而如今眼前的这栋建筑,不仅被完完整整的铁栅栏包围着,连廊柱上都雕绘了百合花的纹路,独具刚柔并济的审美之感。   在沙发椅处坐下的灵榛正观赏着庭院里的姹紫嫣红,没等多久,这间别墅的主人就来了。一道红如火焰的身影现出转角来,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笑容,看得巫女狠狠地发了一阵抖。   “原来你就是罗斯福斯说的那位,真是碰巧啊,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再见面。”   “是,是呢。”   将手上拿着的一封信函递给侧旁的侍女之后,萨塔在灵榛的对面坐了下来,小麦色的长腿互相交叠。也许是因为把驻地当作了她的家吧,此刻,高大的红发女人踩着高跟鞋,却只穿着一身粉白相间的连衣裙,露出香肩与脚踝,看上去更像是睡衣。一头长发略显凌乱,但她的表情却清醒无比,一双桃红瞳孔直勾勾地盯在黑发少女的身上,活像是要生生拨开皮吃了她一样。   彻骨的寒意。巫女的额头沁下汗珠,却又不能因为不自在而做半点多余的动作,哪怕挪一挪身子也不行。   “那个……萨塔大人,请问您同意了吗?让我加入佣兵团的事情。”在强大的威压下,灵榛不由回想起月前还在汉考克城的佣兵公会时,全身铠甲的红发女人给她的一瞥。   大陆屈指可数的女性佣兵团。罗斯福斯只告诉她,他是那位佣兵团长的老相识了,所以能帮巫女引荐一下。灵榛此前绝对没有想到,夏末之风的佣兵团长,竟然就是萨塔·达夏、克洛娜的姐姐本人。现在,她感到自己好像是一只被送到狼口的绵羊了。   “不。即使是罗斯福斯老头举荐的,我也要先确认一下你是否具有足以加入夏末之风的资质。”干脆利落地摆手否决,红发女人端起红茶杯,吹着热气,头也不抬道,“站起来。”   “什么?”   “我说让你站起来。”   灵榛懵懵懂懂地起身了。   “还行,脸蛋倒是不错。”目光仔仔细细地将对方从头扫到尾,尤其是在胸部、腰部等关键位置停留了一下,萨塔不无遗憾地叹气道,“就是身材有些可惜了。转过身去,对,臀部也是,这条曲线果然不尽如人意,实在太青涩了。这套衣装也是,没有任何的美感,不知道怎么会穿在你这种女孩身上的。”   脸颊一红,灵榛本能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不是来请求成为夏末之风佣兵团的一员吗?为什么会发展到这等局面。   “萨塔大人,其实我……”   “把你身上那件风衣脱下来,就放在一旁。”不耐烦地打断了试图解释的黑发少女,红发女人放下茶杯,双眼一睁,慑得灵榛目瞪口呆,“如果你想加入夏末之风的话,那就得听我的话。”   双重压力之下,巫女就算内心再怎么纠结,也只能从了。反正只是一件外衣而已,不要紧的,她如此劝慰自己道,眼角抽搐不停,解开风衣的腰带和纽扣,叠好在沙发上。温暖的炉火前,白衣红裙的少女踩着一双鹿皮短靴,背后的一束大红蝴蝶结跳跃着,半边黑发被窗外的下午阳光点缀得闪闪发亮,局促不安地掰着手,仿佛一位含羞的少女。   萨塔的脸色稍许好看些了,但随即又显得不满足了。   “从审美而言是到位了,可是气质上依然存在搭配的问题。再说,这是什么古怪的裙装?上白下红,色调和那些神职人员的教袍一样单一,而且还穿着粗糙的猎户靴,真是一塌糊涂!”一拍桌子,犹如被碰了逆鳞,红发女人恼火地从沙发上站起,柳眉并竖,转头朝两名侍女中的一名吩咐道,“把那套衣服拿过来。”   “咦?大小姐,那难道不是——”侍女诧异地张大了嘴巴。   “我说的话就是绝对的命令!不要忘记是谁出钱雇的你。”   “是、是!”   侍女的大眼睛被吓得含住了泪珠,逃也似地飞奔出了客厅。   “这……”   “别在意,她一会儿就回来。”揉了揉太阳穴,红发女人脸上再次换回了强势的笑容,向白衣红裙的不知所措的巫女逼近,不紧不慢道,“不过在这段时间里你也不能闲着,先把你身上穿着的所有衣服都脱下来吧。”   世上总有些人的取向与常人不同,莫非?灵榛忽然意识到内心深处的这股恐惧是从何而来的了!她脚下踉跄,后退了一步。然而此刻为时已晚,她的后背很快就贴在了冰冷的墙面上,眼前是步步紧逼的高大身影。即使是不穿着高跟鞋的萨塔,也比灵榛至少高了近半个头,何况现在。   距离过近,巫女能嗅到一股从那具成熟的身体上传来的夏花香馨,本能地缩头躲避,却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从衣襟内泄出的风光,一时之间心跳紊乱,竟又不知道将视线摆在哪里才合适。   “你究竟在犹豫什么呢?只是脱衣服而已,又不是少一条命。还是说你是在害羞?”红发女人饶有兴致起来,手臂撑墙,居高临下地笑看着巫女,“大家都是女人嘛。有什么好害羞的。”   你是女人可不代表我……灵榛心念一动,本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生生扼住。雷光轰在天顶盖上,她乍然想起自己早在三千年前就已经丢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东西。   看着巫女拼命挣扎的呆滞模样,萨塔似乎也有些于心不忍。她摸着下巴沉默片刻,终于回撤几步,叫来了剩下的侍女,吩咐起来。侍女们纷纷露出了怜悯的神色,一齐出动,说了声对不起,紧接着便七手八脚地架起了墙角处一动不动的某座雕塑,往走廊另一端的房间行进过去了。   时间不长。约摸一个小时之后,十几位侍女陪同着她们的公主殿下一同从房间里出来了。   你没听错,确实是“公主殿下”。   她的头上盖着白纱,半遮面,戴着银色的头饰,身上披着雪白色的纱裙,层层相叠,一直拖沓到身后的地面上,被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捧起。几缕柔顺的黑发从纱帽下溜出,搭在肩上。腰肢纤细的少女脚着水晶鞋,紧张万分地前进着,宛如一位即将上阵的新娘(其实是不习惯穿高跟鞋怕摔)。纯白的丝绸缠绕在她的手腕上,飘若无质,只有巫女本人知道,它的真实材质是变化万千的云棉。   重返客厅时,灵榛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大西瓜。面纱下,银牙死死咬着几欲滴水的下唇,她那早已重归澄澈的漆黑双瞳中闪着火光,在羞涩与愤怒之间来回切换着。   这回,萨塔一开始还愣了一下,没有辨出这位公主是谁。但是很快地,红发女人大笑起来了。   “哈哈哈哈!果然还是这样的打扮最适合你,小姑娘。真是越来越想要让你当我未来的新娘了。”   踢踏。红光从巫女的眼中划过,她一个无意识的瞬闪出现在了红发女人的身旁,拳头落下!   *   “咳咳咳!既然你问起来了,那我不妨告诉你吧。这套婚纱原本是我打算送给我妹妹的。”   等两人都平静下来之后,萨塔略显尴尬地搓揉着红肿的脸颊,一边抚摸着灵榛的裙角,感触着它的顺滑布料,感慨道,“既然你在布列丹佣兵团待了一段时间,那么关于我们姐妹俩和达夏家族的事情,你肯定已经有所耳闻了吧。”   灵榛艰难地点点头,没好气道,“是克洛娜姐亲口说的。”   然而最糟糕的问题是,克洛娜当初并没有告诉巫女,她的姐姐有着非同寻常的爱好……想到这里,灵榛突然明白,红发女人之所以要成立全女性佣兵团的原因了。   “看来你们的关系不错嘛。我的妹妹,别看她外表不拘一格,她其实很少同外人敞开心扉的。”   “没有,只是偶然相识罢了。”   “这样也挺好,说明自从成为佣兵之后,克洛娜她已经开朗许多了。”正打算顺着裙角攀援而上的手掌被巫女拍开,萨塔放弃似地耸了耸肩,继续闲谈道,“最早以前,在还没有离开家族的那会儿,她完全是个很内向的孩子,除了我这亲姐以外,平时很少和旁人交流,哪怕是仆人。”   第五十四章:婚纱   达夏家族,是东部大陆纽曼公国的第四大家族。家主梭罗门·达夏年轻有为,参加过多场战役,屡建战功,尤其是在十五年前的五国联盟战争中,他率领五百先锋枪兵首当其冲,冒着城墙上投石的危险,攻破了德克萨王国陪都、谢菲尔城的大门,为联军打开了通路。此役之后,年轻的将领名声大作,被纽曼公国的大公、奇奥三世封为侯爵,准许代代世袭。   然而梭罗门侯爵因不明原因英年早逝,膝下无子,却有两女,名为萨塔与克洛娜。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整个侯爵府上下震惊。许是因为不曾想到自己会这样仓促地迎来了终结,梭罗门本人没有准备遗书,于是,侯爵府的“高层长者们”一致商讨,决定让萨塔与克洛娜两女成为继承人。由于当时身为姐姐的萨塔年仅十七岁,并未成年,于是众人暂且先定梭罗门的胞弟,唐璜作为家族的临时掌管者。   虽为兄弟,唐璜侯爵的品性却与梭罗门本人截然不同。唐璜偏爱钱臭和女人,酒色成性,同时心机颇深,早在梭罗门猝死之前便在暗中拉拢人脉,隐约与家主成冷战之势。梭罗门看在眼里,但又念及两人是血亲,只能暗地里警告几句,表面上不好说什么。如此一来便成为了纵容。当梭罗门死亡,唐璜成为家族最高权力者后,他变本加厉,开始打起了姊妹俩继承权的主意。   姐姐萨塔·达夏已经成为了白纸黑字的家族第一继承人,唐璜明面上不敢做太多的动作,但是她的妹妹,克洛娜就不一样了。克洛娜年仅十四岁,屈居于第二继承位,平时寡言少语,不曾展露头角,默默无闻没什么特别的才华。这样的女孩,自然而然便成为了唐璜侯爵首先要下手的目标。   很快地,一纸婚约瞒着姐妹两人偷偷商定了。十五岁的克洛娜将要嫁给纽曼公国大公的次子,罗格·里德斯,一个二十七岁的青年。罗格与唐璜素来交好,同为行迹放浪的公子,自然迅速地接受了侯爵的好意。急于品尝少女青涩的花苞,罗格匆忙地预定了婚期,心怀鬼胎的唐璜欣然拍手同意。   于是当这件事经由侍女之口传到姐妹的耳中时,距离婚期仅有十天不到了。   婚礼就定于克洛娜的十六岁生日当天,在公国的首都、孟非城举办,万民同庆。   克洛娜本人没有任何表情,继续默默地看起书来。而恼火地骂了侍女一顿之后,萨塔则喜忧参半。   妹妹能嫁给大公家未必是一件坏事,因为这样一来,达夏家便与公国的最高统治家族有了直接的亲戚关系,在未来更能让家族的地位水涨船高。可是看着妹妹面无表情的模样,萨塔又一阵心痛。她想着要如何安慰克洛娜,最终决定到首都去买一件礼物,作为惊喜。   等到婚礼的前一天傍晚,达夏一家上上下下都在忙碌。唯独萨塔满心忧虑,在庭院里闲逛,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坐在喷泉边上的少女身影。   于是萨塔问她在这里做什么。   克洛娜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胸口很闷。”   自从得知了婚约的消息以后,这是她第一次跨出房间。   十八岁的萨塔距离成年还差了两岁。她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怜爱道,“一直在房间里看书不好,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也不错。”   克洛娜轻轻地嗯了一声。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开来。萨塔犹豫着在妹妹的身边坐了下来,本着想要让她放松些的心态,捏起了少女的肩膀。紧接着她一愣,这才注意到克洛娜的纤肩在不住地颤抖着。   十五岁的少女在哭。晶莹的线条从她的精致脸庞上划下,濡湿了衣襟。克洛娜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咬着牙齿。   “姐姐,为什么我会出生在达夏家。”   “姐姐,我根本不喜欢这样的命运。没有任何的自由,像是受人摆布一样,就连嫁人也是不得不作出的选择……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我是个平民的话该多好,如此一来,我起码还有选择的权利,还有身为一个少女的尊严。那些礼仪和外交辞令都是束缚人性的东西,只是为了把我们塑造成一个完美的新娘、或是贵妇的工具,而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们在华丽的别墅中接受着沏茶、舞蹈、还有如何取得他人欢心的教导,却忘记了如何在山坡上奔跑,如何和小鹿追逐,如何和伙伴嬉笑打闹,甚至忘却了如何去爱。”   “姐姐,我还是我吗?我究竟是谁,克洛娜,还是克洛娜·达夏?”   忽然,萨塔抱住了克洛娜。少女的娇躯一颤。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的好妹妹,不喜欢的东西,丢掉不就好了吗?”又笑又哭,萨塔被染成了大花脸,她的肩膀一凉,她知道那是妹妹的泪水,“如果不喜欢这个悲伤的故事,那就要大声说出来!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忍受着,到现在才告诉我?”   瞳孔放大,克洛娜的心脏慢了半拍。   “姐姐……”   “没错,在身为家族第一继承人的同时,我是你的姐姐。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平日里和家族的那些长者们争吵的情景,你也曾经问过我,家族和亲人哪个更重要,但我现在要毫无疑问地告诉你,如果硬是要我在二者之间选择其一的话——”   抚摸着少女柔滑的长发,萨塔含泪而笑。   “我们一起离开这是非之地吧,我的妹妹。”   湿润的双眼中,浮现出一反其常的坚定。点了点头,克洛娜用袖口擦去泪痕,破涕为笑,牵上了姐姐的手。   *   “然而你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了达夏家族。”细细听着红发女人的讲述,灵榛眉目一凛。   “是的,”如今的夏末之风佣兵团长、萨塔,视线落在相当遥远的地平线上,从窗口望去,夕阳西下,恍如昔日,“其实无论如何,只要能让我的妹妹得到她想要的就行了,当时我是这样想的。她想要自由,那我就会帮她得到;她想要一场盛大的婚礼,那我就会给她祝福。”   “你成功了。”   “没错,只是在分别的时候克洛娜意外地伤心。她问我为什么不和她一起走,我说,她有她想要追求的自由,我也有我想要继承的父亲的意志。她最终还是理解了我这个姐姐,就像先前我理解了她一样。我们依依不舍地互相道别了。我独自一人回到了别墅,几乎没有人察觉到克洛娜她已经离开了,因为她平时实在太过不声不响,所有的侍女还以为她又把自己的关在房间里看书去了。”   第二天一早,连迎接新娘的白色马车都已候在庭外,克洛娜却久久不出。等到破门而入时,众人才发现她失踪了。婚宴成了笑话,不告而终,大公奇奥三世狠狠责备了他的次子罗格一通,说他不务正业,而罗格则把怒火倾泻在了唐璜叔叔的头上,说要和达夏家族断交。   唐璜惶恐不已,命令全侯爵府上下一齐出动,寻找克洛娜的踪迹。不过这样的寻找,很快就不了了之了,因为经过几番礼品的赠送,唐璜不久又和罗格公子成为了酒肉朋友。他似乎觉得,克洛娜的失踪并不一定是件坏事,相反,倒是变相地完成了他的目的。唐璜叔叔只是为了取得家主的位置,因此一旦克洛娜消失了半年以后,他便和家族高层进行了几场会议,确认已经“没有了找到其正身的可能性”,并以此为借口,顺带剥夺了克洛娜的第二继承权。   这无疑造成了萨塔势单力孤的局面。性格倔强的她,在家族斗争中拼劲全力,最终依然难免败北的结局,被剥夺了第一继承位,离开了家族。   “说实在的,当时确实觉得挺不甘心,毕竟多年来的努力都白费了,迈出大门的一刹那,我觉得有点想哭,对人生有些茫然。”   喝光瓷杯里的最后一滴茶汁,萨塔无比平静地松开了巫女的白色裙角,“但是每次看到这套婚纱的时候,我都能想起我的妹妹,仿佛未来的道路上重新立起了一座信标。你知道吗?这套婚纱,就是我原本打算送给克洛娜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克洛娜离开的当天,我没有拿出来。后来就一直放在了身边,哪怕我离开家族的时候也是,一直到三年后,我最终在距离纽曼公国足有半个大陆远的某个小国中,打听到了她的踪迹。原来她已经成为大陆第一佣兵团的一员了。”   第五十五章:交错而过   橙红天际下,换回一身风衣的黑发少女坐在河岸的石阶上,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起。那是个小盒子,底部刻着常青叶的纹路,闪着银光。盒子被擦拭得崭新如初,里面垫着装饰用的红色绒布,但它是空的。   冯顿。她抬头注视着,眼眸微弯。   然而这样的闲暇时光很快就被某位不速之客打破了。巫女看见一只纤细的手掌闪过,然后手上一轻,这才惊讶地意识到,老猎人临行前送给她的盒子已经消失了。   “啧,连封信都没有。这可真是有趣啊。”   “那是因为该说的话早就都说过了,该送的东西也是。”灵榛没好气地伸出手去,然后被紫发魔女一个侧身避开了,“所以这样一来便没什么必要了。大叔或许是考虑到我们在其他人眼中仍是一对父女,因此总要把戏演下去。毕竟哪有父亲在离开女儿的时候,会扭头就走的。”   “好一对父女情深喔。”   “你就不要再拿我开玩笑了,还有事要跟你商量。”   哭笑不得地夺回了木盒,巫女侧挪,空出一段位置,拉着阿佳蕾斯的手臂让她坐下。魔女本人倒是没有什么抗拒,只是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目光一转不转地对着不远处的港口。漫天的红色霞光下,那里有两个商船的主人在吵架,愈演愈烈,有了架胳膊打人的趋势。   “阿佳蕾斯,”灵榛忽然开口道,“什么是自由。”   “哈?一上来就问这个,你不怕噎着喉咙吗。”魔女巧笑嫣然。   “问个问题而已,和噎着喉咙有什么关系。”巫女吃惊瞪眼。   “问题可大了!”笑容散去,紫发少女叠起双臂,瞥了灵榛一眼,暗色的瞳孔中流转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莫非,你是在关心她?”   不愧是真实之魔女,在她面前连半点心思都隐藏不住。巫女立刻意识到阿佳蕾斯所谓的“她”是谁,不禁脸红了起来,支支吾吾道,“嗯……就是那个,罗斯福斯大伯告诉我,夏娅姐已经同意了,准备在下一次的佣兵任务完成以后,便去察合卡魔法学院就读。”   “所以呢?这不是很好嘛,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不对!”灵榛摇着头,“这不是真心的。夏娅姐做出选择的前提是,她的自由已被束缚住了,除此之外无从可选。父女之间的矛盾哪有这么容易解决的,虽然早晨阿尔帕夏装作和你在花园里玩得开心的模样,她的内心肯定还是想留在佣兵团的,这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所以我才想问你自由的含义,因为当晚罗斯福斯曾告诉过我这句话:自由并不是绝对的。虽然懵懵懂懂知道了他的意思,可不知怎地还是觉得有些迷惘。”   船夫的叫喝声中,又一艘商船扬帆起航了。夕阳早已坠下地平线,晚霞渐渐暗去,将魔女一半的脸颊笼入阴影,她沉声道,“你似乎一直都很关心身边的人。但在解释这个之前,我要先反问一句。你觉得你是自由的吗?”   ——你觉得你是自由的吗?   次日,在约定的别墅门前集合之后,灵榛与夏末之风佣兵团诸人一同前往佣兵公会,办理任务申请、以及她的入团手续。一路上,陌生的女性佣兵们叽叽喳喳,似乎对这位突如其来的新人有着非比寻常的好奇心。对于她们的问题,巫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海中却难免浮现出紫发魔女正襟危颜的面孔。   阿佳蕾斯没坐多久便离开了,也许是去找晚饭吃,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后来再没有出现过。而对于巫女关于自由定义的问题,她并没有回答,却反过来留下了这句话。   少年在面对人生第一道坎时选择了叛逆,巫女独自一人在空想森林待了千年,灵榛遇见了猎人并开始了一段崭新的旅途。被机械式社会体制束缚住的少年是不自由的,那么巫女呢?现在想来真是奇怪,空想森林不过是一个莫比乌斯式的有限空间,方圆不过一里,像个赏心悦目的笼子般。为什么不论当时还是现在的自己,都会毫无疑问地觉得那就是自由呢?   难道一个牢笼,竟胜过两个世界吗?   坐在公会长椅上的灵榛头疼欲裂,正好这时候一只茶杯从旁递来。道了一声谢谢,巫女捧起茶杯就喝,然后“噗”的一口全部喷了出来,仿佛天塌下来似地,难以置信地瞪眼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要这么激动嘛?我可是魔女。”面色不改地掏出一块手帕,阿佳蕾斯擦干净脸上的污垢,淡淡道。   是喔,她是能化身为鹿的魔女。想到这里,灵榛便释然了,和变成一头魅惑人心的鹿比起来,阿佳蕾斯会突然现身于此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只是在巫女刚涌现出这种想法来说服自己时,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却是彻彻底底地让她傻了眼!   “咦?这不是阿佳蕾斯吗,好久不见!”办完事情,从公会服务台走来的红发女人注意到了这边的不速之客。夏末之风佣兵团的团长大人,萨塔很是娴熟地向紫发魔女打了个招呼,挥手。紧接着她大步地来到了灵榛身边,略显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   她挠了挠头说:“原来你们两个也认识啊,真巧。”   巫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究还是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关道:“啊是呢是呢!我也没想到……”   “榛小姐加入夏末之风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事实上我此番前来,也是抱着加入夏末之风的打算,”没等灵榛说完,阿佳蕾斯忽然上前一步,一本正经地抢先道,“萨塔,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帮个忙对你而言应该不是难事吧。”   *   大陆屈指可数的全女性佣兵团、夏末之风,算上新加入的灵榛与阿佳蕾斯,终于达到了四十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是个大型的佣兵团了。她们这一次接到的任务,是去清理位于堪萨王国首都、秋芒城以北五百里的瑙卢山脉。据当地的山民反映,最近该片山区似乎总有盗贼层出不穷,大片的农户被掠夺。为了调查情报,连临近小镇的警备队都派上了,却最终失去了联系。   王国首都接到了这方面的情报之后,很是头疼。顾及到与通古斯王国的共同防御协议,堪萨王国的兵力布置是典型的外重内轻,为了抵御日益强大的金罗普帝国,大批大批的兵力都集中在墨菲这样的边境地区。何况国土狭小的堪萨王国,水土富饶,总体政绩勉强不错,十数年来不曾有贼寇之乱,所以此前并没有布置太多针对“特殊情况”的兵力。如今事情严重起来了,庸碌无为的王公大臣们才终于焦头烂额地讨论起来,决定借助佣兵公会的力量。   她们将会在五天之后赶到秋芒城外,并与首都的正规武装部队汇合,一齐出动。   这个单子开价不凡,毕竟和布列丹佣兵团的运输任务一样,都是由政府直接下达的。但是风险毫无疑问很大。一般的佣兵团,就算成员再怎么出色,组织性也会相对散漫,在大规模战斗中,战术和纪律通常是比不过正规军的。想想看吧,连政府派出的那一批警备队都渺无音讯了,这便直接说明了敌人的棘手。   这将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战斗,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平叛战争。即使有巨大的利益诱惑着,一大批中小型佣兵团仍会望而却步。如此一来,相当于间接的筛选,只有实力足够强大的大型佣兵团,才有胜任此番任务的可能。   大陆排名第二十三位的夏末之风,自建成以来已近十年,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在成员达到四十名之后,可以说完全有了角逐二十名以内的排位资格。何况首都剿匪心切,只求尽快能有符合条件的佣兵团接单,抵达得越早越好。   冬天临近,许多前置位的大型佣兵团都早早地赶去北国了,那里的冬季寒冷异常,比起温暖的南方更加危险,也因此更有接到超高额赏金的机会。因此,依然待在小国堪萨的佣兵团便成为幸运儿了。不久以前刚刚完成任务,从汉考克城回到墨菲的夏末之风,又凑巧是这些幸运儿中排名最高的。   于是一切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定了。   路上,灵榛自然也被安排了运送补给物资的任务,由她和魔女两人来驾驶运送干粮的马车。顺带提一句,原本驾驶马车一个人就够了,可是在阿佳蕾斯本人的强烈要求下,不知怎地,红发女人居然同意了两人共乘。   “反正都是认识的人嘛!不要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榛,就先委屈一下你了。”   是以,巫女心乱如麻,以至于当她看到阿尔帕夏的身影时,都忘记了给对方挥手道别。   缓缓升起的圆月下,两队佣兵团是在城门前擦肩而过的。   布列丹与夏末之风的两位团长轻描淡写地对视了一眼,便错开了。罗斯福斯在夏末之风诸女中找到了黑发少女的身影,欣慰一笑;而萨塔则在布列丹诸人中找到了她的妹妹,可是在看到对方的瞬间,她的微笑便消逝无踪了。因为,克洛娜的眉头紧锁着,目光落在别的人身上,仿佛忽视了她这个多年未见的姐姐。   顺着克洛娜的目光看去,骑在马上的高大女人发现了布列丹队伍角落里的一名少女。令萨塔着实惊讶的是,她的表情,和离开家族前的克洛娜竟是何其的相像。   她是阿尔帕夏,罗斯福斯的女儿。她骑在小马驹上,手上捧着书,视线却不落在书上。她的金色长发曾几何时是那样的明亮,如今,却只是凌乱而不自然地垂落着,宛如失去浇灌的花朵般。   然而,她的天蓝双瞳中依旧带有着微薄的希望,带着不可见的泪痕,看向了另一道队伍。她张口,想要跟那人说些什么。   她的嘴巴闭上了。她回过头去。她也随着队伍一同消失在城门的另一侧,那里朝南,是万丈深崖上的险路。   只因为夏末之风的队伍中,黑发少女至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第五十六章:风暴前的宁静   “这是怎么回事?”   出了城门口不久,由于时至深夜,夏末之风佣兵团在近郊的灌木丛间扎下了第一座营寨。。灵榛抓住无人看见的空隙,飞也似地拖着旁边的魔女一同溜下了马匹,留下一车的粮草停在营地边。巫女猫腰躲到了某棵五人粗的大树后,强迫着阿佳蕾斯一起蹲下,双手死死按住魔女的两肩问。   与灵榛的急躁截然不同,在红发女人的帮助下同样加入到夏末之风来的紫发魔女,则平静异常。面对巫女的质问,她解释说,自己是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篡改了萨塔的记忆。正是前天晚上,当巫女离开夏末之风驻地别墅之后,随之而来的魔女便披着夜色,翻墙潜入了红发女人的卧室。按照阿佳蕾斯的口吻,对于她而言,这不是什么难事。另外魔女还支出一点,那就是,当天晚上她看到萨塔是着那件白色婚纱睡着的。   “婚纱整个地被翻了面。月光下,夏末之风的团长脸色红润,一双长腿从被子下伸出,鼻子贴在婚纱上,偶尔摸索几下。至于她的那些梦呓……”   魔女再说不下去了,因为巫女狠狠地捂住了魔女的嘴。脸上发烫,灵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已经可以想象出自己的未来了,照这般下去,巫女难保哪一天不会真正地落到红发女人的股掌之间去!她甚至怀疑起罗斯福斯是不是故意地,就为了报复她不肯接受前往魔法学院的安排——虽然从中年人的品性来看,对方也不至于恶劣到这种程度就是了。   虽然灵榛的性取向是正常的(?),比起男人更愿意接受女人,可惜变态除外。   经过这番闹剧之后,阿佳蕾斯身上的疑点总算基本消除了。魔女没有欺骗她的必要。于是接下来,灵榛便又开始为自己的人生道路苦恼起来。   无论如何,夏末之风佣兵团不能久待,何况她尚且没有完全做好成为一名佣兵的觉悟。既然阿尔帕夏即将顺从父亲的意志前往察合卡学院,灵榛的想法还是倾向于前往和夏娅汇合的。在魔法学院就读有诸多好处,首先就是日子过得安稳,这是罗斯福斯已经申明过的。如果不想因为罗斯福斯的赞助而背负上太多的人情的话,巫女最好自食其力。   没错。她要在这段时间里攒钱,也许会通过佣兵团的任务,也许是依靠其他的手段。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她很少有产生过如此强烈的愿望了。灵榛不想离开金发少女太久,因为,她的内心总有种不祥的预感盘桓不去。凭直觉,巫女认为这种预感正源自于阿尔帕夏。   *   在大陆屈指可数的全女性佣兵团的日子里,一切都相安无事。   萨塔不愧是名声显赫的女强人,不管她私底下生活习惯如何糟糕,平日里依然威严满满。每当她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团员都会整容起仪表,立正行礼,然后红发女人便会回以微笑,询问众女的分配任务完成情况,即使是扎营、柴火、或粮食的准备这些再琐碎不过的问题,她也问得面面俱到。不同于一般的佣兵团,夏末之风之所以拥有着能够超乎寻常的纪律,能够被堪萨王国的大臣们选中,看来,其中功劳最大的莫过于这位团长大人了。   由于都是少女,加上萨塔本人的滴水不漏的组织能力,夏末之风的成员们绝大多数时候上是和睦的。偶尔中的偶尔会闹矛盾,譬如偷吃点心之类的小事,只要红发女人的身影一到场,便可解决了。因为她会献出自己的点心给“丢失了点心”的那个人,让偷吃者面红耳赤。   一个团队的核心,在于领导者。眼前便是活生生的案例。有时在旁看着这一幕幕小戏剧,灵榛也能微笑起来。   就这样,日子在少女们的忙碌中一天天过去了。   直到某一天。   “团长大人,您看……”   “嗯,不大妙啊。”顺着团队中唯一的医疗师、玛姬的目光望去,萨塔的暗红双瞳中浮现出阴霾。   闷雷隐约作响,距离似乎还很遥远,但是山坡上的天空正面临着黑云的欺压。云层翻腾着,被大陆南方特有的湿冷冬风推动,宛如浪涛,带着千军万马袭来。   而面对声势浩大的天上军队,仍行在半途的佣兵团,就像一片枯叶。朝四周看去,肉眼可见的地方没有一栋房屋,因为这里早已出了墨菲的地域。在地平线的北方尽头坐落着一两座大山,道路的两侧则是突出的矮崖,约有五人高,上面是郁郁葱葱的森林。矮崖的基部是大块大块的岩石,可是石头表面布满了光滑的苔藓,难以攀爬。加上这里属于地图中的空白区域,森林中的危险难以预知,所以便失去了避雨的希望。   幸好当一行人急得焦头烂额时,一位拄着手杖的老人出现在了野径的尽头。   身穿黑色布衣的老人提出了好意。萨塔考虑再三之后,答应了对方。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选择,另外就算老人在半途中心生歹意招来一伙强盗,夏末之风也有游刃有余的自信,毕竟她们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型佣兵团了,剑士、盾卫、弓箭手、魔法师、治疗师各种职业兼备。不会有如此不长眼的人的。   在老人的带领下,马车和马匹的队伍在崖间错综复杂的小道上前进着,百转千折。看着上空像是被墨水逐渐染深发黑的云层,灵榛心下难免也紧张起来。小息时,她问过老人,距离他口中的那座村庄还有多少里远,但老人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只是奇怪地看了巫女一眼。事后询问过萨塔,灵榛才知道,原来这些与世隔绝的山民们并不清楚通用单位制。他们的测量方法,完全是依靠的祖先流传下来的估测与刻木的技术。   一根胡桃木手杖长约一步半。老人将手杖举过头顶,横着挥舞五下,再竖着三下。   “五百三十杖,大约八百步,也就是一里路左右。只不过他说因为是在无数座崖口的转角之后,所以我们到现在也无法看见。”红发女人笑着摸了摸巫女的脑袋,被后者闪身躲过。   放下单筒望远镜,青色短发的玛姬遗憾地摇了摇头。透镜中果然还是一片绿海与巨石之景,千篇一律。   不过老人最终还是兑现了他的诺言。再两座高崖过后,小径开阔起来了,慢慢地变成一片谷地。谷地沿着崖底向深邃的黑暗处通去,向上看去,却见左右两侧的崖顶愈发合拢,最终化成一道细缝,连光线都很难入侵下来了。谷底小道成为了一条得天独厚的地下通道,四周昏暗。   事实上正当灵榛准备擦亮火柴时,光线已经重新出现了。眼前一亮,平坦的半封闭谷地间,蓝色的火光从一座座矮小精致的帆布屋内渗出。街灯也是蓝色的,顽皮的火焰在高柱上跳跃着,令巫女浑身发寒,想起了前世时恐怖电影中特有的鬼火。一幢幢小屋顺着视野陈列下去,呈扇形分布,其实说成“小屋”也不大合适,它们仅是帆布与木柱的混合体罢了,更像是圆形的大帐篷,并且在帐篷侧面用枝条撑开了窗户。   看到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一双双眼睛从沿街的窗口中探出,除了好奇以外,并没有太多的惊慌,反倒是一副对外来者习以为常的模样。   “欢迎来到流浪者们的家园,”当最后抵达通道尽头的篝火前时,老人掀开了那头破破烂烂的兜帽,深色的苍老面容在蓝焰下神秘地微笑着,“我们是吉普赛人。”   第五十七章:舞   家乡在大陆南部草原的吉普赛人,是一个保守的民族。然而千百年来,随着草原游牧民族蛮横地崛起,吉普赛部落屡遭侵犯,可供生活的区域日益缩减,不得不实行了大规模迁徙。   这些深色皮肤的流浪者们在大陆的各个地方安了家,不管是大城市、还是荒郊野外,只要有生存的空间,他们便可寓居于该地。然而异乡人总会因为资源纠纷、或文化的不同遭到当地人的排斥,这种时候,吉普赛人总会默默地退场,继续开始他们的旅行,没有目的地,直到找到合适的居所为止。这也是为什么只要在他们出现的地方,总能看到帐房和大篷车。这是为了集体旅行的便利。   纵使如此,难免有不少人会对这些居无定所的流浪者有所偏见。萨塔似乎是其中之一。在听到老人自报身份的一瞬间,红发女人的眉毛抖动了一下,她的脸色冷漠下来,但是因为对方好意为佣兵团提供了避雨之所的缘故,萨塔也没有明确地表现出来,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另外找一处地方休息的,等到雨停后就走,以免打扰到您的族人。感谢您的好意。”她生硬道。灵榛听得出来,红发女人已经是在努力表现得客气了。   “不多留一会儿吗?我们吉普赛人是好客的民族,我们会为您提供整洁的房屋和舒适的床铺,我们还会邀请您参加一年一度的‘篝火宴会’。在宴会中,你们可以感受唱歌与舞蹈的天伦之乐,年轻的小伙和姑娘早已迫不及待地准备在客人的眼前,展现出他们最完美的姿态了。”   当听到“姑娘”一词时,萨塔咽下了口水。她看到老人没有注意,于是故作沉思了会儿,终于还是决定摇头回绝了。   持杖老人也不生气,只是耐心地笑了笑,“没关系的。你们肯定得留下来,在我们祭祀大人先前的占卜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的。请好好享受我们的招待吧。”   结果真如吉普赛老人所说,夏末之风佣兵团一待就是一整天。   *   在崖底聆听雨声是一种奇妙的经历。巫女双手垫在后脑勺下,仰躺着,注视着帐房顶上挂着的微弱的蓝色,身下是由五条长毯铺就而成的“床铺”。在拒绝使用机械的吉普赛部落中,所有长毯都是手工编制的,上面加饰着错综复杂的纹案,融合入开天辟地、凤凰涅槃之类的传说形象。   吉普赛人把这片洞天命名为“夏庭柯”,这在草原语里意指新生。上方的岩层约有百尺高,却不厚,即使在这里也能听到遥远的天空中传来的一阵阵雷声。雨水淅淅沥沥地倾倒向森林,但在岩石的护佑下,夏庭柯的族人们继续睡着安稳觉。就算天打雷劈,也仿若是和此地毫无关联的另一个世界。   雨下了很久。吉普赛式的篝火宴会在数小时前便结束了,在灵榛的眼前回放着,历历在目。   除了起初死命摇手拒绝,最后仍旧被红发女人灌了整整大半杯的灵榛以外,众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深色皮肤的流浪人围坐成一圈,萨塔醉得不顾周围人的眼光,硬是拉起脸红扑扑的玛姬,当众跳起了舞。萨塔自然扮演的是男性角色。吉普赛人们奏起了吹管,红发与青发的两个女人一开始还跳得有模有样,照着时下盛行的宫廷舞蹈转圈,勾手搭背,到后来就不一样了。   种族偏见早已在一番欢腾的气氛中消匿无形。萨塔又被笑眯眯的持杖老人敬了两杯,脚步虚浮起来,眼神竟愈发火热,转而投向凑热闹的巫女和魔女这边。心下不妙的灵榛刚想退后,只觉有人一推自己的后背,颠来倒去间发现已经来到了篝火圈的中央。等她再回头看去,魔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下一刻便消失在了重新合拢起来的人群之后。   蓝色的火焰包围着视野。华丽的舞蹈结束,萨塔松开了玛姬,静立不动。看着青发女人晕晕乎乎地离开了篝火圈之后,红发女人忽然直起腰板来,好像并没有喝醉似地,稳稳地从腰侧的剑鞘中抽出了十字剑。萨塔竖起剑柄,转过身来,无视了巫女的诧异目光,一边向她逼近着,一边将剑尖贴上了自己的鼻尖。   “公主殿下,请接受在下的爱意吧。”当灵榛还没反应过来时,红发女人就出剑了。   好在巫女反应及时,一个侧仰避开了剑锋,鼻翼上传来一阵凉意,让她的心也凉透了。灵榛心急如焚,知道萨塔这是醉得太厉害了,连声呼喊。萨塔肯定没听到,因为绚烂的蓝色火焰早已掩盖过了其他的一切。看着这些燃烧着自己生命的烈焰,红发女人也莫名激动了起来,右手中的十字剑弗一收回,旋即刺出。   看到这惊险的一幕,周围的人似乎以为这也是舞蹈的一部分,起哄得更加厉害了。有几位识趣的吉普赛人打起了拍子鼓,包括喝醉的夏末之风众女,欢呼得更厉害了,甚至还跟着吉普赛人的节奏拍起了手。   没有人知道当事人究竟处于怎样的难堪境况。为了不伤到萨塔,巫女打消了将袖口丝带转化为匕首的念头,取而代之,利用巧妙的步伐与她周旋起来。剑刃横扫间,红发女人的气势虽然莽撞,但脚下偶尔踉跄,灵榛只希望能将她的体力耗尽,坚持到对方支持不住、醉倒在地的那一刻。期间,她也在寻找机会绕到萨塔的背后,给她的后颈来一发手刀击晕。   不愧是大陆屈指可数的全女性佣兵团长大人!身穿铠甲的高大女人,剑术也十分高超,即使醉到了这种程度,挥剑的姿态仍如行云流水,一举一刺间没有丝毫的迟疑。随着灵榛的脚步挪移,萨塔哈哈大笑,脸上露出了异常兴奋的神色。   “哈哈哈!正是这冠绝其他所有公主的舞姿,才足以配得上我这位骑士啊——”   角色颠倒了啊喂!骑士对公主指手画脚起来了,这种情况下不应该是公主挑三拣四才对吗?然而巫女心下只能在心下这般吐槽,因为红发女人已经完全沉浸到她脑海中的剧本里去了。在萨塔的想象中,她应该已经成为一位英俊潇洒,连公主都可以随便戏弄的骑士了……   就这样,两人围绕着蓝色的花丛转起了圈。   白银铠甲与深青风衣相擦而过,长剑一翻,却只蜻蜓点水般地划过了一束从风衣下露出的绯红裙角,不曾伤及分毫。暗红双瞳中充满笑意,一头自信的红色长发像是团烈火,在蓝色的背景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一款难度远超宫廷舞的特殊舞蹈,因此对于两道交错的身影来说,体力消耗也是极其巨大的。蓝色的焰朵一齐转向,兜帽早已在激烈的运动中被风拂到了脑后,墨染双瞳微眯,看着徐徐倒向这边的红色身影,巫女张开了双臂,任由她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自己的怀中。   鼓声与拍手声停止了。万籁俱寂。无数双眼睛都在看向这里,好奇着这突如其来的终止。   怀中躯体是炙热的,灵榛无意间嗅到一股混杂着花香的浓郁酒气,心下涌起一阵波澜。然而萨塔已经睡着了。她的睫毛轻颤,双眼安详地闭着,小嘴随着微弱的呼吸一张一合。她的手中还握着剑,在梦境中展露出笑容。   灵榛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时间的流逝不复存在,只为此时此刻而感动,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以及另一颗正在共振的心脏。   她低下头去。蓝色的花朵绽放了。寂静在刹那之间被打破,高呼声和鼓掌声响彻此方天际!   第五十八章:神话   荣华属于一时,和盛开的樱花一样短暂,该结束的终将结束。 披上大衣来到空地中央的灵榛,看到了两三圈黑色的轨迹。那是早已熄灭的篝火,蓝色的火星噼啪作响,和道边的灯柱火焰遥相辉映,随着外界的雷雨声,有节奏地跳动着,余韵未歇。   在篝火宴会开始前,玛姬曾经告诉过巫女,蓝色火焰只属于传说中的吉普赛人所有。曾几何时,草原曾面临过洪水泛滥的灭顶之灾。那时候,吉普赛族还是草原上唯一的一支人类种族,即使面对灾难困苦、孤立无援,他们也不曾放弃希望。年长者将生存的机会让给青年人,母亲为了保护孩子不惜葬身于坍塌的屋檐下。丈夫们为了妻子们,动手刨土筑成土垒;妻子们为了丈夫们而祈祷,昼夜不息,茶饭不思。   看到了这些本身并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是渺小的人类种族的觉悟,天上的神明感动了。一位金色长发的女性神祇力排众议,展开双翼,降临到这块唯一的充满着希望与努力的净土,将蓝色的火焰释放到经由无数吉普赛人的努力方才建成的土垒上。于是土垒顷刻间燃起了熊熊烈火,在面对洪水汹涌不息的浪涛时,它巍峨挺立,蒸发着一切入侵而来的流水猛兽。   在蓝色火焰的灼烧下,洪水变成了蒸汽,也因此保住了吉普赛族一命。可是这一天还没结束,面对一阵又一阵洪浪的轰击,蓝焰便产生了减弱的趋势。女神不得不再次为其补充能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天女神都会为了吉普赛人的生存做同样的工作,她的脸色日渐苍白,原来神明也不是万能的。有些吉普赛人看不下去了,就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帮他们。她犹豫着,回答说,因为她后悔了。这洪水原来是由神明引发的。贪婪在草原以外的地方蔓延着,人类的劣根性展现无遗,于是天神看不下去人类的所作所为,命令女神发起了洪水,准备灭绝这个被黑暗笼罩的种族。但是女神没有看到吉普赛族,因为他们的所在实在太遥远了,草原远离神之庇护,属于放逐之地。   知道了这可悲的真相之后,吉普赛人沉默了,因为正是这洪水,在女神降临之前吞噬了几乎一大半族人的生命。他们没有再试图阻止女神的赎罪之举,只是默默守护着她,喂给她食物,请求她按时休息。   经过九九八十一天,洪水退去了。女神倒下了。她的身躯化作石像,被吉普赛人厚葬在土垒之下。土垒早被烧得焦黑,但是上面还有火星。吉普赛族的长老将火星引到火盆中,使蓝焰复燃,并代代相传。他替这从来不愿透露自己姓名的金发女神取名为“爱芙拉狄忒”,意即火种,吩咐族人在每年的当天举办篝火宴会,用以纪念她,一位将生命奉献给赎罪、奉献给吉普赛族的女神。   这一次的篝火宴会,以两名少女的剑舞与相拥而完美落幕了,但是唯独灵榛知道,最后一刻的接吻是假象。   有一种舞台上常用的技法,当剧情进展到顶峰,男女演员需要进行吻戏时,他们会以相拥的姿态逐渐贴近脸颊,直到大灯熄灭的一刹那,男女双方的脸部交错而过,事实上并没有亲吻,然而在观众看来,倒映于帘幕上的一双影子却已是亲吻的模样了。灵榛前世在高中时曾参加过戏剧社,对这方面的艺术有点了解,于是在紧张时刻,借助了蓝色篝火旺盛起来的瞬间,达到和舞台上同样的效果。透过重重的蓝色火焰,夏末之风与吉普赛诸人便看到了纯粹而美的黑色重影。   幸而当时众人都只是醉了,等到一觉酒醒,恐怕早已把这荒诞不经的戏剧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忐忑不安,灵榛只能这样说服自己。自从她加入夏末之风后,佣兵团的众女平时看她的目光里总有种奇怪的意味。多日相处,巫女明知萨塔在打着攻略自己的算盘,可是,她已经没有心思迈进红发女人的捕网中了。 也不知道阿尔帕夏现在怎么样了。   绕着广场一圈走来,灵榛的思绪清醒多了,她叹了一口气。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巫女还是首次发现自己的苦恼变得如此之多。   可就在她准备回屋继续歇息时,黑色风衣的衣角被一只从后伸出的枯老手掌拉住了。灵榛心下一紧,捏住了手腕上的丝带。   “我从你的身上看见了苦恼,可是这种苦恼却并非源于你自身。哈哈,还有什么比这更奇怪的现象呢?”   手松开了,灰袍老人缓缓来到巫女面前,背驼得厉害,声音沙哑,像是磨铁般难听。她的脸部净被兜帽遮掩,瘦如竹节的手臂上套着数圈银环,灰袍的底部破裂,化成一缕缕烂布条,垂至脚跟。他赤着脚,也许和迎接夏末之风佣兵团来到此地的那位老人是一样岁数,或者更老,这些都无关紧要。灵榛的双瞳瞪大,因为早在巫女行动以前,灰袍老人就已经按死了她的手腕,令她动弹不得。   自知实力差距显著,灵榛面无表情,手掌放松张开。   “你是谁?”她问。 “我是谁?问得好。人类就是因为这个问题,而产生了意识,摆脱了野蛮。可老夫今天专程过来,可不是为了自报名分的。”盯了黑发少女半晌,灰袍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旧友的气息……嗯,我记得他在你们那边,是被称做‘白银圣手’吧?” 苍白羸弱的银色背影从灵榛的脑海中一闪而逝。   “约拿大人、是阁下的什么人!”巫女大惊,忽然又感觉衣间一空,再伸手一摸,却已找不到那颗巨大水珠的踪影。   多年来被她贴身保管的东西,如今凭空出现在了灰袍老人骨节突出的掌心上。老人没有回答巫女的问题,兜帽下,苍老的双眼合起。一阵绚烂的光芒从水晶球表面发出,它悬浮而起,忽明忽暗,似乎在与灰袍老人进行着某种交流。仅仅站在灰袍老人面前,灵榛便已感受到极大的压力。惊恐无比的她不敢有所异动,只能安安静静地等到水晶球重新黯淡下去,老人重新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看着灰袍老人不住颤抖的身形,灵榛大致猜到了什么。她低头说,“您一定是他的友人吧?其实一个月前,约拿大人已经在汉考克城、伯爵府的火海中丧生了。他是抱着守护母国的决心而死的。”   沉静片刻后,灰袍老人以苍凉悲悯的声调道,“原来如此。这就是你选择的归宿吗?”   在灵榛惊讶的目光中,老人高高举起了水晶球,朝地上一摔。水晶球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并没有碎裂,而是再度转化为水球,水花四溅,润湿了一大片焦木。看着焦木上徐徐升起的白烟,灰袍老人接着指示巫女从他的手臂上取下其中一支银环。 后者乖乖照做了。 注视着银环,灰袍老人的左手猛地捏紧,它随即在灵榛呆滞的目光中碎成齑粉,变成一道银色的星带,撒在焦木上。   “你想学魔法吗?既然这是旧友的嘱托,我定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当一切都完成后,灰袍老人突然压低嗓音道,“我应白银圣手的灵魂呼唤而来,是为冰之贤者,查史丁尼。今天晚上,一旦你答应,我便收你为学徒。只是学习魔法并非一蹴而就之事,我将在极北之国、香格里拉的白塔顶层等你。记住,到时不管遇到什么麻烦事,尽管报上我的名分就好。”   纵使不曾耳闻这“冰之贤者”的名号,可灰袍老人拥有压倒性实力的事实是不能掩盖的,遇到这样的好事,巫女又岂会拒绝。何况在老者的瞪视下,她的手脚都在发软,无法产生一丁点拒绝的念头。她用余光瞥了瞥周围,发觉一个人都没有,更不存在呼救的可能,这才死心作罢,僵硬地点了点头。   灰袍老人嗤笑着。 “学习魔法需要一颗平静的内心,可是在我眼中,你的思绪太过纷乱了。哼,那就先送你一件礼物好了。到时候可别怨我,这是惯例。”   语毕,他一根手指点向了灵榛的眉心。   第五十九章:征兆   又是火焰!和一个月前在伯爵府上见到的如出一辙,火势铺天盖地,热风滚滚向灵榛的面孔袭来,迫使她抬起袖口,掩住口鼻,不住地后退。   这是哪儿?上一秒,巫女记得自己犹在吉普赛人的村庄中,与老者相对。可是现在,她的眼前隐约浮现出一张挣扎的面孔。灵榛焦急万分地想要迎上前去,因为她分辨得出,那正是扶着手杖的约拿。滚滚黑烟下,他不住地咳嗽着,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然而白银圣手依旧展开了双臂,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碧蓝屏障。   灵榛跨前一步刚要呼喊,但见火势一猛,银白色的身影如风卷尘灰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一杆长枪出现在了火海的更深处,金色长发的青年缓缓将长枪从火焰中拔起,飞舞的火花随着这一动作,接连沾到了他的黑色礼服上。艾利瑟瑞纳转过头,向远方走去。   “艾达,不要!”仿佛早已预知了结局,巫女的内心像是被火焰吞噬般疼痛。她仍咬紧牙关,抱着近乎微薄的希望,呼唤出了彼者的名字。   火声大得即将掩盖掉一切其他的声音。可是金发青年似乎听到了她的话语,脚步一顿,遥遥看着奔向自己的黑发少女,冷漠的目光中平添了一分柔和。他没有注意到身上的黑衣正被烈焰逐步侵蚀着。   近了。灵榛伸手,五指却抓了个空,金发与礼服在她收缩的双瞳消失了,连那熟悉的兰芷香气也不曾剩余。   不,不对!约拿和艾达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了。难道这些都是幻象吗?无尽的火焰中,巫女的视线稍许清明了些,内心生出某种异样的紧张感。她向前跑去,然而,无论到哪里,四周皆被熊熊烈火封锁着,热浪翻腾。直到失去了大半体力之后,灵榛这才停了下来,一身红衣白裙早已湿透的她,单膝跪地。   她从地上捧起了一本书,书已被烧得半焦,封面仍有一半可见。灵榛的呼吸停滞了。   她继续往前跑去。眼前的景象忽然一变,浮现出一座森林。森林亦被火焰包围着,焦黑的树枝噼啪作响,从树干脱落,坠落在灵榛的脚跟前。巫女小退一步,却觉得踩到了什么东西,待到她回过头去一看,已是错愣得无可复加。   鹿皮短靴浸泡在血液里。分明是在如此猛烈的火势之中,血液居然暂时没有被蒸干的迹象,因为它的源头尚未断绝。那是一道极深的伤口,其中动脉依稀可见,属于一具血肉模糊的、穿着铠甲的女性尸体。她有一头红发,因此即使尸体只剩下半张骇人的脸颊,巫女依旧可以分辨得出那道斜拉而下的伤痕。   克洛娜姐?!   灵榛强忍住呕吐的欲望,踉跄倒退数步,结果一不小心翻滚到了某座矮坡下。突出的焦木扎伤了她的额头,巫女撑着草地站起,目光颤抖地落在了自己的身下。   破碎的酒囊,切口平整如洗,从中划开。皮革的下接口处还用红线缝了两三针,灵榛认出这是罗斯福斯的东西。至于旁边,那具挂在车轮上的尸体究竟是不是其本人,巫女已不敢再想。准确来说,她甚至没有看上一眼的胆子。   她从怀中抽出了那本半焦书。现在她终于明白这是谁的了。   无意间看到一条血迹,灵榛的脑袋空空如也,失魂落魄,拖动着双腿向火海森林的深处挪去。   火海中很安静。她沿着血路,很快地出了森林,来到某座悬崖边。凭借熟悉的岩石地貌,她认出这正是墨菲峡谷的地区,只不过看不到城镇的踪影,四周更是荒凉一片。这里是远郊,是位于通古斯与堪萨两国边境附近的野区。   她在悬崖的尽头处望见了阿尔帕夏。少女四肢软软地垂下,被墨绿色斗篷的人抱着,紫袍的胸口处,一截银针闪烁着慑心蚀骨的寒芒。那人抽出了尖针,红色的痕迹在夏娅的胸前蔓延着,血液从银针尖端滴下,落在金发少女的眼角上,化成一颗血泪。   *   灵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幸运地进入了一片足以将她带出噩梦的温暖怀抱中。   “榛,你确定不需要休息一下吗?我看你最近都不在状态。”   “不,没有关系……只是在发呆而已。何况萨塔团长不是还要赶赴王都与王都守军汇合么?我可不想因为自己一人的关系,而耽误了整个夏末之风的行程。”婉拒了紫发魔女的好意,巫女深吸一口气,迅速脱离出阿佳蕾斯的双臂,摆正身子坐回到马车的驾驶位上。   见此,魔女只能摇了摇头,继续甩动缰绳。   她说:“我希望你能尽可能地信任我,毕竟相处了这么一小段时间,你也该知道,最值得你敞开心扉的人是谁了吧?虽然,即使你不说,我也可以使用真实之眼得知你所思所想,但烦恼,终归还是由本人来倾诉为好。这样,也好让我帮你疏通淤塞。”   灵榛没有回答。而像是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的阿佳蕾斯,则仅仅瞥了她一眼,重新面对起眼前的道路了。   从夏庭柯离开之后的这几天,并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一切得从那天晚上谈起,声称白银圣手之友的灰袍老人、查史丁尼,答应了好友的遗愿,迫使灵榛成为了魔法学徒。他送给巫女的这件“礼物”,让她在短时间里,有了看到自己所思念之人的命运的能力。按他的口吻,巫女是因为心太乱而无法学习魔法,而查史丁尼似乎相信,一个为友人而担忧的人,会因为对方命运的确定而心安、或是死心。   倔强的老头不会在意别人的想法,他只要灵榛成为自己的学徒,达成约拿的愿望即可。但巫女不同。自从当天看到那副恐怖的火海场景之后,连续几天,巫女都会夜里做起噩梦,甚至大白天地出现幻觉。   情况没有丝毫好转,噩梦的景色日益逼真,使她几乎要怀疑那是确确实实发生在眼前的悲剧了。巫女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摆脱诅咒,同时她也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亲眼到现场看看,是否确有其事。不管怎么样,灵榛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当她第二天在吉普赛人的帐房里苏醒后,就再也没有看见过灰袍老人的身影了。   她和那墨绿斗篷人只见过一次面,但就当时的谈话来看,可以肯定的是,对方绝不是那种无端杀人的刽子手。她希望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恶作剧,或者只是她的噩梦。然而后面一种推测已经没有任何说服力了,因为,当天与吉普赛部落告别时,她便发觉自己的风衣里,少了一颗由水珠凝结而成的晶球。   于是就这样,时间推移到了三天之后。夏末之风佣兵团看到了王都、秋芒城的城门,而灵榛本人,也迎来了命运中最大的转折点之一。   巫女不告而别了。没有和任何人打过招呼,包括夏末之风的团长、红发女人萨塔。   尾声:善意的终结   墨菲城迎来了冬天的第一场雪。作为大陆南方的城市之一,降雪已意味着深冬的来临。   据说北方有句俗语,意指第一场雪来得最凶最急。在这种时间,绝大多数的动物已进入了休眠,早在秋末便结束了劳作的农民,是不会拒绝棉袄和火炉的温暖的,因此放眼望去,除了座座冒着灰烟的农舍以外,整个墨菲城郊是一片萧索寂静之景,唯有稻草人缺胳膊掉腿,孤零零地守护着杂草丛生的田地。就算是最勤劳的商人也不得不待在旅店里,等到风雪一过后,再行上路。   然而正是这万物休息的季节,一袭奔马却毫不停歇地在田野间穿行着,与一座又一座道标擦肩而过。骑士身穿深青风衣,与周围逐渐染白的景致格格不入。面对迎面扑来的雪花,他低头,上身紧贴在马背上,以防止雪水钻入兜帽,模糊了视线。   马匹是问秋芒城外的某家酒馆“借来”的,巫女有好好地在心里道过歉,并且在稻草底下埋了一袋金币作为补偿。它的名字是由灵榛亲自取的,叫红提,但事实上红提是一身无暇的纯黑色,除了颈部一列整整齐齐的白毛,反倒为马儿的美丽锦上添花。   它是匹难以驯服的烈马,只是当时事态紧急,巫女只是看它长得健壮,便不再犹豫带它离开了。加上灵榛只会驾车不会骑马,一开始竟在红提的马蹄下吃了不少苦头,直到数十次不懈的尝试之后,巫女终于学会了如何与红提友好相处,可以安稳地坐在马鞍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也许是因为她身上的那股自然气息,驯服后的红提格外听话。在黑马的配合下,灵榛很快地由走马提升到小跑,甚至冲刺的速度。红提本身耐力十足,这时候,优势便渐渐体现出来了。一般情况下,它可以跑上二十里而不减缓,五十里才会停下,打着响鼻要求主人照顾一会儿。   离开秋芒城后的第三天,灵榛进入了墨菲领的疆域。这比当初夏末之风佣兵团的行进速度快了近一倍。如果是平常时的巫女,一定会好奇红提的原主人是谁,可惜现在,她的内心紊乱,眉头紧锁。她呼吸着那不知是水是雪的寒冷空气,只顾驱马狂奔,眼中只有那座不远处的黑黢城墙,城墙后是峡谷两侧的墨菲主城。   脑海里全是森林、火海、血液的景象。路上,她好几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受到了诅咒,但事实证明不是。冷静下来之后,她想过,事情也许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且不管冰之贤者查史丁尼的真正意图,光是墨绿斗篷人的身份就值得她头疼一下午的了。   此外,灵榛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是在墨菲城里发生的事吗?是在夜晚吗?她苦思冥想,终究还是得不到答案,因为一阵古怪的刺痛感总会从后脑勺处突然袭来,伴随着火焰和鲜血的噩梦。   毫无疑问,阿尔帕夏的安危是她现在最关心的。但愿不会出什么大事。布列丹佣兵团虽然近些年实力倒退得厉害,但老虎再怎么瘦也是老虎,曾经的大陆第一的整体实力理当不会低到哪里去。墨绿斗篷人强则强矣,魔武双修,甚至可以使用空间转移,可若说以一敌四十,还是差了火候。   可现实总是残酷的。直到巫女心不在焉地进入城门,目光将两张破败的告示收入眼中之前,她始终在以这些不存在的理由安慰着自己。   几乎是在一瞬间,灵榛从黑马上一跃而下,奋力推开喧嚣拥挤的人群。她来到了告示栏前,这周围的一切让她熟悉得心惊,仿佛先前早已来过一次,接着巫女看见了那两张告示,一张旧一张新,新的或许只是今天才刚贴上。   在无数双被打扰的愠怒视线下,位于公告栏前的兜帽人沉默着,然后一抬手,扯下那两张告示撕成粉碎。众人的惊呼声中,灵榛取出匕首示威,强行开出一条空路,腾跃上马。哨声鸣响,城卫军尚未来得及赶到,一人一马已在持枪卫兵的目瞪口呆下化作一道黑影,再次出了城门。   两张碎纸片在空中飞舞,飘到了巷道口,乞丐的乱糟糟的头发上。乞丐困惑地打开来看,却又因为不认识字,撇了撇嘴,随手一扔落到水沟里。   “悬赏令,两千银币。在逃亡灵法师……”   “……火焰熄灭以后,曾经的大陆第一佣兵团的遗骸被发现了,据目击者交代……”   人造河流过农田,消失在悬崖的另一侧。   *   白皑皑的崖顶平原上,灵榛坐在石头上,眺望向斜下方的无底深渊。黑马红提不安地摇动着尾巴,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主人,直到被巫女驱赶似地挥了挥手,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小跑到一旁的树下吃草去了。   出了墨菲城区,这里的悬崖下也不会有梯田的存在了,因此行走于崖边的人只要一步踏错,便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至于那些光线渗透不到的黑色区域,更是令灵榛心寒,深深思考起生命的意义。   事故发生地点在五里开外的森林地带。那里的道路因为经常有野兽出没,而鲜有人烟,同时不可否认地,又是通向汉考克城的另一条捷径。从汉考克城护送铁矿到墨菲城的这一段路,布列丹佣兵团没有选择进入森林,是因为考虑到安全系数的问题,毕竟五万磅铁矿的事情不容小觑,危机四伏的森林又是强盗最喜欢潜伏的地方。但从墨菲城赶回向汉考克,他们就没有了这一层顾虑。   布列丹佣兵团似乎又接下了新任务,并且,是时间非常紧迫的那种。不危险,报酬因为时限的原因被提高了不少,刚好满足罗斯福斯的口味。   然而没有人想到半路上会发生这种悲剧。布列丹佣兵团整整四十一人,无一存活,连名字都被抹销于烟灰中。   为了避免对民众造成恐慌,城卫军在森林前百步的距离外拉开了警戒线,企图用绳索和荆棘阻挡一个个好奇的冒险者,可这并不能阻止灵榛的脚步。在空想森林待过千年的巫女,自然晓得如何收敛气息的妙法。一旦她爬上了树,便可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没有人能发现得了。借助树叶的掩护,灵榛潜行来到了火灾的现场,她惊愕了。   只因此时此刻她眼中所见,竟与梦中之景完全一致。   人的生命如芦苇般脆弱。如今,焦黑的树木下,四十一具遗体早已不见踪影。   为了避免引发尸瘟,墨菲城的卫兵们忙碌不停,因此早在昨天傍晚前,便将那一具具尸体通过板车运输到坟地里去了。生命女神的信徒们立于新挖的土坑前,忍住呕吐的欲望,颤抖着为坑中面目模糊的尸体倒下圣水。碧绿光芒闪动间,他们的脸庞轮廓总算清晰了些。那些临时找来的、曾经认识过他们几人的平民聚集在旁,陆续指认,泪如雨下。   姗姗来迟的灵榛自是不知道这些。失去了遗体之后,现场倒是干净了许多,但是大体的布置依然没有被清走。她看了一眼便不再细看。巫女捂住了脑袋,强忍住疼痛与恶心感,压下那一幅幅悄然浮现的血与火的画面。她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出了森林,不知不觉中牵起黑马,来到了悬崖边。悬崖不是记忆中的那座,因为她害怕会看到那些更加心痛的东西。   雪依然在下,没有停。天空是黑蒙蒙的,准确来说,自从离开夏庭柯后便是如此。虽在吉普赛人的庇护下躲过了一场雷雨,但是直到如今,那乌黑的云层也不曾放晴过,仿佛在昭示着什么,仿佛在嘲笑着巫女的愚蠢。她什么也改变不了,墨绿色的斗篷人连一个都没有放过,火焰中,四十一条鲜活的生命转瞬即逝,曾经的笑容与故事,在残酷的现实前,仿若纸张般纷纷破碎。   埋头于书中的金发少女也不复存在了。两人之间甚至没有好好道过别,只有自己一直痴心妄想着,希望能在魔法学院里与她重逢。   灵榛的手捏紧。一块石头四分五裂,血液也顺着掌心的纹路滑下。她对血肉的疼痛浑然不觉,因为,某种黑色的火焰正从心底袅袅升起,灼烧着这一切,包括她的绝望。巫女在悬崖之间看到了一只老鹰,它不断扑向峭壁,用爪子击打着,直到血肉模糊。   一道银芒忽从身后的树叶间蹿出。巫女偏过头去,猝然起身,却见一道深色的影子在稀稀落落的树木后消失了。她从石头上拔出银针,这才发现其底部还用细绳绑着一卷纸条。   *   墨菲城南郊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夹杂着几座可有可无的危险森林。这里因为土质明显逊色于主城区域,成了一片杂草丛生的弃地,奔行百里也可不到一座城镇。但在矮人帝国崛起以前,据传平原上曾有一座辉煌的古城。早在两千年前,远古人类比矮人先找到了这片土地。不懂得耕作的他们吃尽苦头,反而开辟出一条商路,使得这座贫瘠古城获得了新的生机。   询问过几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之后,灵榛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再富丽堂皇的宫殿,面对永不停歇的时间齿轮,也不过是一颗黍米。矮人的投石车在城市建立的第五百年后攻破了古城的城墙,并且对于这座由人类建造的毫无审美的石城,他们选择了点火焚城。建筑和粮食,一切烧毁殆尽,人类被当做奴隶拘押起来,成为了黑铁矮人的苦力,幸运的则逃到了其他文明的领域。   人类与矮人的战争持续了千年,可不论中间过程如何,最后的胜者无疑是人类。   但一千五百年后,巫女的面前仍旧是一块块没有规律的石柱群落,七歪八扭地立在高崖前。这里也许是座宫殿,占领了墨菲城的人类弃这片祖先的土地于不顾,毕竟和精雕细琢的墨菲城比起来,它像是一堆黏土。而人类又不像矮人,他们是怠惰的。   在令人扼腕的遗迹之间,有座神像尤为醒目。它的颈部以上已经消失了,表面因为千百年来风雨的侵蚀,变得坑坑洼洼,只能隐约看出身体的优雅弧线,以及一袭纱衣。她曾经是位受到万人崇拜的女神,如今,信徒只剩下了一人。   墨绿色的身影在女神的脚跟前跪下,和巨大的神像比起来,她是何其渺小。她以某种不为人知的语言祈祷着,语声沉重且古老。   灵榛没有立即出声。她悄悄地下了马,拍了拍红提的头示意它到一边去。巫女走上前去,穿过这百步之遥的雪地,与数十截石柱擦肩而过,来到了墨绿身影的背后,半跪,委身贴靠上去。   “你来了。是来杀我的吗?”   一股暖意从身后传来,可墨绿斗篷人不敢轻举妄动。她停止了祷告,稍稍抬起头来,瞥了一眼脖颈前的冰冷刀锋。巫女正将袖中刀刃贴在她的肌肤上。   “不!我只是来问一些问题,答案由你亲口来告诉我。”灵榛深吸一口气,压下语气缓缓道。   或许是知道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墨绿兜帽顺从地点了点头。   “那好。首先一点,你和罗斯福斯是什么关系?”   惨笑着,他拉下了兜帽。金发垂下,那是一张完美无瑕的少女面颊,有些苍白,双瞳是天蓝色的,眼角上的泪珠止不住地滚滚落下。   “我是他的女儿。”她说。   看到这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庞,巫女显然一怔,可她很快地平静下心绪,低头沉声道,“第二个问题,你是谁?阿尔帕夏,还是十恶不赦的亡灵法师。”   “都是。”金发少女哽咽道,“早在十三年前的时候,我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之路。”   *   尤莉雅·冬耶,一位来自远东高地的女人,性格温和,拥有高超刀技的同时,是一位贤淑的妻子与慈爱的母亲,受到布列丹全员的爱戴,以及丈夫女儿的珍视。她的死无比突然,为了保护丈夫,尤莉雅舍身上前,为罗斯福斯挡下了致命一击,可她本身却在龙爪下碎成两段。   突然失去妻子的巨大痛楚,令罗斯福斯变了一个人。他成天闷闷不乐,与酒作伴,拒绝冒险。对于女儿的溺爱也在尤莉雅死后发生了变质,罗斯福斯开始变相软禁起阿尔帕夏来,以教导读书识字的名目,无视了金发女孩的哀求,将她关在汉考克城郊的某座别墅中。   继承了佣兵团长与高地女人的血液,阿尔帕夏本是个生性不安分的女孩。在尤莉雅死前的那段时光里,幼小的她便以探险为乐,挥动着与她不成比例的铁剑,接受起布列丹诸团员们无奈的教导。阿尔帕夏终究是团长大人的女儿,哪怕罗斯福斯因为种种顾虑而不给她接触刀具,她总能通过某些诡计,将刀剑从其他成员的手里哄骗过来。   天分过人的她,很快掌握了绝大多数的刀剑之法,甚至可以通过灵活的娇小身体,战胜当时比她年长一倍多的少女、克洛娜,虽说克洛娜本人也才新来不久,加上原来是纽曼公国的贵族女孩,平常很少碰触剑法,近来才跟着罗斯福斯的指导学了点东西。   而尤莉雅的死亡,无疑对金发少女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影响。   “我的母亲,是在我的眼前化为灰烬的。”墨绿斗篷的阿尔帕夏说,“当时由于是在野外,一时之间没有好的处理方法。她的身上盖着白布,一动不动,父亲神情哀恸,没有具体陈述,但几天后我从其他人的口中无意间听到了事情的经过,还有母亲身体断成两截的事实。   “六七岁的女孩哪懂得了什么?母亲突然离开的悲剧,一开始还无法被我的头脑接受。我只是想着有朝一日母亲会回来的,有朝一日还可以看到母亲的笑容,于是重复着麻痹自己,继续瞒着父亲偷偷练剑,一天接着一天,漫无目的,或许练剑也终究只是被我拿来当作情感宣泄的目的了吧。   “可是时间证明,母亲似乎是永远不会回来了。这个世界没有死而复生的童话。日复一日,等到我的剑法都在胡乱挥舞下被练得小有所成时,父亲大人的态度发生了改变。他不管我的反抗踢打,忽略了女儿的意志,把我关在别墅中。他雇了好几个老师,从最简单的识字读书开始,到各科全门,企图通过这种方法来强行改造我,然而……”   金发少女苦涩道,“无论如何,比起练剑,我根本不适合书籍。我亲眼见识到了自己在这方面上的缺陷,在几位老师的教导下,只是勉强识了几个字,学会了加减乘除,远远低于他们的预期。我看到了几位老师的失望,更因为认识到自己在这方面的无能,愈发自暴自弃起来。于是我开始逃避老师,戏弄他们,以这种可笑的方式来反抗他们,反抗父亲的决定,直到某天在图书馆深处躲避的时候,发现了那本深黑色的书籍。”   “所以那是一本亡灵法书。”灵榛叹息道。   “嗯……它的封面是纯黑色的,画着泛黄的白色头骨,有着几道明显的刀痕,字迹因此模糊不清。图书馆里放着的多半是父亲的藏书,也许他也曾考虑过用这个方法使母亲复生,然而最后还是放弃了,却没想到会无意间被我找到。”金发少女垂眉道,“不过,当时才是我住进别墅的第三年,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又能明白什么呢?骇人的封面反而点燃了好奇心,我翻开书页,目光随即被目录吸引住了。”   亡灵法术与其他法术不同,是不被世间承认的禁忌魔法。它触碰到了常人绝口不提的黑暗领域,束缚死者,召唤亡魂并让它们为己所用。打破了生与死的恒定规律,势必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有时,亡灵法师的内心会受到侵蚀而变得黑暗、暴虐、无法控制,严重者,甚至因为无法抗拒死亡,选择了自杀。   这也是亡灵法术被称为“咒术”的原因。理论上,在各大正牌魔法公会与教会的严厉打压下,亡灵法师早已灭绝了,余下的黑暗书籍也被尽数火化。可是毕竟有着“能让死者复生”这类莫大的诱惑放在那里,亡灵魔法在地下世界死灰复燃也是事实。只要耗费大量苦心,在黑市里是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的。   阿尔帕夏翻出的那本亡灵法书,虽然中间被撕下了几页,总体还是比较完整的。至于目录上的“唤魂术”、“塑体术”、“灵魂入体术”,更是让女孩随即下定了学习亡灵魔法的决心。出乎意料的是,学术方面一塌糊涂的她,竟在学习亡灵魔法上颇有天赋,一日千里。或许其中有她不懈努力的缘故,小小的阿尔帕夏抱着能让母亲复活的企盼,瞒着家教,一旦有空就会私下翻起法书来,哪怕睡觉时都会偷偷点燃蜡烛在被窝里看到半夜。有时滚烫的蜡油滴到手上,她浑然不觉。   时光飞逝,无数次又无数次的失败实验。   十二岁的某天,她终于通过乌鸦血、田鼠尾、蘑菇、以及刻在贝壳上的诅咒,召唤出了母亲的灵魂。以为成功将至的女孩欣喜若狂,并试图按照法书的指示,将灵体状态的尤莉雅捆绑入事先准备好的蜡人中。阿尔帕夏为了将蜡雕刻成母亲的模样,花费了整整六个月,但命运之神显然不曾眷顾过这位可悲的女孩,在最后一步的时候,尤莉雅的灵魂突然发出了尖啸,形态扭曲着,紧接着地下仓库发生了爆炸。   当仆人闻声赶到时,仓库已经燃起了大火。他们将大火扑灭,为时已晚,里面一切的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员伤亡。   “为了不被家仆和父亲发现,是我亲手烧毁了这间秘密实验室。它就在地下仓库的深处,所以火势会蔓延到整座仓库是意料之中的事。”金发少女自嘲道,“然而我亲眼看到,母亲的灵魂随同我亲手捏塑的身体,因为实验的失败而灰飞烟灭了,再没有挽救的可能,连黑色法书上也没有任何记载。或许从那时开始,我就彻底堕落了吧。我以为是自己抹杀了母亲复生的希望,害死了母亲,于是为了欺骗自己,以及所谓的‘赎罪’,我设法逃出了别墅。”   想要瞒住家教老头们不是件容易的事,阿尔帕夏准备了一年。她对着镜子,塑造出一具和自己极度相像的蜡人,然后使用亡灵魔法,将一部分的灵魂输入其中,使她变成了自己的复制品。新生的阿尔帕夏,有着阿尔帕夏本体亲自设定的性格,等到输入知识之后,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新阿尔帕夏有着独立学习能力,凭借着文静与怕生的性格,很快地受到了老学士们的青睐。而真正的阿尔帕夏则借着这个契机,凭借与生俱来的剑术天赋,外出走访各个城市,一边沿途学习着各类魔法与武技,一边暗地询问着有关重合拼装灵魂的黑暗技巧,做着实验。学习亡灵魔法的道路必是阴暗的,她欺骗着自己,双手上慢慢地开始染上鲜血。   可是,始料未及的事情终归发生了。   “你出现了,横插入到她的世界中。通过灵魂之间的联系,我能感觉到她变了,开始逐渐偏离了我给她设定的道路。”阿尔帕夏肩膀颤抖,说,“由于她是我灵魂的一部分,我逐渐能通过灵魂的联系感觉到,在你的影响下,她居然有了自己的思考,不再是个任我操纵的木偶。她开始抗拒我,不让我回归原本的角色,她满心以为自己才是父亲大人的女儿!”   灵榛的脸色一变。因为她忽然感觉身前一空,墨绿斗篷的身影顷刻化成一团黑雾,飘散。   “所以你杀了她?把布列丹整整四十一人包括你的父亲屠戮殆尽?”巫女徐徐站起身来,手中的匕首变成长剑,垂下。   “错了,我不曾那样做。还记得地下角斗场的那次相遇吗,为什么我会出现在通风道口?”黑雾在神像的顶端凝实,阿尔帕夏立在数十尺的高空中,迎着风雪俯瞰灵榛,“当时她也在地下角斗场座位中的之一,观看着我的父亲与冯顿先生之间的决斗。我只是打算造出一场事故,杀了她一人,因为她只是我做的傀儡,并非真正的生命。她取得了太多不属于她的东西,而我想要拿回来,仅此而已。”   “我看到了你的嫉妒。阿尔帕夏,你是个可怜的人。”灵榛悲悯道,“然而你最终还是放弃了杀她。是因为内心仅存的、尚未泯灭的善良吗?”   话音未落,一道深色的影子忽然滑下。巫女感到领口一紧,低下头去,却见兜帽下的天蓝双瞳燃烧着悔恨与扭曲的火焰。一只拳头撞上灵榛的脸颊,猝不及防的少女转瞬间跌出数步,背撞在一截石柱上,兜帽脱落,黑发尽散。   “善良?哈,你跟我说善良!?”空间振动,通过瞬移魔法重新逼迫到巫女身前的金发少女,眼白充斥着血丝,抓起灵榛的黑色长发。   “我的善良最终换来了什么?正因为我的傀儡对你抱有着别样的情愫,所以她才会和父亲大人争吵,无法产生妥协的意见。父亲大人想要将她嫁给安科男爵的长子,假如她像往常一样同意了,我的傀儡便可以和她的丈夫度过幸福的十年,然后我会在男爵的长子发现妻子不会老去之前,将我的傀儡以意外的名义杀死,那么从此以后我本人就自由了。因为在世人、包括我父亲的眼中,阿尔帕夏已经死亡了……结果呢?”   将巫女的脸颊拽到面前,鼻尖贴着鼻尖,金发少女狰狞道,“人造傀儡毕竟是傀儡,就算再怎么完美,性格方面的缺陷是不会消去的。所以她反抗了父亲,以激烈的方式。即便在摔破酒杯之后的那个夜晚,他们长谈了许久,依然没有达成和解。她表面妥协了,但是通过灵魂的联系,我知道,她的内心反而在燃烧着更旺盛的火焰。而这股火焰,促成了今天我们所见到的一切!”   阿尔帕夏蓦地向后闪身躲开了。巫女手上的长剑刺了个空,她在身体倒向石柱以前,用手臂反撑了回来。   “你是在推卸责任。”   “你懂什么?”反手,金发少女挥出一根银针挡住了灵榛的劈砍,转身道,“就是因为你那可笑的善,我犹豫了,通过灵魂联系感受着她打从心底的幸福模样,而没有及时处理掉她。罗斯福斯欺骗了你,他其实并没有解除男爵的婚约,是为了让你不要掺杂到他们的家事,但我的傀儡却不知道,以为是你抛弃了她独自离开。”   回想起金发少女离开城门时,那双饱含希冀的天蓝双瞳,巫女一怔,一不小心让阿尔帕夏的银针从自己的腋下擦过。   “你能明白什么!就是因为你,她绝望了,策划了那场火灾,凭借那具不会死亡的身体,在父亲大人的惊愕目光中,将剑刺入了他的心脏。等我赶到时,一个人都没有活着,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她呆坐在悬崖前,看着自己沾满血液的双手,眼神空洞,连我抖动着将银针刺进她的胸口时都没有任何的反应,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我什么都不剩了,亲人、友人和希望。” 灵榛瞳孔一缩。   金发少女突然平静下来,天蓝双瞳中带着悲哀的笑。   “呐,榛。你说在这个故事里,到底是谁错了呢?我,你,我的傀儡,父亲大人,还是,我那不惜为父亲挡下攻击而殒命的母亲?如果不是当初母亲大人的死,也许就不会发生今天的这些。”   “那样的话,死的将会是你父亲。或者,面对一头巨龙,失去了团长指挥的布列丹佣兵团,很可能早在十三年前就不复存在了。”拭去嘴角的血液,灵榛瞑目道。   “布列丹佣兵团总会灭亡的,十三年前或十三年后没有本质的区别,”阿尔帕夏泣笑道,“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布列丹的宿命。包括你会在冯顿的带领下加入到布列丹来,与我的傀儡相遇,让她变质,最终,导致了四十一人无一幸免的结局。没有任何人有错,没有任何人能反抗他的宿命。”   不是这样的。巫女张开口想要说话,句子却卡在了喉咙里。她低头,按住胸口,心脏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般沉重。   金发少女的手中银光一闪,五根银针收回了,她伸手向背后,取出了那把银制细剑,朝灵榛这边走来。巫女看了看手中锋利无匹的云棉长剑,迟疑了,开始向后退去。可是她每向后倒退一步,墨绿斗篷的阿尔帕夏便向前逼近一步。   直到一颗石子从巫女的脚跟后弹出,笔直地坠落下悬崖去。灵榛抬起头来,她退无可退,手上的长剑指向阿尔帕夏。然而金发少女却丝毫无顺从的意思,她的天蓝瞳孔中散发出绝望的光泽,步步紧逼,让心口的位置贴上剑尖,稍有不慎,便能穿透斗篷,了结了她的性命。   “还记得你到这里时,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吗?”阿尔帕夏嫣然笑道。   “你说我来了。你问我是来杀你的吗。”   “是的,现在你可以给我答案了。”少女张开双臂,闭上眼睛道,“杀了我吧。”   回想起马车上恬静看书的少女,灵榛的剑尖一颤。墨绿斗篷的胸前划出一道细缝。   “你在迟疑什么呢?是我塑造了人造傀儡,是我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一切的错误皆在我。我已一无所有,更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收起你那软弱的善意。”   金色长发粘上雪花,被寒冷的冬风吹动,杂乱无章。一缕发丝拂上巫女的鼻尖,熟悉的夏花香气四溢,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记忆中的少女形象互相冲突着。   “……你是在自杀,一定还有其他的路可走。”灵榛后退了一步,放下长剑。   “不对,我只是想要让你帮个忙罢了,还是说你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仿佛明白了什么,阿尔帕夏倏地睁开眼睛,惨淡一笑。她抢在巫女的剑尖收回之前,伸手抓住,带向自己的胸口;同时左手一动,那把银剑也在灵榛错愣的双瞳中,扎入了巫女的心脏。 血液分别在银剑和白剑上蔓延开来。   永别了——   金发少女用口型道,瞳孔迅速黯淡下去,使出浑身最后的力量将巫女甩下悬崖。后者像流星般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中。   第二卷:巫女与她的教堂   序章:其他人的故事   墨菲城往北五百里开外,是堪萨王国的首都,秋芒城。   风雪尚未蔓延至此,干涩的冷风便开始侵袭向这座内陆城市。由于山贼叛乱的缘故,王都的戒备日益森严,即使在这正午时分,一队队的精锐剑兵还没吃过午饭,就已经井然有序地聚集在了城门口,打点行囊准备出发。   他们是后备军队。当天清晨,前线的传令员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了秋芒城,并提出求援请求。此前,诸王公大臣中没有人想到,分明只是讨伐一群乌合之众,事态竟会发展到如此严峻的地步。   瑙卢山脉居于堪萨王国的西北边界,以盛产宝石而闻名,然而当地的农业水平极其低下,大片的土地被荒废,鲜有人烟,属于政府的管制力量触及不到的偏远地区,不安定的势力在此蠢蠢欲动。   这几天来,夏末之风佣兵团跟随正规军行动,穿插于森林中,并且辅助其作战。身为佣兵的她们,明显还是被轻视了,连身为佣兵团长的萨塔所好心提出的建议,都被指挥官一一忽略。   王都派出的正规军人数众多,约合五千名步兵外加三百弓手,可是现在,面对情报上写着的“三百贼人”,他们被耍得团团转,险些迷了路。萨塔认为,丛林里不适合大规模部队的行动,最好能将部队分散,支出配备有弓箭手的先遣队和护卫队,这般一来,才能灵活有效地应对攻击。可惜指挥官本人目光短浅,结果就是,距离情报指示的贼窝分明还有五十里路,军队便已在山贼的游击下,损失了大量的侧翼部队,陷入到被动的境地。   看着主营中不断派出的传令兵,红发女人自知劝说无效,只得默默无闻地离开了营地,来到夏末之风驻扎的地方。她在溪流边坐定,用手绢沾水擦拭起手上的十字剑,洗去血垢。   她横过剑来,在明亮如镜的剑刃上看到了一双疲惫的深红眼眸,以及那道曾在蓝色篝火中,与她翩然起舞的黑发身影。   *   “咚。”   又是一杯酒喝空,老猎人醉醺醺地放下木杯,倒在桌上。   冯顿的自由旅途,进行了十分之一还不到。他花费了整整十天时间穿越过堪萨王国的国境线,一路向东,终于来到了这座位于纽曼公国边境线上的村庄。他还在打算着,如果时间足够的话,在乘船出海之前,顺路前去奥林普斯山顶峰的那座圣城,也未尝不可。   他想要以曾经的大陆第七赏金猎手的名义,去白月教会的总部确认一下,名为黛丽娜的圣女和桃乐丝修女是否真实存在。虽然对于他这把老骨头而言,攀爬五千米高的山峰是要受点苦头了。   起码,这大概算是老猎人最后能为巫女做的一件事了。   *   深冬降临的墨菲城,银装素裹。如今第一场雪已经结束,乌云散去,柔和的阳光重新露出天际来,照耀着这座雪白的城市。对于这些乐观的市民而言,一切即如往常,家家户户推门而出,穿着厚衣服,带着笑容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但在将近城门的地方,身穿教袍的黛丽娜却是不由自主地呻吟一声,步伐不稳。旁边的棕发少女眼疾手快,一个灵活的闪身,用手肘垫在了白月圣女的背后,扶住了她的胳膊。   墨菲不愧被称作“商业之城的女皇”,通向通古斯王国的大道上人流如潮,自顾不暇者比比皆是,没有路人会对这小意外投以关注。当然大部分的原因是,此刻的紫发少女也和桃乐丝一样戴起了面纱。掩去丽质之后,只会留下神秘的美感,令绝大多数的市民敬而远之。毕竟宗教永远是他们这些平凡人穷其一生也无法理解的产物。   “我没事。”轻轻推开桃乐丝的手臂,对于她关切的询问,圣女摇了摇头答道,目光转向南方,“可是,她就不一定了。”   棕发少女的双瞳中,担忧消散些许,她疑惑道,“您说的是?”   摸了摸修女的脑袋,黛丽娜收回视线,微笑道,“其实那天晚上,我趁榛不注意的时候将咒印画在了她的舌头上。我能感觉到咒印是否依然处于正常状态,以便确认她的人身情况。只不过,刚才那枚咒印破碎了,不是因为诅咒的原因,它的联系居然在我的意识里整个地消失了。一般的魔法绝无可能做到这点,何况舌头深处是最安全的地方,寻常的物理攻击更是不用提了,除非……”   蝶紫瞳孔黯淡些许,圣女在蓝天中看到了一颗突兀的流星,坠往东南,正是先前她目光停留的方向。   除非,她已经死了?   “我们走吧。”牵起修女的手,黛丽娜低头小声道,“和我们亲爱的萧伯纳领主大人见面去。”   第一章:零点复活的已亡人       “善是有限的,而人类的无穷欲望终会导致善的变质。”魔女说。   “自由是相对的。”罗斯福斯说。   “没有任何人有错,没有任何人能反抗他的宿命。”阿尔帕夏说。   丝丝黑发迎风扬起,嘴角沁出血丝。脑海中回荡着那些人说过的话语,灵榛眼神空洞,像个断线木偶般,任由引力拉扯着自己,在黑暗中动弹不得,落下,持续地落下。   前一刻,被阿尔帕夏推下悬崖的她,同时看到了金发少女倒下的身影。现在,巫女的心跳已经停止,一把银剑扎在胸口上,鲜血潺潺涌出,向上飘去。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只能感觉到自身在无尽深渊中不断坠下的事实。   如果说因为她的到来,而导致了布列丹佣兵团毁灭的结局的话,那么灵榛宁可当初不曾与冯顿相遇。是冯顿拉着她进入布列丹佣兵团的。   可惜在每个人的行为影响下,结果已经产生了。尤莉雅的死亡,罗斯福斯将阿尔帕夏关入别墅,阿尔帕夏学习亡灵魔法……阿尔帕夏在通风道口与灵榛相遇,灵榛加入佣兵团,傀儡阿尔帕夏对灵榛抱有好感,从而产生了自我意识。在被罗斯福斯以强硬态度安置上一桩婚姻之后,以为灵榛弃她而去的傀儡绝望了,失控毁灭了布列丹佣兵团的整整四十人,最终被阿尔帕夏本人所弑。   每个人都想反抗他们的宿命。罗斯福斯为了不让尤莉雅的悲剧重演,将阿尔帕夏关入别墅,想使她远离佣兵之路。阿尔帕夏为了反抗书籍的束缚,反抗母亲已经死亡的事实,学习亡灵魔法,试图找到将母亲复活的方法。她的傀儡为了反抗既定的婚约,不惜与罗斯福斯发生争执,以至于父女决裂。   甚至灵榛本人,都曾因为厌恶机械化的教育体系,叛逆出游,从而在漩涡中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可是毫无疑问,没有一个人的反抗成功了。   庞贝村的老妇永远也等不到她丈夫的回归了。为了拯救爱人而千方百计寻求炼金术的艾达,选择了火焰作为终结。萨塔,一个坚强的女人,反抗执掌达夏家族的唐璜侯爵,试图与他争夺权力,后来却以失败告终,被迫离开家族,走上佣兵之路。包括她的妹妹克洛娜,也是为了反抗婚约而离家出走,可如今已葬身于火海之中。   难道这个世界就真如金发少女所说的,每个人都无法抗拒自己的宿命吗?   阿佳蕾斯,你能告诉我吗?什么是自由……   不知不觉中,灵榛又回想起了长椅上,那位从书页间抬头微笑的女孩,她的天蓝双瞳是何其清澈。巫女伸出了手,想要抓取上方那道已经缩成一线的、渺远不可及的光明,然而一阵阴森的浓雾袭来,带着死亡的气息,迅速地夺取了她残存的意识。   *   “你是谁?”黑暗中,有人这样问。   巫女闻声睁开了眼睛,寒风迎面而来,使她不得不抬起手臂遮挡面孔。注意到皓臂上不着寸缕,她惊讶地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身上的衣物不翼而飞了。于是灵榛忽然想起,那身云棉制地的衣物早已被她做成了绳索,用来越过悬崖,可惜当她抵达悬崖的那一刻,绳索却被寒风吹落了,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冰原尽头。   然而来到悬崖这一头的她,一无所获。除了不断袭来的刺骨寒意以外,巫女看不见任何的事物,只能双手环抱,蹲身瑟缩,后悔起当初为何要如此鲁莽地褪下巫女装,不计将来发生的任何后果,以为自己能承担一切为了寻找真理而付出的代价。   为什么一定要寻找答案呢?假若一直待在悬崖的那一头该多好,虽然什么都没有,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承担多余的寒冷与痛苦。已经来到了这里,并且迷失了方向的她,如今也只能怀疑起所谓的答案是否存在。   是啊。空想森林的那三千年是多么的美妙,你为何要离开那里呢?   就在这时,梦境随着零点的钟声散去了,灵榛眼前的景象逐渐真实起来。由于距离明月与星空足有万丈高度,悬崖底部的世界几乎漆黑一片,唯有淡绿色的幽光在隐蔽处闪烁着,提供着模糊的视野。   她能闻到一股血腥气,源头毫无疑问是自己身上。巫女挣扎着爬起来,手掌下是柔软的草甸,更令灵榛惊讶的是,她还听到了几阵若有若无的虫鸣声。分明是光明无法渗透的黑暗世界,此处却别有洞天,不得不让人感叹这是生命的奇迹。   狭窄安静、滴水可闻的环境中,灵榛又想起了自己掉下悬崖的事情始末。她烦躁不安地站起身来,发现光线的源头正是自己落地位置的那片草地,幽幽绿光照在巫女的身躯上,映出了心口处的一大片血迹。   崖底的气温似乎因为常年不曾流通,而相对地表世界温暖些。于是灵榛解开了破烂不堪的风衣,褪下白衣红裙。血迹斑斑的衣物扔在一旁,但见黑发少女肌肤雪白,丝毫不见伤痕。巫女食指轻点胸口,原本贯穿心脏的可怕伤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皱眉一想,这才意识到是这具身体的零时恢复能力在作祟。   她已活了三千年,而且注定必将继续活下去。   灵榛并不急着穿上衣服。她缓缓地弯下腰去,从脚跟处捡起了一截剑柄。阿尔帕夏用来刺穿她心脏的银剑,早就因为随着巫女一同坠下万丈高崖,在落地的瞬间碎成了数十片,从而脱离出了她的身体,只剩下剑柄的部分还算相对完整,连接着匕首长度的剑刃。   巫女深呼吸了一口气,穿上巫女装。她到四周搜索了几根枯柴,生了一堆火,来到原先的草地坐下,再把烂布条形状的风衣丢进火堆。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她发觉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想,便将剑柄插在了身前的地面上,一边用拇指擦拭着剑柄上的血液,一边垂下头去埋于胸口,发呆。   灵榛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坐了很久。直到水露濡湿了衣襟之后,黑发少女终于站起,拔出断裂的剑柄,向右离去。   第二章:骗子与落魄贵族   “呼,这样一来就算结束了吧。”   阿佳蕾斯松了一口气,放下右手,掌心中呈剑刃形状的黑色火焰一闪而逝。她的身前是东倒西歪、四肢不全的血肉地狱,有两具尸体更因为力量过大,直接挂到了树枝上,肝肠并露,面目模糊。   有了前车之鉴,剩下的盗贼纷纷恐慌后退,其中几个甚至已经开始尿起了裤子。为首的贼人也算是稍有点自知之明,立刻意识到下错了决定,一脸苍白地举手投降,顺便扔掉斧头,抛下队伍就此溜走。剩下的二十几人哪里还敢在这位魔女之前多待上一秒,跌跌撞撞,作鸟兽状四散而逃,恨不得立刻飞到二十里开外的大本营去。   这不是魔女第一次遭到拦路抢劫了。看到孤身一人的她,没有哪个匪徒是不会对她那惊如天人的美貌心生歹意的。   战斗力不敢恭维,但是这些家伙的逃跑速度,倒是让阿佳蕾斯开了一番眼界。果然五百年过去了,人类的抢劫技巧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从这点看出来,整个时代依然没有任何的进步,魔法至今仍是贵族等少数人才能掌握的东西,和五百年前一样,无法普及;至于科技,那更是早早地被抛在脑后,没有人会去理会。   早在一千年前,人类攻下了墨菲峡谷的矮人帝国,可他们却只是单纯将古老的技术进行形式上的模仿,而没有改进。人类过于注重形式与实用,因此许多被忽略的核心技术便从此失传了,以至于五百年来,大陆诸国始终无法得到显著的进展,倒是享乐方面,宫廷的装潢愈加华丽,贵族风气愈加奢靡,连各国间作战用的铠甲都被加上了繁冗复杂的雕饰,用来彰显自家领主的品位,华而不实。   说到底,不管领主如何更替,受苦的永远是下层平民。看看这些像是蚂蚁般铲除不尽的起义者与盗贼团,就知道上面的官吏究竟在如何办事了。   五百年后,人类虽完全成为了大陆的霸主,可是却沉醉于过往的荣华富贵中无法自拔,在紫发魔女的眼中,她只看到了无穷无尽的丑陋欲望。危机在暗处此起彼伏,然而无人理会,或许这已经是人类世界的最后的平静年代了。   碰巧在这个时代苏醒的魔女,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因为无论她愿不愿意参与到世俗的纷争中去,也总会有身不由己的那一天。还有,自称为榛的巫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她又将怎样面对属于她本身的宿命呢?反抗抑或顺从,挣扎抑或毁灭——谱写这一诗篇的将是她本人,而非魔女。   只是魔女后来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把。毕竟是巫女唤醒了魔女。身为大名鼎鼎的第三魔神的她,好歹在魔界算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总得为自己的名誉考虑吧?阿佳蕾斯有恩必报,因为她可不愿看着自己所选中的契约者,就像现在这般消沉下去,无法对人类的世界产生分毫的作用。   从窗外天空的乌云间收回目光,阿佳蕾斯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一口饮尽。   这里是堪萨王国的东部边境,白果园村。清剿任务才进行到一半,即便萨塔不住地挽留,紫发魔女仍旧以“担忧巫女为由”,毅然与夏末之风佣兵团告辞了。自从感应断裂之后,阿佳蕾斯这一个月来都在四处打探着灵榛的消息,包括布列丹佣兵团的事发现场都去检查过了,然而手脚利索的城卫军却不给她这一机会,等到魔女抵达的时候,森林早就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了。   拥有真实之魔眼的阿佳蕾斯,自然明晓巫女是不会死的。确实如此。直到三天前的时候,她不知怎地又在意识里得到了巫女的位置,只不过,那里可是……   “砰。”   一群风尘仆仆的旅人忽然推门而入,门外已是骤雨倾盆。他们身穿陈旧的铠甲,腰上陪着单手剑与盾牌,虽然相貌狼狈,却井然有序,沉稳安静,如果不是盔甲上的标记已经被用刀刮花的话,在场的任何人都会将他们认为是某位领主的骑士卫队。如今看来,他们倒更像是犯了罪的逃兵,因为连五岁小孩都知道,只有这种人才会抛弃自己的徽章。   酒馆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水滴从剑士们的胫甲上地下。魔女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撑着脑袋看着这边,紫色双瞳转化为金色,不知又在作什么打算。   “不必担心。我是苍狼佣兵团的团长,雷蒙,只是想要五个空房间罢了,”来到台前,英俊的黑发青年展现出彬彬有礼的微笑,顺手取出一只钱袋,放下,“里面的东西都给你了。”   络腮胡的酒馆主人以怀疑的目光看了对方一眼,接过袋子打开,然后神情忽然转化为呆滞。里面是满满的金币,让酒馆主人暗骂一声,再也顾不上那什么苍狼佣兵团的身份问题,谦恭万分地从柜台下拉出一串钥匙递上,就要迎他们上楼。   雷蒙的手下迫切需要食物,因此他拒绝了络腮男人的好意。   他一挥手,剑士们便纷纷寻找空的桌位坐了下来。有几名剑士没有找到空位,便在一旁的木柱上靠着闭目养神,而那些识相的客人看到这一幕,立刻收拾好行囊,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旅店。其他不明所以的几人也是胆战心惊,连头都不敢抬起。   唯独紫发魔女丝毫不为所动,脸上带笑,紫色双瞳微微眯起。   在酒馆主人的吩咐下,几位服务生替苍狼佣兵团的诸人递上了大毛毯,使他们可以擦干净铠甲上的水渍。雷蒙点了点头,开始擦拭起铠甲,见到这一幕后,其他几位佣兵团成员才照做。很快地,十五张毛毯回收到了台前,络腮男人刚刚随手摊开一张,便面如菜色。   只因暗红色的血迹,星星点点般坐落在毯子的湿痕之间。   雷蒙和他的佣兵团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酒馆里的客人跑光了一大半的缘故,苍狼佣兵团很快地获得了谈话的契机,他们开始聊起天来,端起方才奉上的酒杯,一边说笑一边啃着鸡腿,狼吞虎咽得像是十几天不曾吃过东西一样。   而雷蒙则注意到了酒馆边缘处的那个少女,她有着紫色的长发与眼睛,精致的容颜好似不属于这个世间。少女与其他落荒而逃的客人不同,此刻她正毫不避讳地与青年对视着,良久良久,连雷蒙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他感觉自己的心神正在被她摄去。所以青年站起身来,昂首挺胸地来到紫发少女的桌前,弯腰行了个绅士礼道,“请问有什么是鄙人可以效劳的吗,小姐?”   阿佳蕾斯笑意不减道,“你曾经是贵族吧。”   雷蒙心下一惊。   然而紫发少女却不以为意,纤指轻轻点了一下嘴角。   黑发青年刮去了自己嘴角的沙拉酱,愈发难堪起来,于是干咳一声,撑着桌面,压低嗓音道,“您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是落魄贵族这件事。”   “这不重要,”阿佳蕾斯说,取出一捆卷轴,“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做件事,酬劳除了可以帮雷蒙先生您保管这一秘密以外,还有这个。”   雷蒙半信半疑地接过卷轴,打开浏览,大吃一惊。一个字也没有,这哪里是卷轴?反而是其中展露出来的某件东西,瞬间博得了落魄贵族的注意。那是一柄匕首,柄部刻着十字架的符号,剑刃上用金线勾勒出天使的双翼。   黑发青年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匕首,端详片刻,从铠甲下抽出一段治疗纱布,举起,松手。纱布从空中缓缓飘落,触及刀锋的时候,仿佛什么也没碰到似地,速度分毫不减地继续落下。等到坠地的那一瞬间,白纱一震,却已是从中分成了两半。   毫无疑问,和传说中描述的一样,这是天启匕首。只是,天启匕首据说是德克萨王国建国者、伯基尔王的所有物,是他用来反抗古帝国压迫的天神的信物。它本该是在德克萨王室里秘密保存着的遗物,又如何会落到眼前这位少女的手上?何况德克萨王国早在十五年前便因为被卷入五国联盟战争,而早已灭国。   自从成为落魄贵族以来,已经见惯了社会上下层情况的雷蒙,立刻明白了其中缘由。再联系起先前紫发少女一眼看穿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说明她对于上层贵族很是了解。并且与那些畏畏缩缩的平民们截然不同,她的言行举止更是彬彬有礼,完全符合贵族之间的套路。   难道说她本身就是一位隐瞒了身份出行的贵族淑女?不,绝对不止这样!能够拥有德克萨的王室遗物,莫非她是……雷蒙绞尽脑汁,终于从脑海中搜索出某个可能性最大的名字。这个名字是陌生的,他久闻其名却不见其人,但是听说也是紫发紫瞳。   “特丽莎·索罗杰斯塔王女,没想到您还活着!”   特丽莎?金色光芒从双瞳间一闪而过,阿佳蕾斯随即意识到对方是将自己的身份误会了,不过这样也好,身价被抬高,可以使她在这场谈判中占据更高的立场。   “哼,很惊讶吗?”抱着好笑的心情,紫发魔女摆出冷漠的姿态,眯起眼睛道。   “特丽莎殿下的天才之名远扬、不不不,我的意思只是——嗯,小道消息都说德克萨的王室已经全部葬身于宫殿的火焰中了,唯独您的遗体没有找到,至于那些军队的首领则认为您是被火焰烧得只剩下骨灰了。当然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觉得,您大概是从五国联军的包围圈里逃了出来,失去了踪迹。这不您看,王女殿下现在不就正站在我的面前吗?”   “算你识相。”阿佳蕾斯掩口轻笑一声,“这些年来我一直蛰伏于黑暗世界中,只是为了积攒实力笼络人脉,以便在将来给他们、这些当年曾经放火烧毁德克萨宫殿的强盗们一个大惊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雷蒙爵士。”   “在、在下能理解大人您的意图,只是在下早已失去了爵位,所以……”黑发青年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心里却依然在想着少女所说的话。十年磨一剑么?眼前这个亡国的王女果真是不简单!看来不久之后,大陆又将是一片腥风血雨的局面了。   “我知道的,雷蒙佣兵团长先生。但现在可不是说这些闲话的时候,我们是否可以开始谈正事了?”看着黑发青年拉开椅子在桌对面坐下,紫发魔女和蔼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扎好的羊皮纸递给雷蒙,“这柄匕首你就收下吧,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它并没有太多的用途。您需在十天之内,将这封信件送到蒙特城往南一百里的那座教堂去。放心吧,只要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人收取。”   抚摸着锋利无匹的天启匕首,黑发青年自然满口答应。   “那么现在请您起誓,以苍狼佣兵团的名誉,以及您的未来。如若违反,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阿佳蕾斯说道,脸色当即严肃起来,“记住,我并不喜欢视承诺如草戒的男人。”   第三章:在地狱中仰望天堂       这一觉,灵榛睡得出奇的安稳,没有在午夜零点的时候,像是中了诅咒般从噩梦里清醒过来,全无睡意。之前的整整一个月来,她都是这样的情况,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有走出悬崖的可能性。   那一个月是黑暗的。崖底的世界没有阳光,巫女便沿着狭长的石道摸索前进,以至于膝盖、手腕和头部早已受惯了无尽的创伤。但是后来灵榛发觉,每到午夜的时候,零时恢复的能力依然会奏效,将她那伤痕累累的躯体修复如初。   于是巫女借此长了些经验,她会在傍晚的时候睡下,这个时候身上的伤口最多,血流如注,因此也最为疲劳。而当午夜的钟声在灵榛体内敲响之后,她便会反射性地在冰冷坚硬的石头上苏醒,带着这具回归崭新的少女身体继续前进,哪怕她心里明知,无数块突出的石棱,又将会划破她的身体,带给她似曾相识的痛苦。   悬崖底部同样没有食物和水源,灵榛每天都要忍受饥饿与口渴的感觉。这也是一样的道理,每到午夜零点身体复原之后,一切的不适感都会随之消去。比起那些因为三天吃不到食物、七天没有水喝而死亡的可怜人们,巫女只需要忍耐住一天的时间就好了,哪怕这样的一天,或许将无限制地重复下去。   每一天,灵榛都在行走。每一天,都是同样的痛苦。   视觉在黑暗中一无所用,嗅觉只会让她闻到潮湿的水气,引发更多的饥渴。至于听觉,悬崖下只有她的不断回荡的脚步声,除此之外还能指望什么呢?所以久而久之,巫女就变得麻木了。为了保护自己、将诸种痛苦折磨排斥在外,她的心灵空空如也,与外界的感知封闭起来,只管像个木偶般向前迈出着脚步。   崖底的道路不知几千里长,前方没有光明可言,没有救赎可言,更没有希望可言。就像希腊神话中的西绪弗斯,宙斯为了惩罚他,命令他将巨石推上山顶。然而每当巨石被推到山腰的时候,便会滚落下来,于是西绪弗斯只能开始了新一次的轮回。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惩罚,由神所开的玩笑,就像早已死亡的少年,为何会化作巫女来到这个世界上一样。   到最后,灵榛的心应该死了。她已经抱着永生永世在悬崖底下行走,为了虚无缥缈的目标,直到变成一具幽魂的觉悟了。   可是,为什么这一次的睡眠会如此安心?   她闻到了炖蘑菇汤的香气,加了薄荷叶与盐作为调料。她听到了亲切的鸟鸣声与溪流的潺潺声。她睁开了眼睛,因为太长时间走在崖底的黑暗世界中,巫女起初还没有习惯亮光的突然侵入,朦朦胧胧中只看到了一座小屋的模样,似乎是她曾经亲手建造的那座树屋。她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空想森林之中,有小鹿在轻轻舔舐着她的脸颊。   然而等到适应了光线之后,巫女很快就察觉到自己看错了。   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木屋,不大,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台照射进来。木屋很简陋,上面的横梁折断了几根,稻草没有铺满,还在漏风。但灵榛的身体却不觉寒冷,她好像恢复了五感,通过背脊感受到自己是谁在一张床铺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暖意。   她悄悄地舒了一口气。脸上被舔舐的湿漉漉的感觉消失了,有人轻咦一声,从巫女的面颊处移走了擦汗的毛巾。灵榛转头一看才发觉,那原来是一位陌生的少女。   少女见灵榛醒了,于是便试着和灵榛交流,可是她用的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听不懂就意味着无法回答,可这时候的巫女哪还有其他的心思。从没有休止的炼狱重返人间,心下百感交集的她终究眼眶一涩,忽然从床上爬起,抱住了那位正准备帮她清洗毛巾的陌生少女。   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黑发少女贴在褐发少女的胸襟前,感受着久违的温暖。紧绷了整整三十天的弦断裂了,她呜咽着,视陌生少女的惊讶于不顾,泪如雨下。   *   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但是和崖底的黑暗相比,就显得不值一提了。意识到语言障碍的两人,很快便使用手势起来,于是灵榛大致明白了,自己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位陌生的少女在夜里将她救起的缘故。至于具体位置是在哪里,单凭手势的交流,灵榛倒是不能知道了。   “伊蕾娅!”看着巫女逐渐平静下来,原本忧心忡忡的褐发少女终于开心地笑了,用手指着自己道。   伊蕾娅看上去还不到十六岁,穿着简单的麻布衣,更像个调皮的女孩,不过灵榛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巫女犹豫片刻,学着她的动作指着自己道,“榛。”   “珍?蕾珍!”显然是误会了灵榛的意思,褐发少女雀跃起来,没有注意到巫女脸上的慌张神色,一把将她拉下床来。   灵榛惊呼,这才发觉自己如今是衣衫不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睡衣。想起这或许是对方亲手给她换上去的,巫女脸颊一红,刚要拎起滑下右肩的吊带,却发现转眼间,伊蕾娅已将她带到了房间尽头的那张柜子前。   说是柜子有些不恰当,因为这架柜子的风格和木屋一样,简单朴素又破败。柜子断裂了两根脚,被积年累月的蛀虫侵蚀过,是故只能斜靠在墙面上作为支撑。抽屉早已不知所踪,留下空空荡荡的内部结构,可是破柜的表面不见一粒灰尘,似乎在巫女来到这里的同时,它也被擦拭了一番。   这里究竟是……正当灵榛对木屋的破旧感到震惊时,一阵冷风吹过,让巫女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双手抱胸颤抖起来。   伊蕾娅见到这一幕,顿时慌了手脚,匆匆忙忙地扯过柜台上放置的那套衣装,转过身来将衣服套在了巫女的脑袋上。当灵榛意识到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套完上衣之后,褐发少女的双手就开始灵巧地活动起来,划过颈部、腰部、胸口,所经过之处,纽扣无不合拢。   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灵榛心悸,猛地甩头就要往后退去,忽然腰部一紧,低下头去,却见一套完整的白色裙装已经加置在了她的身上。而伊蕾娅本人,则在一步开外的地方笑嘻嘻地看着巫女,眼中充满赞许与欣赏之色,似乎是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好像这套漂亮的裙装是穿在她本人身上般。   第四章:在天堂中俯瞰地狱       经过一个月的折磨,原先那套巫女装早就变成了分不清颜色的烂布条,脱下以后便再没有穿上的可能。褐发少女为灵榛提供的这套裙装,虽然巫女向来不怎么喜欢的西洋裙,可是穿着却觉得很舒服,没有矫揉造作的装饰与束腰,纽扣和绑带也相对较少。   为了看到自己的全貌,灵榛在木屋外的溪流前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生怕一个不小心摔跤,将少女特意准备的衣服弄脏了。水面的倒影中,她穿着伊蕾娅带来的布鞋,踮脚,干净的白裙飞旋着,与一袭已经成长到及腰长度的黑发相映,仿佛变成了一只无忧无虞的蝴蝶,看得灵榛自己都不由得心神恍惚,一时竟忘却了水中仙子就是她自己。   在头发变长的同时,灵榛的身体较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会儿,也不知不觉长高了些。这个现象似乎违反了“零点还原”的原则,但我们的巫女很快就接受了这一事实,因为在几个月前博克大平原上的那个夜晚,经历过“女孩子的事情”的灵榛,便已经发觉自己的身体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改变了。比起本就骇人听闻的零点还原,这点小小的变化真是不值一提。   看着黑发少女重新在溪边站定,伊蕾娅目光疑惑,不住地在她的白裙和脸上看来看去。   明白了伊蕾娅的意思,灵榛尴尬地摸了摸脑袋,随即拍着自己身上的雪白西洋裙,打了个心形的手势,表示喜欢。   褐发少女笑起来了,指着那颗心形道,“克。”紧接着她又指向巫女身上的裙装,“托明格。”她快步跑到了黑发少女的身前,用手臂环绕住后者的脖子,亲切地说,“榛克托明格?伊蕾娅克托明格,伊蕾娅克榛!”   喂喂,这当中是发生什么误会了吗?一股暖意从身前传来,灵榛目瞪口呆,闪躲不及,只觉得右脚踏空了一下,然后瞬间失去了重心。于是在两人的惊呼中,褐发与黑发一同向后倾去,霎时水花四溅,凉意沁入……   *   “阿嚏!”   中午火辣辣的阳光下,一大一小的两个女孩肩并肩,靠在木屋的柜子边。她们伸出双手取暖,因为面前正是炉火,而上方石砌的台子上,则用铁钩和锈架子固定住了一只大铁锅,铁锅内好像盛着汤,随着火焰的加热,时不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洋溢出一股山菇独有的诱人芳香。   嬉戏打闹的代价是衣服湿透,灵榛与伊蕾娅不得不脱下外衣,挂在木屋的窗台上晾着。由于暂时没有备用的衣物,穿着湿透了大半的单衣与睡裙的两名少女,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什么好的主意,于是便在炉台前坐了下来,一边吸收着火焰多余的热量来试图加快蒸干的速度,一边轮流打着喷嚏。   当然除此之外她们也没闲着,伊蕾娅开始利用木柜底下藏着的一枚碳棒,在地板上画了起来。   小鹿、森林、小镇、溪流等事物在褐发少女的笔下迅速成形,“弥顿”、“索拉”、“西斯利尔”、“西尼利尔”等词语让灵榛如同坠入云雾,傻傻分不清,直到伊蕾娅花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终于气鼓鼓地教会了巫女。   伊蕾娅把这种陌生的语言称作“德克萨南”,它的单词繁多,发音却清晰有力,比大陆的通用语更加纯粹。灵榛过去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语言,学起来是稍许吃力了些,然而她更在意的是,这里是哪里?   为了回答灵榛的疑惑,傍晚之前,褐发少女中断了德克萨南单词的教学。两名少女从炉台旁拎起勺子,左一口右一口地将锅里的山菇汤喝得一滴不剩,摸着肚子美美地歇了片刻,然后来到窗台前取下了白裙和布衣。   现在是冬天,即使经过半天时间,衣服仍然有些潮湿,这无伤大雅。浸沐着夕阳的辉光,巫女便在伊蕾娅的带领下出了木屋门,一路沿着溪流向前走去。起初只是平缓的石草地,到后面就变得颇有倾斜度了,使灵榛能明显地察觉到,她们这是走在下山的路上。   周围的景色相当清净,但绝对称不上是人间仙境。事实上这里没有兰芷幽香,也不像空想森林般拥有茂盛的树木与小鹿。偶尔有传来一两声啼鸣,入眼看去是稀稀拉拉的青色,动物的影子在突出的怪石间若隐若现,并不友好。除了杂乱无章的新生树木,灵榛还看见了那些隐藏于其中的枯木,它们大多折了腰,断裂的位置是一片狰狞的黑色,像是被烈火烧灼过的痕迹。   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巫女心下微微一痛,连忙摇头,将那些即将浮出海面的记忆压回深处去。她想,莫非这座森林以前也曾经历过什么可怕的遭遇?   这时,视野忽然开阔起来。伊蕾娅拉住黑发少女的手,停了下来,露出回家般的喜悦表情,用简单的德克萨南单词拼读道,“我们家,到达,是这里。”   顺着褐发少女手指着的方向望去,灵榛瞳孔骤缩。   巫女本以为她能看见一栋幽静的木房,因为从伊蕾娅的着装看来,她更像是一位农户、或者猎户的女儿,可惜她发现自己想错了,完完全全地。   山谷内不存在稻草人、磨坊,或是晒兽皮的架子,也没有树木与青草。这里是一片枯败的焦黑色土地,寸草不生,地表皲裂。从空地七歪八扭的种种石柱和木桩看来,也许曾经有人在此居住过。断壁残垣遍布在灵榛视野所见的一切地方,触目惊心,范围极其广阔,一直延伸到谷地的尽头。   不只是有人居住过而已,这里曾经是一座村庄,乃至城镇。巫女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黑土站起,眼睁睁地看着黑土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泄漏下去。她恍然意识到,这块土地竟已经完全失去了孕育生命的能力。   唯独可以看见的是空地中央的一座教堂。说它是教堂也不太合适,因为那座方形建筑物的半边整个地消失了,没有玻璃与木板的遮挡,每一层的窗户都变成了空洞的石窟,太阳的神圣符号只余下一角,孤零零地挂在百尺高处,像尖刀一样刺入上空,被斜阳照射着,发出了迟暮的残光。   第五章:孩子们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这是灵榛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一旁的褐发少女却像没有注意到巫女的表情似地,远远地就朝破败教堂挥起了手。   灵榛看见二层的窗台前有个小小的脑袋露了出来,是个女孩,正在用德克萨南语朝这边的伊蕾娅打招呼。她兴奋地蹦跳着,一副完全不怕会突然摔下去的模样。 可是在发现褐发少女的身边还有一名陌生人的瞬间,女孩的笑容却是一变,刷地缩下头去,推来一块木板合上了窗户,不管后来伊蕾娅怎么呼喊,都再也没有回应了。   巫女纳闷,做出了疑惑的手势。   “不是,她,那个的、葛雷梭,浦斯里敦……”伊蕾娅屡次张口,想要用简单的单词来解释,都失败了。 她放弃似地摇了摇头,一把拉起巫女的手跑动起来,直到两人来到了教堂的大门前。这里的木门被侵蚀得很严重,隐约可以通过木板缝隙看到室内的昏暗景况,锁具是锈红色的,关节处暴露在外,形态扭曲,像是曾经被强行扳动过。   灵榛刚想上前,褐发少女便制止了她。伊蕾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歉意地微笑着,敲了敲木门。 没有回应。再敲,依然没有回应。 敲了三遍,门内一反其常地寂静无声。   是在紧张吗,担心发生了什么意外?巫女感觉到少女的手握得用力起来了,她如此想到。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证明了灵榛的猜测是错误的。   告知巫女要乖乖留在原地以后,褐发少女忽然松开了她的手,气呼呼地推门而入。在踏入门框的瞬间,伊蕾娅侧过身去,与一只从门板上掉下来的铁桶擦肩而过。 她转身,再行一步,顺手抄起尚未落地的铁桶挡在面前,与此同时,一把满是缺口的菜刀从左侧的墙缝中弹出,斜劈在了铁桶上,金石交鸣。   只是光看着,灵榛就被这惊险一幕吓得目瞪口呆,可伊蕾娅倒像司空见惯般游刃有余。眨眼之间,褐发少女弯下腰来,上身后仰,于是又一把凳子在她身后断成两截,其中的一只凳腿正好顺着地面滑到了巫女的脚跟前。 灵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幸好什么也没有发生,凳腿里面没有藏着刀片。   “琪娜、琉娜,索拉(停止)!”伊蕾娅口中大喊着,脚下却丝毫不曾滞缓。她一个矮身贴到地面上,翻滚向前,躲过了旁边倾倒下来的高大木柜,道,“纳卡达(她不是)卡森贝尔,纳卡西(她是)蕾珍。”   家具攻势到此为止,门厅顿时肃静下来。两双小眼睛在暗处观察着这一切,目光在门口的灵榛与伊蕾娅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恐慌逐渐消去,被困惑所取代。   从满是灰尘的地上爬起来,一番激烈运动后的褐发少女呼呼哈哈地喘着气,脸上浮现出红晕。 ——当然也可以说这是由生气引起的,因为伊蕾娅她在站稳之后,随即绕到了墙角深处,将藏在一架木梯后的两个小小的身影,像是拎小鸡般提了出来。   *   “萨拉诺”在德克萨南语里是误会的意思。经过这次的事件之后,伊蕾娅就通过手势教会了灵榛这一单词。   眼前的琪娜和琉娜,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十一二岁左右的女孩,如今她们正低头站着,不敢抬起头来看一眼。原因很简单,她们的的大姐头,伊蕾娅小姐就在面前,双手叉腰,一句接一句地数落着,大气也不歇一口,活力十足。   迅速地放好菜刀、木柜、凹下一块的铁桶和缺胳膊少腿的木凳之后,两个女孩默不作声地开始接受起了教导。 但细看之下,灵榛这才发觉,其中一个神色呆滞竟像是在发呆,另外一个则拼命尝试着挤出眼泪,一张小脸看似潸然泪下。   好歹是活了三千年的巫女,灵榛又岂会看不出来,伊蕾娅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们的小动作。褐发少女的眼神哭笑不得,同时饱含着关爱,所以她才会表面上装作没有发现,依旧只管训斥着,用着巫女几乎听不懂的话语。   招数失败之后,两个小女孩立刻机智地换了作战方针。两道水灵灵的目光齐刷刷地瞄到灵榛这边,看得巫女呼吸停滞,头皮发麻,终于不得不在“她们很可爱”的事实前败下阵来,向伊蕾娅求起了情。   “好吧。这的,错误,不是她们。”三番五次的努力下,褐发少女动容了,她无奈地嘱咐了两句,摸了摸琪娜和琉娜的头。 两名女孩喜极而泣,向伊蕾娅行了个灵榛此前从未见过的礼节,不忘用眼神使劲感谢了巫女一番,然后重新拿起扫帚,打扫起狼狈依旧的门厅来。可灵榛反倒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好,难得地装了一次傻。   眼见一切稳妥,褐发少女总算恢复了常态,她拉着灵榛跑到一条天花板漏风的长廊上。见到这里暂时没有人影,两名一左一右走着的少女,便用简单的德克萨南语交流了起来。 经历过先前的诸多意外,巫女自然满腹疑问,还好伊蕾娅本人相当有耐心。她好好地组织了一番低级词汇,连带上一堆手势,试图解答灵榛的问题。   这里曾经是一座名为“诺德维格”的小镇,隶属于德克萨王国,但是十五年前开始的一场战争摧毁了一切。 战争持续了整整四年,期间军队放火烧城,居民流离失所,不是被杀,就是已经流亡到其他地方去了。待到战事结束后,诺德维格已经和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镇上,还能站得住脚的建筑只剩下了这么一座教堂。   圣奥鲁维是教堂的名字,如今,它已经成为了伊蕾娅以及其他孩子们的藏身地。他们的年龄在十一岁到十六岁不等,要么是战争中被父母抛弃的弃婴,要么是在奔波中丢失了父母的可怜儿。这些弃儿中女孩占了绝大多数,由于说起来比较复杂,褐发少女没有解释,可是灵榛想想也能明白个中缘由。   战争是残酷的,每一条生命为了存活都可以灭绝人性,何况他们都只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农户人家。 在战争面前,女孩相比男孩而言是脆弱的,难以养活,并且欠缺力量,所以便成为了流亡者父母们首要的抛弃选择。这些弃婴被当成了单纯的累赘、而非骨肉血脉,没有丝毫的生存能力,绝大多数都应该葬身于当天的火焰和铁蹄之下了。   不过,有个老人在关键的时候救下了他们,将他们在这座破败教堂中保护起来,抚养着。此后很少有队伍会侵犯教堂,因为在神秘的宗教面前,即使是再残忍的士兵也要犹豫三分,于是这些女婴们就变成了战乱中的幸运儿,在墙壁与木板的庇护下成长起来。   至于伊蕾娅,她便是其中之一。   第六章:悲痛的觉悟       当天夜晚,解下一身白裙的灵榛久久不能入眠。或许是因为先前睡觉的时间过长的缘故,此刻的巫女头脑异常清醒,感受着身下由稻草、木板、布条拼接而成的床铺,她苦笑起来。果然与教堂的外貌如出一辙,这里的床铺也难免简陋。   烛火早已熄灭。木桌上,烛台旁,巫女借着石窟外的星光看见了一只木盘,上面剩着斑斑点点的面包屑。   一个小时前,跟在伊蕾娅身后准备参观起教堂来的灵榛,肚子忽然响了起来。说起来,巫女苏醒后的这段时间里,从下午到晚上整整数个小时,除了那半锅蘑菇汤以外她就再没有吃过其它的东西。   想要在这时候前往食堂是不可能了。诺德维格已经成为了一片与世隔绝的荒地,收集食物更是难上加难。为了能尽可能地节省食粮,圣奥鲁维的孩子们保持着良好的作息习惯,绝大多数日落而眠,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才会起床。而那些负责制作晚饭的年长女孩们,则会在傍晚之前准备好晚饭。至于现在,厨房里已经没有人影了。   还好伊蕾娅主意颇多。褐发少女蹙眉一想,马上眉开眼笑,拉起因为尴尬而羞红着脸的灵榛,一路小跑东转西折。在小廊的尽头处,伊蕾娅踮起脚来摘下了架在墙壁上的火炬,一声不吭地将它交给了巫女,同时踩了一下墙壁。   在灵榛惊讶的目光中,某块墙砖凹陷下去,齿轮的机关声从脚下传来,她低头看去,一块沾满灰尘的地皮却已自动挪开,露出了一道漆黑色的铁板。褐发少女的右手探入胸口衣襟内,取出一串沙沙作响的锈钥匙,借着火炬的光芒,细细捻出其中的一只。   打开暗门后,两人便进入了地下室,也就是所谓的仓库。似乎是为了防止火灾,地下室不曾设置火烛,不过在灵榛手中火炬的照明下,走道以及箱子上的标识都看得一清二楚。于是乎,元气满满的伊蕾娅便在这里翻箱倒柜起来。半天过去了,终于才在一堆折断的扫帚、断裂的长剑、以及碎玻璃片中找到了一只小木箱。   小木箱空了大半,里头放着好几块小面包,看起来没有发霉,只是沾了点灰迹而已,还能吃。毕竟是对方的好意,灵榛心里难受归难受,最终还是欣然接受了。在前面一个月的崖底世界里,饥饿的她连青苔都吃过,这又算的了什么呢?她才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是在担忧。   十多年来,这座教堂里的孩子们究竟是怎么过活的?   伊蕾娅太过天真了,以至于没有发现灵榛神色的细微变化。看到巫女将小面包仔仔细细地吃了个净后,褐发少女还以为她很喜欢吃,连忙双手一捧,涨红了脸,把箱子里的小面包全部抱了出来,便向木梯走去。那座摇摇晃晃、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来的面包小山,吓得灵榛赶紧上前想要劝阻,然而不想伊蕾娅忽地惊呼起来,脚下一滑,撞开了一只更大的木箱——   掉落在地的火炬早就熄灭了。因此被埋在面包底下的巫女只能摸摸索索着,在黑暗中寻找方向。灵榛听到了伊蕾娅的啜泣声,就在旁边,便伸过手去,抓到了一只纤细的手腕。   “不要笑我!我、我怕黑……”   虽然只是学了德克萨南语的一点皮毛,巫女还是很快地明白了伊蕾娅的意思。她开怀大笑,差点被掉进嘴里的面包屑呛到,一边向声音的方向“游去”,一不小心压在了对方的身体上。暖意和褐发少女的嘟哝声一同传来,灵榛的手撑在一旁的墙壁上,巧妙地一个扭腰,借力将伊蕾娅往上带去。   直到十分钟后,两名少女才从面包大山中逃脱出来,避免了被面包淹死的悲剧,但灵榛和伊蕾娅后来却不得不耗费更多时间和精力,才将地下室恢复了原貌。离开地下室,脸红到耳根处的褐发少女连看巫女一眼的胆量都没有了。脸上犹带着泪痕的她掏出一块木盘,上面仅仅放着三块小面包,着实让灵榛再一次地笑得合不拢嘴,看得伊蕾娅又羞又恼。   这种时间,孩子们早就睡得熟了。于是一前一后,两名少女开始了追逐比赛。   圣奥鲁维教堂在遭受毁灭,成为孤儿们的藏身地后,为了能够住人,几次经过翻修。原本空荡开阔的大礼堂被无数块石板木板隔开,从而衍生出错综复杂的窄廊。跟随游猎人学习过武技的灵榛,终归还是胜过了缺乏营养、身材瘦弱的伊蕾娅。   巫女只好将贫血倒地的褐发少女扶起,在她的指路下,一步步带回到了卧室内。   分享完面包,互道晚安后,伊蕾娅很快睡着了,或许是受到了日常生物钟的影响。灵榛从坚硬的床铺上爬起,一身骨骼噼啪作响,让她心下一惊,急忙转眼。另外一张板床上,褐发少女依然安详地睡着,没有任何醒转的迹象。   看着伊蕾娅嘴角上带着的微笑,巫女这一回倒是出奇地没有露出笑容,神色复杂。   火海的梦魇仍旧在灵榛的脑海深处蠢蠢欲动。克洛娜姐姐,车夫海森姆先生,罗斯福斯大伯,以及那位从书海中向她展露出微笑的金发少女,都随着布列丹佣兵团的旗帜一同焚作了灰烬。就连那些森林、月光、草原、城镇的美好回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也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你懂什么?就是因为你那可笑的善,我犹豫了,没有及时处理掉她。”   “你能明白什么!就是因为你,她绝望了,策划了那场火灾。等我赶到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我什么都不剩了,亲人、友人和希望。”   血液从掌心中渗出,滴到地面上。巫女倒吸一口气,松开了拳头,注视着沾有血迹的指尖,摇了摇头,目光灰败。   如果当初不会相遇就好了?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所有人都会这样说,但这无济于事。活生生的教训摆在眼前,灵榛心想,她注定是不能久留的。若要避免灾难,最好的方法,就是将所有的诱因杜绝掉。这样的诱因可以是她本人。因为在她到来以后,这座与世隔绝之地必将受到改变,而且这样的改变并不意味着是好事,就像她当初会与金发青年艾达相遇一样,就像她当初选择了加入布列丹一样。他们都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灵榛在害怕。害怕那未知的一切,害怕那一幕的重演,害怕着自己的到来将预示着又一场灾难。   想起褐发少女的笑容,沾着灰尘的面包,诺德维格镇以及这座教堂如今的破败情形,巫女的胸口便如窒息般难受。她犹豫片刻,放下了伊蕾娅给她准备的白色裙装,叠好放在自己的床铺上,从橱柜中找出一件破旧的布衣穿上,以为这样就能减少些愧疚之感。   灵榛将被子轻轻地向上拉些,盖住了伊蕾娅露出在外的纤长双腿。聆听着房内的呓语声,她站在床前久久迟疑,终于不再回头,猛地一咬牙奔出了房门,鼻尖酸涩。   我要离开。   第七章:回归       由于被连绵不绝的山崖包围着,位于谷底的诺德维格镇自从被军队毁灭之后,长年缺乏旅客。因此很少有人知道,这里的夜晚与深渊没有什么不同,漆黑、幽静、渺无生气,除了空地中央的那座依稀散发着微弱火光的破败建筑。   二十七条小生命早已安睡,这些相互依靠的孩子们在此地生活已久,自然是明白那隐藏于茫茫黑夜中的危险,而她却不同。一道人影在焦黑色的土地上前进,孤零零的,行色匆忙,但是距离圣奥鲁维教堂越远,她的脚步就越是迟疑,心跳就越是加快,仿佛刻意地在和她本人的意识做对。   这种时候,不告而别的决定究竟正确与否,已经不再重要了。灵榛不是那种半途而废之人,虽然单单做出决定前的那个过程,就是无比艰难的。巫女的脑袋里存放着千百种理由来说服自己不要回头,因为她害怕自己一旦回头,就会看到伊蕾娅站在教堂的门口,朝她焦急地呼喊着,要她回来。   尽管她心知肚明,如今的褐发少女仍在熟睡。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没有繁星,更没有狼嚎的夜晚。既然不存在任何的参照物,灵榛便只管一心向前,毫无方向可言,只要能够离教堂远远地,甚至走出这片荒凉的黑地就好了。她的右手微微颤抖,原先贴缠在腕部的云棉丝带不知何时转化为了匕首,身躯紧绷。   是不是命运之神的眷顾呢?巫女神不知鬼不觉地踏上了似曾相识的道路。   她顺着枯槁的小路爬上山坡,沿着暗夜下的小溪,百转千回,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的面前是一座木屋,她就是在这座木屋里苏醒过来的。可是如今的木屋看起来,房顶至少坍塌了一半,房梁根根露出在外,断裂处呈尖刺状,被蛀虫腐蚀得发黑,缺了门窗,更丧失了遮风挡雨的功效,哪里还是她数小时前见到的那座!   蘑菇汤、笑声、炭笔,当这些东西消失之后,木屋自然就空空如也了。迈入其间的灵榛没有找到任何东西,除了一张木床和空空的大锅以外。   于是巫女继续行走起来,将破屋甩在脑后。溪流的源头在视野里断绝,缓坡变成了陡峭的石块地,两侧的树木逐渐减少,坡度骤折向下。时间推移,直到灵榛站在了那块狭隘的谷地上。视野被石壁包围,她仅仅能看见眼前的两座直崖,高可遮天,直崖之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对于普通人而言,只要一旦踏入,就绝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她,就是在从这里走出来,并被伊蕾娅发现救起的。   静立了良久良久,灵榛深吸了一口气,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截断裂的剑柄和铁制的十字架。它们都是巫女保存在身上的东西,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当时伊蕾娅看到灵榛受伤的模样,急于将她带回屋内救治,所以便没有注意到它们掉在了地上。   *   没有窗帘,因此屋内被已上三竿的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正如往常一样。盖着布被的少女被窗台上的鸟鸣声带出了梦境,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在困倦与清醒之间挣扎着,终于强压下闭上眼睛再睡一觉的欲望。   想起新的一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歪歪斜斜地扶着木板坐起身来,一头褐色的奶油般顺滑的长发从双肩披下。一时的睡意尚未褪去,伊蕾娅便机械式地从床头柜上捞起衣服,穿上,然后发了一会儿呆,穿鞋下了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来到了房门口,正按照习惯准备推门而出。   可是褐发少女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大概是发现自己忘记了什么,于是猛地回过头去。一张整齐的床铺入眼,那是她自己的,刚被她下意识地铺好了;然而它的对面,还有另一张木板床,上面的被子没有叠齐,床单凌乱,显然它的主人是仓促离开的。   这是怎么回事?还没睡醒的伊蕾娅,记忆出现了一瞬间的断层。因为她记得,这好像是一张没有人睡的空床铺才对,还有……   褐发少女使劲地揉着眼睛,大步地跨到了床头前,总算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套白色衣物。伊蕾娅把它摊了开来,拎起,又将鼻子凑到了这件连身白裙的领口处,一路向下,熟悉的气息使她瞳孔放大,心生恐惧。   “珍……蕾珍?”   早晨是慢跑锻炼的好时间,尤其是在经过一番大睡特睡之后。今天的伊蕾娅也是一如既往的朝气十足,在其他陆续苏醒、或被年长者摇醒的孩子们的眼中,到处都可以见到他们的大姐头的身影。褐发少女一步不歇,从走廊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钻入一个房间再从隔壁的橱柜里钻出来,吓得几名还在换衣服的女孩们惊慌失色。   因为伊蕾娅平常也会晨跑的缘故,一开始,并没有几个孩子在意。但是时间一长,或多或少地,大家都觉得褐发少女有些奇怪了。   平常时候,只要旁边一有孩子向她打招呼,她就会停下来,好声好气地摸着孩子的脑袋,一边问好,一边询问起昨天晚上饭菜好不好吃、睡得怎么样。今天的伊蕾娅,面色匆忙,对孩子们的问候只是敷衍地随口应一句。而孩子们听到伊蕾娅问得最多的问题,却是“有看到她去哪了吗?就是昨天晚上来的那个白裙子黑头发的大姐姐”。   昨天晚上,很少有人见过灵榛的到来。当伊蕾娅将灵榛带到圣奥鲁维教堂,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孩子们吃过晚饭,便迅速回到各自的房间预备睡觉,除了被罚扫地的琪娜、琉娜两女以外,还有谁会知道教堂里已经多出来了一名少女呢?   不过幸运的是,在跑遍了半个教堂之后,褐发少女如愿以偿地打探到了一点消息。   “您说的是她吗?伊蕾娅姐姐。”扎着银色螺旋双马尾,天生拥有一双血红瞳孔的少女,面无表情,指着厨房的方向问道。   为了维持生存,这里的每个孩子都有分配到各自的任务,至于她,则是负责日常烧饭的雪奈,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比起其他孩子而言,她也算是这里的年长者,除了不知为何很少露出笑容以外,倒是一位勤劳认真的姑娘。   在伊蕾娅的眼中,雪奈的话是值得信任的。褐发少女惊讶地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最终在叮叮咣咣的锅勺声中,找到了那道穿着朴素布衣的身影。步伐挪移,黑发翩飞,她的双手间是一片绚烂夺目的残影,手下,无数只雪白的面团跳起了舞蹈。   第八章:异界的黑暗料理       造型奇异、像是小船般的食物一旦入口,便博得了伊蕾娅的喜爱。 她端着盘子,顾不得刚刚烧好的煎饺还是烫的,只管用叉子(这个世界没有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塞到嘴巴里去,看得灵榛都苦笑了起来。她不得不解下了围裙,接过银色双马尾少女递来的水杯,给一不小心噎住的伊蕾娅灌下。   “呼哈!”问题解决,褐发少女的脸色迅速恢复了正常,将盘子扔到一旁,兴奋地搂住巫女的肩膀道,“真是好吃,这是什么食物,你在哪里学到的?不管了,蕾珍干脆来做我们的厨师吧。”   一长串的陌生单词入耳,灵榛顿时语塞。   “哦对了,差点忘记蕾珍你还不太会德克萨南语。司芬科(厨师),她,这个,”伊蕾娅一把将前脚刚要逃跑的雪奈拉来,在她的耳边低语道,“既然同为厨师,雪奈你来解释最合适不过了……圣奥鲁维多少年没有迎来新的客人了?嗯,最好用这个借口把她留下来当一段时间我们的厨师,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至少也要从她嘴巴里套出这道菜的方法。”   感受到腰间的软肉被捏住,银色双马尾少女嘴角一抽。   就这样,伊蕾娅离开之后,巫女还没来得及追上前去,便被雪奈双手张开,拦住了去路。血红双瞳像是猎物般死死盯在了灵榛的脸上,看得她心下忽地生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教导厨艺的过程往往是痛苦的,何况是在语言一半不通之下。对于雪奈源源不断的问题,灵榛总不能说她这煎饺是从前世借鉴过来,经过空想森林无聊时的无数次尝试,终于学至大成的吧?   幸好考虑到两人之间的交流问题,银色双马尾少女对巫女并没有逼得太紧,只是对于她敷衍似的回答投以怀疑的目光。另外,在打探煎饺做法的情报之前,为了教导灵榛诸多食材在德克萨南语里面的讲法以便沟通,雪奈也按照伊蕾娅的吩咐,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起来。   可惜的是,雪奈的绘画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事实上伊蕾娅虽然画得不算好,但至少浅显易懂,与她相比,这位一板一眼的双马尾少女画出来的东西就……   “苏(牛)。”一气呵成,雪奈放下炭笔,指着那只圆咕隆咚的毛绒小球,道。它长着两只迷你的耳朵,一对弯弯的角,和一双猥琐的眼睛,眯成了细线,四肢小得几乎无法看见。   老鼠?哪里有这么胖的。难道因为这里是异界,所以真有这种可怕生物!巫女不寒而栗,可她还是点了点头,将这胖老鼠的形象记在了心里。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雪奈忽地一指画板上的胖鼠,从水斗旁拿起菜刀,做了切成条的手势,紧接着再指了指炉台,做了个火烤的手势,假装拎起来放到嘴里嚼着,一丝不苟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巫女懵了。这是什么意思?可以吃?这是食材?很好吃的食材?   “伯伦希尔!”双马尾少女道,重复了一遍吃完后的幸福表情,然后停下了动作,指回画板道:“苏。”她拿起了菜刀:“卡法。”她指着炉台,做出烧烤的手势:“浦耳。”最后,她收回手指,危言正色地总结道:“卡法苏,浦耳,伯伦希尔!”   无论如何,直觉始终告诉她,雪奈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但灵榛脑海中浮现出的几幅画面,仍不免让她一阵恶寒。还不如直接去问问伊蕾娅本人呢,至少和银色双马尾少女相比,她是个好上了不止千倍的语言老师。   可是正当擦洗完锅铲的灵榛战战兢兢地举手,就要用各种借口离开的时候,雪奈却仿佛已经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认为巫女这是想放弃传授料理的精妙学问了。回想起伊蕾娅大姐布置的任务,银色螺旋双马尾一摆,雪奈便踮起脚来,硬生生让视线升高到与灵榛同样的高度,步步向她逼去,一声不吭地把她压在了水斗台前,居高临下地瞪视起来。   “说话。卡法苏,浦耳,伯伦希尔!”   那双凑得无比之近的鲜红欲滴的大眼睛,霎时间吓得灵榛一时冷汗直流,等到再也忍不住,矮身一溜,跑出了厨房,这才喘了口气。   *   想要打探到伊蕾娅在哪里,就不是那么的困难了。虽说在亲眼看到一个陌生少女向他们询问时,孩子们总会有所诧异,但是令灵榛感到奇怪的是,下一刻,他们眼中的诧异就纷纷消退了,被某种惊艳取而代之。   “大姐姐,你是谁?你好漂亮。” 有些外向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就这么开口说了出来。那种不加掩饰的羡慕之情,以及背后无数双闪着星星的眼睛,竟足以让毫不自知的巫女落荒而逃。   等到黑色长发的身影消失在走道的另外一头,女孩男孩们便开始互相打听了起来。关于教堂里来了一位美丽仙女的传闻迅速蔓延开来,不久之后,便被负责打扫卧室的琪娜琉娜两个机灵的女孩听到了,她们发现传闻中的仙女和昨天傍晚到访圣奥鲁维的那位黑发少女是惊人的相似,于是便即刻将两者联系了起来。   “蕾珍!她就是蕾珍。”大嘴巴的琪娜笑嘻嘻地,用这条消息向某个十一岁的小女孩交换了两块糖果和一只弹弓。   蕾珍,对于居住在这座圣奥鲁维大教堂中的孩子们而言,是个极其特殊的名字,只属于那个人所能拥有的。因此,巫女的形象瞬间便在这些孩子的眼中无比高大了起来。他们纷纷双手合十,闭目默念起祷词,有些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历过的那些灾难的孩子们,更是落下了眼泪,圣洁白嫩的小脸上展露出微笑。   是啊,天神聆听到了他们的祈愿,蕾珍来了。一切都将会变得更好的,不是吗?   另外一方面,对于“蕾珍”这一名字完全没有概念,甚至还以为只是伊蕾娅的误读的灵榛,却已经顺着吱嘎作响的盘旋楼梯,来到了大教堂的最顶层。这里曾经是钟楼,如今,只剩下了两面倾斜的墙壁,和一片坎坷残缺的石头平台,自从十一年前以来,钟声就再没有响过一次。   因为战争结束前的那一个夜晚,五国军队从这座诺德维格镇撤出之前,一架投石机在某个信仰其他宗教的残忍士兵的操纵下,将教堂的钟塔砸了个半穿。   剧烈的震动中,孩子们没有被发现,教堂也没有塌,然而一百五十年历史之久的铜钟,从教堂顶端掉了下来,被军队夺走了。士兵们商量好,把铜钟融成铜水,重新做成铜币,当成外快私底下均分掉。他们都是放火烧杀的强盗。   第九章:生命       正午时分,这片曾经是钟塔的高台上,偶尔有风,尽头处是一长条低矮的围栏。冬天的暖阳照射在褐色长发上,那道身影就站在围栏前,低头,目光专注,并没有发现巫女的到来。她似乎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了。   随手关合地上的木板门,灵榛弯腰,从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穿过,然后来到了伊蕾娅的旁边,一同站着。生怕打扰了对方,巫女小心翼翼地瞥去,却发现褐发少女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着什么,一副正在祈祷的模样。   “雷克萨诺先生,是圣奥鲁维教堂的本堂神甫。去年的这一天,他在大教堂阁楼的书房内过世了,享年五十四岁。但他的善行,将被我们这些遗弃的子民永生铭记。”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以后,伊蕾娅放下双手,缓缓睁开了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栏杆下的那一片焦黑土地,自言自语道。   虽然并没有明白多少内容,巫女还是听出来了褐发少女语声中的悲伤之意。带着安慰的打算,她按住了伊蕾娅的肩膀,却不想少女竟惊呼一声,像是兔子般跳了起来,带起腰带上别着的短刀便向后挥去。   一个自小营养不良的十六岁女孩,哪里能对灵榛造成什么威胁?巫女被伊蕾娅的举动吓得不轻,但是很快便镇定下来,抬起右臂。云棉丝带倏地转化为手甲,铿锵作响间,格挡住了钝刀,于是灵榛的脚下再来一个踢踏,滑移到对方的背后,一边卸下对方的武装,一边游刃有余地在少女的脑袋上敲了一记手刀。   “唔……”褐发少女委屈地抱头痛呼。   “伊蕾娅!是我。”   咦?从声音听出来者是谁的伊蕾娅轻呼一声,脸上行将赴死的神情一扫而空,站起身来,看着身前这位面带苦涩的黑发少女,疑惑道,“蕾珍?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卡森贝尔来了。”   “卡森贝尔?”   “啊,你还不知道它的含义!算了,这个单词晚点解释也不迟。”   伊蕾娅眉开眼笑,正想要接回灵榛手中的短刀,然而巫女眉头一凛,举起手臂,让褐发少女怎么踮脚跳也够不着了。目睹身高差距的伊蕾娅生气了,多次尝试无果之后,终于鼓起脸来背过身去,于是一时之间的沉默,反倒让灵榛尴尬起来。   巫女举起短刀对着阳光照了一会儿,发现上面锈迹斑斑几乎没有对性命造成威胁的可能,这才无奈地将短刀放回伊蕾娅的掌心上,用简单的德克萨南语道,“刀很危险,不能用。伊蕾娅你,十六岁,我是用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   “没有关系,我们圣奥鲁维,不管男孩女孩,十岁以后,就要拿起武器了。看看那边吧。”短刀重新别回到腰侧,褐发少女高兴地哼哼道,指着栏杆下,那片黑土空地上的数道米粒大小般的影子。   灵榛定睛望去,发觉这些身影似乎都是教堂中的孩子们。只不过此刻从教堂中迈出的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身上穿着用稻草条和钢丝编成的外衣,有的背着粗糙的弓箭,有的腰上配着短剑,武器差不多人手一把。   四只队伍在黑土空地上集结完毕以后,圣奥鲁维大教堂中隐约传出了号角声,接着,枯燥的摩擦声中,大门缓缓关上了。每个队伍都有一位领头人,约摸三到四名队员不等,都是年龄偏大的健壮孩子。由于大教堂中男孩的数量本来就少,所以即使全员上阵,队伍中仍然有一半的名额要留给女孩。   片刻之后,在四位领头人的讨论下,男女五五开的队伍沿着不同的方向进发了。孩子们紧张又期待的面容,消失在诺德维格边缘的森林处,有些上了山坡,有些则顺着溪流向下,蜿蜒前进。整个组织工作井然有序,领头人在前持着匕首,弓箭手凝神在后,而配着单手剑和铁盾的强壮男孩稳稳当当地站在中间,像是队伍的主力。   看了没多久,巫女心下一惊。原本她还在猜想这些孩子是不是去玩耍,如今,这样的臆测已经荡然无存了。   侦察兵,剑士,弓箭手,这分明是佣兵团标准配置的迷你翻版!   跟随了布列丹和夏末之风佣兵团一段时间,灵榛对于佣兵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红发女人萨塔曾经说明过,为了能更好地执行任务,前中后,侦查、近战、以及远程的配置是极为讲究的。行动便捷的侦察兵大多腰配匕首,这样才能在危险出现时后撤。   剑兵或者法师居于队伍的中间,剑兵在前,装备重甲,往往手持盾牌和单手剑,以便及时补位,保护好身披轻甲的侦察兵。而法师则在剑兵的后面,因为有了盾牌的保护,所以施法时,无需担忧被敌人打断咏唱。至于站在最后的弓箭手,由于攻击范围开阔,在为所有的队友提供掩护的同时,也可以看见那些战斗中潜在的威胁,并去除它们。   然而从圣奥鲁维教堂中走出的这十五道身影,都还只是孩子,绝非嗜血的佣兵,最大的也不过和伊蕾娅差不多,尚未成年。那成年人使用的弓箭、盾牌和长剑,看上去相比他们的身高,显得十分不成比例。   看看这副正襟危颜的模样。他们,难道是要奔赴战场吗?   “军队烧毁了诺德维格,也给我们留下了礼物。”注视着灵榛愈发呆滞的眼神,伊蕾娅波澜不惊地用指尖敲击着围栏,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一幕场景。   夹杂着手势,她解释道:“教堂的仓库,不能支撑二三十人活下去。我们想到了更好的主意。军队在离开诺德维格前,也丢下了许多武器。依靠它们,圣奥鲁维教堂的孩子们,组成了狩猎队,在这片荒地的周围,搜索各种可以吃的东西。”   “你们,不知道危险?”略一思索,大致了解到对方的意思,巫女的眼神恢复了正常,黯淡下去,双手紧紧抓住围栏,俯瞰着那片重归寂静的黑色土地。   “不能离得太远,诺德维格周围是安全的。我们可以装备武器,在空地上训练。” 说到这里,褐发少女像是失去了耐心般,用德克萨南语小声嘟囔道,“野兽很少来附近,它们在害怕着什么,谁知道呢。或许十五年前的那场火灾既烧毁了诺德维格,也在野兽们的心中留下了阴影。”   “如果,意外发生了?”灵榛问。   “意外?”停下手势,伊蕾娅以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她,然后才继续简单扼要地说明起来,“诺德维格,是荒地,连草都不会长出来。每个人都要吃饭,没有食物就会饿死。和二十七条生命比较,那种很少很少发生过的意外,又能算什么。”   第十章:发呆、过活、授课       对于德克萨南语只是初学者水平的灵榛,是不可能完全理解伊蕾娅的这一长串话的,可若将其中几个关键词联系起来,她或多或少能猜到一些情报。   五国联盟战争,因为在历史上太过著名的缘故,巫女在各地的佣兵公会或酒馆中,都曾听说过。十五年前参加过那场惊天动地的战争的人们,如今早已退伍,而其中有些老兵为了谋生,便成为了佣兵,而且不在少数。这些老人一旦酒醉之后,口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溜出那些“光辉事迹”。   但只要是真正翻过史书的学者,就完全不这么认为了。在书虫阿尔帕夏看来,所谓的五国联盟战争,只不过是一场掠夺战争罢了。   五个大国对付一个中立小国,理由是,德克萨王国隐瞒着大陆其他各国,暗中与龙族相互勾结。而这五个国家以金罗普帝国为首,其余是索斯科、布契、马利坎特、以及通古斯王国,除了通古斯王国出力最少、仅仅派出一个领的兵力以外,四个国家蓄谋已久,在搬出这样的借口以后,随即集结起了大军。   至于五年后,通古斯看见金罗普帝国在这场战争中损失惨重,因此引发了另一场战争,那便是后话了。   德克萨王国的领土虽小,然而却遍布沼泽、悬崖、森林等诸多难以行军的险峻地形,加之它身为自从古帝国分崩离析之后、人类历史上最悠久的古老国度之一,千年来不断加固城墙的德克萨已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坚城,这倒是让五国联军万万没有想到的。   金罗普帝国急于求成,当即指挥军队强攻,于是城墙下尸横遍野。   无论如何,再坚固的盾牌也总有被铁锈腐蚀的那一天。五国联军毕竟占有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凭借山川险要,德克萨王国撑了整整一年,终于弹尽粮绝,在年末的最后一天,被投石车打碎了首都、安塞的大门。入侵者们焚烧宫殿,抢夺财宝,给弱小的平民拷上锁具,当做奴隶押回自己的国家进行贩卖;对于那些胆敢反抗的,则屠戮殆尽,将他们的头颅挂上城墙,以示惩戒。   德克萨王国就此灭亡了。 事后,金罗普帝国当众展示了那块龙鳞,并将它丢入火中烧成灰烬。在五国联盟强大的军事压力下,几乎没有人可以提出质疑,当然,至于这块龙鳞是不是真与勾结龙族的事情有所关联,就无从得知了。   在灵榛的印象里,德克萨王国位于大陆东北部,南侧与金罗普隔湖相望。既然伊蕾娅把这里的语言称为德克萨南语,说明这里是德克萨的南部。虽然因为失去了联系的缘故,诺德维格被孤立了,可是只要一直向南走,说不定就能见到帝国的城镇了,那样才能有更多的希望。   砰,巫女合上了书。 书里全是德克萨南语式的字体,连通用字体都一知半解的灵榛,又怎么可能看得懂一点东西,她仅仅是在发呆罢了。   ——为这座圣奥鲁维教堂的未来而发呆。   回想起褐发少女那天真中掩藏着一些苦涩的笑容,灵榛捂住额头。 烛火摇曳间,长桌上的黑发少女趴下了,陷入了与布列丹佣兵团一同旅行的梦乡。冯顿、阿尔帕夏、克洛娜、罗斯福斯,每个人都围坐在篝火前,要么谈笑风生,要么举杯畅饮,要么把玩着匕首,要么在安安静静地看书。   如果一切的幸福都将永恒下去,那该多好。   *   接下来的日子里,灵榛出乎意料地忙个不停。 首先是早饭,在见识过巫女惊人的厨艺以后,由于“沟通料理”的过程没有任何进展,银色双马尾少女干脆拉住她,直接以三餐为要挟(雪奈:否则你就别想在圣奥鲁维里吃到好饭了),迫使灵榛成为了助手。   美其名曰助手,其实就意味着从此以后的早餐都得要巫女来解决了……圣奥鲁维教堂中的孩子,堪堪二十七人而已,总比当千人食堂的大厨要好!灵榛嘴角抽搐,只得这样安慰起自己。   可是很快地,问题也浮出水面来了。 做煎饺需要鸡蛋、面粉、和肉类食材作为原料,可以长期保存的面粉是足够了,教堂的后院倒也养了几只鸡。可是肉类,对于居于荒地的圣奥鲁维教堂来说,实在是太过稀缺了,就连前些天刚刚出去狩猎过一次所带回来的几匹鹿肉,也是根本不够二十七张嘴巴吃一天的。 连着好几天,灵榛一边与雪奈忙着准备三餐,吵吵闹闹;一边师从伊蕾娅学习德克萨南语,进步飞快。而空闲的时候,巫女便会在楼上观看黑土空地上狩猎队的训练。她发觉这些大孩子的武器技巧实在软弱无力,看来这就是收获不足的缘由了。   对此,巫女有个好主意,就怕伊蕾娅会担心。可哪想到,听了灵榛的请求后,褐发少女反而没有进行阻拦。伊蕾娅似乎认为,在钟塔上,灵榛既然有轻易反夺下她的短刀的实力,那便没什么危险的了。   就这样——   “所以,我要和你们一起去!”用简洁生硬的德克萨南语解释完理由之后,一身劲装的灵榛昂首挺胸,拉了拉手中的猎弓,弓弦梆梆作响。   孩子们面面相觑。下一秒,沉默就被打破了。   “啊!是蕾珍大姐姐。”   “大姐姐你好漂亮,真的是从天上下来的吗?”   “等我长高后就嫁给我吧大姐姐!”说出这句话的是个十二岁左右的早熟女孩。   灵榛的太阳穴上凸起了一枚井字。她手中的木弓被捏折了,瞬间让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无踪。   “够了!我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们好好学习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狩猎。”巫女说道,从石柱上跳下来,用冷冽的眼神扫过这十五名男孩女孩,目光过处,没有人不低下头去,“刀不是玩具,弓箭也不是。你们即使还是孩子,却已经见过血,都知道亲手杀害一条生命的痛苦,因此绝对不要欺骗自己,让自己变得麻木。”   “那么现在,谁来告诉我,狩猎是为了什么?”   自然界有弱肉强食定律,因而产生了食物链。人类为了存活,总会想方设法。为了必要的生存,可以自私,可是决不能丧失了人性。   杀害一个人是杀害,杀害一头鹿也是杀害。对生命保持应有的尊敬,是不失理性的表现,只要还有理性,我们就仍然具备人性,仍然是人而非怪物。于是这一天,作为狩猎的第一课,巫女便教会了这些孩子要如何忏悔。   第十一章:静夜闲话   诺德维格镇的夜晚平静如是,没有灯火与人声,比起喧嚣的城镇更适合散步。 前脚踏在黑土地上的巫女抬起头来,空中有一轮满月,温和地映照着她的一身布衣,以及随意披散在肩上的乌黑长发。她随手关上了教堂的大门,正巧一阵穿堂风扫过,让门板砰的一声撞上了框架。 “嘘,小声点!其他孩子还在睡觉。” 回头瞥了一眼,灵榛尴尬地摸了摸脑袋。巫女的背后,小声抱怨着的伊蕾娅已经将耳朵贴到了木门上,直到半天过去,确认教堂内毫无动静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一脸气鼓鼓地瞪了她一眼,意思仿佛是“如果当真被发现了该怎么办”。 然而褐发少女哪里知道?像这样在半夜里被少女邀请出来的事情,灵榛还是第一次,所以自然就紧张得粗手粗脚了。更别说,由于时间已是深夜的缘故,如今的伊蕾娅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睡裙……似乎和当天巫女醒来时身上所穿的那件是同款,只不过稍许老旧了些。 自己穿睡裙的时候,灵榛是不能明白它的冲击力的,但现在角色互换之后便截然不同了,巫女只是单单看一眼伊蕾娅就会脸颊滚烫起来。 漫步于黑色的谷地中,少女的肌肤在火炬下呈现出细腻的桃红色,褐色的长发掩住了双耳,从纤细的肩膀上垂下,盘踞在尚未发育完全的胸前。为了防止受冷,伊蕾娅在出门前还披了一条大毯子裹在身上,但这只会让她不着寸缕的手臂若隐若现,犹如羊脂白玉;还有那双从裙裾间露出的小腿,细嫩粉扑,倒是惹人怜爱。 “那个、穿这么少真的没关系吗?”灵榛咽下口水,撇过头去低声道,努力不让目光回到褐发少女的身上去。 “没关系!反正只有一会儿的功夫,不用担心。”伊蕾娅面色古怪地看着巫女,她的唇齿之间,白色的氤氲雾气随着呼吸的频率,有规则地飘进飘出,“何况你在担心什么?这里除了我们两个女孩以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两个女孩就没问题了吗?脑海里瞬间冒出高大的红发女人的形象,想起萨塔曾经对她做过的那些事,灵榛的心脏就噗噗乱跳,终于忍不住脱下了外衣,塞到困惑的伊蕾娅的手中,然后背过身去,不发一言。此后,伊蕾娅问了半天都没有得到反应,于是生气地跺了跺脚,将身上的毯子扯开,叠齐放到巫女的头顶上,旋即重新提步向前走去。 灵榛从头上取下了毯子,抱好,紧跟在后。她壮着胆子瞥去,却见褐发少女已经在行走的过程中,将那件布衣披到了身上,心下某种不安分的悸动这才减轻下去。只是此时,巫女背后的单衣已经被湿漉漉的冷汗黏住了。 安静的氛围中,时间总是过得很慢的。 黑色的土地像沙子一样柔软,两侧曾经的城镇遗迹只剩下了东倒西塌的石柱,缓缓地向后挪去。一两只野兔偶尔从土堆后蹿出头来,眨巴着土黄色的大眼睛,目送着两个各怀心思的少女远去。走出焦黑色的土地后,脚下就变成了柔软的草甸,树木和矮丛出现在了视野中,新旧杂陈,依稀可见十多年前的火烧痕迹,但不可否认的是,绿色始终在不断地蔓延着,覆盖向那些早已被烧焦的断木、石块、土丘,赐予它们新的生机。 自然界的力量是强大的。或许百年后,包括诺德维格在内的这一片受到过战争践踏的土地,都将还原成盎然又神秘的森林。至于那些过往的痛苦,就让它们掩埋在记忆的沙海中慢慢沉淀,直到了无踪迹吧。 等到她们一同悠悠走上山坡的时候,巫女正百无聊赖地仰望着上空的星海,忽然发觉自己的胳膊被搂住了。原来伊蕾娅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一不留神来到了灵榛的身边,并且当灵榛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之后,褐发少女还送上了一个无邪的笑容,趁机挤得更近些。 柔软的暖意在心田上绽放,这一回,巫女反倒没有刻意回避了。   “伊蕾娅,有话就说吧,”眯起眼睛,灵榛平静道,“你这一次叫我出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笑容倏地僵滞在脸上,褐发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低下头去,学着之前灵榛的模样,不再出声了。   这是怎么回事?正当巫女愈发不安,开始小声呼唤起伊蕾娅的名字的时候,褐发少女猛地仰起头来,踮脚轻咬了一下灵榛的耳朵,接着飞快地松开了巫女的手臂,躲到旁边。看着她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伊蕾娅竟捧腹大笑起来。   “哇不要过来!我只是想让你心情放松一下罢了,嗯,看到你一本正经说事情的模样,就觉得不太舒服。我们是来散步聊天的,开开心心不好吗?”   对于褐发少女义正言辞的借口,张牙舞爪的灵榛愣了片刻,总算是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道,“那么可爱的伊蕾娅妹妹,你又想和我聊什么悄悄话呢?”   眼见事态并未恶化,伊蕾娅如获大释地喘了一口气,回到了巫女的身边并排而行,视线飘忽,不敢正视。借着穿过叶隙的明亮月光,灵榛偷眼看她,却恍然发觉褐发少女的单纯目光中,仿佛又隐约增添了别的东西,让它显得沉重起来。   “那天晚上,那个……”良久良久,伊蕾娅开口了,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措辞,“蕾珍姐姐,其实是想要离开的吧?”   灵榛没有否认,轻嗯了一声。   一瞬间,伊蕾娅的脸上闪过了不易察觉的失落。她说,“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最后又回来了呢?回到这片寸草不生、与世隔绝的荒地。想必它在你的眼中,比起繁茂的森林和城市,一定是没有任何吸引力可言的吧。”   伊蕾娅说得没错,战争后的诺德维格,已经一无所有了。   五国军队自从撤出后,就再没有了回归的欲望,因为这里早已被抢掠一空,一无所剩,整个德克萨王国如今都是没有人类居住的荒地,除了抄近道的佣兵和冒险者以外,甚至没有一个国家愿意将这里划入它的边界。在外人眼中,这块被火焰烧尽的土地可谓是丧失了一切的利用价值。   巫女表面上沉默着,心中难免涌起一阵波澜。   可她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猝不及防下抓起了褐发少女的手,将一脸呆滞的伊蕾娅拉到身前,认真地说,“既然你想知道的话,我便带你去看一样东西,来作为我的答复。”   第十二章:心声       萤火虫翩翩起舞,扬起螓首,在花丛中穿梭自如。一点绿光轻轻地落于灵榛的鼻尖上,微痒,下一刻便在睁大的黑色双瞳中远去了,回归到同伴的队伍中,准备进行起另外一场舞会。   距离诺德维格越远,眼中所见的烧焦树干就会越少。过去的痕迹逐渐消退着,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色彩斑斓的梦幻。 这里香气四溢,因为地势逐渐下降,加上周围被群树保护着的缘故,气温反倒不是那么的低了,好似天然雕琢的温室。   跟在巫女身边,伊蕾娅的内心不禁开始赞叹起来。   为什么自己以前的那十六年里就没有发现这片世外桃源呢?四周的高地上,成荫的苍青树木成为了绝佳的屏障,或许这也是当年五国军队的步伐没有踏入这片仙境的因由,就像她如今才得知这里的存在一样。战火无法蔓延到这里,使得这不为人知的乐土得以幸存下来,然后在今时今日,迎来了两位同样善良的女孩。   “伊蕾娅你说过,那天夜晚,你是在悬崖豁口前发现了倒地不起的我的,是吗?”走在前头的黑发少女停下脚步,摘下了手腕上的白色丝带,伸到脑袋后,开始背对着扎起了长发。   一滴夜露从霜白色的花瓣上滑落。   “是的。”注视着指尖上的露水,褐发少女说,面露疑惑,“那里明明是一片死寂的,很难相信会有人活着走出来。”   “你不会感到奇怪吗?”   “不。将我们在教堂中收留并保护起来的雷克萨诺爷爷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属于他们的秘密,我们要予以尊重。这是属于蕾珍的秘密,如果蕾珍姐姐终生不说的话,我也将终生不问。”   姹紫嫣红的花海中,灵榛笑了,转过头来。一束侧马尾在耳畔微微摇曳,巫女看着弯下腰来、却因为一时脱力无法站起而脸红的伊蕾娅,毫不犹豫地拉住了她的手。站稳脚跟之后,褐发少女不怀好意地吐了吐舌,意图将指尖的露珠涂抹在灵榛的额头上,却被巫女巧妙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反手抓住了伊蕾娅的手腕。   由于脚步不稳,褐发少女一声惊呼,不遗余力地来到了灵榛的面前。两名少女,十六岁和三千零十八岁,鼻尖碰着鼻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雪白面容,向来活泼的伊蕾娅,这时候居然怯怯地低下了头去,用极轻极轻的蚊呐声道,“姐姐大人,好香……”   面对少女的青睐,这一回,灵榛出奇地没有退避。她用手指梳理着伊蕾娅柔软温暖的褐色长发,目光却仿佛穿过了身前的这位少女,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借助北极星的指引,她知道那里是西南大陆的方向,存在着名为通古斯、与堪萨的两个国度。   “如果我说,我终有一天将要离开这里的话,伊蕾娅你会怎么想呢。”她说。   褐发少女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但灵榛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她的身躯轻颤了一下,缩得更紧了。   “也许,我会觉得开心吧,因为蕾珍毕竟是不属于这片土地的人。我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哪怕她是蕾珍,内心也是在徘徊着的。但蕾珍如果能离开这里,回到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地方去,这将对于她本身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如果她能最终获得一个美好的结局的话,我会由衷地为她高兴。”伊蕾娅说。   灵榛攥紧了衣角,“那你呢?在她离开以后。”   褐发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捏了捏巫女的肩膀,“你知道吗?蕾珍的意思,在圣奥鲁维教堂的那本圣典的记载中,就是天上降下的使者的意思。当得知你的名字就是‘蕾珍’的那一刻,我是多么的惊喜,我还以为你是被天神派来拯救这片土地的,因为在德克萨诺爷爷的预言中,福音降临的日子正是那一天。”   但我其实并不是。巫女心说,我只是一介凡人罢了,一个活了三千多年,却连那四十一人都拯救不了的凡人。   似乎从黑发少女的脸上读出了她的心声,伊蕾娅的眼眶湿润,努力微笑道,“也许是我弄错了,这片土地本就是不值得拯救的吧。诺德维格是被神和人一并抛弃的荒地,比起那二十七具脆弱无比的生命,蕾珍大人,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她的目光不能被仅限在这里,她还要去帮助更多的人,这样才能为更多的人带来福音,拯救这个战火无尽、人性在丑陋的欲望中愈加溃烂的世界。”   温和的冬风拂过,褐色的长发在月华下闪烁着,她的背后,无穷无尽的花之海洋形成了一阵又一阵波浪。灵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抱住了身前的,面目哀恸的女孩。   “真傻!我才不是什么蕾珍。我从来没想过为这个世界传播福音,何况我连福音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娇躯一震,伊蕾娅目瞪口呆,“这——怎么可能?”   “事实就是这样。”巫女苦笑道。   “那你,为什么会选择留下来,而且一留就是这么多天?你明明没有任何的义务啊,而且就算、就算一直待在这里……”   挣扎着脱离开灵榛的怀抱,褐发少女双手交叠在胸前,紧张地问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算一直待在这里,也只会一无所获是不是?”合上眼帘,巫女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那是因为,我也和你一样啊。只是单纯地希望伊蕾娅、不,不止伊蕾娅,还包括圣奥鲁维所有的孩子们,都能得到一个幸福并且完整的结局,而不是被困在这片荒地上,还没有睁眼看到外面的世界,便在饥饿交困的日子里匆忙结束了一生。   “我喜欢伊蕾娅,因为她很善良,可以将善意赐予给一位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完完全全地相信她,并最终感化了她。她对孩子们也很温柔,虽然平日里都是披着一副严厉的外壳,可连他们受一点伤都会痛心万分,就像她每天会出现在钟塔上,目送那些狩猎队的孩子离开一样,即使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也是在担心着他们,希望他们能平安归来吧。   “我喜欢雪奈,因为她很认真。她做的菜很好吃,在绘画的天赋上略有缺憾,这无伤大雅。她平时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板着脸的模样,其实内里相当热心,整天忙前忙后地为二十七个孩子准备三餐,却从未用过怨言。她努力的模样,流汗的模样,一旁的我都看在眼里,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在教我语言的时候,哪怕明知收效甚微,依然会每次都用上十二分的功夫吧。   “我喜欢琪娜和琉娜,因为她们很可爱。她们整天活蹦乱跳,到处捣乱,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似的,哪怕经常被骂也不放弃。琪娜是姐姐,喜欢吃糖果;琉娜是妹妹,喜欢玩弹弓。每次都是琉娜出的坏主意,琪娜是个讲义气的女孩,所以每次都会毫不犹豫地帮她,因此每次都是两人一起受罚。琪娜是个好姐姐,她会在其他孩子欺负琉娜时保护她,也会在琉娜黯然落泪时安慰她,或者陪她一起哭。   “我喜欢圣奥鲁维教堂中的所有孩子,因为他们的身上总有着我曾经无法看见的优点。虽然经历过战火的创伤、丧失亲人的痛苦,但他们依旧以天真的笑容面对着生活。而那些纯真、善良、质朴的,本该消失在世俗间的性格,都留存在了这里,吸引着我。或许这些东西,才是我一直以来所期盼的。”   眼泪不争气地从伊蕾娅的俏脸上滚落下来。   “你才是,真傻。”她说。   第十三章:鲜血荆棘的约定       “大概吧。我只是希望所有人都能有更好的明天,所有的故事都能变成童话,尽管这说到底只是一厢情愿的空想罢了,至少,我也想要从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因为最微小的改变,也是改变,也能让一切变得更好。”   暖洋洋的花瓣触摸着脚踝,灵榛上前一步,笑着用手指拭去了褐发少女眼角的泪珠,“别哭了,哭花脸就不好看了。笑一笑。”   伊蕾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勉强露出了微笑。   “真不错,来这边。”   满意地拍了拍褐发少女的脑袋,巫女挽起了伊蕾娅的胳膊。没有云层遮蔽的星海下,轻笑间,长裙与布衣飘飞,转眼便化作了一曲美妙的华尔兹,向无尽花海的深处移去。   有风声作为舞曲,她与她的双脚踩着柔软的草甸,那万千花朵便成了她们的舞伴。嗅闻着花香的气息,伊蕾娅甚至怀疑起这是不是一场梦境,却仍禁不住闭上眼睛,沉醉其中。   愿此刻永恒,少女心想。也许等到她睁开眼时,这一切的花海和星月都将转瞬即逝,然后,她就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座破败的教堂里,继续背负上二十七条生命的责任,继续陪同他们一起,度过那过一天是一天的与世隔绝的生活。   无论如何,至少在这场只属于两人的舞会落幕之前,她可以尽情享受这段美好的时光。   *   “我和你约定,当这朵花的花瓣完全凋零之时来临,我才会离开这片名叫诺德维格的土地。”   很久很久以后,夜深了,灵榛仰躺在草地上,身下垫着那张大毯子,望向天空。明月已经走到了正上方的位置,云层从西南的方向移来,逐渐遮住了那些原本在前半夜熠熠生辉的繁星,让巫女眉头一皱,心生不安。   但这也许是她以后才会担心的事情了。至少灵榛的心,此时此刻是牵绊在这里的,让她不会有多余的顾虑,只管专心致志地为圣奥鲁维的未来谋划着出路。   巫女举起手来,看着手中的那株七瓣的花朵,每一瓣都是鲜红欲滴的模样。   还记得从汉考克城到墨菲城的旅行途中,博学多识的阿尔帕夏曾经告诉她过,它的名字是“鲜血荆棘”,生长在阴暗的岩壁上,与世隔绝。和其他娇生惯养、一遇到狂风骤雨便会凋零的柔弱花类不同,鲜血荆棘有着根骨的韧性,如果生存环境越是恶劣,它的颜色就越是鲜艳。   花期有七七四十九天的鲜血荆棘,假如被采摘下,这个数字也不会改变。它会使用超强的锁水能力,每隔七天陆续脱落下一片花瓣以保存水分,直到七七四十九天期满,最后的那片才会凋落,迎来结局。   灵榛是在这里找到这朵鲜血荆棘,并摘下的。这是一片坎坷的石坡,位于悬崖豁口的东侧,花海的尽头。它孤零零地生长在峭壁上,远远望着那百花争艳的地方,不与它们争锋,只是顽强地生存着,即使条件恶劣、默默无闻,也绝不轻易放弃。   巫女觉得,鲜血荆棘和圣奥鲁维教堂的孩子们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说不出来的联系。就是这种特质,让她下定了回去的决心。哪怕只有短短七七四十九天,灵榛也要在这段时间里做出足以改变他们一生的行动。   “伊蕾娅,说起来……仓库中的干粮还能支撑多长时间?”作为雪奈的助手,灵榛自然是对伙食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了。再多的存粮,总有被吃完的一天,因此在一切计划展开之前,粮食的问题是需要最优先解决的。   旁边传来的轻轻的呼吸声,让巫女放弃了继续询问的打算。   欣赏着伊蕾娅青涩白嫩的睡脸,灵榛的内心静如止水。她站起身来,将鲜血荆棘收进口袋里,弯腰,以极轻极轻的动作扶住褐发少女的肩膀,毫不费力地抱起她来。   好轻!感受着身前的独属于少女的暖意与香气,灵榛脸颊一红。   为了防止动作过大而导致伊蕾娅突然惊醒,巫女用的是公主抱的姿势,加上穿得本就不多的缘故,难免会肌肤相亲。但她最后还是压下心间的涟漪,迈开了步伐,乘着夜风,踏上归程。   月下、花海、两人一影,这是一幅美轮美奂的人间天堂画,可惜这时候,黑发少女很是煞风景地打了个喷嚏。怀中的伊蕾娅无意识地扭动了一下身躯,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没有被吵醒,嘴角上却露出了让周围的无数繁花纷纷失色的笑容。   ***   与此同时,从诺德维格镇往北一百里的蒙特城中。   即使一路上拼命赶路,仍旧被暴风雪耽误了整整十天才来到这里,雷蒙的心情相当不好。青年背后的那十七名苍狼佣兵团成员,都是他落魄以前的亲信和骑士。如今经过马背上的飞奔跋涉,他们全部都是一副上吐下泻的模样,即使其中没有人抱怨,也看得雷蒙一阵心痛。   其实当初送信这件事,他本打算是一个人前去的,可是十七名老骑士为了主子的安全担忧,生怕一路上有强盗出没,硬是恳求雷蒙带他们一起上路了。   就像当初,雷蒙的爵位被金罗普皇帝凭借一道荒谬的圣旨收回之后,他们也从未有过怨言,只管用刀默默地将铠甲上的家族徽章刮花,然后跟在了他的背后,远远离开了家乡,哪怕遭人唾弃也丝毫不顾。   我们一日是雷蒙大人的骑士,那么便一生都是,他们是这样说的。正是在十七人坚定不移的帮助下,这位落魄的青年才得以成立苍狼佣兵团,并在佣兵的道路上生存下去。   十七名苍狼佣兵团的老成员,那强忍着疲惫的姿态,着实令雷蒙心头冒火。他欠他们的已经够多了。是的,面对这些忠心耿耿的骑士,他本来就已经够愧疚了,现在又怎么忍心为了这一趟突如其来的奔命,让他们吃更多的苦头?   然而,也许是命运之神开的玩笑——   “蒙特城往南一百里的那座教堂?”   路边的马车夫刚刚扶着一位贵族妇人下了车,叼着烟斗,嘴里噗噗冒出着灰烟。 对于这位佣兵青年的询问,马车夫用像是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雷蒙,捋着胡须道,“您不是在开玩笑吧?只要是在这座蒙特城待过几天的人都知道,它的南边什么都没有……不,不需要待上几天。地图上的蒙特城南部,就是一片连鸟都不肯拉屎的森林,你该不会连地图都没看过就跑进城来了吧!外乡人。”   第十四章:背弃约定之人   “蠢货。” 听到了没有任何意外的回答,忍无可忍的雷蒙双眼睁大,一阵气血上涌,瞬间上前,掐住车夫的脖子将他按到了墙壁上。自从成为佣兵以后,经过无数危难洗练的落魄贵族,力量早已今非昔比,因此老车夫双眼暴突,却无法做出任何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砰!”飞灰散去之后,昏厥过去的老车夫瘫在了地上。松开手掌的雷蒙冷眼看着他。 这已经是第几个人了呢?自从昨天傍晚千里迢迢来到蒙特城以后,他跑遍了城里的每一个角落。酒馆、下水沟、地下市场、拍卖会、铁匠铺,但他又如何能料到,每个人、不论男女老少给他的答复都是一样的。 蒙特城是一座在近十年里新兴起来的自由城市,修建在原先的德克萨王国的废土上,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管理之下,自从五国联盟战争结束以后,便一直是这里唯一剩下的大型城镇。蒙特城原本并不著名,甚至本来还没有这座城市,只有一座没有名字的小村庄。但不知为何,这座村庄在战争期间并没有像德克萨王国的其他城镇一样,遭受过联军铁蹄的践踏。它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等到十年前,也就是五国联盟战争结束的一年后,冒险者们纷纷看上了这里。作为德克萨境内唯一一座存活的村庄,它保留了大量的书籍和藏宝信息。德克萨王国虽然覆灭,可那些外来人总是相信,在这片土地上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宝藏,于是作为冒险者们的据点,村庄面积飞速扩大,终于变成了一座名为蒙特的新城。 蒙特城几年前还是名不经传的,这也是雷蒙对这座城市知之甚少的原因。 仔细想想,作为一座被山脉、森林、和荒地包围的城市,它的南边一百里开外又怎么可能有紫发少女嘱咐的那座教堂! 现在呢,在得知了情况之后,青年总算开始怀疑起来。 特丽莎殿下莫非是在诚心耍他?不,其实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根本不是亡国王女特丽莎!她可能只是侥幸取得了德克萨王室的天启匕首,接着依靠发色瞳色相同的特征,伪装成王女,想要利用他去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 雷蒙知道这样的想法可能性实在是太小,首先紫发紫瞳这个特征就已经相当稀有了,但眼下他身心俱疲,就是忍不住往这边来想。而且十天的期限已经到了,别说把信送到人手里,他现在还在午夜的蒙特城里疲于奔命,漫无目的。 毫无疑问,这个任务看似已经没办法完成了。 “雷蒙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一名老骑士看到了青年不断变化的表情,在他的身后担忧道。 “我们走吧,任务失败了。”攥紧腰带上价值连城的精致匕首,雷蒙咬牙切齿。他想起了当初对紫发少女的发誓,内心一阵颤抖,然而很快地克制下来,恢复平静道。 既然任务失败,天启匕首就不还了吧,反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碰上她。何况雷蒙自从失去了爵位以后,就再也没有相信过誓言的说法。这是只有贵族之间才会玩弄的把戏,而他现在,是个在刀口上舔血的佣兵。苍狼佣兵团还有一堆的任务要去完成 *** 阳光晒在被子上,这一回,灵榛出奇地没有早起。不是因为不想起来,按照以往的安排,她还有一堆任务要完成。 先是要去教堂后院的水磨坊。记得昨天雪奈说过,厨房的面粉储备有些不足了,要她去那里取一些新鲜的来。然后还要准备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二十八份早餐,也许是煎饺,当然小笼包也可以啦,因为几天前为了增加伙食的花样,灵榛利用荒地周围的树木做出了蒸笼。 最后在收拾好食堂的餐具之后,她还要到阁楼的书房去接受伊蕾娅的德克萨南语教学。不知为何,巫女这段时间的语言学习进步神速,几乎已经将日常交流的口语完全学会了,渐渐走向书面语。褐发少女诧异归诧异,终究还是帮灵榛开始了文字的教学,因为这毕竟是件好事,从此以后巫女就可以从各式各样的书籍中,得到更多关于圣奥鲁维教堂的信息了。 可惜,今天注定是个不同的日子。 难道是感冒了?巫女觉得胸口出奇的发闷,呼吸困难。可是不久之后意识清楚了些,蜷缩在被窝里的她忽然吓了一大跳。 不可能啊!拥有着零点还原的能力,我的身体难道不是…… “咳咳咳。”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灵榛的思绪,现在就算她不愿承认,也只能面对起自己生病的事实了。   “啊,蕾珍你终于醒了?”   “嗯。”   推门而入的伊蕾娅没有敲门,手上端着陶杯,旋风般来到了巫女的床头前。和以往的赖床不同,今天的褐发少女似乎早就起来了,仿佛只是两人的角色颠倒了一下。   “你已经睡了好长时间了。早些时候我摸过你的额头,很烫,大概是发烧了,还想着是要不要叫醒你,不过现在看起来没这个必要了。”   “没事,我马上起来。今天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不行!”急忙按住了打算掀被起床的灵榛,伊蕾娅鼓起小脸,放下茶杯,将手伸到了她湿漉漉的额头上,然后脸色瞬间苍白起来,自言自语道,“该怎么办?还是很烫呢,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于是,她端起了茶杯凑到巫女的嘴边,“喝下去。”   这是茶水么?看着眼前杯中微微荡漾的褐色液体,考虑到这毕竟是对方的好意,灵榛没有太多的怀疑。哪想得她虚弱地喝了一大口,接着两眼倏地一瞪,竟是呛到了喉咙里去,吓得伊蕾娅赶忙扶巫女起身来,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脊背。   “那个、我说,”等到气息缓和以后,灵榛干笑地问褐发少女道,“这里的麦茶,原来是这么苦的吗?”   “笨蛋,这是煎药啊!想要病快点好起来的话再苦都要给我喝下去。”话音刚落,伊蕾娅抓住巫女还没反应过来的机会,压住了她的后颈,右手茶杯一斜,在灵榛的瞠目结舌之下,将药汁通通灌到了她的喉咙里。   下一刻,巫女就经历了又一次的地狱洗礼!      第十五章:消失的蕾珍?       既然生病了,再忙的人也要停下工作来好好休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至少在这一点上,巫女感同身受,因为她哪怕光是下床这一个动作,就需要伊蕾娅扶着,否则眼前晕晕乎乎的,说不准下一刻就会撞到橱柜上去。   其实褐发少女本来就是反对她抱恙下床的,还说哪怕是早饭也可以帮灵榛搬到房间里来,可是在经历过煎药的折磨之后,不管伊蕾娅说什么巫女也不肯再听了。为了不让这一天的早饭被伊蕾娅的煎药替换掉,灵榛硬是不顾褐发少女的劝阻,推开房门,咬着牙来到了食堂。   “啊,那是蕾珍姐姐!”   “一直帮助我们狩猎队训练的蕾珍姐姐来了,听说她还跟伊蕾娅和雪奈大姐有着不潜的关系呢呢?”   “蕾珍姐姐的脸好红,是因为看到我们所以害羞了么?”   “不对不对,蕾珍姐姐应该是生病了……大家不要打扰她。”明察秋毫的琪娜立刻发现了巫女的异状,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对周围的孩子们说道。   在口耳相传的流言中,食堂随即安静了不少,孩子们纷纷乖巧地低下头去,不愿意再给生病的大姐姐添更多的乱子,只有少数几个会在用餐时偶尔抬起头来瞄她一眼。看到这一幕,灵榛安心不少,至少昨天的这时候,已经有两只珍贵的餐盘被打翻了。   不过不能亲手为他们做早饭,还是挺可惜的。   “终于来了么?蕾珍。”就在巫女叹息地看着孩子们手上的干面包时,冷如冰锥的声音响起了。灵榛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了那张正在发出阵阵寒气的脸庞。   或许是因为没有及时来到厨房的原因,独自一人完成了早饭的雪奈,对姗姗来迟的灵榛很是不满。银色的螺旋双马尾在肩膀前一跳一跳,少女左手叉腰,右手拿着锅铲,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炉台,和它的主人一样,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下来。   心中顿时冒出了不祥的预感,但巫女还是打起精神,强笑问道,“那个……雪奈,还有多余的早饭吗?”   