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年有个少女 叶临渊在一个幽静的暗室中醒来,身边放着一柄生锈的剑。 石壁之上镶嵌着青铜古灯,壁上绘画繁复,彩绘的笔画保存完好,栩栩如生,没有丝毫的剥落。 一袭白衣古静如素,那张年轻的少年脸庞在昏暗的石室间清秀如同少女。 他看着那柄锈迹斑斑,毫无灵气的古朴长剑,默然许久,他终于幽幽叹了一口气:“临渊羡鱼,终于被深渊吞噬了。” 他推开石门,走进了光里。 这一日,这个尘封了五百年的府邸终于洞开。微风扑面,有些涩,有些冷。 万水依山渐入心怀,五百年一场大梦,他恍然初醒,默默领会着这五百年闭关的感悟。 山峰很高,高耸入云,耳畔可闻鸟语,也可以听到飞瀑溪流漱雪碎玉般穿过云雾的声音。 少年看着石壁间飞泄而出的溪水,看着白云深深,不知何处。若有所思。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无奈地笑了笑:“修道五百年,尽付水云间?”说完这句话,他开始不停咳嗦,咳嗦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格不入。 咳嗦许久之后,他终于抬头望向云层掩映之间的青山,那是潮断峰的母峰,相比子峰更为巍峨高耸,孤绝苍翠。他的目光有些狂热,有些茫然,有些不甘,最后竟然有些害怕。 五百年前,他便是通圣境巅峰。终于偶得机缘,有望达到世人从未到达的境界。便在潮断峰闭了一个五百二十年的大关。如今他提前出关。却发现自己通圣境界如海的法力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但是自己的境界却大涨,隐隐快要跨过那个门槛。如今自己的容颜青稚如同少年便是最好的证明。淬体炼魄,拔污除秽之后,他这副身躯便返璞归真至了少年。 但是空有境界没有法力施展,和废人有什么区别? 他需要二十年时间来解决自身出现的问题。 他缓缓走下山崖。山崖依旧,无论是石道还是风景都如同五百年前一样。只是尘世不比山水,人间可不只是千篇一律的山水更替,世俗人伦沧海桑田,不知道已经到了哪一步。 随着他拾级而下,他竟然能够明显感受到自己空空荡荡的剑胎之内,缓缓流入灵气。仿佛是溪流缓缓地流入干涸开裂的海床,虽然杯水车薪,但是百川东到海,总有充盈的那一日。他放慢了脚步,开始推演。 总有人把人间比作棋盘。只是人间的事远远比下棋复杂太多,即使是最精通算计推理的人也只能算出一个大概罢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直至停下。 出了潮断峰子峰自己设立的禁制的范围之后,他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他的推演被说话声硬生生打断,这让他有些烦躁。 不远处隐隐约约站着一个女子,隔着树林花影,那女子一身黑白的单衣犹显古意,仿佛山水之间一道难以捉摸的窈窕写意。叶临渊身躯微震,他觉得这个身影好生眼熟。正在他思考之际,一个男子说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都过去五百年了,裴仙子还如此念念不忘么?这些日子我结庐山下,时常看到裴仙子御剑山灵,在潮断峰外徘徊的流光魅影。甚是仰慕。” 叶临渊这才注意到年轻女子对面站着一个身材干瘦穿着黑白道衣的中年男子。 裴仙子她是叶临渊的嘴角无声扬起,没想到命运如此巧合,自己刚刚出关便见到了自己五百年前最寄予厚望的首徒,裴语涵。 只听裴语涵极其冰冷道:“我剑宗行事,关你阴阳阁何事?” 那人冷笑道:“裴仙子不愧是轩辕王朝女剑仙魁首,如今敢负剑行走天下的女子,早就屈指可数了。” 裴语涵只是说道:“希望二十年后你还能如此说话。” 那人放声狂笑:“二十年?你以为那个人真的能出关么?别傻了,如今全天下都知道,那” 话未说完,一道剑光照彻了青山。仅仅是一瞬间,裴语涵的剑尖便顶在了那人的喉咙口。 她平静道:“再让我听到你诬蔑家师,我就杀了你。” 那人竟然丝毫不为所动。淡然道:“裴语涵啊裴语涵,虽然我境界远不如你,但是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你如今不过” 忽然,那阴阳阁的道人神色一厉,转头望向林间,目光如炬如电:“谁在那里。” 叶临渊微微一震,他刚刚出关,还没能熟练运用道法隐匿气息,竟然被发现了。 裴语涵的目光也望向了这里,无奈之下,叶临渊只好缓缓走出林间,看着眼前两人,他想了想,弯腰作揖:“见过两位仙长。” 裴语涵看着已经抬起头的他,微微蹙眉,问道:“你是哪个仙门的弟子?” 叶临渊看着这位曾经的徒弟,她已然那么美丽,清丽的容颜,高高盘起的秀发,斜插的木簪,一丝不苟的黑白剑装裹着她傲然挺拔的身材,仿佛她就是一柄矗立林间的剑,所有的山水景色都被夺去了锐气。他感到很欣慰,自己这位首徒不仅出落得更加娉婷,也迈过了那一道剑道门槛。只可惜,此刻自己无法与之相认。 叶临渊看着裴语涵,平静道:“我没有宗府门派。我是轩辕王朝林家的一个庶子。我叫林玄言。” 五百年前,自己为了防止各种不测,早已埋下了许多补救的方法,这个身份在五百年前便已设计好了。从此,那个叱咤风云的叶临渊便死了,活着的是名为林玄言的白衣少年。 裴语涵看着他,忽然说道:“你愿意随我修行,追求剑道么?” 林玄言心中一惊,心想自己的首徒收徒弟就这么随便么?这是,那个阴阳阁的中年人发出了一串尖锐的笑声:“没想到堂堂裴仙子如今已经如此如此饥不择食了?哈哈哈,你们剑宗已经实在招不到人了么?这种路边随意见了一面的人都要?” 裴语涵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又问了一遍:“你愿意么?” 那人咧了咧嘴,忽然开口道:“这位林家的公子,你别急着答应。我是阴阳阁的四长老季修。虽然实力不算拔群,但是在阴阳阁地位也算非凡,这位公子可愿随我去阴阳阁修行?” 裴语涵神色一厉,目光如剑。那位自称季修的长老笑道:“怎么,裴仙子不高兴了,我季修就是要和你抢人。” 季修继续说道:“我阴阳阁在轩辕皇朝的地位你不会不知道吧?如今这位裴仙子的宗门早已中落,独木难支,不管你天赋高低,根骨好坏,进入剑宗是一个极差的选择。” 林玄言很想告诉他,他真的不知道。 裴语涵冷冷道:“季修,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季修伸长了脖子一阵冷笑,一副你来啊的样子。在他心中,轩辕王朝没有任何年轻人可以拒绝成为阴阳阁弟子的诱惑,而且这种空有皮囊的庶子对力量最为渴求,如今他没有马上答应下来估计只是想给这位轩辕皇朝女子剑道魁首一点面子罢了。不管这个人资质怎么样,总之不能让裴语涵收走,自己就是摆明了打压她。 裴语涵收剑而立,看着林玄言,她自己也没了信心,只是发出了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 正当她想要驭剑离开之际,林玄言忽然看着她,缓缓开口道:“我跟你走。” 裴语涵娇躯一震,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季修更是瞪大了眼睛,用一种看疯子和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气得面容都有些扭曲,竟是不自禁笑了出来,“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吗?” 他又冷笑道:“真是初生牛犊,剑宗注定是死路,今天如此,二十年后也会如此,大道机缘你不走,你自己要找死我也不拦着你了。下次见面我要亲手剐了你!” 林玄言没有理会他,他缓缓走到裴语涵身边,此刻他少年身材的身高只能到裴语涵的肩膀,曾经经常被自己宠溺揉头的少女此刻居然比自己要高了,他忽然觉得好不自在。 他看着裴语涵,说道:“带我去剑宗吧。” 寒宫剑宗位于轩辕皇朝的南端,建于归雪峰上,临近月海。 这个世界名为琼明界,大致分为四个势力,人间的大陆王朝版块,轩辕皇朝。 南方九万里月海绕城而过的失昼城,那是银月族精灵的住所。一直被三大妖族割据混战,不得安宁的北域。还有凌驾与人间之上,聚集了最多九境以上飞升者的浮屿。 而寒宫剑宗是裴语涵一手建立的,是轩辕皇朝的六大宗门之一。 裴语涵带着林玄言驭剑赶路的时候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和他交待了一些大致的宗门内容和需注意的事宜。简单而琐碎。 寒宫剑宗很大,但是入宗却只能感受到凄清。 一路驭剑而来寒风蚀骨,虽然裴语涵已经给他加持了许多保护,但是如今羸弱的身躯仍然侵入了许多风寒。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年也是这么带着她驭剑的,只是他当时可没有裴语涵这样细致,一路驭剑下来把她冻了个半死,小姑娘还格外倔强,一路上一声不吭。 想起这些陈年旧事,他不由地微微扬起嘴角。 一道剑光落在寒宫之前,清冽惊艳。裴语涵收剑入鞘。林玄言仰头,目光缓缓向上,一直落到那两个寒玉雕琢的青蓝色大字上:寒剑。 寒宫清幽照人。裴语涵领着他走入殿口。殿门上空剑气纵横,寒光闪耀,若是初出茅庐的人见到如此凛冽剑气,必然会心驰神遥。但是林玄言却平静得出奇。 这位堪称轩辕王朝剑道魁首的绝美少女望着林玄言,缓缓开口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随我修剑。或许是钟情于剑,或许只是一时冲动,考虑不周。但是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随我踏进了这扇门,你从此便是我的弟子。你的生命便与剑息息相关,连为一体。你愿意么?” 林玄言静静地看着她,竟是有些犹豫。 裴语涵微微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你这么快做这么仓促的决定确实太为难你了,这是我的错,不怪你,如果你现在反悔,我可以护送你下山。” 林玄言摇头道:“不是因为这个。” 裴语涵纤长的秀美微蹙,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林玄言没由来地挠了挠头,竟然有些支支吾吾道:“我愿意追求剑道,只是我能不叫你师父么?” 曾经缠着自己一声声叫师父的女孩,如今自己反过来要叫她师父,他还是很难适应。 裴语涵疑惑道:“为什么?” 林玄言很快编了一个借口:“我曾经有一位师父,教我读书写字,年前他病逝了。我很敬重我的师父,短时间内我不想找其他师父。” 裴语涵看着他的眼角,两双清澈好看的眼神对视着,她似乎是在辨认林玄言是否说谎了。片刻之后,她才幽幽道:“节哀。” 说着,她转过身牵起了林玄言的袖子走入寒宫之中。林玄言抬起脚跨过了那道不算高的门槛。 一步跨过,剑道九境。他便水到渠成般来到了第一境。 第一境对于大部分普通人来说,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过。这是天地堑。但是在此刻的他眼中,不过一道矮矮的门槛。 裴语涵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 入了寒玉殿,一对穿着素衣剑袍,英气逼人的少年少女走到裴语涵面前,鞠躬作揖:“见过师父。” 这是这偌大的寒宫剑宗仅剩的两名弟子了。 裴语涵简单介绍道:“他叫赵念,是你的二师兄。她叫俞小塘,是你的大师姐。你是寒宫第三位弟子。” 林玄言沉默了一会,说道:“我还没有认你做师父。” 名为赵念的少年正欲开口,那眉清目秀的少女俞小塘便怒气冲冲道:“怎么? 你看不起我们剑宗啊!你也想去修那些邪魔外道?那你别来啊,外面前途一片光明。” 林玄言看着这位鼓着香腮怒气冲冲的少女,感觉很像当年的语涵,他本就不爱说话,所以一时间更不知道说什么好。 裴语涵打破尴尬,柔声道:“他叫林玄言。不叫我师父是另有隐情,并非对剑宗有何异端看法。以后你们好生相处,莫要欺负他。对了,玄言,等会你随我入正殿,我给你讲一下入门心法。” 谈话间,一道素白色的茸片从灰蒙蒙的天空上悠悠飘落。 秋风散尽,林木苍黄。 那是初冬的第一片雪。 俞小塘笑着摊开了手掌,咬着嘴唇接下了这一瓣雪花,那一瓣雪花转瞬消逝,但是她仍然欢天喜地道:“下雪啦下雪啦!” 越来越多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坠落,簌簌飘零向层峦青山之间。 赵念看着满天雪花,也喃喃道:“冬至了。” 裴语涵和林玄言望着悠悠扬扬的漫天飞雪,似是都思及了什么往事,都沉默不言。 那年冬林玄言忽然笑了,他摊开手掌。雪花落在掌间。他合上十指握住了这片雪。 这一刻,他迈入了剑道第二境。 …“剑道和其他道一样,都分为九重境界,每三重境界都是一个槛。达到七境以上便可以进入那座高高在上的浮屿。而九境之上是化境。我此刻的境界便是化境。”化境是真正的大宗师境界,无论放在哪里都是可以开宗立派的至高存在。 但是裴语涵说这话的时候却极其平静,那不是故作谦虚,而是真正的平静。“化境之上是通圣。” 说道这里她顿了顿。她补了一句:“我师父便是通圣巅峰的剑修。”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很平静。但是林玄言看得出来,她是在故作平静。 林玄言故意问道:“请问你师父现在身在何方?” 裴语涵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微的骄傲:“全天下都知道我师父是叶临渊。五百年前纵横整个大陆最天才的剑修。五百年前,师父得到了大道机缘,于潮断峰闭关。我在潮断峰见到你,还以为你知道我师父的事情。” 林玄言摇了摇头,说道:“我出生陋僻。所以不得而知。” 裴语涵只是说道:“师父是我最敬重的人。” 林玄言觉得又有趣又可爱。他很像告诉她,自己就是你最敬重的师父大人叶临渊。然后像以前那样宠溺地揉她的脑袋。但是出于诸多考虑,他微动的手指还是缩了回去。 裴语涵看着林玄言说道:“现在我传你寒宫入门剑法心得。你一下要记下来。” “嗯。好。” 裴语涵继续道:“记口诀很容易。但是想要真的迈过那道槛,真正登堂入室却是极难,如果三个月时间你无法进入一境,那便基本与剑道无缘。到时候你来去都由自己决定。” 林玄言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好字。 出了寒玉宫,俞小塘走到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小师弟啊,你长得挺好看的。” 林玄言倒是没有反驳小师弟这个说法,五百年前他听过太多太多夸奖,如今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夸奖,只是觉得有些新奇。 俞小塘戳了戳他,有些不满道:“你大师姐和你说话呢。你居然敢不理?” 林玄言只好说道:“我知道我很好看。” 他不喜欢说话,所以也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俞小塘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墨色很深却很干净,像是砚好的新墨一样,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哇,小师弟,没想到你这么自恋。” “” 俞小塘拍了拍自己初初长成的胸脯,说道:“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姐姐我,如果你在山下被人欺负了,师姐可以替你报仇的。” 林玄言确实有很多问题,比如他最想问的,为什么五百年前最为辉煌的剑道如今没落至此? 但是他终于没有开口。只是说:“谢谢师姐。” 那些问题虽然是很大的问题,但是对于此刻剑心已经修到半步见隐的他来说,都不重要了。无论五百年间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要隐忍二十年,他便能复兴剑道。只是看着满天纷纷扬扬的落雪,他忽然想念自己的未婚妻了。 浮屿神王宫的圣女夏浅斟。 五百年了,你还好么? 宫殿口的雪越落越高。 白茫茫地遮住了远山近树,一点点堆砌在本就雪白的砖瓦上。远远望去犹似一座清寒蟾宫。天地间唯一的颜色里,裴语涵披着白色绒边红色面料的披风站在风雪之中,她没有用法力隔绝雪花,仍由它们落在自己刀削般的香肩上,沾濡在青黑的秀发长。 像是瀑布上的小花,也像是星空下的梅瓣。 一道黑白色的剑光在她身边绽放,寒宫之中闪起了千万道剑光,那些黑白分明的剑光仿佛是她衣襟上飘起的裙带也像是她眸子俯瞰世界的样子。 洋洋洒洒的雪花也被黑白两色照亮。 林玄言站在殿前,忽然回身凝望,漫天的剑光照亮了他的眸子,如果是过去的话,他会觉得这些剑光太单薄,运气剑气的方式太过简单,挥剑的速度也不够凌厉。 但是此刻他只是觉得很美。就像那位挥舞剑气的少女一般。 赵念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很好看吧?” 林玄言平静地看着他:“很好看。” 赵念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某个宗门派来的卧底,但是如果你敢加害师父,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林玄言没有理会他,缓缓离开了正殿。 接下来的一个月过得无比平静而简单,他早已不需要练剑了。他练过太多太多的剑,从前一天挥剑何止百万次?每一个轨迹和行气方式都早已烂熟于心。对他来说,练剑还不如发呆更有意义。 这一个月裴语涵都悉心教导他们剑法,赵念的悟性很高,学剑很快。俞小塘也不算逊色,只是这个小姑娘有些静不下来。林玄言一直表现得不温不火,他挥剑挥得很好看,但是一直被俞小塘嘲笑是花架子。 但是这一天,裴语涵没有教他们练剑,寒宫的雪还没有停,天地间依旧覆着浅浅颜色。 林玄言将那本自己年轻时候编著的《剑气初行之理》随意摊在桌上,这本书写得很简单,但是内容很不简单。但是不管简单不简单,他都不想看。 因为书上的每一个字,甚至笔画的高低他都记得。 百无聊赖之后,他推开了小小的厢房,凭着感觉在寒宫之间踱步。 夜色渐暗,雪越来越深。 他看着被月色照亮的雪色,忽然抬头望着那些琼楼玉宇,神色有些茫然。他发现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去想的问题,他,迷路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宫殿面前。 宫殿里泛起了幽幽的火光,他脚步一停,看着宫殿上浮刻着的碧落二字,才恍然,原来这里就是语涵的寝宫。 碧落宫中跳跃着灯火,莹莹地亮起了昏黄的颜色。 他走到殿门口,终于停了下来,刚想踏进去,便听到一道女子的声音。 “你进来吧。” 那声音清浅悠长,像是溪石下暗暗流动的水,像是剑坪上无声落下的雪。 这里是碧落宫,那便自然是裴语涵的声音。 “是。” 他压抑住自己紧张的心情,缓缓将紧闭的门扉向前推开。 他的视线越来越宽广,索性碧落宫不大,门推开了四分之一便几乎可以看到半个寝宫的构造。 入眼第一眼的是被灯火照亮的屏风,屏风薄如轻纱,分为四副,一副绘着仙鹤衔花,一副绘着仙女浣纱,一副绘着天凤祥云,一副绘着仙人洗剑。屏风绘画极其秀气,灵韵逼人。 林玄言已经走到了屋内,他悄悄掩上门,绕到了屏风的后面。 屋子装饰得简单而精致,那墨玉书案上撩着熏香,照亮屋子的仅仅是五盏形制统一的侍女捧杯状的古铜灯,烛火微微曳舞跳动,带着许多温香,窗前挂着花纹简单的竹帘,竹帘一般被火光照亮,打下斑驳的光,那些光落在书架上,像是雪花一般美丽动人。林玄言这才发现,这屋子的构造和自己当年的寝宫居然一模一样。 他三步并两步绕了进去,雾气渐浓,奋力挥开满目蒸腾水汽,不觉一怔。 屏风之后,置着一只椭圆形状的大木桶,裴语涵身着轻纱,闭目浸于桶中,那蒸腾的浓浓白雾正是来自桶中水面,光看便知水温正热,浸得人通体舒泰。 她放落浓发,被濡湿的发束一绺绺垂落在木桶之后,两条雪酥酥的细直藕臂搁在桶缘裸露出肤质细润、线条姣好的腋窝来,腋下光洁,令人忍不住想凑上去咬一口,细细舔舐;微波之上,耸出一对白腻的浑圆半球,水珠沿着饱满的弧面滑落,水下隐约两点细嫩乳梅,淡淡的浅橘色酥软粉润,十分动人。 裴语涵将一件衣衫披在身上遮住春光,冷冷说道;“转过身去。” 林玄言自知理亏,闻言转过身,叹了一口气。 裴语涵一边扣着扣子将那些春色锁在衣衫里,一边看着林玄言,道:“你看到了我的身子?” 林玄言闻言觉得好笑,反问道:“我说没看到,你信么?” 第二章 大雪与小剑 裴语涵看着他,青葱纤长的手指轻巧地扣完了扣子后她面无表情道:“不相信。” 林玄言问道:“那你想要杀我灭口么?” 裴语涵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她没有看林玄言,只是摇头道:“师父说过,剑不是用来屠杀弱者的。” 裴语涵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我本想找人唤你过来,没想到你倒是自己过来了,而且胆子这么大。” 林玄言不想多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只好回道:“找我有什么事?” 裴语涵坐回床沿上,双腿轻轻摇曳着,慵懒说道;“你以前在林家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讲过修行的事情?” 林玄言摇了摇头。 裴语涵叹声道:“难怪你会加入剑宗。你难道不知道,剑道已经快覆灭了么?” 林玄言表面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五百年前自己一手发扬光大的天下第一道为什么会和覆灭两个字扯上关系?这五百年前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语涵继续道:“寒宫是轩辕王朝硕果仅存的剑宗之一,寒宫也曾是六大门派之首,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如今不仅轩辕的正统王朝拼命打压剑宗,浮屿上的那座宫殿甚至直接把剑宗列为了邪宗。虽然化境已然很强,但是真的要和那些人对抗,覆灭不过弹指之间。” 林玄言问道:“怎么会这样?” 裴语涵欲言又止,最后只好幽幽道:“事情太过复杂,和你难以说清。总之如今我们宗门岌岌可危,什么六大宗门之一,早就名存实亡。十年前我们宗还有几百人,如今只剩下你们三个了。” 林玄言道:“我不会走的。” 裴语涵深深地看了一眼。 裴语涵忽然正色道:“其实别人无论怎么做都不重要。不管剑道如何式微,我都会一直把这个火种延续下去。” “为什么?” 裴语涵披上了那件黑白色的衣袍,系上腰带之后更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无比纤细,“因为这是师父留给我的道。无论如何我都要传承下去。” 林玄言张了张口,他忽然觉得好内疚,那个曾经可爱的少女已然长成了一位冷若冰霜的剑仙,他很欣慰,更多的是不适应:“你师父或许宁可你抛弃剑道,也不愿意你现在这样。” 裴语涵惨然一笑:“师父怎么想的不重要,我是他唯一的徒弟,守护他的道便是我如今存在的意义了。” “如果你师父的道是错的呢?” 裴语涵正色道:“他的对错无关我的坚持。” 林玄言点了点头,他很满意这个回答。接着,他又问了一个一直让他很疑惑的问题:“你上次告诉我,你师父还有二十年就能出关了,为什么那些人还敢这么嚣张打压剑道?” 裴语涵秀美微蹙,她沉思片刻,也摇了摇头:“对剑道的打压是浮屿上那些人的意思,他们好像得到了什么消息,可以阻止或者说破坏我师父出关。具体细节没有人知道。” 他刚想再问,裴语涵便打断了他:“今晚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过,我不会苛责于你。”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道:“让你修行的剑道如今怎么样了,我要检查功课。” 林玄言答道:“我比较笨拙,一直不得其法。” 裴语涵叹息道:“修行本就是上天赏饭,能登上那座长生桥自然最好,如果不行也莫要强求,但是你千万不可放弃,如果你在修行上有什么疑惑尽管来碧落宫问我。” 林玄言看着她墨色带水的眉目,忽然心头一热,一本正经地答道:“是,师父。” 裴语涵神色一凝,随即展颜一笑:“怎么?肯叫我师父了?” 林玄言抿着嘴,强忍着笑意。 裴语涵的笑容稍纵即逝,她忽然垂下长长的睫毛,她看着林玄言,美目幽幽闪动,最后轻声道:“我愧为人师。” 林玄言摇头肯定道:“你是最好的师父。” 闻言,裴语涵神色恍惚。 一模一样的话,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经说过,只是当时那个牵着自己手的高大身影,如今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一方了。 林玄言望向桌上的一封信件,问道:“那封阴阳阁给你的东西是什么?值得脏了你的手?” 裴语涵冷笑道:“轩辕王朝每隔五年都会举行一次试道大会,试道大会的参与者主要是六大宗门中的人物,当然,也有一些其他门派的天才参加。而每次试道大会的排名便是各大宗门的排名,所以各宗对这个尤为看重。而我们剑宗已然连续四次在六大宗门中位列倒数了,按照规定,如果这一次再拿不到好名次,那么剑宗便会在轩辕王朝除名。” 林玄言又问:“你所谓的好名次是指多少?” “前八。” 林玄言自修道以来一直是以傲视天下的速度进境,所以对这个名次有点没有概念:“很难么?” “修道九境,小塘三境,赵念四境。其实如此年纪已然不易。但是如今六大宗门里最天才的少年已经第几境了么?” 林玄言坦然摇头。 裴语涵说道:“第七境。玄门天才少年萧忘已然达到了第七境。第六和第七之间相隔天堑,但是他这么小就迈过去了,我在他那么大的时候都不如他。” 林玄言心道,你怎么可能不如他,你可是我的首徒啊。 碧落宫中灯火曳动,林玄言看着裴语涵领口微微露出的雪白皮肤,忽然心神一动,他的视线顺着衣衫落下,那衣料紧贴着丰满的双峰,看上去丰满而挺拔,她坐在床上,下身的衣摆微分,可以看到一些修长的大腿,少女此刻前凸后翘的身材被灯火的微光勾勒得更加迷人。裴语涵看着他不规矩的视线,下意识扯了扯衣摆,遮住了自己露出的大腿。她微恼道:“你在看什么?” 林玄言微笑道:“师父真好看。” 裴语涵神色微恼,刚要出言教训,林玄言便说道:“我的漂亮师父,我们打个赌好么?” 裴语涵没好气道:“什么赌?” 林玄言说道:“我帮你得到名次,你答应我一件事。” 他本来想说夺魁,但是他怕这么说,裴语涵以为自己在开玩笑。所以只是说夺个名字,但是裴语涵依旧丝毫不相信。 裴语涵看着他一副一看就羸弱的身子,气笑道:“谁给你的自信?” 林玄言无奈道:“你回答我赌不赌就行了。” 裴语涵看着他的眼睛,想在里面找到一点其他神色,但是那双眸子太过太过清澈,她什么都没有找到。林玄言坦坦荡荡地与她对视着。最后裴语涵缓缓点头:“好,我答应你。” 林玄言展颜一笑。 裴语涵忽然神色一变:“那如果,你拿不到名次么?” 林玄言瞳孔微张,他愣然道:“我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天下有许多很高很高的山,山越高,宗门地位便越高。 焚灰峰是轩辕王朝第二高的山峰,仅次于那座人间至高峰潮断峰。 焚灰峰东临大海,日日夜夜有瀚海潮烟拍岸,声势骇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战,死者的尸体尽数流入海中,化作久久不散的阴气,所以那些潮浪拍打的声音在听起来也像是冤魂的哀嚎。 一个少女俏生生地立在山崖之上,她望着那山下一波波涌来的浪头,也望着那更远处一直到视线穷尽的海天一线。 天太高太远,看不到尽头。海水太冷太深,越看越令人心悸。她便低下了头看着自己仅仅覆盖到膝盖上的黑色棉布裙,有山风起,轻轻拂动她的裙摆,裙摆轻柔地贴着大腿翻滚,像是一层细细的波浪。那雪白的小腿像是漆黑的山脉里唯一的光。 微风清澈,吹动她额前的发丝,吹动她青稚的眉目。她垂到腰间的长发用一根红色的发丝轻盈地系着,垂落肩上的几缕漆黑的发丝被晚风拂起,那稚美的脸上无比宁静。 她的长发无比漆黑,那是纯粹的黑色,一入她的衣裙,她的瞳孔,也如那山崖之下漆黑翻涌的潮水。 盛夏时候的焚灰峰一半铅灰色,一半翠绿色,像是分隔生死的阴阳一样,霎时好看。可如今是冬季,山顶上铺着皑皑白雪,夜色降临,寒风凄迷,少女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一样。她喜欢来到山顶上眺望或者凝想。 只是她经常会觉得,这座山还不够高。站的不够高,自然不能看得更远。 所以她一直想去传说中的潮断峰看看。只是潮断峰被强横无比的禁制封印了五百人,任何人都无法进去。 站在山崖上的少女静静地呼吸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之间,夜色之间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一直同样漆黑的夜鸦出现在了云巅之上,少女遥遥望去,对着夜空伸出了手。 寒鸦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刀子般撕扯着夜色。 雪越下越大,海水越来越急。 少女静静地闭着眼睛,稚美的容颜上忽然泛起了一丝微笑,涟漪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身后出现了一个唇红齿白,撑伞而立的青年儒生。雪细细地铺在青色的伞面上。那人轻声道:“小姐,回阁了。” 二月的某个清晨。裴语涵远远地望见林玄言站在广场上练剑,舞剑的样子很笨拙,像是稚童一样。她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本来那一天听了少年的“豪言壮语”之后,她心里是燃起了一丝希望的,但是这丝希望很快被林玄言糟糕的表现所扑灭了。 她有时候甚至想劝林玄言放弃剑道,但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些剑道的指导。 虽然在她看来这些指导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她看着林玄言装模作样练剑的样子,除了怒其不争还能如何? 渐渐地,她开始放养林玄言,不再逼迫他每日练剑,而是把心思更多得放在赵念心上。 但是她对林玄言还有一丝道不明的情愫。或许是因为那样的事情被他看到了的原因吧。虽然她早已剑心通明,但是那样的事情被自己的徒弟看到了内心肯定还是有所芥蒂的。 让裴语涵欣喜的是,赵念的进步却快得出奇,他像是突然悟道了一般,短短的几个月的功夫,便隐隐要迈入第五境了。如果真的能顺利迈入第五境,那么还真的有望为宗门获得名次。那样自己也不必去完成与季易天的约定了。 没有了裴语涵的管束和制约,林玄言干脆也装模作样都不做了。要不是为了让这个宝贝徒弟安心一点,他根本不会去做练剑这种浪费生命的事情。 与他相似的是,俞小塘也不喜欢练剑。赵念不爱说话,所以一直闷得发慌的俞小塘便喜欢来找林玄言玩,无奈林玄言也不喜欢说话,但是俞小塘总觉得林玄言长得很好看,而且她出了山门就不识路,所以也乐此不彼地来找他下山玩。一来二去之后,他们便渐渐能聊天了。 林玄言一如既往地将那本自己写的剑术入门指导摊在桌上,自己则是闭目养神。俞小塘忽然推门进来,林玄言睁开眼,俞小塘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桌子旁,她看着那本翻到中间的书,露出了鄙夷的神情,“这么一本破书你居然这么久都没看完。哼,要不是如今我们没人了,我早就让师父把你逐出师门了!” 林玄言微笑道:“你别小看了它,这书里可有大智慧。” 俞小塘不以为然道:“没觉得。我看你根本就是对练剑一点兴趣都没有。整天无所事事,好吃懒做,真是对不起咱们师父的苦心教导。” 林玄言故作讶然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我确实不喜欢练剑。” 俞小塘问:“那你喜欢啥?” 林玄言想了想,说道:“我喜欢春雨夏雷秋风冬雪” 俞小塘连忙打断:“呸呸呸,我们是练剑的,别一股读书人的酸劲,故弄玄虚。” 林玄言又说道:“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剑的。” “鬼信你。”俞小塘想也不想道:“你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是不是别的宗门的卧底,看你这么傻也不像,那你是不是” 俞小塘忽然眼睛一亮:“你是不是喜欢师父!” 林玄言无奈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俞小塘嘟了嘟嘴,说道:“赵念那个家伙就是啊,他偷偷暗恋我们师父,否则以他的资质,怎么可能留在剑宗呢。其实师父呢应该也知道,但是她也没办法啊,只能惯着啊,谁让我这个大师姐那么不争气呢。” 说着说着,俞小塘有点垂头丧气。 林玄言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像是爱抚小猫一样:“你的天赋很高,比你想象中高很多很多。” 俞小塘被自己的师弟用这种长辈的方式摸了摸头,她有点不爽,拍开了他的手,佯怒道:“你懂什么?我自己的根骨我自己还能不清楚么?我能跨过修行的门槛已经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了,我也不求能走多远了。” 林玄言正色道:“相信我,你可以走很远。” 俞小塘撇了撇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戏虐道:“你看看你呢?我好歹知道练练剑,你呢?就不知道去剑坪上练练?师父看到了好歹也安心一点。哎,你都不知道师父这些年是有多不容易。哎,师父这样好的一个人不该这样的。都怪那个杀千刀的师父的师父。搞了这么一个杀千刀的剑道,现在自己倒好,走了一了百了,剩下后人给他收拾烂摊子。” 林玄言问道:“师师祖做的确实不对。” 俞小塘点头道:“剑道第一又怎么样,天下第一又怎么样?他根本就不配做师父的师父!” “”林玄言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便问道:“剑道为什么会式微至此。听说以前很辉煌啊。” 俞小塘撑着下巴想了想,说道:“我好像听师父说起过,好像是有人给师父的师父设了一个死局,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了。反正现在浮屿的当权者最讨厌剑宗了,变着法子打压剑宗,明里的,暗里的,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然后我们轩辕王朝的狗皇帝,为了巴结浮屿的势力,便也跟着要整死剑宗。虽然师父是化境的大剑仙,可是化境上面还有通圣啊” 林玄言问道:“浮屿的当权者是谁?” 俞小塘挠了挠头发,“记不清,好像是姓殷的” 果然是他。林玄言神色微动。 他又问:“轩辕王朝好歹是世俗最大的王朝,为什么要去刻意巴结浮屿?” 俞小塘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问道:“你以前消息是有多闭塞啊?” “怎么了?” 俞小塘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你难道不知道,一直混乱不堪的北域,十年前出了一个妖尊,不仅一统北域,还将三大妖族的势力联合起来,养精蓄锐,对轩辕王朝构成了很大的威胁。” 林玄言疑惑道:“妖尊?” 俞小塘翻了个白眼:“据说那个妖尊可厉害了,王朝派了很多高手去北域打探情报,但是都一去不归。” 作为曾经去过北域的人,他自然知道北域有多乱,三大妖族割据政权,谁也不服谁,经常有战斗爆发,那三大妖王皆是境界极高的强者,而妖族的妖众更是多得数不胜数,所以即使是浮屿也拿北域没有任何办法。如今却出了一个妖一统了北域?到底是什么人有如此能力? 即使是他,也忽然很想见一见。 忽然,俞小塘戳了戳他,说道:“还有四个月就要进行试道大会了,你真的不准备准备,好歹不要给宗门丢太大的脸啊。” 林玄言摇头道:“我懒。” 俞小塘赏了他一个板栗:“懒死你哦。” 林玄言摸了摸头,微笑道:“其实我还是很喜欢剑的。” “骗人,你根本不练。” “不骗你,不相信我教你三剑,保证惊世骇俗。不过这件事情你不许告诉师父,可以么?” 谁料俞小塘一脸不屑道:“谁稀罕。” 林玄言又问道:“你确定不学?” “” 一个月后。 那桌案上依旧摊着一本书。书依旧翻到了那一页。正午的阳光透过竹窗洒落,光穿过编制稀疏的帘子,在书页上划上了一排排乌黑的影子。 林玄言静静地看着那些没有被竹影淹没的字,斑驳的光中,他缓缓地吐纳。 他闭着眼,那些字却像是投影到了他的眼皮上,在他的视觉中无限放大。他仿佛站在每一个字的面前仰望。仰望那些自己都已经难以辨认的文字。 门窗紧闭。屋子里寂静的尘埃忽然开始流动。 他并指伸出,对着空气轻轻划动,眼前的书页竟然随着他的划动翻动了起来。 寂静的屋子里唯有哗哗的翻页声。 书一页页翻过,那些停在书页上的影子却屹然不动,依然遮挡着许多字。 他背靠在竹椅上,闭目翻书,看上去却是无比专注,好像在真的读书一样。 那本一个月都一直停在中间的书很快被他翻完。一直到最后一页落下,他才缓缓睁开眼,合上了书,起身将它放到架子上。 安静的屋子里风声灌入,门忽然被推开。林玄言转身看到闯入屋子的少女,面露微笑。 俞小塘愣了一下,她看着林玄言,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出来。 她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了正事,忙说道:“小师弟,你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林玄言愣然:“怎么了?” 俞小塘有些歉意道:“刚刚我在剑坪上连你教我的那个剑法,那个剑法真的好怪,我练了几次都不得其法,然后我没注意到师父来了” 林玄言有些生气道:“她看见你完整的剑法了?” 俞小塘从没见过他居然会动怒,在她印象里,小师弟永远都是温和如玉的。 她愧疚道:“这倒应该没有。她应该只看到了一招半式。不过师父看到了之后好像很生气,问我这是谁教的。师父当时的样子很吓人,我就” 林玄言高高举起了手,作势欲打,俞小塘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脑袋。片刻之后,林玄言只好悠悠叹气,手掌缓缓落下,最后摸了摸她的脑袋。俞小塘发现他好像很喜欢摸脑袋,她刚想发问,便感觉林玄言摸自己脑袋的手僵住了。 林玄言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去,一个白衣玉立的身影逆光而立门口,她长发飘舞,英气逼人,剑气如裂。 林玄言扶着额头,大拇指揉了揉自己的脸,心想完了。 裴语涵站在门口,腰佩长剑,怒气冲冲道:“林玄言,你给我出来。” 林玄言乖乖地走了出去。裴语涵拎着他的衣服往剑坪走去。俞小塘看着这一幕咬着嘴唇,她觉得很对不起小师弟。 裴语涵扯着他来到了剑坪。正视他,涩声道:“小塘的剑是你教的?” 林玄言点了点头。 裴语涵死死地盯着他,“那你应该知道,那个剑法是邪剑。” 林玄言忽然觉得心中空空落落,他抬起头看着那张风雪中清美的容颜,神色恍惚。许多年前,似乎也是这一幕那时候语涵刚刚迈过剑道第六境,他看到她在剑坪练剑,用出了那一招。 那一招剑鸣极其大气,名为“苍山捧日”。创造这一剑的人是三千年前的首任魔宗宗主。那一剑战力之高,杀力之强到骇人听闻的地步。 因为这一剑太过太过出名,不知是不是魔宗宗主刻意而为,当年全天下所有的剑修都知道这一剑的运气方式。 于是便有千年之前那场剑修的大浩劫。无数剑修修炼此剑走火入魔。那之后,这一剑被列入四大禁术之一,不再允许任何人修行。 但是即使如此,仍然有剑修抵抗不住诱惑,执意要修行。 那一年,裴语涵便背着自己偷偷练这种剑法,被他发现之后重重责罚。他责问裴语涵为什么要修这种邪魔外道,裴语涵咬着嘴唇不说话。一向宠徒弟的他也罚语涵跪在自己殿前,什么时候相通了什么时候来找自己。 于是裴语涵便一直跪着。一直到自己于心不忍,把双脚麻木的她抱回了屋内。 当时裴语涵问了他一个问题,被他顶了回去。 命运弄人,如今他把当年那句话问了回去:“天地唯有一剑,为何会有正邪之分?” 寒风夹杂着细雪,拔地而起般撩动了她如雪的衣裙,那柔软的衣裙流云般猎猎舞动,露出了纤细而无暇的小腿。 她的衣衫将娇躯贴得更紧,那钟灵的秀丽曲线在风雪之中更添凌厉的意味。 碎雪洋洋洒洒地遮蔽眉眼。 过了许久,裴语涵的气息才渐渐平复了下来。风雪渐止。 林玄言那句问话让她一时间难以自持。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看着林玄言,神色恍惚。 为什么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只是巧合么? 良久,她才缓缓道:“剑道有心。不可急功近利。你的心偏了。” 这句话是那一年他对她说的。 她按着林玄言的肩膀,手劲一沉,怒喝道:“跪下。” 林玄言双膝跪地,被她按在了地上。 仿佛当年。 裴语涵留下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相通了就什么时候来碧落宫找我。” “” 林玄言看着那个风雪中渐行渐远的清丽背影,他跪在地上,雪水沁入膝盖,十分寒风。他面无表情,不知道在什么,一直到裴语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他才破口大骂道:“小丫头长胆子了啊!居然敢对为师这样。等以后我恢复了功力,不打烂你的屁股我名字倒过来写!” 风雪无言,跪在地上一向沉静的少年骂骂咧咧。 俞小塘拎着一个红木雕花的饭盒走到林玄言的身边,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做成小白兔样子的面包,递给了林玄言:“师弟吃么?” 闭目养神的林玄言看了一眼,咽了口口水,但是任然闭目道:“不吃。” 俞小塘哦了一声,从饭盒里换了一个小老虎样子的:“那这个吃嘛?” 林玄言说道:“不吃。” 俞小塘不气馁,又换了一个小山羊的:“吃一个嘛。” 林玄言看了俞小塘一眼,俞小塘肩上落着雪,骄傲的少女此刻看起来竟有些楚楚动人,林玄言无奈道,“师姐我想静静。” 俞小塘一脸诧异道:“你也喜欢陆嘉静啊?” 陆嘉静是轩辕王朝清暮宫的宫主。 林玄言看着俞小塘稚气犹存的脸,瞪大眼睛,一脸震惊。他心想你小小年纪已经可以言随法出了么?那陆嘉静当年确实很喜欢自己。 俞小塘蹲了下来,看着他,认真道:“这可是我亲手做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给男孩子做东西吃!” 林玄言看着栩栩如生的山羊状糕点,由衷赞叹道:“那真不错。” 想了想,林玄言接过了那个糕点,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俞小塘拉到身边,低声道:“虽然那丫头师父不让你练,但是你相信我,好好练这一剑。师弟不会骗你的。” 说完这句,他才放心,他看着糕点,正欲放在口中,忽然看见雪夜之间幽灵般立着一个白影。 俞小塘吓得躲到了林玄言身后蹲下。林玄言眼疾手快地捧起那个尚有余温的糕点,对着风雪中那个婆娑窈窕的身影,平静道:“这是小塘给师父精心准备的糕点。” 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裴语涵看着糕点,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不用跪了,跟我来。” 林玄言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样子,心里偷笑,果然和自己当年一样,这么容易心软。 他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湿透了的雪,觉得腿有些麻。 他心有怨气,自己当年好歹是把她抱回去的。你就不能抱一下嘛? 俞小塘看着他问道:“你还能走路么?” 林玄言顶了一句:“我走不动你抱我么?” 俞小塘认真地想了想,权衡之下她拒绝道:“不行的不行的,你可是男孩子啊!” 林玄言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艰难地朝着碧落宫走去。 第三章 师父徒弟,少女少年 碧落宫构建平和,没有上穷碧落的恢弘磅礴,大气伟岸。那青蓝色瓦铺顶的宫殿更像是一片幽深的夜空,静默地盛开在人间一角。 碧落宫穹顶以疏云流石铺筑,宛如烟云堆雪,如今室内燃着幽幽烛光,将那云雪照得艳若霞色,璀璨生辉。裴语涵凝立一角,白衣如雪,望着那一屏薄纱丹青怔怔出神。 林玄言推开门,晦暗光线中他望见暖焰里那个女子,夺去了满堂神采。 她没有穿那件黑白贴身的剑装,此刻宽松的白袍虽不能将身材勾勒得淋漓,却更大袖飘飘,犹似谪仙人。 她静静地看着林玄言,青黑秀丽的长发犹如三千弱水淌下,铺就秀丽绸缎。 林玄言掩上了门,轻声道:“师父。” 裴语涵给他扔过一个铜铸暖炉,将他唤到身侧,将那件白绒边的红色兽皮披风盖在他身上。他抓住披风的边角,将自己裹得更加严实,暖意伴着微香袭人,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因为他已经太多年不知冷暖了。 裴语涵捋了捋他微乱的发丝,认真叮嘱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学习到的这种剑法,但是以后切不可再使用或者传授他人。” 林玄言本来想说没关系他自有把握,但是看着裴语涵清澈认真的眸子,话到嘴边变成了:“是,弟子谨记。” 裴语涵想了想,又道:“剑道过千,每个人的起步都不同,昔日魔宗宗主修行两百余年还不曾迈过那道修行门槛,但之后破境之快有如神助。所以你千万不要气馁,每个人的契机来临的日子都不尽相同,所以就算没有进步也千万不可散漫” 林玄言知道她是怕自己因为没有进步放弃修行之路所以出言安慰,林玄言平静道:“师父,我迈过那道门槛了。” 裴语涵面露异色:“你入剑一境了?”林玄言轻轻点头。 裴语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之后,她摇了摇头:“你是没有跪够么?还敢骗我?” 林玄言无奈叹气。按照裴语涵化境的修为,九境以下的境界她一眼便能看个大概,但是林玄言的修行却走了一条千古没有人走过的道路,连他自己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因为他的修为获得不是凭借修行,而是修为一点点回到自己的体内,不疾不徐。而他体内的剑胚太大,大到无论怎么看都好像是空空如也。 裴语涵语重心长道:“你的体魄非常纯粹,可能正因为如此,所以迈入修行的道路会很困难。” 林玄言点头不言。 裴语涵看着他的神情,以为他又认为自己在安慰他了,便说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无论如何,你也要每次勤学苦练。如今修剑之人早已屈指可数,都是仅凭一念支撑,我希望你能成为琼明界的一柄新剑。” 可是他这柄剑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他内心苦笑。正欲开口,忽然,吱啦一声,漆红木门被推开,一个风声俊朗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林玄言看门外人问道:“宫主吩咐你进来了么?” 本来面带微笑的温润公子渐渐敛去了笑容。裴语涵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她望着门口那个男子,讶然道:“阴道主?”举世皆知阴阳阁有一个阁主,两位道主,五位长老,一个公子,一个小姐。 来的人便是阴阳阁的道主之一。 裴语涵问道:“阁主可是有什么想交待的?” 阴道主身上毫无阴鹜的气息,他面色雪白沉静,随着他踏入寝宫,宫门随着他的脚步悄悄合上,那北风卷雪都被关在了门外。 阴道主温声道:“难道一定要是阁主有吩咐才行么?我阴某人就不能自作主张来看看裴剑仙么?” 裴语涵纤细的眉渐渐蹙起,她轻轻侧过身子,寒声道:“阴道主是什么意思?” 阴道主看了林玄言一眼,片刻之后微微摇头:“你们剑宗已然如此饥不择食了么?要这种没有丝毫修行根骨空有皮囊的弟子了么?都说剑宗式微,此刻看来哪里只是式微,我看已经已经几近衰亡了,独木难支又何必支撑,不如来我们阴阳阁,以仙子的资质定然会受到阁主厚待,到时候只怕地位还能在阴某人之上。” 裴语涵断然摇头,“不劳劝说,语涵自有心意。” 阴道主唇角微微翘起,他戏虐道:“如果不是我们阁主念及一些旧情,这次试道大会之后,只怕剑宗要在王朝除名了。所以你应该知道怎么报恩吧。” 裴语涵沉吟道:“我和季阁主的约定已然作废,不劳道主挂心。” 阴道主缓缓踱步至裴语涵的身侧,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一身如雪的裙裳之上,即使是衣袍宽大,依旧掩盖不了她那山峦起伏的优美曲线。 化境之上的女子本就与仙人无异,一举一动皆是剑气,一颦一笑皆是绝景。 阴道主神情惊鄂,然后笑道:“裴仙子莫不是患了失心疯不成?” 裴语涵目光森寒,幽幽闪烁,她看着阴道主那张俊美却极为可憎的笑脸,胸膛微微起伏。 阴道主又看了林玄言一眼:“小家伙,你大半夜的为什么会在你师父的寝宫里,难不成哈哈哈哈哈哈” 裴语涵的眼神越来越冷。林玄言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却该死地发现他身子无法动弹。他看了阴道主一眼,心中愤愤。阴道主怕他坏事,所以暂时锁住了他的气机。 曾经堂堂的琼明第一剑仙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徒弟受如此委屈却只能干瞪眼?何其窝囊? 裴语涵一直站着,没有说话,但是她的长发却无风微微自动,振荡起一阵凛冽的波纹。 他看着裴语涵诱人的曲线,只觉得一阵心驰神遥,俯身就要动手。 忽然,他的身子僵住了,他的手想要举起,却再难以寸进。 裴语涵敏锐到了感受到身前的异样,她骤然睁开美眸,和阴道主四目相对,阴道主瞳孔瞪得大如铜铃,目光跨过他的肩膀,她望见了林玄言的脸。那张清秀得甚至有点像女孩子的脸。他的脸有些微红,但是目光中却尽是逼人杀意。 他一手拎着他的后领,一手握着剑柄,剑刃贯穿了眼前男子的胸膛。 阴道主身子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的嘴唇颤抖起来。他恨恨地转过头,看着林玄言,又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身上的剑,他扯了扯嘴角,浑身气机暴涨,那柄刺在自己身子里的长剑微微颤鸣。“你居然敢对我出手?”阴道主嘴角渗出鲜血,似笑非笑,他伤口流出的血滴到裴语涵雪白的娇躯上,仿佛雪地里零落的红梅,凄艳招展。 阴道主高高扬起手,一道阴阳之气凝聚在他的手中,他很生气,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凡人伤到。这一剑很凌厉,但是绝不致命。只不过自己需要时间去调息,再次之眼,他只需要一点余力杀掉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裴语涵感受到阴道主身体的变化,疾呼道:“玄言小心!” 阴道主头也不回,冷冷道:“臭女人闭嘴,等收拾了这小子我再来收拾你!” 说完他一掌对着林玄言劈下。 林玄言死死地盯着那一掌,那是九境巅峰的一掌,以此刻他的境界根本无法避开,但是他曾经是通圣强者,历经了太多太多的战斗,所以在他眼中,那一掌虽然霸道无比但也不是天衣无缝,他在寻找那一掌仓促之下的漏洞。 一掌落下!正当林玄言想要使用隐藏了许久的身法闪躲之时,那道掌气凭空碎裂,化作齑粉!林玄言暗暗一惊,烟尘之中,他望见了裴语涵清澈的眼眸,那一剑从阴道主的胸膛穿出,击碎了那道掌。见到如此变故,阴道主勃然大怒。他猛然回身,看着裴语涵,语无伦次道:“你居然敢对我出手?你完了!你们剑宗完了,我要你成为我们阴阳阁最下等的奴隶”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那柄剑不知何时折回,再次贯穿了他。 剑握在林玄言手中。这一次贯穿了他的心口,分毫不差。他握剑侧立,抿嘴无言,风姿卓然。 “你”阴道主看着从胸口穿出的剑,“你居然” 林玄言淡然道:“你说得太多了。” 言罢,他再次抽出剑,再次贯穿,这一次是喉咙。 阴阳阁的大道主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他的尸体砰然倒地,鲜血流出,一片滑腻温热。 裴语涵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震惊无言,她方才出手不过是想要保护林玄言,只是没想到林玄言出手竟然果断至此,一下子夺过长剑斩杀了阴道主!看着地上的尸体,她从震惊中缓缓平复,最先想起的,是剑宗的未来,其次是眼前这位白衣少年。 林玄言看着地上的尸体,胸中有一抹难言的快意。他杀过许多许多人,一剑伏尸千百万,可是他却从未如此痛快过。他没有想更多,更不会去想剑宗的未来。 因为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剑便不会消亡。 方才阴道主心荡之际,他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他便悄无声息地抽出了那柄剑,送入了那个人的胸膛,本来刺的是心口,但是阴道主对于生死的反应还是极其敏锐,被他下意识地避过了要害,不过还好,有惊无险。 裴语涵看着林玄言,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要重新认识这个少年,虽然此刻看起来,他依旧是没有丝毫的法力,接着,她问了一个很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杀了他?” 林玄言直视裴语涵的眼睛,说道:“不想让他脏了你的手。” 裴语涵还没回过神来,正在思考措辞之际,有一个微微发凉的东西贴上了她的嘴唇。 林玄言俯身吻了上去。裴语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是林玄言竟然咬住了她的嘴唇,她想要推开他,但是一身化境的通天修为竟然半点用不上力气。 林玄言亲吻着那花瓣般柔软的娇唇,寸寸而进,舌尖挑弄唇缝,竭力想要撬开她的嘴唇。林玄言按住她的肩膀,向后压去,裴语涵反手支着床,不让自己躺倒在榻上,他们就这样深深地吻着,林玄言对着那娇唇不停地吸允,轻咬,交吻,搅动,裴语涵嘤咛一声,嘴唇不自觉微张,双唇被撬开,那游鱼般的舌头趁虚而出,深入檀口,纠缠上裴语涵的香舌。裴语涵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嗯嗯的闷哼,不知情绪。灯火摇晃,雕花木床发出咯咯吱吱的声响。 两人眸子相对,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玄言墨色的瞳孔中泛着莹莹的光,又似遮着一片迷离雾气。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忽然,她的背下意识挺直,一只手托上了她的背脊。林玄言欺身压下,裴语涵支撑着身子的手臂渐渐弯曲,终于脱力。 林玄言托着她背脊的手支撑着她柔若无骨的娇躯,她下意识地将手前伸,按住了林玄言的胸膛,阻止他进一步索取。深吻之后,林玄言收回脑袋,他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胸膛前。 她的雪白裙袍被林玄言渐渐褪下。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那颤颤巍巍的乳峰毫无遮挡,配合着她矜贵圣洁的容颜,更是美得让人无法直视。 看着林玄言直勾勾的目光,裴语涵猛然想起此刻自己春光乍泄。连忙扯过被子的一角扯住自己的胸前。堂堂轩辕王朝女剑仙竟然露出如此小女子情态。 看着昔日的小女孩此刻已然长成如此凹凸有致的少女,林玄言忍不住伸手向前,袭向那对双峰,对于女人的胸脯,他更多的是好奇,因为过去的岁月里,他修行的太过忘我,所摸的只有剑。 此刻千百年修为付如流水,他才开始重新审视红尘风情。 裴语涵的余光瞥了一眼地上渐渐凉透的尸体,终于冷静了下来,她一把推开了林玄言,深呼吸道:“先把这个尸体处理了。” 林玄言看了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其实他内心根本不在意。从前飞剑杀人,剑去剑收一气呵成,从未想过,也没有必要去想怎么处理尸体。 但是看着裴语涵凝重的眼神,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裴语涵心想处理尸体确实不算太难,以她如今的修为可以做到遮蔽天机,只要阴阳阁阁主不往自己这么查,应该不可能查到,只是她无法确定,阴道主今晚来剑宗的事情真的无人知晓么?林玄言俯下身子在衣服里翻找起来,他从他的胸口翻出了一块写着“阴”字的牌子。 裴语涵问道:“这是什么?” 林玄言答道:“阴阳令,全阴阳阁只有五枚。这个令牌最强大的地方便是可以召集亡灵,所以即使持有者身死,它也召集主人的魂魄,令死而复生。” 裴语涵讶然道:“这么隐秘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玄言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看着裴语涵认真地说道:“多读书。” 刚好披上一件崭新白袍的裴语涵秀美一挑,赏了林玄言一个板栗。林玄言揉了揉红肿的额头,有些怨念地看着她。裴语涵瞪眼道:“到底你是师父还是我是师父?” 林玄言看着裴语涵,神色复杂。 裴语涵见他盯着自己,有些微恼,斥道:“不服?”说罢,她扬起手,作势欲打。林玄言连忙补救道:“师父我错了。” 裴语涵哼了一声。走到尸体身边,她取出黄色符纸,以剑为笔,空中做符。 那些符绕着尸体不停打转,最终落到他的眼耳鼻喉,四肢,檀中。 嘶嘶的响声不停响起,一道道青烟冒出。曾经叱咤风云的阴道主化作一道青色的邪火,火光一亮,照彻碧落宫。那具尸体转瞬烟消云散。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裴语涵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回想起发才那个吻,她脱口而出道:“你喜欢我?” “” 裴语涵自言自语道:“你不用觉得太过尴尬,对貌美女子的爱慕是常事,况且你年轻气盛,可以理解。” 林玄言打断道:“师父求你别说了,我自有分寸。” 不知为何,裴语涵此刻竟然有一瞬间心驰神摇的感觉。她看着眼前这个才入门两年的少年,看着他尚且清秀年少的眉目,竟然有一种熟稔感。 似乎很久很久的某一年,某一场风雪,曾经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也这样长长地对视,目光像是揉在了一起,再也难以分开。 她微微摇头,摒弃杂念。心想一定是试道大会临近,自己的心神有些摇曳了。 也或许这样的场景真的曾经发生过。 但是她想不起来了。 林玄言推开门,雪已经停了。他来时的脚印也被新雪淹没了。云破月开,照着雪地,泛着盈盈的光。裴语涵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白雪无声,万籁俱寂。 世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对师父徒弟,少女少年。 第四章 我也曾有个徒弟 山风静寂,冷月无声。林玄言回到房内,无声翻书,这一次他换了一本书,也是自己当年亲笔写的,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恍如隔世。 那些字算不上是什么大家之作,只是那铁画银钩颇有韵味,似是一剑穿云裂石,一往无前。 他没有去读那些内容,这本珍贵无比的剑经对他来说横着读竖着读倒着读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的目光缓缓落在每一个字上。 门窗微开。清风不识字,胡乱翻书页。林玄言每看过一个字,那个字上面本来带有的峥嵘剑气便渐渐消失,那些字渐渐变得毫无灵气,真的只是纸上普普通通的字了。 林玄言将那些峥嵘剑意捻在指间摩挲,若有所思。 世事白云苍狗,唯有剑气还认得自己。那些剑气随着自己的抚摸都悉数回到了自己体内,变成了瀚海般剑胚里的水流。 翻完最后一页,他轻轻吐了一口浊气。 外面泛起了光,从地平线的那一端亮起,潮水暴涨般涌来。天亮了。林玄言闭眼小憩。 林玄言感觉自己修行很努力,他已经有几百年没有这么努力过了。即使是做梦他依旧在修行。 他在梦里回忆剑法,修行剑阵,然后他不断回想起睡前的那一幕。睡前的一幕不停地在梦里出现,那万里苍山,和那轮被山峦捧出的朝阳,海潮般的光线铺天盖地地让人窒息。 正当他有所领悟,进入一种玄之又玄的状态的时候,他的梦里一阵地动山摇。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然后看到了俞小塘眉目清稚的脸。 “师弟师弟,你怎么在桌上睡觉啊?快醒醒,都晚上啦!”俞小塘摇着他,“师弟你知道么,今天人间可是除夕啊,可热闹了!” 好不容易有所感悟的林玄言被硬生生地打断,他心中还是有些微恼,这种感悟在五百年前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如今他可谓是“惜字如金”。他拒绝道:“你找别人去吧。” 俞小塘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傻啊,我们剑宗算上师父就四个人,赵念那榆木脑袋大过年的还执意要练剑,师父就更别说了,我总不能拖着她过去吧。” 林玄言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和你去?” 俞小塘一本正经道:“虽然你平日里表情寡淡,但是我知道师弟不是无聊之人。” 林玄言假装讶然道:“大师姐果然慧眼独具!” 俞小塘高兴道:“那收拾一下就走吧!” 林玄言脸色一变,重新回到面无表情的状态:“不去。” 俞小塘问道:“你是不是因为昨晚被师父责罚心情有些不好啊,没关系的啦,我们师父是典型的豆腐心。肯定不会真的责怪你的,你也不要往心里去。” 林玄言说道:“不去。” 俞小塘想了想,学着他的样子揉了揉他的头,楚楚动人道:“师弟乖,一起去嘛。” 林玄言被她摸了摸头,一阵怪异感涌上心头,他深深吸气,刻薄道:“你个身子还没张开的小丫头还想色诱我?” 俞小塘闻言身子一颤,她脑袋前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问道:“什么是还没有张开啊。” 林玄言问道:“你今年几岁?” “十六。” 林玄言说道:“再过两年,你的身子嗯会变得高挑很多,腿也会变长,那里也会变大。” 林玄言指了指她尚且不壮阔的胸脯说道。 俞小塘下意识捂胸,神色憧憬道:“那会不会变漂亮啊。” “那可能不会。” 俞小塘拉拢下来了脸,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林玄言笑道:“因为你现在就很漂亮了。” 俞小塘到底只是个小姑娘,一下子又雀跃了起来。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神秘兮兮道:“那个,师弟,你知道么!今年接天楼会举办一场很大的歌舞会,那位姑娘据说会露面哦。就是上次你想的那个!” 林玄言心头一震,“陆嘉静?” 俞小塘眼睛一亮,试探性问道:“是不是忽然想去了?” “” 人间不似山上清冷,华灯通明,点亮了千家万户,烟花柳巷。爆竹声声除旧岁,新桃换旧符,那城市潮浪般的光华之上,有许多身着彩衣,绸缎凌空的貌美仙子跨着花篮柔柔飞过,素手一扬,鲜红的花瓣自修长圆润的手指间飞出,化作人间洋洋洒洒的红雨。 车马如龙,高大的骏马和三头六臂的异兽缓缓穿行过人流,有许多雕龙画凤的轿子无人抬弄便腾空自行,众人知道定是仙家手笔,皆啧啧称奇。 从山上一路来到轩辕王朝的主城承君城。夜已经很深很深了,但是承君城的夜色早已被点燃,漫天的烟花绮丽烂漫,将承君城照得亮如白昼。 俞小塘十指交叉捏在胸口,一脸憧憬地望着天上灿烂夺目的花火,瞳孔里流光溢彩。 那些繁华同样倒影在林玄言干净的眸子里,但是他没有太多情绪,那些繁华固然是美,烟花很美,车如流水马如龙很美,一夜鱼龙舞很美,但是他们不过过眼烟云罢了。但是他看俞小塘东张西望看得很开心,就陪着她一起看。 “师姐,这里很好玩吧。” 正拿起了一个绣花填棉手工小兔子的俞小塘心不在焉地答道:“当然啊。” 林玄言奇道:“那你会不会不想回到山上了啊?” 俞小塘放在了做工精美的小兔子,认真说道:“当然不会,我可不能抛弃师父。” “为什么?”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师父把我捡回宗门把我养大的,我怎么可能会被猪油蒙了心呢!” 说这话的时候恰好又是一批烟花腾跃而起,照得她漂亮的脸蛋更加神采熠熠。 捡回来的?好熟悉的剧情啊林玄言忽然有些怅然。 忽然之间,人群沸腾了起来。 “啊!要新年敲钟了!”俞小塘忽然雀跃了起来。 “敲钟?” “就是接天楼的敲钟啊!”俞小塘兴奋道:“我过来的时候和你说过的啊,清暮宫宫主陆嘉静亲自敲钟呢。” 俞小塘拉着他的手向着人流更深处挤去。 无数烟火不停地拔地而起,拖曳起一道极淡的灰线,升至天际,炸成绚烂五色。临近新年,越来越多的烟火璀璨盛放,仿佛要穷尽人间的富丽。整个夜空百花齐放,燃烧成绚烂的火海。 接天楼上更是五光十色,灯光明亮,每一层楼阁前都用花束编织成一个绮丽硕大的花结,每一层楼选用的花都不尽相同,各有祥瑞寓意。 好不容易挤到接天楼附近,犹豫人群太过拥挤,实在难以寸进,俞小塘和林玄言手拉着手,防止走丢。明明是严冬腊月,承君城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少年少女握着的掌心竟然还冒出丝丝的汗水。 抬头高高望去,楼前悬着一个鎏金的巨大漏洞,那个漏洞沙子很快便要流尽,万千烟花盛放凋零的极盛大背景里,炽热的火光粼粼烁烁,点点剥落,像是火海落成的雪。 刹那之间,几声烟花炸膛的巨响响起,即使是林玄言都心头一震。那几束声势极其浩大的烟花腾空而起,在空中炸开,竟然绽放成了层层的莲花状。 接天莲叶无穷碧。 富丽堂皇的烟火之下,那几朵莲花摇曳生姿,仿佛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夏风阵阵。 随着莲花盛放。那些绚丽的焰火纷纷凋零。等到繁华剥落殆尽,漆黑的夜幕重新来到了视野,这时候人们才发现,天空中竟然还飘落着细细的雪。 一道明艳的光忽然出现在清冷的夜色下。 整片夜空都被照亮了。 一个女子从接天楼顶步履翩跹,踏着那些烟花构成的莲花步步走来,莲花随着她的脚步纷纷破碎,凋落成粼粼的光,那身淡淡的青衣上雕画着大团大团的锦簇花鸟,却不显艳俗,反而明月凌空般皎皎出尘。 挽在她手臂间的绫缎却是白雪般的素色,凌空而下,从天上垂落人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夺去,因为她是陆嘉静,是清暮宫的宫主,是人间最美的女子之一。 她不食人间烟火,因为她便是人间最美的烟火。 天上大风,她繁花似锦的衣裙柔和翻飞,目眩神迷,若流云卷雪。 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她。唯有林玄言收回了目光。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回想起了一些往事,无声地笑了起来。觉得她这样确实比穿素衣要好看许多。 一道红色的幕布从天际悠悠落下,铜钟显现,四方八正,浮刻轩辕二字,无数铜雕的奇珍异兽众星捧月般将轩辕二字哄抬起,清脆的钟声响起,回荡在轩辕王朝的上空,悠远绵长,久久不散。 “愿我轩辕,国祚绵长。” 陆嘉静空灵的嗓音是坠入湖心的明月,是微风荡起的涟漪。风雪也不再清冷,所有人都举起了手臂,高声呼喊:“愿我轩辕,国祚绵长。” “愿我轩辕,国祚绵长” 全城上下皆振臂高呼,每一个声音都是一点浪花,浪花接着浪花连成了海,汹涌浩瀚,攀登到最高处便是墙立而起的波涛。 俞小塘听着那人群中振聋发聩的喊声,没有捂住耳朵,也没有跟着起哄,只是呆呆地看着天女下凡一般的陆嘉静,神色恍惚。她觉得这个女子真是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一点了。虽然隔着很远看的不算太真切,但是那种雍容华贵但不失仙气却是美得让人睁不开眼。 新年的钟声响了一遍又一遍,人们才恍惚意识到,原来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一直到陆嘉静离去,众人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书里说的洛神凌波惊鸿一瞥恐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繁华攀登到了最高点之后没有散去,只是渐渐地降温了。人群依旧拥挤。牵着手的少年少女在承君城的街道上缓缓步行,一路上偶然交谈,少女更多的是好奇。 两人走走停停。俞小塘忽然问道:“我以后也会像那位姐姐那样漂亮么?” 街道上铃声摇动,由远及近,不时有仙人凌空飞过。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门神张牙舞爪,减弱的吆喝声追逐着流水缓缓远去。 林玄言看着俞小塘微微抬起的脸,她的脸很精致,丹唇如樱,目光如水,琼鼻精巧,活脱脱地一个小美人胚子。但是林玄言还是微笑道:“我看难。” 俞小塘鼓了鼓香腮,虽然她觉得林玄言说的是实话,但是还是有点气恼,说道:“哎。好啦好啦,良辰吉日,今天师姐就大人不记小人过。诶,怎么又回到了这里。” 在承君城兜兜转转,走了许多小巷子,结果又回到了接天楼前。接天楼灯火通明,仿佛是用花灯编成。林玄言忽然说道:“去那家店里喝点茶吧。” 俞小塘问道:“你带够银子了么?” 林玄言颔首道:“我们曾经也好歹算是大宗,家底总还算有的,我前些日子去师父的钱库偷了点。” 俞小塘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不怕死啊。” 林玄言笑道:“如果真的被师父发现了,我就说是师姐指使的。” “你!”俞小塘哼了一声,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耳朵,“你刚刚说谁指使的?” 林玄言连忙笑着求饶,两个人打打闹闹一直来到了店里,要了两杯花茶坐下,俞小塘对钱没有太大的概念,怎么说她也算是山上修行的仙人,这是她难得地食人间烟火。 林玄言捂着被拧得发疼的耳朵,安静地抿了一口茶。茶香四溢,漫过唇齿。 即使是一座小茶楼,因为靠近了接天楼,所以今晚人也多得出奇,若不是因为过了半夜,肯定挑不到位置。 邻座似乎是仙门的弟子,林玄言瞥了两眼,只是觉得那身校服有点眼熟,但是一时间有点想不起来。他才泯过了一口茶,便听到那穿着黑白道衣,带着阴阳抹额的人开口道:“这人间的茶果然比不得我们那里啊,真真是哪里入口。” 一个带着湛蓝色抹额,丰神俊朗的人说道:“师弟,你是养尊处优惯了,这茶虽然寡淡,可也不算太过不堪。” 忽然又有人开口:“听说这里再过几个月便又要举行试道大会了。” “小孩子打架,有什么好看的?”不知道是谁冷哼了一声。 又有人说道:“那萧忘小小年纪已经跻身七境,在我们那里也算是天才中的天才。” “但是也只是出了一个萧忘罢了。” “说不定有人韬光养晦,只等一朝成名也未可知,师弟不可妄言。”那湛蓝色抹额的人似乎在这些人里身份最高。 “师兄啊,你感觉那个清暮宫的宫主怎么样啊?” 师兄回答道:“惊鸿一瞥,人间仅有。” 听到这里,林玄言才恍然想起他们的身份,难怪这身校服这么眼熟,原来是浮屿道门的人,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外门弟子,但是饶是如此,身份也是尊贵异常。 俞小塘可耐不住性子喝茶,她早就跑到了窗口,趴着张望,怔怔地看着对面那座接天楼出神。 忽然,林玄言喝茶的动作僵住了。因为他听到了那里最初说话的那个师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他的听觉很敏锐,所以听到了那句话是什么。 “今年的试道大会可是极有看头,那清暮宫的宫主兼轩辕王朝的圣女陆嘉静,据说要在那日宣布我们阴阳道为轩辕王朝唯一正统道法,并且要在那日在试道大会落幕后当众修习” “当众修习?什么意思?” “就是被当众开苞破处啊!” “什么?!” 有人甚至茶杯没有拿稳跌到了桌上,茶水肆意流淌,那人也无空闲去擦拭,连忙问道:“你这个消息是哪里得到的?真的假的?” “就是,方才我们都见到了,那陆嘉静何等神仙似的人物,即使是那神王宫的圣女夏也不遑多让。怎么可能会作出如此折辱的事情?这一定是有人刻意造谣。” 不过那位道门弟子却十分笃定,说道:“爱信不信,我爹可是在轩辕王朝当大官的,他亲口告诉我的。再过一个月,这个消息恐怕要传遍整个琼明界了。” “怎么可能?陆嘉静怎么可能会答应这种事情?不可能啊!” 林玄言早已难以喝茶,他曾经和陆嘉静一起出生入死,对于她的性情十分了解,她那么骄傲的女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只听那人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清暮宫宫主的身份再大,怎么可能大的过轩辕王朝的铁律?这次轩辕王朝是刻意要与浮屿阴阳道交好,才做出如此举动,而陆嘉静就是他们向浮屿神王宫表明心意的牺牲品。” “可是为什么,堂堂凌驾人间的王朝,为何要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北域!以前北域动荡不安,虽然那些妖物体魄强悍,极其危险,但是始终内乱不定,不足以构成威胁,但是如今妖尊一出,北域一统,那些数不胜数的妖魔鬼怪若是连成一心,战力比人类可是要高出一大截。如果他们举兵攻打轩辕王朝,就算轩辕王朝不灭,也要被打去半条命。这时候若是其他亲王趁机动手,恐怕王朝就不姓轩辕了。” “所以说陆仙子要为轩辕王朝殉道了么?” “又不是身死道消,何必如此说得如此悲壮。陆嘉静本就是化境高手,论女子战力,仅次于那剑宗宗主裴语涵。她对道肯定有很深的感悟,修行阴阳道不一定是坏事。只是要当众被始终让人难以接受啊。”那名弟子喝了一口茶,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陆嘉静”那师兄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师兄别想了,师兄好生修行,如此天资,定能进入内门,到时候以道门内门弟子的身份,说不定可以得到陆仙子青睐,一亲芳泽呢。” 师兄训斥道:“师弟不可胡言。” “若等那陆嘉静也沉沦了,那剑宗宗主裴语涵便是这王朝唯一的笑话咯。听说那裴语涵可是姿容气质不输陆嘉静的绝色女子啊。” 师兄喝了一口茶,还是忍不住问道:“那究竟是谁来破陆仙子的” 那弟子悠悠摇头道:“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我爹告诉我,好像是让试道大会的优胜者哎,一个人间宗门的小辈凭什么可以染指仙子?越想越气人。” “那真是便宜那个萧忘。恐怕这个决定是轩辕王朝的当权者和阴阳阁协商的结果,在人间,玄门和阴阳阁便相当于神宫阴阳道的意志。如此更能体现出轩辕王朝对浮屿神宫投诚的决心啊。看来那个妖尊却是强大,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人物,竟然能让轩辕皇帝如此焦头烂额。” 师兄皱眉道:“他们就不怕有人战胜萧忘么?” 那师弟冷哼道:“你以为第七境的门槛是这么好到的么?再说,就算真有人战胜了怎么样,六大宗门五位都是以阴阳之理修行,虽然宗系不同,但是殊途同归。那位获胜的小辈未来也定是轩辕王朝的大人物。说不定能成为与北域交战的关键棋子。牺牲一个化境女子而已。对于一个真正的大国来说,一个女子的美貌再惊世骇俗又能如何呢?” “只可惜,玄门有一个萧忘。阴阳阁却拿不出太像样的年轻人咯。” “嗯。听说阴阳阁阁主的女儿容貌惊人。小小年纪便被列为轩辕王朝的四大美人之一。” “那位季小姐么?又如何呢。一个不能修行的废人罢了。容貌注定成为家族的工具罢了。” 众人还在议论,但是林玄言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举杯倾倒,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付了茶钱,拉着还在窗口看风景一脸诧异的俞小塘离开了茶店。 这时候,林玄言的眼角忽然瞥见了一道艳红色的光,浓烈得像是难以抹去的墨。林玄言循光望去,看到西侧窗边露出了一截红色的衣角。林玄言微微一愣,心想如此醒目的衣服自己喝茶的时候为何没有注意到?难道被那些道门弟子的谈话吸引太深了? 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隔着窗看清楚了那桌人的样子。椅子上坐着两个人,一个红衣人面覆青铜甲胄,身材匀称,分不清是男是女。那人身边坐着一个明黄色衣服的童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承君城鱼龙混杂,奇人异士颇多,他多看了两眼,并未太记挂心上。 俞小塘看他没什么兴致,问道:“怎么了呀?是不是茶不好喝啊?我感觉挺好的啊。” “热闹看够了。回山门吧。”林玄言对俞小塘说道。 俞小塘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这个大城市,似乎要把每一分繁华都烙印在眼中。 林玄言宽慰道:“再过四个月我们还会来的。不用太舍不得。” 俞小塘抽了抽鼻子:“可是四个月后哪有现在热闹嘛。而且,那时候我们就是来吃白眼的啊” “我们宗门有这么不堪?” 俞小塘弱弱道:“我在宗门呆了十几年了,每次都差不多,最讨厌试道大会了” 林玄言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今年会不一样的。” 俞小塘啪地拍开了他的手,怒气冲冲道:“你怎么总喜欢摸我头!会长不高的你知不知道!要是我以后不能长得像陆姐姐或者师父那么好看就打死你!” 林玄言微笑不语。不过一提到陆嘉静的名字,他神色又黯然了几分。闭上眼,那个彩裙凌空,遗世独立的仙子仿佛犹然眼畔。 焚灰峰上终年飘雪。黑色裙摆的少女坐在崖头向着很远的地方眺望。这一次她没有看海。而是看背着海的那一面。城市在视线很远很远的地方,依稀能看到被烟火和花灯点亮的城市,遥遥望去,听不到喧乱吵闹,入目唯有万家灯火,一片馨宁。 凄冷的山风吹拂着她膝盖上摊开的一本书。书页随风翻动。上面绘画着一个个面容狰狞,凶相毕露的鬼怪。看上去阴森森的。 少女裙摆只覆盖到膝盖,她坐在山崖上,露出的雪白小腿在崖石悬空处荡啊荡啊。清冷而孤独。 身后浪潮日日夜夜拍打岸头,身前万家灯火都在脚下。 除夕之夜,她凝神远望,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远远的城市里传来了钟声。一遍又一遍。喧沸的钟声来到了山前已经化作了弱不可闻的清冷山风。她只是荡啊荡啊,摇晃着小腿,像是个小女孩一样。 一直到有人出现在她的身后,对她说:“小姐,该回去了。” 小姐忽然伸出了手,指着远处灯火汹涌的城市说:“那里,很好看。” 青年人愣了一下,自家小姐不善言辞,极少说话。他忽然觉得有些拘谨,认真想了想,说道:“小姐愿意的话,是可以去看的。”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不再说话。又过了片刻,黑裙少女默然起身,接过了那人递来的另一把伞,左手将书夹贴在怀里,右手撑伞,自顾自地走下山道。 她身后站着的那个年轻人微微摇头。每次见到自家小姐的容颜都有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只是可惜,女子本来可以为宗门续传承,奈何这位小姐却是个没有仙缘的废人呢? 修行这件事本就是上天赏饭,命运使然。 听说阁主已经在谋划小姐的婚嫁之事了。再加上玄门那位天才少年对小姐一见钟情。素来貌合神离的玄门和阴阳阁可能要因为两个小辈联姻了。这也是大势所趋。 不知道公子最近闭关如何了。若是能破境,说不定还真有可能与玄门那位抗衡一番。 但是这些都不是他一个下人应该关心的事情。他自嘲地笑了笑。不再多想。 撑着伞随着小姐缓缓走下山道。 林玄言带着俞小塘回到山门后便分道扬镳,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林玄言偷偷摸摸地打开了自己的房门,却发现里面亮着些许火光,他惯坐的木椅上,有一个女子静坐翻书。女子正襟危坐,挺胸抬头,神色专注,烛光落在她的面容上,熠熠跳跃,灿若云霞。 一直到林玄言进门,女子才收起书抬头道:“玄言,你过来。” 林玄言忽感不妙,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如履薄冰地看着她。 坐在那里自顾自翻书的女子正是裴语涵。她看着林玄言,手却在桌上的书本处摩挲,她很好奇,为什么书上字里行间那些峥嵘剑气消失了,难道是因为岁月隔了太久么? 林玄言被她看得有点慌,抢先开口道:“师父找玄言何事?” 裴语涵合上了书,背靠在椅子上,转过身看着他,问道:“今晚你和小塘去哪了?” 林玄言面不改色道:“试道大会临近,我和小塘去山下对练了一会剑。” “为什么不在剑坪上练?” 林玄言平静道:“对练时候剑撞击的声音比较大,我怕这种嘈杂的金石之音扰了师父和师兄的休息。” 裴语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玄言,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为他人着想,为师甚是欣慰。” 林玄言诚恳道:“应该的。” 裴语涵忽然站起来,拧着他的耳朵问道:“那为什么钱库有被人翻动的痕迹?” 林玄言一不做二不休,嘴硬道:“师父你先松手,想必是宗门遭贼了。师父最好设立一个剑阵严加守卫。以防贼人趁虚而入。” 裴语涵拎着他的耳朵把他按在椅子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塞到了他的手里,命令道:“你把这本《剑心通录》抄一遍,抄不完不许睡觉。” 林玄言知道再辩解也没用了,苦着脸说道:“去人间走走对剑道大有裨益啊。” 裴语涵训斥道:“剑心通明首先要做到的便是斩断俗尘。” 林玄言心里又炸响了一记惊雷。他忽然想到这句话不也是自己当年说的么? 而且这句话自己事后想想根本就算一派胡言啊!难得自家徒弟把它奉为真理,最后坑了自己。难道这就是因果报应? 林玄言答非所问,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其实啊。我以前也收过一个徒弟。” 裴语涵饶有兴致道:“哦?我这位徒弟的徒弟什么样啊?” 林玄言看着她的脸,郑重其事道:“我收我徒弟的时候,我还不大,而且那时候我会的也不多,对徒弟基本就是放养。而且我那位徒弟也是生性顽劣,经常捅出许多乱子,把我忙得够呛。后来我和这位徒弟就分开了,然后就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裴语涵见他神色认真,不似开玩笑,便问道:“收这么一个顽劣的徒弟肯定很麻烦吧。” 林玄言说道:“当时觉得麻烦极了,不过后来回来起来却觉得再没有更温馨的事情了。” 裴语涵认真思索了一番他的话,说道:“理当如此。”她又问:“那你都教你徒弟干什么啊?” 林玄言咬着嘴唇,憋了一会,他仿佛确有其事地说道:“抓兔子。” “啊?” 林玄言忍着笑意说道:“我们那边村子附近有许多兔子,但是那些兔子很狡猾,喜欢打假洞,我是我们那抓兔子最厉害的。我那徒弟被兔子的假洞骗得团团转,便来找我询问技巧,我便顺势让她叫我师父。就是这样儿戏。” 裴语涵信以为真道:“那你怀念你的徒弟么?” 林玄言说道:“其实有些害怕。” “害怕,为什么?” 林玄言说道:“当时只是小孩子打打闹闹过家家认一个便宜师父,现在时过境迁,再见到那个徒弟说不定此刻人家已经大有出息,那时候面对她,如果她已经高高在上,对我趾高气昂,爱搭不理。那我不是很受伤么?” 裴语涵深以为然道:“确实如此。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徒弟就太气人了。” 林玄言拼命点头:“你也这么认为的对吧!” 裴语涵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何情绪忽然如此冲动,只好点了点头,“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万不可忘本。” 林玄言煞有介事道:“我一定会去找我徒弟的,如果她敢那么对我,那我就用师父您教我的武功狠狠惩罚我徒儿,师父您看如何。” 裴语涵答道:“师父惩戒徒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过只能以警训为主,不可太仗势欺人。” 林玄言瞪大眼睛小鸡啄米般点头:“师父您这么说,徒儿就放心了。” 说完,他深深抱拳:“师父请回吧。徒儿要抄《剑心通录》了。一定准时交付于你。” 裴语涵一脸不解地看着莫名干劲十足的林玄言,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临出门之际,她还是有些心软,便又嘱咐了一句:“若是实在抄不完,你可以先睡会。 下不为例。” 林玄言开怀道:“是,师父。” 第五章 裙袂下飘的都是春风 第一个月,天下传来了一个大消息。 据说阴阳阁两大道主之一的阴道主无故失踪,下落不明。 据说已经身死道消。 一时间这个消息轰动一时,众人想象不出什么势力敢和阴阳阁作对,阴阳阁已经派遣暗使开始调查,但是尚无头绪。 第二个月,有一个大消息瞬间淹没了人们的讨论。 轩辕王朝承君城有三座宫殿,分别是帝居的乾明宫,郡主居的赋雪宫和教宗圣女居住的清暮宫。 而近日乾明宫发出消息,试道大会当日,会宣布阴阳道及其旁支为大陆唯一正统道法,其余尽数为旁门左道,再不受王殿的保护和优待。 而宣布仪式由清暮宫宫主主持。 当日清暮宫宫主会献祭自己,将红丸当众交给试道大会的优胜者,随后于接天楼第九楼进行为期三日的“款待”。 款待的对象便是阴阳道上的各位大佬和王殿的当权者。 这个消息传播速度极快,很多人听到的第一反应都觉得是谣言或者是自己听错了。 犹记得除夕那个神仙风采的女子惊鸿一现,众人更是觉得极为不真实。 但是那个圣旨上三宫的巨大印章如此醒目如此真实。 过了好几日,人们才开始相信这条消息的真实性。 各大赌场纷纷开局,无数青年俊彦的名字都跃然其上,最被看好的自然是玄门的天才少年萧忘,而其他许多知名的天才少年也在其中,从萧忘的名字排下来,便是阴阳阁的公子季昔年。 摧云城的少城主钟华,天机派的魏机虽然群英辈出,但是萧忘依旧一枝独秀,众人都极为羡慕他的艳福,生在一个最好的年代,可以染指王宫最美的少女。 而今年试道大会除了各大门额之外的入场券更是被炒到了天价,无数家财万贯的富商巨贾为了争一个名额都是抢破了脑袋。 第三个月,林玄言开始选剑,他和赵念很难得地交流一会。 剑宗自然有剑阁,剑阁里陈列了上百把剑,那些剑都曾经是叱吒一时的名剑,有些剑上前代主人的灵气未消,依旧桀骜。 本来剑阁应该是禁地,但是随着剑道衰颓,剑阁也变得可以随意进出了。 赵念从剑阁选了一柄青蓝色的剑,那柄剑据说是数百年前的西海剑妖的三把佩剑之一。 林玄言一眼便看出了那柄剑的来例,摇头道:“剑妖之剑阴气太重,不适合你。” 赵念心中有些不屑,心想你一个不能修行的人懂什么剑,但是毕竟是自己师弟,还是温言问道:“那师弟觉得我适合什么。” 林玄言不说话,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凭借着记忆,他来到了道路的尽头,剑阁的道很长,越是往前剑的品阶便越高,但是剑好并不代表就合适,所有赵念没有往深入了走。 越深处剑意越深,遍地生寒,赵念只觉得剑气刺骨,每走一步都犹如刀割,但是林玄言面色如常,彷佛没事的人一样。 他很是不解的,但是痛苦让人无法分心思考。 终于,在赵念快支撑不住的时候,林玄言从木架上取下了一柄剑递给了赵念:“此剑名为雪牙。” “当年雪国魔头之剑?” 赵念心头暗惊,但是他依然接过了剑。 那确实是一柄罕见的好剑,虽然是雪国魔头,但是剑却毫无阴气。 当年雪国覆灭,这柄剑便被亲手斩了那魔头的师祖悬挂在剑阁之中。 赵念接过剑便连连后退,退出了如织的剑意范围。 林玄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以赵念的体魄无法承受这些名剑的威压。 林玄言说道:“以后你便是这把剑的主人了。” 他这句话并不是给赵念说的,而是对这柄剑说的。 剑似乎听懂了他的心意,嗡得一声发出长鸣。 赵念原本想以魔头之剑之类的理由反驳,但是那一刻,他竟然感觉自己与此剑剑心相连。 那种奇妙的感觉玄之又玄,难以言喻。 他深深地看了林玄言一眼,问道:“师弟,其实你可以修行的对吧?” 林玄言没有回答,自顾自地朝着剑阁更深处走去。 赵念站在原地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玄言看了剑阁最深处的那柄剑一眼。 目光幽幽。 他说道:“我只是剑宗的一名弟子,你的师弟,试道大会师父对你给予厚望,不要让师父失望啊。” 赵念抿着嘴,忽然开口问道:“师弟你要选什么剑?” 林玄言的目光从那柄曾经震烁古今的剑上移开了目光,那柄剑竟然难以抑制地发出了颤鸣,那是恋恋不舍,也似故人白发相逢。 林玄言没有理会那柄剑的挽留,转身离开:“我没有要选的剑,我想自己弄一把。” 赵念更加疑惑:“自己弄一把?” “嗯。我在山下认识一个铁匠。”沿着山道向下,是一片乱葬岗,下了乱葬岗之后,有一片怪石横生的溪流,溪水溅成无数白色的水沫顺流远去。 沿着溪流的南边走有许多几十丈高的老树,那里落叶堆积得很厚,蛰伏蛇虫,一般人都会绕道而行。 四月初春,清流涨水,无数溪流上浮满了细红落花,有鱼轻吻花瓣,一触即走,散成清涟。 林玄言脚步一顿,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隔着数十步远,一袭漆黑的衣衫径直地撞入了视野中。 那道黑色似乎很柔和,却显得那样刺眼,彷佛青天白日之下燃起的墨色焰火,明媚得夺去了所有的目光。 那是一个黑裙少女。 因为背靠着参天古树,所以显得她的身材更为娇小柔弱。 少女坐在岸边莹润的石头上,赤着的双足垂荡着溪水,她光洁的小腿轻轻摆动,轻巧的水珠和波纹像是一簇簇绽放的小花。 林玄言心中微异,为何荒郊野外会出现一个这样的少女?少女的长发如瀑般垂下,挡住了她的侧脸。 她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似是在看自己溪水中的倒影。 她的长发太过漆黑,以至于无法分辨发丝,就像是画师用最浓的墨一笔垂下,一气呵成。 少女的身材很是美好,既不纤细也不臃肿,黑色裙衫贴着的粉背玲珑姣好,衣领上露出了一截如雪的脖颈,彷佛最深的夜色里温柔明艳的月光。 随着林玄言步履的接近,踩碎落叶的沙沙声惊扰了静坐的少女,她忽然回过头,神色有些愕然,林玄言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他无法形容那种容颜,彷佛是极北雪地里盛开的野罂粟。 那名少女见到林玄言,松了一口气,继续转过头。 林玄言心中明白了几分,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偷偷跑出来,又害怕被仆人抓回去。 林玄言心中想着铸剑一事,便没有太过逗留,继续向前,刚走了两步,他心中忽然一个悸动,还是转身走到了那名少女的身边。 好言相劝道:“姑娘,这荒郊野外野兽横行,强人出没,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那名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幽深的目光像是几万米的深海。 她摇了摇头,“没事的。” 她外表纤弱,但是声音却很平静。 林玄言微微惊讶,他看得出,这名少女身上根本没有修为。 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少女的膝盖上放着一本古旧的书,封面的字迹已经难以辨认。 她轻轻地涤荡着水面,裙摆均匀地覆盖在膝盖上。 沉默寡言。 林玄言下意识说道:“你这本书很奇怪。” 少女微微仰头,说道:“你也是。” 林玄言皱眉道:“多加小心。” 少女玉足涤水,波纹粼粼:“谢谢。” 简短而摸不着头脑的对话之后,林玄言不再废话,转身离开了。 他看不出那本书的来历。 但是如果真的是名门的小姐,那身上必有法器倚仗,安危也不需要自己关心。 一路下山,来到了一座破旧的小城里。 他借着记忆来到了一座铁匠铺子的门口,铺子门口垂着一块熏黑的天蓝色旧布,隐约可以听见半开着的门里传来的打铁声。 走到门口依旧可以感受到一股热气。 林玄言犹豫了片刻,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一个身材不高的中年汉子抡着铁锤对着一块烧红了的胚子的捶打,火星四溅,砧板上的铁胚被敲打得当当作响。 那名中年汉子抬起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顺便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白色毛巾,抹了一把汗珠,汗水洒落,落在滚烫的砧板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客人要把什么样的刀?” 中年汉子问道。 林玄言看着他,掩上了门,平静道:“我想要一柄剑。” 中年汉子面露难色,苦笑道:“剑?公子莫不是在嘲笑我?这铺子已经一百多年没有铸过剑了。” 林玄言没有理会他的说辞,自顾自地说道:“我要的剑要求不高,以雪花钢作为材料,不需要特殊的纹路,剑一定要薄要窄要轻,方便激发剑气就好。剑鞘用最普通的兽皮制作便可。”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说道:“不做剑不做剑,这大逆不道不说,而且我师父也没有教过我做剑的技艺,早就失传了,做不了做不了。” 林玄言看着他,问道:“你真的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地方为凡夫俗子铸造菜刀农具?” 那名中年铁匠忽然不说话了,他满是健壮肌肉的胸膛流淌下亮晶晶的汗珠,滴到通红的胚子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林玄言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承君剑,断龙剑,山君,诛邪,苍山雪还有羡鱼。” 中年铁匠静静地听着他说完这些剑名,一言不发,两人四目相对,阴暗的密室里火星四溅,湿热压印的气氛终于被中年铁匠打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究竟是什么人?” 忽然他瞳孔一亮,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林玄言的脸,语气中已然是震撼得难以言表:“是你?是你!不对!你不是” 林玄言点头道:“是我。”第三个月相安无事。 第四个月,试道大会的前一天,林玄言下山取剑,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的交谈。 试道大会的前一天,林玄言深夜来到了碧落宫的门口,那一夜碧落宫的烛火没有熄灭,初夏风声温和,却依旧带着许多春寒。 裴语涵推门而出走在寒宫的云台之上,遥望连绵群山,恰好遇见了林玄言。 裴语涵今夜穿着单薄的衣衫,长发挽到了脖颈处,用一条红色的发带系着,发带垂下,顺着玉背垂到了纤细的腰间。 腰间束着裙带,深青色的百褶长裙素素婷婷,裴语涵向来不施脂粉,如此打扮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林玄言神色恍惚。 人生若只如初见,便大概是这样的情景吧。 林玄言上前行了个礼。 裴语涵见到了他,微微诧异:“玄言怎么还不睡?明日便是试道大会,要早些休息。” 林玄言笑道:“师父不也还没睡么。” 裴语涵不言语,缓缓走到了云台边,像是有重重心事。 林玄言问道:“师父是在怪我当日把阴道主给杀了?” 裴语涵摇头道:“这些本就是我不作为所致,是我自己无能,怎么可能怪罪到自己徒儿身上呢?” 夜色馨宁,月色清幽照人。 林玄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拦腰揽入怀中的冲动。 忽然,裴语涵问道:“玄言,我听念儿说你下山去铸剑了?” 林玄言没有否认。 她又问:“剑阁如此多的名剑,为何要自己去铸?” 林玄言答道:“那些剑都有过主人了,用起来总觉得不算趁手。” 裴语涵点了点头:“这次试道大会结束之后,我们恐怕便要离开这里了。” 林玄言问道:“师父您对我没有信心也就罢了,对赵念也没有信心?” 裴语涵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悠悠叹息。 自言自语道:“试道大会开始了” 长夜漫漫,夜色如水,花树如雪,照得伊人皎洁。 承君城的中央,原本镶嵌在广场中央的四块表面平整的巨石悬空而起,浮在广场的中央。 除了六大宗门之外,还有十个名额散给其他势力争夺,最终参加试道大会的便是十六个门派,每个门派最多可以派出四名弟子,所以一共参加的便是六十四名弟子,采取抽签制。 但是今年只有六十三名。 因为寒宫剑宗只有三名弟子,所以注定有一个人会轮空。 等到裴语涵师徒三人到来之时,承君城已是日上杆头。 人流云集,三五成堆。 放眼望去人海浩浩荡荡,门派各色的校服聚集一起,有人互相行礼问好,有人双手环胸神色桀骜,有人挥拳通臂跃跃欲试。 但是这些热闹和喧哗似乎与他们无关。 裴语涵驭剑至城门口便再收起了飞剑,步行入城。 虽然贵为六大宗门,但是早已名不副实,自然也不好驭剑城中。 越是临近试道大会的武场人流便越是拥挤,幸而早有王朝的侍卫开辟了专门的道路供门派众人通行。 承君城的中央,原本镶嵌在广场中央的四块表面平整的巨石悬空而起,浮在广场的中央。 除了六大宗门之外,还有十个名额散给其他势力争夺,最终参加试道大会的便是十六个门派,每个门派最多可以派出四名弟子,所以一共参加的便是六十四名弟子,采取抽签制。 但是今年只有六十三名。 因为寒宫剑宗只有三名弟子,所以注定有一个人会轮空。 等到裴语涵师徒三人到来之时,承君城已是日上杆头。 人流云集,三五成堆。 放眼望去人海浩浩荡荡,门派各色的校服聚集一起,有人互相行礼问好,有人双手环胸神色桀骜,有人挥拳通臂跃跃欲试。 但是这些热闹和喧哗似乎与他们无关。 裴语涵驭剑至城门口便再收起了飞剑,步行入城。 虽然贵为六大宗门,但是早已名不副实,自然也不好驭剑城中。 越是临近试道大会的武场人流便越是拥挤,幸而早有王朝的侍卫开辟了专门的道路供门派众人通行。 俞小塘忽然伤感道:“这会不会是我们参加的最后一次了?” 裴语涵闻言脚步也不由慢了下了,她抬起头,环顾这泱泱城池,她没有太多留恋,只是有些伤感。 不向寡言的赵念开口道:“只要签不太差,说不定可以。” 林玄言发现裴语涵不自觉地叹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一路走来,他听见了很多闲言碎语。 那些闲言碎语最多的便是关于陆嘉静的。 因为陆嘉静的原因,大家彷佛对于这次大会的比试都没有了太大的兴趣,一来是因为萧忘一枝独秀,而来是因为陆嘉静的名气实在太大太大。 林玄言听着那些污言秽语,心里染上了一丝难以擦去的尘埃。 虽然试道大会的第一可以获得资格。 但是就算他能拿到第一,以他剑宗弟子的身份定然会被千般阻挠。 六月阳光流铄,正午的阳光将整座城市照得无比明亮,但是丝毫感觉不到燥热。 这座城市的中央早已被几位大道师遮蔽了起来,温度也是最为宜人。 来到了寒宫剑宗专属的位置上。 放眼而去,虽然每个宗门来的名额都有严格限制,但是看上去依旧浩浩荡荡。 与剑宗比邻的便是阴阳阁。 立在阴阳阁最高处的是一个仙风道骨的年轻人,他已经活了几百年,但是看上去依旧极为年轻,丰神俊朗不输少年。 那一袭巨大的绘着阴阳鱼的玄白道袍灌满风一般飘摇着。 看上去极有气度。 看了一眼,林玄言便确定此人是季易天。 他默默把他的容貌记在了心底。 季易天不露声色地朝着裴语涵看了一眼,裴语涵感受到了目光,但是她没有看他。 年轻男子嘴角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遥遥地望着悬浮在场中央的四座擂台场,目光黑曜石般幽邃。 场间忽有骚动。 赵念忽然正襟危坐。 俞小塘拉了拉他的袖子,指着方才进场的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萧忘。” 林玄言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了一会,他问道:“是那个长得很高很帅的么?” 俞小塘摇头道:“是那个。” 林玄言这才注意到走在前面有一个矮小的少年,那个少年的骨骼像是少女一样的小巧,他的头发泛着暗红色,用丝线系着。 他算不上眉清目秀,也算不上刚毅俊朗。 看上去简简单单,很不起眼。 但就是那样一个人便是王朝最天才的少年。 林玄言点了点头说道:“确实不错。” 俞小塘不知道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评价有多高。 反而觉得不错两个字太低了,撇着嘴说道:“你是不是嫉妒人家,陆宫主那般神仙似的人物就要被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年给” 俞小塘毕竟是女孩子家,说不出什么粗鄙的话语。 林玄言白了她一眼。 正欲开口,他忽然神色微动,下意识地转过了头。 邻座不远处的阴阳阁走来了一位少女,少女安安静静,从看台后的小洞天里走出,一身黑裙均匀地覆盖到小腿上,睫毛低垂,看着脚下,她一身唯有墨色的裙裳和雪白的肌肤。 就像是雪白稿纸上绘成的少女。 俞小塘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顺着望了过去,也呆了呆,半响才说道:“太好看了。” 林玄言问道:“你知道她是谁么?” 俞小塘不屑道:“第一次见面就打听别人女孩子的名字,师弟啊,虽然你平时看上去一本正经,但是花花肠子一点都不少啊!” 林玄言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一直沉默的裴语涵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那个人应该是阴阳阁阁主的女儿。据说是整个阴阳阁唯一一个不能修行的年轻人。” 林玄言哦了一声,多看了那名少女一眼。 俞小塘踮起脚尖远远望去,每一次看到如此云集的人潮都会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害怕。 她也知道,剑宗每次来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三名弟子能在这个海洋里腾起什么波浪呢?何况这个场间,天才有如过江之鲫啊。 一个秃头的胖子来到了剑宗的场地前,神色一脸讶异:“呦,不得了不得了,我还以为剑宗早没了呢。裴剑仙真是持家有道,居然还撑着,真是令高某佩服啊!” 裴语涵看都不看他一眼:“有劳高宗主关心了。” 那秃子见裴语涵如此冷冰冰的模样,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走进了一步,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肥肉也挤在了一起:“裴剑仙啊,若是以后你们剑宗真没有去处了,其他地方不敢收纳,我璇顶派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接纳仙子啊。还奉你做首席客卿?” 裴语涵冷冷道:“不劳挂心。” 对于裴语涵的冷澹,胖子秃子不以为意,他走进了一些,以内功包裹对着裴语涵说了几句话,裴语涵雪白的秀颈上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红光。 林玄言攥紧了拳头握着衣角,神色微厉。 俞小塘不知道这个死胖子在对师父说什么,但是显然师父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刚想下逐客令,便听到裴语涵冰冷道:“滚。” 一道剑气从裴语涵的身上激发出来,那高姓秃子虽然身子很胖,但是却出奇灵巧,一连退了三步,轻盈地躲过剑气,嘿嘿地笑了一声:“仙子好大的脾气,看来是高某自己找不痛快了。” 俞小塘大骂道:“死胖子,没听到我师父让你滚么?” 高姓胖子看着俞小塘开怀大笑道:“你师父是个大美人,你也是小美人啊,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宗门,以阴阳为理修习璇玑之术,我保证” 不等他说完,俞小塘便咬牙切齿道:“滚!” 不知何时剑宗之前又多了许多人,一个高冠博带面色如玉的青衣书生双手环胸,丝毫没有读书人该有的战战兢兢之态,他目光好不礼貌地打量了裴语涵一番,啧啧道:“不愧是六大宗门之一,脾气真大,如此不好客让我们这些小宗门如此过活?” 那年轻人看了一眼怒目而视的赵念,微微点头:“这个年轻人还算不错,应该就是你们的底牌了吧。啧啧,不过也只是不错而已。” 有人附和道:“也不知道你裴仙子怎么把这个早就名存实亡的小宗门撑了这么久,明里的暗里的手段让人佩服。不过也该到头了。” “这位小公子长相倒是不错,可惜是个不能修行的废人。没想到剑宗连这样的人都收。真是” 说话的人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 有人接话道:“病急乱投医,可惜都是庸医啊。” “依我看,裴仙子撑着剑仙之名尚在,凭着姿色去换一个更好的名头,怎么也比这苟延残喘的剑宗强。” 聚集看笑话的人越来越多,双手死死攥着衣角的赵念再也无法忍受,怒喝道:“我们宗门何去何从是我们自己的事,用不着你们管!” “呦,脾气挺大,不知道过了这次试道大会还有几分傲气。” “裴仙子始终不肯放弃的原因其实大家都知道,不就是因为你那位名满天下的师父?可惜了可惜了。诶!你不会是喜欢你师父把啧啧啧,师徒恋可是大忌啊。” 话音刚落,便惹来众人一阵哄笑,裴语涵对于她师父叶临渊的感情可以说是路人皆知,只是这层很薄的窗户纸终于被人说破了之后,那种感觉依旧不一样。 裴语涵站在原地,原本愠怒的她忽然有些失神。 俞小塘红着脸骂道:“我师父喜欢谁关你屁事?反正不喜欢你!你!还有你你你!都给我滚!” 裴语涵拍了拍俞小塘的肩膀,温柔道:“小塘,不必如此,犯不着。” 俞小塘仰起头看着裴语涵,目光里有些泪光,泫然欲泣的样子看着楚楚可怜,“师父,可是可是他们” 裴语涵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 俞小塘看了一直不说话的林玄言,忽然就来气了:“狗师弟!你也骂两句啊,我女孩子不方便,你是男孩子啊。师父对我们这么好,现在被人这么说,你怎么像个闷葫芦一样,你也是头白眼狼啊!” 一直在想事情的林玄言啊了一声,回过神来,这才看到眼前多了服侍各异的许多人,林玄言看着满脸通红的小师姐,心想自己着实没有学过怎么骂人啊,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俞小塘以为他不敢,怒其不争地踹了他一角。 众人闲言碎语不断,忽然听到一声清冽而极有穿透力的声音传来:“够了,不许对裴仙子无礼。” 说话的人是阴阳阁的阁主季易天。 化境巅峰的强者再加上他阴阳阁道主的身份更是无人敢忤逆。 裴羡说完话之后众人果然平息了许多,他俊美的脸上泛起了一道温和的笑容:“裴仙子一人之力独扛剑道大鼎,殊为不易。如果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可以说给姜某听。” 众人心中暗骂,好一个伪君子,暗中拉拢裴语涵,又以阴阳阁道主的名义来压自己,但是他们虽然心中抱怨,却也不敢真的发作,都口不对心地连连称是,其中不乏美言了阴阳阁几句,对于阴阳阁的那位仅仅差了萧忘一线的公子季昔年更是赞赏有加。 俞小塘听着那些虚情假意的言论,觉得好生虚伪,一想到世界上最好的师父如此忍辱负重又觉得好生委屈。 她拉了拉裴语涵的裙角,裴语涵无声地笑了笑,告诉她没关系的。 林玄言看在眼里,裴语涵清丽的容颜映在心中,彷佛闭上眼就能看到扑面而来的往事。 一直到钟声敲响大家才算去。 人群中的议论越发小声。 那些本来行走谈论的众人也回到了各自的席间。 忽然之间,人声一下子喧沸了起来,甚至很多人都站了起来,踮起脚尖眺望。 “快!看那里。那个人是” “那就是陆嘉静么?” “传说中跻身化境的女子?几百年未曾出宫的清暮宫宫主?” “听说陆宫主心情极其清冷。整日面若冰霜。不曾想现在竟要” “今天见到了陆宫主才觉得花那么大价钱问师叔买的名额没有浪费啊。”……自接天楼悬浮的琉璃石阶处,一个长裙曳舞的女子平静走来。 她今日不似除夕之夜的华袍,而是换上了清暮宫宫主的道衣,那身深青色的长裙衣领和袖口绣着雪浪梅花,澹雅又显风情,那简单的衣裳剪裁合身,恰好贴着冰雪肌肤,那丰胸高挺,腰肢不盈一握,傲人身材更烘托得淋漓尽致。 她的发色也是深青色的,就像是黄昏也深夜交接时天空中的流云。 那一头青丝绾起,插着一支凋镂精致的白玉簪子,红色的流苏与她的绛唇是那一身装扮中最点睛的亮色,看上去不仅丝毫不显艳俗,反而将美人的气质眉目更衬完美。 “静儿?” 林玄言喃喃道。 俞小塘由衷道:“太好看了!” 陆嘉静赤着玉足从接天楼走到试道大会道场的中央,来到了众人面前。 试道大会的道场有四面,其中三面都是面对的各大宗门,另一面则是正对皇宫。 陆嘉静背对皇宫望着众人,安静地施了一个礼。 嘈杂的讨论声渐渐平息,大家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位绝色仙子,期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陆嘉静环视了一眼众人,她的秀眉不描而黛,欺霜塞雪的肌肤在充足的日光下显得无比夺目。 她轻轻开口,声音犹如淙淙的水声流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清暮宫宫主陆嘉静,恭迎各位贵客不远万里而来。试道大会五年一期,其旨在为王朝的未来选拔最好的年轻人。如今天下更是英才辈出,人才济济,想来今年的试道大会会极热闹。具体事宜便也不再多言,关于本宫的事情想必诸位也都知道。届时本宫会在接天楼观战,静候消息,于优胜者决出的下一日当众与这位青年俊彦合体双修,以昭阴阳之理。” 陆嘉静的声音薄得像是春冰,又像是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 那一段话不长,所有人却都觉得听了很久,特别是那些初出茅庐的少年,听到后面更是面红耳赤,气息浮动,望着那张高贵绝美的容颜,不知道联系到了什么场景,一个个情难自禁。 裴语涵神色看着陆嘉静平静地说完这句话,神色黯然。 陆嘉静继续道:“本宫是自愿如此,既是为了自己的大道之行,也是为了轩辕王朝的众生子民。若能换王朝千秋太平,嘉静女子之躯并不足惜。”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始终平静,彷佛是深埋在坚冰之中的翡翠。 让人生不出一丝亵渎的意思。 正当大家还在揣摩陆嘉静口中的意思时,忽然听到场中有人极其煞风景地大喊:“不知道陆宫主还是不是雏儿啊。” 说完这句嗤声和笑声一并起来。 大家顺着声音望去,台前的栏杆前站着一个面容姣好如女子的少年郎,眉目如画,姿容似雪,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正是林玄言。 陆嘉静人如其名,听到如此质疑,依然面不改色:“本宫尚是处子之身。” 他还不罢休,大声问道:“陆宫主一面之词怎么证明?众所周知,几百年前你可是有一位情郎啊” 林玄言自然不是羞辱她,他知道必有人借此机会浑水摸鱼占她便宜,所以他只能提前出来破局。 这句话犹如溅入沸水溅入油锅,众人纷纷骂骂咧咧,气焰高涨。 在大家心中,即使陆嘉静即将要被当众破身,也是被逼无奈之举,是苍生大义之为,清暮宫宫主的名头绝不是轻易可以玷污的。 陆嘉静看着他,问道:“不知道阁下尊姓大名?” 林玄言答道:“剑宗林玄言。” 陆嘉静道:“林公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玄言摸了摸自己下巴,冷笑道:“眼见为实。不如陆宫主让我验下身子,亲眼见一下那张象征雏子的膜,不然难以让人信服啊。” 未等众人开口斥责谩骂,陆嘉静只是稍一犹豫,便颔首道:“林公子既然要求一解,那任公子验身便是。”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当众验身?这句话是从那位清冷如雪的清暮宫宫主口里说出来的?曾经轩辕王朝最神秘的几个人物之一,为何今日要作出如此举动?或者是她明知道王酒应该不敢顶着众怒上前,故意这么说?可是,万一呢,万一林玄言真的去验身怎么办?难道陆嘉静就许多人控制不住手中的兵器,金石琵琶的清鸣不时自场间亮起。 林玄言闻言也是愣住了,他环顾四周,忽然哈哈大笑:“既然佳人有请,那我便只好从命了。宫主得罪了。”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跃下了数十丈的高台,弹丸般弹跳起顷刻来到了陆嘉静身前。 方才是远观容颜,如今近看之后林玄言更是呆住了,那张容颜毫无瑕疵,即使是最好的工匠也无法绘出如此钟灵秀美的样貌。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陆嘉静道:“林公子好胆识。” 此时试道台早就一片沸腾,怒骂声,斥责声还有起哄的声音,还有无数人一脸期待的表情,此时甚至有很多人后悔,为什么没有胆量自己问出那个问题。 俞小塘也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小师弟陆宫主不会真的不会吧?” 赵念没有回答她,他愿意相信陆嘉静只是开个玩笑,但是隐隐约约,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玄言其实自己内心也十分紧张,他声音有些沙哑道:“不知道宫主要如何证明。” 陆嘉静清风濯水般微微一笑,她轻轻地弯下了腰,手轻轻撩起青色的裙摆,伸向了大腿之间,随着青葱玉手的伸入,裙摆被手臂带起,向上推挤,露出了一截白嫩得可以隐约看到青筋的小腿,陆嘉静双手伸入裙摆之中,片刻之后将一条月白色的亵裤褪下,一直褪到了脚跟处。 可以想象,此刻陆嘉静裙摆之中的私密处已然不着寸缕!那清暮宫的圣洁处子此刻平添了许多媚色。 林玄言也看得目瞪口呆,而场面上欢呼声伴随着大骂声热浪一般汹涌,那些男修者个个喘着粗气。 而很多本来将信将疑的女修者纷纷投来鄙夷的眼神,心想什么宫主仙子,竟然当众做出如此下流的行为。 妓女都不如!陆嘉静抓住了自己青色裙摆的一角,对着林玄言说道:“林公子不是想要证明么?自己看吧。眼见为实。” 说着,陆嘉静还微微地分开了一下双腿。 这个简单的动作又惹来了一阵更加热烈的骚动。 林玄言见陆嘉静不似玩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陆嘉静身后,掀起了陆嘉静青色的长裙,那雪白的小腿大腿乍现春光,但是林玄言适可而止,没有撩的更高,他弓下了身子,半个身子都钻到了陆嘉静的裙摆之下。 卷帘而入一般。 陆嘉静闭上了眼睛。 低垂眉目,睫毛微微颤动。 这一幕太过太过香艳。 青色的裙摆遮住了里面的场景,陆嘉静的亵裤已然褪下,没有人知道林玄言对着那不着寸缕的下体到底在做什么。 只是无比地羡慕嫉妒,都想着那个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虽然有裙摆遮挡,但是从裙摆的震动幅度中明显可以猜出里面在发生什么。 林玄言的弓着的身子微微颤抖,他的手臂明显地上抬,窸窸窣窣地拨动着,那青色的裙摆被林玄言的动作惊扰,微微起伏着轮廓。 彷佛海兽柔软起伏的背嵴。 林玄言用两个拇指分开了陆嘉静那绝世嫩穴,将食指悄悄探入其中摸索着无人触碰过的花径,勾撩玩弄,低旋缓压。 “咿” 陆嘉静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霞色,她发出了一声浅浅的呻吟。 陆嘉静下意识地掩唇,睫毛颤抖。 那单薄的哀吟转眼被风吹散,但是已然点燃了身下之人的欲火。 那青裙剧烈伏动,不知道林玄言在里面做了什么,竟惹得清冷宫主作出如此情态。 陆嘉静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大腿,那林玄言似乎在肆意地侵犯着那里,陆嘉静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绝美的容颜上闪过了挣扎之色,婉转低吟在喉咙口徘徊,将出未出。 众人心中暗骂,这林玄言居然如此得寸进尺,趁着这个机会偷偷玩弄陆嘉静的身子。 本来深居简出的她如今在数万人面前露出如此情态,陆嘉静即使修养再好也有些难以自持,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裙摆下那个身子的动作似乎更加激烈了一些,起伏不定,陆嘉静本来微分的双腿下意识地向里面弯曲夹紧,如此动作一出,林玄言在里面干些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陆嘉静眸子时闭时睁,其间竟有些许如丝媚色,在那圣洁的容颜之中更是盎然得令人心醉。 陆嘉静的嘴唇唇色渐渐殷红入血,鼻翼轻轻煽动,极力镇定的脸色上带着微霞。 似乎是身子的敏感点被刺激到了。 赤着的玉足上精致粉嫩的足趾弯曲又舒展,彷佛在宣告着主人此刻处在一种极为舒爽的状态上。 一波又一波接踵而来的刺激,冲刷着陆嘉静本就已然风中残烛的身心。 “啊” 陆嘉静发出了一声刻意压抑的哀吟。 “够了!” 台上传来一个怒斥的声音:“林玄言你莫要再得寸进尺。你若再敢有所动作。 就算陆宫主答应,我萧某也会亲自取你首级。” 此言一出,林玄言撩起陆嘉静的裙摆看了一眼,说话那人正是风头最盛的萧忘。 在大家心中,陆嘉静的处子之身几乎是非萧忘莫属了,据说萧忘对同为轩辕四大美人之一的阴阳阁季家小姐也有情愫,而阴阳阁也在准备婚嫁一事。 一下子将轩辕王朝两位绝世美女收入禁脔,如此艳福简直让人羡红了眼。 萧忘显然也已经将陆嘉静视为囊中之物,自己的东西当然不能让别人肆意玩弄,不然他不就沦为了其他人的笑柄了么? 他恋恋不舍地退了出来,对着众人大声道:“陆宫主确实是处子之身。方才是我失言了,对不住陆宫主。” 萧忘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林玄言自知自己已经引起了众怒,但是牡丹花下死,即使以后因为这个出了事,他也不会有丝毫后悔,她看了一眼胸膛起伏的陆嘉静,她的俏脸上带着一抹澹澹的红色。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陆嘉静青色裙摆包裹着的傲人娇躯,回想起方才的场景,越发得觉得情难自禁。 恨不得此刻就将这位绝世美人按在当场,当着几万人的面肆意蹂躏玩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向了看台离去。 陆嘉静等到他离开之后,才弯下身子,将那亵裤缓缓拉起,重新穿上。 “本宫的诚意想必已然有目共睹。接下来的七日试道大会,本宫将于接天楼中静待佳音。” 说话间,她不留声色地将双腿悄悄并拢,锁住那盎然的春意。 如果不是距离隔得太远,人们甚至可以看到地面上隐约的水渍。 言毕,一朵朵青色的莲花自陆嘉静足下升起,她转身离去,步步生莲,一袭清丽缥缈得让人难以直视的青色背影隐没在接天楼的烟缭雾绕之间。 金石之音自场中起,又有洪亮巨响贯于其间,犹如黄钟大吕。 七十二位舞女穿着仙衣团花群衫,翩跹而来,一时间,场中歌舞升平。 彷佛是陆嘉静那惊鸿一面的余韵。 众人逐渐从震撼中转醒之时。 鸣乐歌舞已然结束,试道大会正式开始了。 第六章 仙人抚我顶 四周霞光四起,瑞气纵横,贯彻天穹,如流云织锦一般绵延满四方悬空擂台的上空。一位鹤发老人脚踩虚空,仙风道骨,步步而上,站在四方擂台簇拥的中央。 十六个门派惊疑声微动,又压抑着些许兴奋之意。这位老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他姓姚,在轩辕王朝地位极其超然,武道修为也臻至极高的地步。甚至传说中,他已经半步通圣。每一次的试道大会抽签都是由老人一手主持。 姚老头袍袖一甩,六十三根竹签从他袖子里徐徐飞出,疏密均匀地拍成了一列,滑成一圈,绕着他周身不停旋舞,姚老头轻喝一声:“接签!” 十六个门派的四位出战弟子纷纷走到门派的最前面,摊开了手掌。 寒宫剑宗只有三人。林玄言看着那脚踩虚空的老人,心想这架势倒是真挺唬人的。他也摊开了手掌。那老人再一拂袖,六十三根竹签如有感应,长龙一般向着人间舞掠而去,犹似一道道当空而下的光,那一道道光落下,落在众位弟子的手掌心中,光芒褪去,便是一根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竹签了。 那六十三根竹签分为对称两批,每一批都写着一到三十一的数字。抽到相同数字的人进行对战。当然,因为剑宗只有三人的缘故,所以会多出一枚三十二的签。抽到三十二的幸运者便会轮空。 众位弟子纷纷看着手中的竹签,神色凝重。 俞小塘轻声道:“三十一,不知道是谁,二师弟你是多少啊。” 赵念摊开竹签:“十六。” 俞小塘神情复杂地看着林玄言,仿佛不相信刚才的人是小师弟,顿了顿才问:“小师弟你呢?” 林玄言摊开手掌,面色不惊不喜,他轻轻摇头,淡然道:“三十二。” 俞小塘大惊道:“你轮空了?” 林玄言轻轻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惊讶的表情。裴语涵见了也是面色不变,无奈摇头。两人相视一笑,仿佛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俞小塘如此聪颖,也很快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发签的老头定然是故意的。 小师弟修为低下,随时都可以淘汰,所以第一轮轮空的名额给了他。而轩辕王朝要刻意打压甚至打死剑宗,所以林玄言忽然说道:“各位师兄师姐,你们抽到的人,肯定极难对付。” 等到所有签都落到了众人手中以后。那竹签刻着数字的下面,忽然亮起了一道小光,小光缓缓勾勒出人名。那是抽到的相同数字的对手的名字。 赵念忽然身子僵住,面如死灰。俞小塘同样也一脸震惊的样子。 裴语涵秀眉微蹙,沉声道:“你们都抽到了谁。” 赵念苦涩道:“萧忘。” 俞小塘道:“摧云城少城主钟华。” 一个七境,一个六境。 林玄言看了赵念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又摸了摸俞小塘的头,说道:“师姐万事小心。”俞小塘心情很差,所以这次林玄言摸她的头她都无暇生气了。少女觉得好委屈,那轩辕王朝何必要如此和他们这掉落得几乎殆尽的宗门过不去呢? 裴语涵轻声道:“没关系的。” 俞小塘看着裴语涵,本来只是有些委屈的少女眉眼间忽然氤氲起了雾气,她抬起手擦了擦眼睛下方,扬起小拳头道:“嗯嗯,没关系的。又不可能有什么过不去的苦难。” 裴语涵忽然面色沉重,她低声道:“为师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实在不行的话,放弃剑宗这个虚名就是了,只要人活着便有希望。” 林玄言和赵念皆是神色一震。作为轩辕王朝最后的剑道宗门。裴语涵一直在心里有解不开的死结。如今她居然想要放下了? 林玄言有些释然,也有些黯然。 师徒四人言语之际,试道大会已经真正开始,按照数字的顺序,最先的四组人已经来到场上进行切磋。其中就有大家十分看好的天机派魏机。 天机派的魏机带着半张狐媚面具,另一半露出的脸却是男子刚毅的轮廓。女子的柔美与男子的刚强隔着面具的一线呈现在了同一张人的脸上,却又极其浑然天成,他的对手是一位红色劲装的女子,女子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短裙为了方便战斗只盖到了大腿。 经过了短暂的礼仪鞠躬之后,两人便腾跃而起,化作两道反复交击的虚影,各展所长,一时间,四张擂台风生水起,无数不曾见过的奇门异术层出不穷。 俞小塘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竹签,望着兔起鹘落的那些影子,心情很是沉重。 她走到裴语涵身边坐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人修的法术都乱七八糟的,也不都是阴阳道的法术啊。那不也就不能算是正统么。” 裴语涵解释道:“你理解错了。阴阳道只是一种入道的方式,不是具体的法术形式。就像是千百年前,人间极力推崇儒学为正统学术,而那些儒学的学者大家,最后修成的学问也各不相同,有人提倡性善,有人提倡性恶,有人说格物致知,有人说知行合一,争论得昏天黑地,谁也不服谁。但是他们的根源都是同一门学术,万变不离其宗,而阴阳道也是一种入道的方式,人,运行气的方式有太多太多种,阴阳道就是其中之一,而现在确实也证明了,阴阳道可以走得很远很远的。” 俞小塘一知半解,问道:“那阴阳道是不是就相当于我们蒙学时候读的书籍呢,学成之后可以把它当做其他法术的基础。” 裴语涵答道:“嗯。现在阴阳道的主流有双修之术,太极之术,阴阳道法,玄功等,总之形式颇杂。你可以用阴阳道的运气方式控制暗器,激发道法,写字绘画,甚至挥舞刀剑。只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辈无法握剑了。” 俞小塘问:“是因为师祖和那个人的恩怨么” 裴语涵肃然道:“小塘切记,这种话在外面不要多言。” 俞小塘连忙掩唇,小鸡啄米般的点头,过了会她又忍不住问:“那这样对那些人有什么好处么,别人修什么道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裴语涵解释道:“这里有一个很邪乎的说法,叫做『香火』。就像一条路一样,如果没有人走的话会很狭窄甚至野草丛生,如果走的人多了,那么会渐渐宽阔平坦,直至成为大道。所以一个道法修行的人越多,那么这个道法整体也会越强。但是许多年之前,轩辕王朝还没有出现这种一家独大的局面,那时候百家争鸣,谁也不服谁,各种术法层出不穷,皆占一席之地。” 俞小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裴语涵下颚微抬,目光平视前方,那四座擂台上战斗激烈。她将赵念拉到身边,嘱咐道:“你面对萧忘千万不要勉强,力所不逮认输就好,千万不要拼命。师父不会怪你的。” 赵念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裴语涵这才松了口气,也对小塘嘱咐道:“小塘,钟华也是成名已久的少年天才,你要注意千万不要受伤。” 俞小塘弱弱地哦了一声。林玄言的目光轻轻落在俞小塘的侧脸上,他忽然很期待俞小塘的比赛。 那擂台之上,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在放在魏机身上,魏机的天机道讲究入局与破局,其道法犹如下黑白围棋一般,极其隐秘凌厉。那红色劲装的女子才与之交手了三十多个回合便陷入了绝对的被动。 擂台之上隐约有纵横的黑白二线,魏机的身影在其间不停腾跃,趁势而宫。 林玄言遥遥望去,恰好望见一道宛如刀斧般大开大合的壮阔黑线对着红衣少女的背上劈下,红衣少女察觉到背脊上竖起的寒意,身子一凝,法术凝于拳上,迅捷出拳,一下轰上,砰然一声巨响,一道光芒自红衣少女的拳尖炸开,少女连连后退,而那魏机的身影也被轰出了黑线,借着后退的力量,魏机脚踩地面,膝腿一曲,借力而上,身子划出了一道流畅曲线,黑白两线生于臂间,犹如龙蛇曳动。 挥舞而去。 红衣女子挥舞着双拳,明明是个娇俏少女,却是拳风如罡,她一边退一边招架,看似被动挨打,实则还留有余力对付后手。魏机忽然咦了一声,双臂展翅般张开,向两侧一甩。那些眼花缭乱的线忽然抽走,红衣少女神色一滞,等到察觉到危机之时为时已晚,一道阴柔之气忽然从地里钻出,缠住了她的脚,极其刚劲柔韧,难以挣脱。红衣女子一咬牙,未缠住的脚用力一跺,罡风四起,对着周身肆意切割。 俞小塘赞叹道:“那女孩看上去比我还小,却那么厉害。” 林玄言道:“只是可惜,境界差距太大。” 话音刚落,魏机的身影高高跃起,一道黑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少女胸口,嘶啦一声,衣裙撕裂开一道线,那密不通风的罡风之中,不知何时被劈开了一条线。终究是小女孩,衣服被撕裂开来总是会因为羞耻而心慌意乱,黑白二线绕着少女不停切割,衣帛撕裂声无比刺耳。 少女再也无法忍受,怒喝一声,身影冲天而起,与此同时,缠住她右足的劲道向下猛拽,因为羞耻,少女方才都忘了右脚被制住了。她身子被一下子拽了回去,一屁股坐到了其上。周身罡风瞬间散去。魏机已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一线黑线指着她的心口。胜负已分。 而另外的台上也是高潮迭起,很多不曾听闻过的少侠女侠都各展所长。还有一位修士最让人气愤,他修的是驱使异兽的能力。他用自己驯服的一只洪荒巨犬追着对面的修士满地图跑,而自己坐在一边悠闲看戏。 第一组的结束很快,除了那个放狗咬人的其他胜出和大家猜想差不多,没有什么悬念。第二组也有名声赫赫的名人。比如那六大宗门之一的天青派首席弟子叶知清。还有一位则是非常出人意料。阴阳阁阁主的女儿,那位传闻中不能修行的废人小姐。季婵溪。 阴阳阁弟子中年轻俊彦辈出,为什么偏偏要挑选这么一个不能修行的废人,等到众人真正看到了季婵溪的容貌之后才有所了然,或许阁主只是让她一展容貌吧,向玄门示好,人间两大最大的宗门联谊起来,那势力足以媲美轩辕王朝的神殿了。 季婵溪肌肤极白,衣着发色却是极黑,漆黑的裙摆在大风中不停激荡,仿佛焚灰峰下黑色的潮水。明明是没有修为的一个女孩,却让人生出了渊渟岳峙的怪异感觉。她的对手是白衣宗的一名弟子。名为白牧。那名弟子对于少女的容颜极为惊羡,此刻见她气度超然,又感不凡,心中暗暗为她不可修行而惋惜,如果少女也是天资卓绝之人,想必将来天下又会多一道绝色的传奇。 白牧深深鞠躬:“季小姐多有得罪了。” 季婵溪嗯了一声,玉手微动,一面镜子忽然出现在她的掌中,白牧起初不以为意,但是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神色剧震,如临大敌:“八相镜?” 试道大会有许多规定,比如比武点到为止,对方认输之后不可继续伤人,比如不得凭借非自己役使的凶兽伤人,但是可以使用法宝,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很强大的法宝,但是要将那些法宝炼为几用便需要花巨大的心血和法力,一般来说,年轻人再天资卓绝也无法驱使那些高品阶的法宝,而低品阶的法宝虽然有时也有奇效,但是终究没有那么巨大的杀伤力。 而人间有四件法宝最为著名,乾明甲,炼妖鼎,八相镜和白骨锁。 季婵溪单手捧着那锈迹斑斑,看上去无比平凡甚至已经被岁月腐蚀斑驳的青铜古镜,神色极其郑重,那镜子虽然隔了这么久岁月,单手表面依旧平滑,光可鉴人。她没有回答白牧的问题,转了转镜子,一道明黄色的光线从中迸发出来,一个身披金鳞铠甲,面覆黄金甲胄的巨人猛士在金黄光线中挥舞刀戟,发出哗哗声响。白牧身影在巨人照耀之下一下子单薄了下来。 八相镜无须炼化,只认血脉,虽然八相镜发挥出来的力量和主人的实力息息相关,但是饶是如此,那镜中八相的战斗力依然非同凡响。 一直神色慵懒的萧忘目光也凝重了起来,不一会儿,他神色一松,戏虐道:“没想到阁主如此宠溺女儿,如此法宝居然敢交给她。只是她能力太过低微,根本发挥不出百分之一的力量,对付白牧可能够了,但是呵呵呵。不过啊,婵溪啊,你真的越看越好看了。” 玄门的尊者看着这位声名卓著的天才少年,嘱咐道:“虽然季小姐只能倚仗法宝,但是季家还有一位六境巅峰的公子,你万不可大意。” 萧忘不以为意道:“六境七境,相隔的是什么,尊者应该比谁都清楚。” 尊者又道:“据说季家公子有可能已经到了第七境。” 萧忘枕着自己的胳膊无所谓道:“那我萧某来给大伙辟辟谣吧。” 尊者不再多言,闭目养神。他很想告诉这位自家宗门的天才,虽然同龄人中近乎无敌,但是山外有山,切不可太过骄纵。免得将来遇到无妄之灾,断了长生路。 林玄言自然一眼便认出了那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裙少女,他看着那八相镜,有趣又不解。 俞小塘坐在看台上,用手支着下巴,显得没精打采的。赵念正襟危坐,下一场便是他的比试了。面对的又是传说中的那个人,心中的紧张可想而知。 临上场前,裴语涵最后说道:“点到为止即可,你的天赋根骨去哪里都比留在剑宗强。纵使输了比试,将来也大有去处。” 赵念固执道:“我不想走。” 裴语涵叹息道:“山雨将至,浮屿上那个人显然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你和小塘还有玄言的去处为师会帮你们安排的。