盯!灵榛毛骨悚然。   “抱歉,今天的早饭只有二十七人份。从十年前到现在以来每天都只有二十七人的份。”雪奈放下铁铲开始洗锅,动作干脆有力,铁锅铿锵作响,目光落在水斗里道,“你又是谁?客人吗?连早饭也不用做的人,我什么时候允许过她可以待在这里白吃白喝了。另外,你的脸好红。我知道伊蕾娅大姐她不久前刚刚进过房间去看你,你们做了什么,和她一起开心吗?”   “蕾珍她是生病了!我只是去照顾她而已,才没有其他的事情。”   不知从哪里冒出个头来的伊蕾娅,气鼓鼓地瞪着面无表情的银马尾少女,大声辩解道。   关上水斗的木塞阀门,雪奈的目光在灵榛和伊蕾娅之间扫来扫去,仿佛明白了什么似地哦了一声,点头道,“原来生的是相思病啊,真好。”   褐发少女脸颊一红,示威般地挥了挥拳头。   伊蕾娅毫不示弱,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水斗边上刚放下来的锅铲。半分钟前,她还打算着将这把锅铲敲到某个忘记了自己的义务的人的头上去。   “咳咳咳!”大声咳嗽着挤开了两个越挨越紧的脑袋,巫女喘气道,“那个……请、请先给我一杯水好不?喉咙太难受了,好像要被蒸干了一样……”   说完这句话,使出浑身力气才来到厨房的灵榛就两眼翻白倒下了,不省人事。   两名少女面面相觑,当即大惊失色。   *   “糟糕了,烧还是一点没退!”感受着手掌下愈发炎热的额头,雪奈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太阳穴前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滑落到螺旋马尾上,濡湿了发丝。   与故作镇定的雪奈不同,一旁的伊蕾娅则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她坐在木椅上,紧紧攥着昏迷不醒的灵榛的手,上身前倾,不由自主地将耳朵贴到了巫女的胸口前,紧接着便震惊了。   跳动得好快!这还是人类所能具有的心跳吗?就算是草原上飞驰的野兔,加快五倍的秒表,无尽之海的疾风骤雨,也莫过如此。在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响中,伊蕾娅感受到了某种令人烫到令人发指的温度,简直像是胸口在燃烧着一样。   褐发少女吓了一跳,急忙挪开头去,这才发现自己那双按在巫女胸口的手掌,已经开始发红了。   毫无疑问,在房间内的两名少女看来,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发烧所能描述的了。伊蕾娅与雪奈陷入了未知的恐慌中,尽管如此,哪怕不知道有没有希望,她们仍在努力着。褐发少女在教堂中到处翻找可以使用的药方,银马尾少女则从厨房间带来了沾水的抹布给灵榛盖上。   然而正当伊蕾娅匆匆忙忙端了一大锅药汤到卧室里来的时候,她却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雪奈忙碌个不停。因为巫女的热量似乎已经从胸口处扩散到全身了,一旦银马尾少女刚刚将湿毛巾放在她的额头上,下一秒,一大团蒸汽喷出……然后毛巾又变回了干燥,于是雪奈只好重新将镊子将毛巾拎起。镊子的脚部开始发红了,她迅速地将毛巾摁入了铁盆的冷水中。   在镊子的红意逐渐消退下去的同时,一大盆水就这样沸腾起来了,看得前脚刚刚迈进房间的伊蕾娅一呆!   但是性格固执的雪奈从不轻言放弃。“既然没办法把她搬到河边去,那就直接从水井里打水来吧。”她说,拎起一盆开水做势要走。   “等等!”然而伊蕾娅却跨前一步,拉住了雪奈的手,神情恐慌。   发生什么了?一阵滚烫的热浪从身后传来,让少女的银色螺旋马尾双双一颤。惊讶之余,雪奈顺着褐发少女的目光回头看去,却见床铺上,灵榛的衣服瞬间燃起了火焰。在将那件雪白睡裙烧成灰烬的同时,也完全包裹了巫女本人的身体,从胸口到头到脚,最后连那双紧闭着的眼睛都看不见了。   眨眼间,空间震颤,火焰便在两名少女的眼皮底下隐去了,仅留下一张散落着点点灰迹的干净床铺。   第十六章:误会与责问       这是哪儿?当灵榛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在这片冰原上了。   她记得,此前这番景象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最早的时候,巫女是在悬崖的那一头,后来她用短刀削去了长发,攀上崖顶。为了越过悬崖,巫女又褪下了一身的云棉衣物,用它们编织成绳索,勾住,使她得以抵达悬崖的这一头来,然而绳索却在她落地之后断了。   也就是说,灵榛现在的身上什么也没有穿,正在直面风雪的袭击。   可是为何一点也不觉得冷?她按住胸口,源源不断的热意从中涌出,温暖着她的四肢百骸,与那股源自外界的寒冷相抗衡着,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这是难得的机会,于是巫女便向前走去,尽管眼前只是一片白皑皑的雪地,望不见边际,没有任何的活物存在。她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什么都没看见,但是在行走的过程中,胸口的热度却使她开始呼吸急促起来,同时治愈了她的疲劳,提供给她继续向前的能量。   “到这里来,答案就在这里……你已经很近了!”   那个自从灵榛出现在这个冰天雪地的世界以来,这个声音就一直回荡在她的耳边,蛊惑着她。对于脑海中一片空白的巫女而言,这也是她唯一的动力,因为就是它,将巫女带出了那座三千年的空想森林。   然而灵榛的身体已经热得反常了,每踏出一步,她的脚印就会更深一层,因为更多的冰层被她双脚的温度融成了雪水。终于,在她到达那个声音的位置之前,巫女脚下的冰层咔嚓一声,爆裂开来了。   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向四周,灵榛踩着的碎冰块倏地一个倾斜,使巫女重心不稳,坠落下了冰层,猝不及防。   冰层的下面就是海水。咸涩的海水争先恐后地灌入灵榛的眼耳口鼻中,下方的有漩涡拉扯着她,似要将她拖到更深的黑暗中去。即便巫女拼命挣扎着,也抵抗不过大自然的力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面向上远去,逐渐模糊。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令巫女倒吸一口冷气,“噌”地坐起。冰层与深海的景象像是梦境一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清晰无比的五感,告诉了她这里是现实,而噩梦刚刚就结束了。   灵榛将右手抬到眼前,晃了晃,没有任何的问题。巫女放下右手,注视着上方布满裂痕的天花板,不由地想到梦境中在她脚下纷纷破裂的冰层,心有余悸。如果那单纯地只是噩梦的话,未免也太真实了一点吧?   摇了摇头,巫女将杂乱的思绪清理出脑海去,接着便要扶着床缘坐起身来,可是她的右手碰到了什么柔软滑嫩的东西,于是揉了揉眼看去。   伊蕾娅睡着了。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小脑袋压着灵榛身上盖着的被子的边缘,上身倾倒。睡梦中,十六岁的少女毫无防备,即便被巫女一不小心按到了脸颊,也只是不开心地嘟哝了一声,用头蹭了蹭被子,然后重新露出笑容。看她那副嘴角都快流下口水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做了一个吃着大块的水果蛋糕般的美梦。   一定是太累了吧,为了照顾她这个病人,伊蕾娅此前究竟在床边坐了多久呢?灵榛虽然无从得知,可是内心却涌上来了相当的暖意。   巫女感受着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喉咙的干燥缓解一些了,胸口也不再发闷,看样子虽然做了个噩梦,至少休息是到位了,病情有了显著的好转,可也辛苦了这位趴在床边睡着的褐发少女。   看着伊蕾娅可爱的睡脸,灵榛笑了笑,实在忍不住摸了摸少女的脑袋。然而这时候房门砰地被推开了,巫女被吓了一跳,手掌向下一滑……   “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伊蕾娅大姐!你的身体会垮掉的,照顾一个病人已经够累了,我可不想同时照顾两个,”雪奈大步跨入道,轻咦一声。   因为看到昏迷的黑发少女醒过来了,起初她是略微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但下一刻,少女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落在了灵榛的右手上,于是那张常年一丝不苟的脸颊就开始颤抖起来了,流露出更多的厌恶。   “你在做什么?”   *   不难想象这尴尬的动作带给了雪奈多么糟糕的印象。   现在是深夜的时候,灵榛却连想要睡觉都难,不仅由于先前昏睡了太长时间的缘故,更因为:如今的银马尾少女安静地坐在巫女的床边,一双眼睛狠狠瞪着灵榛,那眼神古井无波,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了似地,其中还夹杂着某些难以言说的意味。   伊蕾娅在半个小时前就被雪奈叫了个半醒。然而将迷迷糊糊的褐发少女扶上对面的床铺后,雪奈却沉默地留在房间里不走了。对于灵榛坚持不懈的询问,她终于开口说,自己只不过是来换班的。   “你知道吗?当你昏迷过去之后,你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整整一天,然后,又重新出现在了这张床铺上,”银色螺旋在肩膀上轻颤,雪奈看着石窟外的弯月,低声道。   “当你突然消失的时候,伊蕾娅还以为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也在这张床的边上哭了一整天。直到你重新出现之后,她怕你会再次毫无征兆地离开,所以在之后的这三天里,大姐便选择了一直坐在这张椅子上,从早到晚守护着你,不管我怎么劝说都没有用。就这样,你的体温慢慢降下来了,恢复到了正常的水平。” 消失?   虽然不是很明白怎么回事,灵榛的心头涌现出暖流,放下茶杯,看着对面床铺上倒头就睡的褐发少女,念道:“伊蕾娅……”   “只是喊一喊名字就够了吗?”   巫女呼吸停滞,想要辩解。   打断了灵榛之后,雪奈的视线不知何时落回到了她的脸上,眉目间是不加掩饰的失望,“你第一天醒过来穿的那件白裙是她特意给你翻出来的,是圣奥鲁维中唯一一件算得上漂亮的衣服,你却在当天晚上将它扔在了桌边,弃她的好意于不顾。为了教你德克萨南语,伊蕾娅大姐每天付出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在你身上,你却连在我这里学习语言都会觉得不耐烦。只是喊一喊名字,难道就真的对得起伊蕾娅大姐的心意了吗?”   雪奈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拉开了抽屉,然后在灵榛的目瞪口呆之下取出了那株鲜血荆棘。鲜红的花瓣,还剩下六片。   第十七章:光       她怎么会知道?从抽屉中拾起那片残败蜷曲的花瓣,灵榛瞳孔一缩。   “她在说梦话的时候,我听到了。这个约定她一直保管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过。”仿佛看透了巫女的疑惑,雪奈端详着手中的鲜血荆棘,呢喃道,“然而七七四十九天,一个半月,这就是你用来报答她的期限?   “也许因为你是外来人,所以才会对这里的事情不怎么在乎。但我要告诉你,自从王国覆灭之后,我们在这座教堂里待了十五年。最初的时候,大家年龄都还小,在这与世隔绝的环境下每天相依为命,虽然活得很勉强,但是在雷克萨诺神甫的帮助下,勉强可以度日。在神甫的教导下,我们学会了耕作,如何让土壤恢复养分,组织狩猎队,用井水灌溉,磨面粉。   “可是神甫,他在一年前过世了。受到神甫临终前的嘱托,伊蕾娅大姐挑起了整个教堂的重担。她那时候还只有十五岁,于是神甫告诉她,只要让教堂坚持一年,等待‘蕾珍’的到来,然后情况就有可能发生转机。   “为什么称之为‘转机’?因为,教堂地下仓库中的存粮正在逐渐被消耗着。虽然有后院的种植园和畜栏在支撑着,可是孩子们总会长大,总会需要更多的食物。一片荒地的诺德维格,可以耕作的土地终究是有限的,在入不敷出的情况下,存粮总有一天会耗尽,那将是我们所有人的末日。并且毫无疑问,那一天已经离现在不远了。”   “你的名字叫蕾珍,所以伊蕾娅大姐将你当做天上派下的救世主,而且教堂中其他孩子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放下鲜血荆棘,雪奈忽然按住了灵榛的肩膀,将呆滞的黑发少女扳到眼前,面对面道,“不论拥有怎样的能力,你都做不到在四十九天内改变这一切的现状,因为,我们二十七人、包括已经过世的雷克萨诺神甫,花费了整座十五年都没能再迈出这片土地一步。因此综上所述,你只是在夸大其词,想要用这样的幻想来接近伊蕾娅大姐,不管有什么样的目的。”   幻想,吗……   看着银马尾少女无比严肃的面孔,巫女微笑起来了。   她说,“你们或许真的抱有着离开这片荒地的梦想,并且曾经为此而努力过,可是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据我观察,你们的行动地区就只是单纯的在这附近一带,哪怕狩猎队也不过是再往森林深入一小点。像这样又怎么可能找到出路?还是说,你们已经放弃了将梦想变成现实的打算?”   少女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来,血红双瞳略显黯淡,似是默认了这一个事实。   “雪奈,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孩之一,你所说的都有道理,可是你却忘了一件事情。”从床上端坐起来,灵榛牵起了雪奈的双手上,注视着那双血红欲滴的瞳孔道,“现在不一样了。比起你们在这里待了十五年不曾外出过,我是从外面的世界过来的。天无绝人之路,既然我能够过来,那么也就存在着走出这片山谷的可能性,不是吗?”   是的,我会带你们走出这里,而且不是通过那座暗无天日的万丈悬崖。巫女心说。   *   崎岖的林地里,月光从叶缝间落下,照在一前一后的两件黑色布篷身上。这两道身影静悄悄的,脚步落地时几乎不发出声音,哪怕地面上布满了枯败的叶片。他们的身姿并不高大,反倒显得纤瘦,掩藏在宽大的斗篷中看不真切。   灵榛与雪奈,十八岁(三千零十八岁)和十四岁的少女,此时此刻两人的行动竟显得异常的默契。巫女在前,目光炯炯地朝前开路,左手匕首右手长剑,蹲身屈膝;而同样一身斗篷掩面的雪奈,则牢牢地跟在灵榛身后,兜帽下的一双血瞳在上方和背后扫视着,防止有突袭和意外情况的发生。   她的手上握着一截长杖,比雪奈本人的娇小身体还高了近一个头,长杖的顶端用接骨木和钢丝镂成了六芒星的形状,中间嵌着莹白色的玉石。为了不引人注意,玉石上的光芒被雪奈有意地压下去了些。   雪奈是光系魔法师的事情,起初倒是让灵榛吃了不小的一惊。由于跟她待了有一段时间了,银马尾少女那冷漠又刻板的脾气,自然是在巫女的内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灵榛还以为如果她是魔法师的话,至少也该是冰系的。   何况灵榛还是第一次知道,圣奥鲁维教堂的这二十七个孩子里,居然隐藏着这样一位魔法师,而且还是平常从不出门一步的厨娘。   “其实说来也很奇怪。”   当两人正在做外出探路的准备工作的时候,雪奈捧起了沾满灰尘的筒靴,擦拭着,一边心不在焉道,“你一定注意到了我那异于常人的发色和瞳色了吧?不知道为什么,我生来就具备有害怕阳光的体质,一旦暴露在曝晒之下,我体内的血液就会沸腾起来,丧失掉一切的行动力。所以我白天只能待在这座教堂里,为他们做些饭菜,打理些杂物,无法迈出一步。”   银色的螺旋随着少女的动作微微摇曳着,巫女注视着雪奈的血红瞳孔,疑惑道,“可你是光系魔法师……”   “太阳光也是光,月光也是光。同样是光,它们的本质属性却是不同的,前者是阳性,后者是阴性,这就是为什么畏惧阳光的我,却可以毫无顾忌地在这片星空下行走的原因。”   站起身来,雪奈双脚套入了干净的筒靴,伸手将柜子上的布篷递向了灵榛,皱眉道,“神甫先生说,他是在一座山洞中发现当时还身为婴儿的我的。自从有意识以来,我就发现了自己和其他孩子们的不同。我很少和其他孩子玩耍,脑袋里总是装着一些奇怪的问题,譬如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之类的。   “神甫大人很热心,一一解答了这些问题。他说,我们是天神赐予的生命,我们从无限的宇宙来,我们将要成为天神信仰的使徒、在感悟生命的至高定义的同时迈入天神的怀抱中。   “我无法理解。如果大家都是天神的子民的话,为什么唯独我与众不同?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了些。天神对每个生命都是平等的,在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会给你打开另一扇窗。就像天神剥夺了我在阳光下行走的权利的同时,竟让我成为了圣奥鲁维教堂中唯一一个具有学习光系魔法资质的女孩。”   第十八章:线索   在这个低魔水平的中世纪世界里,拥有魔法资质的人千中无一,其中的绝大多数出身于平民,有些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才能,有些即使偶然发觉,也会因为无法承担学费,最终放弃了走上魔法的道路,选择子承父业当个农民、渔夫、或是伐木工。   欧门大陆的魔导师数量稀缺,因此,各地的魔法学院的门槛是极高的,通常只有贵族才能入内。腰缠万贯的富商子弟可以通过走后门的方法称为其中的一员,但前提条件是,他们必须有足够的魔法资质来通过测试,并且承担得起那巨额的代价。   魔法学院的魔法师完成学业之后,可以进入各地的魔法协会工作,或者加入佣兵团,成为冒险者。也有人选择继续留在魔法学院进行终生研究,可那毕竟是少数。作为稀缺资源的魔法师,是被世人极为看中的,许多人更是依靠着魔法学院的毕业证进入了各国的贵族圈,或者受邀去做宫廷的专属法师。   是故,在宫廷和贵族圈以外的世界里,除了魔法协会以外,就很少看到魔法师在大街上行走了。有时平民穷其一生都无法见识到魔法,甚至干脆直接把它当作了传说中的存在,以为所谓的魔法就是巫术。   由此可以看出,作为圣奥鲁维二十七人中唯一的魔法师,雪奈的机遇究竟是多么的难得了。雷克萨诺神甫年轻时,曾经或多或少地学习过光系法术,见到少女具备这样的天赋,立刻喜出望外,恨不得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得益于老神甫的关照,直到雷克萨诺先生逝世以前的十年来,雪奈从小到大学习了不少东西,达到了下级魔导师的水平。   千年前,为了规范大陆的魔法体系,各大学院联合策划了一套系统,作为分级制度。魔力由弱到强,分别是魔导士、魔导师、大魔导师、贤者,而每一阶层之间,又分为上中下三级。通常,下级魔导士是刚刚加入学院的学生,大魔导师则已经具有操纵战场的能力,至于贤者……据传,五十年来只诞生过七位,并且除了贤者萨沙以外,早已不知去向。   贤者萨沙与金罗普皇室有着不解之缘,所以五十年来一直在暗中相帮。有硬后台在背后支撑,这也是金罗普帝国二十年来始终保持着大陆第一帝国的名号的缘由。   光系魔法本身以治疗和辅助见长,在持久战里是必不可少的一大要素,近年来大陆上的光系魔导师更是稀缺,往往是十支队伍争抢一人。作为下级魔导师,雪奈的水平和魔法学院的优等毕业生相当,如果放在佣兵公会里,肯定是一块炙手可热的山芋。   然而出乎灵榛的意料的是,雪奈似乎并不怎么使用光系的治疗魔法。   “以天神奥鲁维之名,我祈求光明——光刺!”   一截雪白色的长刺从玉石前的虚空中浮出,在长杖的挥舞下,瞬间贯穿了那只正准备从背后突袭向巫女的野狼。   灵榛也绝非泛泛之辈,察觉到背后的异动之后,她右脚踏地带起一个回旋,避让开了野狼奋不顾身的撕咬。斗篷迎风带起,巫女目光冷厉,左手的匕首划开了野狼的前肢,使它丧失了动力,而右手则反手向上一拉,割开了它的颈部动脉。   在野狼失足倒地的同时,巫女将匕首扎入了它的面孔,彻底断绝了野狼的生命。看着那截从野狼背部插入、腹部破出的光刃,灵榛心有余悸,努力不去看脚底下那具血肉模糊的动物尸体。   雪奈的光系魔法并不温暖,只是单纯的很明亮,就像月光一样。但是银马尾少女本人却像并没有发觉这个事实一样,或者说早已习惯了。她那漫不经心的目光,仿佛在看着一盆刚刚送到厨房来的狼肉,而不是死在她手下的生命。   巫女心下没来由的一寒。可她终究还是没说什么,继续领起头来,绷紧神经,带着雪奈一起在漫无边际的森林中,寻找着连接到外部世界的出路。   两人就这样一直搜索到了天亮,然后在身心俱疲、即将打算放弃回归的时候,意外地找到了蛛丝马迹。   *   一截银针倒映在血红的双瞳中。   它是巫女在某棵不起眼的树下发现的,而此时,灵榛正在一旁蹲腰,查勘着树干底部的两道浅浅的五边形痕迹。五边形相互交叠,它们的痕迹与银针的尖端暗合,但无奈巫女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只得将银针递给了银马尾少女,因为至少比起初来乍到的她来,雪奈对这里的事情会有更多的了解也说不定。   “是‘卡森贝尔’的吹箭,他们在用这种东西刻路标。”端详片刻,雪奈站起身来,凝重道。   “卡森贝尔?”灵榛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能获悉它的含义。   “对的。一群人类和纳兹尔(兽人)的乌合之众,自从王国灭亡之后就一直蛰伏在山林里,靠山吃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连山谷中的我们也无法幸免。就在你来到这里的一年前,圣奥鲁维教堂就遭到过一次严重的侵略。那时,教堂中的资源被掠夺惨重,幸好在神甫先生的率领下,大家奋力抵抗,最终将侵略者赶出了教堂的大门,但是雷克萨诺神甫本人却……”   “不用说下去了,后面的我都明白。”注视着少女的黯淡眼神,灵榛猜透了八成,她抚慰地拍了拍雪奈的肩膀,使她重新振作了起来。   兽人的时代,虽然比矮人稍许晚了一些,但也早在三百年前就落幕了。自从人类成为大陆霸主之后,如今的兽人已经连一个完整的国家都不剩了,只有零零散散的小型部落,分布在那些人类势力的爪牙难以触及的地方,偶尔出来骚扰一下政府军。   德克萨灭国之后,大陆东北部的这片内陆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荒地,如此看来,兽人选择这里作为根据地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只不过——   “兽人和人类?这是怎么回事。”   当灵榛询问起这个问题时,雪奈也只是一个劲地摇着头,看来与外界中断联系之后,圣奥鲁维教堂的孩子们实在不能得到更多的消息了。于是巫女只能暂时地猜测,这是因为双方利益一致的原因。   至于一致的利益是什么,也许是粮食和水源。这些山贼想要在这片荒废森林中生存毕竟不是一件易事,抢劫也需要足够的人数和力量,估计这就是迫使人类和兽人团结起来的最终因素吧?   第十九章:他们没有发现任何情况   兽人天生高大强壮,每个种族都有它们的特性。狐族是兽人族最聪明的一员,智力堪比老奸巨猾的商人油条;如果是虎人族的话,力气最少也得有人类的三倍;而猫魅族,则已非比寻常的灵巧性著称。   曾经每个兽族各自为阵,相互敌对,可是在人类帝国崛起之后,它们迫不得已聚族混居,为了狭小的生存地而挣扎着。也就是说,如今灵榛和雪奈发现的卡森贝尔(山贼),其中或许包含了行动力高的兽族,并且将它们派作了侦察兵。   在找到了卡森贝尔的踪迹之后,巫女忽然又犹豫起来了。她不想贸然深入,因为她们只有两个人。倒不是说灵榛对自己的实力没有自信,只是,她在担心雪奈会不会跟不上她的脚步。纵使懂得超强力的攻击魔法,银马尾少女说到底还是个魔导师,而非以脚力见长的战士。   然而在巫女提出了自己想法之后,雪奈笑了。   “以天神奥鲁维之名,我祈求神圣——光翼!”   长杖的玉石忽然发出一阵微颤,随着银马尾少女虔诚的祈祷,几片白羽从虚空中飘零下来。她的背后,一双虚幻的羽翼闪现,自然地舒展了一下,然后在下一刻隐入了月光的照耀中。   注视着少女背后渐渐消失的双翼,灵榛的嘴巴才惊讶地张开了一半,就看见雪奈忽然腾空而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微风拨开了巫女的长发,她仰视着,细看之下才发觉,那对隐形的翅膀依然在雪奈的背后慢慢拂动着,丰满的羽毛粒粒可数,为那道斗篷身影平添了几分圣洁之美。   悬浮于半空的雪奈难得地露出了微笑,轻轻一振双翼,流畅地滑落在灵榛的身前,足尖点地,趁着巫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手中的长杖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神情不无自豪。   “魔导师的确不以脚力见长,但是,有时他们不一定需要用到双脚。”   *   午夜之后,黎明之前,对于人类而言是最疲倦的时段。可兽人就不一定了,例如猫魅一族就是典型的夜行生物。   而当两名身披黑篷的少女趁着夜色摸黑前进之时,远方的卡森贝尔据点依然灯火通明,不放松一刻的警戒。   两名猫魅趴在木制的寨墙前打起了瞌睡,三名鹰头半身人坐在木凳上打起了昆特牌,还有唯一的一名人类被冷落在一旁,抱着枪杆打喷嚏,时不时地揉着发红的眼圈,一边不安地看向营寨北边的方向。那里分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可他不知为何,竟心下发慌起来,好像即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卡森贝尔要塞坐落在原德克萨王国的南部领土上,最早是作为德克萨的边防据点而存在的。它修建在诺德维格往南十里的最高的那座山巅上,正下方的森林区域被清出了一大片,全都设置了密密麻麻的防马栏,又占据着绝佳的地理位置,在五国联盟战争以前从未有过被攻破的经历。   自从联军的马蹄踏过之后,这里也差不多荒废了,沦为了鱼龙混杂的盗贼们的驻扎地。   曾经的防马栏早已被焚成了灰烬,杂七杂八的草丛和树木从空地的两旁冒出来,将卡森贝尔要塞包围了起来,阻碍了开阔的视野。原本高厚险峻的城墙,已然成为了石块和木桩的混合物,到处都可以见到帆布缝缝补补的痕迹,除了挡风以外再没有任何的防御功效。   其实再做多余的防备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在德克萨的这片荒地上,能够抢掠的地方根本不算多。除了最近但是最穷的圣奥鲁维教堂以外,不外乎也就北边一百二十里外的自由城邦、蒙特城,以及南边一百三十里开外的金罗普边境小城霍格,并且这两座城市的官军都懦弱得很。   再乱的贼窝里也有领头人。最早在这里占山为王,并收容了一大堆流离失所的盗贼和罪犯的人,是一个被所有兽人和人类都尊敬着的神秘存在。他们把这位头领叫做“主人”,因为他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从不开口说话,裹着一套厚厚的连帽斗篷,哪怕传递命令也是用的纸张。   即使和普通的人类相比,他也并不高大。但他是个强者,使得一手好剑,可以在数十位虎人的围攻下全身而退,或者花费更多的时间作为代价来完败他们。兽人们最崇敬强者,于是,他便早早地博得了很高的地位,一路通过实力扶摇直上,直到坐上了卡森贝尔要塞中的第一把交椅。   据说,他在蒙特城和霍格城里,更有着属于他自己的人脉。正是利用了这些人脉,每一次官军的讨伐,总是以残败落幕,因为选兵官受到了贿赂,只管挑选新兵和老弱病残的来冒充上阵,以至于在看到他们这些强壮兽人的第一眼时,便落荒而逃了。   于是在这些盗贼的眼里,卡森贝尔确实不需要担心什么安防问题了。如果不是因为头领的命令,那些好吃懒做的家伙又怎么可能跑到城墙上守夜呢。   说白了,整个据点的戒备森严只不过是表面状态,高地上的卡森贝尔自从上一次击退官军之后,已经有五个月没迎来客人了。在这些有组织有纪律的盗贼的印象里,从来只有他们袭击别人的份,而不是被别人偷袭。   但是在一群懒散的杂鱼之间,也会有精英的存在。   凯琳是一位老兵,资历几乎和他们的头领一样老。她的面孔与人类女性没有差别,只是由于拥有着猫魅一族的血脉,她的嗅觉和听觉十分灵敏,并且视觉完全不会受到光线明暗的影响。   今天晚上的凯琳十分烦躁,因为常年以来一直赢钱的她,竟会将整整一袋子的银币输给了昆特牌的对手。这位女性猫魅被罚了不少酒,心情烦躁,这会正好推开木门,想要到外面透气。   猫魅的生物钟比较奇怪,一天二十四小时里,它可以将任意的十二个小时划给睡眠,并且在另外的十二个小时里保持清醒,也就是说,白天和夜晚都可以变成他们的活动时间。   在瞭望塔上吹了一把冷风之后,猫魅的全身毛孔似乎都舒爽下来了。她自由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包括从裙甲底下钻出来的尾巴、和发丝间竖起的两只大大的耳朵。而当意识恢复之后,凯琳脑海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她的部下。   守夜人采用的是轮换制,凯琳恰好是这天晚上的守夜人的队长。不过让部下在城墙上干站着,她自己却一直在要塞里玩牌吃烤鱼,实在是有些欠妥。她偶尔也要关心关心那些可怜人,作为她依然身为队长的表率。   第二十章:静夜前奏曲   猫魅一族,在兽人里可以算是最矮的了,哪怕将他们放在人类里,也就差不多十二岁女孩左右的身高。   为了便于查勘敌情,卡森贝尔瞭望塔的顶层设置了大火堆用以照明,在火堆的周围则是平台。平台的外缘竖立着护墙,这是为了防止瞭望塔的哨兵被远程武器命中,而为他们提供的掩护物。   这种护墙一般很矮,也就半人的高度,但对于猫魅来说是个天大的难题,因为护墙的高度刚好碰到凯琳的额头。所以为了更好地巡查城墙的情况,凯琳不得不从旁边搬来一只破箱子,踩到上面,单脚踮起来增加身高,顺便摇摇晃晃地向塔的下方望去。   空中的月亮很冷清,卡森贝尔两侧的山麓如同扇形一样朝东西两边展开去,逐渐下沉,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看起来更像是一双漆黑的羽翼,长满了扭曲的树木,渗人心寒。与它们这些大自然的造物相比,破败的要塞竟是那么的渺小无力。   凯琳的第二眼落在城墙上,比起早已看过千遍万遍的风景,她好像更在意部下有没有尽职尽责。果然她失望了,就像往常一样。除了那名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类还保持着站姿以外,其他几名士兵(盗贼)各做各的事,完全没有守夜人应有的表现。   “坎卡,你要是再玩昆特牌的话明天的两桶酒就给我没收了!”   “法比昂、法比娜!你们两个别睡得太死,身体都贴到一起去了。”   “还有莫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名因为报到自己名字而发起抖来的胆小人类,凯琳可爱地微笑起来了,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猫魅一族特有的妩媚气息,“干得不错!今天晚上你可以不用睡草席了,特别允许你使用我的床铺。”   那人在喷出鼻血之后倒地了,看得凯琳无奈地耸了耸肩。开玩笑的呢。   片刻之后,看着一切都回归正轨的城墙,猫魅终于松了一口气,向后跳下了破箱子。可是正当凯琳后退一步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在卡森贝尔左侧的山巅上看到了一线黑影,心下一惊。   然而当凯琳匆匆忙忙地重新迈上破箱子,提高视野之后,等待了良久,却再也看不到那物事了。   如果不是错觉的话,应该是我们派出的侦察兵吧?凯琳心想,安心下来,关上门板,爬着后侧的木梯下了瞭望塔。   *   与此同时,要塞东侧山脊的森林中,灵榛和雪奈闹了一点小矛盾。   说来也奇怪,本来两名少女一个性情平和、一个认真严肃,理论上是不该发生这种事的,可是如今树下的那具尸体成为了争端的导火索。   那是卡森贝尔要塞派出的侦察兵,一个可怜的蜥蜴人。他在巡逻的过程中不幸发现了两人的身影,于是便打算一探究竟,却被雪奈一发光刺贯穿了膝盖,钉到草地上动弹不得。   见状,巫女下树,将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好言相问。   盗贼毕竟是盗贼,而不是忠心耿耿的士兵。挣扎无果之后,在性命的威胁下,蜥蜴人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卡森贝尔的人员数量、作息规律、以及隐藏在要塞背后的一条暗道,那是专门用于物资运输的。   “你答应过只要说实话就会放过我的,现在该还给我自由了吧?”老实巴交的蜥蜴人露出了瑟缩的表情,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黑色斗篷人一眼,说道。   巫女暗自记下了他的话,点了点头,正准备给他的肚子来上一拳,让这家伙昏迷过去,但一发光刺赶在灵榛行动之前,破坏了蜥蜴人的颈动脉。血流如注,灵榛还来不及后退一步,就看见他捂着喉咙,面露青筋地倒下了,临死之前还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巫女。   “好了。”雪奈缓缓从树干后踏出,看着蜥蜴人和灵榛溅满鲜血的双手,面色冷淡,就像杀死那些野狼一样,没有任何的感觉。   那双银色的马尾在月光下发出森冷的光芒,与过去灵榛所认识的雪奈判若两人。   当巫女问起来的时候,她回答说,对付这些“卡森贝尔”根本不需要仁慈,因为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是人类,而且就算是那些极少数的人类,也只不过是为非作歹的逃犯和盗贼罢了。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是生命,拥有活下去的权利,何况我答应了他要放他走的,”灵榛反驳道。   “生命?拥有活下去的权利?”对着蜥蜴人的尸体,雪奈一反常态地笑起来了,那双血红瞳孔中露出的彻骨的恨意,让巫女打了一个寒噤。   “蕾珍,如果你亲身经历过的话,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一年前的圣奥鲁维教堂,差点被他们洗劫一空,若不是雷克萨诺先生将他的生命作为代价,逼退了这些强盗,恐怕现在的教堂就已经不复存在了,所有的男孩都将被卖作苦力,所有的女孩都将沦为奴隶和私宠。没错,他们就是会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你这样做,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灵榛说。   “弱肉强食,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生存规律。诺德维格是一片荒地,所以我们驯养鸡鸭和肥猪,用作食材来宰杀,就像那些‘卡森贝尔’会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我们,把我们当做供给品的来源,等到我们松懈的时候,一举攻打下来。他们也把我们圈养在这片荒地里,十年来的抢夺几乎没有停过,所以并不值得怜悯。”   草草掩盖了蜥蜴人死不瞑目的尸首,雪奈回过身来,注视着巫女的双眼道,“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强者可以舒适地生存,随意掠夺着弱者的资源或生命;而弱者只能挣扎着寻找食物的来源,在强者的爪牙下颤抖,受到他们的胁迫。其实不只是我很恨他们啊,圣奥鲁维的其他孩子也都是,可是都害怕得不敢反抗,一听到这个词就会做出过激的反应。   “雷克萨诺先生原本相当于整个教堂的支柱,你能想象他的死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冲击吗?为了发动覆盖整个教堂的保护魔法,他自身丧身于洁白的生火中,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尸体都没有。在他的墓碑前,许多孩子连哭了几天几夜,然后偌大的担子忽然落到了伊蕾娅大姐的肩膀上,她成天忙得脱不开身,还没来得及从伤痛中恢复过来,就要组织起来办正事。   “一年前的那些种植园、畜栏、水井几乎都已经被强盗们烧坏了,教堂都在弩箭和钢锤下破了好几个大洞。可以说,你现在看到的圣奥鲁维教堂,其实就是伊蕾娅大姐重建的。你每天都看到她在欢笑,轻轻松松毫无顾虑,事实上她的背上,是整整二十七人的重量,因为有朝一日,卡森贝尔又将会发动入侵。她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不告诉你,你也陪她一起笑,可是你理解她了吗?   “我和你不同,至少想做点实在的事情。如果你真的为她着想的话,至少不要拦着我。他们死有余辜,既然你下不了手,那便由我来杀他们吧,这是我最起码的请求。”   血红色的双眼没有半点动摇,让巫女一怔,重新认识了眼前的少女,以及她那无法转变的决意。   “抱歉,我原来并不知道这些……多谢你能告诉我。”脑海中浮现出伊蕾娅以及圣奥鲁维教堂的影子,灵榛说。   但雪奈的眼睛一眨不眨,沉浸于落下叶隙的月光中,似乎在等待着巫女的表态。看到这一幕,灵榛就知道短时间的劝阻是无效的,于是暗自叹了一口气,退让了。   “好吧,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不过雪奈,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来杀人的,而是要寻找出一条通向外部世界的道路,并且我也不希望你沉沦在复仇的深渊中,至少,不是在今天。”   她看到银马尾的少女转过身去。在转身前,雪奈似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表示默许。   不、不止是今天,而是永远。只要我能找到这条路的话,也就不会有人再继续受罪了。   满心如此期盼着,巫女双手合十,为那座简易的草堆做了一个祈祷的手势,然后抬起头来望向高峰上的黑灰要塞,压下心中的忧虑,跟上了银发少女的脚步。   因为脚程有限,想要一夜之间找出通路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在两人的商议下,一个轻松却惊险的方案被提出来了。她们要从侦察兵口中的那条小道,潜入卡森贝尔要塞中,然后进入首领的办公室内,窃取那张描绘着这片地区以及周围情况的地图。   蜥蜴人临死前暗示过这张地图的存在,可惜他终究只是一介侦察兵,并不知道太多的情报,只能由她们亲自行动了。   希望是有了,可是当两人来到了小道的入口之后,翻开了草皮,看着地面上的那块酒窖一样的木板时,不论雪奈还是灵榛都开心不起来。   巫女不是第一次做潜入的事情,自然对此没有什么担忧,可是她在担心雪奈,生怕她毫无经验被发现了,因此想自己一个人进去让她在这里等着。雪奈对此是不同意的,她认为就算自己没有经验,那杀人无声的光系魔法也是很好的助力,何况两个人行动比一个人放心些,视野更加广阔,可以防备陷阱。   由于灵榛与雪奈都是聪明人,无意义的争执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双方达成了一致。银马尾少女可以和巫女一起行动,条件是,她必须跟在巫女的身后,服从指挥。   于是乎,雪奈手中的长杖一挥,上了锁的木板被润滑了,缓缓打开。下方是一片未知的黑暗,闪动着隐约的火炬微光。   第二十一章:白袍人似乎遇到了同行   *   铁剑生了锈,在一双满是伤痕的手掌上散发出光泽。剑刃处缺了几道口子,象征着曾经的锋利,与圆形大厅四周的火炬交相辉映。   和卡森贝尔诸盗贼的印象相同,卡森贝尔盗贼团的首领是一个全身裹着白色长袍的神秘人,除了下巴上的一大摞泛灰的胡须以外,看不清面目和外貌。此时他的手上端着锈剑,坐在长毯末端的最高位的交椅上,目光专注,既像是在看着这把剑,又像是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呆。   圆形大厅位于卡森贝尔的顶层,空空荡荡的大堂倒是极为干净,和传闻中的那些盗贼首领的习性截然不同。窗台内外放着一些花盆,种着雪白的玉兰花,用铁栏框起,窗开着,它们也随风摇曳,散发出阵阵幽香,飘入白袍人的鼻中,将他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有人在敲门。   “主人,您在吗?猫魅一族的凯琳求见。”   凯琳?是今天的守夜人队长吗?对啊,我现在已经成为了卡森贝尔要塞的头领,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已经……再也用不到这把剑了。   白袍人恍然醒悟,在桌子上敲了三声,意思是“等我一下,有事出去再说”。凯琳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门外安静地等着。   他站起身来,想要将手中太长时间不曾使用过的锈剑放入抽屉,动作异常缓慢,仿佛生怕一不小心弄坏了它似地,先让坚固的柄部触及抽屉的底板,接着是稍许脆弱的剑刃,然后才合上了抽屉,不紧不慢地向圆形大厅的门外走去。   月光下,他的手背上显出一道双刃斧形状的痕迹,旋即隐入黑暗。如果此时罗斯福斯尚还在世的话,那么他一定会认出来,这就是布列丹佣兵团的每位新成员在入团仪式时所必须刻下的烙印;他也一定会瞬间意识到这个人是谁,即使不去看他的脸。   只不过这位白袍人的烙印,如今却被一道丑陋的疤痕给刮开了,作为他抛弃了过去的证明。   *   “我们派出去的侦察兵到现在依然没有回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凯琳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这位神秘的首领大人,一双大大的耳朵在脑袋上耷拉下来,象征着她的不安。   可烛火下,白袍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丝毫不见慌乱。他的手扶着下巴,视线稳稳地落在桌面的地图上,跟着凯琳的指向一起移动,最终停留在了要塞左翼的山峰上。   他拿起白纸,用随身携带的削尖的炭笔书写起来:只有一个人吗?   “不,后来我们又加派了两个人,朝这个位置前去查看,可是最后都下落不明了,”女猫魅的双手按在桌上,压低声音道,“主人,我怀疑这很有可能是一次大行动。”   凯琳说的大行动,是指官兵所策划的讨伐工作,因为在她的脑海中,能够有胆子出现在他们这群兽人面前的,就只有各个城市组织的军队了。只是以往的官军,貌似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般有脑子过。据经验丰富的凯琳所知,以前的讨伐军从来只有被他们暗杀掉侦察兵,然后伺机发动偷袭的份,又哪里会反过来吞掉卡森贝尔要塞的侦察兵?   这只能说明了,此番必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因为他们的指挥官换成了一个老将。   白袍人续写道:你的想法的确没错。可是凯琳队长你要知道,我们的那些分布在蒙特城和霍格城的眼线,至今还没有发来任何特别的情报,因此两座城市这时候应该是按兵不动才对。   盗贼团向来是遭受世人唾弃与诛杀的对象,所以作为卡森贝尔要塞的首领,白袍人自然设下了保全的措施。城镇里的眼线必不可少,因为他们可以为这座偏远的山寨传送情报,或者贿赂官员,让他们对这里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于哪怕万不得已被上头下令要讨伐,他们也只会编选劣等士兵进入军队,让讨伐注定失败。   至于这些眼线是什么人?城里的乞丐、渔夫、拉马车的,乃至于打赤脚的流浪儿,只要是不受世人关注的社会底层人,都可以为了那一两块银币做些不干不净的事情。他们毕竟要争取生存的权利,一碗热饭也好。   那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白袍人的眉头皱紧。   他很清楚卡森贝尔要塞的地理位置。原本属于德克萨王国的这片土地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荒地,除了几个破败的村落、和几座寄居着遗民的教堂以外,就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了。而这些三不管的地方缺乏战力,经常成为卡森贝尔盗贼团的洗劫对象。   但这显然是没办法的事情。   白袍人很清楚,卡森贝尔盗贼团的成员,不管兽人还是人类,都因为各种理由被剥夺了正常的生活权利。很多人类都是被官员使用莫名其妙的罪行诬陷下来的,当他们成为替罪羊之后,又被撤销了公民证,先在监狱里关上个一两年,然后流放到这一无所有之地,如果不是侥幸被这座要塞收留,或许早就死在野狼的爪牙之下了吧。   至于那些兽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在如今人类主宰的大陆上多东西藏。一旦有兽人的村寨被人类发现,那么就死到临头了,不多时,人类的骑兵步兵投石车便会一起上场,打着消灭异端的旗号,一炬将那些简陋的棚屋和森林烧成火海。面对强大的数量优势前,即使兽人拥有各种各样的特质(强力、或敏捷、或耐火),也是无能为力的,最终兽人将会惨败,死的死,被俘虏的被俘虏。   人类城市的地下奴隶市场中,最受青睐的两个品种,分别是猫魅和狐女。他们将俘虏下来的兽人女性训练成没有任何自由奴隶,拿去拍卖,作为商品,可用可弃可杀。   凯琳曾经就是其中的一员,不过幸运的是她从奴隶主的手下逃了出来,避免了可怕的命运。几经辗转,她来到了这座籍籍无名的要塞中,接受训练成为一名盗贼,并加入了盗贼团,以此为生。后来居上的白袍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为了求得在夹缝中存活罢了。   而这条夹缝其实是相当开阔的,包括了原德克萨王国西南的一大片土地。   如果在蒙特城和霍格城之间画一道直线的话,那么你就会发现,卡森贝尔要塞恰好坐落在直线的中点上。这条直线很长,不管从要塞到蒙特城还是霍格城,都有整整一百里以上,除此之外其他的城市,例如纽曼公国的凯莫汉港口,就有将近五百里远了,隔着好几座大山和湖泊,相安无事。   既然绝不可能是凯莫汉派出的军队,那么这次袭击的来头将成为一个谜。   白袍人想了半天,也和凯琳讨论了半天,才终于发现最后一种可能。   也许是某个隐藏在森林深处不为人知的另一支盗贼团,看中了卡森贝尔的地理位置,想要把它纳为己有。虽然听起来像是开玩笑,可仔细一想倒真是那么回事。   原德克萨王国的这片地区属于无人监管的荒地,藏有另一只盗贼团的可能性是极高的,同时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蜥蜴人侦察兵会失踪,毫无疑问,因为对方的首领是相当聪明的家伙。他想要和卡森贝尔盗贼团争霸,所以一直在隐藏自身的存在,等到时机恰当的时候,一举攻下这座要塞。   白袍人摇了摇头。他想,如果真的同为盗贼团,那么为何不能互相沟通呢?或许还能找到合作的契机。   经历过太多事情的白袍人无意与人争锋,所以他最终只是下达了戒严的命令,挥了挥手,在女猫魅惊讶的大眼睛中,向圆形大厅的方向走了回去。   如果他真想攻打这里的话,你就把他们统统抓起来,记得留活口,我相信凯琳你的能力。如果他改口说想和我商量一下的话,那就放他们的首领进来,我愿意打开大门好好和他谈一谈今后的计划。   ——一张白纸黑字落在了女猫魅眼前的桌面上,白袍人留下了背影。   第二十二章:偷鱼吃的猫   蜥蜴人侦察兵口中所谓的运货通道,其实就是原卡森贝尔要塞的下水道。这里氛围阴沉,但并不影响照明,因为除了犄角旮旯的地方,墙壁上都设置了油灯,油是显然是新添的,黑铁底板上还剩下了一大半,依稀可见。   即便如此,灵榛还是皱起了眉头。   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弥漫在这里,像是蘑菇发酵般挥之不去,令人作呕。即使是跟在巫女身后的雪奈,脸色也明显不好看了起来。为了避免被盗贼察觉,银马尾少女并没有开口说话,可是一双血红瞳孔中却透露出质疑,仿佛在责怪着某人为什么会想出这种馊主意来。   如芒在背,灵榛自然不会好受。她暗想,当初我提出这主意的时候你又没有阻拦,甚至还硬是要跟着一起过来,凭什么要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来?   当然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说说。两名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女心思相异,抱怨归抱怨,可路还是要走的。都这份上了,难道还想退回去不成?她们一前一后,提心吊胆地扶着破败的墙壁,沿着下水道向前挪去,没有一人想在另外一人的面前表现出弱态。   通向卡森贝尔要塞的方向,下水道的坡度一直在朝上拔升着,或许是建筑者为了排水便利而设计出来的。这段难堪的旅程和登山没有区别,并且由于修建在地下的缘故,它的坡度相当陡峭,对于普通人来说恐怕要耗费大量的体力,可是灵榛和雪奈的步伐丝毫没有受到阻碍。   在空想森林里生活了三千年的巫女,积累了大量的爬树经验,脚力十足。雪奈紧随其后,两人的间距没有拉大过,因为她早就在自己的背后施加了光系魔法,依靠那双隐形的羽翼悬浮着,足不点地,没有阻碍。   时间不长,下水道的斜度很快变缓了,逐渐开阔了起来。墙壁上的油灯数量不断增加着,脚底下的积水渐渐干涸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陈旧干净的石砖地面,踩上去舒服了许多,看起来像是有人在定期清扫的模样。   除了偶尔打理几只不识好歹的老鼠以外,一路走来相当简单,可这并不容许灵榛有稍许的松懈。她的耳朵很灵敏,在走过一小段路之后,下水道上方就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她知道出口已经很近了,但越是临近出口就越不能大意,巫女迅速拉着雪奈藏到了十步开外的一座石柱后。   灵榛捂住了雪奈焦躁不安的嘴巴,悄悄地探出脑袋来,然后看见了一个正举着火炬,向这个方向张望的娇小身影。   *   凯琳现在很烦躁。她按照首领大人(主人)的命令在这里等了大半天,却什么也没有看到,除了老鼠弄出的窸窸窣窣的小声音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人呢?   首领大人推断出今天晚上的卡森贝尔要塞将会被另一伙盗贼团发动偷袭,而且极有可能通过这一条下水道,可是因为部下全都去执行守夜任务了,她只能一个人在门口傻站着,半天过去了,提心吊胆得连夜宵都忘了吃。   怀里揣着的烤鱼哪怕被麻布裹着,也早已凉透了大半,散发着有人的香味,敲击着凯琳的信心。这条鱼是她从要塞厨房里偷出来的,本来还打算在战斗结束以后吃呢,如今看来是不太可能了。也许对方是个比她更有耐心的家伙,也许是走得太慢还没到这里,也许是根本就没有如同首领大人想的那般从这里袭来……也许那些人根本就没有入侵这座要塞的计划,只不过是碰巧遇见了蜥蜴人侦察兵,然后误会发动了攻击,接着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也许首领大人从根本上就猜错了。   女猫魅收回了一直握着的两把短剑,别回腰带上,揉了揉手腕,坐到了石头上。她翘起二郎腿,美滋滋地掏出烤鱼吃了起来,舌头咂吧咂吧,好不乐哉。   “呜哇真好吃!”   原本身高就只有十二岁女孩般的凯琳,两双毛茸茸的耳朵一抖一抖,看得巫女这边一阵脸红,接着立刻收回了心神。虽然很可爱,可是灵榛至少还记得她们此行的目的,比起她来,雪奈的承受能力就完全不行了。   当灵榛刚开始奇怪身后怎么没有动静的时候,她回头一看却注意到,某银马尾的少女的目光早已被死死锁定在了那位女猫魅的身上,尤其是她裙子后面露出的一条晃来晃去的尾巴。   雪奈?隔着衣服,巫女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对方那小鹿乱撞般的心跳,而她的呼吸也开始急促了起来。当灵榛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还没等到她来得及伸手拉住,雪奈身后的一双隐翼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好!   微风作起,黑色斗篷无声无息地飘了过去,光翼在空气中若隐若现,但幸运的是,这个微小的异动似乎并没有被女性猫魅察觉,这倒是让巫女稍微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紧张起来。   娇小身影吃鱼吃得异常专注,满脸幸福的表情,所以即使被雪奈潜行到了身后,也依然没有察觉到任何情况。眼见如此,银马尾的少女眼睛发亮起来,缓缓降低高度落在了猫魅的身后,一手抓向了那条不断乱动的长尾巴,吓得灵榛大惊失色。   可是出乎两人的意料之外,雪奈的手掌落空了,长长的尾巴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向下一弯,避到了左边去,继续悠然自得地摇曳着。   这落到性格较真的雪奈眼里,就变成赤裸裸的挑衅了。她没有注意到石柱后面不断向她打眼色让她回来的巫女,转而默念咒语收回了背后的光翼,继续抓向那条尾巴来。然而尾巴却像是有预知的能力般,总能在她的手掌落下前变换方向,直到雪奈连两只手都用上了也依旧无可奈何。   于是奇怪的一幕产生了。   巫女因为生怕脚步声被发觉,只能焦虑地躲在石柱后向雪奈打眼色,冷汗直冒;雪奈的头上挂满了汗珠,却仍咬牙切齿不肯放弃,恨不得两只手分成四只手来用,完全无视了巫女;至于凯琳,则完全地沉浸在了味蕾的天堂中,哪怕将整条凉透了的烤鱼全部啃完之后,还要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舔干净骨头,这才用指甲尖尖的手掌抹了一把脸蛋,擦去酱渍。   看到这一幕,灵榛的呼吸快要骤停了。她再也忍不住眼睁睁看着猫魅转过身去,使得雪奈独自一人奈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下,所以下意识地迈出了脚步,想要赶上前去。   糟了!巫女的脸色一变。她感觉到自己踩扁了一颗小石子。   *   享受完美食,正是一个人防备最脆弱的时候,身为猫魅的凯琳也不例外。她的舌头和脑袋早就被烤鱼的美味所占据了,敏锐的五感除了味觉以外,统统被削弱了一半。   然而石子被踩碎的声音在这片安静的通道中响亮异常,以至于凯琳一个激灵,飞快地回归了清醒。她竖起耳朵,停住了因为享受而不断摇晃的尾巴,顺手抄出两把短剑,喝问着便要向后转过身去。   “是谁……呜喵!”   凯琳的喊声不了了之了。可怜的猫娘忽然感觉自己浑身乏力,几乎一下子就要瘫软倒地,原因很简单,她的尾巴终于被某人抓住了,牢牢握住手里动弹不得。   第二十三章:两边同时发生的事情   和所有其他的猫魅成员一样,尾巴和耳朵生来就是他们的敏感点,凯琳也不例外。耳朵还好,可一旦尾巴被别人抓住,那就意味着,他们将丧失一切的行动能力。   雪奈知道这件事吗?无论如何,投机取巧也好,大智若愚也罢,看着那只被银马尾牢牢绑在石柱上的娇小猫魅,灵榛总觉得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她现在有些头疼,不想考虑多余的事情,因为眼前的雪奈,似乎已经把她远远地抛到脑后去了。   “呜喵、呜喵,喵!”   前方传来的,尽是猫魅一族特有的呜咽声,声音沉闷模糊,毕竟银马尾少女在她的嘴巴里塞了一团手帕。与此同时,雪奈还露出了平生难见的微笑,一只手揉捏着女猫魅的尾巴,一只手在她的两只耳朵上来回挪动,好像越是聆听着对方的惨呼声,表情就越是享受。   凯琳相当气愤,身为卡森贝尔要塞的高级队长,她还是头一回被如此对待,更别说对象是一个脸上罩着兜帽的陌生人。要知道在猫魅一族的传统中,只有约定终生的男性猫魅才有权利触摸这些敏感的部位,可如今看来,先别提是不是猫魅,眼前的这一位有着纤细洁白的手掌,怎么看都不像是男性所具有的。   呜哇!活了整整二十年的它(猫魅十三岁成年)难道就要在这里告别贞洁了吗?而且还是在一个女孩的手里!   脑袋里一团乱麻,凯琳无法忍受这一切的发生,于是拼命地抗拒着尾巴上传来的乏力感,挣扎着,摆动着悬空的双脚想要挣脱下绳子来。可惜她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面前的这位黑篷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甚至极度憎恨卡森贝尔盗贼团的少女。   对于女猫魅愈发激烈的反抗,雪奈的脸色明显兴奋了起来。   看到那双散发出诡异光泽的血红瞳孔,这一下,巫女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无用功了,她只好强压下上去和银马尾一同抚摸耳朵尾巴的冲动,仅仅告诫了她一句要抓紧时间,就溜到一旁放哨去了,对凯琳惊慌求助的眼神视若无睹。   好自为之吧,谁叫你是卡森贝尔盗贼团的成员呢?灵榛暗道,只求雪奈不要玩得太过头就是了,因为这可是先前巫女答应过的,关于卡森贝尔诸人的生杀大权,全都要交给雪奈处置。   (以下省略一万字……)   *   送走凯琳之后,白袍人便独自回到圆形大厅里发起了呆,直到他终于回过神来,回头看看,这才发现窗外的那轮明月早已升到了高空中。   午夜时分,白袍人施施然地关上了大厅的侧门,用墙壁上的油灯为火炬引了火,在两声乌鸦的鸣叫中向廊道的另一头走去。他的卧室并不遥远,打开一道小门就是了,里面也绝不豪华,简单的木床铺着草垫,木桌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窗台缺了一角,那是德克萨灭国以后,五国联军的投石车所留下的印记。   来到这间狭小得只能放得下一床一桌的卧室以后,白袍人却没有什么睡意。他想要写信,于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毛纸,用羽毛笔沾了墨瓶,笔尖悬空想了很久很久。   “致我的部下凯琳。”   他把纸张揉成一团扔在一边,重新写了起来。   “致我的挚友兼同事凯琳:   您将首领之位让送给我的恩情,并在卡森贝尔十年来对我的协助,我一生不会忘却。可是坐在这张最高位的椅子上,总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我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一个外来者,一个失去了太多东西的人。我已不再年轻,对鲜血感到麻木,也许这样的生活已不再适合我,所以我打算将这最高首领的职位托付于你……”   不,这件事现在或许还太早了,是我着急了。他转念一想。   桌上又多了一团废纸。白袍人摇头,开始着手另一封信。   “致我的女儿拉娜:   是我这个父亲做错了什么吗?一个月来,至今也没有收到过你的回信,但我知道你一定看到过我的上一封信了。安置在蒙特城里的眼线和信使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他们是不会骗我的。我的女儿,你不会知道当我得知你还活着的消息的时候,是有多么的喜不自禁,甚至恨不得第一时间放下我身边的这一切,赶赴你的身边和你相拥。虽然对我来说这是个相当艰难的决定,但是,拉娜,只要你能告诉我你的心声,只要你能对我喊一声‘父亲’,我就别无所求了。   我爱你,我的女儿。希望你能原谅我,接受我这个罪人的忏悔,静候来信。”   白袍人犹豫再三,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入了信封,用红蜡封好,吹灭灯火,脱下了袍衣坐在床边。月光下,他的脸庞看起来至多不过四十,仍属于壮年期,有着一头黑发,可是两鬓却已早衰。他披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瘦弱的身躯下隐藏着力量,布满了错综复杂的刀疤。   这位父亲发着呆,看着桌上的信封,想象着女儿看到这封信时的表情。   她会开心吗?不见得。那想必是厌恶的吧?拉娜如今已经拥有了属于她自己的生活,她早就忘记了我这个父亲,如果我再寄信过去,那大概也只会勾起她的痛心的回忆吧。   他头疼地穿上衣服,暗叹着自己的愚蠢,冲到桌前想要把那封信撕毁,可是却又下不了手。   他不忍心。这封信是寄给女儿的,如果真的要毁掉它,以免被部下发现了她的秘密,至少也要用他最珍贵的刀工整地切开,或者被温柔的火烛烧成灰烬,而不是被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掌撕成飞絮。   白袍人推门而出。时隔一个小时,他原路返回。   *   钥匙孔微微地旋转了一下,机关齿轮发出了刺耳的咔擦声。门开了,三道鬼鬼祟祟的黑色影子钻入了这座漆黑一片的圆形大厅,而作为领头人,灵榛手中端着的一柄蜡烛,则驱逐开了他们眼前的黑暗。   紧随其后踏入的不速之客,分别是凯琳和雪奈。为了方便行动,雪奈将这位女猫魅从柱子上解下来了,却仍旧捆缚住她的双手,一边牵着绳子的末端推着她前进,一边用防身匕首架在猫娘的脖子上。   由于受到性命的威胁,每当雪奈小声问路的时候,凯琳总会回答。经验丰富的猫魅可以通过余光,瞥见银马尾少女兜帽下的一双冷漠瞳孔。比起一无所知的灵榛,她却很清楚,这分明是手上沾染了无数人鲜血的屠夫才能具有的眼神,所以自然不敢造次,默默地引领两名披着黑色斗篷的少女来到了她们的目的地。   卡森贝尔首领的办公室。   第二十四章:反转   不错,圆形大厅就是白袍人的办公室,这里比起他的卧室要开阔了不少倍,因为毕竟是接待下属的地方,总得有些威严所在。   然而这里留给灵榛的印象,没有豪华和奢侈,不存在任何的装饰,只剩下了那令人惊叹的简洁。地毯上没有一粒灰尘,月光从窗外撒下来,将青绿色的吊苔染成了银白,就连圆形大厅的尽头,也只不过一桌一椅而已,仿银灯座被擦得雪亮。甚至连窗台花盆中的白玉兰,花瓣上还沾着新浇的水露。   浸沐在微微的暖风中,仿佛可以让人的内心沉静下来。闻着这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如果不是雪奈不满地扯了一下她的衣角的话,恐怕巫女真要在原地站到不知什么时候去。   “我也不知道主人将地图放在哪里。”面对雪奈咄咄逼人的询问,早就自报过名字和身份的凯琳,此刻竟是反常的镇定,完全不像在说假话的样子。   于是两人商量妥当,锁上身后的大门。雪奈举着蜡烛到处搜索起来,首先的目标就是抽屉。另外为了避免泄密,银马尾少女将凯琳牵到了灵榛的身后,让她站在一旁,好好看管着猫娘防止逃脱。因为若论反应速度,比起身为魔导师的雪奈,还是熟悉武技的灵榛更快一些,这样安排保险系数更高。   在这沉寂得只剩下沙沙翻文件的声音的空间里,巫女站在门前,而凯琳似乎也很明白自己的处境,没有一点多余动作,也省得巫女多费心思了。然而正当灵榛闲得没事,看到雪奈忙着将第二层抽屉合上、打开第三层的时候,她忽然听到身后的猫魅嗤笑起来了。   这声音被故意压得很轻,只有巫女和猫魅两人能听见。   “真是太可笑了,你们煞费苦心潜入到卡森贝尔要塞里,居然只是为了一张地图?”   灵榛皱了皱眉头,没有答话。她看到雪奈还在忙着翻抽屉,没有注意到这边。   感到继续笑下去也是自讨没趣,凯琳收敛住笑容,小声道:“说说你们的目的吧。”   “……”   “怎么了?现在我这条命可是掌握在你的手上。你的刀好冷喔,恐怕只要一不小心就能划开我的脖子了吧?在这种情况下告诉我更多秘密,又有什么关系,说不定我临死前还会善心大发帮助你一下呢。”   巫女冷眼看着凯琳,却只换来了一双弯弯的月牙眼睛,没有丝毫的恶意。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灵榛轻轻地压了一下架在凯琳颈口的刀刃,以示威胁。猫娘抬起头,毫不畏惧地用十二岁女孩的身高仰视着兜帽下的那张少女面容,眼神没有分毫的动摇。   观察了巫女片刻之后,凯琳说:“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灵榛一惊。   “想问我为什么吗?”猫娘轻笑道,“因为你的眼神。从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奇怪了,你的眼睛太柔和了,完全没有追逐猎物、或者逃离捕猎者的欲望。但是所有只要生活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的人们,眼神中都会充满欲望,求生的欲望也好,贪婪的欲望也罢。”   她在骗人。灵榛想,伊蕾娅就不是这样的。   然而凯琳却像是认定了这个事实般,继续说了下去。“既然你不是这里的人,你为什么要帮她?一定是受了什么好处吧。”   “没有。”头一回,巫女确凿地答道。   “没有?”凯琳哼了一声,“那么就是因为怜悯了。”   巫女没有出声。   “小姑娘,我知道你很善良,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提醒你一句,怜悯没有任何用处的。”女猫魅低下头去,目光冷冽道,“其实弱肉强食不只是这里的规则,外部的世界更是如此,只不过在这片废弃的土地上,矛盾更加激烈而已,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假象,让你有了怜悯的念头。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的世界里是怎样的人,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到处施舍怜悯。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人类是受到利益驱使的生物,这个事实是你没办法改变的。有欲望的存在,这个世界就总有强者欺压弱者的现象。有富人就有穷人,所谓的乌托邦是不切实际的,就算你能够因为怜悯而拯救一个弱者,那么天底下其余千千万万的弱者呢?   “何况就算你拯救得了一个弱者,你又如何确保他以后不会因为摆脱了困境,而导致本身的变质,产生了更多的欲望,最终反过来变成了一个欺压弱者的强者。等到那时候,你又会怎样看待自己过去施加给他的怜悯呢?   “你会反悔吗?不,等到一切都发生的时候再反悔已经晚了。你会绝望。你会一步步走向深渊。在那个深渊里,没有任何人能拯救你,因为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能理解你,不会再有人能做到和你一样的施舍。”   女猫魅认真地看着巫女逐渐凝缩的双瞳。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说这么多吧,”凯琳平静道,“因为在十岁以前,我也像你这样天真地认为。直到收养我的人类父母,被其他的人类当做异端烧成了灰烬,并且连我也被卖到奴隶市场饱受凌虐之后。”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巫女问。   “我只是看不下去,想给你一点教训罢了,虽然你很有可能会将我今天说过的这一切抛在脑后,可是你要明白,”凯琳答,“现在的你实在太天真了,天真得可怕,可怕得不像一个‘人’,同样的,你也不可能变成‘神’。”   巫女沉默片刻,注视着猫魅少女的眼睛,它们在黑暗中发出了冷漠的绿光。   灵榛说:“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么多,更没有妄想过成为神。你说我天真,是对的,因为我只是根据内心来行动。可这个世界总需要有人来施与援手,救人这件事本身没有错误和正确之分,而我从不迟疑。   “我相信每个人的内心都会告诉他们,怎么做才是正确的。然而你过去的经历造就了现在的你,以至于你认为弱肉强食是社会的合理现象,开始欺骗自己的内心,用这种道德观强迫自己去做自己认为‘合理’的事情。正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欺压和劫掠就变得有理由了起来,所以我既羡慕你的理智,同时又愈发感觉到你身上的可怜之处。”   第二十五章:门外的脚步声   女猫魅是在拖延时间。   三个月来,经历过悲欢离合的事情之后,如今的灵榛已经不再是当初刚离开空想森林的巫女了,凭借她的心智,很容易就能猜到这一点。凯琳说的话不无道理,但是却像在故意在扰乱她,想要等她放松警惕以便逃脱。   面对女猫魅辛辣嘲笑的眼神,灵榛表面上毫不动摇,手头的短刀更是下压了一些,在凯琳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道红痕,表示最后的警告。   直到一颗血珠从刀口上滑下的时候,凯琳终于放弃了。她的双眼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看着那张没有泄露出丝毫情感的巫女脸庞,猫娘明白了对方的态度是极其认真的,多说无益,于是便转而咬牙切齿地挣扎起来,试图用门框来磨断绳子。   这么个小细节,又岂能逃过灵榛的眼睛?神经高度紧绷的巫女,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反手扣住了凯琳的双手,反扳过来。于是两名少女一高一矮,一前一后,缩在门口的角落里暗自较起了劲。   然而这时候,一双毛茸茸的大耳朵一动,凯琳的脸上隐约浮现出喜悦。她听到了门板后面传来的脚步声。   这么晚了还没有睡,莫非是主人大人?管他是谁呢,只要来了人就好办!   脑袋里灵光一现,为了避免提前被巫女发觉,女猫魅手上不停止反抗的动作,嘴巴却悄悄张开,打算叫出声来。   凯琳的诡计失败了,一只纤细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呜呜呃呃发不出声。女猫魅气急败坏地扬起头来,这才意识到,披着黑色斗篷的巫女不知何时也皱眉凝神起来,目光落在门外的方向,仿佛已经发现了什么。   她竟然也听得到!   女猫魅惊呆了。这脚步声离得很远,大约百步开外的距离,也就是在城堡的另一头,何况还隔着一块门板。如此细微的声响,即使是在兽人中,也只有天生听觉异常灵敏的猫魅一族才能听得到,难道说……   凯琳顺着灵榛的兜帽向里看去,兜帽下只露出了少女的面部,额头以上的部分、包括头发全部隐藏在了阴影中,看不真切。无法确定那阴影中是否藏着一双和她如出一辙的猫耳,女猫魅没有死心,她不动声色地低下脑袋去,抓住时机在巫女的胸襟前嗅了嗅。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疑惑的话,那么现在,凯琳的心脏快要跳出胸口来了。   她是同族,毫无疑问的同族!   这股从黑篷人身上飘散出来的自然气息,令她陶醉。何等的纯净!凯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灵都快要被它吸引过去了,她的体内,原本躁动不安的血液逐渐平静下来,被这亲近的气息牵引着,将温暖带向四肢百骸,恍若新生。   当兽人尚未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猫族,也曾分成不同的部落。虽然凯琳在十岁之前是由人类抚养长大的,可是她也或多或少地从父母口中知道,自己是纯血的森林猫魅。和其他混血的猫魅不同,凯琳因为血统的原因,对森林很是亲近,身上(尤其是出汗的时候)难免散发出树木与香草的气息。   当她的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们经常开玩笑说,“我们的女儿其实是一束野花啊。”   因为凯琳小时候像个男孩子一样到处跑,爬树爬屋,藏在稻草堆里睡着了,还把同乡的不知好歹的男孩子打得狼狈而逃。   如今,凯琳在眼前之人的身上闻到了和自己相同的气息,这说明了什么?对于猫魅来说,人类的身体只会产生令人厌恶的腐臭味,并且,这股血脉之中的亲近感是不会欺骗她的。凯琳现在真想抱住这位少女,掀开她的兜帽把她从头到脚都舔上一遍,尤其不放过她的耳朵和尾巴,来作为先前她受到过的那些遭遇的报复。   敌意顷刻一扫而空,先前的那番辩论早就被抛在脑后了,至少在女猫魅的心中,灵榛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一只猫,和她一样。   当然,巫女可不知道凯琳内心的剧变。看着表情一会儿忽怒忽笑、一会儿发呆的猫魅,灵榛还以为对方又要耍什么花招,便狠下心来不去理会,她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门外的脚步声中。   脚步声在不断接近,很明显是朝着这个方向的。之前凯琳领路的时候,灵榛跟在后面一路走来,自然是注意到,门外的走廊是单向的,并且绝大多数门都是锁着的。也就是说,这个脚步声的主人,目的地很有可能是这间圆形大厅。   一旦被发现可就惨了。想到这里,捂住凯琳嘴巴的灵榛惴恐不安。她撇过头去,看到圆形大厅的尽头处,雪奈依旧四处翻找着。   披着黑色斗篷的银马尾少女,动作明显急促了起来,显然也意识到时间越久暴露的可能性越高的问题。她还没有找到。雪奈劳碌的模样使巫女心惊。   为什么还没有找到,不就是一张地图吗?   巫女首先想到的可能性就是被骗了。地图并不在这里,蜥蜴人侦察兵临死之前说了假话,大概是想故意陷害她们一把。而且当灵榛和雪奈问路的时候,凯琳也没有指出这错误的一点,故意一步一步将她们引入了虎穴。   这是个陷阱!想通这一切的灵榛瞬间大惊失色。   可惜这时候她无法枉然行动。她必须牵制住凯琳,否则,就会给这只猫魅以可乘之机。到那时,只需要凯琳一喊,情况将会变得更加糟糕。   出声提醒雪奈也不是一个好办法。凯琳可以听得到门外百步开外的脚步声,相反,如果那位正在朝这里赶来的人物也是一只猫魅呢?灵榛相信一旦自己开口,当雪奈听到她的声音时,也极有可能使门外的人警觉。   为了防止被发现,雪奈翻抽屉的声音不算太响。现在,灵榛只能暗自祈祷那人没有听见了。   *   靠近的脚步声犹如鼓锥,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巫女的心口上。窗外的月亮并没有下坠多少高度,但灵榛可以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就像她额头上不断沁出、然后落下的冷汗一样。   雪奈依然在不屑地翻找。她没有放弃,因为地图关系到圣奥鲁维教堂二十七个孩子的未来,这一点,想必她和巫女一样清楚。可是银马尾少女似乎有些太过执着了,以至于巫女好几次用眼神暗示,身处大厅尽头的她都没有注意到,转过头去继续翻起了下一层抽屉。   时间已经不够了,巫女只能放弃了这个方法,转而扣押着凯琳,踮脚踩着门口的地毯,来到了门的右侧。出乎意料地,期间凯琳并没有多做反抗,可灵榛哪有时间理会这个细节,她矮身,将凯琳的身子转了个方向,背对着她,想要等到门外的人踏进房间的时刻,推出猫娘去,让两人撞在一起,好给巫女和雪奈以逃生的机会。   “嗒。”   几秒种后,死神的脚步声总算在门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了。   雪奈还没有意识到外面的情况。灵榛的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她知道门外的人一定是发觉了大厅内的异状了,要不然也不可能如此突兀地站在门口。   成败在此一举。巫女干咽下一口唾液,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只缓缓按下的门把手上,铁锈和铰链的声音沙沙作响,这么近的距离,难听至极,其中还夹杂着她和猫娘两人的呼吸声。   紧接着门开了。火烛的光芒,还有一道黑黢黢的影子在门口的地毯上逐渐清晰起来。   灵榛几乎是在瞬间将凯琳推了过去,然后手臂一甩,袖口的云棉丝带化成绳索伸向窗台,在铁栏杆上“铛铛铛”绕起三圈,固定住了。   第二十六章:小插曲   将凯琳的身子推开之后,灵榛的身形借力向反方向滑去。她转过头去,看见了雪奈的背影以及一张无限接近的木桌,算准时机伸出了另一只手。   “雪奈!”   听到后方传来的呼喊,正在翻着抽屉的银马尾少女倏地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意识到情况不对,雪奈刚刚空出条胳膊来,就被巫女抓住了手腕。   看着兜帽下的迷茫的血色双瞳,灵榛微微一笑以表安抚,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巫女猛撑木桌,轻盈地腾空而起,翻过了障碍。等到将桌椅抛在脑后的时候,她紧紧抱住了雪奈,不顾怀中少女的惊呼声,手腕一抖,便带动着云棉绳索朝窗户跃去。   午夜后,凌晨前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灵榛用余光看到,这时候闯入室内的白袍人已经扶稳了猫娘,正准备往这边赶来。   然而巫女的嘴角勾起。此时她的心中得意地确信着,这一回的胜利者,毫无疑问将是她们。   当穿过窗栏的时候,灵榛踩着窗台回转了一圈,在解下了绳索的同时,使用意念将云棉转化成匕首,紧握着割开了左右两侧的绑带。于是,两侧窗帘像是帷幕般落了下来,将两道黑色斗篷的身影掩在了朦胧的帷幕之后,缓缓隐去。   后一脚抵达窗前,白袍人举着从墙上取下来的火把,扯开窗帘,却只看见两道黑影落在了要塞后侧的瞭望塔上。   “主人大人?”   瞭望塔和圆形大厅之间的直线距离至少百米,可是那两个女孩毕竟什么也没能偷到,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的凯琳心想。看着正站在窗台前发呆的白袍人,女猫魅还以为首领是对自己失望了,刚想要开口说明,可是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不,不可能!他怎么会用这种的匕首握法……难道、难道说咳咳咳……”   在凯琳的印象里,从不曾有过情绪波动,甚至十年来都不曾开口说话的白袍人,此刻竟然开始大声呼喊起来。他那只按住窗台的手颤抖着,声音嘶哑难听,捂着胸口,像是从破抽风箱里传出来的噪音般,让女猫魅大惊失色,生怕她的主人一不留神做出了冲动之举。   事实上还没等到凯琳上前劝阻,白袍人已经回身将火把塞到了女猫魅的手中,在后者目瞪口呆中,一言不发地从窗口处跳了下去!   一劳永逸的想法,很快就被证明是错误的。 这边,正在为自己的果决而暗自庆幸的巫女,还来不及高兴上一会儿,就远远望见某道白花花的影子学着她的模样,从要塞顶层的窗台中窜了出来,刚被重力拉扯着向下落去,便又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形。   单膝半蹲在高塔上,灵榛感受到风的流向有细微的改变,转而向白袍人的方向汇聚过去。四面八方的空气中,逐渐浮现出浅绿色的带子,在白袍人的脚底下汇聚起来,竟然硬生生将他的身体托了起来。   白袍人的口中在默念着什么!难道是魔法?看不真切,巫女不敢贸然断定,内心惊慌。   “那是三阶风流术,基础的风系魔法。”   幸好关键时候,雪奈的魔法知识派上了用场。在老神甫门下学到了魔导师水准的少女,自然一眼就看穿了白袍人的把戏,她从灵榛的手臂下挣脱出来,解开了腰后绑着的长杖,一丝不苟道,“这种魔法只要是初学者就能掌握,因此只能短暂地支撑片刻,不过对于那家伙来说,看起来是足够了。”   顺着银马尾少女凝重的目光看去,灵榛注意到,白袍人的身体落在了对面的塔楼上,与此同时,风流术的效果刚好消失。然而他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脚跟方才踏在屋顶上,便向瞭望塔冲了过来,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寒芒四射的弯刀。   心知情况不妙,巫女手腕上的丝带卷起,想要再次搂住雪奈溜走,却被她一手推开了。雪奈用古怪的眼神瞥了灵榛一眼,然后默念咒语,使背后的双翼重新浮现,反过来勾手卡住了巫女的腰部。   “唔喂!你……”惊呼声中,不知所措的巫女变成了挂在雪奈手臂上的毯子,紧接着就在这么一个尴尬的姿势下,光翼一振,将她们带向了夜空。   可惜白袍人迟了一步,等到他终于来到了瞭望塔的顶上、也就是灵榛与雪奈先前站的位置,两位不速之客的黑影早已消失在了要塞的下方。此时,东方的天际才开始泛白,黑暗的覆盖面积依旧很广,想要短时间内在茂密的山林间找到两人,无异于海底捞针。   他确实很会用剑,却不会飞,所以只管呆呆望着,在屋檐上站了很久,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   第二天一大早的时候,伊蕾娅觉得很奇怪。   长桌上,简单却精致的早餐热气腾腾,饥肠辘辘的孩子们抗拒不了眼前食物的诱惑,纷纷执起刀叉、甚至直接用手狼吞虎咽地抓吃了起来,唯独某个角落除外。   灵榛和雪奈睡着了。她们的面前分别放着两碗稀粥,可是此时两名少女虽然坐在椅子上,却连餐具都不曾动过。她们的脸贴得很近,两个脑袋直挺挺地倒在了桌上,黑发与银发相杂,微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仿佛没有人注意到一样,周围的孩子们吃得很认真,虽然动作狼狈,却时不时地凑过眼来好奇地看看,故意压低了说话和碗勺的声音,避免打扰到两人的美梦。琪娜和琉娜姐妹就坐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自然是偷笑得合不拢嘴,天真的大眼睛里浮想联翩,然后便被她们的大姐头揪住了耳朵。   小心翼翼地惩罚了两个调皮的女孩之后,伊蕾娅干咳一声,用关切同情的目光观察了灵榛与雪奈很久。   一定是因为太忙了吧?褐发少女心想。 这些天来两人一直在忙东忙西,几乎没有休息过。何况不久前蕾珍才刚刚大病过一场,数天前方才初愈,还没有好好休息过,包括在生病期间忙于照顾的雪奈也是(伊蕾娅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忽略了)。   第二十七章:生活   经过日复一日的生活,巫女逐渐体会出圣奥鲁维教堂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即便这里只是一片与世隔绝的荒地。   在这里似乎并不存在时间的概念,日照日升,偶尔下雨,没有来客。或许是因为和空想森林的环境极度相像的缘故吧,当体会过这份安宁之后,灵榛就再也离不开它了,尤其对于那些甘愿将痛苦与过去抛在脑后的人而言,恐怕也只有这种方法才能填补内心的缺憾了吧。   暖洋洋的太阳晒在灵榛的身上,她端着一只水壶正在浇水,动作平和,脸上带着真挚的笑容。巫女静静地看花,看着花洒的水流灌注在花瓣上,让它们重新恢复了生机。   当圣奥鲁维还属于德克萨王国的时候,教堂的后院曾是一片墓地,如今却已成为了花园。虽说在墓地上种花种草有些不吉利,可是仔细想想,当初在五国联军撤出诺德维格镇之前,这块焦黑色的土地下已经因为战争埋葬了多少生灵?和诺德维格镇、乃至整个德克萨王国的土地相比,教堂的墓地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   国家覆灭,与外界失去联系,强盗侵略,任何一项因素都足以使不够坚强的人绝望。即便如此,二十七个孩子还有一个老人依然在此生活着,安然度过了十多年。   他们每天都在努力着,从未丧失过生的希望,互相微笑,很少哭泣。就像现在,巫女在浇水的同时,孩子们也在照顾着其它的花圃。他们的手很稳,不会浪费从井里舀出来的一滴水,小脸热情而真挚,没有一点敷衍之态……当然其中一部分的原因,是有一位大男孩在旁边监督。   泰纳今年十五岁,也算是教堂中的长辈了。他有着一头金色短发,衣衫整洁,总是笑嘻嘻的,很少说话,是个内向的男孩,但在花朵的知识上却颇感兴趣,可以滔滔不绝个半天。   为了维持生存,教堂中的各个部门都有分工,并且有年长懂事的孩子来担当管理者。不过由一位男孩来掌管花卉,听起来确实是有点奇怪,而巫女头一回看到这个男孩的时候,就曾经纳闷地询问过伊蕾娅。   “因为他比我们这些女孩更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啊!”听了这个问题后,褐发少女哭笑不得地答道。   人各尽其用,仅此而已。   正如伊蕾娅所说的般,泰纳这个孩子生来羸弱瘦小,即使年龄已有十五岁,看上去却比十二岁的孩子还要矮上几寸,所以根本做不了一般男孩的苦力工作,外出狩猎就更不用提了,可他偏偏对花类极为呵护,容不得少浇或多浇一勺水。每天泰纳都监督在一旁,他的眼睛很亮,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出来那朵花因为施错肥、或者多浇了水而出了问题,反观别的女孩就算再怎么细心也做不到,大概这也是一种天赋吧。   有时,巫女会在晚饭后孩子们都睡着的时候来到这座花园。   晚上的花园,和白天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色。这时候月光主宰了这片小天地,孩子们早晨浇花时的悄悄话消失了,于是寂静便成为了主旋律,让人可以静下心来好好考量过去、现在、以及将来的事情。   植物在早晨吸收养分,中午蒸腾,晚上平静地呼吸。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过,习惯了和孩子们的说笑之后,灵榛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不止是为了享受她自己的世界,有人在花园的深处等她。   和往常一样,雪奈穿着那件朴素长裙,肩上披着黑色斗篷,胸口的锁骨依稀可见。月光下,她站在花丛小道的中央,却不显突兀,仿佛已经和它融为了一体,变成了景色的一部分。当巫女来到这里的时候,银马尾少女早已注意到了,却故意不点破,只是波澜不惊地仰望着上空。   “很小很小的时候,神甫大人曾经告诉我过,不管在世界的任何角落,看到的月亮都是一样的,因为她是奥鲁维在人间设下的启明灯,”雪奈说,“绝对的黑暗中,人是不可能生活下去的。虽然月亮不像太阳那样供人以温暖,可是,她却能够为人们照清前路,让他们知道自己该向哪里走,并且心存希望。”   “因为希望是人们生活的源动力。”来到了少女的身边,灵榛顺着雪奈的视线望去道。   自从上次偷窃地图失败之后,又是十天过去了。当天两人从卡森贝尔要塞回来之后,就绝口不提这件事了,因为她们都知道,想要再次潜入要塞已经不可能了。   亡羊补牢,只要是正常人都明白的道理。即使地图没有丢失,白袍人想必在她们离开之后加强了防备工作,此时此刻如果再行前去,凭借两人之力,估计就算因为雪奈会光翼术而不会被逮个正着,也只会一无所获吧。   一路不通,此后巫女和雪奈两人夜晚总会偷偷出行,为的是寻找出一条适合的出路。然而因为各种各样的顾虑,两人总是不愿走得太远,以至于一旦其中一方一意孤行的话,就会吵起架来,闹得最后不欢而归,加上诺德维格镇山谷周围的地形复杂,少说也有五十里的山区,想要在十天之内找到出路,又何尝不是痴心妄想。   一无所获的结果,似乎又使得前途渺茫了起来。   此前雪奈疏远了灵榛整整三天。两人即使白天在厨房里共同做饭,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也许吧,以前我就是这么坚信不疑的,因为雷克萨诺先生也讲过类似的话。”银马尾少女低下头,表情少见地柔化起来,眼角垂下,“可是我现在开始怀疑起来,有些希望究竟是不是遥不可及的。譬如那月亮,哪怕我们能够看到,却是悬在万丈高空中,像我们这些被困在这片土地上的遗民,即便再怎么努力,又如何能碰得到呢?”   “总有一天的。”巫女说。   雪奈哼了一声,“你说只有七七四十九天,到时候就会离开的不是吗?既然你也可以来到这里然后离开,就说明你肯定是记得你怎么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   你说的没错,可你不知道,那条道路是用无尽的血和痛苦筑成的啊,灵榛苦笑着想。我可以一个人通过它,因为……我只是个死而复生的已亡人,而你们不是。我不会让你们承受和我经历过的一样的、地狱般的痛苦。   “罢了,这是你自己的秘密。既然伊蕾娅大姐无比信任你,认为你是蕾珍,我也不想深究这个问题。”自知得不到答案,雪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自己的固执一定给你造成了很多的苦恼。有时即便知道想要走出这里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情,可我依然只一心想看到结果,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抱歉。”   巫女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没想到你自己先全部坦白了出来。”   雪奈抬起了手,然后强忍住想要掐对方脸的打算,放下手来,摇摇头道:“真是的!随你怎么想。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也不是。”   灵榛突然转过身来,抓住了银马尾少女的双手。起初雪奈脸上微红想要闪开,可是当看到巫女脸上无比严肃的表情之后,便放弃了,任凭对方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雪奈隐约看到,那双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若隐若现的红光。   “月亮终有一天是触手可及的,只要不断向上爬,向月亮靠近。”   “我看过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比这里广阔了不知多少倍,因此我知道不管是谁,目光都不能只单纯地被局限在这一片小天地里。不用去刻意考虑结果如何。如果你的愿望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我就带你去,不惜一切的努力。”   “因为你知道吗?如果不去做,那么就连希望都会在时光中渐渐湮灭的。”   雪奈垂下头去,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然后狠狠地掐了一把巫女的脸蛋。于是乎,接下来的一番欢笑打闹声中,灵榛偶尔望向上空,那一轮弯月和记忆中空想森林的明月如出一辙。   三千零十八年了。我心中的希望是否依旧存在?   第二十八章:闪电、木桶、思考   天上在下雨,巫女看着窗外,空中轰轰作响,雷电交加,阴云堆积起来,每次闪电划过之后都让她心有余悸,搂紧棉被。   灵榛不久前才做了一个噩梦。那是在树林中,景色和记忆里的那座空想森林相差无几,同样也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两手空空,被树木包围。她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因为树不会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周围阴暗环境的影响,面对这熟悉的森林,不知为何,她首次感到害怕了。   摇了摇头将噩梦抛在脑后,巫女感到有些口渴,便借着电光下了床,穿衣。她小心翼翼地擦亮了烛台,回头看去,发现对面床铺上的褐发少女并未醒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合上门。   *   屋漏偏逢连夜雨,走在过道上的灵榛每时每刻都可以听到滴滴答答的渗水声,可近可远,从各个不同的角落传出。   据伊蕾娅口述,诺德维格很少迎接过这般气势浩大的暴雨。德克萨居于欧门大陆的东北部,气候温和,理应没有严寒酷暑和疾风骤雨才对。   由于突变的天气,这天晚上,巫女和雪奈的计划被迫推迟了。   而当灵榛穿过两条由木板和石头筑成的十字路口之后,她被一道黑黢黢的影子吓了一跳。   白色的电光从大教堂外投射进来,照亮了廊道中央的一把椅子,以及单脚站立在椅子上的一道漆黑身影。   “咦,是谁?”察觉到走廊的另一侧有人,影子说话了。   直到此时巫女才反应过来,这只不过是个女孩。她的脸部和颈部完全沉浸在窗框的阴影里,所以便和穿着雪白睡裙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被当成鬼魅也就并不奇怪了。   “琪娜,你在做什么?”   “啊!原来是蕾珍大姐姐。”听到灵榛的问话后,踩着木椅的琪娜放松了警惕,垂下手臂道,“我在补天花板呢。”   巫女顺着女孩的指向看去。屋顶上确实有个大窟窿,断裂的铁筋暴露在外,泥石组织被雨水融成了浆。至于上一次被用来修补天花板的皮革和稻草捆,早就因为承受不住雨水的力量,掉下来散落了一地。   琪娜和琉娜两姐妹长得很像,性格也是,如果不是对两人有所了解的话,灵榛不可能第一时间将两人分辨出来。不过巫女知道,琪娜细心,琉娜贪玩,因此许多事情都是由大姐琪娜来包办的。   但是在半夜修补天花板的确是一件匪夷所思事。对于灵榛的询问,琪娜回答说,这是因为门外滴水的声音吵得琉娜晚上睡不着觉。   “琉娜感冒了,原因或许是昨天下午玩得太久了,所以她必须得到好的休息。”琪娜说,于是身为姐姐的她就决定承担起这份责任了。   然而——巫女看着十一岁的茶发女孩,她的手上拎着木桶,似乎已经装上了小半桶的水。   注意到灵榛的目光,琪娜的脸红透了,原来她是打算用这只水桶接水,来避免水珠落到地上发出声音。   “为什么不直接去修好破洞?”   “因为、因为……怕黑,”视线左右飘忽,茶发女孩道。   修好破洞要用皮布和稻草,这些杂物都储存在教堂的地下室,也就是灵榛上次和伊蕾娅一起进过的仓库。可是琪娜姐妹的和另外两个女孩的四人间,到地下室需要穿过大半个教堂。   琪娜没敢过去,后来她也想过直接就地取材,踩着个椅子,想要将地上掉落的泥浆和草捆重新垫到屋顶上去,只不过,看样子她是失败了。还没等到稻草放齐,泥浆就被漏雨重新打湿,哗啦哗啦地洒了一地。   泥浆坠地的声音不轻,不久之后茶发女孩就放弃了这个打算。   圣奥鲁维与世隔绝了十多年之久,附近根本找不到吸水的布条,连棉布都成了稀缺材料,窗帘更不用提了。琪娜不愿在半夜摸黑去打扰忙了一天的伊蕾娅大姐,因此为了尽可能地不打扰妹妹,她转而用手里的桶来盛雨水。   如果将桶放在地上,水滴溅落会发出声响,举高的话能让声音轻些。于是在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琪娜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直到巫女的到来……但这可不是长久之计啊。   “手不酸吗?离黎明还有五个多小时,莫非你是想一直举到天亮。”灵榛哭笑不得地接过了琪娜的木桶。   琪娜的脸又红了。单纯的她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于是在巫女的好说歹说之下,茶发女孩终于点了点头,壮起胆子,向阴影掩盖的漆黑廊道迈出了步伐。   狩猎队下次出动之前的这段时间里,燃料是很有限的。走廊的两侧没有点灯,墙壁高耸,有些地方连闪电都照不进来,只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这是十一岁的琪娜头一回鼓起勇气面对黑暗。她的心中一片空白,手掌却被年长的黑发少女温暖着,诞生了继续走下去的信心。   *   日升日落,又是新的一天,灵榛正坐在石头上发愣。   跟随狩猎队出行的次数已二十有余,巫女将她在空想森林体悟到的、以及游猎人所教的方法,向孩子们倾囊相授。如今该教的几乎都教完了,昨天傍晚她还亲自去过侧院的工房那里帮他们翻新武器,剩下的技巧,也只有靠他们自己去领会了吧。   但是本着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收获的想法,教导结束后,灵榛依然每天和狩猎队同行。一部分是因为,她想要尽可能地保护这些半大孩子让他们的生命不受到威胁;而另一方面,巫女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到四处走走,找寻那虚无缥缈的出路。   自从上一次的谈话之后,雪奈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转变。可是即使银马尾少女重新拥有了干劲,灵榛本人却逐渐怀疑起来。   真的有这条路吗?圣奥鲁维能走出去吗?   或者,她的心里还有一个此前从未想到过的问题。   圣奥鲁维的封闭环境塑造出了这样一群天真无暇的孩子们。然而外面的世界是浑浊复杂的,假如有朝一日他们真的走了出去,又该如何在世界上立足?难道要对他们说,其实外面的世界也不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美好,而是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丑陋欲望,相互争斗的竞技场吗?   二十七个孩子,也许就是世上仅存的二十七位德克萨王国的遗民。又有谁能保证,他们在看到曾经践踏他们的小镇的五国(金罗普、索斯科、布契、马利坎特、以及通古斯)时,不会燃起更深更黑暗的仇恨?   第二十九章:密会   和圣奥鲁维的孩子们相处了这么久,灵榛是绝对不愿看到这样的悲剧发生的。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可是比起他们对外界一无所知,巫女可是很清楚那边都有些什么。   战乱、税官、贪婪、扭曲的执着、无法互相理解,和错误的善。灵榛注视着手中的铁十字架,把它按在胸口前,瞑目。   圣奥鲁维,是光明神教仅剩的唯一一座大教堂。在五国联盟(侵略)战争之前,光明神教曾是德克萨境内的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宗教,但是自从战争摧毁了王国以后,这个宗教也就消声匿迹了。   多年来雷克萨诺神甫收养了这群弃婴,将他们收容在教堂里,事实上他自己就是留在圣奥鲁维教堂中的最后一位神父。其他的神职人员面对军队,早就作鸟兽状四散逃离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当时死亡的威胁就像一座大山般死死地压在他们的心头上。   但此刻灵榛的祈祷,并不是因为她像老神甫那样信仰所谓的光明神。从巫女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日子算起,到今天为止,她从未看见神灵在人们危难的时候现身过。   于是灵榛心想,也许这个世上并没有神。   三分钟前,漫步林中,她无意间来到了这座没有名字的石碑前,跪了下来,为一个信神的神甫而祈祷。他的名字叫作雷克萨诺,一年前葬在了这里,十天前伊蕾娅曾经带领巫女来过,并且摘下了一株白花放在碑石上。   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株紫花放在了白花的旁边。灵榛诧异抬头,这才发觉,某位身穿洗得发白的长袍的中年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她的身旁,准备收手。   巫女立刻警觉了起来,右手伸向背后,袖口中吐出一截云棉利剑。   “别紧张!我的姐妹。”   话音刚落,还没等灵榛回过神来的时候,静候已久的黑猫已经从树林中闪出,反手扣住了巫女的袖剑。为了防止对方大声呼喊,凯琳还捂上了灵榛的嘴巴。   动作好快!看着眼前身后、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巫女的瞳孔凝缩。因为上一次胜利来得太过轻松,所以她知道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原来猫娘也不是这么好对付的。   由于凯琳只有十二岁女孩的身高,所以为了对付不断挣扎的巫女,她踮起了脚,使尽浑身解数,这才有余力转过头去看向白袍人。而当得到了微微点头的答复之后,猫娘松了手。   一旁的白袍人鞠躬,向灵榛致以歉意。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推开凯琳之后,这是灵榛的第一句话。   从巫女的双眼里看见了不加掩饰的质疑和敌意,猫娘的眼神闪躲着。不过,她很快又镇定了下来,挺起小身板道:“还不是、那个……和你来这里的目的一样,想要想要拜祭一下尊敬的神甫大人嘛。”   灵榛颤抖了一下,袖口的利剑还原成丝带缠绕在手腕上。   “你一定很好奇吧?为什么我们会知道雷克萨诺先生的墓地位置。其实道理很简单,并且你也应该知道的,”摇了摇尾巴,凯琳道,“我们森林猫魅一族,嗅觉远远超出其他部落,所以只要曾经遇见过一次那个人,哪怕他的灵魂已经获得超生,我们也能嗅出他的所在来。”   我们?巫女以为猫娘只是单纯地口误,所以没有放在心上。   猫魅的嗅觉真是灵敏!   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灵榛不由自主地摸摸脑袋。为了便于隐藏与探路,她在随同狩猎队出行前,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连帽斗篷。然而现在呢,眼前的凯琳却不停地凑到她的身边来,鼻尖一耸一耸,俏脸上还露出了不加掩饰的享受。   这神态,简直和当天晚上说出那番言论的她判若两人。巫女心想,忍不住捏向凯琳的耳朵,可惜被长了个心眼的猫娘躲开了。   该是谈正事的时候了——白袍人咳嗽了一声,从长袍下抽出一张纸条递给灵榛,上面如是写道。   *   白袍人直言不讳,自称为齐莱,也就是卡森贝尔盗贼团的现任首领。   虽然齐莱看上去不会说话,可是却总能在关键的时刻掏出纸条,来对付和灵榛之间的对话。他的行动之快,仿佛早已在谈话开始之前料到了各种可能的回答,真是让巫女为之惊叹。   齐莱的纸条简单明了。在互相报上了名谓后,他立刻坦言,自己之所以和猫娘一同来到这里,是为盗贼团十多年来的所作所为而忏悔。   雷克萨诺先生或许不曾想到,他的献身,在保护了教堂的同时,也令一名盗贼首领良心发现。齐莱说,他本来也是个有妻有女的农夫,只不过由于税官逼迫得太绝,弄得家破人亡,只剩下孤零零一人,所以为了生存不得不走上了这条歧路。   幸运的是,如今他似乎重新联系到了自己的女儿!女儿尚还存活在世的消息,促使他欣喜之余,开始怀疑起自己过往的行为,于是便来到这神甫的墓前寻求答案。   这一点巫女稍微可以理解。早在旅行的第一个月,她就亲眼看见了饱受战争、收税和征兵摧残的庞贝村,以及那位空守家门的老妇人。毕竟这个时代对于平民而言,不管在哪个国家,连生活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齐莱所做的第二件事便是道歉,轻而易举便解除了巫女和雪奈入侵要塞的误会。他的措辞之诚恳,说得好像错在他本人身上一样,更是让灵榛无从挑刺,反而羞愧了起来。   之于第三件事,齐莱问起了灵榛的身份。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此前他好像将巫女当成了某支盗贼团的领袖。但是当齐莱来到这里,并发现了正在向神甫墓碑祈祷的灵榛之后,他否定了先前的猜测,他觉得巫女的身份可能是和圣奥鲁维教堂有所联系的。   “没想到灵榛小姐知道这个地方,莫非……你就是圣奥鲁维大教堂的人吗?”作为齐莱的部下兼秘书,凯琳上前一步,握紧了巫女的手,激动道。   我是圣奥鲁维大教堂的人吗?巫女的脑海中无数遍闪过这个问题,可是很快地,一张冷漠的脸庞就占据了她的思绪。   “生命?拥有活下去的权利?”   那时,雪奈在对着那具尸体嗤笑,血红瞳孔中只剩下了彻骨的恨意。   “蕾珍,如果你亲身经历过的话,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一年前的圣奥鲁维教堂,差点被他们洗劫一空,若不是雷克萨诺先生将他的生命作为代价,逼退了这些强盗,恐怕现在的教堂就已经不复存在了,所有的男孩都将被卖作苦力,所有的女孩都将沦为奴隶和私宠。没错,他们就是会干出这种事情的人。   “弱肉强食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生存规律。就像那些‘卡森贝尔’会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我们,把我们当做供给品的来源,等到我们松懈的时候,一举攻打下来。他们把我们圈养在这片荒地里,十年来的抢夺几乎没有停歇过。   “雷克萨诺先生原本相当于整个教堂的支柱,你能想象他的死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冲击吗?为了发动覆盖整个教堂的保护魔法,他自身丧身于洁白的生火中,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尸体都没有。   “一年前的那些种植园、畜栏、水井几乎都已经被强盗们烧坏了,教堂都在弩箭和钢锤下破了好几个大洞。可以说,你现在看到的圣奥鲁维教堂,其实就是伊蕾娅大姐重建的。可是我知道有朝一日,卡森贝尔又将会发动入侵。   “我和你不同,至少想做点实在的事情。如果你真的为她着想的话,至少不要拦着我。他们死有余辜,既然你下不了手,那便由我来杀他们吧,这是我最起码的请求……”   和银马尾少女一样,灵榛相信每个罪大恶极之人都应当被审判。   可是雪奈,他们真的值得你这样去恨吗?   人们的背后都有其苦衷,偷盗和窃掠不该是盗贼的本意,这也许就是为什么齐莱和凯琳,两位卡森贝尔盗贼团的领导者此时会站在她的面前的缘由。因为正是一年前的幡然醒悟,令他们来到了雷克萨诺神甫的墓前进行忏悔与祈祷。   雪奈,在你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使你变成了这样一个极端的女孩。难道,你还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没有告诉我吗?   “你怎么了,我的姐妹?”   从记忆中恢复过来的时候,灵榛发现自己的正捂着胸口,心跳如飞。或许是因为沉默了太久的缘故,凯琳正在古怪地看着她,令巫女好生尴尬。   树荫下,白袍人对此却不以为然。他会心一笑,又递来了一张纸条,被灵榛打开。   是在觉得蹊跷吗?很遗憾,我的记性很差,诺德维格山区周边的数百座教堂没有一座能记住,唯独雷克萨诺神甫,用他的死亡,将圣奥鲁维这个名字深深铭刻在了我的内心中。我对一年前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忏悔,我请求圣奥鲁维、以及所以被卡森贝尔盗贼团侵害过的人们的原谅。可是您能原谅我吗?灵榛小姐,哪怕只需要短短的几分钟。   齐莱下跪,神态诚挚。灵榛勉强扭过头去,视线却落在了墓碑的那株紫花上。   这恐怕不是白袍人第一次误会了她的想法。但眼下,巫女心乱如麻,本来也就没有多做解释的心思。   信任,还是不能信任?   灵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想,不行,眼前两人归根结底还是盗贼,至少要试探一下他们的诚意。   她推开了猫娘,瞥向举止和蔼的白袍男人,目光转冷道:“无论你们所说的话是否可信,无论你们此番前来抱有着怎样的心思,我奉劝一句,你们还是趁早离开吧!即便雷克萨诺先生已经过世,可我始终认为,他的灵魂是绝对不会对强盗的到来表示欢迎的。”   凯琳和齐莱面面相觑。   “不用太过紧张,灵榛小姐,我们不会久留的。因为你也知道,诺德维格附近有太多人恨我们入骨了。”最后还是猫娘开口了,赔着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还算有自知之明,”巫女冷哼,双手合抱道,“说吧,你们想跟我谈什么?有什么条件?虽然我不能代表整个圣奥鲁维,但我会帮你们代为向教堂的现任管理者转告的,以便到时候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第三十章:隐瞒背后的希望   回到圣奥鲁维后,灵榛苦恼着。她打开了自己床铺边的抽屉,里面的鲜血荆棘还剩下三片花瓣。   齐莱的要求很简单,他说,只要能签订一份协议就行了。协议的内容是,卡森贝尔盗贼团将保证在将来的一百年里不会迈进教堂一步,但条件是,圣奥鲁维每年都需要向要塞输送百分之十的粮食作为补偿。   这表面看上去是不折不扣的霸王条款,何况卡森贝尔诸人原本就是法外之徒,在这块被遗弃的土地上,一纸契约和空谈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后来凯琳又说了,卡森贝尔要塞的驻地在山巅上,不是他们不想自力更生,而是根本无法种植。要塞两侧的山势险峻,坡度远大于开垦梯田的容许范围,如果想要种田,就必须将树林砍伐,但这样的代价得不偿失,因为坡度太大会导致雨水的冲刷,使农作物连根拔起,泥浆向山下倒灌,无法生长。   盗贼团也不可能真的跑出要塞去,到一个适合耕作的地方进行安居。卡森贝尔盗贼团被各国通缉已久,赏金高昂,时常会受到军队和佣兵团的骚扰,而一旦失去了要塞的防护,就等于丢盔弃甲任人宰割了。   齐莱写道,缺粮是卡森贝尔要塞一直存在的问题。四处劫掠不是他们的本意,每个人都只不过想要保证生存罢了,如果粮食足够的话,也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灵榛这时候才明白了。虽然本质上有所差异,但是他们也和圣奥鲁维的孩子们一样处于两难的境地。   另一方面,齐莱看出了巫女的犹豫。因此为了证明他们是值得信任的,白袍人提出,他想要事先赠送两匹马、以及一些衣物给圣奥鲁维教堂作为担保。   还有一点需要提及的是,后来灵榛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圣奥鲁维中的任何一人,包括伊蕾娅和雪奈。因为她知道,教堂的孩子们十年来饱受盗贼侵扰,没有谁会轻易接受这个条件的,伊蕾娅还说不准,至少银马尾少女肯定会首先站出来反对。   解释也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先把它们放在脑后吧,巫女想到。   于是日子还是照常地过了下去,装了一肚子秘密,灵榛每天都要和雪奈准备早午晚三餐,外出与狩猎队随行,回来以后再师从伊蕾娅学习语言和光明神教、乃至于德克萨王国的历史。直到某天夜晚,灵榛借着和雪奈外出探路的契机,按照记忆里齐莱留下的位置,将一无所知的银马尾少女带到了某棵参天大树下。   虽然诺德维格的周围全是山区,但像这样高大古老的树木,想要找到并不是一件难事。巫女大老远就望见了树下的两匹骏马,以及一只上了锁的金属箱,马和箱子都被用结实的链条锁在了树干上。   “这是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很久以前被谁丢在这里的东西吧?”将白袍人和猫娘的形象抛在脑后,灵榛干咳一声,假装道。   “这样啊。要不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会回来拿。”雪奈摇了摇头,目光却忍不住朝那两匹马那边瞥去,差不多已经将它们当成了上佳的食材。   灵榛偷笑。“好吧。”   于是两人在树下坐着等到了晚上,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刚刚起床的孩子们就惊呼起来。他们纷纷聚集在了庭院中,一双双眼睛睁得老大,注视着那两头从来只有在老神甫口中听到过的神奇生物,以及那位身穿朴素褐裙的仙女。   时间回到清晨。因为等不到人,所以雪奈就默许了巫女的打算。银马尾少女用光刃切开铁链,然后她们分别牵着两匹马、拖着箱子把东西带了回来。   颜色较深的马儿好像不太喜欢雪奈,一路上东突西撞,好不容易才被少女拉回了教堂,绑在了木桩上。可是出人意料地,另一匹颜色较浅的马儿,反而对灵榛亲近至极,始终黏着她不放,甚至不需要用缰绳,就能自行跟随前进。   “哼。”   这个巨大的落差似乎弄得雪奈很不高兴。刚刚拴好马,她就一甩马尾,不理不睬,头也不回就朝着厨房过去了,美其名曰“做早饭”,只剩下灵榛独自苦笑着,被马儿好奇地嗅着手掌。   巫女将这匹浅色的马儿叫作胡桃,这是为了纪念她的第一匹马儿、红提。红提是她在看见了布列丹佣兵团葬身火海的景象之后,赶往墨菲城的途中,在秋芒城的酒馆外“所借”的。可惜自从灵榛被阿尔帕夏一掌推下峡谷,就再没见过红提的踪影了。   它还留在悬崖上吧?不,这么多日子过去了,红提一定是找到新的主人了。那也许才是它真正的归宿。   想及至此,灵榛的心情稍有低落,不过很快地,胡桃又凑过脑袋来蹭来蹭去了,惹得巫女又气又笑。由于和褐马太过亲近,过了好久之后她才注意到,这个奇妙的景象吸引了不少视线。   圣奥鲁维的孩子们双眼里闪着星星,将庭院里里外外围了三圈。当灵榛回过头来时,他们眼中的诧异瞬间转变成了惊喜,一个接一个地涌上前来,用胆怯的眼神看着巫女,说道想要摸一下胡桃。   灵榛本打算用“胡桃需要休息”的借口来打发走他们,可惜她看轻了自己内心中的柔软,以致于最后演变成了所有孩子一拥而上,只剩下胡桃和巫女的悲鸣声回荡在庭院中的结局……   “阿欠!”巫女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赶紧接过伊蕾娅递来的大衣穿起,裹紧了身上的棉衣。   先前她和孩子们还是玩得太疯了。起初还好,后来也不知道是哪个捣蛋鬼端来一桶水,浇在了灵榛和胡桃的头上,弄到最后竟然演变成了一场浇水大战,直到伊蕾娅闻讯而至,才好不容易控制下局面来。   衣服湿透的感觉极其难受,并且在诺德维格的冬天,想要长裙快速干透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圣奥鲁维教堂本就缺乏布料,于是灵榛不得不穿着一件单衣瑟瑟发抖,用变形过的云棉撬开箱锁,里面不出所料是厚厚的一大沓冬衣。   等到帮助灵榛披上大衣后,陪在一旁的伊蕾娅好奇地问起了两匹马和铁箱的事情。考虑到此事和卡森贝尔盗贼团有关,在无法探得伊蕾娅的态度之前,巫女暂时不想告诉她事实,只是以“在林中捡到”为由搪塞了过去。   “这一定是天神凭借你的双手赐予给我们的祝福啊,蕾珍!”   擦拭着眼角,褐发少女欣喜地拥抱了巫女。巫女心下一紧,差点露出马脚来,幸好这个细节并没有被伊蕾娅识破。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依靠着“这是为了大家着想”的念头,巫女第一次没有把事实告诉任何一人,而且谁也没有发现其中的异常,包括冷静细心的雪奈。   “晚安。”   当天夜晚,圣奥鲁维教堂因为“得到了意外物资”而举办的狂欢结束了。伊蕾娅似乎很早就睡着了,房间内,灵榛注视着褐发少女沉睡的脸颊,轻喃道。   经过一番难得的枕头大战,就算精力再怎么充沛,曾经生活过三千零十八年的黑发少女也露出了倦容。巫女熄灭了床柜前的蜡烛,拨开了伊蕾娅的刘海,犹豫片刻,然后在她的额前轻轻一吻,注视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微笑。   很近了——那个梦中的声音曾经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灵榛想到。   没错。雪奈你知道吗?未来的道路其实已经近在眼前了,只差一步之遥。请原谅我的善意的隐瞒和欺骗,明天,我就可以带你们出去,去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巫女进入了梦乡,在梦里,胡桃和红提的影子重叠了。她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好征兆。   第三十一章:乘车远行   自从和齐莱、凯琳分别之后,灵榛的脑袋里逐渐浮现出一个更好的想法,她以为可以两全其美。圣奥鲁维的孩子们想要出去,而卡森贝尔盗贼团又缺乏耕地,因此最好的解决方法是,让卡森贝尔提供物资、以及通向外界的道路,这样一来,等到他们离开教堂以后,盗贼团就可以进入圣奥鲁维,并且任意使用其中的土地了。   当然,这个方案还不太成熟,而且必须要等到再次遇见白袍人和猫娘时,才能告知他们。不过这并不能减少巫女心中的希望。满怀着信心,灵榛早早地开始了准备工作。   “嘿咻!”一只小手高高举起,然后砸了下来。   女孩手中的小锤子又敲牢了一颗钉子,作为最后一道固定工序,此时此刻,一辆简易的“马车”才算是真正定型了。其实说成马车还有点牵强,因为它的模样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块大木板拼凑而成的,周围再加上一圈半人高的护栏,由于教堂里的布匹都用来制作冬衣和糊墙了,板车甚至连个顶棚都没有。   可是,孩子们的兴奋之情丝毫没有被种种困难所影响到。近三十张手齐齐开动,先是到诺德维格镇外的森林里砍伐原木,然后运回木料,再加工,做成或大或小的各种部件。   教堂中庭的锅炉拼命燃烧,仿佛回应着孩子们的热情,将坏掉的锅碗瓢盆重新熔成铁水。不怕火花的强壮男孩们舀出铁水,倒入模具,等到成形之后,赶紧着浇上井水进行冷却。   “嗞嘎嗞嘎!”热气腾腾,汗水中倒映出一张张充满希望的笑颜。男孩们将手中的温热的钉子和螺丝交给女孩,女孩冲出了庭院,再将工件传递到另一群大小不一的少年或少女手中。   二十九个人(二十七个孩子,加上伊蕾娅和灵榛),五十八张手,没有一个人怠惰过,一连好几天。尽管期间,巫女注意到琪娜不止一次因为体力透支而摇摇欲坠,被她的妹妹琉娜再次扶起,鼓足干劲继续上阵   直到某天一早,所有的工序都完成了。   这时候晨阳才刚刚升起,许多孩子因为昨天忙得太晚而睁不开眼睛,可是,他们目光中的激动战胜了疲倦,聚焦在了教堂门前,喜不自禁。   在这黑色土地的中央,灵榛的影子被晨阳拉得很长。三千零十八岁的她,身高比修道院里最年长的少年还要高出一个额头,如今骑在马上,腰间佩着铁剑,姿势稳稳当当,一束利落的侧马尾在右边飘扬着,活像一位英俊的骑士。   “蕾珍大人!蕾珍姐姐!”一阵沉寂之后,欢呼声爆发了出来,此起彼伏。   灵榛微笑起来,做出了记忆里,伊蕾娅曾经教给自己的光明神教的祈祷手势:右手捏拳放在胸口,左手在右拳上方画了两道十字。因为姿势不太标准,骑在另一匹马上的雪奈难得地眉开眼笑了。   银马尾少女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渴求希望,并以此作为前进的动力。一直以来在扮演着这个角色的你,真的是辛苦了。”   从森林里带回的两匹马,此刻都用结实的铁链绑在板车前。骑手需要两人,因为伊蕾娅在马术方面实在没有什么天赋,所以就由雪奈代劳了。她在巫女的教导下,花费两天就学完了骑马的基础。   这一天的太阳还算温和,因为有厚厚的云层挡着。即便如此,天生害怕阳光的雪奈仍披上了一套黑色的连帽斗篷,来作为保险措施。其他的孩子并没有对此感到奇怪,大概因为现在本就是冬天,多穿些衣服也没什么问题吧。   于是在两边孩子们的欢呼声中,晨阳下,板车驶出了这片他们曾经居住过十多年的土地。   单人匹马不适合探路,因此在巫女和伊蕾娅的商议下,他们做出了马车。马车代表着行动力的提升,行动力的提升又意味着行动范围的扩大,更有找到出路的可能。是故,此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辆马车总有一天能够带他们走出荒地诺德维格的。   然而临行前,灵榛回头瞥了一眼,并且为之一颤,接着强行压下了心中的不适感,继续驱马前行。她看见一只乌鸦,在残破的钟塔顶层盘旋。   *   计划中的路途并不遥远,毕竟,这只是“马车”的第一次试行。除了两位骑马者外,板车上还坐着伊蕾娅、琪娜琉娜姐妹、以及另外两个年龄较大的孩子,这是为了安全起见。   身为圣奥鲁维的大姐头,伊蕾娅平日里在孩子们的眼前有着严苛的一面,可是如今放松下来之后,却能自然而然地和她们打得热火朝天了。灵榛想了想也能明白,至少在一年前,尚未被雷克萨诺神甫指定为继任管理者的伊蕾娅,还只不过是这些孩子中的一员啊。   而伊蕾娅和雪奈因为各种原因,走出过诺德维格镇的黑土地。可是琪娜琉娜姐妹就不一样了,她们因为年龄和身体瘦弱的关系,无法和狩猎队一同外出,所以这是姊妹俩的第一次远行。   对于两位女孩来说,在她们眼前展开的景色,完全就是新世界的画卷。那些向来只能在窗口前看到的绿草青森,竟然成为了触手可及的天堂。   诺德维格周围的森林由于曾经被烈火灼烧过,难免留下了一些扭曲狰狞的树干,可这并不能削弱琪娜琉娜的半点兴致。马车行驶的路上,她们的目光完全被那些穿行在林间的鸟雀、松鼠、或者野狐吸引住了,激动得差点跳了起来,还好在关键时刻被伊蕾娅眼疾手快地按了下去,以免被突出的树枝撞到头。   树林的空气清新怡人,马车在一片花海的边缘处停下了。下马的时候,灵榛看到了伊蕾娅双眼中的诧异之情,于是便回以微笑。因为这片花海就是当天晚上,两人结下鲜血荆棘的约定的地方。   “……还剩下两瓣。”半晌过后,伊蕾娅仿佛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去,小声道。   巫女点头,自信道:“不用担心。”   在冬日里依然有百花齐放,可想而知,这座山谷因为地形原因,是多么的温暖。   琪娜琉娜欢呼着跳进了花海。躺着享受了一段时间的暖风之后,姐妹俩开始比赛谁摘的花多,后来又和另外两个孩子互相追逐了起来。   雪奈没有注意到、或者是直接忽视了灵榛和伊蕾娅之间的眼神交流。她向花海深处走去,然后消失无踪,直到过了很久很久,连灵榛和伊蕾娅都着急得四处寻找时,银马尾少女才缓缓地从一棵古菩提树下踱出。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怀中,她的怀中抱着一大捧的紫色康乃馨,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   “给。”不等灵榛后退拒绝,雪奈便已不由分说地将这些花朵放到了巫女的怀中,一丝不苟道,“这是送你的礼物,它很适合你。”      第三十二章:涉险   起雾了。 当巫女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晚了,马车深陷于森林中。 自从出了花海以后,灵榛和雪奈已经试着改变了好几次方向,可惜就是找不到记忆中的归路。薄雾里,所有的树木花草看起来都是一样的,这里气氛暗沉,连动物都龟缩到了黑暗中看不见踪影,只剩下车轮的轱辘声回响着。   “情况有些不对。”和银马尾少女短暂地交流了一下目光之后,巫女拉紧缰绳止住了马车,从胡桃的身上跨了下来。   她注意到胡桃也在不安着,一边用前蹄撩拨着地上的沙土,一边焦躁地嘶鸣着。与褐马相处了数天的灵榛,自然明白它的意思是想要离开这里——这个令人倍感不安的地方。   对于两人突然下马的举动,板车上并没有传出疑问的声音。孩子们丧失了原本的兴致,互相紧靠着,面对眼前静谧得诡异的景象瑟瑟发抖起来。   直到安抚下四人之后,伊蕾娅才用担忧的目光瞄了巫女一眼。她此前从未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过,此刻只能将希望全部寄托在灵榛的身上。事实上,伊蕾娅并不知道雪奈曾经和巫女一同出行过。   “我去探路。”和银马尾少女讨论片刻,灵榛迅速做出了决定。   伊蕾娅和其他的孩子并不精通武技,另外比起光系魔导师而言,掌握一定武技的巫女明显更具有应急反应力,不需要咏咒和积蓄魔力,自然成为了最佳人选。   临行前,巫女在附近找到了一处足够隐蔽的石荫,并将所有人安置在了藤蔓的阴影下。这样一来,灵榛就没有必要担心诸人的安全问题了,毕竟雪奈的魔法实力,她可是亲眼见识过的。   与伊蕾娅、雪奈分开以后,行进了一段时间,巫女意识到雾加厚了起来。不过对于她而言,这点小小的阻碍还不够入眼,因为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的第几次潜行了。   对于连城墙和水管都进去过的灵榛而言,一座森林岂不是更驾轻就熟了么?只要是站在树枝上,她就能想起当初身在空想森林中自由穿行的感觉,仿佛她与树木已不分彼此,以至于身体失去了原有的重量。   篷衣翩飞,她的脚步飞快,往往树枝方才弯下便又弹起,落处带起一群黑鸦。不过灵榛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住前方,有所担忧。伊蕾娅曾告诉她过,诺德维格虽然处于山谷中,但是由于山峰和山脚的温差容易起风,因此极少有像今天这样产生大雾的情况。   “早去早回啊。”巫女依稀记得雪奈说出这句话时的担忧眼神,像她这种三无少女露出表情已经实属罕见了。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伊蕾娅和雪奈他们的安危着想,灵榛也不愿离开得太久。每当好奇心溢出的时候,她不止一次提醒自己,她的目的是探路而不是去寻找起雾的原因,然后控制着双脚,使它们无法迈向更深的地方。   熟悉的景色很快地出现在了视野内,巫女居高临下,看着那夹杂在一圈新树之间的枯败焦木。望见这些被焚烧过的痕迹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距离诺德维格的黑土地已经很近了。   然而这时候巫女的瞳孔忽然凝缩了,她闻到了一股烟味,不过并非源自圣奥鲁维大教堂,而是从森林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正是这个原因,让灵榛的心绪稍许安稳了些,她旋即摇了摇头。这股烟味非比寻常,巫女的脑海里浮现出查德威克伯爵府在烈焰中燃烧的情形,她蓦然察觉,如今她闻到的也是类似于木材被灼烧的刺鼻味道。   灵榛首先想到的是森林起火的情况,虽然起火的地点还很远,但她以为自己有必要立刻赶回去告诉伊蕾娅他们,因为山火一旦真正爆发出来,势必如同星火燎原,是没有人能控制得住的。   只惜,她很快意识到这个猜想是错误的。还没等到巫女踩着枝干转身,一道紫色的雷光忽然从她的视野边缘落下了。在那双放大的漆黑瞳孔中,灵榛看到电光犹如一把巨大的利刃,将四周所有的雾气都驱散了,直直地坠下、坠下,直到插入山巅的那座宏伟的建筑物上。   竖立了四百年的卡森贝尔要塞,终于在这一天分成了两半,轰然倒下。残骸的上空中有巨大的阴影徘徊着,扇动着翅膀,被源源不断的雷光照亮着。   短暂的万籁俱寂,然后怪物嚎叫起来,震耳欲聋,迫使远在十里开外的巫女捂上了耳朵。鸣声未止,万千的雷电又紧随而落,开始肆虐起那一摊毫无还手之力的土堆——那座曾经因为易守难攻而被史学家赞颂的坚城,在它的雷电之下,与玩具无异。   那更像是神罚。云层被雷电的丝线染成了深紫,看不见日月,只剩下庞然大物盘旋于高空上,全身被钢甲般的鳞片包裹着,一双金色的瞳孔四处扫视着,好像在寻找着什么。灵榛下意识地回避开视线去。   望了许久,巫女的耳鸣终于消退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后的衣物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不行,她想,我要赶快回去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   卡森贝尔要塞被毁的事实令她愕然,尚还来不及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更别谈去为齐莱和凯琳二人的安危担忧了。亲眼见到这恐怖的一幕之后,灵榛大口喘息着,勉强扶住树干,脑海里想到的全是如何保证伊蕾娅、雪奈、乃至整个圣奥鲁维教堂的安全。   它们是龙,灵榛不止一次在罗斯福斯的口中、阿尔帕夏的书上、伊蕾娅的笔下听到或看到关于这类可怕生物的描述。这些巨大的飞行怪物与魔兽不同,至少魔兽的行动是有章可循的,它们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不得不进行捕猎,以便获取魔力;而龙族则随心所欲,从来没有学者掌握过它们的行踪。   “龙族的存在本身就是个谜,”马车上,与灵榛并排而坐的阿尔帕夏道,“龙可以因为一个毫无根据的理由毁灭一座城市,或是保护某个人。有人说它们有自己的信仰,用自己的语言、即龙语互相交流,但这些都只不过是谣传罢了。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本羊皮书上记载过真相。”   当时的巫女并没有留意到金发少女脸上闪过的一瞬阴暗,直到现在她才想起来。这也难怪,阿尔帕夏的母亲便是死在龙族爪下的。   在过去的世界里,龙族被视为神圣的象征,尤其北欧那些地方的神话,更是将它们直接当成了神灵的化身。可是被金发少女影响之后,灵榛也逐渐相信齐起“这些飞龙都是些疯子”的说法,何况是在如今亲眼见过卡森贝尔被毁灭的暴行之后。   呆滞的那个瞬间,灵榛看到雷龙从云层中掠下,双翼一扇,龙爪一撩,两截光秃秃的尸体已经被尖牙扯裂。从巫女这个角度看过去,它的牙缝间渗着暗红的液体,那浓稠的颜色不知道是由多少人的鲜血浸成的。   牙关打战,灵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安慰自己道:这里距离那头飞龙尚有足足十里,况且还是在茂密的森林中,它是不会盯上我的。对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害怕呢?卡森贝尔要塞的事态早已无法挽回了,我现在只要尽快赶到伊蕾娅、雪奈他们的身边,然后把飞龙出来的情况讲给他们听,再和他们一起赶回圣奥鲁维就好了。这里和教堂还隔着很大的一段路程,肯定不会有事的。   想及至此,巫女屏住呼吸观察了那双金色的龙眼一会儿,发现它们并没有望向这边的意思,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将她的心神从雷龙的威压中剥离出来,控制住不断抖动的手臂,准备拔腿就走。   紧接着龙眼就对向这边来了,在她转身的那一刻。   第三十三章:龙与剑士   站在龙的面前,你就会发现自己和蝼蚁一样渺小。龙的利爪可以轻易撕碎群山,脚下每踏出一步大地就会裂开,一双翅膀虽大,却又无穷的力量,扇起落下之便宣告着世间万物的毁灭。   龙的威能可以使英雄丧失直视的胆量,在目光相遇的第一眼,巫女便明白了她并没有战胜怪物的希望。灵榛企图拔腿狂奔,长发从兜帽下散落出来,她也不管不顾,因为光是想象着自己的身体被龙牙龙爪撕裂的景象,就足以令她胆战却步。   可是在树林上穿行了一段时间之后,巫女发现雷龙的距离并没有缩短。黑紫色的怪物笔直向前,看得她心下一惊,这才意识到当时的龙的视线没有聚焦在她的身上,而是落在了她背后的那片树林里。   穿过树林就诺德维格!圣奥鲁维就在黑土地的中央!跑去通知伊蕾娅和雪奈她们是来不及的!   幸好灵榛醒悟过来的时机还不算不迟,她即刻刹住脚步,狠下心来,一头闷冲上去。足尖在枝头上轻点,千步之遥转瞬即逝,巫女赶到了雷龙行进的路线之前,手中云棉化成匕首刻在树干上,借力攀上了最高的那颗古藤树。   脚下有数十丈之高,这里有风。灵榛回头看去森林变成了一片绿色的地毯,她的身前是一头俯冲而来的巨龙,背后不远处就是那片黑色的谷地。   雷龙的双眼中闪着金光,仿佛被圣奥鲁维方向的某个东西诱惑着,完全忽视了这位和它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的黑篷少女。   尽管没有被雷龙放在眼里,可是巫女仍然紧张得要命。一个人去硬扛一头龙?拜托,这里不是天方夜谭的世界,她除了拥有过三千年的岁数以外,就再没有什么值得吹嘘的本领了。那一套剑术也不过小有所成,但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位剑客敢于单独面对巨龙。   屠龙往往需要一支军队。   她不求屠龙。因为最好最好的情况也是同归于尽。   灵榛将手中的云棉凝聚成长剑,双手握住。因为将身上所有云棉材料都用上的缘故,这把长剑也可以称之为大剑,高过头顶,然而用来对龙,还是有些不够看。   开什么玩笑?我肯定会死。巫女心想,虽然我会死而复生,可是每次死亡的痛苦都让我痛不欲生,我为什么还要去活活受罪呢?何况就算我死了,整座教堂还会因我而得救吗?   “因为你是我们的蕾珍啊。”   这句话你们说了多少遍了。我知道你们如此期望着,可我终究不是蕾珍,我的所作所为仅仅是基于一个自私又天真的梦想。拯救世界、改变世界的理念离我太遥不可及了,我现在——不过想要力所能及地守护好自己眼前所拥有着的东西啊。   灵榛从树枝上高高跃起,然后在空中倒转剑柄,咬牙,借着重力将大剑扎向雷龙的眼眶。   “……其实我只是,不希望你们受到和我经历过的一样的痛苦罢了。”巫女说。   *   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在酒馆中和客人笑谈的阿佳蕾斯,忽然扶桌站起,瞳孔迅速被金色占据。紫发魔女痛苦地闭上眼睛,按住额头,对于桌对面传来的紧张的询问声置之不理。   “您……”   “抱歉,达夏侯爵先生,”魔女勉强微笑,重新睁开了眼睛,此时的金色瞳孔已完全恢复成紫色,“适才身体有些不适,不过现在已经无关紧要了,请继续说下去吧。”   “好吧。接下来我想要解决的问题是,纽曼大公的女儿,齐拉。自从大公的长子培根死于战争之后,齐拉的聪明才智饱受大公青睐,她的存在对于我而言就像是眼中钉。”   “能否讲得更详细些呢?侯爵先生。”阿佳蕾斯说。   点了点头,披着布衣作为伪装的红发男人注视着魔女,半信半疑,逐渐放松下来,压低声音谈起心中的想法来。   “说白了,齐拉毕竟只是个女人、一个半精灵异类,继承大公之位的可能性十分渺茫。公主殿下的身边安防措施严密,一时半会儿想要图谋她的性命,那就是是痴心妄想。我希望至少将她压下去,让她离大公的视线远些,最好能让她的胞弟、夏洛克浮上来,据我所知,夏洛克只是一个傻子。   “假如让一个傻子当上了大公,还有什么更值得令人庆幸的事情呢?”说到这里,唐璜笑了起来。作为达夏家族的现任家主,红发男人的眼神阴沉无比,隐藏着某些更深更黑暗的东西。   对于这些你来我往的条件谈判,阿佳蕾斯自然是满脸堆笑,一口答应。也许这些东西在将来足以动摇整个纽曼公国的基柱,阿佳蕾斯心想。不过这也恰巧正是她想要的。   当利益相同时,双方就可以相互合作。美其名曰合作,其实就是相互利用,魔女非常清楚这一点,相信这位放荡不羁的唐璜侯爵也是一样。   然而阿佳蕾斯的内心疑虑着。   她知道巫女那边肯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因为自从她将信件交给那位落魄贵族、雷蒙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信已经送到了,并且灵榛也该得知了她这边的状况,准备赶来。   为什么巫女还没有抵达?   紫发魔女心不在焉地望着杯子。西洋酒和血一样红。   *   灵榛第三次被甩了出去。她的身体就像一团破布,被龙爪的怪力折叠起来,然后又弹飞出去,撞倒了五十米开外的那棵大树。树干摧枯拉朽,折断一根还不够,多米诺骨牌般地被这枚炮弹压垮了一大片。   黑色斗篷的身影被一座水塘拦住了。巫女掉下了湖泊,溅起两道利剑似的水花,然后又划行了一段距离,才被水面的阻力逐渐减速,总算是在岸边的一块石头前停住。   明知道这是场差距悬殊的战斗,完全没有胜利的可能,可是灵榛依然站起来了,就像前面两次一样。她的浑身骨骼都在抱怨作响,发出难听的噪音,也不知断了几根肋骨,连单单撑着石头的简单动作,都像是煎熬。   但巫女退无可退。她每向后一步,雷龙就离圣奥鲁维更近一步。她已经退后了三百步,这里已经是森林和黑土地交界的边缘,离大教堂还有不到九百步。   斯巴达三百勇士在镇守温泉关的时候,是如何面对那三十万的波斯大军呢?   如果确信结局必定失败,你还会为此而战吗?不,你不会。可你总是抱持着那所谓的希望,想要牺牲一切让结局尽可能变得更好,甚至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哪怕事实不一定如你所愿。   灵榛的手掌在流血,阵痛残余着,但她有剑。她举起剑,第四次面向那头从高空滑翔而下、冲向自己的巨龙。巨龙除了眼角被巨剑劈出一道血痕外,再无伤势。   ——然而她还有一具不死之身。   第三十四章:无法找到归途的灵魂   所谓的不死并非真的不死,如果受伤过重或者失血过多导致休克的话,那就得不偿失了,因此巫女只得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同时期盼着圣奥鲁维诸人能够尽早发觉森林这边的异状。   她必须保证在行动的过程中,自身的要害不会受到创伤。在保证身体机能正常运行的情况下,其他的部位都可以舍弃。这是不得不作出的选择,虽然巫女早就知道,如此一来她会受到难以想象的煎熬和痛苦,可是理智告诉她,唯有这样做才能保证自己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能多呼吸一秒。   那一秒也许就是关键。   雷声作鸣间,巫女竖起了剑,从树顶上倒滑下去,和龙的利爪擦肩而过。破损的衣衫下出现了三道血痕,使她眉头一皱,果断将痛感驱逐出脑海,反手就是一挥。   这一剑的角度极其刁钻,深得游猎人冯顿的真传,笔直地划向龙的颈部动脉。但在关键时刻,雷龙回过神来,肩部和脖颈处的鳞片节节倒立,硬是将空翻的灵榛弹飞开来,长长的龙尾再来一扫,撕扯开巫女的腹部肌肤。   “嘶啦。”血溅在龙的鳞甲上。   螳臂当车?   黑色身影的大小,还比不过一只龙眼,所以在雷龙的面前,云棉大剑和牙签也没差多少。可龙有逆鳞,这一回巫女刺向它颈部的举动是真的惹怒了雷龙,就像蚂蚁惹怒了大象,于是雷龙仰头长鸣一声,雷电如同被它的声音吸引住般地聚集在一点,在巫女的眼皮底下化成紫色的螺旋,向她劈来。   这时候的灵榛还浮在空中,闪避不得。千钧一发之际,她用心念将手中大剑转变成伞的形状,撑在前头。云棉材料已经被巫女改成了绝缘体,然而紫色的光束仍发出了噼啪声,企图与伞抗衡着。   伞上传来的巨力使巫女手掌发麻。她能看到一丝丝电流从伞的边缘划来,窜向后头去,然后在黑色的土地上绽开一束又一束的花朵。   不好,那里是圣奥鲁维所在的地方!反应过来的灵榛又是心下一惊,手上一个不稳,被雷光压下林区去。沉下林区之前,她注意到雷龙双眼中的那份狂热已经消失了,由愤怒取而代之,这意味着它的注意力已经成功被巫女从教堂上吸引过来了。   很好。不断向下掉去的她心想着,这样我就可以尽可能地将它引离这里。   尘土飞扬,地上又是一个巨坑,周围数不胜数的树木向内坍塌而去。巫女的身体蜷缩作一团,因此避免了脊椎骨的伤害。勉强爬起身来时,她看见自己的右手大概是断了,胳膊肘被雷电的力量扭曲得向外拐去,就像她现在披头散发的容貌一样吓人。然而幸好,灵榛此前还在墨菲大峡谷底下的时候,早就经历过比这还要可怕上无数倍的折磨,所以她知道此时应对痛苦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的内心麻痹起来。   对的,只要感受不到,痛苦也就消失了。   一个月前,她既然有办法走出万丈深渊,那如今的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咳咳咳……”巫女扶着树干吐出了两摊血,然后又把喉咙口的温热液体咽了下去。为了避免休克,她很清楚血液的珍贵性。   此时一阵寒风掠过山峰吹来,将林中的尘土和雾气吹散了,那头飞龙的影子渐渐清晰起来,而龙也注意到了她。巨大的龙眼中闪烁着金色火焰,它再一次扇动翅膀,向她压来。   凛冽的寒风拉扯着破烂的布条篷衣,它的色泽被血液染深。灵榛感觉自己的膝盖骨粉碎了,这是支撑她站立的关节。于是她用云棉匕首划开了自己的肌肤,再把匕首还原成流体的模样,沿着这道切口挤压进去,变成一块崭新的膝盖骨固定下来。   硬物强撑肌肉的痛楚,使巫女的舌头咬出了血。她没有喊叫,因为她知道这只不过是开始。她重新将甜得发腻的血液吞回肚腹,试着动了几下右腿后,然后面无表情地抄着长剑站起,试图向树林的更深处冲去。   最初的路程并不平坦,加上对于新造的骨骼不适应,灵榛摔了不下五次,也因此被雷龙追上,被迫用腰侧挡下了原本应该直接洞穿心脏的一击。   鲜血淋漓,眼前的景象在动摇。巫女顾不上回头查看伤势,跌倒也好站起也好,她的心里似乎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断向前跑去,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   生命是什么?对于灵榛来说,这个概念在她的脑海里已经很淡薄了。   她经历过死亡和复生,现在想来,那三千年的岁月简直就像是梦境般不真实,包括她在永暗森林和游猎人相遇以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像是过雨云烟,毕竟和三千年比起来,这三个月的长度真是有些不上台面。   庄周梦蝶,谁说眼前看到的就是真实?巫女有时候也会呆想,她是不是自从被海水淹没的那一刻便已经死了,接着便一直做梦到现在,被虚假的景象所束缚着。   少年灵榛忽然想起他的母亲了。母亲你还好吗?我离开之后,您恐怕又要变成孤身一人了吧。你还在怀念着父亲吗?放心,他很安详,恐怕现在和我一样也在做着死后的梦吧,只不过他应该比我多做了十年。别惦记着我了,母亲,以后每年中秋的时候记得少买两份月饼,因为父亲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遥远的地方,一个两鬓发白的中年妇人笑起来了。然而下一刻,母亲就变成了那位低头看书的腼腆少女,让灵榛心头一颤。   阿尔帕夏,你是傀儡还是本人?不,这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被我害死的。   金发少女摇了摇头。她张口说了些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没错吗?可是我……   金发少女伸出了手,露出微笑。她的长发拂起,身后仿佛有万丈光芒升起,吸引着巫女的迷茫的灵魂向前迈去。   那光芒太亮,刺得巫女睁不开眼睛,但是她银月看到那里面还有别的身影。罗斯福斯大伯、海森姆、克洛娜姐姐,还有从彼岸归来的游猎人冯顿,所有布列丹佣兵团的大家都和金发少女站在一起,其乐融融。   “除了过去,你还有现在与未来。所以把我们忘了吧。”阿尔帕夏按住了灵榛的双手,和她相拥。巫女感觉自己仿佛和少女融为一体,暖意如同潮水般从胸口涌入,使她热泪盈眶。   忘了你们,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为什么这道光芒如此温暖,温暖得巫女不愿离开,只能感觉到一股巨力拉扯着她的灵魂,将她强行抛回到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中去。   第三十五章:谁杀了龙?   “沙沙沙。”老鼠的声音在山洞内回响着,由于光线不好,除了深处的黑暗,就再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当灵榛醒来的时候,她发觉自己躺在一座山洞里,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件大衣,地面很冷,双手双脚发麻。   大衣上沾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不过巫女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借着不远处的篝火,她坐起,掀开大衣一看,发现身上的伤口早已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斑斑点点的血迹分布在腰部和胸口处,连成好几大片,却露出了其中完好无损的雪白肌肤。   “怪物。”她笑骂道,从地面上拿起了那块云棉做成的膝盖骨,重新和旁边地上的长剑融在一起,拆成两把短刀握在手上。   因为零点还原的体质,灵榛的右膝盖骨已经完全长好,倒是把云棉做的异物挤了出来。如今她的腿部皮肤已回复成原样,光滑如洗,看不出昨天曾经被巫女残忍割开的痕迹。   走得越远,山洞的尽头处便隐隐传来光亮,说明这是第二天了。昨晚的战斗尤为激烈,使得后来发生的事情在她的印象里模模糊糊的,后来好像还做了一个梦,不过且不论巫女是否死过一回,现在的她只知道自己又回归原状了。   昨天的事情大概只是一场噩梦,她想。当时的自己究竟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记不清也罢,其实巫女巴不得将那些痛苦的回忆忘得一干二净。关于这座山洞是哪里已经不重要了,毕竟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她只需要去确认自己的努力做到了什么程度,以及是否真的将那头雷龙引开到了足够远的地方,使它无法威胁到圣奥鲁维教堂。   山腰上的风不算暖和,巫女打了个喷嚏。虽然大得有些不合身,她仍尽量将那件大衣裹紧些,因为她知道,大衣里面的属于她自己的那套黑色斗篷,早就在龙爪下变成了无法蔽体的烂布条。看来即便身体可以还原,衣服也还是难逃被撕碎的命运了。   伊蕾娅,雪奈,琪娜、琉娜……你们还好吗?教堂怎么样了?后来发生什么事了?我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   洞口的路势向下倾斜着,走到一半的时候,灵榛昏沉沉的脑袋被冷风吹得愈发清醒。这些徘徊于脑海里的疑问,忽然又令她害怕起来,唯恐最糟糕的情况在她失去意识的时候发生了。当时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然而让巫女始料未及的是——   这是怎么回事?灵榛的脚步在洞口前停下,她探出脑袋,瞳孔放大,紧紧拢住大衣的手掌僵滞住了。一道熟悉的紫色巨影倒映在她的双眼中,不出所料,正是她昨天遇到过的那头雷龙。   只不过此刻的雷龙一动不动,因为它的脑袋和身体分家了。   这里看不见诺德维格黑土地的踪影,应当离教堂很远了,朝山脚下远远望去,那里早已被削成了一片平地。阳光照在那具没有头颅的尸骸上,疤痕遍布龙躯,其中有血肉翻出,一时间竟找不到一块完整的鳞片。   那是……我做的吗?   她怔怔了一会儿,然后摇头否定了这个荒谬的猜测。   按照记忆里的感觉,灵榛从山坡上跃下,来回踩着树枝降低下高度,不久之后便来到了龙尸的身畔。即便凝固的鲜血将它的动脉封堵起来,像是在外面涂了一层厚厚的琥珀,巫女依然注意到它颈部的伤口平滑至极,仿佛被一柄巨大的锋刃切开般。   世界上没有这么大的刀,这是肯定的,就算曾经存在过也绝不是人类所能使用的。如果说是剑气的话还有可能,老练的战士将自身的魔力释放出来,施加在锋刃上来增加其杀伤力,不过外放到这种程度的剑气,怕是大剑师以上级别才能涉及的领域了。   一剑可以抗衡一支军队,那简直是神话。大剑师和大魔导师一样,都是些站在世界顶端的巨人。   这会不会是某个大剑师所为的?灵榛不禁如此思索到,尽管她不理解那位大师有什么理由要出手相助。她在龙的身边找到了许多浸在血池里的鳞片,表面凹凸不平,已经开始发黑发腥,而这充分说明着雷龙在死透之前挣扎过,并且还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直到最后那关键一剑要了它的命,尸首分离。   翻弄许久,除了布满在周围洼地上的剑痕和爪痕,巫女无法再找到一份有价值的线索,便沿着地上凝固的血迹向前探去,蜿蜒的血迹顺着残缺的树干一路向前,将她带到了终点。   龙的头部掉在百米开外的一座瀑布底下,并且被好几根古树的枝干拦截在上方,一时半会儿还掉不下来,灵榛便仰起头来仔细观察。   那双金色龙眼失去了神采,依旧暴突着,象征着死前的不甘与绝望。在巫女的记忆里,它的獠牙曾是尖锐而锋利的,可如今完整的却只有十颗不到,剩下的全被拦腰截断,罪魁祸首只能是刀剑之类的锐器,也许这也是那位“大剑师”所为的。   这是你应得的报应。灵榛心想,如果此刻雪奈看到这一幕,她一定会这样说。   不远处的瀑布漱漱流淌,巫女想要离开了。她不愿在这里久待,一来是因为那双死不瞑目的龙眼似乎始终在瞪着她,令她遍体生寒;二来,巫女也很想和回到伊蕾娅、雪奈那边,她离开了那么长时间,肯定是让她们着急担忧了吧。   总之,至少结局看上去是好的。雷龙死了。教堂没事。   灵榛这么想着,突然坐倒了下来。她觉得很累,想要如释重负地大笑,可是旋即又被昨日的地狱般的经历噎得哭出了声,犹如一个无助的孩子,最终只能看着深蓝色的天空深呼吸了一口气,百感交集,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一切苦痛都有终结,但只有在梦里,她才能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丢得更远些吧。   原来她也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坚强。   *   大剑师确有其人,后来灵榛如此想到。   她觉得自己之所以会出现在那座山洞里绝不是巧合,加上身上还被盖了一件大衣,那肯定是有人在巫女昏迷的时候救起了她,随后带回到山洞内,那人也许就是杀死雷龙的大剑师。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灵榛始终秉持着有恩必报的原则。临行前,她很想再回到那个山洞找找线索,哪怕希望渺茫。   可是等到攀上半山腰后,这一回巫女又因为有了意外的发现而愕然了。山洞前多出了一道血迹,从树林下崎岖而入。如果没记错的话,血迹在一天前她走出山洞时还是不存在的。   人?盯着地上连成两串的蹒跚脚印,灵榛的袖口中吐出两把利刃,提高了警惕。   第三十六章:生也痛苦,死也痛苦   走进洞口时可以听见的滴水声,在这片静谧的氛围下,让人倍感不安。巫女尽力将足音压抑到最低,然而一路上还是难免踩中了几颗石子,惹得她心脏噗噗直跳,手腕一抖,差点以为被人发现了行踪。   然而她的担心被证明是多余的了。随着越向山洞内部走去,光线愈发昏暗,但灵榛的视觉也清晰起来,随之慢慢调整适应着。这段路程里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唯有血的脚印一路向前,蹒跚地带着她来到了最深最黑暗的地方。   身为不速之客的她震惊了。巫女看见的不是一个手持利刃、图谋不轨的盗贼,而是一道暗红色的人影,除了他身上的一大摊凝固的血浆,她只能隐约分辨出那张脸庞,似乎是记忆里曾经见过的,并且就在不久之前。   齐莱先生?   不,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卡森贝尔要塞不是昨天就已经被雷龙毁灭了么?而且他的这身伤势是……这个景象让她忆起了昨天的自己,事实上她更是毫无怀疑地相信到,眼下此人的伤势比她昨天受到过的还要重些。   灵榛瞳孔放大,后退了一步,结果不小心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回头一看,那是一把满是缺口的断剑,剑柄处生锈得不成样子,上面血迹斑斑,散发出巫女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她依稀记得自己在身上披着的这件大衣上也曾闻到过同样的腐败气味,只不过后来在瀑布边上观察龙头之后,她将大衣顺手洗净了罢了。   这,难道是龙血?   正当巫女怀疑起某个震惊的事实时,人影挪动了一下身子。   由于被血液黏住,齐莱的眼睛没法轻易睁开。于是他在灵榛的眼皮底下缓缓撑坐起来,单单只用一条胳膊,显得极为费力。直到这时巫女才注意到,他的右臂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孤零零的断袖,而袖口间经过他本人的简易包扎,布条被染成纯粹的暗红色。   灵榛心惊,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男人,然后又想要擦去齐莱眼皮上的血污,可是她旋即却发现,自己的手上也沾满了血。这些全是从齐莱的皮肤表面沁出的汗水与血渍的混合物,随着他的一呼一吸,滴落在巫女手上。   “齐莱先生,您……”灵榛心惊,不管她的手按在眼前之人的胸口抑或肚腹处,都是一片冰冷。   男人的视线凝实了些。他看向巫女,张口似乎想要说话,可是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又闭口不言了。   他不能说话,灵榛想起。可是她的胸口还有无数的疑问薄发欲出,巫女心急如焚,跨步上前扶住了齐莱的两肩。   “是您杀死了那头巨龙吗?您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会染成这样一身伤势?   “您是谁,为什么拥有大剑师的实力的您会成为一名盗贼头目?   “您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卡森贝尔盗贼团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连串的问题,但齐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涣散,仿佛心神被魔鬼吞噬了般。   巫女一震,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因为她从他的双眼中看到了某种黑暗的东西。灵榛很清楚它可以将任何人扯入绝望的深渊,毕竟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的。   “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请先不要说话。”   对于灵榛的安慰,齐莱的瞳孔猛地紧张起来,不住摇头,似乎要站起身来,然而很快就失败了。不像巫女有着零点还原的能力,齐莱只是个普通人,他的双腿已无法再服从他的指挥,所以他只能咳嗽起来,迫不及待地将视线转向山洞深处,那里黑黢黢的一片。   似乎懂得了齐莱的意思,巫女点头,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身体靠在石壁边,接着快步前去,左翻右找之后才在枯木堆下找到了一卷手纸。直到她返回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这位剑士早已不省人事了,旁边地上只留下的两行血字,用的是德克萨南语的拼写。   “别管我了,我必死无疑。将这封信带给我的女儿,地图在我的上衣里……”   *   开什么玩笑?   灵榛注视着手中的纸卷,攥紧。眼看着它快要被扑面而来的细雨浸湿,她重新将纸卷别到要带上,回头看了一眼,咬牙切齿,狠狠地一甩马鞭,驱弛前行。   浑身染血的男人被绑在马鞍的后部,这是为了防止他一不小心从马背上滚下来。   自从写下血字之后,齐莱依然没有醒来。他昏迷了三个小时,巫女也马不停蹄地飞奔了三个小时,哪怕黑马早已因为负载过重而呻吟起来,她全然没有将剑士抛下的意思。   将这封信带给你的女儿?   想要给她的话,那就当面交给她吧,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是个父亲的话!你是盗贼头领,我是亡者巫女,我与你无缘无仇,凭什么要平白无故地替你跑腿?   灵榛忽又想起,伊蕾娅和雪奈她们或许还在等着她。然而她们肯定要再多等几天了。   齐莱必须得到治疗。巫女不能容忍任何一人死在她的面前,因为那会让她心生愧疚,就像当时,她只能睁眼地看着阿尔帕夏将她的长剑刺入她的胸口!   巫女本身不会医术,如果想找医师,这种时候只能去更远的地方了。她知道雪奈虽然能使用光系魔法,说不定会一点治愈术,可是这位银马尾的少女是绝对不会救助一个卡森贝尔人的。在雪奈的眼里黑白分明,卡森贝尔盗贼团就是她的仇人,何况齐莱还是盗贼团的首领。   关键是先得走出这片死地。   其一的难题是交通工具。光靠步行肯定是天方夜谭,山洞里一无所有,幸运的是,正当灵榛因为想不出一个法子而一筹莫展时,她看见山脚下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影子。   山腰下树林茂密,难免看错,巫女不敢自恃视力的超凡。她亲身下山,等到确认再三以后,灵榛才从黑马的亲昵动作里,认出来它就是自己曾经的马儿,红提。   巫女和红提有着数天时间的同行经历,这会儿更是一见如故。能和红提重逢已令她欣喜若狂,且不去探讨红提为何会不远千里赶到这里的缘由,至少当务之急是解决了。原本,如果实在没有其他办法的话,巫女还真打算直接扛着剑士走起。   其次是找路。这一点上,因为总算是获得了地图的缘故,巫女做得不怎么费力。剑士身上的地图涂满了血迹,但是对于这一个多月来早就跑遍了诺德维格周边的灵榛来说,辨识的难度不太高。   不过这张地图上的标注都是用大陆通用语来写的,倒是让巫女足足惊讶了一下。既拥有着和巨龙两败俱伤、并最终将它斩首的实力,又同时精通德克萨南与通用语两种语言,这位盗贼团首领的身份果真不是那么简单的。   时间推移,随着海拔的上升,温度逐渐降低起来,雨水也越冷,但还没有到像外界的冬天那样降雪的地步。背后斗篷噗噗作响,巫女的手有些僵了,她拆下云棉丝带当成面罩,围在脸上,用来遮挡试图侵入口鼻的雨丝。   漫天飘絮,碎石满地,此时的狂风卷袭,和半天前的雷云翻卷又是另一番风景。   原本卡森贝尔就竖立在两座山的隘口之间,像现在要塞被巨龙毁灭之后,这边只剩下了断壁残垣。巫女从要塞的正中央直接穿过去,身后传来了沉甸甸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如今出路是找到了,不知伊蕾娅她们得到消息以后会怎么想——不,也许现在该关心的事情不是这个了。灵榛屏住呼吸,低下头去。   闻着雷电残余的气息,她不敢看向那一具具焦黑的躯体,以及他们脸上的、死前的惊骇神情。至于树底下的那道背向巫女的娇小身躯,那双耳朵和尾巴,她肯定是在哪里见到过。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说这么多吧,”那个夜晚,凯琳曾平静地对她说,“因为在十岁以前,我也像你这样天真地认为。直到收养我的人类父母,被其他的人类当做异端烧成了灰烬,并且连我也被卖到奴隶市场饱受凌虐之后。”   其实不止是凯琳,连盗贼首领齐莱本人,都只是一个哑口的剑士,更别说那些被人类所排斥的兽人,以及其他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的原本的普通人了。   生命已如此脆弱,为何还要如此加害于他们?他们分明都只是些有苦衷的可怜人,即便做下了或多或少的错事,可是绝非无法原谅。他们也有反省,也需要救赎。   难道应该恨龙族吗?不仅卡森贝尔要塞的毁灭,灵榛还记得,乃至布列丹佣兵团的毁灭的根源、也就是罗斯福斯妻子的死正是因为龙族而引起的。   可眼下就算飞龙已经被斩首了,仍然遗落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连复仇都失去了任何的意义,独留下齐莱一人绝望着求死,自怨自艾。莫非真如女猫魅所说的那般,这仅仅单纯地因为弱肉强食是世界的规则而已?   混账。   半天没有喝水,嘴唇干燥皲裂,被牙齿咬得渗出了血味。风吹得巫女眯起眼睛,不久,她就感觉到自己的眼角被雨水打湿了。   第三十七章:内得桑湖夜   从诺德维格山谷出来之后,一路上并不如巫女想象中的那样平坦,随着坡度下滑,沿途可见的东西多了起来,不过大多数都是城镇的残骸。早在十五年前,这里还算是德克萨王国的境内,如今却已变成了广袤的荒野,杂草丛生。   想要就近寻找一座还有活人的村庄已成为了不切实际的妄想,自从王国毁灭以来,这一块地区依然属于三不管的范畴内,因此现在她只能按照剑士地图的标注,抄最近的道路奔向蒙特城去。   不知为何,齐莱在蒙特城的名字下画了一颗六芒星。灵榛直觉感到这座城和剑士本人有着密切的关联,说不定他口中的女儿就在那里。   但这不能不让灵榛紧张起来。她担忧着齐莱的身体究竟是否足以支撑他到蒙特城,那座距离此地尚有百里的新建都市。   幸好不久之后,巫女就发现她的顾虑好像是多余的。齐莱的伤势不知为何明显好转了起来,体温逐渐上升,唯独他的一头短发飞快地苍白起来,看得灵榛古怪莫名,直到某天夜晚……   巫女做梦做到一半醒了,第一眼就看见了头顶上的满天星斗,唯独的缺憾是没有看见月亮,估计这天正好是新月吧。她扶着草地坐起,然后发现有道人影静静地坐在黑马旁边,一边用手抚摸着红提,一边沿着山脚向下望去。   灵榛来到了剑士的旁边,从他的肩膀上掠过视线去,紧接着一震。波光粼粼,浩瀚无垠的水面充斥了大半个视野,如果不是事先察看过地图的话,巫女还真会将它当成了大海。   “内得桑湖。”灵榛小声道。   她傍晚的时候刚查过地图,自然只要记得穿过内得桑湖,就进入了自由城邦、蒙特的边境。巫女知道每座城市都驻扎有生命魔法协会的分部,其中一定有技术高超的医师能治愈齐莱的伤势。   然而她没料到这个声音在草原上的寂静之夜里,足以被剑士听到。   “……你醒了?”   询问,剑士头一回在巫女面前开口了,声音年轻得得令她愕然,甚至开始怀疑起来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那位盗贼首领。   “齐莱先生?”灵榛试探道。   可这回剑士没有了哪怕一点反应。阴沉沉的天际下,他一动不动地望着湖面,仿佛不曾听见她的话般,只管平静地自言自语道:“坐下来聊聊天吧。我好像有些累了。”   巫女并没有因而高兴起来,她发现齐莱的短发已经转化成了纯粹的银白,就像他那张仿佛年轻了十年的脸庞般。然而越是靠近剑士,灵榛就越是能感受到他的身体的强烈的异样。   彻骨的冷。   当她的手掌碰到齐莱的肩膀的一瞬间,便又收回了。灵榛震惊了,那绝非生机勃发的象征,而只是一条正在走向末路的、回光返照的生命。   他确实活不了多久了,之前的那些伤势好转只是假象,恐怕是动用了某种秘术。巫女此时才意识到这一点,顿时哀从心生。   “坐下来吧。”齐莱说,没有转头。   巫女在旁边坐了下来。夜晚宁静,干裂的石地是冰冷的,她控制着情绪刚想发问,却不料剑士当先开口了。   “你是、或者曾经是布列丹的人吗?”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灵榛险些惊起,直到剑士不紧不慢地撩开了袖口。她凑过头去,看着“齐莱”手背上错综复杂的伤痕、以及早已被岁月的痕迹所掩埋的烙印,良久之后才认出来,这的确是布列丹的入团印记。   这个事实令灵榛愕然。   她首先想到的问题不是“为何一名正式的布列丹佣兵会变成盗贼团的首领”,而是,她该如何答复?   火海中翻倒的马车、破裂的旗帜、四分五裂的焦黑躯体、烧焦的书,还有那背着对她,将银针刺入“阿尔帕夏”的胸口的绿篷人。   “还记得你到这里时,我跟你说的第一句话吗?”那时候的悬崖前,绿篷人对巫女嫣然笑道。   “你说我来了。你问我是来杀你的吗。”   “是的,现在你可以给我答案了。”少女张开双臂,闭上眼睛道,“杀了我吧。”   *   任凭这些后悔、不甘、自责、无能为力的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滚着,无数遍地重复着,灵榛深吸了一口气,小声回答,“我曾经是。”   “原来如此,你也和我一样。”误会了巫女的意思,齐莱自嘲道,“但我现在后悔了,当初年轻时的自己为何会作出如此鲁莽的决定……”   “为什么?”巫女问。   “你不明白。”   “我和你是同类人,”注视着青年的灰暗双瞳,灵榛说,“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和你与你的卡森贝尔盗贼团一样。”   “那座小教堂?”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齐莱道,“你并不是德克萨南人,为什么还要如此热衷于一群遗民的事情。说说你的理由吧。”   巫女迟疑片刻。她想起了当初被伊蕾娅救起,两人的嬉戏打闹,以及少女对她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但她又记起雪奈曾告诉过她,神甫死后,随着孩子们日益长大,供不应求,圣奥鲁维大教堂的生活正在变得艰难。   她说,“看着他们的美好,我便感到这是生命中难以得到的宝贵财富。我宁愿那一刻永恒。”   “可这和你无关,不成借口。”齐莱嗤笑道,“还有更能说服我的理由吗?”   巫女沉默了。她想起了雪奈杀死盗贼时的冷漠,以及眼神中的刻骨铭心的仇恨。雪奈对她说,弱肉强食是这片荒地的法则,没有谁不是恨着卡森贝尔盗贼团的。   说出这番话时的雪奈的眼神,和当时身披绿篷、将银针扎入傀儡胸口的绿篷人,是何其之相像,使她怀疑着也许下一刻,雪奈就会变成亲自送上前来、用巫女的剑结束了生命的金发少女。   她说,“我只是不想看到曾经发生在我眼前的那些遭遇,将会发生在他们的身上罢了。”   “稍微可以理解,但这绝对不是你心底真实所想的。”齐莱微微点头,“还有吗?”   还有吗?   她想起了自己的剑刺穿绿篷人的胸口的那一瞬间,阿尔帕夏所露出的解脱般的笑容。 可是她巫女,却死而复生了,继续在崖底的地狱中承受着折磨,险些迷失于身心的无尽痛苦之中。   灵榛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起来。她的目光茫然,只呆呆地看着崖前的广袤的湖水,心神游荡在湖面上的星空倒影之间,竟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灵榛才被身边的一声叹息拉回了现实。   “来听听我的故事吧,或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齐莱仰望着没有月亮的夜空道。   第三十八章:命运   正如齐萊所问的。我为什么要做这些?难道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愧疚感吗?难道只是为了填补过去的遗憾,仅此而已吗?   难道,只是为了对过去的赎罪吗?   ***   和几个月前,墨菲城外的雨雪交加的情形一样。   眼下,一袭黑马又一次在骑士的驱使下狂奔,穿过树林与平野,将德克萨南山谷和内德桑湖远远抛在脑后。   天色一点也不好,猛烈又冰冷的暴风雨扑打在巫女的躯体上。她的面色疲惫,黑色斗篷早已湿透,脱下来盖在后面的齐萊的那具身体上,只穿着白裙和里面的单衣,浑身湿透。红提的状态也不怎么好,因为长途奔行,黑马的身体开始异常地发热,扭动脖颈反抗着,甚至险些在泥坑里跌下。   她和红提就像是狂风中的稻穗。在巫女的眼中,风景是单调迷蒙的,除了在风雨中颤抖的树木以外见不到别的事物,使她产生了这条道路没有尽头的错觉。即便如此,灵榛依然俯身前行,直到暗沉沉的木屋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这是一座客栈,既然它出现在这里,那就意味着此地离蒙特城不远了。他们终于要抵达旅途的终点了,可这不能给巫女的心情带来丝毫的缓和。   将马匹在厩舍系好以后,披头散发的女孩扛着一具不知生死的躯体,推开了旅馆的门。旅店的老板吓得不轻,但没有什么是不能用钱解决的事,当巫女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银币之后,柜台后的男人识趣地闭上了嘴,递上一张毛巾和一把钥匙,吩咐仆人将她领上二楼。   当男仆关上房门的时候,灵榛注意到他的脚还在发抖。这也难怪,巫女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发丝遮住了双眼。   关上窗户后,巫女将毛巾在朴素的床铺上垫好,然后放上齐萊的身体。他的身体已然僵硬,呼吸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地步,心跳随时都会停止。他睡得并不安详,嘴巴张开眉头皱起,仿佛在呼喊着某人的名字。   灵榛在他的旁边坐下,她依稀想起内德桑湖畔的晚上,这位盗贼团首领后来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   “其实,十二年前的我还是布列丹佣兵团的一员。   “我曾经是个孤儿,没有名字,在我诞生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矿坑里工作了,和其他的童奴一起。我没有双亲,直到十五岁的那年,矿坑坍塌了,才得以侥幸从地下世界逃出来,第一次看见外面的阳光,然而我认识的同伴却被永远地掩埋在黑暗里。绝望之后,不会任何生存技能的我,孑然一身走上了偷盗的道路,只是为了生存。   “在一次野外的狼群的围攻下,我和罗斯福斯巧遇了。击退狼群后,罗斯福斯大人看中了我的体魄,说服我不再继续偷盗,加入到佣兵的行列中。而贝奥武甫,正是他给我取的名字。”   当时已名震大陆的布列丹佣兵团长,罗斯福斯,在收留了盗贼少年之后,亲手教导他剑术。有了明确的目标之后,少年刻苦练习剑法,和佣兵团游遍大陆整整十年,学到了一身好剑法,击败了不少剑术高手,于是意气风发地参加了大剑师资格的考核。   然而,后来就像罗斯福斯那天在酒馆里和游猎人冯顿所说的那般,贝奥武甫因为某些原因在测试中失败了。   “佣兵团中的所有人都寄予了我太多的希望,尤其是团长大人!”   内德桑湖畔的月下,剑士苦笑道,“如果不是老师,我可能会在肮脏的水道、或者牢狱旁终结一生吧。是罗斯福斯大人拯救了我,将我从失败的人生道路上纠正过来,给我吃穿和暖和的衣服,告诉我努力的方向……可是正因如此,我才会如此地畏惧失败。   “大家对我的期望是如此之高,所以我不断地努力,日以继夜。与其说我是因为自己变强而开心,不如说我是希望他们看到我变强而开心。可是我错了。在挫折面前我不堪一击,我因为害怕大家对我失望而逃避现实,封藏了自己的剑。我无颜回到布列丹,于是在夜晚雇佣了一辆马车远行,没有道别,只在团长大人的桌上留下了一封信说明去向。   “我想团长大人一定会很生气,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在此后的整整两年,老师没有来拜访过我隐居的地方。我以为团长大人抛弃了我,于是心灰意冷,日渐颓废。直到渔夫的女儿,珊多拉注意到了我。她帮助我从情绪的低谷里走出来,而我也逐渐爱上了她的纯洁和善良。我终于在河畔向她告白了。”   珊多拉喜极而泣,接受了贝奥武甫的请求,两人便在河流的见证下约定了终身。   当罗斯福斯下定决心前来看一看他曾经的徒弟的时候,他们的孩子已经一岁了。贝奥武甫也因为有妻有女,表明了在林边、麦田里安居的决心,向老团长欺骗说珊多拉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见面的时候是都微笑的,而在老团长走后,贝奥武甫因为了却了遗憾,决意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   可惜造化弄人。   “十年前左右,通古斯王国与金罗普发生了一场严重的战争。我的隐居地偏偏是在金罗普帝国的边缘,所以很快迎来了灾难。   “首先是税收提高。那一年的收成不好,税收官带领着士兵,每家每户地敲门,从粮仓里抽调了一大半的冬季存粮。大家都吃不饱饭,我的妻女日渐消瘦,可是没办法,如果不开门的话,士兵就会强行闯开房门,将家中值钱的东西全部搜走。何况战争的烟雾笼罩在前头,我们都是不希望自己的家园覆灭于敌人的铁蹄下的。   “然而我们没想到情况愈演愈烈。曾经的大陆第一强国金罗普帝国,在战场上节节败退,血流成河,甚至不得不向后方强行征兵上场。家中粮食将尽,为了能让妻女过上吃暖穿饱的生活,我不顾珊多拉的强烈反对,加入了民兵的队伍来获取粮食和金币。   “我们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进,将战线推动到僵持的状态,最终签订下条约结束了战争。凭着剑术的本事和表现,我得到了军功和奖赏,然后回到了家乡,这本来是个很好的结局……可是我的妻女却不知所踪了,家中空空如也。后来我才打听到,她们是因为交不出粮食和税款,被金罗普的士官抄没了家当,抓进了水牢。”   齐萊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捂住脸。   “……当我千方百计贿赂狱官得以见到她们一面的时候,你知道我的感受吗?我的妻子……她已经……据说是待了将近半年,受到了十几遍的轮番蹂躏。妻子的身旁,我的女儿像个傻子一样瞪着我看,身上遍体鳞伤,衣不覆体,骨瘦如柴……她们都冷冰冰的,感觉不到心跳,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我本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是珊多拉重新赋予了我值得重新守护的东西。现在他们又夺走了我拥有的一切。”   说到痛处,齐萊像疯子一样开始大笑,笑了不久就开始咳嗽,哀哭道,“我当场杀了那些狱卒,像曾经身在佣兵团和战场那样,只不过那时候我的敌人是野狼和士兵,如今我杀的是金罗普的官吏。   “我抱着妻女的尸体,失控地挥舞铁剑,开出一条血路到牢狱的门口,周围遍地尸体,血流融入下水道将地面染红。我最后还是被闻风而至的重骑兵击晕了,用十多面盾牌压在地上,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牢狱的深处了,妻女的尸体不见踪影。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是贝奥武甫了。在地牢监狱里多年,我失去了任何的人生价值,心灰意冷,直到结识了许多的兽人和被冤罪的人类之后,才找到了逃出来的机会。我改名齐萊,和他们一起加入了卡森贝尔盗贼团,在要塞上建起了自己的营地。我们都有同样的被迫害的经历,所以才能互相理解,保护对方,找到归属感。最后我因为剑术的关系被选为盗贼团的首领。”   言及至此,剑术师神色恍惚。   “这个选择究竟是对是错,我已无法判断了。也许我们会有个好的结果,在要塞上吃饱喝足终老,也许不会。如果今天不是龙族来毁灭要塞的话,我们也终有一天会在军队的碾压下灰飞烟灭,虽然我们做了足够多的努力来阻挠他们。   “无论如何,当我加入盗贼团的那一刻我就预想到各种各样的结局,但我本来以为我们死得其所。命运一直在对抗我,我一直在努力,终归没能胜过它,仅此而已。   “——直到不久前我听到我的女儿还活着的消息。   “我不想要让她看到我的这幅模样,或者得知我的死去。可是,你能作为我的眼睛……帮我去看一看我的女儿是否安好吗?只要她还祥然健康地活着,那就算我这一生是彻底失败的,也能够安眠了。”   *   你所做的不是正确的,但是你也没有做错。但我知道,你所说的没有遗憾,要么是在欺骗我,要么是在欺骗你自己。   烛光摇曳,灵榛注视着床铺上一动不动的苍老男人。她用匕首割开了自己的手掌,血液注入齐萊的口中,至少还能保住他的一点生命力。她用丝带缠住伤口,双手合握在胸前,祈祷着齐萊能够撑到她回来的那一刻。   接着巫女吹灭了蜡烛,锁门,将钥匙揣在湿漉漉的连身长裙腰带里,披起黑色斗篷,翻窗而出,那座粗糙的新建都市在雨声中若隐若现。骤雨扑面,半空中,她不忘用袖口的云棉绳索锁住背后的窗户。   第四十章:火种   巫女奔走着,她越过了原野,在破烂的大风车和无人的哨塔上稍作停留,把它们当成起落的垫脚石。从上方的空中望去,蒙特城是如此之破旧,全然不像是一座新建的城市,说是围上了一圈破墙的农庄也不为过。   雨很大,没有哨兵在巡逻,灵榛隐约能听见从石房子里传出的酒杯碰撞声,以及打架斗殴的呼喊。一棵光秃秃的老树架在了城墙的裂缝上,巫女踩着树干翻过了城墙,在这座城市里急切地寻找她所要的东西。   电闪雷鸣,将教堂的钟塔映得惨白。   两侧陈旧的木楼并立着,大街上没有任何眼线,反而提供给了她绝佳的行动机会。她很快找到了齐萊信上所写的地方,一座隐藏在教堂后花园里的喷泉。有人局促不安地守在喷泉边上,那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躲在花坛的棚顶下避雨。灵榛看见了他,从怀中取出信,用双手保护着信件冲向乞丐。   相互确认无误后,巫女取出银币塞进乞丐的手中,夺过了他腰带上的钥匙,跪下打开了喷泉基底隐藏着的一道暗门。   灵榛持起火把,读着手中乞丐塞给她的地图,在羊肠百曲的地下水道中找寻路径,靴子底下溅起水花,地下生物受到了惊吓,窸窸窣窣地乱窜起来。   灵榛跨过了漏水的石管,火炬被潮湿的冷风吹灭。她没有时间重新点燃火炬,便睁大眼睛,依靠着敏锐的视觉判定出管道弯曲的方向,东转西折,期间被绊倒不知多少次,紧接着再度站起开始狂奔。   灵榛在水道的尽头刹住脚步,挥出手中的利刃割开层层苔藓,辟出一条道路,湿冷的寒风袭来,刺骨。   灵榛抓住了井绳,踩着石壁向上攀去。这座水井使她直接潜入进院墙里,越过了门卫和哨岗。等到翻身出了井口之外,她望见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宅,据说在这里住着齐萊的女儿和她如今的养父。   灵榛屏住呼吸避开豪宅内所有的士兵和眼线,踩着屋檐和石柱,利用绳索将她的身躯带上了烟囱。找准方向之后,她下到了阳台上,披着斗篷,仿佛幽灵般无声地落在一排木窗前,然后在第二层从右往左数的第五扇窗户里,如愿以偿地看见了那道身影。   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却和齐萊的描述完全一致。约摸十六岁左右,披着和齐萊如出一辙的暗褐色长发,穿着温暖的绒衣,端坐在书桌前看书,墙纸是温馨的天蓝色。桌上摆放着的点心还没动过,瓷杯中的咖啡冒出可见的热气。   巫女的心下一阵冲动。她从女孩的背影中看出了她的亲生父亲的影子,便又想起了如今还躺在城外旅店里不省人事的剑士。此时此刻,齐萊对她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在她的脑海里,还有那苍老男人的绝望微笑,使她最终下定了决心,准备做出一些荒唐的举动。   “我要将她带回去,见她真正的父亲。”她咬牙想道。   然而正当灵榛的手掌按在窗缘上、蓄势即发的时候,她听到有人进入了房间,心下一紧,缩身到了墙壁后。幸好外头雨声正大,在窗户上形成了一圈圈的水纹,掩盖了一切的动静,房内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小动静。   巫女背贴着外墙,但是兜帽下的一双黑瞳仍然悄悄地向屋内瞥去。   那是一对贵族父女在深情相拥。她看到女儿在微笑,父亲右手拿起桌上的书本,左手端起咖啡,开始教导,一问一答。墙角处的炉火烧得很旺,在玻璃窗内形成了一层薄雾。   巫女的手上开始失去力量。她放开了窗缘,低下头,双手在胸口前合握,背靠着冰冷的外墙站了很久很久,逐渐沉默在了兜帽和屋檐下的阴影中,任凭风雨无情的洗礼。   *   “致我的女儿拉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去了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些话一直留在心里没有告诉你。我知道如果现在不说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拉娜,对不起。我是个失败的父亲。我本来应该给你们母女俩一个更好的归宿,可是却终究没有得偿所愿。是我不顾你母亲的劝阻加入了军队,从而害死了她。是我一时冲动屠杀了水牢的士兵,让自己落入深渊,和你们分离。   “但我的女儿,你被蒙特市的新贵族收养了。我向天神和收养你的人表示感激。我知道我是个罪人,如果终我一生都得不到女儿的原谅,那么,就请拉娜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感恩现在收养你的父亲。艾萨克爵士,他待你视如己出,他比起我来是一个优秀的父亲,也能够给你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对不起你,我的女儿。我永远爱你。”   巫女坐在椅子上,借着微弱的烛光,安安静静地读完了这封信。这封本该由她亲手交到齐萊女儿手上的信。   此时天还没亮,外面的闪电和雨声渐息下去,一丝姗姗来迟的光芒浮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下,被厚厚的云层遮住,极其微弱。   她回过头去,看向早已陷入安眠的剑术师。齐萊早在她归来之前便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沉眠得并不安宁,眉头紧皱,双眼猛睁,喉口张大,好像在呼唤着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也许你是对的。其实你早就猜到,我是无法带回你女儿的吧?   灵榛从木椅上站起,来到床边,将齐萊的眉头抹开,合上他的下颌与双眼,把他的双手合十放在胸口。   安息吧,孤独的剑士。你的女儿依然安好,在贵族的府邸里过着贵族小姐的日子,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她的过去。她一定会原谅你的。她之所以不给你回信,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不记得你曾是她的父亲。   安息吧,你的一生已经很努力了,哪怕一切并非如你所愿。命运驱使你做出了你自己的选择。   巫女将信纸揉成一团,指尖刺得手掌疼痛。她举起蜡烛,点燃了信纸,看着它烧成灰烬,伴着一条充满遗憾的灵魂飘向远方。她的双眼里映着火焰。   ***   “伊蕾娅姐姐,早上好!”   “嗯嗯,今天的琉娜也要元气满满啊!”   “好的!姐姐走,我们找野猪去——”   “小心点,琪娜你是姐姐,别忘记照顾好琉娜。”   “好嘞。我们会赶在午饭前回来的,大姐!”   ……   巫女背靠树木,一言不发地坐在树下,双手抱住膝盖,在暗处目送着姊妹俩远去。身上的斗篷早已干透,她的目光在伊蕾娅身上逗留了许久,心神沉入深渊中。   没有她的存在,今天的圣奥鲁维大圣堂依然在照常运作。孩子们的欢笑未曾消失,干劲十足,相互协作。他们封闭在自给自足的荒地中,日出而起,日落而眠,不曾受到外界气息的侵染。他们一起出去狩猎,一起在大长桌前吃饭,一起关心照顾受伤的孩子,从来没有过悲伤或绝望,只管朝着同一个美好的目标不懈前进着。   灵榛握紧手中的十字架。这是庞贝村的老妇人给她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外面世界其实并不像她们想象的那样美好。   巫女仰头,目光穿过无数树叶的缝隙看向天空。她从蔚蓝色的天空中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污垢,但灵榛知道,外界绝非如此。   战争,生离死别,贪婪与欲望,争斗与误解。就像巫女的手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伤痕,她昨天一夜未眠,来到了卡森贝尔要塞的废墟背后一处不起眼的小地方,用铁铲刨土,完完整整地安葬了齐萊,将剑术师的断剑竖在坟土前,当做墓碑。   既然这样,那么我曾经做过的那些努力又算是什么呢?难道和齐萊的选择一样是完全错误的吗?我是在将她们带上一条错误的道路吗?   灵榛看着自己的双手,感觉那些伤痕的痛楚还没有麻木,反而传达向了内心。伊蕾娅,雪奈,琪娜琉娜和所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在她的脑海中挣扎着,回荡着,使她的心脏犹如破碎般刺痛起来。   “再见了,大家。我对不起你们。”   巫女将脸埋入膝盖间,仿佛呜咽。良久之后,她才拖起了沉重无比的身体,扶着树干,背身离去,将斗篷隐藏进树荫下,低头迈步。   然而她忽地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迫刹住脚步,向后小退一步,准备仰头看去。   “啪。”   冷冰冰的巴掌将巫女甩下草地。其力量如此之大,使灵榛双膝跪地,无力地跌倒下来,目瞪口呆地捂住了自己发红的面颊,眼睁睁地看着上方那张被寒霜笼罩的熟悉的脸。   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少女收回了手,一甩身后的两束银色马尾,面无表情地对灵榛道,“站起来,无可救药的傻瓜。”   巫女被吓到了,无动于衷。   于是雪奈弯下了腰,抓住了巫女的领口将她提起来,然后将她推到树干上。眼见灵榛开始挣扎起来,少女当机立断捂住了她的嘴,紧接着从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举起,压低嗓音道,“不要乱动,这样会吸引其他人过来。先好好看看现在的你是什么样子吧。”   那是一面铜镜,而在看清楚镜中之人的时候,巫女震惊了。   ——这是我吗?   镜中出现的绝不是少女,反倒更像鬼魂。她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胸前、双肩和背后,刘海遮住了双眼,发丝上的尘土依稀可见,这是长途跋涉的痕迹。她的黑色斗篷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被树枝刮开的几道裂痕中,露出了里面还没有干透的白色长裙。   灵榛噤声,发现雪奈正在盯着她看,那双目光静如止水,反而使她也慢慢地平静下来了。   巫女从少女的手中接过了镜子和木梳。她自己对照着镜面将刘海梳理整齐,用云棉丝带将散乱的长发束起,然后在雪奈的帮助下整理好衣领和背后的兜帽。   “哭什么。”   “我没有。”   灵榛揉着鼻子,看见雪奈从怀中取出了手帕。手帕已经沾了水,被银发少女摊开,湿润地覆盖在巫女的脸上,擦拭着红印和泪痕,可这样做反而使巫女的鼻尖更加酸痛了。她猛地拍开了手帕,扑进银发少女的怀中。   “为什么!你还在乎着我……明明连我自己都已经不在乎了……明明我带你们走上的是一条充满黑暗的道路……”   对于不断用拳头捶着自己肩膀的巫女,雪奈像是一座冰山般沉默着。良久良久之后,灵榛呼吸一滞,她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掌覆盖到了她的头上,抚摸着她的黑色长发。   雪奈说:“哪里是黑暗的,我没有看见。大家都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都因为蕾珍的到來而看见了希望,凝聚在一起。在过去,我们的微笑的时间可不像现在这样多。”   “你不明白。”巫女双手无力地松开了,脱离出雪奈的怀抱,垂眼道,“你们从出生以来便住在这座山谷里,可我是从外面过来的,所以也认识到,真正的世界究竟有多么的残酷,我很害怕,你们的纯洁将会在外界的影响下日渐变质。”   “那么,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雪奈说,血红色的瞳孔无比认真,“不要再用美好的字眼来隐瞒我了,我想要知道真相。并且我已经做好了接受真相的准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我只想要你不要再把这些事情压在你的内心里,因为那会将你压垮。”   巫女的瞳孔放大,涣散了一些。   “看着我的眼睛,我完完全全地信任着你。而你信任我吗?”雪奈上前一步,捧起了巫女的脸颊。   两人的距离头一回如此之近,巫女看到雪奈的眼神是无比认真的,一如既往,不曾有半点退让之意。灵榛忽然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发烫,总算忍不住点了下头。   *   “战争啊,人心啊,这类东西我在圣堂的藏书里看得多了。”   巫女微微颔首,作为应和。她和雪奈肩并着肩,一起曲膝坐在大树下。周围的树叶被风吹动,微微作响。将心中压抑的东西一吐为快以后,聆听着隐约的鸟鸣声,灵榛心旷神怡,在芬芳的花香里敞开了心扉,沉浸于这一刻短暂却永恒的安宁中。   “这些对于我们而言都不算什么。我们生来与世隔绝,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才会一直停留在原点。”雪奈望向蔚蓝的天空道。   “神甫将我们保护在大圣堂中,是因为战争和盗贼。他一直都在保护着我们,将我们在圣奥鲁维大教堂里养大,这是迫不得已的。神甫大人啊,一直都在替我们寻找着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可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最后只找到了一条不可能的道路,那就是蕾珍、你来到这里的那条崖底的荆棘之路。   “神甫大人为了不让我们陷入绝望,告诉我们一定会有救世主在那条道路的入口出现,引领我们走向外面的世界。我们相信着神甫大人,所以即便在他逝世以后,也依旧满怀希望地等待着。大家都在笑容里度过每一天,但我们其实都知道,这样的生活终有一天会消失的。我们之所以微笑,是为了隐藏那逐渐蔓延的绝望。   “然而奇迹终有一天出现了。那就是蕾珍,你。”雪奈拾起落在灵榛头顶心上的叶片,放在手心上,卷起,“在最不可能的道路入口出现了你,这不正证明了神甫大人的话语是正确的吗?”   “我不是蕾珍。”巫女小声嘀咕。   “我明白的。不过抛开神甫大人的预言来谈,我始终相信着,既然你能够跨越无数荆棘的阻拦,从最不可能的道路来到了这片废土、诺德维格,那么你自然是有能力完成任何一项最不可能的任务的,只要你能相信着你自己。   “如果觉得这片天地对我们来说太狭小了,那就带我们出去吧。如果觉得外面的世界不好,那就试着去改变它吧。” “我只希望你明白,无论如何我都将站在你的这一边,成为你或不可缺的助力。”   雪奈难得一见地笑了。她那浸沐在阳光下的美丽,让巫女有一瞬间的失神。 改变世界什么的……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啊。灵榛眼眶酸涩,笑了起来。   第四十一章:微笑、谎言、未来   当巫女骑着黑马红提从林中迈出的时候,正在草坪上烘烤野猪的孩子们惊讶了,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巫女会在这个时候回来,而且旁边还伴着某位银发少女。那正是雪奈,她牵着缰绳,向前慢慢走来。   他们还记得好几天前,蕾珍姐姐和伊蕾娅、雪奈大姐带领着几个孩子,乘着大家亲手打造的马车出行了。然而途中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最后回来时马车上却不见了蕾珍的踪影。   “蕾珍离开了?姐姐是不是抛弃了我们?”   知道实情的伊蕾娅脸色有明显的不安。不过很快地,雪奈站出来解释说:“我们的蕾珍只是被一点小麻烦缠身了,并且这件事只有蕾珍一人能做到。尽管我们无法帮她,但她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只要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就行了。毕竟她可是神甫大人预言的蕾珍啊。”   虽然雪奈平常除了做饭以外沉默寡言,但是身为教堂内唯一一个精通光系魔法的女孩、以及雷克萨诺神甫的亲授学徒,孩子们对于她的信任不亚于伊蕾娅。她的话语有一定的重量,压下了孩子们的所有怀疑,使他们开始继续为了生活和同一个目标而努力起来。   此时阳光明媚,在孩子们的眼中,黑马白裙的仙女和她的侍卫是这般的耀眼。走出树林之前,灵榛的斗篷早已被刮花得不成样子,所以不得不脱下来,被雪奈端在手上,可她万万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额外效果。   不过,错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巫女旋即想起了先前雪奈的嘱托。   她回头有意无意地瞥了银发少女一眼,然后在得到了对方的点头之后,灵榛从腰带上抽出了那把断剑,然后高高直举起来,向着上方的天际。这把断剑,就是她花了半天时间骑马回到齐萊的墓地前,重新拔出的、齐萊用来屠龙的那把。   她举得那么高,吸引了在场所有的、以及闻讯而至的孩子和伊蕾娅的目光。剑柄上的三道爪痕的徽章依稀可见,孩子们很快就惊愕起来,因为他们认出来这是卡森贝尔盗贼团首领的配剑,和几年前,杀死雷克萨诺老神甫的那把剑的标志一模一样。   眼见得到了预想之内的效果,在黑马上正坐的灵榛昂首挺胸,自信地微笑道:“我回来了,而且带来了大家等候已久的福音——卡森贝尔盗贼团的首领,以及他的下属盗贼团,已经全部如同这把断剑一样,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空气紧张地冷却了几次眨眼的时间,然后沸腾起来。德克萨南语式的欢呼声彻响天际,所有孩子全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哭泣的、嬉闹的、喜极而泣的,相互拥抱在一起,打闹、将手里的东西乱扔上天空。琪娜手里的猪肉掉到了地上,她也浑然不觉,直到被她的妹妹琉娜调皮地偷走了肉串之后,琪娜才发觉,火大地追逐了过去。   灵榛和雪奈微笑地见证着这一切,直到伊蕾娅走上前来。褐发少女热泪盈眶,她解下了腰间的两柄匕首放到草地上,在白马前跪下。   巫女心下一惊,顾不上什么姿态,翻身下马准备扶起伊蕾娅。   但是当巫女的手刚刚碰到她的手腕时,褐发少女却回避开了。她道:“蕾珍大人,卑民万分感激您的功劳。您替我们消灭了卡森贝尔盗贼团,解决了我们的后顾之忧,使我们得以自力更生。您使圣奥鲁维大圣堂的雷克萨诺神甫,得以安息,对这个世间再无牵挂。”   灵榛的心下反而一凉。看着仍旧没有抬起头来的伊蕾娅,聆听着她那毕恭毕敬的语句,她忽然觉得两人之间隔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巫女能感觉到,伊蕾娅看她的眼神仿佛已经变成了陌生人……而不是朝夕相处的伙伴。   其实雪奈在事前讨论的时候,就告诉过灵榛会是这样的结局。   “如果你想要带他们出去,给他们在外面的世界一个好的归宿,可是又担心外面世界有着种种欠缺,那么不如去改变世界,直到世界改变之后才将他们带出来,让他们看到一片尽善尽美的天地。然而改变世界,就需要你离开他们。因为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他们已经离不开你了。”   所以我要制造一个契机,让伊蕾娅和圣奥鲁维大教堂的孩子们来疏远我,让我可以无所牵挂地离开。灵榛心想。   虽然明知如此,可巫女不知怎么地,胸口发闷起来。她面带笑容,眼看着伊蕾娅在她的面前,像是她的子民般牵起了她的手,诚惶诚恐地轻吻了一下,灵榛的心脏便犹如滴血。这一刻,她是多么想告诉伊蕾娅实情,告诉她,真正消灭了卡森贝尔盗贼团的是巨龙而不是她巫女;告诉她,齐萊其实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是齐萊为了救她一命而舍身战胜了巨龙。   这些话最终都像骨鲠般卡在了喉咙里。巫女知道,如果说了这些,伊蕾娅肯定会动摇。但伊蕾娅对于这座教堂是或不可缺的存在,她不能离开这座教堂,教堂的孩子们也离不开她。保护和守护这座教堂是伊蕾娅的使命,究竟是抛下一切跟着巫女前往外界、还是继续留在诺德维格照顾孩子们,这一定会变成两难的选择。   作出任何一种选择都是令人心痛的,灵榛不想让伊蕾娅痛苦。巫女选择了隐瞒,宁可让一切都由她自己来承担。   “伊蕾娅,圣奥鲁维教堂的守护者。如今大教堂生存的危险已经基本消除,我在外面的世界还有其他的使命,因为时间紧迫,所以暂时无法将你们带出诺德维格了,不过我会让雪奈跟随我,成为我的侍从与助力。无法遵守诺言是我的失职,可是,请伊蕾娅相信,终有一日我会将你们带出这片天地。”   巫女从胸口取出了铁制的十字架,放在伊蕾娅的手上,接着扶住褐发少女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正视着自己的眼睛。伊蕾娅不安的情绪逐渐被平复下来,有那么一刻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灵榛的誓言。   最后时分,巫女抬头向钟塔的顶层望去。时隔多年,钟塔上的破钟再次敲响起来,声音在这片狭小又美好的天地间回荡着。   *   “蕾珍,为什么不走了?”   夕阳西下,远离圣奥鲁维大教堂的角落,银马尾少女止住了马车,奇怪地望着另一侧,独自一人骑着黑马红提,逗留在旁边树下发呆的灵榛。   在物资贫乏的圣奥鲁维大教堂里长大,并且从未外出过,雪奈本身的行囊也不多。所以她很快收拾起所有的东西,在孩子们眷恋不舍的祈祷声里送出了教堂。然而巫女,自从欢声笑语结束以后,便一直待在远离教堂外的角落里,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看见雪奈驾着一车的粮食和铁器杂物驶出大门后,才渐渐驱马跟上。   之所以马车上载着水和粮食,是为了供给两人一路上的旅行所需。为了掩人耳目,她们将自己伪装成商人的模样,马车上一大堆被遗弃在诺德维格的铁器则是货物。   “没有,我只是眼睛有点进沙。”   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巫女的眼眶干涩起来。在伊蕾娅和孩子们的面前,她强忍着,直到现在才爆发出来,泪如雨下,背对在雪奈看不见的方向。   的确。我永生不死,可以做到所有常人做不到的事情。然而等到世界真正发生了转变,日月流转之后,你们还会在这里等我吗?我还能看到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吗?我的根本目的,只是为了给你们寻找一个更好的归宿啊!   奋力将这些抛出脑海,灵榛用手臂擦干脸庞,嘲笑着自己,一甩马鞭。   “喂!”   不管雪奈的劝阻,巫女心无旁骛,超过了雪奈的马车,冲出了最后的树林区域,在那片空阔的草原上飞驰起来。待到冲刺了足够远的距离之后,她才停了下来,张开双臂呼吸着这片世间的清新空气。绿油油的芳草在红提的脚下铺开,前方无边无际,路途漫漫,天地在橙红色的阳光下连成一线。   “快来啊,雪奈!”灵榛回头望着后面仓促追逐过来的银马尾少女,目光在对方抽搐的嘴角上逗留了几眼,笑话道,“像你这么慢,要到猴年马月才能真正见到外面的世界呢!”   无论这个选择错误与否,新的旅程已经开始了。   第四十二章:闲暇   内得桑湖畔,一如半个月前,两名旅人坐在这里。只不过如今,巫女的身旁已由剑术师齐萊换成了雪奈。雪奈不知道灵榛和齐萊的故事,她惊奇地欣赏着湖面的景色,时不时问起来巫女是怎么找到这绝佳的位置的。巫女笑而不答。   “我们的目的地是堪萨王国的首都、秋芒城,那里有我认识的人,一定能够给我提供强力的帮助。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经过自由城市蒙特,以便休整和补给。”灵榛转移话题,指着齐萊的地图说。   想当初,她和夏末之风佣兵团是在秋芒城外不告而别的。夏末之风保持在大陆前三十的位置,有着足够的实力,佣兵团长萨塔又是十分喜欢灵榛的。何况布列丹佣兵团已经不复存在,眼下她所认识的人,也只剩下了黛丽娜、萨塔等人。   黛丽娜的身份令巫女怀疑,而且行踪不定。   但与之相比,在那段旅途上,红发女人毫无疑问给予了她一种信任的感觉。并且,紫发魔女阿佳蕾斯说不定还逗留在夏末之风佣兵团那里,虽说这个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巫女知道魔女的性格非常随意。总之无论如何她首先要去和萨塔见面,说明事果,然后道歉,接着再问一下魔女的去向。   不过——   “这还真是……一条漫长的旅途啊。”雪奈从巫女的胳膊下凑过脑袋来,目光停留在巫女的手指上,看着它划过大半张地图,绕过了平原、城镇、村庄和森林,由衷地感叹道。   “是呢。”巫女道。   她记得自己当初花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悬崖底下昼夜不息地行走,才终于抵达了诺德维格和圣奥鲁维教堂。这段路程说是万里有点夸大了,千里还是有的。根据伊蕾娅的描述,已经灭亡的德克萨王国位置在大陆的东北部,而通古斯王国和堪萨则位于大陆的中西部。   如今德克萨王国已经变成了封闭的废土,危机四伏。他们无法从中间斜穿而过,只能先取道诺德维格以北的蒙特城,然后绕路西行,从北部诸国与德克萨的边境间穿插而过,再往南走,最终进入到堪萨王国境内。   自从上一次和萨塔等人的分道扬镳,时间过去了好几个月,春风取代了冬风和雷雨,渲染得巫女脚下的这片草地日益青葱。巫女心想,等她带着雪奈赶到秋芒城,又不知道是春夏秋冬哪个季节了,那时候,萨塔恐怕早已接下别的任务,先行离去了。   可是再小的希望也胜过没有。夏末之风佣兵团的名号还是可以的,她沿途应该能打听到萨塔去了哪座城市。   将这些抛开不说,日子照常得过。   大草原的气候非常不错,很少下雨,所以巫女和雪奈白天骑马行车,傍晚就借着夕阳扎下帐篷,撑起大锅熬汤做饭。两个厨娘各有一手,巫女做得出前世时的华夏小吃,而雪奈当了好几年的教堂掌勺人。她的手艺,可以将几只蘑菇、野鸡、面包屑、蒜头和干菜炖出山珍海味,着实让灵榛震惊。   品汤称赞之余,巫女想起圣奥鲁维的事情,搁下了勺子问道,她们两个一旦离开了,那么教堂的伙食又该怎么解决?对此雪奈答道,她早就有所准备了。   这得说回到那天,灵榛和她们一起乘着刚做好的马车出行。巫女在起雾之后停下马车,对众人说道要独自一人去探路,接着便再也没回来过了。伊蕾娅诸人等到了日落,依然不见巫女的踪影,最终为了不在夜晚迷路,便只能在雪奈的劝慰下,驱车而返。   雪奈和伊蕾娅商量好,用蕾珍的使命的谎言来打消众人的顾虑,可是两人心底下都不像表面上的那么安定。会使用光系魔法的雪奈向伊蕾娅主动请缨,假如灵榛再过十天不回来的话,那么就由她出去寻找灵榛。伊蕾娅本来还想阻拦,甚至打算自己亲自出行,结果被雪奈否决了这个念头。   银马尾少女道,“伊蕾娅,你是圣奥鲁维大教堂的大姐头,首先如果你离开了圣奥鲁维大教堂去寻找灵榛,肯定会让大家对我们先前的那番说辞产生怀疑。其次,姐姐你需要承认,在战斗方面我的光系魔法亲传自雷克萨诺神甫先生,还是比你们的短刀要熟练一些,如果真在森林里遇到了什么危险,还是我逃脱的概率比较大。”   伊蕾娅被说服了。但她还考虑到了别的事情,就像巫女今天问雪奈的一样。   “既然这样,那就在你离开的这几天里将厨艺教给其他的孩子吧。假若蕾珍到时没有回来,雪奈走的时候,早餐和晚餐的问题已经后继有人了;反之如果蕾珍回来了,以后在做饭烧菜的方面,你们也能多一个帮手。”   雪奈点头答应,她选了好几个孩子,最后看中了琪娜的潜质,花了好几天,将早午晚餐的做法教给了她。   “虽说最后我还是和你还是一起离开了圣奥鲁维,”望着漫天星斗,雪奈仰躺在草地上,安安静静地数着星星,道,“不过我想,琪娜肯定能把我的厨艺发扬光大的吧。”   “发扬光大?”趴在一旁的巫女撑起脑袋,哭笑不得,“随便夸你几句还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我做的饭菜确实比你好吃,快来求我教你做饭。”   “两种不同的风味怎么比较!求你教我做饭?想得美,我还指望着你什么时候教我魔法呢。”   雪奈的眉头一凛,一板一眼地看着灵榛,“你……想学光系魔法?”   黑发巫女话语一塞。她没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话会被对方当真,不过说实在的,灵榛打从那天见到雪奈使用魔法的第一眼,就对她的一手极具攻击性的光系魔法挺感兴趣的。   “嗯。”巫女叹息,小声道,“雪奈你也知道吧,我无法使用任何的魔法。因为我是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来的,那是一个圆形的世界,被无处不在的机械和人造光填充着,人们忙忙碌碌,渐渐探索了世界的每个角落,最终确定了世界上没有魔法的存在。”   “那可真是神奇。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完全被机械取代的世界,我无法想象。”聆听着灵榛的描述,雪奈拨弄着额前的刘海。   “是啊。这就像我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看到魔法是多么的神奇一样。”   “你本来不属于这个世界吗?”雪奈心不在焉问。   “我……”灵榛一怔,思绪忍不住往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些事情飘去。   岂止是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本来还是个少年呢,只不过——   “你不想说也罢,这些对我而言无关紧要,我只想和你一同旅行,见证那些在你手下诞生的奇迹,仅此而已。”打断了张口欲言的巫女,雪奈抬起手来,默念咒语,一缕缕的月光在她的掌心上凝聚起来,逐渐凝实。   注视着银发少女手中的珍珠般的光球,灵榛好奇地伸出手来想要戳它,结果被雪奈一动手臂,落了个空。   “除了这些,我唯独很奇怪的一件事,那就是你为什么会说自己不会魔法。”雪奈无视了巫女恳求的眼神,将光球向上一托,让它在半空中烟消云散,道,“你手腕上的丝带千变万化,还有你那具自动发烧发热的奇怪身体,我实在想不出除了魔法以外,还能怎么做到的。”   “这些真的不是魔法,怎么说呢……该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巫女挠头道。   “照你这样说,魔法也是一种天赋。”雪奈扶着草地半坐起身,盯着灵榛一丝不苟道,“世界上有些人生下来具备魔力,所以他们能够在魔法学院里学习到魔法的操纵方法。而绝大多数人生来没有魔力,那么就算再怎么学习也是无法得到魔法的。”   巫女闭口不言了,噘嘴撇头。还是不肯相信我嘛。   “不过既然你问起这个来了,那么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检测一下吧。”   忽然,灵榛听到背后的雪奈改口道。她大惊之下正准备跳坐起来,却感到一只手掌按在了她的肩胛骨上。没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并不冲突的力量就已经从手心间涌了进来。   雪奈说:“放松。我这是在将自己的魔力注入你的体内,看看是不是能够引发共振。如果共振产生了,就说明你的体内具备着光系的魔力。如果我的魔力遭到了排斥,那么就是因为你的身上已经存在着其他属性的魔力了。”   好温暖。巫女闭上了眼睛,她享受着这股能量的注入,从肌肤到骨骼,再到四肢百骸,仿佛一道清流般沁人心脾,令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光系魔力的力量啊。   然而在巫女如沐春风的同时,雪奈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逐渐不好看起来。她操纵着自身的魔力流在黑发少女的体内徘徊着,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或反抗,可是连一点共振的迹象都没有。   果然,她的身上不存在任何的魔力,不论光系的还是其他性质的。   良久良久,直到确认再三之后,雪奈摇了摇头,决定先收回这股已经在巫女身体里转悠了三圈、每一处角落都不曾放过的魔力流,然后再委婉地告诉她这个失望的事实。   但是,就在雪奈将魔力流往回收缩的这个瞬间,她感到一股诡异的力量从黑发少女的血管里扯了出来,将光系的魔力流往回抽拉,反抗着她的操纵。   这是……什么?!   本来这是个不需要注意的小细节,因为起初血管里的力量实在太小,和雪奈魔导师级别的操作力相比,不值一提,光系的魔力流依然顺着她的手掌往回流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光系魔力回流得越多,那股力量就越是强大,最终竟隐约达到了与雪奈堪堪相抗的地步。   别看雪奈平时板着一张脸,她其实生性好强,一个狠心硬是将魔力流再往回压了一段距离,想要一鼓作气击败巫女体内的力量。然而事与愿违,雪奈的拉力越大,那股吸力就翻倍增大起来。等到雪奈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迟了,她体内的光系魔力犹如堤溃般,被十百倍的怪力向前抽去,脱离出体内,进入巫女的血管内。   等等!不,别这样!!   魔力飞速流失,雪奈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如此惶恐的表情。她想要强行将手掌从巫女的背部移开,可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扣住了她的右手,使她整个身体动弹不得。很快地,魔力丢失的副作用使她意识恍惚,看不清天上的星辰和地上的青草。   雪奈只能潜意识里感到自己正在不断地向前坠去,被黑暗的无底深渊吸入,即使她拼命挥舞手脚也无济于事。最终,一个血红色的小东西浮现在视野尽头的黑暗处,急速靠近,放大。   那是一只血红色的巨大瞳孔,中间的黑色瞳孔是竖直凸出的,眨眼间便将她那具无法反抗的身体包裹了进去,完完全全地。   第四十三章:迷途羔羊   “怎么回事?雪奈?”   “雪奈,醒醒喂!”   当少女终于听到了巫女的呼唤,从地上坐起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天空中的星辰并没有移动多少位置。灵榛坐在一旁用又惊又忧的目光看着她,雪奈便问起她来,自己昏迷了多久。   “一分钟不到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雪奈你的魔力探测进行到一半就倒下了。”灵榛道。光系的魔力注入实在是太舒服了,如果不是身体突然逐渐变冷,她差点直接坐在草地上睡了过去。   怎么回事?雪奈脑海中的恐怖景象不断浮现,她整顿了一下思绪,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难道我要告诉她,她的身体里藏着如此奇怪的东西吗?如果她早就知道了这件事,那么我现在告诉她,岂不是等于让她知道我窥探了她的秘密;反之,如果她还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的话,那我就更不应该告诉她了,我不想让她把自己当成一个怪物。   对于雪奈奇怪的态度,巫女的直觉告诉自己,对方隐瞒了什么。灵榛属于不问到底不死心的性格,她用怀疑的目光瞪着雪奈,以恳求的语气重新问了好几遍,软硬皆施,最终得到了不出意料的答复。   “你的体内……不存在任何的魔法元素。”雪奈叹息。   “哦哦,这我早就猜到了,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巫女反而如释重负。   早在查德威克伯爵府上,巫女和大魔导师约拿见面时,就对魔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没说过她想学习魔法,但白银圣手察觉了她的意图,于是临别时送给了一颗蕴含着魔力的水珠。这颗水珠几经辗转来到了夏庭柯,在这里巫女与约拿生前的朋友、冰之贤者查史丁尼相遇了。   前一回的巫女初临异世,还不清楚魔法的具体运转模式,后一次她则是被迫的。冰之贤者不管巫女的身上是否存在魔力,不由分说送了她作为魔法学徒的名分,还邀请她到极北之国香格里拉的白塔顶上做客。   灵榛心知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她身上所拥有的力量,包括操纵云棉的技巧,都是死后在空想森林的三千年岁月里取得的。而空想森林和这个世界又是不同的,所以她的身上自然不可能存在任何的魔力。   想及至此,巫女拍了拍雪奈的脊背道,“虽然我知道你心怀的是好意,不想让我失望,可是我俩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在教堂外面,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雪奈你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跟我离开诺德维格。假如雪奈将我当成知心朋友的话,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告诉我真话。”   雪奈不自然地沉默了片刻,那只巨大的血红瞳孔仿佛依然徘徊在她的眼前,挥之不去。   “想要学剑吗。”场面安静了许久,忽然,巫女移开话题道。   “剑?”雪奈疑惑地抬头,盯着将丝带化成长剑的灵榛,“我的体质异于常人,生来就只能昼伏夜行。而且我是魔导师,个子不高,手脚不灵活,甚至没有挥剑的力气。”   “啊,那么学一套匕首防身术怎么样?”灵榛尴尬地耸了耸肩,将手中的云棉长剑塑造成匕首的形态,分成两只握在左右手上,“嗯那个……女孩子家总要会点东西吧,为了防止意外的情况发生。雪奈可不能太依赖法杖了,万一遇到特殊情况手里没有法杖,你要懂得保全自身。”   “这样啊,”银马尾少女好奇地接过了巫女手中的匕首,面无表情地掂量着,反手一握道:“请赐教。”   巫女的身上究竟是否真的没有魔力的存在,那还是个不解之谜;但若像雪奈本人所说,她自己在体能方面一点天赋也没有,那纯粹是骗人的。   毫无任何剑术功底的雪奈在接下了巫女的匕首之后,进步神速。两人每天依旧只花傍晚吃完晚饭后的那么一丁点时间练习,因为白天要赶路,夜晚要休息。虽然巫女承认她的匕首技法很零碎,都是在刚离开空想森林时,和游猎人冯顿一起旅行的时候练成的,有照本宣科的嫌疑,不成章法,偶尔杀狼还有点用处,遇到正规的骑士就小巫见大巫了。   所以这套匕首的用法虽然不难,用来防身也差不多了。而且平常,雪奈主要使用的还是光系魔法,像几天前被群狼围攻的那次,巫女还记得,雪奈用光系魔法瞬杀三只野狼的恐怖场面。看来哪怕有咏唱时间,她的光系魔法比起单纯的武技还是强上太多。   然而等到草原上第五天的时候,雪奈已经堪堪能用匕首和巫女大战百来个回合了,这还是在巫女全力以赴的情况下。   “只有这些吗?匕首的用法。”晚上进帐篷睡觉之前,巫女和雪奈在河边洗脸,雪奈一边用手帕擦脸一边问道。   雪奈的语气非常平坦,或者说一直都是这样,但巫女听着,依然很不甘心地嚼了嚼牙齿道:“是啊!就这么一点,接下来如果你还要学的话,我可以教你真正的用来制敌克敌的剑术。凭你的体力,挥舞轻剑应该是没问题的。”   “不用了,我的本职是魔导师,防身已经足够,学再多的剑术对我无益。”出乎巫女的预料,雪奈收回手帕,转身离开了,身影消失在后方帐篷的门缝里。   灵榛在河边沉默了片刻,想着想着,笑起自己来了。她用双手捧起一口水灌入口中,任凭这股清凉从喉咙滑下胸口,随后提起河畔倒插着的两把匕首,化成丝带缠在手腕上,折身而返。   *   在草原上旅行,通常见到的只有蓝绿红三色。绿色是青草和稀疏的孤树,蓝色是天空和偶尔出现的小河,而红色则是夕阳。这些景色每天都可以见到,千篇一律,多多少少会让巫女有点乏味。   她不清楚雪奈是怎样的,只知道自己每天骑马,看着这单调的景色,越到后面越是容易打盹过去,直到雪奈着急地叫醒了她,灵榛才匆忙地调转马头,避免红提撞到比人还高的大石堆上去。   然而有一天,景色忽然变了。那就像是平静的湖泊上突然投下了一块石头,大段大段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黑漆漆的色泽,将青色的环境玷污了一角,让习惯了草原景色的巫女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舒服。   “蒙特城?”雪奈在巫女的身旁止住马车,问道。   巫女虽说也有一瞬间将远处的城墙误认作了蒙特城,但是仔细思考之后,她发觉了不对劲。灵榛记得,上一次她带着齐萊来蒙特城的时候,这座城市的周围应该是森林而非草原才对,例如那座旅馆正是造在城外的森林里的。   因为齐萊正是在那栋旅馆里与世长辞的,并且时间是那么的短,所以巫女认为自己不可能记错。那么这段城墙又是?   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巫女心下一凉。   难不成……她俩反倒跑到金罗普帝国的边境来了?!   第四十四章:春风不入黄泉关   巫女很快就发现她的猜测错得离谱。等到她和雪奈骑马逐渐靠近,那座城墙愈发清晰起来,看上去是如此的破旧,两侧是断裂的,只剩下那么孤零零的一小段带着几座倾斜的哨塔,屹立在草原的边缘。   金罗普帝国的国力众所周知,所以这堆破烂绝不可能是帝国的边境长城。何况巫女虽然在路途上打了好几次盹,但大体的方向还是找得对的。金罗普在诺德维格的东南方,而她们行车骑马的方向则是东北方的蒙特城。   那么这段城墙是?对于巫女的疑问,雪奈思索道,这应该是德克萨王国灭亡前夕的修建的,和卡森贝尔要塞的性质差不多。   只不过眼前的建筑物显然比卡森贝尔要塞差远了。卡森贝尔要塞在被巨龙毁灭之前,便是被青苔覆盖、破旧不堪的,但现在看来,至少还是比眼前这段干瘪的城墙要好些。它的左右两端已被截段,碎石七零八落地堆积起来,即便站得很远也能看见石墙表面上的巨大黑坑,而那恐怕就是使要塞坍塌的罪魁祸首。   巫女沿着被野草掩盖的石路来到了城墙脚下,大喊几声,没有得到回应。她与身后的雪奈面面相觑,然后分别抽出轻剑和法杖,缓缓驱马前行。灵榛推想,即便再怎么破旧,在这种荒郊野外的地方,城墙也可以成为盗贼的居所,因此她们不得不警觉。   此时正值晌午,可城墙和哨所却静得吓人。灵榛与雪奈下了马,一前一后,神经一直紧绷着,直到两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木门,进入到城墙内部。   环境阴暗,空气干燥,巫女迈入的第一步踩在了什么东西上,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灵榛低头看去,然后被吓了一大跳。   “死了有段时间了,被腐蚀得只剩下骨架。”雪奈弯腰,从这具尸体上捡起一支断裂的箭羽。   灵榛平静下心绪,然后蹲下仔细观察齐起来。从它身上被锈蚀得不成样子的盔甲看来,这具骸骨的主人,或许曾是个士兵。他坚守着这座城墙,直到最终被箭矢贯穿了胸膛,插入肋骨。他死前依然抬起着右手,仿佛在呼喊着天上的某位神祇,不屈于城破战败。   “这是什么?”雪奈忽道。她将断箭平端到巫女面前,展示着箭羽末端的银饰字样。   看到了久违的熟悉的文字,灵榛的瞳孔放大。即便几个月不曾见到大陆通用语,巫女还是一眼认出了它来:“金罗普嘉德锻铁厂”。   雪奈的眉毛微挑了一下。   “这里曾是德克萨王国的边境……”灵榛用余光瞥着身后的银马尾少女。   “行了,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放心好了。”打断了欲言又止的巫女,雪奈叹了一口气道,“对我而言,逝者已矣,我们的祖国早在十五年前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在圣奥鲁维圣堂中长大的孩子们早就该接受了。”   话虽如此,银发少女还是用血红色的瞳孔注视着地上的骸骨。她在巫女的面前弯下腰来,默念着光明神教的悼词,双手在胸前合十,低语道,“但愿逝者安息,我们的同胞。”   为了不让雪奈失望,巫女有模有样地学着她的姿势,最后却被她拍了拍肩膀,回过神来抽出轻剑,刺死一只从角落处窜出的野狗,跨过守城士兵的尸体继续往前深入。   走道内的光线岌岌可危。从墙壁上取下的焦黑火把早已受潮,无法点燃。幸好这时候雪奈的光系魔法发挥了作用,她在法杖顶端塑造了一枚光球固定住,然后“魔法火炬”就诞生了。   然而越是深入这座废弃的城墙,灵榛眼前所见的就越是惊心动魄。先前由于高度和光线原因无法看见的细节,此时此刻都无比清晰起来。   墙壁上的裂痕,每隔几步就会出现,宽度足以使外部的光线渗透进来。可谓是千疮百孔,从石制的天花板到塌陷的楼梯,到处都有乱箭和刀剑劈开的痕迹,象征着十五年前的这里究竟经历过多么惨烈的战斗。   地面上没有结起青苔,因为它已被漆黑的色泽所覆盖。那是经年累月的干透的血液,从城墙的这一头平铺到那一头,溅在墙边和陈旧的武器架上,将工房内的、用于开关城门的绞轮给凝住。   走在前头的灵榛眼睁睁看着一切,她到现在才意识到,这段城墙的外表如此之灰败的原因。巫女想起了伊蕾娅告诉过她的历史,这座城墙原本也有属于它的名字。在德克萨沦陷前,它叫黄泉关,是守卫住德克萨王国的第一站。当五国联军发动突袭的时候,这座关塞的士兵没有接到任何的攻击情报,守在关内的勇士只有五百人。   五百人面对五万,战斗持续了十天十夜。投石机将这座要塞轰得不成样子,魔法火球炸碎了它的堡垒和仓库,战马的铁蹄踏干了城外的护城河,箭楼上的箭雨刺穿了战士的四肢百骸。短短的十天内没有信使,更没有粮食或增援,然而他们只要还有一口气,便挺身而上,与要塞同存亡。   德克萨会灭亡是必然的事情,但如果没有这座要塞的死守,五国联军的骑士团将会在一年之内踏平王国的土地,而不是史实上所记载的整整五年。   如今完整的黄泉关变成了断裂的城墙,曾经的战士变成了尸骨。巫女借着墙落透进来的日光,在遗迹要塞的内部盘膝坐下,用好不容易在哨所顶楼找到的木头生起了火堆。此刻城外的太阳已经抵达正上方,然而春风依然不能带着暖意吹入要塞中。   灵榛打了个喷嚏,摇了摇头,抱紧身上的毯子。这里的阴森森的氛围,和无处不在的过去的蛛丝马迹,让她想起了战争的惨烈。不知为何,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一旦遇到这种涉及生死的问题,总会让巫女的身体有些隐隐约约的不舒服。   “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不久之后,从地窖归来的雪奈来到了火堆边,将法杖上的光球熄灭,在巫女旁边坐下。她借过灵榛递来的水囊,小饮一口道,“这座要塞已然破废。仓库中的水和存粮,想必早在当年的那十天十夜,便已被勇士们用尽了吧。”   第四十五章:激斗   据雪奈所述,黄泉关的位置是在原德克萨王土的东北部。巫女心想他们虽然不至于跑到金罗普帝国去,但是也多半偏离了方向,因为自从横渡过内得桑湖之后,许多天已经过去了,按照这种速度就算再慢,到今天也应该能看见包围着蒙特城的那座森林才对。   雪奈从未来到过诺德维格外的土地,所以便一直让灵榛在前头驱马作为领路人,而她则驾车于后。看来旅途中时不时的打盹,的确是对巫女的方向判断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借着中午时间,简单地享用完面包和热茶之后,直到下午重新上路以前,她们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灵榛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雪奈。此时的银发少女托着腮,倚在石墙的裂口前。她的脸颊一半被光线照亮,却是在冰冷中带了点别的意味,令巫女不由地垂下眉睫。   那是担忧吗?虽然心系着教堂的孩子们,但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信任着我。雪奈,是什么让你下定了决心跟随我离开?雪奈你本有着自己的生活,有那些和你生活了十多年的同伴。和他们相比,我只是一个外来人,一个失去了过去的流浪者,一个没有归宿的亡者。   有时言语是多余的。仿佛觉察到了巫女的目光,银发少女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将双手搭在了灵榛的肩上,揉捏着,使她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巫女知道,雪奈这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自己答案。   这种温暖是火堆也无法给与的,让灵榛困意渐生。她想起来下午还要赶路,努力摇着头想要脱离开来,不过在雪奈的安抚下,努力很快变成了白费。   “累了就休息一下吧,在这里你很安全。”意识朦胧前,巫女看见了那双不曾动摇过的血红瞳孔,这使她完全地安心下来。   这次灵榛睡得出奇的安稳,没有做噩梦。她呼吸着不是那么寒冷的空气,睡脸安详,直到雪奈轻声的呼唤在耳畔响起,巫女才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对方的怀里,脸颊微红干咳了一声。   “有人来了。”   没有注意到灵榛的尴尬姿态,雪奈小心翼翼地扶正了巫女的身体,从墙边提起六芒星长杖,长杖顶端的白玉石闪烁着,蓄势待发。   *   正如个把小时前的灵榛一样,商人费留对于草原上突然出现的这段城墙感到了困惑,只不过再三确认了手中的罗盘没有发生故障之后,他定下了心来,招呼着他的旅伴掏出武器。   费留是个年轻的商人,出身于堪萨王国的商业都市、墨菲城,并且祖上曾是贵族。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因为长时间的旅行而显得褪色,但这并不能掩饰住他脸上的自信与野心。他的马车上载满了从南部草原运输而来的羊毛和牛皮,这些东西不出所料,可以在蒙特城里卖个好价钱。   当费留来到城墙脚下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那几位同行者,对他本人造成了怎样不好的影响。   巫女在看到年轻商人的第一眼,也许会觉得他没有威胁。然而他身后的人衣衫褴褛,穿着破烂的盔甲和皮盔,脸上风尘仆仆,甚至有隐约的疤痕,明显不是善类。城墙外的这伙不速之客实在是太邋遢了,比起佣兵来,巫女宁愿相信他们是强盗。   雪奈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她受到强盗迫害的经历使她做出了本能的反应。只见银发少女身躯紧绷,在那伙“贼人”距离要塞大门还有十步之遥的时刻,默念下咒语。   光刺扎在为首之人的面前,恰到好处地划破了他的靴尖。费留被吓得不轻,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向后方的几人打了个眼神,退去。   他们遇到了盗贼!几名旅伴得到了信号,迅速地包围上来,手上拿着枪剑斧等武器,呈圆弧状保护在前,而两名弓箭手则布置在后排。他们的行动井然有序,像是经受过训练。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忽然从城墙顶端翻了出来,笔直坠下。他戴着兜帽,看不清真面目,手中一道银芒却飞舞着,斗篷翻起,在斧手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将他的斧柄劈成了两半。   “回来!吉恩。”   斧手被震慑住了。他被他的同伴拉到了后排,随后两名剑盾士迅速上前,补住了空位,利用铁盾将黑篷人的轻剑弹开,同时从两面盾牌的缝隙中刺出长剑。   受到了格挡的反作用力,灵榛闷哼一声,右脚向后微挪一步,避开了两剑的攻势,原地回转,反而将轻剑带向了右后侧的一名双剑士。   “咦?”偷袭被看穿了,双剑士并不慌乱 。他抽回两把匕首,交叉成十字,将黑篷人的轻剑往上顶去,紧接着抬起膝盖打算攻他下路。   这样阴险的套路令巫女尤为不齿。她左手一抖,云棉丝带电射而出,勾住了双剑士的脚踝使他失去平衡绊倒在地,同时准备将轻剑指在他的脖颈上。   脑后传来的两束寒意使灵榛放弃了打算。她用丝带将双剑士的身体一旋,借力回避开两只弓箭。眼看着利箭牢牢地扎入城墙之后,她松开了双剑士的脚踝,踩着他的脑门跳上了城墙,左脚和右脚分别踩在两支箭上。   箭羽微颤,竟牢牢地支撑住了黑篷人,仿佛他的身体没有重量般。   韬光养晦的长枪士不甘示弱。他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伏地起跃,背后反手一枪便向巫女所在的位置扎来。   “以天神奥鲁维之名——我祈求袒护:光雾!”   德克萨南语式的咒语从上方的城墙传出,一团浓缩的光球落下了巫女所在的位置,撞上长枪士的双眼然后炸开,引发一阵哀嚎。与此同时,灵榛手上的轻剑动了。   “够了!停手,所有人!”   等到光雾散开的时候,商人费留已经站在了黑篷人的面前。而黑篷人则弯腰挟持住了长枪士,他的左手缴获了那杆长枪甩在一旁的草地上,右手平举起细剑,毫不退让地贴在人质的颈前。   “我们可能需要谈谈!请你放开我的佣兵,先生。”费留说。   黑篷人的兜帽下,有一瞬间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他依然没有放开枪士的意思,只是挑了挑下巴,示意着不远处的马车前、两名仍然箭在弦上的弓手,以及三步之外随时都有可能冲上来的斧手吉恩。   第四十六章:商人和不听话的佣兵们   商人总是有一副能言善辩的口舌,这一点在费留的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他在三句之内便解释完了他们一行人的来处和去向,随即又勒令他的佣兵护卫全员放下武器,表明无害,使得巫女不能不给他们面子,放开了那位倒霉的枪兵,带他们进入了要塞。   “原来如此,这一切果然是误会啊!”   不久之后的城墙里,商人费留坐在火堆前笑起来了。他故作豪爽地举起酒杯,倒着从他的马车上取来的酒瓶,将一只只酒杯斟满,首先递给不曾吭声的雪奈当做赔罪。   出身在诺德维格的雪奈听不懂通用语,所以先前的交流都是由巫女来负责的。自从费留和他的佣兵们来到这里以后,她好像对几位不速之客不是很感冒,脸上的冰冷意味不曾消去过。此刻面对着商人递来的酒杯,雪奈更是无动于衷,不发一言地看着他手中的木杯,不明白费留是什么意图。   允许商人和他的佣兵们进入城墙,巫女此前没有和雪奈商量过。雪奈对此会有所反感吧。   巫女的目光在费留和雪奈之间切换着,犹豫道,“能够如此迅速地解开矛盾,我很佩服您,商人先生。不过酒还是算了。”   可哪知听了此话,商人费留嘴脸一变,毫不退让道:“您这是不肯接受我的赔礼吗?”   灵榛一时居然没有反应过来,懵懂道:“不,我的意思是……”   没等巫女的辩解说完,雪奈已经不耐烦地掀开了头上的兜帽,用手指向酒杯,再指着自己,对商人摇了摇头,示意是她自己无法喝酒的原因。   可事情也因此发生了变化。此前根本没有人想过,这样一位语气冰冷的光系魔导师竟是位银发的少女,而且是这般的年轻貌美,正值花季。   在那个瞬间,巫女气愤地感觉到,包括商人在内的所有目光都落在了银发少女的脸上。幸好费留本人还算有教养,只稍稍地惊异了一下,干咳一声便恢复了正常,然而旁边的那几位佣兵就不同了。他们“喔喔”地叫着,用粗狂的视线扫视着雪奈,从头到身体,两眼里露出了明显的贪婪,仿佛要将她吃透般。   嘶啦。空气忽然冰冷了下来,几名佣兵噤声,向这股寒意的来源望去,然后看见了从墙角边重拾起轻剑,百无聊赖地用剑刃摩擦起石地面的黑篷人。   “我的剑有些钝了,还有人想来试一试吗?”灵榛吸了一口气,压低嗓音说。   当黑色的兜帽抬起时,佣兵们看到了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如狼般锐利的瞳孔,迫使他们又嫉又恨地低下头去。在他们眼里,黑篷人的实力高强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就在十多分钟前,他们六七名佣兵联手竟也无法拿他奈何,还被对方擒住了一名枪兵。   然而单单一名轻剑士、加上魔导师在草原上旅行,这可真是个奇怪的双人组合。尤其现在,当雪奈露出了她那年轻又含苞待放的冰冷面容时,几乎所有人都把黑篷人当做了她的情侣,眼里冒火。也许在这些佣兵的认知里,唯有这样解释才能顺理成章些。   雪奈没有在意过她的举动造成了怎样的误会。她忽略了商人的羡慕又可惜的目光,接着伸手接下酒杯,迟疑片刻后,递给了身旁、正狠狠瞪着诸佣兵的巫女。   “这是礼物吗?你喝吧,刚才我用魔力没有探测到奇怪的东西。只是我觉得他们看上去绝非善类,别和他们扯上关系了。”雪奈叹息,用德克萨南语小声道。   眼见两人的亲昵姿态,那些佣兵们愈发蠢蠢欲动。如果不是灵榛用气势暂时压制住了他们,或许他们早已拿着肆无忌惮的目光在雪奈的身上飘来飘去了。   雪奈说得没错。就现在看来,这些所谓的佣兵不但衣着,而且品行也相当令人怀疑。在她对于佣兵团的印象里,巫女实在无法将这些乌合之众和布列丹佣兵团、或者夏末之风联系起来,这也是当初为什么她会将他们认成了盗贼的原因。   难道是我想多了?灵榛不能下定论,于是便将注意力转移到手中杯上。   按照费留的说法,这红酒是从南部草原运输过来的,采用的是大陆诸国早已失传的酿造古法,品类非常稀有。   早在永暗森林时,灵榛就跟游猎人冯顿喝惯了麦酒,于是这杯红酒她看也没看一眼,便一饮而尽。红酒的味道还算不错,喝完后,巫女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然而在心情愉悦的时候,她却瞥见了费留满意翘起的嘴角。   灵榛觉得事情的确有些蹊跷。雪奈的话语在耳畔回响,使她静下心来,将记忆里的那番战斗仔细过滤了一遍。巫女很快发现,费留站出来的时机晚了,这可能是故意的,如果不是他的佣兵受到了伤害,如果他们那方占据了优势,他恐怕还会以事不关己的姿势,放任双方战斗下去,直到……   费留之所以站出来,以商人的老好人姿态,难不成只是为了方便他自己下台而已?说到底,他们究竟是否真的是商人与佣兵?   联系起一个个的疑点来,灵榛反而更想看看眼前的这位商人的能耐了。她装作发怒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挥起剑,将空杯斩成两半,然后不紧不慢地看向费留,观察起他的反应。   她饶有兴致地道:“费留先生,您的红酒固然好喝,不过我希望您对您的佣兵能再多加些管束,免得他们的行径与盗贼无异,否则这把剑下可不会留情。”   盯着地上的两截酒杯,商人保持着和善而有教养的笑容,着实让巫女想打一拳上去。但费留背后的两名剑士,似乎把这当成了对他们雇主的变相侮辱,脸色顷刻间不好看了起来。   “混账!你把你当成什么人了?”一名壮汉跳了起来,灵榛从其脸上的疤痕认出来,他是那名被其他佣兵称为吉恩的斧手。吉恩一定还对黑篷人砍断了他的斧头而怀恨在心,因此他首先出头也就不值得奇怪了。   而很快地,随着斧手的起头,其他佣兵的不满也逐渐被激发出来。他们忘记了商人费留的告诫,开始起哄,站起,手伸到背后,不露声色地握住武器,随时都能再度开战。   而那两位剑盾士则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让开了位,故意让巫女看见受伤的枪兵,以便使她理亏。不远处,那倒霉的男人正枕在边角的某个石台上,脸上敷着毛巾,不省人事,看来是因为雪奈的光雾术受到了严重的烫伤。      第四十七章:被玫瑰和荆棘缠绕的剑   在巫女的顺势撩拨下,情况渐渐脱离了费留的控制。期间,哪怕商人迫不得已喊了好几次“安静”,也只能起到短暂的作用,没过多久骚乱又死灰复燃了。   面对这种情况,费留终于放弃了。他不再冒险劝说,转而坐向了一旁,用无奈又复杂的眼神看着黑篷人,那意思好像在说:我已经尽力了,这是你自己在惹祸上身,如果真要出事了,我也帮不了你。   而商人的奇怪态度,似乎让灵榛有了点头绪。她提高警惕,拍了拍雪奈的肩膀,在对方的点头之下,扶着银发少女站起身来,然后挺身上前,面对着那伙带着嗜血而玩味的笑容的佣兵。巫女毫无退缩之意,斜握起轻剑,注视着对面同样剑拔弩张的七人,微微弯腰,随时都能发动交锋。   然而就在这紧张的时刻,遥远的天幕下传来了阵阵的号角声,使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战斗移开了。巫女没有像对面的佣兵一样轻易松开轻剑,她只是皱起眉头仔细倾听了一会儿,发觉这号角声竟有着独特的韵律,是按照某种节奏吹响的,能够传到很远的距离。   “我认出来了,那是金罗普军队的号角!”双剑士忽然叫了起来,他的脸色有不加掩饰的惶恐。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这种惶恐很快便传达到了他的“佣兵”同伴之间。剑盾士和弓箭手面面相觑,眼睛瞪大;原本正在痛苦呻吟着的枪兵一下子跳坐起来,像个没事人般趴在窗台前往下望去,随即脸色剧变。   *   “混账!金罗普的军队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一把斧头狠狠砸下,将地上的木桩劈开到底。壮汉吉恩把牙齿咬得咔咔响,提起斧头将绑在斧柄断裂处的草绳扎紧,随手挥舞着,确认使用上基本没有问题。   和斧手吉恩想的一样,巫女也正奇怪着。按照伊蕾娅描述的黄泉关的位置,这里不仅不在金罗普帝国的边境内(差了近千里),反而离自由都市蒙特的边境极近。毕竟蒙特城本就是在德克萨王国的遗土上建立起来的。   那阵号角声只响了一遍,大概是瞭望兵在提醒着军队,他们发现了远方的意外情况,比如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凭空出现了一座要塞。不过与次相对的,灵榛立刻就注意到了那从地平线上徐徐升起的旗帜。它以醒目的红色为底,斜拉下两道金色的条杠,而在中间交叉像部分绘制着的图案,由于距离太过遥远,饶是以巫女的目力也看不大清。   可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没过多久,巫女的心下一沉。她看见一面接着一面的旗帜随着行军,逐渐显示在了草原和青天相接的地平线上,紧接着乌黑的细线出现在数十排军旗底下,慢慢变宽,再变成一片连绵不绝的乌云——直到黑色的军队覆盖满了视野,惊起了无数孤树上的群鸦,如排山倒海般的势头冲向此地来。   这时候,包括巫女在内的所有人都望见了那军旗中央的纹章。   “那是……”头一次走出诺德维格的雪奈忍不住道。只不过她用的是德克萨南语,这个问题的提出便由巫女代劳了。   “被玫瑰和荆棘缠绕着的利剑,帝国的铁骑军!”   商人费留不知何时站在了诸佣兵的身后,用担忧的眼神解答着巫女的困惑,“听说他们战无不胜,是没有血液的怪物,从来不对生命留情。如果他们的目标是这座要塞的话,那么麻烦就大了,但愿他们能给我们解释的时机。”   灵榛不对费留话语作任何反应。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军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她。   该怎么形容呢?青绿色的草原像是被墨水侵染般,迅速又整齐地变黑。深不见尾的战马方阵,前脚压着后脚朝黄泉关奔袭而来,胜似排山倒海;而和他们相比起来,众人所据守的残破城墙简直不堪一击,随时都有可能被这滔天巨浪轰塌。   “吉恩老大,你看我们要怎么办?趁现在溜走吗?”   “溜?你能溜到哪里去!!”   斧手哧了哧鼻子,掐起枪兵的衣领吼道,“也不看看他们骑着马,咱们就算再怎么跑也只有被砍倒的份!何况帝国的铁骑军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人数如此之多,与其逃跑不如奋力一搏,好歹死得光宗耀祖些!”   “我觉得这事还是冷静对待的好,吉恩。”其中一名剑盾士在听到两人的对话后,皱眉劝道,“自从和通古斯签订了战败条约之后,帝国方面一直没有作出过显眼的行动。如今铁骑军出现在这里,必然不会是巧合。而且帝国派出铁骑军,从来都是用来执行强攻城堡的任务的,照此看来,他们的目标也不一定是我们几人。”   “我同意。铁骑军从来不会击杀目标以外的人物,如果诚如他所言,那么我们应该能在死无葬身之地前争取到谈话的机会。”另外一名剑盾士点头应和,与身后的弓箭手交换了一下眼神。   当七名佣兵各抒己见时,巫女的心神依然停留在眼前,呆呆欣赏着那仿佛电影般活生生的战争场面。通过空想森林三千年里养成的敏锐五感,她能听见战马的铁蹄声如同擂鼓般在耳畔回响,她能闻到剑油、皮革、以及汗水的气息,她能看见整整齐齐的骑枪在某一时刻因为统一的翻转动作,而发出的反光。   于是全副武装的骑士们擒着长枪,俯身于马背上,不遗余力地疾驰着,最终抢在众人商量出一个结果之前,将这座要塞围了个铁桶不通。   看着逐渐缩小的包围圈,没有人的内心是好受的。就连浮躁的吉恩也被迫镇定下来,端着斧头一动不动,额角上却是滴下了冷汗。   压抑的气氛像是阴云般笼罩在巫女的心头,使她越来越不安起来。灵榛不得不将之前对于商人和佣兵的怀疑抛在脑后,轻轻地将银发少女推到后侧。雪奈出乎意料地没有抗拒,她的双手将接骨木法杖紧握在胸前,面色凝重,想必也意识到了事态的非比寻常。   总算,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号角声再度吹响,所有方阵的持旗骑士统一动作,将手中高举的玫瑰剑旗放下,旗杆抵在了草地上。当他们动作完毕时,城墙正前方的阵仗忽然分裂了开来,为首的两列骑士一左一右,分别驱马朝左右小跨了一步,让出一条宽度足以容得下一人一马的通道。   等到波浪静止的那个瞬间,某位统帅模样的人物才在黑压压的军队中显露出身影,有条不紊地骑马靠近过来。   “铁骑军的全员将士,向总帅、格林爵士敬礼!”   骑士们的左手平举在胸口前,动作整齐划一,连手铠发出的震响都压缩在了同一个声音里,使巫女瞳孔微颤。   第四十八章:怒骂   格林爵士是一个身穿黑色军衣的挺拔男性。和周围全副武装,连头都包裹在重盔里不露出眼睛的铁骑兵们不同,当他骑着马不紧不慢从两列骑兵纵队间走出时,巫女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上的微笑,令人不寒而栗,特别是在这种千骑围城的阴沉氛围之下,使人很难将他的笑容理解成好意。   危机当前,先前在巫女与佣兵之间的对峙已然消失无踪,矛头转而向外。站在城墙上的几人中,除了巫女以外已经有半数的佣兵按捺不住了。   斧手吉恩首当其冲,他扛起绑得紧紧的大斧,不等下方的格林爵士开口,直接一脚跺在了墙墩上,大大咧咧地指着对方吼道:“好个铁骑军总帅!只会摆架子的瘦猴,说啊,你那金罗普混账皇帝老子叫你到这荒郊野外来是不是为了取我们蝎尾党的性命!”   蝎尾党?即使巫女早就猜到会是类似的结果,但当真相摆在她眼前的时候,还是令她有些茫然。因为她记得很早以前就听说过蝎尾党的事情,那似乎是一伙深藏在金罗普帝国内的反抗组织。   金罗普虽然名居大陆第一帝国已久,但是它显然有些治理上的问题,尤其是在十五年前的五国联盟战争之后,国内因为强权和暴政的反抗声久久不断,这也是为什么在五年之后,大陆第一强国的金罗普会在铁门战争中败给另一个中型国家、通古斯王国的原因。而剑术师贝奥武甫离开布列丹佣兵团之后便是在金罗普边境隐居的,它的高税收、高征兵率、和无数的冤罪错案,在这位可悲男人的人生经历中体现得一清二楚,也让巫女无法对这个国家提起好感。   帝国的疆域非常大,几乎占据了大陆的整个东南部。在近十几年来如星星点点般竖起的反旗,有些悄无声息地被镇压了,有些则因为地处偏远位置尚还留存着。可若提到这些反抗组织里最著名的那个,毫无疑问便是蝎尾党了,虽然帝国政府不论反抗组织的大或小,将他们统一称为“叛贼”。   灵榛虽然在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们不善,但最多只以为他们只是流浪的低级佣兵、或者有秩序的山贼。叛贼和盗贼只差一个字,可意味却天差地别。帝国内部最大的叛乱组织?这里距离帝国足有千里之遥,他们为何出现在这里?莫非是为了逃脱帝国的追捕?   看着神情逐渐呆滞的黑篷人,商人费留叹了一口气,不敢说话,只用无可奈何的眼神向他传递着消息:是啊……我早就告诉过你他们不好惹。还好先前没有真的起冲突,否则你的肖像以后就都画在他们蝎尾众的黑名单上了。   巫女没有理会商人,她的目光在城墙脚下的黑色军队和身旁的七位佣兵之间流转。从众“佣兵”刚才的话语听来,他们和铁骑军的关联不大,更不知道铁骑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并且就算他们真的是在逃亡,那也不该是由攻城破敌的铁骑军来追捕,这才是问题所在。   不过雪奈,她在看到曾经灭杀了她的祖国的敌人时,会怎么想呢?灵榛回头瞄了一眼,发现银发少女并没有关注城墙脚下的格林爵士和他的军队,反而正看着自己,面色平静,微微摇头。巫女心知雪奈这是在暗示她不要掺这趟浑水,于是拉紧了兜帽,牵着雪奈的手稍稍往后退了几步,别有用心地和众佣兵拉开了距离,背靠在哨所的石门前。   “嗯?”对于城墙上斧手吉恩的大放厥词,格林爵士明显地皱了皱眉。他没有说话,整了整领口,随后向身旁的的骑士摊开了手,目光低垂地等待着。   钢甲骑士掀开了头盔,露出一张身经百战的苍老面孔,他迅速地从手铠里取出了一只小盒递上。格林爵士点头,挥手令腰板笔直的老骑士退下,然后打开了装饰精美、绘制着玫瑰与剑的纹章的镂金盒子,从中取出一卷保存完好的羊皮纸。   众目睽睽之下,格林爵士解开了羊皮纸上的红色缎带,展开,以沉重有力的嗓音诵读道:“接金罗普当今的至高皇帝、萨菲罗斯二世陛下旨意,从今往后,帝国的西北部疆域将向北扩展一千里。这块区域原本属于无人管辖之地,包括了已经灭亡的德克萨王国的东部土地,内德桑湖周围三百里的草原,以及诸多被废弃的德克萨关塞。它们将陆续由我们金罗普帝国派出的铁骑军接收,并且为了确保此项任务顺利完成,陛下完完整整地授予铁骑军总帅、格林爵士以权力,使他能够排除一切威胁因素,争取在限期内完成占领——钦此。”   “铛。”格林爵士话音刚落,一把匕首在他的面前落下了。   “大人!”两排的骑士这才反应过来,看着格林的弹开了匕首的手铠,发现上面有破损的痕迹。   “我没事。”年轻的总帅放下手臂,将目光从落在草地上的匕首转移到城墙上,那个刚刚投掷出武器的壮汉。   “混账帝国皇帝,整天做着扩张领土的疯子梦!这么大一片土地他根本管不过来,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土地和士兵越多这蠢货的收税就越高,他究竟还想再要多少平民因为他的税收和暴政受苦,来养你们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战争机器!!”   吉恩唾沫飞溅地大吼着。两名剑盾士看出他有情绪失控的迹象,忍不住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防壮汉再做出意外的举动。虽然两名剑盾士的脸上,对于城墙底下的格林爵士也有不加掩饰的反感,毕竟他们想来和吉恩一样,都是反抗组织蝎尾党的一员。   爵士沉默着取出手帕,将手铠擦拭干净,头也不抬道,“我只是奉命来占领这座要塞的。只要你们能放下武器,乖乖离开这座要塞的话,我会让你们留住自己的小命。反之如果你们宁肯抗拒我的话,我将不介意让部下的骑枪再染上诸位的血液。”   “血液?”吉恩大笑起来,唾骂道,“这种东西,自从我的妻子和父母被帝国的折磨至死之后,劳资见得多了。反观你呢?毛都没长全的毛头小子,手上怕不是还没沾过血吧?好好好,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是从底层军官一步步爬上来的老将吗?真不知道是哪只胖得走都走不动的贵族猪生下了你,暗中交易了混账帝国皇帝,走后门让你当上了这什劳子铁骑军总帅。”   吉恩说得过火了。格林爵士眯起了眼,看得城墙上的巫女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灵榛瞥了一眼身后,察觉城墙的背面也同样被钢甲骑士围堵得水泄不通,她便知道格林爵士早就是有备而来的了。这想来是一场极其艰难的战斗,于是巫女和雪奈交换了一下眼神,雪奈颔首,举起长杖,预读起光雾的咒语,以确保两人在开战的时候能够从千军万马的包围里溜走;而巫女则将袖口的丝带塑造成绞索的形状,用以短暂的滑行。   第四十九章:决斗碾压   “恭喜,你成功地让我改变主意了。”   格林爵士将羊皮纸卷起,完好无损地装回小盒中,交由手下骑士保管,然后抽出腰间的佩剑,指向城墙上的壮汉,眉头竖起道:“以多胜少绝非贵族之举,这样吧,我向你们提出决斗。只要有一人胜了我,那我就放你们全员离开,反之,你们都将永远不能离开这片土地。”   吉恩嗤之以鼻。“就凭你一个小鬼?车轮战?”   “是的,不过也有限制,那就是只能使用你们最擅长的一种武器。这是为了防止双方在决斗的中途使用暗器。”格林说着摘下了手套,用佩剑挑起。巫女曾听金发少女阿尔帕夏说过,在金罗普帝国有一种风俗,只要被发起邀请的一方摘下了剑尖挂着的手套,那就是接受了这场决斗。   然而令她和其他佣兵都没想到的是,斧手吉恩居然在这个瞬间挣脱了两名剑盾士的束缚,抄起斧头一拍墙墩,身形从城墙顶上重重地坠了下去,然后发出一声巨响,那巨大的身体压得周围的草地和泥土连根扬起。而与此同时,吉恩借着重力挥下了高高举起的大斧。灵榛隐约能看到斧头上燃起的土黄色魔力,那是吉恩在使用体内的魔力强化板斧的重量。   当壮汉的呼喝声与斧头双双落下时,格林手中的佩剑一震,这才察觉到剑尖的手帕已被劈成两块碎布。如此一来,便意味着吉恩不顾其他人同意与否,私自定下了这场不合常理的决斗。   “该死!原本还有更好的谈判可能,如今不陪他打也不行了。”剑盾士刚才差一点跟着吉恩跳下去,但当他望见城墙底下层层包围着的黑压压的骑兵之后,剑盾士认识到如果擅自以二敌一,他将很有可能在层层骑枪的包围下变成肉块。不过他又想起,斧手吉恩在他们蝎尾党的几人中,拥有着强壮的身体和爆发性的力量,凭他的斧子,胜过这位贵族军官应当不难吧。   可惜不到一分钟,斧手吉恩就被击倒在了草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城墙上惊呼声一片,包括商人费留都呆呆地站在一旁,仿佛还在看着二人的战斗。   其他人没有看清,但巫女几乎不敢相信她的眼睛。人类的视觉有零点一秒的残留,但死而复生的她则没有这种限制,灵榛捕捉到了格林所有的动作。在斧手吉恩斧头落下的刹那,爵士当机立断地跳下了坐骑,出手。他的佩剑上亮起了银色的光芒,那是他在操纵魔力强化着锋刃,它快得在空气里留下了一道道反光的痕迹,以刁钻的角度从吉恩的身体、手臂之间寻找漏点,转眼间便刺出了上百下。   纵使斧手拼命格挡,面对这劈头盖脸而来的利剑,他防不胜防。神经过度紧绷的后果是精神疲劳,笨重的板斧挥舞间,壮汉的身上很快便出现了一两处漏洞,被格林看穿。这一两处漏洞是致命的,爵士用佩剑毫不留手,命中了吉恩的颈动脉和胫骨,使他扑通跌倒在地。   这场决斗格林爵士已经赢了,可他依然没有收剑的意思,反倒带着和蔼又残忍的笑容,一步步向斧手吉恩踏去。在他的眼里,捂着不断流血的脖子的壮汉与狗无异。这条狗断了腿,用手臂撑着朝前趴去,用胆战心惊的目光看着格林、就像在看着一位手握镰刀的刽子手。面对死亡,曾经咄咄逼人的蝎尾党斧手已经丧失了愤怒,将过去的亲人抛在脑后,心里只剩下恐惧。   吉恩这时候才想起来,格林所说的决斗条约里,没有规定过不准杀人。一分钟以前他还在把铁骑军的首领当成贵族毛头,只不过如今为时已晚。   他的剑术是什么水平?只有和他亲身战斗过的人才会知道。也许已经接近大剑师了吧。   城墙上的两名剑盾士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便斧手的鲁莽举动将他们拉入到危险的境地,他们好歹也认识吉恩不短的时间了,于是两名剑盾士凝重地对视一眼,迫不得已翻下了城墙,冲到斧手的面前架起盾牌,弹开了格林的剑刺。   “两个人?”   “你向我们发起的决斗的条约里,没有规定我们不能两个人一起上场。”   对于格林的责问,剑盾士们默契地答道。他们在两面盾牌的缝隙里一上一下刺出了单手剑,使格林被迫侧滚闪避,同时刮开了爵士的军装衣角,带起一缕黑色的布料迎风飘去。   盾牌无疑是个好东西,它们在两名剑盾士的配合下,被金属色泽的魔力覆盖,愈发坚固,联手挡下了格林的又一次突进;而单手剑相比板斧起来,招式更是灵活可变。他们有好几次和爵士擦肩而过,与爵士的太阳穴仅毫厘之差。然而叛军成员和铁骑军的统帅相比,实力的差距是明显的,不过五分钟,格林的剑攻依然没有减速,但两位剑盾士却因为盾牌的重量、以及忙于对付各个角度袭来的剑刺,开始了喘气和流汗。他们的动作逐渐迟钝,陷入到被动的境地,无法反击。   直到某个瞬间,左边的剑盾士因为一时急躁,放弃了防御选择攻击,而被格林钻了空子。爵士侧让闪避开单手剑,随后欺身而上,反手一剑,在两名背靠背的剑盾士的眼睁睁之下,穿过了他们的胸膛。   “倏!倏!”   趁着格林尚未抽出佩剑时,两道箭矢忽然从城墙上射下,蹿向他的胸口和眼睛。爵士猛地一推两名剑盾士的盾牌,在使他们倒地的同时,借着反作用力避开了羽箭。   羽箭上燃烧着绿色的魔力,在它们插入地面的那个瞬间,周围三尺的草地枯萎了。原来是两名弓箭手提前将毒属性的魔力施加进了箭羽里射出,正如他们对金罗普帝国皇帝的彻骨之恨般。   格林在闪开箭羽的那一刻,目光落到了城墙顶上。爵士似乎杀上了瘾,脚下黑靴一踏冲到了城墙底下,随后消失了。   一时的安静只是假象。待两名弓箭手觉察到异样,已经迟了,格林突然翻出了墙墩!他竟是蹬墙而上,手中轻剑迅速地结果了站在墙墩前、正准备向下打探的弓箭手。死者颈口的血溅在另一位弓箭手的脸上,还是温热的,使他惊慌失措地后退数步,意图拉远距离。   潜藏已久的双剑士恰在关键时刻,现身于爵士的背后。他为了保护弓箭手,手中的两把匕首架成十字压向了爵士的后颈,可是却没想到对方心不在焉地反手一剑,在他偷袭成功之前洞穿了他的心脏。   背后的尸体坠地,与次同时,格林的剑再度指向了弓箭手。   “不……不不不、不!!”弓箭手逃跑了。他的双脚打战,跳下城墙断了腿,依然不顾一切地向黑色军队的包围圈冲去,最后在骑枪的阵仗中被数十面盾牌压倒。钢甲骑士们坐在马上,使用锐利的骑枪向盾牌的间缝下方刺去,惨叫声不久之后就消失了。   格林抬起手,城墙下的骑士们让开,留出存许鲜红的草地。那里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看不出是人是鬼的尸体。      第五十章:强者,与生命   巫女的心情犹如巨石坠地般沉重。虽然不她想在铁骑军与金罗普叛军之前的事情横掺一脚,但是眼前血淋淋的一幕,使她极度反胃。灵榛和雪奈站在城墙的一角,远离了佣兵诸人,她攥紧拳头,瞪着爵士的那双漠视生命的瞳孔,这种眼神她只在阿尔帕夏自杀前看到过,是何其的可悲。   “还有谁……想要拿我来试刀?”格林扭了扭脖颈,年轻英俊的脸上不带有丝毫情感,扫视着周围,随后目光很快落到了最近的那名枪兵身上,看样子他应该是那伙出言不逊的叛贼的同伙。   因为不久前刚中了雪奈的光雾术,枪兵的眼眶还是发红的,有着隐隐约约的伤痕。从枪兵先前的事迹看来,他的性格并不勇敢,拿手本领只有偷袭和装病,所以如今面对着出乎意料的强敌,枪兵的牙齿与下巴开始打颤,手一抖差点拿不住掉下长枪来。可怜的枪兵终于脚踩到墙墩的尽头,他借机向身后偷瞄过去,城墙底下是被军队染黑的草地、以及弓箭手同伴的惨不忍睹的遗体,于是便意识到退无可退,正视起步步逼近的恶魔来。   “妈呀!别杀我、呜、呜呜呜……”懦弱的枪兵在铁骑军总帅面前哭爹喊娘起来,裤子湿了。   格林冷哼,没有因为枪兵的可怜样而有丝毫心软。他身为铁骑军的总帅,本来就崇拜强者蔑视弱者,此刻对于这般轻易求饶的叛贼,爵士双手握住佩剑,高举过头顶。   这一刻,枪兵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染血的剑锋在夕阳底下发出的凄凉辉光。他松开了长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听到佩剑压下的声音,牙齿咔咔作响,却像是勇士般扬起了头颅。枪兵已因为怯懦被别人一生,至少在死之前他要证明自己有骨气,他不是懦夫。   然而接下来仿佛时间凝固了。本该到来的死亡被推迟了,枪兵感到他还在呼吸着,心脏依然在胸口间跳动着,于是睁开眼睛,倒吸一口冷气。他看见那道漆黑的身影张开双臂挡在了他的身前。   格林的佩剑架在黑篷人的肩上,没有砍下去,只切开了一层布料。而不顾雪奈劝阻冲出的巫女,哪怕肩膀上隐约传来了刺痛感,她仍然静如止水,毫不退缩地注视着爵士的双眼。   “你杀的人难道还不够多吗?”灵榛说,“你之前也说过,你的目的是为了占领这座要塞,而不是绞杀叛贼。既然他已经丧失斗志放下了武器,为何还要咄咄逼人。”   铁骑军的总帅惊异了片刻,他回头看去,在巫女冲出来的地方看见了焦虑的商人,以及披着纯白法师袍的、面色阴沉的银发少女。格林才认识到从他和众佣兵的决斗开始到现在,这三人居然一直藏在城墙的不显眼处,以事不关己的姿态避免着战斗。   “看样子,你们几个和他们并不是一路人,不了解详细情况。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这些叛贼是威胁到金罗普皇室的存在,他们原本就怀罪在身、受到通缉,如今我身为铁骑军总帅,虽然没有接到皇帝的指令,可是在接收领土的半道上杀他们几个无名小辈,又有何不可。”   “他已经缴械了。”灵榛昂首挺胸,眼神锐利道,“我以前听朋友说过,在你们金罗普帝国有个什么军事法庭。已经投降的叛贼应该交到那里,根据他的罪行来进行审判惩罚,这可不是您说让他死就能成的。”   “哦?”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至极的事情,年轻的爵士哈哈大笑起来,从黑篷人的肩膀上松开佩剑,屈膝让双方的视线保持平行。   “你可别再逗我笑了!小伙子,看在你这么能讨我欢心的份上,我就勉强告诉你吧。这个世界不是像你想的那样单纯的,在我们金罗普帝国,皇帝成立所谓的军事法庭,一来是为了欺骗民心,二来是为了让自己得到审判的权力。所有表面上合情合理的审判,背后其实都受到了皇帝和权臣的操纵。”格林将佩剑拄在地上,扭头示意着黑篷人背后的那名瑟瑟发抖的枪兵,道,“你以为这可怜的家伙被送到军事法庭以后会发生什么?宫廷里有无数双眼睛等着他开口,为了打探到蝎尾众残党的情报,他将迎来暗无天日的监禁,严刑拷打,以及告密同伴之后的终身的背德感。你以为这样对他而言就是好事情吗?”   巫女没有动摇,她嗅到了青草与血液混合的味道,瞑目道,“他的将来会怎么样,与我无关。我只知道你是在为你的暴行寻找借口。”   “暴行?看你那不堪一击的瘦弱身体,真不知道你是贵族没见过世面,还是年少无知不懂事。”爵士嗤笑,以不屑的眼神说道,“这是个吃人的世界,只有少数的强者才能爬上去,站上巅峰,而无数的弱者将成为强者的垫脚石,一生都被踩在他们脚底下,被他们所驱使、吞噬。正因为我是强者,所以我得到了机会成为这支铁骑军的总帅,所以皇帝给了我任意处置的权力。”   “啊。我也明白这样的道理,也许你说得确实没错。”   “对吧?”格林嘴角勾起。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看下去,”灵榛睁开眼睛,漆黑的双瞳里燃起了火焰,在她没有自觉的情况下,逐渐将瞳孔的边缘侵蚀成红色,“我相信人生有着无限的可能性。他既然会犯错,那么也可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幡然醒悟。任何一条生命出生在这世上,本就是最大的赞礼。弱者生而不易,因此会误入歧途,可若枉然以死来定罪,那就是对生命的亵渎。”   对生命的亵渎……吗?   爵士的瞳孔放大收缩。巫女的这番话似乎勾起了他往事的回忆,使他的脸色逐渐冷淡下去,从石地上拔出佩剑,站直起身。   他挥剑,剑尖斜指向黑篷人的鼻尖,厉声道,“在下名为格林·迪托雷,是为金罗普帝国迪托雷爵士家族与姓氏的第七代继承人,以及金罗普帝国第十六任铁骑军总帅。请阁下报上名来。”   城墙上寒冷的风将斗篷拂起,剑尖所指,灵榛面无惧色。她心知战斗已无可避免,一柄轻剑已经从袖口间滑下,落在她的手掌上握住,答道:“榛。”   “榛先生,在下以迪托雷家族与本人的名誉,正式向阁下发出决斗,并且只有决斗胜利的一方才能离开这片土地。如果你胜了,你就可以与他们一起离开。如果你不接受这场决斗或者败了,那么你们四人的生死大权都将由我和麾下的五千名骑士掌管。”爵士脱下了剩下的右手手套,将它搁在剑柄上。   眼睁睁看着手套沿着剑刃滑下,巫女的余光落在爵士身后。雪奈的脸容被冰霜覆盖,似乎想要赶过来协助巫女,但精明的商人却阻止了她,于是两人私底下小声争吵了起来。   费留的做法是正确的,不能让雪奈过来。灵榛看得出来,眼前的格林爵士内心已经完全被黑暗所污染。虐杀成性的他以及围在城墙底下的五千骑兵绝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所以除了全灭以外,与他决斗是唯一的不是选择的选择。她只有险中求胜。   于是灵榛屏住呼吸,将呆滞的枪兵推至一旁,自己后跳到墙墩上与爵士拉远距离,随后单膝半跪,手中的轻剑一挥,与格林的佩剑小撞。佩剑轻颤,手套分裂成两半飘下,巫女的瞳孔里倒映出年轻统帅的兴奋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她的尸体。   而此时的灵榛,却依然平静地侧立于城墙上。她感受着早春微风的寒意,手中剑斜指向下,没有嘲笑或退却,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对手的起攻,兜帽使她鼻尖以上的面庞沉浸在阴影中,不辨真容。      第五十一章:凯莫汗港口的北国客人   早春时节的最后一场大雪降下后,凯莫汗港口是一如既往的繁华。   夕阳之下,那银装素裹的半包围型城墙,一半建造在陆地上,另一半则耸立在海上,作为瞭望塔和哨所监视着近海。每当有巨型船只驶入,哨所顶层的卫士就会拉动引线,这些错综复杂引线通过魔法阵连接到城墙的工房,发出铃响声,于是穿着大皮袄的老兵们随即会从简陋的床板上跳起,协力推动巨大的绞轮,使得那扇宽度足以容得下三艘帆船的木门缓缓升起。   那艘大船有着干净的船帆,三排雄壮的箭塔,和开阔得只见寥寥几个人影的甲板。如雪般洁白的发辫迎风飘舞,美貌少年站在船首前,他迎着海风毫无畏惧,兴奋地看向那随着大帆船向前行驶,在木门内逐渐展开的新世界。   据他在地理课上所学的知识,他知道凯莫汗港口是连接大陆主体,以及北国香格里拉的重要贸易桥梁之一。自从大陆东北部靠海的这片陆地被纽曼大公统一之后,凯莫汗便在贸易大臣的提议下迅速造起了,如今算来港口的建造历史已有两百年。少年虽然生于北国,却依然看得出来,这座城市正在走向它的辉煌期。   然而正当少年沉浸于岸上层临栉比的美妙建筑,以及从街市飘来的吟游诗人的弹唱之时,令人烦恼的声音出现了。   “伽马殿下,船首颠簸,如果殿下遭遇不测了,老臣回去以后又该怎么给王后殿下一个交代!老夫再次恳请您尽快回舱。”穿着大夹袄的胖老头,蓄发尽白,晕船得面如菜色,扶着船栏探出脑袋。   “我只是看一会儿而已,反正不久之后就进港了。担心我是多余的,反倒老学士您真的不要紧吗,需不需要我扶您回床上去?”   “伽马殿下!殿下!!”   远看着少年的鬼脸,胖学士差点一口老血吐出。他咬牙迈出了舱门,七摇八晃地向船首方向前去,在蹒跚的过程中,领口前的一串念珠被海风吹得乱摆。最终仅差一步之遥的时候,胜利在望的老学士笑了起来,却没想到大浪扑来,帆船一震,跌倒的胖子卷成一团球,咕噜滚回了舱门内。   咦,刚才发生什么事了?雪发少年回头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人影。他享受着脚下甲板起伏的旋律,耸耸肩,笑如春风,继续向岸边捧着花篮、似乎对这样一艘从北方驶来的大船十分惊讶的女孩子们挥起手来。   啊!和教科书上写的相比,这真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漂亮城市。他想,我一定能在这里度过数个月的梦幻时光。毕竟这座港口、这片大陆,可是他做梦都想来的地方呢!   然而少年却没有注意到,有双眼睛在岸上的酒馆里通过窗户默默关注着他。   红发女人放下酒杯,看见了那艘缓缓驶向停泊区的大船,以及中桅帆顶上那面随风舞动的蓝底大旗,大旗上有一只雪白的信鸽,信鸽的周围被麦穗围起,象征着这是香格里拉的王室御船。   极北之国的王族登上了纽曼公国的土地,表面上是两国交好的象征。自从秋芒城的剿匪任务因为指挥官的错误而全军覆没之后,奔波多日的萨塔消瘦了许多,可她早年来也曾作为达夏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和唐璜侯爵勾心斗角过。她看得出来,这和平的背后或许又将是一桩政治阴谋。   她叹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背剑出门,将酒馆的喧嚣和打骂声抛在身后。   ***   与此同时南方数千里之外的内得桑草原,巫女与爵士在城墙上对峙着。她回想起半年前在汉考克城拿到的佣兵资格证明,上面写着她的实力是中级剑士。只惜和表面坚固的铁十字架相比,那张证明书早在悬崖底下的一个月里便被两侧的荆棘撕裂了,由于它不像巫女本人有零点还原的能力,灵榛丢弃了它。   她早些时候听夏娅提到过,这个大陆上的剑术师协会为了便于佣兵团的招募、以及各类人才的选拔,将实力分成三六九等,从剑术学徒开始,剑士、剑师、大剑师,直到剑圣。中级剑士,在大陆佣兵系统里,只能算是大众的水准。   还记得当时,灵榛在测试的前后似乎昏迷了一段时间,等到她醒过来,就看见资格测试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她不知道测试途中发生了什么,听负责人的解释,这是因为佣兵资格测试里要用到一种特殊的不公开方法,所以只能提前让测试者睡眠过去,而且这样一来得到的结果会比清醒时精准些。   她师从大陆第七赏金猎人,哪怕学时尚短,也大不可能只有中级剑士的水平。尽管当时巫女对此产生了怀疑的心情,但罗斯福斯劝道,佣兵公会是大陆上享有盛名的三大组织之一,与魔法协会、剑术师协会并立,它的证明具有一定的信誉和权威。对此灵榛只能服气,毕竟公会方面一天的测试者就有成千上万人,他们没有理由去压低她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佣兵的实力。   先前伪装成佣兵的蝎尾党七人,巫女能够在雪奈的协助下以一敌七。那么能坐上帝国铁骑军总帅的年轻爵士,又是怎样的实力呢?甫一交锋,巫女就认识到了眼前敌手和众佣兵的天差地别。   游猎人冯顿曾在闲来无事的时候教过她决斗的技巧,那就是决斗开始之后的双方忌以命搏命,必须先虚后实,通过多次试探的招式示弱,使对方放松警惕,紧接着在破绽渐渐出现时,一击毙命。   虽然不知道爵士是否用上了全力,可巫女在挡下首剑的那一刻,便已被从城墙上击飞了出去。黑篷飘舞,她不像寻常人类般垂直落下地面,而是迎风借势,利用惯性滑翔下来,在格林的眼里犹如一只无骨的燕雀般在草地上倒退数步然后停下。   巫女这时候才认识到不对劲。她早些时候和七名叛贼交手时,对方也没有使用全力,在光雾术的帮助下她胜出了。后来七人和爵士相斗的时候,两名剑盾士使出了浑身解数,分明还能在对方的剑下坚持五分钟左右。   这也就是说,爵士在先前和众叛贼的战斗中保留了大量的实力。   然而比灵榛更惊讶的却是格林。   且不说眼前这瘦小的黑篷人的反应迅速,人类的身体绝不可能如此之轻。这是浮空术吗?不,应该是类似于轻身术的魔法……   年轻的爵士知道,大陆上的飞行魔法只有三种,其一是光系的光翼术,其二则是空间系的浮空与轻身。由于光明神教早在十年前便由于德克萨王国的灭亡而殆尽了,大陆上的光系魔法师少之又少,这就不用提了。空间系的魔法建立在对重力的操作上,即使理论上对魔力没有属性要求,它也需要精深的理解力及魔力操纵天赋,才能将体内的魔力分解成“无”进行使用,比起其他魔法而言实在是难于上青天。   至于能操纵轻身术到黑篷人这种地步,甚至可以瞬发无需咏唱的,恐怕只有上级空间魔导师、或者大剑师才能做到。正如格林佩剑上闪烁不定的银芒,这个世界的武技,是讲究将自身魔力外放到武器上的。大剑师更需要将自身的魔力流操纵到极致才能施展卓尔不群的剑技,也正因如此,为了提高战力而学习一两种空间属性魔法是可行的。   莫非他的决斗对手是一位大剑师?格林眉头一跳,毫不犹豫地翻下了城墙,浑身骨骼兴奋作响,正准备朝着黑篷人坠立的地点冲去再试上一剑,却不想对方手中的轻剑忽然扭曲起来。待到格林在他跟前落剑时,黑篷人已险险转过身来,将手中由剑变成的白色盾牌高高举起。   剑盾相撞,格林虽没有使出全部的力量,但凛冽的风压在巫女的周身卷起,使她的篷衣翩飞,脚下青草连根拔出,如同波浪般向周围翻去。那坚固无比的白盾不曾抖动,竟然将他的佩剑弹开了些许。   这又是什么,巫术吗?难不成还是大魔导师级别的高阶空间扭曲魔法?!   然而更让格林惊讶的还在后面。佩剑的银芒飞快流动,在他的魔力剑压下,黑篷人头上所戴的兜帽终于承受不住,断开了绑带,随风翻起,显出那张坚毅与柔弱并存的少女面容!   第五十二章:御马而逃   格林在身为铁骑军总帅的同时,也是从贵族少爷长大的。迪托雷家族的第一位爵士便是因为军功而受的封,因此身为军统后代的他,看过的书中不少便是关于游侠与骑士与公主的传说的。它们在年少的脑袋里养成了英雄救美的固有思路,加上金罗普帝国重男轻女的风气,使得格林对于一个气魄胜似男儿的少女惊讶无比。   然而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当格林看见黑篷人的真面目时之所以呆住,是因为那张脸和他记忆深处的形象重合了。   爵士还记得那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贪玩而误入的某座森林。虽说具体经过不知为何再也想不起来了,但是他还隐约记得那如珍珠般纯洁无暇的黑发,从肩头披下,迎着风翩翩起舞。森林里云雾弥漫,在少年迷失方向、困饿交加之际,是黑发的神秘少女引领着他前行,使用那双宁静的黑瞳破开荆棘与阻碍,安抚着躁动不安的他。   自从走出森林以后,为了抗拒脑海中的消去记忆的力量,格林做过无数次类似的梦,试图利用潜意识硬生生保留下了这一小段记忆。   他看错了?不可能。眼前的少女虽然脸上蒙起了一阵寒霜,但是那双无染的眼睛、琼鼻、以及她的声音,都是他魂牵梦绕的。格林本以为终身都不会再见到这位林中仙女,却没想到今日竟在这座废弃的要塞前相遇,使他心神缭乱。   可正当爵士呆看着这张惊为天人的少女面容的时候,冷意忽从前方传来了。   虽然由于兜帽一时飞起,灵榛有一瞬间的惊讶和尴尬,但她很快意识到了现在的状况,将这两种无关紧要的情感抛在脑后,抓住格林失神的机会,手中盾牌向前撞去。   爵士警醒道,“不好!”   他双手护剑,侧身一翻避开了巫女的白盾,却也因此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格林听到黑发的少女在身旁冷哼一声,等到他重新抬头的时候,但见对手已经一甩斗篷,腾跃上了爵士的黑马。   格林的黑马是在帝都受过特殊训练的军马,因为被陌生人坐上而即将开始激动地反抗起来,可是令爵士没想到的是,黑发少女的身上浮现出祥和的气息,她只轻轻地抚摸了马的头和颈,便让它安分下来,朝着骑军的包围圈突进过去。   铁骑军素以高效的攻坚战闻名,其中的大部分成员都像格林一样出自于贵族世家,除了战场上对于敌人毫不留情之外,在军纪上他们依旧秉持着一些绅士的风度。先前能够毫不留情地将逃兵剁成肉酱的众骑士,此刻在见到勇敢的黑篷人居然是如此美貌的少女、并且座下驾驭着的是总帅的马之后,原本跃跃欲试的长枪都犹豫起来,等待起爵士的命令。   “都让开!放她过去,不要伤了她!”终于在短兵交接的前一刹那,格林起身大吼道。   话音落下,灵榛的背后被冷汗浸湿,她暗地里吁了一口气,知道冒险成功了。于是巫女附身在爵士的黑马上,手中高举着已经切换成轻剑的云棉盾牌,以便所有人都能看见自己。   一人一骑飞速驱驰着,眼前的骑士和战旗如同黑色的浪潮般向两边涌去,而她感到自己就像是一道激流深深刺入了千军万马丛中,耳畔凛冽的风声中,每一柄斜架着的长枪在她抵达的前一刻竖直起来、向后收回,为她这单骑让开道路。   骑士的阵仗随着距离的后推而变得稀疏。最后一名骑兵似乎想挡住她,在急速接近的巫女面前手握骑枪颤抖着,始终不肯放下武器,直到灵榛随意地挥舞一下轻剑,在他战马的臀后小刺一下,惊得它前蹄离开了地面,迫使骑士控制不住平衡滚下了马背去。两马交错的瞬间,巫女开玩笑似地用剑锋点了一下他的颈部,在骑士惶恐的目光中远去了,只留下一道漆黑的背影,奔驰于广袤的夜晚草原上。   “没人喜欢不听命令的士兵,因为他们早死。”在那一刻,骑士听到黑发少女如是说道。   决斗的对象逃走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铁骑军的骑士们这般想到,目光落向了黄泉关上的那名枪兵、商人、还有银发的少女,如果是他们认识的总帅,就绝对不会放过那几人的。   可与此同时,令一众将士没有想到的是,格林竟夺过了一名部下的马匹,然后敕令骑士下马,将佩剑收回腰间驱马而去,追随着黑发少女所经过的那条通路。骑士们愕然了,他们看见了爵士的不加掩饰的怀恋与焦虑,那是他们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这还是在以往的战斗里杀万人而不变脸,以冷酷无情著称的格林大人吗?   “驾!”御马而行的格林爵士却没有在乎这么多,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道几乎消失在草原另一侧的漆黑背影。他贪婪地呼吸着风,风中似乎残留着从她身上飘散出来的天然芳香,那香味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使爵士手上的马鞭挥舞得愈加带劲。   望着逐渐缩小成麦粒的两颗黑点,失去了领导者的骑士们面面相觑,被军纪约束着不敢窃窃私语。片刻后城墙上的商人费留惊讶地注意到,随着那名年迈的侍从骑士的手掌落下,五千名骑士如同潮落般退去了,和来时一样快,仅留下十名左右的骑兵小队驻扎在城墙下,监视着城墙上的他们几人,随时随地都能冲上来强行攻占,毕竟这是皇帝下达的任务。   这也难怪,吓得失禁的枪兵,手无寸铁的商人,以及面无表情的少女,似乎并没有被铁骑军们当成值得威胁的战力。   “天神保佑,他们走了!”费留心中落下一颗大石,小声道。   “嗯,”银发少女的目光远远落在草原边际的两骑上,不无担忧地应了一句,“蕾珍姐姐替我们引开了敌人,是时候行动起来了。到时候你把这胆小鬼带走,离金罗普越远越好,我去追他们。”   “解决掉城墙下的那几人之后,你还打算赶过去帮她?”费留亲眼见识过雪奈的光系魔法,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他诧异地看了一眼缩在墙墩后瑟瑟发抖的枪兵。   “蕾珍与我亲如姐妹。那男人的实力和暴虐你也见识过了,姐姐即将身陷危机,我又岂能坐视不理。”雪奈冷哼一声,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手中长杖一挥,预读过的光雾术瞬发下去,砸向那正在用骑枪试探城门内部的几人。   “现在就祈求我的光系魔法能否打得过这十杆长枪吧……”   第五十三章:逐鹿   “我相信人生有着无限的可能性。他既然会犯错,那么也可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幡然醒悟。任何一条生命出生在这世上,本就是最大的赞礼。弱者生而不易,因此会误入歧途,可若枉然以死来定罪,那就是对生命的亵渎。”   不顾一切地追逐着眼前的那道身影,名为“榛”的黑发少女的话语却在格林的耳畔回响着。爵士蓦然想起,正是这句话激怒了他,使他放下了决斗的宣言。   弱者生而不易吗?的确。   可生命的出生难道就是赞礼吗?格林不明白。在他的思维里,有些人生而具有血统、或者财力的优势,因此能够得到更好的教育,疏通关节,成为达官显贵上将总帅。然而那些出生于底层的人必然是不幸的,因为命运本就不公平,他们中的大多数将一生得不到好的教育,甚至无法读书识字,永远不能窥见上流社会的一角,终身为奴生不如死。   格林是从金罗普著名的军事学院、普兰学院毕业的。该处多有与他身份相近的贵族,是以他耳濡目染的说法就是,这个世界从自然界看来便是残酷的:百兽相食,人类捕杀百兽,人类驱赶异族,魔兽与人类互相厮杀,而龙族身为最强族可以肆无忌惮地侵略任何其他种族。   爵士如此深信不疑着。他并没有意识到先前的愤怒,是因为黑篷人给她展开了一套从未听说过的世界观,这个世界观美好得犹如幻想,使手上早已沾了无数人鲜血的他深恶痛绝。既然能够孤身一人挡在他的面前,格林便敬重黑篷人是一个强者,可如果一个强者因为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死,那实在是令人扼腕叹息。   尤其在见到黑篷人的真面目,竟是他曾梦到过无数遍的少女之后。   为什么一个女孩能说出这些话?为什么一个女孩会精通只有苦修过数十年魔典才能使用的导师级空间系魔法?为什么一个女孩能站出来直面他的压迫,敢与他的理念相抗衡?她的身上也许有什么秘密?格林感到自己的心里有阵冲动,驱使着他宁可抛下铁骑军的全员,也要追上她去。爵士害怕着如果迷失了黑篷少女踪影,他又会与她擦肩而过,他直觉感到那样的话他将抱憾终身。   于是格林深吸了一口气,加快马速到极限,仿佛在追逐着一头惊尘脱俗的麋鹿。   *   此刻在前方飞驰的巫女并不清楚格林的所思所想。她享受过五千名骑士的注目礼之后,逐渐清醒过来,脑海里映出一张地图。那曾经是剑术师齐莱的,后来被灵榛和他的随身遗物一起放入了他的墓地里,如今通过巫女在空想森林千年来养成的过目不忘的能力,地图成为了她的东西,不仅帮助她和雪奈在草原上不容易迷失方向,而且此刻更是将她不偏不移地引领向西北方。   她记得这个方向过去百里便是蒙特城,不过在此之前将会进入森林。灵榛回头看去,注意到格林的马正在不断缩短距离,心下便猜到是对方的马术胜过自己。   我的剑技已经和爵士有一定的差距了,所以这也不值得奇怪了,巫女心想。能够使格林中调虎离山之计固然令灵榛喜出望外,可照这么下去,他迟早会追上巫女。为此灵榛必须寻找致胜之契机,这个契机可以是地利——就好像前方刚刚露出来的那一小段悬崖。   “等一下!”   眼看着悬崖下方的山脉与森林在视野里放大,巫女的速度不减反增。后面紧迫而至的格林发现了黑发少女的异常举动,心下觉得蹊跷,大喊着想要让对方停下,但灵榛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上身紧贴马背,在崖边纵马一跃!   爵士心跳停滞的瞬间,他看到黑篷黑马的背影从地平线上降了下去,被凸出的岩石所挡住。格林大惊,想要在悬崖面前勒马而停,可是当看到那几缕消失在悬下的黑色长发之后,他竟狠下了心来,学着灵榛的模样猛地一甩缰绳。短暂的腾空,接着重力吸引着他和他的马向下落去。   正当格林闭上眼睛打算将自己完全交给命运之神的时候,他忽然感到脚下的马匹踩到了石地。爵士惊觉睁眼,发现刚才的那段悬崖只是幌子,裂谷的宽度还不到一米,转眼间他便平安无事地落在了对岸。对岸由于是向下倾斜的,并且高度较悬崖的这一头矮,所以此前会被上坡挡住,让格林误以为下方是万丈深渊。   可正是这失神的瞬间,一道白芒从右侧刺来。格林无法驱马回避,只能险险地上身仰后,与巫女的轻剑擦肩而过,割开了他肩上的衔章;紧接着格林反手一剑,弹开了巫女改变目标、瞄准他咽喉的横扫,其力道之大,使灵榛手中的剑有松动的迹象。   “好个偷袭!”爵士惊叹。原来黑发少女早就躲在了悬崖的这一头,借着视线障碍藏起来,算计好了要趁他落马惊疑之时给他一击。   “啧。”失手的灵榛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不等格林反应过来,甚至连剑都来不及收,便调转马头朝树林阴翳的地方冲去。   皇帝陛下如果见到亲手授予的东西变成了这副模样,必定会对他大发雷霆吧。格林瞥了一眼肩上裂开的衔章,心下愤怒与兴奋并存,嘴角勾起,不假思索地追随着巫女的踪迹御马赶去。   就在格林疾驰着进入森林而光线变暗的那一刻,他听闻到旁边有不自然的风声。树叶和树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遮蔽了视野,爵士只能凭着多年来的剑术直觉出剑,银色魔力在剑刃上流动着,转眼间已与叶丛的另一侧交了十数次手。两柄轻剑随着马儿的突进发出了清脆的鸣响,过处,破碎的叶片与枝干陆续零落下来,成了一条肉眼可见的通路。   这表面上的不相上下,是建立在巫女的视觉不像普通人类会受到光线的影响上的。可灵榛实则狼狈至极,爵士的出剑毫无疑问比她快,在破解了她的剑网之后,竟然还留有余力地反刺了几下,使她防不胜防,包括肩膀、腰际和大腿等。即使这些和她单挑巨龙的那次战斗相比只能算是皮外伤,不痛不痒,可着实带给了灵榛不小的压力。   “咦?”格林却是不知,他感到剑上有刺中肉体的感觉,紧接着又在树叶稀疏下来的时候注意到了旁边不远处的那匹黑马上的少女。先前激烈的刺击中,少女的黑篷被撕开了几条裂缝,露出几道红痕和雪白的肌肤。看着她捂住手臂的姿态,格林还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对方,当即生出了暴殄天物的罪恶感。   “不,我只是……”   “难道你忘了我们是在决斗吗?”   爵士还打算着开口道歉,然而灵榛丝毫不留他情面。她若无其事地松开伤口,左手握着缰绳突然向格林这边靠来,在两匹马距离迫近的同时,巫女手中的轻剑已化成了两柄匕首,齐向对方的头颅扫去。   格林提剑竖起,侧挡下匕首的同时也警觉起来,重新认识到这是一场需要认真对待的决斗。爵士眉头皱起,仿佛终于明白如果不给黑发少女一点颜色看看的话,她是不会屈服的,于是他口中默念了一句什么。   “这是?”灵榛探问。   “迪托雷家族流传的剑技,能够有幸见到它,说明你已经开始触怒我了。正如你所愿,打算认真对待起来了。”格林笑答,佩剑上闪烁起飘忽不定的蓝光。   巫女直觉感到不对劲,但此刻两把匕首被弹开的余力未消,而且两人两马之间恰巧多出了一棵碍眼的大树。等到巨树消失在视野中时,她眼见格林佩剑上的银芒已经彻底转变成了蓝色,便抓住机会撑了一下马,借势带动着右手的龙纹匕首翻向爵士的喉头。   第五十四章:荒谬的结束?   就在这时,巫女看见另一匹高速飞驰的马上的格林笑了。他在身旁用佩剑划了一个圆,蓝色的痕迹竖立残留于两人之间的空气中。那是爵士通过剑锋释放的魔力流,并且以灵榛的两把匕首为圆心将她的攻势包围于其中。   “龙冰击。”   格林的话音落下,这似乎是剑招的名称。当巫女感到不对劲想要收回匕首时已经晚了,爵士只用蓝剑在圆圈上点了一下,剑上的魔力便与圆圈共振起来,形成了漩涡将巫女的身体向其中吸去。   “糟了!”险之又险的那一刻,灵榛连忙将手中的匕首转化为丝带缠绕到腕上,拉远与蓝色漩涡的距离,随后趁着吸力大减,驱使黑马向另一侧冲去。黑马同样感受到了来自右方的漩涡的牵引力,发出不满的抗拒声,却最终服从了巫女的命令。   等两人重新恢复到并驾齐驱的姿态后,灵榛顺手撩开袖口,惊讶地注意到手臂的丝带表面已结了一层寒霜,将肌肤冻出了裂痕。   “你会魔法?”巫女惊道。   “哈哈!这只是通过魔力外放而使出的剑技而已,而且迪托雷家族的剑技可不止这一种。”格林似乎对巫女能当机立断地闪开这一击感到兴奋,他道,“倒是你怎么还在藏着掖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真正实力不止这么点,你看我都已经用出家传的剑技了,难道非要使出全力你才肯认真起来?”   认真?我一直都很认真!灵榛青筋绷起,自顾不暇的她没有搭话。才不过几秒的功夫,巫女的双手已失去了知觉,她浑身发抖,迫不得已使用念力将云棉丝带上的冻处震碎。灵榛虽然有零点还原的能力,但她的身体和爵士比起来完全不以体力见长,经过长时间的驰马拉锯战,她受了轻伤的同时,体力也消耗了不少。如今「龙冰击」的寒气更是透过她手臂上的伤口侵入到血液,迫使她抵抗起那股令她昏昏欲睡的寒意与困意。   爵士的每一次随手攻击对于巫女来说,都需要打起百分之百的精力与体力来招架。但格林却不这么想,他的脑海里依然保留着初见巫女时的印象,还以为这位神秘少女至少是大魔导师抑或大剑师级别的人物。然而性格再好的人也有极限,何况他本性浮躁,此刻眼见巫女不问不答,爵士还以为是对方轻视了自己,立刻火起。   他当上帝国的铁骑军总帅之后何曾被人这样不放在眼里过?更别说对方还是一个女人!   想及至此,格林看着巫女惨白的面孔,对于她如此漫不经心的态度,爵士终于不再留手,恨恨地用蓝剑在身侧画出了一个十字架,无形的十字架迅速被魔力化成的藤蔓缠起,弯月形的纹路亮起在剑刃上,随着格林的手起剑落,光芒大放,与十字架一同迅如疾电般碾向了黑发少女的背脊。   这是「龙审击」,传说中迪托雷家族先祖斩杀巨龙的最后一击,虽然用在后代格林的手里有些退化,但其威力也堪堪与大剑师级相当。灵榛没有闪没有躲,或者说就算看见了也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她只来得及微微俯下身去,避免十字剑光伤到要害,可即便如此也还是迟了一些。   斗篷寸寸裂开,下面的衬衣也不堪其锋芒。和先前的战斗不同,这一回格林的剑没有受到丝毫阻碍,直直压开了黑发少女洁白的背脊,紧接着在爵士目瞪口呆中,巫女的身体被随之而来的十字架抛飞出去了。   这不可能?受惊的黑马仓惶而去,消失在密林深处。格林眼睁睁看着黑色的斗篷随着这股巨力和行马的动势,撞断了树干,破开了巨石,速度逐渐放缓,最终才在一棵老树下挡住,树干应声裂开了几道纹路。   令人窒息得只剩下马蹄声的寂静里,爵士瞪着剑上缓缓滴下的血液,这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大脑转不过弯来,只能潜意识地减慢马速,调转马头来到了古树下。   格林记得他率领铁骑军赶至黄泉关时已是黄昏,此时几轮战斗过后,太阳早已落下地平线。夜光透过树叶和古藤的间隙照射下来,使得爵士还没下马便看到了斜靠在树根前不省人事的黑发少女。她的双手被龙冰击冻得发紫,背后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深可见骨,一半隐藏于阴影中,浸湿了下方的落叶和土壤。   死了?   爵士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但面对着灵榛的尸体,他双手颤抖,佩剑上的蓝色魔力弱化成银色。她不是会使用空间系魔法吗?她不是有着大剑师的实力吗?格林想不明白明明十分钟前还打得与他不相上下的少女,怎么会变成了一具尸体,他记忆深处的那张脸与眼前的重叠了,使爵士犹豫着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到她的脸颊,感觉她的气息。   但是黑发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瞳孔是澄澈的红色,没有焦距。   年轻的贵族收回了手,惊疑不定。   不,她没有死。送了一口气的同时,爵士喜之有余,全身心地放松下来,打算收回手中的佩剑。   决斗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无法再进行下去了,终究还是他赢了,格林心想。他莫名地感觉有点冷,误以为是早春的寒风,于是瞥了一眼黑发少女的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背部的伤痕,思考着该如何带她回到金罗普帝国的城市,以便获得生命魔法协会的医治。   不过事情总是不尽如人意。爵士听到他身后的马匹嘶鸣一声,回首望去,发现它竟然独自逃跑了,不由得心中暗叹,以后要加紧督促马夫提升对军马的训练质量了。   可等格林注意力再度落回到黑发少女身上时,他注意到少女还在用血红色的茫然瞳孔看着马匹离开的方向。爵士不知道马匹受到惊吓是她的缘故,自言自语道,“这下好了,回去的时间翻了两番。实在不行的话,去自由城邦蒙特城也行,只不过我这张脸怕不是早就被那些新贵族怀恨在心的,要进去的话除了易容变装别无他法,而且我身上也没带什么钱……”   话音顿止了,格林撕下军装袖口想要替黑发少女包扎的手,悬停在半空中。他看见了少女的那双血瞳落在他的脸上,从中传来了连他都会恐惧、乃至于跪下的压迫感。      第五十五章:冰医圣手   “嘿!那边的光系魔导师小姐,她醒了。”   “关照好蕾珍。天气不好,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来耽搁了。”   当巫女感到鼻尖上传来了些许的凉意之后,她的睫毛打起架来,下意识地动力动手臂,拭去了水珠。然而灵榛的手指和水珠是一样的寒冷,惊得她扶着栏木坐起,摇了摇昏沉的脑袋,被口水呛到了喉咙咳嗽起来。   “慢着……你才刚醒过来还很虚弱,别着急说话。”   灵榛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她看到自己坐在一辆马车上,身上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件雪白的连帽长袍。她的周围挤满羊毛和牛皮,传来了刺鼻的气味,可以感受到颠簸,似乎正沿着一条泥泞的道路奔行着。从马车的两侧望去是似曾相识的森林,而以森林为背景映衬出的,则是那个和她对话的男人的背影。他依旧穿着褪色的皮夹克,未加清理的胡须包裹住下巴,显得他比真实年龄老了十岁。   年轻的流浪商人费留,巫女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认出他来,整理着语言问道:“我们在哪儿?”   忙于驾车的商人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直到转过下一个弯,又平稳地越过两道水塘和大坑之后,他才有空闲答道:“这是接通蒙特城与内得桑平原的官道,大概还有两个小时就能看见自由都市的城墙了,但愿我们能在大雨降下之前赶到。”   为什么我会在商人费留的马车上?灵榛感受着细如鹅毛的稀疏雨点飘到她的发丝上,回想起之前的事情……那时候她分明还在林中和铁骑军的总帅战斗,并且夜色已深,哪像现在虽然阴云密布,可依稀可见的从云缝间透下的微光象征着时间是早上,使她疑窦丛生,神经紧绷。   “雪奈在哪儿?发生什么了?我昏迷了多久?”   “喏,你直接问她去吧。”商人没有回头,扬了扬脑袋。   巫女顺着商人示意的方向朝前看去,注意到了前方的另一辆马车。那辆马车毫无疑问是她和雪奈从教堂里带出来的,载满了捆绑在一起的银铁杂物,而马车最前端坐着某位身穿白袍的少女,从兜帽间露出的几缕银色发丝泄露了她的身份。   等到巫女在商人惊异的眼神里,利用云棉绳索飞跃到了雪奈所驾驶的马车上后,她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当爵士追逐你而去之后,那些军队受到一名年迈骑士的指挥,大多离开了要塞。我们突围了剩下的骑兵,并将你的黑马红提绑在了车前,分别驾着马车冲出要塞,随后跟踪起你消失的方向,最终在矮崖后的某座森林里发现了你。”   “只有我一个人?”木轮压过路石,马车轱辘一颤,灵榛踉踉跄跄地爬到雪奈身边与她一同坐下。   “是啊,只有你躺在草坪上不省人事。”雪奈说着将手中的两根缰绳分出一根给巫女,目不转睛道,“这是红提的,我一直驾驭不好它。恐怕它的灵魂已经打上了蕾珍的烙印了吧。”   灵榛看着躁动不安的黑马,接过缰绳,在这个瞬间红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安分下去了,乖巧地哼哼两声稳定下来。巫女心下喜悦的同时又有些感慨,当初明明只有几天的相处经历,这匹黑马却可以不远千里寻找到她所在的诺德维格,莫非是她身上存在着某种相互吸引的魔力吗?   “为什么是在草坪上?好吧,那么决斗的结果是什么?”   “不清楚。而且之所以说成草坪,是因为等我赶到的时候,附近的树木都被某种怪力折断了,只剩下了以姐姐你为中心的光秃秃的一圈。”雪奈面无表情道,“虽然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皮肤上一点伤痕都没有,但我猜姐姐一定受过了非常重的伤,毕竟你身上的斗篷沾满了血迹,尤其背部的衣物,被撕裂得和布条也没有区别了。因此后来我才帮你换上了这件白袍。”   这个没错,巫女一挥缰绳,心想。她在意识断裂的前一刻,的确是被爵士的剑技给击飞了出去。她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背部,对那火辣辣的痛楚心有余悸。   总之决斗肯定是她输了。按照灵榛对爵士的那点片面了解,她猜测那位手染万人血的军官肯定不会手下留情,也就是说昨天的她应该已经死过了一次,然后在凌晨十二点时复活了。这也是为什么雪奈他们找到她时,会发觉她身上没有一道伤口的原因。   巫女微笑了。哪怕拼尽全力还是没能战胜格林,她至少将爵士以及铁骑军的大部队引离了黄泉关,给雪奈他们争取到了突破的契机。没错,正因为她明白自己的身体可以在零点还原,所以才能出此奇策。对于已故之人的巫女而言,最坏的结果莫过于重伤昏厥,而非死亡。   可与此同时灵榛不知道的是,另一边的情况就不像她这般乐观。   ***   格林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白活了,自己的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仔细回忆起来他真是窝囊得很。   这苦修二十多年来学到的剑法算什么?破绽百出,生涩僵硬,和黑发少女所使出的相比犹同云泥之别。在被授予帝国铁骑军总帅名头之前,格林胜过的那些对手简直和蝼蚁一样渺小,更无法忍受的是,他竟然以击败蝼蚁为傲,所以很难再有提升,直到今天,遇见了这位可敬可畏的女人之后。   无星无月的夜幕下,他仿佛头一回见到真正的武技!那优雅的身姿令人心驰神往,那静如止水的剑法,那随着叶片与花瓣起舞的长发,还有那双睥睨众生的血色瞳孔。   迪托雷家族的武技以魔力剑术为特长,可少女甚至不需要在剑上施加魔力就能将他打得落花流水!她的速度使格林抬不起手,她的灵巧使格林的军装上瞬间多出了五六百道剑痕,她的力量更是将周围五丈的树木摧枯拉朽!   何等的强大与美丽。浑身骨骼尽碎,流血过多失去意识之前的格林恍然醒悟,这大概才是他所追求的剑道之极限吧?   如此闪耀之剑舞,或许此生只要看上一眼……哪怕下一秒就会死亡,他也能不留遗憾地微笑了吧。   啊!他好像看见了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是天使吗?可为什么她的背后没有翅膀?   “您终于醒了吗?格林爵士大人。”   铂金色及肩短发的女医师笑道,她的手中握着镊子和纱布,除了无名指以外的手指都戴着戒指,纯金的光芒在医用魔术灯下闪烁着。   “等下,我还没死?”格林疑惑地瞥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似乎正躺在病床上。他想动一动身体,然而手臂和腿部传来的痛楚依然存在着,使他闷哼。   “别激动,大人。这里是铁骑军的营帐内,您才刚从鬼门关回来呢,虽然施加了圣疗术,但很多伤口尚未痊愈。”   圣疗术?格林心惊,这不是只有大魔导师级别的生命系法师才能使用的么!   似乎看透了病人的心思,女医师放下纱布和镊子,用手指梳理着铂金短发,笑靥如花,“大人您放心好了,是金罗普皇帝陛下派我来到这里的。陛下的占星师早已预测到今天的事故,因此遣来使者嘱咐我提早两天离开堤纳城,所以我才能赶上铁骑军的脚步,只不过……”   看着弯下腰来与他脸对着脸的女医师,爵士老脸一红,旋即干咳一声,压低声音道:“只不过?”   “爵士大人的伤可真重,筋骨尽碎、血脉全断,否则我也不至于发动圣疗术了。”女医师掩口笑道,“想必大人也知道吧,圣疗术虽可救方死一天的亡者还生,但代价奇高。我在未来的一个月内除了基础的渐愈术以外,再不能使用其他的治疗魔法,着实有些无奈啊。”   能坐上铁骑军总帅之位的格林又岂是泛泛之辈。他虽年轻且身为贵族,可立刻便明白了女医师的意思,正色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随后被女医师摇头按住。   爵士说:“请务必告诉我您的尊姓大名,大魔导师阁下。”   女医师道:“你可以叫我冰医。世上之人大都这样称呼我。”   传说中的冰医圣手!格林一震,他总算意识到眼前这个和颜悦色的女人,竟是师从于冰之贤者查史丁尼,同时精通生命系与冰系魔法,造诣直追通古斯王国的白银圣手、约拿先生的大魔导师。   “冰医圣手娜珀仑女士!是在下失敬了,居然要劳费大人的双手来施救。”   “不,你要感谢的还是皇帝陛下。是他不忍放弃你这样一位杀伐果决的总帅,不惜动用国库才聘请到了我。”   “皇帝陛下重视我栽培我之情,我素来了然在心。即便如此,娜珀仑女士高抬贵手救我一命之恩,亦当肝脑涂地才可尽报!”格林强忍痛意,不顾女医师的反对从病床上坐起,低头小声道,“从今往后阁下便是我终身的友人,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私底下告诉我,只要我一日身在这军营里,那我便是这五千铁骑军的主人,不管有何麻烦只要我一声令下就可以出动。”   眼见铁骑军总帅如此恭顺的模样,女医师的微笑似乎愈发灿烂。   “既然格林爵士这般好意,那我便只要求你帮一件小忙,”娜珀仑用指尖在耳畔卷起了一缕铂发,淡蓝色的瞳孔飘向远方,“听得老师半年前又收了学生,我一直都想见她一面,可惜始终找不到机会。可这事由于是私事也不好闹大,于是我便想要借用这机会询问一下总帅大人,你能不能动用迪托雷家族的情报网,在各国的贵族圈里打探一下这位少女的下落。”   迅速地判断了个中利弊之后,格林当机立断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您不如先描述一下她的外貌,若她是贵族的话,说不定我曾见过她一面。”   “倒也不一定是贵族……这些日子我始终在外面奔波,还没机会回去仔细询问过老师。”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娜珀仑双手抱胸叹道,“总之你先看看她的外貌吧,这是老师传给我的魔法影象,现在我把它重新展现在你的眼前。”   “没问题!”格林自然点头答应。   得到了许可,女医师退回到营帐中央,飞快地念了一道咒语。身为大魔导师的娜珀仑自有一套独特的魔力操作方法,她没有使用法杖也没有展开双手,但见一丝丝精细的魔力流从她的口中化出,悬浮于半空中,凝结成了一个圆球,飘浮至病床上格林的眼前。   格林瞪大眼睛,在冰球内看见了玄之又玄的魔法阵,随后帐篷顶部的灯焰一晃,他的瞳孔逐渐收缩起来。   那道黑发黑瞳黑篷的身影倒映在年轻贵族的虹膜上,似曾相识……      第五十六章:金瞳的女人   结果上天还是不遂人意,该下的雨提前降了下来,打断了雪奈的行程,将巫女一行淋到了蒙特城南门二十里开外的某座旅店内。   它造在路边,背靠着人烟稀少的森林和矮丘,唯独可以令灵榛庆幸的一点是,这并不是上次她与剑术师齐莱天人永别的同一家,虽然从外貌上看来,两家城郊的旅店都是用破破烂烂的木条拼成的,历经风吹雨打似乎随时都能倒塌的模样。   依靠着一副能够讨价还价的好口舌,商人费留自告奋勇地冒着大雨小跑进旅店大门,也不知有意无意地,正好剩下了巫女和雪奈单独相处的空间。两名从荒地走出的少女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分别躲到草棚下解开了两车的马绳。等到安置好车体使货物不至于被淋湿后,她们才进入马厩照顾起几匹马来。   灵榛小心翼翼地瞥了旅店门口一眼,确认着旧皮夹克的身影消失在旅店的门后,倾盆大雨并没有对巫女的视觉造成任何阻碍。她忽然想到某个问题,叹了一口气,有意无意地问了旁边专注于擦拭着马儿身上的水渍的雪奈。   “让一名不知底细的商人和我们同行,真的没有问题吗?”   可出乎意料的是,素来对外人态度冷淡的银发少女,对此的答复竟是“没有关系”。   雪奈的理由也很简单,费留说他只是一个贩卖皮毛到大陆北方的商人,手无寸铁,何况不但先前灵榛独自对抗七名佣兵的战斗能够震慑住他,雪奈本人也已经展现出了光系魔导师的实力,因此年轻的商人愿意与她们同行反而意味着是他在信任她们。   还有出于另一层的考虑,那就是费留作为来往于大陆南北的流浪商人,比起她们二人,肯定是对这片区域的路途比较熟悉的。   雪奈隐约从费留的口中打听到,这些皮毛物品他虽然会沿途贩卖,但终点毫无疑问却是大陆北部的纽曼公国,因为对他们这些旅商来说,物以稀为贵,路途越遥远东西就越值钱。极北之国香格里拉是价差最大的,据说去一趟便可赚数十倍的价钱,可是香格里拉是与大陆主体半分离的,它坐落在世界的最北端,中间和公国隔着罗西亚山脉和北陆海峡。若要去香格里拉,翻过大陆上最险恶的罗西亚山脉是不切实际的,因此只能坐船。   越过北陆海峡并不费时,然而三十年来海盗在近海区域上横行霸道,严重阻碍了主陆和北陆的交通。若不想冒风险那便只能乘坐纽曼公国官方的三十八门炮的大帆船,可这样一来花费又是高昂的,收支相抵,还不如直接在公国里将货物售卖一空。   巫女认认真真地听完了雪奈的复述。即便如此,在经历过夏娅等人的悲剧之后的她,肚子里还是抱着一些疑问难以安定。   *   时间既然未至晚点,灵榛和雪奈打理好马车与马儿之后,在晚饭前便有足够的空闲回房享受洗沐。   可令巫女意外的是,当她用通用语和管理旅店的老板娘交流了一番后,对方开始用诧异的眼神打量起她们两个女孩来,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惹得灵榛的表情也奇妙起来,还以为是自己或者雪奈的脸上沾了泥巴。   “……刚才那位年轻人是你们的旅伴吧?他告诉我,跟在他后面进来的会是一对情侣。”老妇说。   灵榛的脸颊莫名一红,如果她还身为少年的话一定会对这种说法感到兴奋的吧。她扭头看了雪奈一眼,发现银发少女也在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她,因为雪奈不熟悉通用语,哪怕巫女在旅途上偶尔教了她几个简单的词汇以备急用。冰雪聪明如雪奈,但学习一门语言不是轻松的事情,这才过了半个月不到。   巫女心下升起了某种禁忌般的刺激感,于是她嘟嘴,双手叉腰左顾右盼,装作理所当然的模样答道:“是又怎么样?您老有意见么。”   老妇的惊疑眼神转为怜悯,在黑发少女和银发少女的脸颊和身材上扫视了几个来回,然后才拿出一把尖端生锈的钥匙。那意思好像在说,这可真是奢侈到极点的资源浪费啊。   “看你们这副被雨淋湿的可怜模样。在两位姑娘的年龄,如果我有你俩十分之一的相貌,也会找个心好的贵族嫁了!唉!”   灵榛笑而不答,将钥匙塞入袖口,接过老板娘递来的毛毯披在自己和雪奈的肩上,拉起对两人之间的神秘对话感到好奇的银发少女,踏着木梯上楼去了。她忆起了萨塔大姐那天强迫她穿上婚纱的尴尬回忆,她想假使(真的只是假设)以后厌倦了这一切的冒险、打算嫁人来安生度日的话,那至少……也要嫁给像萨塔一样热情似火的女性吧!   呸呸呸,我在瞎想什么?   雪奈站在旅店阁楼的门前,等了半天发觉巫女还在傻笑着流口水的时候,她终于看不下去了,扯了扯灵榛的袖管,接住从中滑出的某柄钥匙,嵌入锁孔一转。门吱嘎开了,巫女听到声响后慢慢清醒过来,有些呆滞地望向房间内部。   这是个虽然简朴,却整洁的房间。所有的事物都非常完美,木矮柜上架着铜灯柱,因为位于阁楼的缘故,所以天花板是从门口往窗户的方向倾斜下去的,不过采光和空气很好,床单和陈旧的地板也非常清洁,唯独美中不足的是——巫女感到雪奈狠狠地扭了一下她腰间的软肉。   “你,对旅店的老板娘说了什么。”   仿佛察觉了什么,雪奈眉头挑起,将冷冰冰的目光从房间内唯一的一架绘着温馨的桃色爱心的双人床上收回,踮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汗流浃背的灵榛。   *   灵榛原来的世界有句俗话说得好,祸不单行。当五分钟以后巫女再次匆忙下楼来到老板娘面前想要换一把钥匙的时候,老妇人还在擦着眼泪,看见了巫女又要一副泫然泪下的神情。   “我要换房间,两张单人床的。”   “飞蛾扑火的女孩啊,你来晚了!有位刚到的旅客已经租下了最后一间……”   巫女无视了旅店老板娘不断念叨的“作孽啊”诸如此类的碎碎语,转头朝后望去,正见一道纤长的身影消失在石墙后,走上楼去。灵榛心下一颤,因为那一刹似乎有双锐利的金色瞳孔隔着墙壁回瞥了她一眼,给她带来了古怪的熟悉感。   女人?尽管对方穿着白底红条的斗篷,只有一瞬间,她依然留意到了斯人胸前若隐若现的弧度。   等到换钥失败的巫女踩上楼梯后,那身影早就没影了。可灵榛独自走回阁楼,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因为据她所知,这个世界上金色瞳孔的人很少,何况能够给她带来这般奇异感觉的……她搜索遍了脑海,也无法将认识过的人和它联系起来。   阿尔帕夏是金色瞳孔的,巫女想。然而那不可能是她,且不说当初是我亲眼看见她死在了我的剑下,夏娅姐可没有这么高,两者至少差了半个头吧。   不,仔细想想,也许是在遇见阿尔帕夏之前的呢?   “吱嘎。”   灵榛在房门外止住步伐,眉头蹙起。难道是金发的青年艾达?还是不对啊,虽然高度和体型出奇地相仿,但艾利瑟瑞纳是不折不扣的男性啊。巫女记忆里的艾达更是一个为了复活爱人,而早已和整栋查德威克伯爵府一并葬送于火海的可怜人,她眼下怎能将一个女人的背影想到男人身上去呢?或许是睡糊涂了吧!      第五十七章:月兰花   正当门前的灵榛苦思冥想之际,一道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那个……小姐您也是房间的主人之一么?”身穿女仆装的少女羞涩地站在巫女的身边,可怜兮兮地看着这位白袍人。她抱着一只大大的木盆,宽度几乎让她的双手够不到边缘的一半。   啊,这就是老板娘说的那位自甘堕落的百合少女吗?哪怕被雨水淋透,她的身上依然好香啊!她会不会也忍不住对我出手?   女仆满脸通红地想着,但灵榛心不在焉,她只当女孩是力气太小抱不动巨盆,叹了口气接过,哐当一声竖起抵在地板上,头也不回道:“别光顾着瞅我啊,下楼去盛热水上来。”   女孩弯腰拾起了巫女掌上的一枚铜币,飞也似地奔下楼去了,那眼神就像是被蠢蠢欲动的触手怪锁定了目标。灵榛正好奇着,挠了挠头看向手中拄着的高度几乎抵到她肩膀的大木盆,忽然脸色剧变,一大团蒸汽从头上喷出。   等等!只有一个……澡盆?   “哗啦。”雪奈使用大木勺从木盆里舀起水,然后平平稳稳地浇到了肩膀上。淡红的液体倾泼向少女的银发,然后水花溅起,带着几瓣粉色的花瓣降落水面,掩盖住了氤氲雾气中的身体曲线。   佳人入浴,尤其如今的雪奈为了洗沐长发,更是把那两束长长的马尾松开,用双手将银发揽起,从左肩处垂落而下,露出了她最自然的一面。眼前本是一副令人血脉贲张的油画,可巫女却怎么都不能放下最后的矜持。   这也难怪,她在三千年前还是少年。无限循环的空想森林将巫女的少年本性保留了下来,完完整整地。这么漫长的岁月过来,她不敢直视自己沐浴时的身体,有时甚至光是看到不该看的地方便会面红耳赤,现今面对着毫无防备的银发少女的躯体,她居然望而却步了。   对于那具已经将白色外袍脱下,开始褪去身上仅剩的内衫和单衣的少女躯体,灵榛苦思冥想,终于做出了一个她自己都惊讶的残忍决定!她竟踉跄地转过了身去,来到窗台前,装作看风景的模样,毅然放弃了心驰神往的一切。然而冰冷的空气并不能让巫女的呼吸和心跳放缓下来,她聆听着窗外的雨声,可是注意力很快又被身后少女沐浴的细微水声给吸引过去了。早春的凉风吹得巫女打了一个喷嚏,即便已经脱下了长袍,她的衬衫和长裤经过雨淋还是湿漉漉的。   她忽然听到雪奈的声音响起:“姐姐别站在窗前,会着凉的。”   “喔,好、好。”灵榛将窗户关上,可是这样一来又出现了问题。这个时代玻璃产物依然属于贵族和富人的暴利物,还没盛行到大陆各地,像这间旅店所装配的就只是用木板和钉子做的条窗,一关上窗她还看什么风景啊喂?   “蕾珍姐姐来帮我擦一下背,我的手够不着,”巫女还在犹豫着是要坐在桌前还是上床装睡的时候,雪奈又道,“毛巾就在旁边的架子上。”   完了,事态正在朝着灵榛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着。可是为了不让雪奈起疑心,巫女无法抗拒她的指令,只能僵硬地转过了头,眯起眼睛将视野缩到最小,然后一边向上帝祈祷着(这个世界有上帝吗)一边取下了毛巾,沾水弄湿。   雪奈的背脊是顺滑的,胜似绸缎,和她的名字一样雪白细嫩。头一回给别的女孩擦背,灵榛的动作生涩且僵硬,她不敢将眼睛睁大生怕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只能凭着缩成一条缝隙的视野,坐在板凳上,感触着毛巾和少女娇躯的温暖。   真是神奇。只是光给她擦背,自己的身体也会暖和起来吗?灵榛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发现一双红色瞳孔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视野中。雪奈转过头来看着巫女,胸前的雪白软糕随着她的动作显出些许,但她好像丝毫没有在意般,只用不满的眼神盯着面红耳赤的灵榛。   “一点力气也没有,这样怎么擦得干净!之前双人床和一个澡盆的事情还没有算账,这回蕾珍姐姐莫非又在戏弄我了吗?不管怎样赶快下来先和我……和我一起洗澡把精神养好了再说。”说罢雪奈脸颊久违地一红,转身,不耐烦地将不知所措的巫女拉到面前,扯下了她身上剩余的衫衣。   *   “咕噜咕噜。”半晌后灵榛吐着泡泡。她将半个脑袋迈入了水中,只剩下鼻尖以上的部分露出水面,视线斜斜落在了浴盆旁边的那堆衣服上。两件白袍,两件白衫,还有几件……女孩子用来打底的衣物。   “虽然用大澡盆是比较尴尬,但在圣奥鲁维大圣堂,我们十岁以前都是一起洗澡的,男孩和男孩,女孩和女孩,因为这样能最大程度地利用水资源和燃料。”雪奈下巴抵在木板上,脸上浮现出享受的表情,“蕾珍姐姐也知道的吧?诺德维格的河流早已被五国联军的炮火轰干,所以我们只能凿井取水,另外木柴用得很快,为了不在收集木柴的事上多增加受到魔兽袭击的风险,我们必须尽可能地节省。”   “雪奈很有经验吗?”巫女含糊不清道。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手再用力点,对、往下面移一点,嗯就是这里。”   灵榛腹诽,继续缩头下去吐起泡泡,同时手上毫不懈怠,按照银发少女的指示按摩着她的背部。片刻后巫女总算说服了自己,愣是鼓起勇气,揉捏起雪奈因为驰马已久而酸痛的腰部,目光却忍不住到处乱飘。   这样的动作是有效果的,雪奈腰间紧绷的肌肉完全松弛下来,发出了舒服的呻吟声。   巫女脸颊通红,迫不得已停止了动作。她努力别过视线去,看到热水表面浮着的花瓣。据女仆离开前的口述,这是老板娘特意吩咐为她们准备的,好像叫“月兰花”还是什么的,具有着舒筋活血、补充热量的功效。而且水的温度也控制得很好,是让皮肤感觉到热但还没有到烫的地步,可光是被洗澡水的腾腾热气包围着,灵榛就感觉自己快要热晕过去了。   难道是这花有古怪?巫女压下心头的旖念,掬起一片花瓣来。看着那白里透粉的颜色,她难免不想到奇奇怪怪的地方,也许、当然只是也许,刚才的女仆隐瞒了她,这月兰花其实还有别的效果?   第五十八章:天使   分明都已经和那么多女孩有过了亲密接触(?),灵榛发现她还是高看了自己。那天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哪怕她已经竭尽全力背过身去不去看床的左半边,光是嗅闻着身后的阵阵香气,她就能想象出被子下面那具玲珑可餐的少女躯体。   这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夜晚!本来有好几次巫女躺在床上已经意识朦胧了,却不想身上突然被压了什么东西,有时是雪奈的手下意识地碰到了她的腰上,有时则摸到了胸部,甚至最可怕的某次……巫女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回事进了银发少女的怀里,入眼的是那张正经得可爱的睡脸,同时有阵温热人微风轻抚着灵榛面颊,那是雪奈安详而有规律的鼻息。   巫女明明已经缩到双人床的边缘了,睡梦中的雪奈依然没有放过她,步步紧逼,那微笑仿佛将怀中的灵榛当成了柔软的抱枕。接着银发少女又梦呓了一句什么,把脑袋埋入巫女的胸口蹭了两下,又将被子下的大腿和她的双腿交缠在一起。   “噗呀。”   感受胸前雪奈的刘海、以及大腿处传来的麻痒,灵榛终于忍无可忍翻下了床铺。巫女的轻盈体重没有使她发出撞击地板的响声,却是飚出了两道喷泉般的鼻血。   十分钟后,巫女关上了房门。摇曳的阁楼烛光下,她有一头纯黑的秀发,的身上披着一半沉浸于阴影中的白色长袍,明与暗的交界线勾勒出了一道恰到好处的身材曲线,好似人间天使。不过很快地,这样优美的画面感就被某个瑕疵破坏得荡然无存了。   鼻子好痛!都怪地板太硬了。灵榛将鼻孔的两团棉花球塞得紧一些,心里诅咒起这家旅店和楼下的老板娘来。   “哪有这么巧的事?才五分钟就被下一位客人订走了最后一间两床房。”巫女心想,“啊没错,如果不是我亲口承认了她和雪奈是那种关系的话,老板娘也许不会给我一把双人床房的钥匙,我也不应该怪她。但商人费留这家伙又是怎么想的,他明知道雪奈和我都是女孩,还口口声声说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一对情侣,这才是造成问题的根源。”   不如说灵榛一开始就觉得这位年轻的商人有些不对劲。早在黄泉关的时候巫女就好奇起来,为什么一个流浪商人会和一群帝国的叛军同行,如果用受到胁迫来解释有些说不过去,虽然商人和诸“佣兵”不是很感冒,但是他们的关系还算是马马虎虎。难不成是因为他们有着平等的利益纽带?比如蝎尾党七人需要商人的领路,并且独自一人在各个城市间旅行的商人也需要武力的保护。   如此想来,或许商人费留之所以愿意和她们两人同行,正是出于同样的考虑吧。   至于那位倒霉的枪兵,灵榛就再没有见过他的影子了。巫女知道雪奈不是优柔寡断之人,相反在面对外人时,她的手段可谓是冷酷无情。灵榛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带上商人费留一起走还是有用的,可一个已经丧失了战意的胆小枪兵只能成为累赘,更何况他的身上还被打上了“蝎尾党叛贼”的烙印,容易引火上身。   就像还在城墙上那会儿、雪奈阻拦她冲出去救枪兵性命的莽撞举动一样,爵士追逐巫女离开之后,雪奈也作出了她自己的决定。雪奈比巫女果决,她那样做是没错的,但此刻的灵榛还是叹了一口气,因为她无法想象那曾被自己救下一命枪兵现在是否还活在世上。   灵榛记得她对爵士说过:每一道生命出生在世上都是对这个世界的礼赞。就现在看来这还只是个遥远的理想。她救得了一人,可是她根本没有力量去改变一个帝国,金罗普的内部依然矛盾频生,叛军还将会源源不断地涌出,要知道他们原本只是些安生守己的农夫和商人。   而且不止帝国。她也见过庞贝村的寡妇,诺德维格的黑土。   正因如此……她才要去投奔萨塔,寻找魔女的踪迹。灵榛直觉感到红发女人对她有着某种好感,并且定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她;而具有真实之眼的魔女则能够给她前行的方向,使她不再迷茫。   灵榛在门外吹了会儿凉风,感觉自己清醒些了。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敢转身回房,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不决,因为她害怕自己再这么一转身回去,就要发生些难以想象的事情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当巫女想着要不要下楼去借两张被子在地板上睡下的时候,她端着蜡烛盘下到了楼梯口。   “你是说,那个女人来到了这里?”旅馆底楼大厅,某个陌生男人的大嗓门问道。   灵榛的脚步停止了。她皱眉,灵巧地折身到楼梯的墙壁后,背部紧贴以便不露出身形。巫女低头,面孔浸入阴影中,手上的烛焰在背后映出了一道不断晃动的影子。   “是唷,这位客人!因为她的兜帽底下有一双唬人的金色瞳孔,而且她分明只有一个人却订了间双人房,所以老太婆我的也印象不能不深啊。”   巫女心下一惊,她认出来这是旅店老板娘的声音。   金色瞳孔?灵榛想起来下午看到过的那道消失在廊道口的身影,他们说的该不会就是那身穿红白斗篷的神秘人?巫女想着,刚要探出脑袋去,就听见一大把的硬币敲击柜台的响声,简直让灵榛想起了前世的鞭炮。   “六十八枚通用金币,够买二十栋像你这样的旅店了。既然终于找到了她,那么这些钱对我而言也没有多大的用处了,全部给你当做情报费,不用找。”   “喔我的天神啊!谢谢大人、谢谢、谢谢大人!!”   “还有,别忘记把那间房的备用钥匙给我。”   年迈的老板娘发出了嘶哑的赔笑声道:“哈哈!瞧我这老太婆的记性,年纪大了脑袋瓜不顶用了。”   等等?即使在大陆的中西部,六十八枚金币也已经是布列丹佣兵团巅峰时期一年才能赚到的总酬劳了,还没有减掉分红。   一掷千金,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灵榛愈发觉得事情不简单。听得沉重的靴声转而向这边迈来,她神经紧绷,也不踩楼梯了,利用身体的轻巧性下意识地蹬了四五步跃回到阁楼,犹同灵猫般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半分钟后,一道高大的身影逐渐从阁楼的拐角口显现出来。此时已经回到房间内的巫女熄灭了手中的烛台,回头瞥了眼正在床上熟睡、并没有苏醒之迹象的雪奈,她咽了一口唾沫,便又怀揣着好奇心,继续顺着门板的缝隙观察起外边的情况。   “戴林梅莉尔……”   此时阁楼的另一房间里,披着白红斗篷的女人对于门外发生的事情全无知觉,她口中呢喃着,站在窗前,双手抚摸着床上的物事。虽然两个小时前为了避免被外人察觉到异状,她早已将窗户关上、还拉了一层纱帘作为效果不大的保险,但是此刻,斗篷女人依旧不敢放心。   女人吹灭了烛台,然后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床上的那具不省人事身体,兜帽下的阴影里显露出一双黯淡的金色瞳孔。她用手抚摸着床上人的红发,指尖纤细且洁白,动作小心翼翼,欲挪又止,仿佛生怕一个不小心弄醒了睡梦中的伊人般。   那是多久以前呢?两个男装的少女,心如白纸不谙世事,并肩坐在船首上,或是在营帐前野炊,直到后来被迫分道扬镳……公主成长为一国女皇,而她也在命运的驱使下操纵起了大陆南北的局势,两人却再也无法回到那段美好而短暂的时光了。   无数的岁月已经过去。时至今日,沧海桑田,世界已毁灭并重生过无数次,可公主依然在沉睡,她内心的愧疚也不曾消去半点。   “因为正是我无法回应她的期待,始终抵触并拒绝着她的心意,所以才酿成了这样的错误吧。”斗篷女人心想,在黑暗中触摸着红发少女那张被时间停滞的青春面容,感受着冰冷的体温,心如刀绞。   也许直到复活戴林梅莉尔之前,这份罪恶感都会一直伴随着她,成为她活下去的仅有的动力了吧。   然而就在这时,斗篷女人抬起头。她的目光瞥见了门底缝外的两处阴影,它们遮挡了室内仅剩的光源,使房间内的女人惊讶起来。   是因为她太专注于沉睡的爱人了吗?为了确保安全,斗篷女人事前在门外布下了结界,可她竟忽略了结界传来的警示,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份低级的错误,难以容忍!   斗篷女人用歉意的目光再看了床上的红发少女一眼,随即弯下腰轻轻吻了戴林梅莉尔的额头,然后女人赶在那人毁掉房门前,从床上抱起了红发少女,以公主抱的姿势。戴林梅莉尔身上盖着的白色被单从女人手臂两侧垂下,接着便在金色的光芒里消失了。   *   “……”灵榛屏住呼吸,她动也不敢动。   门缝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源,正从这间房门前缓缓移去。他的目标显然不是她和雪奈,这使得巫女心下松了一口气,开始小心观察起那人的体貌特征。   昏黑披风,蔚蓝长衣,手肘、膝盖还有胸前的护甲上雕着花纹,钢靴落地无声。男人的个子很高,肩膀上有样式不明的徽章,上面绘着狮鹫的图案,正如他那锐利而有压迫感的目光般。他的手指有数道切痕,不知是旧伤还是新伤,但指节有力,绝非易与之辈。   巫女直觉感到那蓝衣男人是一位老练的猎人。越是踏入阁楼的深处,他的步伐就控制得越是谨慎,冰冷的瞳孔锁定着通道尽头的那扇木门,与此同时他的手落到腰间,缓缓握紧了露出在披风外的金制剑柄。   灵榛瞪大眼睛。蓝衣男人静立在了门前,像蓄势待发的猎豹般伫立良久,然后出剑了。   “哐。”   木门破碎的同时,烟尘四起,可门内专心致志偷看着的巫女,嘴巴却忽然被一只手捂住了。她下意识地挣扎起来,紧接着一杆金色的枪尖抵在了她的颈前。   “别动。”身后那人道,用的是压低的女声。   这女人是什么时候来到巫女背后的?背后传来了柔软的触感,灵榛惊疑不定,余光斜瞄了一眼,房间内的昏暗光线无法影响巫女的视觉,她发现挟持住自己的人正是下午有过惊鸿一瞥的斗篷女人。   然而嗅闻着那股熟悉的香气,灵榛咬牙切齿,她无法相信会认错。这毫无疑问是那金发青年、艾达的气息,还有那杆眼熟的金色战枪,哪怕如今为了不引起他人瞩目压下了锋芒,可巫女记得当初正是艾达亲手挥动这杆枪将她送出了摇摇欲坠的伯爵府,独留下他一人投身于火海之中。   艾达,你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重现在我的面前,难道是要来折磨我的灵魂吗?还是说我只是出现了幻觉?   心中纵有万千言语,灵榛却不能开口。她僵硬地扭过头去,发现女人兜帽下的那双金色瞳孔正在透过缝隙注视着门外。察觉到巫女的目光之后,斗篷女人用万般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为什么偏偏又会遇上你。”灵榛听到她用只有她本人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可这丝毫不能终结巫女内心的困惑。   为了不让外人察觉,斗篷女人手中的长枪依旧抵在灵榛的颈前使她动弹不得,那冰凉的枪尖使巫女不敢大声呼吸。她知道斗篷女人的态度是认真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和自称“艾利瑟瑞纳”的金发青年一样。   此时,门外蓝衣男人的搜查到了尾声。他从灰尘中踏出,金剑还握在手里,疑惑地扫视着整个廊道一眼。从男人的姿态看来,他似乎在那间双人房里一无所获,开始怀疑起目标是否已经逃离了这栋旅店。   蓝衣男子走到窗前,检查起廊道木窗的锁具来,将后背留给了她们的视野。   巫女感到身后的斗篷下的身躯紧绷起来。金瞳女人将手中的长枪握紧,另一只手掌则轻按在了木门上,同时她还不忘用眼神安抚着怀中的灵榛。   “永别了,永远不要再相见……正因为我是怀罪之躯,所以,忘掉我吧!”女人轻道,语气犹如抚慰情人般魅惑着灵榛,那目光中更有着神奇的魔力,使巫女险些迷失其中,直到一阵寒意惊醒了她。   灵榛不知道她的瞳孔边缘有红焰渐渐退去,是这股力量抵抗了催眠术的作用。巫女只看到背后的女人在她失神的一瞬间推开了虚掩的房门,紧接着提枪冲出。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巫女伸出了手想要呼喊,斗篷女人横打金枪刺向蓝衣男人的背部,而蓝衣男人正弯着腰毫无防备地叩击着窗户的锁具。   “嗯?”险之又险,蓝衣人听得风声,弯身下腰避开了这一击。   金色枪花掠过男人的肩膀,枪刃上倒映出一张诧异的年轻面容。斗篷女人却毫不停步,只一个眨眼,她的长枪顺势打了个回旋,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压向蓝衣人的臂部。   蓝衣男人警觉,手中金剑翻转,阵阵的魔力从他身上涌出,瞬间布满了剑刃,反扫而出。实体化的雷光大作,顷刻间布满了剑刃。   魔力外放!那是只有大剑师才能抵达的境界。巫女知道格林爵士也能借助魔法剑技外放魔力,但那并非真正的大剑师。而眼前这蓝衣男人不需要介质,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魔力,才毫无疑问是达到了大剑师的境界。   大剑师拥有操纵战场的能力,已经是站在大陆顶端的存在了。巫女自问和大剑师对阵,将走不出一回合,这也使她对蓝衣人的身份感到了好奇。   亮出自身的实力之后,蓝衣男人的语气明显有了自信,他道:“身手不错啊,不过我喜欢挑战。”   然而不想斗篷女人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你也是来追踪我的吗?我不会杀你,可你若硬是要和我交手的话,就去外面吧。” 女人游刃有余地摆动着长枪。不仅金剑的雷击对她无效,而且当长枪震开金剑后,蓝衣男人还被她逼退了数步。 “雨很大,明早也不一定能停。我不想打扰到其他旅人的睡眠。”   语毕,斗篷女人又趁着蓝衣人退势未止之际,将长枪在半空中抡了一圈,划向他下盘。蓝衣人惊起剑挡,可那枪尖却只是在他剑刃上轻点一下,便拔尖而起,刺向蓝衣人身后的木窗,使之破裂,雨水洒入室内。   那短短的一刻,前脚刚要迈出门槛的巫女惊呆了!她亲眼看见走廊那边,斗篷女人的背后展开出一双黄金色的羽翼,和她的瞳孔一样璀璨。那双羽翼仿若没有实质,穿过了白底红条的斗篷,每一节羽毛都显得朦胧而耀眼,只轻轻一振,便带动女人的身体浮空起来。   “你是!”蓝衣人惊讶之余想要阻拦。   可是她的速度让她化成一道光。风压将陶器抛出了窗外,廊口桌台上的花瓣被吹得七零八落,而斗篷女人胸口处的宝石吊坠亦摆动着,随着一具纤长身体的前冲,灵活地与那把金剑相擦,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在蓝衣人的目瞪口呆之下,背生双翼的斗篷女人裹紧兜帽罩住面容,胜似天使。她破开了蓝衣人的剑网,长枪在破碎的窗辕前点了一下,翻身落出,在夜幕里展开华丽的金色羽翼。   “来追我,我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女人留下这句话,兜帽下的金瞳从窗外遥瞥了蓝衣人以及更远处的巫女一眼,紧接着她一振翅,身形便在漆黑的雨夜里远去了。   “该死。”蓝衣人回头望了一眼,发觉只有一名身披白袍的茫然少女之后,便沉闷地哼了一声,提剑紧随其后冲出了窗台,消失在视线里。   或许是蓝衣人没有将她当做威胁,但巫女久久伫立无言。冲突的时间并不长,或者说只是转眼间的事情,两人的速度极快,如果不是巫女的视觉远超凡人的话恐怕都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另外在两人的刻意控制下,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噪声。背后房间内的雪奈和旅馆内的人一样,还躺在床铺上没有醒来,只是因为房门的开启而吹入了冷风,裹紧了被子。   灵榛依旧沉浸在那一刻天使展翅的画面里。她感到后颈有点痒,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掂到眼前,那是一缕金色的长发,好闻的香气令人怀念。她望了廊道尽头的雨幕一眼,心下忽然升起某种强烈的情愫。   追。   金枪在火海间舞动的情形历历在目,促使巫女恍惚戴上了兜帽,合上背后的木门,急切地跑向窗口前。灵榛袖口间的云棉丝带化成绳索,勾住屋顶的外侧,借力将她带出了窗外。   快去追她!   尾声:不死魔女   灵榛有种无法言述的预感,斗篷女人能够解答她的困惑。这种预感自从穿越以来是头一次,她感觉自己离真相是那么的近。   虽然不清楚蓝衣人和斗篷女人之间有什么样的过节,但巫女还是下了决心。掠至半空时,灵榛手中的绳索松开屋檐,勾住了旅馆旁边的树干,将她牵引向茂密的林地里,其速度之快,使巫女穿过滂沱大雨的帷幕时身上几乎没有被淋湿。   *   我为什么可以凭借巫女的姿态复活?巫女自从重生在空想森林之后,为了麻木自己、适应环境,无数次将这个疑问埋在脑后不加理会。直到某天来到了这个世界上,经历过一系列悲欢离合的事情,她才开始逐渐思考起来。   灵榛为什么会变成少女,为什么能够拥有随意操纵云棉的能力,为什么可以在零点还原——这些问题的答案太渺远了,灵榛根本毫无头绪,同时难免对自身产生了怀疑。她甚至问过自己好几次,她之所以会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   然后某一天,巫女在汉考克城外看见了白银圣手约拿的马车。画面突然静止下来,她看见马车内部是空无一人的,同时那个声音如此在她耳畔回响道:“你想要的真相之一,就在你的眼前。”   但等到灵榛的心神重回现实的时候,她发现大魔导师从马车上走下来了,约拿确实是坐在马车内。正是为了寻求这一困惑的解答,灵榛才会潜入到汉考克城内,遇见了金发青年,紧接着在一连串的事件后,眼见艾达葬身于查德威克伯爵府的火海中。   这难道也是命运的玩笑吗?艾达竟然死而复生了,和她一样,而且是以同样的女性姿态。这使得巫女心惊起来,因为她在斗篷女人的身上感到了某种亲近之感,就好像是她的同类!   那金色的长枪、瞳孔、双翼太过耀眼了,耀眼到让灵榛怀疑起来,仿佛斗篷女人原本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就和她一样。   “轰隆。”远处开始打雷了。   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寻找两人简直是海底捞针,何况蓝衣人有着大剑师的实力,同时听斗篷女人的语气,她明显不逊于蓝衣人。两人的速度都远超巫女太多了,而且斗篷女人的背后还生出了双翼,如果灵榛使用寻常的移动方式肯定会跟丢他们。   因此她抵达了树顶,双脚轻踏在细嫩的枝条上。白色的连身长袍被雨水淋湿,变成了流苏般的质感,可此刻的巫女已无暇顾及,她甩去长发上的水珠,屈膝。漆黑的暴雨之夜里,数道落雷在远方滚滚落下,震耳欲聋,使她借助着无处不在的电光,能够看清三百六十度展到地平线尽头的任何实体。   蒙特城周围的地形就像是葫芦口,除了西南地区的内德桑平原,另外三个方向全被茂密的森林所封堵。考虑到视野的问题,灵榛选择了一颗较高的树木,为了防止被雷击中,她不得不将云棉丝缎塑造成绝缘材料,犹如一层轻纱般披在头上。   眼中所见是黑压压的一片,望不着边界,除了背后数十里开外、大约是蒙特城的地方有着依稀可见的灯火。然而和广袤的森林及起伏不定的矮丘相比,自由都市的光辉是那么的渺小,仿佛随时都能被这场暴雨浇灭下去。   不知和永恒无穷的大自然相比,人类的历史是否就如同这闪电呢?生离死别,爱恨情仇,就算是再辉煌的成就,终有一日会掩埋到沙尘之下。可即便如此,渺小的人们依旧在不懈地努力着,代代相传。   也许生非为赢,而是为了创造与体验人生吧。   穿梭于树顶所组成的黑色海洋上,巫女如履平地。她终于得偿所愿,在电闪雷鸣的肆虐之中发现了两道不同凡响的身影,金色和金色。   “喝!”   金剑落下之时,斗篷女人身后的羽翼轻振,轻而易举地地避开了蓝衣人的攻击,随之反手一枪在对方的脸上割开一道伤口。她的兜帽紧裹住头部使人无法看清面容,但几缕金色发丝已随着行动露出了兜帽,即使湿透卷曲,依然散发出熠熠的光泽。   可与此相比,蓝衣人就显得狼狈了。开战不过十分钟,尽管借助着气候的便利,雷光在他身体表面闪烁不停,使得伤势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痊愈,他身上依然多出了数十道伤痕,血水混入雨水滴下衣角。   那才是艾达的真正实力吗?   巫女一愣,下降到战场边缘的某棵树后藏起,探出脑袋仰视着上方惊心动魄的战斗。上一回在火海中的短暂相斗,简直是贻笑大方。因为别说那对翅膀了,金发青年面对巫女,连百分之一的力量都没有使出来。他试图在隐瞒着什么。   “可恶!这种力量……剑圣,你是剑圣!”脸添新伤的蓝衣人语气愠怒,似乎是因为遭到了欺骗。“从我这些年收集到的线索来看,你的实力应该至多大剑师而已,不死魔女艾丝拉姬达。”   “那是因为我从未遇见过需要全力以赴的对手。”斗篷女人不置可否,柔软的身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避开了蓝衣人的雷刺。   不死魔女,艾丝拉姬达?原来这才是她本来的名字!分明距离如此之远,躲在树后的灵榛仍然感受到了从空中传来的风压。她心惊,蓝衣人如此称呼,莫非是她和紫发魔女阿佳蕾斯有着某种联系?然而这场战斗的级别不容她插手,怀抱着种种疑问,巫女只能屏住呼吸继续观看下去。   “这也就是说,现在你还没有认真起来!”   “很遗憾,是的。”艾丝拉姬达没有否认的意思,只是回头用冷漠的目光瞥了蓝衣人一眼,倒转手中金枪。   落雷在近处劈下,巫女捂住了耳朵,这对五感灵敏的她而言是一种折磨。等到视野重新恢复清明时,她望见蓝衣人背后的斗篷被撕裂成了布条,斑斑点点的血迹将他的长衣染深。   “咳,”令人意外的是,蓝衣人笑了,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液,身上燃起更盛的金色雷光,气势竟隐约有压过金发女人的趋势,“不巧啊,能和强者交战是正我一生的夙愿。敌越强,我越强!”   “我不想杀人。”   “那你就是在侮辱我,不死魔女。”蓝衣人脚下的雷光聚集起来,随后他发起了突进,手中金剑高高举起,牵引着雷电幻化出来的万千支剑一同,压向了回身不及的艾丝拉姬达,“就算再怎么不近人情,你也理应知道,大剑师是仅次于剑圣、站立于这个世界顶端的存在,我们任何一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性格,却从未失去过傲骨。”   “如果这就是你追着我来到此地的理由,那未免太可悲了。”   斗篷女人叹气,忽然静止下来。她身后的金色翅膀完全展开,左右宽度竟有数丈,悬浮在半空中。千钧一发之际,艾丝拉姬达静若神祇,面对着眼前的千万金剑,她横握金枪,瞑目,弹动食指。   灵榛睁大眼睛,在她的视野里时间仿佛停滞了,金色火焰包围住艾丝拉姬达的周身,其温度之高足以将方圆五尺之内的雨水蒸干。竖直的巨圆法阵、意义不明的字体、以及古老的纹路在女人身前显现,此时此刻,艾丝拉姬达甚至不需要挥动长枪,便将那金剑从周身弹开,贯穿了蓝衣人的身体。 那仅是一瞬间的事,弹指之间,尘埃落定。   “原来如此。你已经证明了你的实力,阁下你很厉害,我差之甚远……可是我还留着些问题要问你,请回答我吧!”蓝衣人的冲势顿止,他低头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胸甲,稍许呆滞后,咬牙愤恨道,“杀死白银圣手的,确实是你吗?”   想起银发男人的微笑面孔,巫女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也知道这事。   然而上空的艾丝拉姬达却收回了长枪,重新振翅端正身体,兜帽下的金色瞳孔流转着意味不明的光泽。   她答道:“那不是我。”   听得斗篷女人这般说法,灵榛呼吸停顿,如坠冰窖,低下头去,扶着树干的手掌紧握成拳。不,这不是我认识的艾达。   “那是你的谎言!”两眼涨红,蓝衣人暴喝道,口中涌出的鲜血滴落至衣领,“我的消息网探到是你创造了那场火灾,这与亲手杀死他何异。”   艾丝拉姬达沉默了片刻。   “你是他的友人吗?我对此感到很抱歉。”   “抱歉没有任何的作用,不能挽回已逝去的生命,该杀的人你还是会杀,毕竟你是欺骗着整个世界的魔女!”金剑垂下,雷光熄灭,蓝衣人以不甘心的眼神怒视着金翼的天使,“我知道从前没有任何一人从你手下存活,并且我也将会……不过能够见到传说中不死魔女的真正姿态和实力,我的遗憾也能够减少些,只是对不起卡特琳娜了……”   话音未落,蓝衣人凄凉一笑,渐渐倾坠下去,在灵榛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便犹如飘羽般,滑落向巫女所藏匿的方向!   欺骗世界的魔女,吗?   艾丝拉姬达不加犹豫地震动翅膀,衣袂翩飞,赶在蓝衣人坠入树海的前一刻来到了他的下方,托住了他。大量的血液泼洒在斗篷的袖口和腰带上,不死魔女感受着手中这具逐渐冷却的身体,低下头,若有人在旁的话就会发现,她的嘴角是苦涩的。   原来在世人的眼里,我已经变成了这样的形象了,她想。可为了拯救戴林梅莉尔,即便万劫不复,我也要不达目的不罢休,因为除此之外,我还剩下什么呢?   哪怕会造成这样的误会,不死魔女手上沾染过了无数人的鲜血却是事实,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瞒天过海。虽然没有人知道,除了为了获取复活所需的材料之外,不该杀的人她不会去杀,但这也是艾丝拉姬达的信条,无论她的行为如何被世人所曲解。   于是斗篷女人轻轻振翅,落在下方开阔的空地里。这是刚才两人交战的下方,原先还是如出一辙的林地,如今早已被剑气、魔力、和雷电冲击得岩石裸露,地筋凸起,竟方圆百丈有余。魔女和大剑师的战斗激烈程度可见一斑,可艾丝拉姬达并无闲心在乎周围的死寂,她将不省人事的蓝衣人搁置在巨石上,和地面有一定的高度,使他免受泥浆的侵扰。   她的行踪不能被任何人知晓,又由于不能杀无关之人,艾丝拉姬达剩下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通过某种手段抹除此人的记忆,就像她先前对灵榛做的那样。   然而和巫女不同,蓝衣人足有大剑师的水准,他的魔力会对艾丝拉姬达造成不小的干扰,所以,斗篷女人才会换了一种方法,不断地削弱他,将他重伤到濒死的境地,这样她才能确保自己的催眠魔术能够攻破蓝衣人的防线,使他忘却、或者歪曲掉关于自己的一切记忆。现在呢,艾丝拉姬达要塑造一份虚假的记忆,在这份记忆里,她使用了某种手段使蓝衣人确信无疑她并不是伯爵府火灾的真正凶手,并且,他也将因为大雨朦胧而看不清不死魔女的真面目,失落而返。   没错,她从不做无意义之事,这只是为了消除掉她前进路上的不稳定因素。   “愿你做个好梦吧。”注视着年轻人孔武有力的闭目面容,艾丝拉姬达柔声道,她手中的金枪幻化成点点光斑,消失在虚空里,取而代之出现了一把普通的短刀。   随后她蹲身,抬手,将细刃扎向蓝衣人的眉心。   *   轰隆。雷声掩盖了弓弦的震动,亮光中,利箭从树后蹿出,笔直地命中了斗篷女人手中的短刀。   这样的偷袭,在实力的差距下还是显得不够看,艾丝拉姬达的手腕不曾抖动,锋面轻颤亮起金光,便自动将箭矢弹了开来。幸运的是,不死魔女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停止住手中的动作,而在她的视野边缘,圆形空地的边缘出现了一道身影,使艾丝拉姬达缓慢地站起,转过身来。   黑发黑瞳白裙,鲜明的反差使得少女的身形在夜的帷幕下极为显眼。她从粗壮的树干后走出,任凭雨水湿透了衣裳,从巫女的袖口处低下,她的手中斜握着匆忙赶制的短弓,垂于身侧。短弓的弓弦是无暇的白色,和艾丝拉姬达弯腰拾起的箭矢的尖端一样。   不死魔女微微讶异。   “你,还认得我?”   巫女不知魔女话里有话,她的目光落在艾丝拉姬达身后的两瓣硕大羽翼上,它们由于已经落地而齐齐收拢在女人的胛骨附近。她隐怒道:“艾达,你究竟是谁?”   “我是欺骗着整个世界的不死魔女,你刚才应该听到了吧。”艾丝拉姬达瞥了眼灵榛藏身的那片树林,“另外我不叫艾达。那只是假名,就和海格拉德斯、艾利瑟瑞纳、以及我曾经给你取的克里斯汀一样。”   巫女胸口一痛,她注视着岩石上生机流逝的蓝衣人一眼,以及悬停在他额前的短刀,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已经濒死,你之前不是说过不会杀人的吗?为什么要违背自己所说过的话,你一定会告诉我你的理由的吧,艾丝拉姬达。”   “没有为什么。”   “即便杀人也,不需要道理吗?”   面对灵榛的质问,艾丝拉姬达沉默了。不死魔女内心的秘密是永远不会告诉第三人的,她承认她在伯爵府的火海中对眼前的黑发少女心软了,坦白了一些事实。她本应该抹除掉她的记忆,却不想在今天与她重逢了,正因世事难料,所以她不能让再让巫女和自己扯上更多的关联,既然灵榛能抗拒她的催眠魔术,那么她便只能……艾丝拉姬达的拇指轻按刀面,感受着细微的刺痛。   “看来是默认了。”没有得到回答,灵榛将手中的短弓折断,抽出云棉弓弦与袖内的丝缎糅合,然后塑造成一柄白色的长剑翻出手心。   她说:“我今天总算看透你了,艾达。就像那天你在火海里骗了我一样,你也可以去欺骗其他成千上万的人,然后为了你的私欲而剥夺他们生存的权利。你根本不曾心存愧疚,你可以谋害大魔导师约拿,也可以杀死大剑师,你根本不在乎因为你的作为将会发生怎样的战乱,就像你当时根本不在乎通古斯王国因为白银圣手的逝世而即将面临着怎样的外患!如此一来迟早有一天,你的存在会使大陆的其他土地像德克萨一样变成焦土上的灰烬,是吧?!”   “……或许吧。”不死魔女垂眉说道,扔掉手中的箭矢,金色的翅膀渐渐变淡,收回背部。站立于岩石之前的她微微挺胸,发出了舒展般的呻吟,可终于还是没有否认,违背了灵榛最后的期盼。 谎言。你根本没有死在那场火灾里。你明明会继续杀人,为什么当初还要编出这番闹剧来欺骗我?你太自私了! 雷光下,巫女惨淡地笑着,刘海浸湿掩住双眼,只露出了苍白的鼻尖和冰冷的下巴,然后她的脚步渐渐加快,平举起长剑,脸庞上滑下晶莹的雨珠。   不。你不明白,你永远都不可能明白的——眼见事态已失去了控制,艾丝拉姬达倒转短刀,金色瞳孔映出了那柄冲锋向自己的雪白剑刃,手起刀落,雨水溅散。   第三卷:巫女与他们的谎言   序章:格莉高丽   ***   当天夜里,与此同时,大陆的另一端正在发生某些大事。奥林普斯山脚下的某座险峻的要塞中,生命神教的圣女不顾诸人的劝阻,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石阶,来到了城墙顶部。   皎洁的月光下,她披着墨绿与浅绿交叠的圣袍,头戴白华石箍,长长的裙裾从袍衣下拖出,被后方的两名女仆托起,避免垂及地面。这位圣女名唤格莉高丽,真容被从头箍处垂下的轻纱罩住,连一双眼睛都不露出分毫,可即便如此,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整个生命神教史上最年轻的圣女。   “帕尔要塞的守备骑士长、布鲁诺,拜见圣女殿下!”   “参见圣女殿下!!(齐声)”   “免礼。此番我只是有些话要和你们的统领商谈,守城之事不容懈怠,余下的骑士继续去完成你们的任务吧。”圣女抬手,纤细的手臂如雪般洁白。   白甲白袍的骑士长瞥见了一旁侍女的微笑,心知其意,微微点头。他从单膝跪地的姿势站立起来,将拄在地上的长剑提起,收入剑鞘。后面的骑士方阵紧随其后,整齐划一地起身了,解散回归到原来的岗位上。   当城墙上只剩下布鲁诺与圣女一众之后,骑士长脸上堆起了毫无敬意的笑容,发话了:“在这样的深夜里,圣女殿下不是应该在神泉前祈祷才对吗?不知您有什么吩咐呢。”   格莉高丽也不发火,她面无表情,平淡道:“我只是来观察战况的。私听说近一个月来,布鲁诺骑士长命令全部的圣殿骑士守城不出,以至于要塞之外的敌人数目倍增,不知此事是否确凿。”   “确凿不确凿,圣女殿下来亲自看一眼不就明白了?”   “也好,那就有劳骑士长了。”   于是在眉开眼笑的布鲁诺的带领下,格莉高丽来到了城墙跟前站定。骑士长摊手示意着要塞的下方,同时观察着圣女,而圣女表面上没有变化,面纱后的俏脸却是绷紧起来。   帕尔要塞是保护圣城艾典的第一道关隘,自从建成之初便以险著称。它建造在奥林普斯山的入口处,两侧连接着高达百丈的峡谷,要塞的本体则是由钢筋混合石土支撑起来的,据传这是模仿了古代矮人的工艺,历经千年风沙雨雪而不催,然而放眼望去,城墙外侧的丘陵和高地已尽数被密密麻麻的黑点所占据。   那些是兽人遗民的营帐。自从人类成为了大陆的霸主之后,分散在大陆各地兽人群落陆续被清剿了。如今大部分的兽人族群都已战死或者自杀,其中小部分幸存下来的那些,有一部分成为了人类的奴隶,有一部分侥幸逃了出来,和人类的逃犯、盗贼等联合起来建立了盗贼团,就像卡森贝尔要塞那样,抵抗着人类的军队,还有一部分则朝着人类无法涉足的险恶环境逃亡,不知所踪。   然而令人们没有想到的是,兽人凭借着顽强的生命和生殖能力生存了下来。眼下他们聚集了起来,在帕尔要塞外结起了坚固的营帐,将树木砍伐一空,留下平原和高地当做不久之后的战场。他们在平原的营寨里训练士兵,在高地上架起投石机,号角声日夜作响,随时都能挑起战事。   只是光看着,圣女的背后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矮人的攻城器械,”顺着格莉高丽的目光,骑士长叹息道,“看起来他们已经和矮人族合作了,一旦冒然开启城门作战,必定损失惨重。”   “这也不能成为你怯懦行径的理由。”圣女的冷声道,回瞥了一眼布鲁诺手中的剑,“你的松懈给了他们集结和养精蓄锐的机会。何况大陆南部幸存下来的兽人不知几何,这样下去终有一日,军队的数量将集结到我们无法相抗的地步。”   圣女的言辞相当犀利,可是布鲁诺对此无动于衷地摇了摇头。   寒风刺骨,圣女愠怒道,“布鲁诺骑士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帕尔要塞是首代圣女为了保护圣城而设立的险关,它的牢固程度足可以一当百,有何而惧,竟然使你错失良机。”   “属下自然明白,只是,”布鲁诺做出了犹豫的模样,然后不顾侍卫的阻拦,在圣女耳边小声道:“圣城的防卫一事,不是素来该由战争圣女来掌管的吗?在下最近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莫非司掌生命神教的您之所以代替战争圣女前来,是因为……”   “你想干什么?从圣女大人身边离开!”   格莉高丽面纱后的脸色僵滞下来。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等到几名侍卫怒喝着、竖起长枪将骑士长布鲁诺逼开到足够的距离以外之后,圣女终于眯起了眼睛,缓过心跳,示意着周身的侍从放下武器。   “战争圣女病重,因此她嘱托由我来代劳了,不劳骑士长费心。”   “哪里哪里。并且确如圣女殿下所言,战术方面墨守成规、不能及时组织出击,在下也有失职的地方。”   月光下,布鲁诺的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令格莉高丽一阵反胃,然而她双手按住城墙边缘,忍耐下来了。青色的指筋若隐若现,圣女生硬地续道:“事已至此,再谈及过去的失误不会有什么作用。亡羊补牢的道理,布鲁诺骑士长想必也应该明白吧?说说,你打算如何弥补你的过失。”   “依我的见解,”白披风的骑士长探出手,道,“我们只需要能够驻守到两个月后就行了。”   格莉高丽顺着布鲁诺的指向看去,正见下方高地前的那条护城河。它从奥林普斯山的另一面缓缓留下,泛着粼光,横在兽人军和要塞中间,宽如银河,摇曳向东南方的丛林尽头。   河流的两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属于要塞的一侧针落可闻,数百支箭尖从城墙的射击孔中探出,轮换交替,警戒着一切的突发情况。属于兽人的那一侧,仅有数排投石机遥遥矗立于弓箭的射程之外当做威慑,而高地的背后,兽人的营地正在林地及旷野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着,吸纳着闻讯而至的每支遗民部落。站在高墙上,圣女甚至可以听见远方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喧闹声,那是兽人们时而在操练士兵,时而在痛饮酒醉。   布鲁诺的想法,格莉高丽大致猜到了。   奥林普斯山坐落于大陆东南海岸,它的顶峰是圣城艾典,虽然比大陆北端的罗西亚山脉稍逊一筹,但是高度也万丈有余了。连绵不绝的山峦在晚春的时候,会变成一堵巨墙,将大陆南部吹来的暖风阻挡下来,当它们与山腰处的冷气相撞时,就会在山脚下造成大量的降水。   这样的降水会连续一个月左右,直到将平原淹没成沼泽,将各个高地隔绝开来。若那时候再开战,圣殿骑士居高临下,同时兽人军被相互孤立,人类便一定能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那些从南方来的兽人初来乍到,而且急于复仇,肯定是事先没有调查好这边的气候。”布鲁诺不无得意道。   然而圣女定了定神,不忘给骑士长浇下一盆冷水,道,“前提是,骑士长能够守得住两个月之期。”   “圣女殿下是不信任在下,以及这座要塞吗?”   “与这座要塞本身无关。”格莉高丽从城墙下收回视线,环视向周围那些在城墙上走动的圣殿骑士,“再锋利的刀具,没有好的工匠也不足成事。为了守城,你迫使你的骑士们昼夜神经紧绷,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总有一天会懈怠的,就像那断裂的琴弦般。” “可出击便是送死。” “至少他们可以为了信仰而战,而非坐以待毙!”   “圣女殿下,如果是外人也就是算了,您怎么还不明白,”布鲁诺苦笑道,“圣城其实早就没落了。莫说千年前、数十万名信徒为了信仰来到奥林普斯山下,共同抵御异族的侵略之景,现在的它能够抽调出这千余名信仰忠诚的骑士来到这座城墙上已是奇迹了。”   第一章:圣女的恐惧   你怎么还不明白?圣城艾典其实早已没落了。   午夜时分,骑士长布鲁诺的话语不断回响在她的耳畔,使圣女难以入眠。格莉高丽在纱帐内辗转反侧,身下柔软的鹅绒被圣女的身体捂得发热,令她烦躁不已地侧过身去,捋顺灰色的长发,目光透过帘布看向外头。月光透过一层薄纱,映照出了那张稚嫩与成熟兼具的躯体。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吗?”   “圣女殿下,事到如今面对着数量为己方数百倍的兽人大军,也只有两种选择了。其一就是像我说的那样固守到晚春暴雨的时节,其二,则是向他国请求援助。假若殿下不愿信任我的话,那么也不妨试试第二条路……”   “这不可能!奥林普斯的圣土何时容许过他国军队涉足了?我大圣城数千年来的威信何在?”   “可是按照圣女殿下的想法,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圣城艾典真的有一天被异族攻陷了,还会存在威信和圣土一说吗?到时候,不管士兵、神官、还是侍女,都将不由分说成为兽人的战利品,任其宰割,这其中自然也包括——”   圣女在洁白的床上蜷缩起身子。   布鲁诺还有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来,但格莉高丽之所以能够登上生命圣女的位置,说明她也不是心智短浅之辈。格莉高丽虽然年轻,不过她天资聪慧,当场就明白了骑士长的意思,面色苍白。   如果圣城被攻陷,那么她、圣女,也将沦为犯人。人类的圣城被兽人攻陷,这会成为整个人类历史的耻辱,并且从今往后,随着艾典城的覆灭,所有的宗教将群龙无首。在战争圣女病倒的今天,格莉高丽根本无法担得起这样的罪责,一想象到某天自己变成了兽人的身下玩物、日日夜夜生不如死的情景,她就忍不住打起了寒噤。   不,她绝不能让它发生!   但是,难道真的只剩下向他国求援一途了吗?   布鲁诺是凭借父辈圣骑士血脉而继承的骑士长之位的,本身的剑术并不高超,而且并没有任何的实战经验。连这样的人都能当上帕尔要塞的骑士长,或许真像他所说的那般,圣城艾典已经光辉不再了。所以关于布鲁诺能够坚守两个月的言论,格莉高丽才会表示出如此明显的质疑。   眼下六名圣女仅余其五,其中除了她赶赴到要塞前线之外,战争圣女很久没有现身过了,而另外的三位依然在圣城的雪山上勾心斗角,置外患于不顾。格莉高丽甚至有理由相信,只要战争一旦打响,那三位一定会像流亡的老鼠般立刻消失在众人的耳目之下,不知所踪。   她该怎么办,像她们一样么?不,她还有无法割舍的东西。那不仅是战争圣女昏迷前留给格莉高丽的嘱托,更是她身为圣女的尊严和信仰。格莉高丽还记得两年前沐浴典礼的前夕,上代圣女曾告诫过她,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无愧于大陆上数以百万记的生命神信徒,不能让传承了千万年的宗教在此地付之一炬。   “兽人是不可能讲和的。那么一旦开战,从路途上讲,金罗普距奥林普斯山最近,并且帝国的兵力强大,只要给他们一定的恩惠,派使者前往求援的话,金罗普必能响应圣城的号召击溃异族。”   所谓的恩惠,可以是降低教税、乃至以神权来承认帝国的皇权。想要打动帝国的皇帝,除了权利以外,圣城已经拿不出什么能够赠予的东西了,可这样一来,也就等于公开宣称“圣城是站在帝国这一边的”。然而再怎么说,也比坐以待毙好些。   思索许久,格莉高丽再没有想到除此以外更好的办法。她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摇响了床边的铃铛。   “传唤侍女,替我更衣!”   当精致矮柜上的魔法阵亮起之后,铃铛的响声顺着墙壁内的魔力回路传输了出去。不久之后,侍女开门进入了房间,手持着火烛,点燃了圣女雅间的烛台,然后来到四柱大床前拉开了纱帘开始工作。   “妮昂,”光线不佳,格莉高丽只能凭借身形认出来者是谁。她的睡裙被侍女灵巧的双手褪下,露出了光洁的背部,说道,“马车准备好了吗?”   “自从来到帕尔要塞之后,马车一直便停在院外等候您的指示。圣女殿下是想要回宫吗?”   “不。”圣女舒展身躯,眼看着妮昂的双手在身后系起绑带,再为她套上象征生命的墨绿外袍,不紧不慢道:“时间紧迫,我要赶去金罗普皇堡,亲自面见帝国的皇帝。”   妮昂惊呆了,手头的动作僵滞在半空中。   “殿、下?”   “怎么。”   “……容婢女一言,圣女私自外出是圣典所禁止的,您必须提出具体方针,还需要和另外几位商榷,取得多数的赞同之后才能行动啊!”   “战争圣女早已病倒,圣赞会议也有半年没开了,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有恢复的希望。眼下帕尔要塞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吧,时不我待,况且我意已决。”整理着装完毕,格莉高丽从妮昂的手上接过了头箍,垂下轻纱盖住灰发与蓝眼,她在侍女的搀扶下撩开帘帐,穿鞋,“如今另外的三位圣女眼中没有我的存在,我和她们之间是不可能和解的。”   被侍女再三阻拦,格莉高丽的语气强硬起来。听出来圣女确实是下定了决心的,妮昂没有再吭声。   眼看侍女仍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格莉高丽知道自己还没有说服她,叹了一口气。妮昂的本意是在为她好,毕竟她也清楚违反圣典是什么样的重罪。这是在冒着被轰下圣女之位的风险,可圣女自知没有多余的时间在这里消耗了,于是她心下暗向妮昂道了一声歉,下床执起烛台,便要向房门走去。   然而她忽然感到后颈一凉。   格莉高丽大惊。她情急之下扭过头去,发现这位自从她成为新一届的生命圣女之后、始终死心塌地跟随着她的女仆,此刻竟是将袖内的匕首架在了她的脖颈上,轻轻一划,目光冰冷。   “对不起了,格莉高丽大人。这是布鲁诺骑士长以及海之圣女的吩咐……”   极度的恐惧与恶心感围绕着圣女,和她的意识一同沉入了无底深渊。   第二章:苏醒与异变   七成的愤怒,三成的不甘和后悔。   为什么?   为什么要欺骗我?   为什么不否认?只要你否认的话,哪怕只显示出了一点点的诚意,我也会去聆听你的解释。   为何你要这样地无动于衷?原来在你眼里,我和那些你曾经欺骗过的人们也没有任何区别,你根本不会在乎任何人的感受,因为他们将不过是你刀下的又一道亡魂罢了,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为什么不愿意回答我?   ***   “唔!”似乎做了噩梦,灵榛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按住胸口。直到过了好久,某种窒息的感觉依旧残留着,使她呼吸困难,心跳快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冲出这具身体。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耳畔传来了集市的喧闹声,使巫女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她扭头看去,声音的来源是一排雕边的玻璃窗,造价不菲,就和这间宽敞华美的卧室般。它有着檀木制的矮柜,熠熠生辉的银柱灯具,以及在花瓶中散发出浓郁清香的玫瑰花,瓶底盛着一小半的清水。   我这是在哪儿?奇怪,灵榛记忆里最后的场面,似乎是蒙特城外的某座旅馆,后面所应该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她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巫女满腹疑问,下意识地想要从床上爬起,但是阵阵的隐痛从肩膀和腹背间传来,限制了她的行动。   “蕾珍姐姐!”听到了灵榛的呻吟声,一名侍女及时地进门来到了床边,将端着的茶盘放至床柜上,握住了巫女的双手。   “雪奈?”等到灵榛重新睁开眼来的时候,她立刻认出了侍女的脸,大惊失色,“你怎么会穿着这身,这里究竟是……”   “把这些问题留到您的伤好以后吧,姐姐你已经昏迷好几天了。”   克制住眼神中的喜悦,雪奈摇了摇头,即便此刻换上了一套黑白相间的女仆连裙,她的面部表情仍然乏善可陈。银发少女以减轻痛苦到最少的姿势扶着她半坐起来,拎起茶盘上的瓷壶替灵榛沏了一盏茶,然后端至巫女面前,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真好像熟练的女仆似的。   哪怕她是个病患,被雪奈喂着也怪不好意思的。巫女细细品味着,干笑道,“咳咳,好茶!这种红茶是大陆东部的特产吧,以前我在熟人的别墅里喝过。”   也不知道萨塔和她的夏末之风现在如何了。   灵榛如是想着,然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瞪大起来。她掀开被子一角,咬牙忍痛扯起了自己身上的睡裙纽扣,当雪奈反应过来,放下茶杯试图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巫女掀下了裙装的上半身部分,呆呆看着那交错在自己身躯上的绷带,用指尖轻戳一下。   强烈的痛感令灵榛折身弯腰,即使是在雪奈的扶撑下,她也要咬住牙齿才能不发出闷哼。巫女用那双瞪大的黑瞳看到了指尖的压迫处,绷带内的血迹正在变得更深,这显然是伤口尚未愈合的象征。   只有灵榛自己才明白这个情形意味着什么,她的脸色发白起来。为什么没有恢复?她的零点还原的能力终于失效了?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雪奈,你刚才说我昏迷了‘好几天’?”   “没错!算起来总共三天。”松开了巫女的手腕,雪奈露出不满的神情,“所以蕾珍姐姐现在也该明白您的伤势是怎样之重了吧?刚醒来便要好好休息,哪怕想要检查伤势,也不该用这种鲁莽的方法。”   对此巫女只能苦笑了。灵榛细想起她从来没有把自身零点还原的体质告诉过雪奈,所以对方自然是误会了她的意思。   零点还原的体质能够追溯到她作为巫女的由来,一言难尽,因而向雪奈说明她的身世的问题可以从长计议,不过当务之急——灵榛平稳下心情,叹了一口气,在银发少女的帮助下重新整好睡裙,掩盖住白里透红的绷带和大片露出的肌肤。她缓缓躺就下去,双眼直视着大床上方的半透明帷幔,良久才忍不住婉转地发问道:“那天晚上旅馆的事情,雪奈还记得么?”   坐在床边正要给灵榛盖上绒被的雪奈一懵,对方这般柔软的语气似乎让她忆起了别的事情。银发女仆面颊微红,板脸咂嘴,二话不说便抽出巫女脑袋下的枕头朝她脸上砸去。   出乎灵榛的意料,雪奈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故也不甚了解。按照她的说法,由于驾车疲劳、并且淋了一场雨的缘故,银发少女很早就睡着了,也不清楚睡了多久,直到半夜三更她才发现床铺另一侧的灵榛消失了。隐约察觉到可能出了什么事的雪奈即刻下楼,撑起从柜台前摸来的雨伞离开了旅店,在雨夜里提着油灯,向预感的方向前进。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巨响。   “一声巨响?”   第二天中午,两人继续起昨天因为巫女的伤痛而中断的话题。此时醒来的灵榛发觉身上的伤口依旧没有因为零点恢复的能力而痊愈,却也已经不怎么能阻碍行动了,便打好了下床的主意,强行要求起雪奈替她更衣。   由于巫女一意孤行的缘故,雪奈脸色冰冷地答道:“是的,我寻着那声响在森林里找到了一片不像平原的平原上。”   “不像平原的平原?这是什么比喻……呜哇、雪奈轻点!”灵榛捂住了腰部,因为银发少女正在强行将束胸的绑带抽紧,完全忘却了她的伤势。   她意识到这一回雪奈久违地生气了,可惜银发少女很快就从眼神中读出了巫女的意思,双手再一抽拉道:“我没有生气。这是公馆主人的命令,出门前一定要将蕾珍打扮成贵族小姐的模样。”   “公馆主人?”   “芬奇·铎兰,一个有意帮助我们的男人。你见到他就会明白的。”外人的事情上,雪奈一向不愿多言,她在巫女的悲鸣声中完成了束胸绑带的工作。   *   “请往这边走,小姐。”   一旦走出房间门,雪奈的语气就切换过来了,令巫女稍觉陌生。不过转念一想,这也许是雪奈为了隐瞒她俩身份而采取的手段,灵榛便释然了,她也抱着好玩的心情装作贵族小姐的模样昂首挺胸起来。 然而巫女并没有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似乎注意到了灵榛的举动,雪奈神态冰冷,报复似地变本加厉起来。   “走路时不要左摇右晃!”   “左右脚往里收一点!”   “步伐大小一致,不要迈得太开!”   就这样,灵榛在走廊的拐角处摔了个狗吃屎。雪奈给她穿的是高跟鞋,直到鞋跟扭断了,趴在地上的巫女才用余光瞥见了担忧地扶着她起来的雪奈。尽管银发少女面无表情,但灵榛不知怎么总觉得她是在偷笑。   “好啊!一本正经的雪奈也学会捉弄人了。”总算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肚子里憋了一包火的巫女无处发泄,立时给坐到一旁的雪奈来了个板栗。银发少女亦毫不相让,两只手偷偷溜到巫女的腋下,挠得灵榛咯咯发笑、浑身脱力,只能使尽全身力气扑倒了雪奈。   当两人在地面上胡乱滚动了不知几圈、面对面地横躺于地板上后,一双男式皮鞋在视野的底部站定。   “咳咳。”   听闻干咳声,灵榛和雪奈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去,又低头自视,发现身上的衣物已然凌乱不堪,顿时沉默起来。忽地,两名仿佛心有灵犀般地对视一眼,双双暴起、出拳击中了来者的鼻梁骨,将他打翻在地。   第三章:主客问答   “刚才好像发生过什么事……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那是您的错觉,芬奇大人。”   