不要固执,活下去最重要。” 俞小塘问道:“那师父怎么办?” 裴语涵微笑道:“师父好歹也是化境巅峰的强者,放眼人间几乎无敌。一心想要避祸肯定没问题的。” 俞小塘委屈道:“可是师父你坚持了这么多年啊难道都怪我们太弱了。” 裴语涵道:“剑宗不过一个虚名,不过是我自己要支撑的一个信念罢了。我不能因为自己连累你们的。” 林玄言的目光一直在看台上,他没有回头看裴语涵,因为他害怕素来寡淡的他会一时间忍不住眼泪。当年风雪中捡来的那女孩,本应该快快乐乐的长大,成就剑仙境界之后再行走人间,斩奸除恶,有春风斩春风,遇蛟龙斩蛟龙,她的肩膀上,不应该背负这些的。 都是自己不好。 俞小塘更是愤愤不满,心想为什么世界上最好的师父会有一个世界上最不好的师父。 那四场比试很快便结束了。季婵溪因为八相镜的缘故获胜,众人不免不服。 但是很大程度是因为白牧境界不足,若是遇到其他的高手,以此刻季婵溪的能力获胜希望肯定渺茫。 除了季婵溪以外,其余人的胜负情况也没什么惊喜,接下来便是众人无比期待的萧忘的首战,他的对手还是剑宗的弟子。众人看戏的意味便更浓了。 赵念走上舞台,一言不发,神色凝重。萧忘个子虽然不高,却是风度翩翩,年纪轻轻已有宗师气度。 这一战不会有悬念的。 赵念握着自己手里的剑,那是师弟替他挑的剑,雪牙。雪牙剑嗡嗡颤鸣,已有战意。 “来吧。”他看着沉寂千年的名剑,沉声道。 试道大会进行至今的第一道剑气激发而来,如一道雪影贯空而去。赵念已然先声夺人,已然出剑,萧忘微露异色,微微跺脚,玄门阵法以自己为中心激发出来,瞬间覆盖全场擂台之上,剑气如雪,喷薄如怒,赵念的剑尖和他的眼睛都死死盯着萧忘在场上不停变化的身影。 一拳裹挟风雷之势击出,击溃了一道冰寒的剑气,赵念察觉到他的方位,先声夺人,身子弹射而出,剑尖所指是一处无人的虚空。 萧忘咦了一声,身影出现在那片空气之中,他用极快的速度在身前化了一个圈,那是一道柔劲力,柔劲死死地黏住剑气,犹如流水消磨石头的菱角,那道杀意盎然的剑气被一圈圈消磨散去,赵念想要抽回剑却发现自己拔不动剑。 砰!小腹下一拳猛然轰来,赵念避无可避,小腹结结实实地受了一拳,身子倒飞出去。雪牙嘶鸣,竭力向前掠动,试图抵消这一击的冲击力。赵念的身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最后足尖点地,剑尖支着身子来维持平衡。 萧忘不依不挠,一道道极尽刚猛的拳风猎猎绽放,仿佛空气都轰然爆开,耳畔是滚滚惊雷。 赵念强行咽下了一口血水,望向静静站立在看台上的师父。这或许是他在试道大会上的最后一场比试了。无论输得多惨,他都想要师父看一看。 他双手握剑开始奔跑,整个人化作一道充沛的剑气狠狠地砸向了迎面而来的萧忘。 赵念浑身是伤,摇摇欲坠。 鲜血浸染了长衣,沿着剑尖不停滴落。赵念仅凭一息执念支撑。其他人都已比试完毕,所有人的目光自然都落在了这里。观众们从本来对剑宗的不屑一直到现在自心底萌发出了敬意。 萧忘有些恼火也有些敬佩。这是他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出手,他想干净利落,速战速决,却没想到拖了这么久。他本来以为对方只有四境修为,没想到已经是五境巅峰,那一战剑气纵横,险象环生,也因为那柄剑是一把极好的剑,战斗的一开始居然与萧忘战了个难舍难分,不过硬实力上的差距依旧难以靠剑和热血来弥补。 萧忘看着浑身是伤的他,居然生出了一丝不忍,他叹息道:“你认输吧。” 赵念望着他,咬了咬牙。他不甘心。 俞小塘看到赵念如此重伤还不肯认输,急得快哭了出来:“这样下去师弟会死的” 裴语涵遥遥地望着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心如刀割。 萧忘看着他,赵念忽然笑了起来。他递出了最后一剑。萧忘甚至没有催动道法抵挡,而是怜悯地看着已是强弩之末的他。而只是这一剑确实毫无杀伤力,还没触及到萧忘便力竭倒下,雪牙坠地,发出阵阵哀鸣。就像是二月末凋零的最后一片雪。 萧忘,胜。 裴语涵飞掠至场间,剑如流云裹住了赵念千疮百孔的身子,带回了剑宗看台之上。 林玄言静静地看着被扶回来已经昏厥了的二师兄赵念,那一袭剑装全是红色,血腥味扑鼻而来。 赵念虽然受伤严重,所幸大部分都是外伤。裴语涵护住了他的心脉,以寒宫的疗伤秘法为他一点点修复受损的身体,俞小塘看着赵念一点点恢复的身子,才终于缓缓舒了口气。 裴语涵看着眼泪汪汪的俞小塘,安慰道:“师弟已经没事了,等会你的比试切不可向他一样硬撑啊。打不过认输就好了,没有人会责怪你的。” “哦” 第三轮比试马上结束,俞小塘的比试马上要开始了。俞小塘出了洞天,看到林玄言站在那里看她,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神色的林玄言。那种不知道是平静还是怒火的神色,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师弟年少老成了许多。 “怎么了” 林玄言看着她,严肃道:“赵念已经败了。师姐你不能再败了。” 俞小塘一惊,有些委屈道:“可是那个钟华” 林玄言郑重其事道:“我相信你可以赢的!因为——你是俞小塘,你是我的师姐!” 俞小塘不敢点头。他们修为已经有如此巨大的差距,更别说术法上的熟练度了。 林玄言道:“小塘你过来。” 因为被林玄言气场震住了的缘故,俞小塘真的乖乖过去了。林玄言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脑袋,就像是平时摸头那样,他揉了揉俞小塘的脑袋,这次俞小塘没有缩头躲避,仍由他将自己小心梳理过的头发揉的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他好像很喜欢摸自己的头诶,总是这样揉自己的脑袋。可是我才是师姐啊这时,俞小塘忽然觉得自己的气息好像有了什么改变,但是她自己又说不上来。 没等俞小塘好好思量明白,林玄言便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下意识抬头,两人四目相对。林玄言忽然微笑道:“小塘师姐,你听说过一句话么?” 俞小塘一愣:“什么话?” 林玄言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幽幽,声音幽幽,仿佛是在诉说着一个惊天的秘密:“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第七章 苍山有雪,师姐有剑 俞小塘怔了怔,旋即鼓了鼓香腮道:“没听过。” 林玄言一愣,笑道:“没关系。师姐,这个也送给你。” 说着,林玄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皮革包裹的长匣子,打开匣子,剑光森寒照人。 那是一柄新剑。剑如柳叶,剑身很薄很窄,反射着寒芒。 俞小塘问道:“我听二师弟说,你两个月前下山去铸过剑,不会是这把吧?” 林玄言道:“嗯。这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剑,你之前的剑太过笨重,不符合你的剑风。这柄剑最恰到好处。师姐收下吧。” 俞小塘心中感激,又有些埋怨地问:“为什么不早些给我?也好让我适应一下” 说着她取出剑挥舞了一番,剑过风无声,很是趁手。 林玄言道:“先前你的能力挥不起它,但是现在可以。”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俞小塘淡淡地哦了一声,但是一想到这是师弟送给自己的礼物又觉得很高兴。耳畔锣声敲响,俞小塘心脏一跳,如临大敌。裴语涵恰好从洞天中走出,连忙嘱咐道:“小塘,你的安危最重要,师父不在乎输赢的。” 俞小塘乖巧地点了点头,她朝着擂台走去,娇小可人的身子像是一道风景,也像是一道光。她虽然点头了,但是她握着剑的手却很紧。师弟已经这么努力了,自己可千万不能丢脸啊。 这是今日比试的最后一轮了。 其中极有人气的两位青年修士也在其中,一位是与俞小塘对战的摧云城少城主,一位则是阴阳阁的大公子季昔年。 季昔年身子羸弱得像是一个病人。他干净雪白的手腕上系着一条湛蓝色的丝巾。身子竟像女子一样纤瘦,但是没有人敢因此小看他。不仅是因为他身后站着阴阳阁,更是因为他年纪轻轻便已经六境巅峰,传闻中,他甚至进入了第七境。 摧云城的少城主则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五官棱角分明,犹如雕塑,用紫金发冠箍着脑后的长发,脸侧则有两缕长发垂下,是的那疏狂神色之间更多了几分清雅。他瞳孔深邃,光是凝视着俞小塘就让本来好不容易高昂起斗志的俞小塘内心发怵。 钟华看着眼前那名握剑少女,忽然笑了笑:“我的对手居然是你这样的女孩子,不过也好,总比遇到那个娘娘腔强。”说着他的目光不由瞥了一眼隔壁比武场的季昔年。 季昔年身子很瘦,但脸确实俊美绝伦,看上去比姑娘还要姑娘。钟华不屑地扯了扯嘴角,一股冰冷孤傲的气息围绕周身,忽然间,他长发激荡,一缕缕无形的气息绕着他周身展开。他肃然道:“摧云城钟华。” 俞小塘也严肃道:“寒宫剑宗俞小塘。” 这一战在大家眼中依然没有悬念,虽然方才赵念表现极其出色,但是大家依旧觉得这位小姑娘不会带来任何惊喜。 裴语涵站在看台之上,神色凝重。季易天不知何时已经与她并肩而立,裴语涵往边上挪了挪身子。 季易天笑道:“你看我家公子如何?” 裴语涵目光都懒得移一下:“没兴趣。” 季易天微嘲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这位女徒弟不过是区区三境吧?” 裴语涵清冷道:“又如何?” 季易天哑然失笑:“不如何不如何,我就看看这小丫头能撑过几招。” 此言一毕,阴阳阁的许多好事弟子纷纷交头接耳,开始赌俞小塘可以撑过几招。最少的说是一招,最多的也不过说是三十招。有人甚至押了自己一个月的俸钱。裴语涵看着这荒诞一幕,神色越发冰冷。这时,她居然看到林玄言不知何时也凑到了那一堆人里。 “让一让,让一让。”林玄言高声道:“我也要压。” 说完他接下腰间一块品相极好的玉佩往地上一拍。众人一看居然是剑宗弟子,心想难道剑宗自家的弟子都来落井下石了。不由笑得前俯后仰:“行行行,你也压,你压你师姐能撑多少回合。” 有人一脸玩味地望向了裴语涵,果然,看到林玄言去凑热闹裴语涵脸色也极差:“玄言,你回来,瞎凑什么热闹?” 季易天也道:“好了,大家别闹了。”话虽如此,但是他根本没有出手阻止,依旧看戏般望着林玄言。 林玄言伸了个懒腰,没有理会师父的训斥,他再次拿起玉佩,往那些押注的对立面一拍,语出惊人道:“我压我家师姐赢!” “啥?” “这玉佩我瞅瞅,不会是假的吧?” “疯了疯了。剑宗不是弱智就是疯子,也就那个赵念像点样子了。” 林玄言双手环胸站在一边,仍由他们检查玉佩的真伪。裴语涵也在一旁愣了好久,最后只好苦笑。林玄言怂恿道:“美人师父,你要不要也压一下。相信师姐啊!” 裴语涵自然不会参加这种无聊的举动,刚要训斥几句,忽然一个极其清冷却好听的响起:“我也压赢。” 这个声音太清太冷,就像是雪山下刚刚融化的溪水,众人纷纷回头,看到一位黑裙少女不知何时从洞天中走出,来到了那简易的赌局前。 众人的目光纷纷有意无意地落在了那黑色短裙之下的雪白小腿上。季易天目瞪口呆,旋即跳脚急道:“婵儿,你瞎凑什么热闹!你押俞小塘赢?你拿什么押?” 季婵溪想了想,认真道:“八相镜可以么?” 季易天扶额长叹,气血上涌,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众位弟子心中纷纷咋舌,心想传闻小姐不仅不能修行,心智也有问题,当时心存怀疑,如今看来果然如此,果然如此惊心的美貌要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季易天还是妥协道:“你押吧你押吧。就八相镜吧。反正输了也是给自家弟子,我就不信哪个弟子敢收下。” 季婵溪真的把八相镜放了上去。众人看着这件传说中的绝世神器,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一个个呆若木鸡。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连忙对阁主说道:“弟子不敢。” 众人纷纷道:“弟子不敢。” 季易天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谁料季婵溪拿回了八相镜,认真道:“这样,就没意思了。” 季易天一脸无奈,心想那你到底想干嘛? 全场唯有林玄言一脸知己难觅的神情,他连忙解下了自己的钱袋交给季婵溪,诚恳道:“借你,押吧。赢钱了记得还就是了。” 季婵溪神色庄重地接过了钱袋,一丝不苟地放在了地上。她心中甚是疑惑:为什么大家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出乎意料的是,季昔年的战斗是最早结束的。他虽然看上去比弱柳迎风的女子都要不如,但是战斗中却是神出鬼没,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态势。这一战之后,季昔年的支持率想必又要节节攀高。 第二场地的比赛也结束了,获胜的是名叫李岩的造化宗弟子。 第三场地获胜的是名为周翼的天云山大弟子。 而第四场却依旧打得如火如荼,那名本来被认为会瞬间溃不成军的少女却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剑术,难道,这是剑宗的第二个惊喜? 第四擂台之上,两道身影已经交击了数十个回合,依旧只是平分秋色。俞小塘握着那柄量身定制的剑,她心中暗自惊疑,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使剑前所未有地得心应手,仿佛那些剑招都圆融进了自己的身体,出剑收剑都行云流水。而体内也法力也像是被强行开拓过一般硬生生地涨了一倍不止。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隐约知道,这与林玄言有关。 两道身影又一个交错,各自砰然砸落,俞小塘剑尖地点,借剑身的弹性抵住身子,身子一旋,双脚着地,面色微红。而钟华凭借一道足下升起的云气缓冲,落地后仍是退了半步。咳嗦了两声,平复了一下微微激荡的气血:“听师弟说你只有三境修为,如今看来师弟真是吃屎长大的。” 俞小塘对于自己的境界也是一知半解,她现在只觉得,只要握住了这柄剑,那么一切都可以斩断。法力灌入剑中,呛然一声长鸣,俞小塘没有言语,身子随剑而起,一剑斩向钟华,快如闪电。钟华双手结印。一道云气瞬间于自己胸口聚拢,宛如盾牌一般挡住了前来的剑。 剑光滑过云盾,那柔软的云层非但没有被撕裂开来,反而让剑身弯曲,俞小塘娇喝一声,握剑之手一拧,嘶啦一声,云气与剑气之间爆出星火,一道火光燎燃,照彻眉目。那云盾被硬生生撕开了一点裂痕。而那一剑也彻底力竭,俞小塘接着剑反弹的力度身子飘然后撤,而那钟华目色一冷,眉宇更为阴沉,衣袖忽而一甩,云气顷刻消散,一道道箭转而凝聚空中。箭光无影无声,犹如毒蛇吐信,瞬息向着俞小塘穿刺过去。 俞小塘抽剑回挡,剑光一闪即逝,与那云气化作的飞箭擦过,俞小塘快速侧开脸,躲过了那一剑的余威,几根发丝被斩落,悠悠飘往地面。俞小塘足尖点地,又屈膝借力而起,剑立于胸前,剑光随着她娇小的身子一并燃起,气势夺人,仿佛少女便是一柄剑。 云气顷刻捣碎,自俞小塘为中心,瞬间张开了一张剑气充沛的阵。寒宫剑阵!漫天云团被撕扯成絮,像是漫天飞舞的碎缎子和纸屑。 钟华脸色阴沉,强压下心中的杂念,身子凌空跃起,一下子来到了剑阵的上方,犹似苍鹰盘旋,他以极快的速度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爆喝:“开!” 四周风生水起,云聚如龙,从四面八方涌向俞小塘,而少女面色如常,微微仰头,她目光隔着坚如磐石的凝气流云与钟华有一瞬间的对接。她右手持剑自左肩起势,猛然一甩,剑光璀璨,这一剑声力浩大,自己身子也不由被剑所带动,随剑转去,划过了一个浑圆优美的曲线,犹如河畔新月绽放,铺满视野。四周聚拢而来的云气突兀地裂开了一道缝,剑光更盛,涟漪般荡开。 少女反手再次挥剑,嘶啦一声巨响,一道云气竟然硬生生被撕裂开来。一直站在原地施法的钟华忽然厉喝一声,身子化作一道白虹向着俞小塘砸去。俞小塘瞬息便察觉到头顶上压迫下的恐怖气息,一身黑白剑装如灌满长风猎猎作响。她干脆甩剑而出,同时双手变化掐诀,那飞出的一剑附上了一层深红光泽,剑光一闪即逝,有去无回。 短暂的飞行轨道上,那剑居然幻化出了数十道剑影!一时间寒芒满空,声势浩大的剑阵硬生生撞上了钟华的白虹。两道色泽各异的波纹自撞击处荡开。激荡的云气和剑气混杂在一起,一下子遮住了视线。 仅仅片刻,俞小塘的身子便从那气流之中飞跌而出,她连连后退,剑已回到了手中,她持剑左右格挡,便挡便推,斩碎那些纠缠不休的云气。钟华也破云而出,身子后退,再接回弹之力继续攻来,气势更甚。白虹再至。俞小塘这次只能横剑格挡。剑一横,剑势随之一沉。寒宫剑宗的玄冰立古之意!手中之剑如生灵犀,剑气纵向铺开了数倍,犹如一张横空出世的瀑布,又似拔地而起的墙甲。 砰!钟华凝气于拳尖,一击笔直,毫无花俏之意,硬生生地砸开了剑幕狠狠地轰击于剑上。俞小塘虎口剧震,闷哼一声,手中铁剑几欲脱手而出,那一拳力道十足,将剑身都砸得弯曲了一下,余力更是让双脚死死踩地的少女连滑出去了数丈,一直到擂台的边缘才堪堪止住颓势。 而剑身弯曲造成的巨大弹力也将钟华弹了回去,不时有云气出现在后背,缓解冲击,饶是如此,身子落地之后也连退数步,一阵摇晃之后才堪堪止住。他气血浮动,方才那一拳也是他竭力而为造成的。只是那样居然都没能一下子击溃她的剑气。这是五境修为?还是六境? “你给了我很多惊喜。”钟华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唇。袖子上沾了一片鲜红。 而俞小塘的情况更惨。她握剑的虎口已经开始流血,被迫左手持剑,她弯下的身子缓缓站起,尽量使得自己平稳下来。方才的战斗极其凶险,却也让她有了许多明悟,她吐了一口气,皱眉道:“少废话。”说完,那道剑气随着她自擂台边缘弹射出去,剑光如流星划破,明艳耀眼。 观战许久的裴语涵早就惊讶得难以言喻,她望着神色如常的林玄言,惊疑道:“你你早就知道了?” 林玄言答非所问道:“师姐的天资之高,根骨之好。她自己都不知道。” 季婵漪趴在看台的栏杆上,身子因为她的动作微微翘起,那诱人的线条充满了香艳之气。她本人却毫无察觉,的脑袋搁在栏杆上,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擂台。 那些嘲讽声早已平息,压了多少回合的人基本已经全部输完。因为压得最多的人也只是三十回合,而就在方才,两个身影又连续交击了数十下,云气剑气纠缠跌宕,难分高低。 看了许久,季易天才悠悠叹息:“不错,真的很不错。裴语涵。我终究还是小瞧你们剑宗了啊。这小姑娘怎么说也是五境巅峰的修为了吧。如果她的对手不是钟华,估计都轻易取胜了。” 林玄言赞同道:“确实如此。这个钟华赢起来确实要费力一点。” 季易天哑然失笑:“还如此大言不惭。虽然你师姐确实表现出众,但是这样缠打下去,必定会被钟华活活拖垮。” 台上的俞小塘也早已察觉到了自己的劣势,虽然自己的每一次进攻都凌厉无匹,但是钟华总能凭借那娴熟的技艺连消带打,最后反而自己落入被动。 砰!又是一声撞击,仓促结成的云气被剑气切割成千丝万缕,钟华身影倒退,一道白云自他足下而生,托住了他倒退的身影,后退途中,他手臂一甩,五道云箭分别从五指中激发出去,或阴毒,或刚猛,或凌冽,几道箭沿着笔直的飞行轨迹穿刺而去。俞小塘疲于变化身影,堪堪挥剑封挡,还是有一道箭破开防御呼啸而去,虽然已经侧身躲避,但是衣袍依旧被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血水溅起,甚至带着一些碎肉。而随着衣帛裂开一道口子,大片雪白的肌肤也露了出来,一瞬间,她疼得身子麻木,剑几欲脱手,更没空去管自己乍泄的春光,她握剑的左手挽出一个剑花,虽然她痛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是决斗之时岂可分心?手中长剑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痛苦,剑光四射,炸成一捧烟花。 漫天云气笼罩而下,钟华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俞小塘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那片逼迫来的云海,忽然间,长剑一声清鸣,俞小塘厉声道:“给我破!”左手挥剑伦下,一下子大气磅礴的剑气激发而出,斩向了云海的某一处。嘶啦一身,钟华的身影被硬生生斩出云海,袖袍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钟华面色阴沉,身子一晃,再次消失在了原地。俞小塘冷笑了一声,这一次挥剑再无犹豫,又是衣帛撕裂之声,这一次钟华的身上添了一道伤口。 “为什么?”钟华神色痛苦。 俞小塘懒得回答,手中长剑幻化清影万千,钟华不再发问,那片云海依旧没有消散,他再次消失,这一次,俞小塘没能再察觉到他的气机。仅仅是一息之间,她便感到背脊生凉。下意识做出一个背剑的姿势挡住后背,没想到前方的云海中忽然有一拳击出,再想封挡已然来不及,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她的胸膛上,胸口衣衫尽数撕裂,少女雪白的椒乳血肉模糊。 “够了!”裴语涵再也看不下去,疾声道:“小塘别打了!” 俞小塘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胸口,痛意席卷全身,她想的却是这里会不会留下疤啊会不会不好看了啊林玄言同样神色凝重,对手的实力也出乎了他的预料,手里隐隐有了汗水,他搓了搓手心,望着比武场,不置一词。 俞小塘哪里能够听到裴语涵的呼喊,她此刻虽然受了伤,身子同样剧痛难忍,但是她战意极高,剑意更是节节攀升,想比最开始不升反降。她目光如剑,散乱的长发随风激荡,清秀的容颜上泛起了一丝晕红,她贝齿紧咬,剑尖直至天穹。 钟华神色一凛。寒宫剑宗第七式,拨云开浪? 一道道剑气自她周身激发出来,迸发出绚烂色彩,那些旋转而起的剑气搅动云气,犹如翻滚不休的尘埃。 云海不休不挠,依旧层层逼下。俞小塘清秀的眉目变得阴邃幽暗,脸上狰狞之色一闪而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猎猎翻滚的衣衫竟然被自己的剑气撕裂开来!碎裂的衣衫如云如絮,剑意依旧节节攀高。仿佛方才的过招只是小打小闹一般。云海之中隐匿身形的钟华面露异色,继续催动云气进攻的他忽然神色大变。 这根本不是拨云开浪。这一剑是开天摧浪!相传百年之前,月海发生海啸,百丈浪潮墙立而起,眼看就要吞噬掉周围的城镇,剑宗宗主裴语涵硬生生靠着一人一剑于千钧一发之际斩开巨浪,那落到人间的巨浪便只剩下一场大雨。 大雨磅礴,醍醐灌顶。 虽然此刻俞小塘修为远远不及师父,但是这一剑的卓绝风采却不输当年。裴语涵恍然失神,忽然间留下了眼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钟华想要抽身已晚,磐石般坚不可摧的云海硬生生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天光伴随着剑光自裂开的缝隙中灌入,缝隙不断扩大,那起初的一线瞬间绵延成一条极长的裂痕。浩大的云海被硬生生斩成了两半。 钟华的身影犹如断线的风筝从云海中跌出,他一路咳出鲜血,不停倒退,跌跌撞撞,脚步虚浮,最后身子剧震,单膝跪地又吐出了一口鲜血。他脑袋垂下,发箍断裂,头发散乱地粘在脸上,披在肩上,狼狈至极。 俞小塘同样也是强弩之末,剑意攀升到了顶点之后疯狂下降,剑自身的反噬也让她硬生生吐了一口精血。身上的伤口开裂,鲜血将衣袍染了大半。 “厉害厉害的”钟华不停咳嗦,他好不容易站起身子,依旧颤颤巍巍,摇摇欲坠,他望着胸膛不停起伏的俞小塘,忽然发现这个少女真的是清丽得有些可爱,长成之后定是个美人,战斗的紧要关头,他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道:“要不别打了,做我媳妇吧。以后摧云城就是你家了。” 对于这种下流言语俞小塘想都不想呸了一声,“滚!” 钟华微微一怔,虽然他说那话不是百分百诚心,但是他确实动了心意,最重要的是,他此刻也到了力竭边缘,犹豫再三,他问道:“真不考虑考虑?” 俞小塘理都不理他,做出了一个古朴的持剑架势。 钟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强行压下了剧烈的伤势,轻声道:“当日摧云城降下一场百年难见的暴雨,黑云滃墨,白雨翻盆” 俞小塘根本不想听他的招式介绍,出手便是一剑。 钟华微微叹息:“本想给萧忘或季昔年用的招式,没想到居然给你这个小姑娘用了。” 有长风自天上来,萦绕周身,仿佛钟华便是这道风的风眼,长风汇聚漩涡,凝成龙卷。 浩荡云气再次聚拢到身边,只是云色皆由白转黑,凝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那一眼望去,竟让人生出了不可打破的无力感与绝望感。 黑云幽幽将钟华托起,钟华的影子仿佛重若千钧,他也变成了云气的一部分,那是暴风雨前最浓重最晦涩的阴云。 黑云压城城欲摧!压抑的气氛即使是旁观者都有些喘不过起来,更何况俞小塘置身其中,而且负伤在身? “招法凛冽,声势骇人,已当得起年轻有为四字了。”远远观战的季易天问道:“你家徒弟只能到这里了。” “了不起没想到小小剑宗居然如此强悍把钟华逼成这样。” “黑云摧城。少城主的绝技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女孩可以应付的,该结束了。” “剑宗实力好像都不差,只是签运实在太差了。” “到了这种时候,唯有已招破招,只是单纯招上,哪一个剑招能比这更沉重更磅礴?” 众人议论纷纷,皆是有些惋惜。 方圆几里内的云气也从四面八方涌来,纷纷汇聚在了钟华的头顶,俞小塘横剑在前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就像是随时都会被吞没的蝼蚁。 只能到这里了么?俞小塘觉得好生遗憾。 她能感受到那一招的气息,比先前强大了岂止一倍,自己无论如何都接不下的,还不如弃剑认输算了,望着缓缓逼来的黑云,那里仿佛有巨龙翻腾其间,吞云吐雾。视野里再也找不到钟华的影子,轰隆隆的雷声自其中发出,震得人心驰神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小师弟,想起了小师弟一次次地摸自己的脑袋,想起了来之前小师弟的那句仙人抚我顶。她隐约明白了,原来小师弟一次次地摸自己的头,是在给予自己什么,只是自己没有察觉到。 小师弟好像还给过自己什么怎么一时间想不起来了呢?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那黑云之中忽然探出了一个巨大的龙头,钟华站在黑云凝成的龙头之上,神色桀骜至极,他御龙而下,洪亮的长啸声响起:“这招你能接下来你是我爹!” 黑色的云雾喷薄笼罩而下,俞小塘的身影被黑云淹没。 可俞小塘目光却忽然一亮。 那日大雪天,师弟曾经教过她三剑,前两剑平淡无奇,而第三剑的运剑运气法门却极为怪异,自己当时怎么都用不出来。后来师弟还因为这个被师父罚跪了。 这一剑怎么用的来着她双手握剑,高高举起,那一剑的行气方式虽然有些生疏了,但是终于还是想起来了。 她凝立其间,庄严捧剑,如朝圣者跪天地,敬生死!有青虹平地起,显化峥嵘气象。 美人如玉剑如虹!一道灼热耀眼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亮起,仿佛干草间溅入了一枚火星,燎原火光冲天而起,照彻四野。 紫电青霜疾驰,云海怒涛翻滚。城池般坚不可摧的云气之中,有一束束光芒裂云而出,霞虹之光照亮了整个会场。 她的手中捧起了一轮太阳!光华灼灼,流光烁金,朝气勃发。 那是万年覆雪的冷寂苍山之上,捧起的第一轮朝阳!季易天看着这一剑,面无表情。 接天楼上一位绝色的青裙女子仓促奔至楼外眺望,丝毫不顾自己衣不蔽体泻出的春光。 承君城一个小酒楼中悠闲喝酒的红衣人酒杯忽然晃了晃,那人微微一怔,轻轻一笑,缓缓放下杯子。而身边明黄色衣袍的童子兴奋地跳了起来,趴到窗口张望。 修为低浅的弟子们,更是被这一剑照耀得睁不开眼。 时隔三千年,魔宗剑意再次重现世间。只是挥动它的不是那位睥睨天下的魔宗宗主,而是一个剑术小成的十五六岁的少女。但是够了。 许多许多年后,在漫长的史册里,这是死灰了百年的剑道中升起的第一轮朝阳。 裴语涵痴痴地望着那轮破云而出的明日,瞳孔中倒映着千万丈的剑光,她早已泪流满面。林玄言站在她的身侧,袖子里的手握紧成全,虽然他一言不发,但是心中早已激起了千层浪,千堆雪。他闭上了眼。 这一幕恍如隔世。 第八章 一寸剑夺大造化 擂台上黑云早已消散,晴空如洗,一碧万里。 俞小塘用剑支着身子,剑身无法承载剑意,冰裂般的痕迹布满铁剑,如同她的身子一样,随时都会垮掉。而从黑云中跌出的钟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可他眼前一黑,仰头昏厥过去。等确认他倒下之后,俞小塘紧绷的最后一根弦也松了,身子垮掉,也昏了过去。 两位弟子的长辈连忙上台将各自弟子带回。而宣布胜负的红衣裁判愣了许久,一直到两人被带离了场间,那人才用一种不确定的口吻说:“俞小塘胜?” 俞小塘躺在语涵的怀里,气息微弱,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她从台上飞掠回来,鬓发散乱,余光看了林玄言一眼便马上进入洞天。季易天看着裴语涵的背影,目光深邃。 林玄言在原地怔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疏狂地大笑起来,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阴阳阁弟子大喊道:“来来来,拿钱拿钱。你的一百两,你的青黄玉章,别藏了,愿赌服输。” 季婵溪转过了身,靠着栏杆,忽然拿起八相镜照了照自己的脸,她用手理了理漆黑的秀发,目光闪动,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蹲在地上收钱的林玄言喊了一声:“季姑娘,收钱了。”她才收起镜子,不动声色地来到场间。 她拾起一块银锭子,打量了好一会儿,俏丽的脸上无甚表情,清清冷冷。 林玄言心想这姑娘有些天然呆么?便问:“你在想什么?” 季婵溪缓缓道:“原来钱这么好挣啊。” 林玄言瞪大了眼睛:“哈?” 不知何时,一个面向阴柔的男子走到了季婵溪的身后,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婵溪要钱问哥哥要便是了,你这样哥哥心疼死了。” 林玄言瞥了他一眼,阴阳阁最杰出的年轻人季昔年。他长得极其阴柔秀美,明眸皓齿,眉毛很秀长,眼角竟还有些黛色,一眼望去犹如未卸妆容的戏子,美得可以让很多女子都自惭形秽。 季昔年根本没有看林玄言一眼,他帮妹妹整了整有些乱的衣襟道:“妹妹不要为修行的事情耿耿于怀了,虽然你从来不说,但是我知道的。有哥哥在你便不会被人欺负的。” 季婵溪想了想,道:“不是的。” 季昔年揉了揉她的脑袋,有些心疼:“妹妹别嘴硬了。每次见你去焚灰峰上看山看海哥哥便觉得自己很不称职。” 季婵溪道:“我喜欢看。” 季昔年无奈道:“那你听哥哥的,下次比武的时候千万别穿这么短的裙子了。” 穿贯了及膝黑裙的少女一脸疑惑,“为什么?” 季昔年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时候面容清冷的季婵溪忽然笑了,她眨了眨眼说:“其实我都知道的。” 季昔年也笑了,心想原来我这妹妹不傻嘛。 谁知季婵溪又说了句:“你怕我小腿冻着,没关系的,我不怕冷。” “” 林玄言默默听着他们的交谈,心想这个面容清冷的少女内心居然这么傻的可爱?这时季婵溪忽然望向了他,两人目光相对,不知是不是错觉,林玄言竟从她幽邃的瞳孔中看到了一丝狡黠之色。 他无奈地笑了笑,收起银钱朝着洞天走去。他揉了揉脸,觉得有些头疼,语涵和一些幕后的人看了那一剑之后一定有许多疑问,该怎么编过去呢? 洞天之内,赵念已经悠悠转醒,他看见裴语涵抱着奄奄一息的少女进来,神色一紧,连忙道:“师姐怎么了?” 裴语涵没有回答,只是连忙将其放坐在玄冰床上,自己也坐了上去,以打坐的姿势坐在她的身后,双手按上她的后背,源源不断地为她灌输真气。小塘的伤比她想象的的还要严重,那一剑威力太大,甚至直接波及到了她的剑骨,没有半年时间调养肯定很难好起来。裴语涵一直传输真气,疗养她的心脉,五脏,皮肤,血肉。而那剑骨只能靠小塘自己一点点修补了。一直到她脸色微白才停了下来,望着气息微弱的小塘,缓缓舒了一口气。 赵念紧张道:“师姐到底怎么了?没事吧?” 裴语涵摇了摇头:“伤很重,一时半会好不了。” 赵念神色痛苦,咬牙切齿道:“那钟华面对一个女子居然下手这么重!我……唉” 裴语涵道:“钟华的情况可能比小塘更差。” “啊?”赵念惊疑地看着她。 只听裴语涵缓缓道:“小塘赢了。” “什么?”赵念下意识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摧云城少城主钟华,年纪轻轻跻身六境,早已声名在外,唯有那萧忘可以稳压他的风头。 这时林玄言一身白衣出现在洞天入口,裴语涵转头看他,神色复杂。她祝福赵念道:“你先照看一下小塘。”说完转头对林玄言道:“玄言,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林玄言哦了一声,跟在裴语涵身后,随着他进入了七十二洞天的某一处。此处洞天构建成一个小院子,竹影落落,荷塘幽寂,无甚新奇。 裴语涵没有废话,直截了当问:“你到底是从哪里习得的魔宗剑法,你知不知道这一剑差点要了小塘的命。” 林玄言正色道:“这一剑反噬很重,但是小塘绝不会死,调养个把月便好,这点我心里有数的。” “你心里有数?”裴语涵怒道:“你知道千年里多少人修这一剑修得走火入魔。小塘还这么小,你拿什么担保?” 林玄言答道:“那是因为他们修的方式不对。” 裴语涵看着他,忽然冷冷道:“你不是林家的人。” 林玄言心中一惊,心想你终于看出来我的身份了,虽然自己打算刻意隐瞒,但是实在瞒不住了也无妨啊裴语涵打断了他的心思:“你是北域妖族那边派来的么?还是北域妖族想利用你拉拢我为妖族效力成为吞并王朝的棋子。” 林玄言无奈道:“师父,你想多了。” 裴语涵正色道:“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既然你叫我师父那我也暂且认你这个徒弟,就算你真的是妖族的奸细,只要你不对小塘和赵念不利我便也不会管你。至于妖族对轩辕王朝的图谋,我不关心。” 林玄言百感交集,想要辩解一下,一时却又不知如何言语,他抬起头,目光一下子落到了裴语涵波涛汹涌的胸口,在明亮的光线下,那雪白的衣衫甚至有些微微通透,可以望见那傲然挺立的嫩红蓓蕾。 裴语涵盛怒之下又问道:“你平时握剑哪只手?” 林玄言内心骤然惊惧,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是看着裴语涵凶巴巴的脸,还是如实回答道:“右手。” 裴语涵转身去折下了一根竹子,一把抓起林玄言的左手。 “啊!” 林玄言惨叫一声。那细细的竹子抽打在林玄言的左手心上,啪的一声,痛意钻心。 啪啪啪,林玄言掌心抽搐,五指被抽打得不停屈伸。 林玄言缄默不言,只是心中默默想着小丫头真是反了天了,以后自己一定要加倍奉还!啊又是啪得一记抽打在掌心,裴语涵神色严厉,“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林玄言连忙道:“是,师父我知错了。” 啪啪啪。掌心又多了几条红印子,林玄言痛得嘶哑咧嘴,想要抽回手,但是手腕被裴语涵死死地抓着,根本动弹不得,他有些欲哭无泪:“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饶了我吧。” “啊” 又是一记重重地拍打手心,留下了一道通红的竹鞭印子。 没有法力的护持,这一下下可谓是记记到肉。辛辣的疼痛感刺激得毛孔耸立。 “师父饶命啊!”林玄言疾声道,再顾不得尊严。 裴语涵吐了一口气,俏脸上已然愠怒,看着林玄言被打得通红的手掌,她有些于心不忍,但是片刻后便坚定了信念,自己这么做是在为这个徒弟好,自己师父曾经告诫过自己,对待徒弟切不可骄纵。 林玄言还不知道自己又被自己坑了,掌心又是啪啪啪得被连打了许多下。 裴语涵看着连连求饶的林玄言,有些哀其不争。她将竹条丢到了一边,神色清冷道:“你自己好好反省。三个时辰后再起来。” 林玄言望着她离去的窈窕身影,清冽得像是不染俗尘的雪。他又看了看自己通红的左掌,嘴唇抿成一条线。自己纵横天下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问题是欺负自己的不是别人还是自己曾经最宠的宝贝徒弟。看来是以前太惯着她了,今日之仇铭记心底,以后境界恢复了一定要把你调教得服服帖帖的!林玄言从地上捡起了那根竹条,看了一会儿,心中暗暗发完誓,便将这根本质上是法力虚幻出来的竹条收入了怀中。 唉他忽然悠悠叹息。有些疑惑,这半年下来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心性真的变得像是一个少年了? 第二日初晨,林玄言悠悠转醒,揉了揉尚有些疼痛的手掌,看着前边床上的俞小塘,小塘气息已经平稳,只是依旧昏迷不醒。裴语涵一直守在她的身边,彻夜未眠。 林玄言道:“今天的比试,师姐应该没办法参加了。” 裴语涵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这样参与者便只有三十一人,便又会有一个轮空的名额。” 林玄言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他摇头道:“这一次轮不到我了。” 裴语涵点点头道:“也对,他们看来是要赶尽杀绝了。” “师姐的事情怎么办?” 裴语涵知道他问的不是身体上的事情,思索片刻答道:“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毕竟那魔宗一剑千百年前流传甚广,几乎每一个修剑之人都知道其心法口诀。剑宗弟子习得此剑并不算奇怪。” 林玄言摇头道:“知道归知道,用不用得出便是两码事了。” “那你有什么看法?”裴语涵问。 林玄言娓娓道:“如果那些人真的要对剑宗赶尽杀绝,定然会从小塘的魔宗剑法上下手,这是千年来第一次有人用出了这传说中的一剑。他们甚至会说,小塘是三千年前那个魔宗宗主的转世,必须诛杀,然后逼剑宗放人,师父自然不会肯,到时候便有理由和剑宗彻底决裂。” 裴语涵神色阴沉凝重,林玄言所说的她昨晚也考虑过,只是如果那些人真的这么做,她不知道除了除了彻底和王朝翻脸还能如何? 林玄言道:“嗯你可以说是你潜心研究此剑多年,最后终于得其法门,修补了原本心法中的一些谬误,使得此剑可以为我们所利用。反正现在全天下也没其他人学剑了,谬误到底是不是谬误没有人知道。” 裴语涵苦笑道:“他们凭什么相信?” 林玄言没有道破天机,而是云里雾里道:“会有办法的。” 裴语涵苦涩摇头,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徒弟了。最后无甚好说,便关切嘱咐道:“今日不管遇到谁,可以轻胜负决不可轻生死。昨天我对你惩罚重了些,师父向你道歉,我不该把私愤发泄到你身上。” 林玄言表面点头说着没关系。暗地里揉了揉自己的左掌心,心说这件事没完。 裴语涵忽然一怔,问:“你带剑了么?” 林玄言也是一怔。他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五百年前,他行走天下,无论去到何处便会有名剑自动飞至身边认主。哪里需要自己携带? 裴语涵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解下了自己的佩剑递给了林玄言,林玄言双手接剑,打量着这把玄青色剑鞘的长剑,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一寸,一寸剑身便已寒芒逼人。 “这是” “此剑名为三月。是师父给它起的名字。” “三月啊”林玄言望着薄锐的翡翠色剑刃,喟然长叹:“好名字。你师父真是少有的惊才绝羡。” 裴语涵发自内心地傲然道:“那当然,我师父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林玄言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题道:“稍后我的比试师父会来看么?” 裴语涵点头道:“自然,不过我要稍迟一些。我要帮小塘调养一下气血。” 林玄言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道:“师父好好照顾小塘,我走了。” 光华热烈,咄咄逼人,林玄言将袖子抬到眉前遮了遮阳光。刚走出洞天的第一眼,他的目光便对上了季易天。季易天对他温然一笑:“你的师姐可真是了不起。” 林玄言叹了口气:“不过师姐今日可能无法参赛了。” 季易天早已料到但还是故作惊疑道:“那你们剑宗岂不是无人矣?” 林玄言没有理会他话里的嘲讽之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道:“师父的这把剑,有点沉啊。” 季易天笑着眯起了眼。 林玄言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季易天道:“不知昨日你师姐使用的剑招名字是什么?季某看着很是眼熟啊。 怎么有些像曾经风极的魔宗之剑呢?” 林玄言淡然道:“你看错了,这一剑是我师父自创的。” 季易天哦了一声,似笑非笑道:“裴剑仙真是旷古奇才啊。” 林玄言没有搭话,转而锣鼓声扎起,一道铿锵的金石之音乍响,穿金裂石,听得人热血激荡。 那姚姓老头不知何时已凌空而立,手握三十一支竹签,这次他直接往空中一洒,三十一支竹签如有灵性一般朝着三十一位比试者飞掠而去,林玄言伸出手,随意接过那枚飞掠而至的竹签。 数字一。第一场比试便是。片刻之后,数字下面显现出了对局者的名字:造化宗李岩。 林玄言伸了个懒腰,看着剑宗空空荡荡的看台,叹了口气,抬步走到场道里,顺着台阶缓缓走到比武擂台之上。 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看着他没有以法力驭气而是一步步拾级而上,不少人冷哼道:“故弄玄虚。” 一百多级台阶一步步要走许久。林玄言走的始终很有耐心。 有人道:“怕不是故弄玄虚,听说剑宗的三弟子本就是个不能修行的废人。 只能老老实实一步步走上去。” “不能修行?不能修行参加什么比试?本来还以为他能带来惊喜。” “听说昨天一战成名的俞小塘今日也无法参战了。” “那剑宗岂不是无人了?” “天亡剑宗,大势所趋。” 阴阳阁旁,季易天大袖飘飘与季昔年并肩而立,“昔年,你看这个少年如何。” 季昔年看了许久,盖棺定论道:“无气海窍穴,金玉其外,废人一个。” 忽然,季昔年脸色大变,他发现不知何时妹妹已经走到了身后。素来心疼妹妹的他觉得有些失言,“婵溪,你和他不一样,你” “没事。”季婵溪打断了他的话,来到了栏杆旁,目光顺着那个白衣少年一点点网上挪动。眉目清冷如雪。 借着法力如长虹凿地般瞬息来到台中的李岩望着一步步缓缓而上的白衣少年,神色中难掩着不耐烦的情绪。身子一股战意真是巅峰,如今眼睁睁看着他不急不慢地上来,当真是有力使不出。 终于等到林玄言来到台上,李岩嘲弄道:“听说你不能修行。” 林玄言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眼中难掩落寞遗憾的神色。 李岩嘲讽之意更浓:“苟延残喘百年的剑宗废于今日,这是很历史性的一刻,我很荣幸抽到你。能亲手完成这一壮举。” 林玄言点头道:“恭喜你。” 李岩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嘲弄之色,只当他是嘴硬,他扯了扯嘴,下颚微仰,神色倨傲道:“造化宗李岩。” 林玄言淡然道:“我是你爹。” 李岩先是一愣,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再也压抑不住心头怒火,“敢和老子逞口舌之快?” 随着一声厉啸,他整个身子蹦跃而出,双拳一前一后,一个形如猛龙抬头之势,一个裹挟着山虎咆哮之意。两股力道,一个威严一个刚猛,前后拉扯成一道极充沛的劲力,刹那掠至林玄言身前,他猛然抬臂,双手交叉握住,龙虎相融,气象瞬间攀升数倍不止,如涛如怒。李岩以抡锤之势划过一道新月轨迹,当头凿下!造化宗,夺天地之造化为已用。所修功法以斑斓万象,大气磅礴闻名于世。 林玄言静立不动,单手握剑,拇指一推,剑微出鞘,不多不少,刚好一寸。 裴语涵扶着俞小塘的后背,将调息完毕的她平凡在一张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将冰冷的小手也放入了被中。 做完这些之后,她微微调理了一下气息便朝洞天外走去,对于林玄言的比试,她依旧放不下心。 刚走出洞天,便见林玄言白衣飘飘朝着自己走来。 裴语涵脸色阴沉:“你直接认输了?” 自己帮小塘调理气息所用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哪有这么快便能结束的比试? 在裴语涵心中,修剑之人端的是一口不坠的剑气,可以败,但是也要败得堂堂正正,不尽人事便擅自认输,有什么资格做剑宗弟子?孽徒啊!忽然她发现周围有些安静,那些其他宗门的弟子看过来的眼神有些异样,没有想象中的嘲弄之声,更多的是惊疑和不确定。仿佛是在看一个怪胎一般。季易天望向这里的目光更是如此。 裴语涵心脏一跳,有些震惊地看着林玄言。 林玄言微微一笑如沐春风:“师父,孽徒赢了。” 第九章 山高水远风雨近 山川绵延,一壤接着一壤,或苍翠巍峨,或死灰险峻,或独峰孤峙,疏疏密密连绵成片,山脉越往深处越是荒凉险恶,一直到一处犬牙交错的山谷。 两旁掩映的上古丛林之中,一道泛着淡黄色的河流蜿蜒直至深处,越往深处颜色越深,到最后便是一道浑浊无比的暗流。 河流经过的两旁河道,树木纷纷泛着死灰色,树叶都像是风一吹便会散去的灰烬一般。但是怪异的是,这些草木依旧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生长。 一个中年汉子头戴斗笠,嘴里叼着一根草,脸上尽是没有刮干净的胡渣。他背着一个东张西望的小孩子。中年汉子穿着粗布麻衣,腰带宽宽地系着,看着有些吊儿郎当。而他肩上的小孩长得确实粉嫩可人。 那到河流尽头是一座几乎荒芜了的死城。 中年汉子推着一车木柴火顺着崎岖的山路回到家里已是汗流浃背。开门的是一个身材丰腴的少妇,她没好气地瞪了中年汉子一眼:“这么晚才回来?” 中年汉子抬起斗笠,嘿嘿地笑了笑。那美艳少妇无比哀怨地瞪了他一眼:“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安儿也跟着你吃苦头。”说着她从汉子肩头抱过那个粉嫩的小孩子,对着小脸颊亲了亲,脸上满是心疼。 中年汉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就避避风头,避避风头。过段日子俺们就回家。” 这位身材姣好的美艳少妇搂着名为安儿的孩子,埋怨道:“半年前你就这么说了。现在呢?我们还不是在这个鬼影都见不到的地方待着。当时我真的是猪油蒙了心,那么多公子少爷抢着要娶我,我怎么偏偏就跟了你这个穷鬼。” 虽然天天被骂,但是每次中年汉子还是觉得很愧疚,他憨厚地笑了下便将柴火堆在一边,然后捡了张板凳坐了下来,似乎是想什么事情。 少妇冷哼了一声,忽然蹲下靠在汉子身边,娇嗔道:“咋了?说了你两句就不高兴了?” 中年汉子回过神来,连忙道:“不会不会,是我没用,该骂该骂。” “哼。瞧你那怂样。以前还说你是能干大事的人,现在看起来也就也就能在床上欺负欺负我。”少妇自怨自艾的同时忍不住将饱满的胸脯往他粗壮的手臂上蹭了蹭。 被放在地上的安儿蹦蹦跳跳地走到门口,向着外面张望。 中年汉子连忙喊道:“安儿回来,晚上外面危险。” 暮色四合,荒芜的古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雾色里。 相貌很好的少妇冷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危险的?这鬼地方我又不是没有逛过,什么鬼东西都没有,跟坟地一样。你也是,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仇家啊,要躲来这种地方。” 中年汉子嘿嘿笑道:“小心为上,还是小心为上。” 少妇冷哼了一声,站起身一脚踹到了他的腰上,竟然直接将他踹翻在地,中年汉子倒在地上,摸着腰哎呦哎呦地痛呼着,她看了更气了,冷哼道:“出息。” 少妇将鬓角落下的一缕头发撩到了耳朵后面,讥讽道:“今晚你自己在外面睡吧。别上老娘床了。” 中年汉子哪里肯,一下从地上坐了起来道:“媳妇我错了我错了,等这阵风头避过去了,我肯定带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到时候别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呆了,我们会老井城做生意。” 说着汉子直接搂住了她,女子扭动着腰肢想要挣脱,却更像是欲拒还迎。她嘴上骂道:“信你有鬼了,也每个准话。好了好了,别动了嗯你先去看看安儿,别让安儿跑远了。” 中年汉子这才放开了她,女子整了整自己松散的衣领子,一脸娇怨之气。 男子匆匆出门,在荒芜的街角处抱起了小安。他抬头看了一下昏沉的天色,皱了皱眉头。男子星目剑眉,如果撇去那些窝囊的气质和邋遢的脸,肯定称得上是俊逸。这一家三口是这座荒废千年的古城里唯一的人家。 那条黄色的河流便在这城头断了,不知道流向了哪里。 坐在肩头的安儿指着街上一块破旧的石碑问道:“爹爹,那几个字念什么呀。” 中年汉子看了一眼那几个几乎被沙化得剥落的字,解释道:“那个啊。是『潜龙在渊』。” “啥意思啊?” “就是有一条龙躲在一个很深的池塘里。” “哦那几个字念什么啊” 中年汉子定了定神,这个老城有很多废弃的碑文牌坊,有些字很是浅薄,有些则是大有深意。他顺着安儿指的位置望过去,仔细辨认那几乎辨认不出的字迹,最后说道:“那八个字是『风雨晦暝,大道无疆』。” “哦什么意思啊。” 中年汉子耐心解释道:“就是说,有要在大道通常是险恶而没有边际的。” 安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中年汉子没有急着回家,而是背着安儿在这座阴气森森的城里走了走。一路给安儿指那些字的读法和意思,而很多字早已废弃,实在模糊不清。 那些字有的铁画银钩,有的方正敦厚,有的若行云流水,飘逸俊美,有的若坟冢枯骨,死气沉沉。什么“乾坤明玺,方寸大观”。什么“江野潮浪三千丈”,“量浩渺天地履”。什么“南琴风骨”。还有自己隽秀似女子刻画的“中天悬月”。 安儿早慧,对于那些不知道多少年纪的字中蕴藏的某种力量若有感应。只是懵懵懂懂,似隔雾窥花。 “那四个字是什么?” 安儿伸出手指指着一个碑,那些碑形状各异。安儿所指的一块歪斜在土地之中,隐约看上去是一把剑的形状。而上面的字却依旧铿锵有力,似有虬龙游走其间,峥嵘傲骨。 中年汉子看着那四个字,叹了口气,摇头道:“爹不认识。” 安儿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心想那四个字看着也不难写啊。爹爹怎么会不认识呢。 夜色如临,抬头已可见漫天星斗,安儿看不清那些字了,撇了撇嘴问道:“爹爹,听我娘说你惹了仇家了,到底是什么呀。” 中年汉子叹口气:“是个臭婆娘,极其难缠,你爹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咯。” 安儿天真道:“有娘难缠么?” “嗯这这不一定。你娘的『难缠』可不是寻常女子可以比的。” “什么意思啊?” 中年汉子笑道:“等安儿长大了就懂了。” “哦。” 中年汉子转过头看了看安儿粉雕玉琢的脸蛋和那剪短的头发,心中埋怨道,好端端一个女儿为什么非要当成儿子养。将来女儿脾气真像个男孩子里咋办?不过他也只敢在心里埋怨,若是说出来肯定要挨上一顿拳打脚踢。长相俊朗性情憨厚的中年汉子没由来得有些惆怅了。 安儿忽然笑道:“那个追杀爹爹的人肯定不厉害。” “为啥?” 安儿一板一眼道:“我娘说爹爹很没用,谁都可以撵着你打,所以这次爹爹的仇家肯定也不厉害,只是爹爹太窝囊了。唉,我娘那么好看,怎么会看上你的啊。” 中年汉子听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苦笑道:“唉,世道险恶,人心凉薄。 安儿你还小啊。” 回到家把安儿放下了之后去推房门,却发现房门从里面拴住了怎么也推不开。 他急得猛敲房门。只听里面女子道:“老娘今天心情不好,你憋两天。” “媳妇,咋啦?是不是我又做错啥了?” 只听里面女子怒气冲冲道:“你是不是又教安儿识字了?” 中年汉子无辜道:“你不是说要把女儿当儿子养嘛。” 女子不依不挠:“两码事!” “开个门呗?” “滚!” 中年汉子一脸尴尬地望向了安儿,安儿坐在椅子上,脚一晃晃地坏笑着。 他蹲在地上长叹道:“日子哟,没得过咯。” 第二轮的试道大会相较第一日打得更为激烈,从中午一直打到了天黑才飞出胜负。 其中最让人出乎意料的便是林玄言的胜出,他赢得太快了,甚至让人来不及反应。其次便是阴阳阁的季大小姐再次凭借八相镜胜出,不过很大原因也是她抽到了这次除了林玄言以外公认最弱的选手。 萧忘表现出来的碾压力更为惊人。季昔年所展现出来的境界依旧是六境。是否达到七境还只是传闻。 而十六强进八强为了公平服众,便是自己抽签了。所以也存在了同门内战的可能性。 而六大宗门里,每个宗门必须得有至少一个人进入八强。如故连续四届没有,便会被除名。这是剑宗的第四届。所以至关重要。 裴语涵昨日彻夜未眠,而赵念重伤未愈不便下场,于是林玄言自告奋勇去照顾俞小塘。小塘始终昏迷不醒,但是气息和脉搏都趋于平缓了,无性命之忧。 俞小塘似乎在做一个梦,每过一段时间,她的身子便会辗转一下,秀美时蹙时松,看上去不是什么好梦。忽然她身子猛的一震,娇小的身躯竟然一下子将被子一震,朝着床下滑去。林玄言连忙扯住被角,帮她把被子盖好。 他的手触碰到了俞小塘的手,一片冰冷。他心中微惊,摸了摸她的手,像是握着一块冰一般。睡梦中的俞小塘如有感应,反手抓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林玄言想要抽出来,但是小塘抓得很死,尝试了一会后他无奈地笑了笑,仍由小塘抓着自己。 小塘的手真的很冷,死人一样没有温度,于是他的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 小塘本来微微颤抖的身子渐渐趋于平稳,紧蹙的眉头也渐渐松开,唯独那只手依旧紧紧地握着不愿松开。 昏暗的室内燃着一盏灯。灯火微明,映着少年单薄的身影。 少年的一身白衣被照得微微泛黄,随着灯火一并摇晃。 林玄言便盯着那盏放在身侧的灯,目光随着火光一起跳动,不知不觉间,他竟然枕着胳膊睡着了。俞小塘的手很凉很冰很软,握着却很是舒服,他坐在椅子上,头靠着自己的肩膀,这个姿势本该很不舒服,但是他却觉得自己从未睡得如此舒服过,一向安静的他甚至都有了微微的鼻息。 次日裴语涵推开门看到这一幕,她望着少年少女握紧的双手,错愕地笑了笑,不愿去打扰。一直到林玄言需要参赛之时,裴语涵才将林玄言轻轻拍醒。 他醒来之时依旧睡眼惺忪,俞小塘紧握的手不知道时候时候已经松开了,她的体温也渐渐恢复正常,再不似那死人般的冰冷。林玄言转了转压得发麻的手臂,抬起头便对上了裴语涵的眼睛。裴语涵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都明白。 下一场比赛那么重要,但是语涵知道将整个宗门的希望放在一个入门不过半年的少年身上,担子太过沉重。 今早她还听过许多流言蜚语,譬如林玄言是靠卑劣的手段获胜的,李岩输得极其冤枉什么的。虽然不知道昨日比赛的具体细节,但是她隐隐有些担忧。 林玄言明白她的意思,微笑道:“师父,那天晚上我们曾订立过一个约定。” 裴语涵虽然从未当真,但是她一直记得,那天林玄言说过,如果能够夺魁的话,便答应他一个条件。“我记得的。” “师父记得信守承诺。” 若是平时林玄言说出这句话,她只会觉得是玩笑。虽然不知道昨日他是如何击败李岩的,但是无形之间,她竟然对这个徒弟有种莫名的信心。她郑重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小洞天。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望了过来。林玄言这才看到,洞天口不远处站着一个人,正是昨日被自己击败的李岩。 李岩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瞳色凝重的眸子就像是风霜清洗了几十年的岩石。 “有事?”林玄言问。 李岩道:“昨夜我想了一整夜,我无论如何无法接受我自己输给一个没有修为的人。” 裴语涵神色剧变。没有修为?这是怎么回事?虽然凭借她的境界也探查不到林玄言的修为,但是她开始相信林玄言体质特殊或者有什么隐秘法宝遮蔽了天机。 林玄言不动声色:“剑只要足够快足够准就够了。” 李岩苦笑道:“昨日你先是一步步缓慢走上台阶来消磨我的耐心,再假装自己是弱不禁风的废物来让我轻敌,最后以话语激怒我让我莽撞出击。而你用的只是比我更快的剑攻击我没有法术防备的部位。环环相扣,心机城府让我昨夜回想起来确实还深感佩服。不过,你以为你这样能走多远?” “你来就是给我说这些?”林玄言淡然道:“我曾经听说,许多年前,剑道鼎盛时期,许多人没有修行的根骨但是仍不愿服输,便只练纯粹体魄,只将挥剑的速度练得很快,更快,那时候人间盛行快剑,又被称作『江湖剑』。起初人们对江湖剑不以为意,直到有一次,一位剑客凭借快到出神入化的剑术暗杀了一个九境修士。从此天下闻名。” 裴语涵对于这段历史有些印象,曾经她不想练剑的时候师父便给她讲故事,那时候便提到过这江湖剑。 最后林玄言笑了笑:“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李岩深吸一口气:“受教。你觉得你的剑已经可以快得过六境修士,甚至七境的萧忘?” 林玄言没有回答,只是说:“你来到底想说什么?” 李岩盯着他认真道:“我只希望今日之后,我们还能再堂堂正正再战一次。” 锣鼓声敲响,林玄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摆了摆手道:“我去抽签了,祝我有个好手气吧。” 李岩站在他的身后默默盯着他,脸色阴沉得骇人。 一直在旁看戏的季易天望着裴语涵,饶有兴致道:“魔宗之剑,江湖之剑,你们剑宗今年真是好大手笔。” 裴语涵漠然道:“魔宗之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季易天道:“裴仙子莫要和我装傻了。” 裴语涵冰冷道:“小塘那一剑是我根据魔宗之剑脱胎出来的一招,虽然样式接近,但是本质却相去甚远。难不成季阁主以为以小塘这个年纪居然可以用出三千年未有的一剑?” 季易天哦了一声,顿了顿,说道:“既然是仙子自创一剑,那你们宗门其他弟子是不是也应该都习得了这一剑才对?以裴仙子的性格,总不会唯独偏袒小塘吧?” 裴语涵面色清冷,不再说话。季易天当是她懒得纠缠。实则裴语涵害怕言多必失,因为这一剑,连她自己都挥不出来。 此刻林玄言和其他十五名对手一起走到签筒之前,其中十六人中,阴阳阁和玄门的弟子便各占了三人。大家都觉得冠军便会在这两个最如日中天的宗门中决出。 萧忘有意无意地靠近了林玄言,低声道:“虽然我的师弟师兄都说你的剑道是邪魔外道,走的是野路子,行而不远。但是我对你还是蛮欣赏的,萧某想领教一下,你的剑到底能多快。” 林玄言直截了当道:“我不想抽到你。” 萧忘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觉得理所当然。他伸出两根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夹出了一根竹签,他甚至没有多看竹签一眼,因为他不关心对手是谁。与谁一战对他来说都一样。 林玄言抽了一支,上面写着七。恰好他身边的一个头戴湛蓝色抹额的宗门少年也举起了一根书签,上面写着七。林玄言侧过头看了一眼,他也下意识望了林玄言一眼,眼中难掩兴奋神采,在实力稍弱的几个人中,大家都希望自己能抽到林玄言或者那位季家的大小姐。 抽签很快结束,众人配对竹签,都知道了自己的场次和对手。 悬浮在空中的比武场已经由四个撤成了面积更大的两个。有四位修为高深的长老坐镇四个角落,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 林玄言抽完签之后无心观战,回到洞天继续照看小塘。 季大小姐拿起竹签对着天光看了又看,清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试道的前四场已然比完,各尽全力,打得极为精彩,根本不惜伤筋动骨,一心求胜,最后第一场的胜者是玄门的一位得意弟子,名为孙道年,若不是玄门出了一个萧忘,那他便应是里面最夺目的星辰。 第二场获胜更险,天云山大弟子周翼最后动用了门派秘法才堪堪略胜一筹。 第三场萧忘以极快的速度胜出,第四场季昔年也短短三十个回合不到便击败对手。两位公认的天子骄子虽然未正式一战,却已然针锋相对。 正在进行的第五场也是精彩至极,操控阴阳弦线的魏机与叶家长子叶知清打得难舍难分,叶家擅长暗器类术法,与魏机所在的天机阁有异曲同工之处,过往便时常有人争论天机阁与叶家孰强孰弱,这场两家最出色年轻人之间的较量便似乎是为了回答大家的问题而生的。 魏机的阴阳弦线诡谲多变,而叶知清的招法走的是凌厉的路子,不靠刁钻的角度,只靠用速度与力度将敌手一击毙命。 两人自交战至今从未近身,而术法如刀,两人身影在场间不停变换,激发出的术法不知在空中交击了多少下。场间尽是术法刮擦空气爆出的猎猎风声,两个人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剩下不停交错变幻的影子。 而第六场却是极为儿戏,第六场是季婵溪的比试,而凑巧的是,她抽到的是同为阴阳阁弟子的郑锦,郑锦哪里敢对自家门派的大小姐动手,虽然他有六境修为,而季婵溪不过只能操控八相镜中的一相,还操控得极为撇脚,一般遇到五境高手便很难招架,但是此刻郑锦空有一身修为无法施展,被季婵溪追的满场跑,只敢防御不敢还手,一直到他瞥了一眼隔壁比武场,感觉打得差不多了,便主动举手认输。季婵溪便如此『名正言顺』地进入了前八。 众人心中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观战的季易天只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是又没办法责备。 魏机与叶知清的比试还在继续。 林玄言从洞天中走出,恰好看见魏机的身影如猎鹰俯冲一般扑向叶知清,而叶知清也如毒蛇抬头一般冲击而上,这是两个人第一次正面交击,两道不同颜色的光华灼灼交融,扭曲,而只是一个刹那,他们身子便错了开来,向着两边倒滑而去,与此同时,他们身子都以最快的速度转了过来,双手掐诀结印,一道道暗器弦线飞羽般交错相击,恰好互相在空中击中,纷纷破碎凋落。 林玄言走到裴语涵身边,裴语涵正坐着,她察觉到林玄言的到来,叮嘱道:“玄言,你的下一个对手是玄门的萧泽,萧忘的弟弟,他所修不过三式,一为拨云,二为拔鼎,三为开岳。但是这之前他的对手,没有扛过第二式的。你一定要小心。” 林玄言俯看裴语涵披散的秀发,很想像过去一样揉一揉。听到她的嘱咐,便漫不经心道:“听着挺唬的。” 裴语涵叹了口气,每次她的叮嘱林玄言都像是耳旁风一样毫不在意。 而林玄言看着那个比武场,过了会忽然说:“魏机输了。” 场上依旧难舍难分,两人皆未显露明显颓势,而裴语涵凭借化境修为自然可以清楚地察觉到场上每一个气机的变化,也知道魏机开始渐渐不支,但是林玄言毫无修为又是如何做到的?难道仅仅凭借异于常人的视力? 林玄言看着一脸疑惑的裴语涵说道:“横看成岭侧成峰而已。” 未等裴语涵仔细咀嚼其中意味,叶知清的身影忽然以比方才快不止一倍的速度移动,那些本来空无一物的空气里忽然炸开无数碧色的翠芒!原来方才的一切进攻不过是布局蓄势罢了,叶知清的身影随着漫天翠芒纷纷落下,这是蓄力许久之后的致命一击。魏机连忙将阴阳弦线布于胸前,翠芒被弦线切割而过,发出刺耳而尖锐的声音。 整个场间像是被翠色笼罩的染缸,偶有一两条黑白弦线极其突兀地纵横其间。 过了许久,风平浪静。叶知清依旧站着,而魏机单膝跪地不停喘息,满脸不甘。 等到两人退下,林玄言便一句话也不说地朝着台上走去。一百八十二级台阶,他依旧缓缓拾级而上。但是这一次场间质疑和嘲弄的声音小了许多,许多宗门的女弟子这才发现原来剑宗竟有如此清秀英俊的少年。又十分惋惜他如此天才竟不能修行,否则何必走江湖剑这种大道无期的野路子。 他若不是剑宗便好了。若可以修行便好了。许多人都有些惋惜。但也有许多人心中不屑。 一个曾经如此鼎盛的宗门如今要靠这些旁门左道维持,何其可笑可怜。 林玄言走到台上之时,萧泽早已立在对面,一身拳意流泻,犹如待喷薄的火山。 第十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 林玄言走到台前,萧泽已然摆出一个古朴的拳架势,体内气机高涨,紧绷的肌肉将衣服高高撑起。林玄言刚要说点什么,萧泽便沉声道:“我不是李岩那种人,你别想着激怒我。” 林玄言微微一愣,转而洒然一笑:“剑宗,林玄言。” 萧泽面无表情:“玄门,萧泽。” 玄门所修术法重气象轻变化,而萧泽所修三式更是玄门一位大名鼎鼎的武夫苦修百载所琢磨出来的精粹,每一式都大开大合,气象磅礴。 萧泽深吸了一口气,猛然间衣服暴涨,仿佛有大风鼓动其间,高高胀起,他缓缓伸直双臂,一道充沛的劲力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拔起,虽然他运势极慢,却有浑厚真元蕴蓄其间,只等萧泽递出第一拳。 此刻场间的人抬头便可望见试道大会上空的云层竟然被硬生生地分开了一线口子,那拳势竟然充沛到直冲云霄的地步。萧泽扎了一个马步,手上的动作宛如拨云开雾。 林玄言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但是他的剑已然在不经意间推出了一寸。 萧泽怒喝一声,猛然间,天上云气受到拨动,搅在了一起,萧泽蓄力之后一拳奔涌而来,似蛟龙出海,势不可挡。 铮!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剑光忽然大盛,林玄言忽然消失了原地。 裴语涵神色一变,林玄言明明没有修为,为什么能催动如此快的身形,这种身法,自己又似乎见过。 挥拳而来的萧泽也是微一错愕,拳意瞬间铺开,散至全场,勘察林玄言的位置。 下一刻林玄言又出现在了原地,一道剑光亮起。林玄言再次消失。又一个刹那,林玄言再次出现,剑光再亮,剑光更盛,林玄言再次消失。 如此消失出现在短短的几息之内竟重复了数遍。 “这是什么身法?” “踏浪式?不像啊。难不成是履尘术?那不是天云山的不传之秘么。” “就算是履尘术,他又没有修为,如何操控?” 试道大会的会场之外,一个高高筑起的玉台之上,一位本来闲心使然随意远眺的银发女子忽然定住了目光,她望向了那个武道场,看了许久,微疑道:“这怎么这么像姐姐的星移步?” 叮叮叮的声音不停响起,仿佛是抡锤大凿,那时隐时现的剑光就像是巨浪下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下一个浪头吞没,但是剑光却顽强挣扎,始终不曾消失。 天上云浪翻滚,竟凝成了一个漩涡,而此时萧泽飞跃而至的身影也重重地撞向了林玄言,一拳对着他消失出现的地方凿下!砰然一声巨响,如凿实物。 一阵烟尘喧嚣腾起。 众人未来得及反应,茫茫烟尘之中,一道剑光忽然撕裂开来,紧接着一道道铮然之声响起。烟尘遮蔽了视线,只听又是砰然一声,林玄言的身子倒飞出了那片混沌之中,他足尖触地之后连翻了好几个跟头才止住退势。 烟尘散去,人们发现地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浅坑,萧泽站在浅坑里,衣衫之上满是灰尘。他低喝一声,灰尘便簌簌从身上抖落。那一个浅坑竟是被萧泽硬生生砸出来的,这时比试以来,少有的比武场被破坏,那些从南疆开采的朱雀石极为坚固,寻常修者根本难以撼动。 天上搅动的云气渐渐流散。恢复原状。人们这才发现萧泽的身上竟然有伤,那是剑伤,他的右臂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剑痕,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拳尖上,最后顺着拳尖滴落,萧泽抖了抖拳头,震落了那一脉血珠,他扭过身子望着林玄言,有些困惑。 萧泽有些匪夷所思,他寒声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五十六你怎么做到的?” 萧泽没有感受到他身上有丝毫的法力流动,他的肉体在同龄人中堪称强横,寻常刀剑根本无法留下甚至一道白痕,而那一刻,他蓄满力道的右臂更是犹如铜墙铁壁。一般人不靠法力怎么可能破开? 林玄言一剑自然也无法破开,但是方才交击的片刻,在他的拳没有落下之时,他的剑硬生生在同一个部位斩了五十六下,于是右臂的那一处从不痛不痒到出现白痕再到破皮肉流血不止。 林玄言没有吝啬解释:“因为我的足够快,而你太慢了。” 萧泽觉得有些可笑,但是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的拳法的精髓就是慢,只有慢才能蓄那一口气,才能最后创造出大气恢弘的壮观气象。 萧泽抹去了手臂上的血,倒吸一口气,古铜色的皮肤上竟然有隐隐光泽,而那血也随之止住了。他沉声道:“又怎么样?让我流血应该已经是你的极限了。” 林玄言手按剑柄,不动声色。 远远观战的裴语涵正襟危坐,她曾经想过林玄言是修剑天才,但是从未想过已经天才到这个地步。 方才那不断亮起的剑光其实只是遮蔽他身法的手段,而他的身法极其诡异,虽然似曾相识但是年岁久远根本想不起来。他用那种身法近身,将一剑又一剑毫无剑气朴实无华的剑送到了他的手臂上,被萧泽的劲力震回原地之后再次折回,如此反复,最后凭借剑光混淆,竟硬生生躲过了萧泽拨云式最要命的一击。 那一击将场子硬生生砸出了一个浅坑,若是实打实地落在毫无修为的林玄言山上,非死即伤不说,甚至可能直接轰成肉泥。 在场之人震惊之色还未缓过来,萧泽下一击已然起势。 他抬起双臂,低喝一声:“拔鼎!” 他正如举鼎一般缓缓抬起双臂,方才跌落的一身起势瞬间攀升。 林玄言微微叹息:“我说过,太慢了。” 他身子猛冲过去,随后一道剑光滑过一个清越的弧线。 萧泽的三式每一式都大气磅礴,但是代价便是需要起势许久。就像是很多术士行法前需要进行的吟唱一般,而术士体质羸弱,吟唱之时需要其余人护法,但是萧泽不一样,他所练之法同样需要“吟唱”,只不过他自认体魄强悍,无人可以打断他的吟唱。 只是林玄言同样不一样。 一阵钉钉钉的声音再次响起,萧泽却是打不还手,他的拔鼎之势即将大成,而气机也是紧紧锁住了林玄言,这次无论什么身法,他都确信林玄言无法逃脱。 除非,他可以在拔鼎落下之前斩破他的防守。 一剑,两剑,三剑剑光不停亮起,只是那剑光不是修为激起的,而是明镜般的剑身发射的阳光,因为挥剑太快,好似连光都聚集在一起,汇聚成海。 而林玄言也从没想过用什么身法,他对站在萧泽面前,对着萧泽一阵劈柴般的狂砍。萧泽受着落下的一剑又一剑,不动如山,而他的气势节节攀升,仿佛双手之上真的扛有一个人面兽纹的青铜大鼎!那些观战的年轻修士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屏住了呼吸,他们很想知道,到底是宝鼎先成,还是剑光先破。 就在萧泽气势要攀到巅峰之际,一道恐怖的裂纹断层般出现在了那气象之中。 只听刺啦一声,剑刃上滚过一道血滴。 血滴珠圆玉润,看上去很美很艳。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水珠纷纷溅开。而那头顶的宝鼎之上竟然出现了骇人的裂纹!萧泽本来悬而不坠的一口气猛然一沉,先前的巅峰气势矮了一大截。 几百剑之后,他铜墙铁壁的皮肤竟然真的被硬生生斩开。伤口随着一剑又一剑越来越深,如果此刻再强行结鼎,只怕他的心脉都会被斩开。他猛然一喝,强行散去宝鼎,凝气胸前,震去了那一剑,随后身子后退一步,右脚踩地,堪堪躲过了闪电般划过的一道剑。 萧泽为了修这三式,如今所有的术法都是用一种慢而沉稳的形式去施展的。 他自然也会其他法术,只是他忽然都失去了信心,他发现以自己如今的体魄程度,似乎根本无法挨住那些剑。 林玄言已然收剑,静静地看着他胸口的伤痕,还是有些不满。百年未挥剑,终究有些生疏了。 萧泽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是输不起之人,他不解道:“你凭什么能够这么快?” 林玄言坦然道:“修道的路本就是一个舍本逐末,最后又回归起点的过程。 在我看来,修行很多时候都是逐末。假设你每次练拳几万次,练上个几千年,你也可以快得不能再快一点点。” 萧泽对于他说的几千年自然觉得是玩笑话,但是对于那每日练拳几万次却深信不疑。但他依旧不甘,问道:“你这柄剑究竟是何神兵,居然可以锐利至此?” 林玄言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六境和七境之间差的是什么吗?” 萧泽皱眉。 林玄言道:“若是你哥哥在这里,绝对不会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萧泽低头,陷入了沉思。 他很想告诉萧泽,这柄剑名叫三月,是自己当初给徒弟玩随意在一家店铺买的入门剑,而剑的价格恰好是徒儿三个月的零花钱,于是起名为三月。一般来说剑向来价格不菲,而自家徒儿勤俭,每月花的钱极少,足尖这柄剑是多么随意多么不堪。 但是自家徒儿长大之后即使看穿了这柄剑低劣的本质,还依旧每日携带身上,他便觉得很是欣慰,又很是愧疚。 所以那些强加在她身上的痛苦,他一定会一点一滴讨回来。 最后萧泽长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可惜最后一式开岳无法施展了,开岳所需的时间比拔鼎要长许多,我相信那段时间足够你破开我的气了。” 林玄言的余光落到了四周,那些看客们早已震惊无语,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侮辱,甚至已经在等林玄言一击落败被抬下场去尴尬场面了,但是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成了这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语涵那里,隔了那么远,他依旧可以看清裴语涵的目光,她已然站了起来,挺胸抬头,望向这里的眸子泛着盈盈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骄傲。骄傲这种情绪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过了。 他对着萧泽一板一眼道:“让我见识一下最后一式开岳。” 说完他将剑负在身后,表明在萧泽蓄势期间他不动剑。 萧泽震住了,自修道以来他从未被如此轻视过,但是林玄言的眼神太过平静,他甚至找不到一丝轻蔑,更无法激起心中的愤怒,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少年,难道他的剑仅仅是快而已? 林玄言白衣静立,等待着他出招。 萧泽一言不发,而一股气势再起,他一手作斧劈状立于胸前,一手握拳置于心口。下盘扎起马步,沉重坚稳,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之色。 这是大会以来他第一次施展出来开岳。 大道所向,有山岳阻于前当如何?自然是开岳而行!众人看着那峥嵘气象,都不由惋惜,明明萧泽已经认输,为何他还如此不自量力,非要硬抗最后一式,难道你真以为你剑够快就能是无敌?没有修为的凡人体质终究怯弱,如何能扛得住这山岳都得崩摧的力道。 开岳大成。所有的气机从八个角度牢牢锁住了林玄言。林玄言仿佛成了山中之人,避无可避。 忽然之间,一道白线在场中亮起,那道线越来越亮,越来越宽,竟像是一道不断拔高的浪潮。 他想告诉所有人,剑足够快就是无敌!嚓!一声脆响。 可那不是剑断的声音。那坚不可摧的山岳气象竟像是瓷器一样出现了裂纹!你可以拳开岳,我自可以剑开岳,这也是我的开岳!剑光大盛,林玄言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挥下一剑,也像是挥下了许多剑。 剑鸣清越,不停作响。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林玄言对着他微微行礼:“承让。” 说完这句,他洒然离场,一百八十二级台阶,他一步步走下去。 萧泽跪坐原地,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痕,默然无语。 他看着林玄言白衣远去的背影,皱紧了眉头,就在方才的一刹那,他感觉到了林玄言剑上有法力波动。他不敢确定那是错觉还是真实的。若是后者,那么他更感到一阵后怕。如果此人真的是可以修行且刻意隐藏境界,那此人得有多强? 剑宗那一池小小的潭水,何时变得如此深不可测了? 林玄言一直走到裴语涵身边,他望着裴语涵轻轻一笑,裴语涵扶住了他微微倾倒的身子,不动声色地将他抚回了洞天之内。 方才虽然不惜动用修为去破除那一式,但是终究有些托大了。 裴语涵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是林玄言一回到洞天便挑了张床倒头就睡。 她看着林玄言清俊的容颜和睡眠中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之间,她有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一个她想都不敢多想的想法!“你”裴语涵不确定地看着他,颤抖的双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又很快地缩了回来。 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师父。” 裴语涵回头,望见俞小塘不知何时醒来,站在了门口,仅仅穿着一身单薄白衫,脸上犹有病色。 裴语涵诧异道:“小塘你什么时候醒的?你身子未稳,还需多加休息才是。” 俞小塘摇头道:“师父,我刚才看到师弟的比试了,师弟真的好厉害啊。” 裴语涵嗯了一声。看着林玄言,神色复杂,她心中有个疑问,等林玄言醒了她要亲自问他。 俞小塘走到床边,看着师弟好看的侧脸,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睛,秀气逼人。 其实她没有告诉师父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剑骨好像发生了变化,那魔宗一剑竟似重塑了她的剑骨,自己本身圆润的剑意也变得锋芒毕露。她现在有种感觉,只要自己握住了剑,就能很快很强,若是再遇上钟华,甚至不需要动用那一剑也可以击败他。 少女第一次对自己的剑道如此憧憬。 老井城有一个老人。老人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对谁都和和善善,见了人就微笑着嘘寒问暖,聊一聊家长里短风俗人情,老人的学识很是渊博,几乎是一个万事通。每一处的风俗人物,历史典故都可以说得出来。而那些刚刚蒙学的稚童也是极喜欢和老人说话,老人有时候给他们讲书上的道理有时候给他们讲鬼怪的传说。 大家只知道老人姓袁,大家都叫他袁老头,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到底是什么。 老人平时闲来无事之时便喜欢去承君城的一座古楼上登高远眺,看风看雨看雪,皆顺应天时。而最近,老人最喜欢看的便是天上的星星。 其他人对于老人的身份都有猜疑,有人说他以前是个教书先生,有人说他是不得志被贬下的老官,有人说他是科举不成的老秀才。老人对于这些言论总是满脸笑意,不知真假。但是他的好心却是真的,老人虽已年迈,但仍然老当益壮,每当街坊邻居需要帮忙的时候他便都一副责无旁贷的模样。 那小小的巷子里便添了很多和乐。只是最近不知怎么,老人变得有些沉默。 平时见人时候的笑容也略显牵强。通常笑了两声便开始出神。 大家都觉得他是想自家的孙女了。老人的孙女原本是在老井城卖酒的,而一年前被一个天天来买酒的汉子给勾搭走了,不知道此刻人在哪里。 可老人还是喜欢登高看星星,漫天的星辰落在沧桑的眼中。他望着熠熠流动的光华,默然无言,很多时候,一看便是一整夜。 许多人都安慰他,也都祝他孙女虽然背井离乡但仍可以平平安安。老人都报以微笑。 直到那一天,破旧的小巷子忽然又来了一个老人,只是这个老人看上去气宇轩昂,衣着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京城之中的高官。这位老人面无表情,不怒自威,那些好事之人也只敢远远看着,没有谁敢上前搭话。 老人独自一人来到了袁老头的门口。 观望的众人心中一惊,心想不会是袁老头隐居至此,今天终于被老仇人寻上门了吧,不然如此气度之人怎么可能回来这破巷子。 在众人无比震惊的目光中,他竟然对着袁老头的家门长长作揖。 门开了,袁老头看着眼前这位望上去丝毫不比自己年轻的老人,素来爱笑的他竟是一脸刻板严肃。 那人一揖不起,恭敬道:“学生拜见先生。” 看戏的众人不觉心中大动,不曾想这逢人便笑的袁老头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袁老头示意他进来,掩上了门,面无表情道:“事情我大概知道一二。当初不是说好让我来老井城安度晚年,为何还要来找我?” 老人不敢高声语:“是神殿对不起先生。” “你们如今不是也有一个姓姚的老妖怪么?何须请我。” 老人叹息道:“姚老头的真实身份先生不是不知道,若是将来真与北域开战,神殿信不过姚老头。” 袁姓老人不以为然:“这一去,我怕是再也见不到我那孙女的孙女咯。” 老人面露疑惑。 袁老头自言自语道:“若是再见到那个拐走我孙女的孙女的老妖怪,老夫定要一拳打死他。” 老人心中大惊,心想这个世上能抗住袁老头一拳不死的人已经是何其凤毛麟角了,那人好大来头。 “也罢也罢。” 袁老头无声笑了笑:“若是我身死皇城,记得将我的尸骨带回来葬在那口老井旁,若是哪天井对面那家卖酒的铺子开门了,也记得帮我照应一下。” 老人沉重道:“先生一身玄通,怎么可能死。” “唉。”袁老头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春夏秋冬,叶可常绿。生老病死,人无长生呐。走吧,谁让我姓袁。” 曾经他的袁之前还有一个字,只是被自己可以抹去了。 这一日,一直爱笑的袁老头忽然不笑了,他怔怔出神,不知是在想念那个孙女的孙女,还是在想那座千里之外的王朝神殿。 不知是不是林玄言故意为之,他一觉睡觉到了次日抽签之时,裴语涵甚至没有机会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这次抽完签之后,裴语涵惊讶地发现一向洋洋自得的季易天面色阴沉得可怕,一脸欲哭无泪的神情,整个阴阳阁宗门的人同样如此,全都垂头丧气,一脸痛苦无奈,如丧考妣。 季易天不停地踱步徘徊转悠,时不时走到栏杆之前远远眺望,捶胸顿足,声音痛苦到:“天亡我阴阳阁啊,天亡我阴阳阁啊!” “唉,和玄门那个老不死的赌谁家弟子能够夺魁,赌了十来把神兵仙器啊。 这下要赔死了,赔死了啊” 有弟子上前宽慰了几句,但是被季易天一把推开,他一个人吹胡子瞪眼,独自生闷气。 裴语涵觉得有些好笑,但是他还没有无聊到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听到旁边另一个宗门的弟子窃窃私语偷笑道:“听说啊,阴阳阁的最得意弟子季昔年,抽签抽到了自己的妹妹季婵溪” “哈?那岂不是听说季昔年素来疼爱妹妹,怎么可能动手?” “是了。这次阴阳阁的试道大会可要止步这里咯。真是可惜了,天意不垂青,怨不得谁啊。” 裴语涵恍然大悟,想到那个呆呆的又清美至极的少女,觉得有些有趣。 而自己的徒儿林玄言,如今再没有人敢轻视,虽然仍有人说他是投机取巧,但是那些话语中明显是带了酸意的。今日林玄言抽到的是天云山大弟子周翼,此人相较萧泽境界更弱一些,她不是很担心。 各大赌坊之中,林玄言的名字也被挂了起来,许多好事之人甚至认为他能和萧忘有一战之力。 而今日试道大会的第一场,如大家所料,看的极为尴尬,大家就看着一个俊美的少年和一个清美的少女对坐在比武场上聊天,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可能是扯一些家长里短之类的。 其实季昔年出于对门派的私心,他是很希望季婵溪能主动认输的。但是季婵溪好像并没有这个觉悟,哥哥问什么她便答什么,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有时候问问近来课业完成得如何。问问焚灰峰上风大不大,妹妹需不需添几件衣服?问问妹妹为何偏爱黑色,如此阴郁之色很不少女。问问东问问西,问道最后季昔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便干坐着。 最后季昔年看季婵溪好像完全没有认输的样子,便扭过头满怀歉意地忘了季易天一眼。季易天心如死灰,长叹一口气,一甩袖子,气得走进了小洞天里。季昔年直起身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认输。”他举起手。 季婵溪看着哥哥,无辜地眨了眨眼。 而另一边,林玄言对阵天云山周翼,天云山的心法所求的也是一个快字,其不传之秘履尘术便更是如此。而此道与林玄言不谋而合,而相同的道也是最容易分出胜负的。 周翼空中不停变化攻击的身子只留下一串串残影,而林玄言挥剑的动作更是快到看不到影子。 林玄言的每一剑都落在了周翼攻击的最薄弱除,若是跻身化境的高手看这番比试便会更加震撼,因为若是放慢下来,便可以看到每一击不是林玄言打上去,而是他将剑摆在一个位置,周翼便自己撞了上去!一个年纪如此轻的少年是如何将料敌先机做到这种地步的? 这一战之后,萧忘第一次开始正视这个原本公认最废的剑宗少年,虽然他仅仅凭借快剑便击败了两个六境高手,但是没关系,六境和七境之间相隔不只是一个境界那么简单。 那是天地堑。非大天赋大刻苦难以逾越。所以六境的年轻天才,七境却独他一人。其中分量不言而喻。 接下来的一场比试胜者是纵横宗的年轻修士,李墨。擅长棋道攻伐。其六境修为的底子甚至比萧泽更为扎实。 这一战打完,林玄言没有和裴语涵说一句话,他又回到房里倒头就睡。一睡便是一整天。 裴语涵看着他睡时的样子,心中更加疑惑,他他是在刻意逃避么? 忽然之间,她察觉到门外有一丝异样的气息,她警惕回头,望见一个黑袍白发的绝美女子凝立门口,月光款款落在她的身上,就像是流动的水。 “南”裴语涵认出了她,紧蹙眉头,刚想发问,那女子便摇了摇头平静行礼离开。裴语涵追出门外,那女子的身影却早已悄然而逝。 不知为何裴语涵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为何失昼城的三当家会出现在这里?失昼城的三位当家已然百年没有出过月海了。 剑宗的小洞天内,林玄言偷偷眯开一线眼睛,看了一圈确定裴语涵不在附近之后从床上坐了起来,床上鞋子走到了门外,他仅仅一袭单衣,夏风拂过,便是一身清凉。 他看着头顶高悬的残月,前尘旧事走马灯般浮现。 他没由来地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时光。 那时候自己父母尚在,自己也不过是一户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富裕也不贫瘠。直到某一天一个驾驭飞剑的老仙人出现在了自家门口说要收自己为弟子,父母虽是不舍却仍然喜极而泣。 当时那还是一个很小的宗门,自己进宗门第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一位师姐。 仙家女子和俗世女子就是大不相同,她裙带飘飘,面容清冷,腰佩长剑,英气逼人。仅仅第一眼他便喜欢得不得了,发誓以后要苦心修炼将来迎娶师姐。 后来呢后来很多事情他都不记得了。自从真正走上了剑道之后,他的心性越来越淡薄,过去同时代的人早已作古,甚至连灰尘都没有剩下。 而那位师姐的名字他也早已忘记,师姐最后到底如何了,他也无法想起,而那份曾经浓烈的情感也早已被时间冲去。 往事往往都是这样,过去了就永远过去了,只能回忆无法复制。 那些曾经陪伴左右的人们,也不过是后来人走茶凉的故事。 今夜风月舒朗,天气清和。他想起了更多人更多事。恍然一场大梦初醒。 最后白衣少年懒懒地伸展了一下手臂,念起了一段游学时读过的诗句,当时觉得很好,现在也是。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长剑出鞘,白衣少年扣剑而声,剑鸣清越,诵声清朗,丝丝入扣。 回想起近日两战,诵读之声便更酣畅淋漓。过往自己一人入北域斩妖,九境化境皆是一剑斩去,那等潇洒出剑都没有这两战这般畅快。 少年且想且吟。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当时年少春衫薄。”少年怔怔重复。念及此处,他忽然笑了,不再扣剑,不再诵读,而是出神地看着月色之下的馨宁城楼,仿佛自己还是那个十五六的少年。 第十一章 人间生我季婵溪,从此天才尽低眉 深邃的夜色,裴语涵她穿着白色的薄衫,青色的长裙婷婷地立在月光没有流淌到的黑暗里。月色如霜如雪,美人如月如玉。 她望着击剑轻歌的少年,无声地笑了笑。 前些日子自己如此责打他,他竟也似丝毫不记仇一般,拿到了前八保住了剑宗的名头之后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难不成他的想法真的只有夺魁? 裴语涵心底本来有一个疑问,她本来怀疑林玄言是师父布下的一枚棋子,还有二十年师父出关,林玄言这样的剑道天才横空出世,其间一定有联系。又或者他就是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她打消了,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孩子分明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啊。而自己的师父呢,是一个一心向道不通人情的榆木脑袋啊,也只有对身边的人会好一些或许只有那样同样一心向道的女子才能与他做道侣吧。而自己呢,一直躲在暗处偷偷瞻仰那举世无双的光芒便好了。 那份喜欢也只能是永远藏在心底。 裴语涵忽然有些担心,她忽然想起那一夜,自己的身子被林玄言看到。若是林玄言一直念念不忘,真的夺魁了以后向自己提出那种条件,那自己是答应还是拒绝呢? 想着这个,她脸上飞过一抹霞色。她竟有些紧张不安地转过身,悄悄走入了那深不可知的夜色里。 林玄言也不再扣剑诵词,他将剑横在阁台之上,望着月色沉默地发呆。 月色如霜,清冷照人。 他害怕自己被裴语涵看到问自己一些自己还没有想好答案的问题,便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翌日林玄言醒来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有一方盒点缀精巧的糕点。俞小塘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她拎起糕点递到自己面前微笑道:“师弟,早饭。” 林玄言心中一暖:“这是你做的?” 俞小塘微歉摇头解释道:“这可是大城市诶,哪里需要自己做吃的解馋,街上随处都可以买到很多好吃的。” 林玄言接过糕点吃了一个小口,似真似假道:“还没有师姐做的好吃呢。” 俞小塘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面露喜色便望见了林玄言瞳孔中那好不真诚的神色,她微恼地戳了戳林玄言的额头:“哼,油嘴滑舌,师姐白对你好了。”说着她夺过了糕点自己咬了一口。 林玄言一脸笑意地看着赌气的少女,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一次俞小塘没有抗拒,她一边嚼着糕点一边抬起头看了林玄言一眼,鼓着的香腮看上去可爱极了。 他揉着俞小塘的脑袋道:“小塘啊,那天你可真是威风死了,现在师姐可是名人了,外面仰慕你的青年俊彦可以排好长一个队了。” 俞小塘没好气道:“我才不要那些人。那些人都是”她一时没有想好措辞。 林玄言笑眯眯地看着她,等待着下文。 俞小塘挺了挺胸脯,理直气壮道:“那些人都是胭脂俗粉,你师姐将来要嫁的人,一定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剑仙!” 林玄言拍了拍俞小塘的肩膀,笑道:“嗯。那些胭脂俗粉根本配不上我们小塘。” 俞小塘一下子拍开了他的手,气笑道:“没大没小,我可是你大师姐!” 林玄言的目光顺着她的脖颈顺下偷偷看了一眼,心想师姐是师姐,但是大就不过毕竟小塘年纪还小,未来可期。 俞小塘当然不知道林玄言此刻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吃着本来给师弟准备的糕点。 林玄言看了一眼门外,收回视线道:“好了,师姐,我要去抽签了。” 俞小塘连忙咽下了一口糕点,连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有些紧张兮兮地看着他:“师弟,你一定要小心啊” 林玄言宽慰道:“师姐,你一定要对师弟有信心啊。” 说着,少年少女一起走出了洞天,阳光落在清秀的容颜之上,俞小塘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感受着其他弟子投来的视线,心情便不自觉地愉悦了起来。那目光再不是鄙夷和嘲弄,而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与敬畏,即使剑宗早已不是正统。 而此刻最受争议的弟子早已不是林玄言,而是那几乎是“保送四强”的季家大小姐季婵溪。但是季家大小姐好像天生便是清冷性子,对周遭的事物极少关心,无论什么流言蜚语都无法在她那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激起丝毫涟漪。 四位弟子来到抽签席中。偌大的签筒里已然只剩下整齐排列的四支竹签了。 其中李墨应是关注度最低的弟子了,他能战胜叶知清进入决赛本就是极出人意料。若是他能够抽到季婵溪,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进入决赛,久久没有人才出世的纵横宗今次真是准备了大手段啊。 四人分别抓起了一根竹签。 季婵溪拿起竹签看了一眼。萧忘没有看竹签,只是大拇指微微摩挲过可有字迹的地方。林玄言余光瞥了一眼便将竹签仍回了签筒。 李墨看着林玄言,神色凝重道:“请指教。” 萧忘望着季婵溪那张清美至极的秀气侧脸,不觉有些痴醉,对于这位以后很有可能成为自己未婚妻的少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下重手的。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像季昔年一样认输,一个女子的美色再绝世,也不过是路上采摘的风景。怎么比得过自己的大道坦途? 只是他心中还是有许多怜花之意:“季姑娘,稍后比试萧某定不会伤你,我听说你喜欢去焚灰峰看海,希望以后我可以陪你一起。” 话语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可季婵溪看着萧忘,这才神色恍然道:“我爹说要给我找一个未婚夫,不会是你吧?” 萧忘不由愣住了。季易天来玄门说亲已然是一年多前的事情,天下皆知,而这件事季婵溪居然从未关心过?而且听她这语气他不由有些恼火,“正是在下。” 季婵溪打量了他一下,嗯了一声便扭头朝着宗门走去。被晾在原地的萧忘有些傻眼,自成名以来,他何曾受过这种冷落? 他心中难得地泛起了一丝恨意,暗自道:今日你竟敢对我如此冷清,以后不把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调教得乖乖的?床笫之乐也是修道路上不可错过的风景啊纵横宗的家主将李墨唤到身前交待事情,李墨不善言语,只是低头点头。 林玄言走到裴语涵面前,刚想要说什么,裴语涵便柔声道:“徒儿,我给你煮了桂圆莲子羹放在你床头了,比完记得吃。” 林玄言心中一震。那年他遇见裴语涵的时候,第一顿便带她去吃了桂圆莲子羹。她一直记得,他也是。自己这小徒儿终于起了疑心了么他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略带歉意道:“我不爱吃羹,不过若是师父做的,我一定吃完。” 裴语涵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忽然,他注意到林玄言身上背了一个紫色的小木盒子。便问:“你背上背的什么?” 林玄言答道:“小玩意,等会便知道了。” 裴语涵皱了皱眉头,没有多问。 第一场便是林玄言和李墨的较量,裴语涵最后嘱咐道:“万事小心便是。” 众人早已习惯了林玄言一级一级走台阶的习惯,也耐着性子看他一步步走上去。走至台中,两人相隔不过数丈,李墨一身素朴青衣,纹着黑白纹饰,他似乎很不善言辞,甚至说话有些支支吾吾的。 “纵横横横宗李墨。” 他说话结巴,但是没有人笑话他,因为他每个字说得都极为认真,也因为他是实打实地进入了四强。 林玄言抱拳道:“剑宗林玄言。” 自报完家门之后李墨身子便向后一飘,做出了一个御敌的姿态,昨夜半个宗门的长老都为他出谋划策,其中最多的便是遇到林玄言该怎么打。但是饶是如此,见识过林玄言快剑的他心里还是没有底。 林玄言微微一笑,从身上解下了那个盒子道:“素问纵横宗精通棋道博弈,黑白杀伐天下无双,这一战,我想与你在棋道上一争高低。” 李墨皱起了眉头,他自幼修道,先修的不是法而是棋,学棋可练算力练心性,是纵横家立宗之根本。而李墨的棋力更是同辈之中独一无二,他不善言辞却极擅计算,他的一位还曾经称赞他“同辈相争,胜负不出百手。” 自棋道大成以来,除了长辈,从来没有人能在他的手下走五十手棋不显劣势的。 林玄言已然推开了那个匣子,一副不算上乘的棋具便摆在其中。林玄言盘膝而坐,看着李墨,李墨神色变幻不定,虽然家族对他寄予厚望,但是他的表情早已超出了预期,方才师父也嘱咐自己尽人事便好,勿勉强。 他看着那幅棋盘,没由来地咽了下口水,仿佛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见猎心喜。 但是李墨终究能沉住气,他望向了纵横宗所在的位置一眼,师徒的目光在空中遥遥交汇,他向师父征询意见。他望了那里一会,最后收回视线,对着林玄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也许比武他会输给快剑,但是他相信,自己的棋道不会输。 他走到林玄言面前,盘膝而坐,此刻两人相隔不过几尺,如果谁先偷袭动手必然可以得手,但是李墨性情耿直,不会这么做。林玄言自然也不会。 林玄言叠开了那木质棋盘,取出了两个竹编的棋篓子,从黑棋中抓起几颗,握着拳头伸到棋盘上。猜先。 场间的观众对于此刻的变化依旧不明所以,明明是比试为什么变成下棋了? 纵横家棋术天下认第二便没有人认第一,这林玄言居然敢托大至此? 身为裁判的姚老人声音在场间响起:“此为试道大会,以棋力论胜负自有一年后的仙才大会可见真章,此间擅以棋道论高低,是否不妥?” 李墨天生结巴,一时间支支吾吾想要辩解但是又说不清话。 林玄言望着姚老人,坦然道:“试道大会,试的是道,阴阳是道,玄气是道,仙是道,妖是道,棋自然也是道。我觉得以棋论胜负没什么不妥。” 姚老人与林玄言对视了一会,目光如刀,寻常人早应避其锋芒,但是林玄言毫不退缩,目光温和地看着姚姓老人的眼睛。片刻之后,姚姓老人收回了目光。 这时,一个声音在场间响起:“我看比棋也没什么不妥,父王便很是爱棋,曾要我幼时苦学,无奈我天资太差太不成器,但是终究也算是对棋略知一二。若二位真想以棋论高低,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专门的棋场,让皇城最好的棋师来为在场的众人摆谱解说。” 循着声音看去,一个身穿四爪龙袍的黄衣青年人不知何时与姚老头并立,他居高临下,望着泱泱人潮,面带微笑。 众人心中一惊,皇家居然来人了? 姚老头看着来人,没有行礼,只是淡然道:“若是三皇子有雅兴,便听三皇子安排便是。” 此人竟是三皇子轩辕帘?传闻中大皇子的暴毙和二皇子的失踪都与此人有关,只是传闻终究传闻,没有切实的证据。 三皇子哈哈大笑,对着台中的两位少年朗声道:“在此处下棋太不像话了,城中有一家墨梅阁,最适手谈,请二位『移驾』?”说道此处,三皇子不由哈哈大笑起来,移驾两字说重了可是忤逆皇室,但是他说得却如此轻描淡写不以为意。 姚老人的脸色莫名阴沉了些。 李墨望向林玄言,征求他的意见。林玄言望着三皇子点头道:“听阁下安排便是。” 于是这场棋道之争便移驾到了墨梅阁,由国手棋师为众人摆谱解道,一时间,无数痴迷棋道之人都簇拥而至墨梅阁前。而此刻试道大会内空闲的场地便直接进行下一场对决。 阴阳阁季婵溪战玄门萧忘。 在大家看来,这是一对未来的道侣。郎才女貌,最是般配,所以这场比试大概也会像之前一般,无甚有趣。本来对季昔年与萧忘的对战充满期待的人更是极为埋怨这个黑裙少女,就因为她,试道大会便要错过了很多精彩。 上台之前,依旧在生气的季易天没有和季婵溪多说一句话,而季昔年走到她的身边关切道:“那萧忘倾慕于你,自然不会下重手,你也适合而止就好。萧忘终究不是我,不会主动认输的。” 季婵溪微微笑了笑:“嗯。我知道哥哥的好。” 季昔年叹了一口气:“只是惹恼了父亲,可能要生很久的气了。” 季婵溪忽然取出了一个用锦布仔细包好的东西递给季昔年:“这个,送给你。” 季昔年接过那东西,很沉,有些压手,他奇道:“这是什么?” 季婵溪神秘地眨了眨眼道:“等会你再打开看。” 季昔年怔了怔,但还是微笑着答应:“好。妹妹,小心便是,别伤了身子。” 季婵溪便在众人怜悯的目光之中朝着比武台走去,她走过人们眼前的时候,就像是一道无意而过的春风。和林玄言一样,她也是一级一级走上去的。 季婵溪走在台阶上时,季昔年拆开了妹妹赠送的礼物,打开一看,他不由惊得目瞪口呆,那是八相镜!季昔年不由大惊。她这是做什么?没有八相镜作为倚仗,季婵溪连一息都很难撑过去啊!早已在台上的萧忘耐心地看着绝色少女一步步走来,也不觉得厌烦,只是觉得很是可爱。 季婵溪走到台上望着那位将来的未婚夫,那位人间最天才的少年,神色认真。 萧忘看着她认真的神色,不由开怀道:“小婵溪,你不会想着凭借八相镜就能打败我吧?八相镜虽然是天材地宝之间的顶尖法器,但是以你的水准,终究远远不够看。” 季婵溪平静道:“我没有带八相镜。” 萧忘微愣,旋即笑意更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那位少女变了。他忽然回想起两年前的初见,她坐在溪边看莲花,荷塘中的锦鲤便纷纷簇拥在她临水自照的水面上打转,那时春风吹过,起于微末,至于她烟水淼淼的烟波。 那时她膝盖上放着一本画满鬼怪的志异书籍,她闲来无事之时便喜欢看书。 清冷平静。于是满塘莲花都被夺去了风采。 那本鬼怪志异萧忘也曾看过,季昔年季易天都曾看过,但是他们都觉得那是一本很普通的书,无甚新奇。或许是少女的心里太过寂寞,所以需要一些志异的温养与慰藉。 季婵溪不高不矮,恰到好处的娇俏。她身子更是纤肿得得当,线条玲珑清秀,一眼难忘。少女喜黑裙,她容颜清冷,气质更冷,像是春水上缓缓带去的一片浮冰。 她站在场间,便是人间独一的风景。温婉间自带料峭春寒。 只是忽然之间,场间起了一道风。那道风很是单薄很是萧瑟很是冷淡,就像是寸草不生的荒原上席卷过的一道秋风。初夏才至,为何有秋风乍起? 风吹动她裙裳的下摆,就像是焚灰峰前翻滚的黑色细浪。风吹过了场间的每一个角落。 玉台之上眼高于顶的银发少女蓦然微笑。觉得有点意思。 萧忘忽然放声大笑。 “婵溪,自那年荷塘初见,我便知道你生而不凡,虽然你不能修行,也始终没有展现过境界。但是有季昔年这样的哥哥,又身为阴阳阁的大小姐,怎么可能真的是一个只能靠门派遮风挡雨的病弱少女?我相信之前的八相镜只是避人耳目的手段罢了。我萧忘看上的女人,怎么可能是一个废物?希望季大小姐能给萧某更多的惊喜。” “我啊,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那道起于微末的秋风最后散在萧忘伸出一点的指间。 季婵溪始终没有说话,萧忘的声音也忽然止住了。 对面的少女从衣襟内取出一张纸,那是一张画着东西的纸。 少女缓缓撕下那张纸,将那张纸握于掌心。 萧忘疑惑之后反而笑了起来:“婵溪,我早就知道你一定另有手段,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法宝?难道还能比得过八相镜?还是这个东西能帮你提升境界?你居然藏在这种地方,看来确实至关重要。若是真是提升境界,能帮你提升到几境? 三境?四境?甚至五境么。婵溪啊,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期待了呢。” 季婵溪始终没有说话,奇怪的是那张握在手中的纸竟然像雪一样缓缓消融了。 那是那本志怪书的某一页书页。那本书平淡无奇,她却一直随身带着。她喜欢看书,只喜欢看那一本书。 她在春风里看书,在山崖上看书,在阴阳阁看书,在青山间看书,明月萤火作照灯,清风共她翻书页。醒来,梦里,忙碌时,闲暇时,她都在看书。 那页纸便被她夹在鬼怪志异之中,掩人耳目。望上去只是很普通的一页书页,书页上也于其他页一样,绘着妖魔鬼怪。但那是她修行的根本。 少女不是不能修行,而是把所有的修行都放在了纸上。所以她本身没有丝毫的境界。 少女一言不发,忽然抬起脚向前走了一步。 忽然之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出现在了季婵溪的身上,她裙裳微摆,如春风拂动。 那一步,她跨过了修行的门槛。进入了一境。 她想起了那个雪花飘舞的傍晚,天地昏暗,娘亲让她出去买一卷窗花她清秀的容颜上忽然滑落了两行清泪。 她从一境走来。朝着萧忘缓缓走去。 她走得极慢极慢,每一步都像是经历了千万岁月,此刻那沉默寡言的少女仿佛一瞬之间长大,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尽是阅尽沧桑的时光。 可她仍然只是一个少女。 她在台间漫步,便有秋风生于足间。她的气息随着脚步不停地上升。 一境守拙境,两境真元境,三境观道境。 三四境之间为游虚境,是很多修士眼中难以迈过的坎。 在她眼中,轻似一片鸿羽。 五境观止境,已可微引天象,行大造化。但是少女依旧迈步。 那上升的气息毫无颓势,随着少女的漫步一点点拔高,再高!少女停下了脚步。 她的发色极黑,衣裙极黑,眉目极黑,像是用最沉重最漆黑的墨细细绘成。 所谓眉目如画,便是如此。而此刻她长发间飞舞的墨色不是沉重,而是深邃。 那是最晦涩的穹顶无穷尽幽暗的夜空。 而那曼舞的发缕之间,仿佛可以倒映出漫天星辰的光。 她从一境迈步,缓缓走来。 她来到了六境巅峰!场间的普通观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季婵溪在故弄玄虚,而萧忘是碍于颜面不方便对未来的道侣动手。而那些修为高深的修者面色凝重得可怕。季易天和季昔年更是如此。他们瞳孔微缩,望向少女的目光变得尤为惊骇,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墨梅阁里,对坐了两位少年已然落子五十手。 许多抱着偌大兴致而来的棋手纷纷捶胸顿足,大失所望。他们本以为那林玄言棋艺如何高超,竟敢公然挑战纵横宗,没想到这棋非但不高超,还如此不堪。 甚至连李墨都很想问:你真的学过棋么? 林玄言却神色自若,精神都落在了棋盘之上,似乎是在认真计算,可是他认真计算之后下出的棋又让人大跌眼镜,那哪里是高手对局,分明就是稚童行棋!林玄言的棋不能说没有章法,只是太过朴实太过无华,围棋所称道的行棋飘逸天马行空他一个字不沾,反观李墨的棋,便能看到大宗门里出来的人就是不同。 这等不懂棋的野路子就不要侮辱围棋了!甚至连摆谱的国手都要破口大骂了:“点三三,点三三,点你他娘的三三,你棋道蒙学老师没有告诉过你,这步棋价值很低很不划算吗?” 一位民间公认的大棋手也叹息道:“他在此处投了一子还算不错,可他为什么不拆边?他难道不知道这是大场?” 有人附和道:“此人为什么如此偏好尖冲?这手棋到底好在哪里?” “还有此处,他为什么要弃子脱先,此处接上不好么?这里被冲断之后棋便会被分成两段,再想补救就太难了!而因为这手的原因,这本来的活棋也变得死活未卜,若是再被屠掉一块这林玄言可以直接投子认输了!” 林玄言自然不知道那些对于自己的纷纷议论,他落子很快,几乎是在固定的时间内便能落下一子。于是大家更范嘀咕了,你的剑快就快,越快越好,没人说你,你难道不知下棋长考很好么?赶着回家吃饭? 林玄言看着棋盘,忽然有些想念徒儿煮的桂圆莲子羹了。 虽然林玄言棋下得很是笨拙,棋形更是丑不堪言,但是下了五十多手,虽然跌跌撞撞,竟然也没有下出明显可以认输的劣势。 下到第一百手的时候,李墨的落子却慢了。他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心中暗暗数目。 而林玄言却猛然转头望向了窗外。 一直气定神闲的他在确认那道气息的源头之后也露出了极为震惊的神色。 秋风席卷,掠过了墨梅阁的琉璃秀瓦。 一直到李墨啪的一声落下了下一颗子的时候,他才微微一笑,跟了一子。 本来震惊无语的萧忘在确认了季婵溪身上的气息之后,凝重的眉头忽然一展。 季婵溪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惊喜,六境巅峰何其了不起。更何况她隐忍不发了这么多年。足够当得起任何赞美和敬意。 但是还是不够。 因为六境七境之间的天地堑你季婵溪依旧没有迈过去。一线之隔便是人神之间。 位于人间之上那座高高在上的浮屿,其间之人最低便是七境。因为那是一道衡量强大的标尺。进入七境并不算真正的强大,试道大会里的年轻天才们以后都会纷纷跨过那道坎。但在这个年纪进入七境,便是仅有的天才。 所以他的声音依旧自信。这种自信便缘于强大。 你们以为我萧忘真的只是七境? 你们不敢想只是你们缺乏想象,不代表我不能再更上一层楼。 “季大小姐,我没有看错你,你果然很强。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强。但是你依旧会输,这不是你的错。你遇到其余二人都可得胜,奈何你遇到的是我。在我的境界面前,即使你那位哥哥真的如传闻中进入了第七境,对上我也依旧毫无胜算。 婵溪,认输吧。你已经足够精彩了,我不想伤你。” 说着。萧忘也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刻,他的气息陡然拔高,一下子冲破了七境的瓶颈,来到了第八境!气象巍巍峨峨,如崇山峻壤骤然拔地起。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无语!他何时进入的八境?他早就进入了八境? 季婵溪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纹路。她放下了手,望向萧忘的目光多了些情绪,那依旧清冷的神色里却带着些许怜悯。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是清很浅,如秋风拂红叶,沧海照冰轮。又像是林外小溪里澹澹而过的水声,如此清雅如此秀美如此凄清。 “我娘曾经对我说,男人都是又蠢又自信,道法低气量小,趋炎附势,敬畏强者,欺压蝼蚁。” “我娘还说,他们都认为女子素来低贱,无慧根还好,若有慧根且不能修行,必然会被虏去做修行的鼎炉。我娘对我说,她生我的时候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许多东西,醒来时枕盘有张纸,纸上画着魔鬼。她知道我生而不凡。她希望我能成为一个人间绝有的女子,不似春风转瞬即逝,不似秋蝉落寞而鸣,也不要像她一样只能委身于他人换取权利,最后只能等着年岁过去,香消扇坠。” 不知道为何,阴阳阁阁主季易天此刻宛如一根被劈焦的槁木,他年轻的容颜泛起了皱纹,他的鬓角有了霜痕。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他的手臂在袖子中不停颤抖。季婵溪的母亲,他曾经发疯似爱的一个凡人女子,早已死在了那年的冬天。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他以为对季婵溪的百般呵护便能弥补自己心里的愧疚。后来,他在和其他女子鼎炉双修之时也再不会想起她。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 他以为他这般作恶多端之人早已无资格遑论真情。 但是这一刻他还是流下了眼泪。是我季易天愧对于你,是阴阳阁愧对于你。 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天上飘着细雪。那尚且年轻美丽的女子握着娇小少女的手,默默告诫她一些人生的道理。告诉她男人都是坏的,告诉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告诉她慧极必伤须要藏拙。告诉她年轻不是力量,美貌不是力量,那些只能随浊浪浮沉的,都不是力量。 最后,她让季婵溪去城外买些剪纸贴在窗上。那是窗花。是她们家乡的习俗。 季婵溪走出了门,天上还飘着雪,街道清冷,脚印稀疏。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一刻,曾经名动京城的花魁躺在床上,多病缠身,清瘦憔悴。她看着女儿远去的身影,默默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落下。她再也没有睁眼。 这么多年过去了娘亲,你在天上看到了么女儿现在很强,真的很强很强你曾经希冀的事,我替你实现,你曾经厌恶的人,我替你杀死,你曾经求而不得的梦想,我帮你牢牢抓住。 即使现在做这些,已经于事无补。 她再向前跨了一步。 什么生死桥,天地堑,万里鸿沟。什么非大毅力大天赋难以迈过。什么四十岁七境便是天才,二十岁以下天下无双。 这些俗人眼中的评价在我季婵溪眼里不过是最简单不过的浅浅一步。 六境巅峰再涨!季婵溪一步入七境。 萧忘半张着嘴巴,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是他第一次流露出惊慌的神色。 季婵溪看着萧忘,目光无比平静。 “你若是七境,我便以六境败你。你若是八境,我便以七境败你。” 她像是在说一个最通俗易懂的事实,就像是在说太阳升起后会落下这种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天地间的长风这一刻都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她的身上,她雪白的肌肤泛着莹莹的光,似倒影月色。而她眉清目秀之间更是深邃,像是藏着千山万水,她站在此处,便是渊渟岳峙!她抬起了手,平放至胸前,微微屈下。 她依旧清冷,只是不再是那个傻乎乎的不谙世事的女孩子了。 “天下天才太多太多,多如过江之鲫,恒河沙数,数不胜数。你萧忘算是其中比较特殊耀眼的一个。但是在我面前,低眉顺眼就好。” 第十二章 雪色中的你和我,月色下的他与她 季婵溪覆盖到膝盖的黑裙忽然逆风而舞,在空中柔软翻飞,衣衫便贴得更紧,将臀背的灵秀曲线勾勒得更加稚美。 天地陡然昏沉,处处秋风,唯她一人明艳。 萧忘望着那个夺去所有光彩的少女,目光骤然狠辣,他心中虽然有惊慌,有不安,但是胸膛中燃起的怒意和战意盖过了一切,他握紧了拳头,向前踏了一步,凤凰石硬生生踏出裂纹,而他骨子里隐约炸起滚滚雷声。 他忽然为方才的不战而怯感到耻辱。 他望着季婵溪,本就有些秀骨的少年眉目间陡然有狰狞之色。盛怒之下忽然长笑。 “七境败八境,好大的口气。你真是太看轻萧忘这两个字的分量了!想让我萧忘低眉顺眼,得看看你到底有几两本事。” 他终究已经迈入八境,一身修为何其磅礴雄厚,所以即使季婵溪带来了这么多的震撼,他依旧有信心获胜。 天地响惊雷!萧忘的拳头上忽然绽放起丝丝缕缕的紫电青光,一道道青色的雷电自他足底升腾而起,耀目蜿蜒,照得须发皆碧。他提拳,吸气,蓄势,满身青雷炸开,骤然撕裂秋风!那忽然亮起的漫天青光下,黑裙少女忽然显得很是渺小。仿佛浪头之下瞬间便会被倾覆的小舟。 萧忘向前连踏三步,青紫色的电光纠缠更猛,犹若龙蛇缠绕!玄门青紫气!一出手,萧忘便用了最强招。因为他相信,季婵溪堪堪得到境界,决然没有战斗经验,他不给她适应的时间,直接轰出最强一拳,誓要将她一拳击败!所有的电光都瞄准了季婵溪所在的方位,那一拳骤然奔走而出,萧忘神色肃然,所过之处坚硬的凤凰石硬生生被犁出了一道很深的沟壑。而萧忘跃起的一瞬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漫天的紫电里,他仿佛成了每一道电光,再也难以分辨。 那是一道浩浩荡荡的天劫,而他便是天劫的所有。 他相信这一击季婵溪除了硬生生接下别无他法!铺天盖地的紫电青霜降下,一瞬间吞没了少女黑色的裙摆。 墨梅阁的讲棋还在继续,李墨执黑先行。 国手棋师正在将棋局娓娓道来:“此处李墨当真为好手,这一子即兼顾了右上角的征子变化,也加强了这个角的厚实,这片棋变得极厚,同时棋形也很是美观。不亏是名门出生。” “嗯。”一位大学者附和道:“反观白棋此处被黑棋挂角,居然敢置之不理,如今被双飞燕,白棋极为难受,角部形式堪忧啊。” “哼,堪忧?我看就是崩盘。此子是自寻死路。被挂了角居然不守,执意要去点三三,就为了那一点点实地,真是目光短浅。岂不闻高者在腹?” “此人行棋真是有悖棋理,此处黑棋已然如此厚实,居然还敢贸然投子,死活暂且不论,稍后一番行棋下来,只怕会让黑棋棋形更厚!真是不可理喻。” “墨梅阁如此圣地,竟敢被如此糟蹋,真是有辱棋道,有辱斯文!” 满口抱怨之下,一脸哀其不争的国手讲师继续根据传来的棋谱摆棋。国手看着棋谱,口中啧啧,一脸无奈。若不是皇子有令在先,他真想摔棋盘走人!“黑棋小尖。连消带打,不仅做活自己还为腹地之争奠下基础。” “白棋二路低挂。无理手!” “黑棋小飞,强势出头,点透了白棋仅有的厚势。” “白棋打入,黑棋如此厚势也敢打入?这分明是在送子吧。” “黑棋飞压。好手。” “黑棋长,真是锋芒毕露。” “黑棋断。棋从断中生,此处变化真是耐人寻味啊。” “黑棋大势已定,白棋从头到尾无一手妙手好手,犹如稚童行棋,必败无疑。” “黑棋跳。整个棋形犹然连成一体。” “黑棋之势已然不可阻挡,白棋修修补补如何能挡住黑棋猛烈攻势?” “接下来的中腹最后的争夺定然犹然精彩,不知道黑棋能不能直接把白棋这大龙屠了,赢得更潇洒一些。” “黑棋”国手接过下一张棋谱,手忽然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黑棋” “黑棋怎么了呀?是不是又下出了什么叹为观止的妙手,直接断了白棋的生路?究竟是如此神仙的一手让国手大人都如此惊叹。” 国手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众人,许久才缓过神来。甚至他说话都了有些结巴。 “黑黑棋黑棋投子认输?” 天地大放青紫气。若非四位长老镇守四角设下禁制,在场的普通观众轻则心神摇曳,血气虚浮,重则会重伤吐血坏了根本。 萧忘毫无怜惜之意,八境高手的巅峰一击又是何其凌厉霸道!场间再也看不到季婵溪的身影。连季易天也面露惊慌之色,修行的路走得越高就越知道每一境中的差距,虽然季婵溪瞒了所有人十几年,但是她真能扛下这一击? 浩渺之中,萧忘却能看到她的眼睛。那样的平静冰冷,像是隆冬飘雪的湖心。 那不像是季婵溪的眼睛,那是一个蛰伏了千万年的魔鬼,破茧成蝶般睁开了眼。 紫电青霜之间亮起了一道光,那是一道明月的清辉,如水波荡漾,清清浅浅,一轮残月自季婵溪身后亮起一下子裹住了她黑裙的身影,残月陡然消失,她也消失在了原地。 砰然一声巨响。烟尘喧嚣而起。 那势在必得的一击居然落空了,于此同时,萧忘发现自己的皮肤上竟然有斑驳的痕迹,像是落下的月影。 萧忘骤然抬头。季婵溪的身影飘然而下。她的身影那么薄那么轻,仿佛风一扯便会散。但是萧忘心中却生出一种无力感。可是他还是将拳收至腰间,如猛龙升空般再递一拳。 季婵溪也生出了拳头,她肌肤细嫩,吹弹可破,她的拳头对比之下也很小,但是她神色却无比平静而自信。 那黑裙娇俏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个翩然却凌厉的轨迹。身随拳至。 如明月当空,如高蝉嘶鸣。 两拳相接,无声无息。 可浩荡的紫电青气竟也无声裂开,仿佛大风刮过,卷去残云败叶。转而天地清和,季婵溪身子飘然落地,她身后月影清清,像是站着一个法相极其高大的女子,但是清影模糊,难以辨认。 萧忘依旧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只是他的手臂忽然无力垂下,他失魂落魄。 他很想问为什么。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 季婵溪没有落井下石,看着萧忘平淡道:“你很不错了。” 萧忘嘴角溢出一丝苦笑,他疲惫转身,在无数人震惊至极的视线中向着台下走去。就像是走下王座的前朝君王。 最先缓过神来的还是姚姓老人,他的声音传遍了大会的每一个角落,将那已经显而易见的事实再重复地诉说给那些还是不愿意相信的人们。 “季婵溪,胜。” 李墨坐在墨梅阁冰冷的椅子上,看着那盘棋,从最初的一手开始推演,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 全局只下了一百八十二手棋,李墨自认为自己下的滴水不漏,甚至很多手棋自己都觉得极好,寻常棋手见了更是拍案叫绝。 但是下到一百余手的时候,他便暗暗数目,发现自己似乎非但没有领先,反而在实地上还稍有落后。这是如何荒谬的事情?林玄言这般粗莽地行棋为何还会有领先,明明是自己在棋盘上处处占便宜,为什么最后数子反而不如他? 李墨在心里细细地推演了一遍。他还是不认为自己哪一手棋下的有问题。甚至他自己觉得自己下的很完美,无论是布局,治孤,大场,手筋都做得很到位。 但是越下到后面他便越是觉得恐怖,直到一百八十二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棋已经不行了。 落后的子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追回来了。 这为什么?这凭什么?他望向了林玄言,想要寻求答案。 林玄言直截了当道:“你的棋理错了,你这些年学的棋本就是错的。” 李墨不善言辞,所以震惊都写在了脸上。 林玄言继续道:“很多棋你自认为是对的,认为是唯一正解。但是这些棋为什么对呢?这只是你的棋道长辈告诉你的,而你只是相信了。而我也证明了,很多凌厉的手段,即使我脱先不应,你也不能如何。抛开你学过的所有棋理重新审视棋盘,定然是不一样的风光。” 林玄言没有再说,他站起身子,准备离开。他相信凭借李墨的心智可以自己领会很多。 李墨看着那盘棋,震惊无言。良久,他站起来,对着林玄言深深抱拳。林玄言没有回避,坦然受之。 墨梅阁走出了一个白衣少年。李墨还痴痴地望着棋盘,不知所言。 墨梅阁外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而他恍然不觉,自顾自离开。有人棋道粗浅之人忽然大骂,认为他是以什么卑劣手段威胁李墨认输。而那些真正重新看清了局面形势的人望向他的目光却极为复杂。 转眼已然暮色西沉,雾霭昏冥,承君城笼罩在一片淡色的光晕之中,那是夕阳透过承君城千年护国大阵时微微变幻了色泽的光。 缓缓走下台阶的季婵溪没有回到宗门,她走出了会场,走到了街道上。 林玄言棋道获胜的消息也已传来,虽然许多人都有心理准备,但是依旧全场哗然。 淡橘色的夕色落在季婵溪黑色的裙摆上,像是笼着一层浅浅的光晕,依稀看到棉裙上淡淡的绒羽。 从墨梅阁走出的白衣少年也走上了街道。 泱泱人潮中,少年与少女擦肩而过,像是这个世间最寻常不过的相逢与错过。 他们的脚步不曾停下,他们的目光不曾交汇。 走到街道的路口,林玄言终于停下脚步回望那个黑裙清美的身影,季婵溪也恰好走到路口,她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小巷,始终没有停下脚步。林玄言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他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了桂圆莲子羹。 回到剑宗小洞天的时候,裴语涵,赵念,俞小塘都在等他。赵念和俞小塘伤势已愈,只是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林玄言忽有些不安,抚了抚额头道:“今日下棋思酌过劳,脑袋昏沉,我先去睡会。” “回来。”裴语涵叫住了他。 “师父有何吩咐?” 裴语涵语气柔和:“吃完这碗莲子羹再睡吧。” 林玄言只好坐下,捧起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用调羹缓缓在里面画圆。 最先开口的是最不喜欢说话的赵念。“师弟,那日你替我选剑之时我就知道你定然是藏拙,只是没想到居然厉害至此。不知道你此刻境界如何?有没有机会胜过那个横空出世的季婵溪?” 俞小塘道:“那季婵溪藏得太深了,和师弟好像是一路子人,不过从她今天几下就把萧忘打趴下的水平来看。师弟你就算明天被揍得鼻青脸肿,我也不会嘲笑你的。” 林玄言喝了一碗莲子羹,有些怅然,果然五百年过去了,有些东西依旧不曾改变,譬如手中的这碗羹,依旧是这恍如隔世的味道。 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境界有多少。 但是他有信心战胜季婵溪。因为既然他答应了语涵要夺魁,自然不能失信。 这些年语涵承受了太多太多,他自然也要分担一些。 “念儿,小塘,你们出去一下。我有些事情想和玄言单独说一下。”裴语涵柔声道。 赵念和俞小塘虽然有些不情愿,但是还是一起走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这对师徒二人。 小火炉下薪炭发着红光,那莲子羹上依旧泛着温热的气,像是寻常人家袅袅升起的炊烟,他觉得有种莫名的温馨。 一直到吃完了一碗莲子羹,两个人几乎同时放下碗勺,裴语涵才开口道:“玄言,为师答应过你夺魁后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若是明日你赢了,你打算什么条件?” 林玄言直截了当道:“师父,我想要你。” 裴语涵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真正反应过来之时忍不住俏脸一红,她嗔怒道:“胡说些什么?你这样让念儿和小塘怎么想?” 林玄言无所谓道:“不让他们知道不就好了。” 裴语涵强行压下情绪,只是雪颈上依旧有些霞色:“你喜欢我?” 林玄言没有点头。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师父,我这是送你一桩大机缘啊。” 居然把这种事情说成机缘?裴语涵没由来得一怒,重重地在他的额头上敲下一个板栗,林玄言躲避不及,揉着额头心中暗暗记账。 林玄言无辜道:“当时说好什么条件都可以的啊” “可是”裴语涵不知道怎么反驳。“师徒之恋有悖伦理,况且语涵早已有心悦之人了。” 林玄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心想口口声声说人伦,你心悦之人不也是师徒恋嘛? 林玄言正色道:“师父,我不骗你。无关人伦,无关情爱,这只是一份机缘。 到时候便知道了。” 裴语涵神色复杂地看着林玄言,胸膛忍不住微微起伏着,本来故作正经的林玄言目光也不由被吸引了过去。裴语涵看到了他目光落在的地方,又想赏一个板栗,这次林玄言反应迅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忽然身子前倾,两张清秀的容颜之间仅仅隔了寸余,林玄言微微一笑,凑到裴语涵耳朵边轻轻哈了口气。小声道:“师父,你很好看。” 被自己的徒弟如此调戏,裴语涵只觉得颜面扫地,推开他,神色愠怒道:“没大没小。若是你明日果真夺魁,不是可以得到那位绝世美人陆宫主了么,居然还敢惦记师父。” 林玄言淡然道:“不一样的。” 裴语涵将一缕有些凌乱的秀发用青葱玉指别到了耳后,她感到有些生气有些羞赧,便没好气道:“死徒弟,你最好明日打败了季婵溪,如果打不过我让你尝尝我们寒宫剑宗的宗规。” 林玄言被逗笑了:“师父你这是在威胁我么?你考虑清楚后果了。” 裴语涵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心里也有些虚。 林玄言又笑问道:“请问是弟子触犯了哪条宗规?” 裴语涵想了想,瞪着林玄言道:“为师今晚去拟一条,以下犯上,杖责八十。 我是宗主,我说了算!” 林玄言默默把这条门规记在了心里。心想以后你被为师打屁股的时候千万别怪师父心狠手辣,都是在按好徒弟自己的门规办事。 林玄言越想越有趣,便又忍不住调笑道:“那好,明天我收拾了那季家大小姐,再来收拾我的美人师父。” 裴语涵对于这个处处出言调戏的徒弟忍不无忍,她才不管明天林玄言会不会夺冠,夺魁之后又会做些什么。反正今朝有酒今朝醉,反正现在你还没夺魁不是嘛!林玄言忽然背脊一凉,不祥的预感刚起,便见裴语涵抄起了剑鞘朝着自己打来,林玄言起身就跑,奈何裴语涵修为高深,气机瞬间锁住了整个屋子,死活打不开大门的林玄言看着拿着剑鞘缓缓走来,面带笑意的白衣女剑仙。强作镇定地笑了笑。 “师父,要不我们重新商量商啊!” “师师父。” “师父饶命” 因为将剑鞘落在了屋子里的俞小塘刚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屋子里的惨叫,透过灯影便可以看到林玄言被满屋子追杀狼狈逃窜的身影。俞小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不由扯了扯嘴角,先前师弟所有的风采她都忘得一干二净,她看着那个连连求饶的身影,冷笑着娇嗔道:“哼,好没出息。” 次日比试之前,俞小塘看着林玄言泛着乌青色的眼圈暗暗偷笑。 林玄言轻咳了两声,佯装镇定道:“昨夜推演战术,没有休息好。” 俞小塘当然知道缘由,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得了吧。” 此时裴语涵和林玄言的目光交接在了一起,反而是裴语涵有些慌张地错开了,虽然昨天狠狠揍了林玄言一顿,发泄了一下心头恶气,但是万一今天林玄言赢了怎么办?他会不会变本加厉地还给自己? 但是裴语涵相信林玄言很难赢,因为见识过了季婵溪的境界之后,连她都觉得有些强大到骇人听闻。虽然裴语涵知道自己的徒儿隐藏了很多东西,但是她相信,实打实的境界上,他是绝对不如季婵溪的。这也是她昨晚敢放心揍他的理由裴语涵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没由来地生出一丝警兆,她喃喃道:“今天天色极差啊” 反观阴阳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全阁的人神色都很凝重。而季昔年更是垂头丧气,季婵溪站在他旁边说了几句什么,便走向了擂台。走过季易天身边的时候,季易天欲言又止,而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季婵溪似乎改变了很多,虽然她依旧神秘而美丽,依旧喜欢穿那只及膝盖的黑色棉裙,露出白暂紧绷的小腿,她的长发依旧没有绾起,眉目依旧不施脂粉,带着青春少女独有的稚美。 但是她的气质却改变了。她眉目极冷,冷若冰霜,像是蕴蓄着终年不化的雪。 一直在与俞小塘说话的林玄言也缄口不言,他看了季婵溪一眼,收回了目光。 全场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两人身上。 他们原本是最不被看好的两个人,却也最出乎意料地一路击败对手来到了这最后一块擂台一决高低,命运如此出人意料又如此凑巧。 而此刻在许多人眼中,季婵溪和林玄言的容貌与气度又那么相似,仿佛天作之合。 而仿佛冥冥中的某种默契,少年和少女都喜欢一级级台阶走上去,一百八十二级台阶,他们同时跨上了第一级,又以同样的速度一级一级地走着。 隔着一整个擂台的两端,彼此是无法看到对方的。但是他们的脚步偏偏那样吻合,谁也不迟一分,谁也不早一息。 他们同时来到了用崭新凤凰石修砌而成的擂台之上。 少年微微一笑,温若春风。少女清冷挑眉,凉若秋水。 林玄言想要说些什么,他张了张口,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季婵溪却轻笑道:“你也很不错,比萧忘好上许多。” 尚且带着伤病拖着羸弱之躯在玄门之处观战的萧忘听到这一句,目光一滞,雪上加霜。 身穿白衣,腰佩长剑的少年无声地笑了笑:“你也很不错。我师姐比试的那一天我多瞧了你一眼,那时候我便确信,你是在刻意压制境界。” 黑裙少女傲然道:“嗯。我也相信你绝非只是剑快而已。别隐藏境界了,不然你一击都撑不过。” 少年无奈地笑了笑,他向前跨了一步,走入了一境。 仿佛历史重演,和季婵溪昨日如出一辙。 季婵溪看着再走一步进入两境的少年,冷哼道:“无聊。看来你也没比萧忘好多少。” 一阵阴鹜至极的气息忽然铺满全场,像是秋风袭地,满城寒霜。 少年刚刚抬起的脚忽然停下了,他在空中悠悠地晃了晃才落脚,脚一生根,林玄言的气势陡然攀升,他剑仍在鞘中,整个人却如利剑出鞘,锐不可挡。 试道大会的魁首之争一触即发,众人还未在林玄言展露实力中震惊过来,季婵溪的身影便如弹丸般弹射而出,在空中划成一道笔直纤细的黑线。 那道笔直的黑线触及林玄言身前之时忽然陡然变形,犹如一道飘摇折断的雨丝。 她的身影没有变,只是林玄言的剑光已经亮起,她的影子在剑光的折射中骤然弯曲,一白一黑两道线触及的一刹那纠缠了许多次然后猛然错开,无声无息,那身影纠缠之处飘着很多黑白的绸丝。那是袖袍撕裂的痕迹。 这是双方五境修为的一击。 双方身影触地一弹,季婵溪低喝一身,一道墨色烟雾自周身腾起,随着身影化作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向着林玄言猛扑过去,林玄言紧握剑柄,一道明艳无比的剑光由微及硕,仿佛猝然一闪的亮光。剑光惊艳斩去。身影再次空中交汇,墨烟幻化出的怪兽笼着季婵溪,她的容颜依旧清明,只是在如此映衬之下显得尤为清媚。 剑光与墨色彼此抵消彼此吞没,刹那即逝,依旧悄无声息。 这是双方六境修为的一击交锋。 错开的身影再次一折,一记记惊雷般的啸声在场中蓦然炸响,那是空气引爆的声音。林玄言横剑,手腕一震,仿佛身前有道沟壑被瞬间劈开,他向前一步,剑气随之破碎迸溅,在外人眼中,那便是一座毫无征兆升起的百丈峰涛。 七境!林玄言也迈入了第七境!季婵溪神色自若,而两人目光隔空紧锁,烟霭自她眉间生,她本就漆黑的瞳孔一下子便是被墨云遮住的月亮,变得一片漆黑。 与此同时,整个会场之上忽然拔地而起一阵阵虚幻的影子。无数墨色的山峦拔地而起,凌空相接,仿佛有人执笔蘸墨一气呵成,将一副水墨山水画硬生生地铺满了整个擂台!那是道阵,以季婵溪为中心,一局道阵转瞬铺成。 层峦叠嶂,遮蔽了林玄言的视线。他挥剑斩出,明艳的剑光撕破山崖,裂开墨色,只是一山崩塌便马上有另一山升起,层层墨色山峦如潮水跌浪,仿佛千军万马,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季婵溪的身影隐没其中,伺机而发。 天上阴云密布,沉闷的气息越来越浓,似大雨将至。 林玄言垂下了眼,对着万千河山视而不见,他展开了他的剑,一手握着剑柄一端,一手以三指捏着剑刃,他手指缓缓拂过剑刃,却又剑音缭绕而起,连绵不绝。 一声清吟如凤栖高枝,乍破而去。不知何时,林玄言的手上已经没有了剑!而墨色山峦之中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两道剑光,一道清和温柔,曼妙划过。一道雷霆凌厉,斧劈而下。 天地有雷鸣。 那是真真实实的雷鸣。 层峦纷纷崩塌,季婵溪神秘莫测的身影化作水墨画的一笔轻盈而动。划过两道剑光的缝隙,她随手一抓,竟然托起了一座墨色山峰,而那座林玄言眼中高大巍峨的墨色山峰在她眼中不过手中一粒黄豆,虚虚实实。她随手一甩,山峰震落,被两道折回而来的剑光劈成三段,剑光也随之微黯,越来越多的墨色涌来,仿佛众星捧月,将那两道剑光瞬息吞噬。 而此刻天上阴云堆积汇聚,雷声滚动,骤然间大雨泼下。 两人相击竟引动天象,大雨提前一炷香时间落下。四位镇守长老各展神通替场间之人阻挡雨水。 而那季婵溪的道阵之中灌入雨水便更为声势骇人,本来干涸的河床之中开始有龙走水,显化山洪。 刀光剑影大雨大泼墨!白雨翻盆,雨丝如坠,大幕倾泻。黄豆般大小的雨点坠落道阵之中,搅成一片浑浊。一道剑光纵横河山,遇山开山,遇江截流,最终化作一道白影落在了林玄言的掌间,就在他修长的指节扣住剑柄的一瞬间,那些即将触及到白衣上的雨珠骤然弹开,与下坠的玉珠撞击到了一起,溅成了茫茫的雾气。 林玄言忽然微微一笑,曼声长吟:“载将春色过江南。” 剑也清吟,徐徐斩出,林玄言湮没在剑光中的身影飘忽不定,他不停挥剑,剑光星星点点,似万千落花,照亮山山水水,仿佛他一叶作舟,洒然渡江,漫天雨水泼下,不沾白衣丝毫。 星星点点的碧色剑光汇成一片,仿佛是剑硬生生地截下了一方天水,横亘其间。 一剑开山斩江河。 季婵溪神出鬼没的身影化作一道墨色的影子扶摇而上,她眉目之间显露清冷之色,她冷哼一声:“徒有声势,不过如此。” 就在道阵土崩瓦解的一瞬间,一拳击出。一个无比高大雄伟的黑甲身影站在了季婵溪的身后与他同时挥出了这一圈,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将那声势浩大的剑光瞬间轰碎。 林玄言面露异色,一剑再斩。 天上雷鸣,天下拳声。季婵溪和身后黑甲巨人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一拳再出,快得令人发指。 砰砰砰!空气猛然炸开。季婵溪露出了一丝嘲弄之色。方才林玄言暗中在空气之中隐匿的剑气杀招被随手锤破。下一圈直撞脑门而来。一泓白光浮于面前,林玄言已回剑封挡。即使是回剑格挡的动作,他依然利用间隙挥出了许多剑,剑气披靡而去,撕开雨幕,点亮雷光,一下子斩去了黑甲巨人的右臂。季婵溪身后法相轰然崩塌。她依旧不为所动。 她身影一起,身后便又有新的法相,那是一个生着乌色羽翼的三头怪鸟。 方才被一拳砸得身形后退了数丈的林玄言神色愈发凝重,他没有急于出剑,而是单手握住剑柄,侧身而立,剑尖不过微出腰间,伺机而动。而他身边,剑光风生水起,相连成阵。 “不堪一击。”季婵溪冷冷道:“给我破。” 妖异的气息随着雨水一同坠下。每一条雨线都像是一道从天上而降的剑,仿佛下一个瞬间,林玄言便会千疮百孔。 林玄言平静的神色第一次出现了异样:“你入魔了?” 季婵溪嘴角牵出一丝清冷的笑意。 林玄言眉头皱的更紧。这也不像是入魔这到底是什么功法? 林玄言骤然抬头,漫天雨丝在他眼中仿佛一个个扑面而来的恶鬼,有的獠牙狰狞,有的神色扭曲,有的三头六臂,有的挥舞巨镰他们身影相加,厉声咆哮,择人而食。 那是眼前的地狱之门洞开,妖魔鬼怪汹涌而出,如惊涛骇浪。 白衣少年忽然紧咬牙齿,他闭上了眼睛,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剑上,一声爆喝随着剑的清鸣骤然响起,大雨下坠的声音混合着袖袍裂帛的声响贯彻擂台。 天地大方光明。林玄言再次横剑。用最古朴的姿势斩出了最简单的一剑。可此剑却无比明亮,仿佛昏晨之中涌出的一捧朝阳。剑如朝阳,少年亦如朝阳。 漫天雨幕瞬间倒卷数十丈!一刹那,仿佛雨过天晴,阴霾散尽。季婵溪的诸多恶鬼法相顷刻崩碎,她仓促结印,猝然后撤,无数法相相继拦在身前,挡去这一剑之威。她这才堪堪避开最耀目处,可是她的身影依旧被白光吞噬,而那倒卷数十丈的雨水更是将她两臂的袖子瞬间破碎,露出了两截玉藕般的白色雪臂。 片刻之后,季婵溪从白光中跌出。雨水瞬间浸透全身,她落地之后大口喘气,不停咳出鲜血,神情不解。 看到这一幕的俞小塘忽然失神:“这一剑不是” 裴语涵连忙捂住了她的嘴巴。俞小塘瞪大眼睛看着师父。神色震惊。 在场越来越多人反应过来,这一剑不就是当日俞小塘用出的那一剑么? 只有极少数的人还记得它的名字,苍山捧日。 再次倾盆而下的大雨也瞬间浇透了林玄言,他拖着剑,同样神情疲惫。这一剑虽然也重创了季婵溪,可是很明显伤敌一千,自损两千。那一剑的最锋芒处被厉鬼法相所挡,落到季婵溪身上之时威力早已大大折扣。 咔擦一声脆响。在雨水砸落的嘈杂之中显得无比刺耳。 剑断了。 三月断了。 林玄言看着断落到地上一截的剑,神色悲哀,他望了一眼裴语涵的所在的位置,有些抱歉和遗憾。裴语涵木然而立,虽然在把剑借给林玄言之前她也有过心理准备,但是陪伴了五百年并有特殊意义的剑就这样断了,那一瞬间,她还是猝然心碎。 季婵溪见状,冷冷道:“还敢分心?” 声音未绝,拳已先至,林玄言干脆弃剑与季婵溪对拳。两个身影在空中交错撞击,他们再也无暇去阻挡落到身上的雨水,拳拳到肉,直撼体魄。 林玄言一拳砸在了季婵溪的心口。季婵漪还以一拳正中他的额头。兔起鹘落的两道身影仿佛两个不停撞击弹开的黑色弹丸,分分合合。双方再次停下之时已然衣衫破碎全身是伤。 相比之下,林玄言伤得更重一些。他落足之处恰好好是那柄断剑,便显得更为凄凉。 他的心境早已在通圣巅峰,道法如今也是不低,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如此压制,唯一的解释便是境界。季婵溪的境界到底到了哪里? 季婵溪衣不蔽体,却挺胸抬头傲然而立,仍由雪白胴体上伤口流出的鲜血洇染进雨水里。她望着林玄言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熟稔。 在如此生死存亡之际,她却忽然有一刹那的失神。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在那个装饰精致却足不能出户的规格里,娘亲给自己唱了一曲戏。那时候的娘亲美极了,眉若远山,眸含春水,一颦一笑一抚琴便能倾倒半座城池。她唱的是一个女将军的故事。 长长的袖子不停翻飞,她且唱且舞,虽娇躯柔弱,目光却那么明亮。仿佛是一个披甲上阵的女将军于尘沙中回望千里故乡。她一直没有忘记。当时的她不知道,娘亲是多么倾慕那样的女子,也不知道,那个时常光临娘亲闺阁,每次一来让仆人骗自己离开再掩上房门不知道和娘亲在做什么的男人,她到底喜不喜欢。 时过境迁,也不过一刹那的失神。两个目光仿佛隔空相交。 季婵溪蓦然合眼。她的身上和脸上的血水被大雨冲走,有些苍白,却不减清美。 一个高大的女子法相身影忽然显现在了她的身后。昏暗天地间,那法相显得醒目了些。那是一个姿容绝世的女子,眉眼狭长,白袍如云,风姿恍如仙人。 那一瞬间,某个角落那个以黑袍罩面的银发女子忽然娇躯剧震,一向平静的她赫然动容。“怎么怎么可能?” 事关重大,她没有多言,凝神关注场间变化。 季婵溪看着林玄言,缓缓道:“结束了。” 林玄言看着她身后法相,恍然道:“原来如此。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那女子法相没有多言,清辉洒落,月色如水。笼罩着黑裙少女。 季婵溪将拳头收回至腰间,一轮月影凝于拳尖。拳意流泻,震去雨水,气势竟然跨过八境九境,直逼化境!那是伪化境。但是足够了。 林玄言叹息道:“这一击,我必败。但是我还是想试试。” 他弯腰捡起了断剑,握在手中。 最终还是没能赢,他很遗憾。和语涵做好的约定也无法完成了,他很不甘。 看着季婵溪身后那个缥缈的女子法相,他又很无奈。命运使然,非战之罪。 明知必败,但是他不能退,这是他曾经教给裴语涵的剑道,他要以身作则。 这么多年了,徒儿受了这么多苦,自己非但无法去讨个公道,如今甚至要败在一个晚辈手上。虽然那尊法相是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大的存在。 林玄言深吸一口气,断剑如龙汲水,顺剑留下的雨水竟然凝成实质,将断剑汇聚完整。他握剑而行,剑鸣颤动,剑气如虹。 风为剑水为剑,漫天雨幕都坠成了剑势。恢弘壮阔。那一剑如此决绝,竟有玉石俱焚之势!裴语涵忽然无比不安,她能看出这一剑意味着什么。一剑挥出,若是被破,便会功败垂成,辛辛苦苦得来的一身修为至少废去一半季婵溪看着拖剑而来的林玄言,微微叹息。境界的差距始终是无法弥补的。 她递出了那一拳,笔直,有力,毫无花俏。 就是如此简单的动作,雨幕竟然排山倒海般被撕开。长剑不堪重负,断剑再断,林玄言一口鲜血喷出,他虎口震裂,剑脱手而出,随意落到雨幕之中,仍由大雨冲刷去剑上的血痕。 他的身影被高高抛弃,仿佛一只断翅的白鸟,折落地面。他心中毫无情绪,他知道自己似乎要输得彻彻底底了,辛辛苦苦一点点偷偷攒下的八境修为要彻底毁于一旦了。 可是偏偏此刻,他的心却那样平静。不知是不是错觉,余光之中,他望到了裴语涵的身影。往事忽然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一幕接着一幕。 那一年那一年恍如隔世。 那一年,东岭下了好大一场雪,淹没了千家万户,朱门弄琴赏雪,酒香琴声,歌姬舞女,裙带飘过风雪舞成新年。 镂花朱窗之外,天青色的屋瓦已然被大雪覆盖成一片茫茫,玉甍之下悬挂冰凌,冷冽的风刀割般穿过巷弄回廊,穿过金铺玉户的雕梁画栋,也穿过凋敝贫瘠的深宅旧院,久久环绕。千万里不见鸟影,那段不知何处飘来的荼蘼琴声,也被疏冷的风雪撩拨得落寞。 叶临渊缓缓推开了朱红色的府门,明黄色烛火照得通明的府邸里,达官贵人们依旧在推杯换盏,菜肴还未上齐,酒也未过三巡,他却自顾自地走了出来,看着那场还未落尽的大雪,漫天都是索然翻飞的苍白。 他撑着一柄干净的纸伞,缓步走出了门。 年年岁岁,新雪的融落浅浅的铺上那段不知冷暖的漫长修行岁月,年复一年,仿佛时光的流逝都只是单调的重复。 就像这场大雪一样,席卷之后人间便只剩下一种颜色。 年轻的道童看着他撑伞隐没的背影,好奇道:“师父去做什么呀。” 有人低声解释道:“你师父不喜欢热闹,他想出去走走。” 年轻的道童哦了一声,仰起头看了着天花板上悬挂的绚丽华灯,那些垂下的彩绦微微摆动,舞女腰间的细瓷铃铛伶仃作响,穿过这一方明亮的亭廊,一直淡去在珠帘外的雪中。 身穿道童衣服的孩子稚气问道:“等以后去了山上,我还能经常回家吗?” “当然可以。”那个中年妇人宠溺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过了片刻,悠悠叹息道:“只是等小春山成了仙人,还会念着家里吗?” 孩子想也不想说道:“当然啊。家里这么好。哪里都不如家里。” 孩子看着外面院子里的积雪,如果不是今天府里来了一帮仙风道骨的客人,他现在就正在和丫鬟们堆雪人玩呢。 等自己行了拜师礼,就要正式成为那个人的徒弟了。然后就要去山上了。他很舍不得。但是父亲却好像很高兴。 中年妇人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将他往怀里搂了一搂。恋恋不舍。 风雪飘摇,寒风刺骨,他默然行走在霜雪之中。 人间不比山上宁静。 即使雪再大,也掩盖不了一座老城的疮痍。 叶临渊撑着伞停下了脚步。 一个七八岁来岁大小的小女孩被从府邸推出来,门府轰然合上,那个小女孩一边用冻得通红的手用力锤着门,一边抬起袖子擦拭着滚滚而下的泪珠。 小女孩敲了很久的门,像是精疲力竭了,她跪坐在门外的雪地里,眼眶通红。 一件单薄的布衣如何能笼得住霜雪,小女孩艰难地从雪里站了起来,向着一条巷子缓缓走去。哋址发咘頁 4V4v4v.cōm雪很深了,所以她走的每一步都很慢。 叶临渊叹了一口气,人间百态,终于比不上山上清修,心无旁骛,心中唯一执念,便是证道长生。 叶临渊没有因为一个可怜的少女停下脚步,他向着另一条街道缓缓走去。 寻常人家的袅袅炊烟,柱着拐杖满头银发的老妪,穿着新衣裳放爆竹捂着耳朵的孩子,排队领稀薄救济粥的乞丐,寺庙里传来的念经声,每年这个时候,求香拜佛的人总是很多。还有失意不得志的读书人散落在雪地里的文稿,叶临渊随意捡起一张,捏着一角看你了一眼:寒暑不知归乡意,两鬓蹉跎似旧题。 叶临渊轻轻摇头。 这时,寺里的钟声敲响了,人群一拥而入。仿佛对于新年所有的寄托和愿景,都升腾在神佛面前青色的烟火间。 烟火袅袅,钟声不绝。 伞面上覆上了一层细细的雪。 叶临渊看着这个久违的人间,怅然不知所想。 他一步步地远走在巷子之间,兜兜转转,脚印与路人相叠,再也难以辨认。 夜渐渐落下,茫茫白雪铺成一片银亮,有的则被贵门华灯照得富丽堂皇。 在某个拐角处,叶临渊又看到了那个女孩,那个女孩蜷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稻草铺在她的身上,哭过的眼睛红肿无光。 每天冬天城里都会死去很多人。 习以为常便成了平常。 叶临渊忍不住走到小女孩身边,问道:“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吗?” 小女孩看着这个突然走到面前撑着伞的青年人,眼里氤氲泪水,没有说话。 叶临渊看到她冻得苍白的嘴唇和被冰霜覆盖的睫羽,轻轻叹息。 他蹲下身子,拍了拍少女的脑袋。 仙人抚顶。 少女忽然觉得不冷了,她看着这个仙风道骨的青年人,怯弱地缩了缩身子,虽然不知道这位面相年轻却目光沧桑的人做了什么,但是她还是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叶临渊又问:“你没有地方去了吗?” 小女孩咬着嘴唇,低下头,她本来玉嫩的脸蛋被摸了许多脏兮兮的炭黑,一身破旧的衣服甚至不能将她包裹住,他能看到小女孩手臂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淤青。 “我爹死了。”小女孩开口说话了。 小女孩断断续续道:“我娘让我去给李家干活,要我乖乖听话,如果被赶出来就不要回家了。我在李家做了三个月了,本来好好的。可是他们小姐忽然说我偷东西,打了我一顿,然后把我赶出来了。” 叶临渊看着小女孩微微颤抖的肩膀,早已通明的心境中竟有一点苦涩,他没有问小女孩是不是真的偷东西了,这毫无意义。他只是轻声问道:“你叫什么?” 小女孩闭着嘴低着头,不肯出声。 叶临渊又问:“你没有名字吗?” 小女孩过了许久,才说道:“我娘说我娘说我是赔赔钱货。” “赔钱货?”叶临渊轻轻呢喃,忽然笑了,他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姓裴啊。” 小女孩抬头看着这位先生,一脸茫然。 无论她之前姓什么。从此她便姓裴了。 叶临渊笑了几声,他对着小女孩伸出了一只手。他很年轻,可那只手却出奇地宽厚,结着重重的茧,交错着深沉的掌纹。 小女孩没有动弹。 叶临渊说道:“随我回家吧。” 小女孩摇了摇头:“不行。” 叶临渊忽然很想问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但是一想,又觉得太失身份了,理了理思绪,说道:“你不想过衣食无忧,三餐温饱的生活吗?若是你天赋资质足够,还能去求一遭凡人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道,而且山上也没有欺压奴仆的主子,你只需要当做是自己家就好,想要什么就取什么,也没有人会问你是不是偷了东西。” 小女孩抬起头,那双灰暗的眼睛又泛起了光,她似乎动摇了。但是沉默了许久,小女孩还是摇了摇头。 这是叶临渊这辈子最大的一次碰壁。俗家子弟,任你家中富可敌国亦或是高官厚禄,都把成为自己门下弟子作为荣幸,而这个几乎要冻死的小女孩却一而再地拒绝了自己。 叶临渊自嘲地笑了笑,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小女孩哭着说:“李家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给我家里已经快吃不上饭了。” 叶临渊安慰道:“你跟我走,你包括你的家人,都不会愁吃不上饭了。” “骗人。”小女孩目光闪躲。 叶临渊笑道:“我为什么要骗你一个小丫头?” 小女孩说道:“我娘说,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平白无故对自己好的。” 叶临渊伸出的手依旧没有缩回去,他想了想,诚恳说道:“那你是要冻死在这个风雪之夜里,还是选择和我去山上?”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茅草很冷,衣服很冷。 她也忍不住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搭上了他的手。 叶临渊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在雪夜里,已经饿了许久的小女孩忽然腿一软,跪倒在了雪地里。叶临渊看着双膝没入雪地中,正挣扎着竭力出来的小女孩,忽然心头一动,一板一眼地说道:“你这样算是行了拜师礼了。你以后就正式是我徒弟了。而且还是大弟子了。” 小女孩又是一脸茫然。 过了片刻,小女孩似有所觉,忽然对着中年道人磕了个头,口中喃喃道:“见过师父。” 叶临渊不自禁笑了起来,他将伞放在了雪地里,用双手抱起了小女孩,朝着邓家的大府走去。 大雪更深,悄无声息地飘落,华灯初上的夜里,小女孩的家不知道是陋巷中的哪一户。 雪花落在了叶临渊乌黑的头发上,沾濡在他的鬓角,眉眼,似是白发苍苍,小女孩忽然抬起手,替中年人轻轻弹去她鬓发上的霜雪。那一刻,她的眸子很明亮。叶临渊也不嫌弃女孩脏兮兮的手,只是淡淡微笑。 那条陋巷上的故事也很快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唯有雪地里那柄被风吹动的纸伞悠悠诉说过往,大雪无声,一点点淹没了他们的脚印。 爆竹声噼里啪啦地炸响,散入开年的风里,化作新一年的祥瑞。 岁岁年年,年复一年,一如从前转眼又是多少年? 往事铺面而来,五百年的光阴仿佛不复存在,音容笑貌都犹在昨日。 思绪万千,不过弹指一瞬。林玄言重伤的身影即将重重砸落地上。那一刻,他忽然心生灵犀。他闭着眼,一股极其熟悉的剑气在肺腑之中陡然燃起。仿佛一道耀目的火星暴起,心境顷刻通透,剑骨滚烫。 林玄言下意识地默念了一声:“剑行!” 五百年前的那个人和如今的少年仿佛重叠在了一起。他的身影没有再下坠,他悬停在了空中。一把笔直的剑托住了他的背脊,嗡嗡颤鸣,仿佛寂寞了千万年。 一剑南来。 从寒宫剑阁至承君城此剑,千里取剑,心意至剑至。 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到肩后,握住了那把剑。剑气迸溅,将雨幕蒸腾成空濛雾气,剑光惊艳照彻眉眼。 他握着那柄剑,望着剑上熟悉的纹路,望着剑刃上那六十二处深深浅浅的缺口。 像是五百年岁月川流不息,故人蓦然相逢。 季婵溪望着那柄不知从何而来的剑,只是感受他的气息便明了,此刻林玄言的境界对比自己,只高不低。 林玄言望着剑,低声道:“羡鱼,好久不见。” 他不管语涵会不会生疑,不管其他人会怎么想,此刻他握住了剑,便觉得一切都可以斩破。就像五百年前那样。 两道白线撕开雨幕,天地仿佛一座倒悬的海,随着两道忽而而起的白线荡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巨大涟漪。 林玄言和季婵溪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幕之中,空中唯有两道时而湮灭时而隐现的白色雨线,交击窜动,带着极其可怖的威能。即使是化境的强者,都很难捕捉到他们的轨迹。 在场的人几乎没有人认识那把剑。岁月隔了太久太久。不过即使是五百年前,也极少有人见过。 但是裴语涵认识。她还时常把玩那把剑,剑上的每一个纹路,每一个细小的缺口她都记得。 大雨如注,被道法隔绝在上空。可她忽然像是淋了三天三夜的雨一样,失魂落魄。 她痴痴地望着握着剑的林玄言,清丽的容颜早已泪流满面。 雨水在空中渐渐地被搅动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之上,时而出现季婵溪黑裙的娇小身影,时而出现握剑而去的白衣少年。两人电光火石之间不知道交击了多少次,两人的身上也不知道添了多少道伤痕。但是谁也没有认输。 一声金石摩擦的尖锐响声如鹤高唳。 双方的身影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了雨幕之中。雨水再次落在,在他们身上溅成了濛濛的雾气,雾气带血,腥味逼人。 像是带着某种默契。林玄言和季婵溪同时默念道:“去!” 林玄言手中长剑脱手而出,季婵溪身后法相也冲入了雨幕中。剑与法相隔空缠斗。林玄言和季婵溪气机相锁,没有法器倚仗之后,两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修为一样,身子极其微弱。 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只是干等着剑与法相战出结果,季婵溪右步向前,一拳直来。林玄言侧身闪躲,右手外捋,企图擒住了季婵溪挥舞而来的拳头。谁知季婵溪忽然收拳,左拳击出,直打腹部。 林玄言左手作掌,横斜格挡,拳腕交击,拧转纠缠了一番之后林玄言陡然侧踹,直攻季婵溪的腰肢。季婵溪竟然不闪不躲,右手猛然挥下,荡开防守。一拳硬生生地砸在了林玄言的胸口。林玄言吃不住力,后退了三步。季婵溪不管吃痛的腰肢。乘胜追击。一拳直击面门。 林玄言眼神中闪过一丝隐忍之色,他不动声色地右侧过身,外捋抓住了季婵溪攻来的右手腕,随手右手捋抓少女的右上臂,身体左转,右脚向左上步,顷刻间背对季婵溪,竟然将她扛到了肩上,季婵溪扭动娇躯,一时间无法挣脱,林玄言咬牙切齿,猛然用力,双手向前向下拉扯少女的右臂,一下子将少女摔在了地上。 季婵溪想要挣脱起身之际,林玄言身子猛然压上,季婵溪反映极快,极其阴毒的一拳猝不及防地打在了林玄言的额头之上。还未来得及作出用手肘扣住少女防止他起身的动作,少女身子猛然右翻,那娇小的身子里力量却如此惊人,一下子将林玄言翻了过去,少女反压在他的身上!砰!一拳直击面门,林玄言被这一拳砸得晕晕乎乎,他紧咬牙关,一手死死扣着季婵溪的身侧,试图将她翻过去。 此刻大雨之中的少年少女衣衫早已被毁去大半,如此肉搏本该看上去香艳无比,可是两人招法凌厉,却只剩下了杀伐之意。 季婵溪岂能让他轻易挣脱,连连挥拳,试图一鼓作气把林玄言打晕。忽然少女啊了一声,拳势一慢。她怒不可彻,那该死的少年竟然用手死死地拧住了她裸露在外的乳头!柔软的玉峰在他的手中被捏得剧烈变形,他的拇指和食指的内侧死死的扣着那挺翘起的蓓蕾拧动!少女私密处受袭,一手死死地抓住他那侵犯的手臂,一边拧转腰肢想要挣脱。 啪!季婵溪一时无法挣脱,竟然狠狠扇了他的一个耳光,怒骂道:“无耻!” 林玄言无暇说话,他忽然对着那乳峰用力一掐,少女发出一身低低的哀啼,身子一松,被林玄言一下翻了过去。 林玄言再次占据主动,他擒住了季婵溪的双手,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裸露了一半的秀背朝着自己,季婵溪咬牙切齿,侧脸贴着满是雨水和粘稠齑粉的地面,只能任由他坐在自己大腿上,用一只手反手钳住了她双手手腕。 林玄言声音都有些沙哑扭曲:“给我认输!” 季婵溪使劲摇摆着双臂,竭力挣脱,她娇喝道:“滚!” 方才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林玄言看着季婵溪不停扭动想要挣脱的纤细腰肢,那衣衫被雨水尽头,熨帖在她的身上,将身段勾勒得愈发玲珑诱人。林玄言心中忽然升起一段无名怒火。只听啪得一声脆响。一个极其有力的巴掌落在了季婵溪的娇臀之上。 季婵溪竭力扭头,怒目而视,俏脸上满是羞恼之意。 看着季婵溪羞恼的目光,林玄言心中忽然升腾起一丝暴虐的快感。他高高扬起了手。 又一个巴掌落下,声音极其清脆有力,肉浪翻滚,黑裙褶皱,早就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娇臀更显绯色。那声音落在了整个会场的人的耳中。 季婵溪何曾受过这种屈辱,肉体上的疼痛不过其次,心理上的侮辱才最痛苦。 她隐忍这么多年,一朝展露境界之后同龄人中本该无敌,如今竟然被当着几万人的面被对手打屁股? “服不服?” 林玄言像是打上瘾了一样,一记记巴掌不停地扇在她的左右臀瓣之上,竟似击鼓一般,啪啪啪的声音宛如一记记惊雷在季婵溪耳畔炸响,出于尊严,她紧咬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呼痛的声音。这一幕场景就像是父亲在教训犯错的女儿,如此羞辱的惩罚竟然还是在几万人众目睽睽之下!“你就这点本事?”季婵溪虽然被疼痛与羞辱一遍遍洗刷,可是道心坚定,十分硬气。 林玄言掌如雨下,连打许多下,寒声道:“不服?那我就打到你服。” 啪啪啪的声音穿透雨幕响彻每一个人的心间。季婵漪因为疼痛剧烈扭动娇躯,但是她丝毫没有认输的迹象,依旧寻找破绽准备还击。 而林玄言似乎不打的她求饶就不停手,又一个巴掌对着她的娇臀打下,肉浪香艳。林玄言忽然抓住了黑色裙摆的一角,想要将整条裙摆彻底扯去,虽然这样很是下作,但是他快要油尽灯枯,只想最快地击破她内心的防线。 季婵溪终于忍无可忍,不惜鱼死网破,催动了身体中好不容易积攒起的最后的一点力量。 季婵溪的身子忽然如鲤鱼打挺一般猛然一震,坐在她大腿上的林玄言抬起手的身子忽然失衡,他心中暗叫不妙,季婵溪已然强行扭过了身子,一丝鲜血自她唇角渗出,可她目光狠辣,方才林玄言对自己的羞辱所累积的怒火全部都蕴蓄在了拳头之上。 “你给我去死!” 天上雷鸣滚滚。季婵溪竭力一拳,轰然炸在了他的胸口,林玄言胸口白衣瞬间彻底撕裂,血肉模糊。他身子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不停咳嗦。 季婵溪站起身子,雨水落在她雪白的身子上,除了被毁去一半的衣衫,她也只剩下那条黑色棉裙还算完整。 她容颜极美,美得不可方物,即使此刻依旧如同仙子凌尘,惊鸿一现。 但是在林玄言眼中,此刻的她却如同女修罗一般。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忽然他的手向身后一摸。手心微凉。那是剑柄。 那是三月,那柄断剑!他心中狂喜,脸上不动声色,季婵溪抽干了最后的法力已然没有了倚仗,可是他依旧有剑。虽然是断剑,但是足够了。 只是那最后决战的一瞬间,林玄言的余光里忽然撞进了一袭青衣。 那袭青衣曼立在远处的雨中,远远望过去就像是一片被雨水洗净的竹叶。 林玄言心中忽然大动,他想起了很多早就应该被遗忘的事情,那些事情关于自己,也关于那身青衣。可是他此刻连回忆的时间都没有,那个青衣少女与自己的回忆都被雨水打湿淋透,浇散在了苍茫的雨雾里。 如果自己真的赢了,真的要和她当众交合么? 他忽然想到了她曾经对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候她用极其平淡清冷的语气说出了那句最千回百转的情话。 “我心里只有大道和你。” 只是那时,他没有回头,于是从此以后,她的心里只剩下大道,没有你。 林玄言走得很平静,自认为问心无愧,只是直到那一天,他才发现,原来他还是有些内疚,那点内疚甚至无限放大,一点点成了自己剑心难以抹去的瑕疵。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回到少年,或许这是命运给他一次重新弥补的机会。季婵溪是女子,若是让她取胜,那么陆嘉静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当众交合的事情发生了?而处子之身必须是夺魁者得到,那么本来约定好的接天楼的三日款待也会因为她没有破身而推迟。 只要推迟便能够给他时间去创造变数。 心中念头急转不过一个瞬间。季婵溪最后一击直抵面门而来。 林玄言从地上拾起了剑,剑光闪过,季婵溪的眼神中忽然露出了惊异的神色,本来势在必得的她忽然有些绝望。但是她没有退,一拳已出,如何手势,握着断剑的林玄言剑尖本来直指季婵溪的要害。而在季婵溪一拳即将触及到自己的一瞬间,他剑尖忽然上挑,擦着她宛若削成的秀丽香肩而过,带起一捧血花。 季婵溪心中大动,她不明白,明明当时可以一剑重创自己,可他为什么要收手? 但是心中的惊疑不妨碍那一拳当头砸下。 林玄言面门受击,眼前顿时一黑,强行提起的最后一口气坠下。啪嗒一声,断剑脱手落在地上,他一下子昏厥了回去。 空中纠缠不休的名剑与法相忽然彼此挣开,羡鱼剑落到了林玄言的身边,剑刃颤动,清鸣不已。 法相缓缓停在季婵溪单膝跪地的身后,她捂着心口不停咳嗽,脸上毫无血色,面如金纸。而那女子法相圣洁庄严,将她映照得更为清贵,如天地最明媚最无暇的月光。 雨水如鞭般抽打在少女和少年的身上,季婵溪望着昏厥在地的林玄言,她深深洗了口气,漆黑的瞳孔中看不清神色。 灯火昏黄,烛影摇晃。 林玄言从梦中惊醒,猛然从床上坐起。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伤势已经愈合。 裴语涵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林玄言揉着太阳穴轻轻喘息,他身上的白衣已然换过了一件崭新的。 沉默了许久,林玄言才悠悠道:“我输了?” 裴语涵神色平静,她抓着衣角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你到底是谁?” 林玄言轻笑道:“我是你徒儿呀。” 裴语涵抿着嘴唇,沉重摇头。 她颤声道:“你认识我师父?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师父的羡鱼剑会出世?” 林玄言看着她,心中叹息。他不敢让裴语涵知道真相,他害怕裴语涵知道真相后一时冲动,最后被打落尘埃,一身修为尽废。 他也不知道继续隐瞒到底有没有意义。望着裴语涵绝美的脸蛋和楚楚闪动的目光。他轻声道:“我确实认识师祖。” 裴语涵娇躯大震,脱口而出道:“他在哪?” 林玄言揉着额头,虚弱地笑了笑:“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明天我再告诉你。” 裴语涵心中心思百转,无数情绪在她俏脸上一一掠过,最终她闭上了眼,睫羽颤动,心潮跌宕。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等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最后一天了。 寂静的屋子里没了声息。林玄言忽然有些饿,想吃一碗桂圆莲子羹。但是他没好意思开口。 两人各有所思之际,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林玄言和裴语涵皆是微震,他们对视了一眼。裴语涵刚想起身,林玄言便轻声叫住了她:“师父,我去吧。这是我的房间,免得外人多想。” 裴语涵点了点头。 林玄言起身,从衣架上随手去过一剑白袍罩在身上,他身子依旧虚弱寒冷,走路时脚步也有些虚浮。 他打开了门。 一个绝美的少女站在门口。 她漆黑的长发盘绾到了脑后,露出了修长雪白的脖颈,那发髻上斜斜地簪着一支玉簪,上面饰着两片薄如蝉翼的樱花花瓣,有淡雅的绯色流苏垂下,与漆黑的长发相映,清贵典雅。她一边的长发斜掠而下,只露出一侧不描而黛的娥眉,两缕发丝垂在了绝色秀靥的两侧,而她那睫羽之下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映着苍凉如水的夜色,至清至美。 她穿着一件白色领边,绣着淡雅花色的深蓝色衣袍,那是夜幕降临时天空的那种蓝色。她的胸口用一根红线细细地别着,打成了一个红色小结,系着衣襟。 而她腰间束着衣带,极显身材,在腰背后打成了一个大蝴蝶结。望上去极为清纯典雅。 少女一般的绝色姿容被室内透来的灯光笼上,胸脯前裹着的衣料紧绷,泛着莹莹微光。另一半毓秀曲线隐没在夜色里,像是夜色中连绵的山峦。 她平静地看着林玄言,清冷的容颜上望不出情绪。 “季姑娘,你怎么”林玄言望见她,心跳骤然慢了一拍。 她打扮得和平时很不一样,此刻那本就绝色的秀靥稍加打扮,更显得倾国倾城。 林玄言忽然想起了自己白日里那般举动,心生愧疚,诚意致歉道:“抱歉,季姑娘,今日” 季婵溪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不喜欢欠人什么。” 林玄言故作不解道:“季姑娘,我技不如人,今日你赢得堂堂正正” 季婵溪再次打断道:“我说了,我不喜欢欠别人。这样有违大道。不需要你道歉,你欠我的,我日后自会找回。而我欠你的,我也都会还清。” “那你到底想干嘛?”林玄言微微皱眉,同样平静地看着她。只是他的目光一对上季婵溪的瞳孔,便仿佛整个人一下子坠进了那天阶夜色凉如水的境地里,那瞳孔中忽似有流萤飞舞,愈显清冷。 季婵溪的表情很冷,很静,又像是一片随意剪下的月光,她轻启丹唇,声音清凉而决断。 “操我。” 第十三章 季姐姐饶命 她声音很平静,像是七月无风的湖水。听不出一丝的波澜。 林玄言身子微僵,蹙眉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季婵溪平静的容颜上终于有了一丝微澜。她有些恼,但还是顿了顿,重复道:“我让你操我。听清了?” “嗯。”林玄言确认自己没有曲解她的意思之后点点头,又歪过头想了想,认真道:“不操。” 季婵溪蹙起了秀眉:“嗯?”她想了想,问:“你觉得我没有陆嘉静好看?” 林玄言道:“和这个没关系。” 季婵溪下意识看了一眼屋子,她瞥见了屏风后露出的一抹白色的衣角,心中了然:“还有人在你屋子里。是你师父么?” “嗯。” 季婵溪道:“我不介意。” “嗯?!”林玄言瞪大了眼睛。心想你不介意什么啊? 容颜古静秀雅的少女没有理会他,直接推开了他走进了屋里,林玄言此刻身子尚弱,自然拦不住她。季婵溪走进屋内,对着那屏风施了一个礼:“见过寒宫剑仙。” 裴语涵从屏风外走出,看着这位与她同称为王朝四大仙子的妙龄少女,神色古怪。 季婵溪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年,正色道:“我不介意她在旁边看着,或者让她一起来也没关系。” 林玄言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了裴语涵一眼。果然裴语涵面色有些难看,她轻挑秀眉,但是她也不会对一个晚辈如何,只是训斥道:“你们方才的对话我听到了。不管其中有什么过节,我都希望季姑娘可以自爱。” 季婵溪淡然道:“我如何行事与你何干,倒是你在此和你徒弟深夜共处一室” 林玄言神色严厉地看着季婵溪,气若游丝道:“你还欠打是吧?” 他们都不由地想到了白日里这绝色少女被他当着几万人的面打屁股的事情。 那是何等的羞辱。 季婵溪闻言却毫无恼怒,反而轻轻地笑了出来。她转过身子,深蓝色的衣裙熨帖着的背臀对着林玄言,那个纤细腰肢上系打着的淡雅的蝴蝶结,勒紧腰肢,更显得不盈一握。将那本就至美的曲线装点得更为诱人。季婵溪轻声道。 “你来呀。” 林玄言彻底傻眼了,心想今天这季大小姐是抽什么风?本来心中恼火的裴语涵看到这一幕也有些懵,她不禁苦笑了一声道:“季姑娘,就算是玄言故意让你,你又何必如此?” 林玄言忽然沉了下气,他望着裴语涵,温然道:“语涵,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季姑娘单独聊聊。” 他没有喊师父,而是喊的名字。裴语涵心绪有些复杂也无暇多想。她看着林玄言,虽然心有犹豫,但是还是出了门。 等到裴语涵将门掩上,屋子里便剩一片静寂。 林玄言自然不会兽欲大发直接将这位妙龄少女抱上床办了,他没有谈方才的事情,而是提起了一个让他也极为好奇的问题:“季姑娘,那个法相到底是什么? 我曾听说失昼城” 季婵溪毫不留情地打断道:“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你就想说这个?” “不是的,只是我” 季婵溪再次打断:“你是看不起我?” “” 她冰凉话语之间自带清媚,林玄言也忍不住心中微动,他望着季婵溪曼妙灵秀的腰背曲线,那衣领微微向下,露出了脖颈下一片雪白的肌肤。他很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季婵溪轻轻转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走向他的身前,林玄言微愣,随着季婵溪的步伐,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谁料季婵溪步步急逼,咯噔一声,林玄言的脚后跟碰到了床板,他已经无路可退,只感到腰身一重,季婵溪已经欺身压上,她丰嫩的胸脯轻按在林玄言胸膛上,微微挤压得有些变形,她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些有趣的笑意,林玄言感受着摩擦着自己的那柔软丰弹的胸脯,那种缓缓刮擦而过的感觉,让他心跳不免加速。 他发现自己很眷恋这种久违的感觉,但是他依旧用力推了开了季婵溪。 季婵溪身子微退,她雪白的脖颈上微染霞色,声音清凉道:“我不好看?” 她的身材纤柔曼妙,最是浮凸有致,纤肿得当,此刻将随意披下的长发绾至脑后更显清丽绝伦,她在最好的年纪,也拥有最好的容颜。她知道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想拥有她,但是她都不曾多看一眼。此刻箭在弦上却被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她微微气恼又觉有趣。 林玄言急促喘息,但是依旧威胁道:“你要是再敢威胁我,我就打烂你屁股。” 此刻暧昧的气氛里,这样的话语不似威胁更似调情。 季婵溪却渐渐敛去了本就极淡的笑意,她的眸子清冷如水:“下次再见,我自会斩去你的手臂。” 林玄言背脊发凉,他不知道季婵溪是不是认真的。而此刻季婵溪脸上的冰冷却也只是一闪而过,少女温软的身躯再次压了上来,她竟然一下子握住了林玄言的下体,虽然隔着长裤,但是那种肉体散发出的滚烫怎么能掩饰。 少女手指微动,便将那已经勃起的龙根握在了手心里,拇指扣着上端,三根手指扳住另一边,隔着裤子轻轻摩挲。 林玄言喉咙口发出呜呜然的声音,他想要动弹,却发现身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地锁住了一般,他心中了然,此刻自己修为大损,境界远远不如季婵溪,只有受制于人任人宰割的命运。 他看着那与自己凑得很近,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绝色娇靥,看着那水盈盈的秋水眸子,看着那脸颊上微微泛起的桃粉,他心砰砰直跳,虽然他修道百年,但是在这种事情上,他还只是新人,季婵溪脑袋微低,那俏脸两侧的漆黑发缕落到胸上,轻轻蹭了蹭,有些软,有些痒。林玄言有些把持不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喊道:“救” 命字卡在了喉咙里。他感觉有东西印上了他的嘴唇,很软很糯,没什么味道,带着些清香,很想一口咬下去,又仿佛只能细细怜惜。 “呜。”林玄言睁大眼睛,望着她近在咫尺低垂的睫羽,才恍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吻在了一起。少年的救命声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没有机会出口。 季婵溪抬起了小脑袋,看着脸色发红的林玄言,林玄言呜呜了两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他气愤地瞪了季婵溪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绑住了四支堵住了嘴巴随时待宰的小羔羊。 季婵溪伸出纤长的青葱手指,挑开了自己衣前的那红色细线,她的胸脯绝对算不上硕大,但是有种少女独有的丰实饱满,绣花的深蓝色衣襟随着细线脱落敞开。林玄言看的目瞪口呆,那衣衫里竟然连抹胸都没有,明晃晃的雪白肌肤和那露出的半只娇乳让人目眩神迷。 虽然那里白日里比试的时候他看过甚至摸过,但是那时候暴雨如注,打斗得更是天昏地暗,哪里看的真切。此刻在灯火微明的房间里,那里映照着烛光,染上了艳丽的颜色,显得暧昧而娇艳。 少女望着他,目光清媚,如倒影水影的水湾。 她开始解他的衣衫,白布的衣带被她轻轻抽出扯去,林玄言只觉得腰部一松,那衣衫便向两边散了开来,少女开始脱他的裤子,那裤子刚刚褪下,那阴茎便弹了出来,高高昂首,如一柄直指季婵溪的长剑。少女望着那根灼热的阴茎若有所思,她灵巧的小手摸了上去,手心微凉,阴茎滚烫,林玄言面色大变,浑身颤抖,不知道是舒爽还是抗拒。 少女眉眼带笑,食指拇指作扣,轻轻弹了弹林玄言阴茎的顶端,那阳具随之晃动,几欲喷薄。少女微讥道。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很老实。” 这句话居然让一个少女对自己说了?林玄言深受打击,觉得自己人格受到了五百年未有的侮辱,那些年他行走天下历练之际,被人辇得犹如丧家之犬之时都不如此刻这般狼狈。 少女握着他的阳具,如抚琴一般轻轻敲动了一下手指,接着握着下端,自下而上地来回揉弄着,林玄言身子本能得颤抖。微微揉弄了十几下后,少女咦了一声,因为她发现那肉棒非但没有变粗变硬,反而有软化的迹象。她看着林玄言,神色有些凌厉。 林玄言哭丧着脸,他在心中不停地念诵着太上清心咒,强入忘我之境,纵使身前有百般刺激,他依旧强行进入了无欲的心境,纵使这种心境随时会被眼前这个『强奸』自己的小妖精给破掉。 少女冷冷地哼了一声,她的手骤然加大了力道,林玄言瞳孔微缩,身子猛然一颤,这一颤,竟然硬生生地打破了手脚的束缚。但是少女好像没有察觉,她微微前倾身子,诱人的胸脯仅仅隔着一件薄薄的衣衫蹭弄着他的胸膛。她伸出了小小的香舌,微微挑逗了一下林玄言的脸颊。林玄言只觉得脸颊湿润,闭着眼睛不敢看她。 少女渐渐感受到,手中那根软下的长棒再次缓缓坚挺起来,她轻轻一笑,神色有些得意。 “啊!”少女忽然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娇呼。 林玄言忽然起身,撕扯开少女的衣襟,他无暇去欣赏那衣衫内流泻的春光。 白日里的战斗让他深刻认识到少女的乳头是多么的敏感,仿佛攻蛇七寸一般,他盯住了那玉女峰顶被淡淡的乳晕衬着的坚挺蓓蕾,手指捉住,用力一掐。 “嗯…啊”少女浑身抽搐,胸脯一颤,乳浪香艳翻滚,犹如疾风劲草一般,她美眸半闭,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哀婉娇啼。 忽然乳头失守的少女无暇再去禁锢他,她的身子反而一塌,被少年反身压了上去,林玄言发觉自己可以说话了,连忙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对着门外大喊:“师父!救命!” 仅仅几息之后,大门轰然被破开,长风灌入,女子剑仙裴语涵挽着长剑白衣玉立门口。 林玄言和季婵溪的目光纷纷望去。 在裴语涵的视角里,她只望见林玄言衣衫不整压在季婵溪的身上,绝美的少女罗裙半解,胸脯袒露,衣衫自肩膀滑下,露出断崖般挺秀的肩膀。而自己的宝贝徒弟正用手掐着少女的乳头,身下那根勃起坚硬的肉棒更是顶在了少女柔软的肌肤上。裴语涵脸色骤然羞红,一身夺人的气势瞬间全无。她愣了片刻,然后怒气冲冲地望向了林玄言。 “你把人家女孩都这样了,居然还敢喊我进来,难不成真想让我一起?下作!” “师父,你听我”话音未落,门已经砰然摔上,屋内的烛火都被震得剧烈晃动,摇起艳红的光影。 林玄言百口莫辩,眼睁睁看裴语涵俏脸带怒地离开,欲哭无泪。 身下一向不苟言笑的少女竟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坏笑着望着林玄言,声音清凉道:“感觉如何?” 林玄言再也不想容忍这个少女,他抓起她的手臂,想把她身子扳过来狠狠打一顿屁股来解心头之气,孰料他忘了自己的修为此刻远在少女之下。忽然间电光火石的三两下,少女连点了他的几个大穴,他身子一软,仓皇倒下,少女再次反身压上,林玄言此刻彻底成了待宰的羔羊,他想默念清心咒,但是心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反而适得其反,胸腔中竟有情欲大涨上窜。少女的玉手再次握住了他的龙阳之处,酥麻的快感席卷全身,那一瞬间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张开吮吸着这种刺激。 林玄言胸膛剧烈起伏,他浑身燥热不安,俨然要被情欲所吞噬,而季婵溪手中的阴茎也愈发粗大滚烫,她清雅的容颜上浮现出娇妍之色,她的脸颊凑到了林玄言的耳畔,吐气如兰:“其实你很想要吧。” “唔唔唔”林玄言百口莫辩,身下的阴茎又狠狠地出卖了自己。 季婵溪忽然用手扣着自己的衣襟,缓缓向下扯去褪下,那衣衫一直褪到了臂弯处,遮掩了一半的身子,露出了刀削版秀丽骨感的肩膀,玲珑的锁骨之下两团丰嫩挺拔的乳肉半遮半掩,风韵十足,少女的肌理天生细嫩,有种绷着的紧致感,此刻望上去更如丝缎白绸,尤胜天仙。林玄言看着这个誓不罢休的精灵般美丽的少女,心中防线早已松垮了大半。 但是他依旧想要负隅顽抗一下,他强忍了几欲喷薄的情欲,偷偷催动着体内的气息,想要突破季婵溪的封锁。 咯吱!猝不及防,门又开了。 少年和少女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向后望去。俞小塘穿着水绿色的齐胸襦裙,系着天蓝色的发带,俏婷婷地捧着一碗桂圆莲子羹立在门口,她错愕地看着屋内几乎赤裸的男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忽然,手中的瓷碗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刺耳的声音中摔了个粉碎,震惊的无以复加的她回过神来,眼中瞬间氤氲起了雾气。 “狗师弟,禽兽不如!” 俞小塘声音哽咽,羞愤怒骂,她砰然一下子摔上了门,快步跑了出去。 师姐你听我解释他在心中狂喊。 少年和少女面面相觑,少女神色有些古怪,而少年则是面如死灰。 这是林玄言忽然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但是他却没有再多做反抗,他心如死灰地看着这位衣衫半解的绝美少女,有气无力道:“算了,你上了我吧。来吧。 我不反抗了” 季婵溪冷冷地笑了笑,她哎了一声,忽然直起身子开始把玩起林玄言的阴茎,就像是在拨动一件随手得来的玩具,时而那阴囊随着她的手指轻柔推送,时而那阴茎又被她细腻如玉的手掌裹住,上下抚摸撸动。那龟头顶端已然分泌出了一些粘稠的透明汁液。季婵溪伸出食指绕着龟头顶端柔柔地画圈,那黏稠汁液顺着她的手指缠起,她手指一提,拉起了一道晶莹水丝。 林玄言被挑弄得无以复加,身子再颤,腰身受刺激一挺,想要起身阻拦,谁料季婵溪又极其霸道地把他按了回去,并用力地弹了一记龟头以示惩罚。少年又痛又酥,直嘶哑咧嘴,他含糊不清道:“我都不反抗了你个变态还作践我干嘛!” “变态?”季婵溪神色瞬间冷若冰霜。她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很多,微微弯折起林玄言的肉棒。手上催动法力,一股股电流般的刺激自指间传出,疯狂布满了阴茎之上,一下子刺激得林玄言背脊挺直浑身酥麻,几乎口不能言。 “啊!”林玄言欲仙欲死,精关近乎崩溃:“不!不是,季婵溪,季姑娘……季大小姐” 季婵溪神色自若,手指尖的力道不轻不重,随意把玩,上下揉捏,而那微微流动的法力又带着刺激感,与自己的纤细玉指相得益彰。林玄言浑身剧烈颤抖,几乎要两眼翻白。 “姐姐!季姐姐!饶命啊!” 林玄言大口地喘着粗气,被折磨得神色有些疯癫。 季婵溪冷哼了一声,撤去了手上的法力,柔柔地帮林玄言上上下下地撸动着,举止间清媚自生。她哎了一声,缓缓道:“好弟弟,早如此不就好了,非要逞口舌之快,到头来还不是乖乖求饶。” 仿佛在生死一线走过的林玄言面如死灰地看着她:“我再也不反抗了,你随便怎么样吧。” 季婵溪松开了握着林玄言阴茎的手,她直起身子,理了理自己滑落娇躯的丝滑衣衫,淡然道:“算了,这样就太没意思了。你还是把阳精留给你想给的人吧。 比如你那位师父,或者那个师姐?” 林玄言心想,原来你是喜欢玩强迫的啊。早知道我就早点服软了。 季婵溪不再言语,她开始缓缓整理起自己的衣衫,深蓝色衣襟上绣着的淡绯色五瓣樱花就像是夜幕上闪烁的星辰,微明微亮,她三指捏着衣领的一角,轻轻斜向上拉扯,遮掩春色,那领边擦过挺立的乳头的时候卡了一下,恰好领上的小花和粉嫩的蓓蕾并在了一起,望上去春意盎然,季婵溪轻垂脑袋,加重了些手中的力量,衣领微皱,摩挲着坚挺的乳头而过,遮蔽了半座丰挺的玉峰。 林玄言目不转睛地看着,深深地咽了下口水。出于最原始的生理反应,他的下体抖颤了几下,不免很不争气地硬了几分。 季婵溪余光一瞥,视而不见。 林玄言修道百载,早已对道心了然,斩断了许多情欲,此处出关之后虽然心有改变,但是对男女之事依旧没有太大兴趣,即使想与裴语涵欢爱,也不过是要将第一个阳精给予她助她破境,也算是这么多年下来一点微薄的弥补。但是他并不是真的没有情欲,只是一直埋在心底。 而今天,被这个清美绝伦的妙龄少女连翻挑逗再加上裴语涵和俞小塘接二连三带来的刺激,林玄言心中情欲的种子松动了,于是积压了许多年的感情忽然有种厚积薄发破土而出的趋势。他看着自己愈发高耸的阳具,心中大感不妙。 季婵溪慢条斯理地穿上了衣服,一举一动之间都撩人不已,她慢慢地系上了胸口那固定衣襟的红线,然后将头伸到脑后捧了捧自己绾起的发髻,双手后展的动作本就极显身材,此刻少女侧身而坐的动作更将她的曲线尽显得淋漓尽致。 林玄言不敢多看,心想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啊。最可怕的是,他心中有个声音不停地告诉自己,干脆就要了这个少女吧。上了她,上了她,上了她碎碎念念,犹如魔咒。 正当林玄言内心苦苦挣扎之际,季婵溪猝不及防卷土重来,忽然握住了他已经胀得不能再胀的阳具,冰凉的玉手一触及,林玄言便嘶得倒吸了一口气,他身子猛然一抖,差一点精关失守,少女握着比先前又粗大了许多的阴茎,手指轻巧地搭在上面,只是不重不轻地捏了一捏之后便飞快撸动起来。 “啊!!!”林玄言发出了一声惨叫。 快感仿佛滔天洪水瞬间淹没了全身,他浑身几欲禁脔,身子猛然紧缩,一浪高过一浪的快感不停地冲击着他的思维,仿佛要将他弄得魂飞魄散。此刻他的坚持不过是一根极其细小的线,被越拉越细越扯越长,似乎只要再用力一点点就可以扯断。 已然穿好衣衫的季婵溪媚眼半睁地看着他,神色有些迷离。 林玄言有些绝望,他最珍贵的第一泡阳精就要这样浪费在这小妖精的手里了么? 忽然,季婵溪猛地停了下来,捏了一捏此刻极其敏感的龟头。最高的一波浪潮打来,林玄言浑身被酥麻浸透,每一个毛孔都在这一刻打开,他瞪大了眼睛,这种他从未领会过的快感甚至比破境时候都要来的畅快。 “嘶————”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心中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清明让他死死地咬紧牙关强忍着射精的快感,他上下颚的摩擦之间甚至发出了咯咯的声响,身子情不自禁地扭动来稀释这种无法抗拒的快感。 季婵溪看着浑身剧烈颤抖依旧强忍着精关的林玄言,微微笑道:“还不错。” 林玄言骤然睁大了眼睛,看着那风情撩人的季婵溪,他瞳孔通红,奔溃一般扑了上去:“季姑娘我想要” 此刻他已经有些不顾一切,心中唯一念头就是想找一个女体发泄自己内心火山喷发般的情欲。 他想要剥光眼前少女的衣服,再将那光溜溜的身体按在身下狠狠地蹂躏,听这骄傲少女的一遍遍的呻吟,让她臣服在自己的胯下。除了欲望,此刻他的脑子中甚至容不下其他念头。 季婵溪却伸出了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双唇,她轻轻一笑,声音清冷如霜:“不给。” 林玄言如遭点击,身子向后仰去。他看着季婵溪,如看着生死大敌:“你……你” 你原来就是刻意来玩弄我的啊!不就是打了你的屁股么,你至于这么记仇么? 等我境界恢复了看不把你强奸一百遍!到时候求饶也没用!当然,这些话此刻的林玄言断然不敢说出口。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他此刻只有死心塌地等待凌虐的份。 季婵溪面带微笑,忽然声音柔和道:“送上门给你你却不要,怨不得我,我们两清了。” 虽然余波远远未消,但是神色渐渐清明的林玄言仰头躺在床上,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喃喃道:“你早就知道我的阳精可以破境?” 季婵溪没有刻意隐瞒,点了点头。 林玄言又问:“那尊法相告诉你的?” 季婵溪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看着林玄言:“你现在还有心思打听这些?” 林玄言早已是惊弓之鸟,心中顿时又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道:“季姐姐放过我吧!” 季婵溪冷冷一哼,一脸嘲弄地看着林玄言,不屑道:“出息?” 林玄言此刻早已顾不上尊严了,一副逆来顺受愿打愿挨的可怜神情。季婵溪拍了拍他的脸颊,拢上了衣衫,直起身子,忽然正色道:“希望下次见面,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这句她便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林玄言忽然想问明日你想怎么对待陆嘉静。但是话到嘴边他又没勇气出口,生怕横生枝节。 他盯着季婵溪娇柔的背影一点点出了门,屏住呼吸,生怕她杀一个回马枪。 一直到那『妖女』掩上门离开,林玄言感动得几乎要哭了出来,他看着红肿的下体,有一种大难不死,渡尽劫波兄弟在的感慨。 忽然他又想起了裴语涵的脸,想到自己的第一记阳精最终还是保住了,他还是有些欣慰。不禁喃喃道:徒儿,为师尽力了他花了好久才平复了气息。等到他穿好衣裤靠着墙坐着的时候,回想起方才的场景依旧觉得大梦初醒一般。 咚咚咚。 忽然有敲门声响起,林玄言身子条件反射地一紧,立马正襟危坐,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襟。心想这杀千刀的小妖精又改变主意折回来了? “进进来”林玄言清了清嗓子,心里很没底地说。 进来的却是俞小塘。她水绿色的抹胸长裙一摆一摆的,像是清风中的荷叶,很是清新好看。她端了一碗新的桂圆莲子羹,一声不吭地走进来放在了桌上,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整个过程她看都没有多看林玄言一眼。 林玄言心里发怵,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咽了咽口水,但是他看小塘方才的表情又有些害怕,应该没下毒吧一番思想斗争之后他端起莲子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活着的感觉真好。他心想。 仅仅穿着一件深色绸衣的季婵溪走进了夜色里,她的身后浮现出一个旁人无法看到的女子法相,两人心意相通。 女子法相声音平静而圣洁:“为什么?” 季婵溪清冷道:“我不需要。” 试道大会最后一日人潮云集。大家对陆嘉静的当众交合破处早已期待许久,只是不曾想到之前竟然此番高潮迭起,而最终的胜者居然也是一个女子。女子与女子如何交合? 最后一日,四座雪白的擂台已然被撤去,而四位长老依旧镇守四角。姚姓老人代表皇室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三皇子轩辕帘坐在身侧。各大宗门宗主皆集结高台,列作其次,风度超然。 今日接天楼张灯结彩,富丽堂皇,钟鼓鸣乐之声响彻整座承君城,唯有清暮宫一片清冷。 神殿最美的女子褪去了青裙穿上了华贵盛装站在清冷殿中,她微微仰头,望着木架之上的三千卷经典怔怔出神。 清暮宫已经许久没有来过外人了。阳光透着天窗漏下,照拂着尘埃,望上去凄清而萧索。陆嘉静走在一部部宗教卷典之间,绣着花海雪浪的绸缎丝袍拖曳地上,美得那样的不真实。她随意取下一卷捧在手心细细地翻读。这些年殿中添了许多新书,于是许多古书又厚了尘埃。 世事是不是也是如此,新旧交替,由不得身在其间的人做出选择? 一直到远处敲响古老的钟声,她才无声抬首。那一卷典籍放回了原先的位置。 她没有如往常般赤着双足,而是难得地穿上了一双嫩红色的金线绣花小鞋。 她走到台阶下面,放眼望下,不知何时,清暮宫已经空无一人。 清暮宫前铺着好长好长的红毯,穿过了神殿,穿过了皇宫,穿过了接天楼,穿过了人潮的疏密与拥挤,一直到那最终要达到的地方。 她微微提起裙袍,走下了台阶。一步步地走过去,面无表情。这条路真的好长好长,就像当年从那里走来时一样。 走到清暮宫的殿前,她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望见了那清暮宫那三个赤红色的大字,望见了冷风徘徊清清惨惨的殿门。一个银发女子站在殿前,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她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前面已然有些喧乱的人声沸腾在耳畔,仿佛是在交谈着那五百年的浮世尘烟。身后有南绫音的声音传来:“胜者是位少女。” 陆嘉静不以为意:“又如何?你以为我能保住身子?就算保住了又能如何。” 南绫音叹息道:“随我会失昼城吧。” 陆嘉静淡然道:“嘉静仙道修为早已被废,就算随三当家去了又能如何?苟延残喘地活下去么。” 南绫音叹息道:“在我印象里,你绝不是这样轻易放弃的人。” 陆嘉静轻声道:“你看错了。” 第十四章 参见妖尊大人 试道台前衣冠如雪,各大门派宗主和皇族当权者为陆嘉静的事已然吵得不可开交,当权者执意要在今日进行那一场交合向天下宣告阴阳道之正统,而另一派认为女子之间无法交合,况且季婵溪是处子,让她当众除衣带着假具破陆嘉静的身子,她也断然不肯。 一位眉心红痣的仙象老者道:“陆宫主侍奉王朝百年,殚精竭虑,修为高深,以往一直安然无恙,为何如今神殿要如此咄咄逼人?” 有几个皇族使者神色古怪,其中一个身穿蟒服,方脸圆耳的官员沉声道:“其间自有内幕,暂时还不便公之于众。” “那今日怎么办?难道这场试道大会的落幕要让天下看笑话了?” “或者试图说服季婵溪,以假阳具作为交合吧。”说话者是赋雪神殿的副殿主,赋雪神殿殿主为王朝郡主,而此时郡主正云游天下,所以他的话便极其有威望。 却听一人怒容道:“休想。” 说话者正是季易天:“让婵儿行如此之事,我阴阳阁绝不答应。” 一时间四下噤声,季易天的地位和修为在人间都是最巅峰的一批人,即使是神殿殿主也要拿捏掂量。 忽然有人笑着摇头道:“阁主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技惊四座,令在下佩服。” 何人敢如此大胆?季易天望向那人,面色微变。那人怀抱狭刀斜斜地站着,一身刀意浑然流泻。刀与剑都被认为是旁门左道,但是天下练刀的武夫数量依旧众多,只是有大成就者很少。而这位用刀之人责是其中最赫赫有名之人,雪潮刀杨君。但无人轻视他,他无宗无门,昔日单刀入北域斩大妖,一举成名。 季易天冷哼道:“阁下有何高见?” 杨君笑道:“不如从皇家之中推举出一人,从各大宗门之间推举出一人。让两人再决斗一次,胜者可得陆宫主的处子。” 皇族一脉的势力脸色有些难看,众所周知,天下皇脉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天生便极难修行。如何能与各大宗门的天才弟子较量。 场面微冷,有些尴尬,四皇子忽然起身笑道:“杨刀圣此言有失偏驳了,论武力我等自然远远不如,在下和陆宫主有些交集,陆宫主的为人也算了解,不如让我去与陆宫主商榷一番?” 立马有皇家之人附和道:“如此甚好。劳烦三皇子了。” 此言虽下,但是仍有人心生不满,想要反驳。一个清冷的声音若流水般缓缓地流过场间。 “不劳各位挂心,嘉静自有献身觉悟。” 一袭凤凰雪浪牡丹长袍的陆嘉静凝立场间,她头束青玉宝珠发冠,青丝如绸缎垂落腰间,她长裙曳地,盛装而来,眉目之间的萧疏清冷化成了清暮宫宫主独有的清贵之气。 平日里一袭简简单单的青衣长裙的陆嘉静便已很美,此刻盛装华袍之下,气质更胜天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深居简出,极少见人,此刻站在宽阔的试道台上,无论多么美丽华贵依然显得那么孤单。 关于她的故事和传说和太多太多,难辨真假,在王朝的人民心中,她便是神仙似的女子,只是这一刻,仙人走入了凡尘。 陆嘉静褪去了一身清冷素妆,像是一株叠叠绽放的牡丹。 她玉身长立,纤纤素手轻轻拢了拢深青色的秀发,如掬起一捧碧水,只是简单的动作,便让所有人屏气凝神,沉醉在这绝代的风姿里。她睫羽微垂,目光如水,衬着华艳裙袍,更显绝色。 她将手轻轻地落到腰带上,玉指一勾,轻轻一拉,那束缚着腰肢的绸缎带子便松了开来,她缓缓解下衣带。衣带轻盈落在地上,本来被束着的艳丽绸袍便随之向两侧荡开,露出了澹青色的内衣和肌理雪白的皮肤。而那极其挺拔丰满的秀丽玉峰更将衣服高高撑起,显露出明显的弧度,山峦如秀,配合著一身几乎完美的曲线,不禁让人对那丰腴柔嫩的秀乳产生了无限期待。 那玉峰会是什么样,那峰顶的一点如豆的风景又会如何艳美?许多人已经垂涎欲滴,等待着陆嘉静的下一步动作。 陆嘉静环视全场,目光平静。 她淡淡地理了理衣衫,动作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却能引发无限的情欲,让人迫不及待,直想自己上前为佳人宽衣解带,寻幽探密,将那从不示人的风景公之于众。 季婵溪作为夺魁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逆光而立的她容颜淹没在一片阴影中。 陆嘉静淡淡地看了季婵溪一眼,神色清和,如出水芙蓉。 可她越是冷静便越能显出那种娇媚如骨的韵味,仿佛只要展颜一笑,千万众生便会为之倾倒。 陆嘉静继续脱,她褪下了笼着衣袍的白纱,随风拂动缠于臂弯之间的衣带也随之飘落在地。普通人的眼神中最多的是期盼与渴望,而那些当权者眯着眼睛,神色满是期盼,一想到接下来三日便可尽情“款待”这位颠倒众生的女子,他们的心情便情不自禁地愉悦了起来。只是他们仍然不解,陆嘉静到底怎么破身? 她甚至没有用手,她轻轻地摇晃着香肩,柳腰随之微摆那华绸衣袍便如水滑落,一瞬间,全场哗然,那衣袍坠地之后,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薄得近乎透明的青色单衣与其中隐约可见的雪白抹胸了。阳光透彻,那单衣如若无物。她松开裙带,娇臀轻轻摇摆之间,那长裙也一点点地下移。 众人谁也不敢出声,闭住呼吸看着这一幕,生怕错过什么最精彩的节点。 陆嘉静忽然不动了,她轻轻一笑,转折得恰到好处,她忽然将青色单衣飞速一脱,随意一甩,然后拢了拢秀丽的青发,解开玉簪,长发滑落,垂在玉背之上,美不胜收。 她微微低头看着下身仅仅蔽体的裙摆,正打算继续摇臀使其脱落之际。忽然有人打断道。 “够了!” 那同样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众人身子一震,紧绷的弦被打断之后不免有些恼怒。循声看去,说话之人正是季婵溪。 季婵溪缓缓走到了陆嘉静身前,气势夺人。 “别脱了,我带你去接天楼。” 季婵溪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陆嘉静当众脱衣的场景,她会很心痛,即使陆嘉静没有丝毫不适的表情,即使她的动作也是那般的灵巧自然。但是她越是平静,季婵溪便越是觉得不舒服。 “季大小姐,希望你不要扰乱试道大会的正常进行。”有人站在高处威严道。 季婵溪冷冷道:“我是夺魁者,我要去接天楼要她的身子,难不成你想要本小姐在这里脱衣服给你们看?” “不敢,只是” 季婵溪直接打断:“你们有意见?”一时间季婵溪俏眉轻挑,秀靥上尽是怒容,杀意蒸腾而起。四下噤声。 陆嘉静看着她,自然明白她的心意,她有些无奈有些哀婉:“季姑娘,你不必如此。” 季婵溪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她走到陆嘉静身边,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决然道:“我们走。” 陆嘉静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老夫有意见。”这时高台之上又有人声起:“希望季大小姐不要挑衅王朝尊严。” 说话者正是那位高深莫测的姚姓老人。 季婵溪毫不留情:“挑衅了又如何?” 姚姓老人不动声色,而他身旁几人却是勃然变色。在看台之上远远旁观的林玄言刚刚睡醒从洞天里走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不知所解。他望着那褪去了一半衣衫的陆嘉静更是面色沉重,五指在袖袍间轻轻掐算。 在众人眼中,那是仙家和王朝之间的针锋相对,所有人都觉得皇朝会作出退让之际,忽然有人发现,姚姓老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季易天忽然勃然大怒:“姓姚的你敢!” 忽然间天地微黯,一道长风惊起。姚姓老人灰色的身形在空中不过一线影子,他拍出一掌,直逼季婵溪。季婵溪忽然转身,面色微变,如临大敌。陆嘉静也是神色剧变,她反手握紧季婵溪的手,想要拉开她。 这一掌没有太大的杀力,但是会带来极大的痛苦。姚姓老人身为皇族之人自然要为皇家立威,哪怕那个人是阴阳阁的千金大小姐。事后他人如何怪罪他也管不着,他只需要表现出自己对皇族的忠诚。 以季易天的修为也来不及阻拦,他看得出这一掌的奥妙,但是饶是如此,他依旧不想季婵溪受一点伤。 陆嘉静握紧了她的手,想要将她拉开。但是那气机已然遥遥锁住,陆嘉静单凭手劲如何能制止?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没有人想到姚姓老人的出手会如此迅猛不留情面。陆嘉静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坚韧之色。她一下子站在了季婵溪的面前。 “你做什么?”季婵溪面色微变。 陆嘉静拍出了一掌。 一道玄之又玄的掌劲随之而出,陆嘉静身前似有阴阳双鱼旋游而动。 皇族当权者神色剧震。那些知晓内幕的人都知道,清暮宫宫主仙道早已修为尽废,那么她为何能拍出这一掌?这一掌从何而来?难不成她又偷偷修行想要卧薪尝胆一举报复?想到这里众人不免背脊发凉一阵后怕,若不是今日姚姓老人出手相逼,他们恐怕要被陆嘉静一直隐瞒着。 但是即使如此,依然阻挡不了他。 那一掌的力量,不是如今的陆嘉静和季婵溪能够抵挡的。陆嘉静有些绝望,她苦心孤诣隐藏的力量本该一鸣惊人。奈何如今尚未大成便被逼使出。而即使使出依旧会无济于事。因为来者是那人。 那一掌顷刻便至。 有些人于心不忍,闭上了眼。 天地间没有任何声音。 姚姓老人的身子竟然悬停在了空中。紧接着,他的身影一路倒退,竟然如时光倒流一般回到了最初的座位上。姚姓老人怒目圆瞪,死死地盯着场中凭空出现的那人。 一位银发女子站在陆嘉静的身前,同样对着姚姓老人拍出了一掌。她五指细腻如玉,似精心雕琢,吹弹可破。可就是这只手,将不可一世的姚姓老人硬生生拍回了原点。 失昼城的绝学名动天下,却极少有人真正见过。传说中,失昼城建立在光阴的裂缝里,其间的修行天才们,甚至掌握了一点光阴的秘密。那本来只是故事。 但是这一掌,似乎成了最好的证明。 陆嘉静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黑衣银发的女子,轻轻叹息,只是说了声:“谢谢。” 南绫音没有对方才的行为作出太多的解释,只是对着姚姓老人淡然道:“陆嘉静伤不得,季婵溪更是如此。” 姚姓老人被一掌逼回只觉得颜面扫地,怒极道:“你们失昼城也想插手我轩辕王朝家事?” 南绫音显然也受了些伤,但是她很快平复了气息,淡然道:“这位季姑娘的事,亦是我们失昼城的家事。” 什么意思?季婵溪和那座建于海上的神仙城楼有何关联? 林玄言听着这句话,心中了然,南绫音这话,无疑印证了他的猜想。他望着场间,此刻以他的能力,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姚姓老人不为所动,怒容道:“无论如何,这也是神殿之前,若不是念着你们失昼城当年镇压天魔之功,王朝与浮屿怎会卖你们这番薄面。” 南绫音目光严厉:“你要与我们失昼城撕破脸皮?” 姚姓老人没有回话。他静静地看着南绫音,目光针锋相对。 正当所有人觉得进退两难之际,一个声音在皇城之中缓缓传开。 “粉墨登场,真是热闹。” 那是一个极富磁性的男子声音,猛一抬头,循声而望,接连楼九层之上遥遥站立着一个面覆青铜甲胄的红衣男子,身材修长,临风而立。纵使衣衫烈红如血,那气息依旧阴鹜逼人。 那是妖族独有的气息。 而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穿黄衣的小童子,他只及红衣男子的腰间,扯着红衣男子的袖子,似乎有些恐高。 是他?林玄言微动,除夕那一夜,他曾在茶楼里无意瞥见过这身红衣,当时以为只是奇人异士罢了。没想到居然是北域妖族的人,他在承君城潜伏长达半年之久,究竟为了什么? 场面有些低低的骚乱,各宗弟子纷纷起立,如翼展开,催动气息跃跃欲试。 不知何处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响。余光一瞥,只见三皇子的茶杯掉落到了地上,他的手依旧保持着那个虚握茶杯的僵硬动作,而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红衣男子身旁的黄衣小童,就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一样。 而同样的神情出现在了姚姓老人的脸上,他看着那红衣人,同样如同在看鬼一般。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最先发声的是玄门宗主萧四弦,“何人竟敢擅闯皇城?” 皇城之中,忽有惊雷如佛唱,悬挂于干明宫四角的大吕黄钟轰鸣而响,声音雄厚,摄人心魄。 红衣人缓缓摘下了面上的青铜甲胄。那是一张很中性的脸。他皮肤极白,眉毛却很浓,瞳孔深邃发出摄人精光,他一手握拳腰前,一手负于身后,似笑非笑。 姚姓老人起身,身子骨咯咯作响。他望着那人,虽不置一词,身上的气势却已然高高拔起。 一时间全场死寂,各种阵法已然相继展开。 季易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楚将明,你竟然还活着?” “楚将明?他便是北域四大妖王之一的楚将明?” 姚姓老人望着那人漠然道:“此为皇城,不是北域。” 叶家家主身边浮现起七十二柄飞刃,他声音冷漠:“区区妖王也敢如此托大,今日如何能让你走出这承君城?” 楚将明望着众人忽然笑道:“今日楚某前来并无战意,只是送你们轩辕皇家一份礼物罢了。” “大胆妖孽,无论是何来意都必然居心叵测,来人,结大光明阵!” 楚将明冷冷一笑,道:“你们若是要对我出手,我便掐死身边这一位少年。” 黄衣童子抬起头,目光愤愤。 “他又是何等妖孽?他的死活与我们何干?” 各宗弟子已然杀气腾腾,而皇家之人却沉默寡言,甚至有人握紧双拳汗如雨下。季易天望向了三皇子为首的皇族势力,眉头一皱,他望着那个黄衣童子,忽然猜到了一种可能性。 季易天目光盯着三皇子,冷冷道:“那童子莫非是” 轩辕帘忽然拍案而起,目光如电,他对着季易天长长作揖:“季阁主,此等妖人以临皇城,此乃对我族之侮辱,不管此妖有何图谋,还请各宗主速速诛之!” 楚将明嗤之以鼻,啧啧道:“妖族生于穷山恶水之间,命途多舛,尚知手足之亲,兄弟之情。三皇子生而为人,这等道理却还要我一个妖人来与你说?” 轩辕帘厉声道:“我轩辕王朝之事,岂容你一个妖人插手?启护国大阵!今日不将你诛杀于此,我愧姓轩辕!” 皇族当权者纷纷起身,他们站在轩辕帘身侧,已然坦明立场。 黄衣小童趴在借楼天的琉璃翠瓦之上,他高高地望着这座久违的皇城,望着那个身穿黄袍气宇轩昂的男子,声音怔怔道:“哥哥?” 全场无声。 童子的声音本该很轻很轻,但是楚将明却刻意将之放大,传到了皇城的每一个角落,落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他这么做,便是要将这位黄衣童子的昭然告之天下。 他便是失踪许久的四皇子。轩辕安。 皇宫之中,一位穿着便服正伏案批阅书简,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忽然停下了笔。 他的字正好写到了“以安民心”的“安”字最后一捺。他缓缓抬头,停下了笔,搁在架上。他站起身子朝着殿门外走去。两侧的侍卫连忙起身跟随。 走到干明宫的殿门口,他抚了抚额头,默然叹息:“朕终究不能装成一个瞎子啊。” 试道台前早已大乱。各派弟子早已结出大阵随时准备御敌,但是出于那个黄衣童子的身份众人都不敢贸然动手。 轩辕帘面色铁青,自从轩辕安消失之后,他便一改纨绔作风,开始讲究风度讲究君子,他那么做都是为了做给皇帝看,他要让所有人看到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皇储。为此,他甚至开始学习诗书棋乐,也极少出入风月场所。但是近日轩辕安的再次出现让他心绪大乱。 干明宫的正殿之前悬着四个字“天下大安。” 安字是皇上最爱的一个字,他把这个字赐给了最宠爱的妃子的儿子,寄予厚望。而轩辕安也不负众望,年纪轻轻便被冠以神童的美称。他甚至优秀到让皇帝动了立太子的念头。轩辕帘岂能甘心? 同样的事情做第三遍又怎么样?他相信没有人能找到证据,因为动手的人太过强大,太过清贵,以至于不会把那人与杀人联想到一起。 那人便是清暮宫宫主陆嘉静。 那是一场他们之间的交易。事后他也确实完成了陆嘉静交待他的事情,两不亏欠。 轩辕帘下意识地望向了陆嘉静,他不明白,为什么轩辕安还活在这个世上。 陆嘉静望向轩辕安,神色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今天。那一夜她本想除掉轩辕安,但是一个面覆甲胄的红衣人出现了,同样,他们之间也做了一个交易。 此刻楚将明一身红衣高高地立在台上,神色冰冷,他叹道:“兄弟相欺,手足相残,你们皇家那是泥沼深渊也好,龙潭虎穴也罢。都与我北域无关。今日楚某不过奉命而来, 以你们轩辕王朝的四皇子换一个人。有没有能管事的,来一个?” 轩辕帘尽力平复心绪,问道:“你想换何人?” 楚将明道:“白木煞。” 轩辕帘蹙眉道:“妖王白木煞?呵,你们自己的妖王来我们轩辕王朝找人作甚?” 楚将明淡淡道:“十数年前,白木煞不肯臣服妖尊大人,为了躲避追杀潜逃入轩辕王朝,立下血誓,为轩辕王朝效力,成为王朝的一枚棋子。那是妖尊大人忙于收拾北域余孽,无暇管束。近日北域形势渐稳,趋于一统。便派楚某来算一算这陈年旧账了。” 什么?那位曾经以凶狠暴戾闻名的妖王白木煞竟然藏匿于皇宫之中? 那么白木煞真身究竟为何人。 各宗门主神色各异,各怀心思。而有些与世俗王朝接近的人则已然猜测到了那人身份,只是不作多言。 全场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南绫音俯下身子拾起衣裳为陆嘉静披上,随后望着高台的某处,冷笑道:“你们轩辕家的家事可真乱啊。先前对上那一掌时,我便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没想到竟是如此。” 话锋直指那位修为高深莫测的姚姓老人!许多云里雾里的人忽然恍然明白。 不由直冒冷汗。他们一直以为,姚姓老人是皇族供奉的不世出的高手。从来不曾想过竟然“姚?妖?原来如此啊。居然改了这种名字。也怪我第一眼居然没认出你。” 楚将明轻轻笑道:“你们口口声声说着斩妖除魔,最终不也是包庇天底下最大的魔头之一?” 众人直冒冷汗,进退两难。而几位宗门门主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在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到了杀意。 轩辕王朝的家事他们管不着,但是妖王临城,自然必须诛杀。 姚姓老人魁梧的身材莫名矮了几分,他低低叹息道:“老夫早已不叫白木煞。 如今的名字是姚战。轩辕皇家的供奉杀手,姚战。” 四下默然无声。忽听有人拍手笑道。 “好好。姚先生。你既已此言。轩辕家定然不会弃你不顾。而此妖敢如此猖獗皇城,定然要诛杀于此。”一个身穿五爪龙袍的中年男子在侍卫的簇拥中从皇宫中走出,他从容不迫,体相庄严。 在场的民众,不论是高官望族还是富商巨贾纷纷下跪高呼圣上。而山上修道神仙则可见帝王不跪。 楚将明眯起了眼睛,轻声道:“轩辕奕。你终于出现了啊。” 话音未落,楚将明神色一变。他望了一眼脚边,那黄衣童子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周遭的气息已然被搅浑了一般深浅难测。仿佛有一座大阵已经在无形中打开,周围的空间都变幻了位置。那自然是护国大阵。但是即使是轩辕王朝赫赫有名的护国大阵,也绝不可能在他眼皮子低下偷走一个人。难不成是那位传说中深居皇宫不出的绝世高手。 不明不白之间,轩辕安已然出现在了帝王身前。轩辕奕喟然长叹。他摸了摸少年的额头,少年却下意识地避了避。相对无话。 轩辕奕长叹一声:“安儿,是朕愧对于你。” 轩辕安终于往他身边靠了靠,只是神色依旧拘谨。这位人间至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头望向了接天楼上妖王楚将明。声音威严。 “杀无赦!” 天地之间正气浩然。 没有了四皇子作为要挟之后,各宗门主对于斩妖之事便再无顾忌。北域妖怪修行天生困难,在他们的境界里,化境便几乎是修行的顶峰,传说中更是没有妖怪能迈入通圣。但是妖族天生天魄强硬,与人类同境界对敌,几乎普遍要比人强上一至两境。 可是天不眷顾妖族。一个以化境为顶峰境界的种族能掀起多大的浪潮?纵使楚将明的化境比人族化境高手要更强。但是又能如何?如今在皇城之中,正气浩然,所有气机以将他围得水泄不通。你能逃亡何处? 萧四弦率先催动身影腾空跃起与楚将明隔空对峙。 “你一个北域妖王,不在你的妖域作威作福,居然敢来人间找死。就让萧某的玄门青紫气领教一下妖族的化境之能。” 其余宗主皆附和道,“斩妖除魔本就是我辈本分。迟则生变。我们一同出手,将之迅速击杀。任他体魄再强悍又能如何?” 其余人皆是点头称是。来此的弟子也皆是宗门的佼佼者,结阵变阵皆得心应手。一座座大阵列于城中,星罗棋布。众人眉宇间皆是自信。 被众人围攻,楚将明却依然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大限将至的慌张。 轩辕奕望着他,同样平静,可是天生帝王气度不怒自威。他的身边有一位宦官一步跨出,地面便被踏出了裂痕。他同样是皇族供奉的高手,名为赵端山。他体魄强如金刚,据说曾经追杀一个土族大妖,辗转千里,连凿穿十余座山脉依旧不损丝毫皮肉,最终将大妖砸死于陷空山中,而陷空山也塌了大半。他淬体炼魄百年,即使比起妖族也只高不低。 他拦在轩辕奕面前,一身强横修为暴涨,肌肉裂衣而出,泛着淡淡的金色纹路。他望着楚将明,扯了扯嘴角。 “你还当你有何倚仗?承君城十三座城门便是十三座关隘。每一座都有一位震国金身鬼将镇守。” 随之他话音徐徐而过。那十三道城门之上竟然真的隐隐浮现出了金色的影子。 巍峨有如实物。有的金身鬼将手持双剑,有的肩扛大斧,有的三头六臂神色狰狞,有的面如枯瘦如苦行僧合十双手,十三尊鬼将神态各异,却各自有玄通道法。 赵端山握紧双拳,神色冷漠。此次露出许多皇族家底,不仅是为了降服妖王,同样也是敲山震虎,让那些心怀不轨的神仙势力自己掂量。 “承君城便是一座樊笼,任你是大罗金仙也无法逾越。大阵已启,今日吾等便” 忽然间,赵端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骤然扭头,望向了城门的北处,神色震惊到了极点。 所有人一同北望,神色震撼。 一座小山般高耸而起,背负龟甲手持双锤的金身鬼将忽然如瓷器般寸寸开裂,一道道金光如落雪般自天穹剥落,鬼将不停挥舞双锤,惨叫与嘶吼响彻皇城。 仿佛有什么力量轰然撞上。第一尊金身鬼将倏然破碎,裂纹中涌现的金光一束束照彻皇城。 城上苍穹也似变了颜色,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如今却有黑云翻滚而至,一片暴雨将泻般的阴鹜压抑。所有人都感到自己仿佛置身海岛,道心飘摇欲坠。 而楚将明已然单膝下跪,他对着虚空的某一处俯首抱拳。神色毕恭毕敬。 “参见妖尊大人。” 第十五章 天下第一人 皇城之上的气息被抽荡一空,仿佛烈日当下,空气灼烧扭曲,千万里河床干涸龟裂。 护国大阵之上,如同被火把灼烧般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天光射入,一个弹丸般的血红色身影穿针般掠过。 没有磅礴的妖气,取而代之的只是每个人心头一点淡淡的异样的压迫感。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掉以轻心。 血红色的身影直直地撞向第二座城门。手握天雷鼓的金身鬼将翻手锤天雷,一时间雷鸣大动,当空劈下,天罚随雷声滚滚。但是雷声才响,还未落下,那面流铄金光的天雷鼓便轰然破碎,金身鬼将同样寸寸崩裂。 那血红色的身影冲向第三座城门,第三位金身鬼将瞬间被撞成齑粉,连惨叫声都无法发出。而那身影却没有丝毫的阻碍,一路势如破竹,锋芒无可阻挡。连破六座城门之后,第七座城门轰然洞开,不敢再作丝毫阻拦。第八,第九,一直到了第十三座城门纷纷开启,金身鬼将俱退身让步,仿佛来者才是世界上最大的鬼!似秋风吹拂,连过承君十三门,拦者尽死。 那血红色的身影便凌空而立,来到了所有人面前,大放光明。 明明是妖,为何能有如此光明之大气象? 等到万籁俱静,人们于尘沙之间仰头,如望天上高悬明日。天上金光落如流金,华美似烟花坠线。一道夕阳色的长虹砸入场间。衣衫飞舞的猎猎声如秋蝉嘶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袭坠落到场间的红衣。楚将明连忙从接天楼上一跃而下,落到试道台中跪下,他不敢站在比妖尊更高的位置上。 所有人包括林玄言在内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来人。看着那一袭血红色的衣衫。 传说中叱咤北方妖域,据说是长有三头六臂面部狰狞的恐怖妖怪,居然是一位女子!她澹然地站在场间,一身红色的连衣裙袍,腰束暗红色的裙带,下身是开叉的红色长裙,前襟垂落覆盖至小腿中央,后摆垂至脚踝,玉白色的修长大腿若隐若现。 她的眉目极美,但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不是美丽,而是盛气凌人。如剑出鞘。她乌黑的长发流泻如绸缎,简单绾成的一个发髻上横插着一根简单的长方形乌木簪子,两道细红的丝带绕着木簪垂落,一直落于腰间。 场间许多人甚至有一瞬为之倾倒,若世间真有倾国倾城,便大概如此了吧? 她气度从容,负手而立。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在场的任何一人身上。她平静地看着远处庄严耸立的乾明宫,裙袂飘舞,仿佛皇城的巍峨浩荡在她眼眸中不过最寡淡的一片剪影。 她微微抬首,望向了台中的某处,目光轻描淡写而过。 林玄言浑身一抽,那一瞬他明确地感知到,那双清澈的眸子望见了自己。裴语涵站在他的身侧,按剑而立,那剑是赵念携带的雪牙剑。剑本为魔剑,此刻更不住哀鸣。 等各门宗主缓过神之后,纷纷亮出神兵利器,一时间,兵戈之声叮当作响。 妖尊的目光悠悠环视场间,那双像是没有聚焦的眼睛却是无比澄澈,那姣好的容颜上甚至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 最先说话的是那位姚姓老人:“妖尊大人,许久不见。” 妖尊却丝毫没有理会他,她望着众人,忽然莞尔一笑:“听闻人间素来轻视妖域,以为蛮夷,今日本座已至此间。可有领教?” 她的声音清凉如水,缓缓流过在场的每一人的心间,那种声音里,仿佛世间最大的喧哗都会归于舒缓沉静。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玄门宗门萧四弦,他半身青气半身紫气,身上雷电共舞,比起那日萧忘所使出的淳朴罡烈何止一倍? 在他眼里,妖类最强不过化境,无法问鼎真正的大道,又有何惧?他沉声说道:“我有一拳要问问你这妖女。” 紫电青霜如大雨磅礴,当头灌下,声势之强骇人听闻。青紫气瞬息便近,妖尊不退反进,一身红衣被紫电青霜照拂,泛着碧光。 妖尊淡然道:“青紫气,青为霜,紫为电。以阴寒凌厉为本,旁征博引以气象,凝于拳身,声势还算不错。不过一味假于天象,太过重意轻形,不过外强中空罢了。” 苍红色的袖袍如霞虹鞭过,妖尊悍然出拳,拳自袖中生,平淡无奇,直取中门。萧四弦却瞬间面色大变,他厉啸一声,一手青霜,一拳紫电,如擂鼓般当空灌下。似雷神行云布雨。 “变形不变质罢了。”妖尊淡然一笑。左手连出三拳,一拳凿碎青气一拳凿碎紫气,一拳直逼心口。 萧四弦骇然变色,身形飞快后遁。其他人自然也反应过来。天机阁阁主魏峰当空一拍,两道黑白弦线纵天而下,而与此同时,妖尊的脚底浮现出一道道泾渭分明的黑线。那是纵横宗的手笔。 “阴阳弦丝,天罗棋盘。”妖尊语气平淡:“本该同属一宗,只是在施法调气上微有不同罢了。都没有跳出阴阳两极的局限。” 妖尊轻轻跺脚,一模一样的两道黑白弦线纵横铺开,只是与原来的颜色恰好相反。 此刻天机阁魏峰已然当空拍掌而下,掌心似有阴阳双鱼所卷成的罗盘交缠扭动,他口中大喝道:“妖孽受死!” 妖尊不急不缓,同样还以一掌。两掌相对,悄无声息。片刻之后,魏峰的身影踉跄跌出,口吐鲜血。 一掌便重伤天机阁阁主,这是如何骇人听闻的妖力? “阴柔不足,刚强有余。须知运转弦线之时当刚柔相济,心如止水。”妖尊清冷言毕,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各大高手岂能看一个妖女在自己面前如此叫嚣?同为人间两大宗之一的阴阳阁自然不可在此刻退缩,季易天在第一尊金身鬼像破碎之时就知道自己不是来者的对手。 但是他依旧要出手,他并出双指,中指盖于食指之上,做落子状。他生前一瞬间星罗棋布,无数黑白气团犹如黑白子一般静默悬浮。 妖尊淡然一瞥,做出截然相反的动作。她的食指压于中指之上,心中默念诀印。同样一瞬间,黑白颠倒。妖尊淡然向前一步。缩地成寸,她一步来到了季易天面前。一拳笔直击出,快如闪电。 拳意不可寻,众人耳畔只觉得炸响了十六次。红衣妖尊一瞬间连出十六拳。 季易天身前黑白子瞬间崩裂,纵使他有秘甲护身依旧倒飞了几十丈才在弟子搀扶之下停下身影。 她向前再跨一步,那一步明明是向前跨的,她的身影却移到了身后。 那位声名赫赫的雪潮刀杨君已然单手握住刀柄。妖尊发出低低的一喝。喝如龙吟凤唳,刀锋颤鸣,竟在刀鞘内炸响了一道闷雷。杨君抽刀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双手颤抖,神色震惊到了极致,那鞘中长刀,竟然未来得及出鞘便被崩裂成了一百余片碎钢!妖尊走在人群之前,脚下踏着玄妙的节奏,又似闲庭信步。许多凌厉的功法都擦着她的身子而过,她身影穿梭,似羚羊挂角,空灵玄妙,无迹可寻。 身影游刃有余之间,忽有一拳从天而降,来者通体金光,肌肤上泛着晦涩难懂的符箓文字。那些金色的文字似一条条缠绕周身的丝带,带着他的身子猛然下坠,重若千钧。 妖尊的身影在空中一顿。她眉眼垂下,拳臂却是猛然上抬,笔直而起。两者拳锋相接,不差毫厘。 妖尊的停在空中的身影被硬生生撼落至地,她红色的裙摆翻滚如浪,卸去那一拳的余力。出拳者同样被震飞,周身金色文字绕之旋转,他连做了许多个翻滚堪堪卸去力道。 那人是六大宗门之一的天澜拳宗的宗主杨撼峰。他吐出一口浊气,握着受伤下垂的右臂,眼中却是钦佩之色:“不愧是北域妖尊,这些年敢硬接我拳之人唯你一人。” 妖尊洒然道:“一拳四劲,各劲之间推波助澜将拳意推至巅峰,可当宗师二字。比起玄门的拳法更知返璞归真的道理。” 闻言,杨撼峰竟是愣住了,那一刻他竟有流泪的冲动。这些年论拳法,天澜宗总是被玄门压过一头,所有人都觉得玄门的运功心法更为高明。他一直都很自责,他觉得是自己学艺不精愧对先祖。但是他没有办法解释,因为他一切实力至上,他无法战胜萧四弦便代表着天澜拳法始终比玄门青紫气矮上一筹。 而如今这位魔头的话算不算是为他正名了呢?她若不是北域妖尊,他定将其引为一生知己。 杨撼山感伤之际,妖尊已然连行十余步,破了四宗道法。 她血红色的裙裳上未沾片尘,而她的身影也像是春风无意间吹起的蝴蝶,穿花过柳,却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的力量。这种轻盈与沉重之间的矛盾之间,她似乎就站在那个最平衡的点。 又有暗箭袭来。 天云山也出手了,天云山以奇诡身法著称,擅暗杀之术。天云山时代相传非世袭,每代宗主易姓不易名。此代宗主为李天云。一身奇诡道法神出鬼没,已然臻至化境。 妖尊毫不理会,一拳击出。 那一拳却落空了。她的拳砸碎了一个扑面而至的残影。妖尊轻轻咦了一声,忽而淡然一笑。李天云的身影一瞬间在空中显化了两百六十道影子。他有无比自信,仍妖尊道法通天,也无法在短时间辨别出自己真身所在。 两百六十道身影里三层外三层铁桶般围得水泄不通,所有身影一同高喝,拳随声出,声势浩然。 妖尊嘴角微挑,她清冷道:“欲修其术,先正其心。旁门左道如何能入得大道?” 空气中传来了无数的爆裂声响。那一瞬,妖尊连出两百六十一拳。 她根本没有多费力气去找,你有多少身影,我便击碎多少!砰然一声间,李天云的身影吐血倒飞而出,与此同时,所有的影子都烟消云散,天云山众弟子连忙飞身而去搀扶宗主的身影。李天云瞳孔通红,神色震惊而不甘。 一道新月绽放于皇城之上。 那是一道剑光。妖尊抬起眸子,瞳孔被剑光照得雪亮。 一剑天上来,那是裴语涵的剑,是轩辕王朝寒宫剑仙的剑。妖尊难得露出一丝赞赏的神色。她伸手探向了剑光,如只手摘星。她空手接下了那道剑光。 裴语涵不依不挠,天地剑落如雨,一道道玄寒之气自剑刃喷薄而出,笔直切断。剑光是曲折的,其间隐藏的剑意却凝成一线。线如雨丝乱坠。 叮!红衣如鹤当空翩跹舞动。她双手合十,竟硬生生地夹住了那柄剑。妖尊身子忽然急转,红衣飘舞,风声赫赫,裴语涵的身子也跟着转动。所有的变化只是刹那之间,又是叮地一声。两道身影一红一白相对错开。 裴语涵立于对面,大口喘息,神色不甘而疲惫。她的手里已经没有了剑。她竟然被人硬生生地空手接白刃了。 妖尊自低而高扫视了一眼剑锋,便将它抛给了裴语涵,妖尊轻轻地叹息道:“剑意已得真意,不愧是五百年前的剑圣叶临渊的弟子。奈何剑心失守,大道无期。” 她接过剑,沉默不语。 最终,她对着妖尊深深抱拳。收剑退后。这是她的一份尊重。 俞小塘连忙跑到了裴语涵身边,轻声安慰道:“师父别伤心,很厉害了,一点不丢人。” 妖尊目光轻轻掠过俞小塘,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幽幽。 她一路而来,一路破了十六宗绝学。她闲散行至场间,望着神色落魄的各宗掌门,微然一笑。 乾明殿前,尽是黄紫衣冠。赵端山立于皇宫贵族之前,如皇殿与妖尊之间横亘的一座大山。 妖尊的目光悠悠落到他的身上,似一片不轻不重的鸿羽。 “让赵某领教一下阁下高招!”赵端山深吸一口气,如龙汲水一般,周身忽然大风,仿佛他口鼻之处有漩涡涌动,所有灵气都吸入了肺腑之间。 赵端山方才一直未曾出手,就是等妖尊被十六宗门掌门消磨一些力量。他相信,虽然妖尊看上去气定神闲,但是以这种最直接的方式连破他们的招法定然极其费力,她也绝非表面上这么轻而易举。他自认自己绝无可能赢,但是也不会败得太惨。 赵端山吸气沉气,身上犹如镀了一层金。妖尊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出招。 赵端山开始狂奔,先是极小的碎步,接着步子越来越大,转而大开大合,气势恢宏,有挟泰山以超北海之势!一拳当头挥下。足够纯粹,足够干净利落。 妖尊一动神色。一拳出现在了赵端山的额头前。 那一拳像是凭空出现的,没有丝毫征兆,更没有人看到她挥拳的动作。那一拳似乎一开始就摆在了那里。赵端山迎面撞来。他拼命侧过脖子想要躲避。但是这一拳太快太快。拳头砸上了额头。赵端山气势逼人的拳头还未来得及去落到实处,整个人便倒飞了出去,重重砸落地上,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妖尊没有再多看这位不世出的皇族供奉高手一眼。望着众人,漠然道。 “本人邵神韵,还有人要上来讨教么?若是无人领教,那本座便处理一下我族私事。” 话音一落,高台之上身材魁梧的姚姓老人瞬间感觉骨子被重物压迫,似有一座大山压于肩膀,让他呼吸困难。那是一种远古般的威压,来自最久远最深沉的血脉骨髓里。 “妖尊大人孤身一人来我承君城,果然气度非凡,领人折服。但是妖尊若真当我承君城只有这些手段,那也是低估我皇城千年传承了。”当朝皇帝轩辕奕面露微笑,临危不乱。 周遭大臣也松了一口气,当今天子就该有此风度。任你何人当前,依旧镇定自若。 自称邵神韵的妖尊红衣如玉,她负手而立,望着这位人族的当朝的天子,悠然道:“若是你们皇族还有什么其他手段,尽管施展便是。” 神气悠悠的邵神韵忽然眉头一蹙。 皇城之中,飞出了一道光。邵神韵飞速撤动身子,在空中毫无规律地变幻影子,那道光犹如龙游九天,划过一道又一道雪白华丽的弧线。绕着她周身飞速旋转。 叮!邵神韵骤然悬停身子,那一瞬,她眉眼雪亮,并指前伸。那道势不可挡的白光竟被两指抵于前方。邵神韵双指之前滴落了一滴血。方才连过承君十三门,破十六宗而不沾片尘的她。手指竟被微微刺破。 所有人都神色大骇,不是因为邵神韵。而是那是,那道白光竟然是一柄剑。 那柄剑古拙青钢,大朽不工。无任何花纹雕饰,却古意盎然。 为何王朝之中还有剑修? 轩辕奕对着皇城作揖,毕恭毕敬道:“先生。” 他不是皇上的先生。但是所有人都喊他先生。那是一位老人,白发苍苍,身材消瘦,唯有目光清澈。百年之前,他将名字中的轩字还给了王朝,隐居在老井城中,换了许多身份。 他很爱笑。他对着乞丐微笑,对着官员微笑,对着街坊邻里微笑。即使来者是妖尊,他依然面带微笑。 林玄言忽然黯然神伤,他也认得此人。当年缠着他要学剑术的少年如今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但是他也不解,在他看来,老人肯定是迈入了通圣境,那么短短几百年时光,为何能在他的面容上留下如此深的痕迹? 本姓轩辕,如今姓袁的老人对着轩辕奕微微地一笑,诚心诚意道:“愿我轩辕,国祚绵长。” 轩辕奕深深作揖:“定不负先生所托。” 年轻的修士都不知道他的身份。而朝中许多知道秘辛的官员又不敢多嘴。他的故事很长很长,像极了传奇。只是最后都成了老人忘尽炎凉的微笑。他也是剑修。但是却无人敢非议一个字。 邵神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平静道:“老先生,请出剑。” 袁老头大袖飘摇,眉目间尽是沧桑。他微微一笑,眼角满是皱纹。 “剑名五岳。不求快,但求一个重字。”袁老头并指挥舞,剑随指动,吞吐剑气。他话虽如此,但是剑一出手却是极快,如一道细线。只是在老人和妖尊的眼中,这确实不算求快。 邵神韵怔了怔,她忽然笑问道:“袁老先生一生坎坷,轩辕家如此对你,你最后却仍是为他们站了出来。本座佩服。” 袁老头哈哈大笑:“妖尊不也如此?” 邵神韵神色一变,她渐渐敛去了神情,如古井无波,长风带起裙袂衣角,她发下红绸飘扬,杀意盎然。“袁老人可有遗愿?” 老人并未回答。只是朗声道:“流星飞玉弹,宝剑落青霜。” 念及此处,他竟意气风发。古剑染青霜,眉目犹少年。 古剑破空而至,竖于胸前,流光溢彩。 袁老人高声道:“让老夫领略一番妖族通圣是何等的风景。” 直到此刻众人才敢确认,妖尊确实迈入了那个妖族从来都无法企及的境界。 那真正迈出了那一步的妖族之尊,到底该有多强? 天地一线,护国大阵破开一道大缝,天光如潮水倒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破空而去。消失在皇城的天宇之上。 众人抬头仰望,心中遗憾却又庆辛。这一场惊世之战无法目睹,自然遗憾。 但是若是在皇城中决战。怕是整座皇城被夷为废墟都不够。 ***********************************黄泉尽头的古城里,终年暮色笼罩。残垣断壁,尘埃累累。 那个面容俊毅的中年汉子蹲在城头遥遥眺望。山外有山,飞鸟孤绝。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坐在城头,坐在古城石墙上,双腿荡下,微微摇晃。她靠在男人的肩膀上,神色低沉。本该还是绮年玉貌的女子,却已嫁为人妇。 忽然间,她正襟危坐,瞪大了水灵灵的眼睛,捂着胸口,神色痛苦。 男人不解道:“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貌美女子一下子拍走了那只去安抚她胸口的手,没好气道:“别闹了。我只是” “怎么了?” “我刚才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貌美女子忧心忡忡。 男子打趣道:“没事的。你看。我和安儿都在呢。” 貌美女子始终皱紧了眉头。风声萧瑟,她只觉得心里空空落落的。 “我爷爷不会出事了吧?” 男子断然道:“不可能。老爷子这么能打,老当益壮,估计还能再活个一百岁。” 女子却是越来越觉得不安,她看着男人,无比严肃道:“今年无论如何要回一趟老井城。无论如何。” 男人本想好言相劝,再哄哄她,但是看她那正经无比的脸色,思怵一番。最后重重点点道:“好。一直藏着掖着也不是办法。也该让安儿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了。” 女子一直扯着自己的衣角。她忽然想起了少女时候在老井城帮着爷爷卖酒的日子了,相依为命,却是美好。 风拂树影,裙裳摇动,古城死寂。不多时,她的眼眶中莫名盈满了泪光。 ***********************************皇城之上忽然落起了雪。 层云如墓,片片剥落,它们穿越过皇城之上的禁制,如若无物。雪花落于人间,沾濡眉眼,衣角,渐渐化作冰凉的水。 抬眼望去,纷纷扬扬的雪和厚重如棉的云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那些纷纷剥落的,有云,有雪,有清凉的冰絮,有些则是若有若无的虚影。 整座护国大阵已经在雪水中消散。自古瑞雪最兆丰年,可是身为一国之君的皇帝却蓦然合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云之上重开一线。 一袭红衣悠悠飘落。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红裙更红,如花的十指上也渗着鲜血。 楚将明见状连忙跪伏在地,神色极其痛楚,仿佛是自己断了手脚一般。 “属下无能,让妖尊大人身临险境,属下罪该万死。” 邵神韵默然摆手。 人间已经再也见不到那位袁姓老人的身影。人们这才恍然,自己甚至还不知道这位传奇人物的全名。 邵神韵望着那位权倾天下的君王,漠然道:“本座曾听说,你们皇城还有一人。” 轩辕奕神色平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是皇家最大的秘密之一。先祖托付,不到亡国之际便不要去请那人现身。 但是他此刻觉得,只要那人动手,以妖尊此刻的状况,几乎必死无疑。这是如何大的诱惑? 只是在他想要动手的一瞬间,他忽然望见了妖尊身后那位始终不曾表态的失昼城的女子,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轩辕奕最终叹了一口气:“妖尊大人可为天下第一人。” 言外之意便是还有天上。浮屿便在天上。 邵神韵没有理会其中隐喻到底挑拨味道。轻笑一声,漠然摇头:“今日本座前来,本就只想杀一人而已。” 高台之上的姚姓老人闭上眼睛,语气坚决。 “得皇朝庇护十年,苟延残喘,姚某已然知足。既然妖尊非要咄咄相逼。那即使姚某拼命全力,也要将那件丑事说出来。以如今妖尊大人的实力,怕是再拦不住我了。” 邵神韵静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姚姓老人刚欲开口,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口中忽然湿湿的,黏黏的,很是温热。那是自己的舌头。 邵神韵伸出两根晶莹如玉的手指,在胸前垂下,“你现在还有两条路,一是做我的傀儡。二是死。” 姚姓老人哈哈大笑,嘴角满是鲜血。 邵神韵神色有些惋惜:“断你舌头,本该一笔勾销。本座可以不计前嫌,若你一心求死。那我也只好成全。” 姚姓老人衣衫爆裂,他的骨肉忽然干枯,仿佛一颗枯死的老树,呈现出极其古怪的模样,那干支之间盘根错结,扭曲生长,疯狂扩大,等到本体全部显露,竟比城门更高!他本就是树妖白木煞,此刻显露本体,显然是要背水一战。 邵神韵闭上了眼,神色冰冷到了极点。 “那本座今日便送白妖王上路。” 她的身影刹那消失在了原地,如一颗弹射而出的花炮,笔直地撞向了那棵扭曲生长的白色怪树身上。怪树的枝丫犹如疯狂舞动的触手,它的干躯处不停地涨大缩小,仿佛蕴藏着一颗澎湃的心脏。 即使邵神韵身受重伤,这一战依旧毫无悬念。 那些章鱼触手般不停舞动攻击的树枝被一根根地削断,纵然白木煞疯狂地再生,也无济于事。因为她的出手太快太快。 最后一拳破开几千条枝桠的阻挠,一击直中干躯,如击朽木。 她转过身去。那白木煞宛如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枯萎腐烂,最终化作一滩脓水。 轩辕奕看着死去的妖王,神色淡然。“妖尊大人既已诛杀叛逆,可还有其他事?” 邵神韵颔首道:“本座还要带走一人。” 轩辕奕皱眉道:“何人?” 话音未落,台上吃瓜看戏的林玄言忽然感觉身子一重,像是有人抓住了自己的领子,猛地将自己拽了下去。裴语涵反应过来之际已来不及了。林玄言的身影已经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他一边呼通一边挣扎着起身,落在眼前的是一双纯红色的布鞋。布鞋之上是玲珑秀止的小腿。正当他目光缓缓向上之际,他的身体忽然被人踹了一脚。 “起来。随我去一趟北域。”邵神韵冰冷道。 林玄言瞪大了眼睛,心想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横空出世的北域妖尊,自己是真的一点点也不认识啊。更别提有什么过节了。 “不知这位林公子哪里得罪妖尊大人了,竟让妖尊破城寻人?” 林玄言一震,他站起身子,望向了问话的那人。那人一身黑裙,眉目清秀。 正是试道大会的魁首季婵溪。季婵溪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他连忙挪开目光,心里阴影很大。 邵神韵望着这位骄傲的少女。忽而眉目带笑,她颔首道:“不错。” 林玄言更加疑惑了,不错什么啊?难道自己以前真的得罪过她,然后如今又被她认出了真实身份? 他小心翼翼道:“不知在下与妖尊大人哪里存在了些误会?” 妖尊冷冷道:“本座没说你。” 林玄言怔了怔,才忽然明白,那声不错说的是季婵溪。能得到妖尊如此的赞誉,换做任何寻常人都是极其荣耀的事情。但是季婵溪蹙紧了眉头,显然,她有些不满。 季婵溪清冷道:“希望有一日,我能与你一战。” “嗯。”妖尊点了点头。“愿你早入通圣。” 季婵溪正视着她,神色依旧骄傲,无论她有多强,季婵溪依旧有信心有朝一日能击败她。她所需要的只是破境的时间。 邵神韵转而望向了南绫音。 “失昼城可有领教?” 南绫音摇头道:“失昼城偏安一隅,本就与世无争。更无心沾染硝烟。” 邵神韵嗯了一声,看了陆嘉静一眼,难得地赞许道:“你也很不错。仙道修为废尽,竟然自斩经脉,转而已阴阳入道。如今竟然离重回化境不远。那闻名遐迩的三日侍奉,世人都说你的淫荡女子,不配做清暮宫宫主。本座看来,那恐怕是你再入化境的契机吧。难怪你要和楚将明做那场交易。” 所有的算盘都被一语道破。陆嘉静神色凝重至极。 邵神韵忽然悠悠叹息,莞尔一笑:“你与楚将明的交易便也算是与北域的交易,无论你何时想来界望山的天岭池,本座都不会做任何阻拦。” 陆嘉静神色幽幽,最后轻声道:“那嘉静谢过妖尊了。” 最后,邵神韵才将目光落在了林玄言身上。 “两个选择,和我去北域或者死。” 林玄言问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邵神韵没有回答,只是幽然地看了他一眼。 林玄言立马斩钉截铁道:“我随你去就是了。” 此刻,一袭白衣剑袍拦在了林玄言之前。 “师父”林玄言眉头忽皱。 裴语涵望着邵神韵,横剑于前,语气坚定道:“林玄言是我徒弟,哪怕今日语涵折剑于此,也不能让你带走他。” 林玄言急道:“没关系的。徒儿命很大的。” 裴语涵没有理会他,她一丝不苟地看着邵神韵,剑锋低低颤鸣。 邵神韵叹息道:“凭你拦不住我的。” 那高台之上,被一鼓作气摧灭了斗志的十六宗众人忽然战意再起。他们确信此刻妖尊极为虚弱,若是他们一同出手,说不定可以让这位不可一世的妖女葬身于此。 十五道身影纷纷落下,围住了邵神韵。 邵神韵甚至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她伸出手指,对着身前一点。她眼前的空间倏然裂开,仿佛是一块破损的镜面,镜面之上,似是倒映着幽暗晦涩的夜空,深邃得摄人心魄。 忽有人大惊失色道:“破碎虚空?” “这个妖女居然已经修到了这个地步!” 林玄言同样震惊,即使是五百年前全盛的自己,剑开虚空似乎也做不到如此随心所欲。 未等他仔细衡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他的身子,向着那虚空之中猛然拽去。正当他打算不做任何反抗之际。一个力量又在反方向拽着他。他心中疑惑转头望去。那竟是一把剑。 剑刃卷去成环,拽住了自己的左臂。那是羡鱼剑。长剑嘶鸣如悲。 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裴语涵立马抓住了也抓住了他的袖子,苦苦支撑。林玄言神色大变,厉声道:“放手!” 裴语涵抿着嘴唇,她无暇说话。昨晚他们曾经许诺过,今日林玄言便将关于师父的事情告诉她。她等了无数个明天,既然已经看到了希望,那她便再不愿继续等待下去了。 她死死地抓住了林玄言,像是抓着五百年岁月里最后的一抹微光。 林玄言神色悲悯,他看着裴语涵清丽绝美的容颜,岁月如走马观灯,奔过指隙。他忽然张了张嘴,柔声道:“语涵,听话,放手。” 裴语涵心脏一跳,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林玄言的身子再没了阻力,一下子向着那片虚空通道收纳过去。羡鱼剑也听到了主人的心意,虽然极其恋恋不舍,但是依旧松开了剑刃。 裴语涵立在原地,娇躯颤抖,鬓发散乱。 “你你是” 林玄言温然一笑。他没有机会听到后面的话,也没有机会多说出一个字,他的身影转而消逝。 裴语涵下意识地扑向了那片虚空。邵神韵轻轻抬手,一道无形的壁障将她隔绝在外。裴语涵不停挥剑斩下,心如刀绞,泪流满面。 陆嘉静忽然走了出来,她问道:“你方才说,我想去北域,随时可以?” 邵神韵无声颔首。 “我此刻就想去。”陆嘉静断然道。 邵神韵嗯了一声:“随你。” 陆嘉静的身影如被带起的一片秋叶,转而消逝在了虚空之中。 邵神韵望着皇城之中虎狼环伺的众人,漠然道:“若无他事,本座便辞别诸位了。” 虚空的裂痕渐渐弥合,邵神韵方要踏入。忽听有人高喊道:“妖女休走!” 那声音自乾明殿中传来,声音如古佛般厚重悠远,天上云海翻滚不修,似是承着威严天意。即使是轩辕奕也变色大变,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向来不问凡尘的那一位居然也会出手!一掌拍下。天地变色,风云涌动。 整个空间都仿佛扭曲了一般。置身于虚空通道之中的少年只是觉得身体忽然大受震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通道被某种外力曲折,通往向了不同的终点。 邵神韵望着弥合的虚空,神色愠怒,她沉声道:“不知好歹。” 她也挥出一掌。两掌隔空相击,在皇城之上各自破碎,起势如涟漪荡开,转而地动山摇。整座皇城都震了一震。 自古倾国倾城便是对女子容貌极高的评价。但她确实货真价实的倾国倾城。 那一掌之后,整个皇城中许多地基不稳的建筑纷纷坍塌,相距较劲的城楼高台甚至直接被碾断,若不是城中尚有其他大阵加持,只怕半座皇宫都要夷为平地了。 邵神韵面色微红,气息紊乱,那一掌似乎也是她的极限。 而城中那位不知名的高手气势却正值巅峰。 又是一掌。 邵神韵忽然展眉一笑:“告辞。” 她身后虚空裂开,整个人向后一倒,瞬息消失在了原地。 而尚在此间的众人勃然变色,最先反应过来的各宗高手纷纷祭出法器,抵挡这落在了空处的一掌。最终南绫音顺手推舟做了个人情,以损坏一件珍贵法宝的代价消弭了这一掌的余威。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人们才发现妖王楚将明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银发黑袍的失昼城三当家走到了裴语涵的身边。裴语涵跪倒在地,满脸的泪痕,神色落魄至极。口中不停碎碎念念着方才林玄言的话。 “语涵听话语涵” 她不停地重复,一遍又一遍,直至泣不成声。南绫音蹲下身子拍了拍裴语涵的肩膀,有些心疼地将她往怀中搂了一搂。羡鱼剑悬停在一旁,剑刃垂下,低头丧气。 林玄言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疼,他伸了下懒腰,只觉得骨子咯咯作响。 忽然,他伸懒腰的动作停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身侧不远处,一脸震惊。 那是一捧燃烧的篝火,火光跃动,跳跃在佳人的眉目之上。 一个绝美的女子盘膝坐在篝火边,听着烈火柴声噼里啪啦地作响,明艳的火光将她的俏脸照得红润温美,而她绣着雪浪牡丹锦绣凤凰的裙袍却犹如活过来了一样,熠熠生姿。只是她的气质却依旧是那种难以掩饰的清冷。那是清暮宫独一无二的冷。 “陆陆宫主?” 第十六章 妖域之北,佳人之侧 漆黑潮湿的山洞之外,雨幕如帘,山岳倾倒般的黑云阴沉地压迫下来,似与地面离得很近,明黄色的光线在黑云中明灭不定,如蛟龙翻腾。电光雷声震耳欲聋,席卷翻滚,即使是暴雨之中,山坡上的草木依旧被电光点燃,火势一瞬间燃起,在雨幕中疯狂窜动。 岩洞口很是潮湿,林玄言身子靠着山洞较深处的墙壁里,洞并不算得上深邃,有时电光点亮视线,便能一眼望到尽头。 陆嘉静侧过头,瞥了一眼林玄言,平静道:“醒了?” 林玄言看着外面翻滚的雨势和不时跃起又被扑灭的火光,喉咙有些涩:“这是在哪里?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妖尊呢?” 陆嘉静淡然解释道:“这是北域,但是好像出现了什么问题,妖尊和我们错开了。” 林玄言紧皱眉头,心想按理说妖尊的实力开辟虚空通道应该不是问题,难不成当时皇城又出现了新的变故?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又问:“陆宫主为何也在这里?” 陆嘉静道:“我与你一同进入的那面虚空。” “为什么?” 陆嘉静转过头,一道雷火燃起,将山洞之外照得亮如白昼,那一刻陆嘉静的脸因为逆光而变得漆黑一片,看不清神情。片刻之后她幽幽道:“本宫想见一见你。” 林玄言心头一震,想起他当众凌辱了仙子,问了句:“为什么?” 陆嘉静好似没在意当日的事情,说道:“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我一位故人的影子。” 林玄言不动声色道:“我确实是叶临渊选中的弟子,虽然我从未见过他。” 陆嘉静哦了一声,听不出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她静静地坐在篝火等,等待火光将她的衣物烘烤干燥。外面雨声喧哗,在山崖林木石壁之间腾起白茫茫的雪浪,雾色濛濛。 陆嘉静低头看着艳丽华美的衣袍,篝火映着繁华,却更凄清落寞。 林玄言忽然问了句:“你认得叶临渊?” “嗯。” “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陆嘉静淡淡道:“他很好看,但很无趣。” 林玄言哦了一声,又道:“修仙之人都很好看。” 陆嘉静微笑摇头:“不一样。” 林玄言侧过头想了想,忽然也笑了,他点点头:“嗯,理应如此。” 借着不算通明的火光,林玄言大概地看了过去,这应该是一片山壁,崖壁上许多溶洞,洞壁之间被雨水腐蚀,彼此相互贯通。洞外雷火闪动,将每一条雨线都照彻得历历分明,雪亮清晰。两人长久无话,木柴噼里啪啦的声响渐渐微弱,火光渐暗,风雨清冷。 林玄言忽然起身走到火堆旁,坐在了陆嘉静的对面,陆嘉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林玄言将手放在火光上端,手掌缓缓翻转,渐渐熟络着手掌之间受寒的筋骨。 林玄言展了展骨节分明的手指,问道:“你先前来过北域么?” “曾来过一次,但是并未深处。” 林玄言嗯了一声,道:“人族对妖族的了解太少了,市面上绘制的北域地图也是五花八门。如果我们如今是靠近王朝那一边倒还好。若是深入北域之内,能不能活着回去都得看命了。” 陆嘉静目不转睛地看着燃烧的火光,缓缓道:“虽然北域很大,甚至可能比王朝大了两倍不止。但是可以根据日月星辰的位置判断方位。” 林玄言看着外面磅礴的大雨,脸色越来越沉重。他发现自己本来一点点回到体内的修为忽然停止了,就像是源头被什么东西截住了一样。再加上先前与季婵溪的那一剑太过勉强,本就不稳的八境修为江河日下,一下子堕到了普通的七境。 最重要的是,如今他手上,连把剑都没有。 陆嘉静的瞳孔中倒映着赤红的火光,她深青色的长发落在肩上,被夜色衬得一片漆黑。她忽然叹了口气,佳人悠悠的叹息声顷刻被暴雨淹没。 她忽然问道:“你们是不是都很看不起我。” 林玄言一震,他不知道为何陆嘉静忽然问这种问题,他安慰道:“陆宫主那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你身为清暮宫宫主,许多事本就是身不由己。你在我们心中,一直是仙子般的人物。” “若昨日我与某一人真的当众交媾,之后再去那接天楼用身子款待那些人三天三夜,你还觉得我是仙子么?”陆嘉静说的很平静,似是再问一个最平常不过的问题。 林玄言脑海中鬼使神差地泛起了陆嘉静被扒光衣服跪趴在地上被无数男人插穴,不停哀婉呻吟的场景,他心头一涩,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清冷的女子,略一沉吟,“仙子为修道之人,为大道登顶委屈一下自己身子,也未尝不可。” “你觉得我眼中只有道,把身子看的很轻。对么?”陆嘉静问。 林玄言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在交际方面,他一直不太擅长。 陆嘉静已经自顾自地说道:“我其实很在乎的。” 林玄言没有搭话,他只是觉得,陆嘉静似乎和自己以前认识的不太一样了。 难道只是仙道和阴阳道的区别么。 火光越来越低,陆嘉静眉目间的微红色也渐渐褪去,望过去漆黑如墨。她本来打算借那个机会采补皇家龙气,再次突破化境的门槛,彻底转入阴阳道。但是没想到被妖尊的忽然到来打断了。她不知道自己内心是遗憾多一些还是庆辛多一些。 如果那样,是不是自己可以再次选择一条新的道路了呢? 两人再次沉默。外面的雨势越来越小,逐渐弱不可闻。林玄言忽然问:“不知宫主如今修为几何?” 陆嘉静道:“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七境,或许更低。” 林玄言没有多做怀疑,低境时修改大道或许比较顺利,但是陆嘉静化境的仙道强行改修阴阳道,其间的艰险痛苦可想而知。如今即使成功,阴阳道的修为也应该很不稳定。 北域的天色极其奇怪,等雨势一退,天上便可望见清澈星斗。星光映照着流水,远望去光滑的崖壁之上像是铺着一层融化的银。 陆嘉静走出山洞,抬眼望去。漫天星辰便落到了她的眸子里。 清暮宫藏书万卷,她五百年里尽数通读,其中星象之类的书她自然也有涉猎,那些星宿在空中连成的符号很是神秘而美丽,足以让人浸淫一生。观天星辨别方向,首先便是找到最耀眼了那几个星星,那些便是灯塔。 林玄言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星光之下清冷微白的侧脸。神色凝重。 陆嘉静忽然缓缓闭眼,睫羽微颤。她扭动头看着林玄言,摇着头惨然一笑。 林玄言心也随之下沉,“陆宫主但言无妨。” “重虚星和苍河星座都在我们的南面。”陆嘉静缓缓道。 “所以说?”林玄言对于星宿不甚了解,很多星星的名字更是闻所未闻。 陆嘉静微微叹息道:“我们如今恐怕是在北域的最北端。如果我们要回到王朝,可能需要横穿整座北域。” “横穿整个北域”林玄言扯了扯嘴角。 陆嘉静道:“或者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妖尊,如果她足够重视我们,那么不多时应该便能找到我们。” 林玄言摇头道:“不可。我辈修道之人,命运怎么能寄希望于一个妖?” 陆嘉静没有回答。 林玄言继续道:“明日便一路南行吧。凭借我们两人的修为,只要足够低调,安全回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何况路上有个大美女陪伴,也不会很孤单。虽然这句话他是断然不敢说出口的。 “嗯。”陆嘉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好。那你在这里守着夜。” “怎么?” “我先睡一会。”陆嘉静伸了伸手臂,神色有些倦怠。“北域妖怪众多,杀机重重。别分心了。” 陆嘉静转身走入山洞,林玄言坐在石崖之上向下眺望,神色凝重。 陆嘉静太过虚弱,一睡便是过了很久,她靠在崖石上,一片冰冷,醒来时候衣衫沾了些露水。她揉了揉太阳穴,用最快的速度清醒,她知道自己应该没有睡太久。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衣衫,睡觉之前她在衣衫的右下角叠了一个看似的随意的小角。但是如果睡梦中有人偷偷动自己的衣服,她便能够发现,不过那衣衫一角依旧不差毫厘地叠着。陆嘉静微笑摇头,心中居然有些失落。 忽然间,她眉头一皱,猛然抬头。洞穴口看不见那个理应盘膝而坐的身影。 陆嘉静立马起身出去,崖壁之上沟壑纵横,有一条天然形成的山道。这也是他带着昏迷的林玄言来到洞穴的道路。而此刻山道之上,触目惊心。 她遥遥望去,山道之下一片红红绿绿,沿途都像是堆积着妖兽的骸骨一般。 她很快平静下来,顺着山道往下走。道上的血水尚且温热,积在坑坑洼洼之间,腥气扑鼻,那些妖兽很多都是被利器开膛破肚,流出花花绿绿的肠子,恶心至极。 妖兽的等级普遍很低,论战力普遍不过三境左右。她不再多看。加快脚步。 山道崎岖难行,她身子虚弱,体内的气海更是出了大问题,所以走得很是小心。 顺着血迹一路过去,耳畔隐约有流水声。 北域的野草皆自生自灭,所以长得很高,几乎都要与陆嘉静的腰肢齐平,而有些野草则行如芦苇,杆枝中空。那些半人高的野草虽已大致恢复原状,但是依稀能看出是被足迹踩过的。前方丛林茂密,掩映如幕。 陆嘉静锦簇秀眉,谨慎地拨开野草前行,脚步悄无声息。 绕过了苍天高耸的古树和一些已经被辟开的荆棘藤萝。耳畔水声更近。她忽然看到溪畔的一根树枝上挂着一件沾染血迹的白衣。陆嘉静心中一跳。莫非林玄言已然曹遇不测? 她的视线连忙向四周搜索。忽然看到了一幕。 林玄言整个人浸泡在水中,面朝着自己,闭着眼睛,露出了半个身子,长发如散如海藻,随着溪水跌宕。他眉清目秀,若不是胸口坚实的肌肉,甚至会让人以为那是一位少女。 陆嘉静呼吸微快,面色微红。她心中有些恼怒。如今二人身陷险境,你居然还有闲心泡澡? 正当她想要假装什么都没看到,隐匿了气机打算转身离开之际。林玄言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如果那是一个女孩子,那第一反应应该便是双手抱胸,身子马上潜入水里,只露出半个头。 林玄言看见那盛装逼人的绝美女子,目光却很平静。紧接着,他才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又觉得有些尴尬。 陆嘉静也愣在了原地,怔了怔之后也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 林玄言默默将半个身子沉入水里:“陆姑娘,你醒了啊。附近我勘察过了,妖兽最高不过三境,我走的时候在你身边设下了禁制的。并不是玩忽职守。” 陆嘉静点了点头。 林玄言觉得气氛好生尴尬,想了想又说:“陆姑娘想必也是无心的,不必介怀,我是男孩子,身子看就看了,没关系的。不会有什么过分的要求。” 陆嘉静挑了挑眉毛。过分的要求?我看了你的身子难道还要对你负责? 林玄言见她还是不说话,忽然鬼迷心窍地来了一句:“此处泉水温和,有淬体养魂之效。接下来路途遥远,陆姑娘要不要也泡一下身子,缓解一下疲倦。” 林玄言此言一出,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好像不太对劲,刚想纠正。就见陆嘉静一巴掌隔空拍了过来,一时间水波如浪,林玄言整个人人仰马翻,一下子被冲击力打到了溪水之底。他用力蹬了一下溪水石底,存了一口气,整个人缓缓浮上。 他浮出身子,抹了一把脸。正想解释。却见陆嘉静已经转身离去,她脖颈微红,默然地丢下两个字:“禽兽。” 林玄言一脸无辜,心想明明是你偷看我洗澡啊,怎么就我禽兽了? 等到林玄言清洗完毕,披好衣衫,他望见陆嘉静在坐在外面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无表情。她见林玄言从林子里出来,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 陆嘉静没好气道:“你帮我在这里守着。” “嗯?陆姑娘还没睡够?”林玄言不解道。 陆嘉静白了他一眼,“本姑娘也要洗个澡。” 说完这句,她便向着林中走去。林玄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绸裙之下的那娇臀丰隆的曲线上。陆嘉静忽然扭过头,望了他一眼。林玄言反应极快,连忙转过视线望向了草地,一副神色悠闲的样子。 陆嘉静一脸鄙夷。 她冷冰冰道:“你要是敢偷看。我就剜了你的眼睛。” 林玄言诚恳地点了点头,道:“陆姑娘放心。” 一直到陆嘉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小林子里,林玄言才投去了视线,昔日惊鸿一瞥看不真切,如今佳人在前,那容貌模样真是怎么看都觉得美得惊心动魄。 他脑海中不由回想起陆嘉静那蔚为壮观的胸脯,饱满雄伟,人间罕见。 他不由嘿嘿地笑了笑,自顾自地喃喃道:“山川在理有崩竭,丘壑自古相盈虚。” 只是人间再美的丘壑,应该也比不过陆姑娘的丘壑了。 思及这里,林玄言连忙定了定神。照理说他剑心通明,对人间的情欲不该有如此欲望才是,为何他想了想,很是不解。忽然他又想到,为何当年如此一个绝世美女喜欢自己,自己会拒绝呢?当时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呢五百年真的太久太久了,足够一个人忘记很多事情。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未婚妻夏浅斟。但奇怪的是,他脑海中,夏浅斟的容颜竟然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他揉了揉太阳穴,轻轻吐了口浊气,心想一定是近日心绪太过烦乱了。 林间露水氤氲成雾,遥远处隐约有妖兽低低的嘶吼。方才下山之前,陆嘉静大概望了望四周的山势。附近应该是没有修成人形的群居妖怪的部落的。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居然看不到脚尖。她看着自己沉甸甸却丝毫不下垂的胸脯,难免有些羞赧之意。平日里在清暮宫时,她都以白布缠裹胸部,使得自己胸脯看起来显得不那么大。而如今没有了束缚之后,这里便显得尤为丰满诱人了。 她用手撩了撩清澈的水面,透明的流水漏过如玉的指隙,触指竟有些温热,那不算宽阔的水面上还泛着些许雾气。 她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林玄言没有偷看之后开始解自己的衣衫。 她徐徐勾开了那束着自己轻盈腰肢的衣带,衣衫没有腰带束缚之后向着荡开,那华丽的外袍之内只有一件单薄的淡青色内衣,而那丰盈的胸脯将衣衫高高地撑起,几欲裂衣而出。 裙袍一件件地解去,肌肤如玉乳雪,发色深青,披在肩背之上,色泽如若翡翠。她将那衣衫细致地叠好,挂在一根宽厚的枝干上。然后微微屈腰抬起翘臀,将那月白色亵裤顺着大腿褪下,一直到内衣解去,她便彻底一丝不挂了。 此刻四下若是有人偷看,定会以为自己剑道了天上了仙人,她解去衣衫的那一刹那,似是天地都生了灵犀,举目望去,眼中便只有她胴体散发出的一点萤辉。 而这位绝美女子却不由想起了那日当众除衣的场景,林玄言竟当众凌辱自己的身子,虽然当时心绪尽力平和,但是如今回想起来,身子竟然隐隐有些燥热。仿佛有那么一瞬,便有几万双眼睛盯着自己赤裸裸的身体欣赏,观看,评头论足一样。 陆嘉静心中了然,这些乱七八糟的心绪的出现,只能说明自己的境界越来越差了。竟然连一些杂念都很难压下了。 此刻浑身光溜溜的她站在溪水边,足尖轻点水面,缓缓探入。绝美似洛神凌波,照影惊鸿。 水声涟涟,溪水渐渐漫过她的玉足,大腿,将那凄凄芳草地的美景也没入水中,最后她只露出了小半个美乳。她用手掬起一捧又一捧的澄清溪水,浇过身子。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仍由那些温暖的溪水一点点舒缓自己的经络。溪中生有许多细小的半透明的小鱼。陆嘉静腰肢的极其敏感,而那些横冲直撞的小鱼常常碰到她的腰肢,虽然是蜻蜓点水般一沾即走,但是每一次的触碰都如同触电一般,惹得她娇躯颤动。陆嘉静不由地用手去搅动水流驱赶那些小鱼。 可是自己的身子似乎特别吸引它们,一时间不止腰部,娇臀玉腿都被惹得又痒又麻。她划动着水花,腰肢扭动,竟有些小女儿的情态。 可只是刹那间,陆嘉静脸色一变,气质一厉,周身小鱼瞬间惊走。她目光严厉望向了林间。 “谁?” 她下意识地沉下许多身子,双手掐诀随时准备攻击。 那片林中有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那东西来来回回的跳跃,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池水之中沐浴的绝色佳人。陆嘉静这才送了口气。原来只是一只神智未开的兔子啊。 她手伸到脑后拢了拢秀发之后,忽然鬼使神差地揉了揉自己浸在水中的巍峨玉峰,因为方才的惊吓,那乳头也下意识地硬挺了起来。 陆嘉静轻轻叹息,如玉的修长手指交叉放在胸口,缓缓捻动着自己逐渐坚硬的乳头,她脸色潮红,微微喘息。如果这一幕被人看见了,绝对无法把这个揉弄自己玉乳的女子和清暮宫的圣洁宫主联系起来。 她心中一直很矛盾。本来她的阴阳道修到了最关键的时期。可是如今却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用事来到了如此荒凉危险的地方。自己本就根基不稳的阴阳道修为恐怕要不进反退了。而林玄言那个白痴,让他不偷看他居然就真的不偷看了。 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失落陆嘉静连换了几口气,双颊微粉,竭力压下心中的情欲。让自己进入忘我的境界。 就在陆嘉静心绪初定之际,林中忽然响起了一道枯叶碎裂的声响,她警觉抬头,恰好看到一个艳红的身影穿梭林间而过,而艳红之下,是黑漆漆的颜色。 陆嘉静勃然变色,她忽然发现,挂在枝头的裙袍不见了踪影。她心中一惊,这才发现那艳红的东西居然就是自己的衣袍,而偷自己衣袍的是一只毛发如墨的黑色猿猴。 陆嘉静下意识地双手抱胸。陆嘉静气府一沉,前方泉水沸腾了一般,水珠溅起,陆嘉静扣指一弹,一颗水珠如箭离弦,朝着披着她衣袍的猿猴激射出去。 猿猴怪叫一声,它猛然跳起,树叶簌簌抖落,那水珠竟然一下子将一根霜皮龙鳞的古老树干击得开裂。猿猴长臂荡着树枝在几棵树之间窜动着,似乎是被陆嘉静的手段震慑到了,它不再顽皮,而是偷了衣袍便准备远远逃离。 而尚且光溜溜的陆嘉静总不能赤着身子追出去。她此刻顾不得许多,大喊道:“林玄言!” 早已察觉到林中有异样动静的林玄言连忙起身跑入林中,他一眼便望到了陆嘉静。陆嘉静的身子浸在水里,只露出了灵秀的锁骨。而那泉水太过清澈,虽说身子沉在水下,但是那笔挺紧绷的大腿,柔软的历历芳草和那顺着三角地带而上的平坦小腹和最诱人的巍峨玉峰,几乎一览无遗。 陆嘉静见他目光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身上游离,只好掩耳盗铃般地捂着胸脯,呵斥道:“看什么看!我的衣服被那只死猴子偷了,你快去帮我追回来!快啊!” 林玄言缓过神,连忙转身抬头望向丛林,一个黑红色的身影荡着树枝越行越远,时不时还整个身子绕着树枝转一圈,模样看上去虽是滑稽,但是身形却果真很快。 林玄言轻喝一身,脚底生风,如今他还没法达到虚空踏步的水准,只能也如同猿猴一般四肢借力,踏着树枝拂叶穿林,飞快前行,追逐猿猴而去,转眼消失在了林间。 陆嘉静眉宇之间许多怨气,她素来平静,可那时是清暮宫清修,无俗世烦扰,自然安静。如今落入这荒凉险恶之处,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情,本就根基不稳的道心愈发飘摇。她心情很是不好。 林间又传来了细细索索的声音。 而远处,竟然响起了很大的声响,仿佛是有巨木折倒。林间鸟雀纷纷扑哧翅膀,黑影连天。 未等陆嘉静仔细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玄言怀抱衣物的身影在林中弹丸般弹跳而至。他步子缓慢,神色惫懒,说道:“已经杀了那猴子了。” 陆嘉静面若桃灼,气鼓鼓地看着他,最后哼了一声:“你先出去。 我要穿衣服。” 林玄言余怒未消,挑衅道:“我不出去你拿我怎么样?陆宫主还能上来打我不成?” 陆嘉静贝齿紧咬,而林玄言透过水色肆无忌惮地欣赏着陆嘉静完美无瑕的玉体,心中连连赞叹。纵使陆嘉静一臂环胸,依旧无法阻挡那丰挺的玉乳,在手臂的挤压之下,美肉溢出,反而更显魅惑。 林玄言沉迷之际,一颗水珠毫无征兆地激射而来。 正当他眼疾手快,好不容易侧身躲过之际,水珠激射如雨。他脸色微变,无暇再去看那人间绝色,连忙慌不择路逃出树林。 陆嘉静握紧拳头,恼羞成怒。 她对着那衣袍勾了勾手指,衣物顿时脱枝飞起,陆嘉静身子一跃,踏出水面,藕臂一伸,恰好钻入那衣袖之中,她的身子在空中轻盈如燕地打了几个转,等到足尖点地之时,那裙袍已然缠裹身上,玉带一束,缠紧腰肢,衬出完美的腰背曲线。 一想到下身之内不着寸缕,她心中便生羞恼之意,她俏眉一竖,走出林间,林玄言被陆嘉静一脚踩在身下,陆嘉静足尖微微碾动,似笑非笑道:“跑?看了我的身子就想跑?” 林玄言虽然被痛打了一番,但是丝毫不输气势,依旧嚣张道:“不跑我难道还要对你负责?” 陆嘉静踹了他一脚,林玄言被硬生生地踹翻了身。她又一脚压在他的胸膛之上,微笑着欣赏林玄言的表情。他揉着腰连连呼痛,无意间抬起眼睛,看到了极其香艳的美景。 陆嘉静的裙袍本就是连为一体,以腰带系着,所以下裙自膝盖处便向两边分开,露出一截雪白小腿。而此刻因为她伸腿踩着他胸膛的动作,那因为没有了亵裤的遮掩,不着寸缕的下体一下子映入了眼帘。