待两人被公馆的主人领到会客厅后,灵榛并没有马上坐下,她的目光被墙壁上的某张地图吸引住了。走近再看,这张地图显示了某座被森林包围的城市的情况,从路名到建筑物、再到房屋的持有人,巨细无遗,并且从城墙的形状上,巫女认出来了它的名字。   “蒙特城?竟然比我印象中的要大许多。”灵榛回头去,看见假扮成她的女仆的雪奈与贵族青年分别在沙发的两侧坐下。   听得巫女的问话,芬奇不无自豪地回答,“没错,这是因为十年来城市不断发展的缘故。蕾珍小姐不妨检索一下坐标(21,73),那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   巫女弯腰,“看到了。”她的手指着某个开阔的庭院,围墙的外侧被四条大路包围着。令灵榛惊讶的是,从整张地图上看,这座豪宅明显占据了蒙特城中心的绝佳位置,这意味着什么?   “您……恐怕不是一般人吧。”巫女偏过视线看向那位平易近人的贵族,有意识地换上了尊称。   蓝发青年笑而不答。   雪奈神色镇静地代道:“蕾珍小姐,芬奇大人是蒙特城的领主、兼大陆上屈指可数大剑师。”   “领主?大剑师?”灵榛嘴巴张大。   蓝发青年严肃地点头。   巫女足下一蹬。已经换上了一双短靴的她,凭借着身为武者的经验瞬移到芬奇背后,右脚踩在沙发靠背上,一手勾住青年的脖颈,另一手袖口间吐出云棉利刃、架到了他的眉心前。   “说!将我和雪奈软禁起来,你的目的是什么。”忽略了旁侧银发少女的劝阻,灵榛斥喝道。   “虽然不知道以前有过什么样的经历,但是不得不说,小姐您的疑心太重了。”即使被威胁着,蓝发青年依旧语气沉稳,“如果我有意相害的话,早就趁着您昏迷不醒的时候下手了,何必还要特地准备一间卧室、并且为您的侍女提供茶水和服饰等必要资源。”   想通关节,灵榛的脸色难堪起来。她收起利刃变成丝带缠在手腕上,经过刚才的一番激烈动作,紧绷的胸衣使巫女呼吸急促,不得不返回自己的座位,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领主,心有不适。   她说:“作为蒙特城的领主和大剑师,先生,您的德克萨南语非常不错。”灵榛发现自从两人遇见这自称芬奇的青年以来,他始终在用流畅的德克萨南语和她们交流,这大概也是雪奈之所以信任着芬奇的理由。   “您过奖了。这座蒙特城原本便是德克萨边境的某座村庄,它在我和我的一些反对战争的朋友们的共同努力下,建立于战火的废墟之上,因此其中有五分之一的人口是原德克萨王国的遗民,”蓝发青年侃侃而谈,“就像我的母亲也是德克萨裔,所以我才能略懂一二。”   灵榛心下一痛。她注意到雪奈在芬奇说出这句话时,表情有着明显的动摇,甚至在巫女看来,银发少女的目光中还夹杂了一些殷切的期盼。   原来如此啊……听起来这座城市很适合圣奥鲁维大圣堂的孩子们生活,正好抓住了雪奈的软肋。能够找到安居之所毕竟是雪奈和伊蕾娅她们的心愿,可事情想来也不是这么简单的,灵榛想起了上次前来时蒙特城的破败城墙、淋雨的乞丐、以及四通八达的地下暗道,她很清楚蒙特城的状态并没有银发少女想象中的那么好,就像这明晦不定的世界般。或许巫女只是在为不想如此轻易地结束了两人的旅程而找借口。   灵榛闭上眼睛,随即想起了她的本来目的。不愿再就这个问题深入探讨,巫女开启了正题:“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从那天晚上的意外开始,以及为什么我和雪奈会来到这里。”   身份没有成为双方的隔阂。身为当事人,芬奇的说法比起当晚后来而至的雪奈要清晰许多,而且他没有隐瞒的意味,但对于某些细节而言,巫女听出来眼前的这位蓝发青年也十分疑惑,就和她一样。   “事情的起源追溯到去年夏末的那场火灾。不知蕾珍小姐听说过没?”   “火灾?”   “对,就在通古斯王国的汉考克城,查德威克伯爵的府上。”   灵榛记得当时她确实是和冯顿、黛丽娜及桃乐丝一行进入了汉考克城,同时,她不知怎么地潜入到伯爵府内了。当时的伯爵府正在为大魔导师白银圣手举办宴会,可最终却被火灾毁于一旦,连白银圣手约拿本人都不见踪影了。   她是怎么逃出来的呢?巫女只记得自己从阳台上坠下的一幕。估计她当时是跳窗逃生了吧,哪怕后来因为零点还原的体质的缘由,巫女又从生命协会分部的治疗所里溜出来了。   “听说过。”灵榛保留道。得出了理所当然的联想以后,她的脑海深处却不知为何隐隐作痛,仿佛遗忘了什么。应该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这种糟糕透顶的感觉。   谈及至此,蓝发青年芬奇攥紧了拳头,“这么说来,您应该知道我的挚友,白银圣手约拿先生在那场火灾中逝世了吧。”   逝世?巫女隐约有这样的印象,她在火海中听见了约拿呼喊的声音,于是便点了点头。   “那就不用多费口舌了,”芬奇眉头紧皱道,“我怀疑那事和不死魔女、艾丝拉姬达有关。”   陌生的名字,灵榛脑海里闪过一道金色,可她实在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   巫女在意的是这个。“为什么把她称作不死魔女?”   “因为她的传说持续了五百年或者更久。”   芬奇站起身来,叹息,踱步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映照在深蓝戎装上,身材高大的男人手握腰间的金色剑柄,神态坚毅,肩上的狮鹫纹章发出了反光,“那是一个为了拯救爱人而甘愿堕落成魔的女人,她拥有万千张面具,可以变化成你身边的任何一人。她的手下血染成河,一旦成为了弑杀成性的她的目标,就连老弱妇孺皆无法幸免。她的执念比世界上最忠实的信仰还要沉重,无所畏惧,面对着神祇也未尝败绩。”      第四章:震惊的事实?   白银圣手约拿是芬奇的挚友,而不死魔女杀死了约拿……巫女非愚钝之人,略一揣摩,便推测出了这位年轻的大剑师的想法,心下一紧。虽然明知这个结论有些荒谬,但灵榛还是开口道:“您莫非是想复仇吧。”   “也不能称作复仇,只是想为他讨回点公道罢了。”   “可就算再怎么说,您的想法还是要与她为敌,这与送死何异?”巫女并没有因为猜中而高兴起来,“之前您自己不也讲过,她是未尝一败、与神为敌的魔女。”   “就算描述得再怎么夸张,那些只是无知的村民以讹传讹,骗骗小孩的传说而已。何况如今的我已是大陆上最年轻的大剑师兼领主,在亲眼目睹之前,又岂会去信牛鬼蛇神之类的东西。”蓝发青年孤傲一笑,忽然回身过来,出剑,“难道是你在害怕吗?”   跟随着芬奇来到窗前的灵榛,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顶在鼻尖前的剑刃,神色坦然。她瞥见沙发那边的雪奈已经拾起了藏在沙发底下的法杖,正准备预读起光雾术的咒语,这或许是由于雪奈听不到这边两人的讲话,还以为她和大剑师之间有了碰擦。   但直至此时,巫女才从银发少女的反应认识到,表面上对芬奇装作顺从的雪奈,内心其实依然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边,于是灵榛暗喜之际,用了一个眼神安抚下箭在弦上的银发少女,令她不要轻举妄动。   背对阳光,使巫女的右半边面部隐没于阴影中。她用食指推开了剑尖,直视蓝发青年道:“不,我只是在怀疑你说的这些,和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有什么关系。”   借助身高优势俯视着白裙少女的瞳孔,芬奇冷哼一声,收剑入鞘。   “那天晚上你也在场吧?我不相信你还能继续装模作样下去。”   “芬奇大人,请不要再捉弄小姐了。”不知何时来到了二人身后的女仆雪奈,毫不留情地弯腰陈词道,“蕾珍小姐确实是失忆了,一点不记得甚至包括她重伤的事情。而且凭借芬奇大人您的实力,应该不难察觉到您自己的记忆,恐怕也是受到了一定的扭曲吧。”   “这是怎么回事?”巫女惊问,瞪着由于被戳破而神情僵硬起来的蓝发青年。   用复杂的目光瞥了雪奈一眼,芬奇叹息道,“切莫误会!刚才的那番话,我只想试探一下作为当事人的你的所言非虚,不过既然已经被雪奈小姐点破了,我自然也没有再卖关子的必要了。身为领主兼大剑师的我,疑心不得不重,至少在认定合作关系之前一定会确保对方值得信任。”   合作关系?   灵榛讽笑道:“能得到您的信任着实让我惊恐不已,虽然在我看来这更像是一种拿实力压人的威胁。难道一位站在大陆顶层的大剑师,还会需要两名陌生少女的帮助吗?你究竟想要从我们的身上得到什么。”   “其实是关于当天蒙特城外雨夜的事情。在蕾珍小姐尚未苏醒的时候,您的女仆雪奈已经和我讨论过一回。”对于巫女的冷嘲热讽,蓝发青年皱眉,望着窗下车马奔行的大街,头也不回道,“我知道蕾珍小姐此番前来的目的,请容许我按照自己的视角,将它完整地复述给你。我希望你能耐心地听我来解释,最好不要有其它的动作。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说不定您也能像雪奈一样在其中找到不少的疑点。”   巫女沉默良久,然后不甘地将袖口内藏着的利刃重新转化成丝缎缠在手腕上。背后的裙装已被冷汗浸透,灵榛看见雪奈在芬奇的背后向她微微摇头,神色紧张。   “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我洗耳恭听便是了。”她妥协道。   *   费列娜公馆几乎占据了整个蒙特城的中心位置,除了三五栋连成一片的浩大宅邸之外,另还设有哨岗、花园、马厩等,建筑风格开阔明朗,以白砖红顶为主调,尖尖的塔楼四处可见,钟声远扬。分明石墙外便是自由城邦的大道和闹市,可此刻行走于廊道间的巫女,听不到丝毫的喧闹声,仿佛与世隔绝般。   这样安静的环境下,鸟语花香,灵榛的心思却飘在别的地方。领主芬奇的英俊眉目在她的眼前回放着,时而微笑、时而震怒,摸不着深浅,使巫女不寒而栗,逐渐认识到眼前之人不光是具备着大剑师的名头那么简单。能够在大陆第一帝国的施压下建立起一座独立城邦,蓝发青年的心术也绝非她能够相敌的。   但她更在意的是芬奇的叙述。   “身为大剑师,我曾或多或少在剑术师公会的隐藏资料里看到过关于不死魔女的记载。然而真正踏上寻找她的道路,是在我得知了挚友约拿的死讯之后。你肯定会说对此一无所知吧,毕竟一位站在通古斯王国这边的大魔导师的死亡,肯定会引发大陆局势的进一步动荡。因此这个消息被迅速地封锁了起来,只在少数人之间流传着,而与生前的白银圣手关系密切的我,恰好成为了其中的一员,去年的冬天就有一封密信送到了我的手上!”   哐。蓝发青年咬牙切齿,双手捶在窗台上,将木板砸得下陷了一块。   “你知道吗?约拿是不仅是我的挚友兼长辈,更是我一生的恩人。若不是他相帮,用他的名誉来做保障,我是不可能通过由大陆上最严格的测试官、‘夏季玫瑰’亚莉山百所主持的大剑师资格评测的,更别提建造这座蒙特城的资金有一半还是他出的,换句话说,正是约拿的鼎力相助才成就了今天的我。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就立下毒誓,管那魔女如何斗战胜神、如何被世人所畏惧,哪怕我竭尽全力也要与之一战,因为我‘断魂之剑’芬奇自出生以来从未畏惧过强者!如果最终不济战败,就算做了鬼我也要取下艾丝拉姬达的头颅,为我的好友祭奠。”当芬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中被决然的烈火所填充了。   蒙特城的管理机制是自主的,虽然芬奇名义上是自由城邦的建造者和领主,但为了便于扩张城市和贸易,他组建了定期选举的议会和新贵族,并将身上的实权分散到诸人身上,而这也意味着芬奇有足够自由的时间,来四下奔走调查关于不死魔女的事迹。   耗费九个月的时间,从汉考克城伯爵府的火灾现场开始,穿过森林抵达城镇,由书面记载再到口耳相传。随着追踪的逐渐深入,芬奇将魔女犯下的尚有记载的好几桩命案与剑术师公会的秘卷联系在一起,最终发现了某个惊人的事实。   “我认为不死魔女确有其人,并且绝非神魔妖鬼。我完全有理由传闻中的艾丝拉姬达只是一个人类,职业很有可能是禁术师,擅使长枪,或可称为魔武双修。”蓝发青年从窗前回到大厅,抽出抽屉中的一卷羊皮纸,展开在巫女的眼前。这是一张大陆的地图,因为经常使用显得有些泛黄,上面标注有少许圆圈,圈旁标注了事件发生的时间,零零散散分布于大陆各地。   芬奇执起书桌上的鹅毛笔,沾了墨水,在几个小圈之间画上箭头,“她很少在人多的地方露面,手段以掩人耳目的暗杀为主,而且除了策划过类似于查德威克伯爵府那样的火灾或设置陷阱以外,还从没有成功弑杀过上级剑师以上级别的人物,这很有可能意味着,她的实力还不到大剑师一层。   “这无疑给了我信心,说明我离她更近了。事实果真如此,不久之后我便从她的行踪中找到了规律,尽管这只是推测而已。”   蓝发青年将鹅毛笔搁置回桌上,双手撑在地图两旁,烛火映照出地图上的某只缺了两角的六芒星。它的墨迹是崭新的,横穿过山峦和各个王国,竟巧合般地连接起了所有的案件位置!   当着巫女的面,芬奇再用食指按在地图的汉考克城上,然后利落一划带出墨痕,穿过了通古斯王国与德克萨遗址,纵跨山脉、草原、沼泽和高地,与蒙特城边缘的森林相擦,最终落在大陆东北的纽曼公国上……注视着灵榛的呆滞面容,蓝发青年意有所指地抬起手指,重新从直线路径上折返,降至蒙特城旁的森林中。   而那里,正是当晚事发的地点。   “你的女仆雪奈肯定是这样告诉你的,当她赶到的时候,你已受了重伤,倒地不省人事。”芬奇压低嗓音说,“事实上在雪奈赶到之前,我已经被身上伤口的剧痛唤醒了,紧接着当看到并肩躺在身旁的你的那个瞬间,我的记忆不可思议地告诉了我,在双双昏迷之前我们两人有过一场战斗,结果是两败俱伤。”   “此前我记得自己是在旅店内找到了你,而蕾珍小姐您又向我提议,为了不惊扰到旅馆内其他人的睡眠,将战场搬到了暴雨的森林里。事后,周围的草木尽被摧残,甚至连地表都发生了改变,这就足以证明你我之间确实发生过战斗。”   蓝发青年冷哼,狠狠抓住了灵榛的两肩,扳到面前,苍蓝瞳孔倒映出某位愕然的黑发巫女,“没错!即便再怎么难以置信,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就是我所不懈寻找的不死魔女,而这,也是我为何会选择收留下你和你的女仆的根本理由!”   第五章:剑舞者   我,一个在空想森林生活了三千年的巫女,会是杀人不眨眼的不死魔女吗? 虽然巫女自以为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她的身上确实具有零点还原的能力,而且布列丹四十一人的死亡和她有所关联,这是她将终生为之追悔莫及的——但即便如此,蓝发青年突然蹦出的推论还是让她傻了眼。   而当灵榛吐露出她无法言喻的困惑之后,芬奇仿佛对她的否决早有所料般,神情舒缓下来,松开了巫女的肩膀,无所谓地耸耸肩。   “的确,我的理智告诉我你不可能是传闻中的艾丝拉姬达,”注视着灵榛因为再度被戏耍而显得愠怒的俏脸,蓝发青年嘲笑道,“原因有如下几点。其一,不死魔女正如其名,应当具备起死回生的能力、或者至不济也该拥有极强的自愈力,可蕾珍小姐却因为重伤而昏迷了整整三天。到今天已经第五天了,在雪奈的照料下依旧没有痊愈,与传闻不符。”   芬奇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不死魔女善于独自行动,这是为了掩人耳目,在她身边不可能有同伴的存在,因为艾丝拉姬达除了她的爱人以外,只为自己而活。可蕾珍小姐您却带着女仆,而且我从雪奈的口中听说你俩关系挺不错的样子。”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有待考证的第三点,”芬奇的第三根手指徐徐升起,以上位者的姿态睥睨着巫女,“单从你本身来讲,你的性格静则谨慎多疑,动则果决护短,与艾丝拉姬达的冷酷殊之甚远,还有蕾珍小姐的实力……请原谅我,数天前我曾以协助治疗的名义造访过你的床铺,并且使用了大剑师的技巧来探测你身上的魔力。”   蓝发青年的手指顶在巫女的额头上。灵榛毫不退让,冷眼而视。   “零,完完全全的零。连浑身的血液尽头处都找不到一丝魔力的痕迹。”芬奇道,“大剑师和大魔导师的魔力储量都是巨大的,就连上级剑师为了使用魔法剑技,都会身怀魔力,达到‘模拟魔力外放’的效果,这就证明了你的实力最多不过中级剑师罢了。”   蓝发青年嗤笑,“中级剑师,虽然堪堪小有所成,任凭剑术再怎么高超,终究会因为魔力的匮乏而看不见更上面的世界,拿个贵族头衔轻而易举,但是放眼整个贵族圈也不过才大众水平而已,根本不可能在我手下撑过五个回合。不过说到这里,还有最后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我的魔力探测出错了。   “你利用了级别远超大剑师的咒术,将自身的魔力隐藏起来躲避过我的侦测,可如此一来,前面的说法便行不通了。实力远超我的蕾珍小姐,怎么可能会和我两败俱伤地躺在平地呢?若说是另有所图倒还有理,毕竟艾丝拉姬达是欺骗着整个世界的魔女,为了某个目的装作委曲求全的姿态,这也未尝不可。”   不!我绝不是艾丝拉姬达。   “想让我相信,那么蕾珍小姐就请证明给我看。”   不顾巫女的反驳,芬奇收起桌上的地图,执起火烛,一甩长衣背身而走,只给后方的灵榛留下了这么句话:“证明你的话语的价值,然后帮助我继续寻找真正的不死魔女的线索。直到我满意之前,我是不会放你和你的女仆走的。”   *   (没错,我是不会放你走的,因为你的实力不过中级剑师罢了,连在我手下撑过五个回合都做不到。)   “啪!”   木剑折断了。它砍在眼前的木人身上,木人的身躯伤痕累累,硬是用肩膀承受下了黑发巫女的奋力一击,碎屑四散间,剑刃中央裂痕交错,终于清脆地断成两截。   训练场周围有人在窃窃私语,以灵榛的视觉能够很清晰地分辨出来,其中哪些是费列娜庄园的卫兵,哪些是驻足而观的女仆。可惜巫女并没有因为成为了目光的焦点而分心,她将断剑扔到一边,剑柄落在草地上,握手处已被汗水染深。   “小姐,休息一下吧。”面无表情的雪奈左手抱着毛巾,右手端盘来到灵榛身旁。她站在廊柱下避开了阳光的照射,迟疑道。   “我还不累。”   “小姐,擦擦汗吧。”   “不用了。”   “至少……喝杯茶吧?”   灵榛接过雪奈的瓷盘上的红茶,一饮而尽,然而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校场中央的木人。递回茶杯之后,巫女从廊道另一侧的武器堆里拾起一柄木制的十字大剑,双手握住,重回到木人前,在后方雪奈的担忧目光下扬起手臂。她沉定心神,寻找起游猎人冯顿、甚或至今以来遇到过的所有敌人的剑术技巧,意欲重现在自己的双手上。   蓝发青年挑衅的言辞在耳畔回响着。   (那就证明给我看。)   十字大剑斜劈。巫女的瞳孔静如止水。大剑命中了木人的肩膀。   (证明你的价值。)   十字大剑横扫。巫女的瞳孔边缘被红色的火焰侵染,她眼中的木人仿佛披上了一件深蓝戎装。大剑命中了木人的腹部。   (直到我满意为止。)   十字大剑顺斩。巫女深呼吸,脚下连踏,身形倾斜,瞬移至木人背后的草地,剑刃破风作响。大剑将木人的头颅劈开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   变强。   瞳孔被红意吞噬了一半,灵榛右手一摆,长裙下两条纤长的腿部犹如灵蝶般交错纷踏,带动大剑压向木人的胸口。园圃中的粉红花瓣被风卷起,成为了她的舞伴,以至于校场周围的那些卫兵和武者都被黑发少女的舞姿惊呆了,纵使站得两脚发麻也浑然不觉。   变强!变强到让我不再被轻视的地步。   “哼。”将十字大剑当做杠杆,灵榛借力腾空,轻灵地在木人肩上连踏两步。白裙翩飞,正逢走廊那头的蓝发青年走来,用异样的欣赏眼神,记录下了训练场这边的惊鸿一瞥,微微点头。   变强!变强到足够让我保护他人的地步,不再为任何威胁所妥协!   眼中的木人已经变成了嘲笑着她的芬奇,连神态表情都活灵活现。灵榛的瞳孔已完完全全地化作了血红,但场中的黑发少女却浑然不觉,任由面部表情覆盖在一片阴影中,高高抄起大剑。风声可闻,花香四溢,沾着汗水的长发迎风绽放,配合被浸湿而呈半透明状的丝缎长裙,使她柔韧的娇躯胜似清莲。   随后大剑落下。木人的头部被挑飞了。   第六章:坦白、抉择、破碎的心   “蕾珍姐姐,你太拼命了。”   “还好啦……唔!”   浴池边,正要强颜欢笑的巫女眉头一皱,面色痛苦地弯下腰去。已经褪下一身裙装的灵榛,纤细的身躯上缠绕着解开到一半的绷带,隐约可见腰部的血痕。   蒸汽氤氲间,雪奈手的手轻轻一抖,脸上闪过不忍之色。但她没想到等到片刻之后,阵痛退去,黑发的巫女又若无其事地挺直起身来,发出了敷衍般的哈哈声。   “这样下去不行的。姐姐只是一个旧伤未愈的普通人而已,再这样继续高强度的训练,身心迟早会耗到极限的。”继续拆卸起绷带来,注视着眼前尽被伤痕摧残的雪白身躯,雪奈小声呢喃道,“作为一名女孩,为何要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其实你的内心很痛苦吧,可你却偏要装作一无所谓的模样来欺骗我、抑或是你自己。”   欺骗,吗?   灵榛收敛住了笑容。她背对着雪奈静坐在浴池边,用双脚踢踏着温热的池水,轻轻地溅落在微红的肌肤上。   “我只是别无选择罢了……”眯起眼睛,巫女双手撑着下巴道,“芬奇先生将事情都和我说了,虽然有些他没有明说,但我多少猜到了他的意思。无可否认是,芬奇将我们留在这里的目的,绝非因为怀疑我就是不死魔女本人。以他的眼力,不难分辨出我和真正的艾丝拉姬达之间的区别,在后来的说明里他也自己承认了这一点。”   银发少女“嗯”了一声作为应答。她将沾了水的毛巾挤干,摊开,以适中的力度按在灵榛的背部开始擦拭,惹得巫女舒服得呻吟起来。   “雪奈啊,你我二人可是除了芬奇先生以外,当晚唯一的在场者。说白了,不论我们的记忆是否真的被不死魔女扭曲过,他只要将我们扣押下来,总是有协助他的可能性的。”灵榛苦笑道,“而所谓的怀疑我是‘不死魔女’本人,只是芬奇先生所使用的借口而已。他复仇心切,自然不愿放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包括我们,因此才会使用蒙特城领主、以及大剑师的身份来逼压我们,变相地软禁我们。   “假若我们不服从他的话,光是得罪一名城邦领主,就有可能得到污名,让我们以后在大陆上的行走收到阻碍。何况他还是一位大剑师,在实力的显著差距下,别说找机会逃走了,现在的我们更是连些微的反抗都做不到。”   聆听着巫女的解释,雪奈弯腰,把毛巾埋入水中,玲珑的身段在浴巾下若隐若现。毛巾周围散开一圈血雾,逐渐在腾腾的热气里还原成白色。   灵榛叹了一口气,抬起手。由于握了一整天剑的缘故,手掌上已经起了水泡,别说握拳了,甚至只要微微一动手指就有抽筋的迹象。   她问:“说来,如果真有实现的可能性,雪奈,你愿意和圣奥鲁维的孩子们一起在蒙特城里生活下去吗?”   雪奈沉默良久,才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这个答复令灵榛垂下了眉睫。   “之前你还在说我骗人,这恐怕也不是你的真话吧。”巫女停下踢水,背对着银发少女道,“你们所追求的只是一个安居之所,不对吗?”   “蒙特城里,没有像圣奥鲁维一样的光明神教的圣堂。不喜欢。”   “这只是借口。从芬奇先生向挚友复仇的事上就可以看出来,他是重情义之人。在他这种级别的人物,对于世俗的权力和财富早已不看重了,所以只要我们承诺能让芬奇先生满意复仇的话,那么别说是蒙特城的一方土地,就算我们将造起一座全新的圣奥鲁维大教堂,他也肯定会答应的。”   “……”雪奈止住了擦背的动作。   “我……只想和蕾珍姐姐在一起。伊蕾娅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如果姐姐愿意留在蒙特城的话,那我们就会在这里安居而定。”她说,握住了巫女的手腕,牵着站了起来。   双脚踩下石台,灵榛在雪奈的搀扶下到达了浴池内。池水浸没到锁骨,巫女背靠池壁,双手抱胸,瞑目道:“正因为我是雷克萨诺神甫所预言的救世主吗?”   “不是这样的。”   “那么换一种说法,如果我因为某些事情终将离开蒙特城,你又会怎样选择呢。”   “姐姐是想抛下大家吗?”   “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喔,在圣奥鲁维的大圣堂里我真正地得到了家的感觉。只是因为长时间的旅行,我的骨子里染上了漂泊的血,注定不能停留。”巫女说道,脑海中闪过了紫发魔女阿佳蕾斯的身影,紧随其后的还有红发女人萨塔、圣女黛丽娜、游猎人冯顿等,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而且假如这座蒙特城,可以让圣奥鲁维大圣堂的孩子们无忧地安居下来的话,那我也能够心安理得地离开了。”   或许还有一层原因。灵榛想起了老妇人手中的十字架,伯爵府的火灾,布列丹佣兵团的覆灭,卡森贝尔要塞的残骸,以及在她眼前死不瞑目的剑术师。   “我亲眼看到过那些太过悲伤的故事。我想要做些改变,为了这个世界也好,为了让自己不再留下遗憾也罢。因为如果只是单纯地待在这片小天地里,每天心无旁骛地过着自己的日子,那么终其一生都将无法看见现实的残酷。”灵榛说,“在我安享食物、睡眠和温暖的同时,大陆的绝大多数地方正被阴霾笼罩着,眼不见亲情,食不觉饱暖。”   用手背梳理着垂自脸庞的黑色长发,巫女自嘲道,“我有点想要保护他们。当然在雪奈看来,这大概是痴人说梦吧,有时候连我都会怀疑起来,明明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可这个世界又是由力量决定一切的。有强大力量的人就像芬奇先生,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掌控一切,制定法则、乃至权力,而弱小之人只能被动地受到剥夺,连生命都将在强者的火焰下化为灰烬。”   雪奈的面容沉浸于阴影中。她抓住了灵榛的手掌,摊开,用指尖轻摩着,使紧绷的掌心肌肉舒展开来。“所以你才会这般拼命地去练剑。”   “我需要绝对的力量,强大到足以改变或守护一切世间之美好的力量。”   “真是太蠢了。”雪奈毫不留情道,中断了手头的动作。   与银发少女肩贴肩浸沐温水,巫女神色欣然,并没有注意到雪奈的异样。“你们不是说过,我是救世主吗?何况我之所以能够成功离开诺德维格的废土,正是是因为我按照雪奈你告诉我的方法,向大家承认了我的‘蕾珍’的身份,并且由于身怀别的任务,所以不得不前往外面的世界。如今该是我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那些都是骗人的啊!”   银发少女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捶在巫女的肩膀上,愈发无力。她终于忍不住褪下了冷静的面具,用愤懑而不甘的眼神看着巫女,哽咽道,“为什么姐姐到现在还不能明白,当初我说出这些话只是为了让像傻子一样哭泣的你安心下来、然后和我一起旅行而已,完全出于我自私的目的! “是啊,我嫉妒伊蕾娅大姐,所以才想出了这样馊的主意隔开你们的距离。什么荒唐的救世主,改变世界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蕾珍姐姐才不需要承担那样的责任,只要和我一起就好了!!”   灵榛的双眼湿润了,她扭过头去,避开了雪奈哀求的目光。如果一切都能停留在那一刻该多好,就像那无限循环的空想森林,与世无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然而经历了那么多的悲欢离合,现在的她已经做不到静心去享受那样的生活了。巫女已经回不去了——因为我想要寻找那些东西啊,为什么我会以巫女的姿态重生,从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价值,还有,生和死的意义。   “……对不起。”   得到巫女最后的回答,雪奈阴沉下脸,两肩不住地颤抖着。她从浴池里站起身来,迈着沉重又仓促的步伐上了岸,从银架上取下浴巾裹住红润的娇躯,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浴厅。   望着消失在石柱后的银发身影,灵榛心如刀割,耳畔久久回荡着少女激动的话语声。   我错了,吗?   开阔的浴池只剩下了巫女孤独一人。   灵榛仰望着上方明亮的灯炬,再一次深深地感受到了那种令人绝望的无力感。于是她将自己瑟缩得更深,直到池水淹没了鼻梁骨,完全包裹住了那具发抖的身躯。然后她开始吐泡泡,水面上泛起一阵波澜,震散了粉红色的花瓣,打破了倒映在水面上的、那张哀恸的少女面容。   第七章:牢笼     正所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当晚巫女是一个人对着镜子缠上崭新的绷带的,好几次因为小心碰到了视觉死角的伤口而疼得抽搐起来,直到穿上睡裙之前,她在木凳上坐了很久,和镜中的自己久久对望。   黑发黑瞳,和三千多年前灵榛在湖中看到的倒影一样,如今却是旧伤未愈又增新伤,为镜中的少女平添了几分憔悴。尤其右腿膝盖周围翻起的皮肤,那是在白天练剑时用力过猛、一个失足从木人的身旁跌倒的后果,伤口已经结痂。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是否有改变过?这样的改变是否是好事?   她是否应该有所改变?   若真要改变的话,那又该怎样改变?   这些问题,灵榛始终在内心质问着自己。是的,巫女成长了,她的身上出现了女性每个月必须经历的事情,身高也开始了缓慢的生长。可以感觉到胸前的布料每隔几个月会稍微变紧些,并且四肢会随着锻炼愈发轻盈有力起来。   那么她的心灵呢?灵榛一直在经历与感受,然后思考,得出她属于自己的结论。巫女也有过退缩与痛悔,但正是这些提供给她继续走下去的动力,造就了现在的她。   她始终在漂流着,试图追寻着什么,从未有过停留,因为她开始变得畏惧长时间地逗留在一个地方,被同样的视野所封闭,因为只有看见不同的东西才能让她懂得更多,不再为无稽的空想所蒙蔽。也许她只是害怕错误,因为在巫女看来,她的错误可能会引发无法挽回的哀伤结果,就像阿尔帕夏和布列丹佣兵团一样。她不愿给圣奥鲁维大圣堂会带来的同样的结局。   想要追求守护美好的力量,这只是灵榛想法的其中一面。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碍于身份和侥幸心理,她从来没有和雪奈讲过,但也因此在两人间产生了罪恶感和隔阂,直到事后想来,才发觉到自身行为的不妥。   “其实雪奈只是看到我的这幅模样,从而心疼了吧。追求强大的力量,势必要付出身体和心理上的代价,如果站在雪奈的角度来考虑,她肯定不想让我因此再承受痛苦下去的,可我却只顾沉浸在自己的理想中,忽视了她的关护。”巫女心下揣摩着,联想起某天月光下的圣奥鲁维后花园里,与她追逐嬉笑着的银发黑篷的少女,于是更觉无地自容。   穿上雪白睡裙的灵榛扶墙站起身来,双手撑在镜子两侧,将额头与冰冷的镜面相贴,任凭湿漉漉的黑色长发从脸畔垂下,口中呼出的温湿气息在镜上散出了朦胧的雾朵,掩盖住那张挣扎的少女面容。   灵榛啊灵榛……如今的你究竟变成了什么? *   是夜,沉沦于自责与后悔中的巫女,在床上翻来覆去,终于彻夜无眠。直到天际微明,她才被倦意扼住了思绪,下意识地闭上了沉重的眼帘,陷入到质疑与迷茫的梦境中。   这个梦境似曾相识。她跋涉在雪地上,风雪扑面,满眼都是炫目的纯白。   寒风刺骨,巫女浑身上下不着寸缕,后方是万丈悬崖,前方的碎开了一层冰面,露出了下方蔚蓝的海水。而在上一回的梦境里,她记得自己失足陷下了冰水,就像前世时穿着巫女装沉入漩涡的少年般,以痛苦为终结。   “到这里来了……答案就在这里,你已经很近了!”   魅惑的声音,自从她出现在这冰天雪地的梦境以来就一直存在着,如今又回响起来。然而这一次,巫女却首次地踌躇了。   破裂的冰窟就在她眼前,理论上只要迈过去就好了。可是谁又能知道,在这冰窟后的冰面是否足以坚固到能够承受她身体重量的程度?或许在它的前后左右,都是一脚踏错便万劫不复的陷阱。   被海水和黑暗淹没实在是太痛苦了。灵榛不愿再次经历,所以她伸出脚来,在冰窟的两侧试探性地踩踏一下,确认安全之后才松了一口气,继而前行。   走得越远,天地就愈发宽广。在接连踏破出五六个洞窟以后,即使巫女回头,她也看不见那座宽阔的悬崖了,因为所有的景色早已被暴风雪侵染。是啊,只要找到正确的方向、拒绝犯任何的错误便能前进,这已经成为了灵榛心中的导向标,而非此前般单纯地被那道声音所蛊惑。   于是她保持着这样的信念,心无旁骛地相信着,冒着风雪前行着,直到……无路可走。   巫女抬起头来。面前是顶天立地的大冰壁,厚不知几许,垂直于雪地,堵住了她所谓的路。   等灵榛再想要回过头去原路返回时,四面八方都已经被纵深的冰壁所封堵了。她一个人被困在淡蓝色的冰井下,终于无路可走。   *   巫女感冒了,即便身上盖着厚厚的绒被,也敌不住蒙特城晚春的寒意。当她苏醒时,窗外的日头已上三杆,可这意味着,她从黎明开始只睡了四个小时,连带着重伤未愈和劳累数日的身体,后果便产生了。   灵榛无力自行起床,因此她只能躺到临近中午时、雪奈困惑地走进房间。   银发少女神情冷漠,双眼周围有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昨晚是和巫女一样的没睡好。此前之所以迟迟不进入房间,或许她也是在为昨晚的事和灵榛赌气,可当看见床上灵榛的异常状态之后,雪奈的双眼立刻凝缩,提起黑白女仆裙小跑过来探问。   “是啊,生病了呢……”巫女干笑着回答道。   除了在圣奥鲁维大圣堂的那一次意外,她自从来到异世界之后还真没有过大病的经历。可现在倒好,她看高了自己的身体素质,直到这时候灵榛才明白过来,一旦失去了零点还原的能力,巫女也只不过是普通的少女。   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雪奈近距离注视着灵榛的双眼,道:“后悔了?”   “……”巫女心下一颤,扭过头去不予回答。   阳光渗入纱帘,映照出微微摇曳的银色发辫,少女在床边放好茶盘,开始沏茶。除了精湛的厨技,雪奈的茶艺早在圣奥鲁维时巫女就曾见过,此刻配合着一身女仆装,举手投足间更显淡雅。大概正是这样气质才能说服芬奇,她是灵榛的女仆吧。   巫女乏力地任由雪奈扶住。她的力道比前几天还要柔和,托着灵榛的腹背使其半坐在枕头前,随后捧茶贴至病人的嘴角。   与往昔的清淡口味相比,今天的红茶居然甜得像是打翻了糖罐。浅尝小口,舌尖刺痛,灵榛便咳嗽起来。见状,雪奈一言不发地敲打着巫女的背脊,直至后者的火辣辣的喉咙和肺部重新平缓下来。   “说实话吧雪奈……昨天的事你是不是还记着仇,所以今天才用这种方法来报复我!”   “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睡了一觉,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喔。”   雪奈面无表情地回答,借着晨光梳理整齐了巫女额前的刘海。作为病患,灵榛贪婪地感受着少女掌心的热度,以及此时此刻永恒的宁静。   这样就好。   ——有道声音在巫女的心里呐喊。   只要这样就好。让我暂且像一个人类那样自私吧。      第八章:即将出鞘的利刃   于是乎,巫女成为了芬奇领主府上的食客,从此以后无忧无虑地和她从诺德维格的荒地里带出的银发少女、雪奈生活在一起。她们放下了各自的顾虑,无可避免地喜欢上了对方,最终在蓝发青年的见证下结成了伴侣,共度余生,膝下子女成群。   全书完。   *   “才怪呢!”满脸绯红,灵榛一把将手中的纸撕成碎片,然后扑倒在书桌上。只有闲得无聊的人才会写出这些比骑士小说还要三流的东西,可问题就是,如今的巫女实在是太无聊了。   那次的谈话之后,芬奇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过,甚至连雪奈以女仆身份申报的几次会见,都被门外的卫兵、或者领主的女仆给拦截下来了。他毫无疑问是将她和雪奈软禁起来了,因为多次求见无望之后,蓝发青年便派来了使者。这位使者从怀中掏出一卷羊毛纸后,便施施然地告辞而去了,置巫女的追问和怒骂于不顾。   现在这张纸被一把匕首钉在了墙壁上,以便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都能看到,上面画了两道大大的叉来作为某人的泄愤。   “禁止踏出费列娜公馆的大门一步,禁止进入地下室和档案室,禁止从后门或者翻墙偷偷溜出公馆,可以进入庭园但是禁止践踏花卉,禁止在太阳落山后进入公馆主楼,或打扰领主的睡眠和生活……从此以后一切的物资所需都将由芬奇领主指定的侍从采购,请贵客毋需担忧!”灵榛一拳捶在墙上,纸张被锋利的匕首撕裂了,掉落在地。   “什么破禁足令!不过是妥协了半个月而已,混账芬奇还真得寸进尺,把我们当成宠物了不成?”   “姐姐最好还是不要太过激动,”黑白女仆裙的雪奈干咳一声,一如既往地冰冷道,“这里连同整座蒙特城都是他的地盘。像这张白纸黑字已经是警告了,如若真的惹怒了芬奇大人……那么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情也不足为奇了。”   巫女垂下脑袋,发丝从脸庞两畔滑下,不作应答,唯有拳头在墙边握紧起来。   话虽如此,但是灵榛很清楚。这些天来蓝发青年所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是,将雪奈的寝具搬到了巫女的隔壁卧室,使她们两人在房间内部通过一扇木门相连,无疑是亲近了许多。可这想必亦是为了便于监控她们的措施。   没错。她和雪奈两人的性命确实是掌握在大剑师的手上,然而,是可忍孰不可忍。   长时间地闷在房间里,除了翻书阅读、以及教导雪奈通用语之外,灵榛只能透过窗户看见外面的风景。虽然她偶尔能够在芬奇的准许下走出辅楼,通过长长的架空石桥来到庭后的花园中参观,但是这也只是在她换上了一身贵族裙装的条件下。至于芬奇的借口则是,公馆里人多眼杂,魔女艾丝拉姬达的事情作为他的私事,是不可能公之于众的,所以为了替灵榛与雪奈两人的入住寻找一个明目张胆的理由,只能将她们描述成从远方投奔而来的贵族少女和她的女仆。   并且从今往后,每次出现在众人眼前之时,巫女都必须是以一身西洋裙登场的。   殊不知在这世上,灵榛最惧怕的三样东西之一便是西洋裙。不仅要穿上束腰导致呼吸困难,还会被长长的裙子和绵软的袖口束手束脚,甚至走路都会被自己的裙角绊倒,更别说行提裙曲膝礼时,她的腹部被压迫得差点吐出胃酸来。   什么贵族淑女的姿势都滚一边去吧!与其付出这等惨重的代价去呼吸花园里的新鲜空气,巫女宁可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剑士装,在校场上自顾自地练习剑术,至少在这里她可以尽情地挥洒自己的汗水,将木人当作不满的泄愤目标,而不是被繁冗复杂的西方礼节、以及玻璃和门窗所束缚!   然而令灵榛没想到的是,就在她日子越过越郁闷的这段时间里,芬奇又一次地派人造访了她和雪奈两人的寝间。   “大人希望请您出席明天的傍晚的军事会议,蕾珍小姐。”   就在灵榛即将挥手赶出对方的前一刻,英俊的侍从传达了这样的消息,使她目瞪口呆,高高举起的手无处落下,只能故作掩饰地藏在了背后。   她仰起头来,瞥了侍从手中奉上的箱子一眼,干咳道:“……你手上的是什么?”   “这是大人为您准备的特定服装,小姐请稍后再自行察看。”侍从故作神秘地一笑,令巫女眉头皱起。   获取了灵榛的眼神示意,雪奈用警惕的目光注视了侍从青年片刻,然后才接下了银纹镶边的木箱,放至身后的桌上。   得到答案,侍从点头,意欲推门而出。不过临行前,他忽然停下了脚步道:“其实,大人还要求下人转告给小姐您一句话。”   “什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时候展示出您的利刃了,如果想要破除现今的尴尬处境的话,就请蕾珍小姐证明自己的能力吧。”   西装革履的侍从离开了,端着烛盘隐去于夜晚的走廊里,只留下巫女一人扶着门板,久久思虑,表情由喜悦渐变为凝重。   她问:“雪奈,你怎么看。”   银发少女在灵榛的背后站定,答:“据我了解,芬奇大人的性格是,从来只喜欢任人为己所用,甚至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提供给我们这么多天的食宿,他似乎是终于按捺不住想要让姐姐做点事情了。这些事情不见得会是一帆风顺的,但如果抗命不从的话,就算他忌惮你的身上有不死魔女的情报,恐怕也不会有我们期盼的好结果的。”   “你说得对,我正是这样想的。” 巫女叹息道,“即便很不甘心,这就是事实。我们已变成了笼中之鸟,若想要得到重新振翅翱翔的机会,便只能不断地博取主人的信任,使他对我们放松戒备。现在就来看看咱们的‘主人’究竟送了一份什么样的礼物给我们吧。”   雪奈默默不作声,协助着来到桌前的灵榛掀开了箱子的锁扣。 一股檀香扑鼻而来,璀璨的反光使巫女的双瞳微微一缩。烛火摇曳下,两柄银色的佩剑搁置于箱内两侧。佩剑的色泽圆润,精雕细琢,其下垫着一款折叠完整的衣装。   观察良久,灵榛才下定决心伸出手指触碰着剑身,动作轻柔得仿佛她的指下是一位情人般。仅从手感而言,整支剑从头到尾没有质地粗糙的地方,只是单单抚摸着,皮肤就有刺痛的感觉,足可证明其锋利。   “嗯……好剑!为了软硬皆施逼出我这柄利刃,这一回芬奇居然是下了血本的啊。只是不明白他到底是看中了我身上的什么优点呢?”   她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情。巫女取出两把长剑,分别握在左右手上掂量了一下,后退数步,直到距离木桌和银发少女足够远之后才停下,紧接着双腕一抖。舞影翩翩,剑势如风,震颤了十步开外烧得正旺的炉火。   “或许等到时候就会明白的吧。”雪奈从箱中取出剩余的衣装道。   是啊。就算这是一场鸿门宴,她也不得不去。   “嗯哼。”不置可否,灵榛掠出一道剑花,这才立定下来,避免击中了书架旁的花盆。久违的舒展身躯使巫女浑身焕然一新,她一甩长发,昂首挺胸,注视着手中的两支剑,剑柄上雕刻着狮鹫的纹章,那是自由城邦蒙特城的象征,也是将要御使她这把利剑的主人。   第九章:公主密谈   敲门声响起。   “报告,领主大人。蕾珍小姐收下了您的礼物。”   “你做得很好,退下吧。”   “是!领主大人。”   黑色西装的侍从关上了房门,留下蓝色戎装的青年独自一人立在房间深处的墙壁前,他目光专注,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有所动容。在芬奇面前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开阔的地图,与会客大厅的那张蒙特城详图有所不同,它的大小至少翻了三倍,足以从墙壁的这一头展开到那一头,覆盖了两人的高度。   这是整张的大陆局势图,从大陆最西侧的白金海岸到最东侧的奥林匹斯山,从最南侧的止境沙漠到最北侧的香格里拉,每个再小的城镇、村庄、乃至吉普赛人的部落都标注得分明,比起蒙特城的详图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只有蓝发青年本人清楚,这些都是他派出的探索者们日夜不停的操劳的成果。   若在以往的时候,芬奇的目光焦点都是蒙特城四周的那些国家和城镇。   作为大陆上历史上无独有偶的自由城邦,领主面临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从蒙特城向南看去,越过森林,然后是内德桑湖周围的平原,便是大陆曾经的霸主、金罗普帝国。地图上的蒙特城只是一个小圆圈,可帝国的陆地面积竟有蒙特城的数百万倍,人口占了整个欧门大陆的四分之一。它拥有数百个辖区,几千栋城堡,大大小小近万个村落和城市,这还不包括它在海上所占据的诸多岛屿。   除了庞然大物的帝国以外,自由城邦的威胁依然数不胜数。首先是不断出没在西侧德克萨遗土上的兽人和盗贼,据芬奇记忆就有一支占领着卡森贝尔要塞的遗迹的,虽说他们最近似乎销声匿迹了。其次还有东部的暗沼和枯铁山,那里的魔兽层出不穷,近些年来不知为何又有实力增强的趋势,时时刻刻都在威胁着蒙特城的十万条人命。   至于北部,虽然近些年来纽曼公国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但芬奇可以从他的密探那里打探到一些不太寻常的消息。他可以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那块平静的北国土地上酝酿着,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更大的火花。   然而如今,芬奇却是一动不动地盯在了大陆的最东部,距离蒙特城足有万里的某个地方。他的额头冒汗,眉头紧锁,瞳孔专注。   圣城艾典。   ——数千年来大陆众多信仰的集中地,又称为神谕地,自从文字出现便有所记载的宗教首府。   可是现在这座城市已经被芬奇用墨水打上了一个大圈。因为从它所坐落的奥林普斯山向下推去,便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标注。墨迹还是崭新的,那些都是兽人军队将领的名字,各个部落林林总总居然达到了上百之数,齐聚于高地上,将森林削为平地,安营扎寨。   被包围的关所名为帕尔要塞,可称为奥林普斯山第一道、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它建成的目的原本是为了抵御大陆南方的蛮族,如今反而被漫山遍野的兽人兵临城下了,并且在山脚下对峙了整整半年有余。虽然直到尚还没有发生过碰擦,但芬奇知道,圣城已今非昔比,假若被战火牵动,能否直面兽人同盟的压力还是未知数。   而就在今天的下午,一位中箭负伤的密使突破了兽人的包围圈,千里迢迢从圣城赶来,最终倒在了领主府的门口。在悲伤中送他远去之后,芬奇打开了染血的信件。   “四月十五日,时值春末晴空,兽人同盟开始了突袭。”   如今站于这片广袤的地图前,蓝发青年叹了一口气,抄起炭笔将圣山脚下的这座关塞圈起。遥在一方,但他已经可以想象出战火的激烈了,帕尔要塞素来以易守难攻、千人驻扎即可抵挡十万大军而著称,然而这仅仅是在敌人是人类的情况下的。兽人的身体素质胜过人类的事实不用说了,何况如今他们不同往昔的纷争混战,各部落怀着复仇的烈火联合在关塞外,战力不可小觑,甚至有小道消息称,数百年前已从大陆上销声匿迹的矮人族竟重新出世,并与兽人统一战线。   矮人素以工艺精巧著称,以至于帕尔要塞最早的设计图便是由矮人所主笔的。千年之后,由他们的后裔面对这由祖先之手建造的险关,如若图纸还保存在其手上,岂非不攻自破?   “时日无多了……”   正当芬奇绞尽脑汁时,有人背靠在房间深处的墙角冷笑道,声音朦胧而轻细。   蓝发青年一振,随后垂头叹息,“如此深夜驾临寒舍。公主殿下,关于这场包围战,想必您也有独到的见解吧?”他退后数步,回身屈膝行礼,将手肘托在胸口。   烛火照不到的地方飘出一阵紫罗兰香,被称为“公主”的神秘女人缓踏而出,步履轻盈。她身披着一件褐色的斗篷,身形玲珑有致,篷下隐约可见垂至脚踝的纯白长袍,以及袍上的金月勾纹。唯独遗憾的是,黑色头纱将公主的面容给遮挡住了,并且似乎是为了保险起见,她的头纱后还戴着半月型的面具,掩住鼻梁以上的部分。   斗篷女人在长方形的木桌前站定,微微躬身,伸手,五指如葱。待芬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吻过,公主收手了,眯眼看着蓝发青年重新站起。   她说:“帕尔要塞为千年险关,名不虚传。它旁倚峭壁,高宽百丈,前有河流横跨为阻,后有箭楼林立为屏。自从建成之后,帕尔要塞经无数代圣女之手,早已修改得面目全非,即便矮人尚还持有千年前的设计图纸,要彻底攻下它,也绝非易事。”   听到了完全相反的回答,芬奇眉头微皱,转过头去看着地图,以便掩饰住自己失望的表情。“殿下所言,有何依据?”   公主没有为难青年的意思,反而浅笑起来,踮起脚尖到芬奇的耳畔,呼气如兰。   “就凭我曾在圣城的顶峰、以圣女的身份生活过三年的事实。”   对于斗篷女人的轻佻行为,芬奇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以手臂为掩护,迅速连踏几步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抚平戎装上的褶皱,掸去领口处的一缕紫色发丝道:“公主殿下,请珍重。您乃是德克萨王国的末嗣,身负复国重任,必须要有负责起自己的言行的觉悟。”   公主哼笑,执起桌上的烛台,用食指轻轻一弹,烛焰晃动。   “特丽莎·索罗杰斯塔!和那些不足挂齿的礼节相比,为了这个所谓的名字和姓氏,我的肩膀上究竟承担了多少东西,经过了多少岁月的忍辱负重和伪装,你能理解吗?”   “属下不敢。”   蓝发青年立刻跪下,一改往日在灵榛和雪奈面前时的随意姿态,正声愤慨道,“只是我母亲曾身为德克萨王国的炼金术师。当宫门被破时,她的惨状至今铭刻于我心,若是一日不能向帝国、向我那不知身在何方的父亲复仇,我的内心便如同当日被熊熊烈焰焚烧的王宫般,一日不能安宁!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宁愿付出一切的代价。”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芬奇,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所以我才欣赏你,然而你的缺点就是,太过正邪分明乃至于无法忍耐。”特丽莎秉烛来到墙前,平淡地注视着浑身颤抖的青年,“复仇岂是一朝一夕之事。自从铁门战争后,败于通古斯之手的帝国,已经磨兵砺马了整整十年,更有如日中天之势。我且问你一句,在你眼中,现下的蒙特城比起金罗普如何?”   芬奇一滞,喃喃道:“不过万分之一而已。”   “万分之一,原来你也知道!”   面纱后叹了一口气,公主手撑桌面,以烛台掩面道,“这些年来,我们所做出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足以让荒地上的村庄变成了一座立于大陆中央的自由城邦。也许在外人看来,这已经是奇迹了,但距离我们的目标尚还很远。现在的蒙特城,力量依旧薄弱,还只能在诸国的夹缝中求生存。   “然而改名换姓之后,我们已经隐忍了十年。为了避免使无数德克萨遗民的功劳付之一炬,提高举事的成功率,再多等待几年又有何不可的呢?   “啊!我们都还年轻,就像在这蒙特城里初生的朝阳般,连带着贫民、税收、以及新贵族的控制等问题,很多事情尚未筹备充足。这些无疑都是可以用时间来弥补的,我们必须要充分利用这座城市来成为我们反抗帝国的根据地,而不论结果是好是坏,只有当这一切成为历史的时候,它才能交给我们一份答卷。”   聆听着女人的悦耳的振词,芬奇的目光紧紧落在金罗普的那块横置的庞大国土上,拳头逐渐攥紧,几番挣扎后终于平静下心绪来。   “……在下明白了。”   “很好,我能看见正如你的内心如同外表般被我说服了。现在,不要再问多余的事,就怀着一颗平静但却暗潮涌动的心,让我们再度回到圣城艾典的话题上。”紫发的公主嫣然微笑,探出手指按在地图上,从奥林普斯山顶峰向内陆划去,越过高地、沼泽、和平原,道:“刚才谈到,兽人军队纵有千万,也不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攻下要塞的。”   “莫非您的意思是,如果随着时间推进而置之不理,战争必以兽人一方的胜利为结果?”   “没错。前提条件是,圣城没有得到援军。”   “援军?”蓝发青年顺着特丽莎的指向看去,接着心下一惊,“帝国!”   “是的。”   “不,这不可能。目前为止我安置在金罗普的密探从没有送来过帝国军队的动向消息,反倒是皇帝直属的铁骑军,最近竟有向北扩张领土、侵犯内德桑趋势。他们怎有兼顾两面的能力?”   “帝国确实无时无刻不在利用军力佯攻,这是为了给包括蒙特城在内、周围的别国领土以震慑,可是你想想看吧。”注视着大陆南部的陆地,特丽莎目光闪烁,思忖道,“单从军事而论,圣城艾典的覆灭对哪个国家最大?金罗普坐落于大陆的腹地,南边就是尚未开发的蛮荒之地,或可说为如今兽人族最大的一块根据地,战事频发。即使至今为止还没有酿出大规模的火花,但一旦纵容圣城被攻破,圣山必然将沦为异族的根据地,奥林普斯山又恰位于帝国边境的正东方,若真如此——”   在蓝发青年的瞠目结舌下,公主沉声道,顺势接过芬奇手中的炭笔,随后在金罗普东侧的大段大段的边境曲线上一擦,黑纱后的脸容登时微妙起来。   “届时,帝国必将腹背受敌。”   *   蒙特城的黎明安逸且祥和,一如这座十年前方才建起的都市般。   顺着马车的帘布向外望去,巫女的眼中映出了潺潺流动的清澈河水,高高的尖顶塔楼。群鸟降落在沿街的屋檐上,展示着清脆的歌喉,与从树梢上新生的落叶为伴。而树影阴翳,使得树干旁握着扫帚的老翁隐身于纵横交错的巷道口,即便身上穿着破旧的布衣,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祥和的笑容。   几艘小船沿河顺流而下,速度与巫女所乘坐的马车平行。将耳畔落下的发丝梳理整齐,她能望见白色的船帆迎风鼓荡,与河流的波浪一同起伏,从水路直出水门、指向东南。船尾载着货物,船头坐着的是满脸胡渣的中年水手,他们互相挥手、呼喝、传唱船歌,让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声调飘扬到天际的彼方。   那碧色的粼光像是银河,伴着车轮的滚动与前进,缓慢地向后方推移过去。   看着无数搜船只的交汇与别离,灵榛险些将那湍流不息的河水当成了徐徐涌淌的时间。就好像这些以各奔东西为终点的帆船,人们总有相遇与别离的时候,有些是因为自身所犯下的错误,有些却是迫于命运的无奈。可无论如何,是否在这世上活着的每个人,都只能依靠着河的奔向、以及风的心情,才能在这世上随波逐流呢?   人类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然而正因如此世上才有悲哀,才有欢喜,才有百感交集,所有的命运的不确定性,造就了一个文明如今的辉煌。同样的,正因不公平存在着,所以才能有对正义感悟、抑或奋斗的勃发。如果按照理想,绝对的善良在这世间最终实现了,那么,这个世界还能有善良存在的余地吗?   在巫女的理智看来,这毫无疑问是个不切实际的悖论。可这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却从是她的内心萌发的,不知为何,其中仿佛隐约存在着某种正确的哲理,警告着她曾经的梦想的荒谬。   第十章:芬奇·铎兰   生于此世,饥寒饱暖之余,人们都在乐此不疲地奔跑着,追逐着财富、名誉、以及事业的成功。甚至为了理想中的美丽世界,巫女也在徘徊着,可对于走到这里的她而言,所谓的幸福难道不就在眼前吗?   身穿深蓝骑士装的灵榛低头看去,在她的膝盖上,伊人枕卧着,长长的眉睫微弯,随着旅途的颠簸而轻轻翘动起来。雪奈,这位年龄不满十五的少女熟睡着,脸上流露出了不同以往的安心笑容,仿佛能融化人心最深处的冰川。   巫女偷笑,将雪奈的身体扶正,防止跌下座椅去。柔软且暖和的感觉从少女的腰身上传来,使灵榛心生荡漾,过了许久以后才依依不舍地挪开手来,任凭那颗银发的脑袋将她的双腿当成枕头,因为她知道,只要这样做雪奈就能在梦境中安心下来。她喜欢看到雪奈安享这一刻睡眠的模样。   “打扰了蕾珍小姐和您的女仆的睡眠,万分抱歉。但事态紧急,我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   “没关系。”灵榛将少女耳畔的银发梳理整齐,头也不抬地小声道,“既已寄人篱下,那么便不能再对提供食宿之人有所怨言。不论芬奇先生有怎样的要求,我们都会言听计从。”   将目光从窗外都市黎明的景色上收回,蓝发青年松了一口气,“那就好。”端坐椅上的芬奇挺直脊背,一身戎装被晨曦染成了金色,似乎是生怕打扰了雪奈的补觉,他没有再多说话的意思,反而提起茶壶,斟满了空空的瓷杯。   由四匹骏马拉动的豪华马车,在新城平坦的道路上飞驰着,可以看见两侧的建筑物不断向后退去。而厢顶上的三角锦旗则迎风飘动着,旗面以蔚蓝为底,绣着一只展翅翱翔的狮鹫。此外,还有类似的纹饰在护卫们手中的旗杆上展开,这些孔武有力的骑士左手持旗,右手擒枪,步履整齐并排而行,驱马环护于车厢的四周。   领主的近卫军全副武装,以银盔覆面,英姿飒爽。经过集市时,他们惹得一路上正在准备着早市的小贩们无不伸颈侧目,高呼喝彩。   “似乎很受领民的爱戴啊,芬奇·铎兰。”   察觉到了巫女的目光,蓝发青年淡笑,随后伸出手指对着窗外。   灵榛顺着芬奇的指向看去,发现了一位遥遥站在街边的乞丐。乞丐衣不蔽体,手上捧着被污油染黑的果核。当领主的马车驶过之时,他似乎被扬起的灰尘呛到而咳嗽起来,用怨恨且阴暗的目光瞥着车窗,背身离去。巫女的手腕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被灵榛的细微举止所惊动,雪奈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来。   “一座城市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是存在的。光明与黑暗,邪恶与正义,不能以偏概全。”看着车厢对面在巫女的扶助下缓缓坐起身来的银发女仆,蓝发青年眉头一皱,再度开口道,“就算我们再怎么努力,世上总有无法被福荫笼罩的地方。然而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拥有检查自己错误的动力,并为着那一份美好的愿望而奋斗。”   替雪奈理顺稍显凌乱的马尾辫,灵榛无比平静。   她说:“原来如此,作为一个城邦的建成者及统治者,这就是在你的位置上看到的世界啊。”   “被说成统治者,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我只是名誉上的管理者和决策者而已。”   “但从功劳而言,你确实可以配得上这样的称号。”巫女抚平裙上的褶皱,道,“其实早在一个月前,我就曾来到过蒙特城。当时它带给我的印象是破败的城墙,凋敝的街道,以及随处可见的乞丐,然而在后来你我之间的那场谈话之后,我思考了许多天,读了不少本书,进而得到了稍许恰当一些的结论。”   “哦?”蓝发青年饶有兴致地托着下巴道,“说来听听。”   “历史上能够在十年之内建起一座城市的人,仅我眼前这位,同时他还不到三十五岁,年仅十五岁时便成为了大陆上最年轻的大剑师。”   面对巫女的赞赏,芬奇疲惫地笑了笑。“那都是些不足挂齿的事情,何况我现在都有些后悔当初草率的决定了。建造一座城市,并且去管理它,对内要在诸位新贵族之间进行权利的调和,对外又不得不在大国的夹缝间谋求生存,以保证独立城邦的地位。”   “恕我直言。既然您当初是为终结战争、保护德克萨的遗民为目的而建造了这座城市,那么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繁杂的政治又使您觉得疲劳,那么为何不将这座城市委托给您所信赖的人来管理呢?”灵榛淡淡道,“另外,大人您还有其他的事情吧?比如为了给挚友复仇,必须将不死魔女艾丝拉姬达、以及我……”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或许对你而言还有些难以理解的吧。”眺望着消失在远方丛林中的哨塔,蓝发青年失笑道,“我虽然是一个随性之人,但对于亲手建立的城镇还是有点感情的。我曾亲眼目睹德克萨的庄稼被帝国军队的马蹄践踏,我曾亲手为痛失爱子的老妇熬过肉汤,甚至连这座城塞的一砖一瓦,都留有我的掌印和指血。   “这张蓝色狮鹫的旗帜,究竟是怎样在荒土上竖立起来的?那是无数人的泣和血,枪和剑,就像十年前人们为了终结那场惨无人道的战争而团结起来。五国联盟战争的最后一年,参战各国国内的反对声和抗议层出不穷,以至于索斯科与布契两国的议会决定撤军,马利坎特违背帝国的指挥开始收缩战线,甚至连原本表面上对帝国唯马首是瞻的通古斯王国,都利用起金罗普后方防线的空虚,倒戈猛攻。   “同盟分崩离析,内忧外患交加的情况下,帝国终于撤军了。只剩下焦黑的土地,那里无法种植,被无数的鲜血和骸骨沉淀着,甚至夜晚都可以听见灵魂的哀哭。”   芬奇双掌按桌,瞳孔圆睁,死死盯着巫女道:“蕾珍小姐。你只看到了现在的蒙特城,看到了它不完善的一面。然而正如这不断推移的时间般,这座城市也在迈步着。我和志同道合的友人们捐出了家传的饰物,因此它才能有更多的楼房提供给遗民居住。我们每次前往他国进行谈判,低声下气地答应各种外贸的需求,都是为了给这片土地争夺一息安宁。所以啊,蒙特城的河流才能从血红变得清澈,才会有越来越多的商人来到这里使城邦繁荣,才有更多的人民来爱戴我。”   巫女垂眉不语。   第十一章:伪装   “对我而言,有时的确会觉得承担这一座城市的重量、甚或为此舍弃掉那些对自己而言珍贵无比的东西,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可事到如今,蒙特城的雄鹰旗已经在我的心底烙印下来了。这座自由都市离不开我的治理,同样的,如果能看见人们眼中的欢喜,我也将被他们的生活所吸引;反之,我就会愈发觉得自己有这样的一份义务去让它变得更好。”   说到这里,芬奇忽然将手放到肩上的衔章处,危颜正色道:“那么蕾珍小姐你呢?胆敢在我面前质疑我的统治的人少之又少,因为他们看得到,我的确是尽力了。您是不是认为您有能力做得比我更好?若真如此,我将这枚象征着领主的军衔交给你也未尝不可。”   巫女脸色苍白起来。雪奈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灵榛的两肩,以敌视的目光注视着对面的蓝发青年。   “这种玩笑……可一点也不好啊。”   “哈哈!的确!”芬奇开怀大笑,若无其事地扬起了头,睥睨着窗外的林地道,“只是凡事都要有所经历才对,无关结果的成败,说不定蕾珍小姐身上还真存在着这样的天赋哩。”   “您太高看我了,”马车颠簸间,灵榛对银发少女一笑,示意雪奈放松警戒,然后抚摸着后者的长发露出了惬意的神情,细语道:“人各有志,目前我既没有那样的打算,也做不到像您那般无私。”   蓝发青年挠了挠头,以欣赏的眼神正视起灵榛来。正午的阳光侵入车窗,使那头黑色无暇的长发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犹如珍珠般夺目。巫女穿着经过精心裁剪的女式骑士服,洁白的双手从蕾边的袖口中伸出,纤长的娇躯兼具着坚毅与柔美,被光与影带出了一道圆润的曲线;而再往上看去,她的五官更是惊为天人,仿若古典的女神雕塑般,只是光看着便有一种渐渐陷入其中的感觉。   不知为何,在芬奇的记忆中,某道刚柔并济的美丽背影与眼前的黑发少女重叠了。曾几何时,那位身穿相同制式的骑士服的女人也是在城堡前的草原上对他回头一笑,随后义无反顾地远去了,最终连带着她本身的名字都湮灭于历史的迷雾中。   沉浸于佳人美景中,良久之后芬奇才被车轮震醒,叹了一口气,将不该有的哀伤从心头中抛去。   卡特琳娜,我曾经的挚爱,为何她竟是和你这般地相像!   “是啊,人各有志!可假如你按照着心中的理想不停地前行下去,终有一天会明白今日我所说的一切的,”压下心头滚烫的回忆,他低下头去,补充了一句。“当你坐上那张与我同样高度的椅子之后。”   *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十年来不断完善的内政,在军事方面,为了弥补兵力上的不足,以防他国的突袭,蒙特城在周围的森林里建造了不少哨塔。若通过雄鹰的视角从上空遥看,这些哨塔百里一座,呈环形包围在自由都市的城墙外,一呼百应。   而其中最著名的建筑物,当属森林南方的雅典堡。修建这座城堡历时整整四年,它高达三百尺,矗立于最高的那座悬崖上,前有吊桥与另三座矮崖上的哨塔相连,背部则据森林为守。当地的守兵采用轮换制,同时明令限制了酒品的供给,确保弓箭手和瞭望兵的二十四小时的在岗,以及清醒。   当那座巍峨的灰色城堡在视野上方逐渐清晰起来时,巫女所乘坐的马车正沿着陡峭且险峻的山麓朝前驶去。两侧的树木的阔叶明显变细起来,说明随着海拔的提升,气温也在逐渐下滑着,虽然还不至于形成霜冻的地步。灵榛和雪奈幸运地没有受冻,因为青年领主早有准备,从车箱里取出了两套大麾给她们盖上,并且在此过程中,芬奇似乎一直在回避着直视巫女。   这是怎么了?芬奇应该不是一个内敛的人才对,灵榛心下诧异,可终究没说什么,因为自从听了那番话之后,巫女始终沉默着。她知道,现在的她还没有资格去揣度蓝发青年的打算。眼下还有其它需要在意的事情。   “那些都是蒙特城的军队……”身旁的雪奈小声道,神色凝重。   “嗯。”   灵榛注视着沿途随着山路不断向后推去,而出现的一座座哨塔和箭楼。她记得方出蒙特城的时候,还是早晨,如今时已近黎明,红色的夕阳将山腰上的建筑物的影子拉长,阴蔽了下方大片的树林,以及被马车阵仗、和军队的呼号声所惊动的群鸦。   马车窗外,从这个视角可以很清楚地俯瞰到,无数列蓝色的小点在山脚下的密林中汇集起来。据芬奇叙述,那些都是蒙特城军队的持旗兵,每个持旗兵代表的又是一个二十五人方阵,若按照小点的总量来换算,聚集在这山下森林中的竟足有三千多名精骑,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在不断增多。这戒备森严,整装待发的一幕不得不让巫女紧张了起来。   军事会议。莫非真将有战事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时候展示出您的利刃了。)   诺德维格的焦黑土地重现于眼前。灵榛的手紧紧抓住腰间的剑柄,不住地颤抖着,咬牙。注意到巫女的神态变化,雪奈面露担忧,按住了灵榛的双手,一边用目光示意向对面的青年领主,一边对她摇头。   芬奇是一位仅尊重强者的强者,因此不能在他眼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灵榛很清楚雪奈的意思,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渐渐松开了手,放到膝盖上。   而就在这时,蓝发青年开口道:“蕾珍小姐,你杀过人吗?”   巫女瞥见芬奇正盯着她腰间的两剑看。在蓝发青年的印象里,她应该是个身手不错的剑客吧,可这个突兀的问题却是深深刺痛了她。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灵榛反问道。她想起了悬崖上将利剑送入胸口的金发少女,以及她双眼中深深的绝望。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巫女本不愿回忆起来的啊!就让它永远沉浸在脑海的最深处好了,因为只要这样做,她才有享受当下之安稳的余地,才能让自己的决定不被动摇。   “不论正义与否,战争的真相就是残酷的。”忽视了巫女的神态变化,蓝发青年冷声道,“所以我想了解你的身上究竟是否具备着杀人的觉悟,这将决定你能否在今后成为我的剑。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现在便请你走出马车吧。你要明白,在我眼里,挥不动的利刃与钝刀无疑。”   这一回变成银发少女面无血色地欲要从座位上站起,“芬奇大人!你怎能……”   “没事的,雪奈。”灵榛虚弱地笑了笑,稳住了雪奈的情绪,按着她的手腕重新坐回到座位上。   你要去寻找。——正是那道声音促使巫女离开了永恒不变的空想森林,即便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它也不断地在梦境中回响着,蛊惑着她。如今面对着命运的十字路口,灵榛迟疑了,是该停下脚步用剑来守护眼前的生活,还是继续前行探求未知的真相?而她有种预感,所谓的真相往往会摧毁一切。   即便做出那样的选择,会让自己的双手被鲜血染红也没有关系吗?灵榛啊灵榛,你可是连一头麋鹿的生命都不敢轻易剥夺的巫女,从何而来的觉悟!   圣奥鲁维大圣堂的景色闪现于眼前,巫女仿佛看见了伊蕾娅在对着她笑,而后面的草坪上分别是琪娜、琉娜、泰纳等孩子们在幸福地玩耍的模样。 这是她的承诺。 想起已经在雷龙的肆虐下变成了断壁残垣的卡森贝尔要塞,灵榛终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痛苦与挣扎道:“只要等到完成了这桩使命之后,您能保证雪奈将来在蒙特城的生活无忧无虞,善待德克萨的子民,同时承诺帮我完成一件愿望,那么我就会给出你答案。”   承诺保护圣奥鲁维的他们。   “哼,这还不简单。一位大剑师的承诺,除了统一这座大陆以外,还有什么不能完成的?我答应你便是。”听得此话,芬奇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屑。   “蕾珍小姐!”   巫女制止了银发少女的呼喊,直视着蓝发青年的双眼,目光沉着。芬奇的眼神毫无敷衍之意,证明了其言出必行。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的一条路,灵榛心想,随后她学着书中所记载的礼节弯腰,右手握拳执于胸口,低念道:“我、蕾珍,愿为蒙特城之主、芬奇·铎兰献上绝对的忠诚,至死不渝。以此剑为证。”   说着,她抽出了腰间双剑,两手平端奉上。 “这样才对。”   蓝发青年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握起两剑,分别在灵榛的纤细两肩上轻点一下,算作认可。   “虽说正式的仪式是需要你单膝跪地的,但由于蕾珍小姐身份的隐秘性,所以就简化成这样吧。”芬奇正声致辞道,眉宇肃然,“从今往后,我就认可你、蕾珍作为我蒙特城的骑士。另外作为一名骑士,我将赐予你无可替代的姓氏:铎兰!”   灵榛一愣,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与此同时,马车缓缓停止了,周围的景色凝滞在山顶的悬崖上,前方是高达百丈的铁索长桥,悬于深青色的森林上空。桥间隐约可见寥寥数道的身着华袍或铠甲的人影,那些毫无疑问是前来参加会议的蒙特城的新贵族和骑士。   “哈哈!你没听错,蕾珍·铎兰骑士,从这次的军事会议开始,你将扮演成我铎兰家族的远亲出现于世人的面前——也就是那位刚刚从军事学院毕业,得到来信之后,千里迢迢赶赴自由城邦来协助领主的、我的堂妹。”   开朗的笑声中,方才的严肃氛围荡然无存。仿佛开了一个偌大的玩笑般,爽朗地将双剑递回给巫女之后,蓝发青年裹紧戎装,迎着夕阳推开车门跃下,避开了灵榛后续的困惑、以及雪奈的愤怒。   *   蕾珍·铎兰?领主的堂妹? 步行在雅典堡的廊道上时,巫女抽出腰间的两把剑,这是昨晚芬奇派来送给她的,剑上的狮鹫纹章依依在目。令人不解的是,只要一看到她手中之剑,原本因为面生而有阻拦意图的卫兵就放松下来了,齐齐立定,向这位未曾谋面的黑发少女举枪敬礼,拉起铁门。   一路走来,灵榛脑海中的问号不减反增。这两把剑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芬奇从来没有告诉她过,当抛下了令她摸不着头脑的语句之后,蓝发青年似乎有意地隐瞒了什么,扬长而去了。同时,体质惧怕阳光而戴着兜帽的雪奈,也因为军事会议不能让仆从出面的缘故,被卫兵拦在城门外,不管巫女怎么劝说,也不肯放焦急的银发少女进去。对于对方丝毫不肯让步的强硬态度,灵榛只能死心,在答应了雪奈不会莽撞行事之后,独自一人踏上了石造的走廊。   表面上为了不引人瞩目,巫女有样学样地行走着,步履平稳。然而怀揣着未知的不安,她的内心就好像那石台上的火焰,动摇不定。城堡的廊道错综复杂,首次踏入的灵榛迷路过多次,甚至想要向旁人问路,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几经折转才找到了正确的方向的她,尴尬得伸手到脑袋后去,欲要将某不存在的兜帽拉上,这个习惯性的动作注定是失败的,巫女身上穿着芬奇赠送的深蓝骑士服。   幸运的是,那些贵族和骑士三三两两地从她旁边走过去了,并没有在意这位迷途而返的黑发少女。有时他们会交谈着,比如某块领地、或者街区的税收,有时则孤身一人地低头思考着什么问题,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位黑发骑士的身上。偶尔有左顾右盼的胆小贵族,会将目光在她身上的骑装、以及精致的面容处流连忘返,可一旦瞥见了她肩膀上的狮鹫标记,就立刻被吓得抽离视线,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走道的尽头。   真是太奇怪了。看着又一位贵族哆哆嗦嗦地向她打了个招呼,灵榛终于忍不住了,抢过一步上前叫住了对方。   “那个,请问?”   “大、大人,我没有做任何的错事啊!”贵族的肥脸一阵乱颤,手脚发抖,险些跪到地上去。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收受唐宁街的贿赂和在下无关,请大人明察啊!!”   “……”目送着胖子连滚带爬地离开之后,巫女嘴角抽搐,将正要开口问出的话咽回喉咙。不管胖贵族受贿与否,憋着无数疑问的感觉不怎么好受,然而身陷敌营,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尽力尝试着将自己当成一名真正的骑士来处事,并且暗自咒骂着芬奇安排的不周到。   就这样,百步变成了万步。   当灵榛终于沿着旋转石梯来到了城堡中心的楼层之后,两扇敞开的大门赫然在目。大门内则是由红色地毯铺就的长长的走廊,两侧火炬并列,每隔十步便有长枪兵侍立两侧,全身被钢铁的铠甲覆盖,枪尖散发出森冷的银光,使人不寒而栗。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当门前的仆从告诉她前方正是军事会议召开的地点之后,巫女顺着长廊的尽头望去——十盏台阶之上,椭圆形的会议长桌横卧于城堡的最深处,被环状的白色铁栏护卫着。   圆桌的周围已经坐了不少人,远远望去,竟足百十有余。奇怪的是,他们中仅有一小部分安坐着,其余的绝大多数都坐立不安,面红耳赤,差点站起身来,声音嘈杂到连她这边都能听到,不知道是什么值得争论的问题。   观察到其他贵族和骑士在进门的同时上缴了武器,灵榛也向大门前的卫兵展示了双剑。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两人对此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无奈巫女只能重新收剑入鞘,作为目前会场中唯一一个配备有武器的骑士,踏上红毯。   “……圣城就要被攻破了!”   “艾泽拉勋爵,你胡说什么?这些都是谣传!艾典城屹立在奥林普斯的巅峰上足有数千年,又岂会被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乌合之众给攻陷?”   “真的!我从领地的酒馆里听来的,传得可凶了。说是兽人百万大军压境,而圣城的生命圣女又不知下落,所有的防御工作全都落在了圣殿骑士长身上!”   “能当上圣殿骑士长的人又岂是易与之辈。在我看来啊,与其担心这个,不如静下心来好好解决掉你领地内的逃兵问题再说。否则被芬奇大人拿刀是问的,可就是你的头颅喽……”   会议的时间尚未开始,蓝发青年的身影还没过来,也难怪如此之吵,但长桌这边的喧哗声,对于五感灵敏的巫女而言,却是一种折磨。毕竟是伪装,秉持着不引人瞩目的心态,她挑选了一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希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点,以免被其他人询问,发觉出漏洞。      第十二章:雅典堡会议   安静就座之后,巫女得以仔细地观察起会议室的四周,她将视线从上方的银座吊灯扫过,随后落到后方的栏杆。矮柜上放着茶盘,瓷杯是空的,几位侍从站立于一旁等待着领主的到来以及会议的开始,低眉垂目,一副恭顺的模样。   若是站在会厅尽头,透过墙壁正中的木板窗就可以看见外头的景色。由于雅典城堡是半封闭的,因此这两扇木窗便成为了唯独的通风口,好处就在于一旦战事爆发,占据了其他几座高地的敌人的弓箭手对于城堡正面的伤害等同于零,即使将箭头浇油点火,除了使城墙变黑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作用了。   当然此地的景色非常的美丽,巫女能够看见与窗口平行的两只老鹰,以及作为远景的雪白云层。恍惚间,她感到的背部也生出了双翼,破衣而出,无拘无束地与群鸟一同飞翔于天际,将这座城堡、山峦和森林尽收眼底,不再受到世间的任何约束。   “小姐?这位小姐。”   正当巫女沉浸于遐想中时,疑问声将她带回到了现实中。灵榛转过头去,她旁边的座位上本没有人,如今已经多出了一位蒙着黑色头纱的紫发女人,半边的裙袍隐藏于烛光无法照到的阴影中,却是无法掩饰住她那傲人的身形。她似乎是刚刚坐下的,正一边整理着裙摆,一边用极其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嗯?”不知为何,巫女在看见这女人的第一眼,产生了某种熟悉的感觉,但她并没有多大的在意。   “抱歉打扰了您的沉思。只是我们方才在讨论圣城的事情,关乎时局,请问您对此有何见解呢?”头纱与面罩双重遮挡后的黛紫双瞳沉静如水,摸不着深浅,女人改换成柔和的语气,询问巫女道。   “那个……我不是很了解。”灵榛犹豫道。她以为这样总比一言不发要好,然而却不想如此的反应,倒是带来了相反的效果。   “咦?”紫发女人困惑地瞥了巫女肩上的狮鹫徽章一眼,然后恍然大悟道,“唔,我明白了。领主只给绝对信任的亲信以此种纹章,也就是说,您与我们不同,是得到了领主大人认可的人物,并且与他距离极近。如果您不想开口,那便是芬奇领主的意愿,我们是不会违反的。”   语毕,身穿层叠长袍的女人便抛下灵榛,继续与其他人攀谈起来,好像那段对话不曾发生过般。至于那些原本因为紫发女人的问话而关注向这边的贵族和骑士们,都脸色一变,选择性地忽略了这边的黑发少女。经此戏剧性的突变,灵榛明显不适从了起来,可又没法厚着脸皮重新开口去问,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险些起座离开,幸好脑海中雪奈的敦促使她强自镇定下来。   绝对信任的亲信。芬奇啊,你的肚子里到底在打着怎样的算盘?巫女埋头,双手搭到膝盖上,在烦乱的心跳声中迎来了会议的开端。   “芬奇·铎兰领主到!”   哐的一声,持着长枪的士兵同时从外部合上了大门。在传令兵的高呼声中,蓝色戎装的青年腰配金剑,昂首阔步,做足一方领主的派头。与先前马车上的随意姿态不同,现在的芬奇肩上增添了一件红色的斗篷,额前戴着只有城邦领主才能享有的白金头箍。他的脸色漠然高傲,在众人视线的聚焦下一步步踩着松软的地毯向前踏去,将走道两侧的无数雕像抛在后头。   遥望向那道挺拔的身影,仿佛得到了某种信号般,争执与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围着圆桌而坐的骑士与贵族统一推后座椅,起身,灵榛也不例外,虽然是迟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的。   待到穿过护栏,蓝发的青年在桌前站定,也不急着发话,先用凌厉的目光扫视了在场众人一周。在这针落可闻的环境下,所有被目光触及的贵族和骑士都深深地低下了头去,不敢直视。意识到这似乎是某种礼仪,当芬奇看向这边来的时候,巫女也打算低头。   但在此时,一只纤细的手忽然在灵榛的额头上托了一下。“别动,你是被领主承认的、可以与他平起平坐的存在,无需行此礼。”旁边的紫发女人低语到,松开了手,不再去理会错愣的巫女。   事实上正如女贵族所说的那般,芬奇的目光从巫女身上划过了,没有任何的事发生,也没有任何的人对此有异议。能够参加这场会议的人物又岂是省油的灯?他们早在灵榛就座前的那一刻,便注意到了她肩膀上的具有特殊含义的徽章。   确认无误后,芬奇点头,来到最宽敞处的那张扶手椅前,双手撑桌。在吩咐过倒完茶水的仆从们经由暗门离开房间,以确保接下来会议进程的保密性之后,他以厚重的男声,郑重其事地开口道:“很好,看来所有人提前到齐了。免礼。”   “谨遵君命。”   诸人从鞠躬的姿势挺身,随后依次落座。微风拂过,烛光摇曳,紫发女人见机拉下了尚还站立着的、懵头懵脑不知所措的巫女。   “啊……谢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过,小姐您看样子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严肃的会议吧?”待灵榛反应过来之后,女人俯过身来,以手背掩面笑道,“也难怪如此失态了。若论当年,我的情况也不知道能比您好到哪里去呢。”   两人的间距如此之近,嗅闻到从对方身上飘来的似曾相识的紫罗兰香气,灵榛一阵心醉,脸色微红,松开了紫发女人的手。她难免想起了那天在博克大平原的夜晚的旖旎一幕,瞪大眼睛道:“请问您是?”白月圣女黛丽娜?   “芙蕾雅·路易。”   得到了毫无联系的答案,巫女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也对,这里可是蒙特城的军事会议,并且还是大陆的东侧,距离西侧的通古斯王国不知几千里远。白月圣女如果是去圣城参加典礼的话,根本没必要走曲线,特意往北走来到这种地方的,更不可能出现在世俗的政治场上,虽然听那几位贵族说最近的圣城好像发生了什么战事。即使气味和体型相似,她们也肯定不是同一人啊,就像她当初在墨菲城的城墙上看到的一样。但愿遥在远方的圣女和侍从能够平安无事。   “芙蕾雅小姐!您叫我蕾珍就好了。”灵榛微笑着伸出手,与紫发女人相握。   听到这名字,在巫女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面具后的那双黛紫瞳孔骤然猛缩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芙蕾雅不露声色,收回了纤细的手掌,有意无意地掂了掂从头纱中落下的一缕紫色发丝,藏好了从长袍底下漏出的裙裾,接着才从容道—— “好的,尊敬的蕾珍骑士。领主的亲信。”   黄昏时分,会议的进程是由冗长的军事工作汇报开始的。为了不走漏风声,芬奇使用了机关将会议厅四周的石窗用木板封上,以免被山脚下可能藏在森林中的金罗普瞭望兵发现。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从地理位置上讲,雅典堡往南十里就是内德桑草原,据称一个月前,帝国的爪牙就已经伸到了那里。   每个占有领地的贵族,都向蓝发青年提交了以年为期的报告书。焰朵在银座的烛台上摇曳着,在无人敢言的氛围下,芬奇一一检阅过手,同时从大衣里取出原先准备好的情报书,进行对照。期间,灵榛注意到青年的眉头皱了几次,与此同时,圆桌周围的贵族们都呼吸困难起来,除了她身边的紫发女人。   “艾因兹·贝伦勋爵。”   “属下在!!”某位与巫女隔着三四个座位的贵族跳起来了,只看了一眼,灵榛就认出来那是她在走廊上遇到过的胖子。如今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枉自镇定的肥脸上落下几滴冷汗。   “您报表上的军火生产总量,似乎和实际有些出入啊。”蓝发青年扬起头来,湛蓝双瞳微眯,释放出惊人的压迫感,“此外还有征兵的事情,我似乎并没有在入伍表上看见唐宁街的那几个家族。我记得唐宁街位于蒙特城南区是富商人家的居住地吧,华甬氏、卡西泽氏、夏娜卡尔氏、凯恩氏、多罗氏……这些名字上哪儿去了呢?”   贝伦勋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辩解,结果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看到这幅情景,芬奇哼了一声,心里似乎有底了。青年领主站起身来,背负双手道:“贝伦勋爵啊,自从成为新贵族的一员之后,您作为城南区的负责人,为我们这座蒙特城已经做出了五年的贡献了。这五年来,贫民的数量正在不断减少,同时更多的商人发现了这里的盈利机会,下定了久居的决心,这都是大家一同为之努力的结果。   “然而,定下的规矩是规矩。军火的数量不能统计错误,因为这将有可能导致重大的财政漏洞,同样,征兵必须是公开挑选的,人人平等。在享有着城居生活稳定的同时,加入守备军是每个身在蒙特城的居民的义务,不论贫富与地位;再者,暗箱操作的士兵选拔是难以让人信服的。听完这些,勋爵先生,您能想象出您的举动对我城造成了多么恶劣的影响吗?”   语毕,芬奇一挥手臂。两侧的持枪卫兵一左一右,上前架住了肥胖的贵族的两膀,按住脑袋防止抵抗。   “大人——大人!冤枉啊!!”贝伦勋爵惨叫着,两腿蹬地,身体被斜拖着朝会厅的大门处滑去。只惜蓝发青年连头也没回,充耳不闻,然后任凭两名枪兵从胖子的胸口摘下了勋章,扔在地上。在贝伦的挣扎中,铜制的勋章被他的靴子踩中,咔擦一声碎成两半,象征着贵族的名誉不再。   沉默是最好的杀手。当两扇厚木大门砰的一声重新关上之后,被践踏得凌乱的红毯无人整理,错杂的脚印依稀可见,看得圆桌前鸦雀无声。所有贵族与骑士都低下了头,唯独巫女一人胆敢用愕然的目光瞪着芬奇的背影,仿佛重新认识了这负有盛名的男人一般。   “很令人意外吧?”紫发女人虽然低头,却用余光向灵榛传递了微笑,“或许和蕾珍小姐您平日里认识的不一样,但这就是芬奇·铎兰大人的手段。面对错误他绝不轻饶,并且他也不吝啬赏赐,只要是任何有能力、负责任的人才,都能得到他的慧眼赏识,获得金钱、晋升、乃至领土。”   正是这样赏罚分明的治理,才造就了如今屹立一方的自由城邦吧。可是看着那两扇沉甸甸的大门,巫女怎么也无法认同起来。那名被拖出去的贵族将会被杀头吗?以血腥手腕来统治,是不是太违背人性了?   幸好这一刻,芬奇似乎察觉到了灵榛的目光。他撇过头来,故意要说给巫女听般,冷声向众人解释道:“由于触犯了贪污受贿、以及倒卖军火罪,证据确凿,艾因兹·贝伦‘先生’将被押入地堡,剥夺终身贵族权利,并于一年后逐出蒙特城。还有谁对此有异议吗?”   面对着具有大剑师的实力、以及身负建城者名号的青年,想要提出意见无异于引火自焚。芬奇此举无异于杀鸡儆猴,而在场能够当上贵族和骑士的又岂是肤浅之辈,于是令人不安的寂静便再度产生了。唯有巫女松了一口气,宽慰下来,幸好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领主只给绝对信任的亲信以此种纹章,也就是说,您与我们不同,是得到了领主大人认可的人物,并且与他距离极近。如果您不想开口,那便是芬奇领主的意愿,我们是不会违反的。)   灵榛现在终于明白先前芙蕾雅对她说这一番话的含义了。正因为恩威并施,所以芬奇才能得到下属的敬畏,而佩戴着狮鹫肩章的她既然被认为是领主的亲信,那么自然会狐假虎威了,这也是为何在城堡的走廊上,所有人对她避而远之,没人开口询问的原因。因为询问她的身份,就等于在触犯领主的威严,没有人愿意像那贝伦勋爵一样惹祸上身。   “很好。”蓝发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文件和报表掷到桌上,双手撑桌,睥睨道,“我希望今天在场的诸位能够引以为戒。你们肩上所背负着的不仅是个人和家庭,更是整个蒙特城的未来。能够坐在这里,说明大家都是做出了卓越贡献的明理之人,若因为一点小贪欲而葬送了前途,那实在是非常可笑的事情。   “何况与个人的前途相比,你们的所作所为更有可能影响到这座城邦的命运。想必诸位对蒙特城的情况再熟知不过了吧?若因为某个细微的闪失而导致外敌的入侵,那就不止是自身的安危问题了。你能背负起城破家亡之罪吗?你能承担起千古的骂名吗?你的子孙后代将会如何唾弃你?请好好想想这些!请守护好你们身为新贵族的荣耀!”   被芬奇目光扫到的几个贵族纷纷低下头去,冷汗从鼻尖滴落,心虚的同时松了一口气。而其他人则对领主的致辞拍手称赞,脸上无不露出心悦诚服的表情,当然在巫女看来,这其中更有幸灾乐祸的成分在作祟,看来某胖子为了所谓的蝇头小利竖立了不少政敌啊。      第十三章:针锋相对   不过令灵榛没想到的是,重头戏还在后头。   “诸位,在军事讨论正式开始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当报表的审阅完全结束之后,芬奇将文件收回大衣道,“首先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蕾珍·铎兰小姐!”   话题转变得如此之快,使始料未及的巫女一懵。就在蓝发青年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了这位黑发黑瞳少女的身上,或许因为她不仅是在座者中唯一的生面孔,更是二十六人里唯独的二位女性之一。另一位女性毫无疑问就是坐在她旁边的紫发女人芙蕾雅。   站起来啊!眼看着某人干坐着发呆,芙蕾雅鼓脸,不露声色地戳了戳灵榛的腰部。   “啊……”一阵麻痒感使灵榛警醒过来。   可恶!该发生的事情果然逃不掉,她深呼吸一口气,竭尽全力控制住双腿,在二十五道目光下硬着头皮站直起身。不同于以往,头上没戴兜帽,使巫女的面容暴露在烛光和视线下。这种备受瞩目的感觉太教灵榛难受了,使她恨不得下一秒就能跳出窗户去。   巫女控制住不断发抖的脚踝,在芬奇的示意下向他鞠了一躬,扬起头来。   仿佛看穿了灵榛的不适从感,蓝发青年故作满意地一笑,随后面向诸人接道:“单从血缘而言,蕾珍小姐是我的堂妹,可是这丝毫不代表着我的私心。众所周知,蒙特城的新贵族与骑士的选拔都是以才干为评价标准的,人在其位则必有其能,当然我的表妹既然选择了加入蒙特城,那么就必须按照这座城市的规章制度来行事,不能出乎其外。   “首先从军事理论上来讲,她毕业于金罗普帝国的白堡学院,拿过全部学科的优胜。有请曾身为军事学的教授、朵洛南爵士向她提问。”   提问!看着那缓缓从座位上站起的白须老人,巫女眼睛瞪大。不愧是军事学的教授,挺着啤酒肚,戴着一副单片眼镜,秃顶了半个脑袋,用战战兢兢的目光在她和青年领主之间来回徘徊着……不不不这是怎么回事?   芬奇?   蓝发青年带着笑眯眯的表情,正准备看一出好戏,彻底无视了灵榛的求助目光。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时候展示出您的利刃了,如果想要破除现今的尴尬处境的话,就请蕾珍小姐证明自己的能力吧。”巫女暗地里一跺脚,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侍从将装着两把利剑和军装的箱子带进她的房间之后,所说过的这一段话。现在的灵榛终于明白了,所谓的“证明能力”指的是什么!   灵榛恨不得抄起腰间的两剑砍下芬奇的脑袋。但这也只是想想,首先论蓝发青年的大剑师实力不说,光是这一桌坐着的贵族和骑士,恐怕也不是她好对付的。别的人不说,巫女光是从紫发女人芙蕾雅的身上,就感受到了某种被克制得很好的威压。   “请开始吧。”看穿这是芬奇的考验之后,便没有再逃避的必要了。即便巫女心头冒火,她仍淡然自若道,昂首挺胸,对于圆桌那头的蓝发青年没有一点低声下气的意味。   对于灵榛高昂的姿态,朵洛南爵士皱了皱眉头,却也没多说什么,也许在他的眼里这就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鬼、兼大剑师的堂妹应有的模样吧。老人扶正单片眼镜,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本陈旧的破书,牛革的书皮上用大陆语写着《军事理论统编》的字样,老学究的气派十足,看样子是要从最难的地方开始考起了。   随手翻开一页之后,头发花白的爵士将书本举得很高,直到撞上眼镜。极度近视的他干咳道:“第一个问题,关于历史上的墨菲谷战役,不知蕾珍小姐对于黑铁矮人一方的战败灭族,有何见解。”   墨菲谷战役?抱歉,除了道听途说、以及少量的阅读之外,巫女对于这座大陆的历史知之甚少。由于去过一次墨菲城的缘故,她只清晰地记得城邦周围的地形,以及万丈深的大峡谷。事情过去了将近半年,然而时至今日,只要一想起它来,巫女的心脏便又重新开始滴起血了。   她狠狠瞪了好死不死提出这座峡谷的名字的爵士一眼,道:“能否请朵洛南爵士将这张战役的详细经过描述一遍?”   短暂的沉寂,圆桌周围开始有人摇头了。墨菲谷战役可是奠定了人类在大陆上的霸主地位的著名战役之一,不仅将矮人从大陆的中西部抹去,更是为人类带来了古代矮人所遗留下来的科技,例如如今架空与悬崖两侧上而建造起来的墨菲城,它正是以黑铁矮人的蓝图来模仿制造的,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帝国的白堡学院乃是大陆上的顶尖四所军事院校之一。优等生?哪怕有芬奇在台前压制着,也难免新贵族和骑士们对黑发的少女投以质疑的目光。简直匪夷所思,一个全科的优等生应该对这场战役倒背如流才对,又岂会道出这样的问题?   曾经担任过教授的朵洛南爵士明显皱起了眉头,他几次以目光示意向桌对面的芬奇,蓝发青年笑容不改,没有喊停也没有发出意见。于是在尴尬的情况下,老人背负双手,不屑地解释道:“墨菲谷战役发生于距今一千二百零五年前春,防守的一方是墨菲峡谷当地的黑铁矮人,进攻方则是从大陆北部侵攻而来的人类、鲁斯古帝国的军队。开战前,矮人的数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足有十五万人,同时又拒关坚守,配备有矮人技术先进的弩炮和投石车,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而人类军队统合了奴隶、游牧民族等,零零总总加起来竟还不到七万人。”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以人类的胜利而终结了。这毫无疑问是传奇的一战,正因如此才能有今天的“商业女皇”墨菲城,以及利用墨菲城的经济基础建立起来的堪萨王国。   “这场战役有诸多的神奇之处,以至于被后世撰写上军事书,不过其中仍有许多疑点是需要由我们后世人来解决的,例如战争开始之后的二月五号。”   爵士言及至此,干咳一声,芬奇会意。在领主芬奇的授意下,两名长枪兵从暗间里走出,搬着一张巨大的地形沙盘放在了桌面上。沙盘已经被刻画成了墨菲大峡谷周边的模样,两座悬崖高高耸立,中间的隘谷是一片黑暗。墨菲城利用铜筋和凝土的支撑横跨了悬崖两侧,同时一座铁索桥从南侧的山头连接过来,渡到城门,这是它通往南方的唯一出路。   蜡烛静静燃烧着,圆桌最高的那席座位上,芬奇百无聊赖地拖起了下巴。针落可闻的环境下,枪兵们手脚麻利地抄起长杆,将各类军队的模型推上圆桌,按照朵洛南爵士的叙述摆放起来,完美地重现了当时的战况。   距今一千多年前的二月五号,首先是人类的游牧骑兵首当其冲,沿着墨菲城北部的草原俯冲南下,面对墨菲城的铜墙铁壁一字排开。虽然数量上具有着肉眼可见劣势,但这些彪悍的北方民族声势浩大,趁着夜色驱驰,沿草原的侧翼,速度飞快。而买通了各个游牧民族首领的鲁斯二世皇帝则稳坐中军,有条不紊地在林地间行军着,刻意与突进的六千名游牧骑兵拉开了一段距离,在皇帝的面前陈列着他麾下的五百名近卫骑兵,这些佩戴着青铜角盔的壮年男性,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可谓帝国帐下最强悍的一股力量。   帝国近卫军的前外围,则由三千名盾剑士环护着,傍林行进。他们手中的盾牌,乃是采用了间谍从矮人一方泄露出来的锻造技巧,配合着古帝国的炼金术研究,可以完美地防御住箭矢的侵攻,或是普通长剑的挥砍。至于鲁斯二世的后背,五千名弓箭手、以及八千位魔导师呈半月形队列分散展开,被一万名持着长矛和圆盾的士兵保护起来,变幻灵活,随时都能见缝插针地对建筑物进行攻击。   弓箭手的矢头前被铭刻上了爆炸的法阵。若在现在看来,这般浩大的法阵制造、以及魔导师的阵仗有些不切实际,因为就算是大陆的霸主金罗普帝国也不一定抽调得出来,然而在当时,上古的魔法还留有广泛的传承,不像如今的魔法具有着日渐衰弱的趋势。   上述的这三万两千多人,共同构成了人类的精锐。而除此之外的四万人,都是手握短剑,身穿皮甲的新兵。这些新兵抽调自鲁斯帝国的各个辖区,其中的绝大多数是乞丐和罪犯,或者是正好到达了服役期的青年,当然还有少量的自愿加入战场的民兵。与精锐部队相比,他们缺乏训练,毫无实战经验,甚至道德素养低下,目不识字。可以说这四万人只是用来填补军数,虚张声势的,构不成实质性的战力。   待到当天午夜,骑着战马的鲁斯二世受到了来自于密探的情报,而这份情报也将成为帝国最终战胜矮人的关键要素。   “时过境迁,这封信已经被历史的尘埃所淹没了,但诸多历史学家对它众说纷纭,有人认为它透露出了墨菲城粮草匮乏的情报,可又有人说,这是一封里应外合的情报书。那么请问,”老学士扶了扶眼镜,弯腰,将手中的两枚问号标志分别按在沙盘上,用锐利的目光瞪着黑发的少女骑士道,“蕾珍小姐,您对这两种说法有何见解?”   巫女双手撑着桌面,注视着圆桌正中的沙盘。   峡谷,高地,草原,夜晚。军队。初来乍到的怯意不能阻止灵榛的思考,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战旗飘扬的场面,与此同时还有当初,她随着布列丹佣兵团造访墨菲城时,所看到的山坡梯田的景象。三千年空想森林的生活造就了敏锐的思维,结合着巫女前世所学的现代历史知识,片刻后她便心中有数了,嘴角上挑。   “我认为,墨菲城虽然居于内陆且少雨,但它的土壤是非常优质的,尤其在保持水分的方面,何况矮人早已开发出了凿井灌田、和先进的梯田耕法,全年作物丰收自给自足,即便因为和人类关系不和被封锁了北方的商道,但维持生存和粮食储备是完全可行的。”灵榛果断迈出座位,接过枪兵手上的长杆,将那枚覆盖在墨菲城粮仓上的问号推出沙盘去,“是以,第一个推测是不切实际的。”   看着那枚滑到他面前的问号棋,朵洛南露出了稍稍惊讶的表情。   “至于第二个猜测那就更荒谬了!”注意到老人的迟疑,灵榛直爽地嗤笑道,手中长杆一抖,击飞了那枚放在墨菲城门前的问号旗,“里应外合?依我之见,黑铁矮人是极其保守的民族,他们既然和人类不对付,又怎么可能接纳人类的间谍。另若说内应者是矮人,那也是不可能的,从地理位置上讲,墨菲城是黑铁矮人在大陆上的根据地,根据地被破的结果将是无法挽回的,除非那矮人是想背负上灭族的罪名、或者被人类用巫术操纵了大脑。可这样一来又不成立了,如果当时的人类具备操纵大脑的技术,又何必几经周折去攻城,直接让他们墨菲城内乱,不攻自破便可了。”   说完灵榛一摊手,扬起雪白的脖颈,示意向那边的白发老人。   议厅内鸦雀无声。巫女如此流利的回答,显然颠覆了诸贵族此前对于灵榛的猜测,毕竟她的这番言论包含了一定的地理、种族历史乃至人心的推测,暗合逻辑,绝非一个不学无术之辈能够说出的。可是此前,她为何会作出对墨菲谷战役一无所知的模样?难道是故意要让朵洛南爵士无地自容吗?   得到了周围怀疑的目光,老学士眉头深皱,动手翻页。他干脆一把抢过了身旁枪兵手里的长杆和兵棋,与巫女隔着一张圆桌对面而立,神情无比严肃,似乎是要认真起来了。   “既然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请恕在下斗胆试问,您又认为信上写了哪些内容!当时,它对鲁斯皇帝的决策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以至于扭转了一个本不可能成功的战役?”说着,朵洛南爵士将手中的兵棋一一推到沙盘上。   与人类的冒然进攻相比,矮人倒具有着不变应万变的打算。   黑铁矮人由于血脉原因无法使用魔法,但正因如此,他们的锻造和科技文明远胜当时的人类一筹。五体短小的矮人无法骑马,他们的战力,主要以可以自动连发的劲弩为主,这些精工巧匠制作的弩炮可以同时发射箭矢和碎石,若占据了高地,可给敌人以劈头盖脸的打击,使他们进军不能。与此同时,矮人还在墨菲的城墙上配置了投石机,一旦用油火点燃,必然会对人类军队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   “同样的,矮人还有整整七万战锤兵布防在峡谷的各地,作为战斗的主力。”老学士将手中的十多枚战锤兵棋安置在峡谷的周围,振振有词道:“古墨菲城的坚兵利器,以及人数上的优势,即使敌人尚未进犯,那些黑铁矮人们也完全相信,这些设置可以确保高枕无忧!”   第十四章:论战   “可笑。”然而面对着老学士的咄咄逼人,灵榛却是摇了摇头。   “有甚可笑之处?”冷淡地反问道,朵洛南爵士将那十五枚矮人弩炮和投石车的棋子推上悬崖,矗立于墨菲城北侧的关所顶部。它们正对着草原上的六千名游骑兵,以及趁着夜色隐藏在森林中的帝国大军。“骑兵本不擅长攻坚,何况还是游牧民族,装备简陋、连像样的云梯都没有,哪来的能耐爬上数百尺高的铜墙铁壁!”   老人眉飞色舞,颇有滔滔不绝之势。他将那十多枚重步兵棋沿着墨菲城墙一字排开,染黑了崖顶草原的一隅,“别说占据了人数的绝对优势,若以一敌十,这装备精良的矮人步兵,难道还会不如甲不覆体的牧民吗?”   那您是没见过当初差点统一欧亚大陆的蒙古帝国。灵榛很想这样告诉朵洛南爵士,但考虑到这里已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世界之后,灵榛还是咽了下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眼前的沙盘战场竟和蒙军西征出奇得相似,然而巫女仅仅凝视了片刻,一阵久违的眩晕感突然袭来。   “真相……”   又来了,和汉考克城外的时候一样。   咒语般的叹息在耳畔回响着,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封而出,灵榛扶住额头,抗拒着痛楚。偏偏是这个时候,她感觉周围的一切景物都静止下来,烛焰逐渐变作黑白,与此同时,桌面上的沙盘与棋子反而无限放大了,化作一只顶天立地的红色竖瞳,占据了巫女的整个视野,倏地将她吞没。   无限的寂静。随后,风吹草动,万马奔腾。   巫女站在草原上,瞪大眼睛。在她的身边,无数名游骑兵风驰电掣,擦肩而过,似乎无视了她的存在。灵榛的心神不知为何无比宁静,她扬起头瞥了一眼上空正中的圆月,与此同时,耳畔响起了拔剑出鞘的声音。   战鼓敲响,睡眼朦胧的黑铁矮人举起了盾牌,开始向前冲锋。他们的阵型是严实的方阵,其步伐整齐令站在这边的巫女找不到一丝间隙。然而令矮人们没想到的是,人类的游骑兵在即将撞上盾阵的那一刻便四散而开了,他们从背后取下了由硬革和牛筋制成的长弓,箭筒里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箭,瞄准这看似没有漏洞的矮人盾阵。   骑马游走,手落箭出,战歌互答。   这原来才是……千年前那场战争的真相吗?   巫女重新睁开了眼睛,心神回到现实。周围的场景已由黑白变回了彩色,仿佛刚才的景象只是一眨眼的事情,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位忽然沉默起来的黑发少女。灵榛没有注意到自己双瞳边缘的红意正如潮水般褪去,她缓慢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站直起身,将手中的长杆按上圆桌。   “朵洛南爵士,当年的黑铁矮人或许也是抱持着和你相同的想法的。游牧骑兵丝毫不构成战力,因为他们的队形看似散漫,没有过硬的防御装备,并且帝国还将他们安排为侧击的先锋,一旦溃败的话,将会对鱼龙混杂的后军的士气造成极大的影响。”长杆顶端先后在墨菲城前的重步兵棋、以及森林后方的四万民兵上点了一下,巫女呢喃道,“这个赌注确实是大了些。”   “赌注!”老学士合上书本,不无讥讽道,“战场上只有胜败。还是说,蕾珍小姐有什么高见。”   “请问,朵洛南爵士知晓游牧骑兵的战斗模式吗么?”   “由于年代久远,时过境迁,古帝国的文字流传到现在的已经很少了。何况如今的游牧民族除了大陆南部的那一批,早已在古帝国版图的不断扩张下与文明国度融合了,甚至连战斗和生活的方式都尽被同化。”   “后世的军事学家对此有什么考据吗?”   “抱歉,这已经变成了不解之谜。怎么?难不成您认为墨菲谷战役的关键点就在这六千‘牧民’的身上。”老爵士轻蔑道。   不解之谜?看来这个世界仍未脱离中世纪的思考模式啊,巫女心想。也对,说到底一小支游牧骑兵不过是历史上的惊鸿一瞥,如果不曾被蒙古铁骑肆虐一番,他们恐怕是不能认真地将游牧骑兵的彪悍战法流传给后世的吧。   灵榛好整似暇地托着下巴,然后用长杆把零散的游牧骑兵推上草原的高地,与黑铁矮人的盾兵面对面,道:“诸位请看,这是两军开战之前的相遇状态。现在我打算将游牧骑兵的战斗方式……不、推测,展现给各位。”   朵洛南爵士不屑地眯起了眼睛,但他伸长了脖子的好奇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对于老学士的无礼,巫女不予表态。有时候行动胜过言语,灵榛暗笑,蓦然一抖长杆,这数十枚即将到达敌阵前的游骑兵忽地转了个向,以凌乱不堪的散乱队形后撤开去。   “这是怎么回事?”   圆桌边有名骑士惊呼起来,从体格和眉宇间流露出的戾气,显示出他在战场上统领过士兵。   “蕾珍小姐啊,我们现在所讨论的可是战事。”对于巫女荒谬的举动,朵洛南爵士冷声道:“战场非儿戏,可不是一个可以在女孩手里随意摆弄的娃娃啊。”他在“女孩”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巫女一捋肩上的长发,道:“那么我且问您,朵洛南爵士。骑射的技巧您可曾听说过?”   “骑射?在左摇右晃的马背上射箭,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呢……”   老学士一惊,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拼命搜索着干枯的脑袋想要翻找出关于陌生词汇的资料。但不想这时候,那名先前惊呼过的骑士突然站了起来。   “在下里根,见过蕾珍小姐。”全身铠甲的中年骑士弯腰行礼,随后转向最高那席座位上的芬奇,爽快道:“领主大人,我有些事情想要向蕾珍小姐询问,不知可否?”   芬奇扬了扬手臂,忽略了朵洛南爵士的尴尬神情,表示许可。   “那好。”里根以大手撑桌,正视着巫女急切道,“请问蕾珍小姐是如何得知草原民的骑射术的?从五国联盟战争以来,我里根统兵不下二十年,却只在极其亲近的草原朋友的口中听说过这一词,因为这似乎是他们从生下来就开始秘密训练的战斗技巧,并且很少对外人展示过!”   一语落下,四座皆惊。   在战事方面,骑士的话语显然比老书儒更有重量。里根骑士所言变相地证明了巫女口中的战法是存在的,这使得朵洛南爵士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将手中的书本摔到地上去。   而对于里根的问题,灵榛总不可能将前世时蒙古军队的事迹透露出来,她利用敏捷的思维迅速地编出了模棱两可的答句:“里根先生,虽然这是隐私,可我还是实话实说吧。其实在早些时候,我曾与某支佣兵团一同在大陆的西侧旅行过,因此有契机接受了草原民的待客之道。”   巫女没有说谎。她确实曾经跟夏末之风佣兵团一同过,至于夏庭柯的吉普赛人,也应该是所谓的草原民吧?   圆桌周围的贵族们倒是被惊嘘了,他们无论如何都只能相信巫女的答句,毕竟她知道骑射术的存在乃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当然,身为骑士的里根也不例外,他用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黑发少女一般的目光看了灵榛一眼,欲言又止,过了许久才总算下定决心问道:“能够被草原民接纳的客人是少之又少……虽然不知道您是怎样获得了他们的认可的,不过,能否请蕾珍小姐在会议后,向我细细陈述一下骑射的技巧?在下对于游牧民族的马术非常好奇。”   “当然。”灵榛说道,心里暗笑。若你能像蒙古人一样舍弃马镫,从七岁开始便过着终日骑在马背上的生活,到这个年纪再怎么也该学会骑射了。   看着徐徐坐下的里根骑士,朵洛南爵士变成了哑巴吃黄连。不愧是学识渊博的书儒,拍拍袖子,老人很快地恢复了平常,似乎已经构思出了新一轮的发难。   他匡正眼镜道:“骑射术,确实是老朽无知了。然而蕾珍小姐,就算有骑马射箭的本领,又怎能击败数倍兵力的重步兵?他们身上的铠甲和盾牌完全能防御住一般的弓箭,另外,您忘了墨菲城墙上蓄势待发的弩炮和投石机。”老人与黑发少女面对面,用手中长杆指着峡谷边的数排黑棋。   面对着爵士的怒目,巫女从容地抚摸着长杆,低眉垂眼。   “您怕是弄错了什么。”她说,“首先除了震慑以外弩炮不会有任何的作用,使用弩炮意味着会伤到矮人的重步兵。其次,真正放在战场上的时候,骑射可比您想象的灵活得多了。若论普通弓兵,动作需要放箭、拉弓、瞄准三个动作才行,并且在此期间会极大地影响机动力,然而游骑兵却不曾有这种顾虑。”   灵榛环视圆桌一周,与诸人的目光交接而过,掷地有声道:“诸位既然能够坐在这里,那便是对军事有独到的见解。试问,若在战场上将弓兵的远程杀伤力,以及骑兵的灵活性结合起来,将会形成怎样的怪物?”   怪物。大多数不具备实战经验的贵族面面相觑,唯有包括里根在内的少数几位骑士脸色一变,令巫女宽慰了些许。   “那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情。”里根沉声推测道,“我们的军队作战讲究阵型,通常是凭借压倒性的兵力向前推进,以便正面击溃敌方。如若按照蕾珍小姐的意思,游牧民族的战斗方式,和传统意义上的骑兵步兵战法有着非常大的区别。同时占据了机动性和远程力,面对着笨重的矮人步兵,他们极可能会采用一种钓鱼的方式。”   钓鱼。正确的讲法应该是放风筝,虽然欧门大陆上好像没有这种东西,巫女腹诽。   “骑士大人说得没错,”灵榛赞许道,回过头来用长杆指着那零散地退回到森林边缘的游骑兵,“这也是为何他们会佯装败退的缘故。”   “佯装?不不不,黑铁矮人又怎会着了此道。”朵洛南爵士俯身在圆桌上,鼻尖贴着沙盘焦急地为自己辩驳。   “你错了,爵士先生。”   胸有成竹,巫女自信道,“黑铁矮人占据有绝对的人数优势,可也正因如此才会自傲轻敌。战场上轻敌乃是兵家大忌,何况如果设身处地想想看,您的眼前有行踪不定的游骑兵不断地游击放矢、寻找着盾牌的间隙,而您的手下空有十倍的兵力,却面对这样的骚扰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反攻不能……   “爵士先生,别忘了那时候还是夜晚。黑铁矮人们放弃了睡眠守在城墙前,意图与来犯的敌人决一死战,可现在事与愿违。黑夜里视野极差,随时都会有钻出视觉死角的箭带走某条防备不及的生命,为了防御不同角度的流矢,他们连盾牌都举得手臂发麻,剑上竟不曾沾染上一滴敌血!”   眼看着灵榛手中的长杆缓缓将盾兵向前推去,追逐着游骑兵直到森林的边缘,老学士脸色愈发苍白,无法自圆其说。同时经过坚持不懈的追赶之后,沙盘上恼怒不堪的矮人重步兵,最终与人类游骑兵在林前相接,巫女手头的动作停止了。   她笑道:“那么朵洛南爵士先生,试问您还记得先前您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吗——关于当时的鲁斯二世皇帝,究竟收到了什么内容的密信?”   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老爵士瞳孔涣散,捂住胸口,往后倒退数步跌回椅子上。   “综上所述,那封信上,毫无疑问写的是诱敌成功的信号。”   灵榛手头长杆一挥,深藏于森林间的帝国主力军队得到皇帝的指挥,以五百名的近卫精锐首当其冲,长矛兵、弓箭手、以及法师的部队紧随其后,最后趁着混乱从四面八方现身的则是数量最多的民兵,他们逐渐收拢起来,包围住孤军深入的矮人重步兵。那漆黑的夜幕下,战鼓作响,喊声震地,草木皆兵,恐惧与鲜血的气息便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无助的七万名矮人主力压缩起来,渐渐地被无数弓箭、法术、或是刀刃夺走了性命。   “恐惧乃是士兵的大敌,人类以微不可计的损伤歼灭了矮人的半数守军,是黑铁矮人前所未料的,一旦主力被破,对于墨菲城的守军亦将会是极大的打击。何况建造在悬崖上的墨菲城,南门还架了一座铁索桥,当北面被人类的军队所包围之后,这将成为他们唯一的出路。索桥能够通行的人数毕竟是少量,一旦获悉这是唯一一条能够出城的路径之后,它将成为矮人崩溃的最主要的因素。”   所以这也是为何围城要围三面。假若四面被围,则守军必然抱着必死之心绝望抵抗,不如留出一门使其溃逃,进而追击猛攻。既然能够歼灭黑铁矮人一族,想必鲁斯二世皇帝也做到了同样的打算吧。   层层叠叠的包围圈里,她带着冷笑剔除出了墨菲城悬崖另侧意欲逃跑的最后一枚黑棋,然后用木杆遥指向圆桌最高的那席座位上的蓝发青年。感受到芬奇投来的赞许目光,身穿深蓝军装的巫女英姿飒爽,站立于桌前,享受着胜利的喜悦,她心知自己已经通过了青年领主考验。   反观头一回听说游击诱敌的战术的老学士,此刻的他被震慑得不轻,失态地斜坐在椅子上,手中长杆落下,被一旁的枪兵见机接住。老人两眼发红,死死地盯在那张尽有白棋占领的沙盘上。侵扰与诱敌深入,七万名矮人就这样命丧黄泉于密林中,成为了战局扭转的关键,或许对这位刻板的学者而言,是极其难以理解的吧。   第十五章:唇枪舌剑   激烈的舌战就这样宣告结束了。在座的新贵族和骑士们似乎还沉浸于千年前战场的情景中,因为在里根骑士的认同之下,巫女的描述是如此的绘声绘色,有理有据,使他们仿佛真正地穿越回了墨菲谷的战场之上,身临其境。   掌声首先从圆桌的一角传出,戴着黑色头纱的紫发女人闭目,嘴角处扬起微笑,算作是对巫女的赞许;其次是威武高大的板甲骑士。而随着芙蕾雅女爵和里根爵士的表态,众人纷纷开始鼓起了掌,将惊羡的眼神投向这位傲然屹立的黑发少女,以及肩膀上熠熠闪耀的狮鹫纹章。不愧是白堡学院的优等生,和某位纸上谈兵的老学究截然不同,他们心想,失望地看向瘫在椅上一动不动的朵洛南爵士。   以别有深意的眼神瞥了老学士一眼,坐在最高位上的芬奇等待着掌声渐渐息弱下去,然后看向蕾珍开口了。   “蕾珍·铎兰骑士,感谢你用自身的才学向我们展示了这样一场精彩的辩论。你已经证明了你在军事理论上不可估量的潜力,那么,”蓝发青年桀骜地笑着,睥睨众人道:“请问各位还有谁对此有异议吗?”   芙蕾雅和里根在蒙特的贵族圈内的影响力暂且不说,无论刚才的那一场论战是不是芬奇早就准备好的戏,面对领主的威压,无人敢反对却是事实。于是这样一来,就解决了啊——感受着即将跳出胸口的心脏,巫女松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接受着十几人目光的直视,立刻紧张起来,垂着头恨不得立刻坐下去。   “请等一下。”   巫女腿一抖,强撑住身体不至于真正落到座位上。又是哪个混账?她咒骂着抬头向圆桌的尽头看去,发现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贵族已经站起身来……不,说他是贵族有些差池,因为那人的头上戴着厚厚的兜帽掩盖住面孔,身形漆黑得和周围的阴影融成了一体,不分彼此,甚至在他站起来之前,灵榛竟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突然站起意味着对于领主的失敬,可是出乎巫女的意料,芬奇对此只是稍稍地皱了一下眉头便不再追究。他平和地笑道:“暗之骑士奎林,你的意见是?”   “领主大人。您先前有说过,令妹蕾珍小姐是拿过全科优胜的优等生,”兜帽下传出清冷的嗓声,令巫女背脊发寒,“碰巧的是,在下也曾是白堡学院的第二百三十六期毕业生中的优等生。既然如此,奎林请求与她较量一下武技,这不仅因为剑术是学院的主修课程之一,更因为,作为一名骑士就算空有头脑而无武力,亦是难以服众的。”   奎林的话语自有一番道理,使得圆桌周围的几人窃窃私语了起来,点头,包括骑士里根都摸起了胡渣遍布的下巴,陷入思考。然而坐在巫女身旁的芙蕾雅却是瞳孔一缩,嘴唇翕动似乎想要开口,最终却是放弃了,转而用担忧的目光看着灵榛,并且类似的顾虑也在芬奇的脸上一闪而过。   可惜此刻的灵榛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常,她恨恨地观察着那道突兀的黑色身影。尽管黑篷人的登场带来了非比寻常的气场,可是在她的眼里,骑士奎林的身材并不宽阔,反而有些羸弱,比起巫女来也不逞多让。这无疑给了灵榛以信心,何况方才论战胜利的自豪还感残留在心头,她双手跃跃欲试地捏了捏腰间的剑柄。   不就一个瘦子么?哼,正好拿这家伙来试试领主赐给我的剑。   “来啊!”置身边紫发女人的眼神警告于不顾,巫女当众抽出两把利剑,左剑斜下,右剑徐徐升起,跨越无数双惊恐的眼睛指向了暗之骑士,“正巧我已经很久没有活动身体了,就请您来赐教吧。”   被巫女的利剑直指着,奎林不怒反笑道:“赌上骑士的名誉的决斗吗?很好,不得不说蕾珍小姐您非常有胆识。”   费列娜公馆上的一个月禁闭生活使得巫女心里憋了一团火。生性自由的灵榛,经过长时间的压抑和烦闷,此刻确实如同芬奇所期望的那样变成了一柄利剑,恨不得立刻大战一场,直到酣畅淋漓为止。   只惜时间挑错了。蓝发青年暗叹一口气,无奈地接受了圆桌对面的紫发女人投来的责备眼神,扶着额头。尽管初来乍到的巫女不知道会议的规矩,可芬奇却很清楚,在军议桌前亮起兵器意味着什么,这可不是肩膀上的一两枚狮鹫徽章就能解决的。果然当初同意让她带着佩剑进来是个错误的决定。   天真又冲动的小姑娘,她根本不知道奎林究竟具备着怎样的实力。如果胜了那自然再好不过,可若一旦败了、或者受了重伤,那么就会毫无疑问对于他的计划造成极大的打击。事已至此,刀剑无眼,蓝发青年按住了额头正要站起阻止。   “且慢!”   比芬奇更快出声的,是会议开始之后至始至终未发一言的紫发女人。芙蕾雅扶着桌面徐徐站起,面纱下的凌厉目光依次瞪了巫女和黑篷人一眼,虽身为女性,她的身上却散发出了足以使两人冷静下来的气场。   “奎林骑士,蕾珍骑士,请注意你们的言辞。蕾珍,这里是领主大人的会议之所,虽说不解下武器是领主亲信的特权,但何曾容许过亮起兵器了?还有奎林,如果是初来乍到不熟悉规则尚情有可原,然而你明知故犯,当众挑衅生事,不是对领主的不敬又是什么?”   奎林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挨个扫视过巫女、紫发女人、里根、以及芬奇等人,不无讽刺之意。   “我明白了,请继续你们无聊的会议吧,诸位大人们。”语毕,他丝毫没有掀开兜帽的意思,而是一甩斗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径自转身,朝着圆桌边上的侧道走去了,独留下灵榛一人望着消失在走廊拐角处的漆黑背影,摸不着头脑。   赌上贵族的名誉?决斗?无聊的会议?她在说什么啊。这样不尊重领主真的好么……灵榛将疑问的目光投向芬奇,不过在此之前芙蕾雅已经不留情面地捶了她的背部一把,使劲地将手上依然握着双剑的巫女推回座位去。   “由于军情比较紧急,加上被琐事耽误了时间,接下来的况报我便长话短说了。”暗中感激地瞥了紫发女人一眼,蓝发青年从座位上站起。两名长枪兵见状,从桌面上取走了墨菲峡谷地形的沙盘,另从暗道里端出了一张比它大得多的卷轴,展开,赫然是大陆东部的详图。   芬奇挥了挥手,那两名长枪兵上前,行礼,随后对他耳语起来。青年领主点头,脸色微变,令他们退下,他凝重道:“诸位,就在刚才我们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消息,金罗普帝国的军队终于有开拨圣城的意向了。”   艾典之所以称为圣城,是因为它拥有着能够凭借信仰,不屈服于任何国家的实力,例如曾经名闻遐迩的圣殿骑士团。是以,不管什么国家的军队,在没有得到求援的情况下擅自开赴圣城、踏上奥林普斯山的禁土,都是对神灵的亵渎,对信仰的不忠。犯此戒律等同于与整座圣城为敌,而圣城又基本控制了整座大陆的宗教归属,通常是不会有君主做出傻事的。   金罗普军队此举,毫无疑问是打破了数千年来的规定。然而帝国的皇帝也绝非肤浅之辈,他既然能够不惜下次决定,这也说明了圣城战事之艰巨——听得此言,巫女不禁收回心神,开始担忧起黛丽娜来了。不过她转念一想,按时间算来祭典在半年前应当举办完毕了,此时的白月圣女应该早已远离圣城了吧?   “百万兽人对一千圣殿骑士!”   眼看着数名长枪兵忙前忙后,用长杆将密密麻麻的黑色棋子推至帕尔要塞以南,诸贵族皆震惊起来。他们的情报网比青年领主的稍许迟些,恐怕有几人甚至对于圣山被围的情况还不甚了解吧。   “就是这样,此事稍后再议。”蓝发青年注视着地图,伸手指道,“除了圣城的战况之外,近期帝国还有别的动向,例如针对我城的铁骑军,据传令官言,他们早在三个月前便已出动,一路北上,越过原先蒙特城与帝国商议的边境、内德桑湖,随后又重修黄泉关要塞,意图控制整座草原。”   随着枪兵的木杆推动,长蛇般的黑色军队从帝都倾巢而出,快马加鞭转眼便抵达了内德桑草原。望着地图上的那座被黑棋笼罩的破败要塞,巫女脸色迅速地苍白起来。灵榛想起了某个挥动冰剑,一击将她从马背上斩飞出去的年轻人。   格林……   “格林·迪托雷爵士,第十六任铁骑军总帅,深得皇帝赏识的新秀,传言中具有着无限接近于大剑师实力的奇才,”双手按桌,芬奇眉头皱起道,“除了个性嗜血好强之外,他毕业于与白堡学院声名并立的四大军事学院之一、普兰学院,且曾带领铁骑军攻陷了南部大陆不少异族的城邦,战力不可小觑。”   “哼,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毛头小鬼而已!”在会议开始前和芙蕾雅等人讨论过圣城局势的艾泽拉勋爵,此刻一抖白花花的山羊胡子,拍桌不屑道,“如今帝国的南部时刻面临着兽人余孽的威胁、西部又被通古斯王国虎视眈眈,他们竟还有余力兵分三路,一面东进支援破防在即的圣城,一面北上图谋我蒙特城的领土?”   对于老人的激动言辞,芬奇眯眼,转而看向圆桌的另一侧。   他道:“里根骑士,对于帝国的莽撞举动,您有何见解?”   不同于艾泽拉勋爵的莽撞,经验丰富的壮年骑士深思熟虑,摸着下巴的胡渣,眉头深皱,良久过后才抬头答道:“领主大人,我认为此事不可草率对待。帝国在任的统治者虽然年轻,但他的手段和心智今非昔比。”   “草率?不,这是稍纵即逝的良机。”艾泽拉勋爵辩说,急切地看向高席上的蓝发青年,“领主大人,金罗普在十年前早已被通古斯王国挫败,丧失了大陆霸主的地位。眼下他不自量力,三面出兵,显然是还以为自己大陆第一强国的名号不可动摇,忘却了后顾之忧,置身于腹背受敌的险境。况且铁骑军的兵量不过五千人,此时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反攻到帝都的大门去,更待何时!大人难道忘了十年来帝国处处胁迫我们通商,以及签订供货条约的事实了吗?”   老人的神情和言辞相当具有说服力,圆桌前的新贵族有一小半曾是德克萨的遗民,对于灭国之恨难以容忍,因此更容易地燃起了复仇的情绪,咬牙切齿,敌视向里根等谨慎派的人物。碰擦的火花在圆桌两侧一触即发,芬奇却依旧维持沉默,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巫女感受到身旁的紫发女人整理了一下裙摆,淡然起身。   “各位请安静,听我一言。”   婉转的言辞从黑纱下传出,作为在场的唯一一位女爵,芙蕾雅很快地取得了论战双方的注意。漆黑长袍从肩头垂下,勾勒出了一道柔顺却坚毅的曲线,正如她的那双澄澈胜雪的黛紫瞳孔,只是站立着便能产生惊人的气势感,令旁侧的巫女不由地仰慕起来。   分别与骑士及勋爵对视了一眼,她展开双手道:“就我看来,里根骑士和艾泽拉勋爵的所言皆在理。然而对于帝国的动向,蒙特城既不可坚守,也不可冒然进攻、深入帝国腹地。坦白而言,帝国的兵力从数量上胜过蒙特城百倍,即使兵分三路倾巢出动,他们在边境上所布置的地方军也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可如果因此放纵铁骑军北上,那么便会使整座内德桑草原沦为帝国的前线,到时连这座雅典堡都将危在旦夕了。”   里根与艾泽拉面面相觑,深思熟虑后,不由分说地将矛头指向了横插一脚的紫发女人。   里根说:“芙蕾雅女爵,恐怕您是没有见识过铁骑军的战力,那可不是以一当十可以形容的。并且据我粗略统计,整个蒙特城除了必要的城防部队之外,至多抽调得出三千名枪骑兵、以及一万名剑步兵罢了,同时为了防备西北接壤的布契王国、以及东北的索斯科帝国,这样的数字还会减少几成。所以虽说无可奈何,但能忍则忍,继续养精蓄锐才是上策。”   艾泽拉更是嘲讽道:“芙蕾雅女爵,我可以认为您是在小瞧蒙特军队的战力吧?据传言道,帝国的五大将领已经被调出了三位东援圣城,剩下的一位在边境养伤,还有一位则依旧提防着通古斯王国的威胁。帝国剩余的地方军都是些滥竽充数之辈,甚至还有将六旬老人调充前线的情况,纸老虎有什么可以畏惧的?莫非对于女人来说,战场和过家家也没什么区别!”   芬奇瞪眼,双掌一握椅子的把手。他素来自认宽容,可就算再怎么容忍也有限度,像这样在平等的军事会议上开口进行暗辱,已经越过了他的底线,何况此番言辞所指的对象还是……   然而正当蓝发青年即将起身的时候,他意识到有人居然比他更快一步地行动了。      第十六章:决议,与终了   “放肆!”猛地一拍桌面,巫女跳起座位来,直指目瞪口呆的老勋爵。战争是女人的过家家?也许言者无心,但在巫女的耳朵里,艾泽拉所说的话已不止是针对着芙蕾雅了,这就足以使她愤怒。   “哼。”错愣过后,仿佛醒悟到眼前的不过是一个从未有过战场经验的女孩,艾泽拉爵士冷笑,“难道我所说的没有道理吗?蕾珍小姐刚才那番精彩的辩论,着实让老朽佩服,可是您要明白啊,真实的战争和历史书上的文字是迥然相异的,没有见过铁与血的女人是不适合坐在这样舞台上的。”   芙蕾雅的脸色不好看了起来,她装作扶住巫女肩膀的模样,然后对灵榛耳语道:“现在可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拉着巫女的手腕,想要让后者坐下。   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紫发女人的动作,灵榛鄙夷道:“请不要转移话题。女人又如何了?这不是您施加人格侮辱的借口。”   “不。我只是开个玩笑,说出了事实罢了,还是说您有什么更加高深的见解要补充?蕾珍·铎兰骑士小姐。”老人特意加重了最后两字。   “原来这不过是您的浅陋无知罢了,勋爵先生。”   巫女双目如炬,铮铮火起道:“您以为冒然猛攻会造成怎样的结果?正如里根先生所说的,蒙特城建立不过十年,不论军事还是疆域,和经过了数百年之久的扩张而称霸大陆的帝国相比,与飞蛾扑火有何区别!就算拼死一搏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使蒙特军能侵攻到帝都,东进的帝国大军也早已倒转矛头指向我们了,毕竟和圣城相比,首都之患更具有优先级。届时,我们的后路将会被截断,难道艾泽拉勋爵是想要让蒙特城的将士们曝尸于异国的土地上,连亡魂都找不到归途吗?!”   “够了,诸位的见地我都明白了。点到即止。”   芬奇徐徐站起,冷冽地瞥过两人道:“蕾珍,军事理论的检测已经结束了,这里不是任学生言所欲言的军事学院,既然现在的你已经占据了圆桌的一席之地,那么就该注意言行举止,不要为了逞口舌之利而将这张桌子当成战场。还有艾泽拉勋爵,请你收回先前你所说的话,圆桌之前人人平等,不论男女老少,他们都是为了蒙特城殚心竭虑的同僚,您当众对芙蕾雅女爵出言不敬,便是不顾我和其余贵族的脸面,我完全有理由将你以失言之罪依法处置。”   老勋爵欲言又止,他将怒火迁移到圆桌对面的灵榛和芙蕾雅身上。但巫女连看都没看艾泽拉一眼,只是一言不发地被紫发女人搀扶着坐下,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和雪奈的生死大权全掌握在芬奇的手上。这场会议的主角说到底还是芬奇,不能真正地惹怒了蓝发青年。   待万籁俱寂之后,芬奇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他在圆桌周围步行绕圈,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几人的见解,目光始终落在那张宽大的地图上,托住下巴沉思着,烛光勾出了一道刚毅的折线。   “里根。”   “部下在!”   “从今天开始,除了必要的守军之外,蒙特城能够出调的军队将全权委托给你来支配。”芬奇目不转睛道,“总计一万三千的兵力是吗,机不可失,我希望你能够出兵南方。”   艾泽拉嗤笑。里根一怔。“领主大人!这……”   “怎么,是想抗命不遵么?”   “不,只是铁骑军的五千人皆为精英中的精英,如果与他们硬抗的话必定损失惨重,到时别说是反攻帝国了,恐怕连我们脚下的这座雅典堡都兵力空虚难以应敌。”   “里根骑士,我想您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了。”芬奇淡笑,随意地一挥手,“铁骑军与蒙特军的战力差距,我岂会不知。所以啊,此番南征我只希望你能收回内德桑湖附近的草原,将他们击退即可,毕竟铁骑军驻扎的时日不多,估计现在尚还没有形成完整的防御系统吧。若能将修葺完毕的黄泉关重新夺回那可就再好不过了,虽然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可能性不大。”   里根醒悟,顿首道:“是。”   “内德桑草原视野极为开阔,是蒙特城以南柔软的腹地,如若被帝国稳扎营帐,到时候雅典堡将不得不直面素来以攻坚著称的铁骑军,因此是无论如何必须夺回的。您在战场上见多识广,正适合这番艰巨的任务。除此之外作为战略上的补充,我还将调配数人作为您的下属,听凭差遣。”   说罢,芬奇踩上高台,居高临下地扫视了圆桌一周。巫女的心下一紧,她敏锐地感觉到某个瞬间,青年的目光在她的身上稍有停滞。   “皮亚诺,你以剑术见长。两军对阵之时,你的勇力可以蒙特城的将士们增长士气。”   “是!”   “拉普拉斯,你的剑术虽然略有逊色,但对于骑兵的控制力却是不可多得的。在面对铁骑军时,你的经验将会在关键时刻带来损失的减少。”   “明白。”   “泰勒……”   不曾看向灵榛这边,芬奇一连点了数名骑士和贵族,他们许诺之后陆续坐下。然而就在巫女逐渐安心下来的时候,蓝发青年在紫发女人的侧后方止住了脚步,抿嘴。   “芙蕾雅女爵。”   戴着黑色头纱的女人从容起身,微微颔首道:“请问领主大人有何吩咐。”   芬奇用意义不明的目光斜睨了灵榛一眼,“你的洞察力和远见可以看见潜在的威胁。我希望你能和蕾珍一起,与里根骑士随行,在必要的时候给予他帮助。虽然蕾珍对战事的见解卓尔不群,但她终归只是第一次赶赴战场,实战经验上难免有所欠缺。”   看着因被点名而匆忙站起的巫女,紫发女人的眉间闪过难以言喻的苦涩,道:“敬遵汝命,芬奇大人。”   蓝发青年不作任何的回应,以上位者的姿态站回到了圆桌最高的位置前,没有坐下的意思。芙蕾雅心知肚明,提起从长袍下露出的裙裾略施一礼,示意着灵榛与她一同落座。   “既然所有的部下都已经调度完毕了,那么大人您呢?”环视一周,将被领主点名过的贵族或骑士们牢记于心,里根骑士大手扶桌,试探地仰头问道。   “我啊。”   芬奇自信地微笑着,从腰间抽出了那柄金色的利剑,有力一挥。烛焰因风晃动,剑尖斜指向地图上的那座被兽人所团团围住的圣城。   “在里根将军南进之时,我将率领五百轻骑远奔东南,赶赴圣城进行驰援,亲自会一会帝国的三大将领!挽救整座圣山于兽人的爪牙之下,这样巨大的功劳可不能让帝国给单独抢走。即便前方是龙潭虎穴,我蒙特城也要分一杯羹,藉此得到名望与圣城的信赖,在未来的道路上所向披靡。”   第十七章:特丽莎·索罗杰斯塔   会议结束的当晚,戴着黑色头纱的女人如往常一样出现在了费列娜公馆的领主公室里。给壁柜上的花瓶浇完水之后,她背靠向墙壁,双手抱胸,半月形面具下的一双锐利目光斜瞥着窗外的月色。夜深人静,公馆之外的大道上有两三辆马车徐徐驶过,旗帜迎着晚风飘扬,消失在远方的雾气里。   得益于凭借“芙蕾雅女爵”身份的伪装出席了多次会议,特丽莎可以或多或少地认出来每张旗帜所代表的贵族和骑士家族,他们都是在会议之后被留下的。虽然自由城邦是半自主型的管理模式,但是随着芬奇即将离开,蒙特城的大小事宜都必须得到交代的缘故,除此之外还有关于帝国及圣城的战事……   紫发女人毫无疑问是伪装的高手,能够将毫不相干的各个角色扮演得圆润无缺。可是一想到在会议上绽放光彩的骑装少女,黛丽娜圣女、芙蕾雅女爵、或者特丽莎王女的她,就难免心神不宁了起来。   早在博克大平原上相遇的时候,她就隐约察觉到游猎人和巫女的不同寻常。在帮助黛丽娜和桃乐丝驱逐野狼的时候,那猎人的身上虽魔力稀缺,可是身手高超,战法灵活;类似的,黛丽娜无法从巫女的身上察觉到丝毫的魔力,然而那天旅馆之夜,她却眯眼偷看到,那名黑发少女在对敌刺客的时候,将袖中的布条变幻成短剑等各种武器。   黛丽娜的身上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是除了桃乐丝以外无人知晓的。正因为察觉到两人的异状,为保险起见,白月圣女才在灵榛的舌尖上暗下了一道咒印,以便时刻监控着她的位置和身体情况,确保将来的双方不会碰面,避免对她们二人的计划造成威胁。黛丽娜不喜欢夺取无关者的性命,在分别之后尽可能地避开猎人和巫女的行动路线,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只惜天不遂人意。时隔一年,蕾珍、那个曾在月光下窥得了她的秘密的女孩,理论上应该随着半年前咒印的消失、而死亡于墨菲近郊了才对,此刻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并且还是以这样的姿态。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巫女能逃过一劫、抑或复活?   无论如何,她很清楚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即便在军事会议上,灵榛一时被她隐瞒过去,可凭借着巫女敏锐的感官,难保不在某一天揭穿了她的身份漏洞,如此一来多年准备的复仇就会付之一炬。   “那么就杀了她!”   有道声音在紫发女人的心中咆哮着。   “不,她是蕾珍。”特丽莎低呼,这个曾经与她有着肌肤之亲的名字。   “她是谁,比复仇还重要吗?”那道声音冷笑着,“你难道忘了自己当年在血与火之间燃烧的宫殿里,是怎样发下毒誓的吗!”   “……”战火、骑兵、鲜血,某些记忆在脑海深处蠢蠢欲动,灼烧着她残余的理智和善念。紫发女人按住太阳穴,拼命地抗拒着恶魔的低语。   “亡国的王女啊,你理应更聪明点。想想看吧,一无所有的你,在过往的道路上是怎样走来的。为了你的生存和目标,你会利用身边一切尽可能利用的东西,那个名叫‘蕾珍’的小女孩也一样,她对你而言只是工具,你利用工具来保护你不受野狼和刺客的袭击。”阴影中,生着一张和特丽莎相同的脸的恶魔笑道,“只要她还对你有用,那么你自然可以从她那里享受一同旅行的快乐。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即将对你所走的路造成威胁。   “对于你们人类来说,所谓的善良就和快乐一样,只是用来欺骗和饱和自己内心的虚伪之物。你只需要做正确的事就行了。牺牲一点无关紧要的善良,来离目标更近一步,这是何等划算的交换!”   “你……给我适可而止吧。”长发将脸庞埋入阴影,特丽莎低吼。   感觉到脑海中的声音嘲笑着远去了,她缓缓仰起头来,镜中的黛紫双瞳多了几分疲惫。   难道万不得已的时候,真的要那样做吗?蒙面的紫发女人抬起手掌,她恍惚间看到自己的掌心上已沾满了血液,从指缝间渗下,慑人心魂。液面如镜,映出了巫女的那双单纯且倔强的黑色眼睛,迫使特丽莎一个踉跄扶上玻璃窗,右手按住胸口,感受着这具身躯的紊乱心跳。   再这样不择手段下去,你会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的。特丽莎·索罗杰斯塔。   “哐当。”   不多时,蓝发青年推门而入。劳碌一整天的他并没有留意窗边孤自倚立的紫发女人,径自走到办公木桌前,脱下外衣挂在架子上,然后转身至墙边的矮柜上,提起瓷壶开始倒茶。   “很少见您这么早就过来的。”芬奇头也不回地说。   紫发女人整理了一下头纱和长袍,深吸一口气道,“不,只是想在黎明时分离开之前,再欣赏一眼蒙特城的夜景罢了。”   青年领主手中的茶壶一顿,随后继续倾倒。“说起来,这还是特丽莎殿下第一次的随军出征吧。以往的时候,只有当军情艰难,您才会将计策和注意写在书信上,暗里指导我该如何应对。”   “也许是吧,”特丽莎慵懒道,“不过亲眼看见战场那可是极早以前了。那时的德克萨王国尚未灭亡,父王凡有战事则必亲征,有一次他别出心裁,带领着年幼的王女前往王国的北部,凭借一百骑兵将五百盗贼尽数剿灭。”   芬奇倒完了茶。   “战争的残酷,那或许给幼小您留下了不浅的阴影吧。”青年放下茶壶,端着茶盘来到窗前,递上。   “阴影?”紫发女人戏谑地笑了,接过一杯红茶,吹拂热气,“你是不了解我的父亲,德克萨王国的最后一任君王。他啊,是个十足的勇士,直到背上插满了弩箭,都死死地用剑支撑着身体,用身体保护着他的王后,可惜哪怕他这样地努力,依然逃不出悲伤的结局——火海包围的宫殿中,王后向奄奄一息的国王献上了带血的吻,落下泪水,两枚紧紧相扣的戒指在烈焰中一同迎来了终结。”   借着窗外夜空中的月光浅啜一口,特丽莎的思绪飘到了遥远的地方,淡淡道:“对于这样重视亲情的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珍爱他的女儿呢?”   蓝发青年沉默了。   “是的,那时候我还小。然而父亲膝下只有我这么一位女儿,于是他便打定了主意要将我培养成他的继承者。为王者,生来注定是身不由己的,因此要更早地见识到世上的哪些残酷,脱离童年的幻想,这样她的未来才能在将来坚韧起来,对于世俗的诽谤、权力的怀疑、乃至铁血的战争,都不会再动摇。   “不过我的父亲显然是多虑了。”看着深思中的芬奇,紫发女人讽笑道,“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比他更好地完成了这份任务。我的童年早已消耗殆尽,不见踪影,只剩下了火焰燃烧四肢飞溅之景,还有爬出宫殿时发丝被烧焦的糊味,以及泪水和咬破舌头的血液混合在一起的刺痛感。”   第十八章:火花   “铎兰氏。在你的眼里,战争的定义是什么?”   搁下茶盘,蓝发青年欲言又止。烛影绰绰,显然女人的话勾起了芬奇的某些不太好的回忆。   “抱歉,是我唐突了。问这个问题是毫无意义可言的,即使是哲人也无法给它一个确切的答案。”掩去眼神中的悲伤,特丽莎重新睁开眼睛,静如止水道:“然而你和我都是明白人,了解自己所需要的是什么。”   “王女殿下。”芬奇谏言道,“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平等的,没有等价的付出就不可能有等价的获得。纵观其他像我们一样到达了这种高度的人,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将自身之目的与手段放在天平的两端罢了。没错,战争是筹码之一,政治联姻也是,通商和闭关都是,在这些事务的处置上不能再依赖私人情感,因为我们身上所背负的已经不止是个人,而是城邦乃至国家,这点您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紫发女人沉思良久。   她再饮一口,伸了个懒腰,将姣好的曲线展露在月色下,方才缓缓道:“你是对的,在很多时候你比我更有远见。”   “不,比起殿下您,其实我也有私情,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先不提这个了。”青年领主摇了摇头算作否认,转移话题道:“今晚特丽莎殿下来到这里,是为了蕾珍小姐的事情吧?”   震惊于芬奇敏锐的洞察力,特丽莎不得不单刀直入,“是的,既然如此我就不需要再多费口舌了。我希望你能够撤销你的决定,不再利用她。”   “您似乎认识她吧。”精明如芬奇,他早在会议时看出了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与私情无关,”直视着蓝发青年的眼睛,女人一字一顿道,“她与我们不同。蕾珍不属于这里,她有着属于自己的愿望、以及那些难得可贵的特质。不要让她卷入到这场蓄势待发的风云中,以至于心灵被这块土地上的阴霾所污染。”   即便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芬奇仍然为之一怔。   “这太难为我了。”他皱起英俊的眉头道,“她的军事才能和剑术都是深有潜力的,如果能尽早为我们所用,则必然在将来的道路上变成一柄利刃,披荆斩棘。何况军议之后,全员都通过那场论战认识了我的这位‘堂妹’,所有的舞台都已经为她搭建好了,只待一展锋芒,岂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没错,芬奇是不可能放她离开的。除了明说出来的理由之外,巫女更是除他以外,当晚事件的唯一见证人,甚至极有可能是不死魔女本人,说不定将来真有一天露出了马脚。挚友约拿的仇尚未得报,不论于公于私,他都没有在这盘棋上认输的意思。   听此一言,特丽莎不由得瞳孔一凝,在她的眼中,蓝发青年的面容稍许陌生了些,似乎是错觉。她放下瓷杯道:“这是命令,芬奇。”   芬奇乃是性情耿直之人,在他眼里某些事情是坚决不能让步的,这与命令无关。况且王女的性格与强硬态度使两人间产生过不少摩擦,若不是双方有着共同的利益,他心中积蓄的不满在以往时便爆发起来了,此刻对于特丽莎连番的逼迫,青年领主终于不悦起来,手掌欲要搭到腰间的剑柄上。   可旋即,他又在挑战权威与否之间犹豫不决了。   为了复国的目标,芬奇已听命于亡国王女多年,若不是特丽莎暗中笼络流亡各地的将领,取得他们或多或少的支持,就不会有今天的这座蒙特城屹立于欧门大陆的东部。当然更为重要的是,他还想起了他曾经的恋人,那和巫女的面容像极的卡特琳娜,她们二者的身影在脑海中逐渐重叠起来,同样的深蓝骑士装、双剑、长发、微笑、若有若无的花香。   *   调度这一万三千名士兵绝非一蹴而就之事,他们之中仅六千人驻扎在蒙特城内,其余的分散在领土的各个军事重镇上,接受着包括里根在内的不同贵族及骑士的统领,即使以最快的速度集结起来,少则半天,多则一天。然而考虑到圣城之事的紧急,芬奇第二天黎明时便从驻扎在郊外的一千精骑里抽调出五百精锐,驰援东南。   等巫女第二天下楼来到了大厅时,青年领主已不见踪影。她正奇怪着,身旁拿着扫把的仆人见状,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递给灵榛。女仆说这是芬奇留在桌前的,她打扫卫生时害怕弄脏了它,还准备收好信件亲手送到巫女的寝间去,不想在此撞上了。   暗红封蜡上盖着狮鹫的印章,没有拆开过的痕迹,让穿着雪白睡裙的巫女安心了些许。待女仆走远后,灵榛才背过身去,用袖口处的云棉细刃切开蜡块,借着明亮的晨曦扫过一遍羊皮纸上刚正有力的字迹,神情渐渐复杂起来。   “致蕾珍,我的‘堂妹’,以下是这段期间内的安排:   1.撤销禁足令,在我离开的这一天里你们二人可在城内随意活动。   2.请尽快去与芙蕾雅女爵会面,她午饭过后将会去城内的军营视察。   3.经商议,出征的日期定在一天之后。   4.雪奈身为女仆无法随军,将留在费列娜公馆工作,这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   5.听从芙蕾雅的见解,她会关照你。不要鲁莽行事。   6.胜也好败也罢,给我毫发无伤地回来。   7.我的承诺将在此战胜利后兑现。   8.无法当面道别实属遗憾,我非常乐意看到你妥善保地存好这封信。   ——芬奇·铎兰。”   灵榛捏了捏信封,发现里面还装着什么东西,便将它抖出来,掉在掌心上。那是一份完全自由通行证,牛革封皮,里面敲着十几个大章,图案从狮鹫兽到食蚁兽应有尽有。同样的证件巫女昨日在前往雅典堡的路途上,就曾于芬奇的手里见过,这也意味着从此以后,只要她亮出这张东西,蒙特领的卫兵甚至不敢将手碰到她的行李上。   不过至于这封信……灵榛嫌恶地将它揉成一团扔进炉火,眼睁睁看着白纸化作灰烬,迸出几粒火星子,彻底无视了信上的最后一条指令。      第十九章:钟塔分别   灵榛心知肚明。将雪奈扣押在费列娜公馆里,实则是抓住了巫女的把柄,使她在战场上有所顾忌,无法中途逃离。   相识多日,作为大剑师兼一方领主,芬奇的身上难免有傲气,同时他也习惯于拿这股傲气去压人。然而三千年无拘无束的森林生活,使巫女的骨子里流淌着自由的血,不肯屈服于任何人之下。灵榛能够寄宿于蒙特城的屋檐下,无非是出于雪奈和圣奥鲁维大圣堂的考虑,她不想因为得罪了一名大剑师而将他们拖入险境,这是她自己选择背负的责任,和雪奈、伊蕾娅无关。   明目张胆地反抗是不可能了,当然做点小动作是没什么的。焚毁信件的当天下午,巫女带上困惑的雪奈一起出门了。前往的目的地自然不是芙蕾雅所在的军营,她不顾对方的反对,一路上拉着银发少女又跑又赶,穿过车水马龙和空无一人的街道,终于找到了蒙特城里最高的那座钟塔。   付费贿赂守塔人,顺着旋转陈旧的楼梯来到顶层之后,灵榛的心跳加快,眼前豁然一亮。   俯视人间的感觉异常不错,至少巫女能够站在这里,享受着此时此刻的宁静。她的背后是一盏三人高的大铜钟,身前是铁制的护栏,以及护栏之外整座蒙特城的尽收眼底的景致。蒙特城的规划方方正正,平顶与尖顶交错,比起错综复杂的老城更易于执法,可也正因如此造就了欧门大陆上其他城镇所不具备的近代美感,让灵榛怀念起前世的摩天都市。   不过和体质稍好的巫女相比,身为光系魔导师的雪奈就不一样了。由于惧怕阳光的直射,她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斗篷掩住面庞,此时更是在数百级台阶之后,气喘吁吁地弯下了腰,使整个上身的重量悬挂在栏杆上。   “哼哼!”极度信任灵榛的银发少女何曾想过会吃这样的苦头?她一边有气无力地怨怼着,一边用双手捶击巫女,却被体力占据上风的巫女轻巧地躲过了。眼见此计无效,雪奈灵光一现,转而挠起对方的痒痒来。   幸亏早在一个月下来的同居生活中,雪奈早就摸透了灵榛的弱点,这回更是势如破竹,嚇得巫女闪躲不及,腰间与胳膊肘处转眼间便被偷袭了百次,不得不缩到地上抱头蹲防,同时伸出腿来绊倒对方,和为所欲为的银发少女倒在地上玩闹起来。   “雪奈啊,不久之后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笑到喘不过气之后,认输的巫女总算成功地将雪奈从地上扶起。两名少女肩并肩倚在塔楼的栏杆上,聆听着白云中悠扬的管风琴声,那是不知何方的吟游诗人在吹奏。   “嗯。”捋顺耳畔略显凌乱的发丝,黑篷的雪奈默然点头,目光飘向远方,“其实昨天下午领主大人叫我过去,嘱咐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留在蒙特城里,不得擅自外出的时候,我就猜道了。战况一定很紧急吧?否则以芬奇先生的性格,他是不可能在黎明时分便匆忙动身离开的。”   短暂的沉默。灵榛张开口。   “姐姐您……什么时候会出发?”雪奈偏过头来,问。   银发少女眼眶中若隐若现的莹光,与她冷静坚毅的言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迫使巫女欲言又止。   压下心间的刺痛,巫女将下巴贴在栏杆上,装作无所谓道:“最迟不过后天——但这毫无疑问只是小事一桩啦,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了,无论胜败我都会在在第一时间回来。我还等着雪奈亲手做的蛋包饭吃呢!”   良久良久,雪奈再也无法掩饰住眼神的动摇,她低头,攥紧了领口处的篷衣。   “真的,会很快么?”   “相信我。”   “那可是战争啊,刀剑无眼,为何如此憎恶争斗的姐姐一定要去参加!”   “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且不说为了圣奥鲁维的孩子们,就算只考虑我们两人的将来,我也应该全力以赴,成为名副其实的领主之刃。”   “如果万一出了意外,那该怎么办?”   “这是我的觉悟。”   “……”   此时无声胜有声,斜阳将一头璀璨的银发染成薄红。少女牙关颤抖,伸出手来,想要抚摸上眼前人的脸颊,却忽然又犹豫不决了,手掌在半空中一缩。   就在这时,塔顶的魔法阵自动亮起,其中的青色魔力注入绳索,使两名少女背后的古钟震响起来。灵榛无可奈何地一笑,她轻握住雪奈的手腕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从少女掌心上传来的冰凉触感,闭上眼睛。   “我向你承诺,以骑士的名义。”柔暖的微风拂起黑发,巫女利落地后退三步,抽出腰间的双剑深深地刺入石地。黑瞳纯粹无暇,身穿深蓝戎装的骑士单膝跪地,捧起银发少女的手背,轻轻一吻,立下了心之誓言。   “此剑为证,等我平安回来。”   钟的余韵里,朱唇轻启,夕阳西下。   *   大陆历三千二百一十五年,战火沿着高地与沼泽一触即发。初夏的晨光里,战吼声与投石车的铰链声在大陆东南边缘的圣山脚下响起,震天动地,而号称圣城首屈一指的关所、帕尔要塞经过长时间的拉锯战后,终于告急,不敌于兽人轮番的侵攻。   与此同时,欧门大陆腹地的某只庞然大物行动了。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情况的发生,集结于帝都的金罗普精兵兵分三路,其中最浩大的那条黑线指向东方,五大将领的三人率领总计二十万军队,沿着国境线潜行,意图扑向兽人联盟的后背;而气势稍逊一些的,则是派往南方的另一位将领,经过长年累月的边疆战火,如今他的手上更接收了帝都的三万重装骑兵的支援。不知帝国从王国那里获得了什么消息,合计七万军队竟然放弃了边防,从通古斯的边境迅速折转,即将越过雷因河,沿着险峻的栈道绕向蛮荒之地,准备偷袭向兽人族防备空虚的老巢,纳胥城。   和上述两股气势汹汹的兵线相比,最微弱的、或者说看似最不被重视的,却是北进的那道箭头。   玫瑰与两把交叠的利剑,这是帝国铁骑军的旗帜,他们素以攻坚著称,是皇帝直属的军队,不听命于五大将领中的任何一位。率领并指挥铁骑军的,乃是名族的后人格林·迪托雷,据传他的祖先曾以屠龙之功劳而被封为爵士,从此世世代代享有爵位,为皇帝奔走效命。      第二十章:向南,向南……   对于圣城的战事以及帝国所采取的行动,蒙特城经过秘密的军事会议之后,终于出牌了。   以贸易为主的独立城邦,竟无惧于金罗普的压力,兵分两路。其中一小支据说由领主芬奇亲帅,共计五百轻骑趁着黎明出城,风尘仆仆地赶赴帕尔要塞,即将与帝国的东军会面谈判;而剩余的一万三千名主力集合完毕之后,则在身经百战的壮年将领、里根的指挥下,沿着茂密的森林挺进,不急不躁地压向帝国的铁骑军。   树林阴翳,狮鹫剑旗翻飞,身前两千精骑的马蹄声如阵列般整齐。   灵榛坐在骏马的背上,腰配双剑,手牵缰绳,腰板挺得笔直,倒像是一位有模有样的骑士。随军驰行在开阔的官道上,她时而望向后方,期许能够看见那座生活了整整一个月的城邦,然而目中所见,却唯有层叠的森林和消失在拐角处的队尾。   “想回去了?”   披着穿过树叶的光点,芙蕾雅女爵引马来到巫女的身边,半开玩笑道。   “不。只是第一次前赴战场,有些紧张罢了。”摇了摇头,将银发少女的形象挥出脑海去,灵榛决意收回目光。   “嗯哼。”面纱下,紫发女人皱了皱纤细的眉头,“蕾珍·铎兰,像你以前在白堡学院里学到的那样就行了,只要习惯就好,何必紧张。”   总不可能向她解释,其实这一切都是芬奇的谎言吧!巫女唯有掩饰住苦笑,“那么在芙蕾雅小姐的眼里,战争又是什么呢?”   “战争只是战争而已,会流血的总该流血,不过不是我们。我们只是下棋的人。”直视着灵榛的双眼,紫发女人眼睛也不眨道。   “您的意思是,除了我们这些将他们当成棋子来下的指挥者以外,这些军队就不该被看作活生生的‘人’吗?莫非在你们这些政治家的眼里,牺牲只是单纯的数字罢了。”巫女沉声道。   树林阴翳,芙蕾雅哑口无言,叹了一口气。   半晌后她才扬起头说:“你很聪明,想到了很多常人所无法涉及的谜题,可是诚如你所见,人类的文明就是建立在无穷无尽的战争之上的,就像千百年来人类将异族驱逐出大陆中央,才得以吸收扩张,达到今天的辉煌。战争可以有很多的理由,为了土地、资源、或者贸易,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满足于它现有的成就,何况曾身为霸主的金罗普帝国。   “人类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哪怕皇帝和他下属的所有将领没有私心,也会为了使母国更加强大而去选择对外战争。站在帝国的立场来看,就算眼下的铁骑军驻扎在内德桑草原没有动向,迟早有一天它也会将魔爪伸到这片建立在废墟上的新城邦,以便掠夺这块位于大陆中东的商贸要地。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是的,我们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我们也希望尽可能地避免战争。但历时尚短,蒙特城的城墙尚未加高加厚到足以抵御帝国的投石机和火球术,我们无法想象帝国的军队占领了它之后,是否会做出当像焚烧德克萨宫殿那般的疯狂举动,让自由城邦的人民因为侵略而受苦。毕竟在战略上,军备基础薄弱的蒙特城是无奈与被动的,十年来始终如此,我们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吗?   呼吸着被万名开赴前线的黑压压的士兵同样呼吸着的空气,灵榛感到了沉重。生于此世,难道她有所选择吗?难道这些被应征入伍的士兵有所选择吗?难道亡妻亡子、落草为寇的剑术师齐莱,就有选择吗?   战争、名誉、国家、税率、亲人、责任。这些沉甸甸的字眼堆叠在巫女的心头,使她快要窒息,仿佛一只逐渐囚困于名为世俗的笼中、难以挣脱的金丝雀。回想起无忧无虑的三千年空想森林的生活,时至今日,她居然愈发难以逃脱这张迷茫的大网。   将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捂住胸口,灵榛感受着余温,默念起钟塔上的誓言,无论如何她只有前进,和这一万三千人的未卜的命运一同……   随军而行的气氛是沉闷的,没有军号声与击鼓声。蒙特城素来以商业为核心,发展仅十年,虽然以芬奇的大剑师名头坐镇,仍不免受金罗普的制约,通过签订协定屈居于帝国之下,来维持和平。凡事必有偏废,因此在政策大力倾向贸易的同时,城防与军队的建设难免稍显逊色,从早些时候巫女潜入蒙特城时所注意到的破旧城墙便可见一斑。   与以一当十的五千铁骑军不同。   正如里根骑士在雅典堡会议上所言,一万三千人是自由城邦能够抽调的最大限度的兵力了,更糟糕的是他们鱼龙混杂,素质参差不齐。贝伦勋爵在被芬奇剥夺爵位以前,“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招募新贵族或富商的子弟入伍,转而采用了威逼利诱的手段,使得大量曾经的盗贼、罪犯、乞丐等等前来滥竽充数。他们加入军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无任何荣誉可言,甚至缺乏或者抗拒训练,由于从未走上战场,往往构不成可观的战力。   除了征兵受贿之外,走私的兵器也不是小数目。枪打出头鸟,贝伦只是做军火生意的小人物之一,然而在战场上兵装质量所带来的差距更是显著的,如果己方的剑甚至砍不进对方的甲胄一寸,那么胜负可想而知。   排去本城的两千骑兵与四千步兵,从蒙特领附近的各个市镇上所临时调来的兵量共有近七千,但是他们各自为阵。这六七小股兵力,平日里屈服于芬奇的威信之下,可一旦领主远离,若要让他们尽数听命于里根的指挥之下,也是不切实际的。里根的资格再老,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介骑士,堪堪和他们同席罢了。诸贵族能够率军按时汇集于蒙特城外,已经是他们在给他面子了。   万事开头难,里根作为避战派的立场,即便怀疑领主把兵权给他的做法是否是正确的,也只能按部就班地走下去,殚心竭虑打一场损失不大的防卫战。   巫女虽无法得知里根内心所想,敏感的她或多或少也从压抑的军靴声里听出了情况不如她想象的乐观。天空渐渐阴沉得可怕,在她和芙蕾雅的那番短暂的交谈之后,就再没有人说话了。   没错,一个人也没有说话。某名士兵的手一抖,长枪滑落到地上,沙尘溅起。   第二十一章:雨中窃听   倾盆的暴雨打到棚顶上,将熟睡的巫女惊醒。她扭头环视一周,发现自己还在这营帐里,四周的陈设不曾变过:简易的帆布棚顶、漏水的角落、以及盖着丝绸的木箱,里面装着的是伙食和杂物等用品,因为昨晚扎营匆忙还未整理出来。   不过也没必要了,鉴于兵贵神速,里根只是下令在林间驻扎一晚,第二天全军便要拔寨出动,因此和绝大多数背靠树干而眠的士兵相比,灵榛能得到遮风挡雨的营帐来休息已算是网开一面了。考虑到巫女是第一次随军出征,加上是芬奇亲口承认的堂妹,里根怎么也不会怠慢了她,他早早地便有所准备,替灵榛和芙蕾雅分别布置了两座帐篷,傍依主营,以便议事。   至于其他贵族与骑士则围绕着蒙特军的营地中心,分散驻扎。他们各自为阵,鲜有沟通,摆明了立场,单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来蒙特城的贵族圈究竟有多么的勾心斗角了。   言归正传,自从离开空想森林之后,灵榛不知为何在夜半的时分总是特别有精神,哪怕零点还原的体质已不知为何消失了,习惯依然保留着。小矮桌上的油灯早已熄灭,她卧床聆听了片刻的雨声,辗转反侧之后发现头脑居然愈发清醒起来,于是不得不甩了甩脑袋,下床,抄起椅背挂着的一层斗篷披上。   蒙特领北接纽曼公国,位于大陆的东偏北部的内陆地区。此时四月,正值春末入夏之际,按当地人的说法,适合下雨的春季已至尾声了,现在该是干燥温热的季节才对。而像今夜这般本该在一个月前下完的大雨着实罕见,或者可以说是反常。   尚未至黎明的这段时间里,为了不引人瞩目,巫女将身上的篷衣裹得紧紧的。后来她才发觉是她多虑了。   此番出征的贵族与骑士足足十几位,在这良莠不齐的大军营里,只要她的身上不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军装,就不会有人认得她。毕竟大雨滂沱之下,谁还会有心思去关注一道素不相识的影子呢?这些士兵有的借着树下躲雨,有的坐在简易的帆布篷下喝酒打诨,甚至更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他们鼻青眼肿满口胡言,理由也很简单,某人抢占了某人躲雨的地盘,某人骂了某人媳妇或女儿的脏话等等。   然而这些士兵本不该醒得如此之早,边缘高塔上的那面目不清的两人也一样。对于营地四处的细碎的抱怨声置之枉顾,灵榛将身形缩入矮丛内,摸向木制的简易瞭望塔去,待到声音逐渐清晰起来才停下脚步。   巫女的听力胜过常人百倍,朦胧的雨声已不构成阻碍,她屏住呼吸靠在瞭望塔的扎脚前,好奇着为何这么晚还有人会在密谈。可是稍稍听来,灵榛心下一惊,意识到这两道嗓音都是她所熟悉的:低沉的是里根骑士,而沙哑的则是暗骑奎林。   “侦查的情况怎样?以您的实力,应当不是件难事吧。”   “不算乐观。”奎林不满地哼了一声,“走出森林之后再向南十里,就全部被帝国的斥候们所占据了。”   里根沉默片许,似乎是被这样的消息惊讶了。   “也许领主大人的推测是正确的,”他喃喃道,“铁骑军此番前来,野心勃勃,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帝国总有一天会将利爪越过草原伸到蒙特城的头上来。”   奎林倨傲地冷笑。   “里根先生是领主亲自委任的军务长,想必对本城的军况不甚了解。那么您以为按照领主的策略,在这种情况下展开作战会有多大的胜率呢?”   “三成!至多三成。”里根叹道,“一旦失去了芬奇大人的压力,蒙特城的军队只能各自为阵,况且他们多是平民,平日里依凭政策的倾向来务农或是经商,久乏训练,战力本来便不算高,能否挡住铁骑军的第一波猛攻还是个未知数。”   奎林沉思不语。瞭望塔下的巫女小心翼翼地偏出脑袋去,透过雨幕看见上方黑色的身影托起了下巴,饶有兴致。   “罢了。兴许命运之神会眷顾我蒙特城,使我们不至于损失太过惨重,以至于无颜面对城里上上下下的七万民众吧。”   “出师首日便逢大雨无法行进,好一个眷顾呵!”讽刺着里根,暗之骑士戏剧性地展开双手,示意向阴沉的天空、以及仍未有过止势的滂沱之雨。   这番话似乎惹恼了里根,接下来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塔底的巫女垂下头去。除奎林的出现之外,情况和她观察到的差不多,里根本人抱着保守作战的心态,加上战力悬殊,尽管蒙特城的兵力几乎是铁骑军的三倍,此战的胜利依旧渺茫。可是据灵榛对芬奇的了解,他也不像是愚钝的领主,之所以作出让里根来统帅全军的决定,莫非是还有什么后招?   无论她怎么想也得不到头绪。反倒是等待了这么久都没听得两人有重启谈话的意思以后,巫女感觉斗篷愈发潮湿,难以抵御住雨水的渗透。雨水从巴掌大小的叶片上滑下,某种困意从心头升起,迫使她转过身去,一边打着没有声音的哈欠,一边顺着草丛的掩护迈进,欲要摸回营帐再睡个回笼觉。   但就在这时,一只热乎乎的手掌从背后按上了灵榛的肩膀,吓得她几乎要叫起来。   “嘘……”紫发女人用手肘勾住了巫女的脖颈,硬生生控制住她的行动。芙蕾雅迅雷不及掩耳地捂上了她的嘴,同时不费吹灰之力,将身轻体柔的灵榛拥入怀中,弯腰蹲下,防止她发出更大的挣扎被人发现。   草墩覆盖了二人的头部,某个举着笼铁火把的哨兵奇怪地瞥了这边一眼,接着便揉了揉眼睛离开了,加入到新的牌局里开始偷懒。   待细微的风吹草动停止以后,女爵注意到四周依然安全,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没有松手的迹象,牢牢扣住灵榛的腰腹和两肩,仅凭面纱后与面具双重遮掩之后的眼神示意巫女道:是我。   巫女使劲地点头。   你偷听到了?嗯,他们的讲话。   芙蕾雅朝五步开外的瞭望塔顶努了努嘴。   巫女不易察觉地迟疑了瞬间,使劲地摇头。   真的?   巫女更加使劲地摇头。   那么就是假的了。   芙蕾雅“哼哼”两声,成功地让灵榛对她的作弄技巧咋舌了。      第二十二章:选择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柔软触感,以及耳畔处发痒的紫色发丝,挣脱不得的灵榛脸上不由地一红,心猿意马起来。 和女性如此近距离地贴近,自从巫女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后只发生过屈指可数的几次,何况眼前的这位女爵与她并不相熟。两人认识不超过五天,芙蕾雅甚至连真容都不曾对巫女表露过(对其他人似乎也一样),尽管灵榛始终好奇着那张面纱下是不是一张见不得光的毁容的脸(不该这样想的)。   那个……请放开我好不?   不行。用不容置疑的目光回敬着巫女的尴尬乞求的眼神,戴着兜帽的紫发女人再次朝瞭望塔顶努嘴过去。   怎么?灵榛被迫调整着身位防止碰触到关键部位,可是她的脸色更红了。   我,听不到。你,来听。   脸贴脸,芙蕾雅一字一顿地做出了口型,灵榛瞪大眼睛,以她的心智很快便分辨出紫发女人的语意。是的,按照常人的听觉是不可能听到如此高的位置上的那场谈话的,况且还隔着雨,而女爵显然也是普通人,并且对里根与奎林之间的趣事感到好奇。   顷刻间巫女明白了紫发女人的来意,眉开眼笑。   好处呢?   什么?芙蕾雅困惑地看着挤眉弄眼的灵榛,没能领会她的意思,或许这两个字对于眼神表达太困难了些。   于是灵榛冒雨抓起了女爵的手掌,在对方愕然的目光下写下了歪歪扭扭的大陆通用字体。紫发女人的手掌比巫女想象中的更要柔软无骨,只是不知为何这种触觉似乎在她记忆的某段时期里经历过,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在马车上吗?   芙蕾雅的面纱下发出了一声暗嗔。   心神回归,灵榛才意识到自己还握着对方的手掌,不禁慌忙垂下手臂,脸上一热。巫女记得雅典堡的军议会上,女爵谈吐有理,明显在蒙特的上层圈里有着一定的影响力,她可不想在这种时间给芙蕾雅留下奇奇怪怪的印象,来日方长。   我听便是。   一不做二不休,灵榛指了指帽檐下的耳朵,耸动肩膀当做赔罪。   *   从两人在会议上的合作关系来看,比起朵洛南爵士、艾泽拉勋爵等人,芙蕾雅和里根貌似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除了在战事的意见上有所相左之外。然而巫女所看到听到的终究只是局部,不可以点断面,比如此刻女爵竟然趁夜冒雨来到瞭望塔下,尤其里根及暗骑奎林在幕后还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这就足够让灵榛深思了。   不过若站在芬奇的角度,最得到信任的还是女爵。当主战派和主守派各执一词时,起身陈词的正是巫女身旁的紫发女人。芙蕾雅顶住众人的压力坚持己见,并且最终被青年领主所采纳,或许其中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折中考虑、以便不得罪主战及主和的任何一派贵族,抑或是女爵的意见的确有一番道理,但芬奇在芙蕾雅的身上投放了比其他贵族更多的关注,却是灵榛隐约能感到的。   芬奇身负大剑师与筑城者等等名号。与势力的大小无关,只要得到上位者的信任,到时芙蕾雅的前景必然比那些不得信任的贵族们平坦得多。   灵榛没有再向紫发女人讨要好处,亦是出于这层考虑。如今的她已非吴下阿蒙,同时还要确保自己与雪奈与圣奥鲁的孩子们的未来,所以不得不多一层心眼,而非单纯地将眼光投放到这场胜负渺茫的战场上。无论胜败她都要回去,因为那钟塔上的约定,因为那更早的鲜血荆棘的约定。   在一旁芙蕾雅的授意下,树丛内的巫女静下心来等待许久,瞭望塔上的两人果然如女爵所料般,重新开始了交谈。只不过他们的声音压得更小了,似乎刚才那位哨兵的出现提升了两人的警惕。   即使窃听的难度提升,灵榛仍可以通过短暂的联想,猜出话语间断断续续的字眼。为了以防万一,有芙蕾雅关注着周围的情况,她也可以更加专心致志。   巫女瞳孔的边缘亮起一圈微弱的红芒,入耳的声音被过滤得愈发清晰,并且她可以朦胧地看见高塔上里根与奎林的动作。   “……除了这些以外,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里根道,将对话引入关键。   奎林不屑地笑着。   “您是不相信暗之骑士的名誉吗?”   “不,只是例行公事罢了,凡事总要确认一下方可心安。”   “那好,”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奎林似乎在翻他的斗篷,“给你看看这个。”   里根接过了那份卷轴模样的东西,将绳子解下,展开在眼前。   “很好,这确实是培罗恩地下商会的血契。那些害虫从来只会把它藏在靠近心口的地方,能够得到此物,说明你的任务已经成功了。”   “成功?”奎林讽刺道。   “我也是不得以而为之的。培罗恩商会不知从什么渠道得知了蒙特城出兵的消息,于是早早地赶来,刻意将营地驻扎在距离本城军营三里开外的地方,还以为凭借着茂密的森林就不会被发现似的。”   对于里根的义正言辞,奎林背负双手辛辣道,“所以你就命令我杀了他们全员?”   不管地上的还是地下的,商会和军队素无关联,身为骑士的里根竟然暗地里下达了此种指令。奎林的所言使灵榛心下一惊,幸好旁边有芙蕾雅立即按住了她的肩膀,用惊疑的目光瞪着巫女。   灵榛对正准备拉她后撤的紫发女人摇了摇头。还没到时间,她忍住性子继续缩头下去。   “哼,培罗恩商会本就在帝国境内臭名远扬,如今它私入蒙特城周围,未免不是来打探我军情报的。并且最近几天我还听到,各大军营里似乎有不少士兵偷偷溜去的传闻。”   奎林冷言冷语地指出道:“不巧,这正体现了您约束部下的无力。”   “何谓部下,他们都是在会议上与我同席而坐的贵族!就算芬奇大人当堂将兵权授予给了我,我除了指责他们几句之外,又如何僭越地去严厉约束他们的士兵?”几天的火气压抑下来,里根怒道。   “所以您才出此下策。”   “没错。成年男性无法敌过美色的诱惑,何况他们还是素质不高的士兵,是被贪官强征过来的乞丐和罪犯,面对着那群被当做商品来役使的女**隶,作出**之事且导致战意下滑也就算了,可怕的是众口难防,为了一时之乐而泄露了我军的动向。”   奎林不自然地沉默了。他压低声音道,“所以即便是培罗恩商会的那些女人,那些生下来便饱经折磨得不到自由的奴隶……您也要求我一个都不放过吗。”   “即便无罪,她们也必须死。谁能知道她们之中的某人,已经从士兵的梦话里套出了军情?很遗憾,我只是在为打赢这场仗、在为蒙特城的将来而考虑。抛开数量不谈,我军战力已经处于劣势了,又如何能让一名妓女探得诸如蒙特军内部不和的消息。   “坐在我们这样的位置,任何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数十妓女的价值和本城的七万条人命相比又算得上什么?既然领主大人秉持着正义的原则,或是心慈手软不愿除去它,那我便只能代他弄脏自己的双手。作为政治家,总要有将人命放在天平的两端进行权衡的觉悟,总要作出正确的选择。”   里根的言辞铿锵有力。他的每个字眼都让塔底的巫女脸色苍白一分,直到最后被眼疾手快的芙蕾雅展臂扶住,才不至于被脚后跟的树枝绊倒。   第二十三章:繁樱   暗之骑士的名号由来已久,就和奎林那神秘的身份般。鲜少有人知道他在这世上活了多少岁月,在他们的印象里,暗骑从来都是以一身黑篷登场的,不以真面目示人,而且只要是他走过的地方,便会遍地尸首分离,不留生气。   “奎林为何要加入蒙特城是个谜,但他凭借出色的潜行及暗杀技巧博得了芬奇的赏识,却是事实。”将巫女从矮树丛拉出来之后,芙蕾雅借她之口得知了谈话的内容,她凭着树木的遮挡若有所思道,“据说暗之骑士虽然没有参加过大剑师的考核,可面对着他的杀人技巧,就算是大剑师也会觉得头皮发麻。”   这是个非常棘手的角色。灵榛想起了雅典堡会议上青年领主对于暗之骑士的无礼举动的过度忍让,以及奎林擅自离去前对她说过的那番话。   然而巫女睁大眼睛,却在想着另外一个问题。“芙蕾雅小姐,既然他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厉害,又怎会服从里根的命令?”   “不是服从,而是利益。”   紫发女人托着纤细的下巴,沉吟道:“暗之骑士投奔蒙特城之前,便是在大陆四方臭名远扬的刺客,正因为他暗杀过富商、骑士、乃至于国务大臣,才被诸国通缉无以安身,不得已来到求贤若渴的芬奇的麾下。这种人独为自己的利益而活,或许里根和奎林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金钱、权利、名望、未来的保证……谁知道呢。”   所以,为了自身的利益就能毫不犹豫地剥夺数十条人命,甚至于女奴也不放过么?还有按照里根的说法,难道仅仅为了蒙特城考虑,将人的生命看作单纯的数字,放在天平的两端来衡量,杀一救九,然后杀三救六,最终杀一救一,他的所作所为便是“正义”的么?   作为政治家,总要有将人命放在天平的两端进行权衡的觉悟,总要作出正确的选择,他是这样总结的。可是按里根的说法,难道终有一天,为了她所要守护的人和物,巫女也会昧着良心将双剑挥向那些素不相识之人,只因她身为领主的利刃——就和里根作为领主的骑士那样?   灵榛扬起头,雨水滑过帽檐,滴在她的眼角上。她脑海的深处隐隐作痛,某些被尘封的记忆蠢蠢欲动,金色的背影闪过,可惜她已经记不起那人是谁了。   巫女不动声色地问:“在芙蕾雅小姐的眼中,里根所作出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呢?”   “里根骑士没有向领主通报,并且奎林的态度也值得揣摩。我认为有继续观察的必要。”   所以您也是政治家。说出这番话时,灵榛没有从紫发女人的眼神中看出丝毫的怜悯,便心知芙蕾雅会错了她的语意;抑或在女爵的眼里,这些生命和壮年骑士的小动作相比,确实轻如鸿毛。   想及至此,巫女心下一阵寒意掠过,她莫名地感觉,眼前的紫发女人、芬奇、乃至整个蒙特城都离她更加陌生了些。不适从感油然而生,灵榛竟诞生了某种想要逃离的冲动——逃离这压抑的暴雨,逃离这嘈杂的营地,逃离那青年大剑师的掌控,在他通过眼前所见所闻的这一切、将自己彻底地改造成另一副模样之前。   因为这些东西似曾相识。它们的气息,和巫女前世时所生活过十八年的那座现代都市是何其相似,都是充满了灰败的,看不见阳光的。绝大多数的人生亦是如此,童年时候再怎么异想天开,可一旦成熟老去,他们的心灵便在缺乏滋润的同时渐渐腐化,反而开始以原始的争夺欲望为乐趣,趋名逐利。可以说摩天都市的人们既不属于光明也不属于黑暗,他们既是麻木暖昧的灰色,又是沉闷痛苦的灰色。   为什么人们都对这些灰色视而不见呢?这是小时候的灵榛所无法理解的,甚至起初就是因为害怕被这些无边无际的灰色所包围,灵榛才选择了逃避,才成为亡者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雨水冰冷,巫女的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她不安地迟疑道:“无论如何,我要去看看现场。”   扶着灵榛的双肩,芙蕾雅不无担忧。女爵似乎对黑发少女内心的动摇一无所知,可她终于还是答应了请求,意有所指道:“也好。找到之后,别忘记把证据带回来,任何的证物都行。”   *   每个擅长杀人的凶手,都必须做好毁尸灭迹的功课。曾以刺客的身份名震大陆的奎林,既然在抹杀达官显贵之后多次成功逃脱,乃至数国的通缉令与包围网都对他无可奈何,这就足以证明暗之骑士的掩藏能力了。   不过巫女的首要目标,还是先寻出培罗恩商会曾经的驻扎地。从此前里根与奎林的密谈中,灵榛获悉,商会与蒙特的营地有三里的距离,因此只需要以军营为圆心进行定位搜索即可。然而即便如此,她也处于两难之中。   她不知道当找到了目的地之后,眼前所见的会是怎样的一副景象。巫女曾目睹过布列丹佣兵团被火海焚尽,以及卡森贝尔要塞被雷龙毁灭的凄惨一幕,没有人的尸首是完整的,这些梦靥始终纠缠着她,挥之不去。   事已至此,既定的现实不会改变,这是巫女思考了很久才明白的道理。再逃避也无济于事,加上芙蕾雅的一句表态,使灵榛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论多么残酷她都要亲眼见识一下,因为只有这样做才能消去她心中的迷茫。   茂密的森林里是最容易迷失方向的,加之周身雨声瓢泼,打在无数的叶片上混淆了听觉,巫女的搜索进展越加缓慢。幸好里根驻军的位置离雅典堡坐落的那片山脉不算太远,灵榛未行多远,便已抬头望见了山峦顶峰的那四座高高的城堡方尖塔,它们直入云霄,顶部被掩藏于朦胧的雾气里。   确认方向之后,一道黑篷蓝衣的身影取道穿过树林,眨眼间消失在了雨幕之后。藏身在树洞下的野兔困惑地眨了眨眼,继续啃起野草来。   不顾脚下的泥泞,灵榛果断挑选了最陡峭的崖壁,手中的云棉丝缎笔直向上蹿去,固定在了凸出的岩石上缠绕三圈,同时绳子的末端在巫女的意念操纵下变成了三爪尖钩。雨天的岩石容易打滑,直到用力拉扯几下确保不会松动之后,她才猛地蹬踏崖底草坪,使身形借力腾空上去。   繁樱绽放,兜帽滑下,黑色的长发依凭着重力散开,拂过了巫女纯洁无染的面颊。   无人知晓的美丽才是真正的美丽。   面对着百尺悬崖,灵榛绷紧手臂,神情是如此的专注。即使一步踏错便有可能跌落深渊,她也不曾畏惧过,脚下连踏,巧妙地纵跃在各个石块之间。不曾停歇的暴雨迎面扑打在斗篷的每个角落,试图给巫女增添更多的阻挠,然而她无动于衷。   轻灵地攀行着,黑发的少女后仰上身,使躯体与崖壁成了完全垂直的角度,以便拥有更快的速度。为了减少阻力,灵榛扯开绑带,她的斗篷敞开半面,露出了深蓝色的骑装,裙裾翩舞间,双剑磕碰在金属的腰带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仿佛没有重量般,至少在这个瞬间,她摆脱了世间一切的束缚,可以稍许地闭上双眼,无忧无虑,就像待在空想森林时的千年巫女那样,有着属于她自己的一片小天地和简单的愿望,什么都能做到,甚至是采下天上的云朵。      第二十四章:城堡卫兵戴维宁       蒙特城周围的地形以平原和森林为主。   雅典堡所在的山巅离地不算高,堪堪一千五百尺罢了,然则其山势险峻,鹤立鸡群,加上周围多悬崖峭壁,显得极为壮观。从背面看去,它只有一条山路与蒙特城的官道相连,做北朝南,同时架起了四道索桥,通向周围悬崖上的瞭望塔,监控向南方虎视眈眈的帝国。   戴维宁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卫兵,他出生在蒙特近郊的农民家庭里,身上有着一半的德克萨血统和纽曼血统。由于年轻人特有的血气,他加入了蒙特城的义勇兵,并且和战友们成功击退过施泰耐得的侵攻,数立战功。不过随着他的逐渐晋升,被指命为伍长、尉官、最终进入了这座城堡,成为此地的守卫之后,戴维宁忽然又后悔了起来——因为他的弟弟诺顿,感念他的英勇事迹,竟瞒着父母同样参军了。   此时此刻,年轻人抱着枪杆,伫立于城堡的廊窗前。他手中的长枪是银色的,只要站在这里抱上一天,戴维宁就能拿到寻常士兵十数倍的酬劳。可惜他的弟弟诺顿不知道,在这荣耀的背后,战争究竟会给人留下多么大的创伤,无论身还是心。   城堡卫兵望向窗外。山下林中,军旗隐约翻动,还有扎营的炊烟,戴维宁知道那是蒙特城再次出兵了,并且这一回的抵御目标可不是东部小国施泰耐得的侵略,而是曾经令整个大陆闻名色变的帝国。他知道他的弟弟也在那偌大的军营中,全然不知战争的恐惧,更糟糕的是,戴维宁自己这个哥哥,却由于身负“重任”,无法离开雅典堡一步。眼下正是诺顿极其需要他的帮助的时候,戴维宁有着一定的战斗经验以及使剑的天赋,这些正是瘦弱的弟弟所缺乏的啊。   只有亲身体验过才会明白,战场是残酷的。荣誉至始至终都是煽动士气的谎言,战场上无人理会你的生死,他们只为自己的生命而战。即便在指挥官的眼中,你也不过是一个数字,唯有兄弟情谊才是最牢固的盾。   戴维宁持起了银枪,再三犹豫,摇头。他晓得芬奇领主的规定,抗命不遵的罪行将诛连亲人,他实在没有勇气冒这么大的风险逃出城堡,因为这样一来就算二人挺过了战争,最后他们将面临的,依然是审判。   至亲将要赶赴战场,难道此时此刻我能做的,只有隔着这扇板窗向天神祈祷?唉,戴维宁!你真是个懦夫。   在拳头砸上窗板的前一瞬,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转而愤恨地捶上了自己的胸甲。哪怕再怎么无处发泄,这座城堡里的任何一样物件都不是他能弄坏得的。   然而就在戴维宁彻底垂头丧气的时候,一道奇怪的黑影忽然从他的视野边缘闪现了。士兵的敏锐直觉令他捕捉到了这一细节,下意识地扭过头去,旋即目瞪口呆了。   “那是?”   钢盔之下,年轻人的瞳孔间倒映出了那副匪夷所思的景象。迷蒙的雨雾间,窗外百尺对面的另一座城堡塔楼上,黑篷与蓝色战裙翻飞,恍若一朵被风吹得向上飘去的野花,直到愣了良久之后,戴维宁才从那纷乱的篷衣与长发下的、若隐若现的身体特征认识到他是个人。   ——并且还是在垂直的千尺高墙上飞翔的女人?   “不?这不可能……警戒……我要去提醒警戒!”踉跄转身,戴维宁语无伦次地大喊着,抄起枪朝走廊另一头的卫兵室跑去,途中险些被地毯绊倒,“密探、帝国的混账探子来了,那见鬼女人怎么可能在墙上飞?喂你们这群蠢货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都快给我去敲响警钟啊!”   *   灰色的砖墙是几年前新建成的,还算结实,因此比起先前在悬崖上,此刻巫女的速度更是有了质的飞跃。   亡者的体重恐怕还不到常人的五分之一,可也正是因为这个特点,灵榛每次都能够找到落脚点。袖中绳索一个弹射,不管城墙的外部是多么的平滑,缝隙也好树杈也罢,只要让脚尖踩稳,那么她就可以借力而上,于是很快地,城堡顶端的尖塔便再度肉眼可见了。   但令巫女没想到的是,不知是什么暴露了她的行踪,数阵警钟的响声忽然从四周的坚壁内响起,此起彼伏,牢牢地包围住了巫女所在的位置。   “糟糕!”   灵榛暗骂一声,将耳畔贴在城堡的外壁上,凭借灵敏的听觉感知到了无数廊道的脚步声,他们的身体轻重不一,可都朝向着同一个终点。   要拿出自己的身份向他们解释吗?   巫女很快就结束了短暂的停顿。一道箭矢从她的脸畔擦过,割断了几缕发丝,笔直地插入城墙。灵榛仰回头看去,一名卫兵从数尺开外的某扇窗户里探出脑袋,正瑟瑟发抖地填着弩箭,而当与巫女的目光相接触之时,他居然像是见了怪物般地抱头缩去。   看来是没有解释的必要了,灵榛苦笑想。她双手一撑墙上的箭杆,使身形调转,避开了下方某扇大窗的又一排齐射。   “不要畏惧,那只不过是帝国的女法师罢了,受了伤一样会死!”   “放箭!手抖什么,你是懦夫?”   “蠢货让开!给我弓弩……不,再去七层的军械库多拿几支矢盒过来。”   雨声不止,弓响不息,然而即便雅典堡内的警钟拉得再怎么嘈杂,指挥官再怎么训斥他们的部下,对于这样一道蝴蝶般的黑衣蓝影,却始终是无能为力的。   在这些城堡卫兵的眼里,神秘的帝国女人施展着魔法,不念咒语也不做手势,只消双手随意弹动,就自动有一道绳索迅疾地蹿射到外壁的旁侧,使她一边悠然地闪避开箭矢的乱击,一边带动着她滑翔向更高的地方。黑发女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况且隔着密雨,站在任何角度都不可能看清她的脸,也许仅一个转眼便会消失在墙角的某处。   她是怎么做到的?   每个亲眼所见的人,心中都产生了无尽的困惑,而且只有少数的士官知晓,无需咏唱的瞬发魔法,是大魔导师特有的才能。整个大陆上的大魔导师绝不会超过两位数,其中超过半数都是帝国所拥有的。   绝大多数的卫兵更像是见了鬼,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某个女人敢于通过这种方式攀行在城堡外墙上,离地百丈,不曾有过跌落的迹象。她的身体仿佛本就没有重量般,可以将悬崖和峭壁当成舞台,翩翩起舞,如履平地,不论怎样的攻击都不能减缓她的飞行。   