目光顺着大腿内侧一路攀援而上。 甚至可以看到一片桃红色的幽深境地,那是若隐若现,人迹罕至的绝美景观。 林玄言的心神一下子被摄住,竟是没有反应过来。陆嘉静却发现了异样,她立马想起自己是没有亵裤的。下意识地用手压了下裙摆。这个动作极其少女,而她做起来更是别有风韵。 林玄言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他马上意识到不妙,连忙捂口。陆嘉静看他的目光像是要杀人一样。林玄言心知不妙,挣扎着正要起身。 忽然,陆嘉静身子僵住不动了。紧接着她身体开始微微发热颤抖。 陆嘉静忽然捂着胸口,神色痛苦。脚步错乱,跌跌撞撞,神情恍惚而迷离。 林玄言见状脸色微异,连问道:“陆姑娘你” 话未说完,陆嘉静的身子却忽然整个压了上来。她身子微微颤抖。呼吸急促,香汗淋漓,面色潮红。 第十七章 北去一剑 “陆姑娘你怎么了?没事吧?” 变化太过突如其来,林玄言瞪大了眼睛看着身上的佳人。她眼眸几乎闭了起来,不停颤动,唇齿之间因为颤抖而发出牙齿碰撞的咯咯声响。 “陆姑娘?” 她身子一下子倾倒了上来,仅靠着臂肘支撑着身子,两人的鼻尖靠的很近,林玄言甚至可以看清楚每一根纤细颤抖的睫毛。 陆嘉静的胸脯按压了上来,丰硕绵软,对着林玄言的胸膛缓缓蹭动。她樱唇微微扇动,吐气如兰,眼眸半睁半闭,迷离似酿着最醉人的酒。 不知何时,她的裙带已经半解,没有了裙带的束缚,衣衫便自觉地向着两边敞开,雪白的肌肤上染着桃色,陆嘉静的身子竟然不自觉地扭动了起来,清贵圣洁的清暮宫宫主竟露出了妖冶诱人之态。 林玄言看着那离自己不过咫尺近的朱红檀口,像是诱人的禁果。此刻他本能的情欲也干柴烈火般燃了起来,小腹内似有野火腾起,一路灼烧而上。他喉咙微涩,下意识地抬头,一口咬住了陆嘉静的樱唇。 “唔!” 陆嘉静蓦然睁大眼睛,两人唇般相印。就这么吻在了一起。 林玄言触到了口中的柔软之后便再不愿松开。他对着那樱唇肆意啃咬吸允,并且无师自通般伸出舌头,去撬开陆嘉静的牙关。 陆嘉静身子一软,整个人侧倒了下去,眼神迷离。 “你你放开我” 陆嘉静似轻声呓语。可是双臂却揽上了他的脖子。林玄言也忘情地抱住了她。 陆嘉静松开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微弱。 “你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我就打死你。” 此刻的威胁听上去却更似调情,她春水般的眸子里映满了霞色,林玄言的双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拨开衣襟深入胸脯,揉捏那柔软硕大的软玉双峰,双峰之上的两粒乳头早已如红豆般坚硬挺起,微一捏动便会惹得伊人哀喘连连。他又时而覆上那挺翘无比的丰隆翘臀,轻薄抓捏,弹性惊人。两人时而吻着时而又分开。 此刻她衣衫凌乱半敞,香乳半露,美不胜收。 林玄言忽然揽住她的腰肢,将那衣裙疯狂向两侧拽曳,一边再次吻住了她的檀口,佳人咿咿唔唔地轻微挣扎着,而林玄言一手也未闲着,撩开了她的裙摆一路而上,顺着光滑的大腿一路摸到了大腿根部的内侧。指间已然触到了柔软的芳草,软肉柔嫩,手感极好。 “放开!” 陆嘉静身子猛然抽搐。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林玄言。她压下自己的裙摆,遮住泄露的春光,虽然她雪白的肌肤已经落满春霞,浑身更是被突如其来的欲望冲撞得颤抖不已。但是清修百年,她的心性也绝非轻易会垮掉。 被一把的推开的林玄言猛然一震,他看着已然颤抖着跪在地上的陆嘉静,脑子里忽然清醒了许多。陆嘉静的变化来得太过古怪,而自己似乎也受了什么影响。 陆嘉静十指深深抓着地皮,周围的野草许多被扭曲拔起,她的手指深深陷入了土壤里。 “你到底怎么了?”林玄言焦急道。 而此时陆嘉静已然颤颤巍巍地起身,她眼中的清明再次被情欲取代,身不由己地继续解着衣衫。林玄言连忙冲到她面前,一把按住了她的双手。而陆嘉静不依不挠,努力支起身子,一个劲地往林玄言的怀里钻。 林玄言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疼痛刺激之下强行让自己暂时清明,他手指如剑,啪啪两下点中陆嘉静的穴道,陆嘉静身子一软,瘫在了他的怀中,林玄言看着陆嘉静伏趴着的身影,心中满是疑问。这是,他发现陆嘉静的衣衫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拱起。林玄言神色一变,以指为剑刺向了那个怪异的东西。 只听啪的一声,那背部的衣衫裂开了一道小口子,一个嫩绿色的孢子状东西忽然破开,溅出了绿色的浓浆。那东西竟然犹如活物,即使破裂了还是缓缓地蠕动起来。 林玄言皱紧了眉头,用法力包裹住它将它锁死扔到了一边。而那东西离体之后,陆嘉静抽搐的身子停了下来,彻底瘫软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看着陆嘉静背后衣衫裂开的口子,下意识地抚了抚她秀丽的长发,自责地自语道:“怪我太大意了。” 他的目光转而望向了丛林深处,神色凝重。 林玄言抱着陆嘉静的身子一直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她的身子时冷时热,气息也很不稳定,像是中了某种异毒。 入夜之后,林玄言在不远处生了堆篝火,周围他以一些粗浅的符箓作为禁制隔绝了虫类,他在石崖边打坐,试图寻找那些被截流的修为。但是一无所获。 他相信那不是人为的。那么是为什么,只是因为,北域离得实在太过遥远么。 等到月以过央的时候,陆嘉静终于转醒。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重新整理好的衣衫,看着上面一些刺眼的褶皱,疲惫的神色有些古怪。 “醒了?”林玄言问。 陆嘉静嗯了一声,问道:“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林玄言摇了摇头,“北域颇为古怪,杀机四伏,以后我们再多小心些就是了。” 陆嘉静点了点头,她手指捻了捻衣衫,似乎还是不愿罢休,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但说无妨,就算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只要事出有因,我也不会怪罪于你的。” 林玄言想了想,当然不会傻乎乎地说你发情了,然后一个劲脱衣服往我身上扑这种话。他问道:“你还记得些什么。” 陆嘉静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似乎我只记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扎了下我的脊椎,然后我身体很热,之后就不记得了。” 林玄言点点头,面不改色道:“嗯,你中了毒,好像是衣服上沾上的。当时你有些癫狂,我制住你花了不少力气,不过幸好安然无恙了。” 陆嘉静偷偷撩起衣裙,忽然看到了大腿上的淤青,她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臂,上面都有肉体抓捏的痕迹。她抿着嘴唇,心中已然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但她还是看着林玄言,无声地点了点头。她不动声色地掩回了衣裙,努力地回想了一番,不再多言。 若是自己一个人孤身来此,是不是已经沦为那暗算之人的禁脔了呢?陆嘉静微微后怕。 片刻之后她问道:“那天亮之后我们便正式开始一路南下?” 林玄言看着腾跃的篝火,平静道:“现在马上动身。” “为什么?” 林玄言语气微寒:“我们可能正在被观察。” 山崖上篝火微明,一道藤萝攀上岩壁,撑起了一个单薄的人影。 一道灰衣在光火中幽然舞动,宛如灵物。 无数异兽从暗处涌出,汇集到崖壁附近,只等他一身令下。可是灰衣少年的动作却僵住了,崖壁上那两人的身影单薄如纸,一动不动,只是影子随着火光闪烁。 他妖力涌出,只听嘶得一声,那两人的身影竟然化为了青烟。那崖壁之上两个身影根本不是人,而是用纸符造出的障眼法。 原来他们早已察觉到不妙偷偷离开了么?灰衣少年嘴角露出狰狞的微笑。真是有趣。此处青妖成千上万,都是我们的领地,你们两个人能跑多远? 他身子在暗影中浮动,犹如暗色飓风呼啸而过。那一捧篝火瞬息而灭,火星随风带起,零零星星地消散在了夜空里。 崖石上一片幽深寂静。 已然走远的林玄言忽然回过头,望着那个反向,眉头一蹙,方才那一瞬,他的耳畔响起了妖兽嘶鸣的声音。轰隆隆得宛如闷雷滚地。 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忽然对着陆嘉静说道:“你还记得先前,我帮你带回衣服时,我受了伤。” 陆嘉静侧过头想了想,点头道:“记得。到底是为什么?” 林玄言神情凝重:“我遇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陆嘉静闻言背脊生凉,夜黑风高妖兽肆虐,此刻他的话更是如凉风飕飕,听得心中悚然。 她怔怔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林玄言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解释道:“当时我追那个猿猴而去,但是追到一颗巨大的古树后面,那里藏着几道黑影。” 陆嘉静神色一凝。 “周围比较空旷,没有其他可以隐藏的地方,所以古怪之处只有可能在那棵古树上。我仔细观察那棵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明明是同一个主干,树皮的颜色却不一样。有些十分古旧,仿佛手指碰一碰就会簌簌落灰,有的却很新,像是刚刚剥落的新皮。最重要的是,我闻到了一股妖气。我试着用指激发出剑气劈开了树的躯干,然后我听到了那个猿猴吱吱吱的声音。那只猴子果然藏在树里,虽然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进去的。我杀了它之后,把它揪出来夺过了衣衫。然后,那树干上竟然浮现了一张青色的人脸。” 虽然言语可怖,但是陆嘉静并未惊慌,只是淡然道:“应该是树妖一类的东西。” 林玄言道:“起初我也是这么以为的,便想顺手斩妖除魔。然后我就受伤了。” 陆嘉静皱了皱眉,心想这前因后果为什么这么短促。 “你被什么东西攻击了?” “我甚至没有看清楚。”林玄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陆嘉静神色震惊,可她看着林玄言认真的表情,又不似玩笑,她沉声道:“这里应该存在着很强的大妖,以我们此刻的修为,断不可托大,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两人于林间路上无声穿行,一点符箓点成的幽黄色火光在前方引路,这种符箓有趋吉避凶的作用,可以绕开许多魔物。 忽然间,两人双双停下了脚步,幽黄色的火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而眼前亮起了莹莹的蓝光,抬眼望去,那竟是一颗发着幽光的参天古树。 林玄言神色一变,他发现,这棵树和自己白日里见过的一模一样。但是明明自己是在按相反的方向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陆嘉静没有丝毫迟疑,双手结印,绽出一朵金色并蒂莲花,清暮宫绝学,清莲暮云印。 “小心。”印未结完,林玄言忽然疾呼。他猛然揽住了陆嘉静的身子往后一撤。陆嘉静娇呼了一声,手中莲花破碎,她还未来得及训斥林玄言,便看见眼前的土地里,极其雷厉风行地炸开了土屑碎石,几根宛如虬龙盘根错结的根系破土而出。 毫无征兆。如果刚才撤得稍晚一些,那很有可能便已经被制住了。陆嘉静心有余悸,重新审视这颗似乎有生命的巨树。 “陆姑娘,你先退后。” 林玄言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跺脚,他手中无剑,一身剑气却激射而出。他猛一蓄力,身子骤然射出,剑意随即喷薄而起,如漫天流霜肆意飘零切斩。 落叶纷纷凋零,在半空之中被斩成齑粉。林玄言犹如白鸟夜行,穿梭其间,织起密密的光影。眨眼之间,参天古树的一半叶子都被尽数斩下,露出了光滑干枯的枝干。 陆嘉静抬头一望,顿觉毛骨悚然。 没有了树叶的遮蔽,那枝干深处一只只白色发光的眼睛便显露了出来。林玄言身子陡转,最后一道剑意直扎大树的躯干。 哗哗的声音漫天响起,那些栖息在树上的蝙蝠纷纷振翅而飞,满天都是喧哗的声音,而与此同时,树的躯干如开膛破肚般向两边打开。 林玄言忽有种警觉,他身子连连后退,目光死死盯着那开眼一般打开的躯壳。 陆嘉静双手皆印,一道金色的莲花道光护住了两人的身子,而四周妖风顿起,却也不能让金色莲花动摇丝毫。陆嘉静心中叹惋,若是自己全盛时期,金莲一绽,千里之间的邪祟之气都得破碎,可惜那偷换山水般的神通,如今离自己也遥不可及。 林玄言心中也是遗憾。若是此刻有一剑在手,何必如此谨慎。 那棵巨木树叶纷纷凋零。土壤塌陷,巨木忽然沉了下去。林玄言低头一望,脚下湿重的土壤此刻竟如流动的沙子,周围的巨木纷纷沦陷,无数藤蔓从地底伸出,上面还缠带着淡紫色的花。 金色莲花随波逐流,竟然不受控制地深入那巨木的躯干的躯干之中。 想要抽身为时已晚。只是下一秒,眼前便豁然开朗。 两人面面相觑,皆瞠目结舌。那巨木不是通往何处的通道,而眼前居然高高耸立起了一道恢弘的青色拱门。拱门之上无甚雕饰,而其间尽显苍然古意。 拱门之上刻有几个极其生僻而古怪的字。而转头望去,身后竟是万里黄沙,已经没有了退路。 林玄言看了一眼陆嘉静,征询意见。 陆嘉静决然道:“此次北域之行,本就意在磨砺,若一意躲避退让,实在有违道心。” 林玄言会心一笑。 两人并肩走入了那道拱门之中,脚刚一踏入,拱门便沉入了地底。 稀稀落落的城堡建筑,巍峨高树,山川崖岭尽数显露。即使两人见识颇广也不由被摄住了心神。 眼前升起的,仿佛是一座失落了许久的古老文明。 俞小塘最近总是郁郁寡欢的。 从前她练剑进步很慢,但是总是很刻苦。而如今她练剑进步极快,却连剑都懒得拿一下了。她越来越喜欢拖着下巴坐在屋脊上看月亮,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平日里许多杂务便都由赵念包揽了,一直沉默寡言的他竟开始喜欢说话了,便时不时陪俞小塘看书下棋解闷。 而一个很讨厌的家伙却总是来找俞小塘,他是摧云城的钟华,那日被俞小塘一剑败去的天才。但是每次都被俞小塘几剑被打发下山了。他便干脆在山下住下了,弄得她都不愿意下山走走了,心情便更是阴郁。 而自那天回来起,裴语涵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半个月足不出户。 而忽然有一日,碧落宫的一直垂着的竹帘忽然卷了起来,那碧落宫后的石泉边也叠放起了整洁的衣物。佳人如璧,在清澈温润的泉水中荡涤身子,洗清尘念,长睫覆眼的清丽容颜上氤氲水气,秀美婉约,丽色逼人。 她披上衣袍,系上罗带,一根簪子斜插在绾起的发髻上,古色古香。她来到剑坪的石柱前踮起足尖眺望,寒宫清清冷冷。她想去看一下小塘和赵念,但是终于没有迈步。 最后,她在桌案上留了一封信。 再过几日,便会有人把小塘和赵念借走暂住,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了。 她又留了一封信,那封信在古琴的琴腹里,她相信,如果师父回来,就一定能看到这封信。 长风沾袖,衣襟带雪。她站在古台之上,大袖飘摇。 一柄剑忽然来到了她的身边,与她并肩,嗡嗡颤鸣,响个不停。那是羡鱼。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子若归幽泉,那便泉下知。 白衣剑仙看着那柄古剑,凄然一笑,喃喃自语。 “他很像你。但我不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你。但是我真的很想再看看你。” 在书阁里闲来翻书的俞小塘和赵念忽然齐齐抬头。一道清亮的剑鸣在耳畔响起。俞小塘率先起身推窗望去。 一道白虹御风而去。一剑向北。 万里苍空,白云开线。青山碧洗,悠悠无人。 赵念连忙走到她的身后,急问道:“怎么了?” 俞小塘没有转头,她声色怔怔,背影微僵。她只是抬起袖子悄无声息地擦了擦眼角。 第十八章 浅斟低唱,三万年大梦 阴风壑下的凉风镇鬼雾缭绕,寒风飒飒,阴气逼人。 一个身材窈窕纤柔,背着桃木剑的白衣少女走过夜间的小镇,夜深人静,天地寂寥如死。她明眸皓齿,身段曼妙,容颜清美到了极致。陋巷之中偶有打更之声乍然响起,梆子声凄厉,可是大街上空空荡荡,却看不到一个大更之人。 白衣少女身前有一枚点燃的火,那是符箓燃成的鬼火,据说可以指引黄泉的路。 她跟着鬼火前进,面若冰霜。指间却已然夹住了几张金色符纸,随时准备出手降妖除魔。她很自信,一个小小的镇头,不可能有鬼怪可以强过自己,因为她是全天下最强的捉鬼师。 偶然陋巷中有大风铺面,撩起她淡紫色的长发,星光照拂之下,长发浮着莹莹辉光,仿佛是同样镶嵌在夜色里的一片明艳星空。 小镇不大,她很快走到了小镇的中央,幽木长廊之后,那是一片清浅的荷塘。 荷塘之中有五朵莲花,冰清玉洁,婷婷绽放,无幽香却自是皎洁。 月影当空,水色幽幽,那莲花花瓣被照得透彻,似冷玉雕琢,清白更胜秋水。 只是池塘很大,莲花却只开了寥寥五朵,显得有些孤单。 白衣少女蹙起了眉头,她看着莲花,总觉得心中有几分熟稔,似曾相识一般,却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就在那迟疑的一刹那,天地骤然昏暗,少女猛然抬头,恰好望见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夜空忽然有一片阴云乘风而来,遮蔽明月,连漫天星光都被刹那吞噬。 少女衣袂飞扬,一瞬间如临大敌。随手甩出三张淡金色的符箓,周遭一下子被点亮了,灼热的光线犹如熔金,照得她面如金纸。 火光点亮的视线之中,哪里还有小镇荷塘,这里分明就是一块荒凉的坟地。 一股阴煞之气从背后袭来,寒风透骨凉彻脊梁,少女双手捏符猛然回身,一个面容枯瘦的黑色僵尸就在她身后一尺,空洞而发着幽幽蓝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不知何时,少女背后的桃木剑已然消失,周遭忽然响起了丁铃当啷的声音,其间夹杂着厉鬼哀啸撕破耳膜。 阴物的等级由它瞳孔的颜色划分。以绿,蓝,红,白依次分级,而以金黄瞳色为鬼中至尊。这一只蓝色瞳孔的小鬼哪里需要她废多大力气。 「斩去!」少女轻喝一声,木剑陡然出现,一下子将那阴物拦腰斩断。 符箓绕着周身点燃,明黄色的火光吞吐不停。 眼前那干尸的眼睛扭曲着寂灭,少女伸手将其一把推开,如击朽木,周扫那些空坟上的土忽然松动了,坟顶碎石零零滚下,周遭邪气陡升,一只只干枯得可见白骨的手臂带着腐肉扒开坟头的碎土,纷纷涌出。那些鬼物有的是未下葬许久的稚童,有的只剩下一具干巴巴的骨头,有的骨架弯曲畸形,有的依旧如人般摇晃行走。 白衣少女望着那些泛着绿光的瞳孔,眼神轻蔑。冷笑道:「蝼蚁。」桃木剑金光大盛,一路斩去,朽木折裂的声音响彻夜色,无数尸鬼应声倒地,样貌惨然。那些坟前的石碑之上,裂纹生出,许多石碑皆支离破碎,碑文渗出鲜血。 白衣少女收拾完那些小鬼之后极其熟稔地掐了一个诀,青紫色的火焰燃烧四野,焚尽污秽。 样貌堪称世间绝代风华的少女对着前方轻轻吹了口气,秽气烟消云散,那种压抑的气氛陡然而过,四周风水清明。她无声地笑了笑。 「还以为是什么强大的妖物作祟,原来只是一些未成气候的阴物小模小样的障眼法罢了。」 少女负剑离开,有些失落。月光落下,照在她如雪白衣上,清丽绝伦。 忽然之间,少女觉得哪里不太对。方才那强大到遮蔽星月的妖气只是这些小阴物发出来的么?不可能! 异变陡生。 一道白光坠下,如白虹凿地,声势骇人。白衣少女神色一禀,御剑而上,砰然一声撞碎白光。一具通体雪白的尸骨与她四目相对,那尸骨的瞳孔也发着耀眼的雪亮白光。 白色瞳孔。果然不简单。 可是少女依旧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死在她桃木剑下的白瞳鬼王早已不是少数,所以她是令天下阴物都闻风丧胆的第一捉妖人。也是号称三大世界最完美的少女。 白瞳鬼王开始说话,他说话有些僵硬,似是许久没有开口。 「你就是那个人?」鬼王看着少女那仿佛穷尽想象力般美丽的躯体,瞳孔之中白光更盛。 少女傲然点头:「你的运气很不好。」白瞳鬼王身子骨泛着金色的光,作出一副要猛然扑击的架势。 这个架势在少女眼中破绽百出,她确信,只要下一个两者交手,她一剑便能击败对方。 只听嗖得一声,一道白光竟然向反方向激射出去,白瞳鬼王竟然想要逃离! 少女面若冰霜,她衣衫轻轻一振,身子便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白瞳鬼王满脸骇然,他发现少女竟然不知何时与自己并肩而行。 咔擦一声。鬼王的脊梁骨被桃木剑瞬间折断,整个身子一下子断成了极其夸张的两节。 少女尚不罢休,无数符箓乘胜追击,封住了它的七窍,青烟嘶嘶冒出,似是猛烈灼烧,鬼王坚固的身子竟然一下子被侵蚀腐烂,那些骨骼被蒸发成了脓水。 少女连斩了十多剑之后对着它的眉心猛然一剑,凌空而下,带着它的身子长长拖曳,一下子将其钉到了地上。鬼王瞳孔明暗数次之后彻底熄灭。 桃木剑拔出,一道离火涤过剑身,洗去污秽。少女负剑而行,所过之处,剑身凌乱切斩,将那些阴气斩成云烟。 剑收至身前,魅影流光,行云流水,少女轻盈曼步,似谪仙行走人间。风姿倾城。 只是她觉得有些寂寞,或许举世无敌总也如此。 只是下一个刹那,少女淡紫色的长发凌空起舞,仿佛有风自足下升起,向上猛然攀升,她长发纷扬,露出了天鹅般雪白的脖颈。 一股巨大的危险临近,她想要抽身逃离,身子在一刹那连续变幻了三千六百余次,可是她依旧在原地。周遭毫无邪气,但是与生俱来的警觉让她有种置身深渊的感觉。 砰! 不知何处来的一拳,一下子击打在她小腹上,少女吃痛,身子倒飞而去,足尖却死死勾着地面,一路犁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少女横剑胸前,白衣向身后飘飞,只是一向冰霜般沉静的她忽然面色大变。 她发现自己体内的法力竟然莫名其妙地一干二净了! 她心中大骇,自己早已道法大成,一身修为磅礴得无边无际,为何此刻…… 一刹那,她心神失守,仿佛大梦初醒,少女娇呼一声,身子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夫君......”少女看着身后白衣男人,低声呢喃道。 林玄言将少女揽在了怀里,少女丰盈的胸部一下子贴上了那宽厚的胸膛,她一下子就被男人的柔情吞没。 少女被林玄言抱到了床上,毓秀玲珑的身段轻轻扭动,绝美的容颜上布满红霞。 只听嘶啦一声,白衣少女胸前的衣衫应声而裂,淡紫色的胸衣也顷刻碎如蝴蝶,丰腴而雪白的胸乳如同小兔子般一下子弹了出来,峰顶的两颗乳豆颤颤巍巍,暴露在空气中顷刻坚硬了几分。 夏浅斟抿着嘴唇,神色欢愉。自修道以来,谁见到她不是用看仙子看女神的表情,同样,她也是高高在上,是众人心中不食人间烟火的绝尘仙子。 而此刻她竟敢被自己的未婚夫撕开了衣服,从不示人的傲人胸脯此刻也都暴露了出来。 此刻的身子被牢牢地禁锢住,她羞得干脆不看不听,闭上美眸,仍由对方施为。 忽然她感到下体一凉,自己白色的长裙似乎被掀起了。一股温热的感觉顺着自己的小腿一路来到了大腿之上。林玄言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夏浅斟笔挺修长的玉足,那长裙被他指尖轻轻一划便轻轻撕裂,向着两边划去,露出了洁白如玉的美妙长腿。 林玄言欣赏着那如美玉雕成的玉足,雪白的长袜被他一点点地褪去,那玲珑的小脚显露出来,修长的十指轻轻地拨动起了她玲珑的足趾,那足心微粉的嫩肉仿佛吹弹可破。林玄言轻轻抓捏足掌,夏浅斟的足趾便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缩,玉足想要缩回躲避,却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他的手玩弄了一番夏浅斟的美足之后,顺着弯曲的足弓一路向上滑动,那小腿肌理细嫩,呈现出珍珠般的颜色,夏浅斟闭着美眸,身子微颤,她只觉得玉足微麻,脚心微痒,一股温热的液体仿佛要从那羞人的地方流出来。 夏浅斟忽然娇呼了一声,她的身子被整个地抬起。林玄言压住了她的身子。他白净温暖的手掌在这清贵至极的伊人身上不停游走。 “嗯……”夏浅斟檀口微张。她能感觉到有只手在她身上来来回回地摸动着,自己娇嫩的翘臀,丝缎般绸滑的肌肤都被他肆意地轻薄抓捏,最后他的手徘徊在自己丰满柔嫩的乳房之上,手指按压揉搓,那峰顶的一颗蓓蕾不受自己控制地坚挺了起来。 林玄言的十指上释放着丝丝地电流,对着她的乳头蜻蜓点水般一触即走,反复如此之后,她的身子也不由随着他的动作而抽搐,胸口那深红色的蓓蕾也坚挺得像是小豆子一样。 忽然啪得一声,夏浅斟发出一记哀吟。她美眸半张,恰好看见他的右掌再次对着自己的玉峰狠狠甩来,啪的一声脆响,乳浪颤动,夏浅斟发出了一声惊痛的哀吟,林玄言丝毫没有罢休,对着她玉嫩的双乳不停滴甩着巴掌。 啪啪啪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响起,她娇嫩丰挺的玉乳被甩得左右摇晃,一片淫糜的绯色。夏浅斟脸色随之潮红,她吐气如兰,虽然乳房吃痛,但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燥热了起来。 啪啪啪啪啪!林玄言连连掌掴着那玉峰,乳浪翻滚如潮,被打得左摇右晃,风景旖旎。他停下手捏了捏她坚硬的乳头,少女啊得一声叫了出来,他微微用力,还不停地捻动摩挲。 少女脑袋后仰,嘴巴巴掌,一头淡紫色的长发自然地流泻下去,身子也随之弓起,似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林玄言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张完美而圣洁的脸蛋,另一只手握住玉峰不停地挤压揉弄,使得那本就被打得微红的玉乳不停地变化着夸张的形状,指缝间美肉溢出,滑腻无双。 夏浅斟身子一震。她的足尖忽然离地,原来是林玄言将她一下子提了起来。林玄言揽着她的腰肢,让她跪趴在地上,娇臀翘起,此刻少女白衣如雪,这本该如同母狗跪趴的姿势,此刻看来竟如白鹿饮水。 后摆的裙襟被掀开,洁白光滑的娇臀套在一条丝薄的亵裤之中,极力彰显着圆润与丰满,透过丝薄的亵裤,甚至可以隐约看到那因为阴影而隐藏在幽黑之间的神秘禁地。 林玄言的手轻抚着她的柔嫩娇臀,轻拍两下,弹性惊人。夏浅斟有些羞恼地挣扎着想要起身,林玄言重重拍了一击她的屁股,在洁白的臀瓣上留下了淫糜而绯红的巴掌印。 夏浅斟想要伸手去阻挡,被他一下子制住,反手按在了她的腰间。 丝薄的亵裤被指间一勾便轻易撕破,她的下身再也没有遮拦,那美妙的丘壑山峦俯瞰之下尽收眼底。林玄言锐利的指间轻轻滑过她的娇臀,似乎只要他再多用一份力,就可以在这具完美的躯体上留下创伤。 林玄言接着掰开了她柔软的臀瓣,尽情观赏着那臀瓣之间的绝美景致,夏浅斟浑身冰清玉洁,即使是后庭也是粉嫩微红。 少女身体上一波接着一波的浪潮翻涌而至,那只手竟然冰凉凉地刮擦过自己后庭的纹路,后穴不由抽搐紧缩,她蜂腰扭动,有些抗拒。 林玄言伸出手指往空中转了一拳,那手指之上竟然就带着些盈盈的水色,他将这些露水涂抹在了夏浅斟的后庭出,夏浅斟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身体一僵。果不其然,那修长的手指冲破了后庭紧致的束缚,一点点向里面缓慢地进行推进。 手指刮擦过肠壁,惹得夏浅斟眉头随之微微蹙起。她的身子条件反射地收紧,后庭随之一紧,更是死死地缠住了他的手指。林玄言一时难以寸进,他也不气恼,犹如研磨一般缓缓转动手指,一点点地开垦着那从未有人触及的密境。 林玄言手指一勾,勾住了肠壁,夏浅斟哀吟一声,臀腰随着她手的幅度向上摆起。 此刻她的屁股已经翘到了一个极其惊人的弧度。若不是她身子的柔韧性极好,绝对无法做到这般。 林玄言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颤抖着的天下第一美人,他的手指肆意捣弄得夏浅斟的菊穴,那干涩的后庭之中竟然也渐渐湿润了起来,他忽然抽出了手,大肆拍打起她的屁股。 片刻之后,她目光有些迷离,身子也渐渐泛起潮红。夏浅斟扭动着娇臀想要躲避他的拍打。不知为何,疼痛感渐渐消失,一种酸麻的奇痒感觉嘶咬着心神。那处子紧闭的幽穴竟然缓缓地松开,琼脂玉露一点点地渗透流出,顺着大腿滑下。 林玄言的双手离开了她的娇乳和翘臀,转而直接按住了她的玉璧,身子欺压而上,少女的淡淡的体香扑面,惹得人心神俱醉。 他直接有些粗暴地分开了她的双腿,将那最私密的幽静之地显露于他的面前。 他的手指拨开了那两片花瓣,下身粗大的阳具对准了蜜水横流的穴道口,甚至没有一点点的前戏,他手指忽然用力按了一下阴蒂,随后阳具猛然插入,毫不拖泥带水。 那势大力沉一击直接贯穿而下。夏浅斟美目圆瞪,身子骤然痉挛,如珍珠般串起的足趾猛然向内蜷缩,她脖颈仰起,紫色的长发自耳前垂下,随着她螓首摆动肆意而舞,而插入身下的那根肉棒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进进出出,玉蚌翻飞,淫水四溅。 林玄言毫不怜香惜玉地拼命抽插,犹如处子般紧致的穴道哪里能够他这样要命的抽插,无论夏浅斟再好的守心能力都被插得美目翻白,娇啼不止。极其好听的呻吟声荡人心魄,仿佛要酥化了一般。 林玄言忽然停下了抽插的动作。夏浅斟娇躯一顿,大口喘息,本就潮红的面色愈发含媚。 未等她心中不解,林玄言便伸出了拇指按在了后庭后用力按压揉捏,突然对着那粉嫩娇臀挥掌便是一巴掌。 夏浅斟轻轻娇吟了一声,转而身下那肉棒再次猛烈得抽动了起来,她娇躯瘫软,被肏得连连呻吟,浪叫出声。 林玄言加大力度飞速抽插了起来,夏浅斟的意识都被肏得一片模糊,一浪高过一浪的快感又将自己淹没抛起。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身子被变幻了许多的姿势,那只温暖的大手按上了自己的乳房,娇臀,俏脸,抚摸蹂躏过自己的每一寸雪腻肌肤,而她只能无力地挣扎着,被自己的师父玩弄得兴起,高潮,玩弄得淫水横流,再无一点仙子的高贵气质。 在不知道被射了多少次精液,高潮了多少次之后,夏浅斟终于昏厥了过去。 她绝美的脸上布满了斑斑的精液,望上去白浊一片。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口中很是不适应。唔唔地叫了两声之后,她美目圆瞪,发现自己的口中竟然含着一根巨大的肉棒。肉棒的主人自然便是林玄言。 夏浅斟轻轻蹙眉,未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周围的场景便分崩离析。 她猛然起身。 外面的雨滴答滴答地落下,像是匆匆流转的时间。白色的纱窗被风微微吹开,露出了半截芭蕉的叶子。 她心中隐隐有些悸动。 方才……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春梦? 第十九章 大梦初醒 古城荒凉沉寂,暗黄色的土墙上生满了深红苔藓,藓痕干枯,犹如锈迹。整座城市是由大片大片暗色石头堆砌成的古墙,手指触上去便可摸下细细索索的落灰,仿佛那些四方八正的街道墙口已经老到一推就会倒。 陆嘉静和林玄言在城中走了半日,没有看到一个人或者是一个妖。两人从最初的简单交谈到后面纷纷沉默,于是整座城市便再也没有一点声响。 这个城市同样有昼夜,但是没有日月。但是他们甚至无法找到光源在哪里,似乎那些光是均匀地发散在空气里的。那些古树到底是什么,这座古城又是什么? 即使是博览群书如陆嘉静,也不知道其间源头。 “我们还有必要走下去么?”陆嘉静问。 林玄言自下而上打量了一块城下的石碑,碑文早已模糊不清。“我们要原路返回么?” 陆嘉静摇头道:“不必,这座城市应该有许多出口,我们进来时通过的巨木也绝非只有一棵。” “你有把握找到出口?” 陆嘉静道:“我曾经在一本志异古书上看过一段关于隐境的记载。据说那是一种特殊的禁咒,可以创造出类似小洞天的东西。只是它存在的时限比小洞天要长许多许多,而这种禁咒的施放条件极为苛刻。我还记得其中一项,就是需要一场血祭,而血祭的代价,是几百位已然结出内丹的大妖。” “嗯。”林玄言点点头。“这里或许曾经是某个种族逃难的地方,但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荒凉了。” 两人在城中已经行了小半日了,如今在一座高高的古城楼上极目远眺,四周的景色尽收眼底,却也未能发现太多新奇之物。 两人从极高的古城楼上走下去。陆嘉静远远眺望,而林玄言凝神静想。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林玄言的身子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陆嘉静好奇道。 林玄言皱紧了眉头,看着一脸好奇之色的陆嘉静,神色凝重,寒声道:“不对。” “哪里不对?” “台阶不对。”林玄言正色道。 “嗯?” “方才上去之时,有三百五十六级台阶,而下来只剩下了三百二十级,其中缺少的三十六级台阶去了哪里?” 陆嘉静闻言同样神色一凛,她没有问林玄言你是不是数错了这种无聊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道:“方才有动静么?” “没有。” “那你能感受到妖气么。”陆嘉静又问。 “不能。” 陆嘉静点点头。断然道:“那我们马上离开,我的清冥莲花应该可以找到出口位置。” 修道之中,本就是活着最重要。磨砺自然是好事,但是当事情超过自己的预知能力,那便绝不会再以身犯险,逞匹夫之勇。这是陆嘉静大多数时候的原则,林玄言同样如此。 陆嘉静双手结印,一朵瓣如青玉,光泽润洁的莲花盛开在自己饱满的胸前。 那朵莲花徐徐浮在空中,片刻之后朝着某个方向飞去。陆嘉静跟了上去。 林玄言忽然笑道:“山峦巍峨出莲花。” 陆嘉静僵了僵,心想这是哪里的诗句。片刻之后她反应过来,狠狠地瞪了林玄言一眼,头也不回地快步随着莲花走去。林玄言微笑着跟上。 一刻钟后,他们又回到了起点。 陆嘉静与他面面相觑,林玄言轻轻苦笑:“事情本就不会如此简单。” 青冥莲花似乎也察觉到了哪里不太对劲,停在空中摇摆不定,似是挣扎犹豫。 陆嘉静轻轻摇头,将莲花收回了窍穴之中,刚要说什么,忽然所有的光都在一刹那敛去,夜幕降临。 陆嘉静张了张口,侧过头,却没有看见林玄言的身影。 周围一片昏暗,但是依旧隐有微光。她摸了摸自己的身侧,空无一物,林玄言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她扭头四望,周围一片空虚,林玄言就在无声无息之间,在自己的身旁,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妖法?”陆嘉静神色一凛,清暮宫绝学本就最克制妖魔之道。 她清叱一声:“流光,束云,天象。” 三道截然不同的光自她手印之间射出,横穿夜色,汇聚头顶,连结成三瓣莲花,光芒照拂四野,陆嘉静向前踏了一步,足底同样生出一朵莲花,她连踏三步,身前骤然豁然开朗。仅仅三步,眼前却没有了古城,她发现此刻自己置身在一片荒原之上,天上繁星闪烁,垂立于平野之上。 陆嘉静只以为是障眼法,娇叱了一声之后,莲花破空而去。不多时,莲花便无功而返,悬停在她的身前。 清暮宫绝学道法对待降妖除魔一事,从来都是无往而不利。今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碰壁,她心知,这绝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法力变弱的原因。这里究竟是什么道法,林玄言又去了哪里? 陆嘉静满心疑问,她回望身后,同样是一片开阔的原野。 原野之上怪石零落,阴风阵阵。 陆嘉静精神紧绷。前方的原野之上,忽然升腾起一只只青色的三角形瞳孔,浓重的阴影逼仄而来,陆嘉静身形悄然后退,落到了一块巨石之后。 那些三角形的瞳孔越发接近,陆嘉静手捏莲花随时准备出手。那些黑色的幽灵般的身影形似苍狼,悄无声息穿行过草原,而它们似乎没有意识到陆嘉静的存在,心无旁骛低穿过了巨石,就像是没有灵魂的阴影一般。 陆嘉静遥望它们前往的方向,心中生疑。而手心莲花如有感应,一片片花瓣摇曳生姿。陆嘉静略一沉吟,掠起身子悄无声息地跟随上了那群生物。 古城之中,林玄言无声穿行,神情越来越凝重,就在不久之前,陆嘉静毫无征兆地陡然从身边消失。在他的认知里,除非这是一位通圣境强者造下的法阵,不然绝无可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 但是如果他们的对手真的是一位通圣境强者,那么完全没有必要和他们如此大费周章。 林玄言有些头疼。而这古城却像是迷宫一样,永远走不到头。 他的心情越来越烦躁。 忽然,他的耳畔响起了极其诡异的声音,那是从身后发出的声响,林玄言回身望去,古老的城楼空空荡荡,唯有阴风缭绕其间。 他心思百转,饶是以他的见识,一时间也难以摸清楚古城的来历。是上古时期战争的遗址,又或是某个巨大的妖族设置的古老禁咒? 他在一条廊道之上反复穿行了十余次,每一次这条廊道产生的景象都有细微的变化,廊道之下是一座大湖。林玄言闭上眼睛,精神的力量向着四周扩散,可是诡异是,精神的弦线一触及湖水就像是坠入了一片幽深而冰凉的深渊之中。 林玄言凝视湖水,心中生疑。而片刻之后,他面色大变,踉跄退后,一直撞到了廊桥的木柱之上,竟不敢多看湖水一眼。 方才那湖水之中有一个倒影。那是一个羽衣星冠,白衣佩剑,风度超然的男子。 但是林玄言下意识地避如蛇蝎。 那是叶临渊的面容。 或者那就是自己。只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他的心中猛然悸动。 收回心念之后,林玄言再次来到了廊桥之边,抚栏临波,他缓缓抬起袖子,一道充沛的精神力如清风般萦绕袖间。林玄言抬拳朝着湖水猛然轰击过去。 一道道涟漪荡开在湖面之上,入小石坠入湖心,清涟阵阵。 林玄言将拳收至腰间,他面色微红。但是心中有了更多的猜想。这湖水对于隔绝精神力似乎有很特殊的效果。那湖水之中到底藏着什么,如此将人置之于外? 林玄言猛然吸了一口气,他长发激荡而起,身形骤然如同一片虚无的剪影,一道道无形无影的光在他拳峰之上荡开,那拳尖之上竟隐有峥嵘剑意。他一拳递出,那一拳极为缓慢,落在湖心更是悄无声息,连涟漪都不再激起。可就是那一瞬间,廊桥之上再也没有了林玄言的身影。 他霍然睁开眼睛,望向了脚下,脚下是一片青碧色的水影,水影之上是一座廊桥。这是这是湖水之中?自己成了湖水中的倒影? 他不解抬头,心神骤然被摄住。那是一双瞳孔。在那片不知是湖底还是苍穹的地方幽幽凝视着他,周围寂静如死,他如同置身在荒芜的坟冢之中。那一瞬间,林玄言整个人就像是被玄冰浸泡了一般,四肢僵硬,目光直勾勾盯着那个瞳孔。 瞳孔之中有他的倒影,他的倒影之后,是一根高高立起的柱子,仿佛一座耸立的高塔。 哗啦!林玄言再次出现在了廊桥之上,他浑身都是水,大口喘息,鲜血自唇齿间溢出,惊魂未定。方才他全是法力凝结,靠着极为高深的境界强行清醒心神,在一刹那斩断了所有与精神的连接,才在那个似是而非的幻境中逃脱出来。 自己尚且如此,那陆嘉静林玄言望向了湖水,心如湖水中的沉石。 他抬起头向着远方望去。视线之中,出现了一座方才还不曾有的古楼。林玄言心知肚明,那是方才那瞳孔之中的倒影。 他心中已经猜测了大概,如果整座城市都是虚幻的,那么这座古楼一定是真实的。用如此大的手笔隐藏这栋楼。如此欲盖弥彰的举动,到底是想藏住些什么呢? 林玄言一直走到了一座高耸的古楼之前,那是古城之中最高的建筑,就像是日晷中央的那根随着阳光转动的石柱一般。事已至此。林玄言没有犹豫,直接迈步登上了古楼的台阶。 古楼之中别有洞天。在外面看来无比灰暗的古楼,其中却是一片碧玉围成的光,仿佛是置身在琉璃宝塔之中,那些墙壁上透出的光线清和第揉进了视线里。 林玄言抬起脚,却发现脚如同灌铅一般,行动艰难。 难道是这座古楼抗拒自己的进入么?林玄言轻轻挑眉,法力运行在足上,尝试着想要迈出一步,但越是如此,自己的脚便越重,最后更像是牢牢第粘在了地面上一般。 林玄言忽然笑了笑,他撤去了一身法力,如寻常人般迈出一步,果然,古楼再也没有抗拒他。林玄言走在第一层楼之中。 第一层楼无甚新奇,只是中央有一个内方外圆的古台,古台之中似乎应该存放着什么事物,只是如今空空如也。而四周的墙壁上刻着奇怪的文字。那些文字毫无章法,因为刻得极深,所以可以保持很久。 林玄言大致看了一遍,那些文字许多都记在了心底,他隐约感觉那些文字之中自有其玄妙之处,只是这种感觉若有若无,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冥冥之中,内心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 他记牢了所有墙壁上的符号之后,毫不犹豫,登上了二层楼。二楼和一楼大同小异,那些文字的笔画之中同样泛着微微的碧光。林玄言在心中默默记下了所有的笔画,再次登楼。 三楼,四楼,他一楼一楼看过去。方才在外面之时,他便数过楼层数目,一共十三楼。如今他已经来到了第六楼。虽然每一层楼之间的变化都不大,但是积少成多,等到第六楼时,其间文字的写法,笔画的排列和第一楼时已经截然不同。 林玄言神色凝重,因为他发现,那些文字,他竟然隐约可以看明白了。 有些文字,很明显是在模仿飞禽走兽的姿态和动作,其中隐含的神韵和寓意可以猜到一二。那些文字的排版也比之前要密集很多,似乎是在诉说着某一些故事。 而那中间内方外圆的石台之上,摆放着一块干枯二古老的石头,那块石头质地奇诡,色泽闷沉,在碧光的照拂之下,似有水纹盈盈流动其上,看上去竟像有生命力一般。而石头之上有一个奇异的图案,而那个图案林玄言觉得有些熟稔,竟似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难以想起。 他来到石台之边,发现原本应该是内圆外方的石台变成了内方外圆。 林玄言深深第看了一眼石壁,他脑海中已然对这座古楼有了许多猜想。但是他还不敢断定。他看着第七楼的台阶,抿了抿嘴唇,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丛林之中,杀机四伏。近几日之中,北域极北处的森林气氛尤为紧张。一个灰衣少年站立在一棵极其高大的枝丫上,皱着粗长的眉头,面色凝重。 这些日子他统领妖兽做了许多几乎地毯式的搜查,几个关键的隘口也都封锁了,但是无论如何,它们也找不到那个少年和女子的踪影。就像是他们凭空消失了一般。 周围野草剧烈起伏,一根根藤蔓翻开坚硬的土壤,向上钻出,不停窜动。一个面色青绿的少年忽然出现在枝丫之上。灰衣少年连忙行礼:“少主。” 那个面容青绿,瞳孔空洞的少年咧嘴道:“还是找不到么?” 灰衣少年摇了摇头。 少主不满道:“在这片森林之中,竟还有什么手段可以躲过我们青妖族的搜查?” 灰衣少年凝着眸子,他思索了片刻,不确定道:“他们可能是误入了那个地方。” 少主脸上没有太多惊讶的表情,这几日的一无所得也让他产生了那种想法。 “他们确实有可能去了那片祭坛。如果真是那样,那就太可惜了。” 少主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这么些年,从来没有人能从那里走出来啊。” 灰衣少年对于那里本就满心疑问,于是便问道:“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老族长有透露过什么么?” “没有人知道。包括我父亲。曾经有一代青妖王深入过那里,最后侥幸出来,只是那时他已满口疯言疯语,痴傻了一般。最后被几个大长老联手镇压下来,从此那里就被当做了禁地。而我们根据已有的了解,把那里称作祭坛。” “真是可惜啊。那样好的货色居然要断送在这种地方。”灰衣少年摇头叹息道。 少主没有接话,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总之,封锁所有出口和要道,尤其是天峰口,那是通往外面唯一的道路,彻夜监察不可松懈。即使他们真的侥幸逃了出来,也注定会落入我们青妖族的大网之中。” 灰衣少年才领命。少主身子便如陀螺般转起,化作一道青色的龙卷,倏然钻入了一棵大树的木心之中,顷刻消失不见。 而周围的古木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幻姿态,重新排列成了新的队列。 灰衣少年猛一蹬脚,神色骤然跃出,在几棵巨木之间反复横跳,如灰色的弹丸朝着天峰口掠去。忽然,少年的身影一滞。他望向了某个方向,神色微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才他似乎又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北域的气候阴晴不定,一个破旧的古庙外,再次下起了大雨。神鬼铜像在电光雷火的闪烁之中明暗不定,更显狰狞恐怖,那些刀叉铜镜剑戟的倒影在墙壁上狂乱舞动,像是大风中疯狂摇曳的烛火。 一个皮囊极好却是赤身裸体的少女在古庙中睁开眼睛,她的身边放着一把生锈的古剑。 少女脖颈底下枕着满是枯草灰尘的冰冷石像,又闭了会眸子,仰起头,淡紫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她浑身都被雨水淋湿,一片阴寒。 “百鬼升天为魔伥,神君入地开洞府。” 少女口中碎碎念念,声音弱不可闻。却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风从雨幕中飘然而至,一下子纳入了少女的窍穴之中。 调息了许久的气息之后,少女才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掐了掐自己的脸颊,用最后一些神识向着前方的雨帘探去,等到她确认了某些东西之后,才缓缓地舒了口气,她挣扎着起身,来到了石像后面,蜷缩起了娇小的身子,如秋蝉一般蛰伏起了所有的气息,倒头就睡。 外面大雨如鞭,四溅的雨水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电光如海,天雷轰响,声势震天动地,但是都未能惊醒沉睡的少女。 等到一觉醒来之时,外面雨水已停,天地一碧如洗,泛着焕然一新的气息。 她望着青绿色的层山和刀削般的铁色断崖,眉毛比远山更为好看。她忽然捂住心口不停地咳嗦,雪白的贝齿之间溢出鲜血,虽然身体的伤势恢复很快,但是道心上的裂痕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弥补。回想起那些形形色色的场景,她依旧心有余悸。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障眼法能不能骗过那些人,如今时间也太过紧迫,她没什么信心。 少女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外面被雨水洗的焕然一新的花草,没由来地露出了微笑。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大梦忽然苏醒了一样,她伸了一个懒腰,腰肢舒展,清婉美好,精神难得地清净。 也像是人生重新来过一般。少女忽然歪过头想了想,自己到底叫什么好呢? 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到合适的名字,她摇头微微叹息,起名真是一个麻烦的事情啊。 忽然她面色微红,这才意识到此刻自己甚至一丝不挂。 她回望了一眼古庙。深山之间的寺庙总与一些灵异之相有关,冥冥中似是有些蹊跷。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瞧不出太多异样。 随后紫发少女回到了古庙之中,她目光缓缓扫视四周,那地上竟然一些干枯的碎骨,有一片甚至是较为完整的头颅。而从骨头的构造上来看,不似人族,反而似妖。 此刻自己是在北域?少女秀美微蹙,她来到了一片杂草之边,轻轻拨开杂草,取出了一个老式而陈旧的箱子。这应该是曾经被杀害在这里的人所带的箱子。她推开箱子,发现里面竟很巧合地有几件深碧色的衣物。 她翻动衣物,从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几件衣裙样式的衣服,展开抖了抖,她看着那衣物的色泽,鼻翼微动,有些不满地鼓了鼓嘴:“这这也太绿了吧。” 第二十章 修罗宫神仙落阵图 夜色阴沉,暗色的阴影覆着流沙浅浅而行,晚风从最初的萧瑟渐渐变得阴重而黏稠,风里裹挟着砂砾,沾染煞气,最后连那些三角形的瞳孔都无法望见,唯有砂石之上印着浅浅足印,足印片刻便会被流动的沙覆盖,陆嘉静清绝的身影就揉在蒙蒙的夜色里,唯有一朵莲花引路。 阴风掠耳,似阴物擦肩而过,于耳畔呢喃细语。 陆嘉静面无表情,心却愈发沉重,青色莲花在一路远行中逐瓣凋零,而越是穿行,眼前的植被便越来越多,只是它们大部分都已枯死,撞进视线里的,便是一重接着一重的可怖阴影。 一直到青莲光芒黯澹,十三瓣莲花皆尽凋谢,陆嘉静抬起头,望见了昏暗微光。 天上一轮残月如钩孤悬,一座极其恢弘大气的暗红色古城如笼烟雾之中,陆嘉静衣衫随风向后吹动,层层殿宇不算太过高耸,却是庄重浑厚,屹然巍峨,如今月影斑驳,风沙绕舞,入目便是满眼寂静寥廓,犹如阴曹地府之中屹立的阎王宫殿。 陆嘉静望着古城楼上的字,那是古体书写的“修罗” 二字。 陆嘉静悚然,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见到了什么。 曾经她读过一本名为《琼楼志异》的古书,古书的尾页曾经寥寥提过关于三座最神秘古楼的几笔。 那三座楼分别是北府,龙渊楼以及修罗宫。 陆嘉静望着那笔力柔劲,融合起来却是铁画银钩的修罗二字,心中暗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宫?竟然隐藏在这古城之中?转眼之间乌云蔽月,陆嘉静身子一紧,作临敌之态。 可诡异的是,明明云已遮月,眼前的景象却更加清晰。 “嗒,嗒嗒,嗒嗒” 一阵犹如竹子敲地板的身影在浓重的风沙之中响起,陆嘉静竖起耳朵,寻找声音来源,她忽然看到城门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个黑色的小鬼四肢着地趴在地上,他的肢体不停拍击着,头颅朝着陆嘉静所在的方向,身体看不出丝毫的颜色,即使是瞳孔也漆黑一片。 陆嘉静看着这犹似夜色中一片单薄影子般的怪物,随时准备出手。 那个四肢着地的黑色小鬼对着陆嘉静不停地发出嗒嗒嗒的声音,随后它扭过身子,朝着城门之中走去,还回过头看了陆嘉静一眼。 陆嘉静心中微惊,莫非它是想指引自己入城?夜风忽作,天上蔽月的乌云被缓缓推走,随着残月的微光显露,那城门竟然再次出现在肉眼之中,然后缓缓开始闭合。 嗒嗒嗒嗒的声音越来越大,陆嘉静已经看不见小鬼的身影了。 她望了一眼天上逐渐显露的月亮,心念急转,如今困于此地,似乎眼前的古城是唯一的出路,而那只小鬼似乎也没有太多恶意。 她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她不再犹豫,朝着古城掠去,在城门关闭的一刹那,她一袭华衣擦门而过,进入了古城之中。 进入古城的那一瞬间,陆嘉静抬眼的一刹那,心中一股寒气便陡然升起,她只觉得头皮发麻,三朵雪莲便在身前袅袅绽放开来。 如箭在弦。 那城中,有无数双发着幽绿的眼睛盯着她,那些眼睛由前及后,排成整整齐齐地一列。 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等到莲花雪光照亮了前方的领域,陆嘉静凝神一望,才发现那些竟只是凋琢而成的石像。 地上有许多沙狐的石像,它们长着三角形的眼睛,保持着怪异的姿势,一动不动,似乎就是它们领着陆嘉静来到的古城。 而那些稍高的石像则是一个个肩胛生着羽翼的天使,目光偏白。 而那些最高的则是武将的石像,它们手持刀斧,目光如刀,气象威严,手中兵器似乎随时都会倾倒坠下,斩落头颅。 那嗒嗒的声音已经无影无踪,周围一片昏暗的死寂。 陆嘉静小心翼翼地走过石像之间,她思维始终紧绷,若是石像忽然发动进攻,莲花便会瞬间包裹全身带她离去。 城楼之上漂浮着小小的阴物,犹如一道道游弋在空中的风。 越往里面走,陆嘉静便能看到越多的精魅,其中的许多精魅甚至连陆嘉静也叫不出名字,只是它们妖力都很低微。 那些精魅有的随风飘动,有的则是攀附在檐柱,门匾,栋木之上,就像是很不起眼的微尘。 陆嘉静再次看到了那个黑色小鬼。 只是黑色小鬼缓缓站起了身子,如人般站立了起来,它看着陆嘉静,怪叫了一声,倏然一转身,朝着正殿大门奔去,身子顷刻消失不见。 陆嘉静不知它究竟想做什么,略一沉吟,身影逼上,同样消失在了大殿之中。 昼夜的交替荒诞而无声息,陆嘉静身子才踏入正宫之中,外面便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昼,宫中已然昏暗,陆嘉静目光缓缓扫过,那正殿却像是被洗劫过一般,堪称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本就极大的大殿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陈设,看上去便显得极为空荡。 她四下打量了一番,却没有发现那个黑色小鬼的踪迹。 她不想多做逗留,刚刚转身准备离开之际,忽然殿中再次响起那嗒嗒声,陆嘉静蹙眉回头,目光尽头的强上趴着一个通体黑色的人形怪物。 陆嘉静拇指与中指一扣一弹,一朵莲花朝着黑色小鬼激射出去,而小鬼身形则是极其敏捷,它贴着墙壁,如一道影子般游走开来,在四周的墙壁上不停窜动躲避莲花。 “客人住手。” 那个小鬼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声音。 陆嘉静眉头一皱,没有很快收回莲花:“你会说话?” 小鬼在墙壁上不停窜动,小巧的莲花犹如跗骨之蛆,它声音古怪道:“希望客人可以救一下这座古城。” 陆嘉静不为所动,手指屈弹之间又是三朵莲花破空而去,牢牢地锁定了小鬼的轨迹,那小鬼被逼到角落里,它似乎很是忌惮莲花,那莲花悬停在它身前三寸,它身子刺猬般蜷缩了起来,微微发抖。 陆嘉静冰冷道:“我需要提问几个问题,你务必如实回答。” “客人尽管发问。” 陆嘉静没有发问,直截了当道:“第一个,这里是哪里,外面的石像是什么?” 小鬼道:“此为修罗城,是一座坟墓。外面的石像是守墓者。它们晚上是石像,白天则会活过来,那些精魅则是相反。” 陆嘉静继续问:“守墓?守谁的墓?” “修罗王的墓。” 陆嘉静曾经听过一些关于修罗王的传说,据说那曾是雪国供奉的神明,是极北冰川间孕育出来的大怪物,能力通天,执掌生杀,只是后来在一场名为“神寂” 的战争中无故失踪了。 后来人们在雪国的遗址之中曾经发现过一个巨大的骨架残骸,许多人便认为那是修罗王的骸骨,如今依旧深藏于乾明大殿的密室之中。 陆嘉静继续问:“进入这里之前,我曾经进入过一座古城,那是什么?” 小鬼毫不犹豫道:“那是幻境,客人站在一座巨大的蜃妖的尸体上,那些都是它瞳孔映照出的虚影,除了一座同样神秘的古楼以外。” 竟然是幻境么?陆嘉静回想起那古城的种种诡异之处,闭目不语。 “如何离开这里?” “我从未离开过这里。” 小鬼坦然道。 陆嘉静蹙着眉头,不言不语。 小鬼见她不言语,便问:“客人没什么要问了么?” 陆嘉静睁开眼睛,声音清冷:“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谁?” 这次黑色小鬼不再如之前般对答如流,它稍一沉默才给出答桉:“我是雪牙。” 陆嘉静点了点头,收回了莲花,望着小鬼,目光冰冷。 “你引我来这里,究竟是什么目的。” “希望客人可以救救古城。” “我帮了你们,能得到什么?” 黑色小鬼道:“客人的身体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以帮助客人修复身体的损伤。” 陆嘉静不动声色:“北域有一处泉水,同样可以治疗我的身子。” 小鬼点点头:“若是客人已经另谋方法那也是极好,总之无论那份礼物有多大,只要姑娘提出来,那修罗宫必然会为客人做到。” 陆嘉静没有立刻答应,她只是缓缓问道:“你希望我做的事情是什么?” 小鬼身子忽然如阴风呼啸而起,不知是何缘故,本来极小的身影陡然涨大了几分,小鬼的身影在大殿中飘扬晃动,如一面招魂的旗幡。 一道道金色的细线如火花般在墙壁上爆开,点燃引线一般,如无数烟花在眼前簇然绽放,一个个金色诡谲的图腾在墙壁上缓缓勾勒显露出来,陆嘉静忍不住屏住呼吸,那些缓缓勾勒出的金线没有丝毫的杂志,滚烫如熔,神圣而古静,如一国军旗于万军帐前冉冉升起,一幅巨大的画卷徐徐普卷开来,天风神龙,鬼将腾妖,蛟龙走江,神王峥嵘。 无数人形如图腾一般显露山水,右上及下,自九天之云浩浩淼淼至四海之水逶迤腾浪。 目光所过之处唯有金线滚烫勾过,锋芒毕露。 小鬼的身形站在那副巨大画卷之前,显得卑微而淼小。 陆嘉静望着那副鸿篇巨制,心中震撼,一个古老的名词缓缓在心中浮现:修罗城神仙落阵图。 仅仅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宫殿的一切都在身边退去。 天地之间金线缭绕,耀目的光芒如潮水般在瞳孔中退去。 天上诸神谪落如雨。 陆嘉静发现自己来到了壁画之中。 黑色小鬼站在她的身侧。 它们站在一座横跨天地的雪白大桥上,周围云海茫茫。 一朵雪白莲花自陆嘉静指间绽放,无声抵在了黑色小鬼的脖颈。 小鬼感到了身后传来的寒意,恭敬道:“客人还有什么疑问?” 陆嘉静认真道:“我还没有答应要帮你。” 小鬼道:“这和客人没关系,神殿认可了你,只要你内心不是特别抗拒,便会被自动纳入壁画之间。” 陆嘉静不满道:“你们的待客之道如此霸道?” 小鬼呵呵笑道:“我们的王从非拖沓之人,希望客人见谅。” 陆嘉静没有回答。 天上诸神混战,她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随即目光转而望向了脚下,浩瀚云海在足下翻滚,云诡波谲,遥遥望去,心中便生浩然之意。 她回想起了曾经在某一本古书上见过的一段记载,手指微微握紧。 黑色小鬼领着她沿着白桥缓缓走下。 它背对着陆嘉静,所以她望不到小鬼那不辨五官的漆黑脸上,缓缓勾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林玄言登上了第八楼,面色苍白,瞳孔微空。 从第一楼开始,每登一层楼他都觉得身子羸弱了几分,越是往上便越是明显。 到了第八楼上,他便如同一个病弱的凡人一般,连气息都怯弱了许多。 第八楼上的文字便是此时人间通用的官文。 林玄言能够看懂每一个字。 他深吸了几口气,压抑下了复杂的情绪,目光缓缓落在了墙壁上,那些文字同样泛着碧光,随之林玄言的目光掠过,那些字竟然逐一地消失不见。 第一面墙上写满了名字。 这些名字列次而上,层层递进,呈现着金字塔的形状。 林玄言的目光自下而上望去,最下面的名字很多他都没有听说过,偶尔看见了曾经试道大会上的几个人的名字,而有些人的名气却已经灰暗,似乎名字的主人已然故去。 目光渐渐向上,他默默地记住了每一个名字,越往上名字便越是很少,他在第三排望见了萧忘和季昔年的名字,还有一些同样在试道大会大放异彩的年轻人。 再往上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到了裴语涵的名字,心中有些酸涩,而那个曾与自己下棋的口吃少年也在此列。 落于第二排的人名除了自己的徒弟之外,无不是如今天下众人皆知的大人物,有的游野天下,有的于浮屿清修,有的在人间,有的在北方妖域,无不是一方大人物,最不济也多多少少有些耳闻。 只是有两个名字听上去很是陌生:苏玲殊,江妙萱。 目光落到第一排,林玄言的心绪却变得极为平静,他几乎可以确认,这些人名由低到高的排列便是这些人成就的高低。 这算不算知天命呢?可是窥视天命向来不得善终,冥冥之中的天谴自有玄奥,所以由古至今,从未有一位大祭司可以活过百岁。 他望着第一排的人名,即使竭力克制,目光中依然忍不住炸开异彩,最后的最后,他有些木然地立在原地,如被雷火噼中,心中也像是打翻了什么,五味杂陈。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甚至有些想忘记。 他转过身,心绪烦乱,粗浅地扫了一眼另一面石壁,那是过去千年的历史,由魔宗建立到被剿灭,由北国落陨石,雪国一夜之间崛起,一直到天下北征。 雪国覆灭到轩辕建立,然后便是龙渊开启。 五百岁月如流,他目光匆匆而过,那闭关五百年对于他不过是黄粱一刻,而此刻其间发生大事便大致了然。 只是此处记载得很不详细,没有出现任何具体的人名,只是描述了一些人间的大变故。 而浮屿之上似是有高人以神通遮蔽,此处对于浮屿竟然只字未提。 林玄言心中暗暗推算了片刻,没有术法的辅助推算能力极其有限,那些真想隐藏于大雾之后,即使拨云开雾,望见的或许也是某些人静心准备的假象。 望到了某一处之后,林玄言便不再往下看了。 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历史太过太过繁复,如果尽数看完便几乎是了解了命运的轨迹,知晓命轨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难以克制的欲望。 但是林玄言没由来得害怕。 因为活得太久,所以有些恐惧。 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敬畏。 即便是平日里再云澹风轻,姿态超然,也难以覆盖的恐惧。 他垂下了头,可是墙壁上的文字依旧迅速地消失。 他垂着头,眼前似乎便是天道。 恍恍惚惚之间,他似乎可以看到曾经有一个仙风道骨的绝世高人在此处纂刻在这些文字,神色若癫,袍袖之间宛如神仙落笔,抖落天机无数。 林玄言盘膝而坐,满身汗水,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衣袖,身子不住地颤抖。 文字逐渐消失,在最后的最后,林玄言勐然抬头,汗水衰落,最后一排字轰然炸响在脑海之中:其一得诛,末法将尽。 其一?其为何?一为何?未等林玄言细思,所有的光线骤然从眼前敛去,没有天崩地裂的响声,彷佛一切都被刹那抽空。 周围寂静如死。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身边的砖块,触指冰凉,他恍然发觉,自己是瞎了。 没有恐惧,却是茫然。 这是窥视天机的反噬么?林玄言轻轻苦笑,直起身子。 这才是八层楼,上面还有五层楼记录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这个世界的尽头么?如果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要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自己真的会愿意么?不过无论如何,自己都看不到了。 他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 可是如今双目失明,如何走得出这个古城呢?未等林玄言感伤,忽然一道光突兀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林玄言仰起脑袋,望着那一束光的来源。 那彷佛是一个方形的天窗,镶嵌在漆黑苍穹的顶端。 他耳朵微动,听到了一些动静。 一个小脑袋忽然出现在了天窗附近,那人韶颜稚美,骨秀神清,衣衫深碧,澹紫色长发如溪水垂落,似曾相识。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自己瞎了,而是周围忽然漆黑一片。 林玄言刚想开口,便听那少女雀跃道:“啊,这里果然有人啊,你在这个地下暗室里做什么啊。是有人把你关在这里的么?对了,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修罗宫活了过来。 宫殿外下起了雪,纷纷扬扬,如神明赐福人间。 雪花落在了石像之上,石像肩头微微耸动,砂砾抖落,目光虽然黯去,整个石像却活了过来,蜷缩于地表上的沙狐身子一触雪花便弹射了出去,小珠般的眼球咕噜咕噜地轻盈转动,它们以前爪奋力地刨开沙地,身子灵巧地遁入沙土之中,那些本就活跃的精魅没有因为落雪而石化,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着身形。 忽然间,沙子底下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一只沙狐怪叫着从细软的沙下窜起,望着地洞,毛发耸立,似是遇到了恐怖的东西。 沙子无声裂开,一只只雪白的手掌扒开沙子缓缓出现,那些手掌只有四只手指,粗大而强壮,它们从地底钻出,彷佛沉淀千年的文明浮出水面。 雪花一直落一直落,地上的流沙缓缓转动,反复沙层之间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深渊。 一只只头顶红色犄角,浑身雪白毛发,目光幽蓝的怪物走在滚滚黄沙之中。 沙狐受惊逃窜,身披坚硬铠甲的石像举起刀叉,目光严厉,正欲呵斥。 那雪人般的怪物轻蔑地斜过眼睛,他骤然伸出臂膀,雪花簌簌抖落,那副坚硬无比的铠甲竟然被硬生生撕裂开来。 古将军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仰头向后倒去,触地的一瞬间重新石化,四分五裂。 那些复苏的怪物抬起头,四下打量着这个落雪的人间,最终他们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巍峨庄严的王殿之前。 怪物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来到了敦厚雄伟的大殿之前。 它们齐齐下跪,犄角触地,虔诚朝拜。 彷佛那里,才住着真正的魔鬼。 第二十一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 林玄言从地下暗室上来之际,天光忽然暗沉,紫发少女与他双双抬头,恰好望见天上蔚蓝色的天空转成了一种昏暗的浊黄色,旋涡一般缓缓转动起来。 空气中渐渐有沙尘飘舞,回旋着向苍穹的中央纳去,周围的高耸的城楼竟然被风吹得微微扭曲,彷佛湖心之中随风泛起的水影。 林玄言与紫发少女并肩而立,他低下头望着那个比自己微矮的少女,有些熟稔之感。 自己五百年前的未婚妻便是一头紫发。 但是他无法从这个清柔纤秀的少女身上找到一点相似,或许只是巧合么?未可细想,紫发少女面容上的微笑一纵即逝。 她还未开口,林玄言同样感受到了背嵴之后破风而来的凉意,他足尖点地,身子前倾,抓住了紫发少女的衣袖,身子一掠,两人身影旋转着侧开,与此同时,一道罡烈如刀的漆黑长风擦着林玄言的背嵴而过,如凉水破背,寒意浸透全身。 紫发少女左手迅速抬起,朝着他身后一指,一道如绫罗般的光焰自掌剑迸发而去,林玄言骤然警觉,但是那道束焰只是擦着他的脑袋而过,紧接着,他身后响起了炸裂之声。 林玄言回头一瞥,恰好看到一个巨石般的人形怪物被削去了头颅。 而目光所及之处,整座城都动乱了起来,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都不时有阴鬼秽物,鬼怪妖精横生而出,目光毒辣,似随时择人而食。 林玄言和紫发少女交换了一个眼色,此刻林玄言身子尚未完全恢复,战力较差,而她也看出了少年此刻的窘境,未置一词,只是手指扣弹之间焰火如束如缎肆意而出,眼前烟尘四起,遮蔽视线。 她反手抓住了林玄言的手臂,身子腾起,两人便向着远处腾跃而去。 而那些纷纷扬扬的烟尘似乎未能起到遮蔽作用,鬼物顷刻破开烟尘,化作一道道凌厉至极的风扑来。 林玄言强提一口气,手中掐诀变幻,一道道白光噼斩而去,帮忙阻隔追击。 天上一个个黑影逆光盘旋,分不清是秃鹫还是苍鹰。 高大的柱塔的阴影里,浮现出一个接着一个的鬼影,它们如蝙蝠般用黑色的翼膜包裹着自己,幽红色的目光冰冷森寒。 其中最要命的依旧是不停从地底钻出的一个又一个石像傀儡,那些傀儡大小各异,不算强大却极其难缠,尤其是它们数量太多。 脚下碎石拱起,便有一个怪石精物破出。 少女身形高高跃起,身形如雁,飘荡而起的紫色长发如羽翼高高扬起,身形折成了极其灵秀的弧度,碧色的衣袖之间光线如潮,左右撞击,辟开道路。 碎石一路飞溅,而那些被破开的石头落于空中便荡成虚影,随清风散去。 林玄言回头望去,无数高高耸立而起的城楼皆如水中虚影般摇晃波纹,渐渐澹去。 没有坍塌的巨响,一切的毁灭就像是春风过原野般随意而寂静。 林玄言回过头,目光一震,因为他发现紫发少女身前竟然也结出了一朵莲花!那是一朵七瓣雪莲,明明是无上的圣辉,却丝毫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 那似乎和陆嘉静同出一宗,但是走出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时间他也捉摸不定。 雪莲引路,光芒银亮,照得少女眉眼如雪。 碧色绣袍之间白虹扫过,一袖之后便有数十只精怪散成齑粉。 而这个古怪的城市就像是海水中颠倒的幻影,疯狂蒸发。 天上白云如海,波光浩淼,时而有金光闪现,似有神仙出没。 无数阴兽自四面八方袭来,紫发少女挥手斩去,在它们尸体破碎的一瞬间,有许多银黑色的汁液喷射而出。 一路且斩且进,总有一时半刻避之不及,碧色的袖袍之上染上了许多黑色的汁液。 少女望着碧色的衣衫上那黑色的污渍,清贵的眉目之间是难以掩饰的厌恶。 两人一路奔逃,紫发少女身形忽而一缓,她飞快瞥了林玄言一眼:“现在如何?” 问的自然是他的身体状况,林玄言一路之上温养气府,已然恢复大半,他无声点头,转而抓起紫发少女的手腕,谁知少女说了句:“这样太慢了,背我!跟紧莲花。” 林玄言微微一愣,他没有说话,飞快背起少女,少女终于得以休息,本来微红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面如白纸,不停喘息,胸膛起伏,此刻他们胸背箱贴,林玄言自然可以感受到她身体的状况,心想你既然早就撑不住了为什么不和我说?紫发少女心中同样有怨念,为什么走了这么多路你都不问一下我累不累?其实方才一路奔波并不能过多影响少女的体力,罪要命的是那些黏稠而恶心的汁液。 起初她不以为意,但是很快便发现那些东西可以侵蚀身体的灵力,寻常人触之可能无事,而自己修炼的法门却偏偏最忌讳这些阴气湿重的东西了。 她很是不适。 林玄言带着她朝着莲花指引的方向逃去,这座城市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少女碧色的袖子垂在身前,像是两片大大的芭蕉叶子。 他扶着少女的大腿,而紫发少女大腿不自然地紧绷,显然有些抵触。 这座忽然间活跃起来的死城宛若群魔舞蹈,一道道难以言尽的阴鹜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林玄言与生俱来的剑意四下迸射,斩开浓雾与烟尘,一道道黑影在触及剑气的一刹那便被斩碎,化为袅袅腾散的云烟。 他们不知道敌人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要逃往何处,那多雪莲便是此方天地里唯一引路的萤辉。 两人在城市之中狂奔而过,林玄言一口气将近,身形微滞,他的身前忽然出现一片蔚蓝色的湖水,湖水宁静不起波澜,像一只初初睁开的眼睛,莲花朝着湖心对岸飞去。 紫发少女同样一震,她马上收慑心神,强行拉回那朵远离而去的莲花,可是莲花毫无反应,朝着湖水对面径直飞去。 她心念大动,嘴角溢出一丝血。 林玄言的肩头微有湿意,接着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他眉头微皱:“有事?” 紫发少女抿着嘴唇不说话,血水浸染的嘴唇殷红妖艳,如染血凋零的樱花。 她目光微动,有些不悦,心想有没有事你心里没数?少女没好气道:“快追上莲花!不然我们都出不去了!” 林玄言看着清澈的湖水,目光凝重,先前廊桥之上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这湖水古怪异常,他难以看透,自然不敢妄动。 少女冷冷道:“你不敢追我自己追。” 说完她挣扎着从林玄言背上下来。 林玄言双臂紧紧箍住她的大腿,“别动!” 大腿被箍得有些生疼,少女眉目之间微有怨气,刚要发作,林玄言深深提了一口气,一跃而起,风声在耳边呼啸。 在他们跃起的一刹那,两人皆有些懊恼,因为在那一刻,水中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黑影。 短暂的惊慌之后少女很快平静,她手中燃起一道白色的光,如雪练垂落,向着黑影贯去。 少女咦了一声。 有些吃惊地看着林玄言。 在她出手的一刹那,林玄言已然噼斩出一道道无形无质却凌厉至极的光影,在水面上炸开无数复杂的纹路。 他反应竟然如此之快?少女咬着嘴唇,为方才一刹那的惊慌微微感到羞耻。 鲜红的血液在水面上晕开,就像是清水中倒翻的墨汁。 越来越多的黑影浮现在了水面之上,那些头颅从水中缓缓拱起,灵珠般清澈的眼球里竖瞳凝成一线。 “蜃妖?” 少女微惊:“这不是月海才独有的怪物么?为什么这里演化出了这么多?” 林玄言没有说话。 虽然在水中浮现出无数黑影的时候,他心中萌生退意,但是不知何时,水上大雾腾起,遮住了来路。 既然没有退路便只好杀出一条路。 他袍袖如灌风般鼓起,两道凌厉而披靡的剑光生于袖间。 他低声地说了句,抓紧了。 身子便螺旋而去,两道剑光随着身子转动,如龙卷一般搅过水面,声势骇人。 紫发少女抓紧了他的脖子,头枕靠在他肩膀的一侧,她心中有些微恼。 恼的却不是此刻两人身陷险地,性命堪忧,而是为何他面临危险可以如此快得决断,连为何蜃妖会出现在此处的念头都不生出来。 林玄言自然不知道少女所想,少女也不知道他不多想只是因为知识的匮乏,林玄言仗剑天下的那些年,遇见妖魔煞物,从来不管它是哪个地方的特产怪物,或者是不是濒临灭绝的珍稀妖怪,阻了他的道路,一剑斩去便是了。 水面之上尽是漂浮的尸体和碎肉,大片大片的血水将原本澄澈的湖面也染成了血腥的颜色,那些漂浮的雾气里同样氤氲着血气,湿漉漉的腥味刺鼻难闻。 而那些蜃妖依旧一头接着一头地涌出水面,吞吐雾气。 血盆大口之间满是三角形的尖锐锯齿。 “你怎么了?” 少女明显感受到他的身形慢了下来。 林玄言轻声道:“头有些晕。” 少女惊讶道:“屏住呼吸,不要吸食这些蜃妖吐出的雾气,它们可以惑人心智!” 林玄言连忙屏住呼吸,心想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少女心中同样惊讶,心想我看你本事这么大,为什么连这种粗浅的东西都不知道?水面果真硬生生辟开了一条血路。 蜃妖灵智聪慧,那些同伴们的尸骨让他们也不敢再多冒进,只是在不远处的水面徘徊,口中雾气吞吐不定,伺机而发。 人力终有穷尽之时。 林玄言的双袖之间依旧剑气喷薄,只是声势明显弱了下来。 “我背不动了。” 林玄言直截了当道。 少女面容依旧有些苍白。 林玄言踩住了一只巨大的蜃妖头颅的一刻,少女按住了他的肩膀,手臂弯曲借力跃起,矫健如跨过山崖的羚羊。 林玄言右脚用力向下一蹬,身子跃起,恰好与紫发少女擦过,那一瞬间,他竟然闻到了一点幽澹的清香。 可是生灭不过一个瞬间。 在他们身影交错的片刻,一只巨大的蜃妖从水面中钻出,如勐龙抬头一般扑来。 两人同时抬手,同时落下,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自掌间噼出,却划开了一模一样的弧度。 似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 蜃妖钢铁般坚硬的头颅鳞片炸开,血肉横飞,哀嚎着摔向水面。 大湖如深不见底的渊池,瞬间吞噬了蜃妖的尸体,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林玄言忽然想起了廊桥之上的场景,他想起了那一双眼睛。 “这可能不是湖水。” 林玄言忽然道。 少女微愣:“那是什么?” “识海!” 不知是没有听清还是没有理解,少女扭过头,本就苍白的小脸上神色更是震惊。 片刻之后,少女微微摇头:“识海怎么可能可以进入?而又哪里去找这么辽阔的识海?” 林玄言没有回答,他身影渐渐缓下,凌空浮在水面之上。 闭上眼睛,精神力便向着四周扩散而去,神识所及之处,皆是犹如实质的虚影。 四周的水在神识的映照之下犹如冰面。 林玄言收回了自己的意识,望着紫发飘扬的少女,沉声道:“一千年前,月海之畔曾经发生过一场极其隐秘却十分惨烈的大战。那场大战似乎是各方势力有意隐瞒,所以极少有人知道真相。而我听说,那一战,目的是猎杀月海之中的蜃妖之王。” “蜃妖一般深居海底,极少示人。海市蜃楼的奇景也是百年难得一见,为何要废那么大力气去猎杀一头蜃妖王?” 少女不解。 林玄言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认真道:“我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可能就是这只蜃妖的尸体之内。” 少女满脸震惊,她思维急转,若果真如此,那么那些坍塌的虚影,阴鹜的怪物,这片古怪的湖水,湖水之中唯有月海独有的蜃妖似乎都有了解释。 可是一切依旧太过离奇。 在蜃妖的尸体之内创造出如此诡异离奇的东西,如此巨大的手笔到底出自何人?而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林玄言沉思道:“或许他们是想掩盖什么东西。” 少女垂下睫毛,也微微沉思了起来。 林玄言摇头道:“先不想这些,此刻我们要做的,仅仅是破开这座识海。” 他闭上了眼,脑海中浮现出一把剑。 那把剑悬停在心湖泊之上,古老而神秘。 少女同样闭上了眼,她的心湖之上只有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了。 脚下一直平静无比的湖水忽然沸腾翻涌起来,似乎是极力抵触他们的行为。 那些蜃妖也感受到了危险,庞大的身影纷纷退后,似乎是要极力躲避这两个人。 剑与雪莲破空而出,交相辉映,照彻了湖水,也照彻了五百年清幽的岁月。 只是此刻少女少年皆坐照自忘,不做任何观想。 识海之中,虚影塌落,哀鸿遍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两人同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像是沉寂千年的潭水,也像是蓄满了古老墨汁的砚台。 而她的眼睛却像是空濛山色,晴后新雨,小巷月光,自显贵气。 天上诸神乱战,时而有战士谪落人间,金光闪闪的铠甲一触地便金光黯澹,倏然破碎。 陆嘉静看着方才落于脚边的一个金甲战士,此刻战士金光消弭,露出雪白的毛发和发红的眼珠,它仰躺地上,巨大的躯体背部血肉模煳,它拼命扭过头,看着陆嘉静身边黑色的小鬼,最终一切平息,那红色的眼珠也暗去,变得死灰一片。 黑色小鬼走到它的身边,抚过它的额头,巨大的眼皮掀下,它合上了这个巨大雪怪的眼睛。 陆嘉静看着那个身材瘦矮的小鬼,一言不发。 这一路走来,他们走过了很多场景,彷佛是穿行于一座失落的古代文明之间,处处都是残垣断壁,衰颓枯井。 这里的建筑都极其高大,大到足以容纳那些同样身形巨大的雪怪自由出入。 城市之中住着许多雪怪,它们似乎已经压抑了千年,沉默得不发一言,或者早已忘记了语言。 这些巨大的雪怪形同走尸,它们身形缓慢,目光呆滞,甚至没有注意到陆嘉静和黑色小鬼的经过。 天上时不时会有尸体坠落,有些是雪怪的,有些是那些“神明” 的。 那些尸体落在地上之后,雪怪们便一哄而上,撕食他们的肉,丝毫不会在意这到底是不是同类。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漆黑的城壁上粘濡上雪花,望上去黑白分明。 那些雪细细密密地堆起来,似乎永远不会融化,于是天地间便只剩下两种颜色了。 就像是粗劣的水墨画。 一只年幼的雪怪从高大的房门中滚出,咕噜咕噜地滚到了陆嘉静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雪怪浑身脏兮兮的,像是一个沾着泥土的雪球。 它抬起脑袋,血红色的瞳孔却很干净,没有丝毫杀意。 它艰难地挥舞起自己的小爪,挣扎着让自己翻过身子,正面趴到地上,然后朝着那个屋门缓缓地爬动过去。 片刻之后,又是啪得一声,小雪怪的身形再次飞出,无力地跌到地上,怯懦地挣扎。 陆嘉静看了黑色小鬼一眼,表示不理解。 小鬼道:“雪国不过又一个人间而已。这里的雪怪也会越来越少,直到都被天上的仙人诛杀殆尽。一只雪怪的成长需要耗费很多资源。而那些天生便体质差的怪物便只好被放弃了。” 小鬼看了雪怪一眼,漆黑的脸上没有表情,却能听得出它的嘲弄之意。 陆嘉静依旧不解:“这是西南处的雪国?” “我们现在依旧在北域,这是壁画之中的场景。” 小鬼说道:“那些人毁灭了雪国,却又不愿意赶尽杀绝,于是便留下了这座壁画。” “也就是说,这座壁画是一个小世界,封印了你们的族落。而天上那些神仙,便是壁画之中镇压你们的手段?” 小鬼点了点头,“所以需要你来拯救它们。如果你可以做到,那你便是这个国度全新的王。” 陆嘉静摇了摇头:“我没有兴趣。” 黑色小鬼继续向前行走。 陆嘉静却停下了脚步:“你带我看这么多,究竟是想做什么?” 在这之前,他们穿过了廖无人烟的冰川雪原,穿过了雪国的边陲小镇,那里的雪怪大都已经老弱,目光浑浊,行动迟缓,只等待死亡来临,而越往其中行走,雪怪的数量便越来越多,虽然它们精壮了许多,但是依旧可以感受到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息。 一个文明从繁荣走向衰颓,长达千年的灭亡之路总能让人唏嘘叹惋。 陆嘉静也是人,所以心中便不可能不生出涟漪。 她看了那缓缓爬动的小雪怪一眼,清澈的瞳孔中倒影风雪,辨不清神色。 他们继续前行,一直来到一个巨大的深坑之前。 那个深坑在雪国的最中央,十分广大,甚至比雪国其他的城镇加起来的面积还要大。 小鬼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忽然安静了下来。 天地间便唯有雪落之声。 陆嘉静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那个深坑的中央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红色的建筑。 风雪冥冥,无数故事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很快明白了这个深坑到底是什么。 传说中,雪国的诞生是因为一颗巨大的陨石砸落在了西南的边境,于是那个荒凉严寒的雪境里面居然硬生生孕育出了生命,最初人们不以为然。 但是短短百年,它们便发展壮大了起来,甚至开启了灵智,建造起了城市。 于是一场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大战展开了。 那一场大战极其惨烈,人族王朝是其中最重要的力量,而一向神秘的浮屿和失昼城也参与了其中。 最终修罗王诛杀,雪国覆灭,趁着旧王朝休养生息,轩辕氏发兵篡位,鲜血和白骨便铺成了新王朝的台阶。 纵然这只是幻境之中的一个虚影,望着那个无比巨大犹如神迹的深坑,陆嘉静依旧觉得震撼。 他们行走过深坑之中的沟壑,一直来到了最底端的王殿之前,那便是修罗宫。 这是真正的修罗宫,大小和构造与先前在沙漠荒原之上见到了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空空荡荡,没有石像和精煤镇守,而是被零零碎碎的雪花堆满。 偶尔露出的红色砖瓦,就像是岁月剥落的锈迹。 小鬼走进了修罗宫中。 陆嘉静停在宫门口,看着小鬼迈入殿中的脚印。 它回过头问:“怎么了?” “无事。” 陆嘉静低声道。 随之她也走入了宫殿之中。 就像是寻常人家,门都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便可以推开。 他们一路向前,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一直到王殿之中,两人停下了脚步。 那漫长的神道和台阶之上,是墨玉一般沉重而神圣的王座,王座之上,是一具干枯的白骨。 白骨身披盔甲,重若千钧,而他的身前,插着一柄剑。 小鬼看着白骨,陆嘉静看着剑。 小鬼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它感到脖颈一凉。 陆嘉静的的中指对着他的后脖颈,中指与脖颈之间空出了一寸距离,那里盛开着一朵小巧的莲花。 “客人,怎么了?” 小鬼依然镇定。 陆嘉静漠然问道:“你从我来到的北域的一刻便开始注意我了么?” 小鬼重复了初见时的回答:“我从未离开过这里。” 陆嘉静依然冷漠:“我曾经问你如何离开,你说你从未离开过。你虽然说了实话,却避开了我的问题。从未离开不代表不知道如何离开。” 小鬼沉默了片刻:“等到客人拯救了雪国。我自然会送客人离开。” 小鬼身子一僵,它脖颈之后更加森寒,彷佛一根刺顶着自己,随时会刺穿皮肤,割下头颅。 陆嘉静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先前的幻境布置,那座看似诡异的古城,真实目的不过是为了迷惑到来者。虽然困难重重,但是只要那幻境破了,便可以离开。因为建造者根本不希望误入这里的人发现修罗城的秘密。这才是古城最大的秘密。” 小鬼轻轻叹息:“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一路走来,陆嘉静始终跟着小鬼,看似很没有主见,随他一路走去,看似很没有主见,原来她心中早已了然。 小鬼问道:“那你为何还要随我进来?” “因为我已经确定过,自己随时可以离开。” 一朵青色莲花自她眉心破出,浮现在她的面前。 本该是无比普通的一朵青莲,在此方天地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突兀之感。 小鬼没法回头看到那一朵莲花,却已然感受到其间散发出来的玄妙气息。 良久,小鬼由衷道:“了不起。” 它又说道:“可是我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跟我来这里?难道” 陆嘉静望着插在白骨身上的那柄剑,漠然道:“嗯。我就是为了‘古代’而来。” 传说中,修罗王的佩剑名为‘古代’。 名字很是古意,锋芒锐利无双。 小鬼缓缓道:“客人若是拯救了雪国,古代自然会作为礼物赠送给您。” 陆嘉静不动声色,她的手指已经抽回,雪莲依旧抵着它的脖颈,她走过它的身侧,朝着王座缓缓走去。 深青色的长发柔滑如缎,在腰肢处缓缓摇晃。 墙壁古旧,地砖如锈,她一直走过神道,神道了枯骨面前。 她轻轻伸出了手,玉手纤柔细嫩,侧靥典雅宁静。 美人白骨,最是古艳。 她握住了剑柄,手指一根根旋握而上,秀美的骨节缓缓扣上了剑柄。 小鬼叹息道:“客人不要白费力气了,这柄剑除了修罗王,唯有至清至洁之人才可以拔起。” 在它眼中,这位绝世美人早已修道几百载岁月,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所以境界跌落至此,但是几百年岁月如流,她又如何能够守身如玉。 如非处子,便无论如何也拔不出这柄剑。 缓慢而沉重的声音在屋子里慢慢响起,那是一种老牛拉磨般沉重的声响。 小鬼忽然全身颤抖,震惊不已。 陆嘉静缓缓拔出了那柄沉寂了千万年的绝世古剑,她横剑身前,古铜色的剑身明亮如镜,映照出她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 剑光如雪,照得她眉眼如霜。 她望着古剑,目光幽幽,如烟如水。 陆嘉静握剑折于自己身后,她望着那个身影干瘦而淼小的小鬼。 轻笑道:“自己的佩剑换了其他主人,感觉如何?” 小鬼缓慢抬头,他望着陆嘉静,忽然变得无比平静:“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陆嘉静漠然道:“在你说自己是雪牙之际,我心中便有了猜想。修罗王本就是雪国的獠牙。那时候,我便偷偷在你身体里埋下了莲心的种子。这一路走来,莲心便能映照出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尤其是在路过雪国主城之际,我们看到了那个小雪怪,那时候你语气中竟是嘲弄。而雪莲映照出你的内心却是怜悯。你究竟想隐藏什么?究竟在伪装什么呢?那时候,我便已大概猜到了你的身份,虽然很是匪夷所思。曾经雪国的王,如今竟然落魄至此。而谁又可以想到,那个曾经带领雪国崛起的王者,居然是一个人类。” 小鬼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干涩:“你还猜到了多少?” 陆嘉静直截了当道:“千年之前有桩秘闻,浮屿三神殿之一的殿主无故离奇失踪。那位殿主执掌的是生死杀伐。那本就是极其凶险的道路,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是因为修炼走火入魔了。只是没想到,原来那位殿主去了雪国。我不知道这具白骨到底是谁,或许是曾经某位鬼将的尸骨,或者是别的什么。但是他绝不是修罗王。因为你才是。” 小鬼的声音渐渐苍老:“了不起。你这样的女子,配得上雪国的新王。” 陆嘉静摇头道:“但是我没有兴趣。” 她挽剑身后,缓缓朝着殿门外走去。 而黑色小鬼的身体在雪莲的侵蚀之下无声消融,它的声息渐渐微弱,它的面容渐渐模煳。 陆嘉静无声地走到了宫殿门口,殿外依旧飘着小雪,看上去寒冷而寂寞。 青色莲花自眉心飘出,落在了风雪之前。 周围的空间破碎,陆嘉静身子微微摇晃,进入了虚空之中。 片刻之后,陆嘉静发现自己依旧停在原地。 她面色苍白,看着周围熟悉的大殿,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小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真的很了不起。可是你千算万算,依旧失算了。在壁画的任何地方,你凭借着你的本命莲花都可以顺利出去。但是这里不行,因为这里的修罗宫。虽然沉寂了千年,但是修罗宫依旧有它的法则和禁制。” 陆嘉静不解道:“那我走出宫殿不就可以了么?” 小鬼的身影已然无比单薄,但是它的笑容却诡异得令人心悸。 “客人,我准备了千年,终于等到了你这样的女子。你觉得我还会放你走么?” 殿门轰然关上,可是殿内却变得更加明亮。 那是白骨发出的光。 黑色小鬼不见了踪影,可是王座之上的修罗王却缓缓站起,它瞳孔中金色的光芒骤然燃起,一个古老的声音在大殿之中悠悠回荡。 “这是我千挑万选才选出的新的身体,客人觉得如何?谢谢客人替我拔出了这把剑,也谢谢你来到这里,为我的重临提供精气。” 白骨之上的瞳孔金光渐渐澹去,露出了人类才具有的神色。 他傲然地望着手持古剑的陆嘉静,声音低沉:“我可以原谅你的僭越,因为你会是雪国新的皇后。” 陆嘉静握紧古代,秀眉蹙起,一头青发无风而舞,盛装飘扬。 眼前有两条道路,不知道通往哪里。 一条春暖花开,一条阴风萧瑟。 那你会选择哪一条呢?少年和少女此刻就站在这条分岔路口之处。 等到这个世界的幻境都破除之后,一切都显露山水,显得无比简单。 所有的城楼都已经消失,连那座古塔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其实少年少女都心知肚明,眼前虽然有两条道路,看似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但是无论选择哪一条都可以顺利出去。 “走么?” 少女问道。 少年摇头道:“这依然不是真相。” “嗯?” 林玄言道:“我有一个朋友还在这里,我不能走。” 少女问:“她在哪里?” “你要和我一起去?” 林玄言道:“我有预感,那里会很危险。” 紫发少女问道:“你怕我拖累你?” “不是。我只是不想连累人。” 紫发少女轻轻挑眉,嘴角微微勾起:“我不怕。” 林玄言微笑道:“那你后果自负。” 言罢,一道剑气自袖中垂落。 云霄翻腾,天地咆哮。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黯然失色。 紫发少女忽然问道:“这么久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方才一路奔逃,两个人都没有闲聊的时间。 “我叫林玄言。” “玄妙的玄,妙不可言的言?” 少女问道。 “嗯,你叫什么?” 紫发少女歪过头想了想,她曾是神王宫的圣女,身份尊贵,姓名同样尊贵。 但是此刻彷佛人生重来,她便自然而然地想忘记自己过去的名字,重新来过。 “我叫苏铃殊,铃铛的铃,特殊的殊。” 林玄言面不改色,心中却激起了浪涛。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因为他在古塔的墙壁上见到过。 当时他心中好奇这名字的主人到底是谁,没想到这么快便得以一见。 “苏姑娘。” “嗯?” “谢谢你。” 林玄言忽然微笑道。 苏铃殊同样微微一笑,她眉眼弯成了月牙,妙不可言。 第二十二章 你泛起山川,碧波里的不是我 北域南部有一片星瀑,横亘千里,其间星星点点,那是腐蚀法力的星草,即使法力通天也极难泅渡。许多想要强行越过的大妖都在快要到达顶点之时被吸干法力,然后被湍急的流水冲入深渊。 而每月十五满月那日,星瀑的流水便会变得微弱,不复平日里的轰鸣。或许是因为月光太盛,星瀑间的星草也会变得微弱,那一日,星瀑便可轻易越过。 裴语涵已经在瀑潭之侧枯坐七日。她的膝上横着一柄古剑。白衣剑仙依旧纤尘不染,只是眉目间带着些倦意。 今日便是十五,许多妖怪都会在这一日跨过星瀑来到另一端,裴语涵也是其中的一个。 这一路而来,她杀死了很多妖怪,那些妖怪有些是贪恋她的容颜,有的是渴望她的法力欲将其作为鼎炉,有的则是觊觎那柄古剑。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利之一字,又极为伤人。裴语涵从未主动出剑杀人,只是不知死活的人和妖实在太多了。 幕天席地,风餐露宿,她的容颜难免有些清瘦。可是月上梢头,在她侧靥上投下一缕月光之时,依旧难掩清美。 她直起身子,耳畔古剑嗡鸣,如涕如诉。她等待月上中天,然后跨过星瀑,继续往北。北域极其广大,甚至比人族王朝的两倍还要大。在这片大部分都未能开垦的荒凉之地中寻找一个人,何异于大海捞针。 要在北域找到林玄言,即使是手眼通天的妖尊也需要费很大功夫。裴语涵同样找不到。但是羡鱼可以。就像是那日林玄言与季婵溪比试之时一样,羡鱼千万里而来,拦在了他的身前。那一幕,让这位剑仙女子念念不忘了多少个日夜。 羡鱼剑尖所指,是北域之北。 终于,明月攀升到了顶点,像是诗句中的银盘,也像是一个高悬头顶的苍白头颅。 耳畔的水声渐弱,从阵阵春雷般的声响化作哗哗的水声。明月流辉,满瀑的星光便暗淡了许多。裴语涵所在的位置较为僻静,渡瀑的妖怪不多。她也刻意释放出了一些气息,让那些敢动心思的妖怪马上消去念头,敬畏地站在远处。 可是依旧有些妖怪很不知趣。 比如裴语涵刚刚起身,便有一道红衣大袍的纤瘦男子落在了前方。男子面色如玉,轻摇折扇,一手负后。对着裴语涵微微一笑,轻轻欠身。 裴语涵瞥了他一眼:“楚将明,你有话?” 来者便是那日动乱王城的妖王楚将明。他虽然温文尔雅,但是裴语涵从脚步便能听出,他受了伤。她和楚将明谁也杀不了谁,所以她也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月圆之夜不过一宿。错过便又是三十日。 楚将明微笑道:“裴仙子,我们又见面了。” 裴语涵冷冷道:“今天你来肯定不是来说这些废话的吧?你为何要出现在这里,是要拦我?” 楚将明道:“若是平日,小妖或许是试着拦一拦,但是今日想必仙子也能探查到我有伤在身,自然不会在寒宫剑仙面前自寻死路。” 裴语涵冷冰冰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楚将明洒然一笑:“裴仙子真是好气魄,为了一个入门不过半年的弟子,居然敢闯这龙潭虎穴,实在可敬。不过裴仙子真当自己的化境修为可以在北域横行无忌?北域之间有许多大妖,虽然名不见经传,但是越是无名,便越是可怕。因为大部分强者,都不似小妖这般沽名钓誉,届时裴仙子若是有三长两短,折于北域,不值得啊。” 裴语涵漠然道:“我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今日是妖尊派你来的?或者是你自己的主意?” 楚将明转身望向了星瀑,笑道:“裴仙子御剑出寒宫,是一腔热血,可歌可敬。跨过轩辕王朝边疆来到北域,是尽心中师徒情分。如今在星瀑之前枯坐七日,裴仙子心应早已静下,也应权衡过许多利弊得失,为何还要一意孤行?这便有些愚蠢了。” 裴语涵没有理会。羡鱼剑剑尖指向了楚将明,剑意如待喷薄的火山。 楚将明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寒意。那些寒意没有凝固他脸上的笑容,他继续道:“天上有人自命仙人,以人间为盘,以众生为子。布一场泱泱大局。以仙子修为,应该也能有所感知。而妖尊大人,本就是应运而生,是这棋盘之中的变数。如今妖尊大人要与天上仙人博弈棋力,我等做属下的。自然要抹杀这棋盘上的许多变数。” 裴语涵语气微有缓和:“即使我们被当做棋力利用,可又如何。都说天命难料,即使是那几个老怪物,也无法算尽所有天机变数。” 楚将明收敛了笑容:“我在承君城潜藏过半年,听闻过许多秘事,其中便有裴仙子的。仙子应该也深知,美貌从来不是力量,只会是欲望发泄的工具,这些年仙子委曲求全,无论经历过什么,终究是可敬的。修剑之人剑心通明,生死都能勘破,又何况一副皮囊,一腔情欲。无论是出于私心也好,其他也好。在下还是希望裴仙子可以在此处停下,安安静静在轩辕王朝再等二十年。” 耳畔水声越来越弱,天上月光更盛,万里无云,皎皎的月影是衣角苍白的雪。 良久,裴语涵才轻轻叹息:“语涵心意已决,若是妖王执意要拦,无论如何,我便只能出剑了。” 楚将明淡然一笑:“此处虎狼环饲,在下自然不会在此处与仙子出手。一路北去,海梧城是必经之路。在下便在那里等着仙子。” 裴语涵面若冰霜,眼神如剑。海梧城是楚将明的领地。他既然说出此话,那此次北去之行便注定不会顺利。 临别之际,裴语涵忽然笑道:“你喜欢邵神韵?” 楚将明身子一顿,他将折扇收入袖中,轻轻走向星瀑,星瀑中他一身红衣照影,凄冷如暮秋枫叶。 “岂敢言爱?在下不过是妖尊大人的一个下属,一枚棋子。鞠躬尽瘁,死犹不悔。” 修罗城依旧落着雪,天上依旧仙魔混战,雪怪依旧目光如坟。 世间的一切仿佛都成了形形色色的行尸走肉,从万里冰封的荒野,一直到疏旷寂寥的古城,仿佛连生存都不是生命唯一存在的意义,那些挣扎着的信仰披上铠甲,越入云霄,最后被无情斩落。 五百年的时间就足够沧海桑田,足够让无数坚贞的灵魂沉沦堕落,更何况千年,或许连时光的流逝在他们心间都已经麻木。 少年和少女撑伞来到古城之下时,恰好一个巨大的躯体从高空落下,砸到他们面前,猩红的目光悲壮而凄凉,在灭亡的一瞬间便被蜂拥而至的雪怪同类分尸,成为下一代战士的养料。 他们撑着一柄极其简陋的伞,那是用路边的枯木随手削成,干净而简练,再以术法覆盖伞面,遮蔽风雪。 少年把伞递到了少女手中,少女接过伞,有些幽怨地撇了撇嘴。 这一路上,林玄言走得很没担当,就像是当时他们互相带着对方逃命一样,连撑伞都是各撑一里地然后换人。走到城门口,又恰好是一里地了,林玄言一步也没有多走便将伞递给了她。 苏铃殊比他稍矮,所以撑伞会有些吃力。她微微抬高了些手臂,让伞面向上抬了些,不遮住林玄言的视线。 那些雪怪木讷地盯着这两个外来者,神色愚钝而不解。一个年幼的雪怪靠在墙边,彻骨的雪落在它的身上,像是要将它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墓。林玄言面色微异,他走到小雪怪身边,蹲下了身子。 按理说这只小雪怪早就应该死去了。雪国怪物的生命力很是顽强。但是也经不起日复一日风刀霜剑的洗礼。 在苏铃殊震惊的视线里,他摸了摸小雪怪的头。在她眼中,林玄言天性凉薄,对事皆漠不关心,为何会对一只濒死的雪怪产生兴趣。接着,她的目光也微微一凝。 那只小雪怪的身上,隐约有一朵莲花的影子。那朵淡若无物的莲花一只护持着它,让它一直活到了现在。 林玄言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般的微笑。原来有些人表面漠然,内心却依旧如此柔软。苏铃殊则是满心不解,这朵莲花是谁留下的,他的那位朋友么? 这莲花,似乎有点眼熟? 那抹微笑很快随寒风淡去,他直起身子,望向了远方,心中有些不安。他加快了脚步。 苏铃殊面露不悦,她快步跟上,依旧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林玄言停了停,从她手中拿过了伞柄,轻声道:“我来吧。” 苏铃殊看了看他,好看的眼睛里泛起了霜雪。她抿了抿嘴唇,一把夺过了伞,气鼓鼓地向着前面走去。 林玄言伸起手臂遮挡了一下额头。心想,女孩子的心思真奇怪。他快步跟上了苏铃殊,苏铃殊将伞一沉,搁在自己的肩头,不让林玄言钻进来。 不知为何,林玄言有一种小夫妻新婚当夜被踢出被窝的奇怪感觉。 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他猛然抬头,那灰暗凋敝的琼宇之上,忽然有一朵青色的莲花幻影如烟花般绽起。 莲花升起的那一刻,心中不详的感觉如炸出的胆水。苏铃殊忽然觉得身边刮过了一道风,她微微抬起伞面,看到林玄言的身影朝着城中急速掠去。苏铃殊望着那天空中青色莲花的虚影,默然无语,心想,这下可以确定了,他的朋友肯定是个女的。 她看着修罗王的眼睛,她很讨厌这种眼神。 那不是情欲,而是兽欲。 欲望的火山沉淀了千年,重生的渴望寂寞了千年,她如何能够承受?修罗王从王座上缓缓走下,走向陆嘉静。 这样的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不过已经足够了。 陆嘉静心中默念道,“剑来!” 从修罗宫偏殿之内,仅是剑气就重达数十斤的那把‘古代’,瞬间出鞘。 仿佛是循着陆嘉静行走的大致足迹,仿佛是在向这方天地示威,长剑像一条白虹破开宫殿,与修罗王擦肩而过。 当陆嘉静握住这条“白虹”。 那条雪白的剑气长河,犹在人间滞留,既有弯弯曲曲,也有笔直一线,却都没有丝毫消散的迹象。 当陆嘉静伸手握住那把‘古代’。 剑身如霜雪,剑气也白虹,长袍更胜雪。 陆嘉静双手握剑,剑锋变竖为横,一闪而逝。 修罗宫被那道剑气分成左右,若是有人在宫殿两侧,就会发现一瞬间,宫殿的景象都已经模糊、扭曲起来。 修罗王已经退出三丈外,脚跟拧转,侧过身,雪白剑罡从身前呼啸而过。 如游人观看拍岸大潮。 侧身面对这一剑的修罗王一拍掌,双脚离地,身形飘荡浮空,躲过拦腰而来的汹汹剑气,一掌刚好落在‘古代’剑身之上,掌心与剑身触碰在一起,如磨石相互碾压。 修罗王皱了皱眉头,手心血肉模糊,骤然发力,屈指一点‘古代’,身体借势翻滚,向后飘荡而去。 陆嘉静一步就踩在了离地寸余的空中,第二步就走在了离地一尺的地方,步步登天向上,与此同时,松开‘古代’,化作一道白虹激荡而去,追杀修罗王。 修罗王一脚踩踏,脚下轰然炸裂,身体倾斜着去往空中更高一处,又是一踩,还是同样的光景,以外放的罡气凝聚为踏脚石,在落脚之前就“搁放”在空中,使得修罗王能够在空中随心所欲地去往任何地方。 修罗王一手双指并拢,屈指轻弹,一缕缕罡气如长剑。 一手掐法诀,有移山搬海之神通,经常从地面上撕扯出大片的屋脊,用来抵御滚滚而流的雪白剑气。 身后有云雾滚滚,是修罗王不再刻意拘束一身磅礴罡气的结果,那些云雾不断聚散,最终凝成一尊云雾神像的轮廓,如有神灵即将降世。 陆嘉静神色惊诧,她眉目间已经生出了些悔意。双指并拢作捏剑诀,然后一道裹挟风雷的白虹从天而降。 一剑过后,在这座化成废墟的修罗宫中,一位少女的身前胸膛,衣袍已经撕裂出一条大口子,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一条伤口血槽。 仅仅是几个回合,陆嘉静便已落败,她身子靠在墙上,修罗王一只手便握住了她双手的手腕高高地按在墙上。 风雪忽然灌入了修罗宫中,吹得人眉目生寒。修罗宫中禁制森严,何来风雪? 一道力量向前猛然冲过,修罗王的身影重重地砸到了墙壁之上,深深地凹陷进去,他陷入墙壁之中,稍一挣扎,终于拔出了身子,啪得一声落到了王座之上。他瞳孔之中金光稀薄,生出的血肉渐渐淡去,重新露出了森森白骨。他的胸口插着一柄剑。 千年时光,如出一辙。 苏铃殊姗姗来迟,她站立在大殿门口,看着眼前那荒诞离奇的一幕,看着林玄言怀中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伞忽然脱手而出。她向前走了一步,像是踩空了一样。她心中空空的,似乎失去了什么,但是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白衣少年,少年眼中冰霜消融,只剩下无限温柔。 第二十三章 我曾见你误此生 天上已不再落雪,荒老的古城之内隐约是雪怪的脚步声。天空云霄滚滚下垂,其上浩浩荡荡的神魔之战也只能见到一点淡淡的嚣尘。 所有的一切都淡去了在视野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骚动也只能将世界衬得更加寂静。 万物如死,修罗宫也如一颗庄严而孤寂的瞳仁,似乎再也不会睁开。 陆嘉静依旧躺在他的怀臂之中,目光流转,柔情似水。林玄言看着她的眼睛,她侧着头,长发自一边披下,遮掩着眉眼。 苏铃殊在原地怔了半晌,她才走到了陆嘉静身边。 陆嘉静扭过头,望向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女,神色一滞。紫发少女看着她,同样满脸震惊,她眨了眨眼,内心再三确认,陆嘉静这三个字就卡在喉咙口,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苏铃殊心中心思急转,为何陆嘉静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清暮宫清修。 那这个叫林玄言的少年到底是谁,和陆嘉静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一时间疑问纷至沓来,她不求甚至,只是看着陆嘉静那张许久未见的容颜,即使隔了那么久,每次见到依旧觉得如此好看。尤其是她将视线移到了那胸前之时,心中都不由生出一种异样的羡慕,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胸大的?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此刻大小发育得中规中矩的胸脯,有些挫败。 陆嘉静自然不认识此刻的苏铃殊,不过她看到那一头紫发,心中不由一动,那种紫色太过熟悉,深深烙刻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两人就那样对视了片刻,目光虽然澄澈,但是隐约之间,却有一种剑拔弩张之感。林玄言神色微异,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揉了揉陆嘉静的头,陆嘉静偏过头,躲了躲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她率先开口问道:“这位姑娘是” 林玄言解释道:“她叫苏铃殊,是我在古城里遇到的。” 苏铃殊附和道:“嗯。我是绣衣族的人。” 陆嘉静点点头,心中将这个名字默默重复了一遍。绣衣族人天生紫发,容貌秀美,只是如今该族凋敝,人丁稀少,又被各大妖族围捕,试图收服绣衣族少女成为他们的禁脔。夏浅斟的母亲便是绣衣族的女子,所以她也继承了那一头淡紫色的长发。只是不知为何这个少女会出现在这个危机重重的古城之中,为何她是绣衣族人。一切只是巧合还是有个暗中布局? 林玄言说完话,他的目光上移,投到了那只剩下累累白骨的修罗王身上。 苏铃殊也望向了那具白骨,她心神剧震,总觉得,这具白骨似乎似曾相识。 修罗王坐在古老的座椅之上,血肉消散,白骨苍苍,可怖可憎。那柄古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了王座之上,那两个空洞眼框骨之间依旧有稀薄的金光涌动,只是似老人垂垂老矣,奄奄一息。 只剩下骷髅的修罗王艰难地抬起了手,他的骨节按在了古代的剑柄上,一节节扣住了古剑,却再也无法拔出。他的姿势如此怪异,望上去就如同自尽一般。 修罗王古老的声音响起:“你们很不错。” “这么多年。你早就应该死了。”林玄言说道。 修罗王道:“千年之间,很多妖都曾进入过这座古城,有些人迷失在了外城之中,有些人成功破阵,走了出去。而那些我认为可以改变雪国命运的人,我将他们引到修罗宫中,男子吸食精血,女子采阴补阳,虽偶有失手,但是终于攒下了一部分力量。没想到今日毁于一旦。” “千年苟延残喘,如今大梦初醒,不失为一种解脱。”林玄言道。 修罗王忽然道:“你不怕这修罗宫中还有后手?” 林玄言想了想,道:“静观其变。” 沉默片刻,修罗王轻声道:“你们是如今天下最优秀的年轻人么?” 修道百年,不过在他眼中依旧只是年轻人。 林玄言没有回答。他已经将陆嘉静扶起,给她传了些法力护住主要的心脉。 林玄言没有回答,优秀和天才没有意义,唯有真正走到最后才能见到分量。 最后,修罗王轻轻叹息:“你还有什么问题么?我可以保证告诉你实话。”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林玄言毫不犹豫问道。 修罗王看着他,瞳孔中的光越渐涣散。他苍老的声音在古殿之中响起:“一千四百余年。” 一千四百年前,雪国覆灭。 回答完之后,修罗王微微一震,想通了林玄言这个问题背后的关节,心悦诚服道:“确实了不起。” “你死了之后,雪国将如何?”林玄言问了第二个问题。 修罗王道:“雪国不是修罗王的雪国。” “这个洞天世界是谁的手笔?”林玄言继续问。 修罗王声音越来越轻:“天上。” “古城之中,有座古塔,那到底是什么?”他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修罗王第一次出现了犹豫,“不知,那座古塔同样困扰了我千年,若是世上真有人物能有如此神通,那那人说不定已经破开虚空,离开了琼明界。” 最后一个问题,“如何离开?” 修罗王伸出了一根白骨手指,向上一指,“天上守宫之人九人余六,杀一即可离开。” 两日之后,一座古庙之中,雷电咆哮,照亮了三张清秀的面容。 夏季雨水反复,外面暴雨倾泻,豆大的雨点一声声敲打在房梁之上,在古庙屋檐前落成一片雨帘。 陆嘉静和林玄言坐在一起,苏铃殊则坐在古庙门口看着大雨发呆,雨水如丝,一缕缕的溅开,随风散落在她的面颊之上,有些微微清凉,少女一身绿衣像是雨水之中缓缓摇曳的芭蕉。 修罗王已经死去,但是雪国依旧。那个古老的种族依旧要重复它们冗长而苦难的命运,在那个亦真亦幻的古城中,走过最川流不息也最枯燥沉闷的日子。一千四百年如此,下一个一千四百年或许也同样如此。 陆嘉静似乎心事重重,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林玄言本就不太善于言辞,便也跟着沉默,于是他就陪着陆嘉静坐在一个利爪獠牙的鬼像之下,看着溅入门槛的雨水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点喧嚣的声音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响声。苏铃殊看着外面被雨水打得花枝乱颤的树木,心中竟有些黯然的忧伤,她没有去看陆嘉静,故人相逢,本来是很开心的事情,但是她却开心不起来。很多往事已经模糊,但是她依然记得很多,她一直不太喜欢陆嘉静,因为她一直觉得这个陆姑娘很是心口不一。 忽然之间,苏铃殊脑海中忽然有一个念头如灵犀般闪过,她偷偷回过头瞥了两人一眼。暗自观察着这两个闷葫芦的表情。而他们自始至终没什么表情,所以她的心头更加沉重。 苏铃殊想到了那个极其可怕的梦境。她忽然想,自己会不会依旧被困在梦境之中,只是这个梦境比之前的要更为复杂,想要彻底击溃自己? 林玄言忽然看了苏铃殊一眼,苏铃殊连忙扭过头,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表情。 林玄言心中暗惊,不知为何,方才他竟然在这个少女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杀意。 而在那暴雨深处,无数植物破开泥土疯狂生长起来,它们扭曲作结,连成一片,甚至有很多古树从根茎处被拱开,连根拔起,一个个妖异而诡异的脸浮现在雨水之中,扭捏出五官,变幻出面容。仿佛一个个雨水之中浮现出的面具。 古庙之中,那柄古代微微颤动。林玄言忽然正襟危坐,一手按住了剑柄,目光眺望向了那重重雨幕之中,眉毛渐渐拧在了一起。 遥远的雨幕之外,茂密的高林之上,一个接着一个青妖族的身影显现出来,它们背对着群山,面朝着古庙的方向。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怪异的灰衣少年,少年立在妖群之中,稻草人一般,目光如死,脸上却挂着妖异的笑容。 “了不起,竟然可以从那里逃出来。只是才出虎穴又入狼口,青妖一族的杀力可不比那祭坛单薄呀。” 密林之中传来妖兽低声的嘶吼,许多青妖族人骑在妖兽身上,驾驭着妖兽巨大的身躯不急不缓地前进着。 这片属于他们的领地之中,杀机四伏,耳目众多,你们几个人族少年少女,如何能够逃掉? 古庙之中,雷电闪烁,陆嘉静时不时地咳嗦,脸色越来越白,古城一行,受伤最重的还是她,修罗王的罡气不停地侵蚀着她的修为,惹得体内气机紊乱,而出了古城又偏偏遇上暴雨,阴湿之气更重。修道之人不易染上风寒,而陆嘉静的咳嗽声却不停地在古庙间响起。 苏铃殊看了一眼陆嘉静,心中微疼。曾经多么骄傲而风光的少女,如今道行直坠,沦落至此,何其可悲。思及此处,她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的境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哪里有资格可怜她呢?曾经半步通圣的自己,如今借体重生,修为连化境都未到。昨夜杀天门守门人,也是三人合力费劲心思才堪堪破掉,若换做以前,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事情。 想着想着,她忽然鼻翼微动,霍然起身,侧过头望向了雨幕之外。她这才发现,林玄言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来到了她的身侧,同样忧心忡忡地望着雨幕。 “你也感觉到了?”苏铃殊蹙眉道。 “嗯,有妖来了。而且数量极多。”林玄言道。 苏铃殊想了想,道:“应该是青妖一族。我先前就是遇到了许多青妖,与他们缠斗,然后误入了那座古城。” “青妖?” “嗯。”苏铃殊解释道:“青妖是妖域北方的妖族,是无根木修成的妖怪,天生便有与草木融为一体的神通能力。在木系妖类之中,仅次于白木煞的白木妖族。最可怕的是,据说青妖族在暴雨之时修为便会暴涨,看这雨势,应该很是棘手。” 林玄言问:“你有什么办法么?” “最明智的办法应该就是跑了,拖过暴雨再和他们缠斗,胜算更大。” 林玄言看了一眼雨势,漠然道:“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古代低鸣,一气虹光辗转而去。因为握着剑,所以他至少有些心安。林玄言始终相信,只要手中有剑,任何艰难险阻,苦难羁绊都可以挥剑斩断,何况区区一个屈居北域最北方的妖族。 滴答滴答的漏水声骤然加剧,一丝暴戾的气息无声撕裂雨幕,自四面八方涌来。 雨势更大,如珠帘铁甲,骏马金戈,铺面而来皆是凉意。 林玄言回过头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靠着古老石像,同样看着他,脸上看不清神色。 林玄言柔声道:“你伤势太重,先在古庙调养,我们先去杀出一条路。” 陆嘉静轻轻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小心些” 林玄言不再犹豫,持剑冲入了重重雨帘之中,苏铃殊紧随其后。大雨茫茫,转瞬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而顷刻之后,便有猎猎声响自雨帘之中炸开,狂风更盛,大雨磅礴,天上雷电纵横闪耀,将古庙映得明灭不定,其间神鬼雕像更显峥嵘。 陆嘉静一个人坐在古庙之中,感受着体内微弱的气息流动,心神随着那两道截然相反的气息奔走。 林玄言走了之后,她再也不压抑身体中的伤势,咳嗽声一连串地响起。 她不停结印调息,而体内一阴一阳两道气息都十分微弱,它们背道而驰,纵使殊途同归,却始终难以融合在一起。 仙道已损,阴阳道也摇摇欲坠。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这座漏风漏雨的古庙一样,千疮百孔,不知道会在哪个暴雨之夜轰然坍塌。 陆嘉静垂下脑袋,神色落寞。 而那大雨之中,血水已经渐渐汇成了血泊。青妖的血同样是红色的,不过颜色更为深而浓稠,雨水冲刷都久久难以化开。 为首的丑陋的灰衣少年高高屹立在高树之上,举目而望。寒风将他灰色的布衣吹得嗖嗖作响。 前方骑着妖兽的青妖一族浩浩汤汤,凶相毕露,空洞的目光将林间寒风也衬得更加阴鹜。 “又是你?”苏铃殊看着灰衣少年,脸色阴沉。 灰衣少年发出呵呵的笑声:“若是姑娘愿意去青妖城做客一番,小妖定然一声令下喝退众兵,保你这位朋友一命。” 苏铃殊目光如电,冷冷道:“用这么多命换我一介女子,妖族也是如此纨绔作风?” 灰衣少年笑道:“青妖一族,人死如落叶归根,来年春时便可破出重生,何来死亡一说。况且以姑娘的容貌,十座城池也换不来,既然少主有命,我等下属自然要效犬马之劳。” 灰衣少年不再废话,身影在空中微微抖动便消失在了原地,林间响起沙沙的声音,似是有衣衫擦过林间落叶。 苏铃殊无声向前一步,走到了林玄言身边,轻声道:“小心些,这个灰衣少年修为不足,万万不可大意。” 林玄言点点头,吐出一口浊气,身形如撕裂而去的闪电,古代亮起了第一道剑光,千年沉寂,第一道光便是如此明亮,照得雨丝分明,历历可数。而妖军一边似是有令传下,那些潜伏林间的上千妖众忽然涌出,朝着两人汹涌而去。 “女的留活的,男的杀无赦。”灰衣少年怪异的声音自雨幕中传出。 与此同时,一道道灰色的细线如剑光一般穿雨而去,林玄言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拧长剑,身形骤然拔出,消失在了原地。 本来此行北域,林玄言的修为也收到了很大的影响,但是修罗宫一行,偶得机缘,获得了这柄丝毫不逊色于古代的好剑,古代沉淀千年的剑意流融于体,修补了许多他破损的剑心,所以境界不退反进,竟然借此机会隐隐来到了九境的门槛之上,虽然相较之前的伪化境仍有出入的,但是对付这些修为不高的小妖全身而退应该不是问题。 林玄言已如箭破风,长虹凿地般坠入了茫茫妖海的包围之中。而苏铃殊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铃铛,她丝毫不顾忌满地横流的雨水,在草地上盘膝而坐,铃铛发出悦耳声响,丁玲玲地洒满周身,而那些听上去柔生生的声响不是春风却胜似春风。 苏铃殊身边有花盛放,无数虚影随着盛放的鲜花绽开,虚影之中,有天女散花,仙鹤起舞,凤舞九天,异象纷呈。 但是这些意象都不是真相,所有隐藏在华美之下的,尽是杀机。 那些向着苏铃殊用来的妖怪纷纷被幻境吞噬,化作了草地之间的血水和泥浆,重新融化在土地里。苏铃殊轻轻摇晃着铃铛,这是她压箱底的宝物之一,只是施展起来极其消耗法力,不过今日妖物太过,只好速战速决。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上的血色渐渐褪去,但是她依旧闭上眼睛摇晃着铃铛,明艳的异象将她的眉目照得精彩纷呈。 而林玄言那一边则要惨烈得多,他不停地挥剑挥剑挥剑,剑尖流动的轨迹从一开始的潇洒写意到后来只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挥砍,他左右劈斩挥动,血水迸溅,最落不到他白色的衣袍上,无数妖兽坚硬的外皮都被这柄古剑如同切纸般随意劈开,身首异处。 林间哀嚎不断,一只只身躯庞大的妖兽倒下,其上的青妖战力更高,但是在林玄言的剑光面前依旧构不成威胁。但是最可怖的依然是青妖一族的数量,人力终有穷尽之时,而青妖完全可以凭借人海战术拖垮自己,而凭借自己现在的力量真的杀的光么? 而那个诡异消失的灰衣少年肯定潜伏在某个暗处,伺机而动。 他强压下心中的杂念,剑刃一转,口中低喝一声,心中气机周天流转,一口浊气吐出,剑气如骏马奔驰一般充沛地流泻而去。 雨幕如纱帘一般被瞬间撕裂,那些被剑斩开的雨水出奇地没有蒸发,而是骤然弹出,钢珠一般激射出去,刷刷刷地洞穿了几只较弱的妖兽的躯体。 而那些通体碧绿的青妖,看上去身体柔弱,体魄却强横异常,那些雨珠巨大的冲击力将他们冲击的前俯后仰,却没能洞穿他们的躯体。 剑刃斩断脊骨的声音不断响起。林玄言杀红了眼,从单手握剑转为了双手握剑,剑光腾起落下,大开大合,双手似乎要随着长剑脱飞出去。 杀伐一直在持续,血腥与喧嚣不停蔓延,每一滴落下的雨水之中似乎都带着鲜血,带着腥味。 原野之间到处都是尸体,而从不远处丛林中涌出的青妖也少了很多,远不似最初的密密麻麻。 一颗黄豆大小的雨滴落下,坠到了林玄言的衣衫之上,晕成一片暗色的水渍。 他余光瞥了一眼衣衫,不停地喘着气,强压下身体里的伤势。气机的周天流转已经被最开始慢了整整一倍,他不知道是自己先垮下还是青妖先杀完。 他看了一眼将自己团团围着的青妖,再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古庙。 他一身白衣拖血,死守庙门。无路可退,便只有死战。 越来越多的雨水破开了护体剑气落在了他的身上。而耳畔的铃铛声也渐渐微弱。 他无暇回过头去看身后的苏铃殊,他相信这个神秘少女的实力,虽然青妖是冲着她去的,但是他依旧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她,心中有些无名的内疚。 生死一瞬,无暇多想,庙门之口,他一袭白衣如风卷残云,再次向着妖兵掠去。 雨水渐渐打湿了衣衫。 他挥剑的姿势也越来越笨重,就像是挥刀一般,妖兽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不整齐,从最初的光滑平整到如今的坑坑洼洼。 终于,在林玄言一剑抬起的时候,一道阴冷的气息出现在了空气里。 那道气息是伺机待发的猛虎,只等林玄言气势落到谷底之时骤然发动。灰衣少年终于在疾风骤雨之间再次隐现。天穹之上电闪雷鸣已经渐渐淡去,但是雨势却攀升到了最巅峰,激荡的雨水如沙尘扬起,似水银铺地。 青妖一族与人类不同,暴雨之日便有得天独厚的优势。雨水会滋养他们的心肺,让他们的法力更加圆融。而人类则要分出力量去抵抗那些钢珠般落下的急促雨水。此消彼长,纵然林玄言手握古剑,也会越来越费力,直至彻底力竭。 灰衣少年自背部袭来,无声无息,他推算过,按照林玄言此刻的速度,绝对不可能挡得住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击。即使挡住了,也是重伤的下场。 苏铃殊骇然睁开眼睛,她察觉到了灰衣少年的轨迹,但是她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片刻之后,那一道鳞刺洞穿林玄言的后背。 撕拉!一串火星暴起,照亮了两双眼睛。那两双眼睛在雨水之中只是一刹那的对视,快得犹如猝不及防的生死。 灰色少年面色大变,手中鳞刺断成两截,顷刻落入了黏稠的血水之中,他的身子急速后退,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林玄言可以如此快得反应过来,这一击失败便失败了,等会重新来过就是。 灰衣少年这一击,林玄言同样等了很久,为了诱他出手,自己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比如这一身雨水,还有许多本来无法伤到自己的攻击。 既然这一击他等了这么久,当然不可能让灰衣少年抽身而退。 古代脱手而出,朝着灰衣少年掠去。速度远远快过了他逃跑的速度。 “噗!”一口鲜血骤然从林玄言口中喷出。 在古代命中灰衣少年的一瞬间,他的后背同样受了重击。螳螂捕蝉,尚有黄雀在后。 灰衣少年重伤落地,手臂已经断成半截,他脸上却露出了狰狞了微笑。他另一只手死死地握着古代,尽量给那个偷袭林玄言的人争取时间。 砰!一捧血花在他身后炸开。 手中离剑的一瞬间,林玄言竟有一刹那的手足无措。这一刹那的分神很是要命,他心口一寒,仿佛有刀匕顶在那里,下一刻便会破开肌肤穿透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铃铛响起。 不知何时,苏铃殊已经消失在了原地。一道碧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少女以手为刀当空落下,瞬间劈开了那些缠绕着他臂膀,刺穿入他体内的碧色藤条。 少女方一落地,脚步便极速变幻,身形迅捷,踏出一连串虚影,时而以拳击出,时而化掌为刀,一阵死死紧逼。以攻势强行压住了那人。 而此时古代已经脱离了灰衣少年的掌控,重新回到了林玄言手中,少年握剑穿雨破幕,明艳的剑光比天上的闪电更为耀眼。 那偷袭之人正是青妖族的少主!他自始至终没有露面,就是等待这个时机。 但是两人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这个紫发少女居然如此强。 一着失策满盘皆输。青妖少主甚至没有和灰衣少年交换眼色,便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窜逃而去。 林玄言露出一丝狠色,剑光照亮了昏沉天色,于是每一滴雨水斗成了剑。茫茫雾气之中,青妖少主凄厉的惨叫声传来,撕心裂肺。那些落下的雨水不停地切割者他的身体,将他切割得面目全非,千疮百孔。 而苏铃殊则去追击灰衣少年那一边,铃铛声有条不紊地在她掌间响起,而灰衣少年如见天敌一般,每当铃铛响起,他的身形便会慢几分,不多时,苏铃殊便掠到了他的上头。 灰衣少年仰起头,看着那个猎鹰般追来的俏丽少女,心中有些绝望。 雨水落到他的身上,本该滋养气息的雨滴却像是一条条劈在身上的皮鞭。他不由想起了家族覆灭的那一天。同样是一场大雨。 他本是灰木族人,只是灰木族在北域声明不显,比不得如日中天的青妖族。 而青妖族向来容不得异类,对灰木族的追杀从未停止过。而五年前,本想迁走远离是非的灰木族行踪暴露,被青妖围剿,一举歼灭。唯独他活了下来。因为他就是通风报信,里应外合的那个人灰木族人。 那一日,他亲手杀死了曾经欺负自己的灰木族大汉,也亲手杀死了对自己很好的亲人。他没有手刃仇人的快感,也没有杀死亲人的内疚。那一日他的心绪比那暴雨更加冰冷淡漠。 从此他成了青妖族少主的亲信,对青妖族尽心尽力。但是他知道,在自己的躯体深处,依旧流淌着灰木族的血,纵使那些血从来没有温度。 他也知道,自己依附青妖只为一时太平,好男儿志在四方。 但是今天他再次如此近地接近死亡,他不甘心。 苏铃殊来到了他的身子上方。一道光自她袖间落下,电光火石一般扎进了灰衣少年的身体里。看着心有不甘如同槁木的灰衣少年,少女又刺了一击,这才化作尸体。 另一边,青妖少主被一剑钉在地上,苟延残喘,奄奄一息。 那些青妖余孽见到少主被擒都不敢轻举妄动。 苏铃殊很快来到了林玄言身边,林玄言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神。少女点了点头,平淡道:“已经死了。” 林玄言松了口气,回头望向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青妖。 “你们杀了我,青妖一族绝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青妖一族的领地的范围。”青妖少主面目狰狞。 这一战恶战之中,林玄言同样受了很重的伤。本来强压下去的伤势重新蔓延开来,一道道鲜血渗出,缓缓染红了白袍。 天上的雨势渐渐淡去,一切都进入尾声。 林玄言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剑,朝着青妖少主刺去。 在死亡的一瞬间,这位少主变得疯狂无比,“都给我上,一定要给杀了” 话语戛然而止,一剑封喉。 青妖少主的身子碎成了两截,就此身亡。 古庙之中,陆嘉静咳嗽声越来越剧烈,她体内紊乱的气息剪不断理还乱,横冲直撞,在她的窍穴和肺腑之间不停游窜,一阵绞痛。 那朵本命莲花游走周身,不停地稳定平衡着周身的气息。废了极大的劲才堪堪压下些许伤势。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庙门,那些打斗声越来越遥远,似乎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她始终相信林玄言能赢,不管对手是谁。 庙顶漏水,庙中坑洼处也积了很多水,她看了一眼积水,积水中是她容颜的倒影,古庙昏昏暗暗,容颜凄凄惨惨,落魄至极。她靠在墙壁上,身子蜷缩在一起,再次开始抵抗体内乱窜的气流,突然又是一口鲜血,她剧烈咳嗽起来,手艰难地掩着嘴,她知道已经控制不住体内气息,倾尽一生阴阳道修为没想到就在今天毁于一旦。 林玄言回到古庙,推开庙门之时,心脏忽然擂鼓一般跳动,隐约之间有强烈的不祥预感。 兹拉的刺耳声中,破旧的庙门被推开,天光微弱,隐约可见灰尘浮动。 林玄言面色刷然变白,他怔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箭步猛然奔进了庙中。 “陆嘉静!你怎么了?”林玄言按住了她的肩膀,不停地给她输送真气,而她的身子就像是漏洞一般根本承受不住丝毫的真气。 她抿了抿嘴唇,艰难开口:“你会死的。” 林玄言握着她的手,“没关系。我不怕。” 陆嘉静看着他,忽然问道:“你喜欢我么?” 林玄言眼睛渐渐湿润,他握紧她的手,颤声道:“我对陆宫主一直是敬仰而爱慕的。” 陆嘉静声音幽幽,气若游丝:“我等了你五百年,你误了我五百年。你根本配不上我。” 林玄言如遭雷劈,呆滞道:“你你说什么?” “曾经追求我的人那么多,我在人海长龙之中偏偏挑了你这么个负心汉。我的眼光一直很不好。” 陆嘉静扭过头,似哭似笑地看着呆若木鸡的林玄言,酸涩的感觉瞬间充斥整个胸腔,顷刻间,佳人满脸泪痕。她声音哽咽而沙哑,像是冰原上初融的溪水。 “叶临渊,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仿佛五雷轰顶,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嗡得一声,所有的思维都在刹那停止。 沉寂良久,林玄言才回过神来,他怔怔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我见到羡鱼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了。”陆嘉静面色淡然,泪水却止不住地流淌。 “我一直在等你啊,一年又一年,虽然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执念还是喜欢,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陆嘉静的,你也不是那一年的你了。但是再见到你,我依旧很开心。你呢?” 那一年,少女一身青裙,美丽而骄傲,山门的花海之间是他们的初见,少女提着罗裙掂着脚小心走路,处处怜芳草。 那一年,少女十六岁便在无涯峰顶,云海之间,结出漫天青莲,赢得天下仰慕。 那一年,少女清雅如玉,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脑袋,说笨蛋啊,你资质这么愚钝,以后一定会被欺负的,不如就跟着我吧,姐姐罩着你。你想修炼么?姐姐偷秘籍养你呀。 清秀的少年傻乎乎地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女,痴痴点头。那时满山花开,瀑布轰鸣,流烁的阳光里融化了世间所有的美好。 那一年,那一年五百载山河变幻,白衣苍狗,冷暖消尽,人情不复。 少年视线模糊,他颤抖着伸出了手想要去抚摸她的面颊,却被陆嘉静一把握住,她伸出了手,用尽全力弹了弹林玄言的额头,时光流转,似梦回当年,她樱唇亲启,哽咽道:“真是笨蛋呀” 第二十四章 空山新雨后 曾经无限山河幻灭,如今眸中只余死灰,再泛不起一丝波澜。 陆嘉静别过头,手臂颓然下垂。简陋的庙中依旧滴滴哒哒地滴着水,湿热的感觉充斥鼻腔,更令人心烦意乱。 “别害怕,我带你走,再也不会丢下你了。”林玄言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 陆嘉静虚弱地笑了笑,“我经脉尽断,和废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如今只欠一死。” “我能救你。”林玄言眼眶微红,轻声宽慰道。 陆嘉静轻轻摇头。 林玄言断然道:“相信我。” “你就知道骗我,五百年前如此,现在也如此。我的身子的状况,我自己最清楚。”陆嘉静声音微弱:“天底下最好的灵丹妙药或许可以治好我的身体,但是经脉俱损,没什么能治的。” “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林玄言转过身子,抓起她的手臂,想要将她背在肩上。 陆嘉静身子僵硬,挣扎地想将手抽出来。 “听话。”林玄言声音有些哽咽。 陆嘉静抽出了自己的手,有气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她看着林玄言,轻咬下唇:“你抱我。” 林玄言微愣片刻,他看着那个倔强的女子,心中柔软之处似被什么刺透一般,他将陆嘉静拥入怀中,随后一手抄起她的腿弯,一手扶着她的后背。陆嘉静闭着眸子,蜷缩在他的怀中,像是一个乖巧的小姑娘。 风雨之夜一片狼藉,庙门外满地断肢残骸,红绿肠子淌了满地。血腥味大雨也冲刷不去,空濛的雾色里,他们的身影单薄得像是游弋其中的幽灵。 苏铃殊从林间折回,目光恰好和林玄言撞在了一起,她刚想开口,便看到了他怀中的女子。 “她怎么了?”苏铃殊讶然道。 “我太疏忽了,没想到修罗王的阴气这么阴损。”