戴维宁算是比较幸运的,下达完警戒的指示以后,他当机立断地跑到城堡的顶层趴下,将弩箭架在平台边缘的石栏上,单眼瞄准,隔着十几尺的距离居高临下。可即便年轻人算准风向和重力的影响,射空了整整一盒弩矢,依然没有一支能够命中那道黑蓝色的魅影。   但戴维宁不曾料到的是,似乎因为他所处的位置不错,黑发的女人有意无意地回头一瞥,就让年轻人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   “哼。”随着吸引过来的城堡卫兵数目不断增多,箭矢渐渐变成了箭网,齐齐压下。滑翔的黑篷女法师轻轻一扯雪白的绳索,脚下双靴连踏,轻灵地转移到外墙的背后处,然后过了很久都没有再出现。   雨势渐渐停了,白云间露出几缕微弱的阳光。直到众多卫兵的呼喊、以及警钟的声音逐渐转移到另一个方向去的时候,戴维宁这才叹了一口气。   “说吧,女人。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站在年轻卫兵的背后,神秘的黑发女人有意将长剑贴得离他的脖颈更近了些,这样一来,即使年轻人的头上带着钢盔,剑刃也能从缝隙中贴到他的皮肤上。   “先把武器取出来。”她说。   戴维宁照做了。这个女人非比寻常,他的理性告诉他,与她作对是不明智的,至少戴维宁无法做到面不改色地在高墙上穿行,甚至无惧于箭雨,毫发不伤。   见状,黑发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快速接过了年轻人手里的弓弩和短剑,然后胁迫着戴维宁朝平台的边缘走去,高空抛物,同时她不忘摘下年轻人的头盔一起丢去,以便锋刃更容易散发出它的寒意。   “钱财我可以给你,”望着两件物事消失在茂密的林海中,戴维宁坦诚道,“但是关于雅典堡以及周围地形的情报我是不会说的,因为这不但关乎到自由城邦里所有人的命运,连我兄弟的生死也牵连其中。”   听得此言,黑发女人的脸色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不……我想我们之间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之所以让你舍弃武器,只是生怕谈话途中我们之间发生了不得已的打斗,从而伤了你。”   棕色短发的年轻人稍稍回头,望着那副精致的少女面容,愕然于她的年轻。他百思不得其解道:“帝国的密探竟还会畏惧鲜血么?”   “哎。”少女夸张地甩了甩头,黑发摇曳。这种情形下,她似乎不太擅长辩驳,于是少女干脆将身上的斗篷扯下,露出那身蔚蓝色的骑装长裙。   而当看到她肩膀上的狮鹫纹章时,戴维宁总算惊呆了。      第二十五章:毁尸灭迹之道       还记得数天前召开的雅典堡会议上时,戴维宁曾作为圆桌边上侍立的的长枪卫兵之一,在领主的授意下,替朵洛南与蕾珍两人的论战搬上了沙盘,并递上长杆。由于距离如此之近,加上听见芬奇亲口承认的巫女是她的堂妹,年轻人不能不注意到黑发少女所展现出来的精彩辩论,以及出众的容颜。   何况只要是当过兵的,都会在耳濡目染之下,仰慕过欧门大陆上四大军事学院的威名。如今这位身份特殊,兼风华正茂的少女活生生地站在他的眼前,可戴维宁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这是何等的失态——大剑师定下的军规言道,以下犯上,失敬当罪,何况他方才还试图用弓弩射击。然而正当年轻人跪下当场,压抑住心中的紧张,请求原谅之时,黑发少女却出人意料地叹了一口气,弯腰拉起他来。   “也不能怪你,是我为节省时间才隐瞒了身份秘密行动,不过既然你执意于此的话,那就再帮我一个小忙好了。”她慵懒地说,伸手指了指最近处的城堡的四座尖塔之一。   在平台的此种高度下,距离塔顶已不算太远。嘱托完年轻卫兵待在原地不动以后,灵榛顺手一牵,云棉绳索掠过高空锁住了数丈开外的某块红砖,脚下一蹬。寒风习习,漆黑的身影便消失了,戴维宁扬起头来遥望着某粒黑色的稻谷翻上尖塔,轻灵地落到最高处的一截旗杆上单膝蹲下。   直到不久之后,巫女回来了。她倏地一个空翻降落于顶层平台上,抽出腰间的双剑扎在石地上稳住动势,最后整理了一下漱漱作响的斗篷。   “找到位置了,嗯……体格倒是不错,”细细打量着不知所措的戴维宁,灵榛双手抱胸,满意地点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戴维宁·福达。”   “哪里人?”   “蒙特城本地人,出生地是北方的纽曼公国。”   “在这里生活了几年?”   “八年?不,也许有六年……”   “那就好,我的名字是蕾珍。”巫女说着,伸出了手。   “蕾珍小姐,领主的堂妹。在下曾在会议上有幸见过您的真容。”戴维宁注视着黑发少女伸出的手掌,摇摆不定,这明显是身份的僭越。   灵榛不满地哼了一声,一把抓过年轻人的手甲握住,然后再以强硬的态度甩开,道:“戴维宁先生,由于身为本地人加上雅典堡的卫兵,你对雅典堡周围的森林地形应当是有一定的熟悉程度的,因此我希望能够与你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合作,而这个合作可能涉及到蒙特城将来的命运。在隐瞒身份的前提下,现在的我们并不是上下属的关系,所以无须拘泥于小节。”   “事关蒙特城命运的合作?”戴维宁心下一惊,在他这种地位很多事情是尚不可得知的,然而作为领主极为信任的堂妹,那可就不一样了。   但是纵观整个雅典堡的卫兵,熟悉周边森林地形的人远不止是他,为何这名少女偏偏盯上了他?另外她分明可以通过身份来通行,却偏多此一举,偷偷翻上城堡塔顶究竟有什么用意?   事实上不等年轻人有所反应,巫女手中绳索忽然一带。   空气噼啪连响,戴维宁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他的铠甲便全部四分五裂,叮叮当当地掉落了下来,数百道切口平滑如洗,吓得他放大眼睛低头环顾。神奇的是,年轻人身上的衬衣和长裤居然不曾出现过分毫的裂口。   “轻装便行。”灵榛给出的解释也很简单。她彻底无视了戴维宁的反抗,手中绳索电射般将年轻人紧紧地束缚起来,紧接着长发扬起——   她已经笔直地从墙头上跳了下去。   *   这恐怕是戴维宁最凄凉的一次经历了。风声震痛了鼓膜,面对着百丈高空,他出身以来头一回被吓到昏厥,哪怕是经过战争磨炼的身体也受不住重力的拉扯,于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暴露了,只知道自己被一截绳索不断地带向下方,带向那十八层的地狱。   虽说最后不知怎么地,他终于还是活了下来,并且安然无恙。年轻人扭头看向身旁的巫女,无论如何,没有飞翔的本领的他也只能把奇迹归功于这位神秘的领主堂妹,就像她先前穿梭于高墙箭雨之间那般,至始至终毫发无伤。   领主有一个远在他乡的堂妹,此前的戴维宁可是闻所未闻,这也使得他对于黑发少女愈发惊奇了。   不过惊奇归惊奇,渐渐地,年轻人意识到现在的自己竟然深受体力之困。雨后泥泞的林间草地上,不论戴维宁怎样奔行,黑篷的巫女始终赶在他的身前。灵榛时而脚踏树梢,时而翻越于叶海之间,从来不觉疲劳,反观远远落在后面的他,即便卸下了一身铠甲,在速度方面依然不是她的对手,仿佛那道黑发飘扬的身影本就属于这座森林般,而非从万里之外的帝国归来的异乡少女。   两人一路疾跑了近十里,途中若不是巫女三番五次地放慢脚步等他,恐怕戴维宁早已追不上她的踪影。而当年轻人终于气喘吁吁,双腿发软的时候,他透过两截树干的缝隙看见了那披着斗篷的纤细背部。   灵榛等在这里好一会儿了。   她站在林间狭窄的空地上,专心致志地托着下巴,周围则尽是些被劈断的树干,以及戳穿的草皮。草皮上留有焦黑的痕迹,显然曾经被灼烧过,只剩下了几块残存的碎木灰烬,挂于枝头的破帆布,以及熄灭的篝火。   巫女脸色微变,将手掌放在柴堆上。柴堆冰冷,早已被雨水浇熄。   “戴维宁先生。”   年轻的卫兵迅速来到少女骑士的跟前,右手端平,略施一礼:“请吩咐。”   灵榛叹了一口气,对戴维宁的礼节耿耿于怀,她问道,“既然您是雅典堡的守军,可曾了解到森林中的异动?”   卫兵一愣,观察四周发现不对劲之后,这才尴尬地回答巫女道:“抱歉,近几天来,除了蒙特大军的动向以外,似乎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炊烟呢?”   “这个……还真的不好说,”戴维宁沉声道,“蒙特城近郊的森林中,居住的猎户不在少数,如果不是像蒙特军营那样特别显眼的篝火的话,这种距离我们是无法看出异状的。”   听了这番话,灵榛的神情有些难看。她松开手中这条染血的布带,克制住心中对这片土地上的血味的厌恶,转而闭上眼睛,平静下心神,仔细思索。   不愧为当初名动一时的顶尖刺客,暗之骑士奎林做得很绝,在营地这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加上雨水冲刷稀释了血流,使得巫女甚至怀疑起来她是不是找错位置了,因为她无法证明这里就是培罗恩商会的“遗址”,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杀手的习惯是毁尸灭迹,灵榛如此确信着,加上里根的所做所为是不愿意让芬奇知道的,这就加大了它的可能性。除了雅典堡以外,蒙特城附近的地形以平地为主,视野开阔,在森林里放火烧尸必定会引起相当大的注意;何况军队就驻扎于不远处,经验丰富的奎林绝不会如此冒险。   这么大的雨天里,也许抛尸入河更好?不。   巫女在一个时辰前爬上城堡的塔顶,就是为了观察周边树林的地形。除了某条从城堡背后流向东北的溪流以外,她不曾看到过河水,或者至少在这片区域内没有。灵榛后来亦从戴维宁的口中确认了这一事实。   难道暗之骑士奎林会使用魔法,毁尸灭迹于无形之中?不。那样的话她就是魔武双修的天才,也不至于会留下杀人的迹象,被诸国追杀到走投无路,最终落到不得不投奔到蒙特城麾下的地步。   将推论一一否决之后,灵榛的额头上沁出了冷汗,心跳加快,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些在屠刀下哀哭的女人们。想想看吧,除了上述的三种之外还有什么可能性,你的能力应当不止如此才对,活过三千零十九年的巫女!   不知是不是巧合,冥想间,她隐约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小声音,就在不远处。于是灵榛睁开眼来,与戴维宁的困惑目光相擦而过,随后扫向空地的另一畔,她看见某只狡猾的野兔正从树根边探出脑袋来,双手开始使劲刨土,不久之后便一个委身,缩到洞窟里去了。   嗅闻着潮湿清新的空气,灵榛来到窟窿边蹲下,用手中长剑捣腾了三下,一边感受着泥土的松软程度,一边呢喃道:“狡兔三窟……狡兔三窟啊。”忽地,巫女喜笑颜开,险些让年轻的卫兵以为她已经疯了,快步上前。   然而没等戴维宁上前扶她起来,灵榛伸出手来,递出腰间的另一柄剑给他,头也不回道:“帮我一把。管不了那么多了,再怎么弄脏它也没关系。”         第二十六章:问心       气候和地质永远是天然的屏障。居于并不靠海的地区,蒙特城的初夏应该是炎热干燥的,可今年却很是反常,早在数天之前上空的云层便加厚了起来,以至于蒙特军行进缓慢,气氛压抑,最终形成了昨夜的那场暴雨。   但也正因为这样一场暴雨,才能让土地变得泥泞,掩盖了青绿色的草地,而真相往往就在眼前。好的杀手可以利用尽可能少的精力与资源完成伪装,就好比这一小片空地,即使他用铁铲将草皮翻起再铺上,不久之后也会自有大雨来铺平一切的蛛丝马迹。   和数天前奎林所下的赌注一样,此刻的巫女利用手中之剑将空地中央的柴堆清除开去,随后在戴维宁的协助下,一同将剑尖刺下泥土去,探查土下是否埋藏着物事。雨后的土地十分松软,灵榛不得不庆幸自己及时听见了里根与奎林的密谈,否则等到放晴以后,土壤便会干燥硬化,他们必将事倍功半。   阴风刺骨,随着深度的增加,坚硬的碎石有时会造成阻碍,但芬奇赐给巫女的双剑又岂是凡俗之物,两人的搜索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找到了,这、这是!”不多时,年轻的卫兵终于惊呼一声,后退数步。   灵榛立即停下手头的动作,接过戴维宁手里的剑,仔细端详起来。这把剑刚从半人深的泥土里拔出来,刃身上难免沾染了不少的泥土,即便如此,巫女依稀可以看见长剑尖端的暗红色痕迹。   人血——灵榛提起剑,凑上鼻尖,一股淡淡的腥臭气息使她眉头微皱。不过巫女最终还是排斥了心头的厌恶与恐惧,下定决心叫上年轻的卫兵,一左一右奋力地刨起土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使得那具见不得人的尸体逐渐暴露在两人的目光之下。   断臂,身体从腰部开始被截成两半,以扭曲的姿势躺倒在泥坑里,内脏的部分隐隐掉在了外头。尸体的身形已经支离破碎,辨不出男女,只能看见手臂上的青筋,以及爪状的五指,象征着他的死前究竟有过多么激烈的挣扎。   弯腰捂喉,灵榛强忍住呕吐的欲望,不免地回过头去,眼眶发热。而和巫女相比,有过战场经验的戴维宁对于这幅可怖的场景,显然具有着更高的抗性。他神情不忍,拾起长剑挑开了尸体额头前的凌乱的刘海,露出了那张骇人心魂的苍白脸容。   “她是女人,从颊骨的曲线可以看出来。”年轻人颤抖着倒退三步,一拳捶上结实的树干,“混账!这是何等禽兽不如的家伙才能做出的兽行?”   巫女并没有把里根与奎林的事情告诉戴维宁。她知道过多地接触这些身外之事,对于这位平民出身的年轻的卫兵没有任何益处,这是关乎整个蒙特城的上层圈的隐秘。   灵榛的目光落在女人颈前挂着的那一枚铁牌上,尽管铁牌上沾染着少许的血迹,却不难让巫女注意到那镶着金边的九头蛇纹路。她推测它应该就是培罗恩商会的标记,并且这个惨死当场的可怜女人是帝国地下商会用来打探消息,而用来和蒙特城的士兵们交欢的工具。   土地下埋葬的也许不止是她一个,可惜灵榛没有时间再去打搅死者的安眠了。她们直到临死都不曾获得过自由,若连这点寂静的机会都不给她们,那该是多么的残忍。   悲从心生,寻找到证物的喜悦早就不复存在了。将面部表情隐藏入阴影中,巫女拄剑弯腰,从女人冰冷的脖颈上摘下了那枚象征着奴隶身份的号牌。   “离开这里吧,”号牌滑入袖口,灵榛从腰带上取下一只钱袋放到戴维宁的手上,忽略了年轻人困惑的神情,态度转冷道:“不要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宣扬出去。这是给你的报酬,我们就此道别,愿她们的冤魂得到安息。”   *   林中失却了鸟鸣声,巫女的步履沉重,雨后不曾天晴。她与年轻的卫兵不告而别了,这是为了避免更多的事端,牵连到对方。   女人的尸体弥留在灵榛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仿佛梦魇。她能够想象出女人在死前究竟遭受过怎样的虐待,不知为何暗之骑士奎林并没有一击毙命,而是沉浸于切割人体的快感中,一边享受着女人的呻吟,一边将她活埋到土里去,以至于女人的口中咽着肉眼可见的土粒。   即使巫女早就听芙蕾雅女爵说过奎林行径的残忍决绝,只要为了任务她便能不择手段,可是亲眼所见和旁听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灵榛能闻到鲜血的气息,这股气息燃烧着她的肺腑,使她呼吸困难。   亡者。   正因为她曾经死亡过一次,所以才会如此的畏惧死亡,才会知道人类在死之前究竟要承受多大的痛苦。人之生命本就如芦苇般脆弱,为何还能有人为了所谓的利益,下出这般恶劣的狠手?   正义。   为了所谓的正义,而将生命当成数字,难道就是合理的吗?里根自然可以为了保护亲人,或者一座城市而去屠杀更多的人,但是他怎么知道那些死在你屠刀下的生命,就不曾有过同样无法割舍的血亲、甚至不惜生命代价也要去守护的爱人?   正义、守护、不得已而为之,这些片面之词只能说服里根自己,却独不能混淆了巫女的双眼。灵榛想要回去,将这些证据展现给芙蕾雅看,因为她看得出来,紫发女人是同样不认可里根的行径的。   扪心自问,她竟很希望芙蕾雅将这些事告诉芬奇。芬奇是明智之人,当知道里根私底下的作为之后,他一定会责罚他的。巫女心想,不管出于何种的理由,里根必须要得到惩罚,因为他既然可以面不改色地下令夺走数十条陌生的生命,那么将来的某一天,里根势必会对同僚拔剑相向,舍弃人性。   可为什么,分明怒火中烧的巫女却行走得如此缓慢?   灵榛又迷路了,她咬牙切齿,背靠上树干,仰视着上方阴翳的叶林。沉甸甸的云层覆盖在上头,她精疲力尽,看不见所谓的光明,不管是哪个方向,这座阴沉的森林令她感到无比陌生。   是啊,巫女可以用这种方法去报复里根和奎林。但是报复过后呢?里根依然是里根,芬奇依然是芬奇,奎林依然是奎林。奎林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活着,里根为了替这场战争去除阻碍而行动着,芬奇为了这座城邦的未来而掌控着所有的人心,他绝对不会舍弃任何可用的人才。   那么她灵榛呢?   她只是偶然经过这座城邦的亡者罢了。她本不属于这里,更不明白他们十多年来的奋斗与苦心,只是因为受制于人而追逐着芬奇等人一同行进,成为一柄利刃为他人所驱使,甚至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背叛离开,带着那信赖着她的银发少女一起,就像芬奇之所以会扣押下雪奈在公馆里一样——而和芬奇类似的,芙蕾雅似乎也在利用她来揭穿里根的谋划,以便在权力场上稳压里根一头。   原来即使在芙蕾雅、芬奇的眼里,巫女至多不过是个旅客。除了凭借前世时所谓的道德标准来测量他人之外,她一无所知,挣扎在心灵的泥潭中无法迈步,终究找不到目标,做不出任何的努力。   死者无法回生。可是今天灵榛感到对她们的死亡哀伤了,明天她照样会去赶赴战场,剑尖溅血,日渐麻木,无所作为,什么也改变不了。   犹豫不决的她在树干前缩身下去,疲饿交困,手中的铁牌竟是如此之沉重。巫女垂下手臂,遥望苍穹,连这片天空也无法给她答案。   *   当灵榛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在这棵树干边。淅淅沥沥的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间滴下,沾在巫女的鼻尖上,幸好雨势不大,只能算昨夜暴雨未尽的后续罢了。   她打的盹不算太久,至少阴云间还能看见些许的光亮。然而在攀爬城堡、躲避弓箭以及刨土的一系列工作之后,灵榛的身心俱疲,不得不获得好的休息,因为她昨天半夜就是被雨声吵醒的,即便巫女本非常人、体能再怎么充沛,也无法支撑过整天。   一觉醒来,巫女的大脑清醒了许多。重新联系起里根与奎林的所作所为,以及她亲眼所见的女尸惨状之后,灵榛冷静权衡,产生了新的观点。   战争也好,政治家的居心也罢,这些都是此时此刻的她改变不了的现状。然而人类却是活在当下的,巫女忆起了钟塔上的分别,只要一想到银发少女还在蒙特城的宅邸中翘首以盼,她就能诞生继续走下去的勇气,不再畏惧于选择。   守护住身边最珍贵的人。   没错。她之所以来到这座城市,投身于这场战争中,不就是为了如此简单的目的吗?如果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做不到守护,又谈何慈悲,谈何良善!   芙蕾雅和里根的勾心斗角,让他们自己争下去吧。该发生的肯定会发生,无妄之灾终究会降临到那些无辜之人的身上,因为这个世间本就无公平可言,既然命运之神决意戏耍着包括巫女在内的世上的所有人,那么她就安守己身,安安静静地当一个旁观者。   她不是芬奇,更不是里根。她没有大剑师的力量,根本不需要在意这座城市,不需要在意那些得不到自由的女奴,因为即便她能血气上涌拯救一人,只要这世上还有黑暗的角落,每天还是会有成千上万的生命死去,除非整个世界的规则发生了改变,金钱与邪欲的价值一贬再贬,同时爱与善良的信条贯彻到每个人出生时的内心,直到他们老去。   然而这个目标太过不切实际了,巫女实在无法想象。若不能成为芬奇这样的城邦领主、甚至更高层次的存在,那么她就一日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可灵榛只是一个亡者啊,她注定不属于这个世界,注定是缺乏归属感的,她连守护住眼前的事物都要竭尽全力,别提痴心妄想了。   数次的生离死别之后,她已经不再是理想家了。她很清楚地知道乌托邦是不可能实现的,而所谓的美好总需要等价的付出去交换。绝对的美好需要绝对的付出,那是只有神明才能做到的,只惜世上并不存在神明,并不存在救赎,一切尽在人为。   黑暗的现实面前,遗憾有什么用?她必须将那枚培罗恩商会铁牌带回去给芙蕾雅,绝非为了其他人,只是为了争取她和雪奈的将来,仅此而已。灵榛眉头紧缩,心中压抑着翻滚的憎恨,伸手摸向身旁的草地。   但令巫女奇怪的是,她的手掌似乎碰到了奇怪的东西,柔软滚烫的感觉传来,灵榛扭过头去,正见某道极度瘦弱的身影躺倒在她的身畔。那人的模样是女孩,手里紧紧抱着那柄从巫女腰间偷偷拔出的长剑,细嫩的脖颈上有几道伤痕似乎是不小心划开的,血珠浸湿了衣襟。   巫女的注意力被细微的银光吸引了过去。她看见女孩颈前的链子断开了,一块肮脏的铁牌落在旁边,和另外一枚染血的铁牌并排交叠,除了大小和材质少有不同以外,它们具有着相同的花纹。   染血的铁牌是灵榛带回来的。肮脏的铁牌是女孩昏迷之前自己动手割下的。   第二十七章:交织的轨迹   午餐过后,蒙着面纱的紫发女人徘徊在营帐前不定,时而望向营门,时而望向里根的大营,观察着自从两人在瞭望塔的分别之后是否产生了更多的动静。   距离灵榛离开已经整整一天的时间过去了,但是按常理来说,半径三里内的搜查是不可能使用这么长时间的。芙蕾雅的担忧不无缘由,奎林身为暗之骑士手段颇丰,因此最糟糕的情况是,如今的巫女早已遭遇了什么不测……   不,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既然黑发少女可以从万丈深崖下成功逃脱,那么她的身上肯定还存在着某些秘密,至不济也不会丧命在这么一件小事上的。芙蕾雅摇头说服自己,一边消去心中的不安,一边翻上骏马,她看见板甲的骑士正在朝这边走来。   “休息得如何了?”里根和善地问道。   “托您的吩咐,帐篷非常舒适。”   紫发女人微微委身行了一礼,言辞流畅,不让壮年男人发现端倪。   “那就好,”对于芙蕾雅的完美回应,里根满意地点头,四顾道:“怎么不见蕾珍骑士的影子?我记得,她的帐篷应该是和您紧挨着的吧,不知芙蕾雅女爵是否晓得她的去向。”   紫发女人略作惊讶状,随后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答:“或许还在整理随身物品吧?刚才还在营帐旁看见过她。”   里根观察着芙蕾雅的眼神,芙蕾雅无懈可击地笑着。   “那样就好。有女爵的关照,我也不至于担心蕾珍骑士会迷路了。”壮年男人牵着马走向军营的大门,头也不回道。   眼看里根的背影消失在无数忙碌的士兵背后,紫发女人的心跳这才逐渐放缓下来,环顾左右。休息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趁着雨势转小,蒙特城的兵士们熄灭火堆,拆下了营帐周围的木桩和帐篷,将干粮辎重的板车绑上马匹,陆续离开。   壮年骑士作为主将,命令是不会等人的。但愿在里根起疑心前,巫女能够平安归来,然后重新追上军队,并将搜索出的资料奉到我的双手上,芙蕾雅心想。她悄悄作出了白月神教特有的祈祷手势,随即叱马跟上了先头的骑兵部队,避免多事生秋。   反观森林的另一边,灵榛对于芙蕾雅的担忧、以及蒙特军拔寨的事情一无所知。她高高拉起了斗篷,使脸庞隐于兜帽下的阴影中,脚下毫不停留,两侧无数的树干向后退去。巫女的背后则用云棉绳索缚起了一具瘦弱的身躯,防止中途掉下。   为什么我要去救她?   灵榛回过头去。随着她的飞奔,背上的昏迷少女依旧没有苏醒之迹象,唯有几缕灰色的凌乱长发从肩头披下,不住地颤动着,柔若无质。但即便如此,巫女的内心依然凉了半截,因为她很清楚这个女孩曾是培罗恩商会的女奴的一员,虽然不知什么原因奎林放过了她、或者说,逃过了一劫。   无论如何,从感知到少女的身体如此滚烫的那个瞬间,灵榛就猜到她已命不久矣。衣衫单薄加上风吹雨淋,女孩的身体早已被饥饿与干渴摧残殆尽,甚至可以说她爬到巫女身旁的时候便已经奄奄一息了。也许她亲眼看见了培罗恩商会以及同伴们被屠戮的那一幕,可即便如此,少女依然找到了逃脱的机会,明知自身的生命危在旦夕的她,竟仍有着举起刀刃斩断脖颈上的枷锁的勇气。   而这些勇气……正是巫女所向往着的。   即使这是命运的又一次玩笑,她也不希望再看着一条生命消亡在自己的眼前了,但女孩的体重太轻了,甚至灵榛在试图将她架到肩膀上的时候,轻而易举得像是扛起一块布片。这明显是营养不良的迹象,她连能否熬过这场高烧都是未知数。   拯救她——不管从良心的角度,还是从女孩身为最后一个目击证人而言,巫女都必须这样做。瘦弱的少女首先要获得一个干燥温暖的休息场所,而非在这片细雨迷蒙的森林里徐徐归寂。   不过出乎灵榛意料的,在她与芙蕾雅碰面之前,巫女远远便望见了某座驻扎在林中的又一座营地。营地的规模明显比起蒙特城的军营小了许多,所悬挂的旗帜陈旧不堪,从中裂开,隐约可以看见苍狼的纹案,它那凶恶的双眼被三道抓痕撕裂了。   察觉到目光扫在自己的身上,巫女心下一紧,迅速地闪入树干背后。   “什么人!”铠甲破旧,戒备在营帐前的佣兵注意到了林风的异动,他麻利地取下背后的长弓,抽箭瞄准向灵榛所躲的树干,一边缓慢地迈步前去。   然而他的顾虑很快便打消了,一道蓝色的身影从树后缓缓迈出。佣兵观察到不速之客只是个少女罢了,她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清澈的容颜局促不安,并且双手上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不!那是个双眼紧闭的女孩,四肢无力垂下,艰难地呼吸着。   “请救救她,大人……”巫女做出了哀伤的神情,脸上浮现出长途跋涉的疲倦,更是增添了中年佣兵心中的惊讶,打消了戒备。   *   通过一番演戏博得了进入佣兵营地的许可之后,灵榛进入了临时准备的、原本用来安置马匹的一座营帐内,随后在两名热心佣兵的帮助下将女孩放上柔软的草垫。半个小时以来,巫女无时无刻地守护在灰发少女的身旁,直到盛着热水的木盆端来之后。   “离开吧,这里已经没你们的事情了。”   她挥臂赶走了在营帐前徘徊的几名佣兵,拢起帘帐,接着才脸色泛红,心猿意马,亲手替女孩换下了那身破烂不堪的布衣。   接下来,眼前所见却让巫女沉默了。   帐内马匹的气味在热水的稀释下淡了些许,灵榛忐忑地伸出手掌来,触碰上女孩身躯上的无数道伤痕,其中的绝大部分是新的,带着血的印记。它们如同毒蛇般交错纵横,吞噬着这具雪白滚烫的躯体,即使她的肌肤是如此的纤细,仿佛女孩在落到这副困境之前也曾有过良好的生活。   这个世界对她的待遇是如此的不公。眼前浮现出地下商会乐此不疲,疯狂鞭笞着瘦弱少女的情景,巫女握紧了拳头,指尖近乎陷入血肉。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放弃过抗争,所以她才能最终成为挣脱了铁牌的束缚,与巫女相遇的唯一一人。   心头一丝半点的旖念消失无踪了,灵榛拾起浸湿的毛巾,确保温度降到不会太烫,搅干,才小心翼翼地覆到灰发少女的身上,避免用力过度弄疼了那些新伤旧痕。巫女毕竟不是专业的医师,尽管她做出了最大的努力,少女仍旧发出了微弱的梦呓,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哀哭,使得灵榛几次不得不停下手头的动作,双手颤抖,怀疑着她的所作所为是否给灰发女孩造成了更大的痛苦。   也不知过了多久,清理伤口的工作总算是顺利完成了。然而缺水的现象,仍旧可以从少女皲裂的嘴唇处看出来。   水是维持生命的必须之物,何况她还发着高烧。   当吩咐完佣兵取来一套干净的底衣之后,灵榛非常非常缓慢地替灰发女孩换上,又取来一杯干净的温水,掰开她的喉口迫使她喝下。女孩忽然被呛到了喉咙,无意识地咳嗽起来,迫使巫女寻找着记忆里所见的没有伤痕的位置,紧张地拍拂灰发少女的背部。   “呼。”直到片刻后一切都再度平静下来,灵榛这才松了一口气,欲要扶着她重新躺回到草垫上。   可就在此时,灰发少女的憔悴面容上,一双湛蓝色的瞳孔缓缓睁了开来,对上了巫女的目光。寂静中,细雨滴在棚顶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二十八章:苍狼雷蒙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悲伤、无助、怨恨、感激,诸如此类的情感并不存在,灰发少女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灵榛,不曾惊讶也不曾大呼小叫,然而她的眼神却像是一口无波的古井般,深暗得足以将巫女吞没下去。   冷风从帐篷的缝隙吹来,灵榛不禁打了个寒噤,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古怪感觉,她很不喜欢。然而巫女很快又意识到,她所面对的不过是一个曾经的奴隶女孩,同时这个女孩遍体鳞伤、高烧未退。   “感觉怎么样?想吃点东西么。”迅速将心头的怀疑扫去,灵榛暗自责怪着,用手扶住了女孩弱不禁风的身体,关切道。   回应是不变的冷淡,灰发少女没有开口的意思,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巫女,像是两把利刃扎入了她的心脏。   或许她的心灵已经封闭了吧?重新安顿好灰发少女,迈出营帐的灵榛心想。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人类既然无法抗衡,那么便会不择手段地麻木自己,封闭内心,因此亲眼见证过悲剧发生的灰发少女,恐怕是不会轻易地对巫女敞开心扉的。因为在她的眼中,灵榛也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人,什么时候加害于她都不稀奇,就像那地下商会的奴隶贩子一样。   之所以会联想到这些,毕竟她自己也曾犯过那样的傻事。独自一人生活了三千年以后,巫女在刚离开空想之森时,还差点失手杀了游猎人冯顿。   “她的情况怎么样。”   身后传来的语句打断了灵榛的沉思,巫女偏过头去,正见一名青年男性朝这边走来。迷蒙细雨中,他身着如出一辙的破旧铠甲,腰间佩着单手剑与盾牌,胸甲前的标记被刮花了,无法辨识。   在两名佣兵的陪同下,青年的身上散发出他人所不具备的气场,灵榛能够察觉到。她简单地整理了一下着装,探问道:“您是?”   “叫我雷蒙就可以了,我是苍狼佣兵团的负责人。”   “啊!失敬了,雷蒙佣兵团长先生。”抚胸弯腰,巫女略施一礼,不卑不亢地扯谎道:“承蒙关照,家妹的烧退下去了些。”   妹妹?雷蒙托着下巴,目光扫过灵榛身上所穿着的蓝色骑装,那头黑色的湿漉长发,以及她那出世的容颜。然而从先前手下的报告听来,雷蒙知道那位安置在帐内的女孩有着一头灰发,与巫女的发色截然不同。   青年佣兵团长不是傻子,但他也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雷蒙很快将注意力放在了灵榛肩部的那枚狮鹫形纹章上。   “阁下是蒙特城的上层人士吧。不知该如何称呼您呢,尊敬的骑士小姐?”   他怎么会知道这枚纹章的含义的?作为一名不接触贵族圈子的佣兵团长——困惑归困惑,尚未垂下手臂的巫女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换上一张复杂的神情。   “蕾珍。”灵榛刻意回避了“铎兰”的姓氏,以免多事生非,她接问道:“不过您究竟是?”   察觉到巫女的警惕,雷蒙做出了噤声的手势。他环顾四周,挥手遣开两三名驻足而观的佣兵,随后歉身道:“蕾珍小姐。雨势似乎又大起来了,如不介意,让我们进营帐再详谈吧。”   *   简易的佣兵营帐里,没有可以指使的仆从,所有的杂务都必须佣兵团长来亲力亲为。为了招待这样一位来头不小的少女客人,雷蒙不辞辛劳,亲自端来茶盘,切开水果碾碎茶叶,手法娴熟。   当青年进行一系列的琐碎工作时,灵榛也在观察着他。她发现雷蒙正在竭力表现得很有耐心,并且善于待客之道,然而他手头的动作偶有偏离,象征其内心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你受伤了,还没有痊愈。”   灵榛平淡道,在佣兵团长愕然地回过头来的时候,她用手指了指腰部。   “不愧是被芬奇所欣赏的骑士,你的眼神很锐利。”停顿良久,雷蒙叹了一口气,仿若无事般继续将热水灌入茶壶,热气升腾,“这伤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至今未愈,久到……就像我已经忘却了自己曾经的家乡在哪。”   “曾经的,家乡?”   对于巫女的追问,青年摇了摇头,不作应答。他端着茶盘来到桌前,茶盘上发着一盏茶壶和两只木杯,朴素的木碟上叠着几块由他亲手切开的苹果。   意兴阑珊,灵榛抓起木叉将苹果块送到眼前,果肉并不新鲜,显然是保存了很久,不过从味道闻起来,倒是不存在下毒的可能,何况雷蒙也没必要这样做。于是巫女咬下一口,奔波一天不曾进食的身躯渴望着能量的补充,使她没有仔细品尝的闲情逸致,迅速将果块吞咽了下去。   “您的脸色不是很好。”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骑士少女的狼狈的进食模样,雷蒙也在思考,“是为了您妹妹的病情吗?”   提及灰发少女,灵榛心下一动,止住了刀叉,压制住蠢蠢欲动的食欲。   “唉。”她摇头道,“我俩旅行在外,不曾歇脚过,正要赶回蒙特城,怎知道途中莉安忽然生起病来,而且还是在这偌大的找不着方向的森林里。”   佣兵团长的双眼中闪过一瞬的怀疑,不过他很好地掩饰了下来,附和着谎言道,“毕竟是在这样的暴雨天里。”   听得此言,巫女瞳孔微缩,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地,重新正视起雷蒙来。   然后是一阵难以忍受的沉默。时间在篷外的雨声里悄然流逝,直到青年无奈地摇了摇头,执起茶壶往巫女面前的木杯里倾倒,水汽弥散,归于虚无。   “我没有恶意。”语气疲惫,雷蒙坦诚道。   “我无法相信,”灵榛蹙眉道,眼看着青年重新落座,她才提起茶杯端详道,“如果只是一个因为简单的天气原因而驻扎的佣兵团,我绝不会产生怀疑。可是从您送上来的果块来看,苹果显然保存了很长时间;另外我手中的这只木杯,刚才的您分明不曾仔细地清洗过它,可它的表面却没有半点的灰迹,这只能说明木杯是近期内使用过的。   “总结上述两点,您和您的佣兵团应该已经在这座森林里驻扎生活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吧?”   将杯中红茶一饮而尽,巫女寒声道。   青年无可避免地怔住,神色间颇有另眼相看的意味,说:“确实不愧是芬奇所欣赏的骑士。”这一回他说的是真心话。   “眼下是个异常敏感的时间。”意有所指,灵榛淡淡道,“虽然您曾积极安排下属,为家妹的病情而劳碌,同时我也理应对你抱有感激之情,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听听看你的理由,而这份回答将完全有可能决定未来的蒙特城对您的佣兵团的态度。”   此时非彼时,灵榛已非当初刚走出森林的无知少女。这是明显的质问,雷蒙只有两条路可走。   对于巫女毫不避讳的戳穿,以及态度的转变,青年佣兵脸色稍显难看。可身在蒙特城的领地上,他毕竟不过是一名佣兵团长,在瞪视了骑士少女片刻之后,雷蒙终于敌不过她的从容姿态,败下阵脚来,无可奈何地捶击膝盖。   “半个月前,我从传言里听到蒙特城即将和帝国展开战争,而且战场就在森林的南边,虽说不知道消息是否确凿。”他压低声音道,双目如炬,“当然,如若此事为真,我苍狼佣兵团将会助蒙特城一臂之力,而这也是我会选择等待在这里的原因。”   第二十九章:夜驰       “咳咳咳!”   午夜时分,灰发少女被糖浆呛到了喉咙。幸好灵榛眼疾手快,立即将柜子放置的手帕送到她的嘴前,同时挪开了茶杯,轻缓地拍抚着莉安的背部,使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莉安是巫女在面对雷蒙时,给这个女孩编的名字。除此之外,灵榛并不知道莉安的真名,因为她似乎不会说话,即使偶尔张口也不过是含糊不清的呜咽,直到后来巫女检查了她的口腔之后,才发现灰发女孩的喉咙受到了重创,或许对声带造成了影响。   和她背后的鞭痕一样,这也是培罗恩商会的手笔,灵榛推测。只有他们才能做出这种事情,而若换作奎林,女孩就不止是伤了声带那么简单了。   想象着那些惨无人道的场景,巫女双手握拳又松开。她压下无济于事的火气,瞥向莉安,灰发女孩的眼神在一阵咳嗽下清醒了些,双瞳自然地聚焦在灵榛的脸上,充满了冷意。   即便如此灵榛也不曾退缩,她将它们全盘承受了下来,然后沉稳地端起盛着草药的木杯,重新贴上女孩的嘴角。莉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踢踏着草铺,就像刚才呛到喉咙之前那样。   “啪嗒。”   她倔强地一挺身,滚烫的额头撞上灵榛手中的木杯,木杯磕坏一角,褐色的草药汁洒了满地。女孩的双眼里闪过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灼热的药剂将巫女的手掌烫得通红,灵榛注意到了莉安脖颈前的几道剑痕,心下刺痛。   “喝下去,”她眼神微凛,努力地解释道:“我这是在救你的命。你高烧不退,需要药物的补充。”   对于巫女的好意,灰发女孩冷哼,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这种情况下道理显然是讲不通的。表情中的柔和逐渐消去,巫女终于生气了,她弯腰将弄脏的木杯拾起,在床铺边上的热水桶里清洗了一下,后又提着茶壶倒了一杯,当仁不让地抓住了被子。   高烧未退的少女,又岂是用剑已久的巫女的对手?灵榛很快地破除了最后一道防线,双腿跨到草铺上压住了莉安的挣扎,同时抄起木杯,按在灰发少女的嘴角旁。为了避免浪费药剂,巫女用手臂将莉安的脑袋支撑起来,掐住她的下巴,随后眼睁睁地看着褐色的液体涌入女孩的食道。   “唔!”莉安的眼神是痛苦的,似乎想起了过往的被虐待的经历。   巫女从不擅长胁迫别人,因为她自己就不喜欢受制于人,而在做出这些强迫的举动时,灵榛的内心也有过一瞬的迟疑,可是她很快便又坚定起来,因为她知道她别无选择。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在挣扎和反抗上面了,灰发少女要么将药物和营养摄入体内,要么便会任性地使病情恶化,毕竟和拯救生命相比,一切手段都无关紧要了。   尽管灵榛很清楚这样做会造成反效果,在她的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当一杯苦药彻底饮尽的时候,灰发少女险些窒息。莉安的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看着巫女拿开杯子、从草铺上跳下,她的口型像是在说一些肮脏的词汇。   对此灵榛置之枉顾,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与灰发少女大眼瞪小眼,直到莉安最终敌不过困意,沉沉地睡去,巫女的眼神才稍许松软了下来,卸去了强硬态度的伪装。   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任务,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等待着她病情渐渐好转的那一天到来……灵榛担忧地来到床前,感受着莉安的体温,犹豫不决地叹了一口气。她从袖口间抽出云棉匕首,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划动一下,然后伸到灰发少女微张的小嘴前。   连串细小的血珠从伤口处凝出,在皓腕上染出一道血红的轨迹,落下。沉睡中的莉安眉头舒展了些,似乎成功从噩梦的怀抱中脱离了出来,然而她的呼吸频率还是那样的短促,面色是病态的红润。   巫女怜惜地摇了摇头,背过身去,吹灭烛灯。临出营帐之前,她撕下袖口扎成布条,绑在手腕的伤口上,有意地压低了脚步声。   雨停后,夜深人静,除了少数放哨的佣兵之外,只能听见夜雀的鸣声、以及森林远方的野兽的低嚎。   显眼的苍狼佣兵团长雷蒙骑在高头大马上,早早地候在了营帐门前。他一头短发,神采奕奕,身上的铠甲虽然锈迹斑斑,却明显经过了水洗,腰间的佩剑和盾牌也是,唯独胸前的纹路不曾改变,依旧是那么的模糊,仿佛被小刀给刻意刮花过,吸引了巫女的目光。巫女想起了剑术师齐莱,他在离开布列丹之后便将佣兵团的印记割裂了,不知道雷蒙是不是也曾有着类似的不可告人的过去。   望见灵榛的时候,青年无法从她的表情看出其内心所想,于是识趣地打了个响指,开起了玩笑。   “蕾珍骑士还是那样的容光焕发啊,如果我们俩早认识几年,说不定在下已经倾心于您了呢。”   “现在可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巫女接过一旁佣兵牵来的马匹,熟练翻身,腾空跃上马背,落落大方地扭头道:“看样子,雷蒙团长先生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不少时间了。”   “哪里哪里。”青年客套道,观察着一身蔚蓝骑装的灵榛,“倒是骑士大人您,真的不担心您的妹妹么?”   “药物我已经让她服下了,短期内不会有病情加重的危险。何况雷蒙团长曾经承诺过照顾好在下的的妹妹,”巫女挑了挑眉毛道,“所以我能够相信您已经给您的部下做好了万全的指导工作,不是吗?”   对于灵榛的信任,青年谦逊地将右手搭在左肩上,略施一礼。巫女记得在欧门大陆的礼节里,这个动作的意味是“我的荣幸”,并且对象特指的是女性。   皎洁的月光下,灵榛不置可否地哼笑一声,手中缰绳一甩,骏马飞驰而出。不甘落后的雷蒙见状,快马加鞭,眨眼之间便与巫女并排而驰,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穿过了营地的大门,风烟四起。   灵榛循着记忆向蒙特军营的方向前去,林地阴翳,月照前路,数不胜数的青叶被两道重叠在一起的马蹄声卷起。   “雷蒙先生,你要明白。”   驰行了片刻,巫女偏过头去,待确认再也看不见营地的踪影之后,她才开口说道,声音被劲风拉到后方:“就算我身为领主的骑士,这场战争的指挥者也不是我。所以无关你的所言是否为真,在见到蒙特军的主将之前,我无权做出决断。”   “理解了。”佣兵团长心领神会,竖起领口挡风,闷声闷气地看向右侧的骑士少女道,“不过我想既然有蕾珍骑士的领路,证明我的诚意是不会太过困难的。”   太乐观了。灵榛不由地叹息。   她凝神道:“除了领路以外,请不要指望我会给予你更多的帮助,雷蒙先生。我们之间并不相熟,现在我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报答您提食宿和草药的恩情罢了,况且我们即将面对的统帅,还是一个坚定的避战派。”   雷蒙微愣,手上缰绳一甩,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羊肠小道上的一大截被雷劈断的断木。   “领军者竟然不是芬奇本人吗?”   “里根。”   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御马疾驰的灵榛简短地回答,不愿再透露更多的情报,却不想听得此名,青年的脸色倏地一变。   “那可不行!怎么会是里根?那么多年过去了,他肯定还记得我曾经的身份,也绝不会相信我所说的。还是让我们回去吧。”神情反常的惶恐,雷蒙自言自语,果断地勒紧缰绳停在了巫女的后方,意欲调转马头,原路折返。   第三十章:设伏与陷害   两个牛马不相及的身份,苍狼佣兵团的团长竟会认识蒙特城军备总领的里根? 联想起先前提到领主芬奇时雷蒙的亲近的措辞,加上他一眼认出了灵榛肩膀上的纹章,巫女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其实是有什么交集的,而现在雷蒙的言行举止更是坚定了她的猜测。   雷蒙绝非普通的佣兵团长!   “慢着。”可惜当灵榛醒悟过来,回头想要呵斥住对方的时候,青年已经高高扬起马鞭,挥下。经过训练的骏马嘶鸣一声,迅速抬起前蹄,扭转身躯便向后方冲去,目标自然是浓密的树林。   可恶,巫女一捶膝盖,不顾马儿的反抗强行变更了前进的方向。 是她大意了,早在得知雷蒙是佣兵团的团长之后,灵榛便已经看出了不少的疑点,但是她最终还是依仗着自己身为领主骑士的身份、并且因为灰发少女得到了良好的照顾的缘故,选择了不再介怀,却不曾料到其他的可能性。   没错,以领主的名义对他施压是无效的,因为苍狼佣兵团的真面目很可能就是帝国方面安插在林中的间谍。他之所以同意将两名少女纳入营帐,八成是注意到了巫女肩上的纹章,从而想要借此机会放松她的警惕、套出情报,这也是为何当听得灵榛说道蒙特军的主将是里根而非芬奇时,雷蒙会做出如此反常的逃离举动的原因。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幸亏巫女提前留了一个心眼,她所作出的追击也是果断的。然而出乎灵榛的意料,追逐着马蹄声与纷乱的风声,她发现青年的骑术非比寻常,加上他对于周边地形的熟悉,导致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没有缩短过,与此同时雷蒙竟还有做出小动作的余力。   “哼,居然现在才意识到。”将上身贴在马背上,他戏谑道,“不愧是芬奇所任命的骑士。”   头也不回地,青年佣兵团长从腰间抽出了单手剑,干净利落地劈下。银剑放射出寒光,如明镜般斜映出男人的阴狠的双瞳,嚇得灵榛一惊,仓促低头。   朴素的三尺单手剑在雷蒙的手中发出了反常的威力,巫女的余光只见一道暗光划过,树叶震颤,四人宽的树干从中劈裂成两半,斜斜砸下。一轮寒月下,尖锐树枝划过灵榛的耳畔,带出几道血丝,突如其来的疼痛感令她咬住牙齿,紧急牵马绕开了树干的坠势。   “隆隆。”树木轰然倒塌,险险地砸在了马儿的后方,烟尘四起。灵榛的额头上冒出冷汗,她心急如焚地抬起头来,却见前方的雷蒙趁此之机拉开了距离,一人一马就要消失在密林的阴影之后。   不!雷蒙已经从她口中窥得了蒙特军主帅变更的情报,巫女不能让他离开,因为这份消息极有可能会让帝国推断出军队内部不和的情况,从而下达猛攻的指令。 现在她和雪奈二人的性命已经和蒙特城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不愿让雪奈身陷险境,何况灵榛也没有胆量去成为战败的罪人——因为在帝国的铁蹄入侵下,那将会变成事关数万人生死的灾难。   事已至此,巫女心头一横。灵榛从腰间抽出利剑,一边驾驭着疾驰的马匹,一边放低重心将下巴贴在马颈上,双眼中竟然浮现出了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首次的杀意。   视野清晰,时间随着呼吸渐渐缓慢下来,她的双瞳周围染上一圈鲜红的色彩。此刻的巫女更像是猎人,她屏心静气地等待着,留意着树木和树叶的障碍逐渐减少、直到前方的单人单马和自己重新回到同一直线上的时候,倏地奋力振动了手臂。   是的。杀了他灭口,就能拯救一座城市。   不同往昔,在短短的眨眼之间,灵榛便做出了夺人性命的决定,没有迟疑。随着巫女的动作,那柄利剑亦犹如弩炮般向前蹿去,映着寒冷的星光与月光,仿佛生了眼睛般,在无数的叶影与黑暗中跨过了数十尺的间隔,直直迫近向雷蒙的惊愕瞳孔。   可它最终还是偏了。一棵突如其来的树干挡住了利剑的动势,同时青年佣兵团长狼狈地缩头,消失在树干背后更深的地方去了。   不愧是芬奇所任命的骑士?巫女想象着雷蒙的得意嘴脸。   “该死。”灵榛御马来到树干前,看见利剑贯穿了这棵古树,剑尖从树干的背后露出,不曾沾染过一点血迹。心头不堪火起,她猛地抽出利剑一削,百年老树瞬间拦腰断成两截,切口平滑如洗,惊起了睡梦中的群鸦。   *   考虑到在茂密的林中继续追踪雷蒙的行迹是不切实际的,巫女更改了目标。她起码要赶在雷蒙回到苍狼佣兵团营地之前,将他截下,这也将成为使事态不至于恶化的最后的机会。   并且除此之外,灵榛还打算着将哑女莉安带出。灰发少女乃是培罗恩商会最后存活的目击证人,亲眼目睹过那惨无人道的尸体之后的巫女,不论于公于私,都决定保护下她的性命。   但循着记忆的方向疾驰了不短的距离,当灵榛的眼前逐渐出现了那座营寨的影子时,她察觉到了异常。   远远望去,营寨里没有火光,唯独撕裂的苍狼旗帜在夜风中飘荡,看不见人影,万籁无声。那数十座营帐像是鬼魅般立在空地里,与巫女记忆里每时每刻都有佣兵在巡逻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由于长时间的飞奔,骏马已不堪重负。 感觉着马儿急促的呼吸,灵榛稍稍勒紧缰绳意欲减速。可就在这个时刻,她注意到了眼前的一道银光从地面上升起,藏在树丛内的两名佣兵突然站立,一左一右用力拉动绳索。   绊马索!巫女心下一寒,她的坐骑陡然不稳。 疾驰的骏马没有半点防备,一双前蹄转瞬之间便被钢丝割出血线,深及骨肉。剧烈的痛楚使马儿发出了悲鸣,身体震颤,被强大的冲击力推向前去。   灵榛失却了平衡。 耳鸣声中,巫女身上的冲力使她滑跌下马来,下颌骨撞上侧旁的路石,幸而在她紧急的反应之下,袖口内的两道云棉绳索蹿出。结实的树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灵榛的手臂险些脱舀,直到双靴将草皮拖出了两道深长的痕迹,泥土翻起,她的身体才像是脱线木偶般停住,手中的绳索电射般收回。   可是已经迟了。身穿深蓝骑装的少女慢慢扬起脑袋,逐渐从微弱的脑震荡恢复过来,随着耳鸣的减轻,她眼前的朦胧景象愈发清楚起来。   一圈弯弓搭箭的佣兵已经从树丛间冒出来了,他们显然埋伏已久,面无表情。而伴随着这数十支涂满毒药的箭尖的登场,数名剑士顺势来到了灵榛的周边,齐齐使用盾牌将巫女傲然屹立的身躯压下,同时将长剑的阵仗包围住了她。   他们的动作井然有序,全然不像是一般素质的佣兵团。   等到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束紧,黑发少女被迫双膝跪地,感受着颈前、胸口、脑后等各处要害传来的利刃的寒意。她冷漠地抬起头来,看见那道身穿陈旧铠甲的身影渐渐从林中迈出,男人的手中则挟持住了另一条生命。   灰发少女莉安。她的单薄身躯因为夜晚的寒冷而不住抖动着,脖颈同样被雷蒙的单手剑所贴着,蔚蓝色的双瞳依然不见任何的情感。   第三十一章:青年佣兵团长的肺腑之言   “在回答我的问题之前,我希望您能够不要做出任何的反抗,蕾珍骑士小姐。”林影之下,雷蒙有一双鹰视狼顾般的眼睛,此刻更是本性流露,不再留情,挟持着毫无反抗的灰发女孩走上前来,沉声道:“如果您还希望她能继续活下去的话。”   手腕因为挣扎磨出了血迹,灵榛冷哼相待,丝毫没有因为颈前的利刃而动摇过。巫女是已死之人,然而纵管她不惧怕死亡,巫女却不能对莉安的性命置之枉顾,更何况雷蒙的背后还背负着战争的关键。   考虑到这一点,灵榛假装顺从地低下头去,眼神变幻良久,随后才出声道:“你想要什么?”   “一个简单的选择,”青年佣兵团长,满意地扫视着周围的箭手,又低头看了眼手肘里的灰发少女,示意向双手被缚的骑士,“究竟是想要亲眼看着她的性命被刀刃夺走,还是,告诉我关于蒙特军的详细情报。”   听得此言,巫女不由地一怔。   蒙特城与雪奈……灵榛脑海中浮现出了银马尾少女的形象,她想起了钟塔上的约定,以及吟游诗人的旋律。那座城市是经由芬奇等人十多年来的不懈的努力,是建立在战乱的废墟上的自由城邦,那里生活着将近十万的平民,然而和他们相比,这个女孩只是培罗恩商会剩余的女奴。我和她相遇只有半天不到的时间,灵榛如此劝说着自己,我并不认识她,是的,她和蒙特军情报的重要性相比,显然不值一提。   误以为心中做出了判断,她攥紧拳头,果断回答:“想都不要想。”巫女并没有意识到她在说出这句话时,言语之间的犹疑。   如此选择真的是对的吗,灵榛不禁有些迷茫。杀一人和杀十人本质上没有区别,将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是政治家才会做出的事,例如巫女就曾经在内心里谴责过里根,可眼下当相同的处境降临到她的身上时,巫女为了她所珍视的雪奈、以及圣奥鲁维大圣堂的未来,却毅然作出了类似的交换。   理由呢?所谓的“合理的选择”?这些都只是借口,改变不了违背良心的事实,有道声音在巫女的心底呐喊。   “哼,即使是以这个女孩的性命为代价?”觉察到灵榛的动摇,雷蒙重申道,手臂用力了些。   薄刃将莉安的纤细皮肤切出了浅浅的血痕,新伤旧伤交错纵横,女孩咬住了下唇,瞳孔愈发不平静了起来。青年接着循循善诱说,“从您的行为可以看出来,就算她不是你的亲人,但您也十分关照她不是吗,难道尊敬的蕾珍骑士,要眼睁睁看着她所亲手拯救的生命,就此消亡于利刃之下?仔细想想吧!这个女孩是如此年轻,您希望她成为两军战争的陪葬品吗?莫非在您的眼里,和您所珍惜着的人相比,还是一场城邦的战争重要些!”   居于道理的劣势,灵榛的双眼几乎要冒出火来,但她终于勉强地克制了下来,挣脱出困惑与愤怒的泥沼,因为攻人先攻心是巫女也明白的道理,她不会明知故陷。   “您似乎没有资格说这些。”也许他曾经背叛过,灵榛推测着,看向雷蒙铠甲前的被刮花的纹章,转移话题道。   “资格?很遗憾,你显然不明白。”   注意到巫女的目光,青年人望着少女肩上的狮鹫纹章,似乎陷入了往事的回忆,目光愈发冷厉下来。他敲晕了怀中的灰发少女,将她递给身旁的佣兵,直视着骑装少女,“就让我来告诉你吧,骑士的宣誓和效忠,是最终会毁了一个人的。理性地思考一下,归根结底,荣誉与信仰是极其空虚的东西,可以说在您被芬奇领主蛊惑成为骑士的那一刻,您的自由就被剥夺了,他借此为名义,将您的生命绑到一辆贴着“蒙特城”的标签的战车上,以便耗尽生命为他而效忠,甚至不惜为此背叛了初衷。”   “那又如何?”   “如何!”提着单手剑,雷蒙面目狰狞,踱步到跪地的黑发少女之前,饶有兴致地蹲下,“安逸的生活、未来的保证、威胁与诱导,成为一名领主的骑士的理由可以有很多,不妨说说您的吧,蕾珍骑士小姐。”   脸颊被青年用食指和拇指掂起,灵榛冷眼相视,黑发如瀑。   “不肯回答也罢。”丧失了兴趣,雷蒙松开手,用单手剑指在胸甲前的破败纹章上,后退自嘲道:“回到之前所说的,在第一眼看到这枚被摒弃的纹章之时,您或许会以为我是一个背叛者吧,因为只有滔天大罪的逃犯才会舍弃家族的纹章,至今也有很多人这样以为。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我也曾是一名忠诚至极的骑士,并且效忠于芬奇,甚或说我是和他一起长大成年的,也未尝不可。”   “这不可能,你在说谎。”   经过近一个月的相处后,灵榛的脑海中浮现出蓝发青年的形象,此刻对于青年佣兵团长的挑拨离间,她压低嗓音确信道:“我了解他,只要是绝对忠诚的有才能的人,他就不会舍弃。”   “不,你一无所知。”雷蒙不安地徘徊着,他那阴暗的双眼里映出了巫女坚毅的面容,憎恨道,“作为城邦之主,他是可以下定决心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的人。我们在他的眼里,无论身份和亲近的程度,都只是可有可无的工具罢了,为了自身的利益,任何时候都能丢弃!坦白而言,虽然我不知道他在任命你成为他的骑士之前劝说了些什么,威逼还是利诱,但是我只想告诉您,如今的芬奇早已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有着独特的善良的心怀抱负的友人了。   “按照他的做法,毫无疑问,您将一无所获。等到压榨完您所具有的价值之后,他终究会摘下伪善的面具,抛弃你,将你的尊严扔在泥潭里狠狠地践踏,使您一无所有地离开这里,作为无数枚棋子之一,就像他曾经舍弃过我那样!”   “那又如何?”   对于青年佣兵团长的肺腑之言,灵榛冷哼,重申道,“既然如此,我只需要始终向他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就好了。等价交换是世间的公理,世上的所有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利益,当且仅当利益相符之时,双方才会达成共识,展开合作,这对阁下来说也是一样的。虽然我无法了解您的那些过往,但您之所以会对我作出这些举动,想必是得到了金罗普帝国皇帝的承诺吧?试问他给你承诺了什么,无非同样是安逸的生活、未来的保证、威胁与诱导,可您难道就不担心有朝一日,皇帝会背叛了您的期望,就像当初芬奇将您逐出他的城邦一样!毕竟和一座城邦的领主相比,偌大的帝国的潭水应当更深数倍才对,您既然不擅长游泳,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徒然受辱,雷蒙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踏着铁靴上前来,扯起了巫女的长发,寒声道,“您恐怕是还不明白自己的处境,蕾珍小姐。我之所以将利刃架在你的脖颈上,不是为了好心的奉劝,而是为了威胁,并且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时间消耗得够多了,只要将情报全盘托出,那我就会放你和她离开,反之……”   额前传来一阵疼痛,曾在峡谷下受到过百倍于此的折磨的灵榛对此面无惧色,仅用余光瞥见颈前的利刃贴得更紧了些,将她的肌肤压出一道醒目的红痕。   欣赏着巫女的神情,青年似乎并不怎么满意,他狠狠地甩开黑色的长发,从佣兵的手中接过昏迷的莉安,然后抽出了长剑。   灵榛瞳孔凝缩,她意识到了眼前之人将要做出的举动,暗自利用意念使袖口间的云棉逐渐锐化,不动声色地触及到手腕上的染血麻绳,蓄势待发。   “就先从手臂开始吧,”背靠树木,雷蒙眼眶发红,呼吸紊乱,瞪着剑下的灰发少女,暴躁地笑道,“安心,我不会那么快夺去她的性命的。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她惨叫,看着她的悲哀与忍无可忍的痛苦。我要让你感同身受,沉沦在一条生命的重荷里,好好反思你曾经做过的决定,直到你彻底醒悟过来为止。”   以免走上与我相同的道路。青年佣兵团长心说,目光狠辣,挥动手臂,闻风剑落。      第三十二章:失控       苍狼雷蒙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供消耗,灵榛注意到了他的烦躁举动。他得到了蒙特军主将变动的消息之后,又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巫女口中套出更多,而这些情报恰恰只有在开战前才能产生效用,让帝国军预先策划。一旦战旗相交,双方的阵仗看得一清二楚,那么他雷蒙的所言也就丧失了用武之地了。   青年必定和帝国的皇帝达成了某种协定,将佣兵团驻扎在此地监控蒙特军的动向,这是巫女事先推断出来的结论。然而情报具有着延时性,若不能按时向帝国军传达,雷蒙面对的将极有可能不是赏赐,而是惩罚。   殊不知灵榛等待的正是这一刻。为了蒙特城与她想要守护的东西,她不得不夺走青年的性命,因为当双方的利益无法谈妥时,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人心总有浮动的时候,雷蒙与她的那番对话攻的是心计,一方是为了打破对方的心理支柱,另一方则是为了拖延时间,只待两者之一提前崩溃罢了。   幸好巫女的赌注下准了。在这个瞬间,她果断抛弃了自己的伪装,袖口间的云棉利刃伸长,划开了粗糙的麻绳,屈膝伏腰。   “什么?这个女人!”   两名刚刚反应过来的佣兵,长剑一左一右砍了个空。他们还没来得及震惊,便下意识地用手中的盾牌压下去,欲要重新控制住这位黑发少女。   头顶上方风声压下,灵榛的目光却直视着正前。她看见雷蒙因为她的陡然挣脱而浮现的愕然神情,显然还沉浸在先前可以对巫女为所欲为的印象中,无法理解为何武器尽被没收的她会如此顺利地挣脱了束缚。   可惜灵榛可没有多余的时间消耗,她双手撑地当作动力,灵活地翻滚避开了数名佣兵的单手剑和铁盾,随后猛地冲向空地尽头的挟持着莉安的青年,瞳孔周围迅速染红。不料当两者的间距缩到一半之时,雷蒙也醒悟了过来,他愤恨地咬牙,加快了手中之剑的速度。   对于莉安来说,生与死只是掌握在别人手里的一念之差。但灰发少女的深蓝瞳孔依然紧闭,仿佛对死亡失去了畏惧般,只能静静迎接着下一幕的发生。   殊不知越是这样,巫女就越是不愿放弃拯救她的决意。   “铛。”金铁交鸣。   利刃的轨迹偏了,灵榛奋力用肩膀撞开了莉安,随后手中的云棉化成短刀,稍稍阻碍了雷蒙的长剑。以常人不能及的速度,巫女踢踏转身,推动灰发的少女跌向一旁,避开了伤害,可这样做的代价是,灵榛感到她的背部传来了火辣辣的灼烧感,以及随之而来的痛意。   一伤换一命,姑且算是值了。   “可恶。”   意识浑浊起来,巫女无视了雷蒙的冒火的双眼,她强行忍受着剧痛带来的眩晕感,袖中利刃划出一道圆弧,趁着青年欲要从她的背部抽出长剑的时机,借助着惯性反扑向前,然后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将云棉短剑扎入了他的心肺。   铠甲应声而裂,摧枯拉朽。鲜血溅落在巫女的身前,还是温热的,雷蒙甚至没有反应的机会就被夺去了生命,只不过他临死前看向灵榛的眼神就像是看见了怪物。   那是谁?巫女怔住,她注意到了雷蒙的涣散瞳孔中,所倒映出的一双血红色的眼睛。起初灵榛并没有意识到那双眼睛是属于她的,直到看见了眼睛后面的那张似曾相识的巫女脸庞——可她记得自己的眼睛应该是黑色的才对。大量失血接近休克的灵榛,已没有余力去考虑这种简单的问题,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掌上还握着沾满血液的短刃,她茫然地松开手,血的腥臭布满了掌心,从指缝间滴下。   我杀人了,并且这不是第一次,巫女僵滞地想。她瞥了一眼倒在树后的灰发少女,才略微心安。   月影偏斜,雷蒙的尸体倾倒于地上,胸口插着短剑,血泊将草尖染红。黑发红瞳的骑士静坐在尸体上,背部被一柄单手剑斜斜切开,深可及骨,剑还没拔出来,然而她的心情竟无比平静,除了不断流逝的体温以外感受不到任何的痛楚,她仿佛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回头四顾。   佣兵们飞快地包围住了这片土地,她和莉安注定无法离开。他们本应该由于团长的死亡而愤怒起来,可是现在的他们却一步也迈不出,一边颤抖着对巫女背后尚未拔出的利剑指指点点,一边呢喃着。   “不死魔女”、“艾丝拉姬达”。   那是谁的名字已经无关紧要了,认错也没关系,随着意识的朦胧与死亡脚步的迫近,她渐渐地分辨不清自己是谁。不过亲手杀人的奇妙快感已经从她的心底里牵引出来了,这种感觉她以前也碰到过,或许是在面对着某位铁骑军总帅的时候?   于是红瞳的骑士以极其不自然的姿势从草地上站起,插在背后的长剑随着少女的动作而摇晃着,鲜血溅落,草地上绽开了一朵又一朵花。   此时此地堪称绝境,她面无血色,独自一人站在树下,骑裙染红,面对那数十名义愤填膺、却踌躇着不敢上前的佣兵。佣兵们围了铁桶般的整整两圈,弩箭和剑刃直指着她,五步之遥,弹指之间就能将她的身躯贯穿得千疮百孔;而忘却了自己的名字的巫女,双瞳则尽被红色所占据,她的背后分别是是尸体、树、和昏迷不醒的灰发少女。巫女弯腰从雷蒙的胸口拔出了短剑,添加袖口处的云棉使其变长,成为轻剑,同时她从自己的背后拔出雷蒙的单手剑,血洒了一地,双手持握。既然感受不到疼痛,那么她的身躯就不曾摇晃过。   敢于对她亮出剑刃,就代表这些佣兵已经作出了死的觉悟,她心道。红瞳的骑士决定将这些勇敢的灵魂全盘接收下来,因此她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化作妖冶的曲线刺向选中的第一个目标。   ——瞬闪。   *   雷声作响,天空中不曾落雨,更使得空气压抑潮湿起来。而就是在这最不应该的时候,灵榛困难地睁开了眼睛。   究竟发生了什么?四肢冰冷是她唯一的感觉,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没有思考的余地。巫女连扭头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她只能艰难地转动目光向侧旁,某股强烈的恶心感旋即涌出腹部。   血,红叶,四肢。视野虽然朦胧,但灵榛依稀可以看见那颗落在她旁边的头颅,它颈部的血管裸露在外,血液与肌肉组织交错。尸体带着铁盔,死不瞑目,瞳孔中尽是惶恐,巫女认出来他曾经是苍狼佣兵团的佣兵,且给莉安端过热水。   不止是他一人,灵榛在边缘还望见了无数破败的残躯,草地被染得不剩一点绿意。她闻见了群鸦振翅的噪声,嗅到了血肉的腐臭味,这味道不仅是从周围飘来的,也来自于她的身上,巫女低头瞥去,她看见自己的深蓝骑裙变成了红黑之色,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他们的。   灵榛的呼吸颤抖了起来。   这是谁做的?隐约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滚着,她恍然发现,那一幅幅画面早已被血红的颜色所填满。   不,这不可能。   为了推翻心中的推测,巫女动弹手臂想要将身体支撑起来,可惜她失败了。伤口太大,失血过多导致的后果是生命即将接近尾声,灵榛意识到她之所以会在这种时间苏醒过来,无非是回光返照,她只能感到生命力随着血液不断从体内流逝,连带着思维也模糊了起来。   她已丧失了关心周遭环境的余力,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灵榛还是头一回如此接近死亡。此前因为有着零点还原的能力,所以巫女向来无惧于死神,可是现在,她身上所具备的特质已经消失了,比起三千年空想森林的巫女,现在的灵榛更像是凡人。   她也会生死,也会痛苦与喜怒哀乐。   她更会为了所要守护之物而奔走。   对于曾经的少年灵榛来说,死亡更像是一种自由与解脱,因为他本就一无所有,可以借此摆脱世间的一切束缚,来到无限循环的空想之森成为千年的巫女。   可如今的灵榛呢?她甚至不能移动一根手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阴云密布、雷鸣作响的天空无动于衷,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属于她的第二次死亡。   巫女竟然害怕了。她害怕从此结束了未完成的约定,见不到阿佳蕾斯、萨塔,见不到圣奥鲁维大教堂的伊蕾娅和雪奈,以至于不能履行未完成的约定。正因为她亲眼见识过卡森贝尔要塞的结局,所以才知道相同的悲剧极有可能在将来发生在圣奥鲁维大教堂的身上,就算最终毁灭教堂的不是雷龙,也有可能是帝国的军队,或者某一伙强盗。   从另一方面来看,在失去了灵榛这柄利刃之后,芬奇又会对雪奈怎样呢?雷蒙所言也许并非事实,但巫女知道青年领主的秉性,一旦一枚棋子失去了可用性之后,他将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它。发生在雷蒙身上的事情,灵榛绝不希望在雪奈的未来重现,可是现在的她又能做什么呢?   后悔已经太晚了,巫女害怕看不到明天的阳光,害怕她有着太多的遗憾和牵绊留在这世上,害怕她重新睁眼时看见的是一座封闭循环的森林,而非这熟悉又开阔的世界。   当具备着零点还原的能力之时,她背负着阿尔帕夏、以及布列丹佣兵团覆灭的罪,曾想过自杀,可无法控制自己的复活。现在圣奥鲁维的孩子们给了她希望,她想要报答他们,却已经失去了生的机会。   这是个没有选择的时代,对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命运女神戏耍着庞贝村的老妇,罗斯福斯父女,沦为盗贼的剑术师,乐此不疲,如今难道连她自己也将要被命运女神扼住了咽喉。   灵榛的眼前隐约浮现出了金发少女的背影,愈发清晰起来。她似乎看见阿尔帕夏伸出了手掌,告诉巫女她已经在那里等待了很久,告诉巫女,她本应该在坠下悬崖的那一刻便已死亡,这样两人就能够在另一个世界相遇了,对吧?   然而正当她这般悲哀地想道,不甘地闭上眼睛的时候,灵榛感到她的嘴部被扯开了,同时一股温热的液体注入喉口,呛得她咳嗽起来。被单手剑穿透的肺部像是破风机般,发出了难听的声音。   巫女使尽全身之力将眼帘拉开一道缝,她朦胧间看到一张冷漠的少女面容。那是莉安,头发上和脖颈前沾满了血污,她的口中含着什么东西,一边动手撬开灵榛的双唇,一边张口,将鲜红色的液体注入巫女的嘴中。   重新恢复成黑色的双瞳放大,灵榛震惊了。凭借着仅有的味觉,她觉察到那血液带着淡淡的腥味,竟是取自死人身上的。   第三十三章:神殿骑士长的预感   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一幕。巫女想起了数小时前,她曾在马房里亲自隔开过手腕的血液来喂给高烧的灰发少女,如今只不过角色颠倒一下罢了。   哑女莉安此刻正做着常人所无法理喻的事情,她来到佣兵的尸体之前趴下,先用舌头舔舐一下伤口。虽然不知道她的判断标准,如果不适合的话她便会断然离开,去寻找下一具尸体;但只要确认可以的话,她便会抽出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短刀割开伤口,张嘴吸吮,含住,同时用瘦弱的身躯去压迫尸体的血管,以获得更快的出血速度。   灰发少女从不去采用落到草地上的血液,她似乎知道那些会更快地变质。   出乎灵榛意料的是,血液的采集非常之快。由于身为培罗恩商会的奴隶,莉安的身上并不具备着寻常女孩的特点,她不会对血液和尸体产生畏惧,甚至被尸体弄脏了衣服和身体也浑然不觉,只是埋头于自己的动作,以至于弄得满头血污与泥泞。   纵使如此,每次工作结束,莉安依然含着满口的尸血来到了巫女的面前俯下,赶在灵榛又一次昏迷过去之前。   这样做是否是有效的?无人能知,然而巫女勉强保持着清醒却是事实。这股从灰发少女口中过渡而来的血液仿佛具有着神奇的功效,她感到自己身后的伤口有了极其缓慢的愈合迹象,同时身体也稍稍灼烧了起来,与寒意相抗着。   如此循环数次之后,莉安将脑袋倾下,耳朵贴在了巫女的胸膛上,然后又面无表情地离开了,她是如此的专心致志,始终没有瞥过灵榛一眼。不久之后,正当灵榛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私自逃离了,灰发少女又赶回来了,她的手中多出来一瓶酒,那也许是从苍狼佣兵团的营地里拿来的,因为巫女记得她们的身后不远处就是营帐。   然而更让灵榛惊愕的还在后头。   莉安带酒瓶过来不是为了给巫女暖身子。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助黑发骑士翻转身体,麻利地切开衣服的布料,随后拧开瓶盖,倾倒出些许落在手上,直到份量淹没了掌心之后,莉安才将手掌抵向灵榛的背部。   衣物被剥离,灵榛先是感到后背一凉,紧接着便是烈火灼烧神经般的痛感,使她清醒地认识到活着的滋味。   “唔。”   幸好灰发少女及时撕下袖管,环成布条紧紧绑在巫女的下巴与口腔处,使灵榛不至于在清理伤口的过程中发出太大的声音。即便如此,她的额头上也冒出了浓密的冷汗,滴到睫毛上无法睁开眼睛,她的牙齿咬在布条上,灰白色的布条上扩散着大量的血迹。   浓郁的酒味混入血腥味,散布向四周,莉安双手按住了巫女不断抽搐的身躯,她的手下毫不留情,一边用沾着酒精的手掌擦拭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边用折叠起来的布块清理着周围的污物,防止感染。   等到做完上述一切的娴熟工序之后,灰发少女的颈上也浮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这还不是结束,灵榛亲眼瞥见莉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杆细针,用细针扎向自己的食指。   血珠滚落到针尖上,灰发少女小心翼翼地将细针贴上巫女的肌肤,下压。   刺痛感传来,灵榛双手紧握成拳。她感觉到莉安正用铜针在她的背部写着什么,由于重伤未愈,触觉并不真切,可巫女知道那毫无疑问不是大陆通用语的文字,因为它不仅潦草,连笔画都貌似无规律可言。   但是当铜针最终离开灵榛的身躯之时,一阵浅绿色的火焰猛然从她的背部蹿起。伤口被灼烧至沸腾,地狱般的痛苦施加在巫女的身与心上,使她面容狰狞,牙关磨破了口中的布条,舌尖出血。   “那是……什么?”   黑发骑士的背部被一股巨力从草地上弹起,在被剧痛彻底吞噬了神智之前,灵榛看见了瞑目祈祷的灰发少女,以及她身后若隐若现的浅绿的影子。那似乎是个长发及地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浓郁的、象征着生命与自然的神圣气息,此时的她正在对巫女微笑。   *   与此同时,隔着数万公里开外的圣山正在忙于筹备新一任圣女的选举之事。   自从六名圣女仅余其五之后,生命圣女原本是圣城艾典的支柱,她负责着另外四位姐妹所不愿管理的防御工事,以及外交的事宜,尤其在兽人联盟入侵北上的关键时刻,生命圣女的作用更是必不可少的。   但如今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一道不好的消息在圣城传播开来了:不日前,面对着兽人的军事压力,生命圣女已经叛逃出艾典城了,至今下落不明。   格莉高丽,乃是凭借着无比虔诚的信仰当上的生命圣女,她不仅身为历史上最年轻的圣女之一,平日里对于宗教的忠诚度更是无可置疑,并且对于神迹的施展钻研颇深,身怀着使绝患起死回生的能力,在奥林普斯山上比起另外的几位圣女具备着更高的威信。也正因如此,当这一则消息刚刚传出的那段时间里,置疑的声音是十分响亮的,两派人马为了这个问题几乎吵得人仰马翻。   可惜时间一长,搜索毫无进展,舆论便逐渐地消停下去了。如果生命圣女真的还留在这座圣城的话,那么她至少应该出面回应,或者作出适当的反驳,而人们的希望也是有限的,面对着兽人日益增强的攻势,第一险关帕尔要塞即将告急,格莉高丽却终日不曾出面过,这也变相证实了消息的正确性。   圣城的大教皇对此失望了。名义上掌控着整个大陆的所有宗教的他,写下了明确的缴文贴到圣城的各处建筑上进行公示,决定废除格莉高丽当选的合理性,再按照神谕,从生命神教的诸多修女之内,挑选出新一任的圣女。   甄选圣女可不是小事,它涉及到整个大陆的宗教势力的变动,因为圣女能力的强弱决定了该宗教在将来的数十年内,对于大陆各地的信徒的把握程度。然而人们的失望情绪又随着生命圣女的不知所踪,上升到了极点,甚至足以影响到神殿骑士的战力,所以在诸位大神官的争论下,此事必须提前得到处理。   当然值得庆幸的是,在挑选新圣女一事里有人付出了至关重要的努力。   例如神殿骑士长布鲁诺。有流言称他积极周旋在各个神官、以及大小教派之间,舌战群儒,大礼不辞小让,买通了各处渠道打到大教皇的位置,利用两侧的侍官对他耳濡目染,才最终达成了目的。   像今天这个至关重要的日子,布鲁诺不辞千里又从帕尔要塞赶回了圣城。举办甄选仪式就在明天,年轻的骑士长穿着一身教袍,卸下武器,容光焕发地踏入了生命大神殿,而两名生命神教的侍女见状,立即跟随了过来。   布鲁诺微微一笑,衣装笔挺,径直走向神殿的最深处。   “旧的生命神像已经被推翻了吗?”   “是的,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左侧的修女戴着面纱,点头道。   “新的呢?”   “已经制作到最后的抛光工序了,”右侧的修女戴着华帽,巧笑嫣然道,“我们花费重金邀请了矮人大师巴赫,他的手艺将会使新生命女神的容貌得以重现于世间,连雪国的公主都不免为之惊艳。”   “做得很好,我会向新任圣女多多美言几句的,确保你们二人登上不错的新职位。”布鲁诺伸手,有意无意地抚摸了修女的背脊。   两名修女脸色微红,分别朝左右的走廊退下了。   而年轻的神殿骑士长不以为然地一哼,凭他的眼睛又怎能看不出两名修女趋炎附势的心思。布鲁诺说到做到,仅此而已,等双方的利益都到手之后,她们势必会与他形同陌路,对这份小小的交易绝口不提。   这也没关系,在他眼前的最大的障碍已经消失了。只有布鲁诺本人知道,身为圣城实权掌控者的生命圣女格莉高丽,已经丧身于利刃之下了,而按照他的吩咐将格莉高丽的尸体抛入下水道内的侍女,也早就被他清除了。从此以后,世上将再也没有人了解真相,而他、出身贵族的布鲁诺,也将继续披荆斩棘,不断地向上爬去,直到掌控了世间权力的巅峰,作为圣山之主俯瞰一切!   没错,这是件好事情。   布鲁诺如此劝服着自己,可不知为何,他竟然首次觉得不安了起来。这绝不是因为良心,布鲁诺只是有种不祥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往也曾有过,那是在他的某项计划失败之前才产生的,也正是因为这样天生灵敏的预感,神殿骑士长才能避开一个又一个政敌的阴谋,顺流而上。   可这一回,事情理论上没有任何的差错,他甚至不知道这股异常是从何而来的。   “格莉高丽。”布鲁诺念叨着这个名字,皱紧眉头,抬起视线。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座未完成的石像上时,他惊讶了。   巧合般,随着布鲁诺的注视,两道浅绿色的微弱光芒从新神像的双肩上点出,一左一右射入石像的眉心。咔嚓作响,新生命女神的面庞居然在这两股绿光的震颤下,裂开两道裂缝,毁坏了那得天独厚的美感。   这是怎么回事?诅咒么!   额头冒汗,神殿骑士长不愿再在这座神像前多待一秒,铁青着脸,原路返回。步伐加快,布鲁诺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神像脸庞裂开的那一幕,他想着要怎样惩罚那位负责新造神像的修女,惩罚她所聘请的矮人工匠的偷工减料。   第三十四章:巫女的痊愈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仿佛悬浮在温暖的泉水中,黑发的巫女紧闭双眼,背部的刺痛消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祥和。灵榛沐浴着这短暂的寂静,梦见她回到了重生于空想森林的湖水中的那一刻,那是生命的奇迹,一个重获新生的已亡人的故事的开端。   一个故事既有开端,也会有终点。而巫女的故事显然是不会在这里结束的,她的意识逐渐被某股神秘的力量推上了水面,缓慢地拉开眼帘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落回到草地上了,周身的血迹已被清除,露出了青绿色的草皮。至于那位灰发蓝瞳的少女,则躺在了地上不省人事,似乎因为先前对灵榛施展的那番法术,精疲力尽。于是巫女下意识地摸了摸背部,只感到一片光滑的肌肤,毫无伤痕的存在,不禁心下一颤。   是的,她做到了。   “莉安?”世间的一切都遵循着等价交换的原则,灵榛知道施展出这样闻所未闻的禁术,必定对灰发少女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她急切地轻唤着这位拯救了她的生命的少女的名字,扶撑草地站起身来,带动着重伤方愈的虚弱身体来到女孩的身前伏下,途中免不了被突起的树根绊到了脚跟,磕破了膝盖。   培罗恩商会的女奴莉安,她的衣衫由于先前的那一番荒唐举动,已尽被尸体的血肉所污染。过度使用酒精导致女孩的手掌烫得发红发肿,泥泞遍布在她的躯体上,莉安的发丝杂乱,袖口被撕裂,眼耳口鼻尽被血污所涂遍,同时她的脸色再度通红起来,呼吸短促。   巫女伸手一摸,这才察觉灰发少女的体温又升回到了两人初遇的时候,不由地瞳孔凝缩。   难道莉安之所以会从暗之骑士奎林的手中活下来,其实也是使用了这份法术的缘故?   关于少女的真实身份以及沦为奴隶的来龙去脉,灵榛不敢多想。她踉跄地爬起身来,将灰发少女的手臂扛到肩膀上,使得这具极其瘦弱的娇躯挂在她的背后,然后咬着牙向前迈去,循着记忆中的蒙特军营的方向。临行之前她注意到了空地周围的、七零八落的佣兵尸体,两三只乌鸦从树丛间飞下,发出了刺耳的叫声。   灰发少女发出了难受的哼哼声。巫女费劲弯腰将两具尸体之间的染血的双剑拾起,挂回腰带上。   *   苍狼佣兵团的团长雷蒙接受了帝国皇帝私下的指示,提前驻扎在蒙特城周围的森林里,作为前哨以获得城邦军队的动向。高风险的同时,作为报酬也是高昂的,加上雷蒙由于过去的经历对于蒙特城的领主芬奇本就不满,因此经过深思熟虑以后,他接受了这项任务。   站在蒙特城的角度来看,这样的角色死不足惜。自从蒙特大军出征,同时城邦为了封锁消息而进行了严格的闭关戒严之后,除却巫女口中的情报,雷蒙还得到了更多的关于蒙特军的消息,包括他的下属也一样,没有人能保证这样的情报已经在苍狼佣兵团二十几人之间流传了开来。   不知是不是莉安的秘术的效果,此刻的灵榛虽然身体饥渴交困,心神异常清醒。她心想,如果芬奇、里根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肯定会认同的。女爵芙蕾雅或许会稍微谴责她,但这也仅仅是出于她没有得到领主的命令、擅自行事的考虑,就像里根命令奎琳屠杀了培罗恩商会的人们那样。   然而从两人之间的交情看来,芙蕾雅明面上也不会将这些话对着她说出来,因为巫女是领主的利刃,芙蕾雅当然想要这柄利刃同时为她所用。其实自从军事会议之后,紫发女人便在努力取得自己的好感,灵榛并不愚钝,所以很快地便感受到了这一点。   芙蕾雅在利用她向上攀去。就像里根的百般推辞避战,也是为了不让这个烂摊子交代到他的头上,因为一旦战败将会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人们都在利用着对方,互相诽谤,不惜一切代价排挤政敌,这就是世俗的权力场。   所谓的贵族,表面上光鲜亮丽,在巫女的眼里却渐渐地无异于尔虞我诈。可是身在这样的环境下便不能独善其身,何况蒙特城里还有她想要守护的人和物,即使心中产生了杀人的罪恶感,她也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灵榛感到反胃了,但幸好只是反胃,若在以往,她可能会因为一头小鹿的死亡而伤心不已,现在的巫女已不会再产生多余的怜悯了——是啊,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她根本改变不了,也没有那样的精力去改变,根据自然界的法则,鹿会死在疾病和猛兽的诅咒下,人类也会因为纷争和误会而不断的自相残杀。   美好的空想?要么是一整座蒙特城战败被屠,就像当年的德克萨那样;要么是苍狼佣兵团二十多人的死亡,抱着当年无数的遗憾。经历过这些之后,巫女还有挣扎的余力么。   干枯的眼眶无法涌出泪水,灵榛彷徨着低下头去,瞥见胸前口袋的两枚叮当作响的铁牌,她能看见其中一枚所连接着的断裂的锁链,她能感受到背后的少女的轻如鸿毛的体重。人生而如芦苇般脆弱,没有人的生命可以重于泰山,可是至少有人可以活在现在,为了力所能及的梦想而砥砺前行,甚至不惜一切代价。   的确,她并不坚强。所以巫女想要保护这份萌芽,使她能够引领自己看清前路的方向,不再迷茫。而到头来她灵榛所能做到的,也只有竭尽全力去守护自己所珍惜之物,以免曾经的悲剧重新发生在眼前。   或许是幸运之神的眷顾,背着莉安的巫女瘫倒在地之前,注意到了一匹从林间小跑而出的黑色马匹。那是红提,自从布列丹佣兵团覆灭以来,跨越了半个欧门大陆再度找寻到她的神奇的马儿,虽然本应不知去向的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是此刻红提的到来无异于赐给了灵榛一线生机。   巫女强忍着手臂拉扯的乏力感,将自己和莉安一起攀上了马匹,然后随着红提的迈步奔跑,一股暖意从后方灰发少女紧贴着的发热身躯传来,她的意识终于模糊了,眼前一黑。   咕咕咕。肚子好饿……   第三十五章:板车、逃兵、军规   失去了控制的马儿将会带领两名少女前往何方?也许是红提身上所传来的熟悉的气息使巫女心安了吧,她冥冥中竟然预感到她的马儿具有着某种灵性,就像以往的那几次分离与重逢一样。红提既然能够跨越半个大陆找寻到灵榛,那么,这一回的它也一定会帮助她们二人逃脱险境,抵达安全的地方。   巫女的信任是正确的。当她重新回归苏醒的时候,灵榛看见她所在的位置是一辆干净整洁的板车,而非天堂、地狱、或者某个湖泊,这类只有亡者才能欣赏的景色。   可惜巫女并没有这般的雅兴,因为此时此刻有人正执着一柄勺子抵在灵榛的嘴边,那湿润的触感便是证明。她回过头去,发现一双蔚蓝色的瞳孔正在注视着自己,而那对瞳孔的主人并没有因此难堪起来,反而在意识到巫女已经苏醒之后,移开了汤匙。   “莉安?”灵榛试着呼唤了一声。   哑女投来了冷淡的目光,果断地将盛着白粥的汤匙放在灵榛手里,随后将碗搁置于一旁的车板上,背过身去不再理睬,独留下尴尬的巫女不知所措,盯着手头的木勺,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幸好不久之后,打破这尴尬气氛的是一道出现在车前的紫发身影。芙蕾雅女爵驱马绕过了无数的车马,折转来到后备部队的末尾处,左顾右盼,这才寻着了巫女的影子。她的身上披着一成不变的深紫袍衣,头上的黑纱和面具掩盖住真容,可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她望见灵榛时的惊讶之情。   “醒了?蕾珍骑士。”   “嗯。”   “那就好,”芙蕾雅·路易的眉头舒展开来,她驱马与板车并排而驰,松了一口气调侃道:“一个极度脱水,一个高烧不退,你们能够回来可真是个奇迹!若不是那匹神奇的马儿驼着奄奄一息的两名少女及时来到军队前,并且用马蹄狠狠地踹了那名不顾病人、想要急着赶路的补给官的话,恐怕事态早就无法挽回了。”   嗯哼。灵榛挑了挑眉头,她瞥见了某名失魂落魄的,被扒下了军服跟在后头的军官,以及昂首挺胸尾随行进的黑马,心下一笑。不愧是她所看中的马儿。   “哪里的事。如果没有女爵的照顾以及供食,我的意识也不会恢复得这么快,”注视着紫发女人的关切姿态,巫女用客套话敷衍地应答着,心下却略感别扭,不由地偏过头去,环视着周围车队的情况,油滑地转移话题道:“话说回来,这些天来战事的情况如何?”   芙蕾雅一愣,她的视线原本还落在莉安的身上,似乎打算继续探讨关于这名陌生的灰发少女的问题,此刻却不得不被灵榛的语意带走,摇头叹息道,“不算乐观。据前线传来的斥候报告说,格林似乎从某种渠道打听到了蒙特城的动向,铁骑军在他的指挥下,已经加快了进军的速度。芬奇大人的预测是正确的,正因如此,整个德克萨南草原几乎都被铁骑军所掌控着,并且就在昨天傍晚……”   灵榛观察着队伍间穿插着的伤兵。这些蒙特军的青年们,有些是伤得轻的,用绷带缠绕着胳膊或者膝盖,有些则持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随在补给队的后方。至于那些彻底断了半截身子、甚至无法从地上爬起来的,则被安置在了板车上,准备择日送回家乡去见亲人,防止拖累了军队。   战场上难免有死有伤,而后备的部队由于行进相对缓慢以及物资供应的便捷,在通常情况下将会成为伤病所。巫女能感觉到整个队伍里弥漫着某种阴沉的气息。   “伏兵,”灵榛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另一辆板车上、正在从某名惨叫着的士兵身上拔出箭头的白袍医师的双手处收回,“铁骑军还配备着弓箭手么?”   “铁骑军他们是素以攻城略地闻名的部队,可不只是名字上的骑兵那样简单,”仿佛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芙蕾雅沉声道,“皇帝急于占领他国的领土。虽然由于兵贵神速的缘故,铁骑军常日里以骑兵的姿态为主,但他们的军营里早早地准备好了攻城的器械,以及应对敌人的武器,可以说,帝国的铁骑军中的每一人都是独当一面的战士,他们自小接受训练,至少能够使用三到四种的技艺,以便达成高机动性的灵活作战。”   “所以这就成为了两军素质的差异。”   巫女说完这句话,然后面不改色地朝车队的另一侧看去。一阵骚动从那里传出,某个持枪的卫兵惊恐地呼叫着,就要穿过马车向道旁的树林奔去,他的脚步杂乱无比,可惜最终还是被军官驱马追上了,一剑贯穿了胸膛,甚至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当军官恭敬地向芙蕾雅女爵行礼之后,他的神色迅速地转为冷厉,提着逃兵的尸体与巫女所在的板车相擦而过。这明显是杀鸡儆猴的意图,灵榛瞥见了逃兵手臂上缠着的绷带,他虽然已经受伤,但是所伤不重,按照蒙特城的军律,待伤口愈合到不妨碍挥动武器的时候,他理应在下一场战斗中继续奋勇于前线。   只惜他做出了这样疯狂的举动。他为此付出了代价。   战争无疑造成了巨大的心灵打击,然而血的记忆更是恐怖的。当注视到军官肩膀上所扛着的尸体之后,几名窃窃私语的士兵立刻停止了闲话,脸色煞白,继续鞭着拉车的马儿加快行进起来,生怕那柄染血的利剑下一秒变会指到自己的脖颈上。既然连伤员都能毫不留情,那么怠惰的他们,又有什么幸免于难的理由呢?   “这便是芬奇大人的规定,如果连军官都手下留情的话,那么他将受到牵连之罪。”看见了巫女眼中不加掩饰的厌恶,紫发女人无奈解释道:“在自主管理的城邦体制之下,蒙特城的军队难免会随着领地的差异而松散起来,因此必须竖立严格的军规来约束素质低下的他们,甚至不惜通过恐吓,以此来达到提升些许战力的目的,更何况是在领军者从领主本人变成了里根之后。”   是啊,巫女闷闷地心想。若坐在芬奇的位置上,那么为了一整座城邦和战胜入侵者的考虑,她极有可能做出相同的选择。蒙特城与铁骑军的差异是显著的,战败而出现逃兵是必然之事;可是当逃兵出现时,必须要有人来施加压力,以儆效尤,只有这样做才能避免更多的逃兵的出现,这也是为蒙特城的存亡、平民们的安稳生活着想。   “我明白的,芙蕾雅小姐。”灵榛低下头去,呢喃道,“这样做并没有错。”   第三十六章:女爵的安排   初夏阴云之际,出城行进数天的蒙特军来到了森林地带的尽头,同时准备按照计划继续稳步推进。然而出乎里根意料的是,甫行三里,他们便踏入了铁骑军的埋伏。首先是藏在矮丘后的弓箭手,无数的乱箭趁着军队不防时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随后黑压压的骑士们分成两股,一路借着剑雨的势头直击中游,另一路则在林中游击包抄,绞杀着后备的辎重部队。   腹背受敌,这些初上战场的士兵很快便忘记了他们平时的训练,前排推着后排挤回森林。数不胜数的玫瑰剑旗从地平线上升起,被雷光照亮,格林凭借着五千精兵,接着草原地形的优势,不遗余力便击溃了蒙特的军队。这是大大出乎里根所预料的,见识到诸位领主麾下的颓废战力之后,壮年的骑士不得不放弃了原本的保守推进,改为撤回林中,再行布置。   然而,无论首战告退的缘由是战略的不妥当,还是士气的低落,对于巫女而言都不是此刻关心的事情,因为灵榛正在营帐里大口吞咽着面包和牛奶,作为数天来营养缺失的补充。   坐在灵榛旁边的是芙蕾雅,对于巫女毫不淑女的夸张的进食姿势,紫发女人的眼角微微抽搐。可碍于面子的关系,加上营帐内只有她们几人,芙蕾雅也不好出声提醒,于是她稍稍扭过头去,观察起那位被巫女所带回来的灰发女孩。   莉安面无表情,并且至始至终保持着沉默。她坐在木桌前,对于女爵亲自吩咐安排放上来的面包和苹果无动于衷,双瞳涣散,不知在想着什么心思。   两名少女构成了明显的对比,芙蕾雅叹气,转向灵榛道:“她的事情,通过蕾珍骑士方才的一番陈述,我已经具体了解了。只是此事不能草率置之,毕竟莉安身为培罗恩商会的最后一位幸存者,是里根以及奎琳擅自行动的重要证据,如果她的存活被暗之骑士得知的话,那么奎琳必定会不择手段清除她的,这是杀手的习惯。”   “唔……您的意思是?”巫女不假思索,抓起了另一块餐盘上的糕点便往口中塞。   “斩草必除根。”芙蕾雅的眉头一凛。   听得此言,似乎想起了什么,莉安的眼中忽然恢复了一些光泽,用憎恶的眼神瞥了女爵一眼。   “曾经的大陆第一的刺客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作为保护措施,我们必须找个合适的地点隐藏起她来,”没有注意到灰发女孩的小动作,芙蕾雅双手托着下巴,深思道:“她已经非常可怜了。先是被地下商会收作奴隶,随后又被百般鞭笞,甚至割去了声带,这简直是非人的待遇!”   美其名曰保护,您的真实意思却是想将她留下,留待时日之后,最终当作打倒政敌的底牌吧。灵榛不露声色地冷哼一声,女爵有这样的主意也不错,至少目前为止她们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就像芙蕾雅看出了巫女保护莉安的打算,因此才会借机抛出橄榄枝,将她拉到自己的阵营里,以便对付权势日增的里根。   得到女爵的庇护,这是有利无弊的交易,何乐不为呢?灵榛放下吃到一半的软糕,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正襟危坐起来。   她说:“芙蕾雅女爵的意思我能明白,并且我也有这样的打算。但我想说的是,我不希望您只是单纯地将她当做一件重要的物品来对待,即使她曾经的身份是奴隶。我希望她得到作为一名人类的尊严,而非被关押在军中的某个地方,终日不见阳光,否则就算是亲手拯救了她的性命的我,也不会对您感恩戴德的。”   紫发女人一愣,显然是对于巫女的强硬态度感到了惊奇。不过心计如她,芙蕾雅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微怒地质疑道:“恕我直言,蕾珍阁下的想法是不切实际的。蒙特的军队里到处都是耳目,若让她光明正大地现身在阳光下,那么必然会有一天被里根察觉到她的存在,何况军中出现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随行,本就是令人咋舌的事情了。”   叮叮叮。   即将引发的争辩中断了,灵榛与芙蕾雅双双向声音的源头看去,就要转移起脾气来,然而她们所看到的,竟是莉安缓缓地放下了敲击餐盘的刀子。迎着二人的目光,灰发少女举起餐刀,抓住了那头散乱的灰色长发一划,神色间毫无畏惧。   巫女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只能看见如瀑般的灰色发丝化成无数寸羽,节节飘下,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女孩面庞上的一道误伤的血线。莉安的动手十分果断,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的心痛,任凭那一头漂亮的长发被从中切裂,只剩下小半的长度,堪堪包裹住耳廓。   眨眼间做完了这些,灰色短发的女孩冷漠地放下了餐刀,接着用询问的视线转向目瞪口呆的灵榛。好像还生怕这样不够似的,莉安随意地一捋短发,将它弄得更乱,配合着那一张瘦削的脸颊、淡漠的眼神、以及毫无起伏的贫瘠身材,倒真的不像是个女孩了,或者不如说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小乞丐。   灵榛收回了刚刚伸出的手,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头瞪着那满地的灰色长发。   “原来如此,为了避免被关押的命运,而想要假扮成男孩吗?”芙蕾雅饶有兴致地抚摸着莉安的脸蛋,耸肩,“确实是有些像,只是她的年龄是否太小了,身体是否太过柔弱了,换而言之,还没有达到征兵的要求。”   “这个不需要考虑,”注视着灰发女孩的双眼,巫女平静道,“征兵一事上,我相信不止是雅典堡会议上遭到流放的贝伦勋爵,许多领主私底下都有偷工减料,否则也不会在首战中如此轻易地被铁骑军的偷袭打乱了阵脚。我们只需要做好工作,将她名正言顺地安置在军中即可。”   “同时还必须是作为非常重要的身份。”   头戴黑纱的紫发女人补充,用探问的目光看向黑发的少女骑士,半开玩笑道,“依我之见,蕾珍小姐身为领主堂妹的身份就可以很好地压下那些非议。只是不知,您有没有兴趣在身旁多出来一名可爱的少年近侍呢?”   第三十七章:幕后台前   营帐内屏风林立,隔着几层纱帘,依稀可以看见两道窈窕的身影。将芙蕾雅女爵送走之后,巫女开始专注于后续的准备工作,将一个瘦弱的女孩打扮成稍许体面的模样,让她可以毫不畏惧地现身于世人面前,不再作为女奴。   然而这绝非是一项简单的任务。触碰了灰发少女稍有温度的额头之后,灵榛眉头一皱,立即将莉安带进了营帐后部的桌前,按住女孩的肩膀坐下,正对着简易的铜镜。铜镜中倒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冷漠脸庞,面颊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显得有些灰败、以及凹陷,唯有那份发烧未退的红意给她增添了些许的生气。   身上的衣物是绝对不能再穿了,巫女顺手脱下了莉安的破败裙衣,随后是罩衫。在整个过程中,短发女孩不曾有过任何的反应,她双目一动不动地平视着镜中的、衣衫渐褪的自己,无动于衷,仿佛像是一尊玩偶般,令灵榛安心的同时又有些心痛。   巫女再一次地看见了,那些难以痊愈的伤痕错落在莉安的背脊处,还有她颈口的切伤,以及耳廓的新伤。灵榛仔细回忆着灰发少女在她奄奄一息时给她医治的情形,将同样的手法还原在了莉安的身上,首先是酒精和棉花敷上伤口消毒,接着用抹布洗去周围多余的血液,最终才能进行包扎。那些来不及在苍狼佣兵团的马舍中完成的工作于此完成了,灵榛漫不经心地触碰着被无数绷带裹起的娇小躯体,她恍惚间想起了曾经在万丈崖底下蹒跚前行的自己。   也许她们是同类人?巫女不知怎地有了这样的感想。   普通人类绝对无法忍受的委屈与痛苦,她却像千年的巫女那样承担下来了,并且从不停止过前行。   女孩的身躯是贫瘠的,可是在这并不宽阔的胸膛中隐藏着一颗怎样的内心?注视着莉安静如止水的蔚蓝双瞳,巫女得不到答案。但即便如此灵榛依然选择了信任她,因为莉安在危难之际拯救了她的生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便是巫女的信条。   待到丈量完女孩的身材,经过三番五次的对比,灵榛从箱子里挑出了六套合适的服装——这些都是芙蕾雅女爵的资产,自从双方达成了协议之后,紫发女人慷慨地同意了巫女的请求,将随身带来的几套仆从的衣装送给了她。可惜现实不尽如人意,莉安的身材贫瘠不适合全身的铠甲,而仆从的衣服对她来说又显得太大了、并且材质粗糙,容易刺激到未愈的伤口,因此最适合她的应该是紧身式的布衣。   油灯中的焰朵摇曳,出乎灵榛意料的是,灰发女孩对巫女取来的衣物很快丧失了兴趣。她转而将目光投到了对方的身上,令巫女好生疑惑。直到莉安伸出手指,灵榛才意识到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后,连忙回过头去。   那似乎是一件挂在帐壁上的长袍,采用了神官的样式,素身雪白,虽然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于这里,芙蕾雅女爵的帐内。   “你……想换这件?”无法理解莉安为何会对这样一无是处的服装感兴趣的灵榛,奇怪地问她。   莉安先是错愣了一下,随即毫不动摇地点了点头,除非态度坚定,她极少做出这样明显的反应。   长袍是丝绸质地的,上面没有任何的标志,不属于任何的教派,对于刀剑的劈砍和弓箭的射击缺乏防御力。但它也有它的好处,首先是易于裁剪,灵榛在空想森林的三千年里给自己亲手制作过巫女装,此刻正是她大展身手的时机。其次,好的丝绸对伤口的痊愈也有好处,它的通风性和轻柔质地使人爱不释手,这也是商人们会如此追求它的原因。   可仅仅如此是不行的。丝绸只能作为底衣,想要将莉安打扮成她的近侍,必须还要有体面干净的护甲与配剑。板甲是绝不可能的,它的重量足以将灰发女孩压垮,锁子甲和链甲或许能行,不过理论上需要经过适当的裁切,保护住关键位置方可,以免对她负担过重。   来到这个世界上一年有余,巫女不是熟知护甲的大师,恐怕这个问题需要留到芙蕾雅返回之后了,因为灵榛听到有人在门前呼唤着“蕾珍骑士”的名字。于是为了保证灰发女孩的尽快退烧,巫女吩咐莉安回床休息并喂下一杯温水之后,独自一人抄起了桌边搁着的剑鞘佩戴在腰带上,系好领口整理裙摆,这才撩开了营帐的帘布。   *   傍晚时分,里根在中军大帐内举行了军事会议,用来讨论这次战败之后的事宜。他高高坐在长桌的最前头,满脸阴沉,胡须根根竖立,仿佛随时都能喷发出怒火似的,嚇得那些下属的将领们不敢抬头与他对视,静悄悄地侍立在旁,低着头,像个罪人。   可是与他们形成了鲜明对比的,则是那些新贵族及骑士们。他们沿着桌边一字排开,要么拨弄着手指,要么等待着仆从替他们削果皮,和战前相比,贵族们的变化无非只是闲话少了些,目光中的鄙夷多了些罢了,而承受着目光的焦点自然是里根将军。   由于花费了些时间照顾莉安,巫女不幸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黑发的少女骑士匆忙、却不慌乱地迈进了主帐,随后在侍从的引领下来到了长桌前剩下的最后一只空位坐下。这个座位是被某人有心安排的,灵榛稍稍扭头,便看见了旁边的芙蕾雅女爵,以及她那真假难辨的微笑。   “蕾珍骑士,你来迟了。”   里根的心情不太好,语气冰冷。巫女望着长桌最前的板甲骑士,流畅地站起,鞠躬谢罪道,“抱歉。有些事情耽搁了,不能及时赶来是在下的过失,还望大人责罚。”   我是领主的堂妹,既然您连在座的各位贵族们都应付不了,又有什么胆量来责怪我?想归这般想,灵榛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地瞅着壮年骑士的神色变化。   一阵青一阵白,里根张口欲言,可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到了巫女肩膀的那枚狮鹫纹章上。领主为什么会安排他的堂妹加入军中?壮年骑士恍然推测到,芬奇无非是想要利用她来监控他的行动。这枚棋子是他万万不能动的,因为她象征的是领主的威信,他只能尽可能地拉拢少女骑士,使她站在自己的这一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狐假虎威,使那些新贵族和骑士们服从他的指挥。   芙蕾雅见机行事,她迅速站起,代为解释说:“初来乍到,蕾珍骑士只是不太明白军中的规矩而已,还请阁下从宽处置,以免伤了军中的和气。”   这是给他设下的台阶。听得此言,里根瞪了神态自若的紫发女人一眼,压下怒火沉声道:“考虑到蕾珍骑士是初次随军而行,那便仅此一次,权当做警告。但请你记住军规至上,骑士须以身作则,若有下次,您是必定逃不过惩罚的。”   壮年骑士的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是灵榛始料未及的。幸好她反应及时,略施一礼,恭恭敬敬地坐下了,同时向芙蕾雅送去感激的眼神,作为回报。   第三十八章:质疑与明哲保身的协奏曲   正如巫女所料般,由里根主持的军议,从开始的那一刻便宣告了它是极其无趣的。壮年骑士缺乏足够的强势,虽然在约束下属的方面确实严格,然而面对着那些贵族,他便犹如缩了头脑袋的乌龟般,牵强附会,顾左右而言他。   这当然不是说里根性格的懦弱,只是旁观者清,在灵榛的眼里,芬奇平日里的高压氛围此刻显然留下了负面的影响。若青年领主尚在军中的话,那么蒙特军战力的提升绝不只是一丝半点,可紧绷的弓弦一旦失去了压力,诸位贵族便成为了一盘凝不起来的散沙,互不关联,偶尔还会由于权力的纠纷敌视着对方,这些正是壮年骑士所协调不能的。   内部的无法妥协构成了指挥的失当,进而使蒙特军在面对铁骑军的侵攻下,马失前蹄。初战的败走不全是里根本人的原因,即便如此,在场的贵族和骑士们仍不免对里根的指挥权产生了怀疑。   “您似乎没有资格指责我的过失。初战之惨败,毫无疑问证明了您自己不是一个合适的统帅,里根骑士!”   一语落下,四座俱寂,巫女默默地坐在长桌旁,偷眼瞥向说出这句狂妄之言的骑士。他名为芬里尔,这是某位血气旺盛的年轻人,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不屑,居高临下地睨着里根。   经过片刻的统计折算之后,里根发现芬里尔是首战时兵力损失最多的骑士之一,同时他还在军队中伏之后,不顾扰乱防御阵型的后果,立刻带领部下逃离了战斗。据里根估测,正因为芬里尔所擅自下达的命令,蒙特军无法灵活地应对流矢的偷袭,这才导致损伤数量至少翻了一倍,达到了近千人,所以这位年轻的骑士自然成为了里根首先要着手谴责的对象。   可令壮年骑士颇感震惊的是,身为肩负着蒙特军未来命运的骑士的一员,芬里尔竟还有诡辩的余力。   “何出此言?芬里尔骑士,你的擅自指挥造成了大量的损伤,这是诸位贵族有目共睹的。难道你宁可违背军规,也坚持不肯认清自己的过错!”里根拍桌立起,气宇轩昂地指着桌下的年轻人。   座下的灵榛忽然听到一声淡笑,转过头去,发现那是从身旁的芙蕾雅女爵处传来的。她在笑什么?巫女推测着紫发女人的意图,学着对方的模样细细思考起壮年骑士的话语来,隐约想出了端倪——里根居然在拿其他贵族的头衔压制芬里尔。这是转移炮火焦点的举措,他的言辞无不显示着,因为芬里尔的错误指挥造成了其他领主的损失,与他无关。   果不其然,其他贵族的脸上一愣,纷纷露出了鄙夷的色彩。被一语点醒的他们指指点点,转移了矛头,将冰冷怨毒的目光投向血气方刚的骑士,既像是在责怪着他的莽撞,又像是有了一匹替罪羊而感到幸灾乐祸。   孤立无援,就意味着辩驳的失败,按常识判断是这样的。然而芬里尔的手头还有一张王牌,他昂首自信道:“您无法私自处置我。我是蒙特城的骑士,由领主亲手授予的勋章,这也就意味着在战争结束之前我始终掌有兵权,同时具有着将功补过的机会!”   咬牙切齿,挣扎于两难之中的里根的手掌一阵抽搐,食指将木桌的边角抓出了痕迹,木屑飘落。   “另外里根骑士,”眼见此言生效,年轻骑士直起了腰板,得意地补充道,“比起我来,您难道就没有在做一些小动作么,背对着芬奇大人的?”   想起了里根暗令奎林屠杀培罗恩商会的事实,巫女瞳孔微缩,直到她感觉到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灵榛回头,然后看见芙蕾雅正在向她摇头,示意她不要插手。   正如女爵所料般,巫女惊异地环顾着四周,这才发现在场者都在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长桌的两侧,仿佛在欣赏舞台上的戏剧,而非军议。因为没有任何人在乎芬里尔的话,在这些贵族与骑士们的眼中,事情的真假并不重要,他们所在乎的只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对他们最有利的结果……   替罪羊或许不错。将战败的责任推到某一个人的身上。   “胡言妄语!”被三番五次质疑权威,里根也不是易与之辈,忍无可忍的他在两侧手下的耳畔吩咐了什么,随后穿着板甲的卫兵们点头,面无表情地迎上前去。“芬里尔骑士,你可知道,虽然我无法解除您的兵权,但既然您身在这座营地,那我便有依照军规处置任何一人的权力。”   “等等,你们想做什么?!”   里根背过身去,叹道:“将他押到军营后的空地上,切勿手下留情。不听主将指挥而导致全局战败的骑士,理当受罚三十鞭笞,这是芬奇大人所立的军规上明文写着的。”   “你、可恶,你会为你的决定而后悔的!”   直属于里根手下的卫兵,一左一右架住了年轻骑士的胳膊,不顾他的激烈反抗,强行向营帐的门前拖去。然而芬里尔既能成为骑士,身上必定具备着一定的功夫,此刻身材健硕的他更是眼疾手快,反掌推向了挟持住他的卫兵,转瞬之间便将其掀翻在地。   这绝不是巫女该管的事,被芙蕾雅提醒的她原本是这样想的,可是等到事情真正发展向失控之时,灵榛却发现她难以置身事外了,因为那名年轻的骑士反手掀翻了另外一名卫兵之后,双目却如狼似虎般地转投向巫女而来,提步冲刺。   领主的堂妹。芬里尔的眼中,这位毕业于白堡学院的、不谙世事的少女,似乎已经成为了绝佳的人质。是啊,一个只懂得军事理论,无法亲上战场的女孩又哪有什么武力可言呢?反正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他无法回头,不如趁此之机离开必败的蒙特城、以及那高高在上的青年领主,转投到帝国的麾下,只要他的身上还有至关重要的人质,还有蒙特城军队的关键情报,那么铁骑军的总帅格林肯定会赐予他可观的待遇的。   而这些和他回到蒙特城之后所将要面临的芬奇的脸色,以及擅自指挥之过的严厉责罚、甚至是放逐比起来,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   只要他的手上控制着蕾珍·铎兰大小姐,那么军营中的所有人就不敢伤害他,因为所有人都屈居于大剑师的压力之下,不敢冒动他堂妹一根毫毛的风险。这样一来他就能安然脱身。   没错,只要他能……   “咦?”   说时迟那时快,欲要扣向黑发少女脖颈的手掌,就这样硬生生地停滞在了半空中。灵榛近在咫尺地端坐着,她的瞳孔周围留有一圈红意,先是瞥了一眼那只被她完全制住的手腕,随后才看向保持着飞扑姿态、不知所措的芬里尔。   “嗯。恕我直言,您好像惹错人了。”观察着年轻骑士的茫然眼神,巫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反手便是一带。她的躯体以不可思议的姿势腾空起来,借着木椅的支撑弯曲腰身,转瞬之间便与芬里尔交换了位置。   蔚蓝色的骑裙迎风飘荡,带起清香,巫女牵着他的腕部连踏数步,迫使年轻骑士的重心失衡,终于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往前跌去。与此同时灵榛也不曾手下留情,黑发翩舞,她一个狠狠的肘击撞上芬里尔的后脑勺,使他的额头撞裂了木桌,下陷得头破血流,像是软泥般神志不清地滑跌在了地上。   第三十九章:不安   细雨绵绵,是巫女相当讨厌的天气,尤其还在一连降了数天大雨之后。   灵榛身穿着深蓝骑裙背靠在营帐侧旁的帘幕前,呼吸着压抑的空气,眺望远方。隐约的雷声和电光在南方草原的正上方震动着大地,不出所料的话,那里已经在蒙特军战败撤出之后,彻底沦为了铁骑军的地盘,而这些正是众人所不愿看见的,对于里根而言尤为如此。   年轻鲁莽的芬里尔败在了巫女的手下,随后便被拖出了大帐,按照正统的军规处置,顺便他的罪名还在芙蕾雅的提议下加上了一条:谋逆罪。毕竟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想象得出,假若芬奇的堂妹身上不曾怀有这惊人的体术以及反应能力,芬里尔的行为将会造成怎样的结果,这可不是冒犯领主的威严如此简单了。   新贵族和骑士们对于黑发少女的身手颇感惊异,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事情终于完美的解决了。无路可逃的骑士双罪并罚,先是依照军规打上三十鞭刑,随后将被遣送回蒙特城的地牢,等到领主返回时再行发落。至于包括里根在内的新贵族们,则都由于得到了一匹绝佳的替罪羊,而无需担忧自身战败的重责。   当然事已至此,再怎么纠结也无济于事。对于他们来说,更重要的是亡羊补牢,毕竟替罪羊容易找,蒙特军的兵力却是有限的。在里根的眼里,一战之败尚可以掩盖,但若是再战再败,那便难以得到谅解了。   与当场的诸位商量许久,壮年骑士提出的方略非常适合大部分贵族的利益,最终得到了他们的一致同意。   是了,且战且退。考虑到铁骑军不适合在林中作战,加上他们对于蒙特周边地形的熟悉程度,因此里根决定据林坚守,利用主战场的优势加固防御,修建简易的要塞,准备打一场持久性的消耗战。虽然这与芬奇的方针明显不符,并且面对着素来以攻城著称的铁骑军,他们的防御能够坚持多久还是个问题,但里根作为领军主将,有足够的权利来指挥诸贵族的军队。对此,抱着明哲保身的心态的贵族自然是举双手双脚的赞同,轻轻松松便压垮了反对这一策略的芙蕾雅女爵、以及灵榛。   这还不止,会议结束之时,里根趁众人离开之际,对着芙蕾雅女爵低语了一句,随后当先跨入了营帐深处的幕布之后。紫发女人见状,叹了一口气,用担忧的目光瞥了巫女一眼,不等灵榛将这番眼神的含义体会完毕,便紧跟着骑士进入了侧帐。   这一定不是好事情,灵榛仰望着阴沉的天空,她想起了里根会议期间的反常态度。他似乎对于她们二人的反对,感到了不满,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别的事情,巫女眉头一皱,脑海中浮现出了某道身穿黑色披风的背影。   奎林?灵榛毛骨悚然地回头扫视一圈,发现周围并没有监视着她的某双眼睛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不!这不可能,是她多疑了。即使身为大陆首屈一指的刺客,奎林也不是神,何况隔着密雨和如此远的距离,她和芙蕾雅女爵的窃听不会被轻易地察觉,里根想必是为了其他的事情。   灵榛不安地来回踱步,一边拭去不小心落在鼻尖上的雨珠,然而巫女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因为她本就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类。越想越觉得蹊跷,巫女便趁着四下无人之时,委身弯腰,风吹叶动过后,深蓝骑装的少女身影已伴着一阵微雨消失了。   *   大战当前,诸贵族间权力的游戏结束了,残留的果盘和烛台尚未来得及收拾,中军大帐内稍显漆黑。   钻入营帐的侧门,灵榛没有余裕回忆那些贵族们在会议上的虚伪言辞,她摸着阴影向前行进,尽力将身体重心放低,掩藏在木柱和椅子的视野障碍之后,防止那两人在她行进的途中结束了谈话,导致她的入侵被发现,有口难辩。   可是离营帐深处的帷幕越近,巫女越能听见情绪激动的说话声。那似乎是他们在争吵,双方各执一词,或许是有关作战方略的,因为灵榛偶尔听见了“消极防守”、“撤退”、“不可能战胜的”此类字眼,除此之外还有斥责与辱骂、等等不干净的语句。它们显然是针对芙蕾雅女爵的,巫女隔着帘布看见一道黑色的纤长身影在板甲骑士的咄咄逼人之下,不住地后退,直到靠上了墙壁。   当灵榛以为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心头火起,欲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时,谈话毫无征兆地中断了。   芙蕾雅女爵与里根骑士一前一后掀开营帐深处的幕布走出,后者手持着火把照明,前者低垂着头,步伐缓慢。黑纱和面具将女爵的表情完美地掩饰住了,但壮年骑士眼神中的阴云却是显而易见的,自从巫女在雅典堡会议上第一次认识里根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见如此可怖的表情出现在里根的脸上。   沿着地毯穿过了足以坐数十人的长桌,两人竟一句话也没有说,直到紫发女人来到了中军大帐的正门之前,默不作声地瞥了帐布侧畔呈立定姿态的巫女一眼。前脚刚刚回到门前的灵榛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回应以心虚的微笑,同时控制着心跳,防止它们因为跳得过快而蹦出了胸口。   令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是,女爵好像并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披着黛紫色的长发,芙蕾雅以反常的淡然迈出了脚步,仅仅当擦肩而过时,在灵榛的耳畔小声地提醒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小心……殼仓后见,到时我有话要说。”   不明所以的灵榛,怔怔地目送着紫发女人离开,随后她才发觉自己已经被另一双目光盯上了。   全身板甲的里根站在帐门前,用打量的眼神观察着这位深蓝骑裙的少女,从沾着露水的发丝到穿着军靴的脚踝,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然而正是这样的视线,却使巫女心生寒意,仿佛她从头到脚都被一条心怀鬼胎的毒蛇缠上了。   “随我进来吧,有些事情还需要和您交代,蕾珍小姐。”里根意简言骇,提着烛台转身,腰间的剑柄与铠甲磕碰,发出了渗人的响声,融入到深邃的黑暗中。   第四十章:恳求与拒绝   中军侧帐内整洁而宁静,蜡烛静静地燃烧着,用生命点亮了干干净净的长桌、木椅、以及果盘。这里并不能看出里根与芙蕾雅曾经发生过争执的痕迹,然而在迈入的瞬间,巫女确信里根没有时间整理,那便只可能是……   暗之骑士奎林。尽管对方隐藏得很好,但身怀着敏锐的五感,灵榛用余光瞥向帐房深处的阴影,隐约看见了某道身穿黑色披风的背影以及那柄发出寒光的利刃,不禁心下一寒。   壮年骑士将刺客隐藏在帐内,这是明摆着的威胁,巫女却不能明目张胆地揭穿他,因为她知道,一旦令里根产生了怀疑,那么将有可能导致事态朝不好的方向发展,就像此前的芙蕾雅那样。女爵如此受制于里根,显然是遭到了某种不公正的对待,毕竟她作为女人,面对着大陆第一刺客的胁迫亦不得不妥协。   小心。芙蕾雅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   灵榛握紧拳头,然后又放松下来,装作若无其事的神情。虽然她不知道里根为何要针对她们,但唯独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和女爵已经站在同一战线上了,为了保护培罗恩商会最后一位幸存者、哑女莉安的秘密,她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紫发女人不会害她。既然如此,她也该慎重行事,避免对女爵造成不利。   先听听他的要求吧。巫女如此想着,眉头稍稍舒展地拿起了木杯,观察着红茶液面上的波纹。   “帕米尔顿的红茶,南方草原特产,是我一位朋友从帝国的边境走私过来的,”注意到巫女的举止,倾倒完另一盏红茶的里根顺手将杯子执起,面不改色道。   “这样的朋友,竟然也值得蒙特城的军务长结交。”灵榛不无嘲讽。   “那您可就误会我的意思了,蕾珍·铎兰小姐。那位‘朋友’的下场,自然是免不了入狱终身,而我现在所做的不过是将他身上的赃物销毁罢了,”里根提起木杯一饮而尽,发出了由衷的赞美,继而目视着身前的巫女说,“毕竟为了蒙特城的军事发展,我的身上早已没有余裕去享受保暖以外的东西了。与其让这昂贵的茶叶在火焰中化作灰烬,还不如进入你我的腹中,也算尽到了它招待客人的价值。”   “里根先生请直话直说吧,拐弯抹角的言辞对我并不受用。”丝毫没有饮用茶水的意思,巫女眯起眼睛。   “您太急躁了。”里根叹息说,“虽然不知道芙蕾雅究竟是被你身上的哪个优点吸引住了,才会这般殷切地拉拢你,但我想说的是,请不要和她站得太近,因为有关女爵的谜团实在太多了。她简直就像这异国的红茶,不知从何而来,不知被人用什么样的方法协助来到了这座自由城邦,甚至不知有着怎样的目的。”   听得此言,灵榛本想反驳几句,然而她想起了紫发女人终日不肯摘下的面纱及面具,确实如壮年骑士所说的般,便硬生生将喉口的话语咽下了。她将茶杯贴至嘴角当作张口无言的掩饰,浅尝一口,旋即瞳孔微缩。   朴素的红茶味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郁起来,韵味无穷。巫女只觉她的喉咙结起了一层冰霜,将一阵又一阵的凉意顺着她的呼吸带到胸口和腹腔之间,待到重新回过神来的时候,仿佛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了。   灵榛愕然瞪着手中的茶杯,杯中液体细看之下,与普通的红茶并无区别。   “知人知面不知心,红茶尚且如此,更谈何一个来历不明的女政客。”里根将黑发少女的表情变化收在眼里,循循善诱道,“从我们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她就戴着掩面的头纱和面具,据她的女仆说,女爵即便睡觉也不曾摘下过。除了这一点十分可疑之外,更有乞丐在半夜三更时望见的那道背影。背影出现在费列娜公馆的阳台上,只现身一个瞬间便消失了,但听目击证人的描述,似乎和芙蕾雅小姐的体貌非常相像。   “蕾珍小姐,您也知道费列娜公馆是领主的私邸吧!里面的公文和机密不在少数,而女爵的偷摸行为,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她是为了窃取蒙特城的情报、抑或篡改账簿。”   “你怎么能肯定?”聆听着壮年骑士的凿凿言辞,巫女哼笑道,“夜黑风高之时,老鹰也会看错,更谈何营养匮乏双眼发昏的乞丐。要我直说,那不是错觉便是老鼠,因为女爵不是神魔鬼怪,潜入领主府邸只需要阳台上的一瞬间的现身。”   “一次尚可以这样认为,但三番五次之后,目击的流浪汉甚至可以组建出一支部队来了。”搁下茶杯,里根背靠木柱回击道,“蕾珍小姐请不要自欺欺人。您在和她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想必也从她的言行举止里产生了一些困惑,莫非您就没发现她在利用着你么?利用着你的领主堂妹的身份,以便稳固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每个人都有私心,里根先生您正是这样的。忆起了骑士私下与奎林在瞭望台上的密谋,巫女心下冷然,即刻醒悟了对方的意图。   “同样的话语,十分钟前您大概也曾对芙蕾雅小姐说过,在这座营帐里。”   “我说的尽是事实,信不信权在于你,毕竟您是领主芬奇的堂妹,我不过一介骑士而已。”对于灵榛的质疑,壮年骑士皱眉摇头,来到木箱前弯腰,用铠甲内藏着的钥匙开锁,取出一份卷轴,重新合箱挂锁,“另一方面,我此番请您入帐还有更重要的事。”   “请吧,我洗耳恭听。”   随着里根回到桌前,巫女眼看骑士将卷轴的绑带扯开,平铺在桌上。羊皮纸在烛光下显得泛黄,有了费列娜公馆的经历,灵榛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蒙特城周围的地形图,并且更注重于战略地点的标记。骑士的食指向南划去,从蒙特城南门经过行军的主要路径,最终超出森林的范围到达了内德桑草原,那里被一大片的阴影所笼罩着,巫女留意到黄泉关要塞的位置被里根用炭笔画出了一道问号。   “蕾珍·铎兰小姐,”全身板甲的里根双手按桌,目光极其复杂地瞥向黑发少女道,“我以蒙特军主将的身份恳求您,希望您能够以蒙特城使者的身份与铁骑军总帅会面,商讨一下讲和的可能性——请注意这不是威胁,而是恳求,为整座蒙特城将来的命运的恳求。”   *   当灵榛从中军大帐步出的时候,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抑与踌躇。那些进入她双眼的,不再是重新修补完毕的昂扬军旗、以及由于人数优势而具有的浩大的军营规模,取而代之地,她看见了那些来往与各营之间的医护人员,那些缠绕于伤兵胳膊上的绷带,那些浮现在首次经历战败的人们的脸上的灰暗。   坐在贵族的旌席上,看着高高在上的他们大把大把抓食水果的景象,是会迷惑人心的。直到这时巫女才清楚地意识到情况的不乐观,真正的战争序幕已经拉开,生命与血的体验是鲜活的,绝非芙蕾雅女爵所言的那样,无论战死了多少名士兵,他们也不过是政治家眼中单纯的数字。   分明占据着数量的优势,蒙特军的将士们却士气异常低落。因为他们只为自己的活命而战,不为这座城市,不为那不顾他人存亡的贵族,更不为所谓的领主,一旦战败便立即溃逃,溃逃之后便利用军规的漏洞来相互推卸责任,避免惩罚。   身穿深蓝骑装的灵榛来到一架篝火前坐下,脸色阴暗的士兵不曾察觉到巫女的到来。他们低沉着头,不发一言,用手中的钝剑支着泥地,视线飘忽,或许是想到了还在北边农场耕作的妻女。这些被临时征召而来的农夫披着粗糙的甲胄,一旦战死化作鬼魂之后,又该怎样去面对他们伤痛欲绝的亲人呢?   即使下达了屠杀培罗恩商会的决定,里根的目的或许是正确的,毕竟这也是为了避免情报泄露、战力降低的考虑。身为军务长的他如何不知道军队的现状,里根提出据守不出的意见自有其正当性,他不惜忤逆领主的指令,也要将保留蒙特城的战力放在首位。   谈判求和,壮年骑士已经为此作好了回城以后受到芬奇责罚的觉悟了。   遗憾的是,灵榛当场便拒绝了他。她背负着蒙特城领主堂妹的身份,没有理由舍弃芬奇而去服从里根的恳求,何况不论是战是和,她认为自己没有能力如此草率地决定城邦与帝国未来的命运。因为巫女终究只是一个旅人,只想给自己所珍视的人们找到一个安居之所罢了。   这是怯懦么?   灵榛不得而知,她呼吸着混杂着酒精和灰烬的空气,从腰间抽出了利剑,用指尖抚摸着精湛的剑刃和剑柄上的狮鹫雕纹,使剑油均匀开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呵护着情人。银色的锋刃侧映出一双黑珍珠般沉静的美眸,然而她却觉得那眼神陌生得不像是自己。   第四十一章:腕刃对双剑   我必须做些什么。   当天晚上,灵榛背弃了在殼仓后与芙蕾雅碰面的约定,因为她已经猜出了里根大致对女爵说了些什么,无非是让她远离巫女。就算现在两人见面,除了相互抱怨一通,确认对方没有被里根的言辞打破了心情、并且依然有着与自己合作的意愿以外,再没有任何的作用。   芙蕾雅在尽力使灵榛变得对里根反感,这不过是为了在未来将里根轰下台来,借此提升她的权力。或许女爵确实是在利用着她,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紫发女人私心巫女是可以谅解的。   可是有人真正关心过战争吗?除了争权保身,按时撤退以外,整整一个长桌的贵族还能做些什么。   照眼下这局势,如果可以的话,巫女真想在第一时间离开这血淋淋的战场,回到蒙特城的费列娜公馆去,带着雪奈一起逃到安安静静的地方去,哪怕不惜因此与大剑师为敌。然而灵榛做不到,她无法忘恩负义,既然得到了芬奇的宿食,以及他所亲自赠予的身份与地位,那么巫女便只能将她的灵魂依附在这双长剑上,直到两清。   而且她承担不起一座城邦的败亡。在这座军营里,除了领军统帅的里根以外,她便是领主的象征,地位最高的人物,哪怕莫名其妙地消失数天、然后领着某名身份不明的女孩回来,也不会有人提出质疑。   然则空有着这样的头衔,佩戴着狮鹫肩章的灵榛又有什么实权呢?她无法统兵亲上战场,无法与数量众多的贵族们意见相左,甚至对于士兵们的伤亡无动于衷,只能涂上剑油,等待着利刃日渐生锈。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她就像是一只被镣铐禁锢住了双翼的飞鸟,关在精美包装过的笼子里,越是挣扎,越是磨破了翅膀,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翱翔。   无人的树荫下,巫女的心下暗流涌动,她抽出双剑,手腕利索地一抖,摆正身形,闭上眼睛。享受着窸窣风声以及树叶的香气,灵榛的心情稍许平静了些,于是她重新拉开眼帘,将剑柄向前推去。   游猎人的大大咧咧的笑容仿佛重现在了眼前,冯顿的幻影站在一旁,手持着朴素陈旧的猎刀,静悄悄地向她展示着曾经惊艳过整个大陆的赏金猎手的武技,就像在那片危机四伏、却并不寒冷的永暗森林中般。   现在的她只有依靠自己了。心领神会的灵榛开始了剑舞,新旧杂陈的剑技在她的脑海中流转,使她学着猎人的姿势,挥动手臂用释放起长久以来的积郁。也许汗水更能使人忘却现实罢,因为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她挥出了手中的剑,巫女便能更快地将现实的诸多烦恼置之度外,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独舞中。   月光、溪流、树叶、微风,那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呢?灵榛无法形容,她只觉得内心的某处角落似乎变得空无了,渐渐地将凡人的诸多情感忘却,回归到那一无所有的地方,那身为亡者的起点……   直到一声轻响从巫女的剑下响起,她才稍稍回过神来,困惑地望向声音的源头。那是与她相交而过的另外一柄利刃,它从陌生女人的手腕上弹出,险之又险地架住了灵榛漫无目的的剑击,防止伤到了胳膊。   “抱歉。”巫女下意识地收回双剑,忽地脸颊一红。灵榛观察到女人的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毛毯,用木夹扣住防止脱落,包括手臂和腿部等大片大片的光洁肌肤露出在外,挂着水珠,隐约散发出朦胧的湿气,将月光反射呈纤细的雪白色。   什么人会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蒙特军营地附近的森林里?并且还是个穿着还如此毫无防备的女性,仿佛刚刚沐浴完毕般,浑然天成般具备着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你是?”巫女鼓起勇气问道。   “哼,剑技不错么。”披着湿漉黑发的女人没有回答巫女问话的意思,她的眼神逐渐展现出危险的兴奋色彩,反手便是一掀,撞开了灵榛的利剑。   好大的力道!猝不及防之下,巫女被迫向后退去,数步之后才背靠着树干停下。可这还不止,雷鸣倏从远方响起,四射的电光透过叶隙照亮了一双直迫向灵榛面庞而来的腕剑,使她匆忙弯下腰去才得以闪避。   好个身手。殊不知巫女如此迅捷的反应激发了黑发女人的斗志,她右手按住灵榛背后的树干,身体踏着草地一个反转,便再度将剑刃朝巫女的腹部压去,却再度被对方凌空一翻避让开来了。   被对手三番五次地逼近要害之后,就算再怎么被女人的绝世外貌迟钝了思维,灵榛也产生了不祥的预感。难道这又是一场针对芬奇的堂妹的暗杀?目睹着对方的狠辣攻击,巫女不得不这般推测,同时提高警惕,交叠双剑挡开了对手的又一轮猛攻,踩踏树木将身躯朝右侧引去,猛地抬起膝盖撞上了黑发女人的腕部。   如果是寻常剑客的话,必定会被这一险招震落了手中之剑,然而神秘女人的利剑被机关锁在手腕上,因此灵榛的膝撞只造成了使其稍许丧失平衡的效果。下一刻,黑发女人便瞅准了巫女力有不逮的时机,嘴角上挑,娇躯扭动,将激动得颤抖起来的短刃回勾向灵榛的心脏。   速度太快了!巫女将上身向后仰去,腾空倾斜身体,使利刃差之毫厘地与自己的肩膀擦过,带起一寸蔚蓝色的布线。即便如此,灵榛依然狼狈地尝到了青草的苦涩汁液,而且她反手的回击也同样落空了,手腕不知何时已被黑发女人紧紧握住。   糟糕,灵榛心下惊险至极,准备动用意念使云棉化作利剑贯穿女人的手臂,以便于自己的挣脱。不过令她颇感意外的是,黑发女人竟在眼对眼地沉默了不久之后,开怀大笑起来,手肘一扭,极具威胁性的短刃便在机关的咔擦作响下收回了。   “好久没有碰到过可以在我手下坚持十几个回合的对手了,只是这种灵活诡变的剑术好生奇怪,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不顾巫女的怪异目光,黑发女人自言自语着,坚持将灵榛从地上拉起,随后她随心所欲地舒展着圆润的肩膀,任凭月光沐浴在只裹着一层尚未脱落的浴巾的、雪糕般的躯体上,转身离去,没有道别。   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黑发女人古怪的行径,巫女张口想要喊住她,结果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她心中的疑虑无法打消,好奇心倒是已经被这位女人稳压她一筹的剑技勾起了,于是灵榛心下权衡良久之后,委身悄悄跟随了上去,想要知道对方要到哪里去。   很快巫女就明白了。女人来到了河畔的某棵古树之下,脚边放置着待换上的黑色袍衣,旁若无人地开始解下胸口的木夹。   第四十二章:杀手和他们的小动作       对于那位险些剥夺了自己生命的女人,灵榛实在没有兴趣欣赏她的躯体之美,或者更直白点说,是某位活了三千零十八岁的巫女脸红了。她秉持着绅士的风度转过身去,将脑袋死死贴在树皮上,防止余光瞥向不该看的方向。   然而纵使灵榛竭尽所能,那该死的衣物摩擦肌肤的声音依旧传入了巫女的耳中,令她的心脏几乎要蹦出胸口。嗅闻着沐浴过后的淡淡芳香,她竭力缩身,唯恐骑裙的一角从树干旁露出,被河畔的黑发女人发现了踪迹。   幸好安静很快便重新降临了,巫女估摸着对方已经穿上了衣服,好奇地扭过头去,然而眼中所见的那一幕却让她愈发震惊了。灵榛看见的不再是一名裹着浴巾的女人,更不是一套华丽长裙加身的某家公主——那道浑身黑袍的瘦长背影,黑色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在女人的随意拨弄下,她手中的腕刃发出森冷的光泽,仿佛涂了毒药,令树后的巫女遍体生寒。   至于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些,灵榛瞪大眼睛,望着女人随意一抖手腕,使双剑不露形迹地收回袖口,随后她才施施然拉上了背后的兜帽。怪不得巫女先前觉得黑发女人的身形如此熟悉,原来竟因为,她正是曾与自己谋面过数次的杀手奎林,曾经大陆第一的刺客,屠尽培罗恩商会四十多人的罪魁祸首。   那机关控制的不是腕剑,其实是夺命无息的袖剑。   她是奎林?若说一个只为自身利益奔走,连地下商会的的女奴都不曾放过的杀手其实是个女人,别说她灵榛了,任谁也不愿相信的。   或许是这些事实太过震惊,巫女的大脑有些空白,既说不上憎恨也不算厌恶,仅仅属于理解不能的茫然罢了,毕竟灵榛本就对于黑发女人的行为有所疑虑。她不得不推测到,里根和奎林是否又达成了谋取人命的密谋,还有刚才的那番试探……越是细想就越是不解,这也增添了她跟踪的欲望。   于是巫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考虑的,当她注意到奎林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而不是回到军营之后,便懵懵懂懂地追上去了,带着无数的问号响彻心头。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灵榛的心情逐渐凝重起来。借助云棉绳索穿行于百尺树木之上,她留意到奎林的目标明确,步伐迅捷得仿若一道影子,途中不曾停留,直奔着蒙特森林的外缘而去,照这个速度和方向,再行五分钟便可看见一望无际的内德桑平原了。   内德桑如今是铁骑军的控制区,遥遥望去便能透过树叶的缝隙看见交错的哨塔和骑兵,若在开阔的草原上冒然挺进、暴露在敌方的视野之下,那么还没等到意识过来的时候,不知从何方蹿出的弓箭便会终结了你的性命。而曾经名震大陆的奎林显然是个聪明人,她在临近森林边缘的时候停了下来,吓得巫女险些从树枝上掉下,还以为是自己的跟踪被对方发现了,结果却没想到黑袍的杀手左顾右盼之后,转而遁入右方的矮丛去了,似乎刚才的停顿只是在寻找方向。   灵榛虽不是追踪的好手,但她三千年来养成的敏锐五感是不容小觑的,她稍稍静心,放大耳朵,便已从树叶与兽嚎的干扰声中听出了奎林的方向。杀手的高度在明显拔升,巫女心下一紧,袖中的云棉绳索下意识地射出,跨过数丈的高空,没入树梢之后,发出了一阵碰擦的轻响。   身体的反应永远快过大脑,当正在攀爬着悬崖的奎林困惑地朝脚下的岩壁看去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看见,还以为是某块碎石落下,便不再介怀了。至于树后的巫女,则屏住了呼吸,面孔通红,因为她只差一个眨眼就能和杀手的余光相擦而过了。   这里竟然还隐藏着一座山坡?待动静消失之后,灵榛这才敢穿过树木的障碍,视野里出现了一座约摸三四人高的石壁。或许因为并不算高,加上处于蒙特森林的边缘位置,这座石壁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被记载在地图上,同样,巫女也不曾听精通周边地形的雅典堡卫兵、戴维宁提起过。   这是个隐蔽的好地方,一边甩出绳索勾在峭壁的顶端,灵榛一边心想,任凭自己的身体被云棉牵动到崖壁的外端挂住。猜测到奎林也许尚未走远,巫女不敢轻举妄动,她双手紧紧扣住突出的石块使自己悬挂在崖外,同时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去,观测着崖顶的情况。   果不出所料,狭窄的山路上立着几道人影。那似乎是数位平民与一辆马车,马儿发出了不安的蹬踢声,牵着马绳的人们等待着,围聚在一起,聆听着正中央的某人的说辞。灵榛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看清说话的人,正是比她早先一步登上悬崖的奎林,她那身黑袍上沾着的泥土便是证明。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在说什么?不够,完全不够,她还需要得到更多的讯息!   心底里发出的这样的信号,巫女的瞳孔周围渲染上一层红意,于此同时得到的,则是清晰无比的对话声,以及人物动作的细节。她望见是那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的老学士首先提出了他的赞同,腰上挂着锤子的铁匠学徒其次,身披灰色袍子的神秘人再次……直到所有人都举起了手臂,脸上是亢奋且坚定的神情,无一反对。   “当我们的生命陷入危难之际时,无一例外是奎林大人拯救了我们,给予了我们重新开始人生的机会!”   “是啊!我们的一切剑术技巧皆得自您的传授,若能舍弃这一条命助您一臂之力,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请大人不要摒弃我们,这就是我们的心愿!”不论男女老少,他们如此感激地诉说着,仿佛眼前的黑袍人不是杀手,而是重新赋予了他们生命意义的天使,这使得悬崖外侧的巫女困惑不堪,险些怀疑起眼前所见的究竟是不是真实。   作为一个杀手的同时,又怎可拯救得了那么多人?她想,奎林啊奎林,能够面不改色屠尽四十一人的女性,你究竟在世人面前扮演着怎样的一个角色,圣人还是罪人,天使还是恶魔。就像芙蕾雅所说的,你难道不是只为了利益而活,甚至一切良善都可以舍弃的杀手吗?   这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灵榛自知,她唯一的选择只有继续观看下去,看着被人群所围的黑袍女人逐渐陷入了沉默,直到良久之后,才打开了马车上的木箱。木箱里盛放着的东西,灵榛碍于视野所限无法望见,但是奎林很快便将它们一一亲手交到骑马诸人的手上。   巫女注意到每个人的手臂上都刻画着桔梗形状的黑色烙印,含义不明,当他们毅然决然地换上那身装束的时候,烙印自然而然也被遮挡了。反观那些装束,灵榛自是认得的,因为居然它们和芬奇的近卫的款式一模一样,肩膀上都雕刻了狮鹫的印记,与巫女的那套骑装如出一辙。   等为首的黑袍女人看着换装完成的众人,满意地点头,委身钻入崖边停靠着的那辆马车之后,灵榛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瞳孔凝缩。   奎林和她的“部下们”,伪装成了蒙特城的近卫军,意图不明。   不能让他们就这样离开,眼看着“近卫军们”纷纷举起了火把,照亮前路,就要沿着狭窄的山路向平原行去,巫女心下一寒。她苦思冥想,当即便瞅准了某名稍稍落在后方的矮子,他高举火炬,骑马四照,好像在探查着自己这番人马的行动是否有被蒙特城的耳目发现,因此与马车的稍稍脱节了一段距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忽然趁着矮子回头,掉出茂密的树叶,落在了马背上。矮子显然也是得到了武技的传授,意识到不对劲,反手便要掏出腰间的短剑往身后的巫女扎去。   天下武功无快不破。出其不意的灵榛占尽了先机,纵使矮子的力量不小,她手中的云棉依然缠住了对方的脖颈和手腕,使他的挥剑动作中止在了半空中。随后在矮人的目瞪口呆之中,同骑一马的黑发少女调皮一笑,将动弹不得的他磕昏,滚下马来,咕噜噜落入树丛中。   巫女刻意下了重手,虽不致命,但是清醒过来还要好一会儿。她心中有数,于是瞥了一眼手中的、从对方身上顺手扯下的男式近卫兵装,嘴角勾起了恶作剧式的笑容。   驱马赶上,灵榛将身上的黑色斗篷扯下,随手扔在路边。   第四十三章:车队在朝阳下行进   初生之犊不畏虎,好奇心总是无罪的,此时的灵榛只想着看看奎林和他们的部下打着怎样的主意,却不曾预料到她的行为所将造成的影响。   打着蒙特城旗号的马车沿着内德桑草原的边缘娓娓行进,不急不躁,车头前飘着的蒙特城狮鹫旗迎风扬起。这一天的黎明比起过去的几天,显得更为晴朗,因为那出自东方地平线上的红色朝阳是那样的清晰,飞燕的轨迹是那样的自由,而此副情景是灵榛随着蒙特主军行进时从未有过的。   护送马车的总计有十人,紧张的气氛弥漫着,因此鲜少有人开口说话,即使偶尔的交流也是通过眼神的。幸运的是,巫女所扮演的矮子角色似乎与他人的交流不多,始终行在车队的最后,被众人所冷落,并且单论外貌而言,她的身高也与某人相仿,穿着宽松的男式骑装,加上稍显瘦弱的身躯,只要不表现的太明显是不会被发觉出端倪(胸口)的。   比起这些,灵榛更在意的是随着马车的不断深入,那些不断从草原四周靠拢过来的巡逻骑兵,他们身穿钢制的铠甲和头盔,浑身漆黑犹如幽灵般。当注意到了近卫军车队的行径之后,骑兵们陆续地聚拢过来,因此马车的阵仗,每隔数十步就会多出一人。铁骑军的巡逻兵不急不躁,面对着神色凝重的护车人,他们的马蹄声井然有序,稳稳地环绕着中间的马车,仿佛生怕它突然逃脱似地,没有逼迫得太紧的意思,和杂乱无章的蒙特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即便如此,沉重压抑的气氛始终弥漫在巫女的心头,灵榛紧了紧领口和脑袋后面绑着的发辫(和那矮子相同样式的发辫),环顾四周,唯恐铁骑军的总帅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然后通过面部特征远远地认出她来,暴露了她的伪装。个把月前,天气还不像如今这样闷热的时候,格林与巫女曾在黄泉关有过一面之缘,虽不知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这张脸,但保险点总是好的。   事实上绝大多数马车护卫的心态,都与巫女无异,他们也在担心着格林是否会辨出他们并不是蒙特城的近卫军,尤其是坐在马车内的奎林。凭借卓越的视力,灵榛有意无意地扬起头来,瞧见了马车内的情况,摇曳的烛火在马车背后的死角处映出一道纤瘦的女性背影,她披着柔顺的长发,好像正在缓缓褪下身上的长袍,换上从座位底下取出的另一套衣物。   由于影子太过模糊,灵榛分辨不清衣物的款式,可她也知道奎林非如此做不可。蒙特城的使者是不会披着黑色的长袍和兜帽,以至于像个心怀叵测之人的。   巫女听见前方离她最近的两名“近卫军”的聊天,或许是为了避开车队周围铁骑军的监视,他们的声音压得非常之小,即便如此也逃不过灵榛的耳朵。   “……向帝国求和真的是上策么?”左边骑马的女人说,面露愁容。   “这是奎林大人的指令。我们的性命因她而得救,质疑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亲爱的海洁娜。”右边骑马的男人说,抚慰似地将马儿靠拢向女人。   “嗯,卡列。我的意思并不是质疑,只是,”女人稍稍低下头,感受着肩膀上的大手所传来的暖度,茫然地抬起头道:“自从大人来到了这座建造在废土上的自由都市之后,我能感觉到奎林大人变了很多,具体是哪里变了我也说不清楚。”   “处境不同,是人总会变的。”   “也许吧。”海洁娜将脑袋依赖在卡列的肩膀上,喃喃道,“过去的大人即使被六国的君主所通缉,依然能坚持她心中的自由与信仰,不顾世俗的目光,用染血的利刃惩罚着那些贪图欲望与享乐的恶魔。可是现在,大人却处处受制于这座城邦和它的领主,无法对城邦内部的污点动刀,甚至还要因为他们的一句话,将自己的性命赌在这趟危险的出使上。”   男人闻言微笑。   “既然这是大人的选择,那么我们便无需置疑。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我们二人所结下的那个誓约:燃尽这条生命,成为奎林大人的利刃,无论他身在暗处,抑或明处。”抚摸着女人的面庞,卡列柔声道:“我们的生命因他而得到救赎,从此肩膀上便铭刻上了桔梗的烙印,以他的信念而战,至死方休。这是我们唯一可以问心无愧的途径了。”   “噢,我亲爱的卡列……”   眼看着两张逐渐贴近的含情脉脉的面颊,巫女微微干咳一声,避开目光,陷入沉思。   出使与求和吗?这本来是里根准备交付给她的任务,可惜被巫女拒绝了,只是,为何担子如今却落到了杀手奎林的肩上。考虑到里根与奎林之间的复杂联系,灵榛不敢妄下定论,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情侣二人的目光,调转马头来到了马车的侧旁,若无其事地与车队诸人同速前行着。   占着这个好位置,偶尔灵榛也会用余光向侧旁瞥去。然而马车的帘布从未拉下过,通过车窗看到的景象并不真切,她只能隐约瞅见一个安静端坐的身影,似乎是已经换好衣服的奎林。   这是一个足以勾起巫女全部兴趣的神秘女人。过去的奎林没有那么简单,现在的奎林依然,在她的身上灵榛只能看到数不尽的谜团,就和巫女本身的一样多。而单凭这样的理由,灵榛就不会退缩,她要去探寻答案,不是为了芙蕾雅女爵,更不是为了这座非亲非故的蒙特城。   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极少的碎语和放松心情的闲聊之外,巫女听不到多少有价值的信息。保持着沉默寡言,灵榛不避开他人打量的目光,用平静的眼神消除他们对这位“矮子”的微小变化的怀疑,直到那座漆黑的营地在视野里逐渐放大起来,像是一团墨汁泼在了这片安详的草原上,即使是蓬勃的朝阳也无法给它们染上半分暖意。   第四十四章:敌营   “接着。嘿,刚铎!”   执着缰绳,巫女眼睁睁看着一只水囊从空中掠来,下意识地接住了它,随后才反应过来对方在喊的是自己。她所扮演的那个矮子的名字叫作刚铎,灵榛细心记下了这一细节,因为等会儿或许会有更多的人来招呼自己,如果她反应得太过迟钝的话,肯定会露出马脚。   灵榛拧开囊袋,偷眼看向呼唤她的人去,那是一个开朗的红发青年,脸上始终带着和煦的笑容,若没有先前那番窃听的话,巫女很有可能将他当成了商贾之家的子女。出于礼节的需要,她对青年点头,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囊口对准嘴唇倒下,却不想到一股辛辣的液体涌入喉口,令毫无防备的她瞳孔放大起来。   “咳咳咳!”里面装着的竟然是烈酒!   “等等,你……喂你还好吧?”   眼见状况的不对,红发人脸色一变,当即调转马头来到了矮子的马边,伸手想要拍拊他不断起伏的背脊,使他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然而巫女又岂会让他得逞?她心下一惊,还以为青年要做出什么事来,稍稍引马远离了一些。   幸好还在永暗森林之时的那段时间里,灵榛早在游猎人的熏陶下尝遍了劣质的麦酒,因此这一回烈酒带来的刺痛很快便渐渐消退了,巫女只感到一阵眩晕从脑海中产生,于是果断地盖好“水囊”,扔回给一旁红发青年的方向。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人能像冯顿那样,为了能在路上喝,而将酒盛入囊袋里的天才。   “抱歉啊,忘记提前讲了,这是我的过失。”红发青年慌慌张张地接下酒囊,尴尬地挠着脑袋,观察着刚铎的脸色道,“马卡特纳的二十五年陈,精贵的北方货色,因为你以前一直很少和别的同伴说话,所以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喝这种酒呢,毕竟听大伙说,你似乎是从大陆的北方来的,跟我同乡呢。”   巫女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然后谨慎地压低了嗓子形成了沙哑的男声。   “同乡吗?”想要更了解有关这名矮子的事情,她问。   “是啊。我来自一个偏远的小镇,远离大陆诸国的掌控,那里真是个美丽的地方。”仿佛误会了巫女的意思,红发青年的思绪随着目光飘向了远方,打开酒囊倾倒起来,“离开家乡那么多年,至今我依然能忆起那白皑皑的雪山,它们在空中和远方的白云相连,有时,甚至让童年的我分不清天地的界限。”   “很美。”   “是吧?”畅爽地长呼了一口气,借酒壮胆的青年注视着由衷赞美的巫女,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过去的人般,亲和地微笑道,“就和许多少年一样,活出像游侠骑士一样的传奇人生,是我曾经的梦想,可等到真正走出了那片大山和那座熟悉的小镇之后,我却只能发现冒险的激情逐渐在漫长的旅途中迷失了,找不到下一站,愈发陷入了迷茫。不知道多少年后,疲惫的我才打定了回乡的主意,因为我终于想起了曾在小时候和我有过约定的那个女孩,起初我是瞒着她偷偷离开小镇的。我还怀念着小镇东部的老铁匠,镇西的寡妇裁缝多丽,以及面目和善的老镇长,是他组织修建了教堂、堤防、漂亮的花园广场……   “然而真正美好的事物,拥有的时刻若不去珍惜,那么等到你终于发现了它的美好之时,留给你的只会是数不尽的遗憾。”   青年的黯淡神色暴露了他即将出口,却最终没有道出的话语,使巫女稍低下头去。想起了毁灭在灰烬中的金发少女、以及命运多舛的剑术师,她以鼓励的语气沉声道,“逝者已矣,我们活在当下。”   “或许吧!如果不是被奎林大人从燃烧的房梁下救出的话,我在那时便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因此将这条命托付给她,正是如今的我所拥有的觉悟。”红发青年的情绪回归乐观起来,有意无意地按住了肩膀,对灵榛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巫女知道他的袖管下掩盖着桔梗的图案,以及他对于奎林深深的信任,于是略表赞许地点了点头,目送着对方扬手离开。   加油,这一次的任务。   灵榛看见了红发青年离开前在背后摆出的手势,对其含义心知肚明。她放下脸色来,注视着青年驱马来到马车旁,等待着窗帘拉出一条细缝来,然后作出了聆听的姿势,时不时地点头,或许是在听从奎林进一步的指示,看起来两人的关系十分密切。   人们是因为怎样的理由聚集在一起的呢?同样的信仰,同样的忠诚,即便家乡遭到了毁灭,他们依然能够在杀手的帮助下振作起来。可惜这些东西离巫女实在是太远了,她看不见红发青年口中的、北方的天地一线的雪山,更无法从几人的只言片语中,理解奎林杀人的同时行善的举动。   相反,在灵榛的眼中出现了怜悯。她想,他们是一群被利用的可怜人,被奎林培养成协助杀人的工具,因为杀手不断地在他们生命垂危之际拯救他们,只是在使他们对自己产生绝对的信任罢了,这一点从奎林教授他们杀人之法就可以看出了。没错,他们对此浑然不觉,同时也不认为自己的举动是错误的,就像是被一枚桔梗烙印束缚的提线木偶,将所有生存的意义寄托在一个危险的人物身上,朝不保夕。   从理性而言,事实正是如此,不是吗?巫女的想法没有不合逻辑,她自诩经历过了那些世事,习惯于以一个常人的角度来思考,显然是旁观者清。难道这些人就没有意识到么?他们正在追随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一个举止荒诞之人,正要去扮演荒唐的“蒙特城求和使者”,乃至丢失了这条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延续的性命也乐此不疲。   不管是布列丹佣兵团还是圣奥鲁维教堂的事情,都使得灵榛确信,生命如此珍贵,只有傻子才会轻易舍弃,但是今天她的眼中竟看见了十几个傻子。   *   铁骑军的扎营方式极为硬派,他们以黄泉关为基地,向外扩建出去,开挖出了两道一深一浅的人工沟渠,在开阔的草原上构建起一座坚固的营寨。当马车队经过三人多高的门框之后,厚重的大铁门在铁链条的带动间落下了,叩击草地发出了沉重的响声,将此地重新封闭成严严实实的要塞。   视线透过车队外的一圈密集的铁骑军护卫,巫女看见了高高耸立的箭楼,甚至原本用于攻破城墙的投石机都暂时安置在了此地,朝向城墙的外部,防备着蒙特城随时有可能发动的猛攻。即便首战告捷,铁骑军依然没有冒然挺进,人数劣势的他们稳稳当当地驻扎在这里,眺望向那座并不适合骑兵进攻的蒙特森林,仿佛一匹等待着时机的猎豹。   寂静并不是这里的主旋律,灵榛随时能听见远方校场上传来的呼喊声,金铁交鸣,整齐划一。巫女想起了远在十数里开外的蒙特森林,那里同样驻扎着一支军队,他们的士兵们目光黯淡,借着树荫坐在篝火边,颓废得不愿动弹。   很快地,灵榛注意到马车队停下了,他们似乎来到了铁骑军营寨的中央关卡前,骑马居于队伍的中后位置的巫女扬起头来,望向前上方,一边伸出手臂挡住那刺眼的阳光。那是一座被无数支脚手架撑起的破败要塞,似乎已经修建完成了大半,虽然比起一个月前来,黄泉关的外墙依旧简陋,到处坑坑洼洼,可是它的外型却已被重新修建起来了,采用的材料自然是从人工沟渠里开挖出来的土石,距离完工亦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个消息对于蒙特城而言并不乐观,一旦黄泉关复原,那么整座内德桑草原将落入帝国的掌控之下,成为他们骑兵的天地。巫女的呼吸艰难起来,她有点想立刻离开这座营地,将消息回馈给芙蕾雅女爵,可惜现实不遂人意。   “蒙特城的使者是么?从肩徽上看来,确实是直属于蒙特城领主的近卫军没错。”   戴着高筒钢盔的军官走上前来,先是向周围的巡逻兵确认了情况,随后点头,举起手来。两旁的铁骑军见状,随即意图不明地围拢上来,令奎林的手下们一阵紧张,摸上了腰间背后的武器。   “请冷静,诸位。”军官展开双手表示无害,面不改色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是各国之间的共识,我相信你们此行没有恶意,可由于需要面见我们的总帅,依照帝国军典的第七卷第九十六章第三百二十五条,我们必须暂时保管各位的刀具,等到结束时再返还,这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军规归军规,但是铁骑军的动作显然有些冒犯,这个理由只能使马车的护卫们稍有动摇,却不能很好地打消他们的顾虑。毕竟得到了救赎的他们,都是奎林的死士,即便有军官好言相劝,在得到某人的命令之前他们是不会轻易松懈的。   “行了,我相信帝国人是信守承诺的。”双方的对峙相持不下之时,清冷的声音从马车的帘布内传出了。   让巫女好生惊讶的是,这一回奎林再没有用她那低沉的男声,而是选择了女声。这个女声和灵榛先前在林中与她相遇时的略有不同,显得更清脆了些,年轻了些,以至于灵榛有种错觉,那好像是巫女自己的声音。   第四十五章:当巫女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在数十双眼睛的瞩目下,马车的帘布缓缓地掀开了。烛光与阴影之间,先是露出了一只掂着帘布的纤细小手,随后,一只鹿皮短靴踩到了踏板上,再是另外一只。   这是灵榛永生难忘的一幕,她看见了那位黑发及腰的少女从马车上步出,穿着合身至极的深蓝色骑士裙装,露出了光洁的腿部肌肤,束起了不堪一握的纤腰和凹凸有致的胸口。那双黑色的瞳孔是如此的柔和,似乎世间的一切都能得到她的爱护,而精致的五官更是犹如天然雕琢般,神采奕奕,在朝阳的照耀下染上一层荧光,无处不体现着神祇才能拥有的美感。   她是谁?灵榛迷惘了,她万分肯定这绝对不是奎林本人,可是杀手不是始终坐在马车上么,岂会上演一出大变活人的戏码。那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巫女死盯着前方的蓝裙少女,居然渐渐产生了照镜子的错觉。   不,等等……灵榛瞳孔愈发放大,难道?!   或许是命运之神顺应着巫女的愿望,平静地迈下踏板来的蓝裙少女,碰巧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初次见面,帝国的军官。我正是来自于蒙特城的使者,蕾珍·铎兰。”   军官一愣,随后脸色逐渐温和起来,似乎顾及到了对方的身份,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单膝跪地,头也不抬道:“原来是芬奇领主的堂妹,尊贵的蕾珍小姐,您的名声在下曾经有所耳闻,此前在下的部下的冒失举动实在是失敬了。我想既然是您的话,那么想必会为蒙特城而考虑,约束下属,以免在会面时作出枉然的举动。”   深谙外交套路,蓝裙少女“蕾珍”欣然浅笑道:“彼此彼此,若我能早些亮出身份的话,也许就能避免如今这种尴尬状况的发生了。”   得到了台阶下,军官行了一个致歉礼,随后命令包围住马车队的铁骑军纷纷散开来,放弃了回收武器的打算。其实他们也有这样做的自信,这里是密不透风的铁骑军大营,一旦真要出了什么事,恐怕还不等蒙特城的近卫军反应过来,他们便已在铁骑军无数的刀剑下命归西天了,况且格林本人的实力就接近于大剑师,有恃无患。   获得了军官的手势信号,要塞后方机关房内的士兵转动起铰链来,使得硕大的铁门在人力和轮盘上雕刻着的魔法阵的作用下,缓慢升起,黄泉关内部的景象从一条细缝开始放大,徐徐展现在了蒙特城的使者的眼前。   那是一条浅色的毯子,并不华贵但是实用,清理得干干净净,一直通到了城塞内部的深处,只有一架长桌坐落在那里。而从刚才开始呆滞到现在的巫女,自从下了马之后,便跟随着以“另一个自己”为首的、诸人的脚步机械地前进着,直到看见了那道似曾相识的背影。   近两个月未见,格林的身上换了一套漆黑的华服,显得干练而不拖沓。他腰上佩戴着细剑,背对着进入城门的蒙特城近卫军,双手按在桌上,神色严肃,好像正观察着桌面上的某张阔大的卷轴,其精神之专注,对于蒙特城使者的造访浑然不觉,甚至不曾抬起头来。   在他们看来这是非常失礼的举动,包括卡列、海洁娜、与红发青年在内的众人,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愤懑的神情,因为帝国的将军正在忽略着他们的信仰领袖。而灵榛的心头自有百般滋味,她反应过来,尽力地低下头去,避免直视那位桌前的英俊青年,恋恋不舍地将目光逗留在那位容光焕发的黑发少女的身上。   伪装是否是杀手的必备技巧之一?巫女不得而知,但她明白奎林之所以能从六国的联合通缉之下,毫发无伤地来到蒙特城,必定是依靠了易容术的手段的。奎林的伪装实在太过高超,以至于灵榛眼看着那走上前去的惟妙惟肖的佳人,还以为看见了自己。   这里显然并不是她的舞台,而是她的。   “格林·迪托雷爵士,由帝国皇帝萨菲罗斯二世任命直属的第十六任铁骑军总帅,”与部下们焦躁的情感不同,扮演着领主堂妹的奎林拘谨却毫不示弱地提起了裙摆,不顾红发青年的反对,耐心地向墨绿短发的爵士行礼道,“初次见面,久闻大名。”   格林放下手中的炭笔,故作惊讶地回过身来,郑重其事地观察起了这位能屈能伸,姿态不卑不亢的女孩,这才慌慌张张地整理了衣服和领结,伸出手来。   “啊!原来是蕾珍·铎兰小姐,抱歉,因为查勘地图实在太过入迷,而没有注意到您的突然拜访。不然的话,若按照帝国贵族的礼节,我可是必须要赶到营门前亲自迎接您呢,唉。”   奎林静悄悄地看着爵士伸出的手掌,沉默了片刻,微笑着与他相握道:“在这样战事紧张的情况下,格林爵士您为了战事不辞辛劳,如此专注地亲自研究地形,那才叫作胸有成竹。毕竟,若是贵军的使者来到了我们蒙特城的营地的话,不论身份高下与否,我的兄长可绝不会这般专注,以至于忽略了应有的接待的。”   青年领袖的瞳孔放大,脸色稍许发白了一些,用近乎难以置信的眼神瞪了眼前的“蕾珍”一眼,仿佛看见了某个完全陌生的女人般。当然这样的变化只发生了一个瞬间,不但巫女丝毫没有察觉,连奎林本人也只是稍许困惑了一下,便看到格林恢复了常态,还以为他是被自己的言辞所激怒了。   当然与黑发少女的言行相比,爵士刻意招待不周,有错在先却是事实,若要真的这么容易被激怒,他也不会成为当今的铁骑军总帅了。格林亦是一号人物,众目睽睽之下,作为赔罪,接受过良好贵族教育的他牵起了“蕾珍”的手,犹豫不久,随后闭上眼睛单膝跪下,低头吻在了少女纤细的手背上。可不知为何,即便她始终在以“这只是应有的礼节”、“那是奎林扮演的她”为由来安慰自己,这一幕依然看得后方的巫女一阵恶寒,好像那站在台前的少女正是她本人的化身般,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灵榛忍不住,下意识地将手背在骑士服的身后擦了擦。   第四十六章:那个矮子   只有初生的婴儿才是纯洁无瑕的,随着人类的成长,不论心灵的活跃或滞塞,他们终将会为了适应这个世界而戴上一百张面具。灵榛也有属于她的面具,她曾经伪装成游猎人冯顿的女儿,也曾伪装成救世主欺骗了圣奥鲁维的孩子们,因此巫女既是参加过公会测试的佣兵少年,又是蒙特城的女性骑士、大剑师芬奇的堂妹。   甚至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褪去伪装,现在的灵榛变成了杀手奎林的手下,矮子刚铎,跟随着他们的领袖来到了铁骑军的半成品要塞里。事实上不止是灵榛而已,连她所在的这伙使团都是被杀手集团所冒充的,而台上的奎林自顾自地扮演着“蕾珍”,却不知道巫女本人就在这里,亲眼看着她的表演,十步之遥,惊心动魄。   戴上别人的面具是非常奇妙的经历,或者说这个世界本身就充满了巧合的。越是在尘世的道路上走得越远,就越是能发现其中的诡谲、怪异,因为人心善意与恶意的一面并不是黑白分明的,善意的谎言可以在一瞬间转变为恶意,罪恶之人却能在生命的尽头得到救赎与理解。   那么她又是怎样的呢?   出使首日,双方的会面很快就结束了。半具雏形的黄泉关内,在近卫军与铁骑军数十人的见证下,蒙特城的使者“蕾珍·铎兰”与格林骑士相谈甚欢,俊男美女赏心悦目地笑着,多次扯到了对方的家常、当地的风俗等等,然而就是没有涉及到政治或者此次战争的问题;或者说,蕾珍本人曾经多次在言语里暗示过,但青年领袖对此置之枉顾,不着痕迹地转移到了下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格林是主,奎林是客,加上铁骑军的军事实力摆在面前,奎林虽能在措辞上维持住蒙特城的尊严,却不敢在格林的话题里挑刺,于是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讲了下去,以至于关于求和的事情,她一个字都不曾提起过。   人多势众的蒙特城的首战之败一定对铁骑军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他们似乎猜出了蒙特使者此番到来的目的,看向蕾珍的眼神里隐藏着鄙夷。出于这些原因,导致奎林最终选择了放弃,提前结束了谈话,因为格林“不忍心”在场的客人们由于没有椅子,只能长时间地站在一旁,观看他们二人的讲话。   “准备不周是我的过失,”格林承认道,面目和善地看着黑发少女道,“我想,既然大家远道而来有些累了,那么作为主人的我就有责任为你们洗风接尘,使诸位得到妥善的休息,以免累坏了身体。至于蕾珍·铎兰小姐来此的目的,干脆当作一份惊喜,明天再听也不迟,您认为如何呢?”   这已经是委婉到不能再委婉的逐客令了,奎林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出口。   因为青年领袖抢先补充道:“您安心好了,在使团驻留黄泉关的期间,我以迪托雷的姓氏以及骑士的荣誉发誓,绝不会允许我的下属迈入蒙特森林一步。或许我们帝国人在大陆上的名声并不怎么好,但我与有那些身怀污点的将领确实是不同的。我乃是直属于帝国皇帝的铁骑军总帅,所作所为会直接影响到陛下在外的名望,请您给予我足够的信任,这样我才能交给两边一份满意的答卷。”   话已说到这种地步,再行辩解也无济于事,奎林果断地转身了。黑发扬起,少女面无表情地背对着格林踏下台阶,随后在近卫军诸人更加难看的脸色下一挥手臂,带领着他们向黄泉关的出口行去,前往青年骑士为他们布置好的营帐。   巫女身为当事人,难保不对格林有了新的认识。能年纪轻轻成为铁骑军统领,显然他也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然而令灵榛更为好奇的却是奎林等人的反应,她知道格林是在拖延时间,可是延迟论事仅仅一天而已,加上青年领袖已经给出了不会进攻的保证,为何他们的情绪竟变得如此之低落?   或许,还有很多她尚未得知的事情。   午后,铁骑军的营地里,海洁娜谨慎地望着钢甲的骑士渐渐远去,超出了普通人类的听觉范围,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默念咒语,指尖亮起一束红光覆盖在了帐篷的布门上,随后小心翼翼地合拢了营帐,用雪白的帆布锁紧了帘幕,这才迅速地来到了休息区的深处。   一块盘坐着数十人的长毯前,烛火通明。   “哨兵已经离开了,”懂得一点火焰魔法的海洁娜,来到了卡列的身旁坐下,用目光安抚着她的情人,向众人说道,“我敢打赌,只要那些家伙不将耳畔贴上我们的帐篷就不会听见我们的谈话,而一旦他们做出了这般大胆的尝试,那么就会在火焰的灼烧下失去了一生的听觉。”   “做得好!”笑口常开的红发青年端起了酒杯,对着年轻貌美的女人一饮而尽,这使得海洁娜面红耳赤地坐下了,他转向长毯的尽头道:“海洁娜女士对于魔法技巧的研究,是我们在座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拘谨的必要呢?来来来,好好享受格林骑士先生为我们准备的这份精美的午餐吧!”   紧张的气氛被这几句玩笑话打消了一半,尤其是俊美的卡列,他举起了酒杯,代害羞的海洁娜向红发青年敬了一大杯酒,爽朗道:“说得也是,此事已成定局,再担心也是无用的。不如好好考虑下一步该如何走才对,奎林大人您又是怎么想的呢?”   褪去伪装,回归原本面目的奎林托着下巴。承受着目光的焦点,她毫不动容,优雅地用叉子将苹果块喂进口。   “事情只是稍微棘手了些。格林在尝试用缓兵之计,拖延时间,也许他看出来了什么,如果他在我们休息之时,派人前往蒙特城的大营对出使的真实性进行询问,那么我们的计划便宣告破产了,”观察着惊慌的众人,这位富有着传奇色彩的杀手咀嚼着,平静地说道,“不过依我的情报来看,格林归根结底还是个嗜武之人,他的急躁性格使他绝不会像我们这些黑暗的子民们,这般地有耐心。”   众人的心情稍许放松了些。仿佛响应奎林的话似地,就在这时,帐篷的门前传来了呼唤的声音。   “是铁骑军的士官来了,他有事要找大人您。”一名近卫军撩起帷幕,向奎林尊敬地通报道。   “这个帝国人还算是有些礼貌,否则他的鼻梁骨就要遭殃了。”一阵哄笑声中,杀手放下了刀叉,从骑裙的衣缝内取出一盏面具,面具上流转着神异的七彩光泽,显然是附魔术的产物。只不过临行前,她扭过头去扫视了一圈四周,然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艾尔兰,”奎林盯着健谈的红发青年说,“为什么现身在这里的只有十五人,矮子又去哪儿了?”   “哦,刚铎啊……”借着摇曳的烛光,正在给自己倒酒的艾尔兰笑笑道:“不久前,那个家伙告诉我说他没什么胃口,所以便不来了。毕竟大人您也知道的,相处了这么多时日,他就是这么的性格,习惯于离群索居,强拉不来的。”   杀手的脸色稍许难看了些,她洒脱地背过身去,戴上面具道:“这可不成。刚铎的潜行技巧是屈指可数的,有些能力甚至连我都自叹不如,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我倒是希望他能够潜入黄泉关的内部,以便监控格林的动向,防止对方作出我们意想不到的举动,比我们提前下了一道暗棋。” 红发青年尴尬地挠了挠额头。   第四十七章:发现   休息大帐的另一侧,隔着好几道帷幕的阻挡,巫女对于长毯前正在发生的对话一无所知,此时的她专心致志,目光死死地盯着双手,双手则不停地在营帐深处的那批货物中翻找着。   一个小时前,灵榛亲眼看到这些东西从奎林乘坐的马车上卸下,它们外表上多是使团往返所需的补给品,但巫女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由奎林假扮的这次出使实在是太仓促了,或许是因为里根不想让芬奇提前得知了他的私下行动,导致求和告吹。   不仅里根与芬奇背道而驰,奎林的行动也好生奇怪。灵榛也能看出来格林骑士是在拖延时间,然而铁骑军的总帅既已给出了不会冒然进攻的担保,这样一来杀手的紧张就显得不自然了。   也许里面有什么猫腻?巫女想着,手下的动作加快起来,她相信自己能够找到蛛丝马迹,线索说不定就在这堆东西里面,机会难得,她必须抓紧奎林和她的下属们一起进食午饭的时间。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灵榛的失望情绪渐渐滋生了。身为大陆第一的杀手奎林,恐怕是不会将线索放在如此明显的位置的,否则巫女也不会一无所获,除了装饰精美的饼干盒、用皮带紧裹的茶盘和茶壶、以及百看不厌的瓶装桔梗花以外。   “刚铎?”   背后传来的一声呼喊,使灵榛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触电似地回过身去。她看到那个声音的主人、艾尔兰用手掀开了最后一层帷幕,带着奇怪的眼神走了过来。   “咦,这里是储物室……你在这里做什么?”   巫女紧张地握住了骑装下藏着的利剑,随后才发觉红发青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便松了一口气,灵机一动微笑道:“我在检查这里是不是少了些东西,毕竟是帝国人帮我们整理的物资,难保没动过手脚,如果因小失大,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原来如此,”艾尔兰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在这一方面,果然还是你考虑得周到,我的朋友。”   这个矮子的性格似乎非常谨慎,巫女联想起了刚铎本人曾经在山路上为众人殿后的经历,加上红发青年也这样说了,她便顺理成章地接道:“习惯罢了。”   艾尔兰点头,“嗯。其实我来到这里是有别的事情要告知你。”   “什么?”   “大人有新的任务安排了。”   红发青年用和善的目光打量着矮子,这让灵榛忽然升起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待艾尔兰走远后,巫女浑身几近虚脱了。帷幕外渗入的烛光照耀着黑色的发辫,穿着深蓝骑装的矮子缓慢地缩向了地面,背部无力地抵靠在箱盒上面,额头滑下一滴冷汗。   红发青年没有发现她的举动,原本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可是他后来的那一番话,却像是将巫女打入了冰窟——艾尔兰告诉她,奎林想要让她潜入戒备森严、城门已经锁上的黄泉关内部,以便监视帝国贵族格林的一举一动。   在奎林的眼中刚铎是潜行的大师,可她是灵榛而不是那位矮子,她虽然攀爬过汉考克城的外墙,也曾无伤登上过雅典堡的塔顶,但巫女毕竟不是专业的杀手。格林的武力,是她还在黄泉关时就亲眼见识过的,并且险些丧命,她又怎能不被对方发现呢?   “作茧自缚。”巫女暗骂着自己,她后悔起当初会选择跟着奎林的使团一同到这铁骑军的营地来了,而且好死不死地伪装成了矮子刚铎这一角色,不知道现在溜走还来不来得及。   灵榛的视线对准了营帐的后门,那里距离储物室仅有十步之遥,虽然被铁条封得紧紧的,可这有什么关系?凭借她袖中的云棉利刃,世上再坚硬的金属也不过是软绵一条,于是巫女挣扎起身,迈开步子就要摸向那近在咫尺的逃生之门。   很快灵榛被绊倒了,不争气地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她气愤地瞥见绊倒她的东西,是两截不大不小的圆形金属罐子,其貌不扬,巫女试着将它们捡了起来,然后惊讶地发现其中似乎装着轻盈的物事,重量感觉像纸。   难道……灵榛感觉到了异常。   她屏住呼吸观察了一下周围,又到帷幕前望了一眼,确认储物室外并没有人影之后,这才控制着袖口中的云棉变形成短刃,轻而易举地割开了没有盖子的金属罐。她迅速地倒出了纸卷,解开锁扣,硬朗的白纸黑字清晰地展现在了巫女的眼前。   “培罗恩商会的情报。”   标题并不能吸引灵榛的注意,她早就知道奎林是杀害培罗恩商会四十人的凶手了,这只能让她想起那名唯一的幸存者、冷漠的女孩莉安。巫女摇了摇头,继续向下看去。   “培罗恩是帝国的地下商会,其掌控者与帝国的上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它徘徊在大陆的各地进行奴隶贸易,同时为帝国提供了大量的额外收入,因此极有可能成为披着伪装的帝国间谍,以下是商会的名单,以及近期被商会收入的奴隶。”   灵榛对于大腹便便的商人和面黄肌瘦的奴隶没有兴趣,她直往下扫去,就快要意兴阑珊的时候,一段缺失了名字的描述忽然吸引了巫女的注意力。   “女性,十四至十五岁,羸弱,灰发蓝瞳,不会说话,不记得名字,怀疑有失忆状况。一个月前,从内德桑草原、德鲁伊河畔捕获,时常发烧,随后状况转好,需要调教以后方能为顾客服务。”   这些体貌特征毫无疑问是哑女莉安,她似乎是培罗恩商会近期得到的最后一名女奴,只不过关于她的来历,除了一句“从德鲁伊河畔捕获”以外,再没有别的记述,这就让莉安的身份谜上加谜了。   灵榛记得自己曾在芬奇的地图上看到过,德鲁伊河的源头是圣山奥林普斯,加上莉安曾经在她身上使用过的治疗术,巫女不禁怀疑这名女孩是否和圣城艾典有点关系,因为生命神教的总部就设立在圣山的巅峰上,它的宗旨是治病疗伤,还在汉考克城时,巫女就曾有幸享受过他们的服务,虽然结果是她自己逃跑了。   线索还是太少了,她无法想象圣山之人怎会沦为女奴,那可是大陆宗教的象征啊?不过哑女成功逃脱了死亡倒是事实,想到莉安身怀起死回生的治疗术,并且只需要发烧一段时间作为代价,灵榛便释然了,或许她正是依靠着这样的能力才逃脱了杀手,与巫女相遇的吧。      第四十八章:醉酒少女的恶作剧   看了不知多久,灵榛忽然发现自己思考得太过入迷了,以至于忘却了时间的流逝。考虑到让艾尔兰等得太久会引起怀疑,巫女仓促地将金属筒藏好,收入衣内。   第二支圆筒她还没来得及看,不过她相信在这座储物间里还藏着更多的信息。而怀着这样的好奇心,灵榛本要迈向后门的脚步停止了,她终于意识到门外就是铁骑军的大营,戒备森严,是绝不可能轻易逃出的。   潜入黄泉关抑或逃脱本营都是冒险,巫女心想,反正横竖难免是死路一条,不如继续留在这里吧,好歹她能够更多地了解奎林的意图,以候良机。   午后的阳光依然刺眼,但休息大帐内凉爽的空气使人心生愉悦,当灵榛撩开帷幕来到这里的时候,长毯上的午餐依旧没有结束。她低着头,极力降低存在感,抱着疑惑来到了那张空着的座位上,她看见本应坐在最高位处的奎林消失了。   “奎林大人去哪儿了?”   “喔,朋友你可总算来了!”正抓着一只鸡腿大啃特啃的艾尔兰,用爽朗的微笑回答了巫女的低语,“早在一个小时前,大人便已经得到了士官的邀请,再次前往黄泉关与帝国的小崽子私会去了。”   灵榛略作沉思,“此事不太简单,格林数小时前才刚刚将我们打发出来,又怎可能如此快地改变了态度。”   “当然了!”借着烛光,红发青年含糊不清道,“不过这显然是个好机会,大人为了让格林放松戒备,特意孤身一人前去了,以便让对方放松警惕,伺机行动。凭借大人的实力很快便能完成任务了吧。”   “行动?什么行动。”   “刚铎老兄你今天有些奇怪喔,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问题了,不是么。”艾尔兰用诧异的眼神瞥了矮子一眼,使巫女心下一惊,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破绽。   “哈,开个玩笑而已嘛,”她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我有些饿了,在前往黄泉关之前,不知道还剩下什么可以吃的,或者来点玛卡特纳酒怎样。”   说起了北方的烈酒,怀念故乡的红发青年的情绪立刻转佳了,他兴奋地挑衅道,“嘿!朋友,你的酒量真不怕醉倒?”   对此灵榛回以沙哑的嘲笑,她抓起了长毯前的酒瓶,在艾尔兰、卡列、海洁娜等人的惊叹目光下,掀盖而倒。烈酒入喉是针扎般的刺痛,以及随后的灼烧腹部的刺激感,巫女便用这勇猛的举动换来了掌声,她享受着他们的羡慕的视线,仿佛真的化身成了那名来自北方的矮子般。   借酒壮胆?不不不,灵榛绝没有这样的打算过。她的酒量并不算大,之所以如此做,只是为了借此打消艾尔兰的困惑,却没想到带来了超出预估的副作用。   走出营帐,巫女如今看什么都是摇晃的,远方的青绿色的草原和蔚蓝色的天空混合在了一块,旋转着,还有黑色寨墙上的扭动的玫瑰剑旗,这些景物都弯曲得像蛇似地,足以令她丧失平衡感。灵榛的胃袋翻滚着,恶心感弥漫着,摇摇晃晃得似乎下一刻便能跌倒在草原上,大吐一番。   “没、没事吧,我的朋友?”在旁搀扶住矮子刚铎的,是他的北方老乡艾尔兰。这位健谈的年轻人酒量明显是经过锻炼的,比起颠三倒四的巫女好了不少,至少他还能在捂住额头的情况下不塌错步子。   “哼哼,哪里会有事!”对于艾尔兰的问候,脸色泛红的灵榛含糊不清地说着,赌气似地甩开了红发青年的手臂,晕乎乎道:“我清醒得很呢,就算现在让我潜进……唔唔唔?”   控制着手舞足蹈的矮子,艾尔兰的额头上滴下一颗冷汗,他好歹还保持着意识,知道哪些话可以在这里说而哪些话不可以。事关奎林大人的计划,青年紧张地环顾了周围一圈,再三确认铁骑军的巡逻兵没有听见之后,这才送了一口气,放开了奄奄一息的灵榛。   咦?感受着手臂上残留着的温软之感,红发青年疑惑起来,为何精通潜行的杀手、矮子刚铎的躯体竟是这样的柔弱,仿佛女孩般。   “你怎么能……呜哇!”   “喂喂喂你可千万不能在这里吐啊,我马上给你拿木桶来,在这里等着。”摇头甩开毫无逻辑的猜测,艾尔兰眼睁睁看着矮子弯腰将一大摊污秽之物吐在了草地上,他无法忍受地捏住了鼻子,撇下一句话便跑向休息大帐去了。   几乎窒息的灵榛被红发青年扶坐在了两三只木箱上,手中握着艾尔兰给她的手帕,恍惚地擦拭着嘴角的酸液。然而手帕上传来皮革和古兰的香气,似乎有着神奇的功效般,令巫女焕然一新,甚至连胆子也大起来了。   望着那座定型的黑黢黢的要塞,灵榛露出了戏谑且调皮的微笑。她带动着身体站起,一步三摇地消失在了几只木箱的背后,那里是视觉的死角,阴影遍布,适合潜行。   “人呢?”   过了好半晌,提着空桶回到木箱前的红发青年揉了揉眼睛,捡起了绣着兰花的手帕,困惑地将它放到面前。除了浓重的酒气以外,手帕上似乎多出了某种淡雅的百合花香。   *   艾尔兰所不知的是,他所寻找的“那个矮子”此刻正在离他头顶数尺的地方。   灵榛的发丝顺着重力垂下,挣脱了绑带的束缚,连她整个人都是颠倒着的。因为巫女正倒挂在寨墙的平台之下,身体与地面呈一百八十度角,她的双手袖口间伸出了云棉钩索,通过缝隙反扣在金属的踏板上,犹如壁虎向般前攀爬着。   阴影的效果是非常好的,加上巫女本身穿着深色的衣服,当灵榛背着阳光,反向从无数铁骑军的头顶爬过的时候,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她,就算真的注意到了,也只会认为这是老鼠的小动作罢了。偌大的一个铁骑军本营,防备森严,难道还容不下一只小老鼠么?   黑发黑瞳加上突出的踏板的阻挡,种种因素成为了绝佳的掩饰。可是巫女喝醉了酒,哪能顾得上这些?灵榛只知道自己的身躯超出了平常的限制,她从艾尔兰的上方经过,对他吐了吐舌头,随后又伸手从某名帝国军官的腰带上偷走了两只半满的酒瓶,一边倒悬在空中,一边往嘴里倒。   好喝,嗝。   攀爬到靠近黄泉关顶部的位置,巫女松开了钩索。她将柔韧的腰身往后仰去,双手随意一敲,空空的玻璃酒瓶一左一右,砸晕了两个正在高兴地围着火堆聊天的哨兵。   酒瓶碎裂的声音当然引起了附近铁骑军的警觉,不过醉醺醺的灵榛并没有留给他们机会。她贪婪地从火堆上取下了烤鸡腿,右手的云棉利刃刮开了脚下的结实的铁板,随后纵身一跃,重新堵上门板。   “发生什么事情了?”片刻后赶到的士官将眩晕的两人摇醒,质问道。   两人面面相觑,露出了一无所知的表情。在他们的眼中,只看见了地上的玻璃酒瓶碎片,以及火堆上的消失的鸡腿,到底是给谁吃了呢?      第四十九章:交锋   脑袋越是恍惚,胆子越是壮大,对于灵榛来说确实是这样的。因为无所畏惧,她的四肢发热,一股强劲的能量随着酒气从胸口涌出,将她的瞳孔周围染红一圈,以至于行动速率加快了近一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最佳状态,因为一切的顾虑,蒙特城、雪奈、圣奥鲁维大圣堂、金发少女阿尔帕夏、战争与鲜血,全都被她抛在脑后了。   久违的无忧无虑的感觉,使巫女像是回到了三千年前的空想森林般。在那无限循环的树林里她就是世界的主人,可以创造出所有她想要的事物,房子、陶器、作物,甚至采下天空中的云朵,而非被世俗的诸多情感所拘束着。   “唔……嗝。”   酒是使人做梦的好东西。尽管巫女的脸被烈酒染红了,但她的瞳孔却异常清醒。   黄泉关的上层,扮作矮子的少女在倾斜的楼梯扶手上滑行着,翻腾而下,顺势用手肘敲晕了某个听到了声响、正好奇地抬头看来的巡逻兵。灵榛伸手夺走火把,咬了一口手上的烤鸡腿,随后游刃有余地反踢了拐角处背对着她的另一名士兵的下体,将他的额头磕撞上地板。   巫女啧了啧嘴,享受着烤鸡味道的余韵,将骨头随意地扔在昏倒的巡逻兵的脸上,打了个饱足的酒嗝。她打开墙壁前的橱柜,弯腰钻入,合门,在黑暗中打了一会儿瞌睡,然后用力地推开门板,撞上那名正在橱柜前检查晕倒的两人的士官。   “哼!”披着一身黑色斗篷的灵榛从橱柜中走出来了,她哼着小曲,胡乱推开了镜子前的磕得头破血流的士官,对着蛛网般的镜子转了一圈,欣赏着这身全新的装扮,满意地点了点头,临走前不忘牵走了士官腰带上的钥匙。踏入暗室,她的下一个目标也便距此不远了,巫女侧耳贴着墙壁倾听了片刻,双手随意一划,锋利的云棉刀刃割开了坚固的墙体,露出了开阔的空间。   这座开阔的空间里,横梁交错,下方数丈则是更加宽广的大堂,火炬通明。   