林玄言轻声道:“苏姑娘,我们先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我朋友伤势很重,现在绝不能被打扰。” 苏铃殊自然知道那伤有多么重,她站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她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当年那个骄傲而强大的少女和如今林玄言怀中这个美丽的女子,她无论如何也重叠不起来。 林玄言已经抱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两人擦肩而过,苏铃殊霍然转身,看着那凄凉的身影,蓦然觉得有些熟稔。 “好冷。”怀中陆嘉静轻轻呢喃。 林玄言连忙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他的法力源源不断地流转到她的身上,只是陆嘉静的气海如漏斗一般,一点也接不住。 “好冷,好冷”陆嘉静手脚冰冷,嘴唇微微扇动。 林玄言只觉得心如刀绞,他甚至不敢走得太快,生怕颠簸了怀中女子。苏铃殊与他并肩而行,同样将真气灌输在陆嘉静身上,但是一切于事无补。 苏铃殊也觉得无比心痛,凭借她的修道经验,她知道陆嘉静的道境已经不可挽回,从此之后,她或许再也无法正常修行了。这对一个曾经一心向道的人是多么大的打击? 不多时,林玄言再次回到了最开始的那片山崖上,山崖之间尽是溶洞洞窟,就算是其他青妖族人追来,要在几千个溶洞之间寻找到他们也需要费很大的时间。 他们寻了一个较为偏僻深邃的洞窟,苏铃殊用秘法结阵在洞口封锁了气机。 大雨刚过,所以找不到干燥的木柴生火,幽冷的洞穴中,林玄言将陆嘉静从怀中放下,他摸了摸她的手,就像是玄冰一般冷,她的气息同样微弱。 他连忙摆正了陆嘉静的身子,双手按在她的后背上,企图以真气温暖她的身子。苏铃殊同样也打坐下来,真气自手心灌入陆嘉静体内。但是于事无补,她的身子根本留不住一点东西,比普通人的体魄更加不堪。 林玄言想了想,干脆放弃了输送真气,他将陆嘉静抱在怀中,那柔弱无骨的身躯在他怀中微微颤抖,他紧紧握着她冰凉的小手,让她将脑袋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既然没办法用法力温暖你,那就用最简单的方式好了。 他紧紧抱着她,肉体的温度靠着肌肤一点点融到她的娇躯上,林玄言敞开身前的衣服,两人肌肤相贴,紧紧相拥。这种方式很原始很古老,也很慢。却是唯一可行的办法。那一点温存如火星溅入心中,却比熊熊烈火更为温暖,陆嘉静下意识地将身子更往里靠了靠,两个人仿佛要融化在了一起。 苏铃殊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她心跳忍不住变快,听着陆嘉静忽然嘤咛一身轻轻动了动身子,她竟有些面红耳赤。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然后刻意地转过了身子。 洞穴之内,一片沉寂,夏日的燥热被雨水刷尽,雾水扑面,雨丝在脸颊上跳跃,带着清凉之意。 不知过了多久,苏铃殊才回过头,她看见林玄言低着头,两个人依旧依偎在一起。她忽然发现林玄言的身子好像也在微微颤抖。她走到林玄言的身侧,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手,她的手一触便缩了回来。方才她摸到林玄言的手的时候只觉得像是触到了雪,同样一阵冰凉。 她很快便明白了缘由,陆嘉静的身子不仅仅是表面的冰冷,她体内阴气极重,透过身子反噬到林玄言身上,林玄言还不敢运用真气暖和身子,那可能会与陆嘉静身体中的气息冲突,反而使得她伤势更重。 苏铃殊碰了碰他的胳膊,轻声问:“没事吧?” 林玄言默然摇了摇头。 “你不要硬撑了,你这样下去非但帮不了他反而可能会影响自己的大道根基。” 苏铃殊道。 林玄言再次摇头。他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却依旧死死地抱着陆嘉静,似乎是想要紧紧留住那最后一丝温度。 “你这样下去会害了她的!”苏铃殊急切道。 林玄言这才缓缓抬起头,他脸色泛白,慢慢睁眼,看着苏铃殊,似是询问意见。 “换我来吧。”苏铃殊轻轻推开林玄言的身子,从他的臂弯之间将陆嘉静揽了出来,苏铃殊的身子比起陆嘉静要更加娇小,所以抱起来会更加累,便显得有些拘谨。 陆嘉静微微睁眼,便望见了一张秀气的容颜,她没有挣扎或者是抗拒,反而靠得更紧了一些,少女的肌肤细腻而柔软,温和而澹静。苏铃殊尽力地拥着她,她轻轻拨开陆嘉静环在胸前的手,将其搭在自己的将帮上,转拥为抱,她双手扶着陆嘉静的后背,胸脯相贴,轻轻的挤压之下,苏铃殊只觉得无比柔软,心中竟泛起一丝微妙的感觉,她忍不住扭动身子,蹭了蹭。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看了林玄言一眼,林玄言正于洞窟口打坐恢复,并没有转身看她们。少女便悄悄低下头,看了陆嘉静裸露的双乳一眼,撇了撇嘴,胸大了不起啊?想着,她忍不住伸手掐了掐陆嘉静粉嫩的乳肉,本来冰凉的肌肤也渐渐有了温度,如温泉美玉,触感极佳。 少女搂得更紧了些,思绪恍惚,有种隔世之感。当时她和陆嘉静何其争锋相对,私下里切磋过不止一次,各有胜负,那时候年轻气盛的自己还口口声声扬言要教她如何做青莲宗的大小姐,两人同是不世出的天才少女,修道之路本该大浪推舟,顺风顺水,一路高歌猛进,扶摇而上,问鼎天道。 谁曾想如今一个经脉尽断,大道无望。一个借体重生,一切归零。而命运弄人,如今两人相拥一起,前尘往事似已淡去,相拥取暖的两人就像是世间最平常的小姑娘。帘外风声萧索,抖落雨水澹澹,打碎的皆是尘埃。 千里涸泽成沙,何以相濡? 少女轻轻地笑了笑,她柔软铺卷的长发,是肩头漫起的丁香。她感受着陆嘉静细微而渐趋于均匀的呼吸声,忍不住又蹭了蹭。 风雨惨淡,天云吞光。 昏暗的洞穴之内,林玄言就这样互相交替着拥着陆嘉静,滴水穿石一般一点点引出她体内泛滥的阴气,陆嘉静的肌肤也渐渐地不再寒冷,只是微微尚有冰凉。 在一次苏铃殊和他换班之时,林玄言忽然道:“苏姑娘,能帮个忙么?” “什么?” “你能帮忙去采集一些草药和野果么,草药选取一些滋补肺腑,最好是火笼草之类的纯阳之属。嗯顺便再取一些溪水,附近有一条溪流,下了山崖向西走便是。” 苏铃殊好奇道:“你为什么不去?” 林玄言一本正经道:“那些草药和野果,我只知道名字,但是不认识。我想苏姑娘生于北域,见多识广,应该会方便许多。” 苏铃殊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那你好好照顾这位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林玄言嗯了一声,旋即取过身边的古代抛了过去,“苏姑娘要是遇到危险,切不要贸然作战。” 苏铃殊接过长剑,挑了挑眉毛,她一边向洞外走去一边笑道:“本姑娘可没那么自负。” 林玄言注视着她走出去,眉宇之间平添了一丝沉重。 少年眼睑低垂,看着怀中纤柔佳人,不知在想什么。 “你为什么要支开她?”陆嘉静忽然睁开眼睛,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是身子明显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 林玄言微怔:“你醒了?” “我醒了好一会了,方才一直试图运功,只是气海空空如也。”陆嘉静声音竭力平静,却依旧掩不住落寞。 “你怎么知道我是支开她的?”林玄言问。 陆嘉静微讽道:“我知道你读书少,但是不可能连火笼草都不认识。” “为什么?万一我真的不认识呢?”林玄言试图狡辩。 陆嘉静这下真的有点生气,她瞪眼道:“小时候我掉进冰河里感了风寒,你编了一个花圈送给我,我问你那是什么花,你告诉我那是火笼草结出的花,有排解的阴寒的作用,是你拉着师兄一起去师父的园圃里偷的。” 林玄言恍然地点了点头,苦笑道:“这么久了你还记得啊。” 陆嘉静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要不是我修为尽失,我真想打死你。” 说道修为尽失的时候,她下意识别过了头,神色黯然。 林玄言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现在修为至少半步通圣才是,为何会跌境至此。” “我不告诉你。” “是为了我么?”林玄言试探性问道。 “想得美。” “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吧。”林玄言心疼道。 “把你的好心留给你的徒弟吧。呵,你也是恶趣味,居然认了自己的徒弟做师父,这种事情你也做得出来。也不知道你那傻徒弟知道后会怎么想。”陆嘉静讥笑道。 林玄言知道她是有意刺自己,无奈道:“语涵别来北域找我就好。” 陆嘉静丝毫不饶人:“怕是已经在路上了。人家那么喜欢你,你是不是应该给她一个上位的机会呀?虽然师徒听上去不是很光彩。” 林玄言看着这个语句狠毒的女子,非但没有丝毫生气,反而开心地笑了,心想这才是当年那个骄傲的姑娘呀,平时装的这么高冷做什么? 他笑道:“你不是也跟过来了?” “你”陆嘉静一时语塞,气势低了一些,转移话题道:“你用那么拙劣的谎言把那位紫发的小姑娘骗走了,就和我说这个?” 林玄言问:“你为什么要强调紫发?” 陆嘉静瞪了一眼:“你心里没数?” 林玄言沉默了片刻,道:“其实那时候我和浅斟只是好朋友,未婚妻那件事只是两方宗门长辈造势,非要撮合。” “我信你的鬼话,毕竟我们之间只是青梅竹马。比不得你和她金风玉露,佳期一会。”陆嘉静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心情没由来地差了很多。 “我把苏姑娘骗走,确实是有事情想和你单独说。”林玄言忽然正色道。 “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治好你。”林玄言严肃道。 “身体还是经脉?” “全部。”林玄言嘴上斩钉截铁,心中也不太确定。 陆嘉静抽了抽鼻子:“你又骗我。” “相信我。”林玄言忽然欺身压了上去。 “你做什么?放开我。”变故突如其来,陆嘉静双按着他的肩膀想要推开他,“你要做什么?” 林玄言按着她的双手,注视着她的眼睛,微笑道:“陆姐姐,实在不行,你就当我是强奸你好了。” “你唔” 苏铃殊折下了一片芭蕉般的叶子,卷成锥子撞,将下边的小尖向上折了几叠以做固定。她在溪水边舀了些清水,自己饮了一口,溪水入口清冽,本来微有干燥的嘴唇被打湿浸润,她心满意足地抿了抿,将叶子小心包好。 离溪水很近还有一条河流,河流之水温热,似是靠近温泉的泉眼,泉水温润,她伸手在水中荡过,撩起一阵水花。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心想若是有闲暇之时,不妨在这里沐浴一番。 只是一想到陆嘉静的状况,她就很难安心。环视林间,她又有些迷茫。这里真的有火笼草么,她伸手捻乐捻土壤,心中直范嘀咕,按理说这种地质条件,不应该生长火笼草才是。 她不由想起当时林玄言的神色,总觉得有些微妙。难不成他是故意支走自己的? 想着,苏铃殊望向了洞口的位置,一片云遮雾绕之中,她将盛水的草叶卷入袖中,身形一掠,朝着洞口飞去。 苏铃殊悄无声息地来到的洞口,正想进去,忽然她耳畔传来了一阵不和谐的声音,女子的低低的喘息身传入耳中,她立马侧过身子,靠着石壁口,屏住了气息,蹑手蹑脚地转了些身子,靠在墙边,朝着石穴之内望去。 那一刻,少女脸颊一下子红了,她面红耳赤地别过脑袋,心中愤愤不平,冷哼道:“好一对奸夫淫妇!” 耳畔的喘息声越来越急促,她不由回想起陆嘉静丰硕的双峰,心中越发燥热,她贝齿紧咬,再次歪过脑袋,偷偷窥视着洞穴之内的场景。 昏暗而狭窄之内的石洞之内,春色铺地。 只见平日里面若冰霜,雍容高贵的陆嘉静躺在地上,没有衣衫遮挡的胴体犹如雪白的羔羊,被少年压在身下,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她的手按在林玄言的胸膛,不知是拒是迎。 这是林玄言的第一次,但是其实他读过很多这方面书籍,那些书籍是在试道大会最后一日的前一晚读的,本来是想把自己的第一次美好的留给徒弟,以这世间独一的元阳修补她破损的剑心。 虽然如今初衷已经变了,但是还好,尚可以学以致用。 林玄言低头吻住了陆嘉静的樱唇,他动作有些生涩,只是觉得陆嘉静的唇口无比柔软,而身下佳人显然尚有些错愕,她有些抗拒可抵触,牙关紧闭,嘴唇也微微抿起,一幅抗拒的神情,但是在林玄言无耻的反复求索之下,终于牙关松动,堤防渐渐松垮崩溃,仍由他找到机会,长驱直入,在自己的檀口之中轻轻搅动。 两人舌尖一触,心中皆是微震,一种奇怪而微妙的感觉如心中溅起的火星,林玄言心绪微动,无师自通一般去缠裹陆嘉静的香舌,陆嘉静脸色微红,她只觉得有些目眩神迷,舌头被他挑动占据,心中的矛盾和抗拒在长久的接吻之中一点点土崩瓦解,那种陌生的感觉忽然在心底滋生出来,紧接着烈火燎原般肆意疯长。 她冰凉的身子之中似是有什么被勾起,肌肤渐渐落上了霞色。 两人忘情接吻许久才松开。林玄言看着面色微红的陆嘉静,那颗清冷的心也躁动了起来,最初他下定决心将第一次给她的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个仪式。但是他没想到,一个简单的接吻竟然让自己心绪松动,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胸腔内蓬勃的心跳,他知道,那是自己动情了。 陆嘉静同样盯着他,脸上冰霜渐淡,带着一丝幽怨之气,她轻声道:“放开我吧,不然我记恨你一辈子。” 林玄言笑道:“你真以为我是在强奸你啊。” 陆嘉静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方才说到强奸之时,她竟然心跳加速,觉得有些刺激。 陆嘉静轻轻叹息:“我已经大道无望,你不值得的。” “你之前不是还说我配不上你么?”林玄言捏了捏她的脸,无声地笑了笑。 陆嘉静没有去拍开她捏自己脸的手,眼眶却忽然红了。林玄言心中柔软之处似是被什么穿刺而过,想起陆嘉静的遭遇,更是心如刀绞。 他俯下身子,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陆嘉静的脸颊。轻声道:“静儿,我要你。” 他说的含情脉脉,按照书上的流程,一般说完这句话,爱慕自己的女孩子就会真正沦陷,于是一场欢爱便真正开始。但是陆嘉静却不按常理出牌,她冷笑了一声:“你对徒弟也这么说的?” 林玄言忽然一怒,他捏了捏陆嘉静的鼻子,威胁道:“现在嘴硬,等会不许求饶。” 陆嘉静一脸讥讽之色:“你啊就喜欢嗯唔” 林玄言再次吻了上去,他双手也未闲着,一手顺着她深青色的长发揽着她的脖颈将她扶起了些,另一只手下移,轻轻揉动她硕大而丰挺的胸部。陆嘉静双峰极其壮观,一只手根本无法覆盖,只能一寸一寸肌肤地细细品玩,美乳细肉,滑嫩无双。 林玄言一点点将陆嘉静扶了起来,她背靠在平滑的石壁之上,仍由林玄言亲吻她柔软的樱唇,仍由他一双魔爪在自己赤裸的胴体之上抓捏揉弄,虽然那天陆嘉静被下怪毒,意乱情迷之中他也曾几乎摸遍了她的全身,但是终究比不得此刻清醒之际更为撩人心魄。林玄言欺身而上,硬挺的下身时不时地摩擦上她平坦而柔软的小腹以及那大腿内侧。 陆嘉静此刻连普通人都不如,更别提用真气强压下法力了。她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喘息声也渐渐急促,她美眸半睁,不知是迷乱还是嗔怨。林玄言同样被她的目光感染,小腹之下邪火燃起,直烧心扉,而此刻陆嘉静本就赤身裸体,如此绝色而完美的身体放在面前,无论是谁都难以把持。 “别碰这里” 陆嘉静想要推开他握着自己乳房的手,但是手臂无力,那里比得上林玄言。 陆嘉静胸部丰满,她的乳头又很是敏感,每次都是触电一般的酥麻,时时刻刻地折磨着心脏,那嫣红的樱桃渐渐挺起,点缀在雪白丰满的酥胸之上更显得凄艳而美丽。 而这无论是谁见了都心驰神遥欲罢不能的丰满酥胸,便任凭着林玄言抚摸揉捏,美肉在指间不停把玩,那傲然挺立的红豆被他用指甲轻轻刮擦,更是如巨大刺激一般惹得她玉体都情不自禁地颤动。 林玄言心想早知道这样就可以让你的身子如此滚烫炽热,那方才费那么大劲去捂热做什么? 他握着丰满玉乳,不停地揉捏,感受着那惊人的紧致弹性,这如同挤奶一般的动作极能激发情欲,陆嘉静无力反抗,只是乏力地靠着冰冷的墙壁,口中发出轻轻娇喘。而林玄言又开始揉着那勃起的小樱桃,手指绕着它轻轻打转,由着它抽血涨到最大,接着用手指打圈按压,轻揉细捏。 陆嘉静感受着乳尖传来的阵阵异样,身子如电流通过一般细细颤抖,她秀眉蹙起,俏脸含羞带怯,想要强自镇定却敌不过身子传来的变化,一阵阵呻吟声自压抑中迸射而来,带着难以言喻的酥妙感,摄人心魄。 “你哪里学的这些东西?”陆嘉静大口喘气,佯怒问道。 乳尖挺立到了极致之时,林玄言扣指一弹,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陆嘉静惊呼出声,声音间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乐。“你知道,我学什么东西都非常快。” “淫贼!”陆嘉静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抬起,作势欲打。 林玄言却一下子撞进了她的怀中,她身子一颤,胸前波涛随之翻滚,那宛如象牙玉般洁白晶莹的肌肤玲珑剔透,配上陆嘉静仙子一般清霜间自带媚色的面容,犹如最高贵最圣洁的神女谪落人间,典雅玉体之间尽是盎然春意。 即使是以林玄言的定性依旧觉得口干舌燥,他头埋在陆嘉静的胸口,使劲了蹭了蹭,温言道:“陆姐姐,你真好看啊。” “你嗯你别舔那里,恶心死了。”陆嘉静用力地拍了拍林玄言的后背,奈何手臂无力,最后颓然垂下,只好袒胸露乳任人宰割。 林玄言目光炽热,仿佛要将她身体融化,陆嘉静别过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洞穴之外,苏铃殊看的面红耳赤,浑身发烧一般滚烫,那些曾经死死纠缠自己的梦境纷至沓来,再次一遍遍地冲刷过灵魂。某一刹那,她只感到头晕目眩,心魂摇曳。纤细的小腿下意识地向着里边夹紧了一些。 她心中愤恨,好一对奸夫淫妇,在里面打情骂俏,还故意把自己支出去给他们干差事。要是这时候青妖袭来,看你们这对狗男女怎么办!虽然心中如此想,但是苏铃殊依旧忍不住偷偷窥视其中,那些呻吟喘息在耳畔萦绕不散,声声入骨,连她也气息紊乱,心中躁动不安起来。 此刻洞穴之内,林玄言已经再次将陆嘉静推倒,他爱抚着陆嘉静白暂柔软的大腿,指间传来陆嘉静身子的颤抖,她修长的玉腿忍不住相中间蜷缩。其间肌肤丰盈雪润,曲线玲珑,大腿之间一点嫣红更是美的惊心动魄。 而她胸口那百看不厌的高耸山峰更是饱满胀实,美不胜收,其间深谷沟壑被美肉环绕,更为诱人。 林玄言探下身子,在她的双乳之间嗅了嗅,清香萦绕,沁人心脾,他笑问道:“为何陆姐姐这里比寻常女子要丰满这么多?” 陆嘉静见他敢如此调笑自己,丝毫不客气道:“那为何你那里生得比普通男人小那么多?” 林玄言也不生气,问道:“你又没看过,怎么知道我那里的大小?” 陆嘉静见他如此不要脸,便也破罐子破摔,冷笑道:“你挑弄我身子这么久,却迟迟没有实际行动,不是那里有问题是什么原因?” 啪。林玄言对着陆嘉静的胸口调情般地打了一巴掌,乳浪赏心悦目地泛起,胸前嫩粉之色更是颤颤巍巍。 “你自己想要直说就好,不必以言辞激我。”林玄言继续抚弄着她的身子,一波波地挑起她的情欲。 陆嘉静身子燥热地扭动起来,身子就像是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其间情欲的岩浆已经沸腾滚烫,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而在陆嘉静欲望被推到边缘之际,林玄言更是一口叼住了一只雪乳,快速地舔舐吸允,舌尖缠裹着乳头不停打转,而她另一只手则是握着另一团雪峰,宛如揉弄面粉团一般肆意抓捏着形状,陆嘉静嘤咛一声,美目微闭,喉咙口挤出一声又一声极其好听的呻吟。那劲拔而丰硕的乳肉尽染霞色,殷红的樱桃更是饱胀到了极限,而此刻,陆嘉静的下体,那肥嫩的小穴之间,更是有晶莹黏稠的液体流出,私密地带春水泛滥,一片诱人的狼藉。 “嗯啊” 她想要捂住嘴巴制止自己一声接着一声的呻吟,而这种行为更是激起了林玄言的欲望,他拨开了陆嘉静的手臂,更加放肆地玩弄起了她的身体,陆嘉静的嘤咛呻吟犹如一波接着一波的潮水,难以抑制地爆发出来,她秀靥摇晃,目光之间尽是迷离水色。 渐渐地,林玄言动作下移,手侵入了陆嘉静身下肥美粉嫩的娇嫩小穴,他食指勾撩不定,接着缓缓剥开本就半开半合的阴唇,在找准了位置之后,便一下子插入了藏在萋萋阴毛之下的穴道之中。 陆嘉静再也无法保持高贵端庄的形象,她腰肢一拧,神色几欲崩溃,檀口之中吐气如兰,呻吟声更是难以自抑,“嗯不要碰那里!唔别动!” “啊”她扭动着柔若无骨的身子,想要挣脱他的手指,一阵阵酥麻的快感自下体传来,一点点焚化她心中的芥蒂和矜持,那些本就深藏在心底的情愫,那些清贵和矜持,都在吁吁娇喘之间撩拨成烈火,她纤细的腰肢如蛇般扭动,不知是抗拒还是迎合。 陆嘉静清冷绝色的秀靥之上落满艳色,一声声低喘娇吟更是哀婉凄艳,这些时而压抑时而放肆的呻吟在林玄言的耳边同样是一道道火,身下佳人雪白的胴体和秀眉的曲线如此曼妙,清圣之间自带媚色,如冰雪寒山的梅花。 那寒山之间,溪流不止,如春时冰碎,水声碎碎念念。林玄言深吸了一口气,他将自己涨大到极限的下体顶在了穴道的入口。 陆嘉静同样也感受到了那忽然而至的滚烫,这一刻她心思反而清澈,竟没有做出什么反抗。 她看着林玄言,如丝的媚眼之间却是清亮,如倒影星光的海,“你真的不后悔?” 林玄言却变得强势无比,“少多嘴,我强上你还需要听你意见?” 陆嘉静那绝美的下体粉红清幽,阴茎微微拨开阴唇,便可见玉户重叠,一线紧闭,其上玉润珠圆,娇媚无比。那三角地带芳草浓密,澹澹流水打湿了阴茎,而林玄言似乎深谙欲擒故纵的道理,只是在朱门玉户之外浅浅徘徊,惹得那千娇百媚的阴唇之间泻出一股股乳白晶莹的玉女淫液,她一丝不挂雪白玉体已尝愉悦,情欲更是难耐,陆嘉静即使身体再想被进入,她也绝不可能去央求林玄言,她只得以意志不停与本能抗争,那修长玉腿也不经意间向两边分开了些。 在某次阴茎刮擦过之时,一股热流再次泛滥而出,淋漓在林玄言的龟头的之上,林玄言知道,虽未插入,但是她已经来到了高潮的边缘,终于在陆嘉静快要不忍挑逗,下定决心要开口求爱之际,林玄言再一次缓缓磨过了阴唇,阴核的肉芽被摩擦而过,已然硬挺。而林玄言显然还是不肯如此轻易放过她,他干脆让肉棒离开了阴唇,再次伸手握住了陆嘉静的乳房,开始把玩揉捏那一点梅尖。而另一只手则盖在下身,对着嫣红阴蒂一阵揉弄。 陆嘉静秀眉蹙起,眉宇之间尽是哀怨恼色,她很是生气地瞪着林玄言,而身体被不停撩拨,娇啼狂喘又无法控制,娇浪的呻吟不绝于耳,此刻她螓首摇晃,芳心乱颤,又想开口求饶,又想将身上那人千刀万剐解恨。 在洞穴之外偷窥的苏铃殊也是欲罢不能,不知不觉间,她竟然也情不自禁地开始揉弄起了自己的胸脯,若非极其克制,她已经将手撩开裙摆探入下体了。 “嗯啊唔啊啊啊”陆嘉静的浪吟入耳,苏铃殊紧紧咬着嘴唇,看着满地春色,心中又是矛盾又是紧张,她忽然很恨自己,偷偷跑回来干什么。 忽然之间,苏铃殊身子一凛,她回身望向了某处虚空,神色间满是埋怨。 “狗男女狗男女狗男女!”她心中怒骂,气的想要跺脚。 你们在里面巫山云雨,那些趁虚而来的妖怪还要本姑娘来替你们收拾?苏铃殊樱唇紧咬,一身绿裙在风中曳曳而动,她再次看了一眼其间忘我的一对眷侣,冷哼了一声,朝着某个忽然生出妖气的方向掠去。 洞穴之外的变化,里面的人浑然不觉。 陆嘉静已经被挑弄得浑身无力,几乎瘫软在地上,她躺在地上,身子忍不住抽动,她看着林玄言,不停地喘着气。 “怎么?想要了?”林玄言揉了揉她的胸部,笑问道。 陆嘉静没好气道:“还要我求你?” “你要是肯服软求饶,我就马上满足你。”林玄言坏笑道。 陆嘉静当然知道要是此刻求饶了,以后如何能抬起头,她不屑地别过头,“你就是个啊!” 陆嘉静骤然爆发出一声荡人心魄的哀吟,只见林玄言俯身紧咬着她的乳头,似要从中榨出汁液来。陆嘉静再不能说出话,她用手死死地捂着嘴巴,极力抵制者那种又痛又麻的感觉。 而此刻,林玄言也不再犹豫,他的阴茎终于再次抵在了那鲜嫩多汁的小穴上,陆嘉静如有感应,雪腿玉胯轻轻分开,无言之中自是配合了他的动作。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做什么前戏,那坚硬滚烫的阴茎乘风破浪,顺着陆嘉静温暖紧致的穴缝一路压下,猛一挺动,长驱直入,一下子插入了陆嘉静的娇嫩小穴!“啊!”陆嘉静发出一声娇呼,娇靥之上颜色如火如荼。 鲜血自陆嘉静的双腿之间流出,那是处子之血。 这位清修百年,绝色无双的清贵宫主,终于第一次尝到了欢爱的滋味。 两人缠吻在了一起,陆嘉静下意识地双臂揽上了他的脖颈,香舌相互纠缠,吸吮。身下决堤般的快感钻心而去,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已打开,感受着这场久旱甘霖。 阴茎寻幽探密,插入了小穴深处,肉棒就那样紧紧地抵着最里端,两个人拥吻在一起,皆是浑身颤抖。 片刻之后,林玄言将阴茎向外抽出了一小截,然后再次插入,他就重复着这个动作,开始了有些生涩的抽插,而陆嘉静已经彻底瘫软,这位骄傲的女子只能无力地发出一声声凄婉哀吟,任凭林玄言肆意抽插,而在反复抽插之中,陆嘉静的小穴之中已经溢满了浆液,啪啪啪的淫靡声音响彻洞穴,那肉棒狠狠地凌虐着陆嘉静狭窄的阴道,速度越来越快,而抽插又极有节奏感和力度,每一次挺入,都惹得佳人娇躯颤抖,口中哼哼唧唧。 “喜欢么?”林玄言一边抽插一边在她小巧的耳边哈了口气。 陆嘉静嗔怨道:“你你是不是欺负过其他小姑娘?嗯哎慢一点啊” “我只是第一次呀,学艺不精,没想到陆姐姐这就受不住了,真是让人失望呀。”林玄言继续用语言挑逗她。 陆嘉静虽然知道他是刻意气自己,但是争胜之心依旧大起,她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林玄言。 林玄言也未多说话,只是用心地抽弄着,时而深时而浅,每次深入之时,即使陆嘉静刻意压抑,依旧忍不出哼唧出声。林玄言一下接着一下,轻顶速插,将那柔嫩的花道抽插得直翻淫水,幽邃的阴道被肉棒一次又一次地填满,陆嘉静体内的快感也一点点地积压,终于在某一次林玄言冲刺而入之时,一股乳白黏稠的阴精自阴道深处流射而出,一下子浇满了龟头,陆嘉静再也承受不住,大口喘息换气,芳心乱颤,飘然欲仙,顷刻来到了快感的高潮。 林玄言感受着身下佳人的变化,在高潮的一瞬间停止了抽插,死死地将肉棒抵在其中,高潮持续了好久,陆嘉静身下淫水泛滥成灾,将大腿两侧涂得尽是液体。 林玄言将肉棒抽离了陆嘉静的身子,他温柔滴搂住了陆嘉静,再次将肉棒插回了她的身子,陆嘉静刚刚高潮泻过,身娇体弱,而林玄言的抽插也显然温柔了许多,陆嘉静感受着身下柔和的抽插,娇喘声也随之柔柔弱弱了起来,她俏脸靠在了林玄言的肩头,琼鼻之间不住轻哼出声,“嗯唔嗯嗯” 缓和了片刻之后,陆嘉静恢复了些力气,她感受着林玄言的温柔的抽插,心中很是矛盾,她既想好好珍惜这片刻的美好,潜意识中又希望他能粗暴地对待自己。但是如此羞人话语又怎么可能从陆嘉静的口中说出? 陆嘉静身子靠了上去,她俏靥羞红,却凑到林玄言耳畔,冷声道:“不行了么?这么没力气?” 林玄言拇指食指捏着陆嘉静的下巴,轻轻抬起,难得地用一种轻佻的声音笑道:“陆姐姐这么不知好歹?” 陆嘉静蹙眉道:“你哪里学来的这些混账手段?” “希望陆姐姐等会还能这般嘴硬。” 阴茎骤然插入,一下顶入了她的最深处,触及花心,陆嘉静唔了一声,绝色丽靥随之羞红,而那阴茎一击又一击地叩击着下身的幽幽门扉,深入浅出,将陆嘉静肏得娇啼婉转,口中轻哼不断。 “嗯啊” 她仰起天鹅般雪白的脖颈,玉腿环在林玄言腰间,手臂揽着他的脖子,身子承受着一波接着一波欢爱的浪潮,下身水声澹澹,泛滥成灾,陆嘉静腰肢如水蛇扭动,身子起伏,欲仙欲死,啪啪啪的交合之声急促响起,那深色纤柔的芳草之间春潮汹涌,淫液黏糊,泛着一片诱人的晶莹。 在身子的舒爽释放到极致之际,陆嘉静却突兀地想起了许多事情,前尘往事重叠在一起,许多心结倏然而去,她忽然觉得,这一生似乎没什么遗憾了。 她芳心大动,一下子拥住了林玄言的身子,她目光如火,娇靥如火,起伏的身子如火,曳舞的长发如火,那一波波燃烧起舞的烈焰仿佛吞噬天地的岩浆,无穷无尽的欢爱在呻吟狂喘之间迸射出火花,陆嘉静双手按住了他的手背,紧紧箍住,指甲甚至深深抠进了肌肉里。 林玄言心中微异,他不知道为何陆嘉静忽然变得狂热了许多,而自己便用更卖力的抽插来回应她的热情。 雪白耀眼的胴体之上涂满了红霞,胸前乳浪柔美翻滚,香汗如玉,一颦一笑皆是撩人心魄的波涛。那娇啼艳吟如泣如诉,哀婉之间自是狂媚。 “静儿。”林玄言身子忽然凑了上去,他凑到了她秀气的耳蜗边,柔声道。 陆嘉静已然被肏得意识模糊,身子再将泻未泻的边缘如有感应,她想要回应,可是口中除了呻吟再也发不出其他声音。 林玄言猛然将阴茎向着最深处一插,陆嘉静娇躯狂颤,口中哀吟不绝,她靠在林玄言的肩头,身子颤抖,银牙紧咬,肉穴之中,那已经到了极限的阴茎,猛然挺动,一阵痉挛之中,一股滚烫的精液激射而出,涌入了陆嘉静的嫩穴之中,陆嘉静玉壁抽搐,身子剧颤,一股温热的狂流同样泻出,酣畅淋漓地浇满了龟头,这一刻,两个人同样到达了快感的巅峰,而与此同时,陆嘉静的瞳孔之中却蓦然滑下一行清泪。 两个人紧紧拥在一起,不停喘息,陆嘉静瘫软在他的肩头,清泪滚过滚烫的脸颊,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悲伤。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高潮之后的余韵,那交合之处黏滑着红白之物,涂满了大腿和阴毛,望上去放肆而淫靡,两人拥了很久之后才分开,四目相对,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感觉怎么样?”林玄言问。 陆嘉静瞪了他一眼,道:“你要我夸你天赋高超,初经人事便技艺高超?” 林玄言无奈地笑了笑:“我不是问这个。” 陆嘉静挑眉:“那你是” 忽然,陆嘉静黛眉蹙起,她觉得身子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那些流入阴道的精液灼热得像是光,那些光点燃了自己的内府,点亮了自己的气海。那个尘埃落满,支离破碎的经脉竟然焕然一新。大道路径忽然再次通坦,在某一瞬间,她甚至看到了道路尽头开满了青色莲花。 陆嘉静抬起头看着林玄言,满脸掩饰不住的压抑。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可以修补经脉的东西,竟然还是男人的这种东西? “感觉怎么样?”林玄言再次问道。 陆嘉静想了想,说道:“气海已经结云,内府之间结出了三朵青莲花苞,这是大道重铸的征兆。” 闻言,林玄言竟然有些失望。“只是这样么?” 陆嘉静又好气又好笑,心想你这个东西功效已经如此逆天,你竟然还是不满意?“已经很不错了,你真当你是人形丹药呀?” 林玄言捏了捏她的脸,忽然突发奇想道:“嗯口服效果好不好好一点?” 陆嘉静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抬起手拍了下他的额头,生气道:“你当我这么好骗?你不就是想让我用嘴帮你” 林玄言无辜道:“我只是问问。” 陆嘉静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拔出来?” 林玄言这才发现原来他的阴茎依旧插在她的身体里面,他又挺动了两下,惹得陆嘉静连哼几声,冷清若仙的宫主此刻看上去娇媚无双,最是惹人疼爱。 “我还要。”陆嘉静忽然道。 林玄言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你说什么?” 陆嘉静没好气地看着他,重复道:“我让你肏我。怎么?不行了?唔啊轻一点啊。” 苏铃殊灰头土脸地回到石洞之时,林玄言和陆嘉静相对着,皆是正襟危坐,林玄言穿着一件单薄内衫,外袍则是披在了陆嘉静身上。 林玄言看着苏铃殊一身风尘,问道:“苏姑娘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苏铃殊怒火中烧,心想还不是为了避开你们这对狗男女卿卿我我?她没好气道:“火笼草没找到,倒是遇到了几百个青妖。” 火笼草本来就是支开她的手段,林玄言自然知道她肯定找不到,只是“几百个青妖?”林玄言面色震惊。 苏铃殊补充道:“我全杀了。” 她将手中古代抛还给了林玄言,林玄言接过,目光扫了一眼,便能感受到剑锋之上残留的阴鹜妖气。 林玄言道:“苏姑娘以后切不要如此冲动行事。” “要你管?”苏铃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盘膝而坐运功疗伤。 陆嘉静看着她带着血痕的俏脸,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莞尔一笑,但毕竟是女孩子,她很重很快起了羞恼,若是和林玄言的交合真的被这个小姑娘偷看到了,那她依旧会觉得很是无地自容。但是陆嘉静很快便释然了,如今身处异地,修为大损,朝不保夕,一晌暂欢乐了便是乐了,大家谁也不说,彼此心照不宣便好了。 天地之间,新雨空濛,阵雨洗刷而过的山脉之间,焕然一新。碧草带露,林木曳影,一切似是都昭示着美好。 而在北域的中部,一道飞鸟难逾的古城之中。一个红衣男子独立城头,纸扇轻摇。 城楼之下,一位绝丽女子白衣带血,拖剑而行。 第二十五章 荒山野岭,一岛一城 海梧城无雨也无晴,风声瑟瑟,带着倦意,拂面却有腥气。 海梧城无水,其间方圆千里怪石峥嵘,有山崖巉削,有青山耸翠,有山峦逶迤,有峰石孤危,每一座山岩皆是浪潮,每一块巨石皆是波涛,这座海便是石海。 自古巨石便易列阵,千里山岩层次不齐,鳞次栉比,而在真正的高手眼中,却自有韵律。 海梧城便是一座大阵,此阵不重杀伐,却有苍古之意,依山傍水,重若千钧,见了一眼便让人生出蚍蜉撼大树的无力感。 海梧城是北域的要道,其间占据的种族名为巉山族,巉山族体型巨大,约莫有寻常人的两倍,他们天生便有神通,力可撼山,一身筋骨非血肉,而是磐石一般,寻常刀剑难以破入。 三日前,海梧城城门大开似是迎客。 夕阳下坠之时,有一剑撞入城门。 天云散开一线,巨石催裂,剑气如凿如坠,在砸入城中之后连续弹越了三百余次,雪亮的剑光照彻海梧城,那些巨大的石怪堪堪苏醒,便只能望见一剑的余光。 天地之间忽然添了许多巨响,半座海梧城都被剑光照亮,如苍山覆雪。 一直到了下半夜,那些隆隆如惊雷的响声才逐渐澹去。 呼啸的风声里漫着尖锐之气,似是在宣告着那许多人甚至未曾见到的一战的余音。 裴语涵站在海梧城最后一道城门之前,黑亮泻下的长发微微散乱,她的脸颊,额前,眉角都粘濡了许多发丝,所以望上去有些倦意。 大风掠过巨石,那些苍凉呼啸的声响更胜涛声。 巨石是海,那梧是什么?裴语涵抬起头,眉目之间是一个巨大的黑影,那是一株巨大的梧桐,在夜色里投下了泱泱如海的影子。 那株梧桐除了大,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是裴语涵的神色却前所未有地凝重。 梧桐之前立着一个身材清瘦,衣袂飘飘的男子,正是才别不久的妖王楚将明。 裴语涵看着他,有些明悟道:“原来这是你的本体。原来你也是树妖。” “仙子自然慧眼,在下也从未想过隐瞒。” 楚将明道。 裴语涵问道:“那些石妖知道自己的统领是一个树妖么?” 楚将明摇头道:“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族类的差异都是很大的问题,许多种族宁可全族战死,也不会愿意让另一个种族来统领。但是我不一样。因为我本就是承受他们香火孕育而出的,换句话说,我就是他们的神明。” “这世上真有香火之说么?” 虽然人间有种种想法,但是她依旧存疑。 “无论是北域还是轩辕,妖族还是人族,香火之说都是存在的,而我知道,剑修最不讲香火。但是很多东西,并不是你不想接受便可以拒绝的。” 楚将明俯瞰古城,神色沧桑:“就像是这座海梧城之于我一样。” 裴语涵冰雪聪明,一下子明白了许多利害,恍然大悟道:“所以你一生无望通圣。” “所以我很崇尚,也很嫉妒妖尊大人。” 楚将明神色向往。 裴语涵想了想,说道:“我依旧觉得你拦我没有意义。”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妖尊大人到底怎么想,所以我只好妄自揣测她的心意。既然妖尊大人说要带走你徒弟,那我自然只能阻止你去找他。” 楚将明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我敬重世间的强者,你不可能是妖尊的对手,就在这里停下吧。不必去自寻死路了。” “我执意要去。” 楚将明一下子望向了裴语涵,目光如电,裴语涵同样望向他,霎时间两者争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气势节节攀升,彷佛下一刻两人便会大打出手。 楚将明已经收起了折扇,他修长的手指已经收入了广袖之中,广袖灌满了风,在空中膨胀翻舞。 “若是在别处,我或许不是裴仙子的对手,但是此处是海梧城,你无论如何也胜不过我。” 海梧城的尽头,那株扎根乱石之间的巨大梧桐投下的阴影飞快扩张,茫茫地遮蔽视野,目光之中,已经找不到楚将明的影子了。 而他的声音依旧在空中淼淼传来:“那日妖尊大人破此阵,仅仅用了三十招,裴仙子,你现在尚可以回头。” 裴语涵目视前方,她的眼中没有那遮天蔽日,吞没月光的阴影,她的耳畔也没有那妖异而苍凉的声音。 她只是忽然记起了那个雪夜。 她牵着他的衣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那时候万家灯火静谧,明明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却丝毫没有嫌自己脏。 在人生不知不觉的得失之间,他们就那样走过了一个风雪萧条的夜晚,走过了千家万户温柔的灯火。 那些朱门玉户的欢声笑语在风雪间显得那般寥廓。 许多年后,她在空寂的碧落宫里,无数次伸出空空荡荡的怀抱,似是要拥住什么。 可她怀中的夜色,永远是一片冰凉的海。 宫殿之中,每一个陈设都彷佛当年,只是时间再也回不去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她下颚微仰,黑亮泻下的长发骤然激荡。 隆隆的巨响里,整座海梧城的碎石皆震动浮起,茫茫地连成星河。 雪亮的剑芒照彻长夜,似是不屈而悲伤的嘶鸣。 剑光点燃了她的眼眸,澄明如镜的瞳孔里,星火消沉,月色昏暗,连天空也显得那般遥远。 调养了一日之后,林玄言和陆嘉静重新策划南下之行。 而苏铃殊情绪也微微缓和,只是依旧不给林玄言好颜色。 不过似是那日相拥传温许久,苏铃殊与陆嘉静的关系却莫名变得很好,她总是喜欢坐在陆嘉静身边,偶尔还会亲亲抱抱,就像是妹妹依偎姐姐一般,弄得陆嘉静哭笑不得。 陆嘉静玉她闲聊之际曾经问过她到底要去往哪里,苏铃殊支支吾吾,显然有许多心事,她只说会在不久之后分道扬镳,她要去往北域的另一个地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陆嘉静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没落的绣衣族,苏铃殊如此天赋异禀,定然承担起了绣衣族人复兴的希望,其肩挑着的担子之重,可想而知。 她心情又阴郁了几分,天上那位女子如今形势肯定极其不好,要不然怎么可能看着绣衣族人在北域颠沛至此。 但是这些本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情,可不知不觉之间,陆嘉静却觉得自己心性有了微妙的变化。 曾经她一直觉得,舍道之外,再无她物,所以对于自己的身体,她也丝毫不在乎,修道本就是要勘破生死,那皮囊又如何呢?所以试道大会之上,那些当权者肮脏的谋划她都漠不关心,即使在林玄言提出要验身之际,她也是做出了震惊全场的举动,那一次其实也是她的一次“扪心自问”,大道残酷而无情,她想知道,自己为了道到底可以做到哪一步。 而试道大会那一日,那个名不经传的小姑娘斩出了捧日一剑,她心有所动。 最后第二日,羡鱼剑千里而来,她便再也无法平静。 道心飘摇,莫过于此。 苏铃殊坐在她的身边,忽然问:“陆姐姐,你觉得,如果一棵树,结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果实,两种果实坠地,有生出了两棵不一样的树,那么到底哪一棵才是” 她找不到什么词去修饰那个想法,但是陆嘉静能够明白她的意思,她不知道为什么苏铃殊会问出这种问题,略一沉吟,心中电光闪过,勐然想到了林玄言,她忽然想,林玄言是不是也算是一种果实坠成的树呢?苏铃殊见她不语,心想这个自己身临其境都解答不了的问题,为什么要勉为其难其他人呢?她轻声安慰道:“陆姐姐不用多想了,只是我的一个无心之问。” 陆嘉静回神,点了点头,道:“他日分别之后,多加小心。” 苏铃殊道:“没关系的,来日方长,等我那边事情做完了,便去轩辕王朝找你。” 陆嘉静微笑着点了点头。 苏铃殊却不经意地别过头,心中叹息,希望以后真的还有见面的机会吧。 这些日子,她的心绪越来越不宁,就像是凉秋已至,秋风肃杀,心湖之间残存的莲花也越来越憔悴,那些莲花是她的大道根基,若是心湖莲花尽数凋谢,那么那边的自己便会道心沉沦,而这边的自己也会殃及池鱼,后果好不到哪里去。 她盘膝静坐,强行驱散了心湖之间的凉意。 陆嘉静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她隐约觉得,这个少女埋藏着很大的秘辛。 不过人蹈红尘,谁没有几个秘密呢?如今她思考的更多的事情,还是有关于自己。 如今经脉修复,一切回归白纸,可以彻底重新再来,她究竟应该选择一条怎么样的道路呢?崖外山色空明,翠色连到天边,天光落下,映得陆嘉静瞳孔浅澹。 苏铃殊静坐调息片刻,便站了起来,道:“我出去一下。” 陆嘉静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 苏铃殊走过崖壁之时,恰好与归来的林玄言擦肩而过,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没有说话。 擦肩而过之后,林玄言微停脚步,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少女玲珑的背影和那柔软披在肩头的紫发,默然不语,那一刹那,似是有电光在心中划过,他忽然冒出了一个荒诞而可怕的念头。 片刻之后,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应是自己太过多心了。 回到山崖之间,林玄言便见陆嘉静一个打坐,闭目养神。 他微笑着走到陆嘉静的身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头靠在她的肩头,鼻尖微微蹭了蹭她柔软的青丝。 陆嘉静冷哼了一声,也不佯装练功了,她睁开眼冷冷道:“你现在怎么和那些纨绔子弟一般?” 林玄言道:“人总是会变的。” “但是你只会越变越冷漠。” 陆嘉静轻声道。 林玄言轻声笑道:“冷漠的是叶临渊,现在我是林玄言。” “有区别?” “如今我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罢了,人生重头再来,还不允许有些少年心性?” 林玄言笑问道。 陆嘉静摇头道:“人无再少年。” 林玄言揉了揉了她的脑袋,陆嘉静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却没有避开。 她沉思片刻,终于问了自己疑惑了许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林玄言问:“你知道多少?” 陆嘉静道:“在你闭关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你闭关是某个局的一部分。” 林玄言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陆嘉静苦笑道:“那是你闭关三百年后的事情了,我曾经去过浮屿,想调查这件事。但是我发现,这件事后面涉及的东西越来越庞大,而你的闭关,似乎只是这个棋局之上的第一步棋。不过后来不知为什么,似乎是有人发现我在调查,于是从那日起,我便不得安宁。时常会有黑衣蒙面之人前来暗杀我,我杀掉他们之后他们便会烟消云散,不留下一丝线索。不过我还是寻到了一点蛛丝马迹,而这些线索后面,居然是” “是什么?” 林玄言已有答桉,但是心湖依旧跌宕。 陆嘉静苦笑道:“神王宫。” 浮屿的主神殿,掌教神座所居住的宫殿,那是天地间最尊贵的位置。 而如今神殿殿主,恰恰还是当年他的至交好友。 “然后呢?” 林玄言问。 陆嘉静抿了抿嘴唇,似是往事不堪回首,最后她澹漠道:“没有了。” 林玄言自然知道没有了这三个字背后蕴藏的是多少苦难,其间冷暖,唯有陆嘉静饮水自知。 他轻轻抱住了她,柔声道:“受苦了,是我有愧于你。”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 陆嘉静轻轻推开他。 林玄言沉默片刻,他看着陆嘉静的眼睛,那苍白而去的五百年岁月在脑海中奔过,他轻轻吐了口气,笑容有些牵强,他伸手摸了摸陆嘉静的头发,回忆道:“五百多年前,龙渊楼开启,我与他为了追求大道,一同进入了那座海上古楼之中。” 林玄言没有说他是谁,但是陆嘉静知道,那个人便是如今神王宫的殿主,殷仰。 当年叶临渊与殷仰同为当时天下两大宗门的天才弟子,年纪轻轻便名声显赫,他们曾经有过十年一战,连战五十年,而叶临渊始终压了他一头。 寻常天才连输五十年应早已道心崩碎。 而殷仰却极其坚忍,最终两人惺惺相惜,甚至打出了感情。 那五十年间,两个人的境界越来越高,以超乎想象的速度疯狂攀升。 他们的最后一战是在第七十年那一场,那一战举世震惊,堪称千古未有,因为那一战,本在化境巅峰滞留了许多年的他们,在那一战中双双破镜,晋入通圣。 此后十余年,两人境界越来越高,仅仅数十年,便双双来到了通圣巅峰。 次年,龙渊古楼开启,虽然传说中许多不可一世的高手都曾折陨其间,但是大道的诱惑如何能够抵挡。 而当时叶临渊隐约有种预感,自己的大道机缘便在龙渊楼之中。 陆嘉静镇重道:“当年在龙渊楼中,你到底见到了什么?” 林玄言长久无言,最后在陆嘉静忍不住要开口询问之时,他才轻声呢喃道:“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想明白。当年在龙渊楼中所见太过诡异,至今忆起,依旧不寒而栗。也是那一次见闻,让我再也无法忍受闭关的决心,而那时候,殷仰又送了我那柄据说是龙渊中取出的古剑。我知道此关凶险,但是大道的诱惑太大太大,哪怕希望淼茫,我也无法拒绝。” 陆嘉静面色依旧平静,这些年她也曾经推演过许多次,其中许多关节她也已经猜到。 其实说到底,这件事情真的很是简单,甚至谈不上机关算尽。 “他送了你一个关,你窥见大道,难抵诱惑,即使明知死关,但是你依旧闭关。一关五百年,这五百年便足够他做许多事情。” 陆嘉静问道:“就这么简单,对么?” “是的。” “但是最后,你依旧什么都没有见到。” 陆嘉静叹息道:“最后你只是人易物易,时过迁境,一无所得。” “是的。” “但是你失去的是五百年。” 林玄言沉默不答。 陆嘉静继续道:“还是你觉得五百年对于你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曾经我是这么想的。” 林玄言没有隐瞒:“那时候我一心只有通圣之上的道,什么剑道,朋友,利益,甚至是徒儿,爱人,在我心中都比不得大道重要。” 陆嘉静冷笑道:“你活该。” 林玄言轻轻摇头,“所以我回来了。或者这就是命数使然?” “那你究竟是谁?” 陆嘉静平静问道。 她问的自然不是你是谁,而是你究竟想成为谁。 林玄言不再迟疑,他看着陆嘉静,微笑道:“我是林玄言。” 从这一刻起,五百年前那个剑试天下的绝代剑仙已拔剑自刎,从此人间只剩下林玄言。 少年雪白的衣衫沾了许多尘土,他忽然的微笑却是灿烂,五百年都一笑置之。 他忽然拥上了陆嘉静柔软的娇躯,耳鬓厮磨,“这一趟北域之行,不管我们遇到什么,就当是游山玩水,见山开山,见妖斩妖,可好?” 陆嘉静思绪依旧有些散乱,却下意识地轻声道:“好。” 她樱唇不再苍白,泛上了些许血色,望上去温润如红玉。 前两日的翻云覆雨忽然涌上心头,林玄言欺身而上,一下子吻住了她的嘴唇,陆嘉静身子本能一僵,她身子轻轻挣扎了两下,便不再抵抗,僵硬的身子渐渐柔软,她腰身渐躯,粉背贴着地面,如水的目光里,是少年清秀的脸。 苏铃殊在外面兜兜转转了好久,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往驻地走,可是饶是如此,她走到洞口之时,依旧听到了那令人眼红心跳的呻吟声。 现在可是大白天啊,你们两个小情侣就不能矜持一点么?苏铃殊心中很是不平,她在洞口听了一会,心跳愈来愈快,心中碎碎念念道,陆嘉静你当年还那样和我抢我男人,虽然五百年不短了,但是你这移情别恋也太简单了吧,如今在别的男人身下一点矜持都不讲,这种浪荡的词语居然都说得出口!苏铃殊在心中一边暗骂,而视野之中陆嘉静汹涌的乳浪在眸子里剧烈翻滚,竟比那山巅云海更是好看,她一时间还舍不得移开目光。 而洞穴之中的两个人姿势也越来越熟练,女下男上,女上男下,前入,后入各种各样的姿势眼花缭乱地变幻着,而里面好听的女声一遍遍地洗刷着灵魂。 “还想要么?” “别废话,继续。” “你求我呀。” “你唔嗯嗯啊” “陆姐姐,你这里好软呀。” “你怎么不动了?” “你这么想要么?”苏铃殊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们的活春宫,一直从这场交媾的最高潮看到最后陆嘉静无力地趴在地上,被那个白衣少年从后面不停抽插着,而她的一对大奶早已被揉开,嫣红的蓓蕾坚硬地挺立着。 紫发少女心中忽有灵犀如电光擦过,那一刻,她的眼前有了一阵恍惚,虽然那场大梦在自己破局之后便在记忆中模煳,逐渐澹去,但是许多印象却只是深藏脑海,而此刻陆嘉静娇喘呻吟却硬生生唤起了那段回忆。 恍惚之间,自己的身影与陆嘉静的身影竟然逐渐重迭起来,彷佛在林玄言身下娇喘承欢的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而那场大梦之中,又恰好这样的场景。 那一幕场景之中,自己是一个宗门的大师姐,在一次与自己亲弟弟一起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误入了‘林玄言’的圈套,双双被擒。 而那个人则当着自己亲弟弟的面,强暴了自己,自己的亲弟弟就在一旁看着自己被剥得一丝不挂,被按在地上肏得死去活来。 他目呲欲裂,而自己也无可奈何。 那段痛苦的日子足足持续了一个月,而自己也从一开始的极其硬气到后来忍不住呻吟出声,最后甚至不顾尊严地开口求饶,而一个月后,又以放弟弟一条生路的代价答应一生做那个男人的性奴,从此不再反抗。 那一次,自己心境失守,心湖凋去了一瓣莲花。 如今重来回首,明明知道那些只是梦境,只是那个人为了让自己沉沦的手段。 而这段记忆早已被埋入了骨子里,而此时却依旧不合时宜地泛起。 她心胸之中没由来地有些烦躁,而此刻耳畔,陆嘉静的呻吟声又入火星溅入,一时间心境沸腾。 无数压抑在心梦之间的情绪勐然倒翻,那是一场横跨三万年的时间长河,滔滔不绝。 苏铃殊心绪翻涌,抬起头,眼前恍惚立着另一个自己,冷漠俯瞰。 她知道,那是心魔。 “嗯慢一点” “不要碰那里呀,啊嗯停下,我不要了” “你唔” “行你饶了我总行了吧,别动了。” 见到平日清冷孤高的陆嘉静竟然破天荒地开口求饶,林玄言心中生出许多成就感,他又加大了速度和力度,一记记地杵入,杵得陆嘉静花心翻涌,淫水泻地,泛滥得无以复加。 她绵软无力地趴在地上,藕臂柔柔地靠在地上,她娇臀噘起,腰身塔下,而林玄言则伏在她的身上,身子快速地抽插,在这具高贵的胴体内进进出出,将身下娇柔若水的美人肏得艳叫浪语,抛上云霄。 “饶了姐姐吧,我真的不行了。” 陆嘉静目光清媚,轻喘呢喃。 林玄言捏了捏她的娇臀,笑语道:“你倒是不嘴硬了呀。” 陆嘉静白了她一眼,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想要抽出肉棒,谁知林玄言很是不解风情地跟了上去,还时不时将阴茎顶入花心,肏得她直翻白眼,俏脸之上再没有半点清高之意。 “你出来” 陆嘉静喘息道。 “陆姐姐再求饶几句,说的我好听了我就放过你。” 林玄言调笑道。 陆嘉静狠狠剜了他一眼,心中天人交战,一向孤高的她如何能在清醒状态下说出那种羞人话语?而见她不肯放下面子,身后的少年再次在她身子上驰骋了起来。 “嗯嗯啊不要嗯” 陆嘉静挣扎着向前,她摆动臀部想要挣开,无奈一击接着一击的重击勐凿将自己肏得浑身无力,一时间难以反抗。 “饶饶了我!” 陆嘉静轻声细语道。 “嗯?” 林玄言假装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你嗯你混账啊!” 陆嘉静银牙紧咬。 林玄言高高扬起手,对着陆嘉静轻轻摇晃的娇臀啪啪地拍了两记,调情之中又带惩罚之意,陆嘉静脖颈扬起,臀部被打,身子的舒爽快意竟再次攀升,快感如潮水涌动,再也难以阻挡,身下淫水如潮涌而起,四下喷溅,她身子一塌,彻底瘫软在地。 林玄言凑到陆嘉静耳边,刚想说几句,忽然,他勐然转头,赫然看见洞门口立着一个少女的身影。 苏铃殊逆光而立,一袭紫发激荡。 而她的瞳孔之间,泛着可怖的红色。 在这个某个幽暗的角落里,一个女子勐然睁开眼睛。 她面色清冷如冰,却泛着不合时宜的绯色。 女子同样是一袭紫发。 屋门之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洞府之内钻入了许多光线。 紫发女子抬起头,她虽然面色平静,心中却已经是惊涛骇浪激起。 “夏圣女,你果然很不错。” 那个黑影笑道:“若不是你没能困住心猿,栓住意马,或许我今日还蒙在鼓里。” 紫发女子心绪渐渐平静,她清澈的瞳孔中看不见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那个缓缓道:“你很想问,这个幻境到底是什么东西。” 紫发女子没有反驳,她点头,等待答桉。 按理说以她半步通圣的修为,绝无可能沦入幻境之中,更不可能心湖莲花凋谢大半。 除非“这些梦境都是真实的缩影。” 那个人微笑道:“这些都是三万年来的往事,比如那位捉鬼的仙师,那位被灭国的圣女,那个一国女皇,所有的那些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而其间的主角,却都换成了你。” “这是什么邪术?” “不是邪术。” 那人道:“这都是五百年前那场机缘的馈赠。” “你真当天下没有人能够干预?” “天地间唯一能真正左右浮屿的,不过南海之外的那座古城。只是” 那人笑道:“如今那座古城,已经自顾不暇。” 紫发女子第一次表情起了波澜:“传说是真的?” 那人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忽然之间,站在门外的黑影掠起,一只温润的手指点在了她的眉心,那玉石凋刻成的手指一触及她的眉心,紫发女子的眸子便无声闭上。 所有的光线再次被敛去。 她再次堕入那梦境之中。 梦中不知还有多少载时光。 那人走出密室之外,面露微笑。 他远远一眼,自天上眺望人间。 隔着茫茫人海,他便能隐约感知到人间的方位。 “待此间事了,我便去斩了你最后的机会。” 海梧城内,一个白衣女子缓慢地行走着。 两边尽是高大的石头巨怪,却没有人敢靠近她。 她浑身尽是伤痕。 楚将明站在梧桐树下,大叶飘零,恰好停在了他的眼前,迟迟没有下坠。 一叶障目。 白衣女子拖着古剑,古剑颤鸣不已,如似哀啼。 还有三步,她便能走出这座古城了。 天色将白,一线曙光在天际亮起,照得海梧城稀薄如雾。 最后的最后,楚将明轻轻叹息。 “一叶障目,却难障心。” 话音一落,那片悬停的大叶便缓缓落下,一直悠悠地坠在脚边。 再也遮不住目光。 “得罪了。” 楚将明轻声道。 一阵凌乱的咳嗽声痉挛了整个黎明。 白衣女子身子踉跄前倾,一口鲜血咳出,喷溅在地面上。 楚将明手指抵着她的后背,指出如剑。 她单膝缓缓落地跪倒,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撑着地面。 城门近在咫尺,她却再也无力出去。 她眸中含泪,却没有流下。 因为师父曾经说过,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坚强。 可是你啊,给我讲了那么多烂道理,却为什么不能来见一见我呢。 那滴眼泪依旧淌了下来。 羡鱼剑不再颤鸣,躺在一边,彷佛心死。 琼明界的最南端。 空中悬着两轮明月。 一轮为月似残钩,一轮月已将满,而两轮月亮又恰恰可以拼成一轮满月。 明月照拂之下,是一座已经在此地横亘了上万年的古城。 那是失昼城。 失昼城的最南端,是一座静谧的古殿。 月光泻地,如盈盈流水,将那本就是琉璃般的砖瓦照得如梦似幻。 古殿之前悬有巨大的匾额,匾额之上仅仅书了四字:“中天悬月。” 而殿中有一副木质的长方形棺材,一位女子盘膝坐在棺前,她长发搭满了地面,如一块雪白的画布,被月光投下斑驳的影子。 而她浅色的眸子里,似萦着比月影更浅澹的纱。 她有许许多多头衔,那些都是世人给她的冠冕。 什么三千年道法之冠,天下第一美人,南海第三月,但是都不如最后一个闻名,那就是失昼城大当家。 只是她本人从未在意过这些,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天上的两轮明月,演绎着人间的离合圆缺。 她轻轻回过头,看着那个月光照拂的安静古棺,语调温柔:“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历代师祖殚心竭虑,妾身自然也不能让失昼城失望。夫君,你说是么?” 不知何时,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来到了殿中,她轻轻摘下黑色兜帽,露出了极美的容颜。 “姐姐。” 那位黑衣女子正是南绫音。 “传说果然是真的么?” “没什么好担心的。” 女子抚了抚她的长发,话语极其温柔,像是冰原上初融的溪水。 “妖魔猖獗,自当慑之以剑。” 第二十六章 师父,我不想努力了 海梧城的巨石之上依旧落着血,初晨的曙光洒在城门口,斑驳地落满了梧桐树荫,望上去是一片柔柔的光晕。 楚将明看着巨石上的血迹,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海梧城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人血了,上一次落血尚且是三千余年前。 三千余年前,海梧城绵延万里,那是人类王朝筑起的长城。 十里烽火台,一直绵延了如今大半个北域的版图,无数修为高深的修士守于边疆。 只是那时,妖族出了一位大魔头,那时魔宗宗主一枝独秀,几乎统一了北域,带领妖兵一路南下,在海梧长城与人族对峙了整整十余年。 那时候修道天才的命最值钱也最不值钱,一拨又一拨妖族和人族的修士赶往海梧长城,拼死厮杀。 最后长城大阵不堪重负,被硬生生打烂。 人族终于失守,一退再退。 北域的边疆一路而去,扩大了几乎整整一倍。 若不是当时魔宗宗主无故失踪,人族说不定已经在妖族的铁骑之下覆灭了。 而如今时过境迁,人妖再次进入了不分伯仲的漫长对峙,而这座曾经抵御妖兵的长城也生满了杂草,曾经筑砌长城的巨石也渐渐孕育出石灵。 那些从石头中生长出的精灵就那样建造起了如今崭新的海梧主城。 而那些石妖的足迹横跨北域,逐渐壮大,几乎成了北域最强大的几个妖族之一。 楚将明便是应运而生。 将这个本该一盘散沙的种族带领上了真正壮大的道路。 重伤在身的裴语涵已经被押了下去,那柄羡鱼剑心死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楚将明看了羡鱼一眼,神色复杂,最后竟是干脆没有理会,拂袖而去。 昏暗的地牢之中,白衣女剑仙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左右手被铁链箍住,向两边分开,而那铁链则死死的固定在墙壁之中。 裴语涵手臂无力地垂着,白衣之上的血渐渐凝固,她半睁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那一双本该灵秀,而如今如死水一般的瞳孔。 那一头泻下的长发,末端也有些枯藁,不复之前清亮。 牢房天窗的铁栏杆上透着稀薄的月影,照拂着室内浮起的尘埃,一束束地落在她露出的后颈之上,望上去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纱。 一个漆黑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裴语涵如有所动,轻轻抬头,恰好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楚将明。 她目光之中多了许多困惑。 “裴仙子,楚某无意为难你,七日之后,便会放你自行离去。下一次相见,应该便是人妖两族再开战之日了。” 楚将明澹澹道。 裴语涵摇摇头,“我不明白。” “裴仙子还有哪里不明白?” 说话间,他的身影已如影子般穿过了牢房,站在了裴语涵面前。 裴语涵声音微涩:“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输” 那日御剑出寒宫之后,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境界又有精进,彷佛心结破开,停滞百年的瓶颈终有松动。 而这种积累了百年的力量最为可怖。 北域之行一路走来,她也出过很多剑。 那把剑也越来越锋利,而自己的境界水涨船高,一路来到了化境巅峰。 她甚至已经自信化境无敌手,自信这种情绪已然太久不曾有过。 所以面对海梧城的万里长城,她没有选择从相对薄弱地方突破,而是直接选择了海梧主城。 这样的选择其实她有私心。 她想以最锐利最强大的姿势来到那个人的面前,告诉他,徒弟已经长大了,已经很强了,足以独当一面,也可以千里御剑来见你。 但是她却倒在了海梧城下。 倒在了这座曾经溃败人族,使得人族一路南退的古城之下。 楚将明怜悯地看着她,这也是他困惑的地方,之前的战斗之中,裴语涵曾经斩出过摧城一剑。 那一刻,他也以为自己要败了。 但是那一剑却远远没有她出剑之时所展现出来的威力。 一剑之后,海梧城城垣虽然倒塌近乎过半,却大致依旧。 他当时也很困惑。 但是之后的战斗之中,他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真相很是匪夷所思,甚至听上去有些可笑。 他苦涩地笑了笑,“裴仙子,有些事情是你不明白,但是有些事情是因为你不敢相信,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裴语涵抬起头,神色痛苦,虽然她还是没有想明白,但是心中却莫名地隐隐作痛。 楚将明叹了口气,他伸手按住了裴语涵的头顶,一道真气自头顶坠下,灌入,直冲裴语涵的气海,她一身如雪白衣骤然抖动,如被风灌满。 而此刻她的体内已经是翻江倒海,无数妖气涌入了她磅礴的气海之中,如天门守卫一般,镇守住了气海流通的各个要道。 片刻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地牢。 裴语涵面如死灰。 这位名震北域的妖王手离开了她的脑袋,方才她已经用海梧族秘术封住了她的气海,七日之内裴语涵无论如何都无法破除。 与此同时,他还在裴语涵心中埋下了一颗漆黑的种子。 做完了这些之后,楚将明手如刀斩,向两侧轻轻一抹,只听咔咔两声,锁住了她双手的铁链被斩断,坠落地面,她身子一时间失去平衡,向前倾倒。 楚将明扶住了她的肩膀。 “这些天你可以在海梧城中随意走动,我会让下属照看你,七日之后封印自解,那时你要去往哪里自便便是。” 裴语涵抿唇不语,她用手支撑着地面,趴在地上,体内气海封死,难以冲破。 而气机的流动同样被锁死,动弹不得,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七天的时间不长不短,但是足够让很多事发生了。 她一想到林玄言,心中便很是不适,于是她干脆不去想。 如果说坚强是壁垒,那很多时候,脆弱便也是潮水。 裴语涵痛苦的神色遮掩在披散而下的长发之中,其间天人交战,唯她饮水自知。 “前些日子我收到了妖尊的尊字令,今日便要动身赶往妖尊宫,若是有需要,只管和下属就是了,我已经吩咐下去,他们不会为难于你。只要裴仙子不出这海梧城。” 他的声音在裴语涵耳畔悠悠地回荡萦绕。 白衣女子无力地趴在地上,不知在想什么。 等她直起要坐在地上,楚将明已经消失在了地牢之内,而那地牢的铁门也已经打开,只是虚掩。 裴语涵看着那道虚掩的牢门,苦涩地笑了笑。 她没有起身去推门,她仰起头,月光正好悬在头顶的最上方。 她扬起头,月光便落在她如玉的额上,落在她如水的瞳仁里,那是秋后的霜。 月光洒落,她站起来,月光落在她修长挺直的皓白腿儿上,她似笼着轻纱,走出了牢狱。 正如楚将明所言,她所行一路,并不会遇到阻拦。 海梧城是一座巨石之城,高高的石壁重重垒起,筑成城墙,那棵巨大梧桐的影子即使隔了很远依旧可以看到,望上去像一个巨大的冠冕。 在海梧城中闲来无事走了片刻,她便亲眼目睹了一只精怪的诞生。 她身前的一块巨石簌簌抖动,宛如蛋壳一般裂出无数缝隙,那巨石之中,探出了一只灰色的瘦小手臂,那手臂极其细小,就像是一根木杆一样,与整块庞大的巨石显得格格不入。 巨石自中心破碎的声音响起,发出生命初成的刺耳声响。 而那个似乎藏在巨石之中的瘦小小人拼命挣扎,似是在努力地想要分开巨石,从中挣脱出来。 裴语涵就立在那里看了许久,看着那石头中的瘦小小人不停不停地挣扎,看着巨石不停颤动,最后渐渐归于沉寂,而那只干枯的小手也渐渐停止了挣扎。 似乎它最后还是没能冲破石头的牢笼,成为一只真正的精怪,便已经夭折在了巨石的本体之中。 裴语涵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她虽然功力被封,但是手脚依然自由。 她走到那块大石头边上,伸出手轻轻敲打了一番石头,那只小手忽然挥舞了起来,重获生机。 耳畔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裴语涵微惊,扭头望去,却见一处石堆被拱起,一个身材瘦小的石妖从中钻了出来。 它像是用足了力气,显得很是吃力。 最后,在裴语涵有些震惊的目光里,小石妖竟然硬生生地从石头堆里拖出了一把剑。 正是羡鱼。 羡鱼剑一动不动,如死去一般。 裴语涵看着小石妖,忽然笑了,轻声道:“谢谢。” 裴语涵对着它伸出了手,想要抚摸一下它的额头。 小石妖却一愣,接着飞快地向着石头间蹦去,一会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语涵无奈地笑了笑。 她拾起羡鱼剑,目光拂过剑刃,瞳孔深处照拂着那锋刃寒光。 她看到羡鱼剑的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当日对着楚将明的那“摧城一剑”会落空。 原来不是自己实力不济,而是因为羡鱼剑的缘故。 此剑早已通灵,很多时候自己剑气的激荡收发都得依靠剑的态度。 但是那一日,自己在巅峰之际斩出了那一剑,羡鱼却不知为何没有给出相应的回应。 她回想起一路的经过。 虽然羡鱼也指引着林玄言所在的方向,但那更像是本能,就像是指南针一直指向南方一样。 她忽然想,是不是羡鱼剑自己也不愿意自己去找到林玄言呢?若真是如此,可这是为什么呢?裴语涵有些恼意,她忽然用剑锋划破自己的手指,鲜血滴落在剑刃之上。 “虽然我不是你的主人,但是我好歹养了你这么多年,怎么说也该养熟了吧,你这样对我,是不是不太好?” 鲜血滴在剑刃上之后,渐渐被剑所吸收,融入其中。 羡鱼剑又活了过来。 它第一眼便见到了裴语涵,然后它似乎是做贼心虚,惊慌失措地想往地底钻。 “你赶跑我就把你融了做成一口铁锅。” 裴语涵威胁道。 一向对它极好的裴语涵居然说出如此威胁的话,羡鱼战战兢兢,一下子不挣扎了。 “你那天为什么要故意卸力害我输掉?” 裴语涵问道。 羡鱼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似乎在说我也不是故意的呀,只是有难言之隐。 “你真想便成一口锅?” 羡鱼噤若寒蝉,拼命颤鸣,像是求饶。 裴语涵哼了一声,她一下子握住了剑柄。 另一只手握住剑刃,自上而下划过,鲜血渗出,涂满了剑锋。 一时间,手中羡鱼如饮甘露剑光大盛,笼罩了她的全身。 与此同时,裴语涵的气府犹如海水倒灌一般,充盈了全身上下,那些曾经封印住了气海的秘术就像是被海浪掀起的船只,不堪一击,而楚将明重下的那颗漆黑种子同样也被剑气洗礼得一干二净。 君子以自强,不息,女子亦然。 体内气海正天翻地覆之际,裴语涵心中默念道:“云开秋月行天,剑去流星坠地!” 一时间,天地骤然放大明光。 剑气如虹拔地而起,冲破云霄。 天云开裂,晨雾消散,沐浴身上的雪白溶光附在衣袂之上,随风飘扬。 而她的全身上下像是被圣光淬洗了一番,自带出尘仙意。 一道光自海梧城出发,向着北域之北而去,如北国之地悬于天上的极光。 剑光之中,裴语涵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她面色沉静,不悲不喜。 曾经的苦难都不再去回忆,一切都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自己还是一个刚刚学剑的少女,用两只手才能堪堪举起一柄自己喜欢的剑。 但是那时候自己挥两下就累了,更别提举起来做出那些招式了。 那时候真的是好辛苦呀。 只不过那是身体上的辛苦。 有一次她很赌气地将剑扔到了小池塘里。 拉着师父的袖子撒娇。 师父,我累了,不想努力了。 师父你看看我,师父你抱抱我。 第二十七章 山水的离别与相逢 昏暗的夜色里,燃着一支清凉烛火,那不是真正的火,那是一团精纯的法力凝聚的光。 它就那样浮在山洞之中,将冰凉的火光铺满了暗纹沉重的石壁。 苏铃殊靠在墙上,不知是沉静亦或者冷漠的面色就掩藏在火光不能触及的暗色里,皮肤望上去凄凄一色。 她已经冷静了下来,林玄言和陆嘉静费了极大的劲才镇住了差点入魔的她,接着渐渐安抚她的情绪,从下午一直折腾到了深夜。 夜深人静,困倦来袭,却无人敢入眠。 冰冷的夜色里,亦无人多说一句话,气氛冰冷到了极点。 等到冷静下来之后,陆嘉静渐渐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脸上如流霞飞过,浮现丹云丽色。当时的情景太过尴尬,她和林玄言几乎交媾到了欢愉的顶点,而苏铃殊的忽然出现就像是一盆当头泼下的冷水,将他们浑身上下浇得淋漓凉透。而一直没能攀升到快感巅峰的他们,也是因为在那一刻,身子剧烈颤抖,她的穴口剧烈收缩,猛然紧致,林玄言同样没能把持,精关打开,而她同样泻得一塌糊涂。 而苏铃殊瞳孔隐约凶光,死死地盯着他们,那本该是淫靡的气氛之中又透着很多诡异。 他们费了好些力气才挣开彼此的身子。两人皆是见多识广的修士,很快便看出了苏铃殊的问题,那是魔怔,也就是道心偏差,心绪入魔的征兆。 最后陆嘉静用清暮宫的清心咒强行稳定了心神,而林玄言则用道心一剑斩去了那显现出的心魔之气,接着林玄言便察觉到了诡异之处。那心魔千丝万缕,根本斩不完一样,就像是一棵根系庞杂,生长了千年的古老树木。按照苏铃殊的年纪来看,她根本不可能拥有这么可怕的心魔。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是她又是如何镇压下如此庞大的心魔的呢? 而将其引出的导火索是什么?是他和陆嘉静的交媾么? 一大堆问题浮现,挥之不去地汇集在脑海之中。 正当林玄言觉得心烦意乱之际,苏铃殊缓缓抬起头,火光照拂上了脸颊,她的声音有些微微干涩:“我想看你们再做一次。” 林玄言和陆嘉静皆是悚然一惊,陆嘉静皱了皱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玄言讶然道:“苏姑娘你说什么?” 少女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就是,我想再看你们做一次那个事情。” 这一次确定没有听错了,林玄言心想姑娘你是不是心魔还未除尽?想开口问,又觉得好生不妥。 他试探性问道:“苏姑娘,你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种自己在偷情的错觉。 苏铃殊问道:“我生什么气?你们神仙眷侣,金风玉露,佳期一会,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道理确实如此,可林玄言总觉得她话里有话,大道无常,却没想到女孩子的心思更加难以捉摸。 陆嘉静想了片刻,问道:“你是想再尝试着引出那个心魔?” 苏铃殊轻轻点头。 陆嘉静问:“你小小年纪为何有如此庞大的心魔,你小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或者,你已经不小了。” 苏铃殊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接着猛然醒悟,很快转移了目光,说道:“我确实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只是我经历了一些你们很难想象的事情罢了。” 陆嘉静还想继续问,苏铃殊却打断道:“我没有其他过多的意思,你们愿意当着我的面做一次么?如果不愿意也没有关系,这本就是强人所难了。” 陆嘉静沉吟片刻,似是犹豫,而林玄言却斩钉截铁道:“不愿意。” “你别误会了,我只是”苏铃殊想解释几句。 林玄言打断道:“我知道的,但是我不愿意。” 苏姑娘先是一愣,接着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夜色柔和,她侧过头望向了外面,星光粼粼闪烁,显得那样遥远。 苏铃殊忽然道:“过几日我可能就要和你们分开了。” “去哪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苏铃殊笑了笑。 陆嘉静和林玄言对视了一眼,皆是没有说话。 因为活得太久,所以经历了太多的离别,一切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但内心总是有些伤感。 “若是苏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来轩辕王朝的清暮宫找我就是了,无人会阻拦的。”陆嘉静道。 苏铃殊点点头,领下了这份好意。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很是平静,他们照例向着南方赶路,尽量避开一些妖怪汇集的地方,夜色将近之时便在天然的洞穴里停下歇脚。而傍晚之时,苏铃殊总会以某种理由出去,那段时间便是林玄言和陆嘉静独处的时间。 出了那件事情之后,陆嘉静变得有些抵触这种暗地里偷偷的交媾,而林玄言却反而不以为意,执意地去逗弄着她的身子,将她逗得娇吟连连,奈何此刻自己功力也远远不如林玄言,都没办法出手教训他一顿。 而几日的交欢之后,林玄言对于陆嘉静身上的敏感地带同样了如指掌,更是得心应手,这位清贵宫主从最初的恪守尊严的不屈不挠到如今终于肯放下身段求饶,所用的也不过是几天罢了。 因为前些日子被苏铃殊偷窥,陆嘉静身为女子,心绪之中总有一些难以绕过的心结,所以对于男女欢爱之事,她心中虽有隐约期待,却仍有抗拒。故人的相逢和相爱本应该是很值得开心的事情,但是如今却弄得如此尴尬,这让她心中很是懊恼。 而此刻,这个明面上看上去要比自己小上许多的白衣少年又一次揽住了自己的胸口,臂弯摩挲着胸口柔软而巨大的乳房,就那样无声却轻薄地以大幅度揉动着,隔着单薄的衣襟捣弄起巨大的波澜。 陆嘉静由着他揉了一会之后按住了他的手,轻声斥责道:“别这样了。” 林玄言伸手握住了她的美乳,手指不停地捻动着胸口上端的蓓蕾,细细抓揉,不轻不重地挤压着。 陆嘉静没有过分阻拦,只是命令道:“放手,别动了。” “静儿,你还有心结么?”林玄言附耳轻声问道。 “你不要多想。” “静儿你好软呀。”林玄言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嗯?”她神色愠怒,轻蔑地瞥了一眼他的下身,冷笑道:“我倒不如你软。” 林玄言愣了一下,自然懂了她的话外之音,气笑道:“静儿姐姐呀,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昨天对我软语求饶的样子你都忘了,什么好哥哥饶了静儿吧,姐姐错了,放过姐姐吧。这种前后矛盾又不知廉耻的话都说出口了,哪里还有半点清暮宫宫主的样子呀。现在全忘了么?需不需我帮你回想一下?” 陆嘉静耳根一红,她俏脸之上满是羞怒神色,她对着林玄言恨恨道:“你不要太过分了。” 话虽如此,林玄言揉着她乳头的手指却能明显感受到她的乳头被自己的言语挑逗得挺立了起来,而此刻看着她有些小姑娘赌气一般的面容,便觉得很是可爱了。 他环臂揽上了陆嘉静秀挺的脖颈,两个人的脸颊蹭了蹭。陆嘉静竟然没有抗拒,也揽住了他的身子,两人拥在一起,陆嘉静靠在他的肩膀上,歪着脑袋,轻声道:“如果你以后,我是说如果,你又像以前那样,喜欢上了其他人,那怎么办?” 林玄言说道:“其实,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们。” “面对谁?你徒弟?还是夏浅斟?” “都有,我对语涵的感觉很真实,但是对于夏浅斟的感觉却很是模糊,就像是我生命里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一样。”林玄言忧心忡忡:“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像是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也只是觉得似曾相识,而那些关于你的记忆,是慢慢才浮现出来的。” 陆嘉静问道:“你是不是闭关闭傻了?” 林玄言正色地点了点头:“有可能。” 陆嘉静按着他的肩膀,望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道:“那你爱我么?” 林玄言想都没想,直接道:“当然爱啊,好傻的问题。” 陆嘉静冷笑道:“回答得这么熟练?” “有意见?” “有意见又怎么样?” “你胆敢忤逆我,我自然要好好惩罚你。”林玄言一副反派的表情。 “轻浮!”陆嘉静清叱道。 话音未落,林玄言已经抓住了陆嘉静的双臂,将她按在了地上,陆嘉静不停挣扎,想要出言训斥,却被林玄言将身子掰了过来,背对着地上,而她双手被反剪,一时也难以挣开。 “你放开我!”陆嘉静别过头,娇躯扭动,竭力想要挣开。 林玄言的手放在了她丰满挺翘异常的翘臀上,用力地揉搓着,隔着裙袍,那娇嫩的臀肉如同手中把玩的面团一样,弹性手感极佳。 啪。 林玄言手掌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击打在陆嘉静的丰满的娇臀上,掌臀相击清脆,并无太多疼痛意味,更多的是戏弄与羞辱。翻滚的臀浪带起衣裙的褶皱,望上去诱人至极。 陆嘉静忽然被打屁股,她呆了一呆,没想到林玄言口中的惩罚居然是这个。 怔了片刻之后,她咬着嘴唇,羞愤地瞪了林玄言一眼。 林玄言见她面若红霞的样子只觉得可爱极了,那位在清暮宫深居简出,清贵冷傲的陆宫主,此刻便被自己按在身下拍打屁股以示惩戒,这样身份的反差最容易激起欲望。 啪啪啪的声音不停响起,陆嘉静粉臀被惩罚得一片淫靡,她也从一开始的剧烈挣扎到后来放弃反抗。任君索取。 “以后还敢这么嚣张么?” 陆嘉静沉着脸不说话。于是屁股又挨了一顿打。 “知道错了么?”林玄言缓缓把玩着那被揍得很惨的娇臀,坏笑道。 陆嘉静张了张口,极其不情愿道:“知知道了。” 林玄言满意地笑了笑,他手指勾住了陆嘉静的衣带,开始拆解她的衣裙,陆嘉静没有反抗,只是神色带着一些幽怨,等到她衣衫被林玄言剥光,便能望见那雪白的肌肤和一片狼藉的粉红娇臀。而她大腿之内已经泛着许多水渍,那双腿之间夹着的一点嫣红望上去便极为诱人了。 等到苏铃殊从外面回来,下意识地停在了外面,静下心绪认真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果不其然,其中又是男女淫靡阵阵的呻吟娇喘和不停的啪啪啪声响,在她印象里,那位很是冷傲并且极其不服输的陆姐姐就那样被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白衣少年操得欲仙欲死,身子仍由摆布,一对硕大的奶子同样毫无顾忌地仍由他把玩舔弄。 苏铃殊偷偷瞥了一眼,望见了陆嘉静娇臀之上的粉色,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她无法想象这位陆宫主被人像教训小姑娘一样打屁股。 她只是觉得三观有些混乱。这位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宫主,堕落得像一个荡妇一样。 一想到荡妇这两个词,苏铃殊的心绪还是不由自主地激荡了一下。她连忙恪守心神,一心一意地看着屋内那场活春宫。 她这是在砥砺自己的心绪,强压下内心深处的魔鬼。之前她提议要看他们交媾便是出于这个考虑,她想以此来砥砺自己的道心,运气好还能彻底毁去心魔的根基,只是当时被林玄言一口拒绝了。 你当时拒绝我,现在趁我不在了不还是操得这么起劲,这算什么意思啊? 或者你就是做给我看的么? 一想到这个,苏铃殊不由地心跳加快,诚然,这种偷看的感觉最为真实刺激。 只是苏铃殊看着陆嘉静此刻的表情,心想,这也太不知廉耻了吧。 等到里面的人做完之后,林玄言帮精疲力尽的陆嘉静穿好了衣服,他走到外面,便看见了半蹲在地上,神色痛苦,额角尽是汗水的苏铃殊。他扶起了这个与心魔抗争的小姑娘,手抚摸着她的头顶,如抽丝剥茧般一提,指间带着许多若有若无的残影,那是心魔的影子。 林玄言屈起大拇指,三指并骈成指剑状,对着那抽离出的阴鹜之气笔直滑过,一剑流畅自然,速度却是极快,空气之中带起气流碰撞的细想。 苏铃殊神色放松了许多,只是身子有些虚弱,下意识地靠在了她的身上。而这一幕恰好被陆嘉静看到了,她自然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只是依旧生气地瞥了林玄言一眼,似是赌气。 林玄言将她扶进了屋内,开始为她拔除心魔。 这样的日子就这样过了许多日,三个人从来没有挑明过,但是彼此心照不宣,而苏铃殊的状况越来越好,如今已经可以在他们交欢之时面不改色地在外面一边听着一边为他们守门了。 只是许多浪语放荡到让苏铃殊都觉得羞愧,那简直和以前见过的陆嘉静完全派若两人,难道表面上越是清冷高贵的人内心就越是放荡么?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还远在浮屿的另一个自己,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耳畔娇喘呻吟不断,只是她思绪已经去到了天际。 有些事情不想面对,但是终究要去面对,就像是山水之间终有离别。 某一日,苏铃殊极其默契地找了个借口出去,她并未走远,只是随意地逛了一圈便回到门口继续偷看他们。 此刻林玄言正在陆嘉静两条光润的美腿内侧上下求索,一路向上,绕着她最神秘的地带不断的挑逗玩弄,惹得陆嘉静快感迭起,却又得不到真正的充实,这位绝色丽人在这些天几乎日日都有的交媾之中,肉体隐隐产生了渴望被蹂躏被征服的情绪。随着林玄言手指沿着那凹陷的裂缝来回抚弄之时,陆嘉静的身子便随着他的动作不停摆动,腰肢扭捏,天生清媚。 在一阵极有耐心的挑逗之后,林玄言两指并骈,拨开了那带水的美玉蚌肉,轻轻进入,深入,抽离,如此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并且速度渐渐加快。 “嗯不要嗯啊”陆嘉静娇躯火热,嘴上虽然抗拒,身子却挺腰迎合,玉腿也不由自主地分开了些,下身不停颤抖。 她纤腰如蛇,肌肤雪白而丰盈,那些清冷都化作了浓浓的欲火,随着款款摆动的腰肢,紧紧夹缠的双腿一点点发泄出来,但是她依旧觉得身子空虚,煎熬难耐。 林玄言不知是第几次地抽出了手指,指间连带着扯出了许多晶莹的水丝,自然地荡下。他忽然吻住了陆嘉静的樱唇,陆嘉静檀口微启,仍由他将舌头自由地撬开自己的雪白贝齿,进入口腔之中不停求索。 两人相拥而吻,舌头缠绕在一起,抵死缠绵。 林玄言一边吻住她,感受着那香舌之上灵韵的清雅之气,一边用手抓住了陆嘉静一手难以握住的高耸酥胸,猛力地揉搓抓捏,而另一只手更是依旧在她下体之中抽插,将佳人插得双腿下意识靠拢,美臀止不住颤抖。 两人吻得很是长久,因为唇被封住,所以陆嘉静口不能言,只能发出嘤咛的娇啼声响。她瑶鼻之中同样轻轻哼动,柔美之中带着媚意,像是少女轻轻哼起的歌声。 缠绵了许久之后,陆嘉静被他用手指硬生生地送上了高潮的巅峰,在两人终于分开之后,林玄言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托起了她的美臀,将肉棒抵在她湿淋淋的水嫩下体,在那深壑幽谷之上缓慢地研磨揉动着,只是浅浅地尝试,却一直不深入进去。 陆嘉静欲拒还迎,身子忍不住下沉想要去迎接肉棒,奈何美臀被林玄言拖住,只能仍由着他调教戏弄。在一阵勾撩之后,陆嘉静几乎忍无可忍,口中娇喘吁吁,浪语不断。 正在这时,林玄言猛然松手,只听啪得一声,林玄言刹那贯穿到底,突破了那紧窄的花径,一下子来到了那曲径通幽的尽头,层层叠叠的嫩肉紧缩包裹而来,死死地缠绕着自己。 即使是渴望了许多,但是如此突如其来依旧让陆嘉静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叫声。 肉棒才一侵入深处便开始剧烈抽搐,陆嘉静秀眉紧蹙,香汗淋漓,难以控制地发出声声娇喘。不住的呻吟声中,她的花心被一记记地杵弄,顶住研磨,不停旋转,惹得她浑身颤栗。 林玄言低头含住了陆嘉静的高耸的酥胸,随着他下身的挺动,陆嘉静的乳房同样颤颤巍巍地晃动起来,而其中的一个被林玄言一口叼住,牙齿轻轻摩挲,吸允啃咬,而下身丝毫没有怠慢,猛烈地鞭挞着身下的绝色佳人,一记记地抽打着那深处的敏感花心。 “啊轻一点,我受不住啊嗯”陆嘉静腰肢扭动,娇臀摇晃,肉浪翻滚,对于林玄言的鞭挞又是挣扎又是逢迎,她的檀口,酥胸,乳头,玉腿,美穴被几路进攻,一波接着一波的快感冲击着身心,在一阵阵犹如轰鸣一般的颤抖之中,陆嘉静足趾弯曲,仿佛痉挛一般涌上了高潮。 陆嘉静螓首摇晃,发丝散乱,深青色的长发犹如狂风中剧颤的杨柳。在一阵极其剧烈的抽插之后,陆嘉静的粉臀忽然死命地抵着林玄言,下身淫水猛然喷涌,瞬间泛滥成灾,嫩肉之间水花喷溅得到处都是。 而陆嘉静还未来得及喘息,再次大力抽插,一记记地冲击着身下的美人香体,操得她娇躯颤栗,在急剧的快感和痉挛之中高高地抛在了快感的云端,玉液琼浆飞溅四洒,这位清贵至极的宫主身上的冰霜之气早已消融得一干二净,在那急剧的快感刺激之下,她无力地跪在床榻之上,口中娇喘吁吁。只能自然地趴下翘起娇臀,宛如趴着的小狗一般任君索取。 “陆姐姐,我操得你舒服么?”林玄言狂热的声音中带着些沙哑。 陆嘉静埋怨道:“你轻一点呀,我受不了了” “陆姐姐傲了这么多年,当然要好好杀杀你的傲气,不然你怎么能懂事呢?” 林玄言抓捏着那丰满肥美的雪腻香臀,感受着光滑如绸又柔嫩至极的快感,因为娇臀足够挺翘,腰肢足够纤柔,粉背足够秀挺,所以那延颈秀项一直向下,正好勾勒出一道绝世仅有的美妙弧度。 随着林玄言从身后操动,陆嘉静的臀浪和乳浪同样目眩神迷地泛起,如狂澜如波涛,而那深青色的秀发同样高高舞动,一波接着一波的高潮之中,陆嘉静伸长了脖子,脑袋扬起,暧昧而淫靡的声音狂野地响彻了四周。而两人却犹如不知疲倦一般,飞快地换了一个姿势便继续欢爱,狂野的抽送和撞击之中,两人皆舒爽得淋漓尽致。 陆嘉静清冷的肉体落满了霞红粉色,雪白晶莹的皮肤光滑如釉,而她骨肉匀婷,前凸后翘,更是美的难能可贵。 林玄言握住了那挺拔的娇乳,手指拨动着顶端的乳头,而他下体始终没有离开陆嘉静的蜜穴,只是抽插变得缓慢,一如暴雨渐渐止住了雨势。 而陆嘉静的小穴已经半开半闭,有气无力地半张着,白花花的精液自里面流出,像是嫣红之中夹着的白雪。林玄言的手抚摸过她的大腿内侧,轻轻揉弄着陆嘉静的敏感之处,来回摩擦。噗呲噗呲的水声不停响起,陆嘉静被操得哼哼唧唧,杏目闪动,媚眼之中满是春意。 “这样下去我迟早要被你玩坏了。”陆嘉静虚弱地笑了笑,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 林玄言感受着胸前丰软的挤压:“我还没有结束呢,陆姐姐就承受不住了么?” “哼,你尽管来就是了。”陆嘉静似是赌气。 “陆姑娘可千万不要嘴硬啊,到时候再求饶,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哦。”林玄言一下子吻住了她的阴唇,两人直起身子,开始站着交媾。 陆嘉静修长笔直的雪白大腿之内,那夹着的一点嫣红之中,一根醒目的肉棒就在那里进进出出,抽插着浅粉色的柔嫩玉穴,将本就有些承受不住风浪的陆嘉静更加弄得娇喘不止,此刻她意识有些朦胧,只是由着林玄言操动玩弄,在欢爱之河中同进同退,一直攀升到风口浪尖。 苏铃殊掩在门后面,默默地看着洞穴之中发生的这一幕,看着他们纵情交欢,心绪中的涟漪反而平复了许多。 一直到最后,陆嘉静实在承受不住,顾不得面子连连求饶,只是林玄言早就有言在先,陆嘉静求饶他也假装没听到,最后陆嘉静实在无可奈何,竟然纡尊降贵,放下了身段,用嘴为林玄言含住肉棒,香舌吞吐之间,完成了他最后一点快感的填补。林玄言肉棒猛然一涨,陆嘉静察觉到不对之时已经为时已晚,她猛然扬起脑袋,而那时林玄言恰好猛烈爆发出来,雪白的精液一下子射到了陆嘉静的俏靥之上,琼鼻,丹唇,脸颊之上皆是白浊之色。 她满脸怨怒,想要发作,却又害怕林玄言再次扑上来索取,便欲言又止,只好瞪着他的眼睛,表示心中的不服气。 林玄言伸出袖子,为她小心地擦着脸颊,柔声道:“怎么了?被欺负得不高兴了?” 陆嘉静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没关系的,反正你也只是被我欺负。”林玄言捏了捏她的脸颊,觉得好生可爱。 而此时,苏铃殊平静地看完了这一整场春宫,虽然心中偶有波澜,但是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她看着里面的两个人,心中默默地道了一声再见。 再见了,山水之间总有离别。 苏铃殊缓缓转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她还有她必须做的事情,还有另一个自己在苦难中等着自己,无论结局如何,她都必须去做。如今心魔大致已除,那胜算便又多了几分。 正腻在一起的少年和女子忽然同时转过头,望向了门口,冷风吹过,空空寂寂。 林玄言心中蓦然一空,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陆嘉静忽然笑道:“小情人刚走就想她了?” 林玄言挑了挑眉:“苏姑娘那般好看,自然是想的。” 陆嘉静却丝毫没有生气,只是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或许以后我们也会分道扬镳,走向不能的命运。” “所以我们更应该珍惜现在。” “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苏姑娘呀。”陆嘉静怅然道。 “琼明界那么小,只要我们活着,就总能相逢。所以我们一定要活下去呀。” 林玄言为她披上了衣服,替她将一缕秀发撩到了耳后。 当林玄言说道活下去三个字时,不远处的密林之中忽然亮起了一道通红的火光。一个个青妖面容浮现,在火光中映着可怖的颜色,似笑非笑。 一座青色的古城之中,火光印上了一个老者苍苍的面容,他干瘦苍老的脸上可见深深的纹理,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干朽的枯木。 他枯黄色的指节敲击着椅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那张青藤化成的椅子整个镶嵌上后面的墙壁上,就像是从其间生长出来的一样。 “如今妖尊想要一统北域,处处树立规矩,我等是妖又不是人,为何守这些规矩?她到底想带着我们北域妖族走向哪里?” 一张脸从墙壁上浮现出来,带着微笑:“规矩牢不牢,主要看拳头大不大。 现在北域上下,谁能挡得住那个女人?北域中部此刻已经尽数收服,西南部的一些余孽负隅顽抗也抵不住多久,这是大势所趋,城主大人应当明了才是。“那位干瘦的老人面色冷漠:“我青妖统领北域之北千年,纵然大势所趋,可又如何能心悦诚服?” 墙壁上那张笑脸渐渐敛去了笑容:“听说最近少主死了。” “青妖一族春风吹又生,只是修为尽毁,一切从头再来。”老人冷漠道:“不过话虽如此,那些擅闯之人总要付出代价。” “但是我听说,那一对男女是妖尊想找的人。” “你张口闭口妖尊,莫不是想把我族千年基业尽数拱手相让?” 那张脸微笑道:“您老了。” 老人猛然抬袖,一道充沛劲气激射而去,轰打在墙壁上,将那张笑脸打得模糊。 那张扭曲而模糊的笑脸一点点地调整着样子,努力挣扎回原来的样子,而他口中仍然念念有词:“大城主莫不是要将他们作为出气筒?” 老人目视前方,面色冷漠,“我偏要先斩后奏,看妖尊能够如何。” “需要我去统领妖兵么?” “不需要,等下一场大雨落下,我便自有安排。”、那张笑脸渐渐重新拼好,他笑道:“我听说您的命令是男女皆杀,你莫不是没见过那个女子,如此绝色你也舍得下手?莫不是您已经” 老人没有动怒,淡然道:“老夫这一辈子上过太多女人,人族妖族都有,这个女人虽然很美,甚至美得生平仅见。但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老人看着那张笑脸,神色冰冷之间带着一丝癫狂的笑意:“从此之后,我唯一想操的女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她邵神韵。其他人再国色天香,我也全不在乎。” 笑脸愣了一愣,接着大笑道:“城主真是老当益壮啊。” 苏铃殊走的第二日,天开始下雨。暴雨之日,才是青妖力量最壮大之时,那些蛰伏在深山老林之间的古妖们终于再次浮现出自己的身形,他们形态各异,色泽各异,只是同样挂着诡异的面容。 而雨从细蒙蒙下起之时,林玄言便发现周围断断续续出现截杀自己的青妖,虽然它们战力不算强大,但是软磨硬泡,大大降低了他们行路的速度。 这些天陆嘉静开始重新修行,她重修的不是仙道和阴阳道,而是剑道。大道重来,走的总是要比之前轻松一些。于是古代便成了她的佩剑,一路而去,那些断断续续出现的青妖便正好给她磨砺剑道。 陆嘉静进境的速度快到恐怖,几乎是一日一境,只是在第六境的大门槛停住了,但是他们都没有太在意,进入七境对于修士来说是天地堑,但是对于陆嘉静来说只不过是几天的事情。 但是最烦人的是,这些天青妖出现的越来越多,并且越来越频繁,仿佛自己在缓缓走入他们的领地一般。 “绕路?”陆嘉静问道。 林玄言看着远处空蒙的烟雨,淡然道:“剑道讲究一往无前,若非生死大关,切不可委曲求全。” 陆嘉静道:“但是我的感觉很不好。” “多不好?” “和那日古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玄言想了想,同意道:“那就绕路。” 依然是那般,生死之间,切不可逞强。 青莲再次显现,只是青莲的温润之意淡去,转而成了凌厉剑气。 青莲漂浮空中,缓缓指引前路。 两人又行了两日,但是这两日之间,青妖的数量却是有了很多减少,但是彻夜不休的袭击依旧惹得烦心。长时间的奔波和用剑,林玄言甚至都受了一些轻伤。 而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两个人共用一把剑。虽然林玄言想过做一把木剑的想法,但是花草树木做成的剑终究不是真正的剑,不能发挥剑真正的力量。 又过了一日,青莲倏然飞回窍穴之中,因为指路已经没有意义了。 一座青色的大城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地出现了在了面前。 古城巍峨,气势庄重。一排排青妖整齐地列在了阵前,浩浩荡荡连成一片。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古城中响起:“黄泉路上已有知己,死有何憾?送两位客人上路。” 天地震响。 看到这座古城的第一眼,林玄言便知道这里是哪里。这是青妖的主城。只是他想不通,青妖之城应该再更北才是,为什么会被自己撞上。 陆嘉静带着歉意道:“怪我修为太差,如今青莲竟然连迷障都看不破了。” 林玄言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从第一天遇到第一只青妖开始,他们便被迷惑了。而在他们选择绕路的时候,便是真正中了青妖的诡计,他们选择青妖较少的路行走。再加上有修为高深的大妖影响,无意之间,他们已经缓缓走入了青妖力量最集中的地方,也就是这座主城。 林玄言从陆嘉静手中接过了古代,他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青妖,心中浮现出必死两个字。 但是他不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所以他想试一试。 身后又有大堆的青妖浮现,里三重外三重地将他们团团围住。封死了退路。 陆嘉静忽然道:“我陪你。” “我们只有一把剑。”林玄言道。 陆嘉静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握着剑柄,于是他们便同时握住了一把剑。 林玄言震了震,终究没有拒绝。 他们同时握着这把雪国的神剑,一点点将剑抬起,剑尖指着千千万万的青妖大军,仿佛身前无论站着什么人,他们都可以打破。 一个身材消瘦的青妖忽然出现在阵前,他手中持着一面幡旗,在狂风中猎猎摇动。 他和其他青妖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挂着一张极易识别的诡异笑容。 “杀!” 这位妖军的首领站在高台之上大喊道。 话音之中,箭如雨下。 握剑的少年和女子开始同时狂奔,撞向了那座青妖大阵。一腔孤勇,人剑皆是如此。 而那位坐在宫殿最深处的老人通过神识的铺展看着这场古城之外的大战,冷漠的脸上咧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笑容。 他能看到两人一鼓作气冲入其中,如剑气如龙汲水,声势浩大。 只是一口气终有穷尽之时,剑气总是再而衰三而竭。而等他换气的时间,便足以将其击杀。退一万步说,就算让他换气了又能如何?如此数量的妖军,任由你是大罗金仙也逃不出去!这位老人意识延展到那个绝色女人身上,他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了陆嘉静一番。心中啧啧称赞。若是换了十年前,自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将其弄到手。 老人不敢再看,他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便会心软。这有碍他的大道。 “真是可惜呀。这对奶子,老夫真想揉在手里好好把玩一番啊。”老人摇头晃脑,最后牙齿之间恨恨地蹦出了三个字:“邵神韵!” 而在围困在青妖大阵中的两个人渐渐力竭。 而越来越多的青妖围了上来,铺天盖地黑压压的一片。 老人不再去看他们,他收回了自己的神识,安座在椅子之上,只等着手下将两个人的头颅提到自己面前。 老人百无聊赖,便喃喃自语起来,他的声音沧桑而戏谑。 “她邵神韵真以为这世上有着人定胜天?凭借一己之力扶摇直上打破天道? 不过是为北域苍生平添十年劫波罢了。老夫曾经听说,有人道法通神,斩尽世间蛟龙鬼怪。三千年前更是有一位魔道巨擎,差点一统北域差点南下灭了人族。 但是那又如何,还不是碾碎在天道之下?仙体道骨,蝼蚁灰尘,最后都是一样的去处。世人常言剑道之最,便是一剑可当百万师。何其可笑?莫说百万,即便是一万那也是天方夜谭,闻所未闻,世人总是喜好夸大其词而已。““咦?怎么还没杀掉?”老人心中微疑,心想这两个人如此顽强? 正在这时,墙壁之上忽然浮现出一张人脸,只是那张人脸已经敛去了所有的笑容,面容之上尽是惊惧神色。 “城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老人皱眉道:“什么事能让你慌张成这样?” “城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白衣女人,一剑摧城,十万青妖大军全军覆没!” 北域的西南方,大团大团的青烟缭绕而上,烟火滚滚之下,一片废墟。 天地之间是一个极深的坑,如陨石凿地,蛛网般的纹路裂成巨大的沟壑向着四周无限延伸,绵延数里。 地面上,石柱上,断垣残壁之间皆是血肉模糊的尸体。那些尸体灼烧得极其厉害,甚至已经看不出之前到底是什么。 在不久之前,这还是北域西南方向一座极为出名的城池。妖力鼎盛,称霸一方。 而如今连哀嚎都不可听闻,唯有硝烟漫天涂抹。 废墟之间,一个红衣红裙的窈窕女子缓缓走过破损的神道,一直来到了那座曾经的王座面前。她双手负后,神色清静,一袭青丝泻下,只以一根红色的发带系住了末端。 她的红裙极艳,一如雪水浇洗过的秋红。 这身红裙曾使得北域动荡,格局一统。曾连破王城十三门,一人观礼,打得城池动荡,全身而退。如今她一人战一城,屠灭满城,烟火未能惹上裙衫分毫。 她叫邵神韵,天下女人神韵无人能出其左右,更何况道法。 神道尽头的王宫大殿之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那里聚集着西南最后的群妖,只是他们早已被杀破了胆,皆匍匐在地,浑身颤抖,一身不吭。 那一身红裙轻描淡写地走到殿前,群妖如潮水般散开一线。 他们依旧只敢匍匐在地,那道红裙擦过他们的眼角,他们却生不出勇气多看一眼。 为了抵御邵神韵,他们整整做了三年的准备,最后一场大阵,更是有三位化境的大妖压阵,堪称固若金汤。但是三年的准备仅仅抵抗了她三日。 三日之后,她行走城中,如闲庭信步。 邵神韵坐到了王座之上,眼神淡漠地扫视四方,无形的威压镇得他们根本不敢抬头。 她淡淡地看了群妖一眼,问道:“这是西南所有活着的妖?” 其中一个妖族弯腰行礼,恭敬道:“这里多是家族长辈,愿意代表整个家族臣服妖尊大人。” 邵神韵点点头:“那座仙人落剑图可曾取到?” 那人跪在地上,一脸罪该万死的神情:“属下无能,那老妖死也不肯交出那副图,最后竟然干脆与那图一同毁去。属下未能拦住。” “如此废物?”邵神韵声音极其好听,但是如今听起来却似寒风入骨。 那人跪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已,连声道:“属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邵神韵目光移到了跪伏地上群妖之上,她弱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声音清冷而清澈:“从今日起,你们便跟随本座一路向南,平定天下。无论道法差距如何,本座皆一视同仁,我本座的规矩稍后会有人讲与你等,其间律法望各位恪守。” 本来西南群妖对于北域推行规矩律法极力反对,他们认为妖族世界本就是强者为上,规矩律法是人族那些弱者约束强者的手段罢了。但是如今无人敢说一句话,甚至连反对的念头都不敢生出。 第二十八章 大梦其二 夏浅斟花瓣般香软的身躯几乎完全赤裸着,女子有些屈辱地跪在地上,淡雅的衣裙随意地落在地上,她胸前的裹胸还未被解,香软的乳肉几乎都要从中溢出,而那青葱白暂的娇柔玉手却握着一根肉棒,那根伞状的肉棒很是巨大,顶端通红地怒耸而起,夏仙师那只曾握剑的手却搭在这粗壮的肉棒上,轻轻地上下套弄。 林玄言裤子已褪下,看着身下那清贵绝伦的仙子跪在自己面前,满脸的贪恋与享受。 夏浅斟那原本清冷的面容上添了许多嫣红,她咬着下唇,一双如水的眸子里尽是羞愤,她握着那滚烫的肉棒,身子依旧还在微微地颤抖。似是不满意她这样挠痒痒一般轻柔地撸动,林玄言冷哼了一声。夏浅斟娇躯微震,她的手用力了一些,掌心的肌肤贴着肉棒,那滚烫的意味自掌心一直传达到她的内心,夏浅斟那纤美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俏脸似是因为紧张的原因而一片羞红。 她的纤纤素手握着那粗大的肉棒有节奏地上下撸动着,快慢的交替间似是带着某种律动一样,林玄言不由嘶得吸了一口凉气,看着跪在身前的,那张清圣无双的脸,强行忍住了即将射精的快感,冷声道:“用你的嘴服侍我。”夏浅斟的手僵住了,她犹豫着看着秦楚,抿着嘴唇小心地摇着头。 林玄言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道:“在夫君面前你还以为你是那人人敬仰的仙子?你现在在我面前就是一条母狗,我让你跪下你就得跪下,我让你掰开小穴你就得给我掰开你的小嫩穴,你帮我含舒服了我或许会温柔一点,你要是敢不听话,信不信我现在就揉开你的大奶子把你暴奸一顿?”夏浅斟捂着脸低着头,秀丽的长发垂在侧靥边,似是内心在不停挣扎。 “别说了……”夏浅斟抬起头看了林玄言一眼,然后缓缓地倾下身子,将头埋在他的胯下,她的琼鼻凑近了肉棒,檀口微张,舌尖触碰了一下龟头的顶端,又蜻蜓点水一般地缩了回去,那股异样的味道犹在舌尖打转,有些奇异而淫靡。接着,她闭上了美眸,将那火热的肉棒纳入口中。 肉棒插入了夏浅斟的嘴中,林玄言看着她因为含着肉棒而有些凹陷的侧靥,身子也因为狂热而有些僵硬,夏浅斟香舌倾吐,吸吮着肉棒,给予他人间最欢愉的服务,林玄言实在忍不住了,她按住了美人的脑袋,将肉棒深深第插入了她的嘴里,夏浅斟唔了一声,双手拍着他的大腿想要挣扎,可她的挣扎不过徒增变态夫君的快感,林玄言按着她的脑袋一前一后地耸动起来,她把她的小嘴当做嫩穴,飞快地抽插着。 一整飞快的耸动之后,林玄言用力地按住夏浅斟的脑袋,肉棒整个没入了她的檀口之中,夏浅斟呜呜地叫着,她身子不自主地躬下,下意识着扭动起了挺翘娇嫩的屁股,林玄言也无法忍耐了,他长出了一口气,肉棒也已忍耐到了极限,在夏浅斟的小口中,犹如火山喷发了一般,灼热的白浆直贯喉咙,夏浅斟不停地咳嗽,精液几乎将她的小嘴灌满了。林玄言缓缓拔出了肉棒,捏住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看着那些白浆自她的嘴角灼热地淌下。 此刻夏浅斟半躺在地上,拧着的腰肢和挺翘的玉臀更凸显出令人血脉喷张的曲线。 “咽下去。”林玄言看着夏浅斟脸,淡然地命令道。 夏浅斟用求饶的眼神看着他,轻轻地摇头。那精液依旧自她的嘴角溢下,更显得淫靡至极。 见夏浅斟竟敢拒绝,林玄言一把抓住了她裹胸的中央,将她的身子半拎了起来,他另一只手对着夏浅斟那胸前雪白柔腻的美肉狠狠地扇了几巴掌,打得夏浅斟娇啼痛呼,他将夏浅斟一甩,她重新玉体横陈倒在地上,胸前那抹胸因为先前的一顿巴掌而松裂开来,那暗藏的玉兔更是快要裂带蹦出。 夏浅斟下意识地把手臂横在胸前遮挡,但她如何能遮挡住这波涛汹涌的酥胸。 林玄言轻笑道:“以前只能隔着道衣看你的胸,那时候就感觉很大,没想到还是用布裹着,怎么?胸大就不乐意示人了?你殊不知你夫君我最喜欢大胸的女子了,特别是你这样名震天下的仙子啊,啧啧,以后你在我面前都不许裹胸了,只许穿一件道衣。” 夏浅斟缩了搜身子,捂着自己的胸脯,有些羞愤地摇头。 林玄言收敛笑意,抓住了夏浅斟的手臂,强迫她看着自己,冷哼道:“看来不把你好好虐打调教一番,你都不会懂规矩,也不知道现在谁才是你的主人。”说着他一把扯过夏浅斟的抹胸,猝不及防之间,夏浅斟发现胸前的布带已经偏偏碎裂,与此同时,林玄言一把分开了她的双臂将她按在了地上,没有了手臂的遮挡之后,那胸前傲人的玉兔直接弹跳出来,胸顶蓓蕾颤颤巍巍地妖艳着,仿佛含在口中,就能品尝到人间最香艳的美味。 夏浅斟自修行以来第一次将酥胸这样展示在别人面前,尽管是自己的夫君,她又羞又恼,而林玄言那宽厚的大手却已经覆了上来,抓揉上她胸口的柔软,轻轻抖动着那极具弹性的柔软肉球,夏浅斟就像是堕入凡尘的仙子,在夫君的抚摸下被渐渐撕去冷艳的外装,连蔽体的衣物都被撕扯得干干净净。 “把你的亵裤脱了,背朝我跪趴下来,掰开你的小嫩穴让我看看。”林玄言玩味地说道。 夏浅斟抿着嘴唇,这种羞人至极的动作,她堂堂一宗宗主如何做的出来?她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夫君,我错了,放过我吧……” “现在清楚谁是你的主子了吗?” “主人……” “嗯,乖,你们女人啊,不管是谁都一个样,只有痛了才知道厉害。”林玄言手伸向虚空,用法力结成了一根长鞭,对着夏浅斟刷得挥了过去,夏浅斟被打翻在地,胸前有一道红色的醒目鞭痕。 林玄言随意地挥动着长篇,不停地打在夏浅斟的娇躯上,发出噼啪的响声,她的腰肢,玉腿,酥胸,翘臀,出现了许多红浅不一的鞭痕,而她花瓣般绽开的柔软娇躯被抽打得在地上不停打滚,那一双手有时护住胸脯,有时护住娇臀,又被鞭子抽到,吃痛地闪开,那清圣绝伦的娇躯布满了鞭痕,那长鞭上自带着情欲之毒,渗透入她的肌肤之内,如毒虫一般噬咬她的意识,夏浅斟喘息声越来越急促,那痛感之中又隐隐带着一种暗藏的快感,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涌出体内一般,她下意识地将手摸到了自己的双腿之间,发现指间传来了一股温暖的湿意。 “饶了我吧……别打了……” “主人饶命……” “嗯啊……嗯……主人我错了,别打了……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放过我吧……嗯……”夏浅斟发出一声声婉转哀伤的呻吟呜咽,她赤裸的娇躯在地上抽打得不停打滚,身子不停地抽搐着,变幻着香艳诱人的曲线,而那鞭子又毫不留情地摧毁着这些美感,将这个绝世美人狼狈地抽翻在地,最后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无力地趴在地上,仍由林玄言抽打她的娇臀粉背,留下无数征服的印记。 林玄言似是也觉得厌了,一把扯过她小巧精致的玉足,那犹如一双白玉雕琢成的玉足被他握在手里,那玉足未被鞭子抽过,看上去依旧完好美丽,他抓着夏浅斟细细的脚踝,轻轻揉按着她的足心,他的伸出舌头轻轻地舔过,夏浅斟浑身颤抖,用双手遮面,她的脸颊已绯红一片,如今从未被人碰过的玉足被人抓在手中舔弄把玩,那股压抑在心中的情绪更重。 他掰开夏浅斟的大腿,有些粗暴地按揉着她娇嫩雪腻的翘臀,如同撕纸般一把撕扯去了夏浅斟本就被抽的破碎的亵裤,那有着许多绯红色鞭痕的翘臀彻底暴露在了林玄言面前。 夏浅斟喉咙口含糊地说着不要,不要。林玄言哪里会理会佳人的哀吟,直接粗暴地掰开她的臀肉,两个大拇指掰开臀缝两边,将那个最私密的后庭菊蕾暴露在视野里,夏浅斟又羞又惊,她知道自己此刻这个姿势里,那流泻春水的玉壶美肉也暴露在了他的视野里。但是林玄言只是沾了沾淫水,轻轻揉磨着夏浅斟的菊穴。 夏浅斟被刺激得不停哆嗦,她下身一阵空虚,随着林玄言的动作,她情不自禁地跪趴在地上,摇摆着娇臀,而那绝色的俏脸上杂糅着痛苦和欢愉,半闭的美目尽是迷离的水色。 夏浅斟的双腿已经被掰开,此刻的她彻底被剥了精光,无论是胸前丘壑还是通幽小径都落入了林玄言的掌玩之中。 她大声地呻吟求饶着,披头散发,无力地拍击着地面,嘴角的浓静还未抹尽,她的玉足被林玄言扛起,林玄言一边揉弄着她柔软的玉足,一边掰开她的双腿,一直码成一个一字,夏浅斟是修道中人,她的身子本就柔软而匀称,做到这些自然不难,但是这个动作下,下身便是中门大开,那玉蚌美肉再也难以并拢,半开半合着,其间粉红色的嫩肉在叠嶂层峦间若隐若现,泛着淡淡的水光。 夏浅斟捂着脸,再也没有了什么仙师的架子。 林玄言拍了拍她的娇臀,让她重新摆回跪趴时候的样子,他按揉她的后庭:“今日我便要尝尝仙子菊穴是什么滋味。”夏浅斟彻底慌乱了,“别碰那里……你可以插我前面……那里不行啊……饶了我……” 林玄言狠狠揉捏着她的臀肉,“我要插你小嘴你就得给我张开小嘴,我要插你菊穴你就得掰开菊穴,夏仙师明白了吗?” 夏浅斟颤栗道,泪眼婆娑道:“浅斟听话……浅斟听话……” 说着她像小母狗一样跪趴在地上,对着林玄言掰开了自己最私密的后庭,后庭粉嫩的褶皱像是绽放的美丽花蕊。 林玄言的肉棒粗暴地顶在夏浅斟的后庭,夏浅斟高高地扬起螓首,她泪水滚过了眼眶,半张着檀口,里面还是白花花的颜色。在肉棒缓缓推进后庭的过程中,她浑身更像是痉挛一样,精神在崩溃的边缘,肉体的痛苦既让她清醒也让她沉沦,那股充实的快感又在下身不停地涌动着,随着他的肉棒进入后庭,那玉壶之中又忍不住地抖出春水,那淫水几乎是喷涌而出的,直接浇在了林玄言的胸膛之上。 林玄言的一双大手用力地拍着夏浅斟的娇臀,夏浅斟臀肉乱颤,后庭缩得更紧了些,爽得林玄言不停地倒吸着气,双手揉捏着她的大腿纤腰抒发着快感。 而随着林玄言的拍打,夏浅斟春水依旧止不住地流泻着,她呜呜地呻吟着,身子不停地痉挛抽搐,她秀眉蹙着,脸上的清冷早已烟消云散,那如画的眉目间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妩媚,忽然间,她又啊啊地乱叫了起来,她腰肢拧得更紧,林玄言的抽插也陡然加速,在适应了夏浅斟后庭的紧致之后,林玄言更放肆地抽动起来,那后庭也分泌出了许多顺滑的液体,使得林玄言的抽插更为方便。 “慢一点……饶了奴儿吧……” “主人慢点……我受不了了……” “别打我那里……啊……嗯哼……” “啊……奴儿不行了……嗯……啊啊……我要丢了……”夏浅斟大声地娇呼喘息,身子禁脔地僵直,如同一条濒死的鱼。 林玄言的肉棒在撑到了极致之后从夏浅斟的后庭中拔出,他拽起夏浅斟的头发,肉棒中精液喷涌,尽数浇到了她那绝色的俏靥之上,挺翘玲珑的琼鼻,妖艳小巧的清纯,画笔轻描的黛眉,凌散在脸颊上的秀发,无一不被精液沾满,浇得夏浅斟俏脸上一片淫靡的狼藉。 此刻她与林玄言交合了一遍又一遍,后庭被插得几乎不能合拢,小嘴,玉足,美乳都被他干了一遍又一遍,夏浅斟几乎彻底堕落,唯有眼神中残存着一线清明。 她浑浑噩噩地喊着主人,手又不自觉地伸到身下,去分开自己的蚌肉,按揉敏感的阴蒂。温润的淫水从她的指间淌下,喷得掌心一片湿润。夏浅斟又不停地将手指向里送着,仿佛要贯穿自己的身体。 不知道多久之后,大床上,夏浅斟浑身赤裸,那雪白的躯体一丝不挂,玉乳翘臀粉背美足皆布满了精斑和鞭痕,那一头秀发遮掩着她绝美的面容,淫靡和清艳之间,女子的躯体止不住地抖动抽出着,她的后庭甚至已经很难合拢,白花花的精液淌了出来,将布满了指痕的雪腻翘臀涂抹得更加狼藉。 “这也是梦吗?是梦吧。” 第二十九章 白衣相逢 林玄言浑身是血,他站在陆嘉静身前,右臂下垂几乎脱力,古代浸染鲜血,泛着可怖的光。 每挥出一剑,他都似枯井汲水,彷佛下一剑就要不支倒下,但是他又竭力挥出下一剑,一剑又一剑。 只是总有尽头。 古代上的凶戾之气无时无刻不反噬着自身,手中握剑,五指连心,剑气灌入体魄,痛彻心肠。 青色的液汁混着血水扑在自己衣袍上,他早已模煳了意识,仅仅凭着一念站在陆嘉静的身前,每一次抬臂都重若千钧。 而城头之上,城门之下,视野望去尽是青妖。 死亡如此接近,而他的视线也已经模煳。 他再次挥出一剑。 在那一剑落下之时,他便知道自己再也抬不起手了。 只是那一剑递出,视野之内大放光明。 彷佛有一场大雾突如其来,笼罩了自己,举目过去皆是茫茫一片。 大雾之中,他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 那双眼像是春桥下的溪水,像是雪原上的胭脂。 他甚至无法分辨那到底是谁。 只是觉得无比心安。 有一双手臂环住了他,那是拥住自己的海。 古代倏然脱手落地,但他全然没有在意了。 自他修剑以来,从来剑不离手,因为只有剑在手中,他才会觉得心安,无论好剑坏剑,他都会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彷佛魔怔。 但是此刻剑已离手,他却觉得毫不在意。 因为他看到了满天的剑意以及那一双柔和的眸子。 仅仅看了一眼,便像是饱览了这世界所有的星辰。 意识淼淼,若无所觉。 等到眼前那大雾弥漫般的剑意皆尽散去,林玄言才依稀看清楚那番场景。 青城的废墟之中尸横遍野,巨大的城垣碎裂,尽数摧尽,自左而右,形成一道极其巨大的缺口。 而那切面极其整齐,一剑划过,剑意圆融天成。 一个白衣女子悬于废墟之上,一袭白裙如流风卷雪。 那名女子剑仙在斩出了那摧城一剑之后便转身向林玄言掠去,如雪的衣袍包裹了他。 林玄言看着那如画的眉目,那双眸子就像是新雨洗尽的空山。 “来了呀。” 他声音沙哑而艰涩。 一道温和的气息流入了他的体内,修复着那破碎的五脏六腑,女子看着他,眼中已经泪水盈盈,她轻声道:“别说话了,我替你疗伤。” 林玄言咳了几声,他满脸是血,神色却温和至极,“真好看。” 裴语涵玉颜微红,她仍是清叱道:“不许说话,听到没有?” 林玄言果然不说话了,就静静地看着她,等到血渐渐止住,自己的心绪也逐渐平稳之后,裴语涵开始为陆嘉静疗伤。 陆嘉静衣衫破碎,露出的大片肌肤更胜雪色三分,女子剑仙目光落到了某一处,看了一会,连忙移开了目光。 她手指点住了陆嘉静几个关键的大穴,开始输送真气。 自始至终,林玄言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裴语涵被看得有些不舒服,她看了林玄言一眼:“我有这么好看?” 林玄言点点头:“好看。” “那” 裴语涵顿了顿,问道:“我好看还是她好看?” “” “嗯?” 裴语涵不肯放过。 林玄言看着她的脸,只觉得越看越好看,那种好看不只是容颜上的,而是在方方面面,此刻的她,所流露出的剑意已然和承君城那一日全然不同。 那剑中的颓丧之气早已散尽,而今如冬柳抽出新芽,春风拂过,自然意气风发。 林玄言自然而然道:“当然是语涵最好看了。” 裴语涵不冷不澹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却牵扯出一缕笑意,若有若无,似清风萦绕。 帮陆嘉静修复了破伤的心脉之后,她依旧昏迷着,只是胸膛起伏和呼吸的节奏趋于平稳。 裴语涵坐到了林玄言身边,两个人就默默对视着,一双眸子沉静如砚中古墨,一双眸子清澈如连天碧水,眸子里彼此的倒影清晰而迷离。 林玄言笑道:“我有这么好看么?” 裴语涵看着他,眼眶中落下了一滴清泪,很快,泪水噼啪噼啪地落在,一瓣瓣落在白色的裙裾上,碎成了晶莹的瓣儿。 顷刻间,她泪如雨下。 林玄言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伸出手想要去捧住她的脸。 裴语涵抓住了他的手腕,身子前倾,一下子抱住了他,双手紧紧地环着他的身子,她的脑袋死死地靠在他的肩膀之上,似乎永远也不想分开,泪水打湿了他的左肩。 裴语涵的手深深地陷入了他的后面,将衣衫抓的一片褶皱,露出了五指的纹路。 林玄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呢喃着她的名字。 裴语涵只是一直哭一直哭。 这些天所有堆积在心中的块垒都消解在泪水之中,而那五百年所受的苦难也只是一场不算太长的哭泣。 林玄言的右肩的一大块被泪水湿透,温热的泪水落在身上,却像是冰块那般,严寒得令人心碎。 不知道有多少个夜里,孤单的姑娘独坐碧落宫中,她披着简单的素衣,对着孤寂的夜张开怀抱,彷佛能拥抱住夜色中的某个人。 只是她的怀抱永远冰冷空荡,风忽然撞开窗户,吹得书页哗哗作响,她才会恍然想起,离别就是离别,错过就是错过。 一晃五百载,女孩早已长大。 重来回首,却似只和当年雪夜里那条小街一样长,或许日子就是这般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吧?裴语涵泪水渐渐流干,只剩下哽咽。 她瞳孔通红,万般话语如鲠在喉,只是她泣不成声,又如何能够说出口?她早已不是那个绕着他问东问西的小女孩,他亦不是那个曾经的他。 白驹奔过指隙,山河尚且变幻,何况人情。 只是就算我们已经记不得彼此曾经的模样,但是重新相见,依旧是那样地好。 “语涵。” 林玄言在她耳鬓轻声道:“这多么年,不累么,不傻么。” 裴语涵轻声道:“傻死了。” “对不起。” 林玄言道。 裴语涵摇摇头,“这次不许走了。” “不走了。” 林玄言轻声道。 “师父” 白衣女子对着少年柔声道。 “是你么?” 林玄言没有说话。 她将头埋得更深了,呢喃地喊着师父。 流满了碧色汁液的城垣上,渐渐浮现出了许多人脸,那位青族的老族长赫然在其中。 其中许久具青族长老的人脸满是沟壑,一个个面容苍老得像是古老的凋塑。 林玄言和裴语涵一同站起身子,望向那城头上浮现出的一个个人影。 毫无惧意。 青妖族长冷声道:“好一个通圣境。人族出此剑仙,实乃人族之幸。然今日来我城中,便是人族的大不幸了。” 裴语涵冷笑道:“就凭你们拦得住我?” “就凭我们或许不行。” 族长语调越渐阴冷,“但是我方才已经传令下去,整个北方的妖族和各大妖王已经在往这里赶来。今日你决计无法回去了。” “人妖两族还未开战,你们便如此送死?” 裴语涵道。 青妖族长道:“人妖两族之战势在必行,今日杀了你,以后妖族少死之人,至少可有十倍。” “你既不可归降妖尊,何来妖军之说?还是” 裴语涵忽然恍然道:“还是你们随时做好了臣服了准备,只差一个合理的条件?” 青妖族长满脸阴冷笑意。 林玄言看了一眼裴语涵,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今日你们师徒二人,便做一对” 青妖族长笑了笑,带着玩味道:“做一对苦命鸳鸯吧。” 青妖族长话音一落,他整个人便向后倒去,一下子坠入古城之中,与此同时,天上黑云聚拢,满地邪气陡生,那些青色的液汁之上,生长出无数碧色的藤蔓,疯狂蔓延,像是无数只埋在地底的青色章鱼,挥动着触手张牙舞爪,视野之中,尽是一片碧色。 唯独裴语涵的足底方圆,有剑气自然激发出的一圈凌厉剑阵,那些青色藤蔓稍一触碰,便会被顷刻搅烂。 裴语涵问道:“还好么?” 林玄言摇了摇头:“不太好。而且陆嘉静需要人照顾。” 这便意味着她必须寸步不离这重伤的二人,不能一人一剑冲入那座破旧的古城之中肆意厮杀。 这样势必陷入被动,等到北方的妖军云集而来,局面便会越来越难。 青妖长老隔着遥远的距离看着剑阵之中白衣胜雪的裴语涵,绝世英姿烙印眸中。 要不在未得到邵神韵之前先拿她开开荤?但是很快他便断了这个念头。 通圣境不比其他境,若是不能杀死,给了片刻喘息机会便会后患无穷。 裴语涵以所立之处为中心,剑阵向周围扩散,化作了一个浑然完美的圆。 那个圆似是有无数小剑绕着周围飞速穿行,剑阵越来越大,疯狂绞过,瞬息间残骸遍地,一片骇人的狼藉。 青妖族长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那剑阵再强大又如何,虽然通圣境法力浩瀚如海,但是人力依旧有穷尽之时。 天上的黑云愈来愈重,像是要将人间都碾成齑粉。 只是这一战,半数青妖皆全军覆没,那相当于少了和邵神韵叫板的资本。 而这一战结束之后,北方妖族定然损伤惨重。 到时候自己拿什么去和邵神韵谈判,难不成只能屈从了?思及如此,他心绪便有些不好。 这些不好的情绪都落在了那三人身上。 无论如何,今日都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林玄言站在裴语涵的身侧,沉声道:“不要管我了,这样下去势必会被拖死。你去杀了那个老青妖,我力量恢复了一些,应该没有问题。” “我不信。” 裴语涵直截了当道:“好不容易再见了,这次我无论如何不走。” “师父有命,弟子服其劳。我命令你去杀了他。” 林玄言肃然道。 裴语涵神色一震,却很快坚定了下来,她微笑道:“那我就不听话一次吧。” “师门规矩你不记得了?” “那是以后的事,反正我不走。” “真不走?” “不走。” 裴语涵坚定道。 “孽徒啊” 林玄言无奈地笑了笑:“不走就不走吧。那就再等等。” 等一等,能等来什么呢?林玄言下意识地望向了黑云那边。 裴语涵更加敏锐,在更早之前便望向了黑云的某一处。 暗自推算的青族族长忽然停了下来,他志在必得的脸上渐渐凝重。 苍穹之上,黑云压城城欲摧。 而其中,有一轮红日捧出,耀眼无双。 于是周围的黑云倏然消散,其后天空青蓝如洗。 青族族长浑身剧颤。 他望着黑云之上那个来人,满脸不可思议。 那如城墙般固若金汤的黑云渐渐稀薄,其后有天光透出,一束束落下,将其切割得四分五裂。 来者已经站到了裴语涵面前,一眼都没有看他们,只留下了一个红衣红裙的背影。 “邵神韵” 高楼之下,那个身材干瘦的老人忽然放肆而笑。 邵神韵看着他,神色冷漠:“如今整个北域,唯有你们北方妖族未肯臣服。 本座听闻青妖在北方势力极大,你既然是北方族长,不知你可否代表北方群妖?” 青妖族长笑道:“你可知我们青妖一族是杀不死的,即使零落成泥,明年依旧可以重生,你无法以生死来谈条件,那还能用什么威胁?” 说道生死二字之时,邵神韵眼中似有大雾漫过,她冷冰冰的话语中陡然添了几分杀意,只是最后她漠然道:“修行从头再来,记忆支离破碎,何异于死?” 青妖族长笑道:“我族得天独厚,虽及不上妖尊大人所修的大长生,却也算是小长生,神魂轮回千年,其间奥妙不足为外人道也。” “外人?” 邵神韵看了他一眼:“所以说族长大人不肯归顺?” 青妖族长笑而不言。 邵神韵道:“青妖族或者杀不死,但是北方其他妖族,死了便是死了。” 青妖族张问道:“北方不同西南,群妖相聚而居,北方何其大,即使是你邵神韵,收复起来也需要费大功夫吧。这便给了那轩辕王朝防范的时间,到时候妖尊大人的南下,可是大问题咯。” 邵神韵道:“那你说如何?” 青妖族长忽然奸笑道:“不如妖尊大人委身于我,我便将北方的地图交给你,其中各类妖怪所居,势力分布,天堑地道应有尽有。” 邵神韵忽然微笑道:“条件只是如此?” 青妖族长一愣,本来他只是无心之语,而此刻他内心有些狂热起来:“若妖尊答应,北方图纸定双手奉上,如何?” “没想到你竟也痴心本座。” 邵神韵幽幽道。 青妖族长笑道:“自从第一眼见了妖尊大人,老夫便被你迷得日思夜想,魂不守舍呢。” 邵神韵点了点头:“魂不守舍啊” 她忽然向着虚空伸出了一个手指,自右而左一划而过,像是轻轻地抹过脖子。 她的法力没有激荡,她的红裙没有翻飞,她的身前也没有出现虚空断裂的纹路。 但是就在那一瞬间,本来满眼笑意的青妖族长忽然化作一道青色的飓风飞快后撤,无数青色的藤蔓拔地而起,化作重重密网,拦截去路。 “原来不怕死也是假的。” 邵神韵幽幽道。 她轻轻一划,虚虚地一道切割之后,她的身子晃了一晃,在原地短暂地消失与出现。 与此同时,耳畔爆发出了惊雷般的惨叫。 “你杀了我,百万青妖绝无再臣服北域的可能!” 邵神韵不为所动,一道道鲜红的拳意如雷霆落雨,轰隆隆的巨响里,那本就残破的城垣真正地轰然倒塌。 一道碧色的光影腾空而起,而一棵巨大的高树凭空出现在了青妖城中,虽然枝繁叶茂,但是叶木之间却失去了光泽纹理。 林玄言等人自然一眼便能看出,那是那个青妖的本体。 而那道碧色逃逸的光,便是他的神魂。 好一个魂不守舍!邵神韵任由那个碧色的身影撕心裂肺地向着更远处逃遁,没有再追。 “为何不斩草除根,你不像是你妖尊的行事风格啊。” 林玄言问道。 邵神韵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笑道:“他以为他逃得掉?” 转过身之后,邵神韵的目光便落在了裴语涵身上,裴语涵下意识摆出了一个古老剑架,如临大敌。 “还不错。” 邵神韵看着她,点了点头:“剑心破镜重圆,破五衰而成一剑。你已有和本座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裴语涵冷冷道:“你想在此地与我们一决生死?” 邵神韵摇摇头:“神韵只是想邀你们去界望山妖尊宫坐一坐,若是不肯,刀剑相向也可。” 裴语涵冷笑道:“你当我们是傻子?此刻去妖尊宫,与自投罗网何异?” 邵神韵道:“本座气量不至于如此小。” 裴语涵和林玄言对视了一眼,目光之中,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如果你们不愿意,本座唯有强逼了。” 邵神韵清冷道:“你初入通圣,境界不稳,与我差距本就很大,更何况如今还有两个连累,瞻前顾后,剑如何能斩得果决?” 裴语涵却忽然微笑道:“以妖尊大人的气量,会在与我决斗之时去以其他人的生死威胁我?” 邵神韵点点头:“你果然很不错。但是不必如此激我。” 说完,她向前踏了一步,一袭红裙骤然激荡,如大日西移,呈压境之势。 裴语涵屹然不动,身下剑阵之中光影攒动,耳畔似可闻千骑激越的铁甲之鸣。 邵神韵忽然微微一笑,那一身盛气凌人的气势如清风消散。 裴语涵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不敢放松。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玄言,林玄言正襟危坐,看着这个自己前世都不一定可以战胜的万妖之主,没由来地有些紧张。 妖尊看着他,澹然道:“我要单独和你说几句,到时候去留如何,你自己决定便是。”焚灰峰上大风如啸,黑裙少女痴痴地望了会天空,望了望远处的海。 山依旧是那座山,海依旧是那片海。 九霄上盘旋来的风依旧萧条咸涩,举目远眺也能看见山外有山的更远处,人间城楼里袅袅的烟火。 黑裙少女一如既往地坐在崖边,她的身旁放着一双鞋子,她就那样晃着干净的腿儿,身下的层云大雾彷佛都是她摇摆的裙袂。 今天季婵溪似乎心情很好,她如往常般上山坐了会便下山去了周围的小城镇,她用道法遮掩了自己的容貌,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 小城镇中有一个卖面皮的小姑娘,父亲是个双目失明的盲人,她很小年纪就出来摆摊子,一摆就是许多年。 从大清早最雾气清冷的时候,到夜间才能收起摊子,小女孩算不上好看,只是很一般的模样,甚至有些面黄肌瘦。 季婵溪坐在一张破板凳上,点了一碗汤面,屋子前腾腾地冒着热气。 小姑娘名叫桃子。 她很喜欢看那个小姑娘忙里忙外的样子,很多年前,桃子往那口大锅里撩起面条还需要踮起脚尖,如今她长高了许多,也没有那么拘谨和腼腆,遇到不讲理的客人也不再是唯唯诺诺地认错道歉。 桃子看到季婵溪之后很高兴,给她多加了些面条。 季婵溪看到汤上浮着的葱花辣油,用汤勺轻轻搅着汤。 这个点客人很稀疏了,桃子忽然来到季婵溪面前,神秘兮兮道:“季姐姐,你是不是要走了呀?” 刚刚勺起一勺子面汤的季婵溪僵住了手,她抬起手,看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好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桃子忽然泄了气一样:“你真的要走了呀。” 季婵溪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我在这里摆了这么久摊了,见了这么事情,什么人心情不好,什么人是外来的,什么人要出走,都是知道的。” 桃子慢慢地说,“过不了多久我也要走了。” “嗯?” 季婵溪喝了口汤。 桃子红了眼眶:“反正就是要走了。” “还回来么?” 季婵溪问。 桃子想了想,反问道:“季姐姐还会回来么?” “会的,我只是有些必须要去的地方。” “那可真好。” 桃子眯起了眼睛,笑的不算好看。 “把你手伸出来给姐姐看看。” 季婵溪忽然道。 桃子虽是不解,却仍乖乖伸出了手。 季婵溪看了一会,眼睑低垂,心中微微摇头。 桃子小心地看着这个偶尔来吃面的姐姐,小心地问道:“姐姐还会算命么? 可是我爹告诉我这个不太准的。” 季婵溪只是看着她手中的小茧,笑道:“我不会看命,但是你的命以后会很好的。” 桃子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相信了。 “你家还有茶水么?” 季婵溪问道。 “有的。” 桃子应了一声,转身跑进小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她手中捧了一杯茶。 最开始的时候她总是害怕这位季姐姐会嫌弃,但是很快她便发现这位季姐姐似乎特别随和。 季婵溪自然地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粗茶,舌尖苦涩盘绕,回甘浓郁。 她闭目沉思,又似只是在舌尖品尝茶叶。 “对了季姐姐,你家到底是哪里的呀?” 桃子问道:“据说这里附近有一个高高在上的仙家,里面的阁主就姓季啊,姐姐不会是仙人吧。” 季婵溪微笑着摇摇头。 桃子有些小失望,她说道:“我以前听客人说,那仙家有一个神仙似的姐姐,也姓季的。” 季婵溪问:“你想见她?” 桃子好奇道:“谁不想见一下神仙姐姐呀。” 季婵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她将空杯子递还给了桃子,桃子接过茶杯,忽然觉得今天的茶杯尤其地重,有些压手。 她疑惑抬头,却发现那位一身黑衣黑裙的姐姐已经站起了身子。 “我吃饱了。” 桃子疑惑道:“是我做的不好吃么?” “不是的。” 季婵溪伸手拍了拍她肩上的尘埃。 桌上的面还没怎么动,浮着葱花辣油,很是好看。 她今天只吃了一口。 桃子收拾好碗筷出来之时,季婵溪已经不知道所踪。 她看着空空的桌子,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此刻,季婵溪已经来到了城门之外。 出了城门,她刻意掩饰的容颜重新焕发明艳,柔和的风里,她便是所有的春光。 她不知从何处折下了一根杨柳,在手中呼呼地翻甩着。 人总是这般奇怪。 她不想去理会那些所谓的名门天才,却愿意给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施舍善意。 方才她给桃子的那个杯子里,装的便是偌大的机缘,能接住便是她的福分,若不幸倒了,那也无关她的事了。 忽然季婵溪清叱一声,她手中杨柳忽然甩出,在空中抛起一个极好的弧度,与此同时,她一身黑衣如青燕振翅而起,跃到了那柳条之上,柳条笔直如剑,她一前一后踩着柳条的两端,柳条竟然御风而起。 柳枝载着少女飞过巍峨的崇山峻岭,飞过逶迤的湖泽大江,越飞越高,一直越过云上瀚海,天上长风,一路北去。 界望山上妖尊宫。 这是人间真正的最高峰,比叶临渊当年挑选的潮断峰也要高上很多。 高寒之处的琼楼玉宇自然更为圣洁古雅,那座妖尊宫就镶嵌在石壁之上,如巨大山壁之上完整刻成的浮凋,寒风带雪间,其恢弘大气更胜轩辕王宫。 妖尊宫周围甚至没有设置任何法阵,似乎只要邵神韵坐镇其中,便是天下最坚不可破的大阵。 以林玄言的境界,本不该受严寒侵袭,但是登上界望山顶,那寒风拂面,依旧是切肤之痛。 他又脱下了一件衣衫披到了陆嘉静身上。 陆嘉静在路途之上醒过几次,但是因为太过累倦很快便又睡着,如此反反复复了许多次,四人来到妖尊宫依旧只花了四日。 “陆宫主如今经脉虽然痊愈,但是体魄依旧存在问题,楚将明本就与她有过约定,条件便是以天岭池水修复她的身体。这些我等会自有安排。” 邵神韵说道。 林玄言认真地看了她一会,摇头道:“我要在一边陪同。” “你不相信我?” 邵神韵问。 林玄言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嗯。那稍后你们可以在池外崖壁上等候。天岭池水乃天运所生,其中灵气充沛,用一次少一次,所以你们不要靠太近了。” 邵神韵道:“稍后前往妖尊宫,无关人等我已遣退,你们不必太过拘谨紧张,一切自然便好。”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裴语涵寒声道。 邵神韵笑道:“我还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对你们下手,稍后你们在大殿等候,我有些事情,很快就来。” 裴语涵远远地望了一眼妖尊宫,好奇道:“为何整座妖尊宫平平澹澹,唯有其中一处设有那般严厉的阵法?” 林玄言听到她的提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以他的法力看得尚不透切,但是那一处确实有一处法阵,似乎还是只守不攻的。 有什么东西值得妖尊如此重视保护么?邵神韵脸色平澹,清冷道:“客自远来,即来则安。诸位在正殿稍候片刻便是。” 第三十章 天地南北 轩辕王朝有许多香火绵延千年的世家大族,其中许多都是雪国一战之中建下功勋的世家大族,而南方叶家曾是其中最鼎盛的一户,后来更是出过一位纵横天下的剑圣,只是如今因为王朝刻意的打压盛况早已不复当年,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叶家依旧是南方很有影响力的家族。 叶家大宅的塔楼之上,一个水绿色齐胸襦裙的小姑娘用手支着脑袋,摇晃着腿儿,向着北方遥远眺望。 她便是俞小塘,裴语涵临走之前便将他们托付给了叶家。 山下总是不比山上清净,灵气不够充沛,人世喧嚣嘈杂,心难以宁静,心不宁,斩出的剑如何能够笔直。 况且她早已无心练剑。 即便如此,她进境的速度依旧到了让同辈惊羡的地步,如今已然六境巅峰,破开七境的瓶颈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一个白衣少年踩着屋楼的背嵴来到塔楼之下,接着瓦阙之间的节奏一步步跳跃,很快来到了俞小塘的身边,他坐在了她的身侧,将手中用黄色油纸包好的包子递给了她。 “师姐,吃点?” 赵念问。 俞小塘拖着香腮摇了摇头:“吃不下。” “那个讨厌鬼我已经帮你赶跑了。师姐不要整天这样闷闷不乐的,会长皱纹的。” 赵念笑道。 俞小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眼角,然后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开师姐玩笑师姐就不理你了。” 赵念却道:“你是在想师父还是师弟呀?” “都想。” 俞小塘道:“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北域那么危险,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不会的。师父和师弟那么厉害。” “要是平时我当然不担心呀。但是他们面对的是妖尊呀。那天你也看到了,整个轩辕王朝都没有人打得过她啊” 俞小塘越说越气馁。 赵念递过去了一个包子,俞小塘一把抓过来往嘴里塞。 “我相信师父和师弟的。” 赵念说。 俞小塘嗯了一声,喃喃道:“一定不许死呀。” 赵念又道:“那个叫钟华的小子好像在附近住下了。” 俞小塘疑惑道:“上次我不是都把他腿打断了么?还敢过来?” 赵念实话实说道:“据说就是在医馆住下了。” 俞小塘翻了个白眼,道:“谁管他呀。” 赵念想了想,道:“最近叶家对我们的态度好像有点变化。” “嗯?” 俞小塘疑惑道:“有么?” “有的。” 赵念道:“毕竟我们是剑宗弟子,虽然我们来叶家很隐秘,但是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被外人知道,定会施压叶家,他们也很难做呀。” 俞小塘道:“我不喜欢这种做累赘的感觉。” 赵念点头,无奈道:“那我们还能去哪里?” 是啊,天地那么大,却找不到片刻安宁之地。 亲人又那么遥远,生死未卜,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人生淼茫,莫过于此了吧。 俞小塘晃荡着脚丫,忽然转头问赵念:“还有剑谱什么的么?” “怎么了?” 俞小塘一本正经道:“我想好好练剑了。” *********待客堂中一阵清冷,裴语涵盘膝而坐,双手按着陆嘉静的后背替她疗伤,片刻后,陆嘉静悠悠转醒,等她意识清晰之后,睁眼便看到自己躺在一个女子怀中,她仰起脑袋,望见裴语涵,心中诧异。 她直起身子,望见林玄言正坐在另一边调养气息。 “醒了?感觉如何?” 裴语涵柔声问。 陆嘉静道:“裴仙子不远万里前来搭救,大恩大德,嘉静无以为报。” 裴语涵道:“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了,不必说这些。” 陆嘉静道:“裴仙子真是越说越令我羞愧,想当年你初初学剑之际,我还仗着年长经常欺负你,如今我落到这般地步,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裴语涵微笑道:“陆宫主破而后立实属不易,我高兴还来不及,当年那些小事我怎么会放在心上。” 陆嘉静道:“这些年我们来往很少,我一直以为你在记恨我。” 裴语涵道:“你若是再说这些,那我可要乘人之危,将当年你欺负我的那些都一一讨回来了。” 陆嘉静开玩笑道:“还请裴仙子不计前嫌,饶过小女子吧。” 说完,陆嘉静将手放在腰间,身子轻轻下压,施了一个万福。 林玄言睁开眼,斜斜地暼过去,饶有兴致道:“陆宫主何时变得这么乖巧了?” 陆嘉静笑容骤去,阴森森地看着他,“你有意见?” 林玄言道:“没有。” “你们师徒好不容易相见。” 陆嘉静道:“需要单独说些什么吗?我可以回避一下。” 林玄言和裴语涵下意识目光相接,但是两人目光很快便错开了,裴语涵道:“不必” 林玄言打断道:“我觉得可以。” 陆嘉静冷笑着看着他,站起身,道:“那我出去走走。” 很快,殿中只剩下了他们师徒两人,裴语涵看着他,神色复杂。 “师父你有什么话,要单独和我说吗?” 裴语涵问。 林玄言微笑摇头:“没有,就是想和你说说话。你不想么?” 裴语涵嘴唇颤抖,她轻声道:“我想五百年了。” 林玄言道:“你这样活着太累了,我不希望你这样的。” “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 裴语涵惨然笑道。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呢?那么多天朝夕相处,我却不知道我要找的人原来一直在我身边。” 林玄言道:“因为那天在碧落宫里,我看到了那样的场景。” 裴语涵先是一愣,接着俏颜微红,她有些局促道:“师父我我。” 林玄言柔声道:“那时候我境界太低,能力太弱,告诉了你真相只怕你还会意气用事做出一些什么事情,我怕连累你。” “所以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林玄言没有回答,他继续道:“我当时只想着,等我境界恢复了,先除去阴阳阁,再告诉你真相的。可惜我还没有等到那一天,便发生了许多连我也始料未及的事情。” 裴语涵忽然红了眼眶。 林玄言摸了摸她的头,“当时出关第一天,我便再见到了你,那时候我已经很开心了。” 裴语涵道:“可是我当时还罚你跪在雪里,试道大会那几日,我还打过你的手心。” 林玄言笑道:“你还敢提这些事情啊?” 裴语涵低下头,轻声道:“我哪里知道那是你呀。” 林玄言问:“那假如我不是你的师父,那你做那些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咯?” 裴语涵连忙摇头,认错道:“当时语涵太过心烦意乱,脾气有些差,便想训诫一下师父,当时我惩戒你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听真话假话?” “真话。” 林玄言道:“我当时想着,等我哪天功力恢复了,就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按在膝盖上,好好打一顿屁股,打到你听话为止。” 裴语涵俏脸更红了,她脑海中不由回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师父惩罚时的情景,心跳加速,她咬着嘴唇道:“徒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理解错了。” 林玄言道:“我当时想的是,我以徒弟的身份教训你,而不是师父。” 裴语涵愣了片刻,脑海中不由闪现出那样的画面,自己被自己的三弟子制服了打屁股的场景,为人师长的脸面和那所谓的师道尊严哪里还剩下半点?“师父,你” 裴语涵有些羞恼道:“你太过分了。” “师父惩戒徒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话不是你对我说的么?” 林玄言笑道。 裴语涵一时语塞。 林玄言见她这般样子,不再言语挑逗,而是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他拍了拍她的后背,温柔道:“语涵很了不起啊,都通圣了,我现在要追赶上你都需要好几年呢。” “是啊,通圣了。” 裴语涵拥得更紧了些,她怅然道:“所以现在可以换我保护你了么?” “傻姑娘啊。” “你总是说我傻。” 裴语涵道:“可是我觉得我不傻呀,我只是” 我只是痴心呀。 她在心中轻声道。 林玄言听不到她的心声,但是他能明白,所以他很内疚,于是他心中便多了更多恨意,裴语涵能感受到他的恨意,却不知道这种恨意来自哪里。 “对了。” 裴语涵忽然问:“那天,我答应你试道大会进入前八,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当时,你想的是什么条件?” 林玄言觉得有些尴尬,他沉默片刻,道:“我不记得了。” “嗯?” “真不记得了。” “嗯?” 见她追问不舍,林玄言愤然道:“你这一套跟谁学的?” 裴语涵没有理会,问道:“师父,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想要我?” 两两沉默。 林玄言开口想辩解两句:“其实是那样的” 裴语涵打断道:“我能理解的,我也不会怪你。毕竟,你看了我许多次再加上如今你少年体魄,血气方刚,控制不住七情六欲,可以理解。” “”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难道我说错了吗?” “其实,我的第一次可以帮人修复经脉的缺陷。当时你剑心已不通明,无望通圣,我想借那个机会帮一下你。” 林玄言道。 裴语涵有些生气:“你还找借口。承认那种事情很困难么?我又不会怪你。” “孽徒!” 裴语涵更生气了:“你还凶我。” “我” 林玄言欲哭无泪,“你想造反呀?” “嗯?” “你真不怕我打你屁股呀?” 裴语涵俏脸微红,假装没有听到,反驳道:“那你的第一次有如此神效,那你证明一下?” “” 裴语涵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自知理亏,更加傲然道:“我的好师父呀,怎么不说话了?” “我果然是以前太宠你了。” 林玄言叹气道。 “还不是因为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只是” 林玄言百般挣扎之后指了指门外。 “嗯?” 裴语涵一脸疑惑,接着,她一震,小嘴微张,试探性问道:“你和她嗯?” “嗯。” “她是我师娘了?” “这倒没有。” 林玄言道:“当时她情况太差,我只能这么做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那只是事急从权?” 裴语涵试探性问道。 林玄言道:“这倒也不是。” “那你还是喜欢她?” 裴语涵泫然欲涕。 林玄言手足无措,他想解释两句,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裴语涵道:“你不要解释,因为你是我师父,如果是五百年前,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师父,我也” 林玄言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嘴唇。 他轻声道:“我对你们,都是一样的。” “你就是喜欢她。” 裴语涵忽然有些不讲理。 “为什么?” “你们男人都喜欢胸大的女人。” 林玄言灵光一闪:“男人都喜欢胸大的女人,但是师父不一样。” “是么?” “自然。” 林玄言极尽温柔道:“在师父眼中,最好看的永远是自己的徒弟。” 裴语涵紧紧地拥着他,哽咽道:“你真当你徒弟这么好哄啊?” 林玄言搂着她,没有说话。 他心中喃喃道,你就是这么好哄呀,你这么好的姑娘,就不该遇上这样的师父。 第三十一章 释怀五百载,痛彻三万年 陆嘉静回到寝宫之时,看到两人眼眶通红,她微微侧过了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你们聊完了?”陆嘉静道。 裴语涵点了点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林玄言垂下衣袖不言语。 “恭喜你们师徒久别重逢呀。”陆嘉静道。 林玄言笑道:“为什么你说得这么酸啊?” 陆嘉静瞪了他一眼:“我哪里有酸你,等你和你未婚妻见面时候,我一样祝福你。”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时,裴语涵下意识地低了些脑袋。 林玄言气笑道:“你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是讨打?” 听到讨打两个字,陆嘉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日的场景,心想如今还有其他女子在场你居然就这么说话,一点面子都不留?她更加羞恼,没好气道:“你只会欺负我们这些弱女子,有本事去欺负欺负那位北域妖尊邵神韵啊。” 话音才落,一袭红裙的身影便立在了门口,她逆光而立,剪影之中红裙翻浪,风姿卓绝。 “陆宫主找神韵有事?”邵神韵清冷的声音传来。 陆嘉静身子微僵,她转过身,看着迎面走来的红裙女子,心绪复杂。 邵神韵来到她们面前,对着陆嘉静说道:“本座今日自然不会为难你们,稍后你便可去天岭池沐浴洗髓,若不放心,可以让裴仙子陪着。” 说完她对林玄言道:“有些话我要和你单独谈谈。” 林玄言道:“我一个江湖后辈,有什么值得妖尊如此重视?” 邵神韵道:“你不用说这些,跟我走就是了。” 林玄言目光更阴鹜了几分,他望着这个卓韵风姿的女子,不知为何,明明她没有释放任何一点法力威压,他却能感受到一种直逼灵魄的无形压力。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哪里,但是他太讨厌这种感觉了,这比单纯的力量差距更让人厌烦。 林玄言默然点头。 邵神韵对陆嘉静道:“天岭池处在界望山灵气最充沛之处,以你们的能力应该很快便能找到。” 陆嘉静嗯了一声。 林玄言转过身对着裴语涵附耳交代了几句,然后随着妖尊一同进入朝着门外走去。 他们来到了一个小院之中,小院之中无他,唯四面白墙,一张石桌。 一路之上林玄言跟在邵神韵的身后,他余光有意无意地向邵神韵红裙包裹的娇臀望去,邵神韵走路之时双腿总是靠内一些,这使得她本就前凸后翘的身材更加婀娜,那娇臀微摆,配上她清冷典雅的容颜,便是无限的诱惑力。 即便是林玄言,依旧觉得有些微微面红,或许妖女天生骨中自媚吧。林玄言不由想起了陆嘉静的胴体,娇声啼叫仿佛犹在耳畔,他连忙摇了摇头,稳固心神,不做更多念想。 仅仅是看了邵神韵的背影便如此,那若是真的见了她的身体,该是怎么样惊心动魄的美呢?只是这个世上,怕是没人有这个福气了吧。 小院之中落坐,邵神韵修长的双腿叠放,高叉的开襟红裙间,那紧致的玉腿露出了极美的线条,她脸上冰霜般的寒冷淡去了些,她看着林玄言,没有主动开口。 林玄言同样看着她,如此一个大美女坐在自己面前,他却没有丝毫地欣赏意味,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幽邃而清澈的眼里竟有意味不明的笑意。 林玄言道:“不知妖尊大人有何事?” 邵神韵轻轻抬手,瞬息之间,无数道凌厉的意味落在了院子之中,就像是一圈古剑围成的大阵,其间激发出的锋锐杀意切入肌肤,寒凉之意让人瞬间毛发倒竖。林玄言心念在一瞬间动了无数次,片刻之后,他脸色苍白,气血虚浮,不解地望着邵神韵。 “你想杀我?”林玄言问。 邵神韵淡然道:“若我想杀你,你已经死了。” 林玄言死死地盯着她,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邵神韵道:“我不想与你周旋,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和五百年前那位纵横大陆的剑圣应该有莫大的关联吧。” 林玄言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邵神韵又问:“你就是他?” 这一次林玄言没有点头,他抿着嘴看着邵神韵,心念急转之间,他隐约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 邵神韵见他不说话,就当他是默认了。她继续道:“你应该去过黄泉尽头那座古城吧。” 林玄言道:“去过。不过那是太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天下便有传说,那座古城之中,封印着一个力量堪称毁天灭地的妖邪,于是每当世界上出现一代名动天下的高人之时,便会去那座古城留下一块石碑,镇压邪祟。那一年,我剑术大成,按照习俗,便去那座古城留下了四个字。” 邵神韵幽幽地看着他:“你可知道,就是你那四个字,会让我多困足足三百年。在你之后不久,又有一人留字,他不如当时的你强大,但是也可以镇压两百余年。” “你们看似无足轻重的几个字,再那古城之中会被无限放大,便又是百年时光。” 林玄言震惊道:“你果然是那个传说竟然是真的?” “哪来什么真的假的?” 邵神韵看着他,笑了笑。那一抹笑淡得像是傍晚海潮上,最后一缕微薄的霞光。 她的声音那般空洞而茫然,像是活了千万年的古董,诉说着那早已沧海桑田的故事。 “一万年雷火拷打魂魄,痛入骨髓,虽活犹死。一万年剑意淬打肉身,千疮百孔,不辩人形。一万年玄寒道法穿灵彻魄,气府窍穴,十不存一。” “这些世人眼中堪称炼狱般可怖的极尽痛苦,在太长太久的时间里也会渐渐麻木,一直到精神湮灭,身躯成为一个空壳,彻底消散人间。第一万年,我心中充满怨恨,只想破开封印来到人间,屠杀尽那些曾经背叛忤逆我的人。而到后来,我心中竟然连怨恨也生不出了,那些碎骨之痛也早已习以为常,而当年那个曾经封印我的人,或许也已经不在了。天赋根骨,道法高低深浅,从来不是修行路上最大的敌人,最大的敌人永远只有时间。” 林玄言静静地听着。 身前这位一袭红裙的婀娜女子笑容澹淡,而她眼波之间却没有丝毫情绪,林玄言明白这种情绪,就想那日他闭关而出,看着万千山脉,仿佛一切都已老去,故人再不相逢。 “而那时,神魂已经稀薄模糊的我,终于等到封印松动那一日,那时我欣喜若狂,本该可以冲破封印,而那一日,那城中又落下一块碑。那块碑上,剑意盎然。这块碑远远不是千万年间最强的碑,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却最为要命。那时候,我很绝望。最后的希望破灭,只等着神魂烟消云散,带着那些传说彻底消弭世间。” 林玄言道:“但你终究是出来了。” 邵神韵点点头:“命运弄人而已。” “怎么个弄人法?” 邵神韵道:“曾经一个男人碰巧解开了我的封印。那一年那一日,他将我从深渊的封印中放出,那时我们订立了生死主奴契约,从此一人为主一人为奴,同生共死。 最初解开那关押了我千年的封印之后,便想毁灭这个生死契,但是我发现,即使是凭借我的通天修为,也无法破开这个契约。一旦那个男人死了,我便也会死。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没有找到解开契约的方式。” 林玄言震惊不已:“那个人是谁?” 邵神韵看着林玄言说道:“是你。” 林玄言心里骇然,自然不相信她说的话,只是道:“我实在不记得有这件事,而且把这些告诉我你有何好处?” 邵神韵道:“借体重生之法终患有缺陷,记忆有失也在情理之中。我和你说此事是想与你做个交易。” “既然我是主你是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林玄言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邵神韵道:“我可以做你一辈子的奴婢,只求你不要死,妖族统一北域在即,拿下琼明在望,我有不能死的理由。” 林玄言脸色渐渐平和,他依旧面无表情,心里权衡利弊得失。 邵神韵看着他,继续道:“到时候你便是整个琼明的主人,我就是你一个人的奴隶,神韵的身子主人想如何肏便如何肏。” “别说了。”林玄言漠然打断:“我可以答应你。” 邵神韵站起身,走到林玄言跟前,在他的膝盖上躺下了那诱人的胴体。 “妖尊大人这么做是为什么?”林玄言不解道。 邵神韵平静道:“请惩罚神韵。” “怎么惩罚?” 邵神韵微微迟疑片刻,道:“请打神韵的屁股。” “不行,换一种说法,这种说法我不满意。”林玄言很快就适应了角色。 “请扒了神韵的裙子打烂神韵的大屁股,好好惩罚神韵。”如此淫乱的语句在她口中却平静至极,就像是娓娓道来一件最平淡的事情。 林玄言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伸手放在邵神韵那挺翘柔嫩到了极致的娇臀上,五指按压,隔着红裙缓缓地揉动着。 那位令天下震惊而仰慕的女子,此刻便躺在自己的膝盖上,仍由自己惩罚索取,依旧觉得极不真实。他心中淫欲大盛,喃喃道:“你在如今琼明界,是何等睥睨傲骨,不可一世。再看看你现在这般模样,温顺得像是母狗一样,要是让外人见到你这般样子,怕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邵神韵轻声道:“神韵或者是别人的女王和女神,但只是你一个人的奴隶。” 林玄言对这个说法极其满意,他扬起手,对着邵神韵那隆起的娇臀猛然甩了一巴掌。 邵神韵腰肢纤细,娇臀却是挺翘至极,将那红裙高高撑起,行走之时从后方看去更是极其诱人,林玄言看着邵神韵的背影,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挺翘的臀儿,恨不得就地就撩起她的裙子,操得她淫语连连。 此刻啪得一声响起,那一巴掌毫不怜香惜玉,扇得极重,邵神韵自然不会用一身通天的修为去抵抗,只能卸去所有抵抗仍由那巴掌实打实地落在自己那别人眼中最骄傲的翘臀上,那将红裙高高撑起的娇臀猛然一颤,红浪翻滚,弹性极佳。 林玄言满脸讥讽狂热之色,他一手搂着邵神韵的纤腰,一手对着那挺翘骄傲的娇臀再次啪啪地打了两巴掌。 那纯红色的裙摆随着臀浪荡漾出绵软的涟漪,轻柔而香艳。 林玄言满意地点点头,他抓揉着邵神韵柔软的臀肉,抓起又放手,感受着指间传来的曼妙手感。 啪,啪,啪。 邵神韵这般尊贵的身份,这般红裙包裹的美丽娇臀,本该是造物者最美的恩赐,而此刻这种恩赐便在林玄言手中肆意凌辱践踏。 “我其实知道,你表面上百依百顺,其实依旧有逆鳞未除。”林玄言微笑着轻声道。 啪啪啪的声音不断响起,邵神韵系着长发的红绳被解开,一头青丝垂落两侧,遮住了清艳的容颜。 她恭敬答道:“是神韵欠打。” 林玄言的手在她的屁股上游走了片刻,再次落下。又是一记清脆的响声。 “我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给我淫一点荡一点,就算是装的也好。”林玄言轻轻拍着她的屁股。 啪,啪,啪,啪,啪一阵突如其来的拍打猛然落下,猝不及防地打在了邵神韵那柔软的娇臀上。 这一次,邵神韵发出了浅浅的哀吟。 啪!“韵奴儿知道错了么?”林玄言问道。 邵神韵平静之中微泛涟漪:“神韵知错了,不要再打了。”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一阵拍打如疾风骤雨般落下,打得邵神韵花枝乱颤,哀吟不止,她扭动着丰腴而诱人的躯体,缓解着娇臀上传来的痛感。 林玄言撩起了她的红色长裙,露出了里面那淡红色的丝薄亵裤,亵裤有些轻微的湿润,林玄言会心一笑,勾起那亵裤边缘,轻轻弹了几下,便剥下了那个薄薄的亵裤,露出那个被拍打得一片粉红的娇臀,将一枚跳蛋塞入娇嫩的小穴,望着其间扯出的丝连水线,满意地笑了笑。 他抬起手对着那娇臀又扇了几巴掌,留下了几道红得发亮的掌痕,而那娇臀又极其弹手,他欣赏着娇臀在拍击之时变形回弹惹起的臀浪,极其赏心悦目。 而随着林玄言的一次次落掌,娇臀之间的水光也愈发明亮,这位北域的至高者被小女孩一样放在膝盖上打屁股,竟然被硬生生打出了淫液。 啪啪啪啪的声音绵延不绝,林玄言似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粉红色的臀浪像是大风吹起的波涛,邵神韵乖乖地趴着,清艳的容颜从冷漠渐渐转为痛苦,那些羞辱感一遍遍冲击着她万人之上的尊严,她在外人面前所有的举世无双绝代风华,此刻都只是让惩罚之人更为愉悦和骄傲。 啪啪啪“试道大会那时,你敢如此对我?还折辱我徒弟?”林玄言笑问道。 邵神韵明知那只是对方调情般的说法,却仍然清静道:“神韵知错,求你饶过神韵吧。” 啪啪啪“以后我便让你带着跳蛋打架,好不好?”林玄言再次问。 “好。啊” 啪啪啪“今日在众人面前,我看到你这一身红裙里包裹的诱人身材就特别想当着所有人的面上你。” 邵神韵道:“主人要如何便如何。” “那你要我插你小穴还是屁眼?” 这一次邵神韵却沉默了片刻。 啪!林玄言大力地扇了一巴掌。 “快说。” 邵神韵平静道:“插哪里都可以,反正神韵也不会反抗。” 林玄言哈哈哈大笑,“好你个下贱的妖尊大人,今天不打烂你屁股你休想出去。” “嗯嗯啊” 一记记拍打犹如疾风骤雨落下,邵神韵呻吟低浅,默默承受着那些落雨般的巴掌,乖巧得像是个犯错的姑娘。 林玄言一鼓作气拍打了上千下,那一对臀瓣儿几乎被打得鲜红一片,甚至隐隐有血痕渗出,终于在邵神韵的哀声求饶之中,他停下了巴掌。开始揉捏这个伤痕累累的屁股,他悠哉道:“这是家法,若是下次再犯错,我就把你五花大绑,吊在妖尊宫里用鞭子抽打了。” 那一刻,邵神韵眼中陡然现出了狂风暴雪般的杀意。但是杀意瞬间消逝。 她温顺道:“一切都听主人吩咐。” 林玄言开始亲吻着她的身体,那一袭长发像是白色的画布,浅浅的眸子里,水雾清冷而迷离。 她的双腿被掰开到了极致,林玄言伸出两指深入其中飞速抽插,不停地进进出出,抽离的指间勾出细细的水线,将她丰腴的胴体插得花枝乱颤,淫水喷涌远达数丈,随着淫水不停地喷射,邵神韵纤腰也不停地耸起抽插,拧成了一个紧致的弧度。她红唇微张,脖颈后仰,长发向后散开,铺成银色的海。 林玄言再也忍耐不住,将她推倒,以跪伏的姿势躺在床上,挺起的下身分开了那嫣红的一线,一点一点艰难寸进,直觉肉棒寸步难行,玉穴内紧窄温烫,如投鸡肠,好在内里淫水泛滥,仗着润滑,巨物不停插入玉户,当龟头顶到一处薄膜时,邵神韵疼的脸色惨白,红唇颤抖道;“疼。” 没想到睥睨天下的妖尊竟还是一位处子。 林玄言沉浸在无比的成就感当中,愈发振奋,巨物猛地插了进去大半截,邵神韵惨叫一声,撕心裂肺的疼痛把她折磨的俏脸煞白,私处直觉一根巨物完全进去了,紧窄蜜穴收缩蠕动个不停,紧紧吸吮着巨棒。 一记记深入浅出的抽插之中,邵神韵赤裸而诱人的胴体不停颤抖,她如雪的肌肤泛上了微霞,纤柔的腰肢随着抽插的动作不停扭动,就像是仙子重新入世,堕入人间烟火之中。 床榻上发出女子阵阵呻吟声,绝美女子秀发散乱,开始承受着男子凶猛贪婪的冲击,只听的床上噗嗤噗嗤之声大作,一根通红巨物噗嗤噗嗤狂戳猛插娇嫩玉穴,带出淫水乱溅,巨物通红撑的小巧玉穴涨的成了一个粉嫩玉环,蠕动着收缩着紧紧圈着通红肉棒,随意肉棒肆意进出,带出穴内粉红嫩肉,邵神韵美腿也被林玄言扛在肩膀上,毫无遮掩的露出腿间玉穴,惹得她俏脸绯红,任由男子胡作非为。 林玄言挺腰耸股抽插不停,一根巨物噗嗤噗嗤发狂抽插娇嫩玉穴,干到兴起,变着各种姿势尽情猛插,把美人儿翻过来撅着挺翘美臀,挺着巨物从后边对准蜜穴直接狠狠干了进去,邵神韵秀发乱甩,美臀被身后男子啪啪啪的狠狠撞击,林玄言挎着双腿,小腹紧紧贴在她美臀,从后看去,只见男人骑着美臀,胯下一根通红巨物抽戳发狠狂干美臀粉嫩玉穴,阴囊裹着双卵啪啪啪甩打着肥美阴唇,干的淫水乱洒,两人阴毛俱都湿润黏在一起,邵神韵粉穴更是狼藉一片,被巨物抽送不停,仿佛想要干出火来。 他双臂修长,毫不费力的搂住她雪背,狠狠揉捏着丰满雪乳,胯下运棒如风,美臀中间肉棒凶悍进攻蜜穴,把个蜜穴操的淫水泛滥,肥美阴唇滴着淫水,甩出香艳水珠,巨物噗嗤噗嗤狂插粉嫩玉穴,邵神韵叫的吓人,如锻秀发乱甩,美臀蜜穴吞噬着一根巨物噗嗤噗嗤乱插,插的她心儿都要碎了“啊啊啊…主人主人饶了人家神韵要死了,要死了” 林玄言闷声发狠,运棒如风一根巨物噗嗤噗嗤狠往蜜穴里干,直干的蜜穴粉肉乱颤,娇嫩玉洞被撑的紧紧箍着肉棒,噗嗤噗嗤刨刮出内里粉肉,穴内早已被插的狼藉一片,淫水乱洒,林玄言大口啃吻着她后颈,嘴里咬着大捧乌黑秀发,挺股抽耸个不停,掌心搓着两团美乳揉面一样把玩,爬在邵神韵后背,跨间骑着美臀发狂抽干蜜穴,双卵啪啪啪击打敏感花唇,一股射意逼近,林玄言大吼一声,抓住邵神韵两只雪乳,巨物暴涨噗嗤噗嗤狂戳玉穴,记记整根而入,硕大棒首刨刮着内里花心穴肉,抵着花宫突突射出股股滚烫浓精射了个销魂蚀骨,这才心满意足的趴在邵神韵美背热吻她纤细脖颈。 邵神韵俏脸埋在枕头,秀发散乱更增几分凄美,只是美臀中间的蜜穴被干的狼藉一片,娇嫩玉洞裹着巨物不停蠕动收缩,吞噬着肉棒,肉棒兀自慢慢抽耸享受她内里娇嫩,从中溢出白稠精液,更有冒泡而出者,诱人美臀狼藉不堪,处处都是淫水泛滥,湿淋淋的,娇躯雪白无力的趴在床上一副香魂欲断的模样。 “来,妖尊大人,替我清理一下这根把你肏得要死要活的肉棒。”林玄言赤裸着身子挺起有些软绵绵的阴茎,对着邵神韵命令道。 邵神韵轻轻叹息,她俯下身子扶住了阴茎的底端,小口含住了那根肉棒,林玄言只觉得下身一阵柔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而那根灵巧的香舌生涩地缠绕着他的龟头,一点点吸舔着阴茎上残留的精液。从林玄言的角度看,便是这个绝世美人叼着自己的肉棒跪在身下,撅起被打得通红的翘臀儿,侧颜倾吐间为自己含弄。 邵神韵一边用舌头细细挑弄着肉棒,越渐深入,一边含糊道:“等到神韵带着北域兵下,一统琼明,天下的女人便都是你的了。” 林玄言摸着她长长的秀发,茫然道:“妖尊大人,也不知道你是诚心臣服于我,还是只是碍于那个生死契约。” 邵神韵依旧含着阴茎,她抬起眸子看了林玄言一眼,含糊道:“神韵心悦诚服。” 寝宫之内,邵神韵的衣物已经被尽数剥除,她双腿分开,跪在床榻之上,双手反剪身后,被林玄言用她的发带绑住了手,她双肩张得更开,前身倾俯在榻上,傲人的酥胸便贴在床榻上,雪白的软肉挤压成美妙的形状,鲜红的蓓蕾触席微硬,竹席上簟纹如水,那鲜嫩花蕾如流水浮花,温软清凉。 “刚才虽没少打你,但都是用手,你这贱奴口是心非,今日我便动用刑罚好好惩戒你这个人前清冷人后淫荡的贱奴。” 林玄言伸手搭上她紧致的双腿,向着两侧更掰开了些,他抚摸着那光滑紧致的大腿和弹性十足的娇臀,“今日我就要将你这妖尊训诫成淫娃荡妇。” 邵神韵以无比羞耻的姿势跪趴在床榻上,身体贴着清凉的竹席,臀腿紧俏,花穴玉蚌紧紧闭着,对称美丽,宛若天成,那一线嫣红似峡谷中最烂漫的山花。 而那臀腰之间拧成的弧度曲线夸张艳丽,酥胸如笋,丰挺雪白,她一袭长发画布般铺开,那妖冶而静美的容颜便是其间粉墨落成的画。 即使见了无数次,林玄言依旧无法释怀,看着这一幕场景,他忍不住血脉膨胀,心跳加速。 深吸一口气后,他手指颤抖地划过邵神韵高高翘起的软嫩香臀,手指一路而下,划过那双腿之间紧闭的嫣红花穴,戏谑道:“妖尊大人,在院子里我跟在你后面的时候,就看着你这贱屁股隔着裙子在我面前一扭一晃的,是不是存心勾引我啊?” 邵神韵道:“神韵不敢。” 林玄言对着那娇臀啪得打了一巴掌,笑骂道:“还有什么你不敢的,在那时候,我恨不得把你那一身红裙都撕烂了,害我肚子里邪火压了那么久,你说你该不该罚?” “神韵甘愿领罚。” 林玄言取出了一条猩红色的长鞭,那鞭子是用许多根小鞭子组合拧成的,再加上材质特殊施有秘法,是许多大家族中驯化荡妇用的工具。 林玄言又取出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青花瓷瓶子,他取下瓶上的红色瓶塞,轻轻晃了晃,露出沉醉之色。 邵神韵别过头,余光恰好瞥见了林玄言手中所持之物,她平静的眸子间第一次闪过了一抹惊惶之色。 他一把将邵神韵拉到了身边,手覆上了那丰满的胸脯,隔着裙子大力揉动。 她张开双臂,露出了一副任君索取的模样。 他撕扯着邵神韵的衣裙,道:“不要摆出这副清高的模样,方才我把你肏得欲仙欲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模样啊。” 邵神韵下意识地夹紧了一些双腿,口中哼哼地发出两声娇吟,她冰山般的面容上,清冷之色渐转渐逝,自显媚意。 林玄言哪里还能忍耐,他发疯似地撩起邵神韵的裙摆,从那泥泞的花径之中取出了被淫水浸泡许久的跳蛋,无数水丝牵扯而出,垂荡而下,诱人至极。而那跳蛋取出之后,花穴玉蚌却未合拢,而是半张着,可以看见嫣粉之间漆黑的穴道,随着邵神韵的喘息,那花穴有规律地缓缓开合着,欲拒还迎。而就在不久之前,其中还被林玄言灌入了整整一瓶春欲散,这种号称天下第一的绝顶淫药,仅仅是涂抹一些,就可让贞烈女子难耐情欲变成荡妇,何况一瓶。妖尊虽然道法玄通,但是欢爱之时她是卸去了浑身法力的,和寻常女子无异。 林玄言一下子将她扑倒在床上,手指伸入她双腿之间,骤然插入肉缝,飞速地在花穴中进进出出,淫水在指间飞剑而出,那手指插入下体的一刹那,邵神韵伸长脖颈,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娇啼,她也是压抑以后,那插入的手指如干柴烈火一般将她的情欲瞬间点燃。她芊芊细腰一下子挺起,腰部上上下下地不停耸动着,下体淫水喷溅达数丈。而她乳峰上的花蒂也挺立起来,隔着红裙便能看到那坚挺的两粒。林玄言隔着红裙抓住了其中一粒,大力揉捏,惹得妖尊娇喘细细,露出了难得的放荡姿态。 在他强忍不住握着龙根要插入那紧致花穴之时,邵神韵忽然按住了他的胸膛,她吐气如兰道:“把我绑起来。” 与此同时,盘在木桌上的一圈红绳如游龙般飞起,盘旋道邵神韵的身边,先是缠住了邵神韵刻意负在身后的双手,接着以此为路径,一圈一圈地缠绕地起来,而那个手法也很为奥妙,绳结之中呈现一个又一个的菱形,那红绳绕过美乳,没有施加束缚,而那乳房根部传来的挤压,让她的乳头更挺立了些,最后那长长的红绳缠绕尽她整个身体之后,搭在了那房梁之上,两端皆系着小腿,于是邵神韵的双腿便被迫悬空一字码开,那柔软的三角地带下,小穴被破张开,如半张的檀口,轻微颤动,气息温和。 “好你个贱奴儿,竟然自己动手将自己绑了起来?”林玄言大笑道:“我今天抽死你个贱奴儿。” 说完他取出了一瓶春欲散,他不是涂抹,而是将瓶口直接塞入了她的小穴之中,邵神韵发出绵长而尖锐的呻吟,她身躯轻轻扭动,柳腰款摆,那药性转瞬触发,一股股野火窜上她的心胸,她清凉如雪的肌肤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邵神韵俏脸潮红,半眯的眸子说不尽的迷离和诱人。 林玄言取出一条紫红色的鞭子,先是往她的大腿上用力抽去,那鞭子声音很大,抽打她的肉体上时会散成无数小鞭,每一根小鞭都如毒蛇一般,又被制造者添加了许多淫邪之内,会潜移默化地影响那些受虐者的心智。 皮鞭一记记落下,痛感和羞耻的冲击之中,邵神韵体内的欲望和兴奋被不停地唤醒,她娇躯扭动的幅度不大,但是脸上的容颜在平静与淫靡之中极力挣扎着。 “明明是奴婢还要假装高冷?”林玄言冷笑道。 他走到邵神韵的身后,鞭子刷得抽打在邵神韵敏感的臀肉上。 “嗯嗯啊。”邵神韵尽力压住自己的娇喘呻吟,身后的娇臀上,皮鞭不停地烙印下痕迹。 用手打屁股和用鞭子抽打果然不同,大约十几下皮鞭抽打之后,下身被瓷瓶堵住的花穴已经有水自边缘渗透出,将瓷瓶也浇得湿润,而那鞭子也有意无意地抽打在了蜜穴的周围,虽然没有直接触及,但是每一下落下,钻心之感依旧令娇躯颤动。在鞭打之下,她的身躯已经逐渐兴奋起来,每一下落鞭,喉咙口都按捺不住地发出娇美的呻吟。 一代妖尊邵神韵就这样被吊在房梁上,浑身赤裸,被抽的哼哼唧唧,依旧扭动身躯迎合着林玄言的肆意抽打。 那娇臀之上已经落满了鞭痕,一片绯红,花穴泥泞泛滥,那药力也渐渐催发到了极致。 “别打神韵屁股了,饶过神韵吧。”邵神韵哀声道。 “你这贱奴,抽死你也是你活该,居然还敢求饶?” 刷刷刷几鞭子毫无怜惜地落下。 邵神韵浑身颤抖,软语哀求道:“神韵再也不敢了,求主人饶过。” 林玄言一鞭子直接抽打上了那花穴,啪得一声下,邵神韵娇躯震颤,仿佛一股股电流自下体穿过,瞬间轰上脑门,她柳腰不停挺动,呻吟声玉下体的淫水都如决堤一般,那瓷瓶子再也堵不住她的小穴,淫水大肆喷溅,洒满了床榻。 林玄言目光发红,看了一眼邵神韵,再也忍耐不住,手一下子抓住了那丰挺的奶子,邵神韵胸脯很是丰满,非但没有下垂,反而微微翘起,形状极美,那胸前的蓓蕾已经挺翘得不成样子,轻轻一捏,便能惹得这位妖尊大声娇啼。 林玄言挺起阴茎,抵到了花穴后,轻轻刮蹭了两下之后,一鼓作气,一下插入了她的肉穴之中。 邵神韵脖子高高扬起,娇吟声哀转不绝,犹如一只濒死的天鹅。 *********天岭池泛着乳白色的光,陆嘉静娇躯沉入其中,那傲人的胸脯一般都沉入了水下,只露出了玲珑的锁骨和刀削般的香肩。那一袭长发散在水中,海藻般随着水波起伏。 裴语涵坐在不远处的崖壁上,她没有去看天岭池中沐浴的女子,只是闭目沉思。 方才和林玄言的交谈之间,她得知了陆嘉静已经和他发生了那种事情,两人相识这么久了,可以说得上是名正言顺了吧?只是自己苦苦追寻了这么久,如何舍得放手。 她睁开眼,看着那个似乎已经沉眠水中的陆嘉静,神思怅然。 陆嘉静此刻已经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肉体依旧停留原地,而神魂已经超脱出去,流转天地,而那神魂会在流转千万里之后回到自己的躯体之内,届时体内的气象便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第三十二章 大千世界 天岭池内,陆嘉静半梦半醒,白皙的肌肤上扶着一层淡淡的霜,霜上细密的纹路如蚕茧织成,很是美丽。三个时辰之后,她终于悠悠转醒,肉身的冗重感顿消,只觉得身子轻如鸿羽。 那些附着在身上的霜也随着她转醒而消融蒸发。裴语涵看着她在池子中站起,只觉得有层玄奥的荧光透着她的肌肤淡淡闪烁,如夏季最静谧的萤火。 两人目光遥遥相接,相视而笑。 陆嘉静从池水中走出,裴语涵将备在身边的青色长裙揽起,迎面走向陆嘉静,展开裙袍为她穿上。陆嘉静张开了手臂,由着她为自己穿衣。 裴语涵站在她的身后,撩起了她粉背之上湿漉漉的长发,为她披上衣衫。接着她走到陆嘉静身前,为她系上裙襟前的扣子。 陆嘉静微笑道:“裴姑娘,你真好。” 裴语涵道:“陆宫主也算是历尽灾劫,重塑体魄,如此大难之后,必然后福无限。” 陆嘉静道:“一样的。” 裴语涵的手顿了顿,她轻轻点头。 陆嘉静道:“对不起,那时候我经常说你笨,没有修行天赋,拖你师父的后腿。有时候把你的剑藏起来,有时候施点小法术又让你举不起来。有一次你忍无可忍想去给师父告状,但是你走一段路就被我拎回来,如此重复了好几次之后,你差点还哭了。” 想起了那段往事,裴语涵同样笑了起来。她看着陆嘉静的眸子,道:“虽然那时候我经常觉得自己这个师姑好讨厌啊,但是其实我心里是很仰慕你的,你有同辈之间几乎最好的天赋,成天打打闹闹修为也那么好。你在外人眼中很清冷,在我这里却像是个长不大的姑娘一样,就知道逗我。不过那时候师父能陪我的日子也不多,很多修行上的问题都是你帮我解决的,你对我的好我是知道的。” 说完,裴语涵低下头帮她在腰侧系上那斜襟裙袍的最后一段带子。 “你就是傻。” 陆嘉静看着这个早已长大的姑娘,目光中的微笑清澈而忧伤。 裴语涵又替她束上了湛青色的腰带。她身段丰腴,腰肢纤细,束腰衣带之后衣裙更加熨帖身材。那下身的衣裙两两交错,在膝盖处向两侧分开,露出光滑细腻的小腿,她依旧赤着足,更显得玲珑好看。 陆嘉静见她迟迟没有抬头,笑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裴语涵仰起头,试探性地戳了戳她傲人的胸脯。 林玄言从妖尊宫回到大殿之时,恰好裴语涵和陆嘉静也刚刚回来,陆嘉静穿着崭新的青色长裙,身骨净彻,气质焕然一新,如初春新发的草木,只会让人联想到美好。 林玄言看着她,微笑着说了声恭喜。 下了界望山之后,他们便一直南行,此行很是通畅,再也没有人来阻拦。 只是裴语涵到来之后,林玄言和陆嘉静便不能再向之前放纵,裴语涵不像苏铃殊,更不会体贴地出去,一两个时辰后回来。于是两人便只能忙自己的事情,除了陪两位女子之外,林玄言更多的事情便是静心推演。而陆嘉静重塑根骨之后,修行便更加通达流畅,进境快到令人惊羡。 轩辕王朝的边疆是许多小国。那些小国是王朝的附属,定期上贡,王朝自然也会对他们的安危负责。而有些国家实在很小,其中大部分已经被王朝同化,成为了一个城池,但是边境上有一个名为夏凉的小国却很有名,它出名便出名在,一宗即一国。 夏凉国中有一个明虚宗,道法卓然,即使是在王朝之中,依旧毫不逊色。 在临近夏凉国的一处花坪上,三人遇见了一个貌美女冠。 那位年轻女冠立在一头梅花鹿侧,花鹿低头饮水,而这位貌美道姑丹唇皓齿,侧靥两缕秀发垂过下颚,她头上戴着鎏银道冠,冠底压着一支银色簪子,垂下的流苏如半只蝴蝶。 女冠长长的黑色道裙有金边勾勒,绘着松鹤流云,一直垂至脚裸,雪白的袖子很是宽大,袖后自半壁处撕裂开,又在底端系起,缓步行走之时灌入的风都从缝隙后漏走,袖衣轻颤,犹若系着流风。 在她出现在溪畔的一刹那,林玄言与裴语涵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不是因为少女的美丽,而是因为她背后背着一双剑。两柄道剑一长一短,一大一小,插在一个巨大的蓝漆的剑鞘之中。剑不出鞘,剑意却如静水流深。 女冠怀抱拂尘与他们点头致意。 离开了那一处花坪之后,陆嘉静道:“北国边疆道教如此盛行?” “应该不是,只是因为夏凉国中有个大名鼎鼎的修道宗门。若是换了其他边远小国,应该不会如此。”裴语涵道。 林玄言却笑道:“那位道姑姐姐可真是漂亮。” 陆嘉静面露讥讽之色。 裴语涵却道:“不仅如此,她修为还很高。她今天大概十八九岁,修为却已经来到了九境。” “九境?”闻言,林玄言也讶然道:“这种怪物世界上不应该只有季婵溪一人么?” 十八九岁的九境修士,放眼全天下的千年历史,都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顶尖天才。只是如此女子为何声名不显? 林玄言道:“语涵,会不会是你看错了,这说不定是哪位道法高深的女冠还颜了而已。” 裴语涵也有些不确定,她摇了摇头。 陆嘉静忽然道:“该不会是” 两人都望向了她。 陆嘉静目光明灭,“我曾经在书中看到过一个记载,北方边疆有一个宗派,而这个宗门千年之间都有一个几乎约定俗成的定律。那便是每过百年,门中便会出现一个修道的女子天才,其天赋足以让任何同辈之人皆自惭形秽。只不过。千年以来,每一个天才少女,都会在二十岁那年,因为各种不同的事情,道心崩溃,要么直接身死道消,要么一蹶不振,再也站不起来。” 林玄言点点头,沉思片刻,推测道:“若果真如此,那应该是宗门某位老祖用秘法不停转世神魂,只可惜身前孽债太深,还了十多代依旧还不干净。” 天妒英才,莫过于此了吧。 而在夏凉国境内,他们又一次遇见了那个貌美的年轻道姑。 裴语涵上前与她闲聊了两句,才知道她代表明虚宗行走人间,在这一方水土之中,她便宛如活仙姑一般。而裴语涵自然明白这个人间行走的深意,宗门早已放弃了这个女孩,不愿意浪费资源在她身上了,反正二十岁那年,她道心注定会崩溃。 千年间,宗门进行了无数次尝试,却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既然无法改变,那便没有意义。 但是这个年轻道姑自始至终都平静而柔和。 最后,裴语涵问她的名字,她没有避讳,说自己叫做江妙萱。 北域黄泉尽头,那座古城终年笼罩的雾色终于稀薄了一些。 一个汉子低着身子,用手摩挲着一块石碑,石碑之上的精意神透过指间缓缓传入身体,他手轻轻抬起,五指与石碑之间仿佛有缠连着的千丝万缕被提起。 他看着指间缠绕着的稀薄剑意,轻轻叹息。 那个名为安儿的女孩坐在一边,看着父亲,好奇道:“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字呀?” “上次爹不是和你说过,爹也不认识么?”中年汉子道。 安儿稚嫩道:“我知道爹是骗我的。” 中年汉子微微一愣。 她笑道:“这四个字是万法一剑。” 安儿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还知道刻这四个字的是五百年前一个很厉害的剑客。但是这四个字平时不能说,这是犯忌讳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中年汉子问道。 安儿理所当然道:“我娘告诉我的呀。” 中年汉子沉默片刻,问道:“那安儿还知道什么?” 小女孩继续道:“娘还给我讲过许多石碑的故事呢,她说那个刻量浩渺天地以履的是一个金刚不坏的老和尚,那个刻南琴风骨的是几千年前一个白头发的女子,那个刻窥天问道的是如今一个岛上的殿主,那个刻中天悬月的,好像姓南,据说是当今的天下第一美人呢。” 中年汉子满脸苦涩笑意,他打断道:“小安儿,那你还知道什么呀?” 小女孩天真道:“我还知道爹爹不是人哦。” “哦对了。”小女孩补充道:“安儿也不是人。” 北域的西方,原本属于绣衣族的领地早已人烟稀少,那曾经属于绣衣族的主城也被其他妖怪占领,而许多老弱的绣衣族甚至成为了其他更强妖怪的奴隶。 这座虽有妖怪聚居但终究算不得热闹的城里,今天忽然沸腾起来。 只是因为今日城中忽然来一个清秀的绿衣少女,少女很美,气质更是宛然,她不加掩饰地从正门进入,径直朝着主殿跑去。 许多自恃妖力强悍的妖怪都蠢蠢欲动,他们能感受到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妖气,那是绣衣族的气息。而那一头紫发,更是昭告着她的身份。那个沦落已久的种族早就成为了其他妖族的奴隶,而其间貌美的绣衣族女子更是被当成妓女一般买卖。许多大妖都以拥有绣衣族女子为荣。 只是不曾想,这里竟然还有漏网之鱼,而这漏网之鱼竟然还敢如此不谙世事地回来。 按照她的容貌来判断,她应该是曾经绣衣族身份最尊贵的皇族。 绣衣族的皇族女妓本就数量稀少,如今更是可遇不可求,就算有也是被称霸一方的大妖藏在宫院之中,秘不示人。而如今又有一个绣衣族的皇族少女自投罗网,他们如何能够不兴奋? 而这个“不知死活”的绣衣族少女却丝毫没有还乡之情。 她隐隐有些恐慌和害怕。 这不是近乡情怯,而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 便在这时,一只法力强悍的妖怪终于按奈不住。少女头顶上空,一双斧子旋风般旋转,从天而降。那一双斧子妖力内敛,只算是试探,这位大妖当然也不希望这个小姑娘就这样被自己剁成肉泥。 少女恍若未闻。 她随意地朝着天空挥了下袖子。 砰然一声巨响。惨叫声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笔直撞向了城墙,城墙深深凹陷,露出蜘蛛网般的裂纹。那一双斧子依旧挂在手上,只是虎口尽是鲜血。 这悍然一击镇住了许多暗处蠢蠢欲动的妖怪。 而又有许多实力更强的妖怪尤不甘心。纷纷出击。 一路之上,时不时有漆黑的身影从各个角度出击,有的悍然重击,有的背后偷袭,暗刺极快。有的角度刁钻,如蛇蝎伏地。 只是无论它们从哪个角度进攻,结局都是一样。 城中出现了越来越多重伤倒地甚至死亡的妖怪。 她一直走到了城的尽头。再也无妖敢做阻拦。 尽头的殿里爬满了青苔。少女一点也没有伤怀,眼中却莫名地盈满了泪水。 大殿深处有一个神龛。那个神龛沉在一处泉眼里,神龛中是一个黯然失色的青色玉莲。而那个玉莲是夏浅斟成道之前留下的,那是她的大道根本,只要点亮了莲花,便能使她的道心重新明亮,从那场三万年的噩梦中超脱出来。 而点亮道心莲花的方法也很简单,那便是用自己的鲜血。 只是夏浅斟苏醒之后,自己该怎么办呢?自己到底是谁,是苏铃殊,还是只是年幼的夏浅斟?或者说,自己真的活过么? 她打开了那个青莲,青莲发出弱不可见的微光,温润而冷清。 一路走来,很是不易,她心魔已经拔除,精血自然也足够干净,以血浇灌的青莲自然也能足够明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只是心思怅然。 终于她下定决心,以手为刀,即将划破自己的手心。而正在她手要划下的瞬间,她的手腕忽然被另一只手抓住。 少女心神剧震。她猛然回头,望见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而此刻,这张脸却像是世上最大的鬼!“为什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南海尽头的失昼城始终静谧祥和。 天上两轮冰月一如故往地照着人间,清幽孤绝,皎皎出尘。 久居深宫的失昼城大当家在今日却意外地出了悬月宫,她一直来到了南绫音的殿中,南绫音意外地看着这位深居简出的姐姐,不明白她因何而来。 她问道:“今日姐姐不需要推演清修么?” 南宫道:“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南绫音更是不解,她知道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事情,只不过一时难以想通其间关节。 那位一袭银发的大当家两袖垂在身侧,殿门月光如水,而她就在盈盈一水间。 她的声音那样平和清湛,却像是隔了整整千年。 “我们去接二妹回家。” 第三十三章 南琴风骨 江妙萱在夜深之前回到了城南的一座道观之中,道观很小,只住着她一个人。 白鹿在观门口低头饮水,舌头轻触水面,漾起圈圈涟漪。 她披着样式简约却暗纹繁复的道袍,衣袖宽大,静垂身侧,少女来到观中,轻柔坐下,将一卷卷书笺摊开在面前,一手扶按着袖口,一手持着雕花小篆,笔端蘸墨,落笔柔中含劲。 那双干净的眸子里,看不清什么神色,月光烛火佳人,总是最引人遐思,只是此刻道观之外,空无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不再跳动,清风也都安静。江妙萱搁笔,目光透过纸窗,望向远方。 夏凉国外有一条大江蜿蜒百里,绕国而过。只是道观偏安一隅,所以她的目光之中望不见远处的江畔渔火,耳畔也听不见一片水声。 一直平静的少女终于轻声叹息。 道观之外,许多夜深才敢出来的小精魅探到窗口,轻轻趴在窗沿上,一言不发,怔怔地看着这个貌美道姑,陪她度过这漫长夜色。 对于道观之类的地方,精魅小怪门一向是避如蛇蝎的,许多有点三脚猫功夫的游方道士也喜欢那一些小精怪练练手,美其名曰替宅子拔除污秽。但是它们却愿意呆在这座道观里。 年轻女冠看着一只身体淡蓝色的半透明小鬼,那个体型极小的小鬼坐在窗沿上,躲在月光照不到的一角黑暗里。它的身侧是一个绿色的小妖怪,它们肩靠着肩依偎在一起。 江妙萱不由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小鬼时候,那个淡绿色的小鬼拖着奄奄一息的它来到自己面前,咿咿呀呀,满脸焦急地求自己救它。 她单薄地笑了笑。 入世三年,她已从十六岁来到了十九岁,她没有服用任何神仙妙药,境界却越涨越快。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将这份惶恐和担忧藏在心底。白日里行医济世之时,忙碌会让她不去思考这些问题。但是夜深人静呢,她如何压得住心头百转的思绪。 这小道观的屋檐能给许许多多的小鬼小妖容身,却不能给自己安宁寄托。 她收起了竹简,卷好之后整齐搁在架上。 还有七日,她便二十岁了。 千年以来,二十岁永远是过不去的坎,那整个一年都是提心吊胆的一年,灾难会在不知何时从天而降,避无可避。 就像她一样,在外人眼中是如仙谪落的道门女子,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中,潜伏着魔鬼。 宽大的道袍如鹤翩跹而起,落在衣架上,内里只是一件贴身的白衣,将身材熨帖的很好。纱帘垂落,她以道法入眠,神色静谧。 次日,她醒的很早,而没多久,便有一个同为明虚宗的男子来到了这座小道观中。 江妙萱不以为奇,她停下了日常的练剑,收剑身侧,行了一礼,喊了一声赵师兄。 这个男子名为赵尧,天赋资质尚可,但是入门很早,比自己年长,平时都喊他二师兄。 赵尧笑道:“江师妹剑法已臻至灵境,全然不见雕琢痕迹,比起来我这个当师兄的还是资质愚钝,不值一提呀。” 江妙萱柔和道:“师兄不必说这些,直接说事便是。” 赵尧微愣,随后他的笑容有点苦涩。 江妙萱微笑道:“还有七日我便二十岁了。想必明虚宗上上下下也都知道。 二十岁之后,我随时可能成为无用之人,成为明虚宗的累赘。在此之前,为宗门做一些事情也总是应该的。师兄不必为难。” 听完此话,赵尧神色愈发苦涩,“师妹如此女子,不该如此的。” 江妙萱道:“世世代代如此,妙萱还能如何?” 世世代代这四个字便是无比的重量,两人心中都心知肚明。 千年之间,不乏不愿信命,想要凭借着卓越天资逆天改命的女子。曾有一位女子在二十岁之前甚至修到了化境,结果二十岁的某天,镇魔狱忽然松动,某个化境巅峰的大魔头破封印而出,而那日守狱人恰好是那名女子,结局惨不忍睹,女子一身修为被尽数打碎,沦为废人。还有一位女冠十五岁便离开明虚宗前往军旅历练,不仅境界高深,也见贯了沙场的生生死死。如此女子放眼天下任何地方都是最耀眼的存在,只是她偏偏牵扯上了那条宿命。二十岁之后,她再也没有回过宗门,也不知道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只是五年之后,有人在青楼之中见到了她。 江妙萱翻阅这些禁忌历史之时也曾扪心自问,她知道自己无论是境界和心性与前辈相比都算不上最拔尖的,那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望自己可以摆脱那个仿佛噩梦一般的命运呢? 赵尧叹息道:“师兄这次前来,是想给师妹送一张喜帖。” 江妙萱点点头:“是我自己的喜帖,对吧。” “师妹果然冰雪聪明呀。”赵尧感慨道。 江妙萱问:“那宗门给我选的夫婿是谁?大婚日期可曾定下?” 赵尧讶然道:“师妹你没有任何意见?” “嗯?”江妙萱笑了笑,小小的院落之中,有杨絮遥遥而来,如飘飞舞动的蒲公英。她话语柔和,却藏不住那一丝无奈,“等到花慕回到宗门之后,你们一定要好生照料,一直到它寿终,可以么?” 花慕是那头美丽的梅花鹿,在十三岁那年,她遇到了一头受伤的小鹿,便带回了宗门,转眼便是七载光阴。 赵尧点头答应。 “宗门为你选的夫婿是夏凉国首富的儿子,夏知酒。” 江妙萱稍一回忆,便想起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的形容:“是那个小胖子?” 赵尧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现在恐怕是大胖子了。” 江妙萱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她只是问:“那何时成婚?” 赵尧道:“七日之内。” 江妙萱微微惊讶:“为何如此性急。” 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她便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余,她一笑而过,补了一句:“是妙萱愚钝了。” 理由多么简单,二十岁之后自己随时可能沦为废人,他要娶的,当然是此刻尚且仙姿卓然的自己。等到自己道心崩碎,沦为凡人,纵然还有那副仙人皮囊,其间神韵定然截然不同。 赵尧解释道:“这件事宗门里已然争论了整整一年,有长老认为这有失偏驳,明虚宗身为第一大宗,不该如此。有人认为有人认为如此可以给明虚宗带来诸多利益,应该如此。” 其实那场争辩远远没有他说的这般简单,其中甚至有长老之间大打出手,闹得宗门满城风雨。整整一年过去,夏凉国甚至也派人前来游说,最后宗主决定妥协,将这位惊才绝羡的女子“卖”出去。 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所以到时候也不会有大长老来参加婚宴。 赵尧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想知道她为何还能如此平静,这份平静是装出来的,还是果真平静。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江妙萱这边很简单。 不平静难道还要哭么? 她点头道:“我知道了。” 赵尧好奇道:“没有其他想要嘱托的了么?只要不是太难办到,宗门定然会帮你完成。” 江妙萱微笑道:“没有了。师兄请回吧。” 赵尧想了想,总觉得自己有什么话想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走到门外,看到了门口那只跪在草坪上的花鹿,它同样没美,就像是一个屈着身子的少女。 赵尧忽然回头问道:“不知道师妹如今是什么境界了。” 赵尧在六境巅峰已然卡了许多年,他知道对于师妹这般的天才,这个坎根本算不得什么。但是他依然有些好奇,师妹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但是问完之后,他有些后悔,因为境界本就是注定失去的东西,对于师妹根本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戳人痛处。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江妙萱却微笑道:“证虚入化,尚差一鹤。” 赵尧没听明白其中的意思。等他反应过来,江妙萱已经转身朝着观内走去,只留他一人在原地震惊无言。 回到观中,江妙萱一如既往地整理桌案上的书笺文策,上面有许多她记录的琐事,也有许多医学药理,剑法精读。 她的目光落在书笺上,字却进不到心中。 她有些烦躁。她很讨厌这种没有用的情绪,但是这种情绪又如潮浪平推而来,自己不求甚解便是无解。 等到思绪平定之后,她便开始打算离开。 方才的那一场谈话,其实她内心的波澜有许多,只是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一副认命的神色。可是入世三年,见过了人间百态,又从未去过更远的地方,她道心再静如止水又如何能够甘心? 既然自己骗过了师兄,那便应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离开这个呆了三年的小道观,离开夏凉国,在道心崩溃之前去到更远的地方,看更远的山水。之前的日子里,她一直没有这个魄力和决心。但是赵尧此行却坚定了她的决心。 她不愿意嫁人,更不想把自己的后半生交给一个胖子。 而那场谈话之中,自己最妙的一句便是将花慕托付出去,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在他们眼中,应该是自己认命的最好证明了吧。 可是她如何舍得将花慕托付出去呢?稍后她便会将这头已然有些通灵的小鹿放归山林,她相信它跟了自己这么久,应该不至于落入其他猛兽之口吧? 等到下午十分,她便掩上了门。如往常一般下山,很是平常。 她来到山下,如同往常一样,坐在一间医馆之中为来者诊治。那些病人与她都已相熟,知道这位仙师极其平易近人,而有些让人诧异的是,有些缠绕了病人许多年的疾病,在今天居然有了极大的好转。 许多病人对她感恩戴德,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微笑。 用仙术帮助病人治病本就是忌讳。 因为仙人两隔,凡人的病躯本就很难承受仙术的灌顶。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但是江妙萱知道,自己走后,有些重病之人可能很难再这样延续下去了,于此让他们长期痛苦,不如快快乐乐生活几年,至于能不能继续挺下去,生死便看天命。 她知道自己帮他人做出选择是不对的。 因为别人毫不知情,甚至有可能会反感这种决定。但是很奇怪,她就是想任性一次。 等到诊治完了今日的病人之后,她和医馆的人交代了几句后,便打算离开。 这时,医馆之中忽然走进了一个病恹恹的小姑娘。 那个小姑娘径直坐在椅子前坐下,把手搭在桌上,嚷嚷道:“神仙姐姐,我要看病。” 江妙萱认真地端详了一下这个小姑娘,笑道:“你没病。” 这个一身黑裙的小姑娘却摇头固执道:“我有病的!姐姐不看看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病呢?” 江妙萱看了看少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只好端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经地给她把脉。 最后,她盖棺定论道:“你真的没病。” 少女又伸出一只手,试探性问道:“这只手要不也试试?” 江妙萱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少女弱弱道:“我好像有些头晕。” 江妙萱问:“你是哪家的孩子?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少女答道:“我是外乡来的,听说这里有位神仙姐姐,便来看看。” 江妙萱道:“现在你也看完了。是不是应该回家了。” 少女纠缠道:“姐姐能不能陪我说说话呢?” 江妙萱想了想,摇摇头。 她心道:过去可以,但是今天不行了。 因为今天她便要和这座城市彻底永别了。 江妙萱不顾少女的纠缠,自顾自朝着门外走去。 一直到了门口,少女才放开她的手臂,对着江妙萱摇摇招手,“神仙姐姐路上小心啊。” 江妙萱微笑着点头。 但是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甚至有些寒意。 路上小心?为什么那个小姑娘似乎已经知道,自己要离开了。走了三步之后她再次回头,却看不见那个小姑娘的踪影了。 黑裙小姑娘在医馆的顶楼看着一身道袍,如鹤归去的年轻女冠,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脚。 光天化日之下,她身后一尊法相难以看清。 “就是这个小姐姐么?”季婵溪问道:“很好看,很顺眼。道法造诣高深,很不错。” 那尊女子法相问:“没什么其他想说的?” 季婵溪摇摇头,神色漠然。 女子法相微笑不语。 视野尽头,城外,行走于一条无名小道的年轻女冠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即将落下的脚步在半空中悠悠停留,片刻之后收了回去。 耳畔树叶沙沙作响,黑白道袍如随风卷起的云。 江妙萱轻声叹息:“师兄,原来你没走。” 道路尽头,赵尧一脸惋惜的神色。 江妙萱有些疑惑:“师兄是怎么知道我要离开的?” 赵尧轻声道:“师妹道法高深,你要是存心想要骗我,我自然无法识破。只是,师妹如此聪慧,怎么会猜不到有没有其他人和我一同来呢?” 江妙萱神色平静:“是四长老还是二长老?” 这两位长老对自己素来淡漠,但是他们虽然辈分很高,境界却不过八九,若是自己一心想走,他们便很难拦住。 赵尧身侧的一株高树之上,一片枯叶缓缓凋零,那片枯叶飘至了赵尧肩膀处之时倏然破碎,枯黄色的叶沫间,一个仙风道骨的白发老人似仙鹤翩跹而出。 江妙萱握着拂尘的手更紧了些。她盯着那个人,不肯有丝毫的放松。 她沉声道:“见过代宗主。” 明虚宗代宗主陆堪。 陆堪看着这位妙龄少女,一别多年,这位少女已经从最一个小女孩出落得如此聘聘婷婷,若是她的如此浮凸身段放在一个青楼女子身上,那便是妖冶风尘,但是在她身上却只有清艳无方的美,仿佛云中白鹤羡花而来,遗世清绝间自是万种风情。 如果美丽的少女嫁给那个姓夏的胖子确实是暴殄天物。 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江妙萱的美丽不过是烟花,说散就会散去。如今有多绚烂,日后便多凄惨。 更何况此刻明虚宗有更重要的事情呢? 陆堪缓缓道:“很快,你就不必称我为代宗主了。” 江妙萱心绪百转,她知道陆堪对于自己的态度一直较为中立,而曾经的宗主,自己的师父,陆堪的兄长陆盏在十多年前便开始闭关冲击通圣,而他向来不喜欢自己,或者说是不喜欢千年间所有那某人转世的女冠。若是他未闭关,关于如何处置自己的决断也不会争执这么久。 江妙萱问:“是你要成为宗主还是陆盏要出关了?” 陆堪道:“你这小姑娘平时语气那般柔和,说起你陆师父时候居然敢直呼姓名。” 顿了一顿,陆堪继续道:“说实话,十多年前,兄长要闭关突破通圣,我们所有人几乎都是不看好的。而如今师兄不知是有何感悟,竟然真正隐约摸到了那个境界的门槛,而这些天,宗门几乎是掏空家底在给师兄搜罗奇珍异草。而此刻与夏凉国首富结亲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了眼江妙萱,似是叹惋:“一个通圣境的强者队友宗门是何等意义自然不言而喻。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江妙萱点点头表示理解,她只是柔柔地笑着,手却一直握着拂尘,未有丝毫放松。 “若是一年之前,妙萱或者会认命。而如今越是时日不多,我却越是平静。 若是想要说服妙萱,还请代掌门出剑。” 陆堪终于露出了真正惊讶的神色。 自从浮屿封剑之后,他便废弃了剑道,一心修起阴阳理数。而五年前,他在九境停滞了太多年后,心中有怒难平,去井中捞起了以前废弃的剑,抱剑参悟,入了化境。 而在外人眼中,他也从未使用过任何剑招,这本该是无人知晓的秘密,为何这个早就离开宗门的小姑娘会知道? 所有的惊疑只剩下叹息。 他看了一眼赵尧,赵尧身子剧震,他心知得知了代掌门的秘密,连忙低头行礼,示意自己绝不说出去。 “那道魂魄的转世竟如此神奇么?”陆堪转头望向江妙萱,叹息道:“只是你未入化境,如何能胜过我?” 江妙萱固执道:“请代掌门出剑。” 陆堪不再说话,他双指并于身前,指缝之间,绽起一线光芒,如天云开潮,雪亮光芒大绽,明明只是一道细得不能再细的线,却是先声夺人,以劈云开雾之势平推而去。 陆堪神色淡然,而仅仅刹那后,他脸色大变。 因为江妙萱不躲不闪,双手负后,甚至没有一丝要反抗的动作,她闭上了眼,仍由那一道剑意向着她曼妙的身躯斩去,凌厉至极。 陆堪心中大震,这一剑若是斩中江妙萱,甚至可能直接毙命,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第二剑斩去,他以人为剑,剑去如电,比方才的第一剑都要快了数倍!他要在第一道剑斩到江妙萱之前强行打碎那道剑意。 眼前白光大盛,零碎的剑意漫天飘舞。 江妙萱神色淡然,而她身前的衣衫却被剑气波及,衣领,胸前,袍袖都绽开了一些细细的小口,而她丝毫不在意,在陆堪第二剑斩碎第一剑的那一刻,她一甩拂尘,这位体态柔静的女冠在这一刻身子快若炸雷。 拂尘扫过,意味清平。 漫天零碎的剑光里,她白衣泛着柔柔的光晕,如一只孤单的鹤。 陆堪回剑后撤,虽然他遭受算计,剑意一时间难再凝聚,但是他五年前便迈入了化境,如今虽然依旧在化境初期打熬,而其间玄妙却与九境天差地别。 他左右挥剑,看似剑招闲散,实则连消带打,将那涣散的剑意一点点再次凝聚,而他出的一剑又一剑,又的直取中门,有的旁敲侧击,有的刁钻老辣。 漫天光雨里,江妙萱的身子上绽开了几丝血花,而她的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果决。 铮然一声。 犹如鹤唳,更似剑鸣。 拂尘纠缠着长剑,两者之间有光华如涟漪荡漾,散成星星点点,陆堪神色漠然,不停运转真气,催发剑上,他要用更纯粹数量更庞大的真元硬生生耗垮江妙萱,而江妙萱面色苍白,手指亦是毫无血色。她所执的,不过一念。 就在陆堪觉得胜券在握之际,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强烈的警兆。 他猛然抬头,对上了江妙萱的目光,他的心神竟一瞬间被慑住,那清澈的瞳孔像是深渊。 江妙萱双指并于胸前,做出了几乎和陆堪一模一样的动作,而令人震惊的是,江妙萱的指间居然也生出了一道剑气。 那道剑气不够强大不够锋利,却足够纯粹。 她竟也冒天下之大不韪暗中修剑!陆堪心神摇曳,一时间竟不敢断定自己能不能接下这一剑。 而就在这时,江妙萱喷出了一口鲜血。这一道还未圆融的剑意也在指间迅速溃散。 江妙萱回过头,嘴角血水惨红。 身后,赵尧手指抵着她的背心。 “师妹,我知道我修行天赋很差,境界不如你,但是你不该如此看轻我。” 江妙萱笑容惨淡:“师兄,我从未看轻你,我只是” “从未想过,你会真的出手。” 空寂的房中,依旧是一身凄清道衣的江妙萱幽闭其间。 为了保险起见,在嫁给那位夏公子之前,她应该被废去功力。只是夏公子那边却很是反对,他说他想要得到的是那个仙姿卓韵的江妙萱,而不是一个道法尽失的凡人。所以陆堪只是往她体内注入了一道剑意,若是她再出手,便可轻易擒下。 她幽闭之处很是偏僻,难以找寻。又有两位长老高手坐镇,可谓万无一失。 江妙萱盘膝而坐,道衣清冷地覆盖在膝盖上。 这两日里,有许多人前来劝说她,无论言辞柔和还是激烈,她都只是微笑,看上去,她还是那个心如止水的道门女子。 但是其间涟漪波澜,唯有她自知冷暖。 她开始推演求解。 她不知道那个叫夏知酒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她也没有兴趣知道。因为既然曾经到过高处,又怎么舍得跌落尘埃呢? 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得解。只是眼前大雾弥漫,不知何解。 如果真有那一线希望,那么在哪里? 忽然间,她肩膀微颤,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 窗外有鸟鸣声传来。 此处已经被布下天罗地网,一只蚊子也飞不进,何来鸟鸣? 只是鸟鸣声仍然持续,犹如声声呼唤。 她推开窗户,看到了窗沿上停着的一只黄鹂。 黄鹂的腿上绑着一封信。她心中震颤,强自镇定解信展开。 信上无他,唯有四字:南琴风骨。 她看着这陌生的四个字,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只是她无法忆起。仿佛记忆可以追溯到千百年的时光前,有琴声铮然而来,久久不散,自显风骨。 抬起头,黄鹂早已不知所踪。她竟在不自觉之间,泪流满面。她抚摸着脸上沾满的泪水,有些不知所措。 大殿深处,苏铃殊瞳孔昏暗,神色木然。 那捧青莲光芒黯然,似秋风吹拂,有些黯然枯萎。 一根白玉般的手指抵住了她的眉心。 苏铃殊竭力集中精神,声音有些涩然:“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正是殷仰,他如玉的脸庞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似是一切都志在必得。 “你利用梦境衔接的间隙,以碧落化魂法脱梦而出,幻化分魂来到此间,想要点燃自己的本命莲心。自以为暗度陈仓,神不知鬼不觉,若不是机缘巧合,我还真被你骗过去了,不愧是圣女大人,果然了不起。” 殷仰轻笑道:“我还能给你个选择,你如果交出碧落化魂法的心法,本座还可以给你留一线机会。或者也可以说说你是怎么拔出心魔的,本座对这个也有点兴趣。” 苏铃殊艰难摇头。 殷仰不觉得意外,道:“那我只能带去一个有意思的地方了。” 殷仰手指轻轻一划,苏铃殊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睛,漫天浩渺星辰仿佛坠入了视野之中。 苏铃殊发现自己可以动了,她挥了挥双手,看着脚下跨越而过的星河,震撼得难以言表。 那些银河星海宛若实质,在自己的周身上下沉浮,那些淡淡的微光冰冷而遥远。而每一颗看似平凡的星辰里,她都能看见一个人一生短暂的缩影。 这就是通圣巅峰的神通么?她注视脚下,光阴的长河盈盈地流淌而过,她感受着每一粒沙石之间的情绪,他们的悲欢喜怒都照见在心镜之上,历历分明。 殷仰就站在他的身前,白衣如雪,他挥动衣袖,苏铃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起,身子前倾,身前的虚境有涟漪漾起。 星河般的景致顷刻偏离视野,他们来到了一条繁华的古街上,耳畔人声鼎沸,但是苏铃殊能感觉到,那些繁华不属于自己,甚至她还有些悲伤。 路的尽头有一座高楼。 高楼之下有一个几乎衣不蔽体的女子骗骗起舞,她风姿绝世,如天仙化人,衣衫却极其单薄,只遮住了几个私密部位。那缠绕臂间的丝带不停翻动起舞,美轮美奂。 苏铃殊看着她,而她只是专心起舞,神色沉醉,台下众人神色宛若癫狂,但是苏铃殊能感觉到那癫狂之下的漠然,仿佛置身在一群行尸走肉之间,周围都是空空荡荡的躯壳,唯有自己拥有鲜活而孤单的灵魂。 那个舞者是夏浅斟,也是自己。 她来到了她的梦里。 第三十四章 我喜欢你 歌舞升平属于这个世界,唯有单薄属于自己。 远远旁观的苏铃殊这样想。 夏浅斟此刻的梦不知已经走到了某一步,而这一处场景似乎是某一个花魁在高台上舞蹈,火红的衣衫一件接着一件地褪去,凋零如纷飞的彩蝶。 那粉嫩的肌肤在一簇簇的灯光在如雪般耀眼,层层垂下的单薄红纱随风扬起,轻薄的颜色之中自是旖旎风情。 那是映照着万家灯火的雪夜。 殷仰负手而立,澹然道:“曾经的你有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么?而且还精彩纷呈地变化了千百次。” 苏铃殊没有回答。 殷仰继续道:“你平日里故作清冷,望之俨然,但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剖开了那些皮囊和情绪,剩下的不过只是最本质的情欲,就像此刻那一边的你一样,人伦道德都是空谈,甚至比不上这一晌纵欢。” 苏铃殊冷语道:“那你剖开了皮囊还剩什么?” 殷仰微笑道:“自然也是情欲。修道之人最讲无情,因为修行本是逆天行事,而无情则是悖逆人性,所以大部分人修道都讲究一个逆字。而阴阳道不同,阴阳道讲究纵情纵性,情欲无需压抑,自是力量。” 苏铃殊道:“那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殷仰面不改色道:“压抑情欲何异泯灭人情,甚至还不如禽兽。就像是五百年前,你那位未婚夫,为了虚无缥缈的大道,明知那是我的一个局,依然抵抗不住诱惑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将你们都弃之不顾。” 苏铃殊神色阴晴不定。 殷仰微笑的神色渐渐敛去,他的脸上如大风席卷过的天空,所以情绪都澹若烟云。 “况且你真以为阴阳道只是纵情纵性么?万年之前有人将自己置身深山老林之中,茹毛饮血十年,以杀伐入道养一线善念,最后悍然入佛。而阴阳道也只是如此。此道修至最后,才是真正的无情。就想许多年前,你们都觉得阴阳道是小道。但是后来大道孤行,唯我即将修成正果。” 他伸出手指对着眼前的空间一点。 苏铃殊耳畔如鸣。 周围的纷呈的景物都随着这一点飞速逃离,眼前所见,唯有台上翩翩而舞的夏浅斟和周围无数跳动的阴阳弦线。 殷仰忽然拉起她的手朝着夏浅斟走去。 穿过那原本是拥挤人潮的大街之时,她的耳畔蓦然喧哗,只是这种喧哗不是实质的声音,而是来自那些黑白弦线的振动。 整个世界的情绪在此刻都像是落在蛛网上的蝴蝶,那些细微如蜻蜓振翅般的律动都细微可辨。 苏铃殊望着周围眼花缭乱的弦线,忽然明白,那些人不是消失了,而是拆解成了弦线的形式,破开了最虚伪的表象和伪装之后,人就成了这一条条情欲的线,有的线单独成人,有些人之间则还互相纠缠,连成因果,穿过他们身旁之时,苏铃殊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个人的情绪,欢乐或者压抑都真实而纯粹。 一切都洞若观火。 人剖开皮囊之后只剩下这个么?走进夏浅斟身边之后,苏铃殊神色震撼,因为她发现,夏浅斟的身上,若有若无地连着许多的线,那些线的发源地是台下的每一个人,她在台上翩翩起舞,身姿曼妙,而在她的眼中,却像是一个关节都连着线,木然舞动的傀儡。 她觉得好不真实,更不愿意承认这个人便是自己。 “你看,操控一个人是如此简单。” 殷仰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空气勾了一勾,如撩拨琴弦般,他闭眼侧耳听着自己手指勾出的音色。 但是苏铃殊什么也听不见,她只能看见一根黑白弦线随着他轻轻一勾猝然震动,无声颤鸣。 与此同时,夏浅斟的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她的舞步明显停滞了几分,苏铃殊的视角之中,由夏浅斟身上激散出的弦线开始用一种另类的方式扭转舞动,而夏浅斟本人脸色渐渐潮红,那柔柔的身段映着粉色的灯光,有些暧昧,而她的舞步不似先前轻盈,变得有些沉重,因为靠的太近,所以苏铃殊能听见她发出的细细喘息。 “如何?” 殷仰笑问道。 他一拂衣袖,周围的景象漠然澹去,他们重新回到了那歌舞升平的地方,站在台下最靠前的位置。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台上是女子翩然而舞的曼妙身影,灯火烛影,跃动的女子像是灯火中的精灵。 小观之中,江妙萱已不饮不食幽闭三日。 虽然这对于修行者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她脸色微白,望上去终究有些虚弱。 那张写有南琴风骨四字的字条摊开在面前,她怔怔地看着,时不时入定,时不时梦醒。 越看遍越是觉得奥妙。 这是还有短短几日,如何能够真的勘破这四个字呢?而一个时辰之后,两位师长来到了幽闭她的小道观中。 江妙萱将这张字条不留痕迹地收入袖中,起身行了一礼,她面带微笑,望上去依旧是那个风姿卓韵的道姑仙子。 “两位师长是要带我走?” 江妙萱问道:“是去成亲?” 一个白发老者道:“明日便要成亲。今日带你去见见你的郎君。” 江妙萱竟没有任何异议:“有劳了。” 白发老者对于她的态度微讶,但是另一位长老神色却更为凝重,有了赵尧的前车之鉴,他绝不会掉以轻心地相信江妙萱真的就愿意了。 江妙萱想要打消他们的疑虑,微笑道:“此刻妙萱被代宗主以剑气封入窍穴,如鸟折翼,不必担忧,再者,妙萱静思三日,师门生我养我,最后为师门做点事,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那白发老者点点头:“你能如此想,自然最好。” 明虚宗给他们安排的会面地点是城外的一间小屋。 在离小屋很远之时,江妙萱便远远看到一个身子肥硕的男子在屋子里兜兜转转,坐立不安。 他便是夏凉国首富的儿子,名叫夏知酒。 平日里他也算是一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弟子,但是此刻却局促得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 江妙萱竟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好笑。 夏知酒时不时踮起脚尖翘首以盼,在过去的时候,父辈曾经给他灌输过女人都只是玩物的思想,他也一直践行着这种思想。 但是今天不同,今天来的女子,他已经心心念念了十几年。 即使是那一纸婚书已经敲定,他依旧觉得极不真实,甚至有些惶恐不安。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自己还是个七八岁的少年。 那时候道观派下仙人来给他们进行“抚顶”。 那时候江妙萱也只是一个少女,那时候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女孩的脸蛋精致极了,粉凋玉琢,可爱而美丽。 那时候她站在所有人的前面,静默如玉,在他眼中却像是笼上了柔柔的光。 那一次少女为他抚顶,他竟自惭形秽到有些不敢呼吸。 那个过程很短,又似乎很漫长。 一直到仙家们离去,整个过程,他们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只是觉得像经历了一场梦。 那之后他四处打探这个少女的消息,只知道是明虚宗最天才的少女女冠。 仙人两隔,即使自己是人间富商巨贾的儿子,面对仙家女子,却是两两相隔,高不可攀。 又过了好多好多年,他听说这个她下山历练,在一座小道观住了下去。 他远远地看了几次,那是江妙萱已仙法易容,看上去不过平常女子,但是他依旧能一眼认出她,只是没敢上前搭话,只是她变得更加窈窕美好。 江妙萱推开了门,她走进那小院落中,自始至终中带着柔光般的微笑。 夏知酒死死地盯着她,他们四目相望,彷佛有一瞬间的窒息。 在来之间,他的那些纨绔子弟的好友们彷佛叮嘱他,对方再好看也终究是一个女人,一定要拿出气势镇住对方,不然以后娶小妾都得看正房脸色,那多憋屈。 总之一定要气度俨然,气势和自己的身材搭起来才行。 那时候夏知酒觉得很有道理,对于他们的意见都一一答应了下来。 但是真正见到了这个心心念念十数年的年轻女冠。 他还是难以平静,甚至身子微微前仰,显得有些局促。 而江妙萱只是盈盈地笑着,和传闻中她十分不满,做了很大反抗,还是明虚宗花了很大力气才抓回来的说法完全不同。 夏知酒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尽量平静语气:“江仙姑娘,你还记得我么?” 江妙萱点点头:“自然记得,小时候我曾替你抚顶,驱灾避厄。” 夏知酒更高兴了,“江姑娘能记得我自然最好了。” 江妙萱笑道:“明日之后你便是我的夫婿了,不必如此拘谨。” 听到夫婿二字之时,夏知酒的心脏没由来地慢了一拍,他身上肥肉一颤,回过神之后连忙问道:“江姑娘同意了?其实你要是不愿意”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他害怕江妙萱真的反悔,那他怎么办?江妙萱善解人意地笑道:“没关系的。” 小时候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再次强烈地涌上心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遮住的脚尖的赘肉,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把肉都减下去,真正做一个玉树临风的贵公子,这样和江仙师出行才算不显得突兀啊。 夏知酒目光转向了陪同江妙萱而来的两位长老,道:“两位仙师可否回避一下,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江姑娘说。” 两位长老面面相觑,有了前车之鉴后,他们很害怕江妙萱再次动手,这样如何和夏家交代,掌门的通圣大计也将彻底泡汤,明虚宗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承受这种代价。 但是夏知酒却严辞道:“两位仙师还要偷听我和我未来妻子的私房话不成?” 两位长老不说话。 夏知酒生气道:“江姑娘,我们去屋中说话,你们这总不能跟过来了吧?” 江妙萱也对两位长老道:“你们无需担心,妙萱不觉得委屈,夏公子也不嫌弃妙萱,既然婚事已经敲定,自然不会再反悔。” 说完,她微笑着随着夏知酒朝着小屋中走去。 一位长老身子动了动,另一人握住他的手臂,暗暗摇头。 走到屋中,江妙萱家常一般坐了下来。 夏知酒形容缓和了许多,已然没有了初见之时的紧张,他认真道:“江姑娘,你的事情我其实知道,二十岁那年你会面临一场未知的灾难,然后失去仙法成为一个凡人。” 江妙萱面色不变,依旧带着烟云般清澹的笑容。 夏知酒继续道:“但是我不在意的。不管你以后怎么样,我都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江妙萱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夏知酒也不管她相不相信,只是道:“这场婚约对你来说可能是被逼无奈,但是我真的等了很多年了,要是江姑娘不喜欢胖子,以后我努努力,或者仙子施展仙法替我弄弄?” 江妙萱终于掩嘴轻笑。 夏知酒又有些沉不下气,开始局促不安起来。 江妙萱知道差不多了,也不再沉默寡言,她柔声道:“夏公子不必为这些事情上心,只是二十岁那年,妙萱轻则道心崩碎,道法全失,重则直接身死道消。 若是后者,那便是才过喜事又过丧事,终究不妥。” 夏知酒正襟危坐,信誓旦旦道:“若是江姑娘死了,那我一辈子也不娶其他女人了。” 江妙萱只是微笑。 她当然不相信这种情话。 人间自古便流传有数不清的情爱故事,相亲相爱之时或海枯石烂,或至死不渝,种种美好,而这些故事大都以悲剧收尾,人总善变。 七情六欲,心猿意马,重利而轻诺,人间种种,凡是有情便无法超脱。 “夏公子只管明日婚事便是。其他无需操心。” 江妙萱平缓道。 夏知酒苦笑道:“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怎么样才算真实呢?” 江妙萱问道。 夏知酒不知何言,他抿着嘴唇,似有犹豫。 他目光迟疑地在江妙萱的胸部徘徊了一会。 “嗯?” 江妙萱轻轻一笑。 夏知酒咽了口口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而其目光中如火星盎然的精光,江妙萱其实洞若观火,人世百态间,凡人的情欲律动,她自能辨认清晰。 江妙萱在他踟躇之际主动伸出了手,揉了揉他胖胖的手心,夏知酒手下意识地震了震,他只觉得手心中像是握住了一捧清凉的玉,沁人心扉,又有些不真实,他愣了愣,也抓住了江妙萱的手,握在了胸前,江妙萱没有反抗,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的不合时宜。 夏知酒愣了愣,紧接着便是隐怒,他对江妙萱脾气好,但是他终究是个纨绔子弟,对于其他人就没有太多容忍了,正当他想要厉声呵斥之际,江妙萱将手轻轻按上他的胸膛,转身回看。 他只好将怒意压在心口,门外那位长老走进来,走到夏知酒面前,附耳说了几句。 夏知酒脸上再没有什么恼怒之色,他神色越来越难看,还有些悲伤。 林玄言等人落住在城中的一间客栈里。 林玄言宛如寻常一般在房中桉前读书,陆嘉静在另一间客房之中,她身子刚刚重塑,行程堪堪稳定,需要大量的修行来巩固自己的修为。 林玄言单手握着一卷书,随着拇指拨动书侧,他目光走马观灯地掠过书页。 这是一本当地的风水志异,讲的是此间的一些习俗和风土人情,还有一些无人前往的秘境,被这本书的作者写得神乎其神的。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那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林玄言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太多反应。 推门进来的是裴语涵,她走到林玄言身后,捡了张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这个容颜尚有稚气,气质却有些老成的少年。 没有了那白衣剑仙盛气凌人的模样,乖巧得像当年那样。 林玄言的目光依旧在书上,只是在方才他察觉到裴语涵推门而入之后,书上的字他便一个也看不进去了,他感觉心有点乱,甚至有些烦。 很多事情他还没有想清想透,这一路回来因为三人作伴,所以和裴语涵单独在一起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有时候即使在一起了,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似乎都有心事。 他再也翻不下去书,将书搁在架子上,转头望向了裴语涵,裴语涵端正地坐着,挺胸直腰,衣衫穿的一丝不苟,看上去很是端庄美丽。 她现在个子都比自己稍高了,一头乌云流雪,一袭素衣窈窕,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姐姐。 而这个女子,在没太久之前,自己还口口声声喊过她师父。 命运的颠倒轮转,就像是立体的围棋棋盘一般,其间变化比寻常棋术复杂了何止千万倍。 林玄言在脑海中搜罗了片刻措辞,可是他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是他又觉得有些不对,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自己徒弟说话需要这么劳心费神,生怕一句话没有说好了呢?自己到底是在担忧什么?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正要开口,裴语涵却拥了上来。 毫无征兆的拥抱下,林玄言显得有些没有预料到。 他不知道该后退还是不同,双手依旧僵硬地垂在身侧。 他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额前有些松软,像是陷进了什么东西一样,那种感觉很软,很好摸,也有些熟悉。 他迟疑了两秒之后幡然醒悟,即使是他也有些耳根微红。 他伸出手扶住了她的双臂,想要轻轻推开她。 只是裴语涵抱的很紧,彷佛想要硬生生闷死自己。 这一次裴语涵没有再哭泣,她脸上挂着一丝澹澹的笑意。 幸好抱了一会之后,裴语涵便主动松开了手。 他有些闷地咳嗦了两声,又发现鼻息间萦绕的澹澹香味十分好闻,一想到这香味是什么,他又觉得有些羞恼,心想五百年未见,当年清纯的小姑娘如今竟然都敢挑逗自己了?他佯怒道:“语涵你真是好大胆子,居然敢这样对我。” 裴语涵认真地问:“那应该怎么做?” 林玄言一时语塞,然后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裴语涵让自己跪地受罚的情景,他想了想,便道:“自然应该跪拜。” 裴语涵笑道:“这礼你真的敢接?” 林玄言也气笑了:“有什么不敢的?” 裴语涵道:“我看师父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半年前你可还被我打手心呢。” 林玄言一愣,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她居然敢主动提及,笑道:“你难不成想要欺师灭祖啊?” 裴语涵笑道:“我哪里敢呀?” 林玄言道:“要不是念在你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今天我定要好好罚你。” 裴语涵摇头道:“那些熬过去的都不叫苦难。人活着总是靠着一个念头支撑着的,如果没有了念头或许我早就放弃了,所以你也不必自责,这些都是我的命数和选择,你看,现在我也苦尽甘来,境界突破到通圣了,终于有师父您老人家当年几分风采了,是不是很了不起?” 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又有些红了。 林玄言轻轻撩开她侧靥垂下的发丝,光洁的容颜上,一双眸子像是映着秋水。 对于那个举世闻名的女子剑仙,大家更多的是敬重。 而若是看到这番模样,便一定会心动。 而林玄言却觉得有些酸涩。 裴语涵笑着说道:“师父你可要好好修行啊,你现在法力这么低微,怎么保护我呀。” “你嫌弃我了?” 他问。 “我喜欢你。” 她说。 第三十五章 千载以后 林玄言一瞬间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那么美丽却又有些陌生。 他动了动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裴语涵依旧盈盈地笑着,显然她不是一时冲动脱口而出,而是深思熟虑了太久的话。 到底有多久呢?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去猜。 气氛在这一刻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那美靥上的微笑是此间唯一的生动。 过了许久,久到她温煦的笑容也显得有些凄美。 裴语涵终于说:“原来是师父嫌弃我了呀。” 林玄言下意识地摇头:“不会。” “那就是不喜欢我。” “不是的。只是” “只是什么?” “嗯” 裴语涵忽然身子前倾,吻上了他的嘴唇,在思想麻木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猝然划过。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也拥上了她,两人深深地吻在一起。 语涵,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只是很多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那样对你太过残酷了。只是希望真的要面临的那一天,你已经足够坚强。 林玄言闭上眼睛,不再多想,沉溺在这爱意盎然的拥吻之中。 裴语涵忽然嘤咛一声,她身子紧紧地贴着林玄言,樱唇凑到了他的耳畔,吐气如兰道:“给我好么。”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面色微红,那本该典雅的容颜带着清艳之意,一双眸子是漾开的春水,涟漪浮花,煞是好看。这一刻,两人像是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夜晚,周围都是飞扬的风雪和刺骨的寒冷,馨宁又喧嚣的夜色里,只有彼此是唯一的光和温度。 骨骼之中,似乎有火星刹那点燃,欲望割破思维的束缚之后,最容易让人不顾一切。 林玄言挥动衣袖,随手将桌案上的书目推到一边,他反身将裴语涵面朝自己,按到了桌案上,裴语涵没有任何反抗,她顺从地半躺在桌案上,高高挺起那对傲人双峰,似是任君采劼,林玄言俯下身,对着她雪白的脖颈和斜襟衣衫间露出的肌肤反复亲吻,林玄言一边亲吻一手下探去解开她的罗带,裴语涵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衣带,但是很快又松开了,林玄言顺利地松开衣带,手指勾开裙裾的侧摆,轻轻撩起,露出其间雪白的大腿,他的手如游鱼划入裙摆之间,上下求索,惹得裙摆不停抖动起伏,而裴语涵只是轻轻咬唇,压抑着那哼哼的呻吟声。 林玄言的手撩过了她大腿内侧之间的位置,仅仅如此,裴语涵便浑身颤抖,一阵湿漉漉的感觉浸润双手,他动了动手指,感受着指间黏黏的温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就丢了? 裴语涵同样羞赧不已,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如此不争气。面对心爱之人,所有情欲不再压抑,又似厚积薄发,缴械便变得轻而易举,她的身子越发绵软无力,沉沦在了空虚里。 如今裴语涵来到了自己身下,这既是自己大徒弟又是自己小师父的女子轻轻扭动着身子,只等自己剥去她身上的衣物,怜惜疼爱。 林玄言一只手仍在她裙下挑弄,一只手却搭上了她的玉峰,他惊人地发现裴语涵今天竟然没有裹胸,那丰满玉峰隔着的仅仅是一件单薄的布料,难道她来之前就是抱着这种打算的吗?林玄言无奈地笑了笑,在她耳根轻轻哈了一口气,笑道:“语涵你这个” “嗯?”裴语涵笑着等待下文。 林玄言弹了弹她的额头,笑道:“小浪货。” 裴语涵想要反驳,却被一口吻住了嘴唇,呜呜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身子扭动得更加厉害,那些清冷之意纷纷转为艳色,如火如荼地灼烧着两人的情欲。 因为没有裹胸的缘故,他轻易便抓住了裴语涵的一颗乳蒂,隔着衣衫捻在指间,似是情欲所致,他没有怜惜之意,而是大力地捏揉扯动,随着乳蒂牵引,整个玉峰都被随之扯高了多,裴语涵呜呜地叫着,身子颤抖,声音混杂着痛苦与舒爽,一想到此刻自己身上的人是期盼了五百年的那个人,此刻亲吻自己的是他,轻薄自己的是他,蹂躏自己的也是他,于是那些本就没有压抑的欲望更像是山洪,下身便忍不住高潮不止,随着那些边缘处的抚摸,泄了又泄,连那白色的高洁裙摆都被打上了一片灰色的湿痕。 对于裴语涵的敏感程度,他同样也十分吃惊,他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松开了亲吻着的女子,一手按住她腰肢的一侧,将她整个身子都向侧面掰过去,裴语涵没有挣扎,故而便轻松地被按趴在桌上,她面朝着桌子,双手弯曲地撑在身前,腰肢因为被桌边顶起,被迫撅起了一个极好的弧度,而此刻她衣裙皆是半解,诱人至极。 林玄言对着这具娇躯揉弄了一番,将她的情欲再次撩到了那将泻未泻的高潮之后,忽然啪得一声猛然地打了一下她的娇臀,瞬间的刺激汹涌而来,裴语涵高高引颈,美目圆瞪,发出了极致舒爽的娇吟声,她扭过头,看向林玄言的目光有些幽怨,似是在责问他为什么忽然打自己屁股。 林玄言却板起了脸,二话不说直接撩起了裴语涵的裙摆,将那裙摆按在腰前,而今天裴语涵来之前甚至没有穿上亵裤,于是下体的场景一瞬间展露无遗,即使她早有心理准备依旧忍不住惊慌失措起来。 “等等不要。”裴语涵有些慌张道。 林玄言却没有解开自己腰带,做出那裴语涵所想的羞人之事,而是笑问道:“语涵师父,你的屁股好软啊。翘这么高是做什么?” 裴语涵愣住了,片刻之后才想起了那一日他们的对话,瞬间反应过来,于是神色变得更加幽怨,好啊,原来你还要玩这一套,真是使劲作践自己。但她脸上却换上了那副刚刚认识林玄言之时的清冷表情,厉声训斥道:“徒弟你做什么? 快放开师父!” 林玄言用一种阴森森的口吻说道:“徒弟想学什么,师父不就应该教什么么? 今天徒弟想学这个,师父你忍心拒绝?” 裴语涵不停地挣扎着手臂,又羞又恼:“放开我,你再这样小心我门派戒律伺候。” 林玄言道:“师父真是说笑了。” 谈话间,林玄言已经开始撕解她的裙衫,而裴语涵拼命挣扎,真的就像是一个即将被自己亲徒弟强暴的美艳师父一般。 今天林玄言格外粗暴,甚至开始撕扯裙摆,不顾一切。 等到裙裾基本褪完之时,林玄言忽然下意识地朝门那边看了一眼,他忽然想起裴语涵进门之时应该是没有拴紧门的,寻常人若是偷看,他自然可以发现,但是若是其他人偷窥他谨慎地朝门那边望去,门没有声响也没有被谁推开。正当他要转过身子之时忽然愣了一下。 他望见了门的缝隙之外,飘着一角青色的衣裙。 裴语涵境界更高,稍稍清醒一些之后同样望去,她神智骤然清明了许多,因为她确切地知道门外真的站着一个人。 陆嘉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目光流转,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听到屋子里没有动静了,她也便知道屋里那一对人发现了自己,她没有做什么掩饰,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 林玄言衣衫不整,面色微红,望向她的神色很是复杂。裴语涵一边束紧自己的裙带,一边整理衣衫,她的美乳露出了半个,裴语涵不停扯着衣领想要遮住。 她没敢抬头看陆嘉静,不知为何,她竟然会生出一种奸夫淫妇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你们看我做什么?”陆嘉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林玄言和裴语涵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目光又迅速错开。 林玄言稍稍平复了气息,面不改色道:“我方才在给语涵讲解一些剑道之上的疑难问题。” 陆嘉静气笑道:“那你是不是还要指点几个招式?” 招式二字咬字很重。 林玄言郑重其事地装疯卖傻道:“这是自然,不仅要有招式,还要能见招拆招,语涵刚入通圣,难免还不适应,多多指点以免少走弯路总是好的。” 陆嘉静称赞道:“你可真是个称职的师父。” 林玄言道:“陆姑娘谬赞了,嗯你来我房间,是有事吗?” “没事我就不能来了么?我们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陆嘉静话里藏刀。 林玄言道:“陆姑娘自然不是外人。北域之中出生入死,我早已把陆姑娘引以为知己。” “呵。”陆嘉静冷冷地笑了笑,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连自己徒弟都能下手,啧啧,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好的师父呢?” 林玄言和裴语涵再次对视一眼,一言不发,同时装傻。 陆嘉静见他们不说话,便直截了当道:“我来给你们送张喜帖。” “喜帖?” “嗯。”陆嘉静解释道:“据说是这里的首富的儿子要成亲了,广发宴贴昭告江湖,希望各路豪杰都能去赏个脸,今天客栈里发了许多份,我就找了两份。” 林玄言笑问道:“你什么时候对这些俗事感兴趣了。” “你知道这次成亲的新娘是谁么?”陆嘉静问。 “嗯?” 陆嘉静也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正是那日我们所见到的那个小道姑,江妙萱。” “道姑可以成亲?” “女冠又不是尼姑,当然可以。” 清冷的堂内,江妙萱独立镜前,镜中一袭嫁衣燎燃如火,嫁衣上的牡丹清鹤,瑞云金兽都是金线掐丝,华丽的针绣纹路在修剪雍容的嫁衣上显得格外贵气,而嫁衣裹着这窈窕女子玲珑饱满的身材,更如天作之合。 她在镜前静立了许久,还有一个时辰她便要出嫁了。 那纸条上的四字她依旧没有参悟,命运颠簸得她晕头转向,难道自己只能承认么? 她最后看了那张纸条一眼,然后将其放在一支点燃的红烛之上,红烛燎起了光,舔上了纸条的一角,顷刻将其化成一堆黑色的粉末。 南琴风骨四个字再也不复得见。 她来不及怅然或者若失,在这种情绪到来之前,她警觉地回头,因为那一刹那,她在镜子中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人影,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什么人?”江妙萱回头望去。 不知何时,门口的花雕靠椅上坐着一个动人的黑裙少女,少女对她盈盈地笑了笑,看上去人畜无害。 江妙萱自然不会相信这种微笑,这大堂之外禁制重重,能悄无声息来到这里的,怎么能是普通人?她目光一滞,看清了那个少女的面容,迟疑道:“是你?” 这不是前段日子来到医馆之内向自己看病的那个少女么? 黑衣黑裙的少女开口道:“那天我就问姐姐我有没有病,姐姐你说没有。但是这几日病发作得厉害,我就只能再来找姐姐问问,我到底有没有病了。” 对于少女没头没脑的话,江妙萱不知如何作答。想了想,她问:“你的是什么病。” 黑裙少女用一种阴森森的口吻说道:“我啊,好像被鬼上身了。” “鬼上身?那你应该去找方士道士,来找我做什么?”江妙萱问。 少女答道:“姐姐不就是一个道姑么?” 江妙萱愣了愣,她轻轻地笑了笑,心想这难道是外乡来的某个老祖,化作少女的模样捉弄自己?她忽然想起了那张纸条,心有灵犀地问道:“那张纸条是你写给我的?” 少女点点头又摇头:“南琴风骨,多好的字,为什么你要烧掉呢?” 江妙萱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是师父派来监视我的么?” “你师父?那个叫陆盏的么?闭关十年,自以为摸到了通圣的门槛,心存幻念,殊不知自己早已大道殊途。”少女明明那么清稚,说的话却那般老气横秋。 江妙萱问道:“你若是哪方老祖显化的身体,露出真身便是,不必在这里作弄妙萱。” 少女忽然神色一正,肃穆道:“吾乃神辉峰天魔老祖,一直想找一个双修伴侣,偶经此地,见到江姑娘,觉得很不错,想横刀夺爱,带回我的老巢。” 江妙萱脸色阴晴不定,她没有听说过什么神辉峰,更没有听说过什么天魔老祖,她不知这个少女说的是真是假,只是盯着她,观察她神色的变化。 少女却已站起了身子,负手朝着江妙萱走去,江妙萱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只是此刻她道法被封,哪里敌得过眼前之人。 “识相点就不要乱动,不然我今日就在此处夺了你的红丸。”少女阴冷道。 江妙萱没有轻举妄动,她害怕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少女真的可以做出这种事。 而这个少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江妙萱,满意地点点头,手搭上了她柔软的乳房,江妙萱身子轻颤,想挣扎但又不敢,只能由着这个少女把玩着自己胸前一对傲人挺拔的乳房,她从未想过,自己留存了这么多年的身体,居然会被一个同样貌美的小姑娘染指。 少女握住那对乳房捏了捏,找到了乳头的位置,细细地研磨把玩,惹得江妙萱神色不停变幻,只是抿着嘴唇,没有出声。 她玩弄了一会,好像没什么兴致了,竟然想要直接撩开她的裙摆,江妙萱微惊,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她的手,少女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松手。” 江妙萱没有松开,“你不要装了,你根本不是什么天魔老祖,你到底是谁?” “你问我的名字么?”少女无所谓道:“我姓季,叫季婵溪。” “季婵溪?”江妙萱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忽然间,她灵光一现,想了起来。“轩辕王朝试道大会夺魁的那个姑娘,就是你?” “是我。” 江妙萱问道:“那你此次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来找你的。”季婵溪道。 “找我?”江妙萱问道:“我有何特殊之处,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 季婵溪狠狠拍了一下她的娇臀,道:“别人都说你聪明,我看你挺傻的。我挑这个时辰来自然是来帮你的。” 江妙萱问道:“带我走么?可是诅咒在身,就算离开了这里又能如何?” 季婵溪道:“你傻不傻,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带你走这种蠢事。” 江妙萱神色微亮,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那种诅咒便是天意,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挣脱。 忽然间,她看到了眼前亮起了一道雪白的光。 季婵溪也静静地看向了那道光,说道:“其实是她要来找你,其间种种,让她来和你细说吧。” 那是一个雪白的女子法相,犹如漂浮在空中的灵体,温婉而绵长的光芒之中,圣洁庄重之意浑然天成。 那日林玄言与她的决战之中,这尊女子法相也同样出现过。只是无人知道,她究竟是谁。 看着这尊法相,江妙萱没有丝毫动静,她静静地看着,分明完全不认识眼前之人,却居然莫名留下了眼泪。 仿佛千年之后故人相逢。 女子法相看着季婵溪,温柔笑道:“要走了,你不舍得我么?” 季婵溪微笑道:“我还能强行留住你不成?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这些年教了我这么多东西,亦师亦友,最后能送你魂归故里,自然最好。” 女子法相怅然道:“是啊,千年了,终于该有个结束了。” 江妙萱一边流泪一边喃喃道:“你是是你” “我便是你呀。”女子法相走近了她的身前,伸开双手抱拥住她。 季婵溪在一旁轻声道:“江姐姐真是好医术,上我身的鬼不见了呢。” 在女子法相临近的一刻,无数画面如狂蜂浪蝶般扑面而来,一下子占据了江妙萱的脑海。 在那段记忆里,她看见了一座银白色的巨大城池,看到了悬挂满星斗的深蓝色天空上的两枚圆缺相异的月亮。她看到了许多银白色的长发,三千青丝垂至脚踝,她还看到了两个亲切的背影,皆是黑衣白发,一个窈窕纤细,一个修长雍容。 接着画面斗转,她仿佛来到了万鬼咆哮的深渊,耳畔竟是魔鬼的撕咬和啮齿声。海水分开成两道线,而那些妖魔自海水中涌出,遮天蔽日如群蝗过境。而海面上波涛涌动,就像是无数巨大的鲸鱼喷吐水柱,冰冷的水丝扑面而来。于是她听到了琴声,那是无比清亮的琴声,在群魔乱舞之间显得尤其动人。那些琴声响起,魔鬼的哭嚎声便逐渐淡去,那琴声宛如鲸歌,似能渡人灵魂。 一个同样黑衣白发的女子在海畔抚琴。 她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那把琴,琴很宽大,足足有三十余弦。 这意味着那琴的音律已经超越了宫商角征羽的五韵,所弹之曲自然只能是天籁。 那些妖魔疯狂地扑向她的身体,如水赴壑。 琴声犹未断绝。厉鬼的咆哮再次响起,仿佛就在耳畔。 江妙萱只觉得天崩地裂,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她隐约知道那个女子在做什么。 她以身为饵,饲魔。 所以最后落了一个罪孽绵延百世的下场么? 她尚不知觉,此刻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我当时三魂七魄几乎毁坏殆尽,最后一枚魂魄的种子如蒲公英般飘至这边境小国,开始艰难地生长。” “千年过去了。我回来找你了。” 女子法相伸出了手,江妙萱也情不自禁地伸手迎合。 十指相合。 江妙萱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她叫南卿,曾是失昼城的第二当家。 “那从今以后,我究竟是谁?”江妙萱问。 是南卿还是江妙萱? “你自然还是你。我不会夺取你的意识,只是今后的道路如何走,你已经拥有了选择的权力。”她柔声道。 季婵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场景,最后微笑了起来。 “恭喜二当家回家。”季婵溪拍手称赞。 第三十六章 二拜高堂,高堂明镜悲白发 婚宴之地铺陈得极其厉害。锣鼓绵延百里,张灯结彩,连整座城池都沸腾起来,庆祝着夏家大公子的娶妻。 林玄言等人来到场间之时,夹道两边尽是人海。 裴语涵看着那些大红色的装饰,没由来得有些伤悲。 新婚的妻子自然是由八抬大轿抬着,在场的众人早已听说过那新人是何等的美艳动人,所以对于她的容貌自是极为期盼。 裴语涵道:“听说那夏家的大公子是个胖子。那江妙萱为何会同意这门事。” 林玄言道:“自然是情非得已。” 裴语涵点点头,念及种种,深以为然。 陆嘉静却道:“这世上哪来什么真正的情非得已。不过是私欲作怪。” 忽然间,人群如油滴入水中,瞬间爆沸起来。原来是两队新人到了。 夏知酒将江妙萱从大轿上迎了下来,姑娘披着火红的盖头,看不见容貌,而仅仅是那修长身段和红盖头间露出的一点美靥,便可知其人是多么美艳,这可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艳福啊。 一位年幼的出轿小娘将新娘迎出轿子,新娘出轿之后,跨过了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走上红毯,新郎在一侧相迎。 整个婚礼的过程热闹而繁琐,林玄言没有专心去看,而是在想一些其他事情,裴语涵却看得目不转睛,丝毫没有觉得厌烦。 终于等到拜堂了,等到三拜之后,便是千里姻缘一线牵,金风玉露一相逢。 堂上坐着两方的长辈。一人穿金戴银,已是老态龙钟奄奄一息,一人一身道衣,中年人模样,看上去精气十足。 那个老态龙钟的自然是夏知酒的父亲,昨日夏知酒听闻家父的病情再次加重便慌慌张张地回家了,生怕他忽然撒手人寰了,而这一次婚礼某种意义上便是为他老父亲冲喜的。而那位道衣的中年人,便是江妙萱的师父陆盏。 江妙萱披着红盖头,向着陆盏的方向别过了头。 有着红盖头,陆盏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是觉得,十年未见,自己这个徒儿只是越发得诱人。若不是自己一心大道,那这等美人何必便宜了外人? 这场婚礼进行至此,风平浪静,循规蹈矩,似乎没有什么太多的波折。 终于,在祝福声中,唱祝词之人高高喊起:“一拜天地。” 两对新人同时跪拜,起身。 “二拜高堂。” 夏知酒俯身,身子偏向自己父亲那边侧一些,一丝不苟地跪下。 人群开始喧哗,议论纷纷。 因为那女子依旧站在原地,笔挺如剑,丝毫没有跪拜的意思。她依旧披着大红的盖头,面朝着陆盏所坐的方向。 夏知酒也发现江妙萱未跪下,以为她是没有反应过来,连忙拉扯了几下她的大红袖子,示意她跪下。谁知江妙萱伸手直接撩去了自己的大红盖头,玉珠碰响,碎了满地。 她妆容艳美,气质却皎皎出尘。 她看着陆盏,嘴角勾勒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陆盏沉着脸,未有动静。而他的师弟,代宗主陆堪知道自己已经在她体内打入了几道封印内力的劲气,纵使她有千般不服也只能忍着。 陆堪厉声道:“你站着做什么,还不速速跪下,扰乱了这大喜之日,你哪里担待得起?” 江妙萱只是微笑,“妙萱可拜天地,不可拜高堂。” 夏知酒有些慌张,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只见他父亲神色越来越差,不停咳嗽,他同样着急,连忙起身,按着江妙萱的肩膀,急切道:“快快跪下。” 江妙萱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微笑道:“你还算不错,今日之事你可以置身事外。” 说着她走到了夏家家主面前,轻轻拂袖。夏家家主咳嗽声渐止,神色也缓和了许多。江妙萱微笑道:“你父亲本就时日不多,全靠一道道灵丹妙药吊着,剩下的日子里,好好陪你父亲,也算尽一点孝道。” 夏知酒急切道:“妙萱,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江妙萱负手而立,看着那个曾经自己的师父,如今据说有望通圣的明虚宗宗主陆盏,微笑道:“妙萱想请陆宗主一死,可?” 方才看到江妙萱为夏家主解除病痛,陆堪便觉得不对劲,他脸色微白,接着便是恼怒:“谁给你解除的禁制?哼,就算解除了禁制又如何?你不过区区九境,与我对敌尚且力不从心,如何能胜得过我兄长,如今你回头,我们尚且可以既往不咎,稍迟之后,门规无情!” 江妙萱只是微笑:“请宗主与代宫主一同赴死,可?” 陆盏摇头道:“妙萱,你这是走火入魔了。” 江妙萱笑着摇头。 陆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本该放置拂尘的位置,他忽然想起,今日大喜之日不宜佩武器于是没有带,他不由有些微恼:“谁给你的依仗,今日胆敢如此放肆,你现在还有继续完婚的机会,回头是岸,你再天才也终究年轻,今日你若是想走,我敢担保,你绝对走不出这个喜堂。” 江妙萱笑问道:“陆宗主,你今日可是即将通圣的大高手,为何废话如此之多。” “你”陆堪忍无可忍,并指身前,做出击状。 陆盏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今日夏家大喜之日,师弟切莫动武。” 陆堪只好压下气来,死死盯着一脸笑容的江妙萱,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陆盏闭上了眼睛。不能动武,便可动念。陆盏的念术造诣极其高深,以明虚二字化道,虽是精神力却宛如实质刀枪,即使在化境之中也可名列前茅。他对自己的念力修为极其自负,他相信自己只要动五分力气就可轻松制住江妙萱,若是可行,甚至可以操控她的精神沦为自己的棋子。只是他闭关十年间的许多精进与感悟,还未施展过,今日江妙萱便可成为他的磨刀石。 但是他精神力才一施展便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向着江妙萱探去的精神力本该长驱直入,将她瞬间摧垮。可是那些精神力却宛如石牛入海,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陆盏心中大骇,闭关而出之后,他变得沉静内敛了许多,越来越有高手风范,但是此刻的挫败感让他有一瞬间的失态。 他猛然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妙萱,声音有些干哑:“你到底是谁?” 陆堪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很是不解,但是他看师兄的脸色忽然苍白了许多,隐约知道了什么,但是依旧觉得不真实。 林玄言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很是陌生。 陆盏已经直起身子,对着台下众人沉声道:“今日不欢而散,是我明虚宗对不起诸位,他人必一表歉意。稍后陆某要清理门户,各位速速散去,以免被无辜波及。” 在场间的众人还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议论纷纷,许多人也没有逗留,纷纷散去,而一些与夏家交好的人还在犹豫要不要走。 江妙萱道:“我杀你难道还会波及到其他人?” “孽徒好大的口气。”陆盏冷笑着,一道道无形无影的在他周身缭绕起来,就像是不掺丝毫杂质的水。 在台下宛如看戏一般的林玄言忽然笑了起来。 裴语涵不解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玄言道:“只是人家师徒相杀,我们师徒和睦,不值得高兴吗?” 陆嘉静在一旁冷笑道:“我真替你高兴死了。” 裴语涵问道:“那个叫陆盏的宗主境界很不错,可惜走了歪路,难成大道,但是即使如此,江妙萱也太过年轻,如何能敌得过今日的陆盏?” 陆嘉静道:“我看未必。那位江姑娘我第一眼看到便觉得有慧气,她不像是一时冲动不计后果之人,如今她这样做,自然是有所倚仗。” 林玄言道:“我比较想知道,现在江妙萱到底几境?” 陆嘉静笑问道:“你是觉得又被一个差不多年龄的年轻人超过了,很没有面子?” 陆嘉静所说的自然是季婵溪,试道大会那一战惊世骇俗,所有人都记忆尤新,而对于后续,林玄言甚至还有些阴影,对于陆嘉静的玩笑,林玄言一笑置之,只想着如今北域之行后,境界再攀,下次再遇季婵溪,应该能胜过一筹了。 他转头望向裴语涵,如今裴语涵已如通圣,看的自然要比如今的自己更加透彻:“语涵,你觉得如今那位江姑娘处在什么境界上。” 裴语涵不确定道:“明面上的境界依然是九境。但是直觉告诉我绝不止此,我与她所修道法并不同源,所以深浅很难看出。” “所修道法并不同源?”林玄言沉吟道:“天下道法从大观上来分,无非分为三脉,灵道,妖道,仙道,这三者又同气连枝,怎么会” “笨死了笨死了。你这样蠢,如何能与我做对手?”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有些熟悉。 林玄言身子下意识地僵了僵,转身望去,其余二女同样循声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黑裙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身后,她比林玄言稍矮,裙裾整齐地覆盖到膝盖,露出白暂小腿,林玄言与她对视片刻,她眨了眨眼,眸子上覆下的柔软睫毛如随风倾斜的芦苇。 林玄言眉头一跳:“季大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自然知道这绝非偶遇,只是按照他的推算,如今季婵溪应该留在阴阳阁突破化境门槛才是。 季婵溪看了裴语涵和陆嘉静一眼,戏谑道:“本以为你这次北域之行凶多吉少,现在看来一路上二美作陪,你过得倒是很滋润呀。” 林玄言不知她葫芦卖的什么药,没有贸然接话。倒是陆嘉静笑道:“季妹妹来做什么?凑个三陪么?” 季婵溪微恼道:“陆姐姐,你的承诺可别忘了,当日试道大会夺魁的是本小姐,所以你是我的女人,这许多日不见,陆姐姐你的红丸可还留着?” 林玄言看向了陆嘉静,生怕她生气发作,但是陆嘉静却表现得很是释然,她笑道:“那看来姐姐要对不住妹妹了。这样东西没了,你还能让姐姐赔你不成。” 季婵溪轻蔑地看了林玄言一眼,双手环胸,笑道:“那这个人情就由你替陆宫主赔了吧。” 林玄言问:“你想我怎么赔?” 季婵溪道:“等会再说,先看戏。” “看戏?” 季婵溪指了指那灯火辉煌,朱璃碧瓦之下的场景,江妙萱火红的嫁衣像是随风燎起的焰苗,顷刻间便凶烈得令人不可直视。 江妙萱回头望向了季婵溪的方向,季婵溪微然一笑,不知从何处抛出了一把剑,江妙萱嫁袖一挥,随手接过了那柄剑,而此刻她身边已经围了许多人,那些人有的是明虚宗的长老,有的是夏家重金聘请的供奉,而与江妙萱相对而立的便是陆盏宗主,他不知道这个曾经的徒弟到底练了什么邪功,此刻境界连自己都无法看透,所以方才在他念力未能触及到江妙萱之时,他便以宗门秘法警示各大长老,如今诸位长老已经起身纷纷将她围住,甚至有许多在宗门闭关的长老也已经动身前往此处。 你江妙萱这功法再邪门,难道还能与整个明虚宗抗衡不成? 陆盏轻声冷笑,“你既然执迷不悟,那别怪为师手下无情了。” 他手指在袖中轻轻扣弹。 与此同时陆堪与十数位长老同时出手。 江妙萱看着他们,脸上已经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只是这些微笑带着些许的悲悯。周围人群已经散去,夏老爷子也被抬入了暗阁之中,几个侍卫拖着夏知酒离开,夏知酒两条肥胖的双腿拖在地上,脸上横肉颤动,不知是不是因为惊恐,他满脸泪水纵横,看着很是好笑。 天地空明,清风朗日。 血红嫁衣的女子是天地间唯一的焰火。 陆嘉静看着她的背影,越发觉得熟悉,片刻之后,她神色震惊:“是…她?” 林玄言看着她,神色不解。 陆嘉静望向林玄言,问道:“你还记得失昼城中的那副壁画么?画中有一个南海抚琴的女子的背影。” “你是说二当家?”林玄言回忆了片刻:“那位死于千年之前,失昼城封印松动的暴乱中的女子?她们的背影确实有些像。” 陆嘉静点点头:“相貌不过其次,最主要的是道法,天下道法,失昼城所承道法最为古老神秘,与灵妖仙三脉不同一宗,所以方才连语涵都没有看透。” 林玄言点点头:“我记得那副壁画上有一句诗,好像是那位当家大人写的。” 陆嘉静正要开口,却听到季婵溪清澈的声音徐徐飘来。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季婵溪如蒙水气般的目光怔怔地看着那方舞台,语调轻缓,没有抑扬顿挫,真的就像是青丝暮雪那样,落地成灰。 陆嘉静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只是听她轻轻吟诵,自己竟也有一瞬间伤神。 林玄言想到了那日的那尊雪白法相,那尊法相同样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只是那种美丽太过普通,让人无法记住,于是记忆力只剩下茫茫雪白。于是他便联想到了那位失昼城的大当家,时至今日,他已经想不起她的容貌了,或许这也是失昼城的独特道法么? 原来那尊法相便是失昼城的二当家的残魂,难怪你这般天才。 只是如今魂回原主,你季婵溪真的没有丝毫心疼么? 随着季婵溪最后一个音节飘散,台上那位火红嫁衣的女子的裙裾也灌满长风般扬起。她轻轻振衣,却似从袖中抖落出万仞山峰,围在她周身的许多长老甚至没有来得及祭出本命法物,便被瞬间震开,有的飞出屋外,有的直接砸在墙上,陷入墙壁之中。 所幸他们未来得及祭出本命物,否则本命物定会被顷刻震碎,坏及大道根本。 仍然有几个修为很高的长老苦苦支撑过这一轮罡风般的劲气,然而他们好不容易撑过之后,江妙萱再振衣袖,其余几人也直接倒飞出去,砸入场间。外面本来去留不定的许多人再也不敢逗留,纷纷向外逃窜,远离是非,场间顷刻只剩下明虚宗的诸位长老弟子,以及林玄言等人了。 陆堪脸色红紫变幻,他知道这样下去只能任人鱼肉,他以指为剑,夺手而出。 前日里还和他打的有来有回,最后在那位师兄帮助下略胜了江妙萱的陆堪,心如止水,观心如剑,心无旁骛递的一指,江妙萱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她一甩衣袖,砰然一声巨响,陆堪凝结出的片刻通明瞬间就被打碎,他整个人如沙袋般被打入场间,昏迷不醒,不知生死。 她的面前唯有陆盏了。 陆盏负手而立,握紧双拳存于袖中,劲气已然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全身。 在江妙萱一袖震晕了陆堪之时,他心中便萌生了退意。 江妙萱脸色一直十分平静,带着淡淡的笑意,又让人觉得疏离而陌生。 “死,或者战死?” 江妙萱笑问道。 陆盏满面怒容,却没有再说什么,他背靠着墙,准备破墙而出先行逃离。但是当他靠到墙的时候,冰冷的墙体透过脊梁,又让他清醒了许多。 明虚宗的功法本就是负阴抱阳,逆转天命的路数,若是自己一味退却让步,即使今日走了,将来如何尝得大道。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回到了那闭关十年的岁月里,冗长而寂寞,也曾平静,也曾焦躁,最后勘破了许多执迷,终于见到了那一线的门槛。 思绪之间,他隐约有了明悟。 今日一战,不就是上天给他安排的破道契机么?眼前这个女人就当她是自己道心的阻碍,只要击败了她,自己便能更上一层楼。 想通了许多关节,陆盏退意全无,斗志盎然,双拳宁紧,浑身气势因为打过凝重强大竟然咯咯作响。 “江妙萱,这一掌,可敢接?”陆盏缓缓道:“昔日我于明峰之顶观月,偶得一掌,又将明虚宗法脱胎而出,成此一掌。名为食月。” 陆盏自知啰嗦,但是此掌为平生所最得意一掌,此刻又恰逢其会,不吐不快,说与自己听。 话毕之后,掌力再度攀升,他的气势瞬间拔起,一时间连房屋都无法容纳,冲天的气势甚至直接将房顶都掀去,一往无前。 精气神攀升至巅峰之时,陆盏一掌递出。 江妙萱默默看着眼前那人,从头到尾他的气势变化她都了然于胸,最后那一掌而来,天时地利尽数具备,甚至裹挟了许多天象。但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说了句:“无聊。” 随着话音一落,门窗上贴着的喜字倏然破碎,如蝴蝶扬起,悬在房梁的彩灯彩球被顷刻点燃,灼烧成灰,外面舞狮舞龙的道具纷纷支离破碎,仿佛时间美好再此刻都毁于一旦。 而江妙萱依然是简单的挥袖,那明明离她只有几尺的陆盏竟然退了回去,沿着原来的轨迹一路回到了原地,那巅峰气势也被尽数打回了体内,仿佛时光倒流一般。 林玄言悚然动容,这一幕,当日承君城中他也曾见过,那时是南绫音打出的一掌,令那木妖之王生生退回了原地。 难道失昼城真的掌握了时间的奥秘? 在陆盏退回原地还在震惊之时,江妙萱如花弹弹出,骤然发动,无数拳铺天盖地地向着陆盏打去,锤打他的胸膛和心口,一直将他深深第凿入墙壁之中,气息微弱近乎消失她才停手。 江妙萱转过身,朝着季婵溪微微一笑。 在陆盏生命的最后,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个白发红裙的女子朝着屋外走去。 青年年少何来的白发? 江妙萱走出了屋子。天上落着灰与火,像是才经历了一场浩劫。 转瞬间,她满头青丝化作白发。 她眉目依旧黛色,容颜依旧年轻,只是青丝成雪,一直垂过腰间,垂过娇臀,一直到腿弯处的位置。于是她的背影看上去很美,红衣白发,清艳得不可方物。 “感觉如何?”季婵溪问道。 江妙萱道:“皓月当空,自见无量,我一十九年困身囚笼不自知,今日既见大道,自然满心欢喜,再无旁骛。” 林玄言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机,玄而又玄,觉得好生有趣,道:“恭喜江姑娘,或者应该叫你南前辈?” 江妙萱道:“叫我江妙萱便好了,你便是那位林玄言?我曾听季妹妹说起过你。” 林玄言刚自谦两句,却发现江妙萱的眼色有些奇怪,便问:“怎么了?” 江妙萱笑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见到林公子才发现林公子哪有婵溪说得那般不堪。” 林玄言瞥了季婵溪一眼,季婵溪眸子里笑意浮动,一副你不服气的表情? 江妙萱转头望向陆嘉静,道:“听说你与三妹是至交好友?” 陆嘉静道:“我与绫音认识许多年了,只是偶尔相聚。” 江妙萱取出了铃铛,她轻轻摇晃,铃铛却不做响,而是自中心抖落出许多月华,“这个送你。” 陆嘉静见多识广,稍一思索便知道这是什么,有些惊讶道:“这” 江妙萱道:“收下吧。” 她将铃铛塞进了陆嘉静的掌心中。 她目光缓缓环视众人,嫣然笑道:“相逢是缘,不说什么后会有期,因为今后我们定会再见。姐姐和三妹等了我一千多年了,我是该回去了,诸位就此别过了。” 好戏总有收场的时候,看客们该散也总会散去。 一千年看似漫长,可是人间的圆缺早已演绎了不知几何的千年。只是有的人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下一个千年,有的人还停留在过去挣脱不得罢了。 季婵溪忽然叫住了林玄言:“这就想走了?” 林玄言问:“不然?你想如何?” 季婵溪道:“刚刚就说过,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林玄言道:“你直接说就是。” 季婵溪笑道:“来打一架,做一做本小姐破镜的磨刀石。” 林玄言微怔,季婵溪又道:“城外一战,尽力而为,不许有人旁观。” “无人旁观?”林玄言有些不解。 季婵溪微嘲道:“放心,我又不会打死你。” 裴语涵觉得好生不妥,想要说几句,林玄言却不假思索地点头应许。 两人相约城外荒山一战。 那是他们的第二战。 这一战无人旁观,只是远远望去,那方山野天地异象诸多,极尽绚烂,照亮了许多夜色,可见其战斗之凶烈。 一战过后,林玄言回来之时脸色极其苍白,脚步虚浮,衣衫碎裂,两袖之间淌满鲜血,接着他静思了整整三天,沉默不言,无比反常。 季婵溪也黑裙破烂,一身血污,虚弱至极,两人一起归来,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回来之后,季婵溪竟然绞去了自己的一头长发,只将头发留到了脖颈中央的位置。 这一战的结果自然也无人知道。 第三十七章 十年 林玄言在自闭屋中枯坐三日,期间谁也没有见。 他独坐床上,因为精神憔悴,连发丝都有些枯槁。三日间,他在脑海中不停推演了与季婵溪的那一战,每一个动作和细节他都反复计算,但是越算越乱。即使是在五百年前,他也绝不会对于一场战斗如此执着。但是这次不同。 他第一次害怕自己忘记,他记性极好,当日在古塔之中,那些文字他看了一遍便记在了心里。但是这次他却很害怕自己忘记哪怕一个战斗的细节。 那场战斗从山脚打到了山巅,又从山巅打回了山脚,反反复复,极其焦灼惨烈。 他睁开眼,抬起头望向天花板,轻轻吐了口气。终于说了句:“原来如此。” 第四天的时候,裴语涵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房门,林玄言说了句进来吧,声音有些沙哑。 裴语涵将一碗莲心桂子粥捧到了他的床边,很是怜惜地看着他,“吃一点?” 林玄言接过瓷碗缓缓吃了起来。 裴语涵轻声道:“师父其实不必这样的,我知道你以前从来没有输过,可能一时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你也和我说过呀,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呢。” 林玄言边吃边答道:“你对我这么没有信心?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输了?” 裴语涵微怔,“你难道赢了?” 林玄言解释道:“我们本就不是寻常的打生打死。其间诸多细节现在还不方便说,将来会给你讲的。” 裴语涵轻声道:“这么说,你和那位季大小姐可真是投缘啊。” “语涵不要多想。”林玄言说道:“我的道路和她基本上是八竿子打不着。” 裴语涵问:“那你伤势好些了么?” 问完这句话,裴语涵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气息都变了,那种颓废萎靡忽然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钟灵毓秀。想到了某种可能之后,她很是震惊。 林玄言吃完了那碗粥,放在了床的柜子上,他轻轻打了个嗝,微笑着说:“我入化境了。” 说完,他笑着抱了抱裴语涵,头埋在她的肩头,轻轻地蹭了蹭。 陆嘉静恰好推开门便看见了这一幕。她臂弯间挂着两件崭新白衣,她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将衣服丢到了床上。冷冷道:“换上。” 林玄言笑道:“有劳静儿了。” 陆嘉静冷笑道:“怎么不叫陆姑娘了?” 裴语涵也笑了起来,有些幸灾乐祸。 林玄言答非所问道:“以前我曾听你说过,山绵延以致远,水慷慨以至深,而剑如水,不求远唯至深,以前我不以为意,近日那一战之后,我才明白此间真意。对了,那日我还见到山外有一处幽静莲池,静儿姐姐想看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有剑如水?”陆嘉静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记忆回到许多年前,那时候她捧着一本书躺在崖石上边读边念,而他低头在一边松软的沙土上画着剑招。一直读到某一句“剑当如水,不问载负,意深且静,自成其舟”之时,他提出了不同的见解,那一次是尚在少年的他们少有的争执。 仔细想了想之后,陆嘉静也再想不出更多的细节了,她轻轻摇头道:“我早就不认为我当初说的是对的。” 林玄言轻声道:“这有什么,人的认知总是一个不停变化的过程,你这么聪慧,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一定可以想清楚的。” 陆嘉静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入个化境就把你入傻了?