灵榛终于敌不过睡意了,她眼皮打架地走到了某架十字横梁的中间,瞥了下方一眼,接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直楞楞地躺倒在了宽不过一尺的房梁上,呼呼大睡。黑色的斗篷和长发从房梁的侧旁垂下,使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般,除了胸口微弱的起伏以外再无动静。   *   巫女所躺位置正下方隔着十丈的高度,两道人影正在交谈,那是另一场精彩的舞台。   “现在可以告诉我您的目的了么,格林·迪托雷骑士。”身穿深蓝骑裙的黑发少女,目光维持着平静,注视着青年领袖的双眼道,“您不惜在午后的休息时间邀请我到这里,并且还不忘吩咐下属从外部反锁上大厅的门,难道是要防止我逃脱吗?”   “岂敢!恐怕是您误会了吧。”格林微笑地解释道,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贵族礼,“您可是尊敬的芬奇领主的堂妹,加上蒙特城使者的身份,在下又怎能对您不敬呢。”   “那么你的意思是?”眼看着青年从腰间拔出了利剑,奎林的脸上装出一瞬慌张,小心地后退了一步。   “据我所知,蕾珍·铎兰小姐是从欧门大陆四大军事学院之一的白堡学院毕业的吧?”   “……”   “觉得很惊讶?”   “看来帝国的爪牙已经渗透进蒙特城的上层圈了,”奎林叹息道,“我不得不感叹你们情报能力的强大。”   “彼此彼此。不过也许您更应该向您的兄长提议一下,关于如何实行更严格的贵族监察制度,而不再是单纯地依靠领主一人的威信。”   “我会考虑的——如果您没有将您的意图展现得如此明显的话。”奎林脸色一沉,右手抽出了腰间的双剑,挡住了格林的第一次剑击,质问道:“您真的不在乎帝国的名誉么?如果在这里斩杀了蒙特城的使者,对于您的名声和皇帝的威望所造成的打击,将会远远超过这场战争的目的。”   “不,我想您是误会了什么。”格林笑意不减,手上的利剑回转挡下了奎林的反击,再一个转身突刺回去,“我们帝国的风尚向来是尊敬强者的,我想,既然您毕业于著名的白堡学院,应当是有点本事的。白堡学院好歹也是算是我们帝国管辖的院校之一,此时正值期末,您理当才刚参加过毕业典礼,却匆匆溜出了帝国的边境,赶到蒙特城助战,这份勇敢真是值得赞赏啊。”   听出反讽之意,奎林冷哼一声,侧身避剑。“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只是我对我的堂兄之情,血浓于水,胜过帝国,仅此而已。”   “亲人?真是有趣极了。”格林借力卸开了黑发少女的双剑,后退数步,擦了擦手心的汗,“为了亲人宁可选择黑暗的前途,这真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像你这样的强者应当有更长远的计划才对,比起一座小小的蒙特城,帝国显然更适合你。”   “这是做人原则的问题。亲人和友人是我在这世界上的归属,与崇拜强者、生性嗜血的你不同,你所永远无法理解的。”   “喔?那就试着用手中的剑来说服我吧,”青年领袖跃跃欲试地扭动着脖颈,出剑弹开了奎林的猛攻,“来啊,再一次地将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让我输得心服口服,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接受你的提议!”   再次……这两个字眼使黑发少女的眉头皱了一下,然而她很快便不露痕迹地恢复了过来,用肩膀撞开了格林的手腕,双剑一横,做出了冒险的进攻。   “实不相瞒,在下毕业于与白堡学院并具盛名的四大军事学院之一、普兰学院,”青年挥剑,在对方震惊的视线中,擦断了奎林耳畔的一缕长发,“白堡学院,历史上建立近三百年之久,是自从古帝国崩解以前便存在着的,从它的大门走出过十数位著名的骑士,近百名卓越的帝国将领。我对白堡所传授的剑技早就期待已久,不知和它相比起来,究竟是谁更厉害些呢?”   第五十章:从天而降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剑斗,奎林很清楚地意识到了。身处敌营,杀手看见格林的军官已经将大厅四周的门从外部锁上,并且在黄泉关的内部布置了大量的岗哨和巡逻兵,防止她因为不敌铁骑军的总帅而选择了逃脱。   奎林没有选择,即便她擅长暗杀而非正面对抗,以至于陷入了被动的境地,她仍不得不与眼前的实力接近大剑师的青年拔剑相抗。在杀手的眼中,格林的剑姿端正且迅速,擅长的是快速且直准的攻击,而这些恰恰是她所难以应对的。   力量落于下风的时候,挑不出漏洞,便意味着无法还手。因此一旦对手占尽了先机,奎林便被迫在迅猛的突刺下节节后退,脸色凝重。   她能看出格林眼中的杀意。青年领袖是认真的,一旦失手便意味着她的死亡。   “您是怎么了?作为剑术基础中的基础,白堡的剑术导师肯定告诉过你,一味的消极防守是无法将你拉回到有利的局面的,”格林舔了舔嘴角,瞳孔中露出不加掩饰地兴奋,出剑的速度再增一倍,“还是说您只是在隐藏实力,觉得这种程度的剑技不值得发挥出全部的实力呢?”   再三被挑衅,黑发少女的眼神阴沉下来,她双手挥剑奋力朝上一挡,弹开了青年的瞄准胸口的一击。   这突然的出招使格林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失去了平衡。抓住这个机会,杀手以手肘猛撞墙壁,使身体翩舞起来,转瞬之间绕到了对手的背后,落剑向他的后颈!   格林的瞳孔恍惚了好一会儿,这一奇招的惊险程度,使他仿佛回到了那天晚上在蒙特森林里看到的惊鸿一幕。利剑、少女、落叶、明月,真是美妙的景色啊,当时的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欣赏着无数道华美的轨迹,将自己的生命带向终点。   就是这种感觉!她是强者,比我更强的强者,远超过我曾经的任何对手……青年如此想到,血气猛地上涌起来。敌越强,他越强,生性噬武的格林欲要再次亲眼看到那支绝世无双的剑舞,他的心跳加快,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将轻剑转了个向,反手刺向后方。   袭来的双剑被挡下了,然而那柄玫瑰剑的动势却不停止,以精准到不可思议的角度擦过了双剑的缝隙,直刺向奎林的面庞。   “什么!”杀手心下大惊,情急后仰,可即便如此她的额前依然一凉。   “不够,这种程度完全不够啊。”   血珠顺着挥舞的利剑飞出,青年领袖面色狰狞,置生死于度外,一边与黑发少女的反刺擦肩而过,一边踏地前冲。双手平举玫瑰剑,格林的钢靴铿锵作响,神情中满是杀手无法理解的热忱与期望。   这是怎么回事?交手数回,作为多次逃脱险境的大陆第一杀手,奎林能感觉到青年领袖的速度和力量的显著提升。这明显是不合常理的现象,他的身上并没有使用过魔力的迹象,然而在欧门大陆只有武技和增幅魔法才能产生这样的效果,何况据她的情报了解,格林的实力不过上级剑师的巅峰而已,理论上解决他不需要费太多的功夫才对。   剑至眼前,黑发少女已无思考的余力!她使尽浑身解数将双剑分别展开,第一剑刺向格林的臂膀以切断他的行动能力,第二剑则瞅准了他的刃侧,意图强行改变它的轨迹。   但是青年的举动又一次超出了杀手的预料,他没有中断或减速过,反而笔直地撞上了奎林的第一剑。在杀手愕然的目光中,格林竟没有丝毫痛苦,嘴角亢奋地上勾,依靠肩膀被洞穿的代价突破了杀手的第二剑,刺破空气,将要突入奎林的心脏……   以命换命是疯子才会做的事,可格林不惜舍弃一条胳膊也要带走她的性命,着实让杀手惊讶了一番。如果是她站在格林的角度,她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因为结果无非是两败俱伤,蒙特城使者、蕾珍的死亡只会给他换来终身无法挥剑的损失,以及帝国皇帝的不信任。   青年领袖对于武技的痴狂太超出奎林的意料了,以至于奎林不禁怀疑,对方是否早已看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这不可能,她已经算无遗策了,除非出现了其它的变数。生死攸关的时刻,奎林的额前出现了冷汗,她感觉自己胸口藏着的某样东西正在发热,那是最后的底牌,一旦亮出就会导致场面完全失控的保命底牌,是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使用的。   难道真要如此吗?   那道从天而降的黑影告诉了她答案。   “叮!”在两双瞪大的瞳孔中,一柄长剑化作银光划下,以锐不可当之势,从中弹开了三把利剑,随后笔直地嵌入石板。   利剑的主人披着黑色的斗篷,迎着下坠的风飞扬着,兜帽下的面容沉浸在阴影中。壁上灯火之下,他低着头,柔顺的黑发从帽缘露出,单膝跪地,作出了英俊的姿势,双手紧紧拄住剑柄,剑柄上雕刻着玫瑰与剑的标记。   漆黑的人影一动不动。   他是谁?对于这位不速之客,感受着被震得微麻的手腕,杀手和青年领袖双双惊呆了。看到黑篷人的第一眼,尤其是那象征着铁骑军的玫瑰剑纹路,格林还以为他是自己的下属——直到半晌之后,青年领袖听见了从兜帽下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呼噜声。   原来神秘人睡着了,在这种情况下。   可正当他愈发觉得不可思议时,黑篷人出剑了!这一剑是直接从石板中拔出的,角度极其刁钻,犹如一条毒蛇般钻向格林受伤的右肩。   那只是伪装,当青年领袖意识到这一点,还不算迟,他快速后撤,同时挥动玫瑰剑挡开了黑篷人的剑击。这股相当大的力量将黑篷人反推开了,仿佛没有重量般,他的身体轻飘飘地落在了数步开外的地方,而那里也正是奎林的身旁。   “你是?”落地后,奎林克制住错愣的神情,她自然注意到了黑篷人剑上的玫瑰雕纹,但黑篷人的举动怎么也不像是铁骑军的士官。   听得奎林的话语,黑篷人迷迷糊糊地扬起头来,用兜帽下的目光瞄了蔚蓝骑装打扮的黑发少女,口齿不清地梦呓道:“啊,既然你是蕾珍·铎兰……那么我就是奎林好了。”   奎林嘴角抽搐,她似乎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于是一个反掌敲上黑篷人的后颈,然后双手接住了对方的昏倒的身躯。   第五十一章:揣度   “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听得坠落之声,几名守在门前的哨兵开锁而入,紧接着便看到了大厅中央的三人,双方的手中还亮出了武器,不由得紧张起来。   事情关乎到自己的名誉,格林骑士绝不可能使任何一名外人得知他在这座厅堂内的小动作,他将身体侧过去,悄悄捂住流血的伤口,面目泰然道,“你们退下吧。刚才我只是在和蒙特城的蕾珍女士切磋武技罢了,至于她怀中的那位,则是我那个喝多了酒、一不小心闯入此地的下属。”   经格林一言,哨兵们面面相觑。他们将目光投向不省人事的黑篷人,然后发现他身旁的掉在地上的剑,确实雕刻着玫瑰与剑的纹章,这就意味着他是铁骑军的一员。   既然是总帅所言,那么再怀疑黑篷人的身份,就是怀疑格林的威信,哨兵们心中自有疑问,不过他们仍选择了低头,顺从地离开了大堂。   “门不用锁上,谈话已经结束了。”格林沉声向反手带上门的哨兵命令道,随后他将手中的轻剑收回腰间,头也不回道:“早已请好了帮手吗?能看得出来,您认识他,他的身手不错,若不是反应及时的话,方才我便已经没命了。”   奎林稍稍一愣,意识到青年领袖的误会,于是便顺其自然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您的杀意实在太过强烈了。我倒是希望阁下能够更多地考虑皇帝以及帝国的名望,而不是凭一己之私欲,枉自夺去了外交使者的性命。”   “哼。能与强者交手是我一生的夙愿,和这些比起来,自身的名望又算得了什么?”格林冷笑道,“由于出生于传奇的迪托雷家族,我天生就被冠上了贵族少爷的名号,名望、财富、人缘等一切都拥有了!然而我所追求的绝不是这些虚妄的事物,所以才会答应了帝国皇帝的授命,成为铁骑军的总帅,离开灯红酒绿的贵族圈和舞场,来到战争的最前线,因为只有这样玩才能见识到浴血奋战的壮士们,并且邂逅像您一样的惊艳绝世之人。”   从格林的言语中听出了不屑,奎林竟莫名觉得眼前的青年稍许亲近些了。若真是那些陈腐的帝国贵族,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他的志向实在是非比寻常,与传闻中的嗜血不符。她也终于认识到,格林的举动不过是为了和她交手,见识武技,而非夺取性命,尽管他的战斗方式是以命搏命的,着实会让人困惑。   莫说格林的武技不知为何比情报高出了许多,单看着怀中迷迷糊糊的黑篷人,奎林就知道这一次的暗杀行动注定是以失败告终了,除了另寻良机,别无他法。   “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便先行离开了。”穿着蔚蓝骑裙的杀手收剑,做了一个精致的弯腰礼,然后以公主抱的姿势将巫女携起,转身就走。   格林说:“我送您出去吧,毕竟是在下领您到此来的。在下求战心切,事情一开始没有说清楚真是多有得罪了。”   “无伤大雅,反倒是格林骑士肩上的伤口需要好生静养了,虽然您险险地避开了要害,防止了整条胳膊被废的结果。”   “若能以一条胳膊换取毕生难见的武技,那也算是值得的,尽管可惜的是,到最后您似乎依然不愿展现出真正的实力啊。”   “这样夸张的称赞,可真是让我不胜惶恐啊!”注意到了青年领袖的目光中的无限憧憬,奎林却陷入了深思,她不禁加快了脚步,脑海中回响着格林先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视线落在了怀中的黑篷少女身上,目光渐冷。   *   巫女是被一阵强烈的抽搐搅醒的,黑色的光线和白色的光线在她的眼前纠缠着,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扩展开来,形成了正常的视野。   好痛,像是巨浪在体内翻滚般,这就是烂醉的代价吗?灵榛的眉睫颤动着,强忍住异样的恶心感,想要伸手捂住腹部,可是这个动作宣告很快便破产了,因为她的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在手脚乏力的情况下完全动弹不得。   “唉,如果我是你的话,当初就会选择少喝点烈酒。产自北方罗西亚雪山的酒,玛卡特纳的度数比南方最烈的酒还要猛上三倍,又岂是你一个小姑娘能够承受的住的!”   声音似曾相识,灵榛头疼地望向床铺的另一边,看见了熟悉的红发。   他认出我的真身来了,巫女心想,心跳忽然漏了半拍。她低吟道:“艾尔兰,你怎么会在这里?”   “蕾珍·铎兰小姐,这是奎林大人的嘱咐,要我坐在这里看着你防止你再作出什么意外的举动,”红发青年苦笑不得地挠了挠头,回想起不久前自己的那些无知的亲密动作,尴尬地避开了少女的目光道,“毕竟,您贵为领主的堂妹,却扮作矮子刚铎前来窥探我们这帮暗之子民的行动,这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啊。”   “你的意思,我妨碍到你们的计划了?”   “倒也不是,只是此地深居于铁骑军营地的内部,一旦进来便出不去了,而且危机四伏,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丧命。”   灵榛哼笑道,“你们都不怕,我又有何惧。”   “那可不一样,”艾尔兰叹息道,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们都是跟随奎林大人出生入死已久之人,是积累过足够经验的暗杀团队,可您出身于大剑师的世家,身份尊贵,毕业于四大军事院校之一的白堡学院,怎可触及到这些阴暗的事情。”   大剑师的世家?身份尊贵?这些话在巫女听来越觉好笑。她本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已亡人,若不是芬奇凭强大的武力、以及雪奈为条件要挟住她,她早就离开这片战火纷飞的草原了,岂会被蒙特城的领主安上这一系列名不副实的头衔!   “哼。我的衣服呢?”不顾四肢的酸痛乏力,灵榛奋起掀开了棉被,欲要下床。   呆呆欣赏着少女的姣好身材,和她那飘扬的黑色长发,艾尔兰毫无防备地错愣道,“啊那个,在橱柜里面……”   穿着睡衣的巫女不等红发青年反应过来,一个灵巧的飘移踏到艾尔兰的身后,反掌叩击上了他的后颈。香气洋溢,灵榛扶住青年的瘫软身体,费力将他推到床上,这才用床帘擦了擦手掌,左摇右晃地前往帐篷角落的某架木柜。   黑色的斗篷以及兜帽加身,完全遮挡住那身日渐发育起来的少女身躯,以及趋于成熟的俊美面容。烛光摇曳下,一道漆黑的影子落在帐篷的侧面,逐渐消失在了入口处,宛如幽魂。      第五十二章:杀手与巫女的谈话   天色不早了,当巫女迈出营帐时才意识到。内德桑草原的天空看起来就像是一条澄澈的银河,数不胜数的繁星点缀其中,令人尤为着迷,但灵榛只是望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没有欣赏的余力,因为此刻的巫女身穿黑色斗篷,而非象征蒙特城使者的蔚蓝骑装,她还要关心铁骑军的巡逻兵是否注意到了她的现身。   然而她的脚步很快便止住了。   “真是个明朗的夜晚,不是么。”   灵榛身形一颤,随后放弃似地背靠到门柱上,双臂交叠,扬起头戏谑道,“是啊,蒙特城领主的堂妹、蕾珍·铎兰小姐。”   打扮成黑发少女的奎林哑口失笑,她偏过脸去,看着黑篷的巫女,“你也知道这个玩笑并不好笑。比起无关紧要客套话,我更想听听你的目的,你为什么要对艾尔兰下手,还如此急切地走出了营帐。”   “我没有任何目的,”灵榛淡淡道,“况且就算真的有,也不会和你这样无情的杀手说的。”   “包括刚铎的下落,以及你伪装成矮子的模样,随我们一同行动的真正意图?”   “自然。”   奎林冷笑,“那么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将您认识铁骑军总帅格林的事情,告诉芬奇大人了。”   她怎么会知道?巫女一愣,旋即想起奎林和格林在黄泉关的大堂里会过面,她一定是从对方的言语里察觉出什么端倪了。   “你若想要以此为威胁我,那可真是失策了,”灵榛不以为然道,“我与芬奇同毕业于大陆四大军事学院,彼此之间曾有所见面是正常的事,况且和我比起来,难道您以为兄长大人更会相信你的话吗?”   黑发女人的双眼中闪过一道厉芒,杀手扭过头来,那张一半暴露在月光下、一半隐藏在阴影中的漠然面庞,着实吓了巫女一跳。   奎林压低嗓音说:“据我情报网的调查,芬奇·铎兰并不存在过所谓的堂妹,因为除了那帝国贵族的父亲以外,他的所有亲人都早已被那场宫廷大火烧成了灰烬,在那十多年前的五国联盟战争中。”   灵榛欲要张口说出的话语被堵上了,她的表情中是难以掩饰的愕然。   “这就意味着,你的身份绝非芬奇的堂妹。芬奇·铎兰在筑造蒙特城之后,日益心机叵测,或许是他看上了你的美貌、或许是你的愚蠢,无论如何,你也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而已,被包装成了领主堂妹的模样,以便他进行操纵。只不过你尚且不自觉,还欣欣然地以为是自己接受了对方的好处……觉得很惊讶是吗?为什么我可以推出这么多的秘密。”   巫女捂住了胸口,她感到自己的皮肤被生生剥离了般,仿佛浑身一丝不挂地站在了这双锐利的瞳孔之前。   她呼吸困难地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一个拥有过诸多虚名的杀手,取得情报是杀手的天职,仅此而已。”奎林满意地观察着灵榛的神态变化,摩挲着手中的利刃,“然而比起这些问题,你难道不该考虑将你的目的告诉我么?否则的话,我不介意将您与格林相识的消息,私下通报给领主大人,让他重新揣摩一下,究竟该不该再继续利用你这枚玩具,还是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你从这个世上抹销。”   “不,他不会这么做的。”披着斗篷的巫女坚信道。她的身上还有别的价值,那天晚上不死魔女的事情是只有她和芬奇两人所知的,为了替友人向艾丝拉姬达复仇,芬奇必须获得她脑中的情报,尽管巫女自知当晚的记忆早已消失无踪。   “虽然不知你有什么依仗,但是你很明显不明白。”奎林将袖剑一横,月光发出了银色的光辉,“他所给你展现的只是和善的表象和强硬的态度,不过那个男人的真面目,却是极端异化的,若一旦认为你违反了他的根本目标,那么不管你身上还残留有多大的价值,都会将你废弃的,就像曾经的多少新贵族和骑士那样。   “至于他十多年来一切努力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向帝国复仇,尤其是向他那在战争之后发誓决裂的帝国贵族的父亲,傅里叶·铎兰。据说当时的傅里叶爵士之所以与德克萨王国的皇室结姻,无非是为了在战前情报的获取中,取得重大的战果,因此包括芬奇的母亲在内,所有人都是被傅里叶隐瞒及利用的工具。   “有其父必有其子,从他父亲的谋略上可见一斑。我之所以效忠蒙特城,只是为了下属的生计罢了,时机一到随时都能离去,可你被利用了这么久却毫无所知,真是个愚蠢至极的女人。”   她当然知道她被利用了。   灵榛想起了那死在她剑下的苍狼佣兵团长、雷蒙,他也曾是蒙特城治下的新贵族,被授予过纹章和头衔,然而最终落魄到成为佣兵,死于非命。   (不,你一无所知。作为城邦之主,他是可以下定决心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的人。我们在他的眼里,无论身份和亲近的程度,都只是可有可无的工具罢了,为了自身的利益,任何时候都能丢弃!坦白而言,虽然我不知道他在任命你成为他的骑士之前劝说了些什么,威逼还是利诱,但是我只想告诉您,如今的芬奇早已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有着独特的善良的心怀抱负的友人了。   按照他的做法,毫无疑问,您将一无所获。等到压榨完您所具有的价值之后,他终究会摘下伪善的面具,抛弃你,将你的尊严扔在泥潭里狠狠地践踏,使您一无所有地离开这里,作为无数枚棋子之一,就像他曾经舍弃过我那样!)   这些刺耳的话语回荡在巫女的耳畔,结合着奎林的解释,动摇着她的信念。   雪奈……她想起了身在蒙特城费列娜公馆的银发少女,自从钟塔一别之后,她的生活怎样呢?是否依然在向战争前线的巫女祈祷着?还有那些承诺,对于圣奥鲁维的孩子们的。   “你知道的,我不会离开蒙特城。”灵榛的目光重新坚定,她的身躯渐渐紧绷起来,“相反,我要回到蒙特城,等芬奇从圣山回归之后,再将你与里根的密谋告诉领主!”   “密谋?”奎林好笑道,“见鬼,是芙蕾雅这样跟你说的吧。”   巫女一怔,“是又如何。”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单纯得可以,无怪乎芬奇会如此轻易地下了利用你的决定。”杀手一抖手腕,闪银的袖剑随着机关声响起,双双收回,意欲转身离去,“时间不早了,去休息吧。还有尽量少在其他人眼前露面,蒙特城使团里出现两个蕾珍·铎兰,这样的玩笑并不有趣。”   灵榛问:“怎么,放弃威胁我了?”   “不是放弃。”奎林掀开营帐的帘布,回头一瞥道,“这里本就是铁骑军的营地,我不相信你能毫发无伤地逃出去,因此到时再逼问也不迟,如果你愿意送死的话我也不介意,你终归只是领主的一枚棋子罢了。”   第五十三章:近在咫尺的真相   从军事会议上的第一眼起,灵榛就厌恶那位身穿黑色长袍的杀手。虽然有她宿醉在先,导致头昏脑涨、思虑不太流畅,言谈中处处落了下风,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今晚的两人谈话仍让巫女对奎林有了全新的认识。   “可恶。”闷气憋在胸口出不来,灵榛的指甲将帐篷抓出了一道划痕。她将兜帽束紧,违背了理性,向前走去。   此刻夜深人静,但黄泉关营地的巡逻井然有序,一个晚上轮换了四班,保证哨兵获得充分的睡眠,达到最佳的监视状态。借着夜晚的掩护,灵榛穿行在最黑暗的路径上,回避开举着火把的铁骑军,她的目标指向了大营的正门。   你说我出不去?我偏要试着逃出这座大营。想象着杀手的不屑眼神,她赌气。   可惜无谋的举动迅速宣告了破产,巫女注意到营地的大门被数十把火炬映照的灯火通明,简直比起白天还要森严百倍,身穿厚重钢甲的士兵无处不见,交头接耳,没有一寸黑暗的角落。   灵榛摸黑,环着军营潜行了大半圈,这才发觉不仅正门如此,另外的两座侧门也达到了相同的戒备程度,无懈可击。   巫女终于在半个小时后回到了休息大帐中,晚宴早就结束好几个小时了,时至午夜,长毯上静悄悄的,餐具和坐垫等被收拾得一干二净。奎林下属的那些杀手们,理应早已进入各自的卧间睡眠去了,唯独留下一人。   红发青年盘膝而坐,对灯捧酒,无拘无束。   “午夜饮酒,你还真是好兴致啊,艾尔兰。”   “哈哈,哪里哪里!”眉开眼笑的青年举起满溢的酒杯,对着巫女敬了一口,“只是在下刚刚被奎林大人从床铺上叫醒,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睡意了,还不如在此饮酒买醉。”   “你还不如直说这是奎林大人的嘱托,让你醒来继续监管我,”看着艾尔兰的呆滞神情,巫女暗自好笑,“那么今晚,她打算将我‘关押’在何处呢?”   “蕾珍·铎兰小姐是芬奇领主的堂妹,身份尊贵,大人是不会给你安排一个不够宽敞的地方的,这一点请不必担心,”红发青年脸色复杂地晃了晃酒杯,难得地凝重道,“只是大人还提到,我们这一次的任务对于战争的胜败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所以要求我务必看护着您,防止您再次插手。”   “我不会插手的。”   灵榛苦笑着,想起了半小时前徒劳无获的旅程。果不出奎林所料,这里是铁骑军的黄泉关大营,是一座只进不出的龙潭虎穴,溜出的机会太过渺茫,如果想要找机会回到蒙特城,她除了乖乖服从对方的指示,还有什么选择呢?   杀手给巫女提供的住所位于休息大帐最深最隐秘的地方,这里前有四五道帷幕遮挡,后有厚实的篷布和大柜,清出了大片的空间。而坐落在中后部的,则是一架朴素却干净的床铺,床铺边上的矮柜放置着花盆,紫罗兰的芳香隐约可嗅。   “整座休息大帐,都是由铁骑军率先布置好的,至于这间房间,原本是他们计划给奎林大人的。只不过大人时常行踪莫测,居于深闺未免不会影响到行动,于是便一直空置到现在了。”艾尔兰解释道,提起烛台来到隔间中央,点燃了木桌上的灯台,“食物和饮品按时供给,需要换洗的衣物可以扔在篮筐里面,柜子里还有几套女式的衣物、以及蒙特城近卫军的装束可供备用,不过我想,直到完成任务之前,我们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因此不太会需要……是了,很快的。”   灵榛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来到了床畔的花盆前,不禁用纤细的五指触碰起了柔软的花瓣,对于它的新鲜程度感到神奇。   注视着黑色斗篷下的若隐若现的少女身形,红发青年叹了一口气,举起酒瓶往口中倒完了最后一滴酒,转身道,“既然参观完毕了,那我便先行离开了,以免打扰了蕾珍小姐的休息。”   “等一下,艾尔兰先生。”   “还有什么事吗?”艾尔兰止步回头,却发现少女已经重新直起身来,用澄澈如洗的目光直视着他,唯有嘴唇的颤抖掩饰得不佳,显示出了她内心的不安。   晃动的烛焰下,巫女低头道:“能告诉我吗,你们此番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红发青年强行排斥出心中的悸动,他没有回答,端着手烛拉开了帷幕。帘布落下,一道并不高大的影子渐渐消失在了光线的尽头,看得灵榛咬住了牙齿,拳头握紧。   *   乏味的生活,一定会从此开始的吧。   午夜熄灯过后,巫女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仅是床铺硬冷的缘故,更因为她对奎林的计划一无所知。她知道里根此行派一名传奇的杀手来到黄泉关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扮演蕾珍·铎兰那么简单,加上她酒醉前听到的从艾尔兰口中说出的话。   (大人为了让格林放松戒备,特意孤身一人前去了,以便让对方放松警惕,伺机行动。凭借大人的实力很快便能完成任务了吧。)   任务?什么样任务,竟值得奎林孤身一人,不惜舍命拔剑与铁骑军的总帅交战呢?   灵榛又想起了奎林曾命令矮子刚铎潜入黄泉关,以便掌握铁骑军总帅格林动向。虽然现在这个计划已经因为刚铎的消失而泡汤了,但是这究竟目的何在。   巫女忽然感受到了胸前的冰冷感,昏暗的月光下,她从斗篷的深处取出两件差点被她遗忘的金属圆管。它们是她从储物室偷出的,其中一支是已经打开过的,其中装着培罗恩地下商会的情报,而另一支……或许会藏有她所想要的答案。   手臂抬起,躺在床上的灵榛将尚未开启的圆管高高举起,随后另一只手按在了管顶上,轻轻一旋。银光闪过,云棉利刃重新变成丝带缠回到巫女的手腕上,而圆管的顶部则脱落出了一块结实的圆片,滚落床脚。   于是那两张藏在圆管里的密封纸卷,彻底暴露在了灵榛的视线之下。通过远超常人的敏锐视觉,黑暗中,她看见了纸卷上的狮鹫图章。   巫女无比惊愕,只因她知道,这种图章只曾出现在蒙特城领主、芬奇的办公桌台上。   第五十四章:黑暗中的烈焰   “刀要上油,这样才能更快地切开敌人的肉身。”   “挥舞的动作简洁有力,因为我们是杀手,若不能一击毙命、或至少让敌人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那么就宣告着暗杀的失败。”   “在成为杀手之前,你必须要有觉悟。成功不一定意味着存活,失败却意味着死亡的觉悟。”   红发青年的脑海中回响着奎林大人曾经给他的指导。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还年轻得像个孩子,可这些敦切的教诲至今不曾从记忆中离去。   简易的床铺前,艾尔兰正在用绸缎擦拭着自己的匕首,即便上面不存在一丝半点的灰迹。他将刀锋对准从帐篷的缝隙处渗透进来的月光,确认反光足够明亮到刺眼的地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其收回腰间,环视向周围。   这注定是不眠的一夜,不仅对于他,对于奎林下属的所有成员而言都是如此。   那些出身于平民的人们,拥有过悲惨经历的人们,本该死亡的人们,全都成功地击败了他们原有的命运。然而现在,他们却成为了地狱的使者,接受了传奇杀手的传授,秉持着相同的敬仰和信念,一心同德。   或者更形象地说,此刻的他们已经成为了家人。   海洁娜为她的情人卡列绑上了护肘和轻便的皮甲,而卡列则恋恋不舍地回赠海洁娜一个深吻。出身铁匠铺的大男孩给艾尔兰送来一瓶南方的好酒,一饮而尽的艾尔兰非常满意,给大男孩递去一瓶玛卡特纳二十五年陈,然后看着他呛到的模样哈哈大笑。   海洁娜给每个人的衣甲上施了简易的火系魔法,确保他们一旦身死,便会连同敌人一起化作灰烬,不留下任何的证据。鲜少饮酒的卡列,同样享用了半瓶艾尔兰的烈酒,用来给自己壮胆暖身。   “来日再还,”英俊的青年睁大眼睛,紧紧握住了面目和善的红发青年的手,对他发誓道,“我卡列从不亏欠于人。”   艾尔兰的眼眶有些发红,他给了卡列一个北方式的熊抱,“可别这么简单地丢了性命啊,我们早已随同奎林大人走遍了欧门大陆的东南西北,一个小小的黄泉关,又岂会绊住我们的脚步呢!”   行动前的紧张气氛被这个小小的玩笑打消了,众人无不舒心而笑。   由于事先进行过准备,此时省去了诸多的麻烦,这十多名潜入敌营的杀手们内穿皮甲,外披斗篷,头顶兜帽,化作一只漆黑的猎鹰,聚集在了休息大帐的侧后方,这里已经开了一座便于行动的小门,以免太过引人瞩目。   而他们的头领奎林,早已守候在了这里。黑发女人完全褪去了伪装,穿着一袭不曾改变过的黑色长袍,显现出凹凸有致的成熟身段。长发如瀑,杀手戴着墨染的口罩,双手被精致的皮革手套包裹着,纤细且森寒,这是为了避免手心出汗导致袖剑的机关打滑。   “都准备好了?”奎林以检阅的姿态傲然屹立,双眸如炬。   是的,这是最后一战了。只要结束了,他们就能从芬奇的手里拿到充足的报酬,然后离开这座令人不安的城市,到国家势力无法企及的天涯海角,或与亲爱之人一起安度余生,或在麦田间畅饮美酒,将生死的威胁远远抛开。   *   休息大帐的最深处,卧在床铺上的灵榛对于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的双手揭开了封蜡,将其中之一的纸卷展开,瞳孔凝缩。墨水和羊毛纸独有的气味扑面而来,使她的心灵愈发沉重下来。   “致里根·罗伯特骑士:”   看见了字迹硬朗有力的标题,巫女扶着床铺半坐起身来,然后又从矮柜的抽屉里取出火柴,点燃了床边的烛台,一边秉持着,一边认认真真地阅览起来。   “关于蒙特城军力的情况,我已经从您的汇报书中了解到了。考虑到我军的素质差距,在此危机存亡的关头,想要将全部的兵力赌在对抗铁骑军五千人一事之上,是相当不明智的,因为就算战胜了,也必定损伤惨重,给予了周围临国(例如北方的纽曼公国、东方的马利坎特帝国、西方的索斯科王国)以可乘之机,他们早就觊觎这座占据商贸要道的自由都市许久了。想来将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自从建城之初便开始替我蒙特城统兵十年的您,是非常有远见的人物,因此我们必须另寻他法。   “幸运的是,经过一个月来在费列娜公馆的深思熟虑,我已经拟好了大概的方针,是有关故意败退、以及送使者求和的事情。关于如何塑造战败的计划,稍后我会在另一封信中转达给你,这里主要讲述的是求和之策,也就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其实,所谓的求和不过是伪装。”   看到这里,灵榛愣住,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看到了纸张的最后一行。想到首战之败竟是芬奇故意塑造的假象,她的额头上已然沁出了冷汗。   巫女想起了受伤的士兵,颓废的士气和流言蜚语,以及在军议上被拖出大堂的替罪羊、芬里尔骑士。他早就料到这些了,蒙特城低落的士气,贵族之间的不和与怯懦,我们所做所看到的一切,都在那个男人的计划里,这些都不过是为了找个借口送出求和的使团。   一股森冷的寒意袭来,她的手掌颤抖着,险些撒下烛盘的蜡油来,匆忙地将羊毛纸翻到背面,这里还有好几段鹅毛笔写出的文字在烛光下攀爬着,慑人心魂。   “前段时间里,我得到了我那远在帝国白堡的堂妹的消息,邀请她前来蒙特城做客,而她自愿成为了我的部下,并且有着赶赴前线的意愿。即使蕾珍是亲人,帝国人依旧不值得信任,不过如果有她同行,那么她将会成为里根将军的最好的工具,你只要控制住她,那么便等于控制住了绝大多数贵族的情绪,防止他们的怯战或擅自离开,这些贵族虽不重要,却会对计划的结果产生或多或少的消极影响。”   算无遗策的大剑师芬奇将你打扮成他的堂妹,可你到底只是他的工具啊,蕾珍。你被利用了这么久却对他的野心和品性一无所知,简直是个愚蠢至极的女人。   气血上涌,灵榛咬紧下唇,眼前的事物渐渐摇晃起来,可她还是忍着性子继续看了下去。   “求和一事的主角,自然是我那身份不明的堂妹,若有蒙特城领主的堂妹出使,那将会是相当有说服力的。至于跟随她一同出使的护卫,我将会吩咐杀手奎林进行安排,她的下属尽是伪装的高手,只要换上近卫军的衣装,那么便不会在气质上输给他们,帝国人必不会认出。   “至于为何要将杀手的集团伪装成近卫军随同出使?这就是计划的最终目的了。他们是经验丰富的刺客,所以最适合他们执行的任务是……”   轰! 一阵爆裂般的巨响忽从休息大帐的外面的传来,震耳欲聋,火光四射,振落了巫女手中看到一半的纸张。烛盘倾斜,燃烧的蜡烛坠地,火焰溅在了布制的帐篷上,熊熊燃起。   第五十五章:为了什么?   雄鹰翱翔在星海浩瀚的上空,它的下方却变成了火海,胜似人间地狱。   哨兵早已被不知名的利刃割开了喉咙,导致那蒸腾的火焰在草原上翻滚着,脱离了掌控,夹杂着无数人们的呼喊与呵斥声,沿着青色的草地将一座又一座营帐点燃,那些还在睡梦中的士兵们还来不及被滚滚的热浪唤醒,便已被火焰夺走了生命。   午夜过后的凌晨,尤其是人类最困倦的时刻。没有人知道烈焰最初是从何处燃起的,但是在这个晴朗干燥的夏夜,它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木箱、粮草、脚手架,将那座半成品的高大关塞包裹起来。   草原上能够找到的水源屈指可数,就算是最近的那条河流离黄泉关也有近数个小时的脚程,因此人们不得不从库存里取出仅存的、以及备用的水源来灭火,借此尽可能地减少损失。   然而火焰就像是魔鬼,从四面八方点燃,扑之又起。铁骑军仅有五千人,加上人们是陆续醒来的,状况太过出乎意料,没能做到及时的反应,即使全员出动也只是杯水车薪。火势蔓延得太过庞大,到处都听得见哭喊声,某个士兵的半边身体被火烧着了,他绝望地在地上打滚,当同伴提着水桶赶到之时,地上只剩下了一具模糊的焦黑躯体。   这就是人间惨剧。   热浪将黑色的长发掀起,巫女呆呆地倚立在休息大帐之前,看着眼前血肉朦胧的景象,她的背后是那座在火焰中逐渐坍塌的巨型帐篷,她的身前跑过无数个焦黑的厉鬼,也倒下了无数个,可他们在半个小时前还是活生生的人,享受着归乡美梦的士兵。   一切的一切都在崩塌,那高大的寨墙和要塞,那折断的玫瑰剑旗,那再严厉威武的军官也无法抗击火焰的猛攻,死不瞑目。有个士兵面孔被烧焦、流出脓血地向她爬来,伸出手,然后最终在她的脚跟前结束了生命。   士兵的声带已经被烧肿,但他张口闭口想要说出的话语,灵榛能够听得出来,他想要她救他。可是她却无能为力。   她蓦地想起了羊毛纸上的最后一句话,那张纸已经葬送在后方休息大帐的火焰中了。   “至于为何要将杀手的集团伪装成近卫军随同出使?这就是计划的最终目的了。他们是经验丰富的刺客,所以最适合他们执行的任务正是制造混乱,例如火攻及暗杀,以便提供绝佳的进攻机会给我军。”   灵榛独自一人站在火海中无法脱身,感受着火焰从周身燃起,她只得茫然地端起了手中的金属圆筒,从中取出最后一封纸卷,它的密封处同样盖着狮鹫的纹章,意味着这是蒙特城的领主亲笔所写。她扯开了纸卷上的封蜡,展开,纸上的漆黑字迹在烈焰的倒影下跳跃着,胜似恶鬼。   “致奎林·夏顿:   “详细的计划,相信您已经从里根骑士那里听说了,您只需服从里根骑士的吩咐,不择手段地排除一切的敌方的间谍来源,防止此项机密遭到泄露即可。关于我的堂妹、蕾珍·铎兰的事情,鄙人已经从上一封信中得知了您的顾虑,不过毋须担心,芙蕾雅·路易女爵虽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挑拨离间我的堂妹与里根将军,导致蕾珍无法对里根产生信任,并心甘情愿地服从出使的指示,但是请记住,对人的手段可不止一种。   “下药、威逼利诱、囚禁,这些都是可以选择的方法,而且同样适用蕾珍的身上,相信您是杀手,一定能找出恰当的解决方式的。越是单纯的人越是值得利用,毕竟和蒙特城的事业相比,蕾珍只是我们的工具罢了,一枚象征着领主芬奇本人的威信的棋子,甚至连亲人都算不上,关键时刻,您就不必吝惜她的身上对我还残留着的价值了,因为一旦战败城亡,那么更谈何其余的野心。   “若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事成之后,我赠予您将蕾珍·铎兰就地处决的权利,随后以蕾珍小姐葬身于火灾的事故为由,抚平它的真相。迄今为止,所有的所有都是为了蒙特城近十万名百姓的安危考虑,虽不人道,但我认为这些都是值得的。   “无论如何,我从来不曾后悔过。”   ——就地处决。   灵榛身处在火海中,可是她却丝毫没有愤怒的余力了,那字里行间的平静与绝情,让巫女的心彻底寒凉下来。她手中的羊皮纸被热风卷走了,飘向了燃烧的木桩和帐篷,渐渐地点燃、弯曲、焦黑,终于变作灰烬消散了。   这就是领主的权利吗?为了一整座城邦以及自己的野望,尽可能地利用身边的一切人物,将战争和政治当做棋局,将人情作为收买人心的工具,当弃则弃。   是啊,和十万人的生命相比,她什么也不是,若能只牺牲一人而拯救了整座自由都市,那么该是多大的功劳啊!多么善良的选择啊!从人命关天的角度而言,她应该对此欣然接受而对。   然而灵榛瞬间疲倦了百倍。   她感到厌烦了,对这些诡谲的谎言;她的心脏像是撕裂般疼痛,对于那些利用和被利用的可怜人们。她多么希望当初就不曾和这位蒙特城的大剑师相遇,不曾因为相信他的承诺而答应了请求。   那样的话,也不至于在这里所剩下的只有巫女一个人了。当美好的谎言暴露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孤立无援,陷入绝境,因为根本没有人在乎过她的性命,人们不惜互相欺骗,只为造出一场吞噬生命的火焰,来夺取战争的胜利。   可是这些问题她早就该想明白的,战争本就是不义的,凭借火焰对抗枪尖本就不是一个善良的选择,无论如何都会在这片草原上产生无边的血海。战争的胜利有何意义?争端依然存在,源源不断的农民和铁匠被送上战场,而他们的妻子和家人却还在家乡殷切地期盼着,就像费列娜公馆的银发少女一样。   这就是代价吗?   就像现在,一切事的物都在宣告着它们的终结。人声渐渐消失了,火焰占领了草原、天空、坠落崩塌的要塞,燃烧着她的斗篷和兜帽,侵吞了她的整个视野,将巫女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吞噬殆尽。   “雪奈,对不起……”   泪如泉涌,她伸出了无比沉重的手臂,却没能触及到天空。   尾声:他们的谎言   芬奇·铎兰的耳畔回荡着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喊杀声,犹如野兽与猛虎的角力。他循着声源的方向举起了长筒望远镜,由矮人大师打造的精致透镜倒映出漫山遍野的火炬,在这阴云遍天的夜晚下尤为醒目。   大剑师知道,这是金罗普帝国的先头部队行动了。个把月来,在高地与山林之间隐藏已久的帝国三大将领,早已完成了充分的准备,等到兽人长时间攻打帕尔要塞以至于精疲力尽、无暇顾及后方的那一刻,他们便奋起冲锋。   兽人纵有百万军力,却在部落之间差异显著,尤其人数的众多导致前线的情报无法及时传达到后方,加上突袭是趁着夜色浓厚之时发起的。帝国的三大将领的策划下,二十万大军兵分六路,凭借地形优势从后方的各个角度迅速推进,他们故意没有举火把,导致那玫瑰与猛虎的帝国军旗漫山遍野,草木皆兵。   在兽人同盟的眼中,这支神秘的军队不知是从何方冒出的,他们前一刻还在号称大陆第一险关的帕尔之下戮战,眼看着城墙上的投石机的攻势已经下降到了极限,眼看着前锋的猫人士兵即将攀爬上城墙的顶端,眼看着数个月来的艰苦战斗即将落下帷幕。一旦兽人夺下帕尔要塞,近在眼前的圣山便好似瓮中之鳖,离他们向人类复仇的计划只差一步之遥,然而……   世事难料,战局的扭转只在瞬间。前一秒是即将战胜的天堂,后一秒是腹背受敌的地狱。   敌明我暗,芬奇的望远镜中倒映出的是无数道井然有序的黑线,他们宛如灵活的弯刀,突入高地,有意穿插入兽人防备薄弱的粮草辎重的营地,势如破竹。于是这场和内德桑草原上如出一辙的大火,同样在兽人的大本营中爆发了。   某道黑发少女的影子忽然从他的眼前闪过,险些和他那曾经的恋人、卡特琳娜的背影重叠了,因为她们竟是这样的相像。   仿佛想起了什么,青年大剑师彷徨地放下了镜筒,有意无意地遥望向西北方,想象着那座隔着数千里之遥的蒙特城,那是他十年来呕心沥血才建立起来的成果。芬奇的目光渐渐冷漠起来,然后右手从腰际抽出了利剑。   他是大剑师。他是蒙特城的领主。他只能做正确的事。   “领主大人?”   “该轮到我们上场了。”对身旁的近侍打了一个眼神,芬奇高高举起长剑,作出了预备冲刺的姿势。借着树木的掩护,三百名精骑屏息静气,蓄势待发,狮鹫的旗帜被山崖下的火光映照得如此鲜明。   *   蒙特城的夜晚是寂静的,这是因为随着战争的日期愈发拖长,以及前线时不时传来的败报,都使得人心惶惶。从帝国到蒙特城的商路被战火阻绝了,商人出没得更少了,家家关门闭户变成了常态,甚至连流浪狗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鲜少发出犬吠了。   可越是安静的氛围,雪奈就越是觉得身心的寒冷,浑身发抖。明明现在还是夏季,银发少女将被子紧紧裹起,辗转反侧,最终还是没能睡着,因为那不祥的预感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她面无表情,点燃蜡烛下了床。   午夜过后的凌晨,费列娜公馆的侍女仆从们早已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所以走廊上看不见一道人影。黑暗可以给人深邃的孤独,雪奈端着烛盘,推开了伙房的门,这里还有些余温,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因为自从灵榛离开之后,银发少女每天都在这里制作蛋包饭。   “雪奈啊,不久之后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嗯。姐姐您……什么时候会出发?”   “最迟不过后天——但这毫无疑问只是小事一桩啦,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了,无论胜败我都会在在第一时间回来。我还等着雪奈亲手做的蛋包饭吃呢!”   “真的,会很快么?”   “相信我。”   “那可是战争啊,刀剑无眼,为何如此憎恶争斗的姐姐一定要去参加!”   “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是无法改变的现实。且不说为了圣奥鲁维的孩子们,就算只考虑我们两人的将来,我也应该全力以赴,成为名副其实的领主之刃。”   “如果万一出了意外,那该怎么办?”   “这是我的觉悟。我向你承诺,以骑士的名义。”   “此剑为证,等我平安回来。”   *   蕾珍,你上哪儿去了?   这天晚上,当芙蕾雅女爵掀开营帐的门帘时,她就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自从和里根的谈话结束之后,她再没有见到过巫女的影子。紫发女人在毂仓等待了许久都不见蕾珍的到来,还以为对方是把约定碰面的事情给忘了,便亲自前往了巫女所在的营帐。   然而床铺是干净且整洁的,灵榛不在这里,唯有一名短发的哑女坐在床铺边上,看见芙蕾雅的到来,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来。   “蕾珍回来过吗?”   哑女莉安摇了摇头,瞳孔漠然。   紫发女人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停滞。   难道蕾珍答应了里根的恳求?   难道她所做的努力全都白费了吗?   难道这盘棋局,最终还是芬奇摄取了胜利吗?   不,这不可能!前些日子里,芙蕾雅已经竭力通过旁敲侧击、乃至善意的谎言,使巫女丧失对于壮年骑士和杀手奎林的信任感了,经此一番谈话,蕾珍虽会产生动摇,但她绝不可能如此轻易便相信了里根,以至于真的成为使者前往黄泉关,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蕾珍曾经在小村庄的旅店里拯救过她的性命,避免了她被暗杀的结局,因此芙蕾雅女爵便暗自发誓,宁可和芬奇的意见相左,关系破裂,她也绝不能让黑发少女迈入到青年领主的圈套中,接受了出使的计划。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与此同时,营帐外,号角的声音在凌晨吹响了。随着紧急的号召,蒙特军大营的士兵们陆续苏醒,在睡眼朦胧的贵族与骑士们的集结下完成了整备。不顾众将的反对,里根信誓旦旦,仿佛获得了至关重要的情报,即将率军向内德桑草原发起突袭。   女爵从仓库里寻找到了合适的轻便皮甲,给莉安换上,同时将腰间的轻剑送给她,安排哑女随军前进,避免身份遭到暴露。而她本人则离开了休息区,悄悄从马厩中牵走了一匹黑马——巫女的红提。因为自从红提将巫女和哑女两人带回之后,芙蕾雅时常能感觉到红提的身上有股灵性,或许它能够引领她找到蕾珍的行踪。   果然不出所料,和以往相反,这一回的黑马没有再抗拒紫发女人的骑乘,反倒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还不等芙蕾雅坐稳便已脱缰而出。   那正是草原的方向,一点猩红的色彩隐约可见。   “一定要平安无事啊……”月光下,女人俯在马鞍上疾驰着,紫色的长发迎风拂起,发出了璀璨的光芒,犹同圣女。   第四卷:巫女与捉摸不透的风   序章:终与始   呼号声凄厉,喊杀声震天,兵败如山倒。   传言道,蒙特军是在黄泉关大营起火数个小时后,向铁骑军发起突袭的。那个时候,帝国人的粮草辎重和战意,都已经被熊熊烈火吞噬得残破不堪了,以至于素来训练有素的铁骑军竟无法做到有效的应对,形成了一边倒的屠杀局面。   逃不出去的士兵只有葬身火海的下场,而侥幸逃脱的,却又被后来赶到的蒙特先锋队包围起来,连手中的盾牌都举不起来便已被围殴致死。   自由城邦的人们早已被帝国压迫得有怒不敢言,加上军队中的三分之一还是德克萨王国的遗民,国破家亡的痛恨使他们杀红了眼,不放过任何一个求饶的铁骑军,将帝国人的尸体捅得千疮百孔。   当天夜晚,火焰和鲜血浸透了这片草原。隔天夜晚,火势熄灭之后只剩下了被蒸发的、黑褐色的血迹,以及绵延数里的焦土,寸草不生。   没有一人感到忏悔,士兵们踢着帝国人的头骨,一边嘲笑一边喝得烂醉。即便眼前的景象,无数残败的桩木、只剩下几块孤零零石头的黄泉关要塞,和十年前内德桑王宫被火焰夷为平地之后所剩下的荒野是这般的相似。   更没有人知道,深夜的火焰中有个男人在独自挥舞着刀刃。他的锋刃上有冰属性的魔力凝结着,大吼着组织灭火,然而这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他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多年来陪伴着自己的部下一个接一个葬身在烈焰之下,用身体为他们的长官挡下了冒出的火焰。   “爱卡提奥!福可顿!”格林愤怒得身体颤抖。   当黄泉关的高墙在青年的眼前崩塌,年轻气盛的将军纵使有着一身的武艺,和这匹大自然的野兽相比,却显得如此的无力。格林在烈焰中挥剑无法脱身,因为几道隐藏在火焰中的利刃趁机划向了他的喉咙和腹背,防止他逃离。   不速之客们的剑技竟是这般的高超,即使格林使尽浑身解数,也敌不过他们的围攻,尤其是其中之一的某位——对方顺着火势一同向他扑来,令格林惊讶的是,敌人使剑的手法似乎是他似曾相识的,在那黄泉关的大厅中……   身中数剑,即使身传迪托雷家族屠龙的冰系剑法,他依然没有达到大剑师的水准,因此不能真正做到将魔力实体化来压制周身的火焰,等到身上的魔力用尽的那一刻,格林终于怀着无尽的遗憾倒下了。   这是非常不光彩的战斗方式,非常屈辱的失败,格林·迪托雷从出生以来头一回感到了如此的不甘!   强者的定义在青年领袖的脑海中,理应是绝对实力的碾压,绝对的控制与震慑。阴谋诡计是只有弱者才会采用的手段,因为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与强者交锋,分明不具备足够的实力,却一心想要颠覆战争的规则,投机取巧,就像那座仅有一万三千名羸弱士兵的自由城邦一样。   胜利本该属于他和他那战无不胜的铁骑军。   是的,本该如此!!   “您终于醒了吗?格林爵士大人。”   镶金吊灯之下,铂金色及肩短发的女医师笑道,她的手中握着镊子和纱布,除了无名指以外的手指都戴着戒指,纯金的光芒在医用魔术灯下闪烁着。   “等下,我还没死?”格林懵懂地瞥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身上盖着似曾相识的白色被单,正躺在柔软的病床上。他想动一动身体,然而肩膀和腹部传来的痛楚依然存在着,使他闷哼。   “别激动,大人。这里是帝国边境的治疗所,您才刚从鬼门关回来呢,虽然施加了圣疗术,但很多伤口尚未痊愈。”   还是圣疗术?格林心下大惊,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认识这个女人。   “冰医圣手……娜珀仑女士。”   “已经十多天过去了,看来大人的视觉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意识也处于非常清醒的状态,可喜可贺,”女医师调侃道,顺手打开了旁边桌上的医疗箱,将镊子和纱布叠起,动作柔和地合上了箱子,“自从三个月前与爵士大人一别之后,似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啊。”   格林罕见地闭口不言了,他额头的青筋绷起,瞳孔圆瞪,怒火再次从心头点燃,甚至烧得比那天夜晚他眼前的烈火更旺。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是的,他的士兵,他的名望,以及皇帝给他的信任。因为这场滑稽的失败,从此以后他将变得一无所有,成为败军之将的笑话,被视为弱者,被其他曾经被他视为弱者的人们踩在脚底下。   “没有时间在这里拖延了,我要去帝都亲自面见陛下。”   青年领袖咬牙切齿,挣扎起身,想到一切还有解释和补救的余地,他恨不得背上立刻长出一双翅膀来,就这样飞到年轻的皇帝的面前,负荆请罪,恳求原谅。然而铂金短发的女医师却对他摇了摇头,按住了他的肩膀,接着用遗憾地目光看向他的右臂。   格林心下一震,顺着女医生的视线,沿着自己的右肩向下看去,看向他的右臂……不,是右臂原本所在的位置。那里如今只剩下了几圈惨不忍睹的绷带,从肩部以下的大臂、肘部、掌心、指甲全都消失了,这只他本该用来握剑的右手!   “蕾珍·铎兰!!!”   堤纳城的私人医疗所内,传出了男人临死般的绝望哀嚎。   *   苍青色的原野里,几道黑色的影子正在并驰着,旅人们的速度飞快,与蔚蓝天空中的猎鹰齐行,越过了低矮的山丘、澄澈的小溪,一路朝向西方。   那里十五年前曾经是德克萨王国的深处,金色的麦田、翠绿的山川,风景如画,如今却变成了地图上的灰色区域,野兽与强盗遍布,脱离了世俗权力的掌控,正是最适合手染鲜血的暗之子民们藏身的地方。   穿着漆黑斗篷的人们正是杀手奎林以及她的下属,他们骑着从帝国军营里偷出的烈马,亡命天涯。自从完成任务之后,暗杀者的人数缩减到了八人,铁匠铺的大男孩丧身在了坠落的黄泉关下,而英俊的青年卡列,则不幸被铁骑军总帅的佩剑刺中,被火海吞噬。   海洁娜发出了低低的啜泣声,她低下头,兜帽下飘出泪珠,迎风消逝。即便如此,女人依旧是那么的坚强,她奋力驱驰着,不让其他人看见她哭泣的模样。   恋人的离别是怎样的痛苦?或许奎林是明白的,因为瞥见了海洁娜的泪水之后,杀手的的瞳孔黯淡了些许,有意地放慢了驰马的速度。扬起的黑发如瀑,她抱紧了怀中的那具躯体。   那具被她从火海中带出的、奄奄一息的少女躯体。   第一章:魔女的心思   不算太过遥远的大陆北方,紫发魔女坐在窗前,单膝搁在台板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正兀自注视着外面的景色。从那低矮的山岭往下,苍翠的劲松和奔跑的驯鹿,纽曼公国的沿海景象尽收眼底,直到蔚蓝色的海天一线。   纽曼公国的凯莫汗市距离这所庄园不过数十里的直线距离,然而这里和热闹的港口比起来,竟有如天壤之别,除了能够远远地望见驶进凯莫汗的帆船之外,无法听见任何世俗喧嚣的声音。   阿佳蕾斯很喜欢宁静的时光,这里和她记忆中的人间有所不同。   按照人类的历法算来,真实之魔女已经有数百年的寿命了。虽然这些岁月在魔族的眼中胜似九牛一毛,但是自从五百年前被放逐到欧门大陆之后,她愈发感觉到生命的冗长了,因为那些人与人之间的争端,所谓的等价代换的定理,无时无刻不在颠覆着她曾经的观念,使她认识到了人类究竟有多么的复杂。   紫发魔女改变着,日新月异。有时她厌恶这种改变,因为连她自己也在被人类的情绪感化着,作出了诸多违反理性的事情;有时她却会觉得喜欢,例如当那个黑发的女人不顾世俗的目光向她诉诸了恋情,并将她背后的一双漆黑羽翼展现在了魔女的面前,与她相拥的时候。   有些事情,付出是终究得不到回报的,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努力着,即便明知所作所为是飞蛾扑火,也要让人生不留下任何的遗憾……堕落天使和魔女亦是如此。   意识到想起了太久以前的往事,五百年森林的驯鹿、如今在巫女的帮助下恢复真身的阿佳蕾斯,摇了摇头。她将困顿和迷茫甩出脑海,洒然一笑,听到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今天的蕾姐果然也坐在这里啊。”   “嗯。”   “整天看同样的风景,不觉得无聊吗?”   “美好的精致自然是需要人来享受的。”紫发魔女也不回头,伸手指向窗外,随性道,“齐拉小姐,你看看那连绵起伏的河流和丘陵,那座像弯月般的港口城市,那成栋并排的木屋和方尖塔,若如此漂亮还无人欣赏,岂不是太过浪费了么?”   自知劝说无效,刚踏进书房的女孩哼了一声,抖了抖那双尖耳朵,反身轻轻地合上了门。   十九岁的女孩齐拉,是纽曼公国之主、俾斯麦大公的长女,据传她的母亲是一位相貌极美的森之精灵,产下齐拉的当天便因为失血过多而身亡了。自从大公的长子培根死在战场上以后,半精灵少女所展现出的才智天赋、以及和她母亲相似的外貌,使她深得大公的喜爱——这些都是来到庄园之前,阿佳蕾斯从唐璜侯爵口中听说过的事情。   侯爵的野心魔女看在眼里,他想要使齐拉远离大公的视线,而将齐拉的胞弟夏洛克扶上来。因为比起日后由一个明智的半精灵女人来掌控公国,唐璜更希望操纵一个白痴上位,以便成为名至实归的摄政者。   在阿佳蕾斯的辅助下,计划刚刚开始就有了进展。半个月前的骑术课上,齐拉的马儿突然发狂将女孩掀倒在地,失去了意识,事后大公下令将指导公主马术的教练押入大牢,同时安排紫发魔女照顾着半精灵女孩,一併到这所远离尘嚣的庄园中休养。   不过越是僻静的地方,就越是令人不寒而栗。   “蕾姐,你其实是唐璜侯爵的人吧?那个夺取了达夏家族的继承位的男人。”   “和侯爵没有关系,”从窗前落地,阿佳蕾斯毕恭毕敬地微笑,行了一个提裙礼道:“是大公命令我看护好您的,齐拉小姐。”   晨光中,齐拉在书架前踮起脚,有意无意道,“我从未关心过那些肤浅的明争暗斗,所以无论你们在谋划什么,和我都没有关系。只是蕾姐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   “侯爵的本性极其贪婪。他费尽心机毒害了兄长梭罗门,后又将他的两女、萨塔与克洛娜赶出,夺取了达夏家族最高的地位,然而这对他而言是远远不够的,总有一天他的爪牙会伸到父亲的王座上,总有一天每个试图亲近侯爵的人都会被他背叛,就像他背叛了他的兄长那样。”   惊讶于少女的见识的锋芒毕露,阿佳蕾斯罕见地沉默不语了。齐拉年方十九岁,或许将来可能变成一个明智的女皇,然而唐璜侯爵所计划的,却足以让这个国家的道路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连魔女本人都不禁对自己当初帮助侯爵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因为下一刻,敲门声便从书房的大门处响起了。   “进来吧。”半精灵少女碰着手上的书来到了圆桌前,在烛台前轻轻一抹,隐约的淡红色魔力从指尖传达到蜡烛顶端的引线上,一点火星亮起,点燃。   身穿黑白裙装的女仆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合上,然后注意到了书房内的两人。她向齐拉弯腰行礼,紧接着快步来到了窗前,背对着半精灵少女,从胸口取出一封信递给阿佳蕾斯,对她耳语一番。   “看来终于到我离开的时候了。”   待女仆重新离开之后,紫发魔女被齐拉注视着,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说道,“蒙特城在内德桑战役中大败铁骑军,同时又在圣山脚下和帝国军队一起击溃了兽人的猛攻。大公认为这是我们结交邻邦的大好时机,因此邀请我作为使者前往自由城邦一趟,讨论一下两国结盟的事宜。”   “这是当然的,”捋顺青色的披肩长发,齐拉翻了一页书,皱紧纤细的眉头道,“蒙特城居于大陆的中偏东北部,其地形多被森林覆盖,可谓是天然的盾墙。作为大公的女儿,我如何能不清楚我国军力的薄弱,和偌大的帝国比起来,蒙特城与纽曼公国只能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果我方不派出使者的话,蒙特城迟早也会对我们请盟的,这不过是时间先后的问题罢了。只是我更在意的是,蕾姐您和父王相识不过数个月的时间,怎会如此迅速地得到了他的信任,给你委派了这桩至关重要的任务?”   “就像小姐之前所说的那样,这并不是您应该关心的事情,”打断了齐拉的推断,阿佳蕾斯经过了圆桌,用复杂的目光瞥了半精灵少女一眼,沉声对她说,“至少现在不是。”   ——因为你的羽翼还不够丰满,而这也是为什么唐璜侯爵想要在这个时候,将萌芽扼杀于摇篮之中的缘由。若置之不理,你日后必将影响到公国内数大家族、包括达夏家族的统治地位。   紫发魔女心道,关上了身后书房的门。   第二章:另一段旅途   离开凯莫汗的郊外之后,紫发魔女进行了充足的准备,独自一人踏上了旅途。她拒绝了唐璜侯爵的护卫安排,因为比起和素不相识的人类一起行走,阿佳蕾斯宁可将信任放在自己腰间的弯刀上。   从纽曼公国到蒙特城的路途显得有些荒凉,毕竟一旦出了公国的边境,便算抵达了十五年前五国联盟战争的战场。这里居于六个小国的边境,包括曾经的德克萨王国,无数的农庄被焚烧毁灭,无数的尸骨堆积在这里焚烧,为了避免黑死病和瘟疫的蔓延。   没有一个国家愿意接受这片毫无物产的荒原,美丽的景色不复往昔,荒芜的田地间依稀可见几座破败的农房,摇摇欲坠。当阿佳蕾斯骑着马儿从只剩下骨架的大风车前经过的时候,她看见一个衣不覆体的男孩躲在石窟中,正在用敌视的目光看着她这位不速之客,男孩的手中拿着汤匙和见底的稀粥,他身旁的草铺上躺着瘦骨嶙峋的女孩,似是患了重病,不住地咳嗽。   “哼。”   紫发魔女不屑地嗤之以鼻,将手中的面包咬了一大口,随意向后一扔。   那就像是一击落雷惊醒了沉睡的昆虫,无数双发红的眼睛看见了这一幕,人们的低吼声从各个角落里传出。破旧的小镇上展开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激战,乞丐和小偷犹同蠕虫般,源源不断地从墙角的黑暗处滋生出来,疯也似地冲向了风车前的小半块新鲜面包,至于那男孩亦不例外,他距离得最近,因此即便缺乏体力,男孩依然第一个抢到了地上的面包。   可是镇上的居民们早已颗粒无收,饥不择食,又岂会任由一个羸弱的男孩抢去了宝贵的食物。悲惨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为了面包,他们扑向了男孩,开始扭打撕咬起来,从两个人变成了一群人,变成了一座由身体堆出的小山。   这就是丑恶不堪的人性,阿佳蕾斯用腰间的佩刀逼退了两三个失去理智的乞丐之后,驱马退到了角落里,冷漠地观察着这一切。她等待着,直到人们终于一无所获地散去了,她看见风车前只剩下了最初的那个男孩,最后离开的乞丐在男孩的脸上捶了一拳当作解气,藏身回黑暗的巷道里了。   地上什么也没有了,男孩浑身都在流血,肋骨和腿骨不知断了几根,衣衫尽碎。然而即便如此,昏迷了很久的他仍旧苏醒了。   男孩爬着想要回到风车下的石窟,他只有一只手臂可以行动了,意识浑浊,于是便将下唇咬破保持清醒,竭力向“家”撑去。这样的努力最终是有效果的,过了不知多久,男孩缩身到了草铺上。   眼耳口鼻尽是无力拭去的血迹,男孩依然使尽浑身解数将女孩的身体扶坐起来,撬开了她的嘴唇,用舌头和唾液将口中藏着的那块潮糊变形的面包渡到病弱女孩的喉口处,使她咽下。   背靠墙壁,紫发魔女默默地守候了片刻,等到男孩精疲力尽地睡着之后,这才上马离开。她的身旁已经堆砌了数十具奋不顾身的尸体,他们想要抢夺阿佳蕾斯的包裹,可惜直到临死前都不曾饱餐一顿。   有些事情是注定无法改变的,统治者的国王住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乞丐却会为了争抢食物而失去生命。人世间从五百年前便是如此,自从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着的堕落天使被捆绑在火刑架上,逐渐失去了生机的那一刻,紫发魔女便决定再也不会以亲历者的身份参与到人类的纷争中。   人类的诸多情绪在她看来是可笑的,然而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想要戏弄人类的情感,看着他们的反应,推测他们的思考,这已经成为她在人世间的唯一的乐趣与留念了。   *   五天后,阿佳蕾斯骑马穿过了蒙特城的边境线,途中剿灭了好几伙见色起意的盗贼,后又凭借纽曼大公亲笔书写的使节信,在奥尔良爵士的领地上小憩了一晚。次日,她便在蒙特城的近郊遇见了战胜而归的芬奇·铎兰。   深蓝短发的青年容光焕发,骑在银甲的高头大马上,腰上的佩剑染着血迹。他的身后跟随着百名精骑,他们高高举着狮鹫剑旗,无一人死亡,只有寥寥数人受了轻伤,用白色的缎带包裹着,在众人的关切问候之下,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青年领主驰援圣山的举动和蒙特城的居民无关,但他们却非常在乎战争的胜败和城邦的名誉,因为这也给了他们面子,让他们以后可以挺直腰板声称自己是“战无不胜的蒙特人”,不再是“屈服于帝国威胁之下的蒙特人”。樵夫、商人、酒馆的伙计们,一听到领主回归的消息便放弃了他们当天的职务,纷纷前往城门前,排起了两列长队。   紫发魔女碰巧也在人群中,她骑着马来到了人头攒动的队列旁边,借着身高优势望向了人群包围的正中央。她远远看见蒙特城的南门前,那个昂首挺胸、接受着无数鲜花和赞誉的男人,他的神情是这样的自豪雀跃,仿佛已经化身成了一国之主,而非一城之主。   然而没有人知道的是,阿佳蕾斯遥遥从芬奇的身上嗅出了令她尤为厌恶的气息,那是权利与纷争与阴谋的味道,和唐璜侯爵颇为相似。不过,一想到稍后将要和这个男人见面会谈,紫发女人的嘴角便勾起了冷笑,因为越是专注于权术的人,便越是她能够加以利用的目标。   为了提前在酒馆中喝一杯热酒,她调转马头离开了南门,转而从人烟稀少的侧门进入。   蒙特城的酒和北方的酒相比,酿得有些变味了。这座新兴的都市,继承了一部分的德克萨文化,同时又因为振兴商贸的原因被其他国度侵染着,难以找出其特色;它更没有历史,没有世家,一切都是从头开始的,包括酿酒的方法也是。   酒馆里的伙计开发出了一种全新的酿酒方法,他们将大陆各地的酒品调配在一起,引发出与众不同的味道,他们管这种新酒叫鸡尾酒,因为绝大多数的鸡尾酒都是按照客人的喜好及需求,即兴调配的,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于是伙计们便在鸡毛上写下客人的编号插在酒杯中,防止混淆了客人的商品。      第三章:结盟   由于人生地不熟,海华酒馆距离蒙特城的侧门不算太远,因此便成为了魔女的首选。这所酒馆拥有着木石混合的坚固架构,底层和二层采用的是木窗,三层则略显奢侈地安装了玻璃窗,里面依稀可见桌台和书架,似乎是负责人办公的场所。   当阿佳蕾斯推门而入的时候,她发现酒馆已经人满为患了,比起南门前的两列人群也不遑多让。这里人头攒动,伙计们毫不停歇地忙活着,汗流浃背,即便如此也只能险险完成客人们的要求,至于更让紫发魔女在意的是,这里似乎没有一张空桌了。   她在酒馆内环行了半圈,得到的结果却是失望的。占据着一整张桌子的邋遢酒鬼,宁可将手中的空酒瓶放在三张没有人坐的位子上,也不愿将它们交给一名不速之客——尤其她的身上还有着浓重的血腥味。   幸好失望对于阿佳蕾斯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她直接来到了柜台前,点了一份特产的鸡尾酒,装入吧台旁空置着的干净酒瓶,一边向海华酒馆的大门前去,一边举起酒瓶就要往口中倒。   “嘿,这里还有一个空位!”   魔女奇怪地偏过头去,发现身旁桌位上的某个褐发青年正在向她挥手。看清她的容貌的那个瞬间,青年明显呆滞了一下。   “啊……我可不知道您竟是如此美丽的女士。”等到阿佳蕾斯顺从地来到桌前,在最后一把椅子坐下的时候,青年难堪地挠了挠头,目光示意向她腰间的佩刀。   对此,魔女大方地摸了摸刀柄道,“独自旅行在外,总要有些防身工具的。”   “尤其是女孩子家,”青年自言自语地补上一句,随后若有所思地问阿佳蕾斯道,“这把刀的卖相倒是不错,您是赏金猎人吗?还是自由佣兵?”   “何以这么问。”   “商人的直觉,”褐发青年微微一笑,“您的装束是朴素的,适合骑马远行的短裙及长靴,您的手掌虽然看似纤弱无力,却时刻紧绷着,一旦遇见意外情况便能立刻抽刀防御。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您的眼神。”   “眼神?”阿佳蕾斯端起了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青年。   “是的。那是一双宁静而隽永的眼睛,可它们居然是这般的冷漠,仿佛看淡了生命,这种眼神我只有在阅历丰富的赏金猎手身上看到过,因为他们早已习惯于拿人命来换钱,出刀干脆利落,不留人情。”   “这可真是个有趣的比喻,”阿佳蕾斯坦然一笑,将杯中的鸡尾酒灌入口中,“可惜我和这两类人并无关系,对他们也不感冒。况且比起这些,我更在意的是该如何称呼你,商人先生。”   “原来如此,叫我费留就好了。”褐发青年险些迷失在了魔女魅惑的笑容中,他稍一愣神,这才说道:“虽然从家世而言,我的祖上也曾算是贵族,但你也看到了,如今的我只能通过往来大陆的南北贩卖物资,来维持生计。”   “贵族?”   “是啊,”费留又喝了一杯酒,感觉和眼前的紫发女人谈得愈发畅快了,“切诺贝利城的欧拉氏。”   “欧拉氏吗……”阿佳蕾斯的思绪飘到了遥远的地方,“切诺贝利的明珠,掌控着三条河流的贸易,可谓是富可敌国的一大贵族。”   “这太令人意想不到了,您居然对此有所耳闻!”得知当今时代还有人记得祖上的光辉,费留难免情不自禁,扶着木桌站起身来,“自从三百年前,切诺贝利城随着古帝国的瓦解而败亡之后,欧拉家族也随着落魄下来,丢失了一切的贵族的名号,所以我便想着是否能再次用商贸来振兴这个家族。”   魔女一怔,关注点却在另外一件事上:“切诺贝利城已经消失了吗?”   “是啊。”费留用古怪的目光看了阿佳蕾斯一眼,似乎认为这是连五岁的孩童都应该知道的事情,因为切诺贝利已经从地图上抹销整整三百年了。   *   骑着马慢慢驰行于蒙特城宽阔的大街上,阿佳蕾斯恍如隔世。她的耳畔回响着钟塔的时计声,眼前是泾渭分明的人潮与车流,还有那些衣装华丽的贵族及胡须拉渣的乞讨者,一切的一切都和她五百年前所见的景色是何其的相似。   然而物是人非,和拥有无穷寿命的魔女相比,人类享有着仅仅百年的光阴。在阿佳蕾斯的眼中,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类究其一生的奋斗与名誉实在是太过渺小了。   可是明知最后的结局是死亡,明知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一炬,为何他们还在如此坚强地生活着?爱情、友谊、亲情,这些名词太不切实际了,魔女无法理解,因为她的爱情便是在火刑架前得到了终结的,那注定没有结果的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身为能够看穿世间一切真理的真实之魔女,此刻,阿佳蕾斯竟嘲笑起了自己的无知。   她不禁抛开了繁琐的思绪,端坐在费列娜公馆的沙发上,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窗,百无聊赖地观赏着这座自由城邦的景致,直到公馆的仆人告诉了她,芬奇·铎兰的大驾光临。   “阿佳蕾斯女士,纽曼公国的使者。”   两名女仆推开了房门,走进办公房的蓝发青年倨傲道。   “芬奇·铎兰领主大人,”换上一身纤长礼裙的紫发魔女从容站起,行了通用式的提裙礼,“在下已经恭候多时了。”   “未能远迎是我身为领主的过失。”   “哪里的事,作为战胜者的您自然是要享受民众们的爱戴和尊敬的,”紫发魔女嫣然一笑道,“同样的,您也不能小觑了我作为使者的耐心啊。”   芬奇爽朗大笑,他吩咐两名女仆退下准备茶水,随后亲手关上了办公室的大门,来到茶几旁坐下,与阿佳蕾斯面对面,脸色肃然。   “具体的情况,我已经从唐璜侯爵的密信中得知了。您是来商讨结盟事宜的吧,亲爱的女士?”   “被您言中了。蒙特城近期的战果显赫,我们纽曼公国远远便敬仰着大人您的威名,希望能够替两国达成一桩对双方都有利的盟约。”   “双方有利?”蓝发青年双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紫发女人的美貌,“何以见得,愿听阁下一言。”   阿佳蕾斯想起了庄园中半精灵少女齐拉对她所说的那一番意见,结合起自己的思考,脱口而出道:“蒙特城居于帝国北端,虽然一时能够通过巧妙的计策击败铁骑军五千人,可是难保未来不会遭到更大的报复,因此当下的权宜之计便是和周围的诸国结盟,获得他们的帮助。纽曼公国与蒙特城相依,我国需要依靠贵城来阻挡金罗普帝国扩张的脚步,而贵国又需要我国丰富的物产及资源。   “对于两国而言,这是一项百利无害的盟约,我相信以芬奇领主的见解,是必定会接受的。”   蓝发青年摸着下巴思考,良久之后,他再次问道:“我想知道你们所愿意给出的最高的条件。”   “良马、兵器、食物,具体的数目视贵城给我们降低关税的多寡而定,”从书架上取下一份地图,紫发魔女将其展开,用指尖在蒙特城与凯莫汗港口之间画了一道曲线,“另外我们非常看中自由城邦的商贸的重要位置,大公希望我们能够合作在纽曼公国与蒙特城间修建一条商路,不但方便了物资的转运,更能繁荣双方的经济。”   第四章:谎言背后浮现出真相   自从蒙特城以防御为由向金罗普宣战之后,作为最大的商品输出的帝国立刻封闭了双方的贸易路线,强制撤回了绝大多数的商人,尤其是在夺回了内德桑草原的今天,帝国必定不会给芬奇好脸色看的。然而建立在德克萨王国旧址的蒙特城,物产并不丰饶,不得不依靠他国的支持才能有立足之地。   就时机的把控而言,纽曼公国的提议恰到好处,阿佳蕾斯在蒙特城战胜之后请盟,不仅给了青年领主面子,更使得公国在盟约的签订上掌握了主动权,能够获得更好的条件。因为这盟约乃是当务之急,为了保全城邦的安危,芬奇不得不接受协议,这就意味着从今往后,蒙特城的主要贸易对象便成为北方的纽曼公国、以及更远处的香格里拉了。   在女仆将茶水送入房间之前,两人很快地达成了共识。芬奇领主悦然来到办公桌前,按照双方的约定替紫发魔女手书了一份盟约书,亲笔签字,一旦等到阿佳蕾斯回到公国,并将它奉上给纽曼大公并签字以后,就意味着协定的正式生效。   “请转告纽曼大公,商路动工和兵器供给的事情,我希望能够越尽快越好,阿佳蕾斯女士。”蓝发青年看着紫发女人将文件收入衣内,迫切道,“日后如果再有货物转运的需求,我们必会给贵国大开方便之门。”   魔女的脚步顿了顿,嘴角勾起笑容。   “为了两国的长远发展而言,这是自然的。”   *   阿佳蕾斯漫步在费列娜公馆的长廊之上,那一身的白裙还没有换下,因为单从美感而言,她颇为喜欢纯洁的白色。   旅途的劳顿总是需要休整的,会谈结束之后,魔女便有了充分的时间来参观这所宅院,反正任务已经完成,她不像来时的那般匆忙,自然就拥有了足够的闲暇。   费列娜公馆的景色,高墙坚壁,青草与繁华点缀,能工巧匠随处可见。一边走在长廊上,一边欣赏着两名剑客在庭院中的博弈,阿佳蕾斯在女仆的带领下前往了餐厅,她尚未进食午餐,正好想要品尝一下德克萨的特产。   然而就在这时,有一道漆黑的影子和她擦肩而过了。   魔女愣住,回过头去。这道影子的存在感实在是太低了,仿佛经过刻意的掩饰般,与周围的阴影融合在一起,迅速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头,也就是阿佳蕾斯来时的、领主办公室的方向。   他是谁?阿佳蕾斯伸出鼻子,从空气中问到了隐约的兰花香气,以及浓重的血腥味;不,她是个女人……   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穿着黑色连身长袍的奎林忽然止住了脚步,朝后望去。她看见费列娜公馆的走廊上,一个紫色的靓影迅速消失在了远方转角处,雪白裙角迎风拂起。   注视良久,杀手才皱起了眉头,因为她从那个女人的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不属于寻常人类的气息,这是属于奎林的直觉。   “她是谁?刚才的客人。”奎林合上了房门,掀开兜帽,用冷漠的目光询问芬奇道。   “纽曼公国的使者,来向我们请盟的。”似乎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芬奇双手撑桌,看着地图上的那一条预定修建商路的笔迹,背对道,“不过这事显然不在你应该关心的范畴内。谈谈你此行前来的目的吧,大陆第一的杀手。”   杀手整理着黑袍,在沙发前坐下,翘起纤长的大腿,“你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蒙特军战胜了不可一世的铁骑军,所以现在请给我预定的报酬。”   “喔,黄泉关的那场大火我也听说过了,那可真是你的杰作啊。可惜仅仅如此还不够。”   “对暗之骑士食言的人会有什么下场,芬奇大人您想必有所了解的吧。”奎林瞥了青年领主一眼,目光锐利如刀。   “哈哈!那可不是食言,”芬奇毫不畏惧地笑着,“只是我给出的任务里,也曾约定过我那堂妹、‘蕾珍·铎兰’的事情。按照合同,我现在需要获悉她的下落,否则报酬是一分钱也不会给的。”   奎林的手掌攥紧成拳,她想起了那封被她藏在金属圆筒中的密信,信上写着她可以任意处置蕾珍……哪怕是谋杀。这种不择手段的辛辣,使杀手厌恶至极,丧失了信任感。   “她已经死了,”杀手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脑海中却浮现出自己裹紧沾水的斗篷,将奄奄一息的黑发少女从滚滚烈焰中救出的场景,“在火海中。”   “此事确凿?”   “确凿。”   “我需要证据。”   奎林冷笑,“当晚的火势如此之大,尸骨早已化作了灰烬,何来的证据一说。”   芬奇狠狠地瞪着杀手女人,半天也没有从她的脸上发现出一丝说慌的迹象。   “芬奇·铎兰,”奎林接着说,这一回她没有再用敬语,“我无法理解,为何你非要她死不可。蕾珍虽然非亲非故,可她对你而言理应还有其价值,死亡的代价是否有些过分了。”   “价值确实是存在的,并且我也从未有过让她非死不可的打算,合同中所写的是‘万不得已时可以杀死蕾珍’。所谓的万不得已的时刻,是指我们的计划一旦被发现之后,由奎林你和你的部下们作为杀手集团来杀死领主的堂妹,再行纵火,逃脱,将领主堂妹的尸体留给铁骑军诸人,这样就可以完好地告诉帝国人,这件事情和蒙特城无关,只是一伙伪装成蒙特近卫军的‘强盗们’的打算罢了,因为连领主的堂妹都已被‘强盗’杀害而牺牲了,如此一来,帝国也没有向我们倾怒的根据了。”   “那么如果计划成功之后,我将蕾珍带回来的话呢?”听到愈多的真相,心下愈发地震惊,奎林问。   “如果将蕾珍毫发无伤地带回,你能拿到更多的酬劳,”芬奇摊手道,“就像你所说的,蕾珍身上还有残存的价值,关于我那位死在不死魔女艾丝拉姬达手下的老朋友、白银圣手约拿的事情。若你能将她带回,我就会将她关押在大牢里,一生一世不得离开,以表示向帝国的赔罪。我会亲口和他们的使者说,这些全都是蕾珍·铎兰骑士私自制定的计划,我们原本并没有打算过派出使者求和。   “是的,事前并没有任何一位蒙特的士兵听说过求和的事情。因为这项计划只有我们几人知道,其真实性根本得不到考证。”   思虑良久,奎林终于叹了一口气,沉吟:“你果然是个恶魔。”   “知道真相的人怎样说我都好,”芬奇微笑道,“为王者注定是孤独的,因此我只求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够始终将这座自由城邦放在第一位,给它和它的十万子民们带来最大的好处,哪怕舍弃一些人类应有的情感。难道你就不是一样的么,杀手奎林?”      第五章:希望与绝望   难道你就不是一样的吗?   奎林拉起了兜帽,束紧,反手关上了身后财务处的大门。她的手中提着一只沉重的箱子,里面不出所料是满满的金币,在离开地库之后她检查过,总计三百零八枚,完全抵得上普通人十辈子的生活费,但对于商贸繁荣的蒙特城而言,这些钱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而有了这些钱,加上众人努力获得的积蓄,就意味着杀手和她的下属们可以彻底洗手不干了,回归到正常人的生活中,这正是奎林梦寐以求的。   她已经在这片大陆上漂泊了太长太长的时间了,久到足以忘忘却一切的荣辱好恶。芬奇·铎兰的讽刺在奎林的耳畔回响着,她一瞬间有种想要辩驳的冲动,可是却恍然意识到她连究竟有多少人丧命在自己的刀锋下,都数不清了。   想起半个月前的烈火燎原之景,深深的疲倦感蔓延在杀手的心头。是时候放下刀刃了,她想象着德克萨王国荒废的山原,某座保存得尚且完好的山谷中,那七个誓死效忠于她的同伴还在等待着她的满载而归。   入秋了,丰收的季节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漫步于费列娜公馆的长廊上,奎林看着那随风曳舞的枫叶,享受着凉爽的穿堂秋风,心神渐渐地投向了远方。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清香从伙房的方向飘了出来,吸引了杀手的注意力。奎林的肚子叫了起来,脸色难堪地弯下了腰,为了及时赶回蒙特城,她从早晨到现在尚未进食。   正在做饭的是一个身穿黑白裙装的少女,应当是受雇于公馆的女仆,她披着一头银色的长发,面容精致而冷淡,犹如北国的冰雪般难以融化。   这样的气质很难在寻常的仆人身上看到,不过奎林并没有太多的在意,她双手举起了刀叉,快速地将瓷盘中的蛋包饭往口中塞,其动作幅度之大,令雪奈颇为惊愕。   “先生?”   “叫我奎林就好,”这时杀手没有再掩饰自己的嗓音,悦耳的女声从兜帽下传出,她又戳下一块饭团。   “奎林小姐,”银马尾少女瞳孔一愣,不慌不忙地更改了措辞,“您觉得这份蛋包饭做得怎么样?合您口味不?”   杀手贪婪地咀嚼着,不住地点头,含糊其辞道,“唔嗯……从口感上而言是达标了,味道和一般的女仆所做的比起来也好上了不少,只甜不腻……可惜盐巴加得稍许多了,鸡蛋皮也烧得不够金黄,恐怕是食油放少了。”   雪奈毕恭毕敬地俯首道,“谢谢您的指教,下一回,我一定能做出更好的蛋包饭的。”   奎林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继续用餐。   趁着这个机会,银发少女站远了些,目光打量着这个身材在长袍的遮掩下并不明显的女人。她隐约看到了随着奎林用餐的动作,时不时从腰间露出的一截佩刀的刀柄。   雪奈问:“小姐一定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吧?”   杀手的用餐停顿了一下,她诧异地顺着银发少女的视线看去,恍然大悟道,“这把刀只是装饰性的东西,我不常带在身上,不过我曾经身在战场上的这一点倒是被你说对了。”   听得此言,银发少女的神情忽然急切起来,她不等奎林有所反应,跨步上前按住了杀手的两肩,瞳孔反常地瞪大道,“您……您知不知道姐姐大人到底怎么样了?”   “你的姐姐大人?”即便对方是个女孩,杀手的本能依然使得奎林手腕绷紧,袖剑蓄势待发。   “啊!”意识到失态,雪奈的脸色苍白起来,松手往后退了两步,行了一个僵硬的致歉礼道,“抱歉……”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女仆而已。   “无妨。”奎林的警惕感消失了,她饶有兴致地吞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餐盘,背靠椅子道,“说来听听吧,或许我会知道一丝半点的消息,你的姐姐也参加了内德桑战役吧,她的名字是什么?”   银发少女的双眼中释放出无可比拟的急切,以呼唤恋人般的渴求的语气说道。   “蕾珍,蕾珍·铎兰!”   杀手倒吸了一口冷气,从座位上站起。这令人措手不及的情况只使奎林沉默了片刻,下一秒,她便已提起装满金币的箱子,向伙房的大门处走去,独留下血色全无、双膝瘫软在地的雪奈。   “蕾珍已经战死了。”穿着黑袍的杀手平静地回答,没有回头,将寂静的伙房抛在了背后,沿着走廊快速地离开了,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她无法告诉她真相,因为一旦口舌不一,让芬奇产生疑惑的话,就会牵连到她的下属们,如此一来他们将来的生活安宁也难以得到保全。即便奎林知道她这样做会伤透一个女孩的心,使她陷入绝望。   *   即使早有了不安的预感,事实依旧是那样的让人绝望!   穿着黑白女仆裙的雪奈在伙房中低声地啜泣着,她脸上的冰霜早已被滚烫的泪水融化,看着那份吃到一半的蛋包饭,她那努力了数个月想要调配成适合蕾珍口味的蛋包饭的成果,牙关颤抖,一股阴暗的气息在少女的双眼中蔓延着。   不,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自从那天来到费列娜公馆之后,那个男人就一直在逼迫姐姐接受他的条件。如今姐姐战死了,他却在蒙特城的南门前耀武扬威,沾沾自喜,仿佛蕾珍不曾存在过那样!   似乎要将所有的生存意义寄托在仇恨之上,才能作为她坚持活下去的动力,雪奈如此想着。   没有人在乎过这个客居异乡的银发少女,于是她独自一人回到了卧房,反锁上门,从床铺的底下取出了那杆许久不曾使用的、积灰的接骨木法杖。雪奈不知不觉看向了卧房另一侧的整洁床铺,那曾经是属于她的姐姐蕾珍的,可从今往后却再也不会有人使用它了,再也没有温暖的怀抱和沐浴,再也没有两名少女半夜三更的时候点燃蜡烛,互扔枕头了。   回想着从圣奥鲁维教堂以来的温馨的一幕幕,银发少女竟发呆般地坐到了午夜,眼眶干涸了,再也落不出泪珠。   理智不再属于雪奈,她茫茫然地紧握住法杖,机械式地默念咒语为自己施加上了一双光翼,然后凭借着如此圣洁的光翼飞向了大开的窗户,姿态有如天使……而那窗户百米开外的另一侧,芬奇·铎兰的房间闪烁着烛光。   第六章:到家的少女   好热,热得像要浑身都要炸裂开来般,汗水一旦流出就会蒸发。巫女感觉双眼被黏住了,四肢无法动弹,犹如被铁链捆绑住似的,难受不甘的情绪在她的心头蔓延着。   我的生命又要走到终点了吗?好痛苦,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除了名字。   无法呼吸,火焰灼烧着她的喉咙,唯有一股奇怪的力量推动着灵榛向上浮去,穿梭着这片被火焰与高温笼罩的区域。直到最后,突如其来的凉意贯穿了她的肺部。   感觉到阻力的消失,巫女艰难地拉开了眼帘,然后看见了灰黑色的天空。   她来到了哪里?   没有人可以给已故的亡者答案,于是灵榛只能费力仰起头来。然而她却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竟然使她失去了平衡,身体翻转扑向了下方,溅起几道水花和蒸汽。   群树环抱的宽阔温泉中,某道穿着红白巫女装的身影再次挣扎着沉了下去……   *   “嗒嗒。”   朴素的褐色木屐踏向前方,滴着水,在泥泞的草地上留下了清晰的鞋印。阴翳的林地中,巫女独自一人向前漫步着,身穿湿漉漉的和风裙装,大大的蝴蝶结在身后跳动着,富有活力。   她有着一头黑色的长发,黑珍珠般纯洁的双瞳,以及愈发出落得动人的优雅身材,和周身的残破景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究竟是哪儿?灵榛所经过的地方,无疑不是断裂的树木,蜷缩的落叶,以及怪异的石头。几只乌鸦从巫女的头顶飞过,嚇得她险些摔跤,因为太久没有穿着木屐走路了,加上过于急躁。   出路在哪儿,此时此刻灵榛的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为了这个念头她甚至顾不得身上巫女装还是湿透的,便急不可耐地迈开了脚步。然而走了那么久,她仍旧没有看见终点……   不久之后,巫女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停下了脚步。在她身前数十尺的距离是一座清澈的湖泊,湖中冒出着滚烫的热气,似乎是一座温泉。   在灵榛上一世的知识里,少年就知道莫比乌斯环是一种单侧的不可逆向的曲面,假设某个人类在环上行走,那么他无论如何都会回到原点,永远无法逃脱。不过这一回,眼前无限循环的景色竟给了巫女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她曾经来到过这里似的。   真奇怪,这种从心底里生出的悲伤。   灵榛缓慢地靠近了干枯的树干,抚摸着它那饱经风霜的、异样丑陋的表皮,眼眶湿润起来。即便丧失了记忆,她隐约也有些印象,眼前的树木原本不是这幅模样的。   曾几何时,一位忘却了世俗一切忧伤与烦恼的巫女住在这里,躲藏于苍翠的树木中,和小鹿及松鼠戏水玩耍,看着鸟儿在自己的肩膀上歌唱,更是将云朵做成的丝带捏成雕塑,装饰在四五层高的、数千年岁月的古老树屋上。   如今所有的事物都不复存在了。   巫女在欧门大陆上生活了一年半载,这里的时间却已过去了万亿年。树木失去了浇灌,百鸟不再鸣唱,房屋坍塌、小溪干涸,因为它们失去了主人,这片小世界里的唯一的灵魂——她踏上寻找真相的旅途了。   即便如此,这座森林依旧在这里等待着巫女,等待到永恒岁月的尽头……   心中似有所感,泪珠从灵榛的脸畔滑下,湿润了如骨节般突起的树根。   “谢谢你们,我回来了。”   有了前车之鉴,生火蒸干衣服的过程并没有耗费多长时间,毕竟这片森林里,干枯的柴木比起有生命的事物更容易找到。半晌过后,雪白的手臂取下了烤火架上的衣物,巫女不再避讳,换上了干净整洁的红白裙装,遮掩住那具玲珑有致的少女躯体。   由于失去了茂密树叶的屏障,夜风是清冷的,使巫女的背部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灵榛依然没有停止动作的意思,她的双手正在刨土,指尖嵌入了坚硬的颗粒,顺着树干不断向下挖去,试图探查地下的土壤是否蕴含着水分。   可惜得到的结果是无比令人失望的,即使树根的底部已经全然暴露在了灵榛的眼中,土壤的凝固程度不减反增。这样干燥的土质完全缺乏水分,绝不可能养活任何一棵生命顽强的树木。   这对于巫女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可她岂会如此简单地放弃?   灵榛心道一声“抱歉”,将整个身体压上去,折断了枯木的小树干,确认它的坚固程度足够之后,这才掰开多余的树枝做成木棒,前往温泉湖泊的所在地。她在湖边弯下了腰,抱持着木棍,扎入地面,干枯松散的土粒无法阻碍她的动作。   她极其认真地开凿着水渠,将温热的水流导向最近一棵枯木的所在地。数个小时之后,黎明的晨光升起了,而巫女也完成了她最后的工序,喜悦地看着涓涓细流注入了树根附近的土壤,将它们染成象征着生命的棕色,而不再是黑色。   太好了!巫女的眼中重新看见了希望,恨不得立刻回到温泉的边上,化成四五百道分身,沟通了所有的树木。   然而那仅仅是不切实际的想象罢了,开挖沟渠注定是孤独且艰难的工作,没有人任何人能够帮助巫女,她只有一双手,也不需要进食、休息或者睡眠,因为直到午夜零时过后,所有的身体状况都会还原到最初。并且麻烦的是,用力过度或者使用时间过长之后,木棍也会折断,不得已到了必须换一根的时候。   于是灵榛开始打起了制作石器的主意,她搜索着湖泊附近的区域,甚至有时还会褪下巫女装,犹如美人鱼般灵巧地深潜下去,勘察着湖底的情形。   值得一笑的是,尖锐的石材没有找到,巫女倒是在数丈深的淤泥里发现了一截嵌着的剑柄,拔出它来,带到岸上。这把剑长三尺有余,柄部镶着褪色的红宝石,锋刃处已经被锈蚀得不成样子了。   某个寂静的傍晚,灵榛双手捧起古剑,借着月色点燃了温暖的篝火,将它架在怪石上打磨,火星四溅。无数暗红色的锈铁屑从火光中落下,古剑消瘦了肉眼可见的一圈,总算是露出了其中所蕴含着的、纯洁无暇的碧色剑刃。   随后巫女终止了工事,微笑着,将发红发烫的利剑高高举起。一片落叶从锋刃的中间滑过,若无其事地飘了一段距离之后,倏地分作了两半。      第七章:复苏   生命的真谛是什么?死亡的意义又是什么?活着究竟是过程,还是结果,应该是永恒不变的还是波澜壮阔的?没有任何一名神明能够解答灵榛的疑问。   她、一个不知岁月漫长的巫女,不顾这样做是否有意义,只知道勤勤恳恳地挥动利剑,将干燥的土壤剖开一道又一道裂痕,让给温暖的水流,使它们抵达树根的邻侧,保持湿润又不至于被泡烂。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休止,在这无限循环的世界里终于有些景色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首先是最靠近温泉的那棵枯树,某一天巫女因为扭到了脚踝而不得不休息至午夜的时分,她抬起头来,无意间看见它的枝头飘过一点翠绿,那是崭新的嫩芽。证明了她的努力没有白费。   有了一个好的开端,喜讯接踵而至。   第一株在晨露下绽放的花朵,第一片恢复生机的矮树丛,第一只迎着傍晚的微风清鸣的鸟雀,第一棵茂密到足以遮挡火辣阳光的大树,然后青绿的色彩渐渐地蔓延开来。   日升又日落,温暖驱逐了寒意,散发出足够热量的温泉终于冷却成了湖水……   身穿红白裙装的巫女,高高坐在大树的枝丫上,摇曳着双腿,哼唱着没有歌词的曲调。她的漆黑长发随着微风飘起,斜倚在结实的树干上,双眼闭合,神态间满是疲倦与欣慰。   那座翠绿色的小森林从她的脚下展开,群鸟顺着云海翱翔着,乖巧的小鹿在溪边俯首,笨拙的野兔撞上了坚硬的石头,惊醒了沉睡的刺猬。   柔和的晨曦之下,灵榛睡着了,她的手上依然握着那柄古剑,剑刃上残留着填平沟渠时的土壤。她太过疲倦了,仿佛千万年不曾睡着过似地,再没有余力去欣赏这片由她的双手所重新塑造出的景色,单单聆听着百雀在耳畔的清唱,巫女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是啊,她不过想要让世界变得更纯真且美好,不求索取,只要能够亲眼看见他们的笑容,看见他们心安理得地追求并享受着幸福……这如此单纯却又哀伤的梦想。   两片树叶落下,巫女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独留下一颗晶莹的泪珠坠在紫色的花瓣上,压弯了它的枝头。   然后不知过去了多久,又是一道红衣白裙的身影从湖水中浮起。她也有着黑发和黑瞳,却比消失的巫女多了几分稚气,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呆呆看着这片苍翠色的、美丽的空想森林。   *   这个世界是平衡的,物质不会凭空消失,亡者的离去与归来同时发生。   当灵榛睁开眼睛,她看见了木制的屋顶和铁座的吊灯,似乎是陌生的景色。兰花熏香在桌旁静静地燃烧着,巫女躺在暖和的被窝里,额头残留着高烧退去的余温,聆听着胸口处富有节奏感的心跳声。   她又回到这个世界了?   “别担心,这里是欧门大陆,你还活着。”   巫女的眉头舒展开来,她偏过头去,看见穿着黑色长袍的杀手坐在床边,一只手拿着苹果啃咬着,另一只手搭在翘起的大腿上,姿态是说不出来的潇洒。   奎林。   许多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起来了,一股火气取代了沉重的倦意,使巫女不管三七二十便要张口大骂。然而这个举动很快便失败了,因为她发现不管再怎么使劲张大嘴巴、呼气,也发不出一丝的声音来了,相反变成了难听沙哑的“荷荷”声,令她大惊失色。   难道说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趁着昏迷时,对她做了什么手脚?灵榛不禁如此推测到。   “你的喉咙被烧肿了,大概还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恢复,”似乎看穿了巫女脸上的困惑,奎林耸肩道,“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挣扎说话,因为在康复期,这很有可能对声带造成不好的后果,比如终身聋哑……”   杀手的语气不像是危言耸听,感受着失语的无力,巫女的脸色变成了苍白,与此同时,大病初愈时的疲劳感涌了上来,硬是拖拽着她的身体躺回了床铺上。   “我知道你还不能对我产生信任,因此我只希望你能够安安静静地调养,在这段时间里我会竭尽所能保证你的安全,”站起身来,奎林拉拢巫女身上的棉被,勉强以和善的语气说道,“毕竟身体要紧,许多事情到时再行解释也不迟。”   不,等等!   即便灵榛再怎么反抗,瞳孔瞪得再怎么巨大,挣扎也很快变成了徒劳。四肢酸痛乏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杀手在自己的额头前抚摸了一下,蔚蓝色的光芒从奎林的掌心上发出,使巫女迅速地丧失了意识,顺着窗外的夜色昏昏睡去。   与预料的不同,这是非常平静且饱足的一觉,等到灵榛再次醒来的时候,鸟儿正站在窗台上清啼,她的听觉清楚了不少,呼吸有规律起来。   奎林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竟使得巫女休息的效果翻了一倍,腿脚与手臂上的酸痛感消失了大半,连带着她的心绪都是如此的平稳,不再拘泥于琐碎的情感。灵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温度已经降回到正常的水准,便松了一口气,准备开口,然而她依旧发不出一个简单的、哪怕只是“啊”的字音。   果然,先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她失去说话的能力了,并且这不应该责怪奎林……她本应该丧身在火海的围困中的,也许当时是杀手救了她,虽然在杀手本人正是纵火的执行者,随时都能亲手夺走巫女的性命。   既然如此,反抗对于此刻的灵榛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了。她仰望着屋顶,想象着一望无际的碧天和白云,心底里却填满了苦涩。   我已经没有归宿了,她心想。   伴君如伴虎,她为保护雪奈而变成了领主的利剑,可是却没能看出来,那个男人却只是一味地想要利用她,凭借着“为了自由城邦”如此冠冕堂皇的借口!或许当她接下利剑的那一刻,芬奇就已经做好了抛弃她这一枚棋子的准备,所以她是绝不可能再回到蒙特城去自讨苦吃。   巫女知道自己的死亡对于整座圣奥鲁维大圣堂会造成怎样的影响,尤其是身在蒙特城的雪奈,她还记得那些遥远的承诺,以及钟塔上的约定。正因如此,身为亡者的灵榛才会如此畏惧死亡,生怕背叛了女孩们的梦想,生怕这个世界上还有位银马尾的少女为了她的死讯、而伤痛欲绝。   灵榛在被窝中攥紧了胸口挂着的十字架,用力、再用力,随后下定决心般地深呼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地。   第八章:原野风笛   她昏迷了多久?灵榛不知道,然而当她站起身时,那浑身骨骼噼啪作响的怪声音还是让巫女吓了一大跳,仿佛一具沉寂了千百年、才刚刚开始运动的活尸那般。   许久不曾行动的双腿使不上劲,自从离开墨菲峡谷的底部以后,灵榛头一回感到自己竟是如此的虚弱。才不过几步路,巫女的呼吸便已不平稳起来,迫使她扶着墙壁,只能缓慢地朝房间的入口挪去。   奎林给她安置的住所,是一座十分平静的双层木屋。卧室的出口便是楼梯,楼梯下方可以看见大厅和大门,总体而言不算很大,然而在这个明媚的早晨中,清新与自然的气息蔓延此地,令巫女感到尤为亲近。   那是什么?灵榛在长廊的窗前看见了青翠的绿色,迫不及待地左转前去。她将手掌按在玻璃的窗板上,双眼瞪得老大老大。   她何曾见过如此壮美的景色。屋前,只存在于书中童话的柔软草地沿着视野展开,依稀可见几只摇动着脑袋的温顺牛羊,而在草地边缘的围栏外,深青色的劲松顺着山坡排开,陡然倾斜,最终在临近峰顶的地方断裂开来,让位给了白皑皑的积雪。   天空是那样的蔚蓝,巫女望见了远方的悬崖、弯曲的盘山道、高处不胜寒的石砌哨所,原野被秋风卷起了一层又一层浪!   灵榛忍不住推开了窗户,呼吸着远离人嚣的空气。这里和蒙特森林阴沉沉的天气截然不同,好像只要站在此处,她就能忘却了人世间的一切烦恼忧愁,专注于自己所想做的事情……   然而无论如何,她也明白这不过是她的梦想罢了。   “来一杯酒吗?高浓度的玛卡特纳二十五年陈,纯粹的北方货色。”   巫女瞬间丧失了欣赏的情趣,她小心地合上了窗户,转身看着站在她背后的红发青年,目光扫过了他手中所拄的拐杖,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咦,起死回生可是好事情,为什么还要唉声叹息呢!”然而艾尔兰根本没有在乎过他的那只被木板架起的右腿,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道,“如果是指您说话的问题,那就放心吧,蕾珍小姐。奎林大人跟我讲过,你的喉咙不超过一个月便能完全恢复了。”   既然红发青年曲解了她的意思,那么灵榛也无力去与他解释,免得触及了对方的痛处。她收起视线,转而向楼梯前走去,经过艾尔兰身旁时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   “嗯?哦哦。”   先前有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使得青年对于她的举动的含义很快反应了过来,握住了巫女的手和肩膀,与不久前方才逃脱死神掌控的她相互协助着,平稳地走下楼去。映入窗帘的晨曦中,艾尔兰有意无意地偏过头去,观察着黑发少女无比精致的五官,心下渐渐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感。   仿佛察觉到什么似地,灵榛倏地扭过头去,正好撞上了红发青年的目光。艾尔兰一瞬间尴尬起来了,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快得险些从楼梯上跌倒下去(如果不是巫女反过来搀扶了他一下的话)。   *   风笛的声音在原野的另一座山头上飘扬着,入耳是那样的悠然,宛若青山与白云般渺远。   人烟稀少的群山间,这座没有名字的牧场被森林、悬崖、瞭望塔和山峦环抱着,其间竖立着一栋干净整洁的二层木屋,而在那木屋的门前,两道芝麻大小的人影蜿蜒前去。   巫女穿着雪白的连身长裙,来自北方的青年披着朴素的深绿斗篷,拐杖深深扎入草原的土壤内。一个哑巴和一个瘸子,若放在城邦里,这定是一对怪异的组合,但此时此地除了两人以外再没有世俗的目光,因此他们闲适地穿梭在开阔的牧场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你说,如果这世上的任何一处地方都像这里那该有多好啊?”   艾尔兰举起酒瓶往口中倒去,舒坦地呼了一口气道:“人们每天都能一边悠闲地放牧,不用担忧税收的问题,夏日到了就去茂密的树林中嬉水乘凉,冬天到了就在温暖的木屋里取暖喝酒,任凭暴风雪在外头肆虐。”   灵榛否定地摇了摇头,她正弯腰抚摸着绵羊的脑袋,惹得羊儿亲切地蹭了过来,享受着巫女身上的天然气息。羊毛柔软,她不禁被逗得笑了起来。   “你是觉得不现实吗?啊,我当然明白这样的道理,”愈发看得出神,红发青年干脆闭上了眼睛,背靠在牧场的围栏前,自嘲道,“就像奎林大姐说的那样,我平时总爱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说些夸张的大话。”   灵榛没有回头,将手中的青草送上前去。   “然而这个习惯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艾尔兰放下酒瓶,自言自语道,“父母还活着的时候,我从他们的口中听说,我的祖上是从遥远的东方大陆漂来的难民。那是一个热爱幻想的民族,他们的传说和神话的造诣足以令精灵的贤者望洋兴叹,这也就意味着我的身上也流淌着远东的血。”   绵羊乖巧地俯下脑袋去,慢慢地咀嚼着入口的青草,然后舔舐了巫女的手掌,以表亲切。   “也许在你们的心里,一个杀手眷顾着世界的美好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吧。在遇上奎林大姐以前,我一直相信着杀手是以夺人生命为业、换取金币的魔鬼,可是这么多年以来,我的价值观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言及至此,红发青年的目光顷刻锐利起来,与先前和善的模样截然不同,“人既有善恶,亦有不可杀与该杀之分。若能使无可救药之恶人从世上消失,拯救成百上千的无辜之善人,那该是多好的事情。”   灵榛的动作停止了,她任由绵羊朝着牧场的另一侧离去,缓慢地扶着膝盖站起身来,以无比惊讶的眼神瞪着艾尔兰。   “这并不值得奇怪,从常理来判断,杀人便是恶,”青年拄着拐杖直起身来,自信地向巫女微笑道,“但完美的善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世界始终维持着平衡。有善便有等价的恶,所以为了在表面上约束恶,便有了法律和监狱的存在;而我们自称暗之子民,便是因为奎林大人只在深夜之时出没,夺人性命于无形,限制恶的过度滋生。   “想必你还介怀着我们在黄泉关的所作所为吧?能够面不改色地焚烧整整五千名士兵的军营,比起帝国人来,或许我们才像是恶魔,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毕竟是人而非神,无法做到以绝对的善去对抗恶,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大姐认为,比起通过一场对双方损耗惨重的战争而言,不如利用火灾逼迫铁骑军撤退,让蒙特城的一万三千名士兵免于葬身于利刃之下,安然返乡。”   欣赏着黑发少女沉思皱眉的面容,艾尔兰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说:“我不奢求你能立刻理解。在这座大陆上,除了我们以外,不会再有知道她的愿望的人了,因为身为杀手就要有承担罪恶的自觉,奎林大人从不曾在乎过自己被千万人所冤枉误解,哪怕孤身一人也会为了这份理想和责任,而独自行走下去……”   第九章:两个女人   闲暇之余,巫女从红发青年的口中获悉到,这片远离尘世的山谷名谓华铁卢,位于蒙特城西北千里之外,属于原德克萨王国的靠近宫殿的地方。由于地势的险恶与人烟稀少,这里反倒幸免于十五年前的战火,成为了旧国的唯一一块净土。   此地的物产不算丰富,没有士兵们看得上眼的金银财宝,就连古代建立的瞭望塔也早已被撤空了人员,孤零零地屹立在百尺峭壁的顶端,眺望向地平线的群山涌起的尽头。然而正因如此,十五年后的今天,黑发少女与红发青年才能搀扶着来到了这里,望而叹之。   岁月的积淀在塔身上化成了腐蚀的外墙,砖石之间连接的纹路看得一清二楚,隐约的火光在塔顶的石窗中闪烁着,似有人影。   接受了艾尔兰的邀请,灵榛随他一同上塔,反正原本也无事可做。巫女沿着年代悠久的旋转楼梯趋步迈进,抚摸着刻满了刀剑痕迹的石壁,一股悲怆之感油然而生,与她相对的,红发青年则显得平静得多,似乎早已经历了太多的纷争、视若无睹。   “到了。”   登上最后一节台阶时,巫女的思绪被拐杖敲地的声音打断了。她瞄了一眼身边正在对她微笑的艾尔兰,然后明白了什么,转眼朝前方看去。   那道漆黑的影子就坐在火盆边的地上,纤细的两膝曲起,长发如瀑,正低头打着瞌睡。她的身后有一柄尖刀深深扎入地面,她的背部倚靠在刀面上,丝毫不惧怕那锐利的锋刃会趁着她睡着时夺走了她的性命。   奎林?灵榛正要上前,余光却瞥见红发青年笑嘻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于是巫女打起了更有趣的主意,尽力压低脚步声,缓慢挪向杀手所在的位置,在她身畔悄悄坐下。   沉睡中的黑发女人,有种岁月静好之美。她的身体曲线彻底地柔和下来,右手搭在膝盖上,纤纤卓素,仿佛比起握剑更适合织纱。奎林的五官是如此的美轮美奂,暗杀的工作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瞭望塔顶楼的焰火前,她的肌肤犹同凝脂白玉,好像她生下来就该是个公主或贵族、而不是疲于奔命的杀手。   自从她在雅典堡会议的桌前第一次认识了奎林之后,杀手的形象一直在发生着改变。培罗恩商会的四十人是奎林所杀的,黄泉关大营亦是奎林主谋纵火的,但是与此同时,她竟然也在暗自拯救着这些和她命运本无交集的人们。   巫女曾认为奎林的拯救只是为了她自私的目的,扩充阵容以便更好地替她完成任务,可是这样的观念也在发生着变化。因为艾尔兰他们都是活生生的有血性的人,他们除了尊敬奎林以外,更有着属于自己的理想,而非单纯的被利用的工具。   奎林啊奎林……你的真面目究竟是怎样的呢?   察觉到巫女的目光,杀手突然苏醒过来了,与脸对脸极近的灵榛相互对视着,嚇得巫女慌慌张张地跌向后去,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装坐稳。   艾尔兰?灵榛想要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楼道口,可令她目瞪口呆的是,某红发青年只是从墙背后探出一个脑袋,对她别有深意地笑了笑,竖了个大拇指之后便迅速消失了,随之传来的是一阵隐约的急促的下楼脚步声。   那个卖友求荣的混账!   “看样子你恢复得还不错,精力充沛,手脚灵活。”   馥郁的兰花香气依稀可闻,巫女想起了刚才的旖旎一幕,不禁面红耳赤,瞪眼吹鼻子,张开嘴巴想解释、又支支吾吾地解释不了。   奎林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差点忘了你还不能说话,那么之前的玩笑权且作罢。说起来,是艾尔兰陪你来这里的吧?打十年前他就是这样的人,成天饮酒玩世不恭,就算他给你出了这样的馊主意,你也没有责怪他的必要了,因为责怪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的作用。”   灵榛迟疑了片刻,这才艰难地点了点头。事实上想起刚才的尴尬局面,她就火气一阵上涌,但考虑到红发青年也是杀手的学徒,巫女不得不暂时地忍气吞声,因为是奎林从火海中救出了她,她起码要给杀手面子。   巫女不等奎林反应,伸手便从她火盆旁边抄起了一瓶酒,酒身上贴着似曾相识的玛卡特纳二十五年陈的标记,虽然灵榛不太懂欧门大陆的通用文字,可她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艾尔兰最喜欢的品种。   她自己喝了也不留给那家伙!   正当灵榛打着这样的主意,想象着红发青年事后嘲笑的嘴脸,拧开瓶盖,就要气呼呼地灌到喉咙里的时候,她手上的酒瓶忽然消失了。   “烈酒对女孩子身体不好,何况你的声带尚未恢复,还是节制些为好。”   看到巫女气急败坏的模样,奎林忽然来了童趣,她晃了晃满满的酒瓶,半开玩笑地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意犹未尽地眯起眼睛道:“啧,不愧是罗西亚雪山的千年名产。辣尽甘来,清脾润肺,好喝好喝——喂喂喂!”   灵榛忽地龇牙咧嘴,像是一条发疯的小狗般扑到了黑发女人的身上,即便杀手再怎么厉害,这一举动仍吓得奎林猝不及防,手中酒瓶一个不稳打翻向两人的衣裙……   *   哗啦啦啦啦,清澈的水流从木制的喷头中撒出,落在了少女纤细的两肩上。氤氲的雾气中,她的肌肤白里透红,背脊呈现出可观的曲线,随着成长愈发出落得动人起来。   烈酒的气息被清水渐渐冲淡了,感受着胸前的沉重感,灵榛脸红扑扑地低头看去。起先没怎么注意,可是在奔走了大半个欧门大陆之后,巫女才发现这具身体的发育状况更加不妙了,再这样下去,只要是明眼人就会看穿她的男装的,而这是她身为男性(?)的仅有的尊严了。   难道她从今往后真的只能向轻飘飘的、穿戴繁琐又不利于行动的西洋裙妥协了?   关闭阀门,灵榛百无聊赖地抬起头,神色蓦地迷茫起来。不!她想,变成女身也罢,千疮百孔也罢,就算命运女神将事实摆在她眼前,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变得如此面目全非,巫女也绝不会屈服。   在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她确实有过颓废,但何曾向命运低头过?   水珠从发梢滴下,灵榛跨出了浴池,她从浴室侧旁的木架上取下毛毯,裹住了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身体。她转向那面落地镜,用手掌抹开了迷蒙的水雾,映出那双娟秀得不像是自己的眼睛,以及粘在长长睫毛上的露珠。   混账……   只是看了一会儿就头晕目眩,巫女哼了一口气,强行排斥开心头的难以言喻的古怪滋味,扶着墙壁走出浴室。   第十章:伤痕   夜晚的木屋静谧又祥和。   当灵榛换上了干净的睡衣之后,她来到客厅端起了烛盘,借着墙上的火烛引燃,照亮前路,随后沿着简易的木质楼梯登上了阁楼,在这里巫女看见了一道纤细背影。阁楼的布置整洁无比,没有杂物,干干净净的三丈地板开外,黑发女人站在倾斜的玻璃窗前,一声不吭,丝毫没有发现灵榛的到来。   奎林比她早一步洗完澡,已经换上了熟悉又整洁的黑袍,发丝间依稀挂着露珠,周身环绕着朦胧氤氲的雾气。   她在看什么呢?怀揣着好奇心,巫女压低了脚步声,循着烛光的映照,来到了奎林的侧旁。灵榛注意到杀手女人的眼神竟是如此的专注,直望向东南的方向……不,除了冷漠以外,她的瞳孔中似乎还隐藏着别的情感,那是眷恋吗?   月光下,女人的纤细双手在腰前合拢,秀发散发出银亮的光泽,神态却犹如忧郁的女神般,看得巫女一时愣住了,心下同样被牵起一阵伤感。她想起了前世作为男身时的点点滴滴,一个少年灵榛如何因为不合群、反应迟钝,而被周围的同学老师所冷落,又如何因为离经叛道的性格而选择了在高考前夕出国游玩,最终遭到了游轮被颠覆,跌落海底深渊的惩罚。   如果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一年多来的旅行与悲欢离合只是一场梦境,那么等到她醒来的时候,依旧会迎来明天的朝阳吧?灵榛想念着母亲的早餐,想念着平凡又枯燥的日子,因为那样的生活是多么的简单,她的肩上所背负着的只会是一场考试,而非人命;她所陷入的将只会是六个月的试题,而非永无止境的谎言与欺骗。   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感受着脸上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巫女惊讶地睁大了瞳孔。原来奎林不知何时转过身来了,从长袍的口袋中取出手帕,贴上了灵榛的脸庞,擦拭起了溢出眼角的止不住的泪珠。   “想起了悲伤的往事吗?没关系的,都已经成为过去了。”杀手以她那独有的冰冷声线,柔声说道,注视着少女眼神中的哀恸与挣扎,然而奎林却没想到越是如此,对于灵榛就越是只能起到负面效果。   为什么我又哭了?为什么会在这时被她看到?我才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巫女嘴巴张大,一股难以启齿的羞愧与恼怒之情油然心生,使她咬住牙齿,奋力推开奎林的手掌,背过身去,无声地哽咽着,让自己的泪水尽被阴影所掩埋。   好意被拒,杀手女人的脸色不由地黯淡了些许,放下了僵滞在半空中的手臂。   “你一定在恨我吧?”奎林孤自背过身去,负手,继续仰望向遥远明亮的星空,“毕竟是我接受了领主芬奇的任务,隐瞒了你,险些让你葬身于黄泉关的火海之中,以至于到现在为止仍旧将你软禁在这座牧场中,使你无法回到蒙特城的费列娜公馆,与那位爱慕着你的银发少女重逢。”   银发少女?她怎么认识雪奈的!巫女张大了嘴巴,倏地扭过头来瞪着杀手,就算不开口说话,她的意思也已经不言而喻了。   “关于那位女仆吗?我是在公馆的厨房内遇见她的,她有一份好手艺,还向我问起来你的事。”深吸一口气,黑发女人瞥了神情无比关切的灵榛一眼,以平静得令人发颤的嗓音沉声道,“于是我告诉她,蕾珍已经阵亡了,埋葬在了内德桑草原的战场上。”   灵榛的心跳漏了半拍。   奎林重复了一遍,“你没听错,这就是原话。”   白天积累的好感消去得无影无踪,灵榛的手掌抽搐起来,心中升起了尚未熄灭的熊熊烈焰。她猛地上前一步,用失控的手臂将毫无反抗的杀手压上玻璃窗,扼住了女人的喉咙,居高临下看着黑发女人疲惫的微笑,声带发出了鬼魂般的呐喊。   事实竟然是这样!雪奈!!   炙热的心脏在巫女的手肘下跳动着,奎林的大腿被灵榛的膝盖抵住,动弹不得,然而面对威胁,她的姿态居然是这般的从容,漆黑双瞳直视着近在咫尺的狰狞的少女面庞,毫无闪躲的意味。   “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因为你就算回去也不会得到任何好的下场,”胸口的曲线一起一伏,杀手目光矍铄,呼吸艰难地说,“自由城邦的领主已经决定放弃你这枚棋子了,如果你成功回到了蒙特城,也只会获得一辈子的监禁。在芬奇的谋划下,黄泉关的火灾以及铁骑军的惨败已成定局,因此为了得到帝国的些许谅解,他正打算将所有的罪责推到‘擅自’出使者、也就是你的身上。一旦冒然回去,芬奇甚至有可能将你作为战犯,押送给帝国来处置啊,这个结果难道就是你想要的么,蕾珍!”   这番话犹如当头一棒,巫女的震惊之情难以言表,手上的动作停滞下来,理智的光芒逐渐战胜了憎恨的怒火。   而接下来奎林的话语更是动摇了灵榛的心灵。   “那两截圆筒的内容你一定看过了吧,我在你昏迷时从身上找到的,虽然密信的本体早已被火海化吞噬成了灰烬,”杀手女人伸手,按上巫女的脸颊,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不紧不慢道,“芬奇有着怎样的心思你也该明白了,他为了这座城邦的胜利,宁愿泯灭他作为人类的血性。你既不是第一枚弃子,也绝不是最后一枚,正因为看见了你的下场,所以为了保全自身,我才会率领艾尔兰他们离开蒙特城,来到这偏远之地暂避风头。”   即便巫女不敢轻易相信这些片面之词,她也并没有在奎林的言辞中找到半点漏洞。巫女联想起了在森林中被她斩杀的、为帝国奔走卖命的佣兵团长雷蒙,他也曾是蒙特城的新贵族,最终被芬奇所迫害。   假如……假如她所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蓝发青年将利剑授予给她,将她假扮成虚有其名的领主的堂妹,只是为了让她成为战争的挡箭牌,那么无论她身亡与否,都将背负起这场阴谋的罪责。而比起永生的监禁,伪装的死亡或许更好些,奎林作出了最好的选择,她这是在保护她,杀手从火海中救出她来的那一刻,她就该明白过来了,因为奎林的所作所为,无疑确保了她如今的安然无恙。   可是在巫女的眼中,那座远方的城市忽然黑暗起来了,她无力地松开了黑发女人的身体,往后倒退三步,眼神中满是空虚。   现在该怎么办呢?灵榛再也回不去了,这座她们两人一同生活过数月时光的城市,那熟悉的河流,吟游诗人的弹唱,翱翔的白雀。   她想起了月下花园中的约会,草原上的旅行与挥剑,钟塔上的靓影与誓言。然而现在雪奈已经从奎林的口中得知了巫女的死讯,今生今世无法再见,她一定会伤痛欲绝的吧!而在失去了巫女的陪伴之后,雪奈的未来又会变成什么样?!   至于那些未完成的约定呢?至于要将整座圣奥鲁维大圣堂搬迁到蒙特城重建的愿望呢?至于那些孩子们呢?她已经失去了蕾珍的身份了,而除了这个空洞的名字以外,她蓦地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无所有的、注定找不到归宿的亡者……   “你还有未来,至少你活着。”   巫女感到一阵温软环住了她的身体,驱散了她体内的寒意。奎林不知何时从窗台前直起身来了,拥抱住少女,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视线中充满了相似经历的同情。   失魂落魄的灵榛却再次没有领情。在奎林的视线中,她踉跄地推开了杀手,背过身去,端起木箱上搁着的蜡烛,雪白睡裙缓慢地融入进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消失在木屋二层的走道上。   “等时候到了,她总会明白的吧?”茫茫然地收回视线,黑发女人摇了摇头,继续望向星空,思绪飘往了遥远的地方。   第十一章:山穷水尽疑无路   有些话是不得不说的,在回到卧房的途中灵榛心想,既然奎林愿意将这些事实毫无保留地告诉她,那就意味着对方并没有恶意。毕竟连她这条命都是杀手女人从火场中救出的,经过了这么多天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巫女应该对她感激才对。   然而一连串的打击,加上无法说话的痛苦,使她失去了这样做的力气。灵榛疲倦地行走着,眼前一片漆黑,除了尽快回到床铺上陷入深眠之外,她再没有别的诉求了。   随后的几个小时里,巫女殷切期望着能够在睡眠中忘却忧愁,可惜她翻来覆去都没能睡着,尤其是午夜过后的那段时间里,她的神智异常清醒。   半睡半醒之间,灵榛浑浑噩噩地看见了几副场景:第一幅似乎是在一座燃烧的豪宅中,巫女伸出手来想要抓住那道金色长发的英俊背影,却只换来了对方的如此哀伤的眼神,以及一柄捅入自己体内的长枪。   第二幅,比第一幅画面稍许清晰些,巫女能够认出来她身在蒙特城的森林里,面前又是那道似曾相识的金色的持枪身影,只不过体貌特征已由男性转换成了女性。电闪雷鸣中,金发女人的背后生出了纯白色的羽翼,面色淡漠,缓缓地踏到了灵榛的跟前。   巫女惶恐地挣扎着,雨水淅沥地浇灌在她的五官上,使眼眶酸痛起来,可是她发现自己的身上全都是伤口和血迹,无力地倚坐在巨石之前,四肢冰凉无法动弹。   不要过来!   “忘掉我的一切吧,”金发女人弯腰,一手撑着巨石的表面,双眼极近地与灵榛对视着,流转着魅惑的光泽,“我是被诅咒的不死魔女,被诅咒之人不应当被任何人所铭记。   瞳孔放大,灵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雕刻着奇怪纹路的翡翠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唔!”   巫女反射性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急促地呼吸着,目光趋于凝实。她的额头滴下冷汗,看清楚周围依然是布置简洁的卧室,茶几、木椅、烛盘一应俱全,并且房门静静地关着,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只是一场梦么?她似乎睡了很久了。   正午的耀阳从窗前照下,灵榛捂住胸口,感受着悸动不安的心脏,恍惚间有种亲身经历过的错觉。她想要回忆起梦境的细节,然而一阵剧痛陡然从脑海深处产生,强行压下了这段呼之欲出的记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仿佛就像某种力量在迫使她不去想起这些情景。咬住下唇,巫女双手抱头,瞳孔周围渲染上一圈红色,竭尽全力地抗拒着,以至于脑袋都快要炸裂开来,这才使得一个隐隐约约的名字浮出水面来。   “爱……”沙哑的叹气似的嗓音,从灵榛的喉口绞出,她努力地作出了口型,不顾声带火辣辣的痛。   “爱丝?”   这就是她能找到的所有的东西了。无声念叨着这两个象征人名的字音,巫女终于脱力地倒在绒被上,双眸变回了无瑕的黑色,眼前一片空白。   那是她的名字吗?我究竟在哪里见过她?一定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吧,不然胸口为何如此发闷?   *   “看样子,你休息得不怎么样。”   “……”   忽略了奎林的问话,巫女一言不发地扶着栏杆,迈下楼梯。昨晚的事情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黑发女人坐在长长的餐桌边,左手拿刀右手握叉,正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瓷盘中的牛排,刚烤熟的牛排发出了滋滋的冒泡声。   对于灵榛的冷落,杀手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继续专注于手头的工作道:“其实我本想在上午的时候去叫醒你的,后来还是放弃了,觉得至少应该让你在大病初愈的时候多休息一会儿。没想到你一觉睡到了现在,脸色依旧不佳,不知心情是否转好了些。”   即便对奎林感到厌恶,饥饿感却是无法抗拒的,巫女整理了一下白色的长裙,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接过了奎林递来的餐盘。与杀手为自己做的午餐不同,瓷盘上放置的是新鲜热炒的蛋包饭,散发出了腾腾的热气,而闻着这股清香的灵榛才刚举起刀叉,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呼吸停滞住了。   “听你昨晚说,她的名字是雪奈对吧?”杀手干咳了一声,目光飘向桌旁,努力挑选着措辞道,“那是个好女孩。她在蕾珍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一直在研究着蛋包饭的手艺,等待着你的归来。”   然而明知如此,你还是欺骗了她,告诉了她我的死讯,伤透了她的内心。巫女的手腕颤抖,狠狠地将刀叉戳入柔滑的蛋皮间,塞入口中,仿佛它是奎林本人般。   “你对我有意见,我不会介意,但是雪奈她一定将你当成了值得珍视的友人吧?”端正神色,奎林搁下刀叉说,“你们之间的羁绊想必是非常深刻的。正因如此,就算现实再怎么不堪入目,你也该面对起来了,别无选择从来都不是什么理由,而是逃避的借口。   “莫非你想要让这份情感就此终结吗?你的心中没有任何的愤怒与不甘吗?你宁愿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吗?”   与雪奈所做的如出一辙,熟悉的味道从舌蕾上绽放出来,灵榛咀嚼着,却无力反驳,牙齿咯咯作响。   说得好听,可是仔细想想,在蕾珍死亡之后,雪奈对于芬奇来说还能产生什么利用价值吗?那种情况下,青年领主是绝不可能再给予银发少女以好的待遇的,然而作为一个失去了身份的亡者,远在异乡的她就算无比恨彻在心,又能做些什么!   “一切皆有可能,”观察着巫女的表情变化,杀手不屑地解释道,“欧门大陆何其之大,想要实现理想又何必拘泥于一座小小的蒙特城?要我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鼓起勇气将她从那座牢狱里带出来,虽然就目前而言,你似乎还没有能够毫发无伤地从一座由大剑师看管的城市中溜进溜出的能力。   “不过嘛,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我这个靠人命来赚钱的杀手的意思。”   黑发女人站起身来,狡黠地一抖手腕,两柄闪烁着寒光的暗刃从袖口中探出,嚇得灵榛心下一惊。可奎林却只是玩笑般地在眉头紧皱的巫女面前晃了一下,紧接着便背过身去,推门而出,独留下她一人坐在屋内发呆。   正午阳光的暖意融入屋内,驱散了巫女周身的寒冷。恼怒与怀疑的滋味融合,她眺望着原野的彼方,目送那道黑色长袍的高挑身影渐渐远去,然后在某个时刻猛然醒悟,瞳孔骤缩。   她的意思——等等,难道说?   椅子被哐当掀翻在地,灵榛抛开了所有繁杂的思绪,强忍着脚踝的痛楚,摇摇晃晃地稳住身形,按着长长的餐桌调转了方向。她如此匆忙地夺门奔随而去,冲向了那片耀眼的草原,以至于桌上吃到一半的蛋包饭,热气依旧未退,芳香四溢。   那个女人竟想要让她成为她的学徒!!      第十二章:柳暗花明又一镇   世上总有诸多的不可思议,虽说对于奎林的性格,灵榛只能算是一知半解,但此刻杀手的决定着实震惊了她,与此同时出现在她心中的还有深深的疑问。   为什么?奎林是曾经名动天下的大陆第一的刺客,而巫女不仅来历不明,和杀手相识的时间更是不到两个月。若说奎林将她从黄泉关的火海中救出,只是为了不遭受怨恨,那么灵榛还是能够理解的,可将她收为学徒纯粹是多此一举。   “她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才对,为何宁愿把时间消耗在我的身上?”   鹅毛笔沙沙沙地擦过纸面,巫女点下了句号,右手执起一块手帕,擦干净笔尖的墨水,然后搁下了笔。卧房桌前的灯下,一本牛革封面的小册子上记满了歪歪扭扭的大陆字体,仿佛出自五岁孩童的手笔,看得灵榛脸上一红。   以往,东奔西跑的巫女很少有练字的时间,时常静不下来。然而在失去声音的这段日子里,为了便于沟通,她不得不重新拿起了这门手艺,尽管收效甚微……   突然想起今晚还有别的事,灵榛摇了摇头,迅速地合拢了日记本,起身。她从椅背上拎起了奎林送给她的新斗篷,随后将牛革册子放入内袋,弯腰吹灭了台前的烛火。   黑发女人早早地在楼下等着她了,和往常的黑袍不同,今晚杀手意外地换了一身行装。   “看样子,你已经准备好出发了,”热情似火的深红长裙转过身来,戴着贵族式宽檐帽的奎林睁大眼睛,细细地打量了巫女一眼,满意地咂了咂嘴道:“果然你的身材不错,看上去还算合身。”   听得此言,巫女忽然窘迫起来了。她拉了拉从斗篷下露出边缘的长裙,局促不安地干咳了几声,惹得奎林不解地皱了皱眉,心想:难道她不喜欢这样的赞扬吗?   困惑归困惑,杀手女人还是带着灵榛来到了木屋的门前,登上那辆等候了许久的马车。在交付完定金和旅途的费用之后,车夫一挥缰绳,两匹马儿嘶鸣起来,凭借月明星辉的指引,沿着原野一路向前。   “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北方的霍尔镇。”   颠簸不定的马车上,奎林将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掌搭在大腿上,两膝并拢,呈现出标准的淑女坐姿。她从提包中取出一张地图展开给巫女看,上面绘制着标准的山原地形,几座山峦之间有一条曲折回环的线路,将牧场木屋和某座小型城镇连接了起来。   霍……尔?灵榛凑过脑袋来,在这古怪的拼写上看了许久,这才想象出几个艰涩字母的读法,它们倒是和德克萨语的发音有异曲同工之妙。   “霍尔坐落于曾经的德克萨王国及纽曼公国的边界,由于该地界常年有所争议,加上霍尔镇历史悠久风景状美,谁都不愿意让给对方,所以两国才签订了共同管理的协议。而在德克萨覆灭之后,这里便名正言顺地成为了公国的领土。”食指敲击着窗栏,黑发女人百无聊赖地解说道,“纽曼的军力并不充裕,当初没有参加过五国联盟战役,却能在战争结束之后不费一兵一卒地从中渔利,足可见其统治者、里格斯大公的智谋不同凡响。”   听得似懂非懂,巫女漫不经心地“嗯嗯”着,目光投向了窗外。盘山小道百转千回,并不开阔,因此她毫无阻碍地望见了远方的那轮明月,以及发出了神异的白色光芒的雪山巅峰。   随后,沉默在车厢间蔓延起来。   灵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坐在她对面的奎林,而奎林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托着精致的下巴,目光缥缈。于是巫女握紧了斗篷内藏着的日记本,日记本中写满了她这些天来心中的疑问,那些她无法开口问出的疑惑。   她本来计划着在途中拿出来给杀手女人看的,可是事到如今却犹豫不决了,双手握紧又松开,不知道该怎么起头。因为如果将“您将我从火海中救出,却又收我为徒的意图何在”,诸如此类的问题提出来,岂不是就意味着,她在向奎林展示着她的不信任?   这样做显然是不礼貌的,毕竟是对方收留了她,可是如果不问出来的话,杀手是否又会主动向她坦白呢?假如到时候一切都能自然而然地真相大白,那就太好了。   唉!左思右想,巫女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紧张地松开了怀中的牛革册子,避开奎林的询问的目光,烦恼着低下头去,陷入假寐。   万千座山脉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望不到边界,它们高矮不一,通过曲折的山路相连,很少看见人影。另外野兽也是极少出没的,因为这片区域山势陡峭,多有凸起的岩壁,加上秋风凛冽、缺乏水源,寻常动物难以生存——而那座远离尘世的小镇就建造在这群山环抱之间。   两人抵达霍尔镇已经是数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在这个静谧的夜晚,月亮已经临近正空。那座远方的小镇被山谷三面包围着,古老的尖顶与方塔并立交错,绝大多数房屋的灯火早就熄灭了,它们披着银色和金色的月纱,遥望之下仿若童话世界。   红顶白墙、紫花幽香、小桥流水……这里真美,灵榛竟看得愣神了。   “别发呆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抬起纤手将巫女的领口整理好,奎林倏地转过身去,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柄蕾丝边的黑色阳伞撑开,勾住她的胳膊向前迈去,“何况今天也不是欣赏风景的日子,我们可是来参加葬礼的!”   葬礼?不,等等——哪有大半夜举办的葬礼。   “啊,之前忘了告诉你。”留意着灵榛的困惑的目光,杀手稍许用了点力,刻意将巫女的躯体牵至侧旁,接着悄悄话似地、小声贴着她的耳朵说:“不过待会儿你就会知道了。”   对于黑发女人异常亲昵的举动,灵榛自然是尴尬不已,尤其是当奎林毫不避讳地将她的手臂贴在那高耸的胸侧时,所传来的柔软与温暖的触感。途中她勉为其难地挣扎了几次,结果发现杀手将她搂得更紧了,仿佛生怕巫女一不小心逃脱,迷失在了这座迷宫般古老又美丽的镇子里。   这样真的好吗?或许在她的眼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吧?嗅闻着醉人的香气,灵榛不禁浮想联翩。   “唔……”   作为一个取向正常的人(?),巫女不得不面红耳赤地放弃了打算,极力控制着心头的遐想,装模作样地挺直腰板,理所当然地享受起来,直到在奎林的半推半就下来到了那座高大黢黑的教堂跟前。   建筑物顶端的十字架上,乌鸦迎风惊起,吓得她瞬间警醒,猛地挣脱了杀手的“挟持”。   即便夜色已深,灵榛仍然注意到了教堂外壁的千疮百孔,以及烈火焚烧的斑驳痕迹。和镇上其他房屋相比,它看起来已经非常破旧了,显得鹤立鸡群、格格不入,犹如垂垂暮矣的老人站立在清冷的月光下,或者,更像是一柄残破的尖刀刺入到芬芳的园圃中。   慢着,她好像曾在诺德维格的圣奥鲁维大圣堂的顶部见过类似的东西,那十字形的装饰,难道不是早已失落的光明神教的象征么?   第十三章:耶鲁教堂   说是参加葬礼,但奎林的一身火红长裙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子夜时分,人们聚集在月光下的教堂中,手上秉持着火烛,无需灯火便将场所照得通亮,然而在身穿黑白长衫和衬裙的人影之间,杀手女人是那么的显眼与高傲,足以令包括巫女在内的所有人自惭形秽。   “看来我们是来晚了,”从戴着兜帽的牧师手中接过蜡烛和火柴,奎林回到了灵榛的身边,分给她一支道:“葬礼已经开始有段时间了。”   “唉!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点出门呢?”巫女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回心神,以尚未完全恢复的沙哑声音说,“我看你对这座小镇挺熟悉的模样,还以为你早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计算了往返路途的消耗。”   “可不是么,因为我本就没打算早来。”   奎林捏着火柴在掌心上一擦,平静地点燃了烛头,“按照霍尔的风俗,葬礼的前半段总是无比忧伤的。可是我呢?却生来厌恶哭声。在我的理解中,死亡不一定是坏事,它意味着一个人的安眠,对于世俗苦难和折磨的解脱,与其自怨自艾,我们更应该赐予亡者在另一个世界的祝福。”   另一个世界的祝福——灵榛一愣,在神父的祷告声中低头捂住了胸口,感受着炙热有力的心跳,那正是一个人活着而非亡者的证明。她又想起了少年的灵榛,不知为何,此时想来,那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记忆正在慢慢地衰退。   或许少年早已随风而逝了,如今剩下的站在杀手面前的少女,只不过是少年的一缕影子罢了。   “奎林……大姐,”心头升起了强烈的欲望,迫使巫女开口,询问道:“人死不能复生是我从小就被告知的常识,可如果死亡真如您所言的那样,生命的意义又是什么?一旦得知死亡是解脱而不是地狱,那么人类还会坚强地生存下去吗?”   “生命!”   神甫的祷告念完了,奎林站起身来,带领着灵榛来到了长长的队伍跟前,等待着将手中的火烛放置在棺盖的周围,“回答我,你真的愿意聆听一个杀手诠释生命吗?”黑发女人回过头来,紧紧盯着茫然若失的巫女。   得到的回答依然是点头。   杀手深吸一口气,逐渐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窗前的月华下轻颤,发出了银亮的光泽。   她终于说:“生命的真谛就是轮回。”   *   世界的本质是平衡的,春夏秋冬,生长、繁华、与谢幕,就像那春风中永无穷尽的百草,湍流不息的河流。   出生是开端,死亡是终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万事万物有始有终。出生与死亡只是两个节点罢了,而生活却是一段完整的阅历,有些人生得幸福美满,有些人注定孤苦零离,但是无论他们曾有过怎样的经历,最终都会在死亡的那一刻被世界收回,只因死亡对于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然而人们活着,体验着人生的种种过程,就会逐渐地产生了本心的欲望,想要让一切现状变得更好。无论悲欢还是离合,愿望始终是不可磨灭的,人类究其一生都在为了寻找美好而努力着,哪怕现实不尽如人意,也绝不轻言放弃。   挣扎、生长、繁荣,今天过后必定还有明天,死亡从未预示着终结,它是下一轮生命历程的起始。   葬礼结束之后,巫女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就像三千年前她坐在空想森林的火堆边那样,沉思着生死的真谛。奎林的话语在她的耳畔不断回响着,敲击着她的心灵和固有的观念。   按照奎林的说法,前世的因缘已尽,眼下的她不再是少年的灵榛,更不是他的影子,这是她的一段崭新的人生,她被换成了少女的姿态,因此注定要以少女的身份活下去。   可是杀手却不明白她还有那么多的遗憾和舍不得,以至于在三千零十九年后,巫女身上的少年心性依旧未退,使她无法逃脱执念的束缚,满心地要把自己依旧当成前世的少年那样活下去……   “她在说什么胡话呢,我就是灵榛。”巫女看着自己纤细洁白的手掌,握紧,心下发誓道:“从前是、现在是、今后也将会是,我就是我,绝不是另外一个人!”   是啊,一个杀手怎么能理解她呢?怎么能对生命作出合乎常理的解释呢?她真是白白地期待了。   当然即便如此,奎林依然是即将成为她的导师的存在。巫女知道,杀手半夜三更将她带入这所教堂,除了表面上参加葬礼以外还有别的目的。   “帮我们带到教堂的最顶层吧,卡农神甫先生。”   “悉听尊命。”   身着黑色西装的老神甫接过了奎林手中的银币,塞入衣袋,口中念叨着“赞美天父”之类的词句,一边抚摸着颈前的十字吊坠,将杀手和巫女领向了教堂深处的小门。   光明神教原本是德克萨境内的名不经传的小宗教,在王国毁灭之后,绝大多数的城镇都被焚烧殆尽。然而这座霍尔镇与世隔绝的偏远位置,加上高海拔行军的困难,使得耶鲁教堂完整的保留了下来,可惜物是人非,自从纽曼公国完全接管了这片土地之后,现在很少有牧师真正地信仰光明神了。   他们担任神职的原因,多半是为了主持形式上的洗礼和葬礼,毕竟奥林普斯圣山上的大神官们可不会跑到如此偏僻的山峰上来。因此,这座教堂除了十字架和牧师的衣装以外,任何一点都不像是百年前刚建立时的模样了。   ——总有人要做这种工作,他也是为了生计。   眼看着黑衣神甫缓慢地消失在了远方,巫女提不起半点厌恶,转身追向了旋转楼梯上方的脚步声。   耶鲁教堂的高度和圣奥鲁维教堂相堪,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经过了无数扇封闭的门扉之后,圆形的楼梯愈发狭窄,同时为了保证通风和阳光,周围的石壁上开凿了一个又一个方形的窗窟。   凉嗖嗖的夜风吹得灵榛不禁捂紧了长裙,从石窗中望出去,那星河和山峦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交汇,被白色的冰雪吞噬。朝下虽然受到视野限制看不见霍尔镇的全貌,但山与山之间的漆黑沟壑却是一清二楚,深不见底。   第十四章:暗夜精灵的小夜曲   唯有登高望远,那些人世间罕见的景色才能尽收眼底。当奎林推开了顶楼的木门之后,巫女深深地体会到了这一点,叹为观止。   和圣奥鲁维教堂类似,耶鲁教堂的顶部不出所料是钟塔,四周竖立着低矮的石栏,中间则挂着一口古老生锈的大铜钟,从链条上的锈迹来看,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散发出岁月悠久的气息。   不过正当巫女以为她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满心期待地赶到护栏前,打算顺着向下望去的时候,她却听到了后方传来的“铛铛”声。原来不知何时,奎林竟双脚踩在了石栏上,将绳索从提包中取出,朝上一甩,勾住了上方的什么东西。   “你这是?”   “别松懈啊,我们离终点还差一小步。”抓住绳索,杀手回应灵榛以戏谑的微笑,随后手臂稍一用力,便化作一道影子消失在了墙壁的外侧,看得巫女目瞪口呆。   开什么玩笑!   曾经登上过雅典堡的灵榛也不是吃素的,当察觉了奎林的意图之后,她迅速翻出了石栏,双脚踩在粗糙坑洼的外墙上,在即将顺着重力下落时,右手一抖。纯白无瑕的云棉绳索飞射而出,勾住了尖塔顶部的铁质的十字架,当确认了牢固之后,巫女纵身一跃,飞檐走壁般地踏着砖石,奔向那道红裙的身影。   奎林早早地坐在了十字架的右端,等待着她的学徒。她托着下巴,以欣赏的目光看着黑发少女的矫健身姿,从下方的石壁一直攀援到杀手脚下的鳞瓦,最终空翻划过了一道漂亮的弧线,犹如翩舞的蝴蝶般优美。   灵榛的脚尖落在了铁质的巨型十字架上,年代久远的十字架没有发生丝毫的晃动。   “非常漂亮,”奎林由衷地鼓起了掌,“攀爬的技巧你是在哪里学的?它简直太过灵活了,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常人所能具备的天赋。”   我爬树爬了三千年来着……巫女腹诽,虽然她很想这样回答,但事实上,她更不愿被眼前的黑发女人当成傻子,于是她随意编造了一个谎言。   “这个、那个,我也不清楚!总之我的体质天生就是这样的,比普通人轻上许多。”灵榛从十字架的顶端收回绳索,学着杀手的样子坐上了十字架的左侧,撇过脸去。   “噢?”这句话似乎引起了奎林的兴趣,她好奇地观察着巫女,从发梢到裙角,看得巫女毛骨悚然也不放过,“难道你是混种人?”   灵榛坐立不安,不得不避开着杀手的视线,“什么意思。”   对此,奎林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她抬起了右手,轻柔地摘下了头上戴着的宽檐帽,一头如瀑的黑色长发落下肩膀来,点缀着璀璨的星光,看得巫女心神恍惚,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就更使得她瞠目结舌了。   杀手撩开了长发,向后捋去,一对尖尖的耳朵倏地从发隙间弹了出来。   那是什么!灵榛险些惊呼出声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出了手。   “别碰,”晶莹剔透的尖耳忽地一颤,奎林往旁边挪了些距离,脸颊微红道:“这是暗夜精灵一族的象征,很敏感的。”   依依不舍地中断了小动作,巫女满脸惊叹道,“奎林大姐居然是精灵?”   据灵榛从冯顿等人口中的听闻,她知道传说中的精灵族,自从人类帝国在欧门大陆上建立霸权以来,便很少显露在世人的面前了。它们不食烟火,与树木百鸟为伍,然而眼前的这位爽快的杀手,又岂有半点传闻的模样?   “说对了一半,”黑发女人舒展着肩膀道,“我是个半精灵,并且只会在月圆之夜完全变成精灵的外貌,平日里暗夜精灵的血液并不活跃,所以才看上去与人类无异。想必你也是如此的吧。”   “我?”灵榛不明所以地指着自己。   “对啊,你。”   奎林的嘴角勾起了含义不明的弧度,然后一阵风忽然卷走了那道红色的丽影,在巫女反应过来之前的那一瞬,香气已扑面而来,灵榛只感觉到脖颈一痒。   “这明显是自然气息,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浓郁许多,”黑发女人的鼻尖翕动着,脸上展露出贪婪的神情,“除了体重远轻于人类之外,能够拥有如此纯净的气味,就已经证明了你的身上的森之精灵的血脉,而且这种纯度也绝非普通精灵所能相比的,至少该是皇族。”   酥麻温软的感觉使得灵榛一时神魂颠倒,下意识地放弃了抵抗,直到奎林一番话说完时她才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地将杀手推开。然后巫女意识到,她坐在十字架上,脚下只剩下了一丈方圆的尖塔瓦片,也就是说她把奎林从百丈的高空中推下去了。   “嘿,这么紧张干什么?”杀手女人的脑袋突然从屋檐旁露出来了,嘲笑着汗流浃背的灵榛,“不要小看了我啊。”   可恶!经过这通闹剧,巫女早已气喘吁吁,无力反驳。算了,灵榛心想,就让她误解好了,也省去了解释的力气,毕竟总不能告诉她,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活了三千年的巫女之类的事情……   “该回到正题了吧,”不再盯着那道翻上尖顶来的红色倩影,灵榛将后背靠到十字架的中柱上,无力地转移话题道,“奎林大姐,在正式成为你的学徒之前,我还需要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   “原来你已经猜到我的目的了?很好。”提及正事,杀手女人的脸色终于端正了起来,跳上十字架的右侧,以赞许的语气道,“不过我想要补充的是,这不仅是一次试炼,更是你所要学习的第一课。   “对了。作为试炼的准备,你先过来一下,蕾珍。”   “当然没问题!”   随着奎林的招手,巫女屏住呼吸,踩上了十字架的另一端。马上就要到测试的时间了,作为传奇的大陆第一刺客的新进徒弟,她又如何能不紧张呢?然而比起紧张而言,更多的却是期待,当来到黑发女人的跟前时,她还在猜测着自己即将会面临怎样的考题,真是太令人兴奋了。   可她得到的答案,却是一双事不关己的微妙眼神,以及从背后传来的推力。   啊咧?啊咧咧?脚下踩着的铁杆一滑,灵榛瞳孔放大,眼睁睁看着那座十字架在视野中逐渐倾斜、缩小、远去,然后夜空变得无限遥远起来,身旁的尖塔仿佛脱离了重力的束缚,不断地朝上飞去。   长发被风托起,巫女懵懵懂懂,迟钝片刻之后才陡然认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对啊,根本不是什么重力反常,而是她被奎林推下耶鲁教堂顶层的尖塔来了!   第十五章:杀手第一课   银色的河流从巫女身下展开,仿若仙带,从远方的山之彼端落下,蜿蜒贯穿了山原、森林、以及这座静谧的小镇,最终消逝在山畔的地平线上。   这定是一副美丽非凡的画卷,然而灵榛却没有欣赏它的余力。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怔怔地望着底下那座逐渐放大的霍尔镇,以及身旁不断往上爬升的教堂塔楼,脑海中恍惚浮现出了很久以前的情景:那个时候的她也在坠落,胸口被金发少女的银剑刺穿,鲜血飘散,不断地向着深渊的下方,被无穷无尽的黑暗所吞噬……   幸好呆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巫女便意识到这样的高度下,即使身轻如她,也必定会摔个半死,何况和墨菲大峡谷的那会儿相比,如今的她早已失去了零点还原的能力!   死亡?体会过太多次的死亡的无力感之后,此时想到这两个字,灵榛更是一阵胆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了双手,袖口中的云棉化成绳索,闪电似地射向了耶鲁教堂的外壁,勾索的尖端在粗糙的石壁上发出了刺耳的噪声,大片大片的石粉和砖粒被溅开,却无法阻止它们的动势。   来不及了,即使十字架距离地面足有百丈高度,坠地也只是眨眼间的事情。巫女呼吸停滞,眼睁睁地看着那栋灰黑色的建筑物不断拔高扩大,从狭窄的尖塔变成了镶嵌着琉璃窗的大堂,然后被树木所阻挡,紧接着是栅栏……   灵榛终于降落到了地面上,瞑目,可是她所预料的那股强劲到足以让她支离破碎的冲力却不曾到来,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坚硬的屏障,以及脊背处的刺痛。   咦?   哗啦!平静的河面被不速之客打破了,圆形的水柱从巫女的周身溅起,像是盛开的繁花般,高度超过了旁边的桥梁。直到风平浪静之后,河面恢复如初,不见波纹,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   过了好半天,一道游鱼般的漆黑影子才从水下渐渐浮现出来,探出脑袋,将喉中的水吐出,深呼吸着,愤愤地望向岸边。原来始作俑者早就蹲在那里了,沿岸的草坪上,杀手女人披着一头的星光,红裙映照着满月,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神情。   *   岂有此理!她被耍了,奎林早就计算好推下去的方向是河面,并且巫女也会安然无恙……才怪。   “阿嚏。”换上一身整洁的睡裙,灵榛从浴室中夺门而出,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揉着发红发肿的肩膀,在那样的高度下,即便着陆点不是坚硬的地面,河水的阻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可是前脚刚踏出热气腾腾的木门,她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于是忍不住使劲浑身力气将手中的湿漉漉的衣物扔出,砸在了门前等候的黑发女人的脸上。   由于霍尔镇的旅店早已关门歇业,巫女只能穿着这身被河水浸透的裙装,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翻山越岭,而等到她们真正回到牧场的时候,已经月落西山了。   更可恨的是,当半路上灵榛质问起来的时候,奎林还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只是嘿嘿地笑着敷衍她,让她心头徒增怒火。   “我说嘛,你也别太生气,”杀手女人从脸上摘下了带着香气的潮湿斗篷和白裙,退后数步,赔笑道,“我承认没有事先调查旅馆关门是我的过失,但是我之所以没有告知你,却是为了让你的试炼更具有真实性。”   “试炼你个头啊!看到我出丑你就开心了?”   犹如暴躁的狮子般,巫女大步地冲到了奎林的面前,踮脚抓住女人的领口,面贴面地狠狠道,“我真是作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什么见鬼的大陆第一刺客的学徒,除了名字好听些,你根本不打算认真地教给我任何东西,对不对!”   “耐心点听我解释吧,我也知道感冒的滋味不好受,但是接下来的这几天里我肯定会保证你尽快恢复的,作为致歉,”受到斥责,黑发女人收敛笑容,严肃地看着灵榛道:“然而既然已经成为了我的学徒,那么这就是必不可少的第一课,没有特例。”   没有放手的意思,巫女一愣,旋即气鼓鼓地瞪着奎林,“你以为你说的这些花言巧语,我会相信吗?”她示威般地冲着奎林挥了挥拳头。   “信不信由你。我且问一句,你在下落的时候感受到了什么?”   怒火骤歇,灵榛的脑海中浮现出骇人的景象,手一抖,不由地松开了杀手女人。她想起了自己被推出尖塔后不断坠落的恐惧,以及面对死亡的无力感和挣扎,渐渐被吸入深渊,就和那时候被卷入海底的少年一样,窒息又绝望。   不愿重提起来,巫女低下头,沾水的长发披下两肩,她简短地回答道:“死亡。”   奎林观察着她的学徒的神态变化,逐渐软化下来,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   “记得还在耶鲁教堂的时候,我就和你讨论过生与死的意义,如今我让你体验它,也不是为了别的目的。你当然知道我是大陆第一的刺客,所以才会接受了我的邀请,可你不知道,在成长为这样一个名扬大陆的人物之前,作为一个杀手的我究竟要面临多少生命的威胁。   “人类唯有置之死地,方能后存。何况刺客的职业本就危险性极高,我们除了应有的理性之外,更多的时候却明显依靠着生存的本能。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着死亡,因此我们才能培养自己的感官,锻炼自己的身体,舍弃掉那些过于柔软而无用之物。   “可以说这个世界既是平衡的,也是残酷的,适者方能生存,而学习一门杀人、或者潜行的技巧,其根本只是为了活下去,十二岁的落魄女孩又岂能料到她日后会拥有这般的名声呢?”   本能,吗。   聆听着奎林的细述,某种类似的情景从灵榛的眼前划过,曾几何时,在诺德维格的山谷里,她为了保护背后的圣奥鲁维教堂,独自面对着巨龙的雷电;还有一回是在蒙特森林,濒死的她失去了理智,将苍狼佣兵团数十人屠戮殆尽。   这些糟糕的过往回忆起来的感觉并不好受,血液的颜色和气息迅速侵蚀着巫女的五官,使她一阵眩晕,脚步略微不稳。过了好半天,瞳孔周围的红意才消退下去,灵榛的意识也清晰起来,只不过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又惊讶了。   原来她在十二岁时竟已成为了杀手!这个黑发女人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   “我知道你向我求学的目的不是为了成为杀手,蕾珍,你是本性善良的女孩,有很好的体质和潜力,可惜缺少了那样的觉悟,也许有朝一日你终会明白的……但绝不是现在。”   站在窗前的奎林没有注意到后方的灵榛的困惑,她仰起头来,视线飘向了遥远的东方,顾自道:“即便如此我还是要教会你感悟死亡,因为只有掌控好你的濒临死亡时的心态,你才能越过极限,完成常态下无法完成的事情——是的,你所做的不应该是畏惧它,而是要利用它,利用你的死亡之感。不错,这正是一切潜行与暗杀技巧的起点。”      第十六章:挣扎   “剑是何物?”   铁制的钝剑高高挑起,黑发女人在青绿的草原上踮起脚尖,灵活地左右舞动,直指向对手的额头。   巫女往后翻滚避开,手中的白剑将钝剑弹开,气喘吁吁地答道:“夺人性命的利器。”   “真可惜,”嘴角一勾,奎林右手反转而上,掌心张开推向了灵榛,“你只答对了一半!”   灵榛微微一愣,瞥见寒光在杀手的袖口间闪烁,若隐若现。联想起多日来奎林的教导,她迅速地抽回了白剑的攻势,横着一挡,金铁交鸣,迫使巫女狼狈地倒退了数步。   “看到没?在保护自己和杀人之间,你果断选择了前者,人类的天性如此,武器最初被创造出来的意义便不是攻击,而是防卫,这就是另一半的答案。”   女人缓缓放下了剑,伸手拉起倒地的灵榛,“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保护的杀手,是绝不可能完成任何任务的,那是鲁莽而无谋的士兵的作为。除非到达了万不得已的时刻,我们才会舍弃理性背水一战,然而你的剑意太过侵略性了,这只能让你的剑招过早地暴露在敌人的眼前,遭到化解。”   松开了奎林的胳膊,巫女皱起了眉头,倔强地引用前世的记忆辩解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这句话谁教给你的?”杀手摸着下巴,好笑道,“从刺客的角度来看,也许确实没错,因为我们本就追求着完美的突袭,只要一击命中要害,就能将被察觉的风险降到最低,完美地解决目标,可对于剑士而言就不同了。   “每种武器都有它的长处及短处,袖剑舍弃了全部防御来达成最锋利与精准的攻击,普通的剑种则保留着格挡与反制的功效。只追求一味的快速挥砍,却连这些特性都不能利用起来的剑客,他的剑术除了快速与单一以外,终究无法达到大成的境界。”   格挡与反制?巫女不置可否地举起剑来,那又细又尖的白剑怎么看都不像能挡住猛攻的样子,单凭它又岂能胜得过蒙特领主的冰剑呢?   “那就快点教我,那些剑术。”   “不必急于一时,”奎林以精灵独有的优美姿态收起剑,遥望向斜斜西坠的夕阳,不紧不慢道:“剑术的学习是漫长持续的过程,虽然你的剑法似乎曾得到过指导,已经略微成形了,但是依旧杂乱无章,需要在这段时间里逐渐调整……唷!”   杀手忽然中断了叙述,朝着牧场的尽头打了一声招呼。灵榛好奇地望去,发现一匹骏马在门前缓缓停下了,红发白衫的青年跃下马来,向两人高高地扬起手,饱含笑意的视线随即落到了稍矮一些的黑发少女的身上。   艾尔兰,当她的目光与青年即将撞上的时候,巫女的呼吸一滞,竟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去 。感受着胸口加快的心跳,她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转身向木屋迈去。   “咦,蕾珍?”奎林的呼喊声从后方传来,反倒加快了灵榛的脚步,像是在走下坡路般,像是在不受控制地逃离着什么。   我到底是怎么了?太古怪了,这种窒息般的、令人厌恶的感觉,我和他之间分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友人,羁绊不过三杯两盏淡酒罢了——没错,我灵榛的性取向是正常的,更何况雪奈还在蒙特城的费列娜公馆,岂能辜负了她!   砰的一声,巫女将身后的房门甩上,一拳捶上门框。她独自安静了片刻,门外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奎林似乎并没有追上楼来,于是灵榛踱步来到了窗前,踌躇着向外看去,当她发现黑发女人和青年相谈甚欢、甚至勾肩搭背的时候,心头慢慢升起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那就像是两把刀子,一左一右分别扎在了心脏的两侧。   *   夕阳坠下地平线之后,红霞从天际蔓延开来,铺满了那片草原。在牧羊人的巡逻下,栅栏前的路灯陆续亮起,与星月辉映,为山间夜行的旅人们指明道路。   奎林等候了许久,既敲过门也问候过,然而等到晚饭过后,卧房的木门依旧紧缩着,听不见任何的声音,让她不明所以。   “你是不是欺负过她了,在黄泉关的那些日子里。”   回到一楼之后,杀手女人没有好脸色地问坐在桌前大吃大喝的红发青年。   “应该不算吧?”艾尔兰满不在乎地举起鸡腿,过了一口烈酒,继续啃咬起来,“大姐你明白的,由于都是北方人的缘故,我和矮子刚铎的交情还算不错,可谁能想到蕾珍她偏偏扮演了这个角色。”   奎林一把抢过青年手中的鸡腿,双手拍桌,恶狠狠道,“你就直说你做了什么!”   艾尔兰一愣,笑嘻嘻地举起双手,“我向夜神发誓没做过总行了吧。”   “快说!”   即便再怎么玩世不恭,红发青年在女人的威逼下也不得不妥协了,将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出来,听得奎林眉头紧皱。其中大部分都是她知道的,因为是她亲自下达的指令,可是至于拼酒、赠送手帕的那些……   “怎么样,都是很平常的举动。”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奎林重新落座,将手中的鸡腿放回艾尔兰的餐盘,盯着青年怔怔的面庞,“这些在你看来无关紧要的动作,对于她而言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除却她本身的奇怪性格之外,蕾珍仍是个单纯的女孩,不可能变成和你拼酒的矮子。”   “等等,”红发青年倏地瞪大眼睛,压低嗓音道,“大姐你的意思该不会是?”   对于艾尔兰的迟钝,奎林只能叹气,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她端起了一盘尚还热乎着的蛋包饭以及葡萄汁,离开餐桌,背对着不断追问的青年上楼去了。   夜晚是宁静的,对于巫女来说尤其如此,只有在这样的时间里,她才能忘却白日里所发生的一切,点燃烛灯,沾墨提笔,翻开笔记本的浅黄色纸面,写下新的一页。   然而今天的灵榛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她面前的簿子是洁白的,只字未动,茫茫然地仰头看向被乌云遮去了半边的月亮。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因为只要她一旦去想要写些什么,眼前就会浮现出红发青年与她对饮酣笑的情景,抑或黑发女人在月下向她露出尖耳的唯美一幕。   她的额头快要炸裂,躺在床上也不能睡着。灵榛知道奎林在门外等候着,手上端着她所需要的食物,但她还是用被子捂住了脸,不作回应,哪怕这样做对不起她的导师。   因为此刻,她的胸膛里就像是有两团火焰碰撞着,激烈地交战着,死死地拉扯着她,使她无法呼吸,无法考虑别的事情。巫女早已失去了胃口,门外飘来的烤鸡和果汁的香味对她不再具有任何的吸引力。   第十七章: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朝露从树梢上滑下,压得青草微弯,在晨曦中发出了瞬间的璀璨光泽,随后被深厚的山原土壤所吸纳,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夜无梦,或许因为疲饿交困的缘故,巫女不知何时睡着了。而等到她再度睁开眼来的时候,卧房内的所有事物都是明亮的,渲染上一片金红,至于那些令人颇感不快的回忆,也像是风卷云烟般消散了,她的内心犹如毫无波澜的湖面般平静。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坐在床上发了片刻的呆,灵榛的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皱起眉头,捂住咕咕作响的肚子。她想起了傍晚时分红发青年的来访,不由得一愣,迅速地下了床,推门而出。   不过出乎巫女意料之外的是,当她偷偷从二层的扶栏上探出脑袋时,她只望见了黑发女人的背影。   “你醒了啊,早安。”奎林坐在餐桌前,头也不回地咀嚼面包道。   “……嗯。”   行踪被发觉,灵榛不愿让杀手看见她的表情,便心情复杂地低下了头,迈下楼梯,随后径自坐到了对面的木椅上。短暂的迟疑之后,巫女勉强控制在淡然的语气,抬头问道:“艾尔兰他人呢。”   “晚饭过后就离开了,说是和他的老酒友有个聚会。”   “这样啊。”   嗅闻着木屋中若有若无的香气,巫女忽然恢复到了常态,紧绷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口尖锐的钉子从骨骼中拔出,眼前的一切都回到了正常的轨迹上,仿佛昨天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看你的表情,莫非是有什么问题么?”   “才没有。”   黑发女人意有所指地嗤笑一声,将盛着热狗面包与果片的盘子推到灵榛的面前,托起纤细的下巴道:“那还愣着干嘛?快点趁热吃了早餐,今天的锻炼任务的难度会翻上一番,更何况你昨晚是空腹入睡的,怎能不好好补充一下能量呢。”   巫女一愣,恍然醒悟过来,面红耳赤。她意识到昨晚自己的表现竟是如此的荒诞可笑,奎林一定是在暗地里嘲笑着她吧?那像小孩子般的、闹脾气的她。   是啊!灵榛心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依然是杀手的学徒,与黑发女人同住在这间木屋中,学习顶尖的潜行和剑术技巧。至于性格随意的艾尔兰,他就像是一颗打破了水面的石子,在惊起几道波澜之后终会回归平静,两人之间是不可能有太多的交集的,何必在意。   毕竟巫女是终究无法成为杀手的。虽然直到学有所成的那一天,她才会离开这间猎人小屋,但巫女自知和青年身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从最初便宣告没有结果的思念,不如忘却。   ——慢着,我怎么可能去喜欢男人?既然如此,想这些多余的做什么。   犹如一面镜子破碎开来,灵榛暗自提醒道,掐了掐手臂,努力将艾尔兰的事情抛在了脑后,转而将注意力完全投放到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上,捧起面包,在奎林愕然的目光中狼吞虎咽起来。   “喂……你还好么?”   “唔咳咳咳!”   这样做的结果,自然是被呛到了喉咙,然后由奎林手忙脚乱地来拍打巫女的脊背。灵榛胀红了脸,在无地自容之余,她还偷眼瞥见了黑发女人目光中的关怀和叹息。   当然,除了这些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外,旧德克萨王土的远离尘嚣的山原间,一成不变的日常还将继续下去。   就像奎林亲口所言的,学习是循序渐进的过程,这一点在她的指导中得到了明显的体现。培养出十多名杀手的黑发女人,先试探出了巫女的功底,接着再制定严苛无比的训练计划,对她的剑术弱点或者不足之处进行挑刺。   灵榛虽已在欧门大陆上游历了一年,但她的武技都是道听途学的,自从与游猎人冯顿分别以后,就再没有接受过系统化的指点。早在黄泉关和铁骑军总帅格林交手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   如今金罗普帝国的军队已经撤退,可是雪奈仍被困在蒙特城的高墙大院内,巫女却对此无能为力,这着实让她寝食难安。所以,为了能够尽早回到自由城邦,哪怕黑发女人再怎么严厉地对待她,她也不会有所怨言。   于是日以继夜的,巫女的身手更加灵活了。她从杀手的身上学来了屏息静气的技巧,能够接近林中猛虎十步的距离而不被察觉,能够在眨眼的时间内,在百尺高的空中连跳过数十片树叶,除了叶片轻微的颤动之外,不引发半点声音。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经过那一次的事件之后,灵榛与奎林之间的日常对话少了许多,两人似乎隔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这样突如其来的沉默,使巫女感到些许的不安。   日落日升,弹指之间秋天也过去了,霍尔镇迎来了又一个新年。   群楼高塔的顶部,灵榛正单脚站在石砌的屋檐上,和奎林比拼剑法,她的肩膀上披着白色的雪,干涩的嘴唇中呼出了湿热的雾气。即便穿着加厚的斗篷,她的手掌在明显的抖动着,紧握住剑,双眼死死地盯住房顶上的另一道身影。   黑发女人的状况比起巫女好了不少,她身上所穿着的依旧是夏天的长袍,可是却丝毫不觉寒冷似地,微笑自若地看着她的对手。奎林不再使用那柄钝剑了,因为它早在一个月前便已在两人的过招中,不堪巨力而折断了。   寒芒在杀手的袖口间若隐若现,这是她最擅长的袖剑,意味着她终于开始全力以赴。   “你的能力应当远不止如此,”奎林弯下腰来,习惯性地舔了舔嘴角,“来吧,我的学徒,让我看看这四个月来你到底长进了多少!”   巫女略微一哼声,在平息了心跳之后,忽地猛瞪双眼,发起了突击。她手中的白剑平举着,姿态毫无防备,沉重地踩踏着房顶的积雪,冲向她的导师。   “剑以格挡与反制见长,这是我最早教给你的一课,”精致的眉头一凛,黑发女人侧身闪开了灵榛的直击,喃喃道,“假若你如此简单地忘记了我的指导,我会非常失望的。”   “那么这样呢?”   “喔?”   正要将手中袖剑刺向巫女脊背的奎林愣住了,因为她身前的少女身影忽然消失了,而她的刺击也落了空。这是高速移动之后所留下的残影,灵榛故意设下的陷阱!   剑走偏锋,面对强敌时不可正面相抗,这是奎林教给她的东西。因此巫女闪到了杀手的背后,改用左手握紧剑柄,控制住身体前冲的动势,剑锋一转,反手便向奎林的后颈切去。   然而寒意扑面而来,灵榛的动作戛然而止了。   她放弃了攻击,右手一撑屋檐,借力腾空起来。而她下方的双腿原本站立的位置,两柄袖剑横扫而过,落空,黑发女人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赞许意味。   当止则止,过于莽撞的进攻只会落入对手的掌控,这也是奎林所教给她的。   “你感受杀意的能力确实有显著的长进,可即便如此还是不够啊!”   奎林倏地按住了烟囱,洁白的手掌震落开一圈雪雾,她在灵榛惊讶的目光中腾跃起来,用手肘命中了她背部的死角。那恰巧是她的白剑无法格挡的地方,巫女情急之下拱起了腰腹,同时将剑往侧旁一指,堪堪擦过了屋檐。   大雪飘落不止,如鸿毛般粘附在了少女和女人的黑色长发上。一上一下,杀手和巫女相视而笑,因为两人的攻击都落空了。   奎林的袖剑被灵榛所挡开,深深扎入了烟囱的砖石缝中,而巫女的白剑则劈开了杀手脚下的瓦片,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缝,只要稍稍动一下她们的武器,就会坠落下去。      第十八章:霍尔镇之冬   银装素裹的冬天里,一盏热茶便是天人之福,对于进行过劳作的人们而言尤为如此。那些忙碌了整整一个秋天的农民们,在过去的一年里四处奔波的佣兵们,为了稳定的家庭收入而绕过半个大陆的商人们,无不驻足于此。   群山之间的霍尔镇就像是沙漠中的梅子,她用高厚的墙壁遮挡住山间风雪的侵袭,将温暖的热水和饭菜提供给途经此地的旅人们。由于海拔之高,历史上没有任何一支军队曾攻打到山峰上来,安详的氛围在这座略显古老的镇子上绵延了数千年之久,因此留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已经成为了人们最美好的愿望。   然而今年却似乎有所不同,美丽的霍尔镇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从北方赶来,挡风斗篷上垫着厚厚的一层雪,面目与性别模糊不清,兜帽下只露出了一缕紫发。他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身上有马匹的气息,也许出发点是北方的凯莫汗港口,抑或更遥远的极北之国……谁知道呢,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的目的地确实是这座小镇,因为只有当踏上街道的砖石的时候,他那急促异常的脚步才渐渐恢复到了正常的速度。   “纽曼公国的边境之城、与世隔绝的霍尔镇,就是这里了吗?”   客人抬起头来,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遥望之下,山区的寒风被小镇的建筑物阻挡在外,路边家家户户都在烧着温暖的炉火,炊烟从高高的烟囱中冒出,融化了周围的冰雪。眼见肆虐的风雪变成了缓慢飘落的小雪,他才呼出一口湿气,抖了抖肩上的积雪,撩开了头上的兜帽。   人类是追求美好的生物,而那惊艳绝世的美,注定会比冬日的雪景更加吸引眼球。   阿佳蕾斯百无聊赖地伸了伸懒腰,对于周围的目瞪口呆的男人女人们视若无睹,一甩紫色的柔顺长发,一边微笑且神秘地向着小镇中的最高的那座尖顶房屋走去。不论她经过了哪条街道,无数双羡慕嫉妒的眼神都会聚焦在这朵傲然绽放的蔷薇上。   和往常的单纯贪图她美色的土匪不同,居住在这霍尔镇上的人们都是有着一定的欣赏能力的,自然也能明白,到达了阿佳蕾斯这种程度的美丽,已经不是他们所能接近的了。于是镇民们打开了二楼三楼的窗户,旅人们纷纷从长椅上站起,被紫发魔女的魅力吸引着,却又只能羞愧地目送她远去,不敢冒险上前。   至于站在丈夫身边的虚荣的贵妇们,自然是气得咬牙切齿。   “哼,愚蠢的人类。”   作为目光焦点的阿佳蕾斯享受着,嘲笑着人们,就像五百年前人们站在火堆前、嘲笑着绑在十字架上的她的爱人那样,直到终于绕过了最热闹的街区,来到了冷僻的巷道中。在这里,某道划过她视野边缘的影子,使她的脸色微微一变,快步移动到更近更方便观察的方位,诧异地抬起头来。   紫发魔女听见了隐约的刀剑相撞声,从声源方向的位置,她瞥见两道黑色的身影互相交织着,不知疲倦。她们的姿势宛如高空中的舞蹈,通过常人视觉所无法捕捉到的奇快无比的动作,不断地交换着位置,组成为一首优美的圆舞曲。   金色的光芒从阿佳蕾斯的双瞳中闪过,提供给她一瞬间的视觉放大,紫发魔女的错愣之情也在此刻上升到了顶点。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她呢喃道,“蕾珍。”   *   汤匙轻摇,浅褐色的液面荡起一阵波澜,随后徐徐地平息了,氤氲的热气重新升起。   巫女捣鼓得很用力,不懂淑女茶道的她只管将瓷杯中的方糖切成碎块,碾作齑粉,然后欣慰地看着它们逐渐融化在红茶中。待做完这些之后,她迫不及待地捧起了杯子,热乎乎的水汽直往脸上冒,使得她那干燥的脸庞也湿润了起来,展现出原有的光泽。   可惜不到一秒钟,这份兴致便被破坏了。   “唔咳咳咳!!”   急躁的后果是舌尖被滚烫的茶水烫到,灵榛手忙脚乱地放下了茶杯,忍着刺痛,两眼求助般地望向桌对面的黑发女人。   奎林叹了一口气,将左边的冰盒递给她的学徒,同时继续缓慢而不失优雅地旋转着金属汤匙,使得红茶中的方糖缩小的同时,热量也持续地消散着。在巫女捂着嘴巴咀嚼冰块时,杀手有条不紊地提起了瓷杯,先吹拂去液面的湿气,再用嘴唇试探了一下温度,确认可以饮用。   “这才是茶道。如果下次不想被烫伤的话,你还是看一眼比较好。”她告诫说。   “知道啦知道啦!”   也许因为身怀一半的精灵血脉的缘故,奎林总是那样的精致,无可挑剔。和她相比,初来乍到的巫女就差得很远了,不论从哪个方面而言,作为淑女都是不合格的,这也导致奎林总是用这样那样的语气和她讲话。   擦拭着嘴角的茶渍,灵榛赌气向窗外看去,窗户上映出一双黑珍珠般的眼眸,以及日益出落得动人的少女面容,真可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巫女愣了愣神,随即掐了一下大腿,视野透明起来,展现出咖啡厅外、霍尔镇街头的风景。   尽管秋天时已经和奎林来过这里数次,冬天的小镇景象仍和巫女记忆里的迥然相异。   在那丰收的季节里,家家户户都是早出晚归的,路上很少有看见旅行者之外的行人,可如今一到了温暖的冬日,过冬的食物储存足够以后,人们就有余裕享受起生命的乐趣了。镇民们其乐无穷地打扫着小屋,在一盏盏笼铁路灯上挂起彩条,将咒语粘在苍青的松树上,祈求着来年的泰安,以及天神的护佑。   低廉的税收,致使路上的脚印多了一倍,孩子们欢呼雀跃着,围绕着喷泉奔跑着,唱着山间的童谣。就连老人都能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扔开拐杖,健步如飞,仿佛回到了童年。   这幅美丽的景象却是看得巫女心神恍惚。她想起了身在庞贝村的老妇,想起了曾经和她一并旅行过的罗斯福斯、阿尔帕夏父女,想起了残破圣堂中的孩子们以及遭到雷龙蹂躏的卡森贝尔盗贼团。   可惜巫女已经见过太多悲伤的故事了,眼前片刻的美好只能引发她的哀思。她想,同样生在这个世界上,为何他们的生活会如此天差地别?   既然这样的美好不是她的空想,而是确实存在着的,那又为何不能向欧门大陆的每一处角落平铺开来?   是的!假若这个世界上没有国家之分……每个小镇都能独立地分散开来,没有层出不穷的税收和战争,人们春耕秋收,年复一年,他们在圆满的家庭中熙熙而乐,拥有着不受阻碍、追求幸福的权力,那该有多好啊。   第十九章(改):割袍断义   “在想什么心事?茶都快凉了。”   “唔,没什么没什么……”   感受着壁角炉火的温暖,巫女若无其事地端起了瓷杯,往口中一倒,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只是很好奇,奎林大姐你来到这座城市多久了。能够拥有这样一座像模像样的大牧场,还有一栋舒适的猎人小屋,一定安居了很长时间吧。”   “安居了很长时间?那倒没有,”黑发女人浅笑着,望向漫天飘雪道,“不过认识这座城市确实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真要说起来,我可是眼看着它从一幢木屋慢慢建立的呢。”   这么说来,这座城镇其实很年轻?不会吧,按照过去几个月的听闻,灵榛知道霍尔镇的历史非常悠久,自从古帝国崩解之后便建立起来了,从它的那座陈旧的耶鲁教堂就可以看出来。   等等……难道说?   像是要找出什么瑕疵般地,巫女紧紧盯着杀手的脸容,却怎么也看不见岁月的痕迹。虽说灵榛曾经听过许多的传闻,说是精灵一族比起人类的寿命要长很多,但是仅拥有一半的精灵血脉的奎林依旧是这样的年轻,和窗外古老的城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奎林大姐,”强忍过后,巫女终于忍不住好奇问:“您、几岁啦。”   黑发女人的脸颊没来由的一红,似羞似怒地将杯子敲在了桌上,瞪着她的学徒道:“向一名女士问她的年龄,是非常失礼的事情。作为欧门大陆最基本的礼仪,我不认为你会不知道这一条,蕾珍!”   “好好好。”   灵榛百无聊赖地摆了摆手,扭过头去,心里却在闷哼:我才不会在乎你的年龄呢,反正就算这世上的精灵再怎么长寿,也不过是经过三千零十九年阅历的巫女的零头。   想归如此想,这段时间的相处依然使得灵榛对于她的导师存有些许的畏惧,她干咳一声,放下空杯,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说:“大姐觉得我最近的长进怎么样?和以前相比是不是有了很大的进步,和过去的那些学徒(艾尔兰等人)相比又如何?”   观察了洋洋自得的巫女一会儿,奎林嗤笑。   “还行。”   “喂,这是什么评价,不要敷衍我啊!”   “不是敷衍,而是事实,”眯起双眼,杀手女人说,“从那天晚上起我就见识到了你作为一名潜行者、抑或刺客的天赋,异乎常人的体重加上长期锻炼所培养的优秀体能,使得你的起点高于我所曾经指导过的任何一名学徒。”   如此优异的评价在灵榛的耳中听起来,简直像是蜜糖一般的赞美!然而她没料到,正当她情不自禁地露出喜悦的表情时,奎林的语气路回峰转。   “你的进步和努力、想要重回蒙特城带出那名女仆的急切,我都看在眼里,只是……”黑发女人皱起眉头说,“你的身上始终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或许你早就已经意识到了,却不曾在意过。”   “是什么?”灵榛难以置信地一怔。   “魔力的匮乏!”   奎林正声道,看着脸色愈发难看的巫女,“在这欧门大陆上,魔力的天生持有量不仅意味着身份的尊卑,更是绝对实力的象征。单纯的武技在修炼至某种程度以后,便会达到肉体的极限,无法精进半步,这不仅是对于人类种族而言的,对于你而言亦如是,隐瞒身份的森之精灵公主殿下、蕾珍。”   自从耶鲁教堂的夜晚过后,杀手始终将巫女一口咬定为她的同族。尽管灵榛一直很想反驳,但如今这已经不再是她关注的重点。   从天堂坠入地狱,喜悦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紧张地问:“您的意思莫非是,我已经到达了那个界限么?”   “虽然我不愿在这样的时间和地点告诉你,只惜事实就是如此。”奎林摇头道,“能够在短短半年内和压制了魔力的我打成平手的人,蕾珍你还是第一个。我十分赞赏你的毅力,并且想要指导你更多的体术及剑法,包括结合魔力以后该如何使用,可是现在我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教你的了。   “不过不用担心,从单纯的体术而言,眼下你已经是上级剑师的水准了,甚至面对初入大剑师境界的强者也可暂时立于不败之地。”   这些话并没有给予灵榛足够的安慰,或者说,根本无法入得了她的耳中。   巫女自然知道杀手告诉她这些是在安慰她。然而所谓的体术极限、上级剑师的实力又有什么用,她见识过真正的大剑师级别的强者,也曾和铁骑军总帅格林打过,知道掌握着魔法剑技的他是怎样强大的是存在。   更何况自由城邦的主人、利用过她的芬奇是一位大剑师,远胜过格林。而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即使灵榛再怎么憎恨他,也是无济于事的。   “还不够,远远不够,为了立足于芬奇的面前,我必须变得比现在更强,”下定了决心,灵榛扬起头来,无比希冀地问,“作为大陆第一暗杀者的您,一定还保留着什么没有教我我的吧?一定还有别的方法能够补救我这一弱点的吧?”   观察了巫女许久,奎林只从她的眼中看见了不可动摇的坚定,这牵动起了她脑海中痛苦的记忆——曾几何时,一个背着猩红色的十字巨剑、不知怜悯的女人,也是为了毫无边际的复仇,染指了禁忌的力量,而双手染满鲜血,万劫不复。   “唉!”   回到现实,杀手握紧双掌,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口气,神情僵硬道:“据我所知这世上只有一个危险的方法,可以让魔力无中生有,但是我不希望你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上愈行愈远,最终变成了丧失人性的魔鬼。