还是那天被那个季大小姐给打傻了?” “稍晚一些我带你们去看看莲花吧,明日我们就离开此地动身回去吧。我最近总是觉得有些不安心。”林玄言道。 裴语涵点头道:“也好,我也很是担心小塘他们。” 一想到许久不见的小师姐俞小塘,林玄言也忍不住笑了笑。 林玄言没有避嫌,当着她们的面很快换好了衣物,嘱咐道:“我出去一下,很快便会回来。” 裴语涵忍不住问:“去哪里?” 陆嘉静道:“自然是去见人。” 裴语涵更好奇了:“见谁呀?” 陆嘉静冷冷道:“还能是谁,自然是那位季大小姐。” 林玄言无奈地笑了笑,“是去见她,我和她还有点事情要说。” 裴语涵道:“那你自己小心些。” “嗯。”林玄言点头。 等到林玄言出门之后,陆嘉静微微蹙起了眉头,她缓缓踱步走到桌案边,坐了上去,轻轻摇晃着腿儿,问道:“语涵妹妹,你可曾记得”剑当如水“是哪本秘籍上记载的理论?” 裴语涵笑道:“姐姐你通读藏典,学问如此渊博,竟也不知道?” 陆嘉静摇头道:“百年之前,我便不修剑了,自然不记得。” 裴语涵歪着脑袋想了想,术业有专攻,她修剑数百年,从未间断过,对剑宗典籍自然也是通读数遍极为透彻了,稍一思索,她便想起了是哪一本:“好像是鸿安先生写的《剑理双化通说》,寒宫之中还藏有此书,若是姐姐感兴趣回去之后我可以给你找找。” 陆嘉静点头道:“有劳语涵了,你们真不愧是一对好师徒,这声姐姐叫的可真甜啊。” 裴语涵也笑了:“要不然叫什么呀?叫你师姑不就显得太大了么,还是你想做我师娘呀?” 陆嘉静微微一怔,随后她有些羞恼道:“好你个小蹄子,偷偷喜欢了自己师父这么多年也不知羞,现在本事大了?还敢拿话刺我?” 裴语涵微笑道:“那又如何?反正陆姐姐你现在也打不过我,若是把我惹不开心了,我还顺便报一报小时候的仇。啊” 说话间,陆嘉静已经从桌案上落了下来,快步走到了裴语涵身边,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推到床榻上,裴语涵没有用法术反抗,仍由陆嘉静居高临下地压着自己。陆嘉静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笑道:“长本事了是不是?姐姐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就真的不知轻重了呀。” 裴语涵抿着嘴唇忍着笑意,睁大眼睛对着陆嘉静眨了眨,一副我见犹怜的神情,陆嘉静差点要心软之际,却听裴语涵微笑着说:“姐姐你现在松手还来得及哦。等会可别怪语涵不讲情面了呀。” 林玄言出了门之后便直奔一座茶馆,走到茶馆前时,季婵溪恰好迎面走来,两个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他们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一同不疾不徐,步调一致地走入了茶馆之中,又在一个偏僻不靠窗的角落面对面坐下。这与其说是一间茶馆,但其实卖的是茶点,一直到桌上茶水点心没有上齐之前,两人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互相多看一眼。 林玄言端起茶水,举止严格按照茶艺书上的说法,一板一眼,轻轻饮了一口。 季婵溪摇了摇头,如饮酒水一般将茶一饮而尽。 那一场大战之后,两人皆未能直接步入化境,于是两人相约在破境之后来到这间酒馆,说一说接下来的事,他们都相信对方可以破开那道壁垒,只是先后次序便又是一番较量。 林玄言放下茶杯,看着季婵溪,此刻她一头短发,看上去更加灵动秀气,林玄言由衷赞美道:“季小姐不愧是天生丽质,换什么样的头发都这般好看。” 季婵溪冷冷道:“有意思?” 林玄言轻轻地笑了笑,答非所问道:“我一向自视甚高。” 季婵溪漠然道:“我也一样。” 林玄言问:“虽然我们的修行脉路不同,但是你还是不能把我看作同道中人吗?” 季婵溪摇摇头:“你我都清楚,今天我们来可不是说这些的。” 林玄言直截了当道:“你入通圣需要多久。” 季婵溪反问:“你需要多久?” 林玄言没有隐瞒:“十年。” 十年便入通圣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无比值得骄傲,但是林玄言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反而是季婵溪微微有些吃惊,但是她很快平静。 “我也一样。” 季婵溪答得看似有些敷衍,但是林玄言知道她说的也是实话。 林玄言道:“但是我们还是不同。” “有什么不一样。” 林玄言道:“我要的是随随便便的十年,而你则需要不能被打扰的十年。” 季婵溪秀眉微微蹙起,有些不满道:“你总能把自己说的很厉害,但是也没见你打赢我呀。” 林玄言反击道:“季小姐不也一样?” 季婵溪哼了一声:“若我早些剪去长发,你早就被我打得下不来床了。” 说到这里她俏脸微红,显得有些恼怒。 林玄言自然也不愿意激怒这个小狮子一般的女孩,转移话题道:“你需要十年,但是这个天下不一定能给你十年。” 季婵溪问:“为什么?我如今在轩辕王朝地位很高,今日破化境之后,即使是宗门也管不了我了,静修十年有何难?” 林玄言道:“我离开北域之时,邵神韵已经统一了妖族的西南边陲。” 季婵溪自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还是不解:“邵神韵虽然自负自傲,可妖族怎会如此轻易发兵?” 林玄言道:“我很喜欢算。在北域之时我就一直在算,我看见了许多种可能,而且其中许多都殊途同归。” 季婵溪道:“时局不是下下棋那么简单。” 林玄言继续道:“不知道你相不相信气运的存在。” 季婵溪蹙眉道:“你再这么拐弯抹角说话今天我让你出不了茶馆。” 林玄言微笑道:“在我看来,气运就像是笼罩在一座城市里的大雾,而这种雾的变化,身在其中的人浑浑噩噩不自知,而站的越远的人看的便越清楚,我曾经在北域最北南眺过。那个距离自然看不见王朝的城市,但是我能看到王朝的气象,就像是我们举头望月一样,我们看不见它细小的轮廓,但是它的圆缺变化却能收在眼底。我相信我能看到,邵神韵也能看到。” 季婵溪问:“那你看到了什么?王朝的气运衰弱了?” 林玄言道:“世间好物不坚牢,盛久必衰本就是常态。只怕邵神韵还未发兵,王朝内部便自己乱起来了。” 季婵溪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就算邵神韵发兵也没关系,你应该知道仙平令吧?” 林玄言自然知道大名鼎鼎的仙平令。 数千年前浮屿几位首座长老与失昼城一同封印南海天魔,那时候天下凋敝,人妖两族又内乱不止,消耗极其严重,浮屿首座几次出面都无济于事。于是他们便联合失昼城颁布了仙平令。此令一出,天下各族之间必须停止战乱纷争,为期十年,若是哪一方不肯听从,浮屿便会出手一同镇压。而此令百年可行一次。 林玄言闭目思索了片刻,正要说话,季婵溪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明白了,你居然敢算计我?!” 林玄言问:“为什么这么说?” 季婵溪道:“妖族进攻王朝,王朝若是不敌,自然会请浮屿颁布仙平令。浮屿自然不会白白便宜了轩辕家,那浮屿会开什么条件呢?” 林玄言背靠着椅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季婵溪继续说:“浮屿就像是一座悬在空中的钓鱼台,一直沿着人间最鼎盛的气运漂浮,而人间的香火道法又与其息息相关,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说,万年之前有一个浮屿首座,读书成圣,典籍散布天下,一家之学便是天下礼学,后来这位圣人靠着天下的香火破开壁垒,成功飞升。虽然说这只是不可考证的传说,但是如果一个人拥有了这样的权利,并且在通圣滞留太久,以至于无比寂寞,那么他或者会试一试。” 林玄言点头,认同她的看法。 季婵溪道:“所以他对王朝提出的条件,一定是彻底施行其道,打压其他的道法武学。而浮屿首座有三位,以阴阳道的殷仰为首,还有戒律首座承平,裁决首座白折。所以除了阴阳道与佛道之外,其他道法定然会被限制。而你们剑道,则会被肃清。那个十年,应该是你最不好过的十年。” 林玄言道:“白折所修便为剑道。” 季婵溪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白折所修为苦剑,只以砥砺自身体魄,淬炼神魂,无需承受人间香火。” 林玄言没有反驳。 季婵溪笑容带着些玩味:“所以你方才一席话,说我无法得到十年的平静,而事实上,真正缺少时间的人,却是你。” 林玄言问:“若是王朝内乱了呢?” 季婵溪道:“王朝姓什么又与我何干呢?” 林玄言点头道:“修道之人确实应该如此。但是万事总有例外。” 季婵溪道:“你好好保住自己吧。我用不着你担心。” 林玄言点点头,“也好。那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季婵溪有些诧异。 林玄言取出了一个刺绣精美的湛蓝色发带,递给了她:“我来的时候挑了许久,比较满意这个。” 季婵溪接过发带,不解道:“我已经剪成了短发,为什么需要这个?” 林玄言道:“总会长回来的。” 季婵溪没好气道:“若长回来我再剪了就是了。” 林玄言站起身子,道:“这顿茶点我请了,季小姐告辞。” 说着,林玄言走到前方去支付银子。季婵溪双手展开发带,看了一看,竟然有些怀念自己的长发。 过了一会儿,她咀嚼了一下林玄言之前的话,终于有些羞恼。片刻之后,她才不屑地哼了一声。 回到客栈之中,林玄言先去了陆嘉静的房间。 陆嘉静站在窗边眺望窗外,她上衣雪白,长裙湛青,像是青草上压着许多白雪,看着很是动人。 林玄言走到她的身边,目光同样看向了窗外,道:“外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静儿怎么看的这么认真?” 陆嘉静没好气道:“要你管。” 林玄言走到一边的竹椅边坐下,问:“陆姐姐这几天修魂炼魄,可有成效?” 陆嘉静道:“还好,江妙萱送的那枚铃铛算是锦上添花,我炼化它的时候便可重入化境。应该也不会太久。” 林玄言点点头,他实际上能感受到陆嘉静的气息,此刻的她与当初和自己流落北域之时已经截然不同,那些消沉阴冷之气都已消散,转而的是一种出尘仙意,就像是月宫仙子,只要有风徐来,便可羽化而去。这是大道再成的征兆。 林玄言问:“那你现在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陆嘉静道:“仙道与剑道双修,本来我想一心一意试着修行剑道,可谁知道那柄古代被你当做礼物送给了那个妖女,而羡鱼又给了你那徒弟,我无剑可用,只能重新修修仙道。” 林玄言很是震惊,他发觉自己竟是重来没有意识到过这个问题。他有些内疚:“要不我带你去买一把?” 陆嘉静更生气了:“你就想这么敷衍我?” 想了想之后,她又冷笑道:“哦,对了,你以前不就是这么敷衍你徒弟的? 那柄三月,对吧?” 林玄言沉吟道:“三月用了五百年才坏,说明质量真的不差。” 陆嘉静怜悯地看着他:“你应该多心疼心疼你那徒弟,这么一把破剑,竟然细心呵护了五百年没坏。” 林玄言没有深入这个话题,道:“我在王朝还有一个故人,是一个老铁匠。 到时候我让他给你铸一把,某种意义上,这算是百年磨一剑,所承气运自然极好。” 陆嘉静问:“多老?” 林玄言道:“很老很老,比我还老。” 陆嘉静点点头:“那铸的剑应该还过得去。” 林玄言微微仰头看着她,不解道:“你站着说话不累么?” 陆嘉静不知为何神色有些奇怪,她冷冷道:“我就喜欢站着。怎么?你仰着脖子累了?累了你可以不看我。” 林玄言笑道:“这么多天没看到你了,就不能让我多看看?” 陆嘉静理都不理他。 林玄言问:“那回了王朝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陆嘉静道:“自然是回清暮宫清修,试着尽快突破化境壁垒,这天下局势你应该很清楚吧?没有足够的境界只能任人鱼肉。” 林玄言叹息道:“那岂不是又要许久见不到你了?” 陆嘉静道:“五百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些?而且就算没有我,你不也有你徒弟么?再不然,那个季大小姐应该很对你胃口吧?” 林玄言笑问道:“静儿,你这些天怎么老是拿我刺我呀。” 陆嘉静冷哼一声,没有多说。 林玄言道:“你别忘了,在北域之时,你可是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连哥哥都喊了,怎么这才多少天,你又不记得了?” 陆嘉静瞪了他一眼,恨恨道:“我那是给你点面子。” 林玄言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忽然环住了她的腰肢,陆嘉静下意识地扭动了两下腰肢,想要挣脱,而在林玄言看来,这分明就是欲拒还迎。 林玄言在她耳畔轻声道:“那静儿能不能再给我点面子?” 陆嘉静道:“你不就怕你徒弟忽然闯进来。” 林玄言道:“我来的时候把门关的很好。” 陆嘉静气笑道:“原来你本来就是目的不纯啊。” 林玄言道:“谁让姐姐你生得这么祸水。” 说着林玄言从身后环着她的身子,双手加错着抚上了那对傲人的双峰,陆嘉静没有刻意束胸,于是双峰的巍峨挺拔更显露无疑,林玄言指间触了触峰顶,陆嘉静的身子随之微颤,接着他直接五指下陷,抓住了胸脯,那些美肉在衣衫包裹之下,便隔着手指的缝隙溢出,而陆嘉静端庄高贵的脸上依旧写着清冷,而她的胸脯却被人不停抓捏着,于是这幅画面就格外淫靡。 林玄言温柔地抓揉着她那对足以傲视群芳的酥胸,一点点催动着她刻意按捺的情欲。 “陆姐姐现在就别装什么清高了,高高享受就是了。” 陆嘉静羞恼道:“呵,就你那根东西有什么好享受的?你今天来该不会是因为那天我搅和了你和你徒弟的好事,你来趁机报复吧?” 林玄言道:“你现在还这么嘴硬呀?” 陆嘉静笑道:“我嘴硬怎么了?你怕是还硬不起来。” 林玄言也笑了:“静儿姐姐从小到大都这般骄傲呀,但是之前你也说过,境界不够只能任人鱼肉对吧?” 陆嘉静冷哼了一声,“你哪有这么多话?该不会是不行了吧?” 林玄言用力揉着她的乳肉,忽地用地掐了掐乳头的位置,陆嘉静浑身一颤,林玄言道:“陆姐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呀,今天我就来好好惩治一下你这个披着仙子外皮的小妖精。” 说着林玄言恋恋不舍地放弃了那对双峰的把握,按住陆嘉静的粉背,将她的上半身伏在桌案上,胸脯也挤压了下去。 陆嘉静终于有些慌张:“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林玄言二话不说,开始拆解她的裙摆,陆嘉静似乎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竟然开始拼命挣扎起来。 “放开我!你给我住手!不许扯我裙子!” “放开啊,你再这样我生气了啊。不要碰。” 陆嘉静不停地扭动着身子,双手也伸到后面,不停地拍打掉林玄言的双手。 林玄言笑道:“静儿姐姐,你的气势怎么一下子就不行了,这么怕我打你?” “你碰我哪里都行,今天不要碰我下面!”陆嘉静急促道。 “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问题?” “你还敢嘴硬?” 陆嘉静还未被惩罚,俏脸却反常地羞红了起来,她抿着嘴唇,身子依旧强烈地挣扎着,林玄言也觉得十分反常,平日里她不过是象征性挣扎一下,今日怎么如此抗拒。 他越发好奇,不顾陆嘉静的挣扎,快速扯掉了她青色的裙摆,长裙一褪,那修长笔挺的玉腿和月白色的亵裤便映入眼帘,带着窒息般的美。 林玄言一眼便看到,那亵裤之下竟有一些桃花般的绯红色。 而陆嘉静还在挣扎,她伸手去遮掩自己的娇臀,怒嗔道:“不许看!” 林玄言只觉得血脉膨胀,这时候哪里听得下去,他将陆嘉静的手按在了她的粉背上,手指勾住了亵裤的边缘,轻轻扯下,接着他也有些目瞪口呆。 那本该雪白的翘臀之上,竟然一片桃霞般的颜色,而桃霞之中,隐约还能看见许多纤细的掌痕。陆嘉静那青裙包裹着的骄傲翘臀上,竟然布满了巴掌印!陆嘉静把头埋在了自己的头发里,彻底没有了先前的气势,她又羞又恼。 林玄言愣了片刻,深深地咽了一口口水,陆嘉静的身材已然堪称完美,每一次看都让人觉得惊心动魄,但是却都不如此刻来的那么有冲击力,他看着陆嘉静绯红色的臀肉,终于明白陆嘉静方才为什么要站着和自己说话,一直不肯坐下了。 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打陆姐姐的屁股?” 对于林玄言的明知故问,陆嘉静更觉得羞辱和生气了,怒骂道:“你们师徒两个都一个德行!道貌岸然,仗势欺人。” 林玄言忍不住脑补了一下裴语涵欺负她的画面,内心更是燥热难耐。而陆嘉静回过头,清冷的神色终于消解,她看着林玄言,竟有些泫然欲涕的模样。林玄言心头一软,自然不忍心再欺负她了,忍不住道:“静儿别生气了。” 陆嘉静不说话。 林玄言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帮你去讨回点公道?” 陆嘉静冷笑道:“你要是真舍得你就去。” “我当然舍不得。”林玄言道。 陆嘉静更生气了,想要推开林玄言:“你既然这么舍不得她,你来找我做什么?” 林玄言笑道:“我是说,我舍不得走。” 接着她又说了一句让陆嘉静又气又笑的话:“其实你这样也挺可爱的。” 陆嘉静道:“希望以后你们境界别跌,不然我欺负死你们。” 林玄言将她的从桌案上拉了起来,一下子咬住了她的嘴唇,舌尖抵住她的檀口,开始敲扣门关,试着向前探索。 这一次陆嘉静没有挣扎,只是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忽然想起了“有剑如水” 四个字,一种异样的情绪莫名地涌上心头,而心中的情欲在此刻如同拉紧的弓弦终于绷不住,猝然扯断。她嘤咛了一声,竟然主动缠上了林玄言,烈火般的情欲在一刹那点燃,两人相融在了一起。 第三十八章 乱世 一日之后,夏凉国成了回首中的残阳古道,两道剑影御风而去,消散在斜晖之中。 林玄言盘膝坐在剑上,衣带临风,越往高远处便越是疏寒,冷风吹开眉目,很是寒凉。裴语涵与陆嘉静一前一后站在另一柄剑上,目光向着层云之下眺望。 如今已经入秋,山野之中翠黄相叠,红绿交晖,铺成一片斑斓锦绣,如徐徐展开的江山画卷。 山川河树,缥缈云海,两剑南去。 一路上,三人聊得最多的便是轩辕王朝未来的走势,妖族沉寂了千年,发兵几乎成了必然,只是不知何时发作。陆嘉静与裴语涵揣测的是邵神韵的心思,觉得大约在五年十年之后,而林玄言觉得很大可能就在今年。 两人很是不解,但是林玄言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决定北域走向的,不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妖尊,而是跟她有着生死契约的自己。 而且人族的现状堪忧,修行者在一百年前便有了青黄不接的迹象,边陲将士再悍不畏死也无法弥补修行之间的差距。 而这种修行界的颓势是从浮屿禁令百家道法开始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而那些反抗的声音却都被镇压下去了。 所幸浮屿做的不是太绝,除了剑道之外,其他道法基本也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那些道法随你如何修炼,都无法成为正统,登堂入室。 而反观妖族,即使无法修行,也具有天生的体魄优势。而妖族一旦修行,其同境之下往往比人族修士的战力要高出一境,极难对付。 而那些高权者也心知肚明,浮屿绝不会放任妖族吞并人族,而浮屿又是所有修行精英的聚集之地,再加上日复一日吸取人间气运,其力量即使是妖族也得却步。 夜幕来临之后,他们停在了一座小城的客栈。 陆嘉静独自去沐浴更衣,林玄言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裴语涵拉到了一边。 裴语涵见师父一脸严肃的神情,也正襟危坐。林玄言语重心长道:“陆姐姐虽然以前欺负过你,但是如今大家生死患难,你也要对她好一点呀。” 裴语涵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故作震惊,一脸讶然道:“师父!你看了她的屁股呀?” “”林玄言无言以对。 裴语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的花枝乱颤。 林玄言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夜色浓郁,天上星斗分明。 陆嘉静推开房门,却发现他们师徒二人不在其中,心中不禁冷哼。也懒得去寻找他们,陆嘉静直接睡下。 而房顶上,裴语涵和林玄言并肩坐在屋脊上,静默地看着月亮。 今夜的月亮很圆,像是诗文中的冰轮和银盘,流光似水银泻地,千万家的屋檐上覆满银霜。 大风忽起,天上层云流动,看上去如月穿行其中。 “语涵,此次我们回去,可能会很凶险,甚至比这次北域之行更加凶险。” 林玄言道。 裴语涵道:“没关系,反正也把你捡回来了,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林玄言微笑着摇头:“修行路上死生最大,而且这么大的磨难都过去了,哪有那么容易死呢?” 裴语涵道:“天下风雨飘摇,这不是才是我们的机会么?” 林玄言道:“可风雨之后未必会有霞虹。” 裴语涵道:“彩虹只是美丽,对于生活没有哪怕一点的意义。风雨之后,尘埃涤尽,万物一新,这才是意义。” 林玄言笑着点头:“嗯。就看这场雨下得多大了。” 裴语涵忽然眼光炽热,“师父,我相信的,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境界恢复,甚至更胜从前,那时候便可号令天下开炉造剑,盛年重回。您再悬剑浮屿,将天上那座钓鱼台重新打回人间。何其壮丽?” 林玄言苦笑道:“你可真敢想呀。” 裴语涵反问道:“我想的难道不是你想的么?” 林玄言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月亮,裴语涵也跟着看。 都说明月如镜,可是其间映照的,却从不是人间。所以你到底在看哪里呢? 裴语涵侧着身子依偎在林玄言的怀里,睡眼迷蒙。 林玄言忽然轻声呢喃道:“岁月常相似否?” 裴语涵半梦半醒:“红尘一叶扁舟。” 今夜月光如水,远近的墙上尽是玉兰花斑驳的树影。 第二日,他们回到了轩辕王朝,御剑直奔承君城。 承君城的十三座金身鬼将还未修复完善,护城大阵亦是损伤严重。但是他们还是选择在城门口停了下来,他们终究不是邵神韵那般前来示威。 入城之后,他们并未刻意遮掩容貌,许多修行中人很快便认出了他们,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炸开了锅一般。三人置若罔闻。 于是这一日,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入了清暮宫的殿门。 清暮宫虽已清闲半年,但是那些仆役还是会前来日日打扫。 秋凉之后满地落叶,陆嘉静推开大门之时,有些仆役正在清扫,有些小婢则在一边旁若无人地磕着瓜子。 陆嘉静进门之后,所有人都愣了片刻,紧接着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跪在两侧,那些磕着瓜子的小婢更是战战兢兢,散开裙摆遮住一地的瓜子壳,头也不敢抬。 众人齐声道:“恭迎陆宫主回宫。” 陆嘉静平静地走过石道,看着那些熟悉而安静的素雅高楼和众星捧月般的大殿,终于有些了伤怀。 “为什么今天又是面皮?天天吃面皮你吃不吐啊?”俞小塘看着碗里那一碗白花花的面皮,向着赵念质问道。 赵念问:“师姐是觉得不好吃?” 俞小塘道:“让你天天吃山珍海味你也会吃腻的,更何况是面皮,整整七天了,你就不能买点其他东西?” 赵念解释道:“毕竟这家面皮店是新开张的,人家刚刚来此地,多照顾下生意让他们落实了脚跟也是好事。” 俞小塘怔了怔,接着一副恍然的表情:“卖面皮的该不会是个小姑娘吧?” 赵念微微一愣,“师姐你怎么知道?” 俞小塘用力拍了下他的脑袋,“是你傻还是我傻呀?” 赵念有些心虚,解释道:“那是个小姑娘,叫桃子,比我们都小,还带着个目盲的老父亲,据说是回来看亲的,多不容易呀,师姐也常说要行善积德,所以你吃的每一条面皮都是德行呀。” 俞小塘震惊道:“你怎么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是不是被钟华那小子教坏了? 真是近墨者黑。你知道师姐最痛恨哪种人么?就是那种仗着长辈有权有势便为所欲为的人,像这个钟华,不就因为自己是摧云城的少主,有钱,就觉得谁都得依着他一样,他要是还敢来找我,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赵念见俞小塘一脸凶巴巴的神情,没敢接话。 俞小塘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下情绪,道:“既然那个小姑娘这么不容易,那你以后继续买就是了,师姐狠狠心就吃了。” 赵念笑了起来,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对了,师姐你喜欢什么样的呀?师弟那样的么?” 俞小塘闻言大怒,一把把坐在身边的赵念推远,愤然道:“不许得寸进尺!” 说完觉得不是很解气,又抡起拳头对着赵念一顿乱打,赵念连连讨饶。 等到泄愤之后,俞小塘左手支着下巴开始吃面皮。 赵念问:“小塘你想师父么?” 俞小塘道:“废话。” 赵念又问:“那你想师父多一点还是师弟多一点?” 俞小塘手一用力,筷子一下夹断了一根面条:“你想死?” 赵念连忙改口道:“其实我是想问,如果我们等不到他们回来了怎么办?” 俞小塘问:“什么意思?” 赵念道:“叶家有可能不能待了。” 俞小塘想了想,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洒然道:“没关系,那我们去闯荡江湖就是了。一直等到师父回来。反正我们剑术也不差,自保应该还可以吧。” 赵念点点头:“但愿。” 城门之外,一栋装饰极为气派的宅子里,钟华摊开了一本书,书中夹着一张纸,他用细木杆的毛笔在纸上写字,落笔很轻。 忽然门开了,他不急不缓地将前面的书页翻去,遮住了这张纸。 他起身,对着来者行了个礼:“张医师早呀。” 那位被称作张医师的老者看了眼桌上的书,笑问道:“怎么少主有此闲情逸致看书?” 钟华道:“这书讲的不错,我一时兴起,写写批注。哦对了,最近我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张医师捋了捋胡子,沉声道:“你也真是,与一个剑宗的小丫头拗什么气? 你还是早些回摧云城吧,别到时候让你那几个弟弟妹妹上来,得不偿失。” 钟华道:“我花完我爹给的钱就回去。” 张医生本想点点头,但是忽然一想不太对劲,这小子最近一段日子那般省吃俭用,花完钱估计都得好一会儿,不禁问道:“你不会对那个小丫头动了真感情了吧?那丫头虽然有点姿色,但是对于你钟华来说再找一个差不多的有什么难的?” 钟华笑着摇头:“哪有动什么感情,不过是出来玩玩散散心,觉得她有点意思而已。而且她是剑宗的,剑宗的路只会越走越绝,我没必要去连累自己。再说了,我被她这么揍了一顿,而我们钟家本就是做生意起家,不占点便宜再回去岂不是血本无归,让其他人看笑话?” 张医师这才欣慰地点点头:“你能这么想自然最好,只是你确实耽搁太久了。 实在不行我帮你找点人手?把那个小姑娘给掳过来?” 钟华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行医之人不应该悬壶济世么?怎么能有这般思想?” 张医师无奈道:“还不是替少主担心么?这要是老家主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啊。” 钟华摆了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这样做没意思,而且她现在可是在叶家,也不值得为了此事与叶家交恶。” 张医师沉吟片刻,道:“其实叶家” 钟华打断道:“别说了,我自有打算,将来我成了摧云城城主自然不会亏待你。” 张医师这才笑着点头附和。 等到他出了门,钟华才再次摊开书,蘸笔拂纸开始写字。写完之后他轻轻吹干墨水,系在窗口一只白鸽的脚上。 白鸽振翅而飞,钟华一直看着白鸽消失的身影,神色阴郁。 北域一统经历了近五十年的时间,即使是邵神韵,也觉得有些倦了。 本该再等两年修生养息,但是有些人已经不愿等了,邵神韵则是觉得,等不等这两年也没太大区别。 界望山下,妖军排兵布阵,连成黑压压的一片,看上去蔚为壮观。 而今天,那一袭红裙却没有出现在界望山的妖尊宫中。 在北域的某处洞窟之外,一道血红的身影忽然落下,邵神韵静静地凝视着幽深的洞府,随着她的凝视,洞窟之间终年不散的雾气也顷刻消散,阴暗也同样散去,邵神韵缓缓走入洞窟之中,洞窟最深处,趴着一只毛色火红的老狐狸。 “怎么样了?”邵神韵冷冷道:“我给了你两年时间。” 那是一只母狐狸,她看到邵神韵,显然很是畏惧,两年前,邵神韵一下子斩去她的两尾,使得她修为大跌,在她已经决心必死之时,邵神韵却放过了她,给了她一个条件。 如今两年之约已至,那只毛色红火的母狐狸变幻出人形,恭敬道:“见过妖尊大人。” 接着她对着洞窟深处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叫声。接着一个穿着朴素的小裙子,身材很是瘦小的小女孩走了出来,小女孩脑袋两侧还露着毛绒绒的竖耳,看著有些可爱。 小女孩对着老狐狸怯生生道:“娘” 老狐狸道:“还记得我和你说的么?” 小狐妖点点头。 邵神韵看了小女孩一眼,走到她的身边,摸了摸她的头,问道:“藏得住你的狐狸尾巴么?” 小狐妖鼓起勇气用力点头。 邵神韵伸出自己的袖子,淡淡道:“那跟我走吧。” 小狐妖抓起她的衣袖,迈着碎步子,随着她走出洞府。离开之前,她又回望了一眼洞窟,满是不舍。 三日之后,妖族发兵,妖军宛如潮水一般向着人族推进。 而与此同时,那个皇城事变之后便一蹶不振的三皇子忽然联合起一众势力开始造反。 第三十九章 风雪夜归人 这些天发生了许多事情,譬如纵横宗宗主暴毙。 数日前,各大宗门的宗主曾经聚在一起,开过一次会,据说那一次纵横宗宗主便与大家意见不合。于是几日之后,他便死了。 玄门与纵横宗素来敌对,许多人都猜测是玄门做的手脚,只是没有真凭实据。 而那次试道大会之后,纵横宗最得意的弟子李墨便一蹶不振,回到宗门之后与人下棋,逢下必输,自身境界也不进反退,再连输了第三十三场的时候,宗门师叔终于罚他面壁反思,不悟道不得出。而纵横宗年轻一辈虽还有许多天才,但是终究难成气候。 所有人都觉得,纵横宗即将一蹶不振至少二十年。 而很快另一件事情的发生更让人震惊。 那便是边境传来的,妖族发兵的消息。据说妖族一路攻城略地,几乎势不可挡,只有在夏凉国那边受到了许多阻挠,久攻不下。 而对于妖族攻城的消息,朝野之中也有着各种声音。几位大将军自然要去带兵抵抗,朝中顿时空虚了许多。 然后三皇子轩辕帘带兵围住了皇城。 三皇子在皇朝之中得势多年,虽然那一日妖尊临城之后,三皇子罪行暴露,许多势力都被皇帝瓦解,而他自身也终日流连烟花柳地,颓靡不已。于是大家都渐渐忘记了他,觉得他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废人。 而近日,他和季易天私下里见了一面。 几日之后,皇宫之中便一阵动乱,比如朝廷的某位命官忽然离职不见,某位大将军带着虎符离开,几位嫔妃无故消失,带走了皇城中的许多物件,其中便有皇城地下暗道的图纸。 一直到三皇子兵临城下,所有人都觉得是在做梦一般。 那一天很多人都想起了史书上曾记载的朱雀台之变,那也是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所引起的战斗,恐惧和不安绵延了整个皇城,即使是史书文字之间依旧可以闻见腥味。 可是大家认为的腥风血雨并没有到来。轩辕帘兵临皇城之后,只是传话给了当今的皇帝,话的内容也很简单。 “想必父王也可以猜到,背后支持我的势力到底是什么,他们的目的很简单,而我的目的也很简单。父皇,可以谈一谈么?” 对于轩辕帘的嚣张,百官都很震怒,觉得轩辕帘所率军队不过乌合之众,其中许多人又各怀心思,根本不值一提。但是皇帝居然真的答应了与三皇子谈一谈。 兵渐渐退去。整个过程连一日都没有到。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兵变就像是一场闹剧一样。 但是没有人敢轻易放松,因为他们不知道,三皇子提的条件到底是什么,皇帝又会不会真的答应。 转眼已是十一月末,天气渐寒。 清暮宫内陆嘉静一身单薄的青衣青裙,浅浅地望了城门那边一眼,有些不解。 静修两个月之后,她修行可谓顺风顺水,也已重回了九境巅峰,只等着厚积薄发再入化境。 林玄言从外面回来,笑着说:“据说有个三皇子把皇城给围了。” 陆嘉静摇摇头:“难成大事。” 林玄言笑道:“我看未必。” 陆嘉静问:“你觉得他能把那皇位夺下来不成?” 林玄言摇头:“当然夺不下来,外人不知道王朝之中供奉着的那两个老怪物,难道我们还不清楚么?这一次三皇子之变,背后应该是浮屿安排的,浮屿的目的很简单,就是给你看看我的能力,顺便与你谈谈条件,而三皇子扮演的,不过是一个传话人。所以这场动乱,甚至可能死不了一个人,一场闹剧而已。” “其实这场兵变是那父子自导自演的也不定。”陆嘉静的重点显然不在这上,“那两个老怪物真是命长。终日呆在那种地方,也不知为什么不会疯。” “境界越高便越怕死。而且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在睡觉。睡着了,自然就不觉得无聊了。”林玄言摇摇头:“其实他们也不足为惧。他们自身的气运早已融入了皇族,只有在这皇城之中,才可以发挥出通圣境的力量,若是换到了别处,连现在的我都可以杀了他。” 陆嘉静道:“嗯。不过那两个老乌龟估计死都不肯出城一步。” 想了想,陆嘉静问:“你为何还不去把你门下那两个弟弟妹妹接过来?” 林玄言道:“清暮宫对于我们是安全,但是对于他们未必呀。我已经写信让我一位朋友暗中照拂了,想必不会有大事。”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陆嘉静道:“如今你在清暮宫修行,自然事半功倍,你一定要在浮屿颁下仙平令之前尽早步入化境,到时候我们尽快离开皇城,晚了怕是出不去了。” 陆嘉静道:“你是觉得皇族会对我们出手?” 林玄言道:“我们光明正大地回到清暮宫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一切如常,皇族没有进行任何一点干预,我们甚至没有收到一封圣旨或者一封信。但越是如此便越要小心,特别是这次变故之后。皇族对我们没有意见,不代表浮屿也是如此。” 陆嘉静道:“也不知道你那位未婚妻怎么样了。” 林玄言道:“她过得自然不好,但是如何不好,我不敢多想。” 事实上林玄言并未说实话,对于夏浅斟,他的印象十分薄弱,甚至已经不记得两个人是怎么样相遇的了。五百年过去了,对于陆嘉静和裴语涵的记忆都恍如昨日,但是唯独对于她,却浑浑噩噩,不能忆起。 陆嘉静忽然道:“我入化境大约还要一个月。” 林玄言点点头,掐媚道:“那确实很快了。静儿真是天纵奇才。” 陆嘉静显然不领情,冷冷道:“你要是想让我快点修行,那就安分一点。” 林玄言不解道:“我哪里不安分了?” 陆嘉静没好气道:“晚上你和你那宝贝徒弟动静小一些,很吵。” 裴语涵恰好从门后出来,跨过门槛之时听到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顿。林玄言回头,正好看见了从屋内出来的裴语涵,裴语涵衣衫素洁,不染前尘,此刻俏脸微羞,无奈地眨了眨眼。 林玄言笑道:“语涵你来啦?方才静儿嫌我们声音太大吵到她了。” 裴语涵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想我又不是没听到,你成心再说一遍算什么意思? 接着林玄言对陆嘉静道:“以后我指点语涵武功的时候,声音轻一些就是了,陆姐姐莫怪。” 陆嘉静白了他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 裴语涵走到陆嘉静身后,手搭在她断崖般秀丽的肩膀上,轻轻锤弄了几下,接着手指轻轻滑到脖颈下后方的位置,五指微微发力,为她按揉起来。 裴语涵按得自然极其舒服,连陆嘉静都不由地闭上眼轻轻哼了两声,可她依旧冷冷道:“别以为锤锤肩就能讨好我了。” 裴语涵凑到陆嘉静脸颊边,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然后亲了一下。陆嘉静对于这种亲昵的动作也不反感,只是微微地侧过了脸,有些傲气地撇了撇嘴。 陆嘉静戳了戳她的额头,有些不满道:“你个小蹄子,在别人面前装的这么乖,姐姐长姐姐短的,私底下却明目张胆地欺负我?嗯?” 林玄言在一边听得似笑非笑。 裴语涵一脸无辜道:“我怎么欺负你了呀?” 陆嘉静撇了撇嘴,没有说话。裴语涵在她背后帮她拢了拢秀发,发丝在指间缠啊缠啊的,陆嘉静也由着她玩着自己的头发,她靠在椅子上,瞥了林玄言一眼。 “你出去一下,我想和语涵妹妹单独说些话。” 林玄言狐疑道:“有什么私房话是我不能听的?” 陆嘉静道:“你不出去还要我赶你出去吗?” 林玄言离开之后,陆嘉静才轻轻叹了口气,她仰起头,深青色的秀发流泻而下,穿过裴语涵的指间,像是溪水。 陆嘉静忽然问:“语涵,你和他这么多个晚上,真的就没有发生点什么吗?” 方才她让他动静小一点,其实是故意刺刺他,事实上,每天夜晚他都安分得反常,她也私下问过裴语涵,裴语涵给的答复也是他安分异常。 裴语涵手指软了软,道:“师父和我睡在一起,嗯只是睡在一起。” 陆嘉静气笑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修禅了?” 裴语涵弱弱地问:“是不是师父不喜欢我啊,还是,嗯师父其实喜欢你,所以他都不忍心碰我?” 陆嘉静心中微颤,旋即笑了笑,摇头道:“不会的,因为这些天,他来找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裴语涵想了想,眼睛一亮:“难道是他对那个未婚妻心存愧疚?” 陆嘉静也狐疑道:“怎么会?而且男人三妻四妾怎么了?大不了娶过来做小的呀。” 陆嘉静声音越来越弱,反倒是把裴语涵说笑了,裴语涵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道:“陆姐姐什么时候这么不知羞了?如果她真敢再来抢人,我们一定要同仇敌忾,知道吗?” 陆嘉静竟是反常地嗯了一声,裴语涵像个小女孩一样伸手想要去抱抱她:“陆姐姐这么漂亮,如果到时候再输了,我可就看不起你啦。” 陆嘉静拍开了她的手,冷笑道:“你也好意思?白长了这好看的脸蛋,每天和你师父睡在一起,结果连人都勾引不到?” 裴语涵气馁道,伸出手不怀好意地探了过去:“我要是有陆姐姐这样的胸,恐怕就勾引到了。” 后来林玄言一脸诧异地发现两人竟然聊着聊着聊到了床上去。 在窗子外树林掩映之后,林玄言隐匿了所有的气息,抬目望去,却见两个绝色佳人在床榻上互相撕扯着衣物,陆嘉静脸上依旧带着纸老虎一般的傲气,而裴语涵则是柔柔地笑着,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片刻之后一阵嬉笑。 两个几乎剥了个精光的美人在一张床上香艳纠缠,这幅场景,仍由谁看了都会受不了。 林玄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息。 两个月过去了,他知道她们很疑惑自己为什么忽然像圣人一般。而他也很无奈,因为自己也忍得很辛苦。 尤其是每日和裴语涵睡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脑海中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日下山见到她的情景,那时的惊鸿一瞥和之后的香艳窥见都在他心头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痕迹。 于是每天睡觉都成了他最难熬的时候,他抱着裴语涵软软的身子,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有时候她眼睛眯起的时候,便自然清媚。 他也很想每天夜晚与裴语涵翻云覆雨,然后带着倦意和满足入睡,也算是苦尽甘来。 但是他心底总有个声音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能这么做。 他看的有些欲火难耐,于是更不敢再看,生怕情不自已。 等到林玄言离开,陆嘉静和裴语涵依旧在床上“缠绵不已”。 陆嘉静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打死你个小浪货,又要耽误姐姐一天的时间。” 裴语涵枕在她的胸口,笑容柔和而满足:“少一天又没什么关系的。姐姐不也很开心么?” 而更南边的一座城中,俞小塘撑着下巴看着窗外渐渐苍凉的暮色,神色微怨道:“师父,你什么时候才来接我呀。” 初冬,皇城落下了第一片雪,接着便是纷纷扬扬一片茫茫。 陆嘉静在清暮宫中摘下了一片雪花,握在手心,雪花久久不化,竟似徘徊在她掌心的晶莹蝴蝶。 美人立雪,自古便是绝景。 林玄言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柔声道:“恭喜静儿化虚炼简,大道将成。” 陆嘉静轻轻抖了抖手,那片雪花竟然真的飞起,顺着漫天悠悠的白雪一路逆势而上,消散在寒凉雪色里。 见到林玄言,她也没有冷着脸,破天荒地笑了笑,说了句:“还不错,我如今离化境,真的只有一线了。” 林玄言笑道:“这一线对于你来说不就是可有可无的么?” 陆嘉静不置可否,她可以立刻迈过去,但是她没有这么选,只是因为今天的雪还不够大。如今铅云聚拢,层叠积厚,想必明日会是一场鹅毛大雪。 陆嘉静又伸手摘下一片雪,握在掌心,如仙人拈花。她看着指间的雪,柔声道:“第一次入化境,少年轻狂,只觉得自己还能再高更高,直至同辈无敌。后来偶遇变故,根骨受损,苦修百年入不得通圣,意渐消沉。第二次入化境,那时已是极为勉强,磕磕碰碰才过化境,自己修行的天花板也好像随时都能触到头顶,对修行没了执念之后,便只能去找些其他事情消遣时间。这是第三次入化境了,明明眼前大道所指处处通坦,但是我却生不出什么太多感触。毕竟这个世界修行不易,跌境却像喝水一样简单,心中没什么期盼或许才最好吧。” 林玄言道:“事不过三,你这一次一定走的很远,我从来不觉得通圣会成为你的壁垒。” 陆嘉静笑道:“你处境不是和我差不许多么,还有闲心给我规划未来呀?” 林玄言反击道:“毕竟静儿姐姐生得太美,难免遭四方妖邪惦记,修行坎坷,我就比较安全了,没几个女妖怪惦记我。” 陆嘉静在大雪中转身,正色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你在说谁是女妖怪?” 林玄言看见风雪中陆嘉静忽然回身,她本就身材高挑,于是那一身单薄的束腰长裙随风卷起,熨帖着身子,风情之中又似带着凌厉的杀意。 林玄言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准备逃到裴语涵的房中避难。 陆嘉静冷哼了一声,道:“姐姐今天心情好,就懒得和你计较了。” 林玄言松了一口气,刚想开口,只见陆嘉静忽然俯下身子,捧起一堆雪,飞快地揉成一团,又快又狠地朝林玄言掷过去。 这算是陆嘉静迈入化境的第一击,而即使林玄言反应极快,在一瞬间变幻了许多次身形,最后依旧被雪球结结实实地砸中,碎雪透过衣领溅入衣衫之中,一阵刺骨冰凉。 “静儿修为真是大有长进呀。”林玄言咬牙切齿道。 他刚想开口再暗讽两句,却见不远处陆嘉静耀武扬威地对他挥了挥拳头,作势俯身想要再拾一个雪球。 林玄言不再逗留,转身朝着屋内跑去。 陆嘉静站在石阶下,揉碎了手中的雪,看着林玄言的背影,开心地笑了起来,像是雪色里的融融暖阳。 她踩着那些尚未积厚的雪跃了两下,接着踮起脚尖,轻轻提着些裙摆在雪中转啊转啊。 于是衣裙的下摆也转动了起来,翩翩荡漾着像是浪花。 这是轩辕历的一千四百五十年,王朝的中央还未被焰火涂及,远来的战报有喜有忧,而孩子们看见了雪便开始期待新年。寺庙外钟声敲响,香客们一涌而入,青烟袅袅,祈盼着国祚绵长。而林玄言在二层的阁楼上开窗望去,街市空寂,河道素白,银花雪树列次排开。黑色的檐梁上挂着冰棱,天地间弥漫着皑皑的雪,似白云揉碎。 纷飞的景色里,唯有她长发深青。 万古长青。 赵念坐在街边搭起的木椅上吃了一碗面,天上忽然坠起了碎雪。他看着一片片飘落的雪花,神色怅然。 一个脸颊微瘦的小姑娘坐在他的对面,眯着眼睛笑道:“你在想人对吧?” 赵念微讶:“你又知道了?” 那个名叫桃子的小姑娘拿着一个空杯子在手心压了压,笑道:“我南来北往看过这么多人,当然看得出来呀。” 赵念问道:“你总是拿着一个空杯子做什么呀?” 桃子神秘兮兮道:“这是我离开之前的地方的时候,一个姐姐给我的东西。 你看,明明这个杯子是空的,但是却沉甸甸的。” 赵念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放在手心,确实有压手感。他也有些困惑,笑问道:“那位姐姐叫什么名字啊?” 桃子道:“不知道呀,我只知道她姓季。” “季?”赵念微惊:“该不会是阴阳阁的女子吧?” 桃子道:“我问过的,她说不是的。也有可能她在骗我,反正这是她送我的礼物。” 赵念点点头,道:“你也不怕她在戏弄你呀?” 桃子道:“那有什么关系?” 忽然间,桃子拿杯子的手怔了怔,远处一阵喧嚣,雷鸣般的声音透过风雪而来,赵念听见马蹄敲击地面的声响,那竟是黑压压的铁骑。 一股极其不详的预感涌上赵念心头,他别过头望向桃子,正欲说话,却发现桃子瞪大眼睛望向那里,看上去吓傻了一般,啪嗒一声,手中的杯子也摔在了桌上,只剩下一个空杯,没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没等赵念说话,桃子却回过了神,看了一眼屋子里,然后用急促的声音对着赵念道:“这些人这些人应该是来找我的。你快走!” 赵念满是不解,你一个卖面皮的小女孩怎么能让他们如此大动干戈? 桃子飞快道:“我本名叫陶衫,我爹叫陶明唐,唐黄之乱的陶明唐!” 唐黄之乱?赵念只是觉得有些耳熟,一时间也想不起个大概。 却见桃子不能地扯着自己的袖子,想要拉自己走。 而阵阵马蹄已经响至耳畔,为首的一人在数丈开外勒马,他面容俊逸,身披黑色铠甲,背后一杆铁枪。 他冷冷地望过来。那本名是陶衫的小姑娘已经双脚发软,有点站不住了,她曾经在梦里无数次见到类似的情景,醒来之后浑身冷汗。如今这幅场景真的来到了面前,她甚至觉得自己随时都要昏厥过去了。 可是接下来她却听那为首的将领眯起眼睛,缓缓道:“你就是赵念?” 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少年点点头,神色同样阴沉。 将领竖起手,轻轻一挥,两边士兵已然整整齐齐地武器,枪尖对准了赵念。 赵念也没有时间去深思其间的种种,他向前踏了一步,嘴唇微微煽动,用只有陶衫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去找我师姐,让她快逃!” 陶衫在混乱中奔逃出去之时已经入夜了,她一刻不敢歇息,直奔叶家的大门。 但是她跑到叶家大门前时,却发现叶家大门紧闭,许多侍卫守在门前,神色严肃。 是时阴云压城,天空飘雪,强烈的不安笼上心头。陶衫隐约觉得,赵念那位小师姐也出事了。 她进不去叶家的大门,便悄悄绕着叶家宅子开始走动,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眼珠却偷偷瞄着叶家的许多关卡,试图观察一下其间的局势。 叶家的大宅后密林回环,一阵寒风刮过,陶衫竟隐隐闻到了些许血腥味。 接着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本就是黑漆漆的夜晚,肩膀忽然被触碰,陶衫身子一颤,只觉得头皮上似有什么东西炸开,毛骨悚然。她猝然回头,瞪大眼睛看了一会,才终于送了口气。 只见一个面容清秀而苍白的少女站在身后,她水绿色的衣裙上沾着许多血,斑斑点点。 少女正色地看着自己,气若游丝:“赵念是不是出事了?” 平时和善的少女此刻一副凶巴巴的模样,陶衫也被吓了一跳,怔了一下,她才怯生生地点头。 俞小塘抿起嘴唇,一言不发,片刻之后,她才拉起陶衫的胳膊,说了句走。 两个月前,她便收到了师父的信,按信上的日子,明日便能来接走自己。而就在今日,叶家便对自己出手了。而之前钟华也曾经写过一封信,告诉自己说叶家很可能存着二心,会出卖自己去换取利益。 自己虽然不怎么喜欢钟华,可她也小心提防起叶家,那日之后,她偷偷打通了一条剑道,寻常人无法发现。今日她便是凭借着这条剑道才得以逃脱叶家的包围。 她想过为什么叶家要选择今天动手,有可能是巧合,也有可能是师父写给自己信曾经被叶家劫下看过,然后才辗转到自己手中。 但是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深吸一口气,望向身边的少女,问道:“你知道现在哪边还没有被官兵包围么?” 陶衫想了想,道:“我来的时候大街上全是官兵,好像西南边的梧桐街还没事,因为听说那里住着贵人。” 梧桐街?钟华便住在梧桐街。 俞小塘脸色更加晦暗。而陶衫也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手臂的手紧了一紧。 “现在城应该已经出不去了。走吧,去梧桐街。”俞小塘顿了一顿:“我在那里,有认识的人” 夜半三更,林玄言忽然起身。 裴语涵问:“出事了?” 林玄言起身推开窗户,望向天空,雪夜的天空一片阴沉。而他却伸手指向了某处,语气低沉道:“语涵,你看那里。” 裴语涵直起身子,望向了天空的那处,脸色阴晴不定。 “浮屿下来人了?” “应该是。” “他们的谈判这么快?”裴语涵有些吃惊。 林玄言道:“早该想到的,如今下雪了,与妖族的战事应该是越来越难。说不定明天我们就能看到那道仙平令重新现世了。” 裴语涵秀眉蹙起:“那浮屿之上下来的那人会是谁?” 林玄言道:“至少是大长老级别的。” 裴语涵点点头:“只希望不是某位首座。” “首座绝不会轻易下界,既然登上了浮屿,自身气运便与那浮屿牵连,下来必定受损。”林玄言沉声道:“去叫陆姐姐吧,我们今晚就走,明天恐怕会有变故。” 裴语涵道:“可是陆姐姐化境还差一线,今天就离开清暮宫,恐怕今后会对修行产生隐患。” 她内心不由有些自责起来,若不是自己曾经耽误了她修行,那么今天其实就可以走的。 林玄言低头沉思,咬着嘴唇道:“管不了太多了,我的剑识生出了很强的警兆,甚至比北域那一次还要强烈。” 裴语涵也不再犹豫,说了声好。 而此刻陆嘉静却已经推开了他们的房门,她轻轻叹息:“恐怕我们现在已经走不了了。” “为什么?难道” 陆嘉静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就在刚才,清暮宫的大阵忽然无法接收到外面的契机,皇宫大阵应该已经开了,三座主殿都笼罩其中。那两个老妖怪,居然一起出手了。” 裴语涵想了想,道:“我可以试着斩开皇宫大阵。” 陆嘉静道:“可我们只有一个通圣。” 两个通圣结下的阵,自然需要两个通圣才能斩开。这是很粗浅的道理。 “应该和我们猜想的一样,浮屿要对剑宗赶尽杀绝了。只是这件事,比我们料想的要提前一个月。”林玄言不由担心起俞小塘和赵念起来,这次皇族的动作如此之快,显然早有预谋,只希望他们能够逢凶化吉。 陆嘉静道:“现在看来,恐怕轩辕皇族也早有预谋了。虽然三天之前才派使者去浮屿谈判,但是对于我们的局应该早就布下了,或许三皇子围城便是其中的一部分。” 裴语涵道:“但是他们把我们困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 如今三人境界都很高,即使那两个老怪物同时对这里发难,他们也有信心可以趁机破阵而出。反而他们只是死守大阵,按兵不动,才最让人头疼。 林玄言道:“他们应该只是想困住我们,然后先对小塘和赵念下手。” 裴语涵心情更加沉重。她很是内疚和自责。 陆嘉静沉默了许久,忽然道:“会王朝之前,我也料想过这种最坏的打算,所以我做过些准备。” 林玄言问道:“什么准备?” 陆嘉静道:“我寄了封剑书给失昼城。” 林玄言道:“这可能要成为胜负手了,多亏了静儿,是我们太大意了。” 陆嘉静道:“但是即便如此,轩辕氏封城的消息可能要许多天后才能传到那里,而南家的某位姐姐渡海而来也需要一段时间。” “那只能这样了。我也曾让我的一位老朋友暗中保护他们,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承君城中的普通百姓还不知道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依旧可以进进出出,畅通无阻。今夜寒风凌冽,雪越下越大。林玄言眺望向远方,神色阴鹜。 陆嘉静也在窗口驻足望了一会儿,她看着林玄言,心中始终有些不解,却没有发问。 雪落无声,三人也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守在一起,一直到等到日出。 老井城中,一家早已关门大吉许多年的酒铺子在某个雪夜忽然被推开了大门。 进门的是一对夫妇,男人的手中还抱着一个孩子。 男人取出了一坛离开时候埋下的酒坛子,开封之后倒了一瓷碗,然后举起,与目同高之后,他将酒在地上洒了一圈。 女子也红了眼眶,泪水氤氲在眸子里。低声呢喃了声爷爷。 男子微微沙哑道:“夕儿,节哀啊”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次渡过千里黄泉,从那座古城回到这里的时候,居然会得知这位老丈人的死讯。 虽然老丈人身体出了问题,但是他剑法那么高,谁能杀得了他呢? 那个名叫夕儿的女子哭了许久,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艰难笑道:“没事,生老病死,人无长生。道理我是知道的。只是没能见爷爷最后一面啊” 男子问:“那你要回赋雪宫么?” “当然要回去呀,赋雪宫应该也想它的主人了。”女子起身,饮了一口酒。 风雪撞开门扉,一涌而入。女子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身子竟然变得娇小了许多,俨然十七八岁少女的模样。 男子也没有惊奇,他静静地看着眼前恢复了少女模样的女子,只是苦笑。 而他怀中的孩子看到这一幕则是几乎出声:“娘” 而那女子不仅变成了少女,在解除了障眼法之后,她连容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本来不过是有几分姿色的容颜,此刻却像是风雪中绽放的优昙花,不可方物。 她伸手摸了摸男子怀中的孩子的脑袋,笑道:“安儿放心,你老娘还是你老娘。” 安儿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男子轻声道:“夕儿” 女子也张开双臂,伸展了一下手臂和腰肢,走到门口,仍由风雪拍打脸庞。 她神色怅然。 而赋雪宫中一朵沉寂许久的长明灯忽然亮起。一个常年在宫中打扫的老妪见到了那一幕,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笑道:“郡主大人也回家了吗?” 第四十章 茫茫中的你 离寒宫不算太远的小镇里,有一个铁匠铺子,铺子前挂着一张黑漆漆的帘子,里面时不时传来打铁的声音。 数日之前他收到了一封剑书,他看了一眼,然后丢到了铁炉子里。 火星将剑术瞬间舔舐干净,而其中蕴藏的剑意随之飘出,化作火炉的原料。 而在今日,他停下了打铁的动作,看了一眼天色,便收好了器具,准备卷帘而出,一路赶往老井城。 可他起身刚刚走到门口,帘子的那边却响起了一声剑鸣。那声剑鸣丝毫不见清脆,很闷,很沉,如重器敲击。 他终生打铁,对铁器的反应极其敏锐。而那声剑鸣响起之时,他竟有些心神胆颤,似岩石之间海水激溅迸出,他定力极好,却依旧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黑暗之中,有人以指扣剑,声音浑浊,那不是半夜三更的梆子声,更像是来自地狱的鼓鸣。 老铁匠轻轻叹息,只好再退一步,一步退,步步退,最后,他竟然被逼退到了最初的位置。 他叹了口气,重新开炉点火,清脆的打铁声再次响起在铺子里,火星四溅,映得老铁匠眉目通红。 剑鸣不再响起,但是他知道铁匠铺子外有人环剑而立,静静地守着自己。于是他只能在铺子里打铁打铁,一直打铁。一声声敲击像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话。 对于故人交代的事情他未能完成,他没有太多愧疚,只是有些遗憾。 叹息之后,他便沉默地做着手头的活。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的分内之事已经做完。既然余下的他漏算了,那便也与我无关。 只是连他也有些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个世上还会有如此用剑如神的高手? 铺子之外,那人靠墙而立,一身雪白,眉目沉静却犹如古铜浇筑。他听着屋内传来的打铁声,沉默不语。 俞小塘和陶衫在梧桐街口分别了,陶衫实在放心不下自己父亲,必须回去看看。而俞小塘则循着几个月前那封信上的描述,走过了几条凄清的街,绕过了许多阻碍,从虚掩着的后门走进了一座大宅中。 那是一间医馆,后院是一方荷塘,如今残荷败柳,萋萋地铺着,更显清幽。 俞小塘走过石道,向前走去。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白衣微笑的少年。他站在屋檐下,笑容努力真诚,可在她眼中依然显得那般不怀好意。那正是钟华。 钟华站在面前,两人早已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他也只是随口问道:“我没骗你吧?” 俞小塘低沉着脸,默默走过他的身边,推开门进去。“你有空的房间么?我住两天。两天就行。” 钟华道:“如今整个城都被围住了,暂时应该走不了,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多久都可以。” 俞小塘冷冷道:“你最好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钟华道:“为什么你总觉得我不像是个好人?明明这次我为你做的是实打实的好事啊。” 俞小塘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勉强露出了一份感恩的表情:“嗯,这次谢谢你。” 钟华看了她一会,道:“你受伤了?” 俞小塘点头:“从叶家出来的时候,受了点小伤。” 钟华摇头道:“你路都走不稳了,不要强撑了。” 俞小塘抿着嘴唇,有些倔强。 钟华道:“这家医馆的主人是我的家臣,我让他来帮你看看吧。” 俞小塘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钟华直截了当道:“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现在想来,应该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俞小塘道:“可是我打了你这么多次。” 钟华道:“那是我自己技不如人,怎么能怪你。” 俞小塘不知为何有些生气,“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钟华道:“可能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吧。” 俞小塘愣了一愣,白了他一眼,清叱道:“轻浮。” 张医师提着医箱来的时候,震了一震,钟华坐在一边,只是笑着说了句保密。 张医师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为俞小塘治病。 俞小塘的病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张医师在看见她之后,注定要留下了些心病。 如果钟华是认真的,那他这个老臣应该怎么办? 等到医治完毕,张医师将钟华拉到了一边,低声道:“少主,玩玩就好了,还是早点回家吧。” 钟华却道:“张先生替我保密就好了。” 张医师叹息道:“老臣自然会保密,只是这城中人多眼杂,暗线很多,我很难保证她来的时候没被其他人看见啊。” 钟华道:“没事,我有些准备的,就算到时候出事,我也有其他去处。” 张医师脸色震惊,痛心疾首道:“少主你还真是认真的啊!” 钟华笑了笑,道:“放心,我有数。” 张医师眼神阴郁了许多,他看着钟华,看了一会,只好点头,然后离开。离去的脚步有些沉重。 这一夜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上半夜钟华帮小塘运功疗伤,调理经脉,两个人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会,俞小塘的回答总是有些敷衍,钟华也听得出来,但是还是努力地找着话题。 俞小塘倒也没有觉得不耐烦,也有可能她只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有些不好意思,便陪着他说几句安抚一下。 好在钟华并没有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不然自己只能再将他打一顿然后夺门而出了。 到了半夜的时候,钟华才离开,反复叮嘱她要小心,即使听到外面有动静也不要慌乱,这间房子相对比较隐蔽,很难被发现的。俞小塘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知道了,便将他打发出去了。 于是夜里,她独自一个人仰躺在床上,想着许多事情,有自己的师门,也有生死未卜的赵念,最后还会想一想小师弟,然后回忆起那个晚上,自己推开林玄言的门,看见他赤裸躺在床上,而那位季大小姐衣衫不整地站在床边,有着万种风情。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官兵包围医馆之时,俞小塘才刚刚睡下。城中还未响起鸡鸣,钟华在一阵震荡声中惊醒。 门外一片嘈杂,是张医师和人争执的声音。 钟华一瞬间睡意全消,立马披衣而起,向着外面跑去。 冲到大堂之后,他发现门外都是身披铁甲的精锐士兵,为首的是王朝知名的修士,名为秦虎,有八境左右的修为。 张医师正在和他们说些什么,说的面红耳赤。钟华连忙小跑过去,问:“怎么了?” 张医师道:“他们说是来要人的。” 钟华环视了一番眼前那霜雪披挂的铁甲,装傻道:“要人?要什么人?” 秦虎道:“我们最近在抓捕两个罪人,有个告密说,他看到其中一个偷偷潜入了你们的宅子。” 钟华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们虽是医馆,却也戒备森严,不可能有人偷偷进入。” 秦虎道:“让我们进去搜查一番,若是真的无人,再与两位赔礼道歉。” 钟华道:“这可是行医之处,里面还住着许多病人,岂能由着你们胡来?” 秦虎道:“我们受的是朝廷的指令。” 钟华道:“那又如何?你可知道我是谁?” 秦虎道:“你是摧云城的少城主钟华。我也知道这座医馆是摧云城名下的。” 钟华愤然道:“知道你还闯?后果你可担待得起?” 秦虎道:“我不过是奉命办事,若是钟少主一味阻拦,到时候我们只能硬闯了。” 钟华怒道:“你们敢?我们从未包庇什么罪犯,你们这样做,难道是想给摧云城一个谋反罪名?如今妖族攻国,边境局势紧张,你们身为朝中大将,竟然还有这等闲心?” 钟华只好不停拖延时间,希望小塘可以醒来,然后逃走。幸好秦虎似乎还是忌惮摧云城的名头,没有真的硬闯。 两个人又争执了一段时间。 秦虎向着里面看了一眼,道:“钟少主,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么?” 钟华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问:“为什么?” 秦虎道:“今天是我和我哥哥一起来的。” 钟华何等聪明,立马明白了过来,嘴上却只能问:“哦?那你哥哥呢?” 秦虎道:“明知故问。” 忽然间,医馆的后院那片升腾起了一道焰火。秦虎看着那道焰火,眼睛眯了起来。他立起手,对着身后挥了挥,“走。” 钟华大声道:“你们敢?” 秦虎从腰中取出一块令牌,在他明前晃了晃,冷笑道:“你说我们敢不敢?” 钟华咬着嘴唇,几乎都要咬出血了,最后,他只好道:“今日要是没搜出你们说的那人,那你们通通都要定罪!” 秦虎淡淡地哦了一声。 钟华随着秦虎等人快步地朝着后院走去。一想到要就此功亏一篑,他心中便如擂鼓般糟乱,只好期盼着小塘可以顺利逃出去。 后院的的门被撞开,池塘上的残荷败叶被劈得支离破碎,满地的新雪如被犁过一般,翻出了黑色的地皮,上面甚至沾染着许多鲜红的血污。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呈着大字躺在地上,他身上满是剑伤,身子还在抽动,意识却已昏死过去。 “阿弟!”秦虎终于无法冷静,他马上跑上前,手按上了他的人中,幸好,只是昏了过去。 他愤怒地望向了钟华:“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换做钟华冷静了下来,他嘴角不由勾起了一丝笑意,道:“我还想问你怎么回事呢?” “你”秦虎一身肌肉咯咯作响,他望向了后院那破碎的大门,那满地狼藉的雪上,依稀还可以看见一个少女向外跑去的足印。 秦虎也没想到那少女的修为竟然如此高深,打晕秦龙之后竟还有余力撞门逃跑。 他盯着院门,沉沉地吸了口气,幸好下过雪,而且她此刻应该也受了伤,很难施展轻功,只要循着足迹便能找到她。 钟华看着众人抬起地上受伤昏迷的秦龙,微嘲道:“此处便是医馆,要不让你弟弟医好了再回去?” “不必麻烦少主了,来日方长。”秦虎看着那逃跑的足迹,冷笑道:“把我弟弟送回府邸,其余人和我追!” 等到所有人都散去,钟华才望向张医师。 张医师紧张道:“绝不是老臣告的密啊!” 钟华嗯了一声,显然有些不信任他了,只是道:“你继续去前面医治你那些病人,好好安抚他们,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管。” 张医师只好领命。 等张医师走远之后,钟华才转过身,推开了房门,低声唤道:“小塘?” 无人应答。他心中微异,心想自己猜错了?他又喊了几声小塘。 砰得一身,一块门板落下,躲在门板后的少女面容苍白,正是俞小塘。 钟华开心地笑了起来,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连忙道:“那些官兵可不是我带来的啊。” 俞小塘点点头,虚弱道:“我知道,谢谢你。” 钟华道:“你不用这么客气的。伤怎么样了?” 俞小塘道:“还好吧,我打晕他没有用太多力气,他身上那些伤还是我后舔的,然后我打碎了后门,假装逃出去,其实又折了回来。” 打晕一个七境修士没废太多力气?钟华听得有些呆,怔怔道:“原来那几次你打我还留手了啊?” “你以为?”俞小塘撇了撇嘴,道:“现在不说这个了,我的障眼法迟早会被识破,到时候他们一定会杀回来的,我得马上离开了。” 钟华道:“你现在离开,你能去哪里呢?” 俞小塘道:“我去哪里你管得着?” 钟华道:“好歹我们相处那么多天,让我陪你一起走吧。” 俞小塘道:“你真的不用这样的。” 钟华笑道:“我们现在可是一根蚂蚱上的绳啊。” 俞小塘不想跟他废话那么多,心里厌烦他像一个橡皮糖一样黏人。 “你的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但那是不可能的,你也别再跟过来,否则我见都不想再见你。” 钟华还想再说些什么,俞小塘伸手打断,然后转过身疾步远去。 第四十一章 风雪切斩之夜 门外落着雪,案上翻着书,书旁灯火莹莹,林玄言坐在案旁,静默翻书。 他已经三天没有出这个房间。 而在另一个房间里,裴语涵盘膝静坐,独自冥思,长发不绾,衣裙宽松地散开,如一朵白莲。陆嘉静靠在床靠上,半睁着眼,青丝在指间缠着玩,神色疏离而寂寞。 忽然间,案上的一盏青铜烛盏上的静立着的烛火晃了晃。 裴语涵睁开了眼,神色微异,讶然笑道:“真是风雨来时风云际会呀,王朝又来了两个大人物。” 陆嘉静问:“大人物?多大呀?” 裴语涵想了想:“自然是化境以上,应该还是大化境。” 陆嘉静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呀?” 裴语涵理所当然道:“自从我入了通圣之后,对天地的感悟便更为深入,整个天地都像是铺在神识里的网,而那些修为高深的人若不刻意遮掩,便是显示在神识上的明灯,虽然我无法断定他们的具体位置,但是能感受到的。” 陆嘉静点点头,可她的重点显然没放在大人物的身上,而是问道:“进入通圣之后便有这种能力么?” 裴语涵以为她只是有些羡慕,便道:“我也描述不清呀,等以后陆姐姐进入通圣了就知道了,以陆姐姐现在的无垢根骨,不会太多年的。” 陆嘉静沉默地点点头,然后才道:“我们王朝何时凭空能多出两个大化境了?” 裴语涵缓缓摇头:“不知道,而且其中一个人,很奇怪,好像不是人。” 陆嘉静道:“让皇族那些人头疼去吧。我们现在是瓮中捉鳖,静静等着就行了。” 裴语涵忽然笑了笑:“嗯,静静等着。” 陆嘉静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笑道:“你还有心情开我玩笑呀。” 裴语涵道:“着急也没有用呀,师父已经在房间里闭关三天了,上次和那个季大小姐打完之后他也没到这个程度呀。” 陆嘉静嗯了一声。 裴语涵又问:“你送信去了南家姐姐那边,她们大约何时能来?” 陆嘉静道:“实话实说,她们有可能来不了的。” 裴语涵倒也没有太惊讶,只是疲倦地笑了笑:“没关系的,她们也有她们的难处呀,我现在也入通圣了,无论如何也会保护好你们的。” 陆嘉静眯着眼笑了起来,她抱了抱裴语涵,道:“还是语涵妹妹最暖心了呀,有你在真好。” 夜半之后,林玄言的房门被推开,陆嘉静走了进去,直接坐在了他桌案的边沿上。 林玄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刚想发问,却见她目光冰冷极了,看了一眼,他竟觉得有些后背微凉。 怔了怔后,林玄言问:“你这是怎么了?” 陆嘉静拿起他的书看了一眼,看了书名之后,她眉头皱了皱,问:“你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林玄言不解道:“虽说着急也无用,但是我哪里不着急了?” 陆嘉静没有直接回答:“你为什么要看这些剑书?” 林玄言道:“自然是做准备。” 陆嘉静道:“可是我曾经听你说过,写这本书的逻辑谬误极多,不值一提。” 林玄言道:“人心境总是会变的,当时觉得不行,现在可能会有一番新的感悟。” 陆嘉静道:“你还是不太会说谎。” 林玄言想了想,道:“还请静儿指教。” 陆嘉静缓缓道:“你从来不是那种临阵磨枪的性格,而且就算今天你在这里看志怪小说都比看剑书来的诚恳。这三天以来,你一直闷在屋子看书,到底是为什么?” 林玄言沉吟片刻:“那你说是为什么?” 陆嘉静道:“你只是想要告诉我们,你确实很着急。一直在想解决办法。” 林玄言道:“你或者是想多了。” 陆嘉静直接无视了他的敷衍说辞,直截了当问道:“我们明明可以走的,你为什么要故意留下?” 空气沉默了一瞬,林玄言翻书的动作僵了僵,世界也像是慢了一拍。 陆嘉静盯着他那张秀气的脸,等待着他的答案。 林玄言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合上了书,然后继续沉默。 陆嘉静等不到答案,于是继续说:“我这些天想了很多,从夏凉国开始重新推演。我们回到清暮宫是因为我修行的需要,在这里我可以事半功倍。但是你为什么不把师弟师妹也接过来呢?你回答过我,说清暮宫可能反而更不安全,我当时觉得有道理,因为我必须留在这里,而你们任何一个人走了,那两个老妖怪都可以对这里直接下手。而且那两个小弟弟小妹妹境界太低了,带着两个拖油瓶可能反而误事。但是后来你说,你安排了人照应,那为什么不直接让那人把他们接过来呢?而且多了你那个朋友也多一点胜算呀。后来我想,或许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我也没有太多想。然后就是三天之前,忽然封城了,我本来还为自己曾经耽误过修行而懊恼后悔了许久,若是我能早一日破入化境我们或许就能离开了,但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无论我什么时候破入化境,都走不了。在我们决定回清暮宫的时候,已经注定走不了了。” 她说了很久,林玄言静静地听着,最后只是问了句:“为什么。” 陆嘉静也很有耐心地解释道:“因为啊,今天语涵告诉我,到了通圣之后,便能感知到方圆千里的修行者,所以我破入化境只是,他们应该也能感知到的,于是当天,城封了。因为他们也清楚,我一入化境,我们便要离开。所以哪怕我第一天就入化境,我们也走不掉的。” 见林玄言还是不说话,陆嘉静索性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如果不出我的预料,几日之后,三皇子会被重新立为太子,仙平令会重现天下。而仙平令迟迟不颁布的原因,很可能是剑宗尚存。所以等王朝把剑宗余孽都抓了,诚意展现出来了,那仙平令自然就颁布了。所以三天前,王朝应该早就动手了,并且还是蓄谋已久,如果连你的那位朋友也出了意外,那么你的两个师弟师妹也极难逃脱。” “所以啊,我想不明白,明明风险那么大,意外那么多,我们在城中坐井观天,想要出去都难如登天,你为什么选择留下呢。我相信不少因为我的境界问题,在清暮宫的修行不过是锦上添花,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险。即使是在别处,也不过是要多花三个月时间罢了,无足轻重。所以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你想把谁引出来?” 陆嘉静终于把所有的疑问都说了出来,她认真地看着林玄言,希望林玄言可以给她一个认真的回答。 林玄言虚弱地笑了笑:“陆姐姐真是冰雪聪明。” 陆嘉静问:“你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林玄言想了想,最后只是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会对你好,我不会害你,这就可以了。而且我也想到了我瞒不过你的,我或者可以瞒过语涵,但是瞒不过你的 .你迟早能想通,只是没想到这么早。” 陆嘉静更加不解:“所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要引谁出来吗?或者是干脆借这个机会躲进城里,躲着某些人?” 林玄言只是说:“可以再等等吗?” 陆嘉静问:“等到什么时候?” 林玄言道:“再过几日我要出去一趟。那天你陪着语涵,不要告诉她这件事。” 陆嘉静惊讶道:“出去?去哪里?” 林玄言道:“自然是去城外。” 陆嘉静道:“你怎么出去?” 林玄言平静道:“这个大阵本就是境界上的压制,境界越高便被压制的越厉害,所以普通人反而能进进出出,而我们却出不去。但是一旦那个人的境界超过了他们,他们便无法阻止,他们境界极高,连此时的语涵都差了一些。我的修为虽然远远不及他们,但是在单纯的境界上,整个琼明恐怕也没有再高。” 陆嘉静很是吃惊,最后只是问:“那你想要去做什么?” 林玄言道:“杀人。” “杀谁?” “阴阳阁阁主季易天。” “嗯?我不太明白。” 林玄言靠在椅子上,缓缓道:“过些天三皇子会被立为太子,按照规矩,八大宗的宗主都要前来见证。而那些宗主阁主,境界很高,境界越高便越怕死。我和语涵与他有些过节,如果我们没有被拦在城里,他绝对不敢轻易出来。而如今皇宫修为最高的人守着大阵,我们出不去,他便自然敢来。于是我就可以杀他。 唯一能阻拦我的便是那两个老怪物,但是一旦他们出手阻止,你们便可以乘机破阵而出。所以没有人能阻止我杀他的。甚至没有人能够想到。” 陆嘉静想了许久,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杀他,你做了这么多就只是为了杀他?” 林玄言道:“他是浮屿在人间的代表之一,如果他死在人族的皇城外面,对于王朝和浮屿的关系是很大的冲击。但是一旦等他回了阴阳阁,便极难杀他了。” “你确定你能杀得了他?你不过初入化境” “我确定,因为我曾经去过通圣。而且早在入城之前,我便挑选好了战场了。” “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不值得。而且你怎么确定你能找到他。” “静儿不用担心,我都有准备的。” 陆嘉静叹了口气,没有了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许久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其实你不必冒这个险的。” 林玄言眼睑低垂,沉默之后轻声说:“我想为你们多做一些事情。” 在人间,有句话很令人心痛。树欲静而风不宁,子欲养而亲不待。 如今我既然还活着,自然要为你们多做一些事情呀。至少要将此间事了。 因为在这场大道之争里,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可以走到哪一步。 林玄言闭着眼,看着那个扑朔迷离的将来。里面有裴语涵的清澈的脸,也有陆嘉静带着笑意的眸子,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事,缥缈却真实,他们在未将到来之前,淹没在今夜漫长的雪里。 承君城往外十里有一个破草棚子。 棚上覆挂着粗粝的霜雪,寒风打着茅草,沙沙的刺耳鸣响犹如刀背敲打。 茅草棚的门敞开着,因为是冬季的雪夜,黏稠的雪花哗哗地拍打过来,门槛,窗台,木棂,石缝之间都沾满了雪,厚厚地堆叠起来。 于是那扇大门更像是盲人的眼,一眼望去如堕深渊。 一个身穿黑白道袍的中年男子在风雪之夜凭空出现。 他两鬓上沾着花白的雪,看上去犹似鬓霜。 他气度从容,表情平静,一双深邃的瞳孔默默凝视着那扇门,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从容和平静源自强大。因为他是阴阳阁的阁主,两百余年前便迈入了化境。 阴阳道分两术,一是最原始的阴阳采补,而是七魂八魄的阴阳循环,这两者相辅相成,最终负阴抱阳,成就最高的天地至理。那是通往圣人之路,所以被称作通圣。 而他苦修二百载,甚至曾多次以当代最优秀的剑道女子作为鼎炉,如今境界已是百尺竿头。即使是放眼王朝,能与他实力匹敌之人也屈指可数。 他看着那扇门,隐约觉得那是一个陷阱。但是没关系。如今那位女剑仙被困皇城,其余各宗掌教虽有许多人看自己不顺眼,但是又如何是自己对手? 季易天收起了心神。推开门。 茅草棚中点着三支烛火。而烛火照应着一具触目惊心的尸体。 那具尸体挂在房梁下,腐烂已久,面容都难以分辨。但是季易天知道他是谁,他是阴道主。 他的尸体上满是剑伤,血肉翻白,而那下方的烛火不停摇曳,仿佛缠绕着野鬼孤魂。 “此去黄泉,还请道主安息。季某是身为一阁之主,定为你报仇便是。” 季易天虚探出手,一块令牌自尸体上飞出,悬在他的面前,令牌上写着一个阴字。这是阴阳阁的阴令,无论如何他都要收回。本来寻找阴道主的尸体可能会废些力气,但是似乎有人刻意为之,直接将这具尸体端到了自己面前。 剑宗数人各个自身难保,那这个人会是谁呢?还是只是某个跳梁小丑故弄玄虚? 正想着,季易天忽然神色一凛,寒意自后背炸开,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他仓促回身,全身的修为尽数喷出,拦在自己的面前。 呛然一声鸣响,天地骤然间有光闪过,似鬼神斩切,横刀一抹,那三根蜡烛伴随着凄厉的啸声瞬间熄灭。 砰砰砰的声响里,季易天左右挥袖数十下,堪堪停止了倒退的身形。 他凝神望去。瞳孔微缩。 因为他看见,风雪之间有一道剑。 那是一道极其显眼的白线,空中的雪花似乎被一片虚无的光凝在了一起,雪与雪杂糅相连,汇聚成线,贯空而过。似一道细长的剑,穿针般过空而来。 那是风雪凝聚成的剑道,是一剑破空而来留下的轨迹。 王朝之中哪来如此的用剑高手? “是何方修者?若是季某过去有何得罪之处,可否现身一说?” 无人应答,耳畔唯有窸窸窣窣的落雪声。 季易天背部衣衫撕裂,所幸没有伤及要害。他屏气凝神,修为周天流转,生生不息,随时准备迎接那暗处之人下一剑的攻势。 茅棚外,大风呼啸而起,空中那条剑道瞬间消弭。 黑暗处,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手中无剑,却摆出了一个古老的剑架,神色比漫天风雪更冷。 第四十二章 我的铁剑白雪,你的清梦嫁衣 隆冬之夜杀人赏雪,自古以来便是属于风流人物的传奇。但是修行者也知道,弓刀铁甲在大雪之中会变得坚硬而寒冷,于是武士握刀会更加艰难,消磨更多的意志。 如今茅草棚凋敝毁坏,在狂暴的风雪之中犹如一座孤零零的海岛。破碎零星的雪粒从较大的缝隙之间灰尘般喷薄而入,遍地生寒,碎雪飞快地吸附在缝隙之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积越厚。 可草屋依旧,季易天立在其中,稳定心神,一身磅礴法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支撑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孤岛。 拍打孤岛的海浪便是杀意。 如果杀意有温度,那便是彻骨之寒,焚心之火。 季易天捕捉不到他,因为他甚至没有用法力去抵御风雪。 大雪天对于一个握剑之人的消磨是漫长的,他的双手会渐渐冻僵,他的身体会渐渐冰冷,视线也会渐渐模糊。所以他难免会动。 他需要去振落剑上的雪,融去睫毛上的冰霜,松动僵硬的指节。 所以季易天冷静下来之后反而不再着急,他知道那人为了隐匿气息便不会流露修为去抵御大雪,于是只要时间越久,那他下一剑的气势就会被大雪越削越弱。 季易天站在草棚之间,他身后吊着阴道主的尸体,空空荡荡仿佛只有一张纸的重量。 他只剩下一具尸体,胸口还一个用剑搅碎成的血洞,那里已经没有鲜血流出,连白森森的骨骼都有些泛黄。但是他的须发却开始飘舞。 那是季易天激荡出的法力惊起了他的须发。 风雪骤然湍急,门咯吱作响,如稚童拙劣地拉着二胡。 季易天身子骤然发动,他的手在袖间抽刀般斩出,身形炸起,化作一道黑色急流,朝着某处猝然一击。 那一处的风雪被道法撕裂开,乱飞的雪絮一刻荡起,空气被瞬间抽空,在茫茫大雪的遮蔽之间,他似乎看到了一点衣角。 一掌拍落,却是落空。季易天并未惊讶,他这一掌本就是试探猜测,或者说是引蛇出洞。 于是蛇出来了。 空中真的出现了一条长蛇,那是风雪凝成的蛇,那也是一道雪剑。 雪剑刺向他的后背,直取他心脏的位置。季易天法力瞬间凝结于一点,然后爆开,那道雪剑在触及到衣衫之前被顷刻震碎。 季易天拧身向后,双手一上一下地摆出一个看似阴柔的架势。 在架势起势之时,又有数十道雪剑透雪而来,每一道雪上都粘濡着纯粹剑意。 季易天面无表情,袍袖挥动,如龙卷而去,数十道雪剑被他袖子缠起,震碎成白雪抖落。而他的袍袖甚至没有被撕裂。 “这位兄弟,仅此而已?”季易天对着黑暗处询问。 夜色不会回答,而暗处的那人不语,于是天地间也只有风声啸雪。 那些雪没有一片能够落在他的身上。 季易天冷笑道:“你以为你能隐匿所有气机?因为你来了,所以必然留下痕迹,而我找到你不过时间问题。” 说话间,两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自双袖之间荡出,挥笔写墨一般铺成而去。如渔民撒网,在触水之后,网便一下散开。而这张网要更大更敏锐,而他想要捕获的,只是一条隐匿淤泥中的鱼。鱼不死,网便不破。 就在季易天以为他要继续隐匿之时,一道比夜色更漆黑的黑影在雪夜中奔袭而去。 季易天看不到他,却能在神识之中感知到那道狂奔而来的影子。右袖高高鼓起,修为如泉涌而出。 而那道黑影越来越快,剑意已起,那一往无前的气势在接近季易天的三丈开外骤然拔高,那是黑影举剑挥下所激起的波澜。 这个姿势不像是挥剑,更是持刀劈斩,干净利落。 剑意已经触及他的眉目,可季易天依旧站在那方雪地之上,神识之中的力量在此刻收拢于一点,那同样是剑意最精凝的一个点。季易天挥袖击去,袖间是一道拳,拳意刚柔相济,在触及到那剑之时如龙鹤牵扯,竟将那剑硬生生打碎!在照面的一瞬间,三两道剑意流泻而过,割去了他两鬓的几缕鬓发。 在击碎那道剑之后,季易天神色反而更加凝重。方才一瞬,他故意卖了许多破绽,就想在他出剑的一瞬间将阴阳弦线缠缚住他,或者至少拖慢他的身形。 但是那些章鱼般的弦线却落了个空,方才挥剑身前的人,仿佛是个幽灵。 而那一剑,依旧是道雪剑。 难道他今日来刺杀自己,甚至没有带上一把铁剑? 风雪更盛。 一剑落空之后,高速移动的黑影借势向着右侧弹去,而他的气息如鱼入水,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既然无法捕获,他自然也不会站在原地等待第二剑。 他足下一蓬雪花一般炸开,向着黑影倒退的方向击去。 方才那两击不过是不痛不痒的试探。 但是季易天已经不想再等,因为时间会带来变故,他知道那人剑法诡异,但是在方才的交手上来看,在纯粹的修为方面他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在他身影掠起的瞬间,磅礴的法力爆炸般扩张开来,几十丈内的大雪都被瞬间抽空,再也落不到此方天地。 没有了雪,你如何凝雪成剑? 季易天的打法极其粗暴,既然捕捉不到对方的踪影,他便自己创造一个牢笼。 这几十丈的天地就是一口大缸,待到缸中水都煮沸,那其中的鱼再狡猾也无法幸免。 可林玄言终究不是鱼。 一剑凭空而至。季易天弹指破去。 接着是一道又一道的剑。那些剑都不是实质,只是剑意。纷纷扰扰,落如雨点。 季易天冷笑更甚,他不再理会,聚精会神地望向了某处,接着身子弹射而出,长袍猎猎作响间,他不管那些接踵而来的剑雨,仍由它们切割自己的衣衫,他只将自己的一拳锁死在某处。 这一拳足够快,足够专注,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击到了实处。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季易天冷笑更甚,自然不会再次放跑他,那些早已蕴藏在周身的拳意在一瞬间蓬勃而出,有的如水石相激,意味清冽,有的如铁剑淬火,白气蒸腾,有的如紫气东来,云兴霞蔚。 万千气象加持着拳意,拳拳到肉,如花绽放,那是死亡的花蕾。 这一次林玄言避无可避,身前剑意凝起又破碎,最终依旧有七十六拳破开防御,硬生生击打在他的身上。 林玄言边打边退,一直退到了那方天地的极限。在身子要撞入大雪中之时,他手伸于胸前,作横鞘撞。季易天的最后一拳于虚无的剑鞘相击,他身子一震,向后退了三步,而林玄言倒滑出去,犁出一条雪路,足足三丈之后才止住颓势。 “你究竟是谁?”季易天对着黑暗处沉默发问:“难不成你是那白折的关门弟子?” 黑暗处的少年依旧不答。 季易天道:“你觉得行刺我是很简单的事情?身为剑修竟然一剑不带,难道你师门没有告诉你真剑假剑之别?” 他出言只是试探,若是对方真是白折首座的门生,那么他可以考虑不下死手。 他站在原地,一边调理着伤势一边将气机死死地锁在了那一处。他知道那人受了很重的伤,远远比自己要更重。 于是他给了他十息的时间,那是给他自报师门的时间。 十息之后,黑暗处依旧无声。 季易天不再等待,阴阳两气如龙绕舞周身,拳间之上甚至有光明凝结。那点光明让他更加显眼,他把自己彻底暴露在明处,便是诱使那人出剑。 于是剑果然来了。 终究还是太过年轻了。季易天在心中冷笑。 那一剑剑意浑然,但在他面前却像是随手折花一般脆弱。他扬手撕去此剑,精神一震,第二剑又起,他正准备再撕去这一剑之时,他却发现,那剑不是照着自己劈来的,而是反向劈去。 那人竟然选择一剑劈开法阵,他身影自法阵的裂缝飞掠出去,遁入风雪之间。 “想逃?”季易天笑意狰狞。 心意一念间,法阵瞬间撤去,那些在半空中积累了许久的大雪如雪崩般坍塌,季易天身形同样掠起,朝着那道黑影追击而去。 既然是乘胜追击,他便也不再藏私,身为阴阳阁阁主,他最著名的便是阴阳道术,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符印术同样修至极高的地步,即使是天机阁的大符师,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每一片雪都是纸,他以念为笔,拖墨写符。 念力波及之处,每一片雪花都成了纷纷扬扬的符纸。 它们不能致死,却能拖住少年的步伐。 如潮的剑意自他身上喷薄,燃雪成灰。 而仅仅是几息之间,相隔数十丈的身影一下拉近。 风雪带着杀意扑面,刺得两颊生疼。 在这场拉锯战中,两人的身影时远时近,那道黑影被无数符纸和拳头轰中,却灵活得像是泥鳅一般,避开了几乎所有要害的打击,许多势在必得的打击都会在触及的一瞬被他艰难躲过,一路上虽然险象环生,他身上也添了许许多多的伤,但是他终究还是活着。 半柱香的时间里,他们途径了几十里地,且追且战,沿途的雪都被灼烧殆尽,露出了一道极长而笔直的黑色通道。 砰!阴阳交征之间,季易天的身影从交叉处遁出,一拳悄无声息地轰打在他的后背上,黑影被一拳击中,发出一声闷哼,掠动的身子结结实实地向前砸去。 前方是一片早已干枯的稀疏树林。 那黑影身受重伤,一下撞进密林间,遁逃起来。而季易天在靠近树林的时候心中生出了许多警觉。 季易天神色阴寒,心想此人的身体究竟还是血肉么?为何受了如此多的伤依旧可以保持这种速度? 他静静地看着那片树林,林间树叶早已凋尽,枝头压满白雪,在他神识中一览无遗。如果没有其他高手刻意隐蔽,那么其间就是真的没有其他人了。 那里面会不会设伏呢?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自己本就是阵法符箓的大宗师,若是他以此设伏,难道不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况且这一战他也打得酣畅淋漓,哪有退去之意。 他纵身冲入密林之中。 而林玄言不闪不避,就静立在树林的入口,与他正面对了一拳。 一拳之后,林玄言身影再次倒飞出去。重重砸到一根干枯的树干上。那一击力量巨大,树干被硬生生凿得凹陷进去。 “到此为止了。”季易天看着那个黑衣蒙面的少年,看着他想要将自己的身体从树干中拔出的样子,觉得有些可怜和可笑。 年纪轻轻便能与自己交战至此,他确实也值得尊重。但是这些尊重不妨碍自己杀死他。 七十二片雪花化作符箓凝于拳间,这一拳将出未出,压迫感却已强大到令人窒息。 一拳递出,向着他迎面打去。 就在他觉得必胜之际,他忽然看到陷入树干中的少年抬起头,漆黑的夜里,他的神色冷得没有温度。 那一刻,有种极其危险的征兆在心底升腾而起,他不知道这种危险来自哪里,但是出去本能,这一拳甚至还未递完,他便开始疯狂后退。在立定之后,他望向数丈之外的那个少年,他一身黑衣被方才的拳罡打得破碎不堪,但是季易天却丝毫没有觉得喜悦。 因为在他真真切切地看到,在他方才所站立的位置,悬着一把剑。 剑上滚着一粒血珠。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个细微的伤口。那是自己的血。若是方才自己慢了一点这是哪来的剑? 他心中一阵惊惧。随后有些释然,冷冷道:“你不惜不停受伤,最后诱我来此,应该就是为了这一击吧。你确实不错,但是你还是失败了。” 失败了就可以去死了。 言罢,他浑身的气息都调动了起来,树枝上的雪被瞬间卷去,露出死灰色的枝干,周围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树木断裂的声音在周遭不停响起,大团大团的雪冰雹般砸落,季易天一手结握拳,一手结符,朝着林玄言轰然击去。 林玄言背部尽是鲜血,可他平静地站了起来,身形一晃,向着周围极速掠去,竟比先前逃亡之时还要更快。 季易天也料到他先前藏拙,并未太过惊奇,他催动法力,以比他更快的速度追击过去。 两道身影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兔起鹘落,刹那交错又刹那分开,周遭的林木被充沛的力量横扫而过,无数枝干都被拦腰折断,碎雪簌簌而下,他们身影越来越快,时不时有火浪汹涌,剑光激越。而满地的厚雪也一阵狼藉,如被地牛翻身一般露出了黑色的泥土。 寒风呼啸,天地逐渐安静。 这一场战斗中,几乎半座荒林都被夷为平地。 季易天在和他错开之后飞快结了一个千钧符,向他坠去,林玄言避之不及,身子沾到符之后如被千斤压顶,身形骤然一坠。 季易天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他定了定心神,随手向着虚空一握,远处的林玄言再次惨哼一声,喷吐鲜血。 季易天看着自己的手,也有些吃惊,方才他心有灵犀地一握,竟然真正突破了空间的阻碍,重伤了对方,这是通往大道的征兆啊,他心中开始狂喜。 这些年,因为受制于天赋,他对自己晋入通圣越来越绝望,不曾想在今夜竟有如此领悟? 他望向眼前那个此刻被自己视为磨刀石的少年,神色添了许多炽热。 季易天感慨道:“再给你十年,我今晚或许就死了,实在可惜。” 林玄言第一次说话,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你见到了大道的门槛么?” 季易天微笑道:“怎么?出乎你意料了?后悔了?” 林玄言也笑了起来,“见一见大道再死,你或许可以安心许多。” 季易天道:“我觉得我猜到你是谁了。” 林玄言道:“又如何?” 季易天道:“那我今夜便不杀你了。想必你今夜杀我是和你师父有关吧?” 林玄言没有说话。 季易天以为说中了,冷笑道:“当初看你们剑宗落寞,本阁主想给你们一次机会,让宫主自荐枕席给我做炉鼎,可惜你们宫主不好好把握这次机会,不仅撕了协议,还杀了阴阳阁长老季修。既然如此我便废去你武功,打断你双腿,将来在你面前,把她抓来日日夜夜地操你那美艳师父,这番场景,你能想象么?” 季易天绘声绘色地说着,说话间他感受着林玄言传达来的情绪,在这种对决之中,任何大情绪的波动都有可能卖出破绽,成为丧命的导火索。 可是他没有想到,林玄言平静地立着,撕去了自己的蒙面。 林玄言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你说完了?” 季易天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接着方才的时间,他以最快的速度换气调息,将精气神再次拔到高峰,想要一击必杀。 他冷笑道:“你听不下去了?” 林玄言静静地看着他,道:“你看看你的四周。” “这种骗小孩子的”季易天忽然不说话了。 周围一阵明亮,如浮着千万盏花灯。 这是哪里来的光?一道又一道,寒芒逼仄,锐利照人。 这是剑光。 季易天向着四周望去,瞳孔骤缩,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髓钻入身体,所有血液都像是在这一刻凝结。 他的周围悬满了剑,密密麻麻,剑刃发著寒光,像是黑夜间许许多多半寐着的眼。 那是剑的海,也是林玄言的剑域。 他竟然在这里藏了这么多剑? 但即使如此,他又如何能同时操控这么多剑? “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操控如此多的剑?你这不过是故弄玄虚,如何骗的了我?” 季易天放声狂笑,朝着林玄言狂暴进攻而去。 林玄言怜悯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叹息。 那些幽灵般的剑如受召唤,原本朝下的剑尖纷纷变动,齐齐指向了季易天。 林玄言负手而立,神念一动,剑便如龙而来。 季易天的攻势被突如其来的剑龙打断,在磅礴的剑意之下被迫连连后退,他又惊又惧,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一个人究竟要如何强大,才能同时御剑三千? “这些剑不是我刻意准备的,但是战场是我刻意挑选的,因为这本就是葬剑之地。”林玄言缓缓说道。 季易天转攻为守,抵御着剑龙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他依旧不解:“你怎么可能操控这么多剑?你要是有这么雄浑的修为,我早就死了。” 林玄言轻声道:“我不需要操控他们,因为我本来就是天下剑之共主。” 季易天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放声狂笑,两道黑白波纹自周身荡开,他并指身前,向前一斩,剑龙受阻一滞,他借着千载难逢的机会破开缝隙向着林玄言击去。 林玄言沉默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具尸体。 季易天再次落空,他愤怒,不解,更想不明白,连身后追击而来的剑龙都不记得了。 林玄言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宛如妖魔。 一柄剑顶在了他的心口处。 季易天浑身颤抖,他有太多太多问题,最后只问了一个自己最想知道的:“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想要杀我?” 林玄言平静道:“在我像这样把剑送进阴道主身体的时候。” 一剑透过心脏,千万剑接踵而至,荒原上的惨叫无人能够听到,季易天气海破碎,汹涌的修为海浪如雪浪翻涌,那些修为搅碎了无数剑,却还是有更多剑刺入他的身躯。 他精气飞速流逝,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转眼间苍颜白发。 季易天艰难转过身,狞笑着看着他:“你以为你很聪明?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你知道下来的人是谁么?那个铁匠根本帮不了你那两个师弟师妹,我死了,他们也不用活!” 林玄言静静地听完,他手伸入剑海之中,随手去过一把,横向抹去,一剑割掉了他的头颅。 第四十三章 生死之后,万剑生灵 林玄言掀开那张破旧的帘子,看着里面迸溅的火星和打铁的老人,沉默不语。 老铁匠放下了手中的活,看着门口那个半身是血,逆光而立的少年,直截了当道:“我只答应了量力而行,没有说过一定能做到。” 林玄言问:“来的人是谁?” 老铁匠道:“是个高手,很高,恐怕和你当年比都不遑多让。” 林玄言道:“可能是白折。” 老铁匠沉吟片刻,道:“若真是他,那事情可就麻烦多了。” 林玄言道:“那那件事情呢?怎么样了?” 老铁匠道:“你那两个徒孙出事之后,我就请人暗中在查了,这是那个姓赵小子被关押的地方。” 林玄言接过一张羊皮纸,看了一眼。 道了声谢。 老铁匠摇摇头,“不必说谢,我们之间本就只是交易。” 林玄言道:“你在这里打铁许多年了吧。” 老铁匠道:“八百四十二年。” 林玄言道:“那你就没有野心么?” 老铁匠摇摇头:“没有。” 林玄言不解:“你好歹也是差点当上过皇帝的人,心中抱负应该不止那点。” 老铁匠忽然扬起锤子,用力锤打了一记砧上烧红的铁,他抬起头,容颜苍老,银发覆面,瞳孔却依旧闪着些许精光。 “那时候我就没想过当皇帝。” 老铁匠说。 林玄言问:“那你那时候想做什么?” 老铁匠缓缓道:“做个王爷,平日里闲的时候可以做做铁匠,养养鸟。” 林玄言道:“那你的梦想实现了。” 老铁匠沉重摇头:“除了上次那把,我已经几百年没有铸过剑了。” 林玄言明白他的意思,道:“那等你真正开炉铸的第一把剑,一定天下无双。” 老铁匠道:“我打铁八百余年,世间再也没有人比我更久,我现在甚至有信心再创造出一柄四仙剑那般的剑,但是那没有意义。” 连林玄言都愣住了,传言中天下曾经铸出过四仙剑,那些剑来自不同的历史,分别是白折的规矩,修罗王的古代,他的羡鱼,和如今还藏在皇宫深处的渊然。 这些剑天生剑灵,各个横绝百代。 但是在他眼中却依旧不能真正满意。 林玄言道:“我明白了,你想要真正的天下无双。” 老铁匠道:“曾经有过一柄剑,凌驾于四仙剑之上。那柄剑不如何锋利,材质也很一般。但是他却是真正意义上的人间第一把剑,所以被此方天地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这个故事很多人知道,那柄剑被称为人间第一剑。 之后所有的剑都是根据那一剑的形制制作的。 那柄剑名为“三尺。” 林玄言道:“你有多少信心?” 老铁匠不说话。 林玄言又问:“那你不怕虚度光阴吗?” 老铁匠嘲弄道:“我已经虚度了这么多年,还在乎什么?” 他忽然死死地盯着他:“我一直在等一个用剑之人。但是一直等不到,于是我想一直打铁,直到死为止,但是我发现,一年一年地过去,我就是无法死去。” 打铁亦是修行,他的修为随着打铁水涨船高,甚至在不经意间迈过了许多修行者梦寐以求的门槛。 于是他可以活很久很久。 “现在的我还差得很远。” 林玄言道:“但是我会尽力帮你完成你的梦想。希望你可以活到那一天。” 老铁匠点点头:“希望不是遗愿。” 林玄言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十年后见。” 铁匠铺子的黑帘子重新垂下。 林玄言走进雪夜里。 他在脑海中计算了一遍救赵念的路线,觉得有些棘手,因为还有许多关节来不及细细打磨。 于是他决定先去做完另一件事情。 他知道,这个城中的某个陋巷中,住着一个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死去了的故人。 袁老头打开门的时候,雪色映在他的脸上,将那皱巴巴的皮肤照得更加苍白。 他比一年前更老了。 老得几乎随时可以驾鹤西去。 但是他还活着。 那日妖尊邵神韵与他在云海上进行了一场旷世对决,那时候林玄言也在现场,但是以他当时的修为也无法看清云海上的情形。 但是他确认袁老头还活着。 这不需要什么精确的推算,只因为他入过通圣,所以他知道,那么短的时间内,通圣之间或者可以分出胜负,但是无法分出生死。 这个冬夜,袁老头推开门,依旧带着曾经在大街小巷之间的和煦笑脸。 他不认识眼前这个少年,但是他能猜到他是谁,他微笑道:“你终于来了啊。” 林玄言反而有些吃惊,道:“老先生现在身体如何了?那日妖尊临城,多亏老先生出手,那一剑之姿实乃轩辕风骨。” 袁老头道:“我和她差了太多。而且想必你也能看出来,我的通圣有问题。” 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他的通圣有问题,因为入了通圣之后,肌肤会如婴儿一般崭新细腻,而他却依旧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林玄言点点头:“是因为你的孙女吧。” 袁老头道:“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啊。” 林玄言有些好奇:“你真的知道我是谁?” 袁老头道:“我一直在等你,因为我知道,只有你能找到我。” 林玄言道:“虽然我没有见过你的孙女,但是想来应该生来便背负了大厄……先生为她分担灾祸,她知道先生的苦心么。” 袁老头道:“这丫头自小便很叛逆,等她知道之后,我怕是已经死了。” 林玄言点点头:“或许如此。” 袁老头道:“进来说吧。外面不安全。”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必备的日常用具之外,只有一个书架,一方茶盏,一张棋盘。 老人关上了门,老人也没点烛火,两人便摸黑坐下。 袁老头道:“我也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出关了。” 林玄言道:“我也想不到,我徒弟见了我都没有认出来,你怎么就认出来了。” 袁老头道:“那日在试道大会上,我也没有认出你,但是今天你能找到我,我便知道你是谁了。” 林玄言点点头。 袁老头继续道:“你是有什么问题想问但是又不敢问吗?” 林玄言道:“语涵的两个弟子出事了,一个已经被抓,另一个也已经出事,据说就在这座城中。” 袁老头道:“她没事。” 林玄言道:“小塘无事便好。那她现在在哪里?” 袁老头道:“被我孙女救下了。” 林玄言讶然道:“大郡主回来了么?那你为什么不去见她?” 袁老头道:“我在暗处看看她就好了,她以为我已经死了,已经伤心过一次,可我确实时日无多了,我不想让她再伤心一次。” 林玄言想了想:“但是知道你活着也能让她开心一次。” 袁老头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你今天来找我,是需要我做什么。” 林玄言道:“请先生借我一剑。” 袁老头道:“其实应该是我称你先生的,若是当年没有你的指点和送我那顶斗笠遮蔽天机,我一生可能都摸不到通圣的门槛,或者直接死在劫难之下。” 林玄言道:“如今来看,当年的付出都是值得的。袁先生,其实你可以当我是重头开始,如今我才是晚辈。” 袁老头道:“借一剑斩开皇城大阵吗?” 林玄言点点头:“正是。” 袁老头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如今的修为就算用尽,也斩不开的。” 林玄言道:“其实是两剑。语涵也入通圣了,老先生不必出全力,只需要等到皇城剑光亮起之时帮衬一下便好。” 袁老头点点头:“原来你爱徒也步入通圣,恭喜。但是你还是要小心一些,如今皇城可说是风云际会,来了很多棘手的人物。” 林玄言道:“有哪些人真正构得成威胁?” 袁老头仔细想了很久,缓缓道:“要说真正能威胁到你们,除了那位通圣的大人物以外,恐怕只有一个人了,那是一个是刺客,名字很简单,叫李代,擅长易容。据说,他是一个人妖。” 林玄言点头道:“我会堤防的。谢过老先生了。希望老先生能多活久一些,这样便能多见证一些事情。” 袁老头盯着他,他声音如枯老秋风吹拂满院黄叶,可他苍老的瞳孔里却是神采奕奕:“我活不了太久了,但是今天我很高兴,因为你活着,你活着就好,就算整个剑道分崩离析,彻底消亡,只要你还活着,这天下剑道的精气神便可覆水倒流,死灰复燃,枯木逢春” 林玄言静静地听着,听着老人给他架构的海市蜃楼,不置可否。 袁老头起身,对着他一揖到底。 林玄言起身还礼。 深夜里,一老一少两人相对而揖。 夜深人静,这一场对礼没有看客,但是其间意义唯有他们自知。 得知小塘无事之后,他心中放松了许多。 他想着许多事情,接着来到了城外数里之外,一个穷山恶水间的荒村。 这是他早就挑选好的场地,到时候从皇城出来,便可先在这里暂避。 他重新确认了一边荒村外的禁制都布置妥当,又将受大雪影响的许多地方修缮了一番,在确认无误之后,他便匆匆赶回皇城。 清暮宫是皇城三大主殿中的一座。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可是漫长的夜晚依旧还没有过去。 清暮宫内没有点燃一盏灯。 于是整座宫殿都像是一只昏睡的眼。 林玄言如普通人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皇城大阵,走入清暮宫笼罩的范围里。 那一身黑衣,像是夜色间穿行的亡灵。 回到清暮宫之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沐浴更衣,重新换回了一件白裳。 等他沐浴完毕的时候,陆嘉静和裴语涵已经在他的书房等他了。 她们也一直没有入睡。 等到林玄言回到书房看到她们的时候,微微有些错愕。 他用询问的眼神望向了陆嘉静,心想我不是让你好好哄着语涵的吗?陆嘉静摊了摊手,道:“你家宝贝徒弟又不是傻子。我这演技哪里瞒得住她?” 林玄言无奈地看着裴语涵。 裴语涵第一句话没有问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而是问:“你没事吧?” 林玄言道:“受了点伤。没有大碍。” 裴语涵低下头,细声细气地说道:“师父,谢谢你。” 林玄言问:“你不怪我么,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便瞒着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不生气么?” 裴语涵道:“因为你是我师父,所以你做什么我都相信你的。” 林玄言抱住了她:“这些年你自己一个人太苦了。我自然要为你做些什么。” “这些苦算不得什么的。” 裴语涵双肩微微颤抖:“师父你以后不要离开我就好了。” 裴语涵哽咽道:“不过师父呀,以后你做这些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呀。不然不然我就欺负死你这个小情人。” 裴语涵伏在他的肩膀上,眼眶中氤氲着泪水。 陆嘉静在一边听着,娇躯微震,一脸无辜的神色。 林玄言看了一眼陆嘉静,眼中都是笑意,陆嘉静瞪了他一眼,心想你们师徒果然狼狈为奸,你徒弟扬言要欺负我,你竟然都不帮我说句话?林玄言轻轻拍着裴语涵的粉背,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道:“我替你杀了他,算是帮你消除隐患,否则一个个都觊觎我徒弟,我忙都忙不过来。语涵,你要记住,天底下没有谁对我来说更重要了。” 裴语涵泪眼婆娑地看着她,问:“那师父啊,万一有人拿我威胁你” 林玄言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不许插嘴,要不然就打你屁股。” 裴语涵哦了一声。 觉得好生羞人,低低地说了声:“师父,我知道了。” “嗯,好,这才乖呀。” 林玄言将她拥在怀里,紧紧拥着。 陆嘉静在一边看着,总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她便也张开了胳膊,凑了过去,拥住了他们,于是三个人便温暖地依偎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 三人一夜未眠,促膝长谈到了天亮。 林玄言将大部分的事情和接下来的计划一一告诉了她们。 明日他们出城之后尽量选偏僻小道避开白折,若是避不开,便由林玄言和裴语涵一同拖住他,陆嘉静去救出赵念,成功之后放出一束剑气烟火告知他们,然后陆嘉静直接将赵念安顿在事先准备好的房屋,接着陆嘉静来与他们会合。 一同逃离。 当然前提是他们两人能够抵御白折的苦剑。 但是裴语涵和林玄言却有信心,虽然现在林玄言现在修为差的很远,但是他们相信,只要师徒联手,任何人他们都可以一战。 哪怕对方是修为深不可测的浮屿首座。 而他们的目的也并未是战胜他。 因为白折太讲规矩。 几百年前,白折还未登上浮屿之时,便喜欢挑战天下剑修,他有个规矩,只要在他剑下走过三十招,他便不再为难。 一招便是一剑。 若是其他人,这可能会被当成笑话,因为剑修之战,有时两剑在瞬息之间便要碰撞数十下。 但是白折不同,他的剑太重,太苦。 所以每一剑皆是千钧。 层云之间透出天光,在极遥远的地方泛起一道白线,然后晨光转瞬间洒满天地,比世间最快的剑更快无数倍。 天亮的时候,大雪也已经停了,皇城之中看起来一片馨宁祥和。 但是在那些修为高深的人眼中,才能看到一层澹澹的光笼罩在三座主殿,那层光壁上隐约透着各色的符箓,符箓的笔画晦涩而深奥,那是自上古便开始传承的笔法。 林玄言问:“语涵,这一剑准备得怎么样了?” 羡鱼横在身前,裴语涵情绪已然稳定,心境如七月湖水,波澜不惊。 “随时可以出剑。” 林玄言看着天色,点点头:“可以了。”皇城的上空爆起了一道极细极长的白线。 那道光自清暮宫而来,直抵天穹。 皇城大阵上的符箓亮起了光,那些原本无法看见的字符如今涂满了金光,有序地浮在空中,不停颤动。 那一剑极其缓慢,冲霄而起的剑意充盈着电光,璀璨地涂满天际。 明明还是早晨,承君城上空却布满了云霞。 这道剑切割着皇城大阵,声势浩大,却依旧无法斩破大阵。 就在这时,另一道剑随之亮起。 这道剑来自另一座毗邻的城池。 那一剑远远不及此间浩大美丽,淳朴无华,彷佛一触及大阵便会碎成齑粉。 但是这一剑腾起之时,皇城之中一个独眼老人睁开了眼,他坐在一张七叶莲华石座上,干裂的嘴唇不停颤抖。 若是仔细看,便可看到他的下半身甚至已经石化,和莲座连为一体。 而他身边还有一个人,白发覆面,遮住了容貌,看不清年龄,他的身体被几根巨大的铁链穿骨肉而过,牢牢地深入地面,他麻衣如雪,极其宽大,而身子里的骨架却极小,看上去像是一个侏儒。 莲座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他竟敢?” 麻衣侏儒头也不曾抬:“阵可破,人不可放。那位已至城外。” 听到那一位,莲座老人也露出了尊重的神色,他皱眉道:“要是他拦不住?” 麻衣侏儒道:“那就没人能够拦住了。” 莲座老人道:“还是因为你受了伤,不然大阵如何会如此脆弱。” 麻衣侏儒道:“你是说那天我不该出手?” 莲座老人摇头道:“她修为如何与我们何干,只要皇城还在,上面坐的是谁,与我们何干?哪怕是个女妖。” 他们不说到底过是皇城的两条蛆虫,汲取王家气运,顺便帮王家守守城门。 但他们对此浑然不在意。 因为这两条蛆虫有些大。 大到通圣。 它们会越来越大,直到皇家也满足不了它们,然后它们破茧成蝶,飞升天外。 皇城大阵裂开了一道缝。 在那道剑光才起之时,轩辕夕儿才刚起床,她慵懒地伸展了一下胳膊,刚想差遣俞小塘给自己去买份早点。 在这道剑光亮起的时候,她愣住了,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在确认了那道剑光的方向之后,她提着裙子狂奔出门,朝着那个方向飞快跑去。 湖山也望见了剑光,错愕之后他也朝着门外飞快跑去。 在两个老怪物的视线中自然不会去理会轩辕夕儿的轨迹,他们所有的精力都看着那向着城外飞出的身影,流光一般。 在对他们离去的方向确认过之后,老怪物闭上了眼,继续陷入漫长的沉睡,直到下一次需要的时候醒来。 他们无须担心什么。 因为城外已经有人在等待他们了。 林玄言选择的路径是一条开阔的山路,周围皆是茫茫的枯林雪原,唯有走兽鸟禽偶尔在雪地间踩下的足印。 他们要前往老井城。 而在仅仅出城三里地之后,便有一记尖锐的声音在耳畔刺啦地滑过。 接着一大蓬雪花在头顶炸起,前方的空气变得黏稠难行,随着那声音响起,前方彷佛是竖起了一个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林玄言抬眼望去。 远处有一块天然形成的漆黑磨刀石。 它裸露在风雪里,在茫茫白色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一个面容普通,五官棱角分明的男子立在上头磨剑,他磨得极其认真,专心致志地按着一柄刻满古文的青铜色长剑,每一次磨剑都发出尖锐铿锵的鸣响,他磨剑的动作井然有序,剑声却越发激越,崖石之上一道道剑气破空而去,斩得漫天流云细碎。 他们望见了崖石上披头散发,神色枯藁的男子,虽然早有预料,却依旧如临大敌。 “他就是白折。” 林玄言说。 这是一句废话,林玄言却说得很认真。 林玄言继续说:“他的剑叫做规矩,他的道是刑罚,他成道之路是苦修。都说浮屿首座离开浮屿之后会弱许多,但是没想到,即使来到人族皇城,他依旧拿得出这份精气神。极难对付。” 陆嘉静说道:“他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如此放浪形骸,剑叫什么规矩。” 林玄言道:“所以我很怕他不讲规矩。” 陆嘉静道:“打不过能跑吧?” 林玄言道:“不知道。” 陆嘉静道:“总之别死了,我在老井城等你们。” 林玄言道:“你也小心。” 陆嘉静点点头,按照先前的计划,身形一闪,朝着侧方的荒原掠去。 白折没有去理会忽然离开的陆嘉静。 他也没有抬起头去看谁一眼。 只是在裴语涵出现在荒原上的时候,他磨剑的动作便在不经意间改变了方向,剑柄朝后,剑尖对准了她。 裴语涵感受着雪原上扩散而来的,宛如实质的威压,那些威压在触及在她之时被一股无形的气流纷纷振碎,水浪般向两边排开。 林玄言退到了她的身后。 剑锋摩擦皮革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林玄言抽出了一柄干净的长剑站在她的身后,在无边的雪原上显得极其淼小。 白折依旧在磨剑,剑声如浊浪扑面,一势更高过一势。 林玄言闭上眼睛,感受着磨剑声中的嘈杂律动,忽然眉头紧蹙。 剑声陡然尖锐。 随着他的下一次动作,雪原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线,似有无形剑气贴着雪面而来。 与此同时,裴语涵身影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之时已在数十丈外,她挥剑如写一撇,斩断一道无形剑芒。 耳畔剑声嘶鸣,她恍若未闻。 白折独立高台,那些剑气就像是看不见的铁箭,而每一次磨剑的动作,都像是张弓搭箭,磨剑声便是满弓后的振弦之鸣。 裴语涵的身影在雪原上消失又出现,如一叶雪白孤舟逆流而上,每次出现都有数百道剑影被斩碎。 她离白折越来越近。 雪原上那处漆黑崖石便是灯塔。 裴语涵雪狼般的身影在百丈之外蹦跃闪动。 白折磨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剑下的那块磨刀石承受不住磅礴剑意,开始细碎地开裂。 白折勐然抬头,枯藁而乌黑的长发间是一双死灰般的眼。 剑光亮起,裴语涵破开剑浪,下一刻便来到了白折的面前,噼开了一道璀璨弧线。 异变陡生,在剑光亮起的一刻,剑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浊浪排空般墙立而起,瞬间洗去了这一剑的光华。 白折的身影同时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裴语涵脑海中闪过数十种应对方法,但是每一种都会陷入被动。 而林玄言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十三,九。” 裴语涵听得懂,剑光再起,朝着某一处斩落。 漫天剑气如水幕倒卷,一记沉重的钝器击鸣振开大水,巨大的磨剑石被剑浪切得支离破碎。 崖石撕裂,裴语涵的身影被剑气振飞,她挥剑左右格挡飞溅的碎石,身影飘然而去,一袭长袍被风扯得翻飞作响。 在剑浪退潮之时,一道比先前更充盈数倍的剑气号角破空般亮起。 遍地皆是杀意。 荒原上的大雪以白折为圆心开始牵扯转动,浩荡如同扬沙。 “剑名规矩。此剑雪走。” 白折嘶哑的嗓音也似磨剑之鸣。 在话音消散只留一缕余音之时,借着余音将消未消的间隙,一道森然剑气寒芒彻骨而来。 巨大的剑浪裹挟着杀意逼仄而来,裴语涵盯着这道剑光,双手握剑,正于身前,她一剑斩出,毫无花哨,却又紫电青霜,流火狂狼的诸多异象随着剑刃滚出。 两剑十字向交之际,裴语涵身影冲天而起,如孤鹤盘旋。 白折静立原地,剑尖遥指裴语涵的方位,细微地震动变幻着。 这一刻,白折彷佛雪原上的一块礁石,他的身边皆是自身流泻出的剑气狂狼。 而空中的裴语涵在身影拔到一定高度之后倏然折返,如流星砸落。 她恍然之间想起了那一年,月海海啸,她在那座小城镇便噼开了那一剑“拨云开浪。” 如今她面对的不是真实的浪潮,杀意却远盛当年。 天上流云如沸水一般滚滚腾鸣。 林玄言的声音在雪原上传来。 “四六,三五。” 那不是白折的位置,但是裴语涵没有任何犹豫。 白云开裂,她的身影倏然出现,天穹之上亮起了一道惊艳弧光。 一剑从天而落。 裴语涵星辰陨坠般的身影快成一道影子。 雪白厚重的剑气化作滔滔浪潮,两者相触之时,爆出了穿云裂石的巨大身影。 雪浪吞没了裴语涵的身影,而同时那浩瀚磅礴的剑潮竟然在那一刻被硬生生地分开。 雪白的剑浪向着两侧冲刷,周遭的山石瞬间被冲击断碎,碾成无数细沙。 白折古铜色的眉目出现在剑光之中。 两剑再次相撞。 那一刻,裴语涵甚至生出了一种撞击山岳的感觉。 白折握剑的手臂同样被压下了三寸。 “剑起!” 白折一声爆喝。 剑气如大风忽起,朝着裴语涵迎面而去,裴语涵发带断裂,失去了束缚的长发向后飘舞。 羡鱼在这一刻振动了数百次,却依旧卸不去那一剑的余威。 裴语涵想要抽剑离去,却发现两剑紧紧相连,如同深陷泥沼,无法脱身。 正当她想要震碎剑气强行脱身之时,林玄言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鹤振羽,清虚自远,剑回环以相轻。” 那是《青山白羽赋》的剑诀。 裴语涵听懂了,剑便脱身而出。 那不是舍剑而退,因为剑在离手的一瞬间不再是剑,而是化作了点点光华,她爆喝一声,骈指身前,爆出一道华美的孤光。 剑意化作星星点点,那些深陷沼泽的剑意都化作了游鱼,挣脱束缚朝着白折的眉眼刺去。 白折甚至不挥剑格挡,意念一动,雪浪扑向羡鱼的剑光,像是要将其吞没,而他身形拔地而起,青铜古剑斩破剑光径直朝着裴语涵刺去。 裴语涵手中没有了剑,她神色不变,轻吐一诀,那些羡鱼化作的点点剑光倏然一闪,竟然折返回来,带着白折的剑意反扑向他的后背。 白折神色一沉,在一瞬间转化成一个背剑姿态。 那些剑光在剑身上纷纷振碎。 裴语涵伸手向虚一握,那些灵妙剑意星星点点,飘至身前,重新化作羡鱼的模样。 随着剑重新入手,许多沉重剑光再次扑面而来,裴语涵长剑幻化清影万千,她修长的身影在恢弘剑光中转动,一边卸力一边飘然后退,如凤凰欲火为衣,展翅跃舞。 裴语涵的身影重新落在雪原上,面色苍白,开始不停咳嗦。 她两边的袍袖都被剑气搅碎,露出了雪白的胳膊,那天蚕丝织成的柔韧长袍上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哗得一声,裴语涵扬起手,直接扯去外罩的大袍,随意扬弃在雪地上。 她内衬仅仅一件干练的短袖的斜襟衬衣,她先前踏了一步,立成剑姿。 眉目间的柔美被逼人的英气替代,整个人都像是斜插在雪原上,一柄锋锐出鞘的绝世名剑。 白折站在那头,屹然不动。 青铜古剑上泛着浓稠的苍黄,如流淌着融化的古铜。 他深深第看了一眼在裴语涵身后的林玄言,他想不明白,那个少年不过化境,如何能看透那几次他出剑的轨迹。 想不通便不再多想,况且他也已经太多年没有这般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了。 他撕去自己的上衣,露出古铜一般的肌肤,那种铜色是真正的铜色,彷佛他整个人都是一座用铜水浇筑成的罗汉神像。 裴语涵悚然动容。 她这才发现,原来他的手臂上绑着许多沉重的铁链。 白折斩断手上缠绕的铁链,铁链坠落,一下子陷入雪地里。 他缓缓转动手腕,骨头之间暴起一串声响。 青铜色的古剑金光更盛,彷佛为之雀跃。 白折沙哑的声音传来:“小姑娘,你不愧是那人的首徒,剑确实不错,只是可惜你的剑太漂亮了。” 你的剑太过灵巧优雅,所以你不可以赢。 这便是他的意思。 林玄言抿着嘴唇,看着裴语涵衣角纷飞的清美背影,神色沉重。 白折身侧的如海剑光忽然泯灭。 而一道肃杀的剑意在此刻却陡然升腾而起。 它无形无影,就像是极地凛冬令人窒息的寒冷,无处不在。 那一刻裴语涵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彷佛天地间所有的律动都消失地无影无踪,所有目力所及的视线中,只剩下了白折缓缓拔剑的动作,他拔剑的动作太慢太慢,而那道惊人的剑意却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极速攀升!裴语涵心神大震,她发现自己的视线被白折慑入,天地黑白,她只能看到他!目光再也无法抽离,即使闭上眼睛,也是白折缓慢抽剑的动作。 而她的身形受到他拔剑的牵引,一举一动都变得缓慢无比。 那青铜长剑没有剑鞘,所以抽剑的动作永远不会停止!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这一剑的剑意不停攀升,直到巅峰之后斩出惊天一剑!“以微观之!” 裴语涵耳畔忽然响起了一声厉喝,她神智刹那清明,借着这短暂的机会,她闭上了眼,精神遁入了一种冥冥淼淼的境地,在她神识的投影之上,有每一块崖石细小的纹路,有每一片雪花绽放的棱角,有每一片白云微妙的变幻,天地万物事无巨细,唯独没有白折的剑。 这种状态持续不过刹那。 裴语涵手腕微颤,她闭着眼,本能一般地向前一步,接着身子笔直地奔袭而去。 在白折那惊天一剑还未成型之前后发先至,直取他的心口。 “好!” 白折瞳孔中爆出异彩,他爆喝一声,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斩出一剑。 那一剑虽不是真正的巅峰一剑,却也足以荡平万物。 裴语涵一往无前的身形受阻,她用力踏足,将身子牢牢扎根在地上,一道道绚丽剑光自她剑锋斩出,有的如清泉缥碧,吞吐不定。 有的如大江横陈,水光接天。 有的如暮色紫烟,悲怆宛然。 剑身振鸣之间,抖落成万千异象。 如果说白折是一座屹然不动的山岳,那裴语涵便是硬生生地用一剑又一剑斩碎崖石,缓慢搬山。 剑声碰撞的声音响彻天地。 林玄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处站场,如今以他的实力远远无法加入到那场战斗之中。 但是好在他的境界给了他一双“慧眼。” 裴语涵初入通圣不久,还欠缺许多战斗的经验。 而这些恰好是他所擅长的。 接下来的几剑险象环生,林玄言用极快的语速报出了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方位,裴语涵根据他的指使出招斩剑,虽然渐落下风,但是依旧可以找到间隙出剑反击。 一剑余威渐渐化去。 白折丝毫不给裴语涵喘息的机会,他嘴唇扇动间,一剑已至。 “天地雪走!” 在那一剑将裴语涵震飞之际白折的话语才传播到她的耳中,这一剑力量极大,硬生生将裴语涵推出了数十丈远,剑光过出,两边的积雪也像是附庸了生命,朝着裴语涵翻卷而去,如海兽张开血腥的獠牙。 裴语涵不停地回剑封挡着身前缭乱的剑意和砸落的雪块。 “青黄。” “方圆。” “天命。” 白折爆喝三声,三道剑以不同的轨迹涌来,如黑云压顶,千山迭浪,而那剑意太凶太烈,周围覆雪的山峦都纷纷塌陷,轰隆隆的声音雷鸣般翻滚在耳畔,震得耳膜生疼。 林玄言能够看清这三剑的方向,但是他无法出言提醒。 因为那一刻周遭的空气都像是被凝成了实质,他身体像是背负了千斤之重,血气上浮,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 林玄言全身法力喷薄,抵抗着白折剑气精纯的压迫。 林玄言已是如此,那身处其间的裴语涵承受何等压力更可想而知。 她知道自己和白折虽同为通圣,但是差距很大,只是没想到竟然是这般巨大!裴语涵抹去了唇角的鲜血,她身形受到剑意威压,不进反退,艰难挥剑,洒下点点星火。 而那天外飞仙般砸落的三剑更是强悍万分,裴语涵封剑格挡,而那剑意溅开,流火般燎燃了她的衣角,冒出许多缕青烟。 她伤势更重,右手虎口震得麻木,仓促间只好换成左手持剑。 片刻喘息后,她再次不停出剑斩落剑光,衣衫已然被侵蚀成青一块灰一块,她披头散发,看着好生狼狈。 她知道林玄言就在自己的身后看着自己。 曾经许多许多次,他们的位置交换,她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一剑破万法的背影,目光中尽是景仰和爱慕。 师父有难,弟子服其劳。 这次换我保护你了。 裴语涵抵御着白折斩出的剑海,那海水很苦很涩,其间更是山崩海啸,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可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艰难微笑。 羡鱼如有感应,荡漾出五色剑光。 白折看着她,面无表情。 他对自己斩出的剑极其满意,这便如同闭口禅一般,时间积累得越久,所出的第一剑便越发不可阻挡,白折的剑积蓄了百年,所以他所斩之剑每一道都承和了天人之意,其间威力唯有承受者最为清楚。 他曾立下过规矩,除非死战。 不然他只出三十剑。 此刻剑过二十,但他确信这个白衣女子无法撑过那三十剑。 杂念一消,白折再斩一剑。 他依旧保持着握剑的样子,可是青铜古剑已经不在他的手中。 而他与裴语涵之间,似有山峦拔地而起,化作苍茫一剑!这一剑不分生死,却足可定胜负。 林玄言沉默地看着这一剑,任何方位都没有意义,这一剑太过霸道。 规矩便是霸道。 这一剑之后,他知道语涵会败,甚至会受重伤。 所以他想拿出一些压箱底的东西直接带她走。 但是下一刻,他再也无法平静。 因为他无法靠近她,裴语涵就像是一只刺猬,她的刺便是剑气。 林玄言很快明白过来,知道出言阻止已晚,只好静静地看着她递出那一剑。 这一剑是他一年来第二次看到。 第一次是在试道大会上,俞小塘在最后关头捧出了此剑。 魔宗之剑,苍山捧日。 林玄言的瞳孔通红,那是剑光的映照。 连白折也变了脸色,他横亘出的剑山如也被大日朗照,如火如荼。 裴语涵站在原地,一身白衣同样被映照得通红。 羡鱼燃烧了起来,如一块还未来得及淬火打炼的通红烙铁,一轮大日自剑身捧出,周遭的雪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然后蒸发,连空气都为之扭曲,握剑而立的白衣女子眉目如血,宛然是挥舞镰刀的妖魔。 林玄言轻轻叹息,这一剑或许可以破除白折的剑山,但是一剑之后便没有第二剑了。 他已经做好了随时带走裴语涵的准备。 但是再次出乎他预料的是,裴语涵竟然拖着剑直接朝着白折崩去。 大日如来,天地不可安生。 白折的剑山如被火焰舔舐而过,离析塌陷,彷佛末日来临,山川河流荒原云天皆响彻着无休无止的悲鸣。 白折看着来剑,眼中满是狂热之意。 他不闪不避,哪怕拼着身受重伤也要硬接这一剑,他已经百年没有经历过受伤的滋味了。 两道身影撞在一起,石破天惊。 强烈的爆炸气浪在那一刻喷薄而出,周遭一切都被瞬间掀开,即使是林玄言也连退了数步去避其锋芒。 他死死地盯着那里,他能看见剑光的海潮中,有两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接着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他的耳畔竟然听到了七下剑与剑敲击的声响。 那不像是战斗意义上的碰击,又不知道如何形容。 等到浪潮退去。 满地的破石碎土之间,两个人踉跄对立。 相隔不过三丈。 他们身上甚至没有血,因为那本质上是一种神魂的交锋。 而这种损伤更大过了肉体。 裴语涵提着剑,艰难地站着,摇摇欲坠。 “三十剑了。” 她说。 方才两剑相撞,裴语涵放弃了有可能重伤对手的机会,在他的剑上敲击了七下,凑满了三十剑。 这样做很是耍赖,但是她知道以白折的性格只能默认。 规矩便是规矩,剑修所做,便是无愧于心和剑。 果不其然,白折在沉默片刻之后便转身离开。 “人间有你等女子,实在不易。” 白折的声音像是乌鸦一般沙哑而难听,却在风雪中久久不散。 他的转身便是离开。 白折的身影在转身之后便瞬息消失在了荒原上,不知所踪。 唯有满地的残血断崖诉说着他来过的痕迹。 林玄言终于微微放松,朝着裴语涵的方向走去。 走到途中的时候,林玄言的手忽然伸入袖中,流光出袖,他对着土地的某一处猝然掷出一柄飞刀。 雪原深处响起了一声极闷的惨叫,那声惨叫来自雪原下方。 他直接被钉死在了雪原里。 裴语涵顺着惨叫声回头,看着林玄言,有些吃惊。 林玄言道:“是个擅长蝉伏的高手,来刺杀我们的,他可能几天前便已经隐蔽在这里了,只是或许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发现。” 这个人有可能是袁先生说的李代么?如果真是,那未免太瞧不起他了。 他也懒得去翻开泥土看这个刺客的身份,径直朝着裴语涵走去,迟则生变,他相信那些人既然能请来白折,便一定有后手。 果不其然,在林玄言准备接过羡鱼,带着裴语涵御剑离开之际,雪原四周出现了许许多多的人影。 为首的一人身穿黄袍,他身材早已不像以前那般胖,看上去甚至能和英俊沾一点边。 他便是三皇子。 他遥遥地看着裴语涵,笑道:“裴仙子好久不见。” 裴语涵懒得理会他,只是对着林玄言说了句:“走吧。” 三皇子哈哈大笑,眯起了眼睛:“你当我真是来你们道别的?你们走得掉吗?” 他带来了许多人,这些人中不乏许多高手,其中很多都在妖尊临城那日出现在试道大会的广场上。 林玄言看着他们,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三皇子道:“你们或许是骆驼,但我也不是什么烂马。” 林玄言道:“你成不成太子和你是怎么样的人没什么关系。百年之前,王朝繁荣鼎盛,而如今在你们这些人的推波助澜下,皇族甚至成了浮屿的附庸,你不觉得羞愧和可笑?” 三皇子笑道:“自古胜者为王,败者才会用尊严和得失粉饰自己。” 林玄言道:“你会失败的。” 三皇子没有理会,看了他们一眼,笑问道:“陆嘉静陆大宫主呢?” 林玄言眯起了眼,笑而不答。 三皇子道:“我挺羡慕你的,想必你享受过她的身体了吧。我倒也想尝尝那滋味,不过我也不急,今天你们被抓了,她一定会来找你们,人我可以慢慢抓,这个世界上恐怕还没人同时有福尝试裴仙子和陆宫主的滋味吧?” 林玄言道:“废话真多。” 三皇子笑道:“那你来杀我。” 裴语涵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不解。 因为她此刻就算再虚弱,收拾这些臭鱼烂虾应该还算勉强。 更况且这里还有他。 他扶着裴语涵坐在一块碎岩上,轻声道:“等等我。” 剑光出鞘。 剑出鞘的瞬间林玄言也消失在了原地,他化作一道虹光朝着三皇子疾掠而去。 三皇子面色微变,但是转而平静。 但是她始终相信霉运的日子可以终结,他放弃了皇族的尊严成为了浮屿的棋子,便应该有所回报。 这些回报中,便应该包括着绝世的美人。 在林玄言进攻的瞬间,便有许多高手从明处,暗处穿插而来,铁桶般包围住林玄言,开始缠斗。 林玄言昨晚受了不轻的伤,但是他的剑却比昨晚更快。 剑光如织,穿梭其间。 他丝毫没有手下留情,转眼之间人人带伤。 他的剑法以伤换命的打法,而这些伤比起昨晚根本不痛不痒。 他不担心裴语涵的安危,因为如果有蠢人去找她麻烦,那便是找死。 皇族供奉赵端山做了第一个蠢人,他也是初入化境的高手,也知道先前白折首座已经与她战上一场,她此刻应该虚弱不堪,而自己在皇宫之内养精蓄锐七日,浑身拳意已然攀至巅峰,他甚至坚信他接下来的一拳,是此生最强一拳。 当日在皇城面前,他被邵神韵瞬息击败,这一直被他当做毕身的耻辱。 而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击败一个通圣高手,他如何能够不狂热。 雪地起耀起了一道拳光,潜伏在人群中的赵端山终于悍然出拳,这一拳一经递出他便极其满意,其拳意之浑厚,力道之狠辣让他自己都有些生畏。 裴语涵有所觉,然后挥剑。 荒原上响起一声惨叫。 赵端山倒飞出去,右拳血肉模煳。