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教授给你的。”   “原来竟还有这种妙法!”   就像是沙漠中望见了绿洲的旅人,贪婪的欲望在灵榛的内心翻腾起来,她以恳求的语气激动道:“只是透露一下也不行么。”   “不行!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拜托了,大姐?”   “我说过了,这是我的原则和底线。”   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奎林的心情差到了极点。她砰地将瓷杯搁在桌上,站起,闭上眼睛说:“谈话到此为止。我训练你的初衷只是为了让你拥有回到蒙特城、将所爱之人带出的能力,可你却本末倒置,假如再像这样执拗地追求着力量,那么我也没有办法继续训练你了。”   曾经在同一间小屋里相处过半年的俏丽面容,此刻竟变得无比冷峻,不留丝毫情面,让灵榛看得心都坠落到了冰渊里。仿佛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她的笑容渐渐消失,低下头去,刘海遮住了表情,只剩下了急促的呼吸声。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不是我的导师吗?在那阳光明媚的早晨,你不是亲口认同过我成为你的学徒么?为何事到如今却出尔反尔,始终不肯真诚地教导我?   力量……能够守护一切身边之人的力量……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欲望用上心头,巫女只觉得口干舌燥,双眼发红起来。   不能再等待下去了,已经忍无可忍了,急躁与不安聚合着,逐渐转化成更加黑暗极端的情绪。   她想,只有拥有力量以后才能改变命运,守护自己所珍惜之人——这句话也是您告诉我的。是啊,如果能够早点得到强大到足以守护他人的力量,我便无需依附在芬奇的党羽下,以至于陷入他的阴谋中,与雪奈分居异地;如果能够早点拥有力量,阿尔帕夏、罗斯福斯、齐莱他们或许就不会死在我的眼前!   可是,现在的您却让我知晓这半年来自己的努力原来是毫无意义的,连得到您欣赏的资格都没有?   “我明白了,”沉默良久,巫女终于扬起头来,脸上的微笑展现出来,“只是很遗憾,我是不会放弃这条路的。”   注视着杀手兜帽下的绝美面容,无声的愤怒与烦躁之间,她的心脏却似抽搐般地疼痛。   灵榛站起身来,举起手臂,袖中云棉化作利剑,一划,割开了斗篷下端的一角。   第二十章:恩尽义绝   刀光刺眼,巫女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天晚上的情形:红发青年从牧场远方走来,随后在夕阳下和黑发女人亲切地交谈起来。灵榛透过窗户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容,仿佛他们才是真正的导师和学徒,她不过是一个局外人罢了。   是啊!和艾尔兰相比,我在您的心里又是什么位置?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因为所谓的怜悯只是虚伪的借口。   憎恨地想起了月夜下的拥抱,灵榛将残破的布片按在桌上,克制着语气道,“我蕾珍绝非忘恩负义之徒,您将我从火海中救出,以及允许我留宿、学习武技的恩情,我没齿难忘。可是话已经说到了这种地步,没有挽回的余地,只要您下定决心将我驱逐的话,那么就请收下它吧,作为我们曾经的导师与学徒的证明。”   激烈的话语犹如一根根尖刺般扎在了杀手的心头上,几乎要让她窒息,可是——   我只是不想害你,害你步入那条黑暗的道路,因为只有亲身体验过的人才会知道它的终点究竟在何方。   “我所说的绝不会改变,我不会再教给你任何你不该学的东西,”奎林握紧拳头,神情依旧冷漠且绝情,却并没有接过桌上的布片的意思,“不过与我断绝关系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够再好好考虑。如果你除了魔法剑技以外还想学别的东西的话,我确实会教给你,例如易容之术、开锁等等……”   “够了。我会如你所期望的那样离开。”   裹紧斗篷,灵榛闷声闷气地转过身去,推开了咖啡厅的大门。寒风与飘絮扑面而来,巫女僵滞住了,但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刻她便低下头去,戴上兜帽冲了出去。   “等一下!”犹豫着,奎林忽然伸出手来,可是她的指尖只擦过了扬起的黑发末端。杀手隐约看见了纷纷大雪之间掺杂着晶莹的东西,陆续从少女的脸畔滑下,零星飘落。   随着一声巨响,木门被合上了,门里门外仿佛成为了两个世界,而女人的手也终于落回桌上,紧紧攥住了那张残留着森林气息的布片,露出了落寞无比的神情。   只因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这样做真的不要紧么?她可是你最喜欢的学徒吧。”   天籁般的嗓音从后方传来,使呆立着的黑发女人一愣,旋即回过头来。在两张空桌的声源位置之后,某位身穿灰色斗篷的女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提着茶杯来到了奎林的面前。   紫发荡漾间,魔女似笑非笑地拾起了桌角上的布片,轻轻一嗅,脸颊微红。   这是何等美丽的女人啊?   “你,是谁!”不愧为大陆第一的传奇刺客,杀手的神智倏地清醒过来,面露警惕后退一步,浑身紧绷地质问道。有种声音在内心深处告诫她,眼前的人物并不简单,至少世上没有人能够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静静地坐了那么久,而不被潜行专家的她发觉。   不想听了奎林的问话后,阿佳蕾斯却略显遗憾地偏过头去。   “我们不是半年前才在费列娜公馆上有过一面之缘吗?您居然如此快就忘记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蒙特城的费列娜公馆?   奎林仔细搜索着脑海,似乎努力要将记忆深处的某道背影、和眼前的美得近乎妖魅的紫发女人对上号。直到半天之后,她才回想起来,确实有在长廊上擦肩而过这么一回事。   可是这样的结果丝毫不能让杀手满意,常年养成的警觉使她从眼前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明显异常的气息,那种气息绝对不是人类所能具有的,它所蕴藏着的邪恶百倍有余之,更像是魔族一类的东西。   令奎林不解的是,为何她能够安然无恙地出入费列娜公馆的领主办公室。大剑师实力的芬奇不可能没有觉察到这个女人身上的古怪之处,她是如何获得了领主的信任的,她是芬奇的什么人?难道芬奇早已获悉了蕾珍尚未死亡的消息,她此番前来偷听我和蕾珍的谈话,其实是为了将蕾珍抹杀?   越是细想,杀手就越是惊惧。她将手腕绷紧起来,袖剑随时都能弹出,割裂眼前的妩媚众生的紫发女人的喉咙。   “无须紧张,我不是芬奇的人。”仿佛看穿了奎林的困惑,阿佳蕾斯合时宜地取出了一份文书,递给对方。   奎林迟疑片刻,随后默然接过。她将文书卷轴翻来覆去,最后只在封蜡上看见了风帆与海鸥模样的印戳,证明这是纽曼公国的官方信件……不仅如此,更让杀手愕然的是,在印戳下方的半圈小字,乃是大公本人所写的。   因为曾在纽曼公国执行过多次暗杀任务,奎林对于俾斯麦大公的字迹是了然于胸的,不可能看错。至于紫发女人为何出现在费列娜公馆的缘由,奎林也心领神会了。   “参见阿佳蕾斯公使大人。”   摒弃了所有的防御和矜持,杀手双手合握,单膝跪地,低头念道。   紫发魔女露出了满足的表情,她一边客套着,一边扶着奎林重新站起,坐回到了那张长桌前,两人面对面,敌对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   “霍尔镇虽地处偏远,但是我近期依然听闻到俾斯麦·里德斯大公确立了新的公使,并且不仅在外交方面拥有着最高权力,还是大公的长女齐拉·里德斯的辅佐官,据说是个年轻貌美、才学丰厚的女人。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人就是您啊。”   紫发女人是由俾斯麦大公亲自认定的公使,其权力之大,可谓是仅次于纽曼四大贵族的家主。即便霍尔镇居于边境,它依旧是纽曼的领土,作为外来人的奎林不敢对她不敬,因为这很有可能意味着驱逐出境的结果。   “您过誉了,奎林大人,”阿佳蕾斯掩口轻笑道,“相比起刚刚得到大公赏识的我而言,您的经历才更像是一段传奇。只是我从未想到名闻大陆的暗杀者,竟然还有培养学徒的心思。”   奎林的脸色难堪了些。   “啊,这是我们的私事,即使不太礼貌,我也要请求公使您不要过问。”   “倒不是这个意思,”瞳孔中闪过一缕金光,魔女双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黑发女人,重申道,“我只是在想,既然你和你的学徒的羁绊是如此之深,就这样一刀两断真的好吗?为何不直接将真相告诉她,以此来挽留她。”         第二十一章:雪原上的金鹿   阿佳蕾斯窃听了她们这场谈话多久?奎林无从得知,同样的,她也无法确定紫发魔女道出这句话究竟是否真的猜出了她的意图,还是只是在试探她。尽管如此,短暂的迟疑后,浮现在奎林眼中的仍然是无比认真的拒绝。   “你是不会明白的。”她说,“我想,公使您来到这座小镇上应该不止是为了跟我这个路人闲谈的吧?若是公务繁忙,我也不愿意继续占用您的时间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逐客令。阿佳蕾斯不是厚皮赖脸之人,她从杀手的眼中读出了更多的不信任感,脸上的笑意却是更甚,仿佛眼前所见都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原来如此,但愿我们以后能够再会吧。”   “彼此彼此!”   又随意客套了一些霍尔镇风貌的话题之后,奎林礼貌地站起身来,向紫发魔女敬了最后一杯茶,一饮而尽。随后她注视着阿佳蕾斯整理了一下斗篷,悠然地飘向了咖啡厅的门口。   谈话终结,笼罩在杀手心头上的那一层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消散开来。她瘫软在座位上,怔怔地望着灰袍的魔女拉上兜帽,在店员和客人们的震惊围观中,不紧不慢地越门而出。而半个时辰前,这扇木门曾经被另一双纤细的手打开过,那双手的主人则是她最珍惜的学徒、她最珍惜的同胞。   摇头,将阿佳蕾斯的美貌抛出脑海,奎林眉头低垂,在心中低声自语道:   “蕾珍啊,我所能教的已经全都教给你了,因此两相分别时,我了无遗憾。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即便现在记恨着我,也许终有一天你能够懂得的吧,今天我所做出的选择的意义,只是等到那时,不知你已变成了怎样的人……”   *   天寒地冻!巫女独自一人蹒跚在大街上,脚踩积雪,艰难地向前奔跑着。   数个时辰前和奎林在屋顶上对剑的热度早已消失无踪,如今留给她的只有彻骨的冰冷。凛冽的风雪和来时截然不同,它们扑面而来,冲撞着灵榛的面部。低温下,湿热的泪水尚未涌出眼眶,便已凝成冰晶,夹杂在大雪之间飘向后方。   “好冷。”   灵榛在一片雪白的天地中行进着,她已经感受不到手掌的温度,只能僵硬地抬起手臂来,托起颈口的围巾,捂住脸庞,只露出一双失神的眼睛。她不知走了多远,所能看见的除了雪地以外别无它物,因为雪已掩埋了任何一栋高大的楼房,封锁住家家户户的大门,遮蔽了天空。   半年前被黄泉关的大火灼烧过的声带,此刻更是刺痛不已,似是旧病复发,让巫女不住地咳嗽着。她捂着喉咙,然而脑海中却浮现出黑发女人无微不至的照顾。   “可恶……为什么我还要想起这些?”漫天飞雪间,她努力地甩着头想要将这些记忆甩到后方,但是只造成了反面的效果。   温暖的木屋火炉在灵榛的眼前展现开来,一高一矮地两道身影亲如姊妹般地依靠着,戏耍着,跨越了年龄的差距。她们时不时打着喷嚏,披着厚厚的毛毯,身上的衣物早就因为被暴雨淋湿、而挂到椅背上晾去了。   巫女的单薄身躯颤抖着,一团大雪落入了她的口中,冻结了她的牙齿和舌尖,索然无味。可是她却出现了幻觉,尝出了和每天早晨相同的味道,那是由黑发女人亲手烹饪的,千层面和蛋包饭。   每个早晨,每个中午,每个晚上。不论是汗流浃背的训练之后,还是她生病卧床的期间,这半年来巫女眼中所看见的,竟然全是杀手的忙碌背影。   “手臂要抬高,不能松懈了。在你放松的那个瞬间,敌人便能破除你的防御,击中心脏。”   奎林严厉的训斥声不断在耳畔回响着。   “唔!”又是一阵寒风惊动了灵榛,她拱起身子,将全身剩余的热量集中些,同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勉强看清前路。她的心脏快要被冻裂开般,有两道声音开始在她的脑海里掐架起来。   一道声音说:快回去啊!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儿,她一定还在等着你。   另一道却说:为什么要回去?你难道已经忘了奎林让你离开的事实了么,她欺瞒了你这么久,直到最后也没有真心对待过你!你连艾尔兰都不如,根本就不是她的学徒!   踌躇着,巫女止步低头,映入眼帘的却是那道被切断的斗篷一角。   是啊,为什么要回去?我所说过的话,便不应该再反悔。如果要让她等的话,就该让她再多等一会儿,让她反省自己的错误……或许这样过后,等我重新回到那间猎人小屋,她就能更加真诚地对我了。   明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之言,灵榛越是倔强地向前迈去。她渐渐地走出了小镇,任凭飘扬的黑色长发被大雪所遮挡,再也看不见。   ——为什么要回去?她分明对我有着那样的情谊,我却一气之下对她说出了那样的话。这样的我,已经没有脸面再回去,重新成为她的学徒了。   拄着云棉质地的手杖走了很远很远以后,灵榛才敢抬起头来,回望向山巅的那座象征着耶鲁教堂的高塔。曾几何时,一个身材纤长的半精灵倚坐在十字架的顶端,向她伸出手来,笑容映照着满月,使天上星辰都为之陨落。   可惜她却配不上那个笑容,她就连所谓的精灵公主都不是。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属于巫女的,而是属于一个名叫“蕾珍”的,拥有着纯净的精灵血脉的女孩。蕾珍只不过是她的一张面具,真实的灵榛却是另一个世界的亡者,从未奢求过任何的宠爱,就像那冰天雪地的梦境里,她始终是独自行走着的。   如今的她亦然。漫无目的的巫女,四肢逐渐被无边无际的寒冷吞噬,最终在广袤的荒原中跪下,苍白的身体尽被飞雪覆盖,犹如一尊雕像般消失在了风雪的尽头。   感觉不到呼吸,感觉不到心跳,冰雪封锁住了光线和空气,将她生生活埋,她会就这样慢慢地死去吗?就像在那无法抗拒的海底漩涡中,不断地沉陷……直到耀眼的光芒忽从灵榛眼前划过。   那是一头似曾相识的、纯金色的麋鹿。   阿佳蕾斯正跪在雪地上。   曾经在街巷中惹得万众瞩目的紫发魔女,此刻正在快速地刨着雪,脸上面无表情,眼神中却是难以掩盖的急切。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用后背遮挡住多余的风雪,指尖因为低温而显得苍白,不多时,随着挖掘得越深,一道黑色斗篷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   此地距离最近的霍尔镇已有四五座山头之远,因此,想要将她再带回小镇施救似乎是不切实际的。   “这个愚不可及的巫女,她究竟是怎样在风雪中跨过了如此遥远的路途的呢?”阿佳蕾斯百思不得其解地观察着怀中的黑发少女,搂得更紧了一些,以便用体温来暖和她。      第二十二章:伽马皇子已经穷透了   犹如雨过天晴般,再怎么猛烈的暴雪,总有终结之时。经过整整一天一夜之后,笼罩着霍尔镇的阴云终于散去了,蓝天与阳光回到了人们欣喜的眼中,他们纷纷推开房门、打开窗户,享受着崭新的晨辉。   街上的商人和旅客又多了起来。为了赶在下一场风雪到来之前离开这片山区,他们早早地整理了行装,打算在阳光明媚的上午出发。推门而出,脚下的积雪足有一尺之深,软绵绵的,即使是孩子的脚步也能留下一连串清晰的脚印,他们戴着可爱的围巾和绒帽,不知疲倦地奔跑跳跃着,庆祝着新的旅程的展开。   同样的也有一些外来者在此地住下了,他们大多是年轻有才的商人,禁不住霍尔镇的魅力,便和某位美丽的姑娘私定了终身,为这座历史悠久的小镇注入新鲜血液。   无论何时何地,离去也好归来也罢,宁静与安详始终笼罩在这座山巅的小镇上。和往年一样,镇民们微笑地目送着旅人们离开,然后提起扫帚,开始打扫起客店和大街来,为了下一年的冬天做足准备。   霍尔镇的白墙红顶仍是那样的令人心驰神往,然而在某个街角的旅馆里,却并非如此。   “你在说什么?”雪白短发的少年双手按在桌上,一脸难以置信道:“这枚金币怎么可能是假的!”   “倒也不是说不相信少爷您,只是我开店这么多年了,还真从未见过这样的纹路。”   旅店的老板扶正眼镜,仔细打量着手上的掂着的东西,烛光将金币表面雕刻着的一头飞龙映照得通亮。   老人不紧不慢地解释说,“您看,霍尔镇虽然地处偏远,但是由于处于商贸要道,往来此地商贩却也不少。因此我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知道纽曼公国的官方货币是以皇冠为纹样的,而蒙特城是用的狮鹫,金罗普帝国则是玫瑰,至于德克萨王国的硬币,我小时候也曾有幸见到过一次,那该是一位挺俊的骑士。”   连串陌生的国家名字,使得雪发少年紧紧攥住了拳头,舌头打结,面红耳赤地喊道,“我才不管哪个国家哪个国家的,总之、总之这枚金币就是真的。”   “您先别急着辩解,听我说完。”   叹了一口气,旅店老板满不在乎地继续道,“不瞒少爷您说,就算按照常理来看,以龙族作为金币的纹路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只要是出生在欧门大陆的小孩,都应该知道龙族是我们人类最大的敌人,它们来去无踪,肆意地袭击着农田、商队、乃至城市,行动毫无逻辑可言,甚至连十五年前导致德克萨灭国的战争,都是因为龙族之事而发动的。所以整个大陆上,绝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国家采用龙类作为纹章。”   不善言辞的雪发少年几乎快要哭出来了,他倔强地坚持道:“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这是……这就是极北之国香格里拉的金币!很值钱的,能够买下你整栋房子!”   “还说什么香格里拉?极北之国的人怎么可能到大陆上来,我看您也老大不小了,这种玩具还是不要来糊弄别人了。”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在雪发少年目瞪口呆之下,将金币随手扔进了木桌旁边的垃圾桶。   不要啊,那是我浑身上下唯一剩下的一枚金币!   少年身体正打算猛扑上去,脑袋却被一只大手挡住了。他看见旅店老板的眼镜发出一阵渗人的寒光,嘴角勾起。   “好了,现在开始算账吧,”老人拍了拍手掌,在雪发少年绝望的目光中打开了抽屉,取出那一大叠账簿,昂首挺胸道:“少爷您登记入住的名字叫作伽马对吧?嗯,伽马少爷您总共在本店住了十七天零十二小时,如果包含每天吃喝清洗的开销的话,那么就是……”   *   “砰!”   精致的高筒绒靴踢在了路灯上,铁柱没有发生丝毫的摇晃,反而是雪发少年自己抱脚跳了起来。   “可恶……一群见识短浅的家伙,真不愧是大陆人。”等到痛意渐渐消退了下去,伽马咬牙切齿地摸了摸腰带,原本挂在那里的一柄佩剑已经消失了,那是她的母亲、香格里拉的妃子送给她的礼物。   王室用剑被当做了住店费用的抵押?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雪发少年恨恨地想象着,等他回到极北之国以后,知道这件事的宫廷佣人们又会编出怎样的故事来笑话他。   “哼。”越想越气,越气走得越快,娇生惯养的北国皇子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令人生厌之地,于是很快地,他便将那座山顶抛在脑后了,就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没有任何理由。   然后少年一鼓作气不知走了多远,天空中的雄鹰叫声才唤醒了他。   真正驱使伽马停下的原因,不是因为对于鲁莽举动的反悔,而是肚子饿了。他忽然想起自己一大清早,还没有吃过早饭就为了房费的事情,和旅店的老板吵得乐不可支,以至于现在时间到了正午,少年的腹中依旧空空如也。   “肚子饿了,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   伽马的脸色苍白起来,他仿佛忽然清醒过来似地望向四周,这才发现他站在一座开阔的雪山上,脚下踏着厚厚的积雪,纯白的天地一望无际。视野里看不见一丝人烟,即使他后悔地向后方望去,那座山巅的霍尔镇,也早已淹没在群山之后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曝尸荒野的事情,伽马只在骑士小说里读到过:那些英勇的主人公为了拯救公主,在壮丽的雪山上独自面对巨大的怪物,最终同归于尽……结果便是人们在他战死的地方用雪筑碑,将他的骑士剑插在墓碑上,代代相承。   难道他也要落得这样的结局吗?   北国皇子终于不争气地哭了,即使这座雪山上没有巨大的怪物,他也完全想不到任何获取食物的方法。雪原上什么生命都没有,何况伽马不会捕猎,又手无寸铁,就算真的来了一匹雪鹿,他只会手足无措。   暴雪过后的阳光没有带给他半点暖意,伽马疲饿交困,忽然想着要睡一觉了,于是便仰面朝天瘫倒在了雪地上。   “这一切只是噩梦吧?睡一觉就好了……”   是啊,梦里什么都有,他肯定又能够回到北国的宫殿中,接受着女仆们的悉心服侍,衣食无忧,除了整天要看父皇的脸色,不能不经许可离开王宫半步以外。   说睡就睡,伽马打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哈欠,缓缓地闭上眼睛,就要在白皑皑的雪地上睡着过去。这里的雪让他想起了家乡,不过香格里拉的雪要比它厚重多了,躺上去一阵冰凉之感,而大陆的雪要暖和些,兴许是因为更多的阳光的照耀吧?   真是舒服,就像天鹅绒般。   仿佛真的将雪地当成了他的床铺,雪发少年呢喃着翻了个身,眼睛有气无力地眯成了一条缝,正要陷入深眠。然而满地的白雪上,一道突兀的黑色身影却因为他的动作,映入了他的眼帘。   “咦?”伽马一愣,好奇心驱散了多余的睡意。   这世上绝不可能有黑色的雪,更何况少年早已见惯了北国的雪,对于黑色是无比的敏感。他倏地爬坐起来,望向那个方向,随着朦胧的视觉愈发清晰,伽马的嘴巴也惊讶地张大起来。   等等!那黑色的长发,黑色的斗篷,还有略微起伏的弧度……还什么雪不雪的,那分明是人!   第二十三章:香格里拉的宫廷礼教   人命关天,更何况在茫茫雪海中躺倒着一个人,绝对是反常的。雪发少年打了一个喷嚏,同时紧张地站起,迅速奔跑起来,柔软白色的雪不能减缓伽马的速度,因为身在北国,他早就熟知了如何在雪地上快速行进的方法。   柔暖的阳光照耀在一连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上,少年的步伐灵敏无比,仿佛雪原上的白狼,又胜似女孩般轻捷。当积雪化成水珠从帽檐滴下的时候,伽马已经来到了那道身影的旁边,弯腰。   “喂,你……”然而正当他想要拍打那人的时候,少年却倏地懵了,犹如被一泓深潭吸入般,死死地瞪着眼前的身影。   人世间再美的形容词也不过如此。那张从兜帽下露出的沉睡面容,吹弹可破,更有忧伤与柔弱的意味从精致的五官中浮现出来,惹人怜惜。   穿着厚厚的斗篷,加上一半被白雪掩埋,使得伽马看不清地上之人的身体细节,但他知道这肯定是一个女孩。长长而卷曲的睫毛,纤细苍白的嘴唇,加上没有喉结的脖颈,无不证明了他的猜测。   为什么她会倒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前不久才刚刚下过一场暴雪,她的身上竟然会没有多少雪迹,这和常识不符啊。   疑虑满腹,伽马忽然严肃起来了,他没有像寻常的男性那样,对于眼前这具昏厥的少女身体产生任何非分之想,反而果断地将她从雪地里扶起,毫不避讳地架到肩膀上。令他略感惊讶的是,这具少女的身体似乎比普通人轻了很多,以至于鲜少锻炼的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扛着她,前进向雪原的尽头。   感受到少女胸口的柔软,雪发少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露出了又嫉又恨的复杂意味。   “竟然会在这种荒郊野外的雪地上昏厥过去,真不愧是胸大无脑的女人,”伽马捂住咕咕叫的肚子,恨恨地将手伸到少女的斗篷中,脸不红心不跳地喃喃自语道,“不知道她身上有没有带什么吃的……不要觉得是我偷你的,为了让我们俩继续活下去,你就给我贡献一点食物吧。”   雪发少年的动作突然中止了,他的脚步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颈口的尖刀。   原来是他肩上的少女不知何时苏醒了,一只手控制住伽马不安分的右手,另一只手的袖口中弹出刀刃,随时都能割开他的喉咙。少女的目光无比冷厉,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那双胜似黑珍珠的眼眸,此刻只能让伽马噤若寒蝉。   “你是谁?”她以沙哑的嗓音问。   *   “我乃是极北的苍狼、香格里拉王国的掌管者巴伐利亚·庞培的次子兼第二顺位继承者,伽马·庞培!”雪发少年手舞足蹈地,在篝火旁边展示着极北之国的花里胡哨的宫廷礼仪,同时他转过身来,高喊道:“愚蠢的大陆人啊,我准许你以敬称来称呼我……”   “砰。”   灵榛收回了拳头,看也不看嵌在石壁上的某人,继续将双手放在火焰前进行取暖。   “喂!我说你要不得这样吧,好歹是我救了你一命?”片刻之后,伽马将自己的脑袋从石窟中撑出来,一个咕噜滚回到篝火边,仰面朝天地向巫女抱怨道。   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焰,灵榛说:“这些宫廷礼仪是谁教你的?”   “当然是那些家教啦,偶尔母妃也会指点一下的。”   “那我建议你最好告诉他们,这些礼教实在是太不堪入目了,能不能大改一下——如果你真的是香格里拉的继承者的话。”   “怎么可能丑呢,母妃的动作做起来就挺好看的,”伽马瞪着巫女道,“肯定是你们这些大陆人不懂得欣赏。”   灵榛叹了一口气,将视线从头到脚扫过了伽马,吓得雪发少年以为她又要做什么似地,缩起了身子。   “说谎也要打草稿,”巫女语重心长地说,一边将身旁的干柴丢进火堆,“我不知道你的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但是说出这种谎话是没有人能够相信的。迷路了就是迷路了,不要把自己当成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公主来博得路人的同情,没有人会买账的。”   抱紧膝盖,伽马重重地哼了一声。   “明明你就是不肯相信我说的话,就和那些人一样,都是只想戏弄我的坏人。”   “不是我们想戏弄你,而是你让我们无法相信你,”从包中取出了一枚青果,灵榛顾自啃咬起来,“看看你身上的衣服吧,陈旧的灰色斗篷、毫无特色的绒靴、保暖且使用的帽子,没有挎包,没有佩剑,身无分文,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证明你就是所谓的皇室之人。”   “你不能证明,又不代表我不是!”   雪发少年激动地站起身来,双手握拳,对着巫女叫道。   “喔?哈哈哈哈,”灵榛爽快地大笑起来,这一颦一笑之间无比自然的美丽,竟看得伽马错愣了一下,“没错,你不能证明,我也不能证明,所以我就可以是纽曼公国的大公了?我就可以是金罗普帝国的皇帝了?”   “你!”   好似被欺负了一般,泪水开始在伽马的眼眶中打转,“反正我就是说不过你,我不和你说了,呜呜呜……”   对于这般的无理取闹,巫女眼角抽筋了一下,将手中的果核抛开。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系起斗篷,拉上兜帽,便要向山洞的出口走去。   雪发少年诧异起来,还以为灵榛是要离开了,赶紧擦了擦眼睛,呼喊道:“你要去哪儿?”   “去吹一下冷风,”巫女敷衍道,随手将满满的一袋青果往后抛去,“剩下的都给你了,你慢慢吃。”   这座由两人共同找到的山洞,位于雪山的半山腰上,出了洞口便只能看见一片冰天雪地。在白天的时候找不到食物,夜晚更是阴云遮蔽了星辰,无法分清东南西北,即便是资格最老的猎人也会迷路。   此刻,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灵榛早期跟游猎人冯顿学到的寻路之法已经失去了效用。她极目远眺,雪原依旧看不见尽头,白色的天地一直铺展到远方,陷入起伏不定的群山中,最终与云天相接。   第二十四章:拖油瓶   巫女不认为被暴雪掩埋了那么久,她还有生存的可能性,然而如今她实实在在地活着却是事实。或许有人在雪发少年赶到之前救了她?她绞尽脑汁回想着昏迷之前的事情,结果只记得那匹金色的驯鹿。   浑身冒着金光的鹿,是相当令人难忘的,因此灵榛很快就想起来,还在和布列丹佣兵团旅行的时候,她曾在修齐南山地边缘的森林里遇见过它,并且是巫女擦拭了驯鹿的伤口,意图让它的瘸腿恢复。   “阿佳蕾斯……”巫女震惊了,捂住胸口,感受着生机勃勃的心跳。   毫无疑问,是阿佳蕾斯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候救了她,因为金鹿的真身就是紫发魔女,紫发魔女伪装成瘸鹿在林中和她订下了契约。她们二人曾经一同随着布列丹佣兵团,以及全女性的夏末之风佣兵团旅行过一段时间,直到夏娅姐的那件事发生。   一年未见,如今的阿佳蕾斯应该依旧跟着夏末之风佣兵团吧。令灵榛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纽曼公国和德克萨废土的边界地带,难道说萨塔她们为了执行任务也来到了附近?   不论阿佳蕾斯还是萨塔,她们都是灵榛来到欧门大陆以后最早认识的人,在巫女的心中有着超越了友谊、甚至于家人的感情。即使她不明白紫发魔女为何救了她,又不愿出来与她见面,但是多日未见,她对阿佳蕾斯的怀念却是真切的,她想,魔女一定是有什么苦衷吧!   一阵寒风吹来,巫女后退了几步,倚靠在石洞的外壁上,她稍微冷静了些,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道黑色长发身影。伤痛过后留下的就只剩下麻木,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我太鲁莽了,灵榛心想。   当时,哪怕无法使用魔力,她也不该对奎林发怒,毕竟是她从杀手那里学得了武技与潜行的技巧。现在想来,巫女感到杀手不将禁忌之术传授给她,也许是在为她着想,奎林不可能不知道这样做会产生怎样的后遗症。   然而奎林是半精灵杀手,她是巫女,两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未来更不可能有太多的交集,所以这份没有人察觉到的情愫不如深藏心底。作为巫女,在萍水相逢的交集过后,她又该回到她自己的道路上了,唯独让她内疚的是,奎林的恩情她无以为报。   即便如此,这仍不过是一出短暂无比的闹剧,灵榛面无表情地望向群山之巅,心灰意冷地意识到,她和奎林之间已经结束了。巫女捏起斗篷被削断的一角,那切口光滑无比,仿佛割舍了一切的依恋。   “伽马,果子吃完了没?”望了一眼从云端中重新露出的太阳,灵榛偏过头去,以平静得连自己都难以相信的语气道,“我们该启程了。”   “唔、等……咳咳咳!”   某少年被果核卡住了喉咙,憋红了脸在地上打滚,然后被巫女嫌恶地一脚踢开。   灵榛本不打算带一个拖油瓶上路,然而对于死皮赖脸跟着的,她就丝毫没有办法了。尤其这位鼎鼎大名的“北国皇子”,似乎除了偷东西吃、骂人和装可怜之外,毫无生活自理能力,以至于当天就闹出了不少常识性的错误来。   “咦,现在不是冬天吗?为什么太阳已经落下了。”   雪发少年扯了扯巫女的袖口,迫使巫女皱眉停下,心不在焉地道:“别关心这个了,再走下去就真要到晚上了!夜半在雪地里赶路很危险的,更何况我带着的果子已经全被你吃完了。”   “我不管,我就是好奇。”   “……”   “你就告诉我嘛!好不好,蕾珍姐姐?”   “白天十小时,晚上十四小时,太阳正好在这时候落下,”观察着遍天的晚霞,灵榛思考了一会儿,用前世的知识解释道,“夏天则正好相反。”   “诶,这怎么可能呢?”伽马抱起了胳膊肘,歪着脑袋道,“我们那边的冬天可都是昼长夜短的啊,甚至偶尔还有连着几天太阳不落山的,晚霞过后就是日出。你不知道,那幅景象真是美极了,夕阳和朝阳染红了白色的雪,连晚归的猎人们都纷纷停下了雪橇,沉浸于美景之中。”   胡说吧,哪有什么昼长夜短的冬天?巫女心想,如果真有什么所谓的极北之国香格里拉,那也该是昼短夜长的,就像地球的北极那样,以至于有时连着几天黑夜,不见太阳。   幸好雪发少年的谎言灵榛早已听得够多了,这句话她也和其余的一样没有放在心上,全当做了对方的胡言乱语。巫女只是潜意识地加快了步伐,似乎想要将身后的尾巴甩开。   若是在地图上,霍尔镇以南的这片山区名谓贾南,它的地势由北往南逐渐降低,将小镇所在的山巅、以及南方靠近蒙特城的丘陵地带连接起来。随着海拔的缓慢降低,峰回路转,白皑皑的积雪也渐渐地薄了,分散开来,直到太阳落下地平线的时分,灵榛绕过某个转角,一片苍翠色的松林映入了她的眼帘。   这似乎是一座被荒废的山谷,当巫女借助着云棉锁链从悬崖上爬下之后,她看见那些松树高矮不一,其间掺杂着几棵孤零零的树桩,有过砍伐的痕迹,显得凌乱。当寒风扫过山脊时,树叶相互摩擦发出的萧索声响,使灵榛感到了凄凉。   手无缚鸡之力的北国皇子,自然也是从巫女的锁链上滑下来的。伽马起初以恐高的借口,怎么也不肯跳下来,直到灵榛转身就走,作势要将他一个人丢在悬崖上之后,他才战战兢兢地服从了巫女的指示,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抱着云棉锁链落下,最终和坚硬的石头磕了个头破血流。   灵榛收起锁链,不屑一顾道:“自作自受。”   嘴上这么说,她最后还是撕下了伽马的衬衫一角,粗略地扯成丝带,包裹住少年额头前的伤口。由于度过不少次的危险,巫女包扎的手法已经相当熟练了,和她相比,伽马的脸上却变成了羞愤难当的红色。   “可恶。我,我才不需要你这个无礼的女人的包扎!”   “哦?”灵榛转过身来,伸手就要将雪发少年额头上的蝴蝶结再度扯开。   “别,”坐在石头上,伽马的身子缩成一团,自卫似地交叉手臂遮住了脑袋,惶恐无比瞅着黑发少女道,“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向你道歉,是我不懂事,尊敬的蕾珍姐姐!”   听得这样一番毫无诚意的话语,巫女作势收回手掌,然后在雪发少年正要庆幸起来的时候,忽地弹出了食指。      第二十五章:林中过招   “你这个恶魔!”   “我是不是恶魔不要紧,但重要的是,我知道得到了别人的帮助就要心怀感激地接受,而不像某人,连处理自己的伤口都不会,处处依靠着别人,还嘴硬得很。”   “唔……”伽马的嘴被堵上了,小声嘟哝了一句什么。   反正肯定不是好话,巫女对此不以为然,此刻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到了别的事物上。灵榛深呼吸了一口气,余光扫过身旁的几棵树木,忽然警觉起来,拉住了正要满不在乎地向前迈去的雪发少年。   “先等一下,好像有些不对劲。”   抛出这句话后,不等伽马反应过来,巫女已经弯下腰来,迅速地挪向了林地的侧畔。半年来奎林的特训尤记在心,此刻她的直觉早已今非昔比,她很快便发觉了异常,用指尖从树根的周围挖出了一小块土壤。   土壤是干燥的,意味着山谷内的气候与雪山群落有所不同,至少近几天来没有下雨、抑或下雪。起身眺望,灵榛发现这里似乎是一片封闭的区域,被数道悬崖和山脊包围起来,高山上的寒风无法侵入这里,连阳光也被高大的松林隔绝在外,只留下一座骇人的森林,越是往内部看去、越是阴暗。   霍尔镇本就坐落在纽曼公国与原德克萨王国的边境上,而雪停之后,巫女带着少年在山路上行进了半天时间,从贾南山地一路向南,也该进入到王国的废弃土地上了。看着这些新旧杂陈的树木,灵榛百感交集,不禁伸手抚摸上树干表面交错的伤痕,心想着,这座森林也许正是十五年前的那场战火的遗迹。   从那些又低又矮的木桩可以推想到,旧德克萨王国的伐木工人曾在这里日夜不停地工作着,将木材送往战火纷飞的最前线。只惜如今物是人非,断木残桩的痕迹渐渐被歪斜的新枝覆盖,那些德克萨的人民们却再也无法回到人世了,残照的夕阳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只会令人心生寒意。   灵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瞳孔一凝。   “到底怎么了?”黑发少女的动作看起来经验颇为丰富,手无缚鸡之力的伽马自然不敢大声说话,他记起了巫女的嘱咐,蹲身往她的耳边嘀咕道。   胜似雪兰般的芳香吐息溜进了灵榛的嗅觉,使她恍惚间以为身后之人是一个女孩,但她旋即摇了摇头,将这一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在脑后。巫女做出了噤声的手势,使雪发少年异常听话地安静下来,提心吊胆地缩起了胳膊,似乎已经吃够了教训。   很好。巫女点了点头表示赞许,随后她稍稍地动用心念,一柄由奎林仿制而来的雪白袖剑弹出袖口,手起刀落。   “嘣。”   清脆的声音从树根旁响起,柔韧的钢丝陷阱在云棉利刃下从中断裂,森寒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然后再度消失。伽马目瞪口呆,他亲眼看见身前的黑发少女倏地弹跳而起,袖口中的短剑幻化成三尺长剑,欺身向前,犹如无拘无束的蝴蝶般在空中翩翩飞舞起来。   寒风掠过树林时,群叶摩擦作响,藏在树梢上的刀光剑影交织无暇,胜过一场华丽的交响乐会,可胆敢将这首交响乐当作伴奏的,却正是处在舞台中央的她。柔软无质的长发融入黑暗,拂过树枝,惊动群鸦,随着她的舞姿旋转着,干净且不拖沓,有力而不僵硬,映衬着那双眯起的眼睛。   黑色的斗篷扬起,转眼之间,巫女手中的利剑才不过挥舞了几下,然而她的剑势却招招有力,毫无动摇,就像奎林所教导的那样。剑术无需刻意求快,而求益精,只要能够看穿敌人的剑路,那么便能事半功倍,此刻灵榛和她的对手已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分明是巫女在明,敌人在暗,然而经过了数百个回合的对撞之后,她听见了黑暗中传来的急促的喘息声,那是疲劳加剧的征兆。   对手的剑速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在灵榛的眼前编织成了一座剑网,可是他明显没有想过过快的剑速导致过快的体力消耗。而越是陷入下风,就越是急躁,一味的追求快速,只会导致过早地暴露了破绽。   她是谁?为什么会使用如此诡异的剑术!   当黑发少女再一次地仅用一记挥剑,格挡下他的数十次剑刺的时候,黑暗中的剑客终于失去了耐心。面对着出乎意料的强大对手,他的心跳提升到极限,同时将血脉中的魔力驱动到极限,全数附着到细剑的锋刃上,高举过头。   尽管欧门大陆的人们因为魔力的持有量而被分作三六九等,天差地别,但是生而拥有魔力却是一种所有人都具备的天赋,哪怕是路边乞丐也一样,使用魔力锐化剑刃更是剑士的基础(尽管巫女是个例外,她不需要强化剑刃,因为单靠云棉塑形的能力便可以达到无与伦比的锐度了)。然而从魔力的操纵角度而言,能够将魔力外放的,已经是上级剑师级别的人物了,就像铁骑军总帅格林等人那样。   灵榛注意到了细剑顶端的银色光芒,不由得一愣,紧张起来。   既然敌人是上级剑师,那么她也没有再留手的必要了。抢在对手蓄力完成之前,巫女抓住剑网瞬间的漏洞,大跨一步,用肩膀撞击使对手失去平衡,同时偏过头去,避开了又一击剑刺。瞄准下盘,灵榛将重心压得极低,以左手撑地,右手顺势一撩,迫使对手仰倒下来。   两道身影从树顶一路坠落而下,砸断了不知多少树枝,最终重叠在了地上。   森林之间的交响乐与舞蹈终于落幕了。长发披散开来,巫女目光冷峻地仰起手臂来,袖中利剑直指向身下之人的喉口。被压倒在地的剑客终于脱离了阴影笼罩的范围,显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俏脸来,以及铺了满地的棕色长发。   “女人?”灵榛诧异道。   “哼,很惊讶么?你不也是女人。”   认清楚情况之后,女剑客似乎放弃了抵抗,两手一摊,戏谑地看着巫女道,“不得不承认你很厉害,你是我这一个月来遇见过的最强的对手,那些公爵府上的走狗连你万分之一都不到!”   “公爵府?”灵榛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还不肯承认吗?也罢,反正这场剑斗是我输了,败者没有妄加猜测的资格,”仿佛将巫女误认为什么人似地,女剑客不甘地闭上了眼睛,“来啊,杀了我,将你的剑刺穿我的铠甲和心脏。然后乖乖地回去领你的报酬吧,你这条为了金钱而给唐璜·达夏卖命杀人的可怜虫。”   感受着身下那具凹凸有致的柔暖身体,巫女脸颊微红。她扬起脑袋来,与随后赶来、在不远处观望的雪发少年面面相觑,紧接着弯起手肘,给棕发女人的后颈来了一下。      第二十六章:间奏   棕发女人绷紧的躯体,好像电源切断般松软下来,轻剑从手掌的边缘滚落到草坪上,剑柄的位置闪烁着翠绿色的光芒。巫女拾起它来,捧着端详了许久,发现银剑表面镶嵌着的绿宝石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甚至还显得有些陈旧。   “唐璜·达夏……”   回忆着女剑客昏迷前口中道出的这个名字,灵榛总觉得耳熟,像是以前在哪里听过似地。但由于时间太过久远,她过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什么线索来,只能摇了摇头,将心思回收到眼前。   “蕾珍姐姐,你怎么把她敲晕了呢!”揉着丝带包扎的额头,伽马抱怨着来到了巫女身旁,问道,“她只是误会我们了,没有必要下这样的重手。”   “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为什么?”   “至少没有人会像她那样,在一座封闭无人的山谷里,设下数目众多的危险陷阱给不速之客。”   压下心头的旖念,灵榛眉头一挑,努力避开了棕发女人身上的柔软部位,从她那纤细且富有弹性的腰部上拆下了剑鞘,随后将绿宝石剑装入,起身道,“接着。”   少年手忙脚乱地张开双臂,接住了凭空抛来的剑鞘,险些因为不稳而摔跤。直到背部靠上了宽阔的松树干,他才松了一口气,用惊羡的目光瞄向跨坐在女剑客身上的黑发少女,那华丽的剑舞仍旧回荡在伽马的眼前,挥之不去,令他不知所措。   事实上比雪发少年更加迷茫的却是巫女本人。接下来该做什么呢?灵榛歪着脑袋,托起下巴,观察着身下毫无还手之力的棕发女人,比起清醒的时候,她的五官少了一分刚毅,多了几分柔弱,皲裂的嘴唇微微噏张,似乎缺水很久了。   没错。巫女心想,这里的土壤本就是非常干燥的,缺乏水源,刚才她也验证过了。恐怕这也是女剑客如此急躁的缘由,在对剑之初,她的体力便已经被恶劣的环境消耗殆尽了。   “伽马,”灵榛扭头说,“过来帮我一下,我们把她搬到空旷一点的地方去。”   *   为了以防万一,中午还在雪山上的时候,巫女就嘱咐过少年将尚未融化的冰雪盛入囊袋,这样一来即使进入了无法找到纯净水源的山区,他们也不用担心淡水的补给了,没想到如今却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当雪发少年从腰带上解下水囊之后,灵榛拧开盖子,用食指和拇指撑开棕发女人的双唇,将瓶口的液体灌入对方的口腔中。   水花呛入了女剑客的气管,使她猛地咳嗽起来,扶着冰冷的石地半坐起身。冰凉的触感使她一愣,记忆显然还停留在松林里,茫茫然地环顾着周围,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公主抱姿势的黑发少女的脸上。   朦胧的意识恢复了些,棕发女人甩了甩头,以浓重的北方口音道:“你……怎么还没有杀我?”   “我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取你的性命!”   灵榛嗤笑一声,弯下腰来,松开了女剑士圆润的胳膊和大腿,满不在乎地说,“我是觉得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所以才迫不得已将你敲晕过去,让你冷静下来,便于解释。”   认真地观察了巫女一会儿,确认没有敌意之后,女人终于放松下来,无力地枕靠在她的胸前。这个无意识的动作,使灵榛稍稍一愣,瞪向了不远处举着火把的雪发少年。   伽马打了个寒战,将目光从两个女人组成的美景中收回,乖巧地背过身去,望向了阴云笼罩的夜空。   “你看,你是可以信任我的。”巫女对女剑客说。   “不是我不信任你,”女剑客费力地将眼睛拉开一条缝,涩声道:“只是我被围堵在这座山谷里已经三天三夜了,断绝了水和食物,前方有暴雪封住了山路,后方更有公爵府的追兵紧逼不舍。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棕发女人的神色黯淡下来,让灵榛心下一紧。食物和水,他们的储备也并不充足,加上青果早在山洞的时候,便已被馋嘴的伽马吃完了,巫女的手头上也没有可以立即填饱肚子的东西,然而这名女剑客有着上级剑师的实力,只要能取得她的信任的话……灵榛脑海中浮现出了被困在蒙特城的银发少女的背影。   “我们有着充足的食物,就像这满满的水囊,所以再带上一个旅伴也没有关系。”深吸了一口气,巫女面不改色地扯谎道。   “请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不。不应该是我们给你理由,而是你自己来决定,究竟应该接受我们的援助活下来,还是继续被困在这片荒林里、直到死亡。”   女剑客的脸容挣扎起来。   “麻烦你了。”经过长时间的权衡,她终于虚弱地答道,再一次地昏睡过去。   灵榛的笑容渐渐收敛了,她扶着不省人事的棕发女人仰躺下去,整理好她的长发。滚烫的触感从刘海下传来,巫女的掌心下是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意示着女剑客身体状况的不佳。   没有时间犹豫了,灵榛解下身上的斗篷给棕发女人盖上,然后大跨步来到伽马的背后,给少年捶了一记后脑,在对方正要胆小地缩身下去的时候,拽住了他的肩膀。   “伽马,你会用剑么?”   “咦,我么?”   “对。”   雪发少年挠了挠脑袋,“其实我有一把装饰用的剑,只不过被抵押在霍尔镇的旅店上了。那种事情啊,想想就觉得可恶!”   “你会用剑吗?”巫女重复了一遍问题。   “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早说嘛,我好歹是极北之国大名鼎鼎的二皇子,跟你们这些愚蠢的大陆人不同,从五岁的时候就被父皇逼得学这学那个了,到现在,还真没有哪个宫廷剑师打赢过我呢,虽然……虽然可能没有你厉害。”   作为极其没有常识的少年,还能够独自一人旅行那么久,倒也让灵榛颇感诧异。不管他所说的是真的,巫女推测,他或许真有一把剑落在了霍尔镇。   “有自保之力就够了,这把剑你先将就着用吧。我要去周围查勘一下。”   注视着伽马怀中抱着的那柄绿宝石剑,灵榛尽力说服自己内心的不安,接着才拍了拍身上的雪白衬裙,屏息凝神。叶片迎风落下,裙角与黑发乘势扬起,转眼之间,巫女已在少年惊艳的眼神中踏树而起。   第二十七章:伽马皇子撞见了林中之鬼   常言道智者千虑,在女剑客无法开口的这段期间里,她和伽马初来乍到,加上对周围地形不熟,难免会发生什么闪失,这也是灵榛再三确认少年会用剑的缘故。即便如此,想到伽马任性使气的模样,巫女就心下一阵不安。   可是她别无选择,如今他们的身上只剩下两袋水囊,若是没有食物和药品,棕发女人必然高烧不退。想要获得食物,只能通过狩猎或采摘野果,没有常识的伽马皇子不会狩猎,所以灵榛唯有亲自出动,将不知名的女剑客留给他来照顾。   但愿不要出什么事就好……   和不久前收集青果的方法一样,犹如一道影子般,巫女掠过了松树的梢头,手臂挥落,袖口中的云棉绳鞭噼啪作响。风吹叶动,转眼间数百节枝头已被洗劫一空,松果尽被卷入她的怀中。   坚硬的松果还不三个人够吃,灵榛心想着,好似妖精般在林间蹿跃着。她的身躯柔软无骨,时而卷起、时而腾空,当树枝上微微弯下时,巫女已经止住动势,锐利的瞳孔盯住了地上的某只野猪。   “嗯?”   像这样缺水少食的山谷里还有动物,让灵榛喜出望外,可是她蹲在树枝上观察了一会儿后,才发现情况不像她想的那样。即使光线昏暗,她仍能通过敏锐的视觉观察到,这只野猪的皮肤满是泥泞,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瞪得通红,身体却瘦成了皮包骨头,没有一丝赘肉,从巫女的角度望去,根根肋骨清晰可见,仿佛十数天没有进食般。   如此恶劣的生长环境,不可能给野猪生存。或许它本不属于这片松林,是山区连日的暴雪使野猪困在了这里,就像那棕发女人一样,虽然灵榛不明白她口中一直念叨着的“追兵”到底是些什么人。   摇了摇头,巫女捂住咕咕作响的肚子。从中午以后便再无进食(除了两枚青果,剩下的全给了伽马)的饥饿感,迫使她挺直起身,双瞳中绽放出决然的冷光,袖中的云棉不断融合幻化着,最终变成了一柄四尺长的太刀,高高举起。   下一刻,叶片晃动,枝头上的身影已然消失了。   *   “阿嚏!”   不知过了多久,雪发的少年揉了揉鼻子,逐渐醒转过来,迷迷糊糊地望向四周。依然是熟悉的景色,只是时间早已到了夜晚,高高的松林遮蔽了明月和星辰,只剩下一节孤独的火把映照着周围,形成无数道叶片的重影。   伽马从巫女那里吃了两袋青果,因此并未感到饥饿。然而他在这里站了不知道多久,还打了不知多久的盹,却依旧不见黑发少女的归来,终究是感到不耐烦了,以至于心头的郁气盖过了灵榛的叮嘱,气呼呼地跺起脚来。   “这个可恶的女人,欺负我就算了,现在又不知跑哪儿去了!”雪发少年嘀咕着,瞥了眼躺在巨石上的棕发女人,“她的剑法明明这么好,难不成觉得我是累赘,所以把我和她丢在这里不管了?很有可能啊,以她的体能说不定真能独自离开这片山谷……”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伽马打了一阵寒战。他摸了摸额前的丝带,一股隐约的天然香气传来,使少年想起了巫女舞动的身姿,勉强提起精神来,扫视向空地周围的阴翳森林。那极度寂静的环境,不但没有给他一分安心,反倒使他的身体愈发紧绷了起来,额前冒汗,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绿宝石剑鞘。   没有任何水流、鸟兽、或是百虫的声音,整片松林安静得简直反常,伽马甚至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雪发少年咽下一口唾沫,手臂紧绷起来,按住剑柄。伴随着细微的摩擦声响,纤细瘦长的银剑从钢鞘中缓慢带出,碧绿的光芒在剑刃上闪烁着,驱散了火把照明不及的阴影区域。即使是秘银制成的轻剑,对于伽马没有丝毫肌肉的柔弱手臂而言依然显得有些重了,唯有双手并用才能堪堪将它举起,他将剑鞘丢在一边的地上,剑鞘哐当坠地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蕾珍?”   踌躇了半天,少年才壮着胆子,向松林的深处大喊了一句。刚刚出声他就后悔了,那连绵不绝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着,不断地分裂着,听起来仿佛成了千万人的吼声,回到了牙关打战的伽马的耳畔。   没有任何的声音回应他。雪发少年的双腿总算不再颤抖了,他回头瞪着一动不动的女剑客,双眼闪过一瞬恐惧,心下升起了逃跑的冲动。像个无助的孩子般,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北方的雪国古堡,温暖的火炉,以及王妃慈爱的笑容……和那些美丽的景色相比,素不相识的黑发少女的嘱托又算得上什么呢?   唔!我才不要死在这里。   脑海中的挣扎过后,伽马拾起鞘挂在自己的腰带上,然后提起了树干旁架着的火炬,朝高烧不退的棕发女人走去。可是当他想象着巫女发现他的行为时的愤怒姿态,心下忽然感觉到愧疚了。   这样真的好吗?少年不禁想到,我吃了她那么多的水果,还是她帮我包扎的伤口。   “可、可恶,谁在乎这些啊!不过是一个连来历都不知道的女人,若不是我救了她,她早就死在雪地里了,所以我吃她的食物也是天经地义,如今早已经恩义两清了,我是堂堂的香格里拉二皇子,根本没有自责的理由!”   雪发少年开始了奔跑,影子渐渐在树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拉长。   伽马的眼眶因为气急败坏而湿润起来,他扭过头去,想要抛开那道弥留在记忆里的黑发蝶影,她挥剑的动作就像妖精般纯然且自由,然而对于少年来说,那份自由却是他梦寐以求、却无法得到的——他就像一只被豢养在笼中十四年之久的猫儿,逃离笼子的时间长了,也会想要回去。   可惜这个愿望暂时是无法达成了,因为不久之后,一只从林中伸出的、满是血腥味的手便捂住了闭眼瞎跑的伽马的口鼻。   此时此刻,微风将松树上层的叶片吹开,阴云缺失了一角,下弦月的光芒渗透下来,从少年慌乱无比的瞳孔中倒映出一袭尽被血污沾染的白裙。   第二十八章:善良的巫女再次受到欺骗   林中古堡、幽灵歌剧院这类的故事,伽马早在女仆们的口中听得多了,打从他小时候开始,那些大姑娘们就经常拿这些东西吓唬二皇子,屡试不爽,因为他实在是太胆小了。如今亲眼看见了只会出现在书中的女幽灵,伽马就险些窒息晕了过去,正要使出浑身解数,扯破嗓子大喊大叫出来。   “嘘,别出声。”   血手的主人在雪发少年的耳后吹了一口气。伽马脸上的惊慌渐渐改换成惊讶,他察觉到那股气息是温热的,捂住他口鼻的不是幽灵,而是他所认识的活人。   蕾珍。   由于身高差距,灵榛的胸口紧贴着少年的后脑勺,使伽马清晰无比地听见了那颗富有活力的心脏跳动声。尽管如此,他依然忍不住朝后瞥了一眼,看见了那张被血水覆盖了一半的俏脸,液体从少女的漆黑发梢滴下,滚落在略显破烂的长裙上,形成了数道鲜红色的痕迹。   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受伤?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才能弄得她满身是血?百来个问号在伽马的心头翻滚着,使他挣扎着想要开口,但是不想巫女神情一凛,却是束缚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雪发少年的反抗中断了,他终于意识到了巫女的意图,瞪大眼睛看着她的视线所关注着的方向。通过叶隙,伽马望见数十步开外的森林明亮了起来,数十只星星点点的火把朝这里飘来,他们的步伐声整齐有力,像是经过特殊的训练般。   那百十道人影,穿着密不透风的头盔和铠甲,手持长剑与火把,不断地向松林的深处前进,模样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挡路的树叶和枝头被利剑劈开,被士兵们的钢靴碾压,陷入土壤下。   他们的领头人在队伍的中间行进着,身材瘦削,穿着质地华贵的夹克和贵族外衫,周身被三圈持枪的亲卫兵环绕着,以防不时之患。   随着距离变近,雪发少年的瞳孔睁大了。   比起伽马,灵榛显然镇定了不少,浑身染红的她不顾身上腥臭的猪血味,集中精力将感官提升起来。那些细索的树叶、飞沙走石的声音全都进入了她的听觉中,与此同时,她还听见了士兵队列之间的隐约的谈话声。   “搜索进展得如何?有没有找到那个女人的踪迹。”   “抱歉!公爵大人,这片松林实在是太深了,加上夜间光线不好……”   “我根本不想听你的借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报告大人!一无所获。”   “沿着她逃跑的方向,每个位置都细细搜查过了?”   “是的。”   “不过是一个中箭负伤的女人而已,找了半天却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发现,”瘦高的男人敲了敲烟斗,板着脸道,“作为纽曼大公的亲兵,你们的成效低得让人发指。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考虑在这次行动结束之后,进行大幅度的人员撤换了。”    火把的照明下,士官的脸色苍白起来,“不,唐璜大人!”   中年贵族冷哼了一声,手杖有力地一抖,像是推开一大袋人形垃圾般,将全副武装的士官掀翻在地。他嫌恶地拍了拍外衫,将上面的褶皱抚平,做足了贵族的派头,紧接着才向队伍下达了指令,让领头的长剑士停下脚步。   巫女瞳孔放大到极限,她怀中紧扣着的少年也冒出了湿漉漉的冷汗,因为最前面的几名士兵离他们仅有一步之遥。灵榛与伽马蹲在树干的背后,士兵们站在树的前方,通明的火把将树丛照得透亮,穿过叶隙,在他们的身旁洒下了斑斑点点的火光。   “这一带都搜过了,接下来该去悬崖的附近,那里的地形复杂,洞穴居多,便于藏身。即使她曾是公主的护卫,作为一个多日没有进食的伤患,也不可能走得太远。”唐璜公爵取出烟斗,吐出一团烟雾,抬起一双鹰隼般倨傲的眼睛,转身吼道,“晚上也给我打起精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这帮整天吃公国俸禄的家伙再怎么混账,好歹是俾斯麦大公的亲卫兵,让叛贼逍遥法外,成何体统?”   铠甲碰擦的声音渐渐朝另一个方向远去了,火把照明的光线消失在远方,先是聚合成一条光龙,再是一个光点,最终像是萤火虫般黯淡了下去。现在即便是巫女也听不见任何的对话声了,说明距离已足够遥远,他们没有被发现。   巫女松了一口气,放开了雪发少年,摸着下巴思忖起来。   一个受伤的女人,说的难道是那名棕发女剑客?灵榛记得女人在昏迷前告诉过她,她正在被公爵府上的人追杀,那名公爵的名字确实是叫唐璜——巫女的思考忽然中止了,她感到自己的手臂被紧紧攥着,差点痛呼出声。   “喂,你干什么……!”   手掌无比用力,伽马的嘴唇被咬得惨白,瞳孔涣散,似乎还停留在刚才唐璜公爵与士官对话的那一幕。灵榛放下了责备的打算,因为少年的表现太过反常了,她怀着好意问道:“那个人,你认识他吗?”   “他、他就是恶魔,”雪发少年颤抖地呼吸着,口齿不清,犹如念咒般颤声道,“我见过他的,浑身都是血,在凯莫汗的总督府上!俾斯麦大公不管做什么都听他的,像个傻子一样,是他夺走了大公的灵魂,他一直在找我,他还想要拿走我的灵魂!”   这都说的什么和什么啊?“冷静一点!”巫女大喊道,然而这只能让伽马更加地缠紧住她,像是树袋熊抱着树桩般,眼神空洞。   紧密的身体接触使灵榛倍加反感,她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可是旋即却生生愣住了。只因她那只被少年夹在胸口的手臂,感受到了本不属于男性的柔软触感,这对于有过男性和女性两世经验的巫女来说,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什么?跟着她旅行了半天,身无分文,毫无常识,骗吃骗喝,还号称自己是什么什么极北之国二皇子的迷路少年,其实是个女孩?别开玩笑了!灵榛的心情变得微妙了,她脸颊微红,又羞又怒,不知所措,于是只能硬着心肠,将十四岁的冒牌少年高高拎起,像是捉住一只小鸡似地,狠命地摇晃起来。   “可恶,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用这幅装扮来欺骗我?”   “我从来就没有骗过你,胸大无脑的大陆女人!”被这么一闹,伽马的神智恢复了清明,立即反驳道。   “那你说你是谁?”   “早就说过了,我是极北苍狼之国的二皇子,尊贵的伽马·庞培!”冒牌少年奋力捶打起巫女的背部来,“快放我下来!”   “还在骗人。”这点疼痛对于灵榛而言连挠痒都算不上,她一个吹鼻子瞪眼,摇晃得更起劲了。   “你、你怎么能这样……呜哇!”   哪怕再怎么任性,纸也包不住气,饱受折磨反抗不得的“皇子”终于痛哭出声来。   第二十九章:醒神汤和血液疗法   火焰在木棍的戳弄下噼啪作响,野猪肉被烤得金黄,由松果作为香料,散发出诱人的气息。巫女露出了无比专注的表情,从地上捡起一杆木叉,袖中云棉化作短刀,上前一步,弯腰切割起来,那一丝丝顺滑的肉片,看得伽马流出了口水。   这名不久前才被灵榛验明了正身的冒牌少年,如今似乎已经恢复了常态,除了身上的陈旧的灰色斗篷上的血迹依然残留着,由于没有找到水源的缘故,无法洗去。这些血迹无疑是从巫女那边沾来的,为了和野猪进行殊死搏斗,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地将它大卸八块,舍弃了多余的内脏,只带回来营养丰富的肉块。   受环境限制,巫女想不出来更好的携带办法,于是那些血淋淋的东西被就她装在云棉仿制的塑胶袋里,溅了她一身,这也是为什么不久前伽马皇子在林中会看见女鬼的原因。   “呼,终于烤好了。”   穿着一身血腥红裙的灵榛丝毫不在乎如今自己的形象,大大咧咧地叉起两块烤肉,分左右手拿着,就往空地的边缘走去。既然伽马皇子的真实性别是女孩,那么她也没有必要再忌惮了,少年般的豪爽气概暴露无遗,吃相狼狈地大嚼大咽着,仿佛十年没有进食的恶鬼般。   “想吃吗?”察觉到某人的目光,巫女口齿不清地道,“我分你一块,之前的误会就当做两清了,尊敬的皇、女、殿、下。”   听到这四个加重的字眼,伽马赌气似地咽下口水,一边从烤野猪处收回目光,一边用鄙夷的眼神瞪着毫无淑女风范的黑发少女。这位冒牌皇子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将自己的胸口和灵榛的胸口来回比较了数次,终究还是困惑不解地跺了跺脚。   “我才不会吃骗子的东西呢!”   伽马拍了拍自己如同飞机场般缺乏起伏的胸口,硬是咬牙争辩道,“你看,我连女性最明显的象征都没有!打从我一生下来,王妃和父皇就这样告诉我的,说我是二皇子伽马·庞培,而不是什么‘二皇女’之类的东西,反倒是你这个大陆女人,连人家的性别都能弄混,真是愚蠢之至。”   “那是因为你正处在发育期。”灵榛加大了声音,让大吵大闹的雪发少年能够听见自己的解释。   “乏育期?”异世界的陌生字眼使伽马一愣。   “是的,女孩生下来是没有那个、那个东西的……嗯,所以一般要等到十岁左右,当然随着生长环境和个体差异,也会有时间先后,大概你是比较晚的那种,”讲述着前世生物学的知识,巫女没来由地一阵尴尬,强行咳嗽道:“不过从我刚才感受到的来看,你已经有些发育起来了,难道你最近就没有感到什么异常吗?比如(怎么解释啊)流血那一类的。”   “这种变化的确有,”雪发少年倔强地扬起头来,“可据王妃所说,那不是男孩子生长所必须要经历的吗?”   灵榛听得一愣,差点被猪肉呛到。   这是什么见鬼的王妃,哪有这样教导自己的女儿的?生来就告诉她,自己是个男孩,然后将她当做完完整整的男孩来养大,还从来不告诉她半点旅行在外的常识,让她如此地任性使气,甚至于连自己是个女孩的事实都不肯接受?   “爱信不信。”巫女瞪着伽马贫瘠的胸口,忽然失去了辩解下去的兴味。   她不再理会独自闹腾的雪发少年,丢开右手中的啃得一干二净的木叉,转身来到了巨石之前,将手中的汤匙送上前去。按照游猎人冯顿从前教导的配方,橙黄色的猪油拌着切碎的松果、以及数种草叶,具有着浓郁的气味和提神醒脑的功能,灵榛将勺子放在女剑客的鼻尖下,浓郁的气息便顺风飘入了棕发女人的嗅觉。   就算是病人也必须要补充养分,巫女正是抱着这样的打算,才想要先弄醒昏迷了半天的女剑客,让她吃下一块猪肉。然而片刻的等待之后,意外的效果产生了,灵榛注意到女人英俊的眉头微皱了一下,额前渐渐沁出冷汗,像是梦见了可怕的事物般,她的身体在巨石上挣扎着,显得痛苦,脖颈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不妙,体温又升高了!好心促成了坏事,巫女自责地甩开手中的猪油汤匙,心想道,冯顿当时可没告诉她,醒神汤对于发烧病人还有这么严重的副作用啊?   “伽马,现在可不是较真的时候了,”控制住不断挣扎的女剑客,灵榛回头,朝噘着嘴坐在树根旁的雪发少年大喊道,“过来帮我按着她!”   *   雪白色的刀刃,倒映出一双黑珍珠般澄澈的瞳孔,以及深藏其中的叹息。离开空想森林之后,那张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成长了一年半的少女面容,以及略显青涩的身体,正在向着更加美丽动人的方向发展着,愈发地引人注目。   可惜这些都不是巫女想要的,她毅然决然地抽离了目光,平举短刀,轻轻一划。   短暂的痛苦过后,丝丝鲜红的血珠从肌肤中溢出,化作一道红线滚落下来,终于落入了那张被撑开的嘴中。这个过程中,棕发女人的反抗力量之大,使得伽马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才堪堪没有让她从巨石上翻滚下来。   “我说,这有什么用吗?”   看着那不断从灵榛的手臂流出的血液,雪发少年困惑不解。在他的印象中,宫廷女仆给他治病所用的从来都是珍贵的药物,例如海参、珍珠抹油这一类东西,只有传说中的吸血鬼才需要血的滋养,难不成眼前这女人也是靠吸血为生的?可是她的皮肤因为发烧而显得红润,分明不是不死者的那副苍白又干瘪的模样啊。   专心致志的巫女没有回答,但这样的疑惑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伽马凝缩的瞳孔中化成了茫然。   不对,等一下!为什么在他身下的棕发女人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了,挣扎也慢慢失去了力量?雪发少年惊恐地发现,女剑客的心跳和呼吸频率放缓了下来,连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都愈发消退了,仿佛那注入口中的血液真的产生了效用。   第三十章:奈蔓·波克烈   “你……究竟是什么人?”   当工作终于告一段落,雪发少年仍站在一旁,用复杂且凝重的眼神盯着黑发的少女。灵榛正忙着从斗篷的边角处扯下一条布带,用短刀裁切干净,然后一圈一圈地绑在手腕的受伤处,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是面无表情的,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唯独脸颊苍白了一些。   即便只是静悄悄地在一旁看着,伽马也觉得太过骇人听闻了。   从外貌和装束来看,巫女并不像出身于普通的平民家庭,反而更胜那些贵族淑女一筹。借着火把的光照,她的姿容如此的俊美,无需化妆,便能超过绝大多数庸脂俗粉。然而除了这些之外,她的坚强更是让雪发少年自愧不如,因为作为二皇子的他平日里只要稍有擦伤,就会跟身边的女仆大吵大叫起来。   不仅如此,伽马绝不认为一个普通的、喜欢各种花哨服饰的、整天围着镜子衣架化妆柜打转的正常女人,会毫不犹豫割开纤细光洁的皮肤,对涌出的鲜血视若无睹。   “刚见面时我就已经说过了。我是蕾珍,一个没有归宿的巫女,来自遥远的东方大陆,”忽略了少年的疑惑,灵榛将袖口垂下,遮住了粗制的绷带,随意地晃了晃胳膊道:“只不过因为曾经侥幸认识过赏金猎人、圣女、佣兵团长、魔导师、孤儿、盗贼、领主、女爵、骑士、杀手,所以才勉强学了一点武技,还有野外求生的技巧。”   “什么嘛!说了跟没说一样。”一长串的陌生名词很快便使雪发少年不耐烦了,撇过脸去。   巫女不禁嘴角勾起,意有所指道,“哦对了,现在又多了一个被包装成皇子的皇女呢。”   回应灵榛的玩笑的,是一张血盆大口的尖牙利齿。   “喂喂喂别咬我啊,你是小狗吗?你的王妃难道就没教过你该如何做好一个公主殿下的基本礼仪……好好、我明白了,我认错行了吧?尊敬的二皇女陛下哈哈哈——”   然而就在巫女和少年扭打撕咬在一起的时候,细微的咳嗽声忽然从胡闹的两人背后传来了,让灵榛微微愣了一下。她紧张了起来,将伽马从肩膀上拽下来,然后快步来到了巨石跟前,用手臂架住了女剑客的手肘,使劲帮助她半坐起来。   “是你。”   以巫女的身体作为依靠,棕发女人有气无力地说道,她身上的铠甲早已在先前的挣扎中被灵榛和伽马褪去,换上了灵榛脱下的黑色斗篷。如今这件斗篷也被她发烧时的虚汗浸透了,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确认了女剑客的额头恢复常温,巫女松开手掌,一颗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不顾雪发少年的反对,她从伽马的腰带上夺来了最后一袋水囊,拧开盖子,作势要往女人的口中倒。   “这种礼遇还是免了吧,”棕发女人偏过头去,勉强微笑道,“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却还如此坚定地帮助了昏迷的我,这番恩情我终身难忘。但是,如果再继续和我扯上关系的话,你们就会被卷入到更大麻烦中的,所以,还是请赶快离开吧。”   “见死不救有违我的本心,”黑瞳澄澈如镜,灵榛给出了最简明扼要的答复,“我不会因为接受了任何的理由,而冷眼旁观着任何人死在我的眼前。”   “不,不是你想象得那么简单的!”   女剑客激动起来,握住了巫女的手,不甘地咳嗽起来,“这件事关乎到纽曼公国的王室,领兵追杀着我的人,更是纽曼公国的四大贵族的家主。你的口音听起来是大陆南方的人吧?那就不要管我,旅行的女孩,赶快带着离开这片渐渐变得面目全非的土地,以免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让我保有着尊严在这里死去吧。”   “纽曼公国?四大家族?抱歉,我不是很明白,这和我想救你的命有什么关系。”   灵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按住棕发女人的脑袋,强迫她将那袋水喝了下去。女剑客的喉咙鼓动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一丝水流从她不断摇动的嘴边滑下,她的神情由最初的难以置信,再到屈辱,最终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我明白了。”   待风平浪静之后,棕发女人从伽马的手中接过了佩剑,扶着巨石站到地面上来,大病初愈的身体稍稍摇晃,被灵榛扶住手臂,稳住了身形。女剑客看着巫女坚定无比的眼神,脸上的冰冷逐渐融化开来。   “不要误会,我只是想救你,如果会因此陷入什么麻烦事的话,我根本不会去考虑,因为那与我当时的想法无关,”巫女抱着手臂说,“将来的事情就留给将来吧,这么多事情我都经历过来了,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像你这样直率的女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过。”   “像你这么傻的女人也是。”   棕发女人大笑起来。   “不是我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只是死前不想牵连到你们罢了,”女剑客友善地伸出手来,与巫女相握,“我的名字是奈蔓·波克烈,在公主小的时候曾当过一段时间的女仆,后来有幸得到俾斯麦大公的赏识,加入王宫骑士团学得了一点剑术,如今已经成为公主大人的贴身护卫。”   “蕾珍,旅行者。”   灵榛嘶地抽回了手掌,看着通红的掌心,这才惊觉到女剑客的握力如此之大,连素来对疼痛习以为常的她,都产生了明显的痛感。巫女偷眼瞄着奈蔓的身体,发现她的手臂双腿上并没有多余的肌肉,和普通的女性一样顺滑,甚至有着更加出众的曲线,于是更加惊奇了。   “之前之所以不告诉你们我的名字,是想让你们远离事端,不过如今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没有注意到巫女的困惑,奈蔓将绿宝石剑佩戴回腰间,耸了耸肩膀说:“其实我那所谓的公主护卫的身份,在来到这座山谷之前就已经丢失不再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为了破坏纽曼与香格里拉之间的友好关系,而谋害了北国皇子及其护卫的女性叛贼。”   第三十一章:权力和欲望   谋害了北国皇子的叛徒!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灵榛一怔,立刻扭头看向了雪发少年。站在女剑客身后的伽马,神情比起巫女更加惊讶,作为当事人的他显然也对这件事一无所知。然而,巫女又想起了当少年看见唐璜时的痛苦表情,伽马似乎是认识唐璜的……   “看来事情远没有想象得那么简单,解释还需要时间,”将繁杂的思绪抛出脑海,灵榛沉吟道,欣赏着棕发女人的挺拔身材,“恐怕此地不能久留。”   “啊!难不成,你已经见过那些追兵了?”   “是的,公爵的亲兵。”   巫女皱着眉头回忆道:“他们穿着全身钢甲,武器锐利、阵容规矩,领头的贵族叼着烟斗,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队伍是往另一个方向离开的,当时我们二人侥幸躲在树后,所以没被发现。由于山谷很大,士兵的搜索必然需要时间,但无论如何,这片空地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原来如此,若非距离足够遥远,在夜晚的松林里升起篝火的确是异常显眼的,”从黑发少女的手中接过猪肉串,奈蔓放松下来,看着略显尴尬的灵榛,哈哈大笑起来,“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一句,为了救治萍水相逢的剑士,你能够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留在这里,这份恩情就值得我铭记一生了。”   巫女最不习惯的就是这种场面,她想要客套谦虚一番,却又怕被这个性情直爽的女人当成是虚伪,于是只能好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转移话题道:“您的身体状况如何,是否影响到走路?”   “多谢好意,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不,我指的是你肩膀上的箭伤。”   棕发女人诧异道:“在昏迷的时候,你检查过我的全身了?”   “那倒没有,”灵榛叉着腰说,“在你与我对剑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你的动作有着明显的局限性,加上只是单纯的口渴、缺食也不会发烧到如此严重的地步,所以我才推测,或许是病菌从伤口感染的缘故。”   如此准确的医学观测,难道这个女孩除了高超的剑术以外,还是生命魔法学院的学生?女剑客摇了摇头,舍弃了无关的臆想,一边啃咬着口中的猪肉,一边将衣领用力扯到肩膀处,露出了简陋的包扎布带。   “确实如此。”奈蔓说。   和棕发女人平静的语气相比,亲眼所见的景象才是令人震惊。由于没有水源进行清洁处理,箭疮附近的肤肉开始了大范围的腐烂及卷曲,呈现出不正常的紫色,看得巫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旁的雪发少年闻声凑过脑袋来,瞪大了眼睛,“毒?”   “起初我也是这样以为的,可是当忍痛将箭头拔出之后,就感觉到异常了,”棕发女人丢弃了吃干净的木叉,重新整理好衬衣,若有所思道,“六年前,我曾担任过齐拉公主的贴身女仆,为了防止有人暗中投毒,而学习了各种毒素的特性和解法,所以算是有些了解的,但能够让伤口如此迅速地溃烂的毒,并且连秘银都对它毫无反应的,还真是闻所未闻。因此唯独的可能,就是魔法或者咒术。”   魔法这块恰巧是巫女的短板,一听女剑客提到它,灵榛的脑海中就浮现出某位黑袍杀手的孤独的背影,以及那张无比美丽又哀伤的面容。   “……这些疑问等会儿再讨论吧,”她低头不忍,在奈蔓愕然的目光中打断了对方的话语,“我们最好先离开这里。”   *   又是一管烟草熄灭,唐璜感到烦躁了。中年贵族取出烟斗,不耐烦地挥动手杖挡开眼前的树枝树杈,尖锐的松针刺入手套,给予了他久违的痛感,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个少年时,被兄长欺辱的可怖经历。   “可恶。”两眼下意识地一红,男人猛地将手杖撞上树干,气喘吁吁。   “大人!您怎么了?”   被近旁的卫兵所提醒,唐璜清醒了过来,神态苍白。过去的记忆画面从脑海中消失了,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兄长早已死在了那座大宅子里,而他、大名鼎鼎的唐璜·达夏,也早已取代那个军人成为了达夏家族的新一任家主。   是啊,如今的他已经是纽曼公国四大家族之首,俾斯麦大公座下信赖的臣子,整个公国最大的实权掌握者。作为一个野心家,这些都是通过他自己的呕心沥血换来的,又何必去害怕一个亡灵的报复呢?   “不,没什么。”中年贵族捂着额头,调整着呼吸频率,继续利索地指挥起亲兵来。   这些名义上隶属于俾斯麦大公的卫兵,其实都是由他私下选拔而出的,对于他可谓是忠心不二。如今的俾斯麦·利德斯在大公的位置上坐了三十年,早期的贤明仁德已在漫长的岁月、以及冗杂的政事中消耗殆尽,变得年迈昏花,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唐璜才选择了乘势而上,将尽可能多的权力包揽到自己的手中。   迄今为止,他从没想过利用这些私兵来发政变,一来是不切实际,二来是国内外的政局尚未稳固,尤其是和极北之国香格里拉之间的关系,相对微妙。在唐璜看来,他培养的私兵都只是为了清剿政敌而存在的,打上了“大公”的标签的实用工具,比起一个冷冰冰的铁王座,这个男人更乐于和他的贵族老朋友们下一盘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唯有权力的红酒所带来的快意,才能带给他至高无上的享受,令他无法自拔。那些曾几何时高高在上的人们,唐璜想要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踩在脚底下,就像现在这样……犹如狩猎一匹瘸腿的野马般,狩猎着一个曾经是公主护卫的女人!   他几乎是病态地幻想着那名叫奈蔓·波克烈的女剑客在他的蹂躏下求饶,高贵的骑士银甲被肮脏的污水所玷污,纯洁的鲜血在荆棘的鞭笞下绽放,变成永远都抬不起头来的奴隶。   “唐璜大人!有些东西,在下希望您能查看一下。”   一名上气不接下气的长剑士从队首跑来,不仅因为队伍被崎岖的地形拉长,身上的重甲显然也给他造成了严重的负担。卫兵的言语让中年贵族回到了现实,聆听片刻,一抹残忍的微笑便已从唐璜的嘴角拉开,使他感到自己的血脉因为发现猎物的踪迹而亢奋了起来。   第三十二章:颠倒众生的女人   血迹飞溅在树干上,将褐色的树皮染深,因为风干而凝结起来。中年男人伸出食指抹了一下,刮去它剩余的湿润部分,然后放入口中,瞳孔张缩。   这不是人血,而是猪血,唐璜若有所思地仰起头来。   以他所站立的位置为圆心扩展开来,将近百尺的范围内,草坪都有过明显的践踏痕迹。那些零零散散的红色随处可见,血液不仅沾在了松树干上,也将石块、这段的树丛、凌乱的草地连成了鲜红的一片。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公爵身后的那具庞大的尸体。   暴躁的野猪早已丧失了生机,连皮带筋地倒翻出来,血肉模糊。从肌肉组织中拉出的内脏依稀可见,拖了狼狈的一地。   “席泽尔士官长,你怎么看?”   “这……这种破坏力也太过非比寻常了,大人。”方才向唐璜通报的长剑士此刻正站在他的身旁,含糊其辞道,“在下认为独自一人,奈蔓·波克烈是做不到如此干脆利落地屠杀了它的,尤其还是在带着箭伤的情况下,就算她曾经是王宫骑士长的亲授学徒。”   “你确定吗?”中年男人质疑道,“这座荒僻的山谷已经被亲卫兵封锁了整整四天,无法出入,如果这头野猪不是那个女人杀的,难道还会有人越过我们的封锁线来帮她不成?”   长剑士被唐璜的冰冷目光瞪得发憷,在当今纽曼公国第一权臣的威慑下,他只能单膝跪地,俯首咬牙发誓道:“在下所言非虚!若有一句谎话,此身定会被海神克拉达的长戟贯穿,永生永世承受痛苦的诅咒!”   “恕我直言。像他这样的人类啊,越是发誓得轻率,越是不值得信赖。”   忽然一道清亮的嗓音从席泽尔的背后传来,让士官长的背脊一寒,颤颤巍巍地扭过头去。紫色的身影不知何时从森林的另一头冒出来了,她骑着一匹健壮的黑色骏马,戴着漆黑的蕾丝手套的五指纤细无骨,脸上是如沐春风的笑容,仿佛单单看着就能让世上的任何一个男人迷失其中。   不对!席泽尔强迫自己清醒了过来,摇了摇头,心中反而升起了无数的畏惧。   她的名字是阿佳蕾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要往何处去的魅惑众生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世人的面前不过一年,却已经攀登上了权力的高峰。虽不知使用了何种手段,但,她先是获取了唐璜·达夏的信任,随后由轻而易举地成为了俾斯麦大公身边最近的宠臣,如今更是一跃撺掇了公使之位,不仅掌握着纽曼公国的外交大权,还是公主齐拉的近侍!   “喔,原来是阿佳蕾斯阁下啊!来的可真是巧。”最信赖的友人赶到了身旁,唐璜的神色柔和下来,消除了往常的暴戾。   即便野心再怎么膨胀,在中年贵族的心中,这个女人的位置始终是无法取代的,毕竟数个月前正是在她的暗中谋划之下,唐璜的爵位才从侯爵晋升成了公爵,如愿以偿地站到了其它三大家族的头顶上。   唐璜的印象里,不论是对生命的漠视,还是威逼利诱之术,紫发女人的可怕心智和谋略都是他亲眼见识过的,正因如此,他才愿将同样具有着野心的阿佳蕾斯当作有史以来的唯一一个心腹,事毕恭听,以至于中年贵族有种预感,只有依靠着这个女人的协助,他才能真正稳坐在权力的顶峰之上!   然而席泽尔和唐璜却不知道,对于这两个男人的天差地别的精彩表情,紫发魔女嘴角微不可察地上勾了一下。金色的光芒从阿佳蕾斯的双瞳中闪过,随即恢复成平常的紫色,她仿佛早已看穿了两人心中所想般,神情倨傲地驱驰着黑马,身体呈现出傲人的曲线,来到了唐璜的面前。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我便听闻了曾经的公主侍卫、奈蔓·波克烈的反叛事迹,”紫色的长发荡曳着,魔女飘飘然地翻下马来,拎起裙角略施一礼,自信地微笑道,“我想既然唐璜大人率兵追击是大公本人的意思,加上你我二人原本的交情就不错,那么我以公国公使的身份前来相助,也算是分内之事。”   “啊……”   唐璜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盯着对方的那张精美绝伦的脸蛋看,不禁干咳一声,神态回归严肃道,“你的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你,阿佳蕾斯。已经成为公使的你,应当直接听凭俾斯麦大公的指令,守护在公主殿下的身畔,没有必要为了区区小事奔波来此的。”   “哪里哪里,奈蔓·波克烈曾经也是公主殿下的近侍,如今继承了这一职位的我,只是好奇着她背叛的理由罢了。”   一阵压迫感袭来,公爵越是仔细观察,越是觉得阿佳蕾斯的瞳孔无比深邃,似乎能够将他的所有心神都吸收进去般。唐璜心下一惊,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个紫发女人的气质和三个月前刚离开他、成为纽曼公使的时候,又变得截然不同了。   阿佳蕾斯却不以为然地歪了歪头,她说道:“先前你们似乎在讨论这头野猪的问题,请问有什么疑惑么?但愿以我些微的见解,能够帮助到唐璜公爵。”   唐璜与席泽尔面面相觑,很快地,席泽尔因为身份的原因低下了头,转而将来龙去脉向紫发魔女解释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位士官长认为奈蔓受到了箭伤,是绝不可能独立击杀这头野猪的,所以唯独的可能是,有人在暗中相帮,”无聊地拨弄着长发,阿佳蕾斯的视线从畏缩的席泽尔转到了唐璜身上,巧笑嫣然道,“而公爵您则以为,严密的封锁下是不可能有外人再闯入此地的……”   紫发魔女的话音突然中断了,她意有所指地指着自己,以及那匹黑色的骏马。长剑士先是迷茫了一会儿,随后在阿佳蕾斯的凝视下,神色渐渐苍白起来,手脚发抖地瞥向了一旁气得脸色发青的唐璜公爵。   手杖重重地撞在草地上,中年贵族冷笑着叱喝道:“密不透风的封锁?哼,真不愧是我一手栽培上来的亲兵,连手无寸铁的女人都能够骑马闯入,今天我总算是见识到了所谓的‘俾斯麦大公的亲卫兵士官长’的办事能力!”   “大人!不,不是这样的,请听我解释——”   最后的话语被堵在了喉咙口中,席泽尔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僵硬地低头看去,一柄银色的尖刀已经贯穿了他的气管,血液从锋刃处落下,倒映出一双嘲讽般的紫色眼睛。即便是临死前士官长也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名叫阿佳蕾斯的女人能够笑得如此戏谑且自如。   第三十三章:尸体考察   “下属办事不力,让你见笑了。”   阿佳蕾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注视着那具全身铠甲的身体徐徐倒下,随后她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去,将黑马的缰绳系在背后的树干上。等完成了工作之后,魔女瞥见一旁的公爵正在将手杖从死者的颈部抽回,鲜血喷涌而出。   体格瘦削的唐璜只用了一击,便贯穿了拥有中级剑师实力的席泽尔的坚固钢甲,阿佳蕾斯却对此景习以为常。她厌恶地抹去了溅到脸上的血珠,伸出舌尖,像是小猫般舔净手背。   “……哪里哪里,公爵的身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哼!宫廷内外,觊觎我性命的人绝不在少数,若无自保之力,恐怕我唐璜·达夏早就已经成为了他们的饵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公爵的位子上。”中年贵族面不改色地取出手帕,擦拭着手杖的尖端,那柄弹出的利刃沾满了血液,他回视紫发女人道,“这一点,作为当今纽曼公国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的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了吧。”   阿佳蕾斯微微屈膝,恭敬地回答:“彼此彼此,只不过更让我感到钦佩的是,您的手段之狠辣坚决。”   “我乃是堂堂纽曼公国的头号公爵,若不见血,何以慑众?”   唐璜开怀大笑起来,环顾起四周来,那些亲卫兵在见到地上的尸体时就已经脸色煞白了,如今更是颤颤巍巍地低下头来,生怕同样的命运降临到自己的身上。公爵似乎对此非常满意,便传令将一个穿着同样款式的钢甲的长剑士喊来。   “亲卫队副官鲁宾,从今天开始,我任命你接替席泽尔晋升为士官长,以双倍的俸禄为赏赐——只要你尽了本职,不出一分差错。否则你也将是这个结果。”   这位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起先不明所以,但是当看见躺在血泊中的长剑士之后,立刻颤抖起来,臣服在中年贵族的威严之下,吹鼻瞪眼道:“在下领命!必将全力以赴,以回报公爵大人的慧眼与厚爱。”   “气势倒是不错,”唐璜不耐烦地挥了挥杖刀,确认杖端的利刃洁净无尘,这才将它插回轴套中,重新合并成一截完整又普通的手杖,“士官长鲁宾,我再将五十名亲卫兵托付给你,在我传达下一个命令之前,尽快加强山谷地区周围的封锁,不许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是!公爵大人。”   望着鲁宾慌慌张张消失在松林远处的背影,中年贵族感到无比愉悦。   “你也看到了,死亡是最直接、最具有效率的威胁,我的朋友。”唐璜转向了若有所思的阿佳蕾斯,说道:“有时并不需要太多的废话,因为只要双脚还站在纽曼公国的土地上,你与我就是主宰者。权力越大,越无需顾及小节,越能掌握卑微之人的生杀夺予,从而将这些‘工具’最大程度地利用起来,排除那些威胁到自己的存在,就比如……”   “奈蔓·波克烈,齐拉公主一派的关键人物。”   眯起眼睛,阿佳蕾斯适时地接口道,博得了公爵的满意眼神。   “很好。我早些时候托人调查过她的身世,这个危险的女人好歹也是从平民阶层爬上来的,所以绝没有我们表面所知的那么死板,”唐璜用手杖指了指松林中央的野猪,兴奋地咬住了烟斗,“如果因为过于轻视对手而产生了疏漏,那么你我二人,或许也将沦为和它一样的下场!”   紫发魔女点头称是,然而当她低下头来的时候,瞳孔中闪过了意义不明的金光。阿佳蕾斯偷瞄了林地中央的野猪尸体一眼,嘴角在阴影中勾起,她主动请缨道:“既然如此,考虑到我们两人的立场相同,在下有个请求。”   *   在唐璜·达夏的印象中,初次见面时,这个紫发女人似乎就是无所不知的全才。她能够利用黄铜、黑铁、硫磺等溶剂为原料提取出纯金来,更是对百兽虫草的特性了如指掌,不论天文、自然还是炼金术的理论,她都对答如流,使公爵身旁资历最深的大学士自愧不如。   可是一旦涉及到人文历史地理,那么她将会喊不全大陆诸国的名称,仿佛生活在两百年前的世界般,连著名的五国联盟战争、铁门战争、黄金战争,她也只是听说过名字,未闻其详。阿佳蕾斯也不知道咖啡的煮泡方法,烟草为何物,甚至会将海洋当成巨大的湖泊。   但正因在人学常识的缺乏,反倒使唐璜认为,自己能够更好地控制住她,毕竟比起一个心怀不轨、却无真才实学的贵族子弟而言,他更需要一个单纯的、强有力的助力。于是在建立了毫无保留的信任的基础上,紫发女人的理论学天赋便使她成为了公爵的百科全书。   “这真的是是非常胡来的刀法。”   蹲身在野猪的侧旁,阿佳蕾斯面无表情地赞誉道,一点也不避讳鲜血和内脏的恐怖场面。她用戴着蕾丝手套的双手掰开了那道横贯了它背部的巨大伤口,从切口处看来,两侧的肌肉组织平滑无比,切割的时候并未受到太大的阻力。   “公爵您请看,从尸体的死状而言,它并不是一击毙命的,因为场地周围有着明显的挣扎痕迹,包括它的周身都落下了杂乱的伤痕,也就是说,双方曾有过激烈的搏斗。”紫发魔女将手探入切口内,摸索片刻后,皱起了眉头,“这个位置原本是野猪的心脏,但是很遗憾,它的内脏似乎已经散落在外了,唯独可以肯定的是,这道巨大的伤口确实是致命一击罢了。”   “那么在你看来,究竟是怎样的武器,以及怎样的力道,才能造成如此可怖的伤痕?”唐璜弯下了腰,托着烟斗问道。   “刀。并且是巨大无比的刀,至少四尺。”   “何以见得?”公爵不解道,“奈蔓虽是用剑的好手,在王宫骑士团长的培养下掌握了很好的剑技,但是剑与刀的用法截然不同,就算想要混淆我们的视听,也必定无法适性。”   阿佳蕾斯轻笑起来。   “唐璜大人不必再开玩笑了。早在先前和席泽尔士官长争辩的时候,您就已经知道屠杀这头野猪的绝非奈蔓,而是另有其人了吧?不过若您非要追究我判断的原因的话,在下也却之不恭,”紫色的长发披到肩上,魔女扬起头来,不卑不亢地看向了公爵的手杖,“请将杖刀取出。”   中年贵族疑惑地站直了身体,将手杖一提,明晃晃的尖刀从杖底拖出,亮在了阿佳蕾斯的面前。   “公爵可知道,刀与剑有何差异?”   “刀开单刃,剑则双刃,”唐璜不屑道,“这是常识中的常识,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没错。正因如此,刀以劈砍为主,相对较轻的剑则是突刺,公爵您的杖刀虽然质地轻盈,却也继承了刀的特性,”紫发魔女摘下了满是鲜血和烂肉的手套,从中年贵族的手中接过杖刀,双手平端,随后将纤细的食指在锋面上擦拭而过,“由于刀背具有一定的厚度,因此当它挥砍着,割开肤肉的时候,往往会形成较大的拉口。剑则反之,它的左右两侧皆以刃锋构成,因此造成伤口时会减少诸多的阻力,仅留下一道细缝般的伤口,更不会像眼前的野猪这样,伤口大到连内脏组织都被带出,狼狈不堪。   “加上之前也说过了,它的切口平滑无比,因此绝不可能是钝剑、巨斧这一类重兵器造成的。排除以后所剩下的唯一可能便是刀,巨大无比又极其锋利的刀。”   神态专注,阿佳蕾斯挺起身来,将杖刀归还给唐璜。紧接着,她的双手做出了夸张的比划,从被裙装覆盖的大腿处一路向上,举过了她的头顶。   “如此规模的兵器——很难有人能够驾驭。”收回手杖,唐璜的额头上浮现出冷汗。   “是的。更匪夷所思的是,他居然能凭一己之力让这头野兽的尸体分崩离析,”紫发魔女皱起眉头,将染血的手套向身后一丢,迈向中年贵族道:“不知公爵您是否有过什么印象?像这样万中无一,具备着可怕怪力、同时使用巨型刀刃的武者,在公国的大地上想不引人瞩目都难。更重要的是,他和奈蔓·波克烈应当有着不菲的关系,否则也不至于不顾自身安危潜入了这片谷地。”   “天生怪力和巨大的刀?难不成是她……”   取出已经冷却的烟斗,唐璜深思着,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的瞳孔才骤然凝缩起来。多年之前的一道红色的女性背影从眼前闪过,那双记忆中的、饱含着仇恨与决绝的瞳孔,使公爵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以低沉的嗓音说出了那个他最不想道出的名字。   “萨塔·达夏。”   第三十四章:一点可有可无的小误会   与此同时松林的另一边,公爵与魔女口中的“怪力和巨刀的使用者”却在黑暗中疾驰着,无数的松木与她擦肩而过。巫女的身形姣姣,长发在耳畔被高速的劲风撩起,双臂紧绷于腰侧,瞳孔如炬,以她为首,随后跟着的则是棕发的女剑客以及雪发少年,刚刚立起的草尖又被压弯了下去。   其实早在熄灭篝火之时,三人经过讨论,便知道当务之急是先逃脱这座封闭的山谷。考虑到女剑客在松林里困了至少三天,加上周围随时都有可能冒出公爵府的追兵来,巫女愈发觉得事不宜迟,在奈蔓找不到出路、又不能指望这位所谓的伽马皇子的情况下,唯有由她来带路才是上策,理由是,既然他们二人能够进入此地,那么便有极大的可能原路逃出。   对此女剑客与少年自然是没有异议,尽管不知道这位黑发少女的为何如此自信,但是他们别无选择。在黑暗中的视物并不清晰,若以灵榛刻意压下的这个速度,箭伤未愈的公主侍卫、以及娇生惯养的北国皇子,还是勉强能够跟上她的脚步的,然而这丝毫不能掩盖住奈蔓脸上的惊讶表情。   “在光线如此微弱的环境下还能寻路,好强大的记忆能力!”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乌云稍稍退去的夜晚里,零零散散的星光与缺了半块的月光从松叶的缝隙间透下,提供了昏暗的视野。巫女之所以没有带上火炬,是因为一旦光亮被发现,那么在这座封闭的空间内,他们将退无可退,只有黑暗才适合隐藏他们的行动。可即便光线环境如此之差,与仅能勉强跟上灵榛的奈蔓和伽马相比,她的步伐依旧迅捷而不显拖沓,犹如林中的夜猫般,直奔目的地所向。   跟在巫女身后的奈蔓骇然心想:对于普通的人类,即使视觉适应到极限,也无法看清十尺之外的事物,因此唯独的可能性,便是她依靠着来到此地时的记忆、以及极其准确的方向直感!   女剑客当然不知道巫女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亡者,在无垢无染的森林中生活了三千年的她早就养成了远超常人的五感。和墨菲大峡谷底部的煎熬相比,这种程度的阴暗对于灵榛而言并无难度,她只需稍稍凝神,便能将百尺范围内的一草一木收入瞳孔,况且除了最直接的视觉以外,风吹草动的声音也能作为她判断障碍物与方向的辅助。   “当心。”对于奈蔓的赞叹,灵榛没有解释的必要,只是小声地提醒道。   随后在奈蔓睁大的眼中,这位黑发少女便成了一位曼妙绝伦的舞者。   她的身姿是那样的矫健,体若无质,不论是倒塌的树干、低矮错杂的木桩、磕脚的路石,在接近到五尺之内的时候,少女都能轻盈地一跃、转身、侧头,巧妙至极地避开了它们。作为领头人的灵榛发挥了模范的作用,紧随其后的女剑客和少年学着她的动作,哪怕只能看见这么一道漆黑灵动的背影,却也避免了相撞。   如此灵巧的舞姿,令棕发女人感到似曾相识。她忽然想起来在两人初遇的时候,林间的那场华丽的对剑,黑发少女的挥剑动作是沉稳而优雅的,和她那快速的突刺形成的剑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神情悠然得仿佛一位与恋人同舞的精灵公主。   等等。为什么我会联想到精灵公主,莫非是因为她身上的那股极其纯净的自然气息么?   奈蔓惊觉到,这股气息竟是她熟悉无比的,因为它和齐拉公主身上气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齐拉也具有着一半的精灵血脉,她的母亲是已过世的森之精灵,这一点,当了那么多年公主的女仆、以及近侍的奈蔓·波克烈绝不会认错。   “蕾珍……”   再度避让开一块巨石之后,松叶总算是稀疏了些,奈蔓若有所思地默念着少女的名字,眼前倏然一亮。那无暇的月光完整的照耀在黑篷上,闪耀的长发与黑夜完美地融为一体,胸前的衣物紧绷隆起,狩猎野猪的血迹更是给她增添了妖冶的美感。再看身后默不作声的伽马时,女剑客发觉那名雪发的少年已经看呆了。   不会错的!奈蔓暗自断定,这样灵活的动作和轻盈的身姿,以及躯体的魅惑力,只有像齐拉公主那样拥有精灵血脉的女孩才能拥有,唯独让她困惑的是,这名黑发少女的耳朵为何不是尖的?   “到了。”不等棕发女人的遐想有所结果,巫女已经弯下腰身,双手勾住树干,强行中断了前进。不顾后方气喘吁吁的伽马和满脸疑问的奈蔓,灵榛扬起头来,兜帽下的双瞳倒映出一座高达五丈的悬崖。   身穿银甲的女剑客先是一愣,随即来到了她的侧旁,不禁哗然。   “就是这里吗?不对,这要我们怎么上去!”   奈蔓的疑问不是没有理由,那座光秃秃的峭壁,表面没有任何的植被覆盖,几乎是垂直着地面的,并且少有可以抓手的岩石凸起。尽管她不知道巫女和少年两人是怎样下到山谷里来的,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使是身轻如燕的精灵,也无法在缺少工具的情况下攀援上去。   女剑客没想到的是,对于她的问题,灵榛只是微微地勾了勾嘴角。   “这个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巫女耸了耸肩膀,注视着棕发女人的双眼道,“你们二人等在这里,千万不要露出行踪,尤其是奈蔓,看管好这个孩子不要让他胡来,我一会儿就回来。”   听得此言,少年立即从巫女背影的幻想中解脱出来,破口大骂道:“什么!你这个胸大无脑的大陆女人,到底在说谁是小孩?我可是堂堂……”   一把捂住了伽马的嘴,灵榛向奈蔓打了个哈哈,使劲抱住不断挣扎的雪发少年,抬起手臂道:“你也看到了,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没有管教好的那种,当然父母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尤其,巫女在心头暗骂着那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拥有正太癖的王妃。   “你要去哪儿?”女剑客接过了被一击手刀敲晕的伽马,压下了心头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的惊讶,关切地问道。   “那还用得着说嘛。出发之前,当然先要有人探一下路!”   巫女爽快地伸出双手,雪白的云棉绳索蹿上悬崖顶部的黑暗中,紧接着在奈蔓惊羡的目光中一跃而出。   天哪,她的袖口中怎么能凭空变出这么一条长绳,难不成还是转移魔法吗?女剑客瞪大了眼睛,她岂能想到,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女不止是高超的精灵剑师、竟还是一位空间系的魔导师!   *   可惜身为当事人的灵榛,对于自己的举动究竟给女剑客造成了怎样的误会,是一无所知的。   时至今日,这种特殊的材料仿佛成为了巫女身体的一部分,不仅平时一直以缎带的方式缠绕在手腕上,加上太过习惯于使用云棉,也使得她手到拈来,不愿顾及太多的旁人的目光。在绳索的借力下,她那经过了半年锻炼的身体就像是灵猫般自如,根本无需落脚的岩石,直接蹬壁而上,转眼便翻越到了崖壁的顶端。   不,等一下!   在即将跃上悬崖的瞬间,巫女犹豫了起来,她的手腕按住壁顶猛地一扭,脚尖压在石壁上,强行控制住向上的动势。两道深深的痕迹被拖出,无数的碎石落下,消失在悬崖下方的夜幕中,而灵榛的兜帽也险些被强风掀开,若不是她情急之下咬住了绑带的话。   无论如何,她成功地停在了崖壁的外侧,回收了云棉绳索,同时一道火光渐渐明亮起来,照亮了少女的侧脸。   这等荒僻的山区,加上大雪的封锁,本不应该有人影出没的,因此唯独的可能便是唐璜公爵的私兵。只惜巫女视野不好,双手抓着石壁的顶部,除了两道影子以外看不见具体的装扮,若要再看仔细一点的话只能伸出头去——那样的话是极有可能被发现的,灵榛胆子虽大,却也不敢冒然行动,不如先看一下情况再说。   于是在单手悬挂的尴尬姿势下,巫女迅速地将另一袖口中的云棉幻化成一柄剑,深深扎入脚下的岩壁中,同时让双脚踩在剑刃上,企图节省体力。不料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起了灵榛的斗篷,使巫女险些没能站稳,一块铁制的十字架挂坠从领口脱出,细绳断裂,就要往远方飞去。   灵榛心下大惊,扶住岩石,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它。恰在此时,她听见头顶上有人声传来了。   “鲁宾副队长大人,为什么您会出现在这里?”   另一个稍远的声音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后回答道:“……这是唐璜大人的命令。”   “命令?”   “是的,并且如今的我已经晋升为士官长了。”   第二道火把的光芒可以看见了,穿着铠甲的影子接近过来,放大,似乎就是稍远的那道声音的主人。   “等等。大人您的意思难道是!”士兵惊讶起来。   鲁宾没有回答,随后气氛是一阵难言的沉默,士兵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而他们都没有留意到的悬崖外侧,巫女已经通过对话确认了两人的确是唐璜公爵的手下。她不安地挪了挪身体,避免发出声响,重新靠在了陡峭的石壁上,然后将十字架吊坠藏回斗篷内,继续偷听起来,神态却是渐渐从紧张变得有趣了。   虽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是在这寂静得吓人的夜幕下,她确实听见了咬牙切齿的声音,那象征着憎恶的情绪正在悄然滋生。   “鲁宾大人,”漫长的等待过后,士兵终于低声说,“我不能忍受再这样下去了。”   第三十五章:手足与忠诚   贝克勒尔双眼中的恐慌,鲁宾看在眼里,他记得这个士兵是原俾斯麦大公亲卫队的队长、席泽尔的胞弟,两人同岁。即便年轻人知道将他们培养成亲卫队士兵的正是唐璜·达夏本人,但是那头颅浸血的画面,仍旧使得他一阵不适,胃液上涌。   为何他们曾经敬爱无比的侯爵大人,如今成为了公爵之后,却变得如此的心狠手辣!鲁宾困惑着,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可若以死惩之,那么和凶残的恶魔有何区别?   “不要这样想,”新上任的士官长靠近过来,在贝克勒尔的身前弯下腰来,勉强道,“将我们栽培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唐璜公爵,这些恩情是我们唯有效忠至死才能报答的。况且今日之事,或许大人只是一时的怒火,曾经的他并不是这样的。”   “曾经?一时的怒火?”贝克勒尔近乎失控地大叫道,“鲁宾,我真是认错你了!当我们三人还是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兄弟时,兄长甚至愿意将他所藏着的染血的面包送给你吃,来拯救你那具因为粮食耗尽而无法动弹的躯体。可如今的你代替席泽尔成为了新的亲卫兵队长,于是便屈服在了杀人凶手的威逼利诱之下,帮他说起话来了?”   “这一官半职对我而言无关紧要,但是我无法对公爵产生半点不忠之心。”   年轻人高举着火把,目不斜视,与士兵擦肩而过。   “混账!”双眼发红,贝克勒尔趁机抓住了鲁宾的颈甲,猛力将他按上石壁,“友人与名誉,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   在那张扭曲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少年脸庞前,士官长不作反抗,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人过去的种种经历。   年轻的贝克勒尔和席泽尔与鲁宾来自不同的国家,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遭遇非常相似,父母都阵亡在了五国联盟战争和铁门战争的火焰中。当三个人从小被孤儿院收养之后,他们随后幸运地结识了并成为好友,一起加入了纽曼公国的军队,最终在一次战役中因为杰出的表现被随军出征的唐璜侯爵看中,以丰厚的报酬许诺,编入了达夏家族的私兵,甚至可以说是最早的一批亲兵。   为了这事,他们喝了两个晚上的酒,并发誓互相结为兄弟,荣辱与共,哪怕后来席泽尔先他们一步担任了士官长的职务,他在军营中对贝克勒尔和鲁宾依然照顾有加。可谁曾想到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亲手将他们送上来的那双大手,竟然已经夺走了兄弟三人之一的性命,并且没有任何的忏悔之意。   如今的手足相残,更是使鲁宾的胸口抽痛,一双戏谑的紫色瞳孔从眼前闪过。   一切都是因为她!   “不。我记忆中的唐璜大人,绝非如此!”他大口呼吸,艰难地解释道,“曾经的他虽然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但是对于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下属,大人始终是呵护有加的。可是我亲眼目睹,这一切,自从那个女人博得了唐璜大人的宠幸以后,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贝克勒尔的心头一震,犹如醍醐灌顶般,手上的力道不由地松了一些。   “阿佳蕾斯,那个刚被俾斯麦大公册立为公使的女人?”   “听我说,贝克勒尔,我的兄弟!”鲁宾义正言辞道,“唐璜大人生性多疑,就算是亲人他也不会过多地相信,可是为什么这一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竟然轻而易举地博得了他的信任?你难道没有发现一切的转变都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侯爵大人的性格愈发嗜血起来,无法控制脾气,对于紫发女人的话语言听计从,尤其在三个月前得到了公爵的称号之后,这种现象愈发严重了。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妖孽般的女人、不,是魔女!”   “魔女?”士官长所说的都是贝克勒尔亲身体验过的,他不可能没有感触,呆呆地松开了手掌,任凭鲁宾落下地来,满脸呆滞。   那个女人?为什么他没想到这一层。是啊,那个不知来历的阿佳蕾斯出现之后,唐璜大人的性格才愈发乖戾起来,简直和以前的那位护短的中年贵族判若两人。试想一下,在当今欧门大陆的世俗观念里,一个普通的妇女就应该静坐屋中,摆弄一下针织物和化妆品罢了,怎么可能拥有那么多的才能!天文自然炼金术,这些专业知识要么是身具魔法天赋的贵族的专利,要么便是君王的必修课,哪轮得到平民出身的女性来叫板?   所以唯独的可能就是……她是魅惑人心的魔女。   *   又是阿佳蕾斯!   虽然几天前她朦朦胧胧间刚被魔女救起过,但是当时,因为满脑子都是奎林的琐事所以没能细想,此刻从两名士兵的口中听见这个名字,巫女心中首先涌出的是无比的震惊。   想到一年前两人在布列丹佣兵团、以及夏末之风佣兵团的旅途中,种种的亲昵举动浮上心头,让灵榛不禁面红耳赤。她忽地忆起了当初和阿佳蕾斯在修齐南山地边缘的那座森林里相遇的事情,那双唇间的湿润触感,以及被魔女拥抱和强吻定下契约的事实,使巫女的心跳更加急促起来。   幸好天空中及时飘下的雪花,沾在了灵榛的鼻翼上,冰冷的触感使她勉强平静下来,不至于发出太大的呼吸声被悬崖上方的两人听见。   别离已久,紫发魔女对她而言是怎样的人呢?巫女无法形容,因为阿佳蕾斯存在的本身就像是一口深潭,虽然两人互相摆明过身份,灵榛知道阿佳蕾斯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真实之魔女”,而阿佳蕾斯也知道灵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千年巫女”。但是建立在这戏剧性的相遇之上的,却是亲密无间的信任。   毕竟在这个欧门大陆上,只有阿佳蕾斯一人知道灵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巫女,同样只有灵榛一人知道阿佳蕾斯的魔女身份。自从魔女和巫女的那次相吻过后,灵榛便感到某种无形的羁绊已经在她们中间产生了,因为阿佳蕾斯的体内流淌着她的血液,而她的灵魂里也被刻上了魔女的名字,永生永世无法脱离。   然而如今再一次听见熟人的音讯,灵榛的心情却并不平静。   第三十六章:纷雪   “阿佳蕾斯她,为什么会变成了唐璜公爵的左膀右臂?那个唐璜公爵究竟是谁?”   聆听着二人的对话,踩在大剑上的巫女总觉得有些熟悉,尤其是当士兵鲁宾说到三个月前唐璜刚由侯爵晋升成公爵的时候,灵榛豁然开窍。怪不得如此耳熟,唐璜·达夏,达夏家族的家主,这不正是萨塔、克洛娜两姐妹的叔叔吗!   早在修齐南山地和冯顿一起在布列丹佣兵团旅行的时候,她就从克洛娜·达夏的口中讲过她这位叔叔的事情。令她印象最深的是,那两姐妹原本是达夏家族的第一、第二顺位的家主继承人,可是在唐璜的逼迫下,克洛娜不得已逃婚成为了佣兵,后来萨塔也逃出了庄园,成了夏末之风佣兵团的团长,使得这名中年贵族攥取了家主的位置。   可怜命运多舛,往事如烟,那些曾经认识过的、生活在眼前的人们,更是不堪回首,巫女强压下胸口的憋闷感……   她想起克洛娜早已随着布列丹佣兵团的四十人一同,在烈焰中前往了另一个世界。而红发女人萨塔和她的夏末之风佣兵团,在巫女独自离开之后,也不知去了哪里,不知是否已经获悉了布列丹佣兵团覆灭的音讯,是否因为妹妹克洛娜的去世,而意志消沉过。   无论如何,灵榛无法理解的是,既然唐璜是如此品行卑劣的男人,为何阿佳蕾斯会选择去帮他。难道魔女也变了吗?那双曾经对尘世纷争不屑一顾的紫色瞳孔,如今难道也已被金钱和权力的欲望所塞满,为虎作伥?难道这就是她不肯面见自己的原因么?   感受着越下越大的飘雪,巫女攥紧了手掌。她无法理解,也不想去推测其缘由,因为她害怕一旦得知了事情的真相,等待着她的很有可能就是永无止境的深渊,像是阿尔帕夏那次一样——这胸口的阵痛,虽已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了钝痛,可是时至今日每每想起,仿佛仍有一柄轻剑插在她的胸膛中,淌落着金发少女的晶莹泪水。   “一切都是因为你啊。”阿尔帕夏惨然笑道。   巫女扬起头来,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所在的这座悬崖和一年前的墨菲大峡谷是何其相似,可如今的她和过去的她的区别,唯有身体长高了些,某些体貌细节更女性化了些。她不知发了多久的呆,直到悬崖顶部的火光渐渐远去,那诅咒的话语声无法听清了之后,灵榛才意识到,她根本就没听清两人后面说了些什么,亦没有得到更多的有关紫发魔女的情报。   只是不知道何时能再和阿佳蕾斯碰面呢?就算不想追究魔女和公爵之间的瓜葛,灵榛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告诉她,关于这一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如何与圣奥鲁维大教堂的孩子们相识,如何在大剑师芬奇的手下受尽算计,如何和暗夜精灵杀手相识相离……   巫女打心底地嘲笑着自己,同时手掌一个用力。风雪交加间,轻盈如精灵般的身体翻越上了无人的悬崖,灵榛趴在冰冷的石块上,抽出大剑,重新塑造成一道结实的绳索,向下方的黑暗抛去。   女剑客和皇子,通缉犯和冒牌少年,她又认识了两个怎样的匪夷所思的人物呢?   *   “唐璜大人,雪开始下大了。”   “嗯。”瘦削的中年贵族将新的烟草塞入烟斗,取出火柴点燃,双手放入大衣的口袋,“阿佳蕾斯,你离开凯莫汉几天了?”   “从得知了大人您率兵出宫的消息之后,已经七天有余了。本应该提前一两天赶到的,但在下没料到途中大雪封堵,因此延误了一些时辰。”   紫发魔女巧笑嫣然,将双手掂在裙角处行了个端庄的淑女礼,随后抬起头来,跟上了公爵的脚步。   唐璜满意地点头道:“既然如此,离开公主的宅邸之前,你是否有听到过什么风声,例如其他的三大贵族,以及香格里拉的舰队的动向。听说过北国二皇子被刺杀的传闻之后,他们是绝不可能没有动作的。”   “这个我倒不太清楚,据我所知是没有的,或许是俾斯麦大公传令封锁了消息。”   “是宰相的建议么?”   “似乎是的,凭在下的一己之见,以大公如今的心智,不可能看穿其中的端倪。”阿佳蕾斯微微颔首。   “啊,康特·福林!那根墙头草,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如今一到出事的时候,方才变得聪明起来。”公爵嗤笑一声,手杖狠狠地敲了草地,“不过坦白说,他的做法正合了我的心意,在处理完齐拉公主之前,我还不想过早地迎来外患,因为与香格里拉过早地开战,只会使其他几家擅长军事的贵族得到俾斯麦大公的信任。”   “诚如您所言,公爵大人。”   “哼,如今的齐拉公主虽因为半年前的骑马的事故,摔断了一条腿,而不得不住在郊外的别栋休养,但是倒向公主的那派,最近依旧有些居心叵测的举动。这些顽固不化的旧贵族,若是一日不能除尽,我便一日不能心安,”唐璜瞥了身旁的紫发女人一眼,肃然道:“阿佳蕾斯,之前你也提到了萨塔·达夏的事情。当初在争夺家族权力的时候我没能置那两姐妹于死地,实在是失策,以至于如今让她们怀恨在心,竟与公主那派相互勾结,居心叵测。”   “唐璜公爵您曾和我说过,萨塔生性要强,因此在遭受了被剥夺家主之位的屈辱之后,极有可能伺机报复,”阿佳蕾斯平静地说,“不过在下认为,大人您不能只将眼光放在眼前的萨塔、以及奈蔓的身上。萨塔能够只身前来营救奈蔓,显然是有所依仗的。”   “你的意思是,那些公主一派趁我离开都城的这段时间里,早在宫廷里做好了准备工作?”   眯眼,紫发魔女不置可否地一笑。   “已经半年时间了,”她说,“俾斯麦大公派来的几位医师早就经过检查,并且确认了齐拉公主的双腿完全恢复,恐怕康特宰相不久就会颁布旨令,使公主殿下回到王宫。唐璜公爵大人,您若是继续为了两只野兔,被眼前的利益所束缚,则必然会被背后的狡狐所算计。”   “背后的狡狐……背后的狡狐!”   阿佳蕾斯的话语仿佛有着难以察觉的震慑力般,听得中年贵族两眼一瞪。   “三大家族和宰相已经串通一气了?”   “不,”魔女淡淡道,“只是在公爵大人一手遮天的今日,察觉到危机感的他们定不会坐以待毙,特别是城府极深的康特·福林。越是阴险的角色藏得越深,为此,明智的您还是早作考虑为好。”   唐璜的步伐忽然一顿,借着身后卫兵的火把的光芒,注视起阿佳蕾斯的脸,似乎想要从中发现出什么端倪。良久之后他才抛弃了疑虑,环顾着这片落雪纷飞的松林,以及渐渐覆盖住树干、松叶的雪迹,呢喃道:“可惜了!奈蔓·波克烈原本是公主身边的一大助力,更是深得王宫骑士团长信赖的一个女人,如今却不得不舍弃这块到嘴的肥肉,实在是令人叹息啊。”   “智者千虑,防患于未然。”魔女建议道,“您与您的下属已经在这座森林里守了三天,却仍旧无法探得一个受了箭伤的女人的行踪,或许是公主派的人物早有准备,设下了陷阱来迷惑我们也说不定。”   感受着愈发凛冽的风雪,沉思的公爵点了点头,“你是对的,阿佳蕾斯。他们不希望我太早地回到王宫,因此才会用这种方法来拖延我,以便给姗姗回迟的我们准备好一份大礼!从理智的角度而言,一个奈蔓或者一个萨塔暂且无需理会,因为她们只是棋子罢了,如今我们最需要防备的是三大家族背后策划的阴谋,以及康特·福林本人!”   下定了决心,唐璜取出烟斗,朝着后方的卫兵喊道:“通知鲁宾士官长!让他备好几匹快马。”随后他转向了紫发魔女,“又要麻烦你一趟了。当务之急,若能在大雪封路之前赶回凯莫汉,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无妨,领路的事情就交给我吧,来时在下已经调查过哪些道路尚能通行,假使能助公爵一臂之力,那便是我的荣幸。”   松叶风吹,白雪纷飞,阿佳蕾斯深深地弯下腰去,瞳孔中流转着意义不明的金色,发梢末端浸在光线无法触及的阴影之中。   第三十七章:过去的影子   如果将霍尔镇所在的地区都算进去的话,这位于纽曼公国边境的贾南山脉,总共延伸了近千里有余。它从公国的西南领土开始,一直到旧德克萨王国的腹地才算结束。   虽然巫女和皇子行走了约摸两天的路程,但由于山路崎岖,加上大雪难行,当他们赶到奈蔓所在的那座山谷的时候,依然没有超过公国的边境线,这也是为何唐璜公爵的追兵仍然会紧追不舍的缘故。幸运的是,灵榛与伽马带着受了轻度箭伤的女剑士三人借助云棉绳索翻过悬崖、逃出山谷之后,在之后的日子里马不停蹄地赶路,终究是没有再见到过那支军队的影子。   “我们已经逃得够远了。”棕发女人说道,左手指着坚硬的地面,右手拿着绿宝石剑,在岩石表面刻出一副简单的地图。   不愧曾经是公主的近侍,在地形常识上,奈蔓的经验相当丰富。她不仅勾勒出了贾南山脉的完整外形,更是标出了其中几条可行的道路,包括森林、山谷、以及河流的名称都能娓娓道来,令巫女叹为观止,哪怕是盛气凌人的北国皇子都哑口无言。   “奈蔓大姐,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朝南走吗?”   “没错,”回答着少年的疑惑,女剑客将轻剑点在了山区偏南的一条小径上,沉声道,“自从三个月前唐璜·达夏被大公赋予了公爵的爵位,公爵的气焰便日益旺盛起来,眼下几乎整个纽曼公国都被他的眼线所监控着。公国是大陆最北端的沿海国家,如果想要逃脱,我们肯定不能明目张胆地回到北方的凯莫汗港口,因此唯一的选择便是向南。”   “向南?”雪发少年困惑地揉了揉额头,“我听老师说过,十五年前刚刚爆发的那场战争就位于纽曼公国的南方。”   “是啊。如今经过战火沦为废土的德克萨王国,虽听说时常有盗贼出没,可是对于寻求着藏身之地的我们来说,是非常不错的选择,”奈蔓道,“加上王国本就是以山险而著称的,旧王国区域的地形复杂,想必能在公爵重新找到我的踪迹之前,给我们相当长的时间来思考对策。”   五国联盟战争,那场以金罗普帝国为首的、完全摧毁了德克萨王国的大陆战争。巫女想起了被摧毁的诺德维格镇,以及圣奥鲁维教堂中的孩子们,她无法告诉伽马和奈蔓两人,如今路线所朝向的正是那座她生活过半年时光的山谷,因为在实线诺言之前她是不能回去的,无论再怎么思念拯救了她的伊蕾娅、以及琪娜琉娜姐妹等孩子们。   而且除了改变这个世界的荒唐的承诺以外,灵榛还担忧着滞留在蒙特城的雪奈。   “不行。”   巫女第一个提出了反对的意见,注视着女剑客的惊讶眼神,半真半假道,“德克萨王国的土地如今沦为了不毛之地,除了小部分尚未被战火涉及的山峰之外,其它绝大多数的盆地、平原都已经被焚烧得寸草不生,难以取得食物和水源。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显然是难以维持生存的。”   听到灵榛的解释,奈蔓的脸色立刻苍白起来,大概是回忆起了被公爵困在山谷里缺水少食的可怕经历。即便她曾身为公主的女仆和近侍,并接受过王国骑士长的锻炼,体质优于常人,但这种糟糕的经历对于她一个女性来说,显然还是产生了不良的影响。   不过为了确认起见,棕发女人还是向坐在对面的巫女问道:“你……为什么对旧王国的地貌如此熟悉,难道曾经进去过那片荒地?”   说这话时,奈蔓也在观察着少女。在她的眼中,这名少女有着一头柔顺的披肩黑发,外表柔和,皮肤在晨光的照耀下显得洁白细腻,不像是风尘仆仆的冒险者的模样。虽说早些时候黑发少女的稳重剑术给了她深刻的印象,可是奈蔓也只会往她是贵族小姐的方面想,毕竟在这个纷乱动荡的年代,贵族为了保护继承人不被刺杀,花费大钱给子女请得高超的剑术老师,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另外灵榛的身上有着象征精灵血脉的、极其浓郁的自然气息,也意味着她身份的不简单。毕竟就像齐拉公主那样,半精灵始终是稀世的存在,若是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世人面前,则必然会激发种族之间的矛盾。   “这个恐怕就不方便回答了。”想起了当初在墨菲大峡谷的痛苦折磨,巫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作为公主侍卫多年所培养的眼力,奈蔓一眼就看出了少女脸上一闪而过的挣扎。她心下理所当然地寻思到,难不成这个女孩是因为曾经遭到过追杀,所以才会闯入到德克萨的废土上?像这样贵族遇刺的事件在纽曼公国并不少见,何况她的身上还继承了至少一半的精灵血统。   的确。女剑客托着下巴,照这样想的话也就说得通了。   “哼,这个愚蠢的女人肯定在瞒着瞒着我们什么!”比起奈蔓的默认,反倒是伽马吐了吐舌头,然后被灵榛狠狠地捶了一记脑袋。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我就是不想去旧王国!”巫女双手叉腰,恨恨道,“亲爱的伽马殿下,如果你不想跟着我的话,那就早说嘛。这样的话,我也好少给你几袋青果,不用替你捕捉野猪做串烧,更不会帮你包扎,干脆将你抛在荒山野岭的不知道哪里给饿死算了!”   雪发少年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咬住下唇,泄气般地瘫在地上数起了石子儿,嘴里却仍嘀咕着诸如“胸大无脑”之类的难听的词语。   这个冒牌少年就是被宠坏了的性格,灵榛不加理会。她拉紧肩上的斗篷,伸出手指在岩地表面的地图上一指,接着转向若有所思的奈蔓道,“我想要沿着这条路去。”   “东南?”棕发女人一愣,“那不是蒙特城的方向么。”   是啊,巫女的嘴角微不可查地苦涩了一下。其实我就是想回蒙特城一趟,那座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缘分的城市。   “据我所知,自由城邦是不与大陆上任何一国建立友好关系的,以商贸为主的新兴城市,”假装成不曾去过的模样,灵榛将曾经从领主芬奇口中听到的那些概括,完完整整地复述给两人听,“对于中立都市,纽曼公国的爪牙想必是难以伸入的,所以我想,如果能进入到蒙特城的区域,不仅有采购食物的便利,对于我们隐藏身份也能方便一些吧。”   第三十八章:溅血   冒牌皇子的伽马缺乏常识,除了偶尔发发牢骚以外,在确定路线这一事上缺乏决断力,因此灵榛所说的这一番话其实是针对奈曼的。作为被通缉的叛国者,奈蔓对于自己的情况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她更没有反对巫女的理由。   然而半晌过后,女剑客挺直了腰板,注视着黑发少女无比认真的双眼道,“你的建议不无道理,蕾珍小姐。纽曼公国以南的大片山脉都是曾经的德克萨王国的领土,因此很少能看见一座有人烟的城镇,唯独新兴建立的蒙特城,是距离最近的、最繁荣的一座城邦。大城市不像偏远的乡村,鱼龙混杂,想要隐姓埋名地行动一段时间,也是再容易不过的了,只是……”   奈蔓交叉双手,一身银甲在晨曦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棕发女人换上了一副好意的微笑,“作为一名王宫骑士,不论是自身的武技也好、他人的言语也罢,我始终坚信着我的直觉,就像你的眼神告诉我的那样。每个人都有他的秘密,所以我不会究根问底,但是我认为,既然您有从山谷中救下身为‘叛国者’的我的自信,那么又为何不能再多给予我一点信任呢?”   灵榛不复言语了,她低下了头,昔日被芬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记忆翻滚着。她又想起了那场烈火是如何吞噬着她的身体的,让她的悔恨和泪水尽被蒸干,与金罗普帝国的五千名士兵一同,在无尽的绝望中投入死神的拥抱。   那些交织的谎言,那个瞬间的痛苦,所留给她的绝不止是一个月的聋哑。   “不是我不相信你,”巫女咬住了牙齿,脸颊略微抽搐,“请至少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观察着灵榛的表情变化,奈蔓终于叹了一口气。   “由于被冠上了暗杀北国皇子的罪名,如今的我已经暂时无法回到公国了,何况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剩下的道路除了与你同行以外别无选择,可惜眼下的我身无分文,更是不能拿出什么实际性的证据,证明我并非迫害皇子的罪犯。”棕发女人站起身来,将绿宝石剑从腰间的剑鞘中抽出,吓了一旁的伽马一跳,“不过如若你硬是需要一个理由的话,我还是可以给你的。因为我自从十二岁时被侥幸选入王宫开始,就在公主的身旁侍奉了至少十年,在公国风起云涌的今日,无论如何,我都必须第一时间设法赶回齐拉公主的身边,为此甚至早已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   “慢着啊喂,你想做什么!”   奈蔓没有理会雪发少年的惊问,她的目光坚毅得像是下定了不可动摇的决心般,用力推开了瘦小的伽马。女剑客闭上双眼,先是卸下了臂甲,随后高高举起了轻剑,架在了自己圆润的左肩上。   看着那只与普通少女无异的纤细手臂被压出了一道红痕,灵榛的瞳孔愈发放大,扶着树干,缓缓地站起身来。   “这是我的决意,”棕发女人的身体劲拔如松,一时间竟让巫女误看成了一名英俊的男性骑士,“身为公主的侍卫,不具备舍弃自己生命的权力,但是我想,既然是蕾珍你救出了我的这条性命,那么我也应该有所表态。就让这条不曾挥剑的左臂来代替我的生命吧,这样也好作为你相信我的理由了,蕾珍小姐!”   语毕,奈蔓举起了绿宝石剑,猛然挥下。   伽马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只能张大了嘴巴眼睁睁看着,似乎已经没人能阻止她的动作了。   然而这世上,真有人能轻而易举地舍弃一条手臂作为代价吗?巫女的眼神保持着冷漠,她在观察女剑客的手臂动作,以便确认对方确实是用上了全部的力道。她的眼中,轻剑迅速地切开空气,与肩膀的距离无限接近着,即使作为一名旁观者,灵榛都能感觉到剑上散发出的寒意。那是魔力剑技,只有上级剑师才能使用的技巧,将汇集到巅峰级别的魔力从剑刃上释放出来,从而获得更大的伤害——这便意味着,奈蔓确实没有留手。   “够了!”   心灵的坚壁坍塌了,巫女忽地将手掌张开,洁白色的绳索电射而出,缠绕住了女剑客的手掌。千钧一发之际,灵榛的瞳孔边缘染上一层红意,闪移到奈蔓身前,反手扣住了对方的腕部,一折。   轻剑脱力而出,铿锵一声掉在石地上,几滴鲜血滴落在剑柄处的绿宝石上。奈蔓捂住了肩膀,鲜血止不住地从伤口中溢出,甚至盖过了那道无法痊愈的箭伤,看得巫女都于心不忍起来,默不作声地收回了云棉绳鞭。   “那个、不要紧吧?”雪发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前去照看女剑客的伤势,他虽然出身于皇族世家,任性使气,本性却是善良的。在得到了女剑客的否认之后,伽马更是恶狠狠地回瞪了灵榛一眼,仿佛是因为她的错误般。   少年眼神中的责备是这般的严肃,自从两人在雪山上相遇以来,曾经的玩笑和打闹的气氛尽在此刻消失无踪了,巫女本能地感到两人之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仍倔强地哼了一声,漠不关心地瞥过脸去。   “凭你的体能分明可以早点出手的,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见血以后?你未免有些过分了,女人!”   “不,和蕾珍无关,是我想不到别的方法来证明自己。”在伽马的帮助下捂住左肩,奈蔓摇了摇头,手臂无力地晃动着。她重新站稳起来,朝巫女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道,“怎么样?如此一来,我所说的话,你总能够相信了吧。”   ——你总能够相信了吧?   这句隐约带有讽刺意味的话语,回荡在巫女的耳畔挥之不去,尽管她知道女剑客本人没有这个意思,但不知为何,某种异样的耻辱感弥漫在心头,使灵榛的视线有意避开了对方的伤口。她的目光在伽马的斥责、和奈蔓的关怀中来回切换着,胸口竟好像闷了一口气似地,刚想开口解释,却犹豫不决,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沉默着迈出了脚步。   “……我去找些食物。”介于不失礼貌的考虑,临行前她又停顿了一下,这才难受地憋出一句话来。      第三十九章:抉择的十字路口   不论再怎么小的矛盾,都会产生难以修复的裂痕。   那天早晨,直到最后灵榛抱着满满一怀的青果从山间回来的时候,她的脸色依然相当差劲,但还是亲手替奈蔓包扎好了伤口。幸好女剑客仿佛能看出巫女在想些什么似地,也便没有再提先前发生的事情,感激地接下她的青果吃了起来。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里,灵榛更多的时间是在独自行走的。即便见识过了奈蔓的觉悟,她仍不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倾吐出来,因为雪奈的事情涉及到她的过去,提起蒙特城和圣奥鲁维教堂的遗憾,更像是在揭开自己的伤疤,哪怕因为不吐露过去而遭到了雪发少年的不信任,她也不会轻易开口。   不知为何,灵榛甚至有些反悔了,不是对救了女剑客的性命的反悔,而是在反悔着自己想要利用奈蔓上级剑师的实力,来帮助她救出雪奈的打算。当时的巫女一心想着救人,却也没有多加考虑,一旦女剑客追问起自己的过往来,那么她又该如何作答。   别说奈蔓了,伽马在遇见她的第一时间就讲道自己是极北之国的二皇子,虽然这个身份的真实性有待商榷,但是他好歹也将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巫女,不加隐晦。可她灵榛呢?面对两人,从不开口提起任何一件有关自己的经历、目标、愿望,正因如此,相处的时间长了,才会让两人对她产生没能得到信任的感觉。即便被逼迫、被误解,巫女也难以启齿,这样一来三人的关系便又微妙了些。   难道时间真的会抹销一切吗?   白果园村是坐落于纽曼公国边境线外的一座小村庄,此地只有名义上依旧处于公国的管辖范围内,可是由于与公国本土隔着地势复杂的贾南山脉,管理尤其不便,因此是自治状态的。按照奈蔓的说明,自治村庄无需交税,一切的武装防御皆由地方搞定,之所以挂上公国的名号,也只不过是为了安全的考虑。   旧德克萨王国的废土如今已沦为了盗贼和魔化野兽的天堂,并且据说更有兽人出没。居于废土边缘的白果园村由于拥有着一面纽曼的国旗,至少还能震慑他们一下,使盗贼们在撩拨这一座偏僻的村庄之前,先要三思一下,自己到底有没有与公国为敌的胆子。   “来三间……不,还是两间客房吧。”   巫女查看了一下斗篷的内袋,晃荡着其中的两枚银币,然后瘪了瘪嘴。她瞥了一眼正在后面大吃大喝的雪发少年,和大把抓起鸡腿的棕发女人,不禁向旅店的老板娘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由于大雪封路,灵榛无法找到合适的猎物,所以一路上几人吃的几乎都是青果。这样缺乏油水的进食方式,对于在空想森林生活过三千年的巫女来说是习以为常了,但是女剑客和皇子却有着明显的不适应,尤其后者,从小被娇生惯养长大的伽马皇子差点在白果园村的门口打起滚来了,直到灵榛终于禁不住两人的劝说和闹腾,答应自掏腰包。   为什么要自掏腰包呢?女剑客是因为逃跑得匆忙没能带钱包,少年则是一脸懵懂地什么都没带就出门了,甚至还曾经将佩剑抵押给旅店。结果一顿大餐下来,身为自动取款机的灵榛,也几乎要身无分文了。   “蕾珍也来吃点吧!”   “啊,我还是算了。不喜欢太过油腻的东西。”巫女尴尬地朝餐桌挥了挥手,这敷衍的态度使得伽马赌气似地撅起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将苹果汁往肚子里吞。   再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临近午夜时分,灵榛的意识异常清醒,她仰望着窗外的月光,仔细思考着自从与奎林分别以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忽然开始嘲笑起自己来了。如果想要让奈蔓协助自己,却因为顾忌着过往,什么都不肯告诉他们的话,那么就算抵达了蒙特城以后,又能有什么意义呢?如此一来,从理智的角度来看,还不如她继续独自一人踏上旅途,也比起继续将所剩无几的旅费消耗在这两人身上要好得多。   想要编织一套合适的借口确实很简单,但我不想欺骗他们,巫女心想。利用他们救出雪奈的想法是不对的,因为她能感受到,哪怕发生了摩擦,伽马和奈蔓都是将她当做可靠的旅伴来看待的,让她经受不起。   那么该怎么办呢?仿佛站在一座十字路口前,她可以选择立即告诉他们真相,可以继续这样沉默不语地旅行下去,也可以不发一言地离开,正是所谓的逃避。   若是以前的巫女,肯定会立即决定。因为想要离开确实很简单,两手一背转身就走,无需考虑这些繁琐的因素,就像曾经的逃避高考和人生的某位少年,他最后如愿以偿地结束了在那个世界上的生活。   可现如今灵榛已经思考好几天了,纠结着无法做出选择。   是因为身体与环境发生了变化,所以巫女也和过去的少年不同了么?躺在床上的她无从知晓,唯独过去的自己和如今自己,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脑海中相撞着,令她头疼欲裂。   “反正独自一人走过的道路已经够多了。”   意识的黑暗中,孤独的少年背对她站着,嘴角戏谑地上勾着,“你最渴望的不就是自由吗?既然如此将他们抛在脑后又如何,雪奈的事情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是你将她遗留在了蒙特城里,自己的罪过自己来承担,为什么还要牵扯上外人。”   然后是另一道截然不同的女声在反驳道。   “不要听他的蛊惑,”身穿红白巫女装的少女,款款来到她的面前,声如天籁般清澈,“奎林大姐也说过了,你的身上不具备任何魔力,单凭剑术与体能最多能和上级剑师旗鼓相当,又怎么能保证在不被芬奇·铎兰发现的情况下,从领主府中救出雪奈?”   “哼。”   少年反笑一声,转过身来,指着少女的额头道,“你冒出来做什么,被捏造出来的虚假的女人?除了为了配合这具女性化的身体,而凭空塑造出一个巫女的身份以外,你如何能明白‘灵榛’这个名字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往!”   犹如遭到了一击重锤,穿着红白巫女装的少女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连身体都变得透明了些。      第四十章:分裂   然而即使陷入到不利的境地,白衣红裙的少女仍旧不愿放弃。她咬紧牙齿,坚定地上前一步,双手张开,拦在了灵榛本体的面前,不让面带嘲讽的少年前进半步。   “即便如此,即便我只是一个为了配合女身而诞生的虚假人格,我也绝不会让你得逞的,”捧住了少年的脸颊,少女居高临下,竭尽全力地大喊道:“你这个人生的失败者!”   “你……可恶!!”   两张除了细节以外、几乎完全相似的脸庞贴在一起,少年的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了。仿佛心脏被洞穿般,他猛地推开了少女,动作近乎粗暴,将后者的柔软身躯掀翻在了地上,双腿跨开,压在了她的腰身上。   “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仰倒在地上,少女也不急着站起,面带自信的微笑道,“你以所谓的自由为借口,一直在逃避自己的人生。你分明看见了生活的艰难,却不去努力反抗,反而将学习、考试、生活、将来通通抛在脑后,孤注一掷地出游了,最终你换来了什么,死亡?   “自由?那是懦夫的谎言,因为你根本就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些困难。你没有经历过墨菲大峡谷底下的日夜无尽的折磨,不曾目睹过圣奥鲁维的孩子们是怎样在绝境中生活的,更没有在烈火中被灼烧到声带尽毁!   “事到如今,你还想着用这样的见解来误导她,我对你很失望,失望透顶。真正不配拥有灵榛这个名字的人,是你。”   “别说了!”   少年失去了理智地大吼道,一掌甩在了少女的脸上,发出了响亮的声音,使试图重新爬起的少女再度摔在地上。   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错愣片刻之后,白衣红裙的少女竟然笑了起来。   少女捂着红肿起来的脸颊,长裙披散,身形逐渐黯淡。她趴俯在地上,僵硬地转过头来,以怜悯的目光看着抓住了她的长发的少年,轻语道:“尽情地暴怒吧,尽情地折磨我吧,你总有一天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因为你早在被卷入漩涡中的时候,就已经死了,作为少年灵榛的身份。”   忍无可忍的少年,近乎疯狂地轰出了拳头,可是却没有命中实体的感觉。永无止境的黑暗中,独自一人的他低下头去,贪婪地嗅闻着地面上残留的少女余香,声嘶竭力地长啸着,将掌心中残留的一缕发丝撕扯成两段。   *   灵榛做了噩梦般地爬起床来,她望着窗外正空中的月亮,感到心绪是如此的不宁。过去的都市学习,以及如今的异世界的旅行,种种纷繁的喜怒哀乐的经历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内心成为了矛盾的集合体,隐约有两道声音在体内不断地交火着。   心情愈发烦躁,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她干脆将它们抛在了脑后,直接拎起了床边的衣物。纯白的月色下,少女褪下了身上的宽松睡裙,身形姣好,皮肤比奶油还要细腻。灵榛抚摸着自己的手臂,纤长的腿部和圆润的腰肢,感受着这具正在生长的女性身躯,心头的异样感与适应感对抗着,令她想起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始终无法解决的困惑。   灵榛啊灵榛,如今的你究竟是谁?你要如何走下去?   巫女提起雪白的裙装穿上,束紧,然后再系上斗篷,戴好兜帽遮住那张引人注目的面容。她环顾了房间一周,借着窗外的月光确认另一张床铺上的棕发女人已经熟睡,这才小心翼翼地摸向了房门,步出。   这间旅店名叫“橡果”,是由白果园本村的商人出资建起的,据说经营了不下几代,才从一间平顶房屋的大小,变成如今的三层木屋。由于白果园村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连接纽曼公国和蒙特城的物资中转站,因此常有商人和货车途经此地,而橡果旅店恰好为那些即将踏入、或是方才辗转离开贾南山脉的外乡人们,提供了良好的休息场所。   不过现在的时间已经很晚了,加上白果园村坐落于旧德克萨王土的附近,很少有人会冒着被盗贼袭击的风险外出。因此当灵榛来到走廊上时,她很少能够听见人声了,通过二楼的窗户望出去,白果园村的家家户户也早已熄灯,劳碌一天的农民们纷纷安眠下来,只剩下刚刚翻过一次的土壤,留待春天种植新的作物。   灵榛本想下楼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可是当她正要转身的时候,却发现了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和一头雪白的短发。少年身穿着一袭笔挺的外衣,虽然身材瘦小,略显稚嫩,却也衬得气势傲然,这绝不是普通的平民所能拥有的,可惜破坏了这样的姿态的,却是那一丝从他嘴角滴下的口水线。   而且只有她一人知道他的秘密——看着少年毫无防备的模样,巫女不知怎么的生出了恶作剧的心思。借助身体轻灵的优势,灵榛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他的身后,伸出手掌覆盖在了少年微微隆起的胸前,用力一捏。   “唔咦!”   “伽马?时间已经不早了,你不去睡觉,站在这里做什么。”   感受到胸前残余的奇妙触感,冒牌少年的肩膀颤抖了一下,瞪大了惺忪的睡眼,仿佛看见了幻觉似地、木楞地瞪着背后的巫女,呢喃道:“蕾珍……大姐?”   早就乘势收回双手的灵榛,一边装作没事人般、回味着某人异常可爱的反应,一边往伽马的脑门上“咯”地赏了一枚板栗,作出生气的表情,“说了不要这样叫我,我看上去有那么老么?”   咽下了一口口水,伽马忽然清醒过来,张牙舞爪着便往巫女的身上扑去,“我才不管!快点把钱给我,我饿了!我要下楼买东西吃!”   “拜托,你给我忍着点好不好?尊敬的皇·女·殿·下!”   灵榛一把按住了雪发少年的额头,不让他前进半步,欣赏着那张龇牙咧嘴的表情。她偏过头去,看见木门前淌了一地的口水,就知道伽马已经站在这里等了很久。出于资金的原因,巫女只订购了两间客房,因此很自然的,灵榛便要求和身为女性的奈蔓同住一间,将伽马赶到了旁边的房间,毕竟奈蔓不知道雪发少年的真实身份是少女。   这段期间内巫女始终没有将伽马的事情和奈蔓细说,因为女剑客是因为暗杀了北国皇子及其护卫的罪名而被追捕的。这些事情无论是皇子的女扮男装,还是唐璜公爵的古怪行动,总感觉有些内幕,灵榛实在无法想象,轻易地将伽马的真面目透露出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第四十一章:生而为皇   “就算饿了,你也不至于站在这里等到天亮吧。”   “呼!本皇子可是接受过完整的礼节教育的,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绅士,不在半夜闯入女士们的房间,”毫无皇族的姿态,雪发少年甩动脑袋,指着灵榛的鼻尖抬高声音道,“而不像某个胸大无脑的女人,连一点小钱都不给,疑心病又重得要死……”   为了避免打扰到其他房客的熟睡,巫女果断地堵住了伽马的嘴巴。可让她无法理解的是,她明明看到伽马和奈蔓一起在旅店一楼吃了许多的食物,包括烤全鸡、土豆片,诸如此类味道浓重,足够果腹的东西。眼下的午夜时分,女剑客早已熟睡,为何身板矮小的皇子却会因为没有吃饱而无法入眠,甚至于没有敲门的胆子,只能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口等她?   所谓食量,难道不是和身高体重成正比的吗。   “既然这样,你不如跟我出去逛一圈吧,”灵榛摇了摇头,将这些琐碎的猜测放在脑后,松开了手掌,看着气喘吁吁的雪发少年道。   “哼哼!可恶的大陆女人,你不给我钱买东西吃,我凭什么和你走?”   伽马的眼珠子咕噜一转,狡地挥舞着双手,就要往巫女的身上抓去。可惜体能差距是一道无法弥补的鸿沟,冒牌皇子眼睁睁看到黑发少女莲步轻移,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攻击,顺便抬起手肘,给他的后脑勺来了一记。   “晚餐时,我的钱已经被你的胃消化下去了,所以现在只能买得起一块面包。”按住了斗篷内袋的两枚铜币,灵榛瞥了一眼捂着脑袋呼痛的雪发少年,“如果你想跟我出去走一遭的话,说不定还能给你摘几枚果子吃,若不想的话,继续留在这里饿肚子我也没意见。”   “呜咕……”   仿佛皮球一样泄了气,伽马干巴巴地瞪着远去的黑色斗篷的背影,正要破口大骂,肚子却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难以抗拒的饥饿感使他在地板上打起滚来,将走廊两侧的油灯看成了故乡的、玻璃罐装的雪糕,再度滴下了口水。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还是蛮老实的么。”   来到楼梯前的巫女感到一股阻力,扭过头去,看着抱住了自己手臂的少年,目光尤其在他左闪右躲的眼神前停留了一下。她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将伽马的雪白短发揉成一团草窝,这才心满意足地迈步踏下楼梯,灯火将黑色兜帽下的一张纤薄的嘴唇映得红润晶莹,竟看得少年呆住了。   联想起当天在雪地上相遇时的,那张冷漠又痛苦的脸颊,以及山谷的阴影中飞舞而起的俏丽身姿,伽马不由地感觉呼吸困难了些。不管哪一面都是属于她的,只是简单地在旁边看着她,少年的心跳便加快了,脸上的温度正在升高。   这绝不止是单纯的羡慕,那么又是什么呢?   不知怎地,雪发少年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是一个漫天飘雪的冬夜,极北之国的皇城之外。他的母妃,一天前刚刚被香格里拉的君王剥夺了所有权力的女人,正在抚摸着少年的脑袋。如今她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裙,背着厚厚的行囊,没有仆人,披散的长发被狂风撩起,但即便双唇被寒冷侵蚀得干涩苍白,女人依旧在用坚毅慈爱的目光安抚着前来送她远行的孩子。   “明天就是伽马的八岁生日了,你已经变成一个大男孩了……从今往后,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剑术,还有宫廷的社交礼仪。”   “妈妈,”身穿裘衣的男孩一无所知,只是茫然地问着,“为什么现在就要离开?您不喜欢我了吗?”   “怎么会呢。伽马是我作为母亲的唯一的、最喜欢的孩子了。”   “难道就告诉我理由也不行吗?”   短暂的沉默中,泪水从白裙女人眼眶中涌现,就像那止不住的从胸口溢出的痛苦,在低温下迅速地被凝结成了闪烁的冰晶。身后是飞舞肆虐的雪原上,母亲抱住了她的孩子,身前是一座由灰石砌成的,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巨大城堡。   八岁的男孩哪能明白什么,他只顾贪婪地享受着这久违的拥抱,因为即使还是孩子的他,也能有种预感。也许将来再也无法感受到这阵温存,就像那被他抛弃的玩具熊一样,母妃也被父亲抛弃了,将要前往很遥远的地方,永远也回不到这座宫殿来。他感觉到母亲的身躯在颤抖着,直到很长一段时间之后,雪城的守门兵才将白裙的女人拉开。   “作为母亲最后的愿望,伽马,你要尽快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泪水流尽,白裙女人的脸上只剩下了毅然决然。下唇咬破出血,她从身后的包裹中取出一柄佩剑,上面标识着榛子与橄榄叶的纹章,按在了男孩的怀中,让他紧紧抱住,女人的瞳孔中浮现出漆黑的火焰,反抗着这不曾终结过的风雪。   “带上这把剑,这是我所能给你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了。记住!终有一天,你会找到命中注定的女人,与最心爱的她踏上誓约的殿堂,与她一同,将这片冰冷的土地牢牢踩在自己的脚底下,向那些勾心斗角的皇族和世人们宣言,只有你才是真正属于这个王位的,君临北国的皇者!”   记忆的最后,白裙银发的女人远去了。至于她说了别的什么,最终都被年少贪玩的男孩遗忘在了脑海的深处,只剩下这么一段话,却犹如烙印般,铭刻在了他的灵魂上,想忘也忘不掉,直至今日依然隐隐作痛。   “母妃……诶?等我一下啊!”   伽马摸了摸空荡荡的腰侧,那原本应该挂着那柄佩剑的位置,心头忽然生出了后悔之意。可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没心没肺如他,少年很快就发觉灵榛已经先他一步迈下了楼梯去,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下了台阶,将那一两缕隐约的情愫扔到天涯海角去了——为了填饱肚子,他必须跟着巫女才有果子吃啊。   第四十二章:巫女的问题   无论如何,灵榛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片村庄被叫做白果园。虽然对于巫女来说,欧门大陆是截然不同的异世界,但像苹果、橘子这一类的水果,不管外表抑或口味都是和地球类似的,然而所谓的白色的果子,她反倒从未听说过,眼下更是和伽马一起在农场周围的树林内逛了半天,连半点踪迹也没有找到。   即便如此,二人的收获依然颇丰。   向旅店服务生借了一节火把,协助雪发少年越过低矮的山丘之后,巫女爬上了高高的大树,不费吹灰之力便敲下了数十枚梨果;而伽马则钻进灌木丛里被绊了个仰面朝天,直到灵榛硬拽着他的双脚、将少年和他手中的四五枚黑莓从树丛中拽了出来,然后释放出手中的绳索,将百余枚鲜紫色的果实卷到了怀中。看到这一幕,伽马的两只眼睛像是星星般闪烁起来。   哪怕生在北国皇宫的温室里,少年也曾从大学士的口中听说过,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天生拥有着魔力,然而只有极少数的、能够精细释放并操作魔力的人们,才能使用魔法。在他的眼中,黑发少女操作丝带的举动简直比魔法还要神奇。   “那个,你该不会是大魔导师吧?”伽马只听说过最厉害的魔法师阶层是大魔导师,却不知道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毕竟他对此毫无概念。   巫女听得此言却是一愣。她不明白少年的误解是如何产生的,因为在她的记忆中,真正的大魔导师就应该像约拿、查史丁尼那样的德高望重的人物,其中一个为了母国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另外一个能为了友人的承诺而远赴千里。至于和大魔导师同属顶层级别的大剑师,灵榛也曾见到过,除了没能取得资格的齐萊(贝奥武甫)以外,就是芬奇·铎兰了,那个年纪轻轻却已经筑造了一座城邦的男人……   灵榛怎么都不认为自己的身上具备着那些大人物的气质,更何况她的身体天生患有着魔力的缺陷,究其一生的最高水平也就是上级剑师罢了,这一点不论雪奈,还是奎林都已经明确地告诉她过了,她完全没有怀疑的必要。   “哼,接着,”巫女一边向后方扔了一颗冬梨,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如果我能成为大魔导师的话,那么连像你这样任性的冒牌皇子都可以当上国王了。”   额头被梨子砸中,伽马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果实,一边揉着发肿的额头叫骂起来。   “开什么玩笑,别想忽悠我,你这个可恶的女人——我明明没有胸,我是男孩子,我是极北苍狼之国的名正言顺的二皇子!才不是冒牌的!”   “好好好,尊敬的二皇子殿下,请您小心脚下。”   “呜咦?”   似乎听见了后方传来的可爱叫声,灵榛忽然将手掌张开,接过了从空中飞回来的苹果。巫女无奈地回过头去,看着又一次被树根绊倒在地的雪发少年,以及他那高举着的空空的手掌,不禁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   这下子伽马真的脸红了,甚至失去了开口说闲话的勇气。   回白果园村的路途上他不止一次低下头去,瞪着膝盖上扎着的丝带,和数天前在山谷中的一样,它的原料依旧是灵榛从裙摆上撕下来的布条。当巫女作出这个举动时,她表现得仿佛对于裙子的长度漠不关心似地,仿佛还更喜欢短一些的裙子,但是这对于伽马来说却有着另外一层含义,少年能够看见眼前的少女由于裙摆变短、而从斗篷下隐约露出的两条纤白的小腿。   他,堂堂极北之国的二皇子,已经是十四岁的男人了,竟然让一个大陆女人三番五次地为他包扎。这可真是让人耻笑。   少年头一回觉得食不知味,明明先前在王宫里的时候,都是女仆帮助他包扎的伤口。可是两者是不一样的吧?因为自从和生母分别之后,他是由仆人们日以继夜的、无微不至的看护长大的,于是便觉得被别人照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如今他独自一人逃出了凯莫汗港口之后,一路上到处被商人欺诈,以至于身上的钱包尽被倒空,抵押了母亲的佩剑作为住店的费用,这才发现自己的缺陷所在了。   平白无故接受他人、尤其是女孩的帮助,也许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本皇子来帮你拿一些梨子吧。”嗅闻着前方飘来的天然的少女香气,伽马纠结着开口了,低头呢喃道,“看在你给我吃的,还帮我包扎伤口,对我那么好的份上。”   嚯,某位张扬跋扈的皇子殿下还转性了。   “嗯?你说什么,”打着开玩笑的心态,巫女抱着满怀的冬梨和黑莓,歪了歪脑袋,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道,“请大声点,尊敬的皇子殿下。”   “不!没什么,”少年咬住下唇道,“我让你再给我十枚梨子吃。”   “还是免了吧,我看你的肚子也不叫了,半夜吃太多可不好。并且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忍耐了很久问题想要问你,”沉默片刻,灵榛终于下定了决心,偏过头去,注视着路边的铁柱火炬,兜帽下的双瞳渐渐锐利起来,看得伽马打了一个寒噤,“这才是我午夜带你出来的真实目的。现在我们离白果园村还有一千多步的距离,所以您不用担心我们之间的对话会被别人听到,还请畅所欲言。”   突如其来的敬语使雪发少年不知所措,环视着四周阴翳的森林,伽马不由地紧张起来。群鸦扇翅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着,此时此刻,眼前的黑色斗篷的身影竟给他带来了压抑的感觉,就和当时在林中与奈蔓对剑的黑发少女一样,仿佛她切换成了另外一个人般,不再是平时随心所欲地敲打着他的脑袋的那个蕾珍。   “你、你问吧,我们都已经是同伴了不是吗。”   “那好,我就直接说了。”   心跳加快的同时,大脑却无比清醒,巫女急切地按住了少年的两肩,不顾滚落满地的果实,她竭力以柔和的声线连问道:“告诉我,你在纽曼公国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伽马皇子殿下?贵为皇子殿下的您,既然会来到欧门大陆上,那么身边肯定还跟随着不少的侍卫吧,为何如今的您却孑然一身?另外,在唐璜·达夏的公爵府上,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和奈蔓她有没有关系?为什么你分明毫发无伤,公爵却放出了北国皇子已死的消息,还将罪名推到了奈蔓的头上?”   第四十三章:穷了!   “看上去并无大碍,应该是触碰到了心理创伤,而导致的间歇性昏厥。”   观察着床铺上昏睡的雪发少年,女剑客摇了摇头,用不解的眼神看向沉默不语的灵榛,“作为公主的近侍,我对于医术也是有浅薄的了解的,只是我很好奇,你们两人半夜出去以后到底做了什么,除了采水果吃以外?难不成你还问起他的女装史来了?毕竟像伽马这样俊俏的少年,被兴趣奇特的富家子弟扮作女孩子,也不是什么奇怪事吧。”   还什么女装不女装的,伽马本来就是女孩子啊。   “不,没什么。”   巫女摇了摇头,并没有向奈蔓细细解释的打算。灵榛想起了当时在村边森林中的那一幕,前一刻灵她还怀揣着一大堆的问题要问皇子,却不想下一刻,雪发少年就面色苍白地倒地了,犹如断电般,连半点回答都没有得到。   虽然至今仍不知道纽曼公国的公爵府上所发生的事情,但是灵榛可以确定的是,伽马一定是看见了什么,因此当初少年在山谷中看见唐璜本人时,才会颤抖着诉说出那些话语的时候一样。他的经历给他造成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或许这才是北国皇子从凯莫汗港口出逃的真正原因。   灵榛想了想也知道,对于一个没心没肺、娇生惯养的少年而言,他是没有任何承受能力的,因此忘却可怕的记忆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它埋藏到脑海的最深处。而这也是为什么,当巫女问起这些来的时候,伽马会立刻晕厥倒地,因为正如奈蔓所说的那样,大脑正在本能地保护着他,防止受到更严重的心理创伤。   恐怕这些疑问还要抛在脑后一段时间吧?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问出的啊。当然事后想一想,也有她问得太过急躁的缘故在里面,明知这是少年的不太好的记忆,她更不该像是连珠炮一样,一下子把问号全部吐出来。   只是像这样下去,前往蒙特城的日期恐怕又要延后几天了,不仅如此——   “话说回来,你的钱还有剩余吗?”仿佛看穿了灵榛的难处,奈蔓苦笑地摸了摸肚子,问道,“除了三餐之外,还能支撑我们三人的住宿费么?”   她显然被当作了移动钱包。巫女恶狠狠地瞪着棕发银甲的女人,倏地拎起斗篷,两枚干巴巴的铜币掉在了地上。   *   灵榛很生气。   早在霍尔镇和杀手奎林分别的那会儿,她身上带着的钱就不多,毕竟整整半年来两人都是同居生活的,主要的家务活和采购都由木屋主人的奎林承包了,巫女只需要专心练习剑术和身法即可,除了一点零钱,不用带多余的财产。   本来呢,她寻思着这些钱足够她一个人旅行到蒙特城了。巫女在空想森林的千年生活,使她鲜少进食肉类,一切的食物来源,等到进入了森林就都可以解决;至于借宿的问题,她根本不用奢侈到住旅店的地步,爬到高高的树枝上,沐浴着星光和星辰,将斗篷当做毯子就行了,哪怕再睡个一百年也不会掉下去。   等等,一百年大概是不可能了,因为如今灵榛的身体已经步入正常的生长轨道了,像那啥该经历的生理现象都在经历着……可恶啊,为什么她忽然想到了这些东西。   将无聊的思绪排出脑海,巫女深呼吸了一口气,偷偷瞄了身旁的女剑客一眼,对着眼前的中年女人勉强微笑起来。这位中年妇人正是橡果旅店的主人,她和灵榛、奈蔓两人隔着一张柜台,身材臃肿,系着宽大的卷边围裙,正用错愣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两女。   “你的意思是,想要在这里打工?”   巫女嘴角抽搐着回答道:“对啊。因为身上的旅费彻底没了,所以、那个、怎么说,恐怕会连今天的住宿费都支付不了。”   付不了钱的客人!一听黑发少女这样说,旅店的老板娘登时睁大了眼睛。早在刚才,中年妇人就已经观察了这两名女孩很久,发现她们不仅手掌纤细,身上的衣服也还算精致(一个是白裙加斗篷,另一个是全银质地的铠甲),比起平民之类的小主顾,更像是佣兵和贵族骑士。   白果园虽偏,往来倒是有不少商队和佣兵团经过,何况这橡果旅店早就由中年妇人的家族经营了三代,不管是祖传的经验也好,日积月累的观察也罢,都给她养成了极好的眼力。然而她无法理解,像这样的客人怎么会身上没钱呢?   眼看着旅店老板娘眼中的困惑越来越重,灵榛心下一惊,就要开口解释。   “啊!不瞒您说,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奈蔓上前一步,弯腰行礼道,“我的名字是内曼·鲍尔,一名侍立骑士;而她则是蕾珍,一位奇术师。我和蕾珍是从公国的北方赶来的,接受了爵士的密令,正准备南下前往金罗普帝国,却不想在穿越贾南山脉的途中被一伙盗贼伏击。虽然我们二人将他们侥幸击退,但是却也损失了身上的大部分资金,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巫女屏住了呼吸。女剑客如此流畅地编出了这半真半假的话语,让她都相当惊讶,难道不仅医术和地理学,就连话术也是公主的女仆的必修课之一吗?这个职务可真是难当啊。   “爵士的密令?”中年妇人双手按桌,目光炯炯道,“百果园村虽居于旧德克萨王国的边缘上,名义上却也为纽曼公国所属,我对于公国的几大贵族还是有所耳闻的,不知你口中的那位爵士究竟是谁?”   “布拉德·林肯。”   性格正直的奈蔓对答如流,打消了旅店老板娘的部分怀疑。紧接着中年女人又陆续在女剑客和巫女的身上环视了一圈,确认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后,这才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幸亏最近几天我的丈夫还在蒙特城采购一些红酒,加上蒙特城似乎和公国开辟了新的商路、旅店也将随之热闹起来,否则这里就不会有人手的空缺了。”   “那就拜托您了。”   棕发女人的自若地微笑起来,同时伸手绕到背后,用食指轻轻捅了巫女的腰部一下,吓得正在发呆的灵榛赶忙回过神来,低下头去,连声道谢。   第四十四章:女仆装!   无论如何,奈蔓这般迅速地博得了旅店老板娘的首肯,倒是为巫女省去了不少麻烦。接纳了两人作为橡果旅店的临时服务生之后,中年妇女也不迟疑,趁着大清早顾客还算少的时机,她用手在湿毛巾上擦了擦,随即带领巫女和剑客进入了后门。   “就是这里了。时间可不等人,你们赶快找几件适合的换上!”   推开了好几把扫帚和水桶,旅店老板娘皱了皱眉头,从腰裙下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木门。灵榛心下一紧,只感觉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力量,还没等她看清楚的时候,就已经被推进房间里了,有着同样遭遇的奈蔓随后而至,望着中年妇人原路返回的背影,与巫女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在她们眼前的是堆了满满一个房间的女仆装,各种型号各种款式一应俱全,包括百褶式的、蕾边的、荷叶边的,看得巫女不禁捂住了脸。难道橡果旅店曾经雇佣过如此数量的女仆吗?可是它的规模就算发展到现在,看起来也不是很大啊,除了她们两人以外,灵榛再没有看见过其他的服务员。   慢着!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   “喂,你……”巫女的眼角突然抽筋起来,瞪向了当着她面脱下铠甲来的奈蔓。女剑客面无表情,动作无比从容,仿佛对此没有任何的异议。   于是,灵榛只看到一件柔软的长衫从眼前滑落下来,女性特有的香气飘入鼻中,让她的心跳也不争气地加快起来。奈蔓的身上很快便脱得只剩下了上下两件相当暴露的内衣,大片大片的小麦色的健康肌肤露出在外,看来女剑客不仅身材高挑,灯火更是将肌肤映出了晶莹的光泽。巫女惊讶地发觉,她的身体竟是这般的紧致,没有丝毫赘肉,富有弹性,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挥剑的缘故吧。   “怎么,你还在担心我的箭伤吗?”察觉到了灵榛的目光,棕发女人疑惑地扭过头来,指了指愈合起来的箭疮道,“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天,除了会留下一个无关紧要的伤疤以外,其实我的肩膀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完全不会影响挥剑。”   在奈蔓的眼中,灵榛始终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女,她自然不会往奇怪的方面去想。   “咳咳,没什么。”   然而越是看到女剑客毫无戒备的姿态,巫女的脸上就越是一阵发红。她强行将自己的目光从奈蔓的身体上剥离开来,咬着嘴唇忍住头晕目眩之感,背对棕发女人站着,然后在对方的不解的眼神中,缩身到了房间的拐角处,隔断了视线。   混账,这可怎么办?她竟然忘记了奈蔓原本就是公主齐拉的女仆,对于女仆装这类东西当然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那么她灵榛呢?   巫女还是不敢看向自己的身体,生怕刚才被奈蔓的身体勾起的古怪感觉重新浮现出来,她只能三下五除二地脱下了身上的斗篷和白裙。罗纱轻解,飘然落地,顿时一阵舒放的感觉袭来,清新的空气钻入每个毛孔,使灵榛缓了一口气的同时,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房间尽头的那面落地镜上。   和半年前比起来,虽然身高收效甚微,但是胸部似乎又发育了些,怪不得最近总觉得胸口挺闷。经过奎林的日以继夜的训练,腰部也收紧了一些,嗯,还有臀部看起来也非常协调了。想象着奈蔓的身体,两相比较,巫女的心情不知为何舒畅了起来,哼哼着以前在空想森林编出的小曲,轻盈地原地转起了圈,感觉非常的自在——“砰!”   灵榛喘着粗气,瞪着被自己掀翻在地上的立地大镜,脸上是无可复加的愕然。   为什么我会在意这些东西?   难道随着身体的发育,不仅生理周期进入了正常轨道,连我的心理都产生了女性化的趋势吗?就像自从黄泉关的相识之后,来自北方的艾尔兰会对我引发一些难以言喻的情感。   ……不,这不可能。如今的我对于奎林、奈蔓还是会产生些许旖念,这便意味着自从来到欧门大陆以后,我的根本取向没有发生改变过,也就是说艾尔兰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对我只是友人的关系吗?   这么想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至于具体的错误在哪儿,巫女本人也挑不出来,因为她的内心就像是一阵捉摸不透的风,抹去了对自己有害的东西,然后仿佛囫囵吞枣似地将这百般的遐想压下心头去。她转而抬起手臂,从衣架上细细挑选起来,经过无数次的对比,才终于从各种款式的女仆裙中选出了最顺眼的型号。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灵榛懵懵懂懂地换上了一套女仆装。   整个过程都是潜意识地完成的,当她意识到的时候,那面立地大镜已经被她重新扶起来了,站立在她的面前,将一名完美的少女形象勾勒出来。软绵绵的长裙一跳一跳,黑发黑瞳与雪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再加上黑白相间的蕾丝连身长裙,更是显得相得益彰。   很舒服!   裙装碰巧采用的是上好的面料,贴合在肌肤上,毫无粗糙之感,保温性也相当不错,即便是透入木屋缝隙内的冬风,也只能带来清爽的感觉罢了。反倒是女仆裙蓬大的下摆,给了巫女新奇的想法,她一连跳跃了好几下,像个小孩般,看着裙摆随着自己的舞步一开一合,犹如一株硕大的百合花般。   她的嘴角因为喜悦而勾起,直到一个脑袋从房间的拐角处探出。   “蕾珍?”奈蔓惊讶地看着动作卡在了半空的黑发少女,对视了半晌,这才挠了挠头憋出一句话来,“那个,我是因为先前听见了很大的响声,还以为你绊倒了……总之、总之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兴趣,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还没等巫女开口,女剑客便逃也似地溜到墙角后去了,只留下黑白裙装的灵榛呆愣在原地,高举着双手,宛如石像。   第四十五章:糟糕的工作!   既然打工生涯已经开始了,作为临时服务生,灵榛与奈蔓便被准许称呼旅店老板娘为安特。   如此简短的称谓不仅略去了姓氏,听起来怎么都更像是昵称,而非真名。这也难怪,两女是因为没有带够住店的钱而来打工的,中年妇人能够卖给她们面子,还特意借出了两套女仆装,已经算是够好心的了,她们也没必要去纠结细枝末节的东西。   一寸光阴一寸金,在这清晨的时间,弯腰拾起酒杯的巫女就看见各式各样的旅客们陆续迈下了楼梯。他们中间有人秃了顶,有人挺着啤酒肚,其中的绝大多数打着哈欠,很少见到自然醒的客人,毕竟想想也是,往来白果园村的大半是商贾和佣兵,在抵达目的地以前是很难睡个安心觉的。   经过一番商量之后,安特的分工非常明确。由中年妇人本人在前台招待客人,身形较高的女剑客接过了擦窗打扫的活计,而长相最为可人(?)的灵榛则负责起了收拾餐桌、以及为旅客端盘的琐碎工作——当然至于巫女愿不愿意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安特身为橡果旅店的女主人,早就板着脸威胁过她,如果不想服从安排的话那就不要在这里干活,这话直接吓得灵榛冒出了一头冷汗,摸着后脑勺打起了哈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唉!   当然若要追溯的事情的起因的话,还是得怪她自己在半夜的森林里,用一连串急躁的问题将伽马给击倒在地。   反正离开了纽曼公国的边境线之后,奈蔓被追杀的问题就被暂时搁置了,巫女也不急于一时。作为一名别离了半年的“已死之人”,她在前往蒙特城之前首先要收集情报,包括芬奇·铎兰近期的动作等等,以做好万全的准备,而橡果旅店人多口杂,有着大量的消息流通,恰好是灵榛的首选。她可不想在与雪奈再遇之前,便被蓝发青年发现了行踪。   然而只是这样想想是非常轻松的,实际行动的时候,巫女却发现自己的意志实在是不坚定。   “那个,客、客人!您要的果汁来了……”   语声越来越轻,灵榛不禁脸上发烫地低下头去。即便站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的模样确实不错,但是等到她第一次穿着女仆装站在客人的面前时,却是不知所措了,只能用结结巴巴的话语换来两双错愕的眼神。坐在木桌两侧的情侣面面相觑,似乎不是很明白这位黑发少女为什么已经说了这么一句话,却迟迟不将餐盘上的果汁拿下来。   实际情况是巫女很想把手中的餐盘摔到地上。   太糟糕了,糟糕透顶!你们两个情侣舌吻也不用当着我的面吧,在这间旅店里大庭广众之下有伤风化知不知道?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口水还连着,这让我怎么敢把东西放在桌上啊!!   “你们够了。”   注视着黑发少女的精致面容,情侣两人毫无反应。灵榛终于被看得忍无可忍,恶狠狠地往桌底下男青年的鞋子上踩了一脚,然后在对方抱脚跳起来的时候,将果汁往女人的嘴巴里灌了进去。看着女人险些噎住,巫女这才收回了空空的杯子,满意地用餐巾抹去了木桌上残留的口水渍,随后重新系回到目光呆滞的女人的脖颈上。   鉴于灵榛是初次担任旅馆女服务生的职务,并且还是穿着女仆装,在众位旅客的瞩目下受了一包气,她显然很不爽,急需发泄。   “唷!这位小姐长得挺标致的嘛,”某个不知好歹的青年盯着巫女的腰部,刚准备伸出手来,嘴角已经挂上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仿佛在想象着肌肤的触感,“我在白果园村待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这张脸蛋,该不会是外乡人吧?”   灵榛倏地回过头来,瞳孔泛起了一阵渗人的红光,慑得青年哆嗦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去。   可惜眼神的威慑力还是不够,除了这无关紧要的小混混以外,一些体格健壮的自由佣兵倒是仍然在用玩味的目光瞥着这位黑白裙装的少女,丝毫不为所动。这些男人并没有佣兵证件,只是打着地下佣兵的旗号,做着护送小商队之类的生意。他们不曾组织为正规的佣兵团,常常私下行动,早就见惯了鲜血淋漓的场面,又岂会畏惧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   某种怒意使背脊颤抖起来,巫女能够明显感觉到佣兵们眼神中的欲望——那不加掩饰的,赤果果的欲念。她的拳头发出了咔擦的响声,那阵火焰几乎要使她忘记了自己正在工作的事实,恨不得一拳将几人打得半身不遂。   我管你们是什么垃圾佣兵!上级剑师的实力,收拾几只蝼蚁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蕾珍!”   灵榛一愣,她感到自己的肩膀被轻拍了一下,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奈蔓不知何时绕到了巫女的身边,她先是瞄了那桌仓惶逃出旅店的情侣一眼,然后又观察起那几名不怀好意的佣兵。似乎大致猜到了灵榛并不善于应付这种场面,女剑客故意看了柜台后的中年妇人一眼,摇了摇头示意巫女冷静下来,将空的茶杯放在她的手上,自己则果断接过餐盘,径直端向了那几名五大三粗的男性佣兵。   当灵榛反应过来,伸手想要阻止奈蔓的时候,女剑客已经走远了。   “还是交给我吧。”棕发女人回眸一笑,借着柔暖的晨光,令巫女的心跳停滞了瞬间。   和零基础的灵榛相比,奈蔓好歹也曾当过齐拉公主的侍卫,对于社会礼仪显然有过充分的训练。她一撩长发,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地踩着高跟鞋向前迈进,加上纤长的百褶女仆裙更映衬出苗条的身段,单单是这份优雅的气质,就隐约透出不寻常的压迫,让为首的粗壮佣兵为之一怔。   “嗯?这个女人是谁。”   或许因为是首领,粗壮佣兵比起其余的男人还是多了一点见识的,随着棕发女人的靠近,他逐渐看出了步伐中的玄机。裙随腰摆,奈蔓的举止看似无处不透露着女性的柔感,然而其落地有声,每一步都能稳健地踏在地板上,不显虚浮,甚至那被黑丝长袜裹起的纤细腿部看似不堪一握,实则有着强劲的力道,应当是有过锻炼的武者。   第四十六章:迫在眉睫的危机!   公主的女仆,这是什么概念?   齐拉作为最受俾斯麦大公宠爱的女儿,有着半精灵血统的十九岁少女,天资聪慧,外表可人,被不少的权臣及贵族看好,尤其是在大王子战死之后,更成为了世人心目中的公国继承人的首选。毕竟和成天泡在酒池肉林中的次子罗格,以及患有先天性迟钝症的三王子夏洛克比起来,即便齐拉头顶着“女性”和“半精灵异类”两面大旗,姑且还算是唯一一个心智健全的子嗣了。   也就是说奈蔓,多年前所担任过的是有可能成为将来的公国之主的女孩的贴身女仆。这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女仆,除了要有毒药的知识,还需培养她做人的道理,除此之外,站在齐拉身边最近位置的奈蔓,当刺客来袭之时,便将是公主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砰。”一阵响声将巫女从遐想中拉了回来,通过远超于常人的视觉,她看见女剑客稍稍侧过了身去,避开了明目张胆的毛绒大手,随后腰部扭转,高跟鞋借着桌下的阴影踩在了自由佣兵的靴子上,瞅准神经的交汇处就是一扭。   “唔!!”   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绝大多数旅客的视力不像灵榛这样敏锐,他们只看到一道漆黑色的影子闪过,随后棕发女仆将手中的盘子缓缓放到了桌面上,姿态优雅无比,反倒是那名居心叵测的佣兵抱头忽然惨叫起来,额头狠狠撞上了桌面,豆大的汗珠从太阳穴沁出,痛不欲生。   发生什么了?   旁人不知道这名佣兵的踝骨已经被生生踏断,可是遥遥坐在柜台后面的安特,却能由于视角原因看得一清二楚。橡果旅店一层的布置类似于酒馆,是人员混杂之地,几乎每天都要小打小闹的事情发生,因此旅店老板娘时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事情闹大打扰到其他旅客的时候,她才会加以驱赶。   可奈蔓如此狠辣的技巧,和纤细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倒是让中年妇人大开了一番眼界。于是抱着好戏的心态,安特干脆继续擦拭酒杯,作壁上观了。   “混账女人,竟然敢对我的兄弟动手?”这些佣兵从来都不是宁事息人的主儿,当察觉到同伴吃亏之后,一名扎着络腮胡子的壮年男人立刻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瞪着眼睛,抬起胳膊就要往棕发女人的脸上扇去,“脸蛋痒了是不是,一个小小的女仆也敢如此嚣张!”   奈蔓眯起了眼睛,有意无意地低下头去,头顶与那手掌相擦而过。   “抱歉了,这位客人。请问您是那只眼睛看到过我动手了呢?”女剑客一边歉声说道,一边若无其事地拎起了裙摆,行了一个完整的淑女礼,巧笑嫣然道:“各位如果没有别的点餐的话,那么请容许我先告退了。”   语毕,奈蔓又是一歪身体,避开了从另一个方向抓向胸口的手掌。在灵榛错愣的目光中,女剑客的动作明显又快上了几分,棕发划过了肩膀的吊带,黑白裙装迎风摇曳,唯独按在奈蔓腰侧的双手稍微地模糊了一下。待她重新转过身来的时候,坐在角落里的那名又高又瘦的佣兵,还在目光呆滞地盯着自己的手掌——那只眨眼前还停留在女人胸前的手掌,此刻已经被一股巨力强行扭转向外,失去了知觉。   等到第二阵痛呼声响起,刚要阻止自己的同伴动手的粗壮佣兵,动作僵滞在了半空中。   “好快的手法,莫非她是……”   不等粗壮佣兵的困惑有所解答,身为主角的女剑客已是悠然自若地回到了巫女的身旁,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空茶杯,轻拍灵榛的肩膀,往她背后的柜台走去。她虽然没有开口,神情倒像在说,对付这种人就要这样。   对啊,她怎么忘了奈蔓使用的正是一手高速剑!灵榛猛然醒悟,回想起当初在山谷中相遇时,那由女剑客使出的密不透风的剑网,顿时心有余悸。当时的奈蔓属于数天不曾进食的状态,况且还受到了箭伤,竟然还能在不使用武技的前提下与巫女打得不相上下,果然该说不愧是上级剑师的实力吗?   不。这远不止上级剑师,恐怕已经达到了和铁骑军总帅格林相近的、剑师巅峰的级别了。   有了前车之鉴,加上那位粗壮佣兵的训诫,其余实力不足的佣兵总算吸取了教训,咬牙忍住了心火。在他们的眼中,这名异乡的棕发女人就像是一株带刺的玫瑰,亲手碰过一次之后才知道痛楚,唯有她的背影依然如此优雅,就和来时一样,甚至还有鼓掌和口哨声从别的桌位上响起,着实让受伤的佣兵们颜面无存。   “哼,你们闹够了没有?”粗壮佣兵不由地低声骂了几句。   匆匆瞥了在吧台前扫地的棕发女仆一眼,他的心中若有所思,将几枚银币甩到桌面上,便带着受伤的同伴离开了。失去主心骨之后,剩余的自由佣兵也不得不抛弃了多余的心思,继续将心思放在了眼前的餐桌上。   “那家伙是科伦多·马昂,在地下商会也颇有名气的自由佣兵,没想到他也来到这白果园村了。”不知何时走出了吧台的安特与巫女擦肩而过,用围裙擦着手,望向了窗外粗壮佣兵的背影,心不在焉道,“你也不要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这里了,赶快去忙吧。记住不要作出太引人注目的事情,这里是旅店,而不是竞技场。”   地下商会!听到这个词,巫女立即想到了和她在蒙特城外的森林相遇的哑女莉安。莉安就曾经在培罗恩商会受到过惨无人道的待遇,甚至被割破了喉咙,这让她对于这些黑暗的东西总有些抵触。   “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地下商会的佣兵?”灵榛压下了心头的不安,尽力控制着语气问道。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由于某些原因,情报被公国的上层封绝了。不过最近我的确有听到传言说,纽曼公国的某位大人物托人张贴了新的悬赏令,”中年妇人中断了脚步,压低嗓音道,“似乎有极度危险的罪犯从凯莫汗港口逃了出来,事情好像还和极北之国的皇族有关。”   对于奈蔓的表现的惊叹之情消失无踪,巫女越是听下来越是心惊,她回忆起粗壮佣兵离开之前看向女剑客的眼神,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灵榛忽然提起了心眼,谨慎地用眼角的余光向旅店老板娘的脸上瞥去,发现她并没有特别在意自己所说的话,于是确认了安特并没有发觉到奈蔓其实是逃犯的事实,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也对,如果早就知道奈蔓是悬赏犯,还有哪家旅店会雇佣她们作为服务生呢?   然而无论如何,地下悬赏令是不分国界的,这一点就和遍布大陆各地佣兵公会一样,何况奈蔓还被打上了刺杀北国皇子的标签!傻瓜都能明白,这可是涉及国家之间的大问题,就算她们逃出了纽曼公国的地界,唐璜公爵为了消除后患,还是会发出大金额的悬赏令。只是灵榛无法理解的是,消息竟然传播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她们刚准备安度几天,就又要进入到逃亡的生涯了。   即使奈蔓经过了变装,巫女也无法确定粗壮佣兵科伦多有没有看穿女剑客的身份。更糟糕的是,眼下的伽马皇子还没有苏醒的迹象,一个活生生的人成为了包袱!尽管某位少年除了一路吃喝、发脾气和睡觉以外,本就没有派上太多的用场。   第四十七章:雷顿·夫兰多   早在路上的时候,巫女就和奈蔓讨论过赏金猎人追杀的问题。在灵榛的印象中,赏金猎人具有着很高的自由度,但是由于没有明确的顶级规范,不像经过公会检测实力之后才能加入的佣兵团,导致了猎人的素质参差不齐。   与灵榛在永暗森林相遇之后,游猎人冯顿很少提到过自己的实力,他从未使用过魔力剑技却是事实,这就意味着号称大陆第七赏金猎人的冯顿,其真正水平不过上级剑师。而科伦多·马昂虽然在地下商会小有名气,可他显然是不可能比冯顿还要厉害的,至于他的那些手下们就更别提了,恐怕这也是为何当看到奈蔓出招之后,他会立刻离开橡果旅店的原因。   即使算上拖油瓶的伽马皇子,灵榛和奈蔓仍有着匹敌两名上级剑师的剑术。加上路途遥远,官方的赏金传播速度理应不会比她们三人的赶路更快,因此她们本来并不需要担忧赏金猎人的追杀。   如今等到事情真的发生之后,巫女的疑心却诞生了。   白果园名义上也是纽曼公国的主权所有地,科伦多即便能力不足,也可以向上层透露情报来赚得赏金。若是等到唐璜收到了奈蔓在白果园村的消息,他完全可以派遣强力的援手赶来,到那时候若伽马皇子仍未苏醒、而她们二人还在这家旅店作为女仆的话,岂不是被抓了个正着?   倒不是说她疑心很重。防范于未然,这是黄泉关的火焰留给灵榛的血的教训,如今的巫女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灵榛回头瞥了正在擦窗的棕发女人一眼,发现她依然专心致志,并未察觉到异样。巫女将手掌伸入女仆装的口袋内,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一无所有,只摸出来了一枚铁制的十字架,被草绳串起挂在脖颈上,连一枚铜币都不值,更别谈用它来还清住店的费用了。   若是在背负债款的情况下,突然离去肯定会让旅店的老板娘起疑心,然而现在的灵榛又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巫女的额头痛了起来,望着奈蔓的背影,她甚至开始打起了写欠条的主意,如果安特实在不同意的话,他们也只能强行逃脱了,但是这样一来显然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赏金令上只有女剑客一人的画像,因此将奈蔓藏起来不失为一个办法。可是巫女思忖到,橡果旅店毕竟只有三层楼,一旦大量的赏金猎人和公国人员涌入,又能藏至何时?   “这位美丽的小姐,请问我的加仑多咖啡什么时候才能做好?”   正当灵榛绞尽脑汁的时候,略显轻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了。巫女回头看去,发觉那正是先前传来鼓掌声和口哨声的方位,一个戴着半截式兜帽的金发青年向她扬了扬手,脸上带着礼貌而无可挑剔的微笑,顿时令灵榛一阵恶寒,将繁杂的思绪抛到了身后。   对于客人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不会影响巫女的工作效率。金发青年毕竟没有像刚才的那些佣兵那样对她动手动脚,或者拿视线乱瞟,并且也是他的掌声和口哨为赶走科伦多与他的同伙一事上出了力,灵榛的心中暂且不说感激,至少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位兜帽青年的身上所流露出的某种和流氓地痞截然不同的气质,使得她无法产生过量的抵触情绪。   “客人,请享用您点的加仑多咖啡。”在吧台前等待片刻之后,巫女从安特的手上接过盛满的咖啡,端着托盘来到了金发青年的面前,作势弯腰放下。   “你的身材很不错。”   动作戛然而止,灵榛的神情忽然苍白了一下,愕然地看着那张微笑着的年轻脸庞。那双眼神静如止水,和先前她遇见过的那些人截然不同,没有透露出任何的欲望,只是在以欣赏的眼光观察着她的身体,从头到脚,从黑白女仆装的发饰到蕾丝质地的袖口。   这样的赞美落在其她的女性身上,肯定能让对方面红耳赤,甚至娇羞地跑开。   雷顿·夫兰多眯着眼睛,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已经开始幻想起这位可爱女仆拜倒在他的英俊潇洒之下的情景了。啊!看看这白如凝脂的肌肤,微微撅起的嘴唇,柔若无骨的腰肢,搭配上一头长及腰际的黑发,真是惹人怜爱的尤物。   然而让金发青年始料未及的是,黑发少女只是稍稍愣了一下,便重新挺直起身来,将盛着咖啡的木杯搁在餐桌上,然后她垂下手腕,向雷顿回应了一个更加礼貌的微笑。   “先生,其实我对男人并不感兴趣,”巫女收敛笑容,目光倏地凌厉起来,一双寒芒从袖间闪现,虚指着青年胯间的方向,“当然也可以由我出手来将您改造一下,至于刀工,以前还从未实验过,拿您来做试作品也未尝不可。”   饶是雷顿阅历丰富也被吓了一跳,他盯着黑发女仆的双眼,对视了许久之后才发觉对方的瞳孔间并无任何羞涩或愤怒之意,充斥其中的只是淡漠,仿佛说到就能做到般。难道她真的只喜欢女人,就像人类所建的修道院中的老处女那样?金发青年感到有趣起来了,他注视着端盘的少女转身离开,玩味地舔了舔嘴角,抱着戏弄的心态站起身来。   “等一下,女人。”   “还有什么事!”   没有走开几步就被叫住,并且还是用触及了逆鳞的称呼,饶是巫女也不耐烦了。灵榛愤愤地止住脚步,回头就要破口大骂,然而一阵恶寒忽然涌上心头,因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雷顿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敢?”几乎是下意识地,巫女眉头一凛,手中的袖剑压在了金发青年的脖颈上。随着灵榛的动作,雷顿的兜帽被劲风掀开,与此同时一股幽香的气息从她的手腕上传来,使年轻人猛地呆住了,用力吸了几下鼻子。   不,这不可能。一个人类怎么可能拥有如此接近本源的森林气息!   不对,还有别的成分混杂在里面,是龙族血液的味道吗?而且还是雷电龙艾斯卡勒斯——金发青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瞳孔骤缩,一座在无边无际的雷云下燃烧的村庄从记忆中闪过。   雷顿记得,作为大陆上第一强大的生物,龙族拥有与生俱来的强大的繁衍能力,这是因为它们本身的数量就并不多,生育周期短则百年,例如地龙,而最长的更是据说可以达到千年。因此一旦某只巨龙不幸战死,那么它的血液将依附在凶手的身上,将体味保持较长的一段时间,以便同类或后代的追踪和复仇,消除威胁。   确实,除了夫兰多家的藏书以外,这样的写法只在非常古老的学者的记载中出现过,除非天赋异凛,普通人类的嗅觉难以分辨出龙族的体味。然而这个结论却无法适用到雷顿的身上,那是因为……   “精灵?!”奈蔓比巫女更快地出声了。   之前,女剑客自然留意到了灵榛被金发青年特别关照的情况,因此正准备赶来援助她,可是没想到当年轻人的兜帽掀开时,一双尖尖的耳朵忽地从他的金色长发间冒了出来。那对异于常人的尖耳脱离了遮挡,在旅店四五十人的震惊目光下暴露无遗,而青年本人却似乎对此一无所知般,只顾紧紧抓着巫女的手腕不放,剑眉紧锁。   良久之后,雷顿才像确认了什么似地松了一口气,对颈间的剑刃不管不顾,作出了单膝跪地的标准姿势,扬起头来。   “尊敬的小姐,我似乎对您一见钟情了。”谁都没料到年轻的精灵竟然捧起了黑发女仆的手掌,脸上释放出无懈可击的微笑,就要向她的手背吻去。   灵榛的脸色瞬间降到了冰点,于是一脚将这图谋不轨的金发青年踹到了桌脚边!   第四十八章:大巡逻长的使命   “奈蔓·波克烈女士,久闻大名,能够在此亲眼看见您是我的荣幸。”   “等一下,我毕竟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侍卫,这样的礼节还是免了吧……”   “不能!”金发精灵立即抬起头来,神色严肃无比地瞪着棕发女人,可惜那一卷斜斜缠绕着的绷带却已将他的美感破坏无遗了,“身为纽曼公国的继承人的同时,齐拉·里德斯小姐更是夏娜殿下唯一的后裔,而夏娜殿下又是我森之精灵一族的皇姬。既然您是齐拉公主的贴身侍卫兼女仆,并且在这十年来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公主,我必然需要对您表示敬意。”   “皇姬?”   “咦,原来蕾珍小姐您还不知道吗。”雷顿奇怪地回望了巫女一眼,似乎对奈蔓并没有将精灵一族的事情告诉这位黑发少女而感到了不解,“皇姬是对我们森之精灵一族对最高顺位继承人的敬称,若按你们人类的语言来说,夏娜大约是近似于精灵一族公主的存在,齐拉则是我族公主的长女。”   灵榛的瞳孔放大起来。   此时早餐的时间已经过去,该趁早启程的商人和佣兵都已经离开了,橡果旅店的一楼也稍微安静了一些,灵榛与奈蔓二人身穿女仆装所引发的闹剧也暂时被众人抛在了脑后,当做白果园村茶前饭后的笑谈。令灵榛倍感庆幸的是,自由佣兵科伦多此后再没有回到这家旅店来,看来他并没有完全认出女剑客的身份来,至于因为向巫女动手动脚而昏倒在餐桌边的金发精灵,则被安特迅速地抬入了服务台后方的房间里。   精灵一族毕竟是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的,经验丰富的旅店老板娘,自然清楚这样的消息传扬开来会引起怎样的风波,所以她很快便将那些试图前来看热闹的闲人们赶了出去,吩咐巫女和女剑客照顾好这位特殊的客人,然后将几人锁在了里面,避免惹人耳目,自己则回到柜台前看顾钱财。以安特的见解,将客人砸晕的是巫女本人,因此至少也该是她将客人照顾妥当,直到对方清醒过来,以免让橡果旅店由于这件小事而落得了不好的名声。   殊不知,当雷顿苏醒并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奈蔓却作出了无比惊讶的表情。   雷顿·夫兰多竟然是北部森之国度的大巡逻长,和齐拉公主的母亲同属一族!   在私下确认了几个只有精灵一族才能知道、由夏娜皇姬转告给她的女儿齐拉、再由齐拉转告给奈蔓的消息,例如生命之泉、森林宫殿的真正位置之后,奈蔓与雷顿互相鉴明了对方的身份真实无疑,于是就有了先前的那一幕……   “他所说的没有错,”注视着呆滞的巫女,女剑客摇了摇头道,“齐拉公主是不仅是纽曼公国的公主,同时也是精灵一族的皇孙女。虽然此前的路上忙于逃亡而没有来得及将这件事与你诉说,但这就是既定的事实,如果蕾珍你依然感觉到不可思议的话,那么就要问问当年的夏娜皇姬和俾斯麦大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奈蔓女士,这些事情绝不是我等所能擅自揣摩的!”   提及敏感问题,金发青年目光顷刻凌厉起来,“对于齐拉公主的事迹,我们精灵一族表示非常遗憾。然而按照我族的传统,身怀外族血脉的存在已经不能再为森林之母所接纳,基于以上原则,森林议会才在夏娜皇姬生下女儿并且死亡之后,对于她的罪恶予以宽恕,而将齐拉·里德斯全权委托给身为父亲的纽曼大公本人进行照顾,并剥夺其未来在北部森之精灵国度的继承权,对于其父其母的过往讳之不究。”   被年轻精灵以如此强硬的态度来责备,棕发女人不禁一愣,小声说了一句“抱歉”。   雷顿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揉了揉发肿的额头,柔声道,“我也知道你们人类和我们有着诸多观念性的分歧。可高傲与完美是精灵一族的天性,所以我们无法容忍本族的事情受到外人的肆意推测,尤其还是在涉及精灵皇族的、如此尴尬的隐秘上,即便你是齐拉公主的侍卫兼女仆……也不允许。虽然在本族中,我的脾气已算是够好的了。”   言及至此,金发青年有意无意地指了指额头上的绷带,用微笑的余光瞟了灵榛一眼,那眼神就像在说“你看你将我伤得那么重我还没有责怪你,你是不是应该对我感恩戴德才对啊”?   巫女啐了一口,差点将手上滚烫的热水杯洒到那张欠揍的俊脸上。   她拉下脸道:“雷顿先生,请问您无端纠缠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一见钟情就是一见钟情,还有什么目的可言?您的外貌让我感觉惊为天人,加上摇曳生莲的身姿,正合我的审美观,仅此而已。”年轻精灵的语气无比认真,可他越是这样说,灵榛就越是觉得他在扯谎,“不过除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外,和你们相遇在这座白果园村巧遇之前,我走出森林倒的确是有一个重要的任务。”   森之精灵很少外出是事实,连圣奥鲁维教堂的图书都记载着,精灵是自闭且“不求进取”的孤傲的种族,虽然就巫女看来,诸如此类的描述显是有些夸张了,或许当代的德克萨学者和精灵一族之间实在有些过节。   “什么任务?”灵榛抱着双臂追问道。   “由北部精灵国的皇族亲自下达的使命,至于具体是哪个人物,那么我就不方便透露了。坐在大巡逻长的位置上,我可不想牵扯上无端的变故,哪怕让我一见倾心的蕾珍小姐您也不例外。”金发青年左手搭腰、右手扶背,做了一个标准的精灵式绅士礼,“任务的内容,实不相瞒,是追踪向着北方逃窜的雷电龙艾斯卡勒斯。”   龙族!巫女呼吸一滞,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当初在诺德维格山谷的经历。   那是何等强大的存在啊,灵榛想起了自己在生死的狭缝中挣扎的情形,为了能够不让巨龙靠近圣奥鲁维大教堂一步,她至今记得那坚硬的外壳,以及浑身骨骼尽裂的痛感。当时的雷龙虽焚毁了卡森贝尔要塞,最终却被盗贼团长齐萊斩杀,付出了同归于尽的代价,留下尸体在山谷的另一侧渐渐腐朽,只是不知它与雷顿口中描述的雷电龙是否是同一条。   第四十九章:交涉   在拥有着强大力量的同时,雷电龙艾斯卡勒斯是缺乏智慧的大型生物,在龙族中可归类为低下的类型。虽比起最底层的地龙犹如云泥之别,但是放任不管的话显然会造成严重的危害,更何况艾斯卡勒斯的巢穴就在北部精灵之森的附近。   正如雷顿所言,精灵是保守且优雅的种族,若非情不得已,他们是极度厌恶双手染血的。如果对方是具有智慧的龙族,那么精灵议会采取原则必定是首先进行谈判,在确保提供了足够的利益的情况下,和龙类签署协议协议,划分边界,定下年限,互不侵犯。可惜天神在赋予了雷电龙足以毁灭城镇的力量的同时,却没有给它以足够的智力,导致它成年以后异常暴虐,对村庄和森林肆意掠夺,不存在任何沟通的可能性。   “自从北部森林王国成立之后,艾斯卡勒斯始终是我族的心头之患。它多次出没于森林的附近,掠夺我边境的城镇,不仅历代精灵女王多次组织讨伐队无果,连议会都为之头疼不已,”饮下一口茶水,金发的大巡逻官看着身穿女仆装的女剑客,叹息道,“这些事情牵涉到北部精灵王国的国情,原本是不被容许透露给外人的,但既然奈蔓女士您表示,您信任您的同伴,那么我便不再隐瞒了。”   巫女向奈蔓送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得到了对方的微微点头。她问道:“按你所言,艾斯卡勒斯是让你们如此头疼的存在,具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那么精灵皇族为何会只派遣你一人前去追踪?莫非你的实力强大到可以战胜雷电龙么?”   “怎么可能……就算是一名大剑师,我依然不敢自恃能胜过活了近千年的艾斯卡勒斯,要知道它可是在精灵建国之初便无恶不作的存在啊,”雷顿失笑道,“只不过一年前左右,雷电龙在生育过后的衰弱期时,不知被哪位实力强大的人物所重伤,仓惶逃窜出了山谷中的巢穴,朝着北方的旧德克萨王国的废土的方向前去了。”   这名金发青年的实力是大剑师!   灵榛心下大惊。她八成已经确定毁灭了卡森贝尔要塞的飞龙正是艾斯卡勒斯,因为当时她正好也在诺德维格的废土上生活着,恰巧与雷电龙逃窜的时间相吻合。   当然巫女不敢太过声张,不但因为斩杀雷电龙的盗贼团长齐萊已经衰竭而亡,她也不知道精灵一族会对雷电龙的死亡产生什么反应。一年的时间过去了,若在诺德维格附近依旧能够找到艾斯卡勒斯的尸首,那么她完全可以展示给雷顿看,然后谎称是她独自击败了雷电龙,让他和精灵一族欠下自己一份天大的人情。   然而灵榛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齐萊为了拯救她而击败雷电龙,并且付出了生命的沉重代价。巫女是亲眼看着盗贼团长在眼前失去了最后的呼吸的,她有自己的原则,无论于情于理,也不会去做出亵渎死者的荒唐举动。   当务之急,银发少女被困在费列娜公馆的情景在灵榛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想起了钟塔上、夕阳中的约定,那是她日夜神思的伊人。她不仅对雪奈有愧,更是恨不得能立刻长出一双翅膀,飞回到久别的少女的面前,确认她安然无恙,相拥喜极而泣……   勉力压下了繁琐的思绪道,灵榛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雷顿的双眼道:“其实,我有关于雷电龙艾斯卡勒斯下落的情报。”   “什么?”   正在和金发青年交谈的奈蔓大惊,而相比之下金发精灵的神情变化就淡漠了许多,仅仅一挑眉毛,也不知道是精灵性格淡漠,还是他早就从巫女的言行中看出了端倪。   “然后呢,”扶着床榻站起,雷顿缓缓踱步来到了灵榛的面前,凭借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微笑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目的被看穿,巫女迅速冷静下来,厌恶地倒退数步来到墙边,和金发青年拉开距离。   不要慌张,灵榛!就算实力号称大剑师,他也只是一个精灵而已,不像童话中的吸血鬼那样具有“真言”的能力,不会看穿你的谎言。你与雷顿素不相识,你想要将雪奈从蒙特城中救出来,所以哪怕是用谎言来利用他也没关系,因为当初的芬奇就是这样利用你的!如今你的身上只具有上级剑师的剑术,没有任何学习魔力剑技的资质,想要带出雪奈,除了利用身边的人没有别的道路可走!   谎言,吗?   为了给自己的目标增加一成的希望,那么就算让自己背负上这份罪恶又有何不可。   巫女强压下心头的呕吐感,深吸一口气,强颜微笑道:“事实上,奈蔓她已经因为不明原因被纽曼公国举国通缉,甚至贴下了赏金令,我们正准备前往自由都市蒙特城避难。”   “通缉!”雷顿疑问道,转向了女剑客,“奈蔓·波克烈女士,她所言的是否属实?您难道不是齐拉公主的贴身侍卫么,并且我听说您还得到了王宫骑士团长的亲自传授,前途一片平坦,为何会被卷入到这无端的阴谋中?”   扶正了腰间的绿宝石剑,奈蔓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些恐怕涉及到纽曼贵族之间的纠纷,雷顿·夫兰多先生您作为精灵,对于公国近期发生的变故想必不甚了解,若要解释的话,一时半会儿尚还来不及……”   “无妨,奈蔓女士的品德在下有所耳闻,加上您替公主当了那么多年的女仆和侍卫,我身为精灵一族的审判官,没有任何理由怀疑您的人格,”金发青年挥手断句,从腰间取下了一柄轻剑,斜指眼前,掷地有声道:“既然精灵一族的朋友有难,那么我也不该置之不理。关于雷电龙的踪迹,如今的艾斯卡勒斯已无法对北部精灵王国造成威胁,因此到时再寻也不迟。大巡逻官雷顿·夫兰多愿助奈蔓女士一臂之力,在您安然返回齐拉公主身边之前,消除一切眼前的阻碍。”   这是精灵一族标准的行誓礼节,意示着为友人赴汤蹈火,哪怕被利剑威胁着生命也在所不辞。森之精灵一族素来高傲,拒绝欺骗与蛊惑,雷顿肯对身为人类的女剑客立下这样的誓言,足可见得他的真心诚意了,虽然就巫女看来,这样的诚意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齐拉公主的面子上的。   面对如此郑重的金发青年,奈蔓自然紧张了起来。她仓促之间张开双手,想要让雷顿将轻剑收起,然而就在这时,房门的锁具却被从外打开了。   “出事了。”   旅店老板娘安特探头进来,看着身穿黑白女仆装的两名少女和早就苏醒过来的金发青年,脸色相当无奈,让灵榛很快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第五十章:应邀而至的老人   缓慢飘动的飞雪之间,梅雷根擦了擦冻僵的手掌,将背后的等身巨剑卸下,钝剑的头部撞上了旅店的门槛。精钢质地的钝剑奇重无比,甚至将橡果旅店的整扇大门压得陷下了几寸,伴随着一声重响,木屑飞溅,让他不需要刻意抬腿便能跨入。   他是一个年过五旬的男人,拥有着超过三十年的佣兵经验,这一点从梅雷根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庞上就可以看出。据说在欧门大陆上的最顶级的十位赏金猎人之中,梅雷根算得上是资格最老的一位,虽然他的实力滞留在上级剑师巅峰的层次已久,始终无法通过公会的严格的考核获得大剑师的称号,但无可否认的是,他曾经与无数名大剑师级别的人物交锋过,那些遗留在梅雷根脸上的刀疤便是证明。   自从三年前因为不为人知的缘故退隐之后,这位年迈的赏金猎人已经很久没世出过了。有人说他是被某个不可战胜的敌人击败得心灰意冷,也有人说他是对连年的翻山越岭感到了疲倦,毕竟活了那么多年他仍然孤身一人,无妻无子,然而更多的猜测却指向了,梅雷根避居山间的真正原因是去寻求剑术的真谛了。   可是梅雷根对于这些流言蜚语从未在乎过。他的一生都活在了巨剑上,到头来除了响彻大陆的名声以外一无所获,不知人情世故,以至于得罪了剑术协会的考核官、有着“夏季玫瑰”之称的亚莉山百,失去了评为大剑师的资格。因此在获取了足够的储蓄之后,赏金猎人的工作他早就放弃了,梅雷根转而投向白果园村附近的一座小庄园,独自一人地生活着,平静地耕作休眠,温习剑术,望着窗外的夕阳回首往事。   白果园左近的山区隶属于旧德克萨王国,是许多盗贼、乃至地下佣兵的栖身之所,由于周边地势复杂,脱离了任何国家的掌控范围,哪怕是背负上了诸多的恶名的梅雷根,也能够不为人所知地隐居下去。   是啊,本来他就应该住在山间的小屋中碌碌无为地终结了一生,若不是他过去的友人、同为赏金猎人的科伦多·马昂突然找上门来的话。   “老兄啊,我找到了一个棘手的角色,”匆忙的寒暄之后,粗壮的科伦多从怀中取出一份赏金单子,向着老赏金猎人激动地请求道,“这是纽曼公国官方的单子,赏金丰厚到足以买下一整座庄园,按照您老的性格,应该不会放着到嘴边的肥肉就这样溜走吧?”   在梅雷根取得大陆第六赏金猎人的名号之前,科伦多·马昂曾经和他有着过硬的交情,即便后来两人见面的机会明显少了起来,至少他能记得科伦多年轻时替他承担了不少的污名。   这位老人的个性就像他手中的那柄巨剑一样简单,有恩必报是他的做人原则,他不会辜负任何一位旧友,尤其在经过了孤独的三年休养,梅雷根逐渐渴望着寻份工作来回顾一下以前的生活,重新找到在刀尖上生存的感觉。于是,即便如今的他已无需依靠这笔赏金来度过将来的日子,他仍然答应了科伦多的要求,背起巨剑,全副武装地赶下山腰,来到了这家橡果旅店的门前。   “这里?”   环顾了一圈空无一人的旅店一楼,梅雷根眯起苍老的眼睛,提起巨剑,意简言骇道。   “不会错!那张脸确实是奈蔓·波克烈,在这欧门大陆的北部,能够拥有如此快速的手法的女人,也只有从王宫骑士团长手下习得了高速剑的她。”随后而入的粗壮佣兵观察着老人的颜色,笃定地补充道,“和她同行的还有一个黑发女孩,相当面生,两人应该是昨天才到白果园村,一个小时前她们还在这家旅店端茶送水。”   科伦多转向后方,用低沉的声音嘱咐了几句。   候在大门外的众地下佣兵们四散而开了,一部分绕道赶往村庄的主径,另一部分则围堵向了橡果旅店的后墙,防止翻窗逃跑。随后又是一名隐在枯井后的双剑师显出身形来,他作为科伦多临时安插的眼线,向粗壮佣兵报告说,在他离开的这段期间内并未见到有人影从旅店离开。   “她还在某处……”   整理了思绪后,科伦多很快得出了结论,贴着听力略微衰竭的梅雷根耳语道,换来了后者的点头。老人将巨剑收回背后,在粗壮佣兵不解的目光中,缓缓坐到了座位上,然后深呼吸一口气。   “喝!”   随着这阵突如其来的暴躁大吼,青色的魔力从梅雷根的身上涌现,强压入他的嗓音,推往了一楼大厅的深处。无数的木椅木桌被风掀倒,地板随之开裂,连放置在最角落的木杯和玻璃杯也凌乱地飞起,碾向了吧台后方的暗门。   梅雷根的性格就是这样。他不善言辞,素来厌恶拐弯抹角,既然是友人的委托,那么他就应当寻求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将它完成。如果这一声示警的大喝没能将对方恐吓出来,老人将会考虑拆了这家旅店,反正他手头有足够的余钱再建几十座类似的木屋,无惧遭人怨恨。   然而令梅雷根没料到的是,在门板即将支离破碎的时候,一道身影忽然从柜台下钻了出来,犹如毒蛇吐信般一抖佩剑,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滑向了老人的身后。   女剑客眉头一凛,绿宝石剑在奈蔓的手中挥舞得淋漓尽致!   就像巫女在贾南山脉的山谷中看见的那样,银色的光芒仿佛瞬间化作了万千条轨迹,流畅至极地在梅雷根的身侧汇集起来,编织成一张与身同高的大网,携着渗人的寒意,笔直地切割向鬓角发灰的赏金猎人。   奈蔓在宫廷生活已久,她其实并不知道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究竟是谁,但由于是由科伦多带回的敌人,他极有可能也是为了赏金而来的帮手。棕发女人不敢小觑,因此一上来就使出了最拿手的剑技——这由号称北大陆最速剑师、王宫骑士团长布雷恩所亲自传授的高速剑网。   第五十一章:速度与力量的抗衡   然而梅雷根是什么人?   “嗯?”   感受着从身后袭来的剑风,老人不退不避,挥手示意神经紧绷的科伦多退下。仿佛看见了极其有趣的事情似地,梅雷根微微眯起眼睛,挺直背脊,任凭那张奇快无比的剑网碾压而来,撞上了纯黑色的鞘壳,眨眼间便已突刺了数百次。   这剑鞘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   当金属的摩擦声响起时,奈蔓的脸色剧变。   尽管火花不断地从剑鞘相交地方迸发而出,可她的剑却始终无法切下分毫,甚至连一丝划痕都难以留下,反倒是手掌被震得生疼了起来,皮肤被这股弹力震得皲裂开来。淋漓的鲜血洒在女剑客的下巴上,使她咬牙切齿,手中的剑速不得不放缓了一倍。   就在这时,年迈的佣兵忽然低声说道,“很多年前,我遇见过和你使用相同的剑术的年轻人。”   奈蔓微微一愣,旋即不加理会,只当是对方在试图扰乱自己的进攻节奏。她放弃了继续进攻后背的打算,将手中的轻剑倒转半周,手肘抽动,掌心中变出千万支剑柄向老人的侧肋刺去。   “他的名字我已经不记得了。这也是自然的,在欧门大陆上活了那么久,我曾树立下的敌人不计其数,除了那几位和我有着过命交情的友人、或者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其余的恩恩怨怨恐怕早已被我抛却了吧。”   言及剑术,梅雷根的眼中冒出了精光,一改往常沉默寡言的性格,变得津津乐道。老佣兵从背后抽出了巨剑,横摆,挡住了绿宝石剑,“不过那位年轻人带给鄙人的印象,还算是深的。因为他的剑道,固执地追求着快的极致,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舍弃防御、舍弃闪避,也要先人一步。”   这样的描述和布雷恩本人的形象吻合无比,莫非他真的认识我的老师?不,这不可能,棕发女人心想。布雷恩是王宫骑士团的团长,深得俾斯麦大公器重,怎么可能和一个籍籍无名的平民对剑呢?   从这位老人的表现,加上他是由科伦多带来的帮手,奈蔓隐约猜到他的身份并不简单。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将眼前的老人联想到传说的大陆第六赏金猎手身上去,不仅因为流言和真实相差太大,梅雷根在隐居的这段时间里的确苍老了许多,这副满脸沧桑的模样和传闻中的雷厉风行相去甚远。   又是一张剑网被完美地格挡,她如临大敌地喝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的老人而已。”   梅雷根耸动肩膀,上臂的肌肉忽然暴突一层,将源源不断的无色魔力施加在巨剑上,笔直斩去。   此剑的势头和先前截然不同,女剑客能够感觉到老人似乎放弃了防御,将全部的力量放在了主动进攻上。于是她弯身屈膝,游刃有余地横着绿宝石剑,银色的魔力从手腕涌出,想要格挡下巨剑的猛攻。   也就是这个瞬间——   “咦?”   眼睁睁看着巨剑的速度忽然变缓了几分,奈蔓惊疑了一声。而老人则不退不避,似乎刻意要与她的防御相撞似地,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了绿宝石剑的剑身上。翠绿色的剑网迸发出银色的魔力,在巨剑的跟前不住地颤抖着,一时之间竟相持不下。   然而棕发女人心知肚明,她所使用的是依靠体力支撑的剑速,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是会陷入不利的境地,就像当时和灵榛在贾南山谷中相遇的那样,虽说当时她之所以会败在巫女的手下,有一部分是身体状态欠佳的因素。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奈蔓不得不尝试着加快了剑速,意图通过速度抵消两人之间力量绝对的差距。   “那个以剑速见长的年轻人啊,能够在他的年龄达到这般的实力,实属不易,可是他最终还是败在了我的手下。”梅雷根不动如山,缓缓站起,将巨剑随心所欲地一摆,震得女剑客倒飞了出去,呢喃自语道,“所谓的剑道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活了将近六十年我才明白过来,在这世上能够战胜敌人的只有更强大的力量,绝无捷径可走。依靠着虚假的剑速来掩盖实力,这就是那个年轻人始终无法再向前迈进一步的原因。”   脚下的军靴划开了木板,木屑飞溅之间,奈蔓的脸色苍白,身体不受控制地翻过了吧台,最终朝后落入了一袭黑衣的怀抱。   “他很厉害,”即便全身穿着密不透风的铠甲,女剑客的嘴角依然溢出了血液,受到了不小的内伤。她抬起手甲抚摸着少女的脸颊,无奈地告诫道:“蕾珍,我知道你的能力……但是一定要当心。”   感受着怀中这具无力的身体,灵榛的手腕微微颤抖,努力控制住奈蔓不让她再开口说话。虽然不知道奈蔓为何对她如此有信心,但此刻巫女的内心除了明显的愤怒以外,却是慌张的,毕竟连上级剑师实力的奈蔓都无法对敌,那么毫无魔力储备的她,又凭什么战胜那名不愿吐露名字的老人呢?   不对,方法还是有的,只要她使用无坚不摧的云棉匕首切开他的巨剑就行了。但是那样的话一定会见血吧?况且她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找到能够破除老人防御的时机。   从灵榛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奈蔓心下一紧,不得不将视线投向了吧台的后门。在那里,一名金发的青年适时地出来了,他望见了这一幕、以及女剑客的眼神,不由地眉头一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过性格如他,雷顿很快就又恢复了微笑,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看了正扶着女剑客的灵榛一眼。   “奈蔓女士,如此简单的敌人,请务必交给我吧。”青年推门而出,直视着老人和科伦多的困惑眼神,两人并不知道一个原本同在旅店喝茶的精灵,为何会成为了奈蔓的帮手。   “哼,还是免了吧!”   “不不不、这怎么行呢?能够让蕾珍小姐高抬贵手的敌人,可不在这里啊。”   对于巫女的拒绝,雷顿挺起森精一族特有的纤长身躯,赖着脸皮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精灵礼节,然后无视了某人的恼火目光。他从怀中掏出一顶尖角帽戴上,转身,信步迈向了斜持着巨剑的老人,和那双逐渐严肃起来的老眼对视着,嘴角的微笑竟愈发灿烂。   “还请您欣赏我接下来的表演吧。”   第五十二章:各自的博弈   “什么?你说有容貌与蕾珍·铎兰极其相似的女性出现在百果园村的旅店里了!”   身穿华服的紫发女人将手中的信纸按在桌上,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侍从骑士,激动地喝问道。当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女贵族的手腕都忍不住颤抖起来,摇曳的烛光映照在面纱上,掩去了她那惊讶无比的嘴角。   “这个消息……是否属实?”   映入窗前的月光下,桌前的侍从没有发出声音。身穿骑士铠甲的灰发少女只是抬起头来,蔚蓝双瞳不存在一丝的情感,只是冷漠而又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女性,这位收留了无处可归的她的、蒙特城的芙蕾雅女爵。   哑女莉安虽然不会说话,但是随着这半年多在自由城邦的相处以来,芙蕾雅对于她的性格也算是有所了解了,她知道灰发少女没有欺骗她的必要。   根据眼线带来的消息,那名少女身披斗篷,有着黑发黑瞳的特征,身高也是相近的,连外貌的描述都和印象中的一致——经过再三确认,女爵实在是无法想出,除了蕾珍以外还能有什么人能和她对得上号。   可是。   “可是蕾珍早已葬身在了黄泉关的大火中,难道不是吗?”她自言自语道。   想象着半年前的那场发生在内德桑草原上的战争,或者说灾难,紫发女人不禁一阵恶寒。她心乱如麻地扶着木桌站起身来,转身,从背后的墙上取下了那柄被染黑了些许的剑鞘,端平在双手上。   剑柄上,象征着铎兰一族的狮鹫纹章醒目如初,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这双银色的佩剑毫无疑问是芬奇赐予给蕾珍的,作为授予她姓氏与骑士职位的礼物,然而当时单纯的蕾珍却没有料到,在接过这双利刃的时候,便意味着未来要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但即便女爵再怎么努力,想要让那黑发少女避开芬奇和里根的阴谋,却最终还是没能逃避命运的束缚。   当黄泉关的大火尚未熄灭时,芙蕾雅便不顾里根的反对,匆匆忙忙上马,带领着哑女莉安和一小队亲信前往了那处战争的残骸。天空不曾降雨,灼热的气息仍未从这片草原上退去,她能看见干枯焦黑的血迹,凌乱的骨骼,高温下烧得脆弱不堪的断裂长枪,只需轻轻一碰便会化成灰烬……   曾经一座被修补得坚固无比的要塞,战争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无论如何,芙蕾雅都找不到黑发少女在哪儿。在这不毛之地上,听不见人声,尸骸遍地,就连黎明的阳光照在缺了一角的盾牌上,也无法反射出原有的光泽来。   一行十来人跟随着漫无目的的紫发女人,环绕了整个战场大半圈,依然一无所获。呼吸着独属于战场的血腥味与焦味,紧随其后的莉安注意到了从芙蕾雅颈侧滑落的晶莹泪珠,不知是因为悔恨还是其他的情愫。   然而命运或许是眷顾着她的吧。   在芙蕾雅终于无法再忍受战场的惨状,就要调转马头,决然离去的时候,一道银色的闪光从她的眼角溜过了。仿佛心有灵犀般,女爵止住马儿,迅速地翻身一跃。   抛下下属,她提起裙摆,不顾脚下的泥泞和血污弄脏了她的靴子,只管奔跑着,怀揣着仅剩的希望。然后芙蕾雅来到了目的地,等待着她的,是那柄由秘银与精钢混合锻造而成的利剑,以及散落在旁的剑鞘。   认出来它是属于蕾珍的,并不难。   可是要她接受蕾珍死亡的事实,却不那么容易。   心神收回现在,紫发女人将银剑从手中的剑鞘抽出,侧过剑刃,注视着上面倒映出的一双充满了憎恶与反感的黛紫瞳孔。不知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银剑放回剑鞘,注视着窗外蒙特城的寂静夜景。   “继续保持对蕾珍的监视,莉安。”   她背对着灰发少女道:“蕾珍依然活着的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外露,尤其是给领主的耳目打听到。这种情况一旦发生了,凭借这一年半来所学到的剑术,你应该知道怎样处理的吧?”   身穿铠甲的灰发少女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去,任凭刘海遮住了双眼,行了一个拘谨的弯腰礼,重新戴上了足以隐瞒性别的半罩式头盔,随后,在女爵的目光下转身离开了房间。   除了极高的习武天赋以外,莉安的果决和行动力也是得到芙蕾雅重用的主要原因。加上这个女孩是由蕾珍托付给自己的,女爵无论如何也不会亏待了莉安,于是便将收集小道消息的任务委托给了她,让她对相关人员进行自由的分配。   正因为进行了这样的安排,如今,不可能的事情已经变成了现实。   “蕾珍……你还活着是吗?并且和你的旅伴们一起,要回到这座蒙特城来……”   紫发女人撑着窗台,手掌握紧,目光飘向了蒙特城的北方,那片被钟塔遮蔽的原野。自责感一扫而空,她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转过身去,将手中的机密信件扔进暖炉。   但是,眼睁睁看着纸张在火焰中卷起,火化,最终消失不见之后,芙蕾雅的心底里反而生出顾虑来,掩盖住了故人即将重逢的喜悦。她仰头望向蒙特城的正中央,领主府邸的方向,眼前浮现出某个身穿女仆装的少女的身影。   雪奈,那个和蕾珍一起来到蒙特城的银发少女,如今却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   然而女爵所不知道的是,在领主府邸三层的另一扇窗户里,那双阴沉的目光正透过玻璃注视着她的小动作。   从侍从骑士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一直看到紫发女人警惕地环顾了四周,最终拉拢窗帘之后,芬奇·铎兰的嘴角才上挑起来。他提起手中的瓷杯,小饮了一口,咖啡的色泽随着波澜荡漾开来。   “棘手的女人。”   良久良久,青年收回了视线。   在领主的位子上坐了将近十年,哪怕女爵的言行无比谨慎,所留下的不过是蛛丝马迹,他也了解到了芙蕾雅在他的背后所做出的一些暗手,从而诞生了除去这一绊脚石的打算。   可惜,由于芙蕾雅身为德克萨仅剩的血脉,打着复国的名号,她早期在幕后的活跃,给予了蒙特城相当大的帮助。不仅是金钱和名誉,芬奇也从她那里取得了好处,连偌大一座蒙特城能够在两国的夹缝中生存下来,都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功在女爵的身上。   出乎预料的是,近年来站在芙蕾雅女爵那边的党派日益壮大,使他已经明显感受到在各个政治领域内受到的阻力。紫发女人事事与芬奇背道而驰,就像是一只羽翼逐渐丰厚起来的雄鹰,将在不远的未来振翅而飞,折断象征着铎兰家族的狮鹫旗帜。   容忍也是有极限的,总有一天,他要这只雄鹰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   不过在今天……他还有特别的事情要做。   “雪奈。”芬奇道。   随着这声呼唤,一道银发的身影从墙角处隐现出来。少女身穿黑白色的女仆裙,步伐僵硬,犹如木偶般精致的面容上,双眼空洞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失去了灵魂。   沐浴着皎洁的月光,雪奈手持接骨木法杖来到了青年领主的面前,轻道了一声“主人”,随即弯下腰身。她任凭对方的手掌触摸着自己脸颊和肌肤,毫无反应,只是微弱地呼吸着,犹如亡者的哀叹。      第五十三章:银白之舞   轰隆的雷声炸在了蒙特北郊的麦田上空,沉浸于睡梦中的巫女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道刺眼的电光消失在巨树的正上方。   强光所带来的刺痛感,使灵榛不由自主的呻吟了一声,然后,等到眼中所见的亮光终于再次回归平静之后,她才缓缓地拉开了眼帘。重新获得的视野是,一片昏暗的天地,阴云密布,光线微弱,空气湿冷,令人尤为不适。   “现在到哪儿了?”她问。   “还在劳勃大平原上呢,亲爱的蕾珍小姐。”不知是谁在她身后回答了一句。   “太慢了。”   下意识地呢喃道,巫女扶着木板坐起身来,背脊处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将粘稠的衣物与肌肤贴合在一起。感受到四肢的酸痛与乏力感,她的眉头皱起,望向前方的那条不见尽头的石板路,心下满是做了噩梦般的压抑。   板车前悬挂着的油灯随着路途一同颠簸,将东摇西晃的微弱火光洒在道路的四周,也映照出了那不断滚动着的铁木车轮。在这昏天黑地的平原上,不曾出现过一道人影,唯有荒废的麦田随着道路的边缘向两侧展开,依稀可见几棵枯败的老树,最终消失在了不远处光线所触及不到的黑暗里。   新年已过,但是春天却迟迟没有到临,这段日子反而成为了冬天里最严酷的时光。   “慢也没有办法,”先前回答了灵榛问题的精灵青年转过头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道:“在这样的气候环境下,道路上的意外是不可预见的,即使是经验再怎么丰富的车夫,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不过呢,蕾珍小姐睡眼惺忪的模样还真是韵味十足啊,让我恨不得立刻拿出画笔和纸,将您的容貌和身姿……”   “砰。”   一个手刀命中雷顿的后颈,灵榛眼睁睁看着这位屡次对她出言不逊的青年倒在身旁,这才冷哼着拍了拍手掌,将目光投向周围。   并不开阔的板车上,除了她和大巡逻官雷顿以外,另两人都已经分别陷入熟睡了。在这个枯燥且乏味的夜晚里,雪发少年侧身趴在对面的座椅上,睡姿狼狈不堪,随着车身的震动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而坐在她身边的女剑客,则一看就是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坐姿端正,双眼紧闭,若不是巫女戳了她几下没有得到反应的话,恐怕还以为奈蔓是在闭目养神。   这两人睡得太沉,似乎都没有听到刚才的那声响。   至于那名车夫,灵榛望向板车的前方。一个不知名字的年轻人正在奋力甩动着马绳,正如几个小时前刚刚坐上马车时那样,不知疲倦。   明明半天前还在橡果旅店大打出手的几人,此刻为什么会坐在马车上呢?   灵榛想起来,当时是因为奈蔓的“叛国者”身份被地下佣兵科伦多看穿,紧接着科伦多·马昂又招来了他的帮手,负有盛名的大陆第六赏金猎手梅雷根,想要将她带回到纽曼公国的公爵府上去,获取巨额的赏金。   然而令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在雷顿大剑师的实力下,梅雷根即使竭尽全力,也不能在金发精灵的剑术下支撑十个回合。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大惊失色,因为他从未见过那灵活得犹如流水般收缩自如的精灵剑技,更是令他防不胜防,最终仓惶地收手离开了。   能够在欧门大陆的赏金界安然无恙地存活至今,不仅是因为有梅雷根自己的剑术在做保证,他也能明白适可而止的道理。面对如此强大而不知其名的对手,老人即使再怎么沉默寡言,最后仍然不免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选择了不顾友人的请求,知难而退。   梅雷根一走,科伦多也坚持不住了。实力远逊于老人的地下佣兵,用惊讶的眼神瞪着他们几人,尤其是在金发青年雷顿的脸上多看了几眼,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位不速之客会如此迅速地变成了奈蔓等人的帮手,然后才为到手的猎物溜走而不满地骂了一声,选择了快步而狼狈的离开。   但是科伦多的离开并没有意味着结束……   当巫女正为此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不想科伦多已经将这件事透露给了纽曼公国驻扎在白果园村附近的官员。考虑到奈蔓是唐璜公爵重金悬赏的罪犯,这些官员不敢怠慢,又立即遣送出使者,将密信送到了正在赶回凯莫汉港口半途的唐璜本人的手上。   于是如此一来,在巫女等人离开白果园村的第三天,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他们遭遇到了唐璜所派出的少量先遣队的围堵,侥幸翻墙逃脱了。   在雷顿大剑师的实力的保证下,这点威胁算不上什么,可是即便如此灵榛也不可能放松警惕。为了避免遭到更大规模的围捕,他们不得不加快脚程,而这样做的结果是,虽然再度摆脱了追兵,却也让几人陷入了人困马乏的边缘,于是在今天傍晚抵达蒙特北部边缘的某个村庄时,巫女雇佣了一辆板车,并要求车夫立即驱车前往蒙特城。   钱的问题?   这不值得担心。雷顿虽然是精灵,但他作为大巡逻官常年在人类国度之间走动,身上也怀揣着足以维持这次旅行的钱财。加上他对于巫女有着异常的亲切感,当灵榛伸手问他要钱的时候,这位金发青年毫不犹豫地敞开了腰包,恨不得将那几枚闪闪发光的金币都送给她,来换取这位黑发少女的心。   “想要得到什么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按照雷顿的原话,就是这样说的:“然而我对于蕾珍小姐一见倾心的爱意,却是几千枚金币也换取不来的。若是能在您身边和您一起旅行,体会这些温馨的时光,沉浸在那由您的绝美容颜所勾勒出的风景绘卷中,那么我便心满意足了。”   当然为了成功说出这段话来,这位优雅的金发精灵不知遭到了多少顿暴打。   可是让巫女奇怪的是,无论被她暴打多少次,雷顿也总是不肯改口。真让她奇怪,在强大的实力衬托下,这位青年大巡逻官的嘴里究竟有哪句话是诚心实意的。   看着熟睡的三位旅伴,灵榛摇了摇头,紧绷的背部逐渐放松下来。   车轮的永无休止的轱辘声中,她疲倦地将视线投向了板车行驶的方向,那原野的尽头有一片黑漆漆的影子,不知是不是蒙特城的城墙。视线慢慢变成一条细缝,巫女的眼帘合上了,与此同时,一位有着银色长发的少女也逐渐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在沉沦的梦境中,向她含蓄地微笑着,伸出了手掌。   “雪奈!”   压下心头的激动以及不断涌出的情愫,巫女以同样的笑容回应着,握住了银发少女的手掌,迈开脚步,在月下的花圃中翩翩起舞。白裙与黑袍飞旋,一切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圣奥鲁维大圣堂的那个夜晚,只是唯独让灵榛感到美中不足的是,雪奈的手不知为何如此冰冷。   梦里,舞步交错之间,银发少女与巫女对目而视,似有万千言语。然而她却最终没有说出哪怕一句话来,只是陪伴她不停地舞着,将双瞳中深藏着的那缕遗憾,掩埋在了自己的舞姿中,直到梦境的尽头……   第五十四章:彷徨   “快醒醒,都已经这个时间了!”打搅了美梦的是一声从天边传来的呼喊声。   梦境的花园中,灵榛的手腕忽然一抖,那银色长发的少女便顺着惯性脱离开来,向着月光所无法笼罩的黑暗角落里远去了。她的神色之中似有依依不舍的意味,就连那张脸庞也迅速地模糊了起来,只剩下两颗泪珠从下颌处倾坠,落在了兰花的花瓣上。   雪奈?   “不。不要离开,我还不想醒来!”   心如刀绞般疼痛,巫女仿佛产生了一种预感,自从这一别之后,两人将会再也无法相遇……她皱起眉头,紧闭眼睛,努力将呼唤自己醒来的那道声音排出脑海去,奔跑着,不顾一切地奋力向前追去!   然而长裙的下摆却绊倒了她,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灵榛倒在了兰花的怀抱中。她再也无力爬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倒纤细的背影完完全全地融入黑暗,再也不见。   不要这样!   巫女挣扎着抬起手,可是最后,连整个月下的花圃都在她的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人正在剧烈地摇着自己肩膀的触感。   灵榛终于醒过来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极其担忧的少年脸庞,以及后方空中的将近正午的耀阳。由于距离如此之近,少年的雪色短发被阳光点缀得晶莹剔透,映衬出那双逐渐瞪大的眼睛,以及微红起来的脸蛋。   或许是巫女的突然苏醒使他不知所措了吧,伽马愣住了许久,这才梦呓般地喃喃了一句,“大陆女人,你的眼睛……是做了噩梦吗?”   起初灵榛还不明白,但是很快地,她便感受到了眼角的酸涩,不禁呼吸一滞。   男儿有泪不轻弹。   “让开。”不顾雪发少年的好意,巫女推开了他的手掌,扶着板车的边缘背过身去,哪怕装作欣赏风景,也不愿意任何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模样。   天空是一片蔚蓝色的,昨天午夜的落雷和阴云都已经无影无踪了,连绵起伏的丘陵出现在平原的尽头,茂密的常青树林取代了干枯的树木,即使是在这冬末的日子里,依然送来了温暖和煦的绿意。   然而看着这开阔无比的劳勃大平原,灵榛却最终还是没能抑制住泪水的落下。她想象着雪奈如今的容貌,企图用久别重逢的喜悦来冲淡内心的悲伤,可当她终于怀着期待微笑起来的时候,竟发现自己的领口已被濡湿了。   蕾珍……   就算再怎么木讷,冒牌皇子也能看得出来,少女的眼中并不存在他的身影,而是另一个遥远的人物。那个人是谁呢?难道是她最重要的友人吗?亦或,比友人还要重要?   伽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名叫“蕾珍”的少女是多么的陌生。他一点也不了解她,包括他来自哪里,为什么帮助了在雪山中迷路的他,救治了素不相识的女剑客,甚至接纳了精灵作为同伴。   自从雪原上与黑发少女的相遇以来,这一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太快,然而直到这时,伽马只觉得眼前的少女仿佛离自己又远了些。   然而殊不知,蕾珍那时在林中的剑舞,犹如翩翩的蝴蝶般,早已美轮美奂地印在了伽马的心头上,再也无法自拔。   从那头迎风微拂的黑色长发中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逐渐变得高大的蒙特城墙,他的内心却空荡荡的,好像缺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可即便如此,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依然鼓起了脸,鬼使神差地从口袋中取出手帕来。   “拿去擦。”伽马没好气地从肩膀上递过去,抱起手臂道:“能够得到本皇子的赠予,你应该感到无比的荣幸,愚蠢的大陆女人!”   被动接下了手帕,巫女没有留意听少年的语气,只是安安静静地低下头去,注视着手帕上的苍狼的绣刻,迟迟不曾有动作了。   什么嘛,这个可恶的女人,大骗子!   雪发少年赌气般地扭过头去,片刻后又趁着灵榛不注意,从她的手里抢过了手帕来,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这才折叠好放回口袋里,朝黑发少女做出了一点都不心疼的鬼脸。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穿银甲的女人回来了。   “午餐差不多这些了,”身材高挑的奈蔓踏上了停在路边的板车,手扶着护栏在两人的对面坐下,说道:“伯利克里是蒙特城前的最后一座小镇,能找到的商贩不多,因此只能将就着吃点东西了。在这种时间,恐怕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已经进入到蒙特城的市集上活动了吧。”   “哼,我才不管这些。有得吃就好了。”   对于食物最没有抵抗力的伽马,望着那袋食物口水大流,张开双手,就要像饿狼般扑向奈蔓。然而女剑客何许人也?她一只手就按住了少年的脑袋,将他推回了原位。   “这些食物可不是你的私有物。”   无视了雪发少年的愤慨神情,棕发女人的视线扫向巫女,惊讶了一瞬间。   “已经醒了吗?”她平静地问。   “嗯,”片刻后灵榛才回答,她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来,无精打采地睁着眼睛道,“这是什么?”   “黄油面包,甜卷,蔬菜肉片三文治。”   “看上去不太新鲜的样子。”   “我的那一份,从小镇回来的半路上已经吃掉了,加上车夫先生也说没有任何变质,”奈蔓将手中的包装袋打开,露出了其中的面包和菜叶,“并且假如蕾珍小姐不吃的话,这份食物不久就会消失在谁的肚子里也说不定呢?”   伽马怒目圆睁,龇牙咧嘴地咬住了奈蔓的手掌,不幸再次被从板车上甩了出去。   “这些日子里,蕾珍小姐的精神状态似乎一直不是很好,”奈蔓甩了甩手,从包裹中取出一份午餐送到黑发少女的座位旁边,坐下关切道,“是在担心什么吗?”   灵榛摇了摇头。   “可是你的表情已经暴露了一切,”棕发女人仰望着天空道,“自从你在荒林中救起我的那一刻,我就隐约察觉到你是有什么目的。”   “所以呢?”巫女不屑地哼了一声。   “所以我只想告诉你,我的内心是无比感激蕾珍小姐的,因为若不是你当时不顾危险帮助了我,那么,恐怕现在的我早就已经被关入公爵府,就像那些无辜的女子们一样,遭到唐璜与他的爪牙们的非人的待遇及蹂躏了吧。”   女剑客唇角翘起道,“虽然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导致如此无法对别人抱以信任,所以对于你如此急切地想要赶往蒙特城的事情,我也没有过问,可是照现在的状况看来,不问也是不行了。”   “我是不会回答的。”   想起女剑客用剑划伤肩膀的举动,灵榛的心下莫名地产生了一阵抵触,扭过头去。   “不回答?然后,继续一味地封锁住自己的内心,不与朋友交谈,独自一人地流泪,难道这样就可以了么!”   巫女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蓦地回头,却发现奈蔓的双眼正牢牢地盯着自己,瞳中不存在分毫的虚假,使她的壁垒也开始动摇了起来。   嘴唇翕动,良久良久,之后灵榛才艰难地发出了声音。   “我……饿了。”   第五十五章:剑为何而挥   “在挥剑之前,先要明白自己的剑是为何而挥。”   依稀记得,某个凉爽的秋日午后,奎林这般对巫女说道。   当时的杀手女人坐在巨石上,背靠巨树,脚下是柔软而青翠的华铁卢山谷,解开束缚的黑色长发迎风飘扬,神色之间却隐约浮现出孤寂的意味。   两人方才训练结束,然而灵榛却已汗流浃背地躺在了草地上。   她一时站立不起,更不用谈回木屋里享受午餐了。因此,奎林便微笑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面包,扔向了仰面朝天的巫女,被后者慌慌张张地接住。   “你要记住,剑是双刃的,作为所有武器的原型,就像这世间的万物一样,它也拥有着两面性。如果握住了手中的剑,就意味着你选择了今后所要行走的道路,究竟是杀戮还是守护,究竟是为了别人而挥,还是为了自己而挥。   “然而在这座欧门大陆上,意志真正足够坚定到足以维持理想的人物,实在是太少了。每过一日,越会迷惘,到最后连自己最初的梦想都消失不再了。那些剑客们行走在路上,却因为不断失去友人,不断对自己的道路产生了困惑,最终放弃了那份初衷,以至于堕入绝境。   “蕾珍啊,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是什么驱使你即使遍体鳞伤也要坚持去舞剑?”   ※※※   巫女注视着手中的面包,如出一辙的午后阳光照在板车、以及她的黑色斗篷上,给她的身躯带来了一阵阵的暖意。即使是在这个深冬之日,明媚的阳光依然刺眼,让灵榛眯起了眼睛,连面包都发出了金光。   几个月前的对话依稀回荡在耳畔,只是,如今坐在她身边的却已不是那个迫使她与雪奈无法相见、并将她从火海中救出的罪魁祸首兼救命恩人,而是棕发银甲的女剑客,这位眼神坚定,从不动摇的女性。   灵榛迟疑着举起面包,轻咬一口,顺便偷眼瞄向了身旁的另一位旅人。   从一名剑士的角度而言,奈蔓的肩膀并不开阔,但是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双目有神,仿佛和她腰间的绿宝石剑般,拥有着足以刺穿世间万物的决意。棕色微弯的长发从侧畔垂下,盖住了眼睛的右半部分,却更映衬出那棱角分明的脸庞。   “一定很不好受吧。”   “什么?”奈蔓疑惑着偏过头来。   “关于你被公爵大人冤罪成叛国者的那件事。”   巫女嚼着面包道,一股甜意在口中蔓延开来,“奈蔓女士已经在宫廷里,忠心耿耿地担任公主侍卫许多年了吧?就像你之前告诉过我的那样,为了从平民的阶层不断爬升上去,一定是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的。可如今,曾经的名誉、忠诚、地位都已经付之一炬,甚至连故乡都有可能无法回去,难道,就不会觉得不甘吗?”   观察了灵榛的表情,女剑客迟疑片刻,忽然端正了神情。   “要说不甘,那肯定是有的,毕竟只要是个正常人,在经历过飞来横祸之后都会有情绪化的表现。”她仰望着北方的天空道,“自从十岁开始被送到康特·福林宰相的家里成为女仆,直到今天,我已经在纽曼宫廷里生活了整整十二年,期间既认识了我的老师,也结识了其他的友人,这才走到公主护卫这一步。可是现如今在公爵的谋划下,我却不得不与那些志同道合的友人分离,同时背负上叛国者的罪名任人唾骂。这是何等的屈辱啊。   “可是……”   “可是?”巫女问。   “你可知道当被大公的军队围困在空谷中的那三天里,无水无食,我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呢?”奈蔓微笑了起来,“我在想的是,我是由俾斯麦大公亲自任命的骑士,更是齐拉公主殿下身前的最后一道护盾啊。若连我都屈服于这样的威胁之下了,那么,从今往后还有谁能守护她?还凭什么用手中的剑去守护生我养我的祖国?   “我确实觉得不甘,但是更多的,却是想要活下去的信念。因为我是奈蔓,一个违背常理拿起利剑的女人,王宫骑士长的首席弟子,绝不屈服于眼前的挫折而逃避现实的剑士。”   恍然若失之间,灵榛注意到女剑客的双眼正看着自己。   “没错,你不也是吗?”   意有所指道,奈蔓的目光落在了巫女的手腕上,在那里缠绕着无质无形的云棉丝带,“还记得相遇那天的事情吗?林中能够有幸见识到你的剑法,那华丽而沉稳的舞蹈,真是让我不禁赞叹,又认识到了一个和自己同样出色的女人。”   那啥,其实我本来是男的……当然那已经是三千零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脸颊心虚地一红,灵榛明显不适应的干咳一声,故作谦虚道,“那可不一样。当时的奈蔓小姐已经处于生命垂危的状态了,还能与我相抗这么久,您的实力肯定远在我之上。”   “或许吧。”没有完全否认,女剑客平静道,“只是不知蕾珍小姐的剑术,究竟是从谁那里学来的?以我担任公主侍卫多年的眼光,竟也还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剑路。”   “这个怎么说,应该是道听途学的吧?”   抱着侥幸的心理,巫女编出了半真半假的谎话,因为考虑到奎林的杀手本职,一旦将她的名字暴露出来的话,肯定会对杀手今后的生涯产生影响的。然而灵榛却没料到奈蔓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打算。   “蕾珍小姐如果不想告诉我的话,那就直说吧,我是不会钻牛角尖的,毕竟每个人都有隐私。”看着重新爬到板车上来的伽马,棕发女人仰面朝天闭上了眼睛,装作睡着的模样呢喃道:“这一次的闲聊很愉快,蕾珍小姐。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的话,尽管告诉我就是了,奈蔓必当尽力而为……”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女剑客已经一动不动了,状似深眠。   这也是奈蔓的习惯之一。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巫女知道女剑客每次一过午时都会打个小盹,如不发生意外的话,约摸半个小时以后才会醒来。照她的说法,这是为了养足精神以应对突发状况,防止体力不足而导致实力下滑。   尽力而为,吗?   巫女继续观察着女剑客。在她的脑海里,棕发女人的形象隐约与冯顿、克洛娜、奎林等人重合了,就连那张坚毅的脸庞似乎也变得熟悉了些,带来了亲近的感觉,抵消了曾几何时的抗拒。   “大概,我们的心情是类似的吧。”她想到,“你想回到纽曼公国,我也想回到蒙特城,你有不得不坚守的信念,我也有必须要去守护的伊人。”   沉思良久,灵榛才将口中的最后一团面包咽下,然后拉住了刚上板车就东倒西歪的雪发少年,防止他不小心撞到了熟睡中的奈蔓。   第五十六章:诺顿见到了精灵国的使者   狮鹫纹章的旗帜在城墙上高高飞扬,旗杆在阳光下排成耀眼的一列。蒙特城南门的顶部,刚进食过午饭的士兵,穿着比一年前更加坚固的铠甲,轮番地巡逻着,将墙下的风景一览无余。   普通士兵诺顿也在其中。这还是一位年轻的小伙子,他留着稚气未脱的小胡子,手持长枪,昂首挺胸,神情比旁边任何人还要专注地观察着出现在田野间的每一道人影。   诺顿的哥哥是雅典堡的卫兵。一年前诺顿曾亲自参加了内德桑草原战役,并见识到了在蕾珍·铎兰谋划下的那场惨烈的火灾。   对于敌人的同情是不被允许的,加上诺顿的身上有着一半的德克萨血统,从小就存在着与帝国相抗的敌意。然而经历过战争的残酷之后,诺顿却仿佛变了一个人般。   即使因为显著的功绩,他在战后被升官成了守备队长,但是当刀刃划过咽喉的触感却是不会消去的。作为一名士兵,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无力抗争的弱者在火海中挣扎着,却还要在长官的命令下,前去剥夺那些幸存者们的生命,将那些烧断了胳膊大腿的人们砍倒在熊熊大火之间。   这就是战争的真面目……   仅仅一个夜晚,诺顿的稚气就脱去了大半。他不再像一个愣头青那样对于自己的战功沾沾自喜,而是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哪怕身边的新兵们热情地询问他战事的过往,这位新晋的士官也很少发言了。   战场上充满了不测风云。可他诺顿,一介士兵,除了在阵前杀敌,不但无法窥视战局,更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简直像是一枚可用可弃的旗子,任由那些骑士们、领主们摆布。   如果!只是说如果,遭遇那场大火的是他们蒙特城的军队,那么结果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想象着自己的未来,诺顿恐惧了,曾经无比憧憬的梦想开始冷却下来了。因为他还有家人,他的哥哥戴维宁,假如他葬身在了战场上,那么戴维宁一定会伤心欲绝的吧,毕竟自从双亲早逝之后,兄弟二人已经在农场上相依为命六年了。   正因如此,诺顿舍弃了继续晋升的机会,选择将位置让给别人,自己变成了守备长,退居高墙之上。曾经的热血不再,如今的诺顿只想求一个稳定的工作,温饱的俸禄,能够让他和兄长安安稳稳地度过又一个新年。   然而正当诺顿以为今天又是一个平安无事的一天,正准备将脑海中的噩梦挥出去,放松下来的时候,一个士兵满头大汗地冲上了城墙,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了他的面前,将手中的文书上呈给诺顿。   “嗯?这是什么。”年轻的士官长不解地皱起了眉头,接下羊毛纸展开,那白纸黑字历历在目,字里行间充满了优雅的美感。   约摸半分钟过后,诺顿的瞳孔骤缩,随后小心翼翼地将纸卷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盔,将利剑收回腰鞘,干咳一声。   “立刻带我去见那位大人。记住,言行一定要显得友好。”   他强调道。   ※※※   蒙特城南门侧旁的一间哨所里,幽幽的灯火和石窗外投入的阳光交相辉映着,照亮了这间整洁的会客厅,以及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   雷顿,这位北部精灵王国的大巡逻官,此时正坐在诺顿的对面,一头金发如瀑布般随意地垂下,盖住了翘起的二郎腿。他那英俊且高贵的容貌,以及从发隙间伸出的一对尖耳,使得这位年轻的守备长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阁下,就是蒙特城的守备长吗?”   等待了半晌,耐心被消磨干净的雷顿说话了,凭借精灵一族的身高优势俯视着诺顿。   “这……为了防备帝国的突袭,蒙特城的总守备长大人是驻扎在南门的。在下名为诺顿,是南门的守备长,不知道这位来自精灵王国的使者,您有什么吩咐?”   “之前的文书你也看到了吧?”   双手按桌,雷顿自信地微笑道,“我是北部精灵国的大巡逻官,这是由精灵女王亲自任命的。也就是说,在精灵国的领域之外,我拥有着代表女王本人的最高行事权,尤其是外交方面。”   听得这样一番描述,诺顿的额头上逐渐冒出冷汗。   “所以您的要求……究竟是什么?”   “与我同行的还有三人,他们都是我最亲信的侍从,所以,我以大巡逻官的身份委托诺顿先生您,为我们准备好四张通行证,”直视着守备长的双眼,雷顿正色道:“除此之外,我还急需置办一处地产,作为北部精灵王国驻扎在蒙特城的使馆,关于资金会由我方来出,因此,您只需要我的请求通报给贵城的领主即可,由他来尽快安排。”   “这个,恐怕有些困难。”   擦拭着额角,诺顿紧张地呼吸着,不敢正视精灵的眼睛,“想要见到领主,恐怕并不是你那么容易的事情,自从芬奇大人回到蒙特城之后,他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更别谈我们这些没有实权的士官长了。”   “那么,请问你眼前坐着的是谁?”   雷顿双手合十,优雅地交叠起来,“我是代表着北部精灵王国来和你交谈的,假如你无法满足我的要求、抑或惹恼了鄙人的话,那么将来的日子里,这一定会给双方的外交史上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若有能够面见芬奇领主的机会的话,我一定会事先通知您的,雷顿大人!”年轻的士官长急忙改口道,“除此之外,四张通行证的事情正好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所以是轻而易举就能办出来的,还望大人稍安勿躁!”   “啧,这才有点像样嘛。”   金发精灵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木椅站起身来,将那双充满了压迫感的目光移开,随意地摆了摆手道,“他们已经在城门外等候多时了,特别是我的恋人、那个美丽的黑发小姐,我可不希望在她失去耐心之前,还没有见到蒙特城的大门向我们敞开。”   “这是自然的,请大人您放心。”   诺顿行了一个僵硬的鞠躬礼,目送金发青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哨所的大门外,这才送了一口气,在身旁士兵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背靠在了墙壁上,手心的汗水浸湿了口袋里的那卷羊毛纸。   “给我纸和笔,”他大吼道,“现在,马上,立刻!”   第五十七章:归来   成功取得通行证并没有耗费太长的时间,虽然不知道雷顿用了什么奇怪的办法,但是这位年轻英俊的金发青年在傍晚之前回到了伯利克里镇却是事实。   “相信我吧,美丽的蕾珍小姐,”精灵男子在面对巫女的质问时,优雅地弯下了腰,如此微笑道,“作为北部精灵国的大巡逻官,一点小小的手段还是需要有的。”   至于他口中的手段,那就不得而知了,然而有一点灵榛可以确定的是,雷顿肯定隐瞒了他们几人的身份。别开玩笑了,一个是内德桑草原的“纵火犯”,一个是纽曼公国的叛国者,甚至还带着一个冒牌皇子的拖油桶,逃过追杀已经是万幸了,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地取得了自由城邦的出入权限?   不过后来,关于这件事上巫女也没有再多做计较了。   就算她再怎么反感雷顿的亲近,可相识了不到半个月的他出于好意帮助了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不接受不是吗?更何况灵榛早已无法忍受回到蒙特城的愿望,想要看看这座城市如今的模样,这处她与雪奈生活过将近半年的地方……想到这里,巫女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不,现在还不能着急,不能露出马脚。   将脑海中银发少女的背影挥出去,灵榛褪去了身上沾满着岁月痕迹的黑色斗篷,以及衬衣。树荫之下,衣衫从胸口滑落,一具光洁纤细的躯体若隐若现,可此刻,巫女本人却没有孤芳自赏的闲暇,她的内心已被想要见到雪奈的愿望所填满,于是迅速从包裹中取出之前在小镇上采购的衣物,换上。   足尖在叶丛中移转,清淡的香气仿佛花香般和这片树林融为了一体,而一道红色长发的身影,已从古树的阴影下轻移出来了。   奎林毫无疑问是易容术的大师,号称大陆第一刺客的她,就曾经在黄泉关要塞扮演过蕾珍·铎兰的角色,并且不曾被任何人识破。灵榛在奎林的手下学习了将近半年的时间,虽然除了剑术以外,杀手还没来得及教导她其他的技能,包括完整的易容术,但一些基础的伪装技巧还是有提及到的。   染成红发的原料是凤仙花,这原本是盛产在欧门大陆东南的植物,由于蒙特城在大陆中央的自由商贸位置,因此巫女能够有幸在伯利克里镇上找到来自大陆南方的商人。凤仙花来之不易,加上路途遥远,通常是磨成粉状作为染料来售卖的,加上中途需要经过金罗普帝国的关税,导致价格不菲。   当然这点小钱在雷顿的眼中根本不算什么。一段时间的旅行以后,灵榛发现,不管是几人的衣服还是生活用品,这位高俊的金发精灵总是能面不改色地垫付,这样做了多次以后,就连一向表示不屑的巫女也习以为常了。   例如她身上穿着的这件精灵款式的长袍,就是雷顿委托伯利克里镇上的裁缝制作的,之所以能在半天时间内完成,是因为他几乎承包下了小镇上大半的缝衣匠,按照他所给出的图纸,几乎每个人都能按照劳动的份额获得相应的大量报酬。这件事情一时之间闹得伯利克里镇上人心惶惶,还以为是哪个国家的大人物来了呢!   至于这花费巨额制作出来的衣物,老实说也不是巫女觉得不好看,只是有点……太过轻飘飘了点?   且不说那从大腿侧分岔开来的一条长隙,这件长袍的所有条纹都是由半透明的丝绸组合起来的,很少感觉到重量。这些条纹斜斜穿过了她的腰部、肘部、锁骨,将那些令人遐想联翩的细节展现出来,更是露出了圆润的两肩,任凭冬末温暖的阳光投射在肌肤表面,映出了晶莹剔透的光泽,仿佛风一吹她就能飘走似地。   “这还是——我吗?”   当看着溪水中的自己时,灵榛总能感觉到一种神圣的美感。   这种美感始终贯穿在精灵长袍的纹路中,围绕着巫女的身体,与她的出落有致的容貌相互映衬着,一时之间竟带来了无法言喻的合适感,犹如鬼斧神工般不可言喻。和往日里身穿骑士装、斗篷装的朴实英俊相比,此刻她最能感受到的,终于是那五官所带来的震撼了。   沉浸其中不知多久,直到灵榛匆匆忙忙地撇过脸去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发热了。   啊啊,这样穿出去会不会太……那个什么了?真不知道,若是让雷顿看见了她现在的这副模样,某个始终对她故作亲昵的金发青年究竟会产生什么反应,光是想想就觉得很糟糕了,巫女不禁面如菜色!   这是阴谋,绝对的阴谋!   “蕾珍,换好衣服了么?”   然而就在这时,不远处奈蔓的呼唤声却将她打回到了现实世界。意识到自己还没换上鞋子,灵榛匆匆忙忙地应了一声,头晕目眩地将目光从水面抽开,弯下腰来。   ※※※   “欢迎来到蒙特城,这座建立在自由商贸基础之上的新兴城邦,雷顿大人!”   诺顿摊开右手,鞠躬弯腰,行了一个标准得过分的礼。这位年轻的士官长虽然缺乏经验,却也明白站在自己眼前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人物,关乎蒙特城与北精灵国之前的外交事宜,他就算有九条命也得罪不起啊。   不过令诺顿感到好奇的是,除了这位大巡逻官之外,他身后的三位侍从同样引人瞩目。那可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不仅身高相差不一,就连年龄也区别了许多,从稚气未脱的男孩,到成熟坚定的高个女人,尤其是站在最后的,那位有着一头如火般红色秀发的女子,不知为何她的衣装比起另外两人还要精致了一些。   是我的身份暴露了吗?   被死死地盯着看,巫女感到了恐慌,急忙把头低下。尽管脸上戴着一层面纱,她还是无法感到心安,毕竟一年前她还曾作为蕾珍·铎兰、领主芬奇的堂妹的形象,在蒙特城的大庭广众之下现身过。   注意到守备长的痴呆目光,以及灵榛的反应,雷顿的嘴角上勾起来。   还在伯利克里镇时,他为三人准备的精灵长袍都是采用的同样的设计图,可是唯独巫女身上的这件衣服,是他特别吩咐过的,将纹路的材料从帆布换成了丝绸,还做了边角花纹的加工。或许他们几人还没有发现,至于金发精灵的目的是为了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可能只是单纯的为了赏心悦目吧。   “很好,”看着身前的城门逐渐向后推移,雷顿浸沐着夕阳余晖,赞叹道,“能够在十年之内建立起这样一座繁荣的城邦,人类的创造力,真是远远的超乎我的想象啊。”   “承蒙大巡逻官先生的夸奖,这些可都是芬奇大人的功劳啊!”   诺顿回过神来,脸上洋溢着仰慕的神情,略显激动道,“若不是芬奇大人站了出来,将身怀德克萨血统的子民们聚合起来,恐怕我们早就葬身在了五国联盟的铁蹄践踏之下了吧?若不是大人他凭借一己之力筑造起来一座城邦,让我们能够无惧于帝国的威胁,安安稳稳地种田贸易,否则哪里来的今天的这幅繁茂的景象!”   繁茂,年轻的士官长所言不虚。   自从加入军队前往内德桑草原与帝国交战,后又被迫远离成为了奎林的学生……   那么,在巫女离开的这一年的时间里蒙特城又改变了多少呢?前脚刚踏入蒙特城,她的眼前便是一亮,随即望见了橙红色的天空,以及在此背景的映衬下的、沿着开阔整洁的大街一字排开的形态各异的中世纪楼房。   燕群徘徊着,穿梭在雄雄飞扬的狮鹫旗帜之间,飞舞远去。而那白砖红瓦尖顶的钟塔,更是直刺苍穹,巧夺天工,将一阵又一阵悠扬的钟声传播向自由城邦的各个角落,敦促着夜市的起始,以及万家灯火的亮起。   第五十八章:别苑   望着这熟悉却又略显陌生的景色,灵榛恍惚间回到了一年前,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日子里,身穿斗篷的巫女带着奄奄一息的盗贼团首领齐莱住进了蒙特城外的旅店。   齐萊竭尽生命击败了巨龙,是她的救命恩人,这一事实不会改变,因此在阅读过了齐莱的信书之后,巫女毅然潜行进了城墙里,想要将他的女儿带出来,告诉她父亲即将过世的消息,然而……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将信件焚烧作灰烬,连同这位父亲的过世埋葬在自己的心里。   拉娜,就是这个亲眼目睹过母亲的死亡,甚至还遭受过狱卒的蹂躏的少女,如今已经被蒙特城的新贵族收养,而忘却了她亲生父亲的名字。   当初自己的决定是正确还是错误的,灵榛已无法得知,但是唯独可以肯定的一点是,齐萊的女儿一定还在蒙特城里幸福的生活着吧。因为她也有她的未来,和她的父亲、齐萊所截然不同的命运,既然亡者的意念属于亡者,那么又何必去让生者徒增痛苦呢?   一个是贵族少女,一个是犯下了滔天大错的盗贼团长。父亲临死前依然思念着女儿,然而女儿却在与养父深情相拥,终究无法原谅她的父亲。   那天,蒙特城下起了暴雨,窗外的电闪雷鸣之间,巫女替孤独的剑士合上了死不瞑目的双眼。   夕阳的余晖倾坠在西南方的城墙之下,灵榛的眼中映出了此时此刻的晚霞,连整座蒙特城都被渲染上了金色的光辉,美不胜收。不知是因为时间的流逝,还是心态的变化,当初的破败景色早已消退无踪,只剩下了渐渐归寂的钟声,和清澈的运河流淌向远方。   芙蕾雅女爵、里根骑士、芬奇,这些无数在此和她产生过交集的人物一一浮现在巫女的脑海中,不论他们之间发生过怎样的冲突,可是直到今日,这些都已经淡化了。即便是芬奇·铎兰,这个毫不留情地利用了她的男人,她似乎也无法产生更多的恨意了,因为若不是芬奇策划的那场大火,蒙特城与它的数万居民们也不会迎来今天的和平。   只要将雪奈带出来就好,别的都不用管,将那些哀伤的、痛苦的、不甘的往事全部遗忘。   跟随着守备长一路向前行去,灵榛观察着似曾相识的街道和市集,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那呼之欲出的冲动,让她恨不得抛下诸人,立刻飞向自由城邦中央的那所豪宅中,亲眼确认一下银发少女如今的情况。   是的,只要能再次看见她的脸庞,再次和她相拥,身为亡者的灵榛就再无缺憾了。   她们可以一起旅行,等旅行累了就寻找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不用顾及世人的目光。如果厌烦了枯燥的生活,那么就可以继续旅行,反正欧门大陆那么大,从北部的罗西亚雪山到南方的熔岩之地,从西方的黄金海岸到东方的远东大陆,就算穷其一生也有览不尽的景致,不论在哪都可以落地生根。   不管天涯海角、四海为家,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每天醒来都能闻到面包和兰花的香气,与伊人相视而笑……   梦想似乎已经近在眼前了!   “雷顿先生,这里就是在下为您准备的临时住所。”   可惜打断了巫女美梦的是一栋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别墅,守备长诺顿在前方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注视着高大的铁门,雷顿摸着下巴问道。   “这是奥尔良勋爵的别苑,”做足了下官的本分,诺顿弯腰,抢在金发精灵发出疑惑之前道,“也许大人您会觉得有些寒酸吧?可是由于这段时间芬奇大人相当忙碌,所以见到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考虑到奥尔良大人是提拔在下成为南门守备长的贵族,因此在下便和他商讨了许久,才决定让雷顿先生和您的侍从们屈居于此,作为赔罪。”   “确实是有点破旧了,”金发青年呢喃了一句,用指尖从铁栏杆上剥下一层铁锈,忽然微笑道,“不过芬奇大人身负一城之主的重任,有些忙碌也在所难免,所以看在你诚恳的份上,我便原谅了你吧。”   “感谢大人的宽宏大量,”诺顿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勉强笑道,“既然如此,我便立即前去吩咐工匠前来整修,以带给几位更舒适的休息体验。毕竟从北精灵国长途跋涉而来,大人们也已经累坏了吧?”   说着,这位年轻的士官长由将目光放在了队伍最末尾的红发少女身上。   那充满了侵略意味的眼神使灵榛一阵不自在。她心下一阵火起,扯紧长袍,硬是将视线和对方撞上,对峙良久,这才发现这位年轻人的眼神始终没有改变过,反而变本加厉地朝她那被纱巾遮盖的脸庞上看,令她一阵恶寒。   直到这道目光的刺探被那道高大的金发身影挡住了。   “可不要打别的主意,她是我的恋人。”   当巫女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雷顿已站在了她的身前。这位大巡逻官腰背挺拔,带着一如既往的、放浪不羁的微笑朝士官长道,“看你的表情,与普通的人类女性相比,果然就算在你们的审美观里,蕾娜她也很美吧?这正是精灵一族所具有的独特魅力啊!”   正当雷顿兴致勃勃地叙述着,背后突然传来的钝痛感使他呜咽了一声,在诺顿不解的眼神、以及奈蔓等人的偷笑声中弓下腰去,毫无威严地失去了意识。   “蕾娜……小姐?”   “不用理会这个家伙,他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先让我们进去看看再说吧。”红发不屑地扬起,灵榛一脚将金发青年踹翻在地,拍拍双手,借着面纱的遮掩向目瞪口呆的守备长说道。   ※※※   虽然和曾经住过的领主府相比,勋爵的别苑略显粗糙了些,但不可否认的是,和蒙特城里的其他民居相比,它的占地面积也是不容小觑的。这座宅邸不仅拥有着三栋主楼外加一间仓库,还在南边拓开了一处花园,园中依稀可见白发苍苍的花匠在其中劳作,沿着石板路向前走去,仿佛形成了另一个世界。   灵榛依稀记得,芬奇·铎兰的费列娜公馆也曾是这样的安静,然而那是属于闹市中央的。   奥尔良勋爵则特意将别苑建造在了蒙特城边缘的未开发区,周围都是平矮的少有人住的房屋,因此即使不需要修建高大的围墙,就能将人声隔绝于耳目之外。这里距离市集也十分遥远,只有房屋东侧的一条运河悠悠动着,偶尔被船夫的木桨捣出几道水纹,映出点点繁星。   除此之外,这座别苑就再也没有可圈可点之处了。   “唔。”   瞥了一眼新整理好的床铺,巫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跃扑了上去。淡雅的香水气息渗入嗅觉,灵榛不禁觉得太过浓郁,忍不住翻身仰面朝天,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作为大巡逻官雷顿名义上的“侍从”,包括奈蔓、伽马在内的每个人都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由于建筑面积的原因,房间不算太大,但其中的家具一应俱全,用来住人和生活却是绰绰有余了。   上一次睡在床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长途跋涉的辛劳瞬间蔓延开来,让巫女叹了一口气,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贾南山脉上的那座木屋,以及她和杀手一同生活过的那段日子,然后连带着奎林的背影一齐远去。   已经回不去了啊。   “蕾娜小姐,”敲门声过后,假寐的灵榛疲倦地睁开眼来,听见陌生的女仆声音在门外说道:“浴池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浴巾就放在门旁的桌上,请大人前去沐浴。”   第五十九章:皇子殿下的大灾难!   拖着一具劳累的身体从床上爬起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但即便如此,想象着浴池的温暖和光照,灵榛便作出了决定。   别的暂且不急,她至少想要在这段长途旅行的终点养足精神,以便接下来的行动。   此时的灵榛比起以往任何一刻都要冷静,不知是不是经历带给她成长的缘故,巫女不会再像一个愣头青那样莽撞地冲到领主府去,在拥有大剑师实力的芬奇面前自乱阵脚,而是宁愿仔细地思考计划。   在门外捧起了浴巾,灵榛心不在焉地沿着长廊,朝先前女仆所指的方向走去。   奥尔良勋爵的别苑名唤“香榭庭”,占地面积仅为费列娜公馆的四分之一,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士官长诺顿的组织整修之后,香榭庭的精美程度毫不逊色于领主的公馆。穿过了几道迷宫似的长廊,连巫女都不得不惊叹于设计的精妙,因为从外部看起来,这三栋主楼似乎并没有那么的深邃。   灵榛绕了大半年也没能找到出路。幸好在最尴尬的时候,一名侍从旁推门而出了,并好心地引导着她来到了浴池的门外。   香榭庭的浴池建造在后院,通过露天的石柱回廊和主楼连接在一起,分为男女两扇门,由木石混合的建材筑成,只是站在门前便可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暖意。   然而望着侍从转身离开的背影,巫女不禁一阵面红耳赤。   她刚才竟然忘了问浴池里面有没有别人!   灵榛不太想和其他人共浴,这不仅因为她曾经身为男性的抵触感,更因为在她的观念里,目前能够接受的也只有雪奈一人。别说奈蔓了,就算是曾经指导过她、跟她住在同一屋檐下大半年之久的奎林想要与她坦诚相待,巫女也会避之不及。   不得不说欧门大陆的风气还真是开放啊……   那么,到底她该不该进去呢?   无论灵榛左思右想也得不出一个结论。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大群女人在浴池里谈笑生风的情形,就是一阵恶寒;不仅如此,当她从耳畔撩起一缕红色的秀发,脸色更加苍白了起来。   奎林确实跟她讲过,凤仙花所染出来的长发,是不会在水里褪色的。但是沐浴液和洗发精呢?被人看到了她的真面目然后通知了芬奇该怎么办?   “还是算了吧……”以防万一,不如找机会自己要个木桶,盛了水在房间里解决。   眼睁睁看着到嘴的享受飞去,巫女那是欲哭无泪啊!门内迷蒙温暖的雾气对她而言是如此遥远,只差一步之遥,她却只能折身而返,在穿堂风的凌虐下瑟瑟发抖,疲累交加。   “愚蠢的大陆女人?你怎么也在这里。”   可就在这时,某个没心没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了,使灵榛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在半分钟的迟疑之后,她果断转过身去,恶狠狠地蹂躏起了某冒牌皇子的脸蛋。   “呜哇哇!好痛!”   “好啊,尊敬的伽马殿下!”将浴巾扔在一边,巫女阴暗地勾起了嘴角,怒不可遏道,“忍了被你这样称呼半年了,可你还是不加悔改,你以为我会一直忍下去么?”   “我……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生气!”   在那双瞪大的黑色瞳孔的怒视下,雪发少年不禁焉了下去,想象着过去的多次遭遇,两眼闪出畏惧的泪花道,“先别激动,我、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蕾珍姐?”   “哼,这还差不多。”   火气像是得到了倾泻口般降了下去,灵榛的脸色回归了平静,随意地拍了拍手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洗澡啊,”揉着红肿的脸蛋,伽马弱弱道,“那名女仆也通知过你吧?要不然蕾珍姐怎么可能和我同一时间出现在这里。”   想起了远在天国的浴池,巫女垂头丧气,含糊其辞地说道:“唔……算是吧。”   “只不过来之前,我看姐姐好像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干嘛不进去洗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已经洗好了!哈哈。”   左顾右盼,灵榛言不由衷道。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雪发少年忽地弯下腰来,像是小猫般嗅着鼻子围绕了她整整一圈,脸上露出了心旷神怡的表情。   “好香的兰花气息,就算是北国的月霜花也不逞多让,看来蕾珍姐确实沐浴过了。”   巫女脸上不由地一红。不知为何,自从零点还原的能力消失之后,就算不曾洗澡,她的体质也自然而然地带着花香了。   “关你什么事!”   随着一声脆响,伽马的额头上浮现出红印。他不由地痛呼起来,抱着浴巾逃出了巫女的掌控范围。   “略略略,可恶的大陆女人,”冒牌皇子如释重负地做了一个鬼脸,气呼呼道,“此仇不报非君子,等我长大以后成为了香格里拉的皇帝,到时就有你好受的了!”   灵榛对此嗤之以鼻,望着雪发少年向前逃窜的背影,从地上捡起浴巾。还什么君子,还什么极北之国的皇帝,明明就是个连自己的真实性别都懵里懵懂的小屁孩!   “不对啊,等等?”   仿佛想到了什么,巫女大惊失色,猛地冲上前去。她在男浴池的门前扯住了伽马的衣领,死也不让他跨进去半步。   ※※※   片刻后,女浴池的更衣室里,正在发生着令人叹为观止的一幕。   “快给我脱下来!”   明亮的灯火之下,红色长发的少女将雪色短发的少年按在了墙上,正咬牙切齿地撕扯着他的衬衣。而楚楚可怜的少年则毫无反抗之力,即使不断地挣扎,也慌慌张张地敌不过少女的手段,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一件又一件衣物落地,就像那一去不复返的尊严般。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女人!”被肆意触摸着身体,伽马胡乱地挥舞手脚,泪目道,“就算想要勾引本皇子,又何必使用如此下流的手段?”   “很遗憾,我对幼女的身体一点兴趣也没有,尊敬的皇女殿下。”   在最后四个字的称呼上加重了字音,灵榛反手扣住雪发少年的胳膊,将他的衬衫从肩膀上拖曳下来,不屑地说道:“不过按照你的脸型,等再发育个几年,或许真的能成为美人坯子,让我喜欢上也说不定。”   “我可是男的啊!”   “确实,想要打破从出生以来就被一直灌输着的谎言确实很不容易,”揪住了伽马身上的最后一件内衣,巫女厉声道:“但是在今天,我就要让你见识一下自己身体的真相,让你知道,错误的人究竟是谁!”   “呜喵——”   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悲鸣声,灵榛的双手落下了,与此同时,那件可怜巴巴的贴身衣物飘然坠地,呈现在巫女眼前的是一片毫无遮掩的雪白!      第六十章:她的空想   即使在经历了诸多折磨之后,巫女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有了可观的提升,可是此时此刻当亲眼看见那具如羔羊般细软的身体之后,她仍然感到自己的心跳不自然地加速了起来。在油灯的映照下,灵榛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仅仅瞪大眼睛扫过了伽马一眼,就忍不住别过头去。   毫无疑问的少女身体。果然,就和当时她在荒林中摸过的那样,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都没有。   伽马皇子就是伽马皇女!   巫女眉头一皱。虽然不知道香格里拉的皇妃将伽马扮作男孩,并让他以男性的意识长大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但是唯独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秘密一旦公布在世人的耳目之下究竟会引发多大的轰动。   毕竟就连目前同行的几人之中,只有灵榛一人是知道伽马的性别和身份的,连奈蔓和大巡逻官雷顿都没有察觉出端倪。这也是为什么她会阻止这位懵里懵懂的冒牌少年进入男性浴池的原因!这不止是巫女单纯地想要保护伽马,防止被一群大叔看了个通透,然后作出匪夷所思的事情,更是为了避免自己牵连进香格里拉的宫廷秘辛中。   据伽马曾经说过,那位皇妃在被流放之前,膝下似乎只有她一个孩子。   雪发“少年”,伽马。   而这个被灌输了十四年男性观念的女孩,此刻正脸色煞白,像是看着一匹饿狼的眼神般瞪着亲手将她剥得一白如洗的可怕女人。   “你……你竟然敢!!”   贵为极北苍狼之国、香格里拉的继承人,二皇子殿下感受到了活在世上的最大的屈辱!他不但在一个女人的暴虐下毫无还手之力,还被明目张胆带到了女浴池,就要在这里,就要在这堵墙前,被这个可恶的大陆女人用难以启齿的手段所侵犯!   难道他保持了十四年的童真今天就要丢了吗?   “总有一天,我要让今天受到的痛苦百倍奉还!”奋力捶打着巫女的脊背,伽马一手遮着下身,咬牙切齿地含泪道,“我会让你知道苍狼的怒火,让你在我的王座下永生永世抬不起头来,让你世世代代都作为香格里拉的奴隶!”   然而这点力气,对三千零二十岁的巫女来说无关痛痒。早就经受过千百倍肉身的痛苦的她,只是默默地捡起了地上散乱的衣物,叠齐放在手臂上,然后游刃有余地塞进了侧旁的储柜里,她打算通过这样的方法来使自己恢复冷静下来,不去想象背后少女的柔软身体,以免再被挑起心中的火焰。   不过呢,作为十四岁的少女,伽马的女性特征确实不那么显著,至少和来到欧门大陆两年的灵榛相比起来,差之殊远。   哼,区区一个连胸部都还没发育起来的女孩,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巫女心道,明明好心想要保护你,结果还成了你的仇人似的。”   “闲话说够了没?如果不想着凉的话就自己换上。”   想到这里,灵榛的额头上冒出青筋。她一把抄起木椅上的浴巾,看也不看地扔向了身后,随即提起另一条浴巾,便向更衣室的拐角走去。   “呜呜呜!”等脚步声消失了良久,小山般的浴巾下才传出了哽咽般的反抗声。   ※※※   灵榛自然没有听到伽马的哭泣声,她走得很急,之所以离得远些是为了给自己换上浴巾。如今的巫女虽然早就对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了如指掌,却始终没有那样的胆量在别人面前脱下衣物,哪怕雪发少年的真身是女孩,可她的意识里仍是被男性思想填充着的。   想要让伽马认清自己是女孩的事实并不难,不过巫女不太想用激进的手段,因为她也有着自己的原则。   没关系的,一会儿进到女浴池后,伽马就能理解她的苦衷了。灵榛这样想到,解开了身上的精灵长袍,任凭这件如白雪般顺滑的衣物盘落在地。   认清自身是女性的事实吗?回忆着雪发少年错愣而不甘的眼神,巫女却联想到了自己。她垂下眼帘,抚摸着肩膀与臂弯,视线绕过了初具规模的峰峦,随后顺着纤细的腰部折转向下,神色渐渐茫然起来。   但是和伽马相比,我又如何呢? 我真的是一个完整的女人吗?   感受着那些奇妙而无法理喻的触感,已然在这具身体中活了三千零二年的巫女,灵魂却仿佛飘到了另一个世界。她仿佛看到在那个世界里,葬身于深海中的少年,正在安详的睡梦中嘲笑着她,嘲笑着仍然坚持着那些身为男性的底线的她。   嘲笑便嘲笑吧!灵榛知道,只有她是与众不同的。   她决不可能依赖自己的美貌,和普通的女性一样去生儿育女,为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去织布,去奉献自己的身体。因为她喜欢的是少女,她就像一个忠贞不渝的骑士那样,会竭尽全力地守护两人之间的美好,哪怕要她遍体鳞伤,无数次地陷入绝望,她也不会放弃自己的承诺。她虽幻想着美好,却不愿意心甘情愿地去等待,而是努力地付诸于行动,和黑暗的现状斗争。   也许在世人的眼光中,两个女人相互依恋一定是相当反常的事情吧。   可灵榛能够感受到心中的这份情感是真实的。一路旅行而来,她心中最难以忘怀的正是那道在月下花园中和她共舞的身影,那张在钟塔上与她依依惜别的微笑,和这些源自于本心的情愫相比,众人的诟病又能算得上什么呢?   即使身为一个不完整的女人,即使是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即使是不被承认的恋情,巫女也要不断地跨步上前去,直面这份无法剪断的羁绊!   红发飞扬之间,一件雪白色的浴巾将她的身体紧裹起来,显露出了挺拔有致的女性身材。迷惘消去之后,灵榛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她头一回感觉眼前所见的是那么的清晰。欧门大陆不是一场梦幻,她和雪奈之间的情感更不是虚假的!   呼吸着湿热的水汽,她能感到自己正切切实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以巫女的身份,以人类、而不再是已亡人的身份。 “谢谢你,雪奈……” 樱唇轻启,她呢喃。   第六十一章:水纹   然而当巫女将浴巾围拢,回到更衣室的另一角时,却发现几分钟以前的那道身影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了地上的一摊浴巾。   “逃了?啊,难道说……”   望着空空如也的衣柜,灵榛双眼瞪大,某些糟糕的猜想忽然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将她先前的释然一扫而去!   难道伽马皇子瞒着她拿走了衣服,偷偷跑到了男更衣室去?   虽然不知道雪发少年还在香格里拉王宫时是怎么洗澡的,以至于从没有人提醒过她的女性身体,可是,巫女实在不愿意看到伽马为了逃避自己真实性别的问题,而宁愿抛弃了自己的理智。   幸好,当灵榛来不及换上衣服,冲到更衣室门前的时候,她听到了某人的叙述。   “你说伽马啊?”身材犹如猎豹般紧致的女剑客,将紧束的长发松开,对着衣柜随意道,“还在走廊的时候,我就看见他正在和女仆讲话,要准备一盆热水和毛巾到他的房间里去,说是不太习惯和其他人一起沐浴。”   还好,只是我想多了。巫女心道,松了一口气。   注意到灵榛的奇妙神情,奈蔓双手叉腰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伽马的模样似乎也很匆忙,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地逃回房间的。”   “不不不没什么!”   头皮一阵发麻,灵榛连连摆手,裹紧了身上的浴巾,尴尬地笑道:“比起这些,我还想说真巧呢,奈蔓女士也在这个时候来泡澡了。”   “这不值得奇怪,他们应该通知了每个房间的人,毕竟当初可是我先向女仆长询问了沐浴的事情。”棕发女剑客解下了身上的单衣,顺手塞进衣柜里,和银色的铠甲并排放在一起,“不久前我刚好和雷顿先生研究过香榭园的建筑结构,发现蕾珍小姐的房间离浴池最近,所以,你能最早到达这里也是自然的了。”   望着随着奈蔓的舒展动作,而显现得淋漓尽致的腰脊曲线,灵榛脸上不由得一烫,紧急移开了目光。不愧是久经锻炼的女人,她的身体并无一丝赘肉,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去都能成为完美的曲线,再搭配上小麦色的健康肌肤,体现出野性的美感。   “奈蔓小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巫女呢喃道。   “嗯?”   “不,我的意思是,”尴尬地看着由于听到了风声,而奇怪地抬起了眉毛的女剑客,灵榛勉强将目光从女人的身上挪开,转移话题道,“原本身为公主侍卫的奈蔓小姐,在凯莫汗港口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使得你沦落到成为叛国者,以至于不得不和我们一起旅行的地步?”   “原来如此,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等会儿再和你细说也不迟。”   出乎巫女意料的是,女剑客并没有表示太多的反感,只是神色平静地捡起了长椅上的浴巾围起身体,眯起眼睛,微笑道:“我们的蕾珍妹妹已经等了很久了吧?那么不如赶快进去,以免浴池里的水凉掉,泡着也不能达到舒适身心的效果。”   一起泡澡?想象着浴池中的情形,灵榛瞬间头晕目眩了起来。   “不!还是算了吧,奈蔓小姐,我忽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   “旅行了那么久,什么事情比沐浴身体还重要,”奈蔓皱起眉头来,古怪地看着身上裹着浴巾的红发少女,“都已经这种时候了,难不成你还想再换上衣服出去?”   巫女顿时哑口无言了。她总不能告诉女剑客,自己曾经是名副其实的男性,以至于如今的心里仍然存在着某些方面的避讳吧?那样做肯定会被当成疯子。   莫非真的只能接受了奈蔓的邀请么,从某种方面来讲,这也是一个不错的选项——眼睁睁望着奈蔓缓步趋近的身形,以及那略带戏谑的表情,灵榛的背部靠上墙壁,身躯绷就得和橡树一样笔直,眼神不住地颤抖着,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奈蔓小姐!”她惊呼,想要闪身从棕发女人的腰侧溜走,结果却被一条手臂拦下了。   “来嘛来嘛,大家都是女人,害怕什么!”奈蔓爽朗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甚至还开玩笑似地,不顾红发少女的反抗**了一把她的胸部。虽然还隔着一层浴巾,但是那突如其来的,前所未有的触电感让巫女的脑袋一轰,整个人都丢失了灵魂。   于是就这样在勾肩搭背的状态下,灵榛茫然地感受着女剑客的柔韧肢体,仿佛窒息了一般,被奈蔓热情地裹挟着,浑浑噩噩地踏进了浴池。   可恶,我被调戏了?   在浴池中泡了许久,巫女的意识才终于缓缓恢复过来。想起几分钟之前发生的事情,灵榛的内心可谓是五味杂陈,即便奈蔓再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但是那一瞬间,她仿佛感到自己几千年来苦苦坚持的最后一道底线破碎了,曾经身为男性的尊严几乎不复存在。   打击与羞愤交加,巫女想要掩饰自己的难堪神情,不得不将脑袋往下缩去,在水面下吐起了泡泡,只露出一双无精打采的黑眼睛,遥遥望着坐在浴池另一侧涂抹着香油的棕发女人。   不知道奈蔓此刻在想些什么呢?或许在她的眼中,那只是女性之间表示亲昵的很平常的举动吧。   不过灵榛之所以违背了本意,跟着女剑客一起进到浴池里来,其实还有别的打算。巫女小心翼翼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了偌大一个浴池里只有她们两人之后,这才打定了主意,慢慢地、不露痕迹地向奈蔓的位置游了过去。   灯火辉映的寂静里,涓涓细流从狮子头铜像的口中涌出,源源不断地注入这座可以容纳数十人的浴池。只要稍稍仰起头来,就能透过玻璃天窗,望见夜空中点缀着的繁星,和下方粼粼的波纹交错纵横。   在欧门大陆的这个时代,玻璃仍然是极其稀有的制品,绝大多数人家都采用的是木窗和石窗。能够将只有各大教会才能生产的玻璃运用到这种地步,由此便可以看出,这位奥尔良爵士究竟是多么的富有了。   据守备长诺顿所说,除了本居和别苑以外,爵士先生的领地原本是在蒙特城北郊的,只不过如今外包租借给了纽曼公国的商人朋友,而那位商人又极具经营天赋,不仅将领地改造成了种植园,还每年提供给爵士比租金多出一倍的盈余来。   第六十二章:夜神之舞   一座庄园能够在商人的经营下赚得盆满钵满,不仅依靠着他的经商天赋,更因为,蒙特城如今的繁荣。在重商政策的推行下,自由城邦秉持着中立的态度,来者不拒,屹立于帝国与纽曼公国的狭缝中整整十一年,甚至贸易量逐渐赶上了号称“商业女皇”的墨菲城,形成了大陆中部第二颗璀璨的明珠。   这所有的一切,又是那个男人、芬奇·铎兰的功劳。   然而巫女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对他产生任何好感了。   “奈蔓小姐,是怎样看待蒙特城的领主呢?”抱着试探的想法,巫女背靠着台阶坐下,任凭温暖的池水淹没到自己的锁骨处。   “芬奇先生吗?那你可就问错人了。”   擦拭着手臂,女剑客拾级而下,清澈的波纹从她的脚踝处荡漾开来,“这还是我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被迫离开纽曼公国的土地。对于自由城邦和他的领主的事情,除了大略的事迹有所耳闻以外,其余的我也是今天才从诺顿士官长的口中听到。”   “这样啊。”   考虑到这个问题太过突兀,灵榛脸颊一红,将视线从奈蔓那紧致的身体上收回,干咳了一声。   可惜棕发女人并没有意识到巫女干咳的原因,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随后扶着浴池的边缘缓缓坐下,恰好肩并肩地靠在了一起。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肌肤相触的地方传达过来,让灵榛两眼瞪大,心脏跳动得更快了。   不妙!   “不过,对于那位素未谋面的大剑师,奈蔓还是非常钦佩的,”背部朝后仰去,奈蔓将双臂搁在了瓷砖上,毫不介意胸部线条完全展露开来,“从年龄上算来,芬奇先生和我应该是相近的,还没到三十岁,可是与沦为叛国者的我相比,他却已经成为了欧门大陆史上最年轻的大剑师,并在德克萨王国灭亡后传奇般建立起一座城邦来收容遗民,发展到今天的地步。   “我想,这样的事迹就算被载入史书也不为过。”   这些赞美都太过客套了,巫女渐渐恢复冷静地想。   尽管人民爱戴着他们的领主,可是在那英俊的身姿之下,只有她知道芬奇对自己做过什么,只有她知道那些黑暗的真相!黄泉关的大火只是帷幕的一角,为了这座蒙特城,究竟有多少的骑士和官员被年轻男人当做了棋子而被抛弃,就像苍狼佣兵团长、雷蒙那样?   为了这座城邦。为了这个国家。多么冠冕堂皇的谎言!   灵榛忽然嗤笑起来,清澈的女声回荡在这座浴池里,惹得一旁的奈蔓惊讶地挑了挑眉毛,为红发少女的反应所不解。   “奈蔓啊,”巫女平静下情绪来,缓缓地梳理起长发来,一层微不可察的红色染料顺着液面飘散开去,却没有影响到整体的色泽。“你知道我为何要染上这一头红发,用面纱遮住面容之后才敢进到这座蒙特城里来么?”   “难道是仇人?”   嘴唇微张,女剑客很快地反应过来,然后用凝重的目光注视起灵榛,“虽然之前就大致猜到了,蕾珍你回到蒙特城一定是有什么目的,但是当留意到你入城前的伪装的时候,我还是没能忍心向你提出疑问。因为我明白,这些由蕾珍小姐一直隐瞒着的事情,唯有你亲口告诉我才行。”   亲口告诉,吗?   灵榛一怔,望着奈蔓毫无动摇的神情,仿佛给了她下定决心的动力——也许,是时候说出来了吧。   “的确如此,再隐瞒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恐怕这件事上只有你能理解我了。”   压住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巫女深呼吸了一口气,睁大的双眼澄澈如镜,映照出那位曾经身为公主护卫、如今却被构陷为纽曼公国的叛国者的棕发女人。   她说:“这些经历,我是因为信任你,才会将它们与你诉说。所以奈蔓,你要保证我接下来所说的话不会传出去一个字,不仅是伽马、雷顿、还是别的什么人,至少现在,我还不想让他们知道……”   ※※※   “奈蔓·波克烈。”   即使回到了寝间,这个名字和她的形象仍久久回荡在巫女的眼前,挥之不去。经过沐浴之后,鸭绒被所传来的暖意融入了肌肤,让她在柔软的床铺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习惯了露宿野外,却没想到睡在大床上是如此的难以适应。那酥软的绒被和垫子丝毫无法给她带来半点安全感,源源不断的燥热更是使她心烦意乱。   罢了!   一头红发从视野的边缘垂下,巫女从床畔抄起衣物,努力支撑着椅子使自己不至于倒向鸭绒大被,接着她才脱离了床的束缚,双脚接触到了冰冷的木地板。   午夜时分的蒙特城格外寒冷,就连街边的灯火亦迎风摇曳着,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在这黑黢黢的建筑物的包围之下,人烟稀少的街道上,除了偶尔出现的流浪汉以外再没有别的身影。   自由城邦的夜市最晚也在十点左右结束了。   人类毕竟是夜伏昼行的生物,不像她巫女,每次一到十二点,精神就像被诅咒了一样,清醒到不能再清醒。   灵榛犹记得最早的时候,是因为自己零点还原的体质,每天零时身体和意识都会还原到最佳的状态。现如今,这样的体质早在她逐渐融入人类社会的同时消失无踪了,可惜不知为何,十二点定时苏醒的习惯却是改变不了的,有时即便她想睡也只能熬到第二天黎明,才能重新产生了睡意。   或许是本能吧,巫女无法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安眠。   既然如此,还不如不要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挣扎上。   临行前,灵榛从箱子里取出那件她穿了很长时间的斗篷,披在了衬衫和精灵长袍的外面,顺便用面纱遮住了脸容,戴上假瞳,避免生出不必要的麻烦。待做好一系列的准备工作之后,她展开双手,从围栏上一跃而出。   开阔的夜空之下,一道银白色的绳索从香榭园三楼的窗台射出,在月光下划出了璀璨夺目的线条。绳索末端固定在了外墙的街道处,随后绷紧,带着一道顺风而下的黑影,迅速降落向了别苑的外部。   在这视野的死角处,没有人看见那缕从兜帽下侧漏而出的红色长发,那双如火焰般燃烧着的红色眼睛,以及那掩藏在面纱下的自信的微笑。   孤独的苍月映照着她,那轻灵的身姿,矫健的步伐,就像是完全脱离了束缚的夜神。   这种感觉,就好像回到了千年前的森林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巫女穿着白衣红裙,仿佛一切的愿望都能实现。   “假如现在也能那样的话。”   挺起胸脯,她轻轻地呢喃着,却被夜风带走了语声。   浸沐着月光,灵榛缓缓合上了双眼,任凭那单薄的身躯被风托起,犹如一片树叶般飘落……   弥漫了整个中世纪城邦的寂静里,夜之神在无数的屋顶与烟囱上翩翩起舞,聆听着只属于心灵的韵律。她自黑暗中显现,随后带着那条红色的长尾重归于黑暗,不留下一丝痕迹。   第六十三章:难题?   蒙特城的领主府、费列娜公馆,一年下来了,却和她离开时一点变化也没有,那些高耸的哨塔和铁门,将公馆的建筑物保护于坚不可摧的壁垒中,无不在宣誓着它们的主权。   然而灵榛并没有潜入其中的意思。哪怕期待与雪奈见面的心情再怎么急切,巫女的头脑也是清醒的,她知道如今自己的实力也不过上级剑师巅峰而已,即便凭借云棉绳索的变化,最多也只能保证全身而退罢了。   毕竟芬奇是大剑师的实力,比她高了整整一个阶层,就算她灵榛穿过了重重防卫,能够侥幸找到银发少女的所在,可若是强行将她带出,势必会对雪奈造成伤害。   还没到时机……   巫女的脚步踩在尖顶的钟塔上,发出了清脆的砖瓦响声。她将目光从远方的费列娜公馆收回,取而代之地,转向了来时的方向,那座位于城墙边缘的香榭园。   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将是一个抉择。   “如果你的目标是领主府的话,那么,很遗憾我是无法提供太多的助力的。”   早在浴池中的时候,聆听完灵榛陈述的流亡女剑士,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抱起手臂道,“虽然曾经身为公主的护卫,并在王宫骑士团长的手下实习过,但仅凭我的实力,哪怕使尽浑身解数,也是无法敌得过大路上最年轻的大剑师、芬奇先生的。”   “如果只是潜入并将雪奈带出来呢?”   伸长头颈,巫女急切地问道。   “很有难度。我亲眼见识过,大剑师的境界与剑师完全不同,看似一字之差,实质上有如鸿沟之遥,恐怕我们两人正面对敌,也完全不是芬奇先生的对手。   “不过,如果蕾珍小姐愿意的话,倒不是毫无办法。”   “奈蔓姐的意思是?”   放下梳子,棕发女人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她说:“难道你忘记了吗?我们身边的那位精灵朋友。”   按照女剑客的意思,雷顿本人作为北精灵王国的大巡逻官,身上怀有着与芬奇对等的大剑师实力,那么应该是可以与之抗衡的。   当初雷顿之所以与巫女她们一起旅行,其中也有奈蔓的原因在里面,毕竟棕发女人是齐拉公主的贴身护卫,而齐拉公主又是精灵女王的直系孙女。为了保护奈蔓周全地回到纽曼公国、回到公主身边,金发精灵必须时刻跟随在旁。   所以,假如奈蔓亲口请求的话,要让雷顿成为巫女的助力也不是难事。但这样做的代价是,灵榛必须将自己以往的遭遇,以及雪奈的事情再坦白给雷顿——那个刚见面就对自己出言不逊,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对她做出无礼言行的男人。   奈蔓以她的行动取得了巫女的信任,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如此轻易地信任了金发精灵。   可是一旦这样想,灵榛又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究竟是选择放弃雷顿的武力,还是相信他的为人?无论如何,为了与雪奈再次相见,她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甚至有种预感,如果再不伸手的话,那么银发的身影将会遥遥远去,就像噩梦中的一样,成为她毕生的遗憾。   “获取雷顿的支持是必须的,不过,想要将所有的实情告诉这个随心所欲的男人,也是不现实的。”此刻,巫女蹲在夜色笼罩的屋檐上,裹紧了兜帽,微张的嘴唇中呼出雪白的雾气,思忖道,“那么只将部分的事实告诉他又如何呢?”   然而灵榛不曾预料到的是……   ※※※   “啊,亲爱的蕾珍小姐需要在下的帮助!”   第二天费列娜公馆的书房里,听得巫女的诉求之后,金发长耳的青年双眼顿时发亮起来,吓得灵榛胆战心惊地后退了一步,还以为对方产生了不好的念头。   巫女这般谨慎是有原因的,因为她从雷顿的瞳中看到了如今自己的形象。   透过窗帘的晨曦,映照在少女的洁白如玉的肌肤上,将那件犹如大丽花般绽放的丝绸睡裙,渲染得晶莹剔透。由于刚刚睡醒没多久,一头红色长发慵懒地卷曲着,从耳畔垂落到锁骨处,依稀沾着洗漱时残留下的水珠。   由于暂时不需要出门,所以巫女也就没必要再穿着精灵长袍和面纱了。因为昨天晚上在蒙特城游玩到了很晚,她的神识还不太清醒,于是顺便从衣柜里取下一件衬衣,披在睡裙外就离开卧室了。   可惜谁能想到,失去了女仆的指引,巫女怎么都找不到早餐的房间。   “该死。”   面对着纵横交错的走廊,她迷路了……最后迷迷糊糊地推开了某扇门,灵榛就见到了这位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正在翻阅着某本古籍的金发青年。   考虑到书房里恰巧只有雷顿一人,与其让时机溜走不如就此告诉他,巫女便顺手锁住了房门,朝金发精灵打了个招呼,然后简要地说明了她的来意。   再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   “蕾珍小姐!每次见到你的身姿,都能让我眼前一亮。”   青年精灵的目光聚焦在灵榛的脸上,放下了书本和眼镜,不加掩饰地露出了陶醉的神色,“不得不说,您可真是天人的造物的啊,不管是那巧夺天工的五官,还是玲珑有致的身材,用人类的词汇又哪能形容得尽!”   继承了精灵一族的特点,雷顿有着高俊的体魄,以及不屈不折的剑眉,对于普通的女性显然有着非比寻常的杀伤力。只是这一连串的赞美和眼神攻击,对于巫女来说却是完全无效的。   倒不如说,越是听着雷顿夸得天花乱坠,灵榛越是只能感到恶心。   “我是来和你谈正事的。”   冷漠回应道,巫女警觉地侧过身去,避开了金发青年的手腕。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胸口处,觉得丝绸材质的睡衣太过透明了,就立刻将衬衫的纽扣合上,严密无缝,使得雷顿的视线无法再从她这里捞到半分好处。   “噢,这样啊。”仿佛对灵榛的反应感到诧异,雷顿的神色难免流露出失望。   他的双眼在那被衬衫覆盖的酥胸上徘徊了良久,直到被巫女狠狠瞪了回来,这才颇显惋惜地摇了摇头。      (正文作者还在努力连载中!~请务必到sf轻小说支持,网址http://book.sfacg.com/Novel/65074/)   外传:纯白信徒   说明   外传纯白信徒, 传奇杀手奎林的故事, 时间线一百年前, 地理信息有所变动, 与故事的主线联系较少, 仅供参考。   前传:童话   这是一个不存在童话的世界。   ***   曾经有个女孩非常喜欢听童话。   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每天晚上临睡前,母亲都会坐在床边,带着和蔼的笑容,小声诉说着家乡的童话。母亲的声音像是一盏轻琴,奏出的乐曲宛如流水,足以驱散黑暗的恐惧,让一颗躁动不安的心冷静下来。   也许片刻之后,纱窗、火烛、映得微红的墙壁,以及母亲的笑容,就会随着女孩的睡意上涌而逐渐模糊。于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纱帐内的女孩睡着了,盖着厚厚的绒被,双手中抱着一只玩偶熊,暖意融融。   做梦的女孩也在微笑。因为那些梦的具体内容大多也和睡前故事如出一辙,女孩可以看到她心驰神往的城堡,可以与天使在花坛喷泉间嬉笑追逐,甚至可以遇见那位英俊的王子,被他搀着手乘上白马,双双驰向大海另一边的彩虹。   只惜事到如今,那些童话早已在她的脑海深处烟消云散了。   但她幸好还记得其他的事物。那几座豪华又平凡的大白房、宽庭院、紫罗兰,开阔的与世隔绝的山野,共同构成了女孩前半段童年的主旋律。   这位女孩的名字叫作冯琳·夏顿·萨克希曼·雷乌诺斯·索塔·弗雷·以勒·撒布里安·康德纳·黛西罗忒·昂法诺。   关于她名字的长度,这并不值得奇怪。女孩的家乡坐落于大陆东部的某个小国、伊拿尔;而在大陆的东部,像伊拿尔这样的国家犹如满天星点更是数不胜数。不过和其他小国不同的是,唯独伊拿尔国流传着一种奇怪的习俗。   伊拿尔的那些贵族们以名字的长度而自豪。当一名贵族拥有了子女时,他就会在孩子的姓氏与名称之后加上自己的名字,用以彰显身份。   如此一来,一代接着一代,贵族的名字越来越冗长。有人戏言说,直到贵族的血脉没落之前,你可以从一名伊拿尔贵族的名字里读出他列祖列宗的家谱,这也是毫无夸张成分的。   ——而家族里亲切的人都叫她冯琳。   她的姓氏是夏顿,一个流传了六七百年的古老贵族,历史恐怕比伊拿尔国还要悠久一些。   当然,现在的夏顿家族稍微有些没落的趋势了,尽管这些和女孩的童年离得很远,可她还是留意到了一些难以注意到的细节。   小时候的冯琳经常在花园中玩耍。那时她还不到六岁,却不难发现庭院里的仆人数量正在慢慢减少,还有园子边缘的那些日益荒芜的角落。   有时小女孩会觉得那些花儿可怜,便趁着花农睡懒觉的时机,偷偷摸摸拎了库房的花洒,替它们浇水去。   后来冯琳慢慢长大了,要学的东西多了,就再没什么时间去花园玩耍了。她的母亲按照贵族的教育体系,想要将女儿培养成一个标准的淑女,又请来许许多多的家教。   首先是认字和算数,然后是舞蹈课,礼仪课、绘画课编织课等等。上这些课通常是在不同的房间里,往往需要从早学习到晚。   女孩最喜欢的是读书课,最讨厌的是钢琴课。钢琴课的窗户正对着花园的枯萎的一角,让她愧疚,同时读书课可以任她继续在童话与故事的海洋中遨游。   每当冯琳感到课业太多,不堪重负得想要放弃时,她就会将自己埋没到书中的世界里去。毕竟书中存在着一切她能够想到或无法想到的幸福。尤其是在她十岁之后,这种情况愈演愈烈了。   这需要说起她的父亲和母亲。   冯琳很小的时候,就很难见到父亲。身为一名伯爵,她的父亲被国王任命为使者,因此他的足迹踏遍了大陆,并且,也极少迈入过这所宅邸的门槛。   而在冯琳的认知里,她的母亲是个事事追求完美的女人,堪称贵妇的典范。她对冯琳的喜爱映射到了生活的点点滴滴,直到冯琳到了学龄以后,便变质成了严苛。她似乎想要将她的女儿培养成和她年轻时一样的淑女,因为在那个年代,只有言行端庄的女人,才能得到男性贵族的青睐。   夏顿家族已经有没落的趋势了,这一代又不知是什么原因,只出了冯琳一位千金,未添男丁。如果能够将女儿嫁到那些新晋的侯爵公爵等之类的家族,这样既可以挽回夏顿氏的颓势,也可以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冯琳年纪虽小,但心智却在母亲的影响下成熟起来。最初的时候也会有所抗拒,可到后来,女孩大致猜到了母亲的意图,顺从下来了,只不过闲暇无聊之际,她也会望着天空发呆,或者在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中漫游。   直到某天,冯琳的母亲收到了某封信件,当晚便行色匆匆地出门了,不辞而别。待到第二天早上女孩被女仆叫醒时,才被告知母亲已经离开的事实。   母亲这一去也去了很久。女孩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日复一日地过着反复的生活,在各门课程之间周旋。也许在她看来,母亲不在家中可以使她能够有更多的自由吧,因为如此一来,她就不用因为偶尔的逃课、以及午觉睡过头而受责备了。   管家是个亲切的老人,他对大小姐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自从母亲离开之后,时间渐渐久了,冯琳也难免不安起来。虽然老管家掩饰得很好,可久而久之,女孩难免发现管家的脸上笼罩起了一层愁云。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庄园里仆从的数量减少愈发严重了。就连照顾花圃的园丁,也只剩下了老樵夫索铎一人,那些爱睡懒觉的伙计被劝走之后就再没有回来过,缺少的空职位更是不曾补上。   这不安的气氛慢慢渗入到女孩的心中。   于是有一天晚上,冯琳悄悄离开了庭院。   笼中的金丝雀想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然而她从未想到跨出这座庄园是多么的容易。那儿时高不可攀的围墙,如今已久失修理,哨所中的警戒兵被撤走一空,留下数座孤零零的石砌高台,眺望着后方的白色连栋,以及前方墙外的旷野。   这所坎徳泽庄园与世隔绝。在寂静的夜晚,女孩踩着从仓库里偷出的梯子,翻出了围墙,因为慌张而磕破了膝盖。   这丝毫不能影响十二岁女孩的好奇心。   她借着月光快速向前走,很快便看见了一座森林。这是女孩第一次看见森林的真实模样,根据她的记忆,只要穿过森林就可以到达离这里最近的一座小村庄,然而她却畏惧了。   现实的森林与童话书中的截然不同,尤其是在夜晚。远远可以听见野兽的嚎叫声,是狼吗?这里不存在馥郁的花香,鸟儿的清啼,相反危机四伏。她感觉在那些暗处中,有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她,闪烁出危险的信号。   不,不对,真正的森林肯定不是这样的!也许我应该再往里走一些?   冯琳提心吊胆,却还固执地摸着树干向前走去,然后迷了路,缩在一块石头的背后,又冷又饿地睡着了。幸好一夜无事,等到过了很长时间以后,天稍许亮些了,她便寻得了回去的路。她发现这里其实离森林的入口不远。   就这样,冯琳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跑去。先前所学的那些关于天文地理的知识帮了她,让她可以通过太阳的位置判断自己前进的方向,避免了迷失在原野上的危险。   她很失落,想着要回去了。她想着也许下次出来之前,要多做些准备,带点食物和饮水,以及防身武器例如短刀(虽然她根本不会用)。她想着下一次要去其他的森林看看,一定能找到童话书中的那副模样的森林的。   不过在此之前,她准备着继续自己那乏味的庄园生活,像一只笼中鸟般,百无顾忌,享受围墙的安全,和书中童话的浸沐。   然而……   **   她的童年戛然而止了。   火焰遍布在女孩的眼前,将坎徳泽庄园烧得火光冲天,亮如白昼,遮蔽了夜空。这所大气又年代久远的宅邸,一个小时前还是她记忆中的温馨的家,如今却已成为了橙红色的地狱。   就像绝大多数的孩子一样,贵族女孩被震惊得不知所措。   她还在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一场梦,也许等到梦醒的那一刻,她就又可以见到小时候母亲那熟悉的微笑,以及刚刚结束了差事,赶回到庄园的父亲。父亲的模样一定是风尘仆仆、尚未打理过的,他总会开玩笑似地将女孩的头发弄乱。   想要确认眼前的这一切是否真实,女孩茫茫然向前走去,离庄园的大门更近了些。坚固的硬钢大门已不复存在,向内凹陷,横倒在地,周围散落着断了头的弩箭,以及裂开的头盔。   跨过大门,女孩感觉踩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那张脸原来是认识的。   樵夫索铎的尸体在女孩的脚下扭曲着,五支劲弩和六把断剑插入了他的胸口和腹部。樵夫的右眼变成了血洞,狰狞地暴突着,象征着他死亡时究竟经历过多大的痛苦和不甘。   而女孩清楚地记得,昨天早上她因为摘花而戳伤了手时,这位虎背熊腰的樵夫发现之后,还细心地帮她消毒包扎,告诉她哪些花的花茎是有毒的,哪些又是无害的。   只要是和花卉树木方面有关的,索铎更像个学者而非樵夫。从小时候以来,女孩就很喜欢他,因为索铎会耐心地教她除了礼仪、舞蹈、钢琴和缝纫以外的那些自然知识。   如今破墙后的那片枯败花坛,成为了他的墓地。   女孩呆滞,然后双腿逐渐发软,恐惧。过去十二年来只出过一次庄园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尸体,眼前的这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父亲?母亲?你们在哪儿,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已无力向前跑去,便麻木地迈步。地上的血溅脏了女孩的白裙,她看见四五具尸体像是破布般,被扔进了庭院中间的那座喷泉,喷泉的水是血红的。   那些浑身漆黑的士兵,用长枪和利剑向尸体身上捅去,仿佛在确认着他们的死亡。血肉飞散,混合着喷泉的水花,浇灌在周围花圃的紫罗兰上,将花瓣染成深黑。她从那些尸体中看见了自己认识的面孔,其中之一就是那位老管家,他的身体被斜拉成两截。   士兵们并没有留意到她。她的身高太矮了,正巧被一棵老树挡住,并且火海的声音掩盖住了女孩的脚步声。   于是女孩不知何时跑起来了,又被绊倒,向那所大宅匍匐爬去。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触碰到了那冲天的火焰,扑面而来的热浪令她近乎窒息。   框木从女孩的周身坠落,她感觉自己身上的衣物在燃烧。   她从火焰中闻到了焦木的气味,刺鼻而呛喉。她所有的记忆都在这所宅子里,所有的书籍被焚烧而空。她的眼前一片血红,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在哪儿,她感到茫然,不知何处是自己的归宿。   她后悔昨天的自己溜出了庄园,因此不能再看童话书最后一眼。那些童话早已成为她唯一的寄托了,恐怕只有彻底地沉入它们之中,才能使她获得那仅存的安全感吧……   第一章:杀手奎林   大梦初醒,会使人茫然。   他睁开了眼睛,朝上望去,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叶之境。聆听着清晨的鸟鸣声,那些太过久远的回忆逐渐从他的脑海中淡化了出去,取而代之的,则是现实。   他想起了自己来到这里是做什么的,于是扶着草地坐起身来,揉着因为宿醉而抽痛的额头。在他身旁的那些灌木丛里,散落着十几只空酒瓶,以及几块碎木片。   这些碎木片原本是装酒瓶的箱子,因此不难猜出昨晚的他到底失态到了什么程度。   他摇了摇头,扶着树干起身,浑身关节噼啪作响,一身黑色长衣在身后垂下。随后他弯腰,从一块石头后面捡起了那把长剑。   清理长剑上的酒渍不需要多少时间,从水流的声音听来,小溪离这里不远。   黑衣人坐在溪边,先洗脸洗手,然后才将十字剑垂直放入溪中,直到水面盖过了剑柄,这才将它重新取出,用手掌撩水,轻轻地覆在锋面上,匀速划过。   这样的简单过程循环了五遍。   最后他站起来,双手倒握着锋芒毕露的长剑,举在身前,将额头贴上了剑柄中央的骷髅标记。这个动作维持了片刻,黑衣人才收起剑,反手插入背后的剑鞘中。   “奎林。”他自言自语道,目光注视着水面上的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兜帽下的一双水银色的瞳孔。   “记住,你的名字是奎林。你是一个受雇于人的杀手。除此之外,你一无所有。”   *   奎林是一个杀手,这是个早就存在的事实。他干这一行已不下五年,却依然每天不断地提醒自己,仿佛生怕自己会忽然忘记了这个身份。   只要能够取得他想要的东西,奎林就不会犹豫。目前他最缺的东西是钱,或许是因为最近饮酒过度了。因此两天前左右,为了攒酒钱,他接下了一个颇为划算的小任务。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为了赶路,而宿醉在半夜三更的森林里的缘故。   三天前,拜马王国的边疆前线传来消息,说是要对布契王国发动突袭。拜马和布契,都是大陆中部的小国,除了矿产以外的资源匮乏,同时又缺水,沙漠与戈壁随处可见。   这两个国家在两百年前还是不存在的,只不过不知是什么原因,在旁边的夏兰帝国中发生了什么事情,迫使得两家侯爵被驱逐出了国境线,同时又没有邻国肯接纳他们,于是便不得不在这片荒地上扎营,以求得立足之地。   后来城市慢慢建造起来了,再加上吸纳了一些本地的游牧民族,渐渐发展成了新的国度。   拜马和布契一样贫穷,但军事实力却在蛮族的支持下日益增长,变成了棘手的弹丸之地。周围的大国不打算去攻打它们,一来是代价太高,二来就算强占了也不能有多少收益。   可如今,两个原本唇齿相依的小国开始了自相残杀,倒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不过这些对于奎林来说,并不在他关心的范畴内。他只需要知道自己的任务地点是在战场,以及准时赶到,做好让刀饮血的准备就行了。   五天时间,一路向西,进入了两国边境线之后,树木明显减少起来,直到某座悬崖上。奎林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树干上,自己则站到最高的那块石头上。   极目远眺,那是一片金黄色的海洋。沙漠从悬崖的脚下蔓延开来,其上坐落着几块月牙形的沙丘,蜿蜒的明暗交界线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水。没有树。没有人或一只野兔。只是高矮不平的沙漠,从视野的这边铺向远方天际交汇处。   他环顾左右,然后退回到那稀稀拉拉的灌木丛间,安静地盘膝坐了下来,开始拧起怀中的酒囊。接下来就是等着看好戏的时间了。   据雇主的情报说,拜马王国作为进攻方,兵力要多一些。即便如此,这也只不过是两千对一千的小规模战役。   小规模的战役也许会比大规模的更加残酷。两国的军队中一半以上都是游牧民族,这些游牧民族之间本来就有纷争,因此所谓的战役,其实就是两支部落之间的碰撞。   过程没什么可以描述的,这里没有正义的名号,光辉的旗帜,令人振奋的呼声。   正午时分,首先出现在崖下的是一群手持弯刀旗手,然后右边又出来另外一群,两边互砍,先剁马腿。人仰马翻变成了步兵之后,再举刀对杀,无技术可言,直到头破血流刀都断了之后,再以拳脚互搏。   这只是一场野蛮的战斗,入眼一片猩红,头颅、马腿、互相撕咬的蛮人,刀下溅血。悬崖上的黑衣人将长剑搁在两膝上,双手平放,在树木的阴影下悄悄等待着日落,对远处的哀嚎与惨叫声充耳不闻。   等到夜晚的时候,战争的结果明晓了。   冥想的黑衣人睁开眼睛,兜帽下银色的瞳孔如鹰隼般锐利。奎林走下了悬崖,悄无声息,背后的剑鞘缓缓吐出锋刃,骷髅标记在月光下闪烁。   除了一弯缺月之外,这个夜晚看不到星辰。入眼的沙漠是黑色而宁静的,甲胄沾了血就不再反光,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深色的沙丘间,被掩埋了一半。   可是除此以外,还多了某些不和谐的阴影,在悬崖下蠕动着,走走停停,时不时地俯身,摸索着什么,吸引了奎林的注意。   那些是蛀虫,在战争时逃离战场、或者伪装成死亡的逃兵,然后等到战斗结束以后才出来,想要剥削死人身上的财物来发一笔财。他们很有可能是某支盗贼团,这些盗贼往往事先串通一气,疏通好某些关节以后,便集体加入了某只军队,冒名顶替。   奎林在这些人里面找到了他的目标。三千银币的悬赏,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老人,他的双眼却忍不住左顾右盼,藏在袖口里的两把短刀若隐若现,偶尔还会打手势给这边或那边的人影发布指令。   盗贼团的头目,毫无疑问。   贸然接近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他必须另辟蹊径。   奎林控制着脚步,潜行到战场边缘的另外一匹离群之马身后。那具尸体似乎是某个军官,盗贼正双手忙个不停,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直到奎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咦?你是……”   盗贼低头,看了看从自己胸口露出的剑刃,捂着喉咙想要继续发声,然而最终绝望地倒下了。   等到盗贼不断抽搐的身体瘫软下来后,奎林抽出了十字剑,又用左手将匕首从盗贼尸体的喉口拔下。这把匕首刚才毫无疑问切断了他的声带和气管,为了不让他发出声音吸引其他人过来。   奎林拖着盗贼的尸体来到暗处。不久之后,盗贼复活了。   他回到战场边缘,继续收拾着那具军官尸体身上的财物。唯独那块缠头布巾下换成了一双银色瞳孔,冷漠地注视着战场中央的那位老人。   而刚才那位不幸的盗贼尸体,此时身上已只剩下了一件单衣,正在悬崖的另一侧接受着群狼的撕咬。   第二章:沙漏之梦   除了偶尔可见的树木以外,布契王国的边境依然缺水。当地人称这些树为“塔萨那”,它们深深扎根于土壤,汲取着地下深处的水源,无惧环境险恶,屹立在山崖上不知几千年的岁月了。   两天的时间,也只有这些生长在山崖上的古树与奎林为伴,使他不至于迷失在无边无际的黄沙中。   他拉紧兜帽遮住脸庞,避免不必要的沙子被风吹入口鼻,一边迎着寒冷的夜风前进,沉重的斗篷后绑着一柄巨大的十字剑,朴朴作响。日复一日,他困了就在古树底下睡觉,渴了就打开酒囊小咕一口,饿了就嚼些揣在怀里的干面包。   第五天的时候,悬崖上的路到头了,树木也葱郁起来。这里已出了沙漠王国的边境,奎林静静地坐在某片不知名的森林中,周身被阴翳的树木环抱着。按照奎林记忆里的地图,这里距离旅途的终点还有一段路程,于是他不急不躁地停下了脚步,利用钢丝和树枝设置的建议陷阱捕捉到了一只野兔,生火,狼吞虎咽。   兔子烤得有点焦,没有加盐,但他的肚子算是填饱了。   奎林似乎又喝了点酒,然而等到他自身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酒囊已经空了。其中大半应该是消耗在沙漠中的吧?他想着,叹了一口气,来到篝火的另一侧,提起包裹,抓起被压在了底下的十字大剑。   河边,黑衣人卸下了剑鞘。剑刃上红色的血迹早已风干,奎林用手掌将水淋在剑上,血水顺着倾斜的剑面滑下,落入他脚跟边提前设置好的玻璃瓶内,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脱下了斗篷。   月光清冷,河面上是一张瘦削的脸,双瞳是银色的,细节被波澜打糊,脑后梳着一束利落的黑色短马尾。   他怔怔地注视了一秒,然后平静下来,开始搓洗斗篷。清水很快变成了红色,那不知多少人的血液逐渐融化在河面上,顺流而下。   *   午夜时分,奎林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噪声吵醒了。凭着杀手本能,还在熟睡的他撑地而起,原本当作枕头的十字大剑已被提起,利剑出鞘,指向声音的源头。   然而过了好半晌,等他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这才意识到什么也没有发生。剑尖所指的地方正是篝火的对面,篝火离熄灭也不远了,只剩下羽毛般的火苗挣扎着。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他不放松警惕,双手平举大剑,缓步挪向那一侧。   声音的源头是地上的那只包裹,包裹里面正在发光,其中装着的,是他自己的供需品和掠夺过来的财物。   奎林很缺钱,所以每次解决完目标之后,他不会放过一具尸体,单从这点来讲,他和盗贼并无多大的区别。那一伙盗贼团也没有逃过他的手掌心,但当时考虑到要横渡沙漠的缘故,他不愿带上太多的东西,所以便只挑选了其中看起来最值钱的那些——至于它们是否真如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值钱,奎林本人也不是专门的宝物鉴定专家,需等到时候交给专门的黑市拍卖行来判断。   包裹不大,翻了片刻,随着遮挡越少,光芒也越强。奎林注意到光线的源头正是被压在包裹底端的一支沙漏。当初奎林之所以收藏它的缘故,是看中了沙漏两端的金角,都是真金的,如果拆下来的话想必能卖个好价钱。   而除此以外,它就和普通的沙漏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唯一值得在意的地方是,这沙漏是从盗贼首领身上搜出来的。   那精明的老头将其他财物放在袋子中,却唯独将它揣在怀里,直到临死前依然抱得紧紧的。依靠着求生本能,老头跑得飞快,奎林好不容易才追上了他,在某座月型沙丘后一记背刺结果了他的性命。盗贼首领倒下了,血溅满了他的衣服,却没有染上这支沙漏分毫,原来是因为那老头在沙漏外裹了整整两三层布。   眼下,这匪夷所思的沙漏正在奎林的掌心上轻轻颤抖着,仿若具有着生命般。   奎林端详许久,发觉它除了发光和抖动以外,就再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于是他慢慢放下了大剑,双手捧起沙漏,双眼凑近,怀着好奇心想要一探其中奥秘。   然而沙漏光芒的颜色忽然变成了碧绿,一阵香气从其中涌出,趁着奎林猝不及防的时候涌入了他的口鼻中。   *   奎林做了一个不太友好的梦。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童年的最后一天,在火海和豪宅的回忆间不断翻滚着,遍地尸首,房梁坠落。   不过和记忆有所差别的是,梦中的那一群黑甲骑士发现了瑟瑟发抖的女孩,将她从角落里拉扯出来,实施了和其他人如出一辙的酷刑——先砍断双手双脚,然后才一枪扎入她的心脏,了结了她的性命。   最后还是一阵玻璃碎片声将他带回了现实。奎林坐地惊起,恍然发觉背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等他再度望向前方,这才意识到沙漏已经碎了一地,金黄色的沙子泼撒在青色的草地上,显得诡异莫名。   与梦境不同的是,他还活着。这是唯一能够让他感到欣慰或痛苦一生的事情了。   奎林抽出十字大剑,将残余的玻璃切成粉碎,以便消除其中所蕴含的巫术,接着才敢削下沙漏底座的两截金角。当十字大剑每次触碰到沙漏时,剑柄部位的骷髅标志都会闪烁一下,奎林知道,这是诅咒的效力正在被他的大剑消除的象征。   黑衣人将自己的十字大剑称作“炼狱”。他和这把大剑相依为命很多年了,若论诅咒,世上没有能够胜过它的,因此沙漏的魔力也只有被它侵蚀的份。   做完这一切后,奎林带上两只金角,继续起他的回程。   他是个杀手。在这个世界上既然有杀手,那也证明了委托人的存在。奎林从他的委托人手上接到了暗杀盗贼团团长的单子,而这位委托人的所在地,则是一座大陆西部沿海的港口城市,纳港。它名义上隶属于夏兰帝国,事实上几百年前还只不过是一座小渔村,直到帝国的军队占领过来,城市才被作为军事目的逐步发展起来。   纳港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也分上城区和下城区,该干净的地方干净,贵族府邸,马车,花园喷泉,洋房和咖啡厅;该黑暗的地方深不见底,地下市场贩卖奴隶,杀人越货,赌酒,耍牌,娇艳女郎,无奇不有。   奎林自认是与光明绝缘的。作为杀手,他出入这座城市都有一条十分隐蔽的路线,用来防止被过去的仇家所针对。这条路线的入口在城墙之外,某个护城河桥下的横梁处,那里有一道暗门,只需要推动城墙阴影底下的某处暗砖,接着等上一会儿,说出相应的暗号,便自然有人来给你开门了。   和往常一样,奎林没有等上太久。黎明时分,石板向下旋开了,露出一截木梯。开门的人是个络腮胡大汉,光头,穿着帆布衣,额头上斜拉下一道疤痕,面色疲惫,仿佛刚睡醒的模样。   关上暗门之后,奎林从斗篷内取出两只铜币递给他。大汉点了点头,收入腰间的钱袋内,然后从墙上取下一只火把,沿着漆黑的密道一路向前行去。   这密道百年前还是纳港的地下水道,如今已被废弃,变成了连接黑暗世界与外界的通路之一。   第三章:红酒与血   玛娜卡沙酒馆坐落于地下世界的深处,它的东侧房顶开着一扇天窗,窗户上头是一口枯井,枯井的外面是纳港的地上世界,可以隐约听见管风琴的声音。那是街头的流浪汉在吹奏。   和地下世界的其它的黑暗角落相比,这里的地理位置显然不错。此时此刻柜台的后面,一个身穿褐色布衣的年轻女人正在忙碌着,她是酒馆的老板娘,泽莲。天窗外投射下来的光线,将女人的头发渲染成纯粹的金色,盘在脑后,配合上她脸上那和蔼的微笑,简直美不胜言。   然而这样的美丽,却不曾被某人赞赏过。玛娜卡沙酒馆实在是太冷清了,一年来也只会接待不到十位的客人,并且这些客人,大多不具备审美能力。   奎林是其中之一。   晌午时分,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影推开了木门,然后迈到某张桌位前坐下,开始注视着桌上的油灯发呆。他背后的那柄十字大剑被纯黑色的剑鞘保护着,仅仅露出剑柄,连剑柄上的骷髅标记都被灰布条蒙起。这是为了掩人耳目,在地下世界里认识大剑“炼狱”的人不在少数,他作为杀手有必要隐藏自己的身份。   此刻奎林看见泽莲专心擦拭柜台,却也不着急,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直到老板娘在架子上摆好最后一只红酒瓶,才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   “……莲,这是你继承这家酒馆的第几天了。”   “五千一百三十二天。”金发女人浅笑答,款款走来,递上菜单。   “这些没有人用的酒瓶和桌台,你已经擦了五千多次。不觉得厌烦吗?”   “并不。维持这间酒馆的原样,这就是我的生活,何况你现在不就坐在这里,接待像你们这样的客人,便是我父母把我生下来的意义。”   等奎林在菜单上点过几下之后,泽莲又送来了两只杯子和一瓶红酒,在对面坐下,收起菜单。她默念一声咒语,拇指上的玛瑙戒指亮起,手中幻化出一杆开瓶器,开瓶,然后凭空一捏,让开瓶器灰飞烟灭,这才托起酒瓶开始倒酒。   “你没有看我的菜单,怎知我点的是五年陈的托尔红酒。”   “女人的直觉。”泽莲答,直到奎林在兜帽下用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看,方才收起了笑容,调侃道,“啊!我竟然忘记了,你……”   “莲,你应该没有忘记我来到这里的目的吧。”奎林打断了她,从斗篷下取出一只玻璃瓶,面无表情地搁在桌上。   金发女人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泽莲放下酒瓶,将一杯红酒递给奎林,目光却死死地盯在桌面中央的那瓶血液里。血液有一部分黏在瓶身上,呈暗红色,明显保存了不短的时间了。   泽莲深呼吸了一口气,扫视了一圈酒馆,再次确认所有窗和门皆已关紧之后,压低声音道:“你比预定的时间提前了整整半个月。”   “这不值得奇怪。”   “奇怪得很!我还以为你是突发奇想想来我的酒馆喝上几杯,和我随便聊上几句。”   “假话,你只是没有做好给我额外报酬的准备罢了。”   对于杀手而言,某些单子提前完成会获得额外的报酬。这是任务中介一方为了确保单子完成的及时性和信誉,而采取的措施。这些额外的报酬当然不可能由委托者来承担。它们都是由任务中介的一方来支付的,干这一行远不止两三年的奎林对此再清楚不过。   他知道金发女人有点抵赖的意思,便皱着眉头端起酒杯,“现在我已经完成任务了。给我应有的报酬,原本的和额外的那份,然后我就走。莲你应该明白的,我眼下很缺钱。”   泽莲的脸色本来有些不好看,可是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忽然苍白了一下。   她试探着问:“酒?你每天还在依靠这种东西度日?”   奎林讽刺地笑了笑,“我离不开酒。我需要酒来暖和身子,不然这具躯体恐怕很快就会冰冷下去。”   *   金发女人返回柜台,拉开一道暗门迈入,然后过了不久便出来了。她左手高举着油灯,右手提着一只皮箱返回到桌位的旁边。这时候已经是夜晚了,枯井外的世界也逐渐暗淡下去,天窗上投下来的光线不足以照明室内。   泽莲将油灯搁在桌子的中央,把那瓶血液推到黑篷人的那半边,而将厚实的皮箱放在自己的这半边桌面。烛火摇曳,泽莲在那兜帽下看见了一双银色的瞳孔,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它们正死死地盯着那只皮箱看,却忽略了她的存在。   “一百枚阿拉戈金币,六十枚是原定的报酬,四十枚是加成,不多不少。”   金发女人在皮箱的闭合处拨开几截弹簧片,然后推开箱盖,金色的光芒外放出来。满满一箱的金币,整整齐齐地堆叠成数排,被烛焰照射着,让奎林稍稍眯起了眼睛。   泽莲欣赏着黑篷人的专注表情,戏谑道,“一百枚金币,对于这片大陆上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可以一生衣食无忧。对于贵族,也可以维持至少十年的挥霍。”   “太少了,只够我用一年。”奎林头也不抬,淡淡道,“你应该知道的,我是个杀手。除了一天的十多瓶酒以外,我还需要旅费,贿赂金,封口费,以及干净的斗篷。不过主要的开销还是在酒品上面。”   “随你,”金发女人摇头道,从箱中捏出一枚金币,扔给桌对面的黑篷人,接着顺手抓起了那瓶暗红色的血液。“验货吧。”   奎林合掌接住,摊开手,仔细观察了硬币的正反面和边缘。确认完金币的外观丝毫没有伪造的痕迹之后,又用指尖弹了弹金币,侧耳倾听,它的声音说明了材料也没有问题。于是黑篷人将金币以正面按在自己面前的桌面,示意检验通过,与此同时,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瞥向桌对面。   泽莲的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身为杀手中介方的她,既要对杀手和委托方负责,同时也要保证中介的信誉,因此不得不谨慎。   拧开瓶盖后,只见金发女人闭上双眼,将食指探入瓶颈,沾取伸出,然后用舌头轻舔了食指一口。   在那个瞬间,泽莲的金色长发后忽然竖起了两只兽耳,转瞬即逝。这一幕奎林见过不下数十次,他知道泽莲具有兽人的一部分能力,比如通过血液探知死者的身份。自从奎林认识了泽莲之后,每次检验成果的时候她都要使用这份感知能力,这也是为了提高保险系数。   然而奎林好奇的是,泽莲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份能力是从何而来的。她不说,那么奎林自然也不会去追问了。缄默是每个杀手回避危险的本能。   “真货,只不过……”   良久良久,金发女人睁开眼睛,瞳孔已变成了兽性的红色。她带着责问的意味,瞥向黑篷人道:“这瓶血液的气息太浑浊了。你这次究竟杀了多少人,那张单子上不是说只需取悬赏目标的首级就行了吗?”   “这是为了接近目标而不得已采取的手段。”奎林平静道。   泽莲不开心起来,“即便如此,那些人都是不该被杀害的,他们并不是目标,所以不该成为陪葬品。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为何非如此做不可呢?”   “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奎林道,“世界是残酷的,为达目的只有不择手段才能成功,这是我很早很早就深有体悟的道理。何况委托的单子上没有写不能杀多余的人,那些盗贼也全都是目标的手下,难保有一天不会成为新的祸害。”   “你有些变了,奎林。”泽莲叹息,红色的瞳孔还原成碧色,“三年前的你可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我没有变。既然如今事情解决了,那我也没有再留在此地的必要了。一年以后再见。”   奎林道,起身,提起箱子。   看着这一身黑衣、仿佛能完全融入黑暗的背影,金发女人咬了咬牙,伸手,似乎想要阻止,却最终欲言又止。直到奎林的手按在木门上的时候,她才鼓起勇气,终于开了口。   “你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了!奎林,我这儿有一份单子,只要完成了它,你就再也不需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了。你将比任何的贵族都要富有。”   奎林脚步停顿,背对问:“抵得过我的酒钱?”   “夸张点,就算一天五十瓶酒,用这庞大数目的金钱,你也够喝一生了。只要……”   思寻片刻,奎林的呼吸停滞,旋即恢复了正常。   “不需要。”黑篷人推门而出,门板的声音将泽莲剩下的话音压在喉口。   酒馆的烛光中,金发女人低下头去,将脸埋入桌上的双臂中。   (只要,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间酒馆里。)   第四章:验货   一百枚阿拉戈金币。每一枚金币等于五十枚银币,每一枚银币等于五十枚铜币,每一枚铜币又可以折算成五十枚铁币。而在这样的年代,货币还没有完全普及开来,百姓们依然在以物换物,甚至有许多贫民竭尽他们短暂的一生,也无法瞥见钱币一眼。   奎林漫不经心地走在地下世界里。他手中的皮箱沉甸甸的,里面装着血的酬劳,其中六十枚金币折算成三千枚银币,是原定的报酬,另外四十枚是中介给他的额外奖励。   一枚铁币换成一块面包,这只箱子可以让五千贫民整整一年衣食无忧,而奎林犹嫌不足。   他将金发女人的担忧面容抛在脑后,心不在焉地环视着这片土地。   纳港的地下世界沉沦在阴暗中,唯一的光源是沿街火把和窗户。据传,这座地下城市原本是反抗帝国的营地。早在纳港被夏兰帝国占领的最初几年,这里就曾因为不满帝国的压迫,而爆发过不少的反抗运动,水手和矿工开凿坑道,使城市的地下四通八达,每个井口都能变成战场。   然而纳港人的起义持续了数十年,最终以失败告终。至于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奎林也不想知道,那个时代距离他太过遥远,对他的工作没有帮助。   如今五十年的废弃与扩张,将纳港的地下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老鼠窝。奎林走在巷道上能闻到挥之不去的腐臭。小径百转千折,他能感觉到,那一扇扇窗户中有无数双不善的眼神在关注着他,盯着他的每一个举动,直到他走远才放松下来。   那些人都看见了他右手提着的大箱子,但是一路上没有任何的意外发生。奎林的黑色斗篷、兜帽下的银色瞳孔、背后的十字大剑、以及稳健快速的步伐告诉了他们,他并不好招惹。   *   从泽莲的酒馆出来以后,奎林花了半个小时来到他的第二个目的地。   黑血拍卖场一如既往地热闹,与外界相比,这里灯火通明,站在门口就能听到拍卖区的呼喊声。可是奎林明显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他拉紧兜帽,向前台的女郎出示了证件之后,从口袋中取出一袋铜币交给旁边的疤痕青年,让青年彬彬有礼地带自己进入了楼梯拐角的一扇暗门。   暗门内是一条亮如白昼的走廊,铺着整洁华贵的地毯,两侧有花瓶搁置在矮柜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侍者在门前站定,一言不发地盯着奎林的背后,摊开双手。   奎林不动声色地从背后卸下了十字大剑,连鞘一起交给了他。   接剑的那个瞬间,年轻侍者的双手明显下沉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柄大剑会如此之重。他的眉头皱起,旋即深呼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向奎林点了点头,磕门。直到门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声后,青年侍者才带领奎林迈入。   “进来。”   矮小精瘦的老人戴着单片眼睛,坐在桌后。闻声,他抬起头来,用敏锐的目光打量了黑篷人片刻,待侍者关门离开之后,才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开始继续捣鼓起桌上的东西来,仿佛故意忽略了奎林的到来。   深悉老头本性的奎林也不着急。他没有坐下,看了房间四周的书架、以及散乱堆积一地的书籍一眼,开始随意翻找起来。不久之后,黑篷人拿起一本卷角的书,打开,安安静静地坐在椅上。   “《康索骑士》?”老人放下了工具刀,拿起微型撬棒,随口道。“那是童话书,讲的是一位打败了恶灵拯救了公主的骑士。你在里面找不到用剑的方法。”   “嗯。我以前看过这本童话,所以比较怀念罢了。”   “真的?一个杀手会对童话书感兴趣,得了吧。”   “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卡尔先生。”黑篷人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头。   老头没有从对方的眼神中发现敷衍的意味。他从口中取出银烟斗,敲了敲灰缸,然后紧捏住胸口的十字架,闭目,默念了什么,这才收起桌上的物事放回抽屉。奎林知道卡尔每次和杀手交易之前总要做这个动作,以求良心的安稳,因此也不去打扰他,直到老人重新睁开眼睛。   “来吧,把东西给我看看。”   卡尔的前半生曾是个博物学者,因此后半生才能成为黑血拍卖场的首席鉴定师。他用手帕捂嘴咳嗽了几声,然后接过奎林从斗篷中取出的两只金角,放在桌中央,提起一支油灯开始检查起来。   这两只金角是奎林从沙漏上削下的,因此边角的地方难免有划痕。卡尔的心中记下了这一细节,因为这可以作为减少价值的理由。随后卡尔将它们和砝码放上了天平的两端,验证其确实是纯金。   验证的流程完全没有问题。奎林坐在桌对面,默不作声地看着老头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完成着这一回的工作,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如何使用泽莲给他的那一百枚金币的报酬。   他心知肚明自己欺骗了泽莲。奎林只会用二十枚金币来换酒,至于另外的六十枚金币,则将用来购买情报。   虽然同在阴暗的世界里工作,但奎林十分清楚,泽莲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瞒着泽莲,所以泽莲不知道他的过往,更不知道他的肩膀上究竟承担着什么样的包袱。过往是火与血的记忆,而现在和未来是一条万劫不复的道路,只有他独自一人才能走下去。   与他相比泽莲很幸运。她应该继续在小酒馆里安安静静地生活下去,毕竟在奎林的眼里,这种生活偏偏是他梦寐以求,却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的。   奎林的手掌攥紧又放松,他道,“卡尔先生。和上次一样,我需要知道大陆东部的事情。”   “这回也是和他们有关的?”   每次来这里,黑篷人除了验货以外,都会提出一样的要求。即便已经见怪不怪了,卡尔仍疑惑地看了黑篷人一眼,“这类和传说有关的书已经越来越少了。你要明白,我也是最近才从盗贼市场里弄到几本。这东西的原本可是在夏兰帝国首都的大图书馆里,寻常人士就算花八辈子也见不到它的封面。”   “手抄就行,我肯出十枚金币。”   “等会儿再谈吧。”   奎林坐下,翻开童话书,扉页的背面写着抄书人的笔记。这部童话从大陆东方流传过来有些历史了,内容他本来以为自己早该忘得一干二净,因为那些故事,无非是些异想天开、英雄救美的老套情节。然而令奎林没想到的是,他竟不知不觉沉浸于其中,就像多年以前,他还身在贵族宅邸中那样。   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了,可是唯独这些字字句句铭刻在他的心中,是他无法抹除的。有一刹那,黑篷人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无忧无虑的天堂,像个女孩般在花园中嬉戏,坐在喷泉边上看书赏花,忘却了如今的一切束缚。   可当他心神恍惚的时候,卡尔却打断了他。   “喂,杀手奎林。”   老头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手头的动作。他熄灭了油灯,放下那两只金角,眼神复杂地看着从书中抬起头来、依旧一言不发的黑篷人,良久良久才吸了一口气,面色异样地道:“这两枚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第五章:为了追逐黑暗而成为黑暗   这两只金角是从哪里得来的?一个月前,奎林结果了悬赏目标的性命之后,从盗贼首领的口袋里翻出一只诡异的沙漏。金角是他看着觉得值钱,便用十字大剑从沙漏上削下来的。按理说,被魔剑炼狱切开的东西早该失去了诅咒的效力才对。   “不,和诅咒无关。”听了黑篷杀手的一番话后,卡尔叼着烟斗皱眉道,“这两只金角年代显然已经很久了,你看它们表面上的纹路,形状像是什么?”   奎林凑过脑袋去,端详着老人手中的金角,半天也发现不出什么端倪来。那错综复杂的纹路毫无规律可言,他甚至怀疑起这狡猾的老头是不是在故弄玄虚,肚子里打着抬高价码的算盘。   然而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道黑影却从纹路中蹿出,抓住了奎林的视线,闪电般侵入到他的脑海中,夺取了他的五感。   那只有一瞬间的功夫。他感觉自己浮上了天空,上方是星辰和满月,下方是壮阔的城堡和哨塔,灯火通明,除了密密麻麻的士兵和盾阵以外,里里外外还驾着三四层投石机,无数箭矢、火球、巨石向他飞来。   也许是距离太远的关系,奎林听不清下方的人们在呼喊什么,只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被乱箭和魔法包围,他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可是不久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奎林重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这间房间里,面前是卡尔。   “刚才发生什么了?”奎林恍惚道,他的背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能?为什么诅咒还没消失。刚才他看到的又是什么?   “你发了会儿呆。”卡尔面色如常,并没有注意到奎林的变化,“我只是想说,这两只金角原本并非和沙漏是一体的。它表面的纹路,细看之下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龙,这是古帝国特有的装饰技艺,几千年下来如今已经失传了。”   古帝国?奎林一震。   传说中最早诞生在大陆上的那个民族拥有着使御万物的能力。那个时代是神奇的,所有人都有魔法的天赋,在神明的协议下划分为七个王国。然而和平终有一天会被打破。某个国王在登台之后,不满于这样的平衡局面,野心开始膨胀。这位国王也是天才,瞒着诸神,用买卖、强攻或偷袭的方式不断扩张领土,最终在他人生的尽头统一了这片大陆,并更名为辛曼帝国。   诸神三百年下界观察一次。   辛曼帝国建立的第299年,神明发现了帝国独统大陆的局面。这与他们的理念不符,神明们被惹火了,于是派去使者和当时的皇帝交谈。哪知帝国的建国皇帝早有准备,他发现了神明的某个弱点,并为后代打造了七十二件武器。凭借着这些武器,皇帝轻而易举地扣押住了神明的信使。   人与神的战争一触即发。这场战争持续了千年,最终由神明胜利了,辛曼帝国完全消失了,但大陆也因此变得满目疮痍,只能从头建起。至于那群神明,也因为损伤过重而退隐了。   “你也知道,那个时代的很多东西都被当时的人类和神明分别抹除了,为了隐瞒他们的错误,消灭一些惨不忍睹的痕迹,能够流传到今天的是少之又少。”   卡尔摸着下巴的胡须道,“所以在今天能看到这两件奇妙的东西,实在是不可思议。辛曼帝国的工艺让我惊叹,千年的时光也不能让金角的纹路有半点模糊。可你说沙漏是从盗贼身上得来的,那么它的来源一定很模糊了。”   “也许是某个墓葬。”奎林思索道。   “不一定!它在被带出墓葬之后,还经过加工处理装饰在沙漏上。它或许还曾是某个贵族的玩物呢。”   奎林沉默片刻后,忽然道:“算了,多说无益。我只关心它值多少钱。”   卡尔叹气道:“虽然我很明白你是个杀手,可你真的不关心这些吗。如果能够找到这两件东西的来源,找到墓葬的所在地,那里面的财富,可比你杀人一生所赚的钱多得多了。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但像你们这样的杀手,总有疲乏的时候吧?为钱杀人实属不得已,怀罪一生难道真的是你所希望的?”   这个问题,自从卡尔认识了奎林之后已经问了不下好几次了。奎林无法确定老头是否是在关心他,但他作为一个杀手有必要对自己保密。于是像往常一样,奎林平静地听完了卡尔的说辞,然后露出了有些异样的微笑。   “卡尔你知道的,我是早就失去一切的杀手。即使明知道希望渺茫得如同海底捞针,复仇在很早很早以前便成为了我唯一的动力。而且自从我接受了魔剑炼狱之后,就已经下定决心杀人了。换而言之,如果不让我的剑染血,我会对我的存在产生怀疑,我的剑更会反噬我的身体。   “不过……金钱,我也非需求不可。”黑篷人站起身来,从卡尔的手中夺回两只金角,“情报我到时会自己去打探。卡尔,将传说的手抄本给我吧,我想先检查一下它到底值不值十金币这个价。”   *   “现在展示在台上的是凤尾羽甲,传说它曾经是战无不胜的卡莲女爵的遗物。自从美貌卡莲将军在西部战场的引刀自刎已百年有余,然而,如今重新出世的这件珍品依旧风采不减。如果在场的各位有人问起,这般珍贵的凤尾羽甲为何会出现在纳港的地下拍卖场的这里,那我会这样回答你们:假若将这件羽甲放到夏兰帝国的皇帝手中,那么他肯定会惊慌失措地将它扔到海底深处,因为卡莲女爵生前就是帝国的敌人,是她曾经杀了帝国皇帝的老子!”   听得台上解说员的激情陈词,拍卖场下高呼声一片,使坐在台上的杀手皱起了眉。奎林不是很习惯喧嚣浩大的场面,他将人生的绝大部分的时间隐藏在黑暗中,要么是在百转千回的地道里刺杀盗贼,要么是在阴翳的树林里痛饮酣畅,在酒和血里迷醉。   他将杀人作为行走的动力,而将酒,作为麻痹自己的工具。和世间万物相比,酒真是神奇的东西,它不仅可以让奎林忘却现在和未来的一切,甚至随时随地都能回到过去,改变过去,将过去改变成他所想要的那样。   在那些酒的虚假回忆里,黑色的军队不曾到过庄园,女孩的父母不曾离开。她会一直沉浸在母亲的睡前童话声中,对外界的残酷一无所知,作为一个贵族女孩,永恒地无忧无虑下去,在花园、喷泉、和无边无际的牧场上奔跑欢笑着。   而与此相对,奎林最讨厌自己清醒的时候,尤其是现在。作为卡尔的朋友,他在完成了交易之后,得到了老头的赠礼——事情是这样的。   “奎林啊,”那会儿,当他正准备走出门去时,老头叫住了他,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从我这里买了不少情报和书籍,并且杀了不少人了。那么,你有在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说故事里找到你所想要的东西吗?还是说只是在原地踏步。”   奎林沉默了。“……我一定能找到的,只要你肯将你那三千本藏书一本不差地借给我,其中必定会有我所想要的线索。”他止步道。   卡尔无奈地笑了,“三千本书,一年的报酬换一本埋在这里日渐腐烂的古书,你有三千年的寿命吗?你能杀成千上万的人吗?你还在欺骗自己吗?”   这一回奎林出奇地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前,从侍者的手中接过十字大剑,将魔剑微微从剑鞘内抽出,观察着上面的骷髅标记,接着又随意地挥舞了一下确认没有被调包,最后提起箱子转身就走。   “算了,我姑且帮你一个小忙吧。如果你还卖着我这个人情的话,那就去拍卖场看看,里面说不定会有你想要的东西的。你任选一件,一旦你看中的话,不管举多少的价钱,到时在拍卖结束以后,直接到后台报上我的名号,拍卖师将不会收你一分钱。”   完全没有必要。奎林很想这样告诉老人,但思寻片刻,还是默默地点了头算作答应,不发一言地离开了鉴定师的房间,留下一道漆黑的孤单背影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杀手很清楚,如果这时候拒绝卡尔的好意,那么就是在不给他面子。他确信着,卡尔的三千本藏书里或多或少有着关于黑衣骑士的情报,虽然那大部分都是用来哄小孩子的睡前故事,因为在东部大陆诸国的眼里,黑色的军队只是荒诞的流言。   他们没有名字,但东部大陆的居民戏言其为“黑衣骑士”。他们来去无踪,无法确认动机,出现和消失一样的迅速,所到之处只留下无法开口的尸体。不知什么原因他们的消息始终被封闭着,甚至在东大陆的很多地区,黑衣骑士不是童话而是禁词,当地人民似乎深信着只要说出口,就将惹祸上身。   按照卡尔以前给他的书籍,奎林渐渐了解到,也许这些无名无姓的黑衣骑士以前就杀了不少人。夏顿庄园不过是繁星一点,对于他们而言,任何的教堂、农庄、铁匠铺都可以成为目标,在过去和将来都是这样。   为了复仇而成为杀手去追寻他们,更像是海底捞针。奎林心想。他本来也该葬身于火海的,可是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让他活了下来,独自一人面对这冰冷无情的现实。然而他既然尚还生存在世,那么就算背着再大的枷锁也应该走下去,即便事实确如卡尔所说的那般……他很明白,三千年岂止是天方夜谭,他如今的身体绝不会容许他活到三十岁之后。   无论如何,奎林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他和卡尔的关系。他答应了老头的请求前往拍卖场,一来是为了日后交易的讨价还价所需,二来也是因为,卡尔是他这么多年来认识的为数不多的、能够称得上朋友的老头。   第六章:溃败   除了卖面子给老头以外,杀手待在拍卖会场实属不得已。因此奎林本打算直到拍卖会结束之前,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屏绝开一切的噪声。黑色的兜帽从他的头上落下,使鼻尖以上的面部沉浸于阴影中,他一手托着下巴。一手随意地搭在靠手上,若不仔细观察的话,旁边的人会以为他是睡着了。   即使睡不着,将他的脑袋放空,也可以产生和饮酒之后一样的效果。至少闭目养神可以让他远离那些曾经被自己夺取生命的冤魂,好好考虑未来的生计。   可惜事与愿违,奎林的冥想很快地被打破了。众人的高呼声起,推搡着,纷纷坐立不安,一时之间场内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被扰乱心神的杀手不得不睁开眼来,压下心头的杀意,烦躁地朝地下拍卖场的中央瞥去,而当看清楚台上之物时,奎林的瞳孔放大了。   那是一只女奴。   之所以用“只”来称呼,是因为自从出现在展台上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被当成了物品。女人披头散发,脑袋无精打采地垂落于胸前,一双骨瘦如柴的手臂被钉在十字架的两端,而她的双脚则被沉重的锁链禁锢着,任由后方的奴隶主鞭打驱赶,麻木无力地向前迈去。那背后的十字架比她的身体大了整整一倍,由银铁混合制成,仿佛随时都能将瘦小无力的女人压垮。   奎林心震。他想起了那个葬身于火海的女孩,假如当初她还活着、并且是以一个一无所有的贵族千金的身份的话,是否也会变成这样的结局?   我果然不该来这里的。杀手心想,摒弃了那些在胸口翻滚着的多余情感。   奎林站起身来。他拾起放在座位边的大剑,重新捆绑到后头。他兜帽下的余光瞥见了舞台上,女人的凌乱长发被肥胖的奴隶主拉起的那一幕。女人、不,应该说是少女,露出了那张极度营养不良的面容,双眼空洞而绝望。即便尚未发育完全,她的身躯也已经不足被破烂的布条所遮掩,对台上拍卖观众肆无忌惮的视线无动于衷。   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幕,某种罪恶的庆幸感居然从奎林的心头涌现了。他认出来那张脸,也许是他曾经暗杀过的一对富商夫妻的女儿。   “你变了,杀手奎林。”杀手咬破嘴唇提醒自己,绑紧了兜帽的系带。他在拍卖者们的群魔乱舞中,离开了这令人无比厌恶的场所。   *   黑衣杀手又开始喝酒了。   他逃避着什么似地,挑选了一家离地下拍卖场最远的酒馆,然后提着整整一箱子的金币,向酒馆的主人要来了这里最贵的那几桶酒。酒馆主人拍手称快,飞奔到地窖中,与几名侍从一起将沉重的木桶抱上楼梯来,唯恐这位贵客因为服务不周到而突然离去了似地。   幸好奎林没有这样做。当酒馆主人亲手将盛得满满的酒瓶送上来,准备用杯子倒酒时,杀手直接推开了他们,夺过瓶子便向口中倒。麦黄色的烈酒与舌尖碰撞,滚入喉口,随后燃烧起了他的腹部,一股醉人的韵味和麻痹感灼烧上大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饱足感。   但这也只是一时的。一瓶酒代表不了什么,该消失的还是会消失,并且消失得如此之快。   随之而来的空虚感,迫使奎林撬开了第二瓶酒,紧接着是第三瓶,第四瓶。   这酒的品质,比泽莲酿出的差远了。他出现了幻觉,玛娜卡沙酒馆的柜台前,金发的女人独自一人趴在柜台前哭泣,因为那位名叫奎林的杀手再也不会光顾了。   他这般想着。然而黑衣杀手的额头上冒出汗珠,粘住了刘海。他抬手举瓶的动作,渐渐比吞咽的速度要快了,以至于高纯度的烈酒从他的嘴角溢出,将黑色的斗篷和长裤染深一片。可是这没有关系,和以往溅在他衣服上的血液相比,这点酒水甚至不值得擦去。   奴隶女孩背负着十字架的那一幕在奎林的眼前回放着。在酒的幻觉中,那瘦骨嶙峋的奴隶女孩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听得杀手的脚步声之后,女孩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在看见他的一瞬间,竟变成了无穷的愤恨。   “是你杀了我的父母……我要向你……复仇……”骨节突出的五指形成爪状,背着十字的女孩驼背,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恶鬼般地抓向奎林来。   不,我也只是为了生存和复仇!奎林呐喊,想要回身逃跑,却发现奴隶女孩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枯槁的双手抓上他的脖颈。而为了保护自己,他高高举起了十字大剑,将奴隶女孩的头颅砍下,脸色苍白。   口干舌燥的感觉将奎林的心神收回现实,为了掩盖掉这样的梦境,他抄起了第二十五瓶酒。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在摇晃,所有的声音都已变得朦胧,他隐约看见柜台的另一头,酒馆的主人正和某些面目不善之辈谈话,时不时地用手指指着他所在的地方,神色惊恐,仿佛发现了什么事实。   是要赶我走吗?还是从某种渠道探得了我的杀手身份。   酒瓶落在地上,洒了一地。奎林的头不由自主地倒向桌面,现在就算那些人对他心怀鬼胎,杀手也毫无还手之力了。他烂醉如泥,想要沉浸于很久很久以前贵族女孩的美好生活的梦境中,于是意识迅速地模糊起来。   奎林看到有人走到他的桌前。醉眼朦胧中,周围的场景都是阴暗而扭曲的,只剩下那道雪白色的身影,穿着连身无暇的长裙,背生双翼,无比清晰。那或许是个女人,一头银色长发从脸颊两侧垂下,五官柔美得有如天上神祇。她将怀中保护着的某个包裹轻放到他的面前,然后用怜悯而复杂的目光看了杀手一眼,转身消失在酒馆的门口处。   与此同时,奎林的意识彻底沦陷入了黑暗。   等黑衣杀手重新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酒馆中了。他浑身乏力,背靠着肮脏的巷道墙壁,置腐臭的气味和四处流窜的老鼠于不顾。奎林摸了摸口袋,东西全都消失了,包括鹅毛笔、几把短刀、几张皱巴巴的支票,以及那两只从盗贼首领的沙漏上削下的金角。   奎林的箱子也不见了。里面装着他一年的积蓄,是杀手未来生活的保障,虽然为了买优质的烈酒用去了几十块银币,当然和被偷走的三千枚的总数相比,是微不足道的。   杀手的脑袋犹如灌了铅般沉重。他知道东西一旦在酒馆里损失了就很难再找回,地下都市的酒馆主人都是聪明人,能够雇佣到经验的打手,就意味着他们有这样做的资本,以及背后的靠山。当他酒醉时窃取的物资,很快就会经过几道转手,分散到不为人所知的地方去了。   这只能怪他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如果是在泽莲的玛娜卡沙酒馆的话,是不会发生这种事情的,因为泽莲就是他的任务委托人。泽莲有着家族的名誉和担保,所以奎林可以无比安心地畅饮,不醉不归。可别的酒馆就不同了,他们对于面生的客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然而当时的奎林急于逃离与痛饮,没有顾及这些,便产生了这样的结果。   第七章:质疑         箱子丢失了,意味着一切都得从头再来,同时他也不能再按照卡尔老头的建议去寻找那不知何方的墓地宝藏,因为作为关键证物的金角也不见了。   但奎林现在的心情却平静无比,他想着,即使有这样三千银币的报酬来饮酒,可以一年不用杀人。然而等到最后一瓶酒喝完的时候,他还是会去杀人,为了钱。到头来所谓的复仇只不过是借口罢了,不能改变罪恶的事实,更因为杀人与醉酒已经成为了他存活在世的唯一动力,少杀一人与多杀一人的区别何在?   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有道声音对他说。他拒绝了泽莲的挽留,辜负了金发女人的期待,所以再没有资格踏入玛娜卡沙酒馆一步。   宿醉的痛苦迫使奎林望向巷道的另一头,那里是河畔。而越过低矮破旧的护栏,就是肮脏腐臭的地下河,每天都可以见到各式各样的尸体,要么是被高利贷的债主派人扔下去的,要么是被情妇或者妓女闷在枕头下所谋杀。   冰冷的雨水从地下城上空的地缝中渗透下来,是灰黑色的,混杂着上层世界土壤的颗粒,仿佛天空也在为他而哭泣。黑衣杀手摇了摇头,抽出了背后的十字大剑端详片刻,麻木地站直起身。   无论如何,杀人与饮酒早已成为了他唯一活下去的动力。剑柄上的骷髅标记发出血光,打从接受了这柄剑的那一刻起,奎林就背负上了嗜血的诅咒,看不见光明。他眼前的复仇道路仿佛是由血染成的,终点处一无所有,注定得不到救赎,可即便如行尸走肉般,他也会在活下去,直到生命的结束。   “轰隆。”   然而就在这时,本不该出现在地下世界的雷电震响了,随后万籁俱静。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如同蚊呐般的啜泣声。   放下大剑,杀手睁开了眼,茫然地朝着声音的源头扭过头去。原来在他苏醒过来的位置的后方,墙角与破败地面的夹缝处,一个小小的包裹正发出着纯白色的微光。奎林先前没有看到这包裹的原因,是因为它有一小半嵌入了下水沟,乌黑的脏水将包裹的底部浸成灰黑。   奎林迟疑片刻,然后弯腰捡起了包裹,它的大小正好能够放在手掌上。不顾脏水从指缝间流下,杀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包裹,一层又一层,白色的光芒在障碍减少之后逐渐变得明亮起来,与这黑暗的地下世界截然不同,只是看着就有一种温暖人心的感觉。他的手逐渐开始颤抖起来,可又生怕一个不小心掉下了它,便双手一起捧着,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瓣布块剥离开来。   杀手惊讶了。   那是一道迷你的白色身影,竟比奎林的手掌还小。然而这毫无疑问是个女孩,面目不超过十二岁,双眼紧闭,隐约的泪水从眼角滑下,仿佛做着悲伤的梦。她有着银色的长发,身穿雪白色的连衣裙,和杀手酒醉昏迷前一刻看到的那道身影出奇的相似,唯独的区别在于年龄,女孩的五官玲珑可爱、与银发女人成熟伤感截然不同。   而更让奎林惊奇的是,随着女孩低微的啜泣,她背后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挪动着。杀手凑近看去,这才发现那是一对雪白的翅膀,拢缩在女孩的背后,不住地颤抖。   她是天使吗?不。这世上不存在天使,她是个长着翅膀的怪胎,所以那个女人才会将她遗弃在自己的桌前……最后被酒馆的伙计误以为是他的东西,一起丢了出来。   通俗来讲,这叫作变异羽病,万分之一的概率。黑衣杀手以前也见过,这样的孩子出生之后会比普通婴儿小上整整三倍,除了水和极度清淡的流体食物以外几乎无法进食,通常活不过五年。虽然不知为何,这个女孩的外貌竟十岁有余。   奎林想要用手指触碰女孩的脸颊,可是指尖的淤泥令他放弃了这样的打算。雨越下越大了,于是杀手用手掌将背生双翼的小女孩藏到斗篷里,一边护着一边朝前冲去。   同病相怜?很遗憾不是,他的想法很简单。奎林以杀手的直觉环顾四周,确认过周围没有耳目之后,双眼一冷加快步伐。   小小的女孩贴着胸口,从未有过的温暖透过冰冷的衣物传入心脏。然而不像先前醉酒时被无谓的情感所左右,此刻的奎林无比清醒,他的理智将会保护他不受这种温暖的蛊惑,使他马不停蹄来到了腐烂的河岸边。   电闪雷鸣之下,杀手重新解开大衣,将怀中的白色包裹取出,捧到栏杆外。   迷你的女孩依旧沉眠,身上散发出神圣的光晕。她的正下方,下方浑浊的河流涌向漆黑的尽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奎林的眼神依旧冷漠。   她是个累赘。即便身患羽病的她不知为何已被抚养至十岁,这个女孩被她的母亲所遗弃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就算你现在不杀了她,她也会在困顿、无助和煎熬中渐渐死亡。与其让她承受这样永无止境的痛苦,不如趁早终结了她的生命,这点,你应该是最清楚不过了,杀手奎林。   感受着身后十字大剑的重量,奎林闭上了眼睛。他双手中的白色包裹沉重起来,布片上侧躺的女孩仍不省人事,泪痕依稀,在这个时机终结了她的生命是最好的选择。   “是的,理智。”   “相信并运用你的理智。”   “你是杀手,没有任何抚养一名身患绝症的女孩的知识。”   “她不适合你。”   “她会妨碍你的路。”   扪心自问,奎林的动作忽然一滞。   我的路?   黑衣杀手想起了他的过去与未来。过去是火海中燃烧的大宅,将来则是冥冥无际的黑暗,这就是他的路吗?对于脑海中理智的窃窃私语,奎林头一回怀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那样做,或者至少不是现在。   没错,我不该杀和任务无关的人,哪怕她只是个羽病女孩。这是作为杀手的原则和底线,哪怕没有人看见也不能。   “那就让她自生自灭去吧,她本就不属于你。”理智的声音大笑着奎林的愚蠢。   任其自身自灭与杀死她何异?杀手后退回来,遥望着栏外河面上的酒瓶与油渍,他冷冷地哼了一声,将包裹重新缠起,放入斗篷内,心下已有决定,果断离身。   ——她从哪里来,就该回哪里去。   用黑色的大衣和斗篷挡开雨水,奎林沿路打探着,来到了那家酒馆前,开始挨个询问起任何有关于那银发女人的消息,甚至是路边的乞丐或醉鬼。怀中的小女孩尚未苏醒,但因为杀手的奔跑而不安地扭动起来,迫使杀手放慢脚步,时不时地取出来看上几眼,生怕一个不小心惊动了她的安眠。   雨水逐渐变得清澈起来。奎林执行任务所锻炼起来的审问手段在这一刻得到了体现,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浪费,如果碰到无赖和强盗,那就用背后的大剑来威胁,只要不出人命,杀手从不介意让这些可有可无的社会残渣的脸上多几道疤痕。反之如果获得了有价值的情报,那他就会加快脚步。   直到黑衣杀手跑出了地下城市的边缘,不知怎地来到了地上纳港的港口区域。当他越过了错综复杂的街道,翻过数道高矮不齐的围墙之后,才终于有一名水手告诉了奎林答案。那人指向海平面,灰蓝视野的尽头处,那艘十二门炮的大帆船正在缓缓远去。   当它消失于地平线上的瞬间,杀手用那双水银色的冷漠瞳孔,锁定住了船帆中央的那只模糊的狮鹫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