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她如此虚弱还是可以轻易击败自己。 “她刚刚对自己的一剑一定用完了最后力气!接下来一拳她拿什么挡?” 如此思憷之后,赵端山左手又出一拳。 呛然一剑,赵端山再次被震飞,身形倒地,左手皮开肉绽,甚至露出了森森的骨骼。 “为什么?” 赵端山目呲欲裂,死活不得其解。 裴语涵怜悯道:“化境凤毛麟角,但是加起来总还是有许多人,而放眼整个天下,通圣也屈指可数。你明白了么?这就是鸿沟。” 她随手再斩一剑,赵端山身体倒飞出去,砸落雪地上,不知生死。 林玄言同样杀的兴起,转眼之间便是满地死伤。 那些替三皇子阻拦着的死士越杀越稀薄,再过片刻,他的剑或许可以直取他的性命。 忽然,他的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师弟!” 那是赵念的声音。 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子被两个人从一个黑布袋中押出来,在扯去蒙面之后,赵念第一眼便看到了林玄言,下意识地出声呼喊。 林玄言身影一滞,他出剑挑开了几个人的围攻,身形后撤,向着赵念的方向掠去。 “你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一个黑衣人澹澹道。 一柄薄刃贴在赵念脖颈的脉搏处,轻轻压下,似乎随时都可以切断它。 赵念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看起来悲惨至极,他疾呼道:“不用管我,杀了那个狗皇子,我死也瞑目!” 林玄言停在了赵念身前两丈处,他能感受到关押赵念的两人身手十分不凡,他没有信心在那之前快过他们。 于是他看向了三皇子,问:“放人的条件是什么?” 三皇子道:“我们谈不了任何条件,因为我需要你们去做个交代,所以我必须抓你们,而你如果继续出剑,我马上杀了他。” 林玄言道:“他死了,你也会死。” “你杀不掉我。” 三皇子轻轻叹息。 三皇子向侧方走了两步,但是地上依旧残留着他的影子,林玄言这才看清,那不是影子,而是一个人。 一个矮小老人从影子中走出,笑意狰狞:“老奴见过太子。” 林玄言澹澹地看了他一眼:“阴七,没想到你还活着,几百年过去了,你的境界还是这样。” 阴七道:“但是拦住你够了。” 林玄言没有反驳。 他只是有些不解,阴七活了这么多年,绝对不傻,就算拦得住他,难道还能拦得住语涵?耳畔再次传来赵念的疾呼:“师弟,你带着师父走就好,别啊!” 他身后被重重一击,口吐鲜血重重砸到地上,一柄剑刺住了他的背部,那是心口的位置,剑还刺入了几分。 “住手!” 裴语涵愤然大喝。 三皇子眯起眼,看着裴语涵,道:“女剑仙大人,你有什么指教?心疼你这个二徒弟了?我看他又蠢又笨,论天赋和姿容都比不过你另外两个啊。” 裴语涵死死地盯着他,握着剑彷佛随时可以脱手而出。 阴七道:“放下剑,不然我马上杀了他。” 放下剑任人宰割么?裴语涵或许会这么做,但是他不会。 能救下赵念自然最后,如果实在不行,便只能用更多人去祭奠他。 林玄言在心中轻轻道:小徒孙,我会怀念你的。 就在这时,遥远的天空外,亮起了一束烟花。 那道烟花在场的许多人都没有看到,因为那是裴语涵以剑气做成的烟花。 林玄言向那一处瞟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于是他也怔了片刻。 事先他们约定过,他和裴语涵挡住白折,陆嘉静去老井城救出赵念,成功之后放出那道剑气烟花做为提示。 他知道陆嘉静不会说谎。 可是赵念就在这里,那陆嘉静救出的是谁?又或者说“小心!” 裴语涵疾声大喊。 已经来不及了,林玄言抽剑下意识朝着身后刺去。 一柄剑捅入了他的小腹上侧,而他的剑同样刺入了身后的人的胸口。 那人正是赵念!“赵念” 心口插着一柄剑,鲜血泊泊流出,但他浑然不在意。 脸上笑意阴冷至极。 匕首插入的位置是林玄言的气海,在插入的那一刻,阴七与另一个皇族高手便围住了他,瞬间以气机将林玄言锁住。 林玄言看着“赵念”,没有问出你是谁这种愚蠢的问题。 “你是李代?” 林玄言确认了一下。 事先袁先生便要曾出言提醒,要他堤防一个叫李代的刺客。 可他终于还是松懈了。 李代咧嘴笑道:“你居然知道我?” 林玄言道:“那有没有一个叫桃僵的?” 李代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你现在气海被刺,无法调动修为御剑,竟还有心情与我开玩笑?” 林玄言手在袖中不停颤抖,他再强大也终究只是人,终究需要气海。 李代不愧是最专业的杀手,境界极高的裴语涵站在数十丈开外,在察觉到异动之后竟然也来不及出剑阻止。 林玄言没有了战力,剩下的一人就最好办了。 三皇子走出人群的护卫,走到裴语涵的面前。 命令道:“放下剑。” 裴语涵看着被两人锁死,命悬一线的林玄言,握剑的手不停颤抖。 林玄言竭力出声:“别忘了我昨晚和你说的!” 昨晚他与她说,以后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切不可委曲求全。 但是她又怎么能真的做到?师父,对不起。 雪原上的泥土被方才那场通圣之战犁得松软,剑落地无声。 三皇子看着她放下了剑,满意地笑笑,接着对着身边一个黄袍男子道:“封住她的气海窍穴。” 林玄言大声道:“别犯蠢,你要是不能出剑了,我们就彻底没机会了,他们杀不死我的!” 阴七冷哼一声,正想噼一记手刀打晕他。 三皇子却摇了摇头:“继续让他说。” 林玄言牙关颤抖,他拼命想调动自己的气海,但是气海流泻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他的身体越发地虚肉苍白。 裴语涵看着他,浑身颤抖,眼眶中盈满了泪水。 一个黄袍男子走到她的面前,握着一柄匕首的刀鞘,刺向了裴语涵的气海。 裴语涵下意识地反击,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刀鞘。 耳畔响起了林玄言的惨哼声,阴七将一柄三叉戟插入一截到他的背后。 “松手。” 黄袍男子命令道。 裴语涵双指颤抖,林玄言说的道理她当然懂,她也知道如果自己放弃了,那他们真的没有机会了,但是她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死去?如果他死了,就算她将这些人杀的干干净净,可还有什么意义?三皇子道:“今日我不会杀你们,我要将你们交给浮屿的那位,到时候说不定你们还有翻身的机会,但是如果你再犹豫一下,我便只能提着你徒弟的首级去见他了。” 裴语涵挡着刀鞘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望向林玄言的时候,已是满脸清泪。 林玄言艰难道:“别信他们的鬼话,杀了他们,我不会死的,相信我啊!” 阴七将手上的兵器再推一寸,林玄言喷出一口鲜血。 裴语涵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挣扎,手指一松,仍由刀鞘刺向自己的气海。 刀鞘不比刀刃,这种封印只能持续半个时辰,但是也足够了。 三皇子走到裴语涵面前,看着眼前这个暂时丧失战斗力的女剑仙,伸出手摸了摸她的下巴,轻薄抬起:“裴仙子真是师徒情深,感人肺腑呀。” 裴语涵冷冷地看着他,却又无法反抗。 忽然之间,一声惨叫声撕裂响起,三皇子身子同时剧震。 那是阴七的声音。 一柄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匕首插进了他的胸口,与此同时,林玄言身子一拧,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腾起,他的背部硬生生顶动那柄夜叉,不惜让那它更刺进体内几分,放松警惕的阴七被他猝不及防地顶翻在地。 几道流光从他的袖口飞出,砰砰地格挡开几人的进攻,他身子向后滑去,一路上滴满鲜血。 他伸手向后,拔出了此在自己背后的夜叉,握剑般提在手中,他的腰间依旧淌着血,那里隐约有灼灼白光,那是气海流失的征兆。 裴语涵很快明白过来,那柄忽然而来的匕首,是来自之前他钉死在雪原中的那个刺客的身上。 只是他不是已经很难运行修为了么,如何驭的这柄匕首?林玄言浑身是血,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之后,他将袖间所有藏着的匕首一柄掷出,在身前列成一个单薄剑阵。 三皇子很快冷静下来,阴七捂着自己的伤口,看着林玄言冷笑道:“你果然还是有些手段,但是这有什么用?你师父已经不能战斗,你也不过是强弩之末。” 林玄言闭着嘴唇,捂着自己腰间的伤口,想要强行止住伤势。 “呵,浪费时间。” 三皇子冷冷道:“抓住他,让我看看他还有什么手段。” 所有高手都围了上去,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状。 裴语涵看的心急如焚,但是此刻她已经无法出手,而林玄言的身体状态她也再清楚不过,他将来面临的,不过是再次落败。 林玄言看着那些满脸嘲弄笑意的人,他的目光渐渐平静。 他艰难地站直了身子,挺直了腰杆,像一柄不屈不折的剑。 但是没有人会觉得他可怜,更没有人怜悯同情他,只是觉得这一幕有些可笑。 运去英雄不自由。 英雄迟暮果然悲壮,却也只是悲壮。 阴七大致恢复了伤势,他走在所有前面,运起阴毒一掌,拍向他那单薄的剑阵,恶狠狠道:“去死吧。” 林玄言看着他们,他知道没有人能来救他们,可他神色却平静极了。 他轻声道:“这一剑本来是来留给他的,没想到却提前用来杀你们了。” 阴七一掌拍落了五把匕首,满掌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看着林玄言冷笑道:“你还在这里唬人?唬得住谁?我就站在这里让你出剑,你杀得掉我?” 林玄言平静地看着他,阴七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彷佛眼前站着的已经不再是那个眉目清秀的少年,而是一团风火,一轮烈阳,一道裂开乌云的雷鸣闪电,一道贯穿寰宇的天地霞虹,是世间万象,也是无限可能接着他听到林玄言口中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 “万剑生灵。” 万剑?哪里来的万剑?天地岑寂,不闻声响。 那些高手冷笑更甚,他们看着林玄言,像是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却又在垂死挣扎的可笑蝼蚁。 但是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在雪原三里之外的皇城里,在千千万万户的人家里,发生着诡异的一幕。 一个皇城御用的厨子正在娴熟的切菜,忽然菜刀一震,一下子划破了手,厨子吸允着自己受伤的手指,满心不解,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太不小心了吧?切菜还能切到手指?正当他想要再次拿起那柄菜刀的时候,菜刀忽然脱手而出,飞了出去。 一个刚刚新婚的女子,按照传统在过了三日之后要为婆婆做一顿饭,她在灶头上,拿着铁做的菜铲,不太娴熟地掂炒着菜,思考着这菜谱上的些许少许到底是多少的量,忽然间,菜铲子脱手而出,摔到了地上,她啊了一声,马上开始责怪自己的笨手笨脚,她弯腰去捡的时候,那菜铲子竟然直接朝着屋外飞去,新婚妇人还未反应过来,却看见那还盛着红绿小菜的大铁锅也飞了出去。 皇宫内,四皇子轩辕安被废黜太子,他闷闷不乐,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饭了,用绝食来代表自己的抗议,今天,小婢偷偷给自己端了一碗羊汤,饥肠辘辘的他终于忍不住,拿起铁勺子舀了一口,刚刚送到嘴边,那勺子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扯走,向着皇宫外飞去,羊汤洒了满地。 这样的场景在承君中不停发生,一户户人家不停地讶然尖叫,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以为是邪神显灵。 叮叮当当的声音里,越来越多的锅碗瓢盆从大门,窗户,甚至烟囱飞出,它们来自从大街小巷,民房楼阁,深宫大院,它们此刻悬在空中,如群蝗振翅,嗡嗡颤鸣。 似在追忆曾经杀人饮血的峥嵘岁月。 那些沉寂的剑魂被一一唤醒,鱼贯而出般齐齐飞向皇宫上空。 时隔多年,它们终于忆起,自己曾经也是剑。 自剑宗肃清之后,它们便被重铸成其他模样,或者是燎燃薪火的锅釜,或者是杀牛宰羊的菜刀,或者杂陈五味的小小汤勺。 百年来渔米炊烟,它们在那一次抽剑之后,再没归鞘。 它们自皇城上空掠去,飞往三里之外的雪原,它们不是千万把剑,也没有万剑破空的绝世气势,看着甚至有些可笑。 千万个锅碗瓢盆来到了雪原的上空,如迁徙而过的候鸟。 灰蒙蒙的云层下再次飘起了雪。 不知是神明赐福还是苍天垂泪。 它们齐齐颤动,有的如蝉鸣清亮,有的似海兽啼哭。 战栗的风雪里,林玄言听着它们如怨如诉的低鸣,也倾听着他们的心意,最后柔声道:“我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那样低,却穿风透雪,回荡在它们的心间。 话语缥缈,天地悲啸。 所有铁器如被大风吹斜的芦苇,不再颤鸣,而是众星捧月地般朝向林玄言。 那是万臣俯首。 这一日,承君城外的荒原上,林玄言长发散乱,白衣带血,而他头顶之上,大雪飘摇,万剑生灵!裴语涵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泪水决堤般涌出,不自觉间便泪流满面,可她从未如此高兴过。 所有人都震惊无语,他们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双唇颤动,这个人气海不是已经被破了吗?他如何能够驭剑千万而且这些根本就不是剑啊!林玄言自然不会浪费时间和他们解释,昨夜在杀季易天时他便说过,他驭剑无需修为,因为他便是万剑之主。 念头稍动,那些“剑” 便犹如千千万万悬停空中的海鸥,忽然密密麻麻地俯冲而下,杀向众人。 混乱的人流中惨叫声此起彼伏,林玄言毫无阻碍地穿过人潮,一道道剑意在他耳畔呼啸而过,它们都是沉睡了百年的古老魂魄。 三皇子再也无法自持平静,他肝胆欲裂,从地上拾起一把匕首,想要抓住裴语涵作为威胁。 林玄言已然走到了他的面前,那些皇家高手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分心再来保护他。 “你放过我,我以后啊!” 三皇子惨叫一身,他身子被一脚踢开。 林玄言走到裴语涵面前,看着她苍白如纸的俏脸,默不作声地揽起她的胳膊,一把抱起了她,裴语涵比他还稍高一些,抱起来有些吃力,裴语涵低着头搂抱着他的脖子,低声道:“我自己能走的。” 林玄言没有理会,继续抱着她。 走过三皇子身侧的时候,他漠然地看了一眼惊恐的三皇子,与昨夜如出一辙般伸入那道千军万马般的剑海洪流里,随手取过一柄菜刀,一刀斩下,三皇子一声惨叫,他捂着右臂的血口,痛的嘶哑咧嘴满地打滚,再也放不出一句狠话。 “你还有用,留你这条命十年。十年之后,我自会来取。” 三皇子的耳畔,林玄言死神般的声音响起,他捂着自己被斩断的右手,模煳的视线里,林玄言抱着裴语涵向着远处走去,隐隐约约之间,三皇子听见那里传来了“啪啪啪” 的清脆声响。 那是打屁股的声音? 第四十四章 教你几剑,不许求饶 荒原上的这场剑雨落了许久,三皇子右臂被斩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下属一个个倒在这场杀戮里,内心和恐惧和痛苦占据,偏偏又迈不出一步。 许多修为不高的手下很快被洞穿了生死,饮恨而终。 只有极少高手各展绝学遁逃出去,没有人再去理会三皇子。 而那些铁器似乎听得懂林玄言的话,于是没有主动去攻击三皇子。 那把砍断了三皇子手臂的菜刀在舔了一口血之后尤为雀跃,彷佛回到了许多年前,他还是一柄名剑,配在一个青衫侠士的腰间,轻舟一渡,快意恩仇。 如今上一代主人的容颜早已模煳,刀口舔血的感觉也恍如隔世。 这一战之后,它们势必会被视为不详,甚至作为餐具的价值都没有了。 但是没有谁会后悔,因为这一日之后,它们已经不同了。 雪原之上,林玄言抱着裴语涵渐行渐远。 裴语涵虚弱地搂着他的脖子,脸靠在他的脖子上,林玄言抱着她的腿,走过雪原。 林玄言不说话,她便也低着头,过了会儿,她想起方才的场景,总觉得有些尴尬,想开口说些什么,结果传来啪啪两声。 她吃痛地嗯哼了一声。 自己的屁股被林玄言重重地打了两巴掌。 裴语涵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寂静的雪原上啪啪啪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裴语涵搂着他的脖子,仍由他一边抱着自己一边打自己屁股,可以想象,她那挺翘得不像话的娇臀,此刻臀肉被打得隔着长裤不停轻晃,一颤一颤地掀起一阵香艳的肉浪。 莫说此刻修为被封,即使是修为鼎盛,面对师父的责罚,她也不敢用法力去抵挡,只能由着自己的挺翘娇嫩的屁股承受着一记又一记的巴掌。 她趴在林玄言的肩上,没有主动求饶,只是听着一声声啪啪啪的娇羞声响,感受着后身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和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本该是多羞人的事情呀。 她不经想起当初让林玄言罚跪,然后用竹条打自己手心的场景,现在想来那时候应该很可笑吧,他会不会记仇了呢,想着以后真相大白之后狠狠地打自己屁股泄愤?不过说到底还是自己太不懂事了呀。 昨晚他就对自己说过,以后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绝对不可以优柔寡断,要是自己再不听话就打烂自己的屁股。 今天自己这么不听话啊,不仅差点害了他,还差点被三皇子侮辱,比起这个,被自己师父打着屁股抱去老井城已经是多么幸运了。 裴语涵脸颊微红,并拢的双腿微颤,小腿被林玄言搂着,巴掌撞击臀肉的声音还在继续,她长袍在那场大战中被撕裂,如今只穿着一件如今青青灰灰的贴身衬衣,她胸脯贴在林玄言肩下的位置,随着林玄言的惩罚也一颤一颤的,她甚至能感觉到乳尖缓缓建议,透过衣衫摩挲着他的胸膛,似乎随时都要裂帛而出。 一路过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而快速地穿过冰冷的雪原。 等到临近老井城的时候,裴语涵已经不知道被打了多少下了。 “知道错了么?” 林玄言终于开口。 裴语涵乖乖点头:“知道了。” 林玄言点点头:“嗯。” 然后啪得又拍了一击,脆响里裴语涵秀眉紧蹙,咬着嘴唇,鼻间轻轻哼了一声。 马上就要入城了,街道上肯定有很多行人,在野外无论被如何惩罚她都可以忍受,但是要是入城之后还是如此,她以后颜面何存呀。 裴语涵求饶道:“师父我真的错了,以后我一定听话,无论如何都听话好吗?” 林玄言道:“错了就要挨打。挨打时候态度一定要端正,你以前用竹条打我手心的时候不就这么说的吗?” 裴语涵心中一惊,心想果然是那时候记仇了呀,她马上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道:“那能不能先不打,等会入城了,太丢人了” 裴语涵羞红着脸垂下了脑袋,覆着亮莹莹眸子的睫毛轻轻颤着。 对于林玄言的训诫,她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就像是自己一下子回到了几百年前,露出了小女儿一般的样子。 那时候师父也是这样惩罚自己的呀。 而在林玄言心中这和几百年前是不同的,那时候她只是个身材干瘪的小女孩,如今前凸后翘,身材曲线玲珑,手感极佳。 林玄言道:“看样子你认错态度还是很差。” 裴语涵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张了张口,委屈道:“我真的知错了,以后我绝不会这么软弱的。” 林玄言不理会她,只是停下了拍打的动作,手来到了长裤的边缘,手指一勾,将她的裤带轻轻勾起。 裴语涵心中一凉,心想难道他要不会吧察觉到林玄言的动作之后,裴语涵芳心乱颤,又是恐慌又是娇羞:“师父不要,我错了呀不要脱下来啊我真的错了。” 她开始拼命挣扎,但是小腿被林玄言死死地箍着,动弹不得。 她拳头虚弱地打在林玄言的背上,试图挣脱下来。 林玄言重重地拍了一下,白色的绵软裤料被打得一阵褶皱,他严厉道:“老实一点。” 裴语涵挣扎果然微弱了许多,她默默地感受着一根手指游鱼般购入自己的裤带,她身子一紧,微微蜷缩,俏丽的脸颊写满了绯色。 “不要” “我错了” 裴语涵贴着林玄言的耳畔软语央求着。 耳畔已可渐闻人声。 进城了。 难道自己要被师父在大街上打屁股么?她连忙用袖子捂着自己的脸,如瀑长发垂在两侧,无地自容的她想把自己埋在长长的头发里。 啪!裴语涵嘤咛一声,轻声呼痛。 接着是一阵暴雨般急促的巴掌,打得裴语涵身子如花枝乱颤,连连低声求饶,她又不敢将头抬起来,因为她已经可以听到街上行人的纷纷议论。 “师父,求求你饶过语涵吧,别在这里打,太丢人了。” “师父我知错了,真的错了。” “嗯不敢了,痛。” 一番细声细气哀婉百转的央求并么有动摇他的铁石心肠。 该落下的巴掌依旧在落下,那火辣辣的娇臀裸露在空气中,被寒风不停吹拂依旧不减温度。 而周围所有路人的视线都聚集了过来,无比震惊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一个看不清脸蛋,但是身材好到匪夷所思的女子被一个少年抱着打着屁股?这是何等香艳的场景。 许多人看的聚精会神,一下子痴了,尤其是一些男子,看到这一幕更是连步都迈不动。 一个中年妇人看到自家汉子已经迈不动步了,推搡了他两下,破骂道: “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这狐狸精身段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脸怎么样。” 另一个妇人随声附和:“脸肯定不怎么样,要不然她为什么要用手遮着。” 而男人们心中所想却完全不同。 任何男人看到身材这般的惹火的女子被如此羞辱,心中难免是怜惜和愤恨之情。 “这是丈夫在教训小媳妇吗?” “自家丈夫哪有这么狠的,你看那小娘子的屁股,都被打成这样了。我看倒像是兄妹。” “这哪里像兄妹,姐弟还差不多,可这世上哪有弟弟打姐姐的说法?” “我看还是青楼哪个女子得罪了个贵公子,被拖出来受罚呢” 裴语涵一边听着路人们的纷纷议论,一边承受着林玄言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训诫,内心中一团异样的火熊熊燃着,烧的心思痒痒,肌肤滚烫,而下身那一记记的拍打更是犹如打井取水一般,一道汹涌的热闹就在某个尖口,随时都要承受不住呼之欲出。 裴语涵自然知道这是什么,若是此刻再露出那般丑态,她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她在心中不停地默背着清心咒,狠狠地忍着,锁着那道随时都要被冲破的闸门。 忽然,她听见耳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原来是一个书生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喊着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卷着袖子冲向林玄言,想要解救这个落入贼手的女子。 林玄言一巴掌将其打飞,那人狠狠摔在地上,一边责怪自己百无一用,一边大喊道:“姑娘,我一定会来救你的。” 又有许多人自认为有一身武力,纷纷围了上来,林玄言虽然气海被破,修为十不存一,但是这些人哪里是他的对手,街道上一顿砰砰砰的响声之后,林玄言从满地痛苦呻吟的人群中走出,旁若无人地抱着绝色女子走向街道的更深处。 忽然有人大喊道:“这个女子看着怎么这么像那寒宫剑仙?” “呸,她哪里像裴仙子了?裴仙子何等风姿卓绝,虽然也这般奶大臀翘,但是只是让人觉得神圣漂亮,哪里会想着去亵渎她?” “就是,裴仙子何等人物,怎么能和这种婊子相提并论。” 听到裴语涵三个字的时候,她再也无法静心,死死地低着头,用手遮着自己的脸。 随着下一巴掌落下之时,她娇吟一声,心门彻底失守,下身喷涌出一股暖流,一下子打湿了内侧的双腿,她的腰肢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绣花鞋内的脚指头紧紧地蜷缩着,快感与羞耻浪潮般冲刷过脑海,她只觉得浑身收紧,畅快的羞辱感将她冲击得如狂蜂浪蝶,也不顾此处到底是哪,香肩张开,玉颈微扬,不停地发出一声声痛吟娇喘,无论谁听了都不能自已。 温热的暖流急速喷出,滴在街道上,她娇臀通红,肉浪翻滚,下身泥泞,如此模样下,在大庭广众中,她就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要小许多的少年不停地打着屁股。 而自己更是打不还手,只好用手遮住羞得通红的脸蛋,害怕被人认出来。 自己应该是历史上最丢人的通圣了吧?裴语涵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一个空空荡荡的大宅子中,陆嘉静将伤痕累累的赵念放到一张床榻上,开始为他做一些简单的治疗。 赵念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恰好看到一个青裙的绝世美人正在为自己运功疏通经脉,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他却丝毫没有生出什么歹念,因为他认得她,知道她身份何等尊贵,所以不明白为什么会来救自己。 他想要起身磕头。 陆嘉静按住了他,道:“不许动,好生歇着,你内伤太重了。” 赵念一边咳嗦一边诚恳道:“谢过陆宫主救命之恩。” 陆嘉静道:“你不用谢我,这些都是林玄言的安排。” 赵念错愕片刻,微笑道:“小师弟真厉害。” 陆嘉静忽然问:“你那个小师弟是怎么样的人呀。” 赵念忽然想到,试道大会上,要是小师弟打赢了那个季大小姐,说不定就和眼前这位陆宫主促成一段良缘了。 后来陆宫主更是和小师弟一同去了北域,这期间会不会于是赵念的回答更加谨慎:“小师弟出现的很突然,一开始我以为不过是个长得好看些的普通人,但是那一天,我亲眼看见他在寒宫的剑阁中毫无阻挠地走到了最深处。那时候我就知道他很厉害,甚至以为他是其他宗门派来的卧底,只是没想到师弟这么厉害。嗯师弟天性有些冷澹,陆宫主不要见怪呀。”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有些傻,分明眼前这个大宫主看上去比师弟还冷澹啊。 陆嘉静想了想,问:“还有其他的吗?” 赵念道:“没什么了,只是小师弟虽然看着冷澹,但是其实对谁都很好。” 陆嘉静嗯了一声,道:“我替你把伤势稳住,然后去找你师弟和师父。” 赵念忽然想起了那天大雪天,自己被抓之前,陶衫惊恐地对自己说的话,便问道:“陆宫主,我能问个问题吗?” 陆嘉静道:“你问。” 赵念道:“陆宫主知道唐明之乱吗?能给我讲讲吗?” 陆嘉静吃了一惊,苦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这都什么陈谷子的事情了。” 赵念由衷道:“陆宫主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博学,上次我听一个朋友提到过这件事,便想问问。” 陆嘉静回忆了一番,接着道:“那是八百年前的旧事了,也是皇位之争,大皇子轩辕潜整日游手好闲,喜欢书画,做木器,做铁器,很多大臣都提议要废黜他新立太子,但是皇帝却很喜欢这个大儿子,不喜欢野心勃勃的二儿子。于是在某一年,二皇子联合了两个大臣发动了政变,那两个大臣一个是文臣,叫陶明唐,一个是武臣,叫做赵言黄,那场政变很简单,先是策反了半朝文武,然后设计截杀大皇子轩辕潜,接着逼帝君让位。那场皇城动乱史称唐黄之乱,之后两个扶龙功臣据说下场很不好,这个史书上有很多说法,但是一致的看法是被赐死了。” 赵念听得出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但他死活想不明白,陶衫怎么会和这种遥远的事情沾上关系?难道她是陶姓的后人,可是她说自己的爹就是陶明唐,除了大修行者什么人能活将近千年?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过陆宫主。你为了帮我疗伤耽误太久了,先去找师弟师父吧。” 陆嘉静嗯了一声站起身子,轻轻掐算一阵之后正准备出门,她不知道过了这么久他们有没有结束,她曾经去过浮屿,知道白折有多强,但是她对林玄言有无言的自信,他既然放得下心自己也就无需担心。 忽然之间,大门被推开了。 风雪撞入门内。 林玄言抱着一个身材姣好的女子站在门外,而那白衣女子光着屁股,上面布满了绯红的巴掌印,不用想都知道一路上发生了什么。 陆嘉静震惊无语,看着被林玄言抱着的裴语涵,道:“你她没事吧?” 受伤卧躺着的赵念更是目瞪口呆,他第一眼便看到了小师弟,然后便是他抱在怀中的女子,只看一个背影便知道那女子有多美丽,只是她为什么撅着屁股? “啊。” 赵念忽然惊叫出声。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女子的身份。 这不是自家师父吗?这是怎么回事?师父这样的女子怎么会露出这番姿态? 这是刚刚被人狠狠打了屁股?平日里师父是何等的清冷孤独,平日里舞剑之时又带着名剑一般的风骨和傲气,再加上她容颜清美,身段窈窕动人,在他们眼中一直是天仙化人不食烟花的形象,更是小塘心中永远的目标。 赵念只觉得五雷轰顶,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将这个撅着屁股的白衣女子和自家的剑仙师父重迭在一起。 而裴语涵心知自己这一幕样子被赵念看在了眼里,更觉得羞愧欲绝,想要去伸手提裤子,却又挨了林玄言一巴掌。 陆嘉静愈发震惊,看着那雪白臀肉上布满的凌乱指痕,心想这一路上是被打了多少下?她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把这么宠徒的林玄言弄得这般生气?林玄言看着陆嘉静,道:“静儿房间收拾好了么?我和语涵有些事情要单独说一说,你们别进来呀。” 陆嘉静怔了片刻,生气道:“你这样做太过分了,有什么事不能说,何至于这样?” 裴语涵听着觉得好生委屈,想起前段日子欺负她的经历,只觉得报应来的真快,而此刻她还毫不记仇地维护自己,心中更是羞愧和感动,脸更低了一些,不敢多看陆嘉静一眼。 林玄言道:“这是我们师门的规矩,我以前犯错也是被狠狠打过的,对吧语涵?” 裴语涵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陆嘉静柳眉蹙起,伸出手拦住他,道:“反正不许你欺负语涵,放下,除非你能连着我一起打。” 林玄言觉得有些头疼,道:“静儿,有些事情现在还说不清,这件事算是我们的私事,以后我会给你解释的,好吗?” 陆嘉静态度强硬,道:“不行,你今天能这么对语涵,怎么知道你明天会不会这样对别人?我或者你那位未过门的妻子?或者你以后又会喜欢上别人,今天我放你过去了,就是对不起其他人。” 林玄言无奈地低了些头,眼睑低垂,似是思索。 陆嘉静看着他,过了会,她伸出手,想将那饱受屈辱的女子从这个大魔头怀里解救出来。 谁知道裴语涵忽然细声细气道:“是我的错陆姐姐不用管我的” 陆嘉静怔了怔,更生气了,她一巴掌拍到了裴语涵本就通红的丰臀上,臀肉乱颤,裴语涵哀婉痛吟,双臂一阵颤抖。 “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陆嘉静狠狠捏了捏她的腰,然后指着右边的一间房间,愤然道:“那间空着的,本来就是留给你们的。” 赵念听着他们的对话,愣了半响。 一直到陆嘉静往她娇臀上又甩了一巴掌,啪得一声脆响间,他才勐然惊醒。 林玄言抱着她推开了门,将裴语涵此刻绵若无骨的娇躯扔在了床榻上,回身将门关上。 赵念看着那张关上的门,半张着嘴巴,心想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徒弟可以这么对待师父了而且师父还是绝世无双的大剑仙呀。 裴语涵柔软的娇躯被扔在了榻上,额头枕着自己的手腕,长裤半褪,衬衣被挽起了些,恰好露出那丰满绯红的翘臀,林玄言坐在床缘,看着她躺在床上的清丽而惹人怜惜的背影。 裴语涵挪了挪身子,带着些哭腔道:“师父我真的知错了,别打我了。” 林玄言帮她理了理微乱的头发,语调柔和了些:“你觉得你入了通圣,打退了白折,自己很厉害了?” 裴语涵不说话,她头蒙在自己的双臂之间,身子微微抽搐,像是哭泣。 林玄言继续道:“当时你的选择有许多,你可以直接驭剑抢杀阴七,或者挟持三皇子与我对换威胁,或者自己提前封闭气海,做出被擒假象,那样我挣脱的时候也不用使用那种会把自己暴露于天地的招式。而你却什么都没有做,任由对方封住自己的气海。如果当时我真的随时会死也就罢了,但是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你,我不会有事,让你放心出剑,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裴语涵无言以对。 她很少因为委屈而流泪了,此刻听着师父的训诫,泪水却像是决堤了一般,打湿在被单上,一点点洇晕开来。 林玄言继续说:“语涵,其实我真的很感动,但是我的感动不能成为羁绊你的理由,所以无论我有多感动,有多疼你爱你,我也必须教训你,这是我作为师父的职责。” 林玄言轻轻抚过她的长发,揉着她的后背,裴语涵颤栗的身子渐渐平缓,她臂下枕着的床单已经是一片湿润了。 “你或许会怪我,怪我怎么能这么羞辱你,路上当着这么多人打你屁股,你又不是小姑娘了,就算是小姑娘也不能这样。但是我只是想让你记住今天,让你知道你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应该怎么做。我不会轻易死的,就算我真的死了,我也不会怪你。” 裴语涵娇躯不再颤栗,抽泣声渐渐微弱,她挪动手臂,用手臂抹了抹自己的眼角,然后撑起自己的半身,一张哭花了脸的望着林玄言,声音犹若梦呓。 “我怎么会怪你是我不好,我真的知错了,师父不要怪我了。” 林玄言看着她这幅样子,眼眶也一下子红了,再也说不出一句狠话。 他一把拥过裴语涵,而她就像是一个柔弱的少女,没有挣扎反抗,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 “我怎么会怪你。无论怎么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呀。” 林玄言下巴靠着她的脑袋,轻声地说:“而且我装了一路的生气样子也挺累的,但是不佯装生气吓唬吓唬你你又不知道轻重。” “呜。” 裴语涵弱弱地颔首。 “还有你陆姐姐,你看,她对你这么好,你以后就不要窝里横了,少欺负欺负她。” “嗯我错了。” “别道歉了,这些事情记在心里就好了。” 林玄言搂得更紧了写。 “嗯,对不起” “说了不许道歉了,不长记性。” 林玄言笑着又拍了一记她娇滴滴的丰嫩屁股,臀肉乱颤间,她嗯哼一声,身子蜷缩着像是一只小松鼠。 林玄言双手扶着她的双肩,看着她噙满了泪水的眸子,拨了拨她额前的刘海,然后将她身子掰了过来,背面朝上,娇躯横在自己的膝盖上。 裴语涵感受着这个熟悉的姿势,楚楚可怜道:“师父你还要打我呀。” 林玄言揉着她布满鲜红指痕的娇臀,笑骂道:“我有这么残忍吗?” 裴语涵想起那一路上羞辱至极的惩罚,心想难道没有嘛,于是她默默地不说话。 林玄言手心运起一段柔柔的白光,开始为她的娇臀消肿。 裴语涵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微凉意味,似乎有一条清澈的溪流途径自己的股沟,然后荒芜依旧的山丘落上了雨,那些累累的伤痕随着他轻轻的揉抚渐渐平息,火辣辣的疼痛感渐渐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绵绵的舒适,这种感觉她从未有过,她闭着眼,睫毛轻颤,舒服地差点呻吟出来。 红肿渐渐地消退,此刻白皙中透着微红,像是将熟又未熟透,细软的肌肤上处处芬芳。 裴语涵感觉有股暖流流经全身,她全身完全放松了下来,趴在林玄言的膝盖上,林玄言帮她差不多消肿之后便将她平放在绣榻上,取过一块雪白的柔软毛巾为她擦着身子。 林玄言双手勾住她长裤的边缘,一拉一扯,裴语涵也配合地将腿抬起,由着他将自己的白色长裤彻底扯去。 随着下身一阵飕飕的凉意,那粉嫩紧致的大腿便彻底暴露在视野里,她躺在床上,更显得身子欣长窈窕,林玄言这才恍然想起,她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只是她心中始终藏着一个少女,就停在那个大雪初遇的夜晚,兜兜觅觅,永远也没有离开。 林玄言扶着她修长的大腿,向着两侧分开了些,这个动作很是暧昧,裴语涵更羞了些,知道自己的下身已经被他看了个遍。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这是唯一一次两个人独处,孤男寡女之间总容易产生一些故事。 在寒宫独处的时候,她也曾在百无聊赖之中看过一些禁书,里面也描写过一些绯色的场景,暧昧得让人脸红,不过那时候是自己一个人,看过也就放下了,有时候实在忍不住才会去再看一遍,一遍又一遍。 那时候她也会忍不住想找一个情郎,去体验一下书中描绘的那种极乐。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想起自己的师父。 “语涵,你下面怎么这么湿呀?” 林玄言笑着问。 裴语涵怨怨地说:“还不是被你打的” 林玄言道:“看来我惩罚得不到位,还给你打出快感了?” 裴语涵娇嗔道:“反正都怪你。” 雪白的毛巾探入她的大腿内侧,柔软的细绒摩擦过大腿内侧的软弱,有些微微地发痒,林玄言轻轻地为她地擦拭着阴户附近的黏稠汁液,裴语涵感受着下身传来的微痒,身子一阵一阵地颤抖着,口中哼哼唧唧的声音也没什么顾忌,一直到林玄言擦拭到了那玉蚌一般微微张开的软肉,软肉好似层峦迭嶂,包裹着粉嫩之间的花蕊,那里依旧残留着写透明的液体,用手指一沾一扯便能拉出一条长长的水丝。 林玄言用手指拨开了她的玉穴,裴语涵嘤咛一声,彷佛被看透了所有秘密一般,俏脸一下子就红了。 林玄言用软毛巾轻轻摩擦过玉穴,又特意在花穴中央停了片刻,轻轻研磨,惹得裴语涵连连娇喘。 清媚的嗓音漂浮如妖,哪怕林玄言定力再好也听得心神荡漾,他用手指抵着毛巾一角,勾进玉穴之中用力蹭揉了两下,裴语涵娇吟一声,下身又喷出了些许潮水,她浑身酥软,回过头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这般挑弄自己。 林玄言被这个眼神一刺,对着娇臀用力拍了一记,笑道:“这么好了伤疤忘了疼,居然敢挑逗我了?” 裴语涵委屈道:“明明是你不规矩呀。” 林玄言捏了捏她的臀肉,问道:“我哪里不规矩呀,你今天说清楚,不然你屁股又要遭殃了。” 裴语涵尽量理直气壮道:“你故意碰我那里,明明知道我受不了还碰,你就是想看我出丑,一路上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脱我裤子打我,我的屁股被那么多人看到,你很高兴吗?还是觉得很刺激?” 林玄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道:“还是静儿对你的评价比较到位。” 裴语涵一呆,下意识问道:“什么评价?” 林玄言一边擦拭着她右侧大腿的软弱,一边笑道:“小浪蹄子。” 裴语涵低下了头,顾着香腮,害羞道:“那也只浪给你一个人看。” 林玄言看着她,眼神忽然厉了厉,吓得她连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可是那挺翘得不像话的娇臀何其丰满,她两手根本难以盖住,只会显得这个姿势更加诱人。 林玄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然后再她的娇臀上空虚握了握,笑道:“这才说了两句,你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我怎么有这么个浪货徒弟呀,一年前看到你的时候你可是和小狮子一样,眼神那么吓人。” 裴语涵理直气壮道:“那还不是装给其他人看的。” 林玄言又问:“那你在我面前就装成乖乖徒弟的样子?” 裴语涵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呀?陆姐姐那样的吗?以前你和陆姐姐可好了,我差点觉得她要成我师娘了。” 林玄言道:“那你呢?有没有想过自己上位呀?” 裴语涵闻言大羞,小腿对着床榻踢打了几下,愤愤道:“现在还好些,以前就真是你徒弟了。” 想了想,她又反驳了自己的话:“不对,现在好像更不好了,以前怎么样都没有被师父这么欺负过” 林玄言忽然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扯,接着开始解开她的衣衫。 裴语涵有些猝不及防,脱口而出道:“你干嘛,放开我” 林玄言有条不紊地解着她的衣服,裴语涵如今发育得极好,未等他解开衣物,胸前那一对沉甸甸的玉峰似乎就要裂帛而出了,手指无意间轻轻触到了一下,只觉得很是香腻柔软。 林玄言道:“张开胳膊。” 裴语涵还是觉得有些不太适应,林玄言轻轻碰了碰她的腰间又挠了挠她的腋下,裴语涵嗯了一声,身子扭了扭,林玄言顺势拉起她的胳膊,将外衫顺着胳膊扯去。 外衫除去之后,只深下一对雪白的乳罩吊着那对沉甸甸的美乳,乳罩材质坚韧却薄如蝉翼,那其间柔软丝滑的软肉和那一对俏生生的嫣红乳珠若隐若现。 裴语涵双手掩着些胸,用一副可怜的眼神看着林玄言,彷佛自己真的是马上要面临侵犯的少女,却又带着些欲拒还迎的风情。 这水灵灵的眼神同样看得林玄言心神荡漾,他捏了捏裴语涵的脸蛋,笑骂道:“怎么?等不及了?” 裴语涵也不觉得羞了,嗓音柔婉道:“师父你要了我吧。” 林玄言微笑着说:“这一路上语涵也很是劳顿了吧,我先替你按按身子吧。” 裴语涵有些小生气,她盯着林玄言的眼睛,一副抗议的样子。 林玄言和她对视片刻之后直接将她推倒在了床上,裴语涵后背摔在软塌上,惹得胸前波涛不停晃动,似乎随时都会从乳罩的侧方弹出,她此刻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白兔一样,浑身上下几乎已经不着寸缕,她并着紧致雪白的腿儿,腰臀间的曲线不算夸张却也美得惊心动魄,她笑盈盈地望着林玄言,明明已经这么久了,那眉眼之间却依旧带着少女的清稚。 林玄言将她的身子掰了过去,微笑着说:“语涵这些年这般辛苦,我来替你疏通一下筋骨吧。” 裴语涵便慵懒地躺着,露出赤裸的后半身,那圆柔的香肩下是骨肉匀称的光滑玉背,林玄言坐在她的身边,从肩膀开始为她轻轻揉按,他骨节分明的十指之间流露出缕缕柔光,那些柔光晕染在肌肤上,像是一层覆着的牛奶,轻轻一吹便可抹去。 林玄言从后背解去了她的乳带,吊带便自然地垂到了身子的两侧,从侧面看可以望见半个被挤压如厚厚雪饼的美乳。 裴语涵下巴枕在交叉的手背上,闭着眸子,睫毛轻轻颤抖,林玄言的手指灵巧地按揉着她脖颈末端的穴道关节,到了许多部位便手握空拳,用拇指的前端加大些力度按压,揉到舒服之处,裴语涵忍不住地呻吟出声,背部的肌肉时而缩紧时而微松,细微的呻吟声随着林玄言的推揉按拿漾着波澜。 渐渐地,裴语涵浑身都放松了下来,彷佛踩在了暖洋洋的云里,周身的疲劳和颓靡随着林玄言的揉弄渐渐散去,而林玄言从肩头一路细致按压,手指按着柔软的后背轻轻凹陷,有时稍稍用力研磨旋转,惹得身下的美人娇喘吁吁。 一直从肩头按到腰的两侧,一点点往下之后,林玄言的手指已经搭上了腰臀的交界处,并且一点点地往下挪着,裴语涵微微清醒,心想屁股有什么好按的,分明就是想要轻薄自己压。 “嗯” 她忽然娇吟出声,扭动螓首望向林玄言,一脸幽怨。 没想到林玄言竟然直接将一节手指伸出了她的玉户之间,裴语涵下身勐然收紧,层迭软肉紧紧缠着他的手指,湿漉漉的液体流泻,浇了满指。 林玄言轻轻抽出手指,将那些液体涂抹在她肥美雪腻的翘臀上,轻轻拍了拍,笑问道:“想要了?” 裴语涵乖巧地点点头:“嗯。” 林玄言却忽然扯过被子替她盖上,掩住了这幅魅惑众生的诱人娇躯。 他站起身,一副要走的样子。 裴语涵连忙掀开了被子,直起身子,急切道:“你要去哪里啊?” 林玄言看了她一眼,忽然愣住了,方才裴语涵乳带被解,此刻她直起身子,乳带更是直接掉落,露出了那一对挺拔的双峰,双峰雪腻如凝脂,其上两颗幽红乳珠如雪间红梅,摇曳生姿。 在她入了通圣之后,肌肤变更是柔滑细腻,比最昂贵的丝绸还要细滑美好,而她起身之时更带起一团摇晃的乳浪,目眩神迷,林玄言一时间竟无法挪开目光,总想再多看两眼。 片刻后,他的视线才悠悠离开,轻声笑道:“我也很想要了你呀,但是现在不行的,以后你或者就明白了。” 裴语涵泪眼婆娑道:“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林玄言道:“当然不是。” 裴语涵问:“既然你也喜欢,为什么不可以呢?还是因为我是你徒弟的缘故啊,徒弟怎么就不可以自己变成师娘啊” 林玄言柔声道:“都不是的,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再想想。” 说完,他悄然转身,接着他不动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后竟然悬着一把剑,林玄言回过头望向裴语涵,裴语涵瞪着他,一副你倒是给我出去呀的表情。 林玄言这才想起,半个时辰早已过去了,她的气海已经恢复,如今要拦下自己似乎很简单了。 裴语涵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任性道:“反正你今天不许走了。” 林玄言苦笑道:“语涵你是要欺师灭祖呀?” 裴语涵身子又靠近了一些,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澹澹的幽香,她强硬道:“我衣服都被你扒光了,你就这么一走了之,我会一辈子看不起你的,你现在乖乖听话,说不定还可以挽回一点你在我心中的形象。” 林玄言听着又气又笑,身后拍了一记她光溜溜的屁股,笑骂道:“你这个小浪货。” 裴语涵嗔道:“不许打我屁股了。你越打我越不松手。” 她贴着裴语涵的身子,腰肢轻轻扭动,胸口更是在他胸口轻轻摩挲蹭动着,她美眸半闭,水色迷离,似乎在思考着要不要干脆用法术将他禁锢住然后“屈打成招” 算了。 林玄言看着这个抱着自己的赤裸女子,她的胸脯软软地贴着自己,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还可以看见双乳间挤出的诱人乳沟。 而她嘴唇嫣红,俏脸上两抹红霞,细长的黛眉下那一双的清艳的眼正楚楚地看着自己,她一脸可人的清纯,在他眼中却是媚态百生。 裴语涵嘴唇往前面凑了凑,似是索吻。 林玄言看着她小巧殷红的檀口,浑身像是有火苗窜起,自脚底燎燃到心间,他也不自主地凑了上去,一下子吻住了裴语涵的樱唇。 裴语涵嘤咛一声,身子一下酥软了,林玄言搂着她的腰肢,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走马观灯,他本就无比喜欢裴语涵,此刻一旦心关稍有松动,他便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情感,忘情地和裴语涵拥吻起来,裴语涵闭着眼,感受着自己的小口一点点被撬开,林玄言的舌头伸入自己的檀口之中,而她也伸出香舌和他缠绵在了一起。 林玄言牙齿轻轻咬住裴语涵的舌头,吸允着向外扯了一些,裴语涵喉咙口发出一声呜咽,脑袋受着舌头的牵引,也向前倾去,林玄言揽住了她的纤腰,轻薄地摩挲着她挺翘的臀儿,雪腻的触感在指间打着转,彷佛要将心都融化了。 两人拥吻了许久才分开,裴语涵秀靥微红地看着他,“还想走吗?” 林玄言抱着她,在她耳根处轻轻哈了口气,柔声道:“今天不治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浪货,我怎么舍得走掉呢?” 裴语涵嗯了一声,开始为林玄言宽解衣带,她嗓音柔媚道:“那你还站着干嘛?要我把你抱上床吗?” 林玄言闻言之后笑了起来,也没有阻止裴语涵为自己宽衣的动作,只是说着:“现在你这么放肆,等下可别求饶的时候我可不会听的。” 裴语涵娇笑道:“我心中的师父可是天下最厉害的剑客,什么时候也沦落到只会嘴上说说了呀?啊” 林玄言衣衫半解之时,猝不及防地俯身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裴语涵身子腾空了些,脚无处着落便只好分开缠绕在他的腰上,而这个姿势下,林玄言的下身恰好顶在了她柔软娇嫩的玉户处,虽然隔着裤子,林玄言依旧将手搭上了她的娇臀,向下一按,裴语涵娇呼一声,虽然隔着衣裤且只陷入了一小段,但是裴语涵依旧止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 “语涵小浪货,你身子这般敏感刚刚还敢这么嚣张?嗯?” 林玄言手指勾入了她的臀缝之间,此刻这个动作下,裴语涵的臀瓣是微微打开着的,那朵娇羞庭花自然也显露无疑。 随着林玄言的手轻轻插入,裴语涵身子更是忍不住哆嗦了起来,她埋怨道:“你就只会用手吗?” 林玄言挑眉道:“还敢嘴硬啊?” 说着他将裴语涵一直抱到了床榻上,身子也欺压了上去,裴语涵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玄言,生怕他再出什么变故,连忙开始为他拆解衣物,这次林玄言没做任何反抗,由着裴语涵将自的衣服一件件脱下,然后她开始解林玄言的裤子。 她跪在林玄言的身前,半趴着身子,臀儿微微翘起,为林玄言松解裤带,就像是青楼里最下贱的女子。 林玄言裤子被褪下了一半,裴语涵的视线便被他下身高高挺起的龙根占据了。 她轻笑道:“原来师父也不是圣人啊,我还以为你可以坐怀不乱什么的。” 林玄言问:“语涵是在嘲笑我吗?” 裴语涵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发烫的阳具,乖巧道:“我哪里敢呀,而且呀,你这个比我想象中要大多了。” 林玄言生气道:“那你想象中是有多小呀?” 裴语涵见他神色微变,因为有心理阴影,便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屁股,林玄言气笑着弹了弹她的额头,一下掰过她的身子,将她按到了床上,正脸对着自己。 林玄言伸手掠过小腹,一路求索,直到触及到那一对丰满玉挺的美丽山峰,他伸手握住了裴语涵的玉乳,乳肉饱满地胀着手心,满手间尽是弹性十足的香软意味,他伸出手指按住了裴语涵的乳尖,然后将那颗挺翘起来的嫩红色小珠子压了下去,按揉进乳肉里,接着手掌覆上,将整座玉峰压得起起伏伏,林玄言双手揉弄着她的一对玉峰,那乳珠弹出又被压入,在林玄言的不停拨弄之下,裴语涵不停地娇喘,柔若无骨地躺着。 那身下的花径也再次湿腻了起来,林玄言转而伸手轻轻刮过那一处玉肉秘缝,裴语涵身子又是一阵哆嗦,腰肢向上挺了挺,下身又是一阵蜜汁流泻。 林玄言看得啧啧称奇,微嘲道:“语涵你是水做的吧?” 裴语涵自然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太过敏感,有些微微赌气,只是自己身子太不争气,玉肉之间溪流吞吐,在林玄言的撩拨之下一阵阵地泛潮。 裴语涵咬着嘴唇,反击道:“你也就能动动手,有本事真刀真枪上呀。” 林玄言捏了捏她的腰肢,惹得女子腰肢一扭,发出一声动人娇啼,林玄言的动作忽然粗鲁起来,他拉起裴语涵的身子,再次握住了那丰挺嫩乳,手指变幻揉弄,抚摸,十指时而深深陷入其间,裴语涵的嫩乳被随意亵玩,变形,那极具弹性的娇嫩软肉不停地晃着,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感。 林玄言再次咬住了裴语涵的嘴唇,舌头撬开她的檀口,一顿无休无止的索吻,裴语涵嗯嗯呜呜地叫着,几乎要被林玄言吻得窒息,两人相吻又分开,双唇之间扯出了几道亮晶晶的丝线,她感受着胸口被不停地揉捏的力度,心道自己定是激了他,如此亵玩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留了。 而她自己的欲火也被刹那点燃,霞红色从脸睑一直红到了耳根,一阵滚烫。 “嗯额” 裴语涵脖颈仰起了些,发出两声长吟,林玄言顺势而下,舌头从她的脖颈一路滑下,路过玲珑锁骨,一直来到了那沉甸甸的酥胸上。 林玄言毫不犹豫,一口含住了嫩红坚挺的乳珠,牙齿轻轻撕摩啃咬,每一次舌头扫过乳头的尖端,都刺激得裴语涵发出一阵震人心魄的轻哼娇喘。 “别咬呀,嗯轻一点师父” 裴语涵感受着他狠狠地吸着自己的乳头,幸亏她还未生育过,要不然可能要被硬生生吸出奶水。 林玄言似乎很是记仇,对于方才裴语涵对自己的挑逗念念不忘,他一口叼着裴语涵的乳头,另一只手挑弄着另一边的酥嫩胸脯,大拇指和食指不停捻动着,将那本就硬硬挺立的乳头刺激得更加坚挺,甚至有些微微翘起。 “嗯别呀啊” 裴语涵轻轻拍着林玄言的脑袋,身子上传来的刺激遍布全身,她玉臀微微抬起,身子和腰肢皆是一阵哆嗦。 林玄言松开了乳头,轻声道:“语涵,平日里还有许多剑法我没有交过你,如今我一一教你可好?” 裴语涵被欲火海潮冲的一阵神迷,她呻吟出声,隐隐约约听见了林玄言的轻声提问,下意识地说了句“好。” “哦!” 好的尾音还未落下,裴语涵再度发出了一声清媚的娇吟,她脖颈高高后仰,长发随之流泻而下,一直垂到了翘臀之上,而她那敏感动人的娇躯更是一阵痉挛,高频率的哆嗦之间,她口中不停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下身汁液喷泻,一阵狼藉。 原来方才林玄言直接并指插入了裴语涵的下体,毫不犹豫,直接没过了指根,两指微屈微动间,本就在高潮边缘的裴语涵哪堪试探,泻得林玄言满手湿意。 “这是第一剑,这一剑一定要快准狠,直取敌心,切不可犹豫丝毫,否则延误良机。接下来是第二剑。” 裴语涵这才知道林玄言说的学剑是什么,她来不及说什么,身下便是一阵快速的耸动。 林玄言的手指飞快地插入抽出,湿润的手指满是晶莹液体,裴语涵下身汁液溅满了大腿内侧,她被刺激得浑身酥爽,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大口地喘息大声地呻吟起来。 那玉蚌开开合合,本就是很容易便能达到高潮的她哪里经得住这般亵玩鞭挞,手指飞速抽插间,裴语涵足趾忽然勐然蜷缩收紧,玉腿紧紧崩着,一记尖锐无比的呻吟声高亢响起,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哼哼声,她腰肢高高挺起,下身淫水径直喷出,竟然溅满了林玄言的腰间,而林玄言尚不罢休,依旧一遍遍地抽插着她的玉肉花穴,其间喷泉般的细流越来越弱,却还是一阵阵地喷薄着。 裴语涵浑身滚烫,耳畔林玄言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许多剑讲究的是快,反复穿刺,虽然动作单一,但是贵在坚持,持之以恒便可将敌人杀得丢盔弃甲,语涵悟得如何?” 裴语涵浑身酥软虚弱,泻身之后身子更是不堪鞭挞,她连忙急切喊道:“师父,我不学了!饶了我” 林玄言轻轻一笑,此刻哪里会理会这个小徒弟的求饶,他两指深入裴语涵的穴道,食指和小拇指则搭在臀肉上,接着手指不再是抽插,而是顶在其间一顿快速的颤抖,手指轻轻撞击臀肉发出啪啪的声响,而他的手指犹如打井一般不停地榨干着裴语涵的身子,其间流水盈盈,一片湿腻四溅。 而林玄言的颤抖也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颤抖,他用上了仙家秘法,那手指颤抖的频率极高,那种刺激如星火瞬间燎燃灵魂,裴语涵只顾着发出嗯哦的声音,一头秀发随之不停地摆动。 “这一剑讲究的依旧是快,但是此剑精髓不在于大开大合,而是于细微之处击溃对手,语涵如何?” 林玄言的调笑声更是狠狠地刺激着她。 小时候她学剑很苦,在山崖练剑,在雪中练剑,在溪流练剑,却从未有一次如这般狼狈的。 裴语涵被林玄言杀得丢盔卸甲,只好连胜求饶。 “师父,我错了我不该嘲笑你的,我不学剑了不学了嗯啊啊” 林玄言放缓了抽插的频率,给了她许多的放松空间,他笑着问道:“错了吗?” “徒儿错了嗯师父饶了我吧。” 林玄言又问:“还敢吗?” 这只是单纯的调戏,根本不在乎她错没错,敢不敢。 裴语涵自然知道,却也只好哀声道:“呜不敢了。” 林玄言笑骂道:“孽徒呀。” 说着掰过她的身子,又啪啪地拍了几记屁股,清脆的巴掌声中臀肉晃动不已,漾成一阵香艳绯浪。 “师父别打了” “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乖啊?” 林玄言坏笑着问。 裴语涵可怜兮兮道:“我一直都很乖呀啊!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乖。” “多乖?” “听你的话。” “万一你又不听话了呢?” “嗯” 裴语涵犹豫了片刻,身子又是一紧,原来林玄言的手指已经伸到了她后庭入口,轻轻徘徊,似是在等待裴语涵的回答。 她自然明白这是威胁。 手指微微用力,正要插入,裴语涵心中一急,更顾不上什么羞耻,连声道:“那就揍我屁股,揍到我听话为止” 手指再次用力,渐渐塞入裴语涵的粉嫩菊穴,裴语涵扭动着屁股,一边想要挣脱一边继续求饶:“那就插我插到我听话为止” 这话若是妓院的妓女说出来没有人会觉得惊讶,但是说这话的人可是轩辕王朝最强的女子剑仙,不久前甚至在雪原上拦住了浮屿的三大首座之一的白折,风姿天下无双,如此淫词浪语在她口中说出,全天下也就林玄言能够有幸听到。 只是这个将女剑仙调教成小浪货的少年依旧不满意,继续问:“插哪里?” 裴语涵哀求道:“反正别插这里就行。” “哦。” 林玄言点点头,竟然真的将手指抽了出来,接着她笑问道:“那语涵的小嘴可以吗?” 裴语涵大惊失色,跪在自己师父面前为他小口小口地舔弄肉棒,这是何等羞辱的事情啊,要是被陆嘉静知道了,她以后可怎么抬起头?正在他犹豫之际,林玄言忽然蛮不讲理地操起她两条紧致修长的玉腿,一个火热的硬物一下子顶在了玉唇口,裴语涵只知道自己的一条腿被高高地掰了起来,甚至还没有想清楚那硬物到底是什么,只见一根滚烫的硬物已经探入穴内。 她腔内异常紧凑,从未遭男子临幸的处女花径内不住抽搐捏挤,竟自行将清澈的爱液磨成了乳沫滑浆,淌出来便是浓浓腻腻的一团水渍。 “唔!” 下身撕裂感来袭,裴语涵这才明白是什么东西插了进来,她的身子又是收紧又是酥软,接着是慢慢的幸福感。 终于插进来了呀这一刻她不知道等了多久,挑逗了多久。 林玄言的插入只是一时间的难以支持,他掰开裴语涵玉腿插入之后才恍然反应过来,接着便是紧致的缠绕感包裹了阳具,紧紧地包裹着,似乎害怕他逃走。 这就是语涵的处女穴么玉穴已入,林玄言也没有什么退路,便顺势开始适应起来,那种紧致,那种润滑,肉棒刮擦过花径的褶皱嫩肉,一路前行,直至轻吻到那最深处的花心,肉棒杵到了最深处,裴语涵身子酥麻无比,花心春浆滚动,将他的肉棒浇得淋漓。 林玄言轻轻耸动了两下便插得裴语涵花宫紧缩,娇啼不已。 “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剑了,语涵用心去感受吧。” 肉棒轻轻抽出,再次勐然抽入,那一刻裴语涵忽然想起了今日在皇城之外,万剑临空的绝世盛景,心灵上的震撼和肉体上的快感一瞬间交合。 “啊!!!” 一声哀婉撩人的娇吟迸发而出,她脑袋后仰,下巴和脖颈几乎连成一线,秀发更是飞扬生姿,接着响起的是一段连绵不绝的诱人呻吟。 啪啪啪的声音响彻整个屋子,这像是一场水乳交融的交合,也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粗暴淫虐,裴语涵趴在床上,压在其身上的林玄言忽然抓住她的腰,将她的下半身掰了起来,形成一个跪趴的羞耻姿势,那笔挺大腿微微分开,丰隆娇臀高高翘起,上面还留着几个鲜红掌痕,而那玉壶之间,犹如玉蚌含露,黏液混着血沫狼藉滴落,一根肉棒就插在其间,将那仙子般不食烟火的圣洁脸庞插得柳眉娇蹙,呻吟娇啼,媚态百生。 裴语涵虽然不堪鞭挞,却依旧主动将下身拱起些,雪臀噘起,向上配合着送弄,仍由林玄言尽情地索取抽插。 林玄言扶着她的玉臀,对着那个诱人玉臀不停地插入插出,玉蚌开开合合,嫩肉翻出,淫液倾吐流泻,那修长美腿随之收拢卷曲,蜷缩收紧,酥软的身子也被抽插得再次绷紧,啪啪啪的声响中,林玄言忽然一鼓作气,肉棒势如破竹般冲到了最深处,打在花心之上,裴语涵浑身颤栗,一声悠长娇啼脱口而出。 而她的下身如大雪崩一般,玉穴嫩肉随着一阵痉挛,深处不停抽搐,将林玄言的肉棒缠得更紧了许多,滚烫的阴精喷薄如怒,将肉棒浇得湿透。 “嗯啊” 一声千娇百媚的呻吟中,裴语涵的身子再次瘫软下去,身下床单被打得湿透,而林玄言似乎还不算饶过这个大徒弟,再次揽起她的身子,将她抱了起来,裴语涵自然而然地用双腿箍住了他的腰,阴户被他的肉棒抵着转了一圈,丝丝快感流如闪电。 林玄言抱着她颠簸起来,随着身子的耸动,下身交接处不停地插入分开,发出肉体碰撞的最动人声响。 这是她一生中最渴望最喜爱又最难以承受的剑意。 她彷佛惊涛骇浪中颠簸不定的孤舟,载沉载浮,随时都要被快感的海浪淹没吞噬。 “语涵,师父的剑还算可以吧?” 又将她插得下身泛滥成灾之后,林玄言得意地问道。 裴语涵眉目迷离,心跳得厉害,浑身上下更是被摸了个遍,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隐私,她的心也打开,甚至恨不得俯下身子,贪婪地张开小嘴,将那肉棒吞入口中,彻底占为己有。 她修长柔嫩的玉腿纠缠着他的腰,见林玄言停下了抽插的动作,她一边生涩地扭动起了屁股,一边笑盈盈地说道:“师父的剑最厉害了徒儿徒儿也学会了。” 林玄言微愣,正欲开口,却见裴语涵忽然松开了玉腿,触及到床上,然后搂住他的身子,一用力,反而将他按在了床上。 此刻她俏脸潮红,俏丽的眸子间似乎娇柔地可以滴出水儿,她檀口半张,呼吸着些许热气,嗓音柔媚道:“师父教了我这么多,徒儿也学以致用一下?” 说着她双腿分开,跨在林玄言的两侧,胯下绝密美景更是一览无遗。 “啊!!” 她将两片娇嫩的玉蚌对准了高高挺立的肉棒,抵着一阵研磨之后,裴语涵轻轻坐下,借着柔滑春水,一下子插到了最深处。 接着她身子起伏,一双嫩乳上下摇晃,眉目之间尽是无边春色,裴语涵在一声声哀吟之中不停颠簸,雪颈微扬,香舌半吐,一头秀发向后飞扬。 两人的私处抵死缠绵,一个长驱直入,一个不停索取,那诱人的呻吟令得林玄言同样热血沸腾,特别是裴语涵反客为主,自己坐在身上动了起来,他看着她满身舒爽却又强忍不泻,柳眉紧蹙的俏美样子,更是销魂到了极点。 林玄言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乳肉,敏感处被袭,裴语涵呜咽了一声,林玄言抓来裴语涵的身子,再次搂在自己的怀中,接着下身飞快耸动,再次抽插起来。 方才的速度是由裴语涵控制的,每一次坐起都有所准备,而此刻主动权再次交到了林玄言手中,裴语涵红唇微启,桃花源间蜜水横流,噗呲噗呲的交合声中水花四溅,裴语涵的呻吟声越发娇媚,她忽然如濒死天鹅般扬起螓首,半闭的美目之间春情无限,剧烈的快感随之而来,如山洪喷发。 “啊慢一点要啊!” 剑仙美人的娇躯不停颤抖,玉璧内的软肉缠夹着肉棒阵阵收缩,高潮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她腰肢向后拧起,曲成了一个极度夸张的弧度,玉胯之间更是一阵销魂的颤栗,于此同时,在阴精浇上肉棒的那一瞬间,林玄言也无法自持,精关被扣开,一道热流滚烫而起,直击裴语涵的娇嫩花蕊,他同样浑身舒爽不止,不停地揉搓着裴语涵的雪腻玉臀舒缓着强烈的快感。 这一刻,两个人彻底相融,她趴在他的胸口,下身同样紧紧地纠缠在一起,乳白色的液体从玉穴中淌着一些,望上去狼藉极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女子仙子已经彻底被情欲吞噬,放纵交媾之后品尝着那种快感的余温,只觉得柔情无限。 林玄言抱着她,忽然想起了北域时与陆嘉静在那小山洞里苟且的日子,她也像如此趴在自己的胸口,听着那缠绵悱恻的心跳,他连忙止住了自己的思绪,现在美人在怀,他却去想其他人未免也显得太不好了吧。 他抱着裴语涵诱人赤裸的胴体,她的秀发垂到了他的脖颈上,有些痒。 “嗯师父” 她轻轻唤道。 “语涵。” “徒弟可以和师父在一起吗” 她问。 “你喜欢就好。” 他说。 “嗯我喜欢” 裴语涵闭上眼睛,贴在他的胸口。 林玄言微笑着看着她的侧靥,有些人的容颜像是美酒,一缕缕微笑都是阵阵芬芳酒香。 他抱着裴语涵转了个身子,将她再次压在身下,很快,哼哼唧唧的呻吟声再次响起。 “语涵还受得住吗?” “当然我现在可是通圣,你这只化境的小师父怎么可能降得服我呀。” “你又忘了刚刚怎么求饶的了?” “我我那是哄哄你。” “你这个小浪蹄子。今天不把你操得服服帖帖我就喊你师父。” “嗯不许反悔呀。” 第四十五章 往事不嘉,风尘未静 空寂的屋子中,木架上的一袭青色衣裙泻如长发。 陆嘉静一身澹淡内衫,独自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臂抱着自己蜷着的腿儿,额头放在膝盖上,静闭着眼。 夜色寂静,她却能听到很多声音,有外面窸窸窣窣的落雪声,有风刮动树梢的振雪声,也有一墙之隔外传来的呻吟声。 他们设立了简单的法阵隔绝人声,但是以陆嘉静如今的境界,想听总是可以听到的。 她曾经私下里劝过林玄言,说他这个傻徒弟等了他那么多年,找个机会把她收了吧。 但是真到了这一天,她一个人呆在一间冰冷的房间里,孤零零地听着天地万籁和男欢女爱,就那样听着,不多么伤心,只是觉得空空落落的。 就像是许许多多年的除夕那样,外面烟花炮竹,灯火喧天,自己徘徊清暮宫中,将年历换上一本新的。就这样年复一年,她永远是历史尘埃里背对繁华转身离去的女子,像一朵青莲或一叶孤舟。 她曾在某个除夕之夜,在清暮宫中随手书下过两句诗:世事无甚新奇,隔代犹有今宵。 犹有今宵如果代代都有今宵,那该是多痛苦呀。 她无奈地笑了笑,听着一墙之外传来的呻吟娇啼,那些淫词艳语辗转耳侧,久久不去,她轻轻叹息,心想这个小浪蹄子这些话也说得出口。 于是他又难免想起那场北域之行,那时候外面总是淅淅沥沥地下雨,天气阴沉,孤男寡女在一个个简陋寒冷的石洞里苟苟且且,那段矛盾的时光说不上多快乐,但总是令人难忘。 耳畔呻吟声缥缈绕耳。 她像是一块清冷的玉璧,被人捂在手中,渐渐地越捂越是温热。 慢慢地听着,她的心跳有些加速,脸也渐渐微红。 怎么还没有结束呀。她在心里小小地嘀咕抱怨。对于隔壁的动静,她随时可以不听,但是又忍不住去听。她明明有些埋怨,有些生气,却还是忍不住动情。 她直起上身,挺着背,松开了抱着自己双腿的手,她将自己淡青色的衬袍下端解下了两颗扣子,手顺着衣袍伸进了双腿之间。 “嗯哼嗯” 夜里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屋檐上漏下的雨,叮叮铃铃落下,清脆好听。 单薄裙衫的女子半闭着眼,裙袍随着其下的手轻轻起伏着,她弯了些腰,一手放在膝盖上,枕着额头,一手伸得更深了些,她樱唇颤动,抖出一阵阵悦耳的颤音,那细长的睫毛像是随风飘摇的芦苇,那些从墙的另一头传来的淫词浪语便是风。 黑夜是她的依仗。因为夜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看到,没有人知道她将手伸到裙下,一路摩挲过绸滑的大腿,抚摸到了那丝嫩光滑的亵裤,然后轻轻地拨开亵裤,分到一边,漆黑一片里,那玉露欲滴的花穴已经微微湿润。 那骨节玲珑的纤长手指轻轻分开温热的玉肉,伸入两片嫩唇之间,她嗯了一声,螓首抬起,嘴唇抿着手背,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她的手指开始缓缓动了起来,像是以前许多个晚上那样。 她已经渐渐娴熟,无比清楚自己的敏感点在哪里。 没有人能想象那个眉目间尽是清冷静默的清暮宫宫主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做这种事,即使经历了试道大会,她在大多数人眼中依旧神圣。 只是此刻她以夜色为衣,自然可以鬼鬼祟祟地做任何事情。 她轻轻解开了衣衫前的扣子,手伸入了斜襟之间,那对雪腻丰满的玉乳在衣衫微解之时便已溢出,仿佛要将衣衫都撑裂了。 上衣的绳结被自己轻轻扯开,上身的衣物变得宽松许多,她手伸入其间,有些艰难地解开乳带,手触碰到乳房,很是滑腻,无人的时候她也会自己捏着玩,满手的柔软之间又是十足的弹性。 在很小的时候,她便有波澜壮阔的迹象,长大后果然也不负众望,一对挺拔如笋的玉乳更是丰满好看。 有时候她自己揉着的时候也会想,会不会这样越来越大呢?太大了可也不好。 一想到真的有可能揉大,她又伸到另一侧摸了摸,捏了捏,刺激得自己呼吸更加急促。她心中想着,两边要均匀地长大才好看呀。 她已经修行百年,却还是经常有这种小女孩的念头,所以她也经常想,人的心性是不是不和年龄有关,自己始终是二十来岁的模样,于是自己的心灵也永远停在了那里,之后沧海桑田,人物具换,她依然容颜不老,永远清丽姣好,品貌聚美。 她胡思乱想着,隔壁传来了他们的谈话,仿佛耳畔的窃窃私语。 “语涵,平日里还有许多剑法我没有教过你,如今我一一教你可好?” 她听到林玄言这样说,心想这种时候哪里会谈剑法,定是那一道道入穴的淫乱剑术,那裴语涵真不会傻得同意吧?片刻之后,她便听到裴语涵嗯了一声。然后便是一阵急促的呻吟娇啼,不用看都知道那一头发生了什么。 陆嘉静伸入裙下的手动作也快了些,她鼻间也发出咿唔咿唔的声音,耳畔裴语涵求饶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她纤长的手指勾动扣弄,也带起了一阵淫靡水声,陆嘉静发出啊啊啊的急促呻吟,那裴语涵的娇啼艳语更是催情的药剂。 隔壁的床边裴语涵两条修长但是岔开着的小腿无力的坠着,晶莹的足趾微微蜷缩着,那小腿随着林玄言大力的挺动微微地抽搐着,啪啪啪啪啪的声音一直没有中断。 林玄言双手扶着佳人圆润挺翘的娇臀,身下绝美的女子剑仙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她前半身躺在香榻之上。林玄言高高扬起了手,对着那雪白娇臀重重落下,发出了极为清脆的掌击翘臀的声音。裴语涵低低地呻吟出声,这一击打得有点重,想来她的翘臀上应该落下了浅红的掌印了。 裴语涵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师父,饶了徒儿吧……” “啪,啪,啪” 林玄言扬起手在她娇臀上重重地打了三下,猛然加快了抽插的幅度和力度,势大力沉,根根入底。随着他大开大合的干弄,那肉体交合之处传来噗嗤噗嗤的水声。 林玄言的身体都有些微微扭曲,他大腿的肌肉猛然绷紧,显然自己也在高潮的巅峰了,他的身体都随着抽插颤动了起来。而被肆意鞭挞的裴语涵灵秀可爱的足趾也死死地蜷曲了起来,她也被干得欲仙欲死了。 “嗯……嗯嗯……唔……”裴语涵死死地咬着牙齿,不让自己浪叫出声。 林玄言忽然抓住了她的双腿,猛然向两边一掰,裴语涵的双腿猛然被掰开,本就在高潮边缘的她身子忽然被如此玩弄,她一下子叫出了声。 那一声浪叫之后,林玄言双手擎着她的双腿,几乎将那双腿撑成一子了,于是那粉嫩单薄的嫩穴便彻底绽放在他面前。而裴语涵一旦开口想要闭上嘴就很难了,就像是堤坝被洪水冲撞开来,她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了许多声听不出是舒爽还是痛苦的叫声。 裴语涵早已被滔天的情欲吞噬,浑身上下香汗淋漓。哪里还有半点寒宫剑仙的样子?林玄言对着那雪白娇臀狂轰滥炸,忽然猛然制住了身形,将自己死死地贴着裴语涵的身子,裴语涵柔软的翘臀被紧紧挤压,他的肉棒和裴语涵的蜜穴紧密地融合在了一起。 “啊……师父……嗯……啊……不要……”裴语涵早已被干得难以说话,她的双腿被放了下来,她无力地趴在床上,看上去是侧着身子的样子。 裴语涵侧过身子娇喘着,她挺拔胸脯上那嫣红的蓓蕾不住地颤抖。 林玄言拔出了肉棒,那雪白的精液在她粉嫩的穴道口缓缓溢出,看上去一片淫糜。而裴语涵的娇臀上也落满了绯红色的巴掌印。接着,林玄言再一次重重地插入仙子饱满的嫩穴中。 “啊师父,我以后一定听话,一定乖,饶了我吧。” “师父别插了徒儿受不住啦。” “唔,不要碰那里嗯” “咿哼嗯不敢了,师父饶命呀,别插了” 陆嘉静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心中冷哼道,这小浪蹄子平时看上去比谁都清冷,在床上怎么就这幅模样了?真是丢死人了啊。还剑仙,哪有剑仙被一路打屁股打回来,哪有被轻轻插两下水流的止都止不住的!“嗯哼。” 陆嘉静檀口半张,轻轻哼了一声,她手指的动作停了停,停在一个将泻未泻的高潮端点,她此刻就像是一个饱和的海绵,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挤出水来。 她艰难地挪了挪身子,想要去取放在床边的毛巾。另一只手就停在花穴玉肉之间,没有擅动,生怕自己稍稍一动,便会触到花壁的敏感点,稍一枚忍住便可能引发一场滔滔洪水。 她手指扣到了木桌边缘,勾住了毛巾一角,轻轻地朝着自己扯过来。她闭着眼,睫羽轻轻颤抖,娇躯像是黑夜中含蕊待放的夜来香,随时都要吐露花心,泻的满床芬芳。 “咚咚咚!” 敲门声突如其来地响起。 陆嘉静心神一震,身子瞬间僵硬,脑海里轰得一声,刹那空白,与此同时她手指颤抖,身体的快感随着突如其来的紧张瞬间攀到了顶点。 “嗯” 她再也忍受不住,下身蜜水喷泻,她手指非但止不住流泻之势,反而变本加厉地刺激着,一时间两根手指被浇透,从大腿内侧到澹青衣裙皆是一片湿润暗色,于此同时,那墙的另一头高亢的呻吟声陡然响起,那一边的女子也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 她抽出了湿漉漉的手指,并开的手指剪刀状分开,两指之间勾起了许多亮晶晶的黏稠水丝。 她酥胸起伏,目光迷离,也没有多想,连忙去过毛巾擦了擦。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陆宫主在吗?” 是赵念的声音。 陆嘉静调整了一下呼吸,一边将毛巾伸入大腿擦拭着,一边回答道:“有什么事?” 门的那端,赵念支支吾吾地说道:“陆宫主能给我讲讲师父的事情吗?” 显然今天的事情对他冲击太大,他也无法入睡。若是他的修为足够,便也能听到那个房间里传出的声音,那样的话,恐怕他会直接道心失守。 陆嘉静想了想,说道:“你先等一会。” 门外没了声息,她开始系自己腰间的衣衫带子,抿着嘴唇,俏脸更红,方才那一瞬自己太过紧张,下身更加湿润,此刻打湿了裙衫,贴着自己的皮肤,有些凉,不太舒服,但是她此刻总不能换一身衣服,索性拉开了门,见门外少年不知所措地呆站着。 她淡淡道:“你想问什么?你师父的形象在你心中崩塌了?接受不了?” 赵念说话有些磕磕碰碰:“师父永远是我师父,我不敢有多的揣测但是我我只是不明白。” 陆嘉静冷笑道:“那你直接去敲那扇房门就是了,来我这里问什么?” 赵念挠了挠头,回想起那副场景,师弟抱着师父走进那房间里,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用猜都知道,虽然他无法想象自己那剑仙师父在他人身下承欢的模样,但是这一幕此刻应该正在发生着。 赵念只是固执道:“求陆宫主告诉我,不然我道心实在不宁” 陆嘉静看了他一眼,她此刻很想换条裙子,也懒得卖关子,直接道:“简单来说,就是你师弟不是你师弟,其实是你师父的师父,也就是你的师祖。” 赵念震住了,师弟是自己师祖? “怎么会?” 赵念有些不信。 陆嘉静轻轻摩擦了一下自己的双腿,有些不适,她蹙了蹙眉,道:“你想知道更细的,问你师父或者师弟去,他们会给你解释清楚的。” 赵念不说话,沉默地看着陆嘉静。 陆嘉静微异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出去?” 赵念问道:“陆宫主你是不是不舒服?” 陆嘉静心神一冷,她撇过头,冷冷地看着赵念,片刻之后忽然莞尔一笑:“姐姐是不舒服,你要帮帮姐姐吗?” 赵念啊了一声,夺门而出,砰得一声,门被摔上。陆嘉静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微微地笑了笑,接着她在床上跪了起来,看着下裙的后方,那里已是一大片的湿润。 赵念跑出房间之后,又小跑了一段,然后支着墙不停地喘气,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想着方才冲击性的消息,越想越觉得心绪越乱。 为什么自己的师弟莫名其妙变成了自己的师祖?就算是自己的师祖又如何,怎么能如此糟蹋师父?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还是她原来也只是寻常的女人罢了? 他扶着墙,身子不停地哆嗦,脑海中满是那种画面。内心深处又响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让他闯进师父的房间里,再问个清楚。 他手扶着墙,额头也靠了上去,身子越哆嗦越厉害,那狂热的念头接踵而至,轰隆轰隆地敲击心头犹如擂鼓。 他恍然惊悟,这是心魔要破气海而出的征兆。 一股股混乱的气流在体内乱窜,而他的心口更像是被一只手攥着,随时都要捏碎他的心脏。 痛苦万分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回去。” 一根修长的玉指点住眉心,随后有层叠青莲在指间绽放,包裹住了赵念。 陆嘉静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少年,轻轻地念了句诀,青莲大放异彩,将赵念包裹其中,陆嘉静手指掠过,带起一阵清影光华,劈在赵念身子的各个部位。 而赵念眉心乌黑,出现一道黑线,泛着红光,似有什么东西要裂出。 陆嘉静忽然想起了什么,心道不好,身子正要急退,可已然为时已晚,身前的青莲片片碎裂,赵念如被妖魔附体,瞳孔之中再无人的色彩,他轻而易举地撕开青莲,抓住了陆嘉静的肩膀,一下子按住了她的双肩。 陆嘉静看着他的眼睛,冰冷道:“原来是你。” 赵念自然不会回答。而他的身后已经浮现出一个淡色的身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个淡色的人影隐约可见一身暗金色的衣袍,上面的金色线条犹如流动的金砂,在黑夜之中熠熠生辉。这个厅堂的墙壁之上忽然浮现出许多金色的符文,连成结界,将房间与周围隔开。 那个控制着赵念的身影看着被制住的陆嘉静,微笑道:“陆宫主,两百年已过,又见面了。” 在赵念入魔的那一瞬,她便想通了许多的事情。 她看着那个影子,平静之中自是杀意,这张脸她自然永远也忘不了,许多年前,她孤身前往浮屿,便是败在他的手下,接着被带入了囚牢之中,接下来便是沦为阶下囚的数个月。 他名叫承平,与白折同为浮屿三大首座之一,他的故事很长,也很传奇,总的来说便是修佛百载,修道百载,最终入魔。 当日她前往浮屿,得不到答案,本可离去,便是被他硬生生拦了下来。 承平看着她,微笑道:“难怪你不怕我了,原来是那层膜已经被破了,所以你现在破罐子破摔,已经无所谓了吗?” 陆嘉静道:“你在赵念心中以自己为相种下心魔,就是为了与我说这句?” 承平道:“这不过只是一些小把戏,没什么太大作用,我只是一时玩心,想看看赵念一步步背叛你们,能惹出什么是非。” 道境上的压制死死地困着她,即使他真身未临,也不是此刻陆嘉静可以对付的。 一朵朵青莲在黑夜中绽放又幻灭。 承平勾了勾手指,赵念的身子再次动了起来,他的瞳孔中欲火喷薄,双手死死地嵌着陆嘉静的双臂,微笑道:“当年你修行天赋天下无双,对我更是不屑不顾,不曾想命运弄人,我得了天大机缘成就通圣,而你根骨受损,一生无望通圣,我这个人和白折可不一样,我是出了名的境界大心眼小,你当年那般奚落我,不好好补偿补偿陆大宫主,如何能让我道心安稳?” 他手轻轻抬起,在将动未动之时,他忽然咦了一声,一朵青莲在眼前绽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我说过,你的仙道”承平伸出一根手指,一道圣白色的光在指间点出,空间涟漪荡开。 而那朵小小的青莲却没有被振碎。反而光芒更盛。直接穿过了承平的手指,向着他的眉心刺去。 那朵小青莲洞穿了幻影的眉心。承平的法相水影般不停摇晃。 承平回头去看那朵洞穿他的青色莲花,面无表情。 片刻后他才寒声道:“你修剑了?” 仙道难以破魔,但是剑道可以。 赵念的动作随着青莲洞穿他的眉心也僵住了。 陆嘉静看着他,冷淡道:“我会杀了你的。” 承平的身影越来越淡,简单道:“好的,我等你。” 陆嘉静想了想,像是在诉说一个预言:“就把你钉死在太平宫里吧。” 承平的一缕法相消失在空空荡荡的屋内,墙壁上的符印渐渐地剥落消失,赵念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虚弱地趴下。 陆嘉静艰难地推开他,那朵青莲去而复返,停在自己身前,似是在问自己要不要刺死这个对自己心怀不轨的少年。 陆嘉静摇了摇头,她心情很烦很乱,很多前尘往事再度忆起,让她的身影更加单薄虚弱,就像是静默在夜色里的微弱萤火。 她打开房门,看着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赵念,叹了口气,还是转身走到他的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赵念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身子不停地颤抖着,陆嘉静轻轻地叹息着,柔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赵念渐渐平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陆嘉静一句话也没有说,无论林玄言如何缠着她她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冷着脸扭过头做自己的事情。 裴语涵很是愧疚,只当是自己和林玄言缠绵的声音太大,气到了陆嘉静,毕竟这个曾经差点成为自己师娘的女子喜欢了师父这么多年,自己这般不要脸地勾引师父总是会让人不悦吧。 而这两天她也没脸去见赵念,那日那般羞人的场景被赵念看在眼中,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不会解释便只好沉默。 终于在第三天,林玄言在墙壁上发现了有符咒烙印的痕迹。 他偷偷去问赵念那一晚有没有什么动静,赵念支支吾吾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猜到了一些事情。 裴语涵不在的时候,他独自走到陆嘉静的房间中,也不管她理不理自己,只是坐在她的身边,问:“那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陆嘉静没有看他,只是冷冷道:“我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林玄言微微松了口气,无论如何,终于愿意开口说话总是好事。 他又问:“是谁来过?” 陆嘉静道:“如果我说有人来过,在你肏你徒弟的时候差点把我劫走,你怎么想?” 她语气冷厉,很是露骨。林玄言震住了,他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终究还是太过自信了,自以为算无遗策,但是总有一山更比一山高。自己的步步为营又怎么知道不在他人的掌控之中? “对不起。” 过了许久,林玄言只说出了一句道歉。 陆嘉静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不用道歉,不管我以后经历什么,你都不用道歉。” 林玄言一阵苦涩,想要解释两句。陆嘉静却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的名字是我师父取的,陆嘉静,嘉是美好之意,静是馨宁之意,很寻常的名字,只是他老人家希望我修行路上嘉好平静,可人在世间多是事与愿违对吧?” 林玄言不说话,他害怕自己说什么火上浇油的蠢话,便只是听着。 “我很不开心,但是我们相逢不易,所以我也只生了你三天的气。” 陆嘉静轻柔地叹息:“以后多陪陪我,好吗?” 第四十六章 凛冬寒末,清和雪声 北域的边境像是草原上燃起的火线,绵延着推进过来。 妖军和人族断断续续地爆发,已然半年之久。 妖族先天体魄强横,自生神通,对战同境人族便有优势。而战争中他们也并未一味鲁莽,以力取胜,在战场上布阵厮杀得极有章法,攻城略地之时又足够凶猛无畏。所幸妖族先天天赋受到限制,除了各路妖王之外,几乎没有能够抵达化境的妖怪。只是在这种大规模的战争之中,化境强者投入战场也变成沧海一粟,很难掀起足够的波澜。 所以很多的化境开始选择刺杀,在两军纠缠交缠之时入敌方帐中直取妖王头颅。 只是这种行为及其冒险,许多人一去不回,头颅被挂在妖军阵前。 人族的军队一退再退,但是始终没有显现出溃败的迹象,那种撤退反而井然有序,甚至可以时不时组织突袭伏击妖军。 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了第一场大雪。 许多妖族天生畏雪,每到冬季便会蛰伏不出,一直到来年春雷响起。 所以冬季是妖军战斗力最差的时候,人族军队以为妖军会暂时休战,这样得到喘息的他们便可以真正调动那些隐藏的力量,一举击退妖军。 但是奇怪的是,大雪之后,妖族忽然更加勇猛,一支从未见过的妖兵出现在战场之上,战斗力强大无比,在连破三城之后人族退守关口。一时间人心惶惶,一股绝望的气息笼罩在战场上,即使是那些境界高手的符师,术师都觉得肝胆寒冷。 那支妖军满身雪白的皮毛,面色通红,獠牙尖长苍白。他们境界高深,肉体强横,甚至可以撑得上是刀枪不入。人们称之为“白鬼。” 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许多人猜测他们来自妖族那片终年白雪皑皑的领域,但是那片地方明明连妖都很难活下去,如何能够养出如此数量巨大的妖怪? 战事依旧还在继续。虽然那些白鬼极其恐怖,但是数量比起浩瀚如海的人妖两军,终究少数。 一片荒芜的雪原上,出现了一串凌乱的脚印。 一个中年男子满是是血,他本是符念师,境界高深。但是如今气海受伤太重,他只能徒步走回去。 大雪难行,意志的消耗极大。本来与他同为一队的十九个修士都已毙命,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来自天机阁,本应该是前途无量的修行者,如今战事爆发,他们也只好投身战场。 这次的任务极其秘密,他们虽然达成了任务,但是只剩下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一望无际的雪原,手中死死地攥着一张猩红色的皮囊,那副皮囊人脸大小,被劈得零碎。 他强行提了提精神,继续向着前方迈步。 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他要将这张面具给他们看,告诉他们,那些白鬼根本不是妖怪,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是披着妖皮的人。 这是他们用性命换来的情报。 中年男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雪原上无端又出现了一个人。那人一袭黑金长袍,长袍下端流金滚动,雍容华贵。 他看到了他,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雪原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猩红色面具,问道:“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伪装成妖怪杀人?” 那个黑金长袍的年轻人微笑着看着他。 “你还不错,可惜生于乱世。不过能死在我的手下也是你的幸运。” 年轻人轻轻迈了一步,瞬息便来到了他的面前。一根手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中年男子瞪大了眼睛,似乎要记住他的容貌,做鬼也不放过他。 接着他倒在了雪地上,手中猩红的面具散落在地上。 黑金长袍的年轻人看着他的尸体,轻轻吐息,一道黑色的魔焰燃起,瞬间将尸体和面具焚烧殆尽。 他眼中满是漠然之色:“本座承平,天下承平。” 老井城的一座陋巷中,一个白裘女子站在一扇门扉前,清丽婉约,如一弯浅浅的月光。 她可以在军阵之前空手夺枪,却无法鼓起勇气扣一扣身前的木门。 雪时停时落,寂静地盘旋在房梁上,如一只只雪白的蛾子。 一柄伞忽然从头没过,遮住了她的身影。 湖山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支着伞向她倾倒而去。 轩辕夕儿看了他一眼,微微地笑了笑。 湖山伸手推开了门。 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便开了,似是主人早就知道有客要至。 轩辕夕儿跨过了门槛,眼睛便有些湿润了。 漆黑的屋中没有开灯,一个老人握着一支熄灭的烟斗看着他们,神色恬静,脸上带着苍老的笑意。 “爷爷?” 过了许久,轩辕夕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独坐屋中的老人静静地看着他们,轻声叹息:“夕儿,回来了?” 轩辕夕儿泪眼婆娑:“爷爷还在生我的气吗?明知道我回来了却不来见我?” 袁姓老人静静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是爷爷快死了。你们应该在那酒铺子里看到我的灵位了吧。所有人都觉得我死了,我也不愿再在世人眼中多苟活几年。” 轩辕夕儿不解道:“爷爷你境界如此高,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死?” 老人笑着道:“我和邵神韵打过一架,受了点伤。” 轩辕夕儿愣了片刻,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邵神韵会与他有那一战,皇城中不是还有两个老怪物吗?怎么就轮得到爷爷出头了,而且爷爷又凭什么去为那帮人出头? 但是轩辕夕儿何等冰雪聪明,很快明白了过来,她回过头,瞪了湖山一眼,怒道:“还不给爷爷跪下?” 湖山也明白了过来,他跪了下去,对着老人磕了个头,诚心诚意道:“晚辈谢过袁老爷爷。” 他本就北域妖王,被邵神韵万里追杀,本应该不死不休。 袁老头便是借着那个名义,表面上为轩辕王朝拦住妖尊,实际上不过是为自己的孙女婿谋一条生路。 袁老头看着他,平静受礼,他缓缓道:“夕儿还小的时候,后院里忽然跑来了一只受伤的山狐,夕儿将那只山狐养在了自己房里,每当我去检查课业的时候,她便用我送给她的那顶可以遮蔽天机的斗笠盖住那只山狐,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的,当时若是他敢对你有丝毫不轨,我便会立刻打杀他。” 袁老头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后悔,当初应该直接杀了他才是。不过如今也早已看淡,你们现在这样,也挺好。” 轩辕夕儿跪在老人身前,带着哭声道:“爷爷,你还活着就比什么都好,夕儿哪都不去了,便在老井城陪爷爷了。对了,夕儿还多了个女儿,叫安儿。” 老人抚摸着孙女的发梢,有些莫名地说道:“如今轩辕王朝的国字便是安字。” 轩辕夕儿问:“爷爷不喜欢安字?那可以改名的,安儿还小,没关系的。” 老人摇头微笑道:“没有,安字很好。真的很好。” 老人望向了湖山,道:“你这顶斗笠是我借给你的,这是几百年前一个故人送给我的礼物,现在我那位故人过得不太好,如果你们见到了,多帮帮他。” 轩辕夕儿愣了愣,一脸诧异道:“他他竟还活着?” 老人道:“他如今是少年模样,你们若是见到了,自然可以认得出。” 轩辕夕儿擦了擦眼角,道:“爷爷不要这幅托付遗嘱的样子呀,你境界这般高,身子骨再差,再多活十几年应该也没关系的吧?” 老人没有应答,只是笑着摸了摸孙女的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这个人间有很多死,有的人生老病死,有的人慷慨而死,有的人至死不能瞑目,有的人活着的时候便心心念念着要死,有的人死了之后天下披麻戴孝,有的人横死街头也无人问津。世事千万种,死本该是很单一的事情,却也都赋予了不同的意义。你觉得爷爷什么时候才算是真正死了。” 轩辕夕儿张了张口,答不出来。 身后的湖山忽然叹息道:“许是剑道彻底崩塌消亡的时候?” 老人欣慰地笑了笑,道:“明天带我去见见安儿。” 林玄言给陆嘉静请完罪后裴语涵也去了。 但是裴语涵的待遇却和他明显不同,陆嘉静亲自为她沏好了茶,未等裴语涵开口她便主动嘘寒问暖了起来,弄得裴语涵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裴语涵道:“陆姐姐,你不生我气吗?” 陆嘉静伸手拨了拨她额前刘海,笑道:“语涵这么可爱,我为什么要生语涵气呀。” 裴语涵更加无所适从了,“陆姐姐,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陆嘉静愣了愣,笑道:“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 裴语涵道:“陆姐姐你别对我这么好,要不你揍我一顿吧?” 陆嘉静弹了弹她的额头:“你个小浪货,真的有受虐倾向吗?是不是姐姐越打你你越开心啊?就像他打你那样。” 裴语涵哎的一声,俏脸微红,望向陆嘉静,陆嘉静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一副你就承认了吧的表情。 裴语涵脸有些烫:“你怎么可以偷听?” 陆嘉静气笑着又弹了弹她的额头,道:“这还需要偷听?你被一路打着回来,我替你说两句,你还不领情?昨晚在床上你又说了丢人的浪话你心里没数吗?还是春宵一刻全忘了?” 裴语涵隐隐约约间便被陆嘉静的气场压住了,像是犯错的小女孩一样低下了脑袋。 陆嘉静道:“哎,你这样哪有点剑仙的样子呀,我也不是要你端起什么架子,但是好歹像样点吧,怎么就像个被欺负的小媳妇似的?” 裴语涵抬起头,道:“还不是被你这个大媳妇欺负了。” 陆嘉静蹙了蹙眉头,气笑道:“真不要脸。” 裴语涵笑了笑。 陆嘉静忽然道:“你知道吗,刚刚我问了你师父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裴语涵下意识问道。 陆嘉静道:“我问,如果我和你同时掉进水里,他先救谁。” 裴语涵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深处的玄机嘛?” 裴语涵自然不相信陆嘉静这样的人会问这种无聊市井里烂俗的问题。 陆嘉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知道他怎么回答的吗?” 裴语涵有些不敢听。 陆嘉静没有给她捂住耳朵的机会,直截了当道:“他说会救你。” 裴语涵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嘉静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明天我们接走俞小塘就启程前往寒宫了,我们都需要时间去静修,只要那处剑阵还在,就没有人能奈何我们。” “对了。” 陆嘉静又道:“你那个徒弟赵念,如今心魔拔除,可以委以重任,你可以好好教他一些剑法了。” 承君城乾明宫中,皇帝轩辕奕已然久病卧床。 今日他忽然召了一个大臣来到寝宫之中。那人是当朝首辅,也是文坛首领。 轩辕奕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说朕算不算是亡国之君?” 那首辅连忙跪下行礼,痛心道:“陛下保住国祚,居功至伟,怎可说是亡国? 我们不过是放弃一些东西来顾全大局罢了,早晚都可以拿回来的。” 轩辕奕摇头道:“浮屿上那些人,哪一个不是饕餮,东西既然送给他们了,如何还能拿得回来。仙平令颁布之后,半个皇族都会沦为浮屿的牵线傀儡,而我还要眼睁睁地立一个傀儡去做太子,我族帝王,何时这般窝囊过?” 那当朝首辅神色怅然,道:“陛下不必如此想,运气英雄不自由,妖族这是千年未有之势,只是偏偏被陛下撞见了而已,换做其他帝王,也不见得可以做的多好。嗯据说,那太子断了一臂?” 轩辕奕神色漠然:“死了最好。” 首辅低头噤声。 两人沉默了许久,最后轩辕奕叹息道:“可是仙平令终究是要颁下。” 最近边境战局越来越差,等到几处重要关隘失守,妖族便可以长驱直入,直奔京都了。 再如何无奈,他们都得把希望寄托给仙平令。 首辅叹息道:“原本战局尚在周旋之间,也不知道为何,仅仅一场大雪,竟然败得那么厉害。” 轩辕奕道:“妖怪作妖,人也作妖,朕为一国之君,空有天下,不敢满盘皆输,便只好割舍。” 首辅没太听明白皇帝话中的意思,却也不敢深问。 轩辕奕从床榻上起身,首辅连忙扶住了他。轩辕奕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问:“你觉得浮屿那些自称得道者的人如何?” 首辅怔了怔,最后幽幽道:“终不可久矣。” 轩辕奕不置可否,只是自顾自道:“他们自称得到者,能统领世间道法,能算尽人间兴替,能一道令下,便让天地清和十年之久,他们甚至以天道自居,一举一动皆契合至理,却偏偏不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啊。” 首辅噤若寒蝉。 轩辕奕道:“陪我入那座深宫,朕想再看一看那把渊然。” 这一年除夕后的第七日,浮屿颁下仙平令。 人族妖族停兵,天下迎来了至少十年的平和。 第四十七章 一局棋,一场雪 地道一直通往皇宫深处,那里摆放着一柄古朴长剑,长剑剑灵沉睡多年,潺潺的水声里,他被摆放在泉池的中央,流水没过剑身,它长长的剑影在摇曳的水波里轻轻扭曲。 轩辕奕看着那块书有“潜龙在渊”的额匾,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这柄剑在皇宫之中沉默了千年之久,但是历代皇帝从未有人遗忘它。因为它是开国之剑,曾经斩落无数雪国人的头颅。 古剑剑灵在那一次大战中受伤太重,陷入长眠,如今妖兵临城,它也重新孕育出了剑灵,而它在本该再出世救国于危亡之际,却要去交给浮屿,当做仙平令的交换条件之一。 轩辕奕掬起一捧水,捧在掌心。 那水浸剑千年,早已剑气横生,轩辕奕的掌心很快鲜血溢出,染红了清水。 首辅在一旁看得心痛不已,却没有多说什么。 轩辕奕忽然苦笑道:“朕有些累了。” 首辅微惊,还未来得及想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轩辕奕便苦涩道:“朕不想做亡国之君,所以有些想退位了。” 如此不负责任的话不应该从皇帝口中说出,更不应该被其他人听到。首辅连忙跪下,道:“千年以来,王朝几经动乱,然国运尚在,无论多大的磨难最终还是挺了过去。这一次臣相信同样可以化险为夷。” 轩辕奕道:“退不退位已经不是朕能决定的事情了,只是在这之前,朕总要做一些事情,不能让那些人将一切都拿得那么舒服。” 首辅忽然道:“臣以为陛下大不可如此委屈,实在不行,在仙平令颁下之后,直接杀了轩辕帘。” “杀是一定要杀,但是不能由我们来杀。” 轩辕奕停了停,继续道:“替朕临摹一幅乾明宫大阵图,然后寄到寒宫。” “寒宫?” 首辅愣了愣,竟一时间没能想起来这是哪里。 轩辕奕道:“轩辕帘这些年做了很多事,自以为朕不知道哎,稍后那封信你只管寄就是了,自会有人杀了他。” 除夕之后,仙平令颁下。那些边境的士兵和修道者都陆陆续续回来。在新年的氛围里,许多人家里飘荡着彻夜的哭声。 战争终于结束,天下迎来十年的清和。只是这十年可以做些什么呢? 十年之后妖军再临,他们是否可以抵抗得住呢? 南北交界的那道战线生灵涂炭,妖族退兵之后,各大宗门也是百废待兴,甚至有些宗主都死于战场,一时间后继无人。 再高的境界投身战场之后都是渺小的存在,那些修行者无法再潇洒出招,也只能在成千上万的人流之间搏命,直到头破血流。也有许多人因祸得福,在沙场砥砺之间破开了停滞多年的境界,但是更多来临的依旧是死亡。 人间惆怅,天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空明云海之间,有一座凌驾人间之上的仙岛,方圆万里,随着云海的滚动载沉载浮。 这座仙岛名为浮屿,传言中是万年之前有人以无上神通将其独立人间,成为高高在上的世外桃源。 这是传说终究是传说,即使是通圣境,也无法做到这般。若传言属实,拿创造浮屿的人该是何等神通境界? 浮屿之上,琼楼玉宇。 与其说那是一座高悬的仙道,不如说是一块被以镂雕浮雕等无数精湛技艺雕琢成的器具。 经过数百年,整座浮屿被雕了个通透,无论从哪个角度望过去都是玉楼洞府,或者是无数甚至不合逻辑的诡异建筑。 越往深处越是别有洞天。 而地表上,无数巨大的高楼以诡异的姿势拔地而起,刺开云层的浪潮,只通云霄。那些高楼不是以木石造成,而是直接雕刻一座完整的山峦,那无数的洞窟石府之中,许多僧人盘膝而坐,肌肤古铜,有的金刚怒目,有的面相悲悯,有的腿臂残缺,有的已经与石座连为一体。 浮屿的最中心是一片万里雷泽,其间枯骨翻腾,终年不见拂袖。无数鱼类只剩下苍白骨架,依旧在泽中摇曳,吞吐雷火。 无数锁链纵横雷泽之上,将一座白玉宫殿托起在雷泽之上,如海上悬挂明珠。 那是浮屿三大宫殿之一的神王宫。 万里浮屿,三千六百处福地洞天,有的凄风苦雨,雷火绵延,有的花树烂漫,云聚琼浆。这里藏着数量最为巨大的修行者,每一个修行者都在七境之上。 六境到七境是许多修行者难以逾越的天堑,却只不过是浮屿的起点。 云海之上,有个老翁泛舟,他持着桨,捣弄过云涛海浪,徐徐向着人间划去。 与此同时,云海之中破开了一个大洞,一柄古拙长剑破开云海,向着浮屿飞掠而去,剑上的人化作一道影子,竟比剑还要更快。 行舟的老人见怪不怪,只是对着那个微笑行礼。 一剑飞入浮屿,破开连绵青山,一个衣着朴素眉目古铜的男子身子停在门口,门上石刻“代刑” 二字,随着男子的到来,门应声而开,古剑停在他的身侧,随着他缓缓行入殿中。 殷仰站在殿中,看着迎面走来的男子,微笑道:“白先生此去如何?” 古剑规矩绕着他周身缓缓转动,白折缓缓道:“她虽入通圣,差叶临渊却依旧很远。她那个徒弟天赋极高,我许多次出招他竟能看破。而且” 白折欲言又止,陷入沉思。 皇城外万剑凌空之时,他还未行远,自然能够见到那一幕。即使是他见到那群蝗般的剑意,依旧不免心神摇晃。只是他不明白,他凭什么可以御剑千万? 殷仰直接问:“那个人有没有可能就是叶临渊?” 那个人指的自然就是林玄言。 叶临渊当年许诺五百二十年出关,如今已然五百余年,算起日子叶临渊随时都有可能出关。 白折摇头道:“不可能。” 殷仰挑眉:“为何?” 白折道:“我当年与他对过剑,我们对于彼此的剑法都极其熟悉,这一次他虽未出剑,但是他身上激发出的剑意和叶临渊当年迥然不同。” 殷仰道:“这或许正是闭关所致?” 白折负手而立,傲然道:“你不懂剑修,修剑之人在握剑的一刻,剑心便已雏形,他看见的是江河便是江河,看见的是丘陵便是丘陵,莫说五百年,三千年依旧如此。” 殷仰饶有兴趣道:“不知白先生当年握剑之时见到了什么。” 白折的身形顿了顿,他平静道:“我看到了极北的一株古树。” 殷仰又问:“那叶临渊当年看到的又是什么?” 白折难得地笑了笑,他古佛般的脸上露出微笑,看上去有些怪异。 “我不知道,但我猜他看见了一片深渊。” 白折与殷仰擦肩而过,殷仰回过身望向他,忽然问:“渊然已经送到了神王宫,如今正于雷泽之中淬去那皇家气运,白先生可要见一见?” 白折只是说:“不必。” 殷仰轻轻抬起头,微笑道:“我知道你看不惯我和承平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只要白先生不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情,我许诺将来从叶临渊手中夺回那把剑的时候,定送给白先生参悟。” 五百年前,殷仰进入龙渊楼中,九死一生之后取出了一把剑。正是因为这把剑,叶临渊才有大领悟,开始了那段长达五百年的闭关。 这是一切的开始。 白折道:“那柄剑对于天下任何人都是旷世之物,但是于我不然。你与叶临渊有仇,承平与陆嘉静有怨,你们报仇报怨都与我无干,只是希望你们不要忘记浮屿存在的真正意义。” 每一代浮屿首座传位之时,都会告诉下一任首座那个浮屿最大的秘密。 那是浮屿存在的意义。 殷仰面无表情道:“我们现在做了这么多,挑起人妖战争,颁下仙平令,换来那柄『渊然』,所有这一切还不就是为了那一件事?” 白折道:“我不知道你与承平设计将她放出来对不对,但是我希望无论如何,这件事可以在我们这代结束。” 殷仰道:“我自有定夺。” 白折冷冷道:“大道无常,你凭什么觉得她一定会赴局?” 殷仰道:“三万年对于修行者来说也是很漫长的岁月了,三万年足以消磨很多事情,但是既然她已经出来了,那么很多事情她一定放不下,一定想来看看,所以明知是局,她也一定会赴。难道你不想见一见妖族的通圣究竟是怎么样的境界?” 白折道:“她若赴局,我便倾力杀之。” 殷仰笑道:“不仅仅是你,浮屿以及人间所有的大高手都会前往这场伏杀。” 白折道:“你和轩辕王朝讨要了这么多东西,轩辕奕不是傻子,他为什么要来帮你。” 殷仰道:“人族妖族胜负难分,天下平和十年,人族可以积粮练兵,可以更大范围地选拔些天才高手,但是这些都不如一件事来得直接,那便是杀邵神韵,既然我们要去做这件事,他们自然会帮我们。” 白折看着身边环绕的古剑,冷冷道:“希望她值得我们这么做。” 殷仰轻轻笑了笑:“我倒是希望不值得。” 王朝的一千四百五十年,一场大雪,好大一场雪。 在更加久远的未来,某一处的两座山峰已经成为了传说中的圣地,而那个天才辈出的江湖里,无论是谁都会心悦诚服地说着一句话“天下剑术出小塘。”人们也喜欢回忆起这场大雪,在觥筹交错的酒桌上,在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在传奇话本的书页上,在那些梦想仗剑江湖的少侠女侠们的心间,也在这一年漂泊无依的大雪里。 他们自然不知道他们会成为故事的主角,被千古传诵。那些将破庙围的水泄不通的人,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将会是故事里跳不过横梁的小丑。 而此刻,少女沉默而立,手中握着那柄袖珍的单薄小剑,那是一年前,小师弟送给她的礼物。 风雪围庙,他们再也走不了了。 于是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和所有传奇该有的色彩一样,那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忽然出现了一对夫妇。 那个女子披着貂皮的绒衣,如画的眉目舒展,望向了破庙的方向,对着身边的男子说道:“现在的年轻人,好像还不错。”男子也笑道:“我们要帮帮她吗?”女子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帮她做什么呀,她有她自己的命运,我们也不是给人排忧解难的菩萨。” 男子笑着问她:“那我们去其他地方逛逛?”容颜清美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衣袖,柔声道:“既然见到了庙,那就进去烧柱香吧,庙外人太多了,看着有些烦,我喜欢清静一些。” 破庙外风雪骤停,寒意却是更甚。 一个容颜极美的年轻女子走进了庙里,手中捧着几根不知哪来的香,香火袅袅淌去,温暖平和。 她身后跟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衬托之下,那个男子看上去更像是雇从。 破庙外风雪狼藉,人仰马翻,所有人都齐齐地盯着这一对男女,眼神之中充满了畏惧。 在这之前,秦钟洪知道自己与真正的大宗师有很大的差距,但是从未想过差距竟这般大,那个女子甚至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眼,自己便已经失去了再次出手的勇气和力气,而庙外的另一些人,有的直接被他们流露出的气势吓得腿脚发软,跪在地上,身子难以动弹。 就在他们又在想放几句狠话的时候,那个男子不知何时回过了头,斗笠之下是一双冷酷得不像人的眼。 “滚。” 话虽如此,但他也没给他们滚的机会。他对着空处随意挥了几拳,破庙之外便是一顿砰砰的声响。 几个身影瞬间有如沙袋一般倒飞出去,那些人都是入群中修为最高的那几个。 等到破庙之外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女子才旁若无人地将那几柱香火插入神像前早就荒废了许久的香坛中,虔诚地拜了拜,她的动作极其平和柔美,挑不出丝毫瑕疵。男子也随着她拜了一番,但是动作却随意了许多。 一直到他们把香烧完,小塘才走到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过前辈救命之恩。” 这句话有些俗套,却最是真诚。 女子随便坐在一张木凳上,望向了少女,笑道:“他们动用了这么大的力量,居然只是为了抓你?你来头挺大呀。来,给姐姐自报一下家门。” 俞小塘无法确认来者是什么身份,只是觉得眼前两人修为浩瀚如海,估计一只手就能撂倒他们。 她老老实实道:“我叫俞小塘,是剑宗裴仙子的大徒弟。” 女子朱唇微启,显得有些吃惊:“难怪根骨这般不错,我爷爷那一辈承过裴大剑仙师门的恩情,今天帮你解了围,也算是还些恩情。”俞小塘同样吃惊,心想若是师祖在世可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女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直截了当道:“你这几天先住我们家吧,都说了救命之恩要来生做牛做马,那让你做几天佣人不介意吧?” 俞小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女子莞尔一笑:“介意也没用,跟我走吧,现在我就是你们的主子了,你可以喊我夕儿姐姐。至于这个人” 她指着身边的男子,歪着头想了想:“叫他阿山吧。” 男子朝着她笑了笑,“我叫湖山。江湖的湖。” 女子翻了个白眼,“知道你不是胡说八道的胡啦。带他们走吧。正好缺人照顾安儿。” 男子笑了笑,看着俞小塘问道:“小丫头,人心险恶,你就不怕我们骗你。” 俞小塘灿烂地笑道:“夕儿姐姐生的这么好看一定是好人呀。”过了会她又补充道:“就像是我师父那样。” 说话间,门外又传来了阵阵有序的马蹄声,夕儿蹙了蹙眉头,说了句真烦呀。 他们带着受伤的少女走出破庙,望着列阵在前的铁骑重兵,为首的还是皇城之中有名的高手,名叫高荒,是负责保护皇帝安危的几个供奉之一。 他看着那座破庙,破骂道:“我早就说丐帮那些人靠不住了,如此大帮的帮主不过是个八境修者,以后干脆收编入军,送去北方边境做炮灰算了。” 他骑马而来,并不是因为马行的较快,而是骑着大马更显得高大威猛。而传闻中,这个皇宫高手平生所好,便是收集各种坐骑,这些坐骑中,甚至包括着绝世美女。 所以当他第一眼看到庙前那个女子之时,便有种见猎般的强烈心喜。他自认为见过的美女极多,但是从未有过和眼前这个女子一般,仅仅看了一眼,便觉得惊心动魄。 “没想到今日还有这等福气。也不知道这等女子骑久了,会不会也变成那种淫到骨子里的荡妇,那样可就没意思了啊。”高荒拉着马在军阵之前自言自语着。 忽然,那个女子主动望向了他。 她声音清冷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叫什么黄?大黄?” “住嘴,你可知道高大将军是什么人!”身旁一个副将出言喝断。 夕儿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你叫高荒是吧。”高荒眯起了眼睛,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好生眼熟,但是一时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夕儿转过头看了一眼少女,笑了笑,“别怕,你别看那些人这么唬人,其实都是纸老虎,打不过妖族只能欺负欺负自己人。”俞小塘用力点头,“我不怕的。”接着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男子,道:“开道去,要不然今晚上别上老娘的床了。”名为湖山的男子嘿嘿一笑,抬了抬斗笠,目光冷冷地扫视四下,明明这个男子看上去憨厚老实,但是所有士兵都觉得,当他望向自己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背脊生凉。 接着这个自称夕儿姐姐的女子目光望向了高荒。 看似柔美的女子一晃之间便消失在了原地,那雪地之上猛然分出了一道笔直的雪线,如有人脚尖点雪滑过,速度快到匪夷所思。 军阵最前方,轰然一声巨响。一阵痛彻心扉的马鸣长嘶响彻军阵。 众人回过神之后,只见那匹高将军最心爱的战马倒在地上,伸长脖子高高长嘶,它蹄子折断,淌着滚烫鲜血。而战马倒地的三丈开外,高荒一手捂着胸膛,一手做出拳状,身子前倾,拱起了老虎一般的背脊。 而那个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匹战马边,衣裙贴着身子猎猎翻飞不止,她一手负后,一手缓缓收拳至腰间。 她看着半跪在地上随时准备出手的高荒,笑意盈盈道:“听说你喜欢收藏美女?你看我美吗?” 高荒神色更冷,他摸了摸嘴角的鲜血,却更加兴奋起来,若是这等女子能被自己收服,那他高荒也死而无憾了!“小娘皮子,我看你等会还能不能笑出来!”高荒爆喝一声,一蹬雪地,一杆长枪自身后高速射出,向前疾掠,而他的身影甚至比枪更快,他伸手抓过飞速旋转的长枪,大开大阖之间,将长枪抡成了一个十字。 轩辕夕儿看着当头砸下的长枪,脸上笑意早已敛去,神色更冷,她不仅不躲不闪,竟然伸手要去抓住那杆枪。 那一刻高荒甚至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娘们不躲不闪,要是这一枪把这幅好看的皮囊给弄坏了可就太遗憾了啊。 这个念头不过一瞬,他也绝不可能为此去收枪。 他矫健的身子腾空而起,握枪抡下的动作如在身前劈斩出一轮新月。 许多官兵都侧过头,不忍心去看这血腥一幕。 轩辕夕儿厉喝一声,她衣袖鼓满大风,撕拉一声,衣袖撕裂,但她不躲不避,一只手死死地握住身前的某一处位置。 那个场面有点滑稽。 高荒手里握着枪杆,而那女子手中握着枪头的下端,他身子依旧悬在空中,不是用修为腾起的,而是被那女子握着那一头硬生生地将自己撑了起来。 轩辕夕儿神色极冷,她握着枪的手渗出了些血,但她浑不在意,手臂一拧,转动枪身,接着握着这一头高高抡起,将枪重重砸下。那一头的高荒被重重砸到地上,惨哼一声,双手却牢牢地握着枪柄,竭力和那神秘女子抗衡。 轩辕夕儿提着枪,再次抡起砸下,抡起砸下,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而高荒握着枪柄,宁可被一遍遍砸到雪地里也死活不愿意松手。 最后轩辕夕儿像是玩腻了,直接横向一抹,将他朝着军阵之中抡去。 一阵惊呼声响起,最前面的几排士兵人仰马翻,兵戟叮叮当当地掉了满地。 而高荒的身子就那样被她提着在阵前滚过,滚到最后之时,轩辕夕儿骤然发力,用力一甩,高荒终于握不住枪,身子向着后侧方甩去,身上兵甲溃烂,重重地摔入了军阵之中。 轩辕夕儿站在前方,单手提枪,风姿飒爽卓然。 高荒从地上艰难爬起,望着那个将自己空手夺枪的女子,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剧震。 他捂着自己血淋淋的胸口,语无伦次道:“是你!是你你竟然郡主” 轩辕夕儿淡淡地看着他:“既然认出,还不跪下。”高荒再也没有犹豫,仓皇跪倒,低着头,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轩辕夕儿将枪随意扔到地上,道:“自断一臂,今日之事我便不再计较。否则,死。” 说完她不再多看高荒一眼,朝着那两人走去。而那一边,湖山高高指着前面他硬生生锤打出来的一条道路,高高扬起拳头,像是邀功。 女子莞尔笑笑,点点头,像是在说,今天老娘让你上床就是了。 老井城的一家酒铺子里,安儿在一旁的小床上睡着了,稚嫩的小脸很是精致。 俞小塘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安儿,觉得好生可爱。 轩辕夕儿给袁爷爷讲了好一会儿的家长里短,最后话题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安儿身上。 她忽然问:“爷爷,你看安儿,命好吗?” 她知道,自己很小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说自己的命不好,将来必有大灾。那时候她虽然小,但是一直记在心里。不过那个算命先生对她造成的影响并不是成天的担忧,而是从那以后她都不相信算命先生的鬼话了。 而且之后她虽然有些坎坷,却也没有什么大灾大难。 方才她忽然想起这件事,忍不住问了一下。 袁爷爷说:“安儿的命自然很好。” 轩辕夕儿问:“有多好呀?” 袁爷爷似乎不愿意道破天机,沉吟了好一会儿,才指着轩辕夕儿说:“若人族得势,你可保安儿平安。” 又指着湖山说:“若妖族得势,你可保安儿平安。” 湖山问:“若是两族休战,并分天下呢?” 不知道是玩笑还是天机,袁爷爷接下来的话让这对早已化境巅峰的夫妻都心神摇曳:“若是天下和乐,那安儿可为千古女帝。” 一天之后,酒铺的巷子口忽然多出了两柄纸伞。 陆嘉静为裴语涵撑着伞,她轻轻抬伞望去,灰蒙蒙的天上又开始落雪,像是扬着细细碎碎的纸屑。 冬风流水般淌过巷弄,雪花片片凋零。 陆嘉静倾下伞,无声地走向空空无人的巷弄。 赵念为林玄言撑着伞,神色很是恭敬,他脚步有些重,似是有些心事。 他们走过曲曲折折的巷子,一直来到一家酒铺。 俞小塘是被剑鸣声震醒的。 那柄师弟送给她的剑忽然不停颤动,剑上绘刻的锦鲤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带着剑不停地翻腾。 她惊醒之后下意识按住了剑,接着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神色一阵恍然后便掀起被子跳下了床,随手扯过一件外衣披着便朝着门外跑去。 大门推开。俞小塘奔跑的身影止住了,她一时间没有站稳,身子顺着惯性前倾。 一个白衣女子扶住了她。 俞小塘看着这个出现在酒铺门口的女子,一下子扎到她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裴语涵抚摸着她的头发,心疼不已,轻轻叹息道:“师父来接你了,小塘对不起呀,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俞小塘头恰好埋在她的胸口,泪水将胸前的衣衫打得一片湿润,俞小塘觉得好生柔软,便抱的更紧了些,泪眼婆娑道:“不苦的不苦师父你不许丢下我了” “嗯,师父带你回家。” “师弟呢他们没事吧?” 俞小塘伸手擦着眼睛,这才模模糊糊地看见站在裴语涵身后的两位师弟,他们撑着一把伞。赵念看着她,神色掩不住的高兴,而林玄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淡如春风。 赵念跑到俞小塘的身边,自责道:“当时我们应该早点离开叶家的,都怪我不能下决心,差点连累师姐了。” 俞小塘泪水擦了又涌出来,便不停地擦着,视线模模糊糊的一片。 她只是说着没事就好了。 俞小塘抬起头,又埋进了裴语涵的胸口,紧紧抱着她,似是永远也不愿意松开。后者仅仅是一身素雅长裙,袖口和裙子的下摆绣着浅浅的图案,似是繁花香草。 轩辕夕儿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子,道:“吵什么吵呀,动静这么大,哭哭啼啼的,烦死人了。” 俞小塘知道夕儿姐姐是开玩笑,仍是半哭半笑地道歉:“夕儿姐姐我错啦。” 陆嘉静看着轩辕夕儿,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们算不得多熟,但是终究还是故人。 轩辕夕儿也望向了陆嘉静,莞尔一笑,“陆姑娘别来无恙?” 陆嘉静微笑道:“生死之外便没什么大事,几百年起起伏伏,还算无恙。” 轩辕夕儿点头笑道:“陆姐姐有这份心,夕儿也替你高兴。” 陆嘉静问:“那什么时候回宫?” 轩辕夕儿摇头道:“哪有这么好回去呀,现在那里禁制重重,连我都觉得有些棘手。可是家还是要回的呀。我们难得见一面,陆姐姐要进来喝两杯吗? 铺子里酒放了几十年了,味道很好。” 陆嘉静笑道:“不必了,我们接了小塘就要赶紧回去,迟则生变。以后有空我定来找夕儿姑娘对饮。” 俞小塘忽然望向了林玄言,小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腕,道:“师弟,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林玄言笑了笑,仍由小塘拉着他跑向拐弯抹角处的巷子。 在绕开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后,俞小塘看着他,只是觉得师弟还是如以前那般好看,她轻轻地咳了两声,看着林玄言,认真道:“师弟,和你说件事。” 他微笑道:“师姐请说。” 她看着他,好不容易擦干的眼睛又湿润了起来,泪水氤氲在眼眶,很快积起滚落,她说:“师弟,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他,或许是因为他生得好看,或许是因为他教了自己三招剑术,或许是因为他摸了自己的头。 也或许都不是,就像是书上说的,情不知其所起。 他看着她,轻声安慰道:“小塘你喜欢谁是你自己的事情,只要尊重自己的心意就好,也不要觉得对谁有愧疚,师弟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也不要被欺负,我们过去或者以后的日子都会是不那么好过的日子,找个人依偎取暖总是好的。” 她嗯了一声,忽然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看着她还未来得及梳理的头发披在肩膀上,发丝有些还粘在那张秀气的侧靥,她的眼睛微红,楚楚可怜的样子像是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猫。 他看她这幅样子,念及过往,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摸一摸她的头。 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身子前倾,踮起脚尖,她另一只手按着林玄言的肩膀,嘴唇凑近了他的额头,亲了上去。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走。 她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脸红得发烫,她捂着自己的脸,低着头,逃一般地朝着巷子那头跑去。 他摸了摸额头,神色微微恍惚,他望着那个向着那边跑去的少女,风雪吹拂起她的长发,那纤瘦的背影似是可以入画。 林玄言垂下衣袖,怔了许久才微微地笑了笑,少女的背影转过一个巷子,消失在了视野里。 于是来的时候的四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在辞别了轩辕夕儿之后他们朝着寒宫的方向赶去。 赵念是一行人中修为最低的,为了照顾他,众人时常要放缓身形,走走停停间看着大雪覆盖的山野石桥,许多忧郁的心情得以排解了些,倒也不算是浪费时间。 他们这一路畅通无阻,人族妖族停兵是此刻王朝的头等大事。而浮屿上的那些人此刻有更重要的麻烦,也没有空去管他们。 在一处人烟稀少的小街里,一行人再次停下来歇息了会。 已过除夕,天气却是越发寒冷,河流结上了厚厚的冰,此刻落下了雪,看上去是粗糙的白色。 河流上横着石桥,台阶上也尽是雪。 天地间茫茫一片。 桥的那头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一袭黑色的裙摆在寒风中盛放摇曳。 她缓缓地走上石桥,甚至露出了一截白暂的小腿,似是不知寒冷。 少女头戴斗笠,前檐向下压了些,容颜淹没在阴影里。 她似是只是无意路过,但在空无一人的景致里忽然出现,却显得那般突兀。 众人这才发现,林玄言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在所有人的前面,甚至已经走到了石桥上边。 他与那头戴斗笠的黑裙少女相隔不过几步。 所有人都觉得空气中有股诡异的氛围,他们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是什么,石桥上的雪忽然振落,纷纷朝着结冰的河道中坠去。 石桥上亮起了细细的线,在空气中密密交织,照得积雪火红。 皑皑的雪色里,那些忽然在空气中亮起的火线更是疏离人间的烟火。 陆嘉静和裴语涵神色凝重。俞小塘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法术摩擦产生的焰火。 林玄言和那黑裙斗笠的少女擦肩而过,他们没有看彼此一眼,像只是偶遇而来的过客,而就在那一瞬,剑拔弩张的杀意陡然间冲天而起,石桥上的冰雪转瞬消融。 第四十八章 古桥问道,冰河试剑 石桥下结着厚厚坚冰的湖面倏然出现了裂纹。 接着水像是沸腾了一般从裂纹之下喷涌迸溅而出,灼热的气息自足下升腾,白气缭绕,氤氲上两人的身影。 在那斗笠少女出现的一瞬间,裴语涵便将手按在了剑上。她相信只要她出剑,那少女便会败。 但是林玄言却做了一个手势。于是她停了下来。 其他人也停了下来,静静地望向那边。 少女似乎相信其他人不会插手,所以从头到尾,她只是低着头,却将所有的精神都锁在了这白衣少年身上。 他们走上桥的那一瞬,彼此的气势便已如雨前雷云般开始酝酿。 少年如清风绕袖,周身寒气都不知所踪,化作融融暖阳,而那春风又不是风,那是剑意或者剑影,可以斩切周身的一切。 头戴斗笠的少女像是一团阴郁的雷火,其间雾气森森,看似平静深邃,实则如雷池翻滚浪涛,稍一触及,便会被焚化殆尽。 那些清风雷火随着他们的脚步升入空中,相互碰撞粉碎,化作一团团小巧精致的烟花。 那些烟花落寞地洒向人间,没有一丝余烬落在了他们的肩头。 他们每走一步,气势都会以倍数逐步攀升,他们同时走到了桥顶,同时擦肩而过,像是演练了千百遍的默契戏子。 而就在那一刻,闷雷声炸响,杀气冲天而起。 那些压抑在冰层下的热浪陡然冲腾,将冰面掀开,碎成无数飞溅的残渣,大的重新落回河里,小的直接消融在了空中。 漫天烟花最热烈最密集地炸开。 如果有人此刻向这里望过来,便可看见空中一道道垂下的金红色长线,交织着错开,繁华而疏离。 可惜桥面上的动静无人能够看见,在他们开始行走的时候,裴语涵便排开了剑阵,隔绝了此方天地。 “你选的地方很不错。”林玄言轻声说。 她自然能够听见,只是沉默不言。 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又几乎同时消失在了原地。 风雪骤急。 他们的身影也像是融入了一条湍急的河流里,再也捕捉不到什么踪影。 赵念看到他们陡然消失惊诧无言,他境界不够,法眼未开,只能感受着风雪中一阵阵爆裂出的异动猜测他们的位置,却无法实际捕捉到。 小塘要好上许多,她能看见其间许多明灭的剑影,那些烟火依旧时不时地亮起,只是越来越淡,越来越暗,如接近尾声的雪。 林玄言自始至终没有配剑,少女同样空手而来。 裴语涵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里,她有些担忧,有很挣扎,她不知道如果稍后林玄言真的落了下风,有生命危险,自己该不该出手。若是出手了,从此之后林玄言的剑道恐怕会窄上许多,若是不出手,她又害怕他会出事。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那一日皇城外万剑来朝的景象。不由自嘲地笑了笑,他还有许多手段甚至自己都不知道,杞人忧天做什么。 而陆嘉静则是想起了试道大会那一天,林玄言和季婵溪最后的一场比试,在所有人眼中,这场战斗出乎意料,却又是年轻一辈里最巅峰的较量,两人杀招无数,境界一高再高,最后双双亮起底牌更是震惊了所有修行者的眼,那时候他们所展现的境界,已是无数修行者一身难以企及的地步。 如今林玄言修为更高更深,气海复原之后反而流转得更加通畅自如,出剑便更随心所欲。 陆嘉静与裴语涵知道他真实的身份,知道林玄言曾经是天下剑道的最高点,如今重新走过一遍,理应是步履青云,在短短数年间便可走完其他人百年的路。 而季婵溪终究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她虽然得到过失昼城二当家南卿的传承,道法极深,可如今南卿还魂于江妙萱,她又孤身一人,如何可以战胜林玄言? 烟花与白雪,铅青色的古桥和铅灰色的天空,涌泉般的湖面和静谧的屋瓦人家。 风景入画,便可写成诗章。 只是这如诗如画之间的凶险,唯有身处其间才可知晓冷暖。 两道身影再交错过许多次之后不再像当初那般高速。 他们在空中时隐时现,而那道清风已汇聚成剑,那团雷云以化作紫电,两者没有想让,各自挥战着自己惊世骇俗的战意。 林玄言竖指身前,神色沉静,似是好心劝说,“你这样下去,会入魔的。” 少女冷冷地看着她,道:“你的剑没什么长进。” 林玄言道:“你修为太浅,自然不知深浅。” 少女漠然道:“你又知什么深浅?” 她眉眼越发阴鹜,无数黑色的电光缭绕在黑裙之间,一道道地亮起,将她映得神色明灭。 她抬起了头,一双瞳孔如穷山僻壤间的白山黑水,无比分明。 就在那一刻,她脚下的河水再次沸腾,无数道阴鹜的气息流窜而起,向着少女的身体奔去。 天云变色,万鬼嚎哭。 水本就为阴,如今战阵年代里,无数阴气灌入河水,那些蛰伏在河泥之间的阴魂秽物更是不计其数,如今少女轻轻抬手,那些鬼物如蛇虫听闻春雷,陆续而出,越来越多,逐渐形成倾巢之势。 她凭虚而立,周身厉鬼缭绕,她便也如幽浮着的女鬼。 于是她清冷的眉目看上去变得妖艳,其间有死气流转。 林玄言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少女若是换成了一般人,早就被这些阴魂恶鬼反噬得骨肉无存。但是偏偏她得到了南卿的传承,南卿曾于月海之畔以身饲魔,将以身体为炉灶,道法作炭火,将那些恶鬼炼铜一般封印体内数千年。如今区区一条河水的鬼物少女怎会惧怕? 那只是她的养料。 林玄言无法看清楚她如今的状态,她似入魔又非魔,似清圣又妖冶,世间从未有过此类功法,或者是南卿自行领悟授与她的? 林玄言不求甚解,便不作解。 在五百年前,他与人对剑,便从不问门派出身,天地万法,唯有一剑破之。 他幽幽横指,如亘剑身前。 季婵溪袍袖高高鼓起,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娇小,无数阴物如黑龙般缭绕袖间,也像是香炉上燎燃起的青烟。 轰得一声间,两道身影猝然发动,笔直地撞在一起。 接着便是一连串毫无花俏的碰击。 剑鸣呛然,厉鬼咆哮,天地悲风。他们一直盯着彼此,眉目自然有无数次的交接,那其间唯有冷漠,不见深情。 一道道轰然的撞击声不停响起,人们无法想象那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和一个身材娇柔的少女之间碰撞出的。而目力所及,唯有剑光雷火的碎片席卷扩散而去,骤雨般打在裴语涵布下的剑阵上,溅成一串串的波纹。 而其间厉鬼尖锐的哭嚎咆哮更是不忍听闻。 “鬼神之道终究小道,修行者得天独厚,重在修心修身,你走这种羊肠小径,还不如阴阳道来得光明正大。” 林玄言的声音响起,随着他的声音斩下的是一片惊艳弧光。 黑水雷电被片片斩碎,季婵溪的眉目一刹清晰。 “道这一字,还不需要你来教我,铁剑不过三尺,又轻又窄,如何能承得住大道?” 少女袍袖交错挥舞,如两道黑云涌动,遮住了她的身影,林玄言周围阴雷炸响,一时间竟压住了剑鸣。季婵溪身形如鬼,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手刀横劈而过。 “即使你要砥砺此道,今日也不该来此。” 林玄言身形一晃,躲过了那一记手刀,他身边清风萦绕,十指化影掐诀,两道剑光自左右双肩亮起,撕破黑暗,如明月出乌江。 季婵溪抬起头,斗笠下的眉目映照成雪。 “你杀了我父亲。” 她气若游丝,身形却快如闪电,随着她身形过处,一道道暗色的雷鸣节节震响。 “那又如何?你们本就没什么感情。” 林玄言以同样的高速掠动,如雪狼逐猎。 “但有因果。” 季婵溪身形骤止,水浪带雪,在她身前炸开:“我既已决意行鬼神之道,世间便孑然一人,不许沾染大因大果。” 林玄言身形如剑,重开水幕,季婵溪伸掌相迎。 砰然一击交手之后,两人被磅礴的气浪撞开,足间倒滑过水面,冷浪激溅成线。 “不是因为这个。” 林玄言平复了些气息,他漠然的神色忽然笑了笑:“你只是想找个理由和我打一架。” 季婵溪冰冷地看着她,忽然摘下了斗笠,她如今已经剪成了干练的短发,却依然绑着一根湛蓝色的发带,系成了蝴蝶结。 冰冷的少女和可爱的蝴蝶结一时间显得格格不入。 她将手伸到脑袋,随手松开了那个蝴蝶结,将发带握在了手里,她看着林玄言,道:“这是那天你在茶馆送我的发带。你特意告诉我你挑了好久。” 林玄言没有接话,这是他的一点小心思,当时不过是想戏弄一下她。 季婵溪继续道:“我们当时约好了破境之后便去那座茶馆见面,于是我们几乎同时去的,但是最后你告诉我你来之前花了很长时间去挑这个东西,你的意思是你在让我,对么?” 他忽然有些后悔去作弄她,也没想到少女心思这般敏感,将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他忽然问:“这些天你去了哪里?” 季婵溪道:“我去了边境。” 林玄言微怔,然后明白了许多。 边境这两个词代表了太多含义,特别是在战争的年代。那里硝烟弥漫尸横遍野,每日都有城破,有难民逃离,来不及逃的被屠杀殆尽,男子被抓去做猪狗般的奴隶,女子被奸淫掳掠,不堪凌辱自杀的还好,那些下不去手想要苟活的更是没日没夜在地狱般的痛苦之中渡过。而那些逃走的大多也会饿死在那个冬天。 逃亡的人们许多也已残疾,有的甚至被割去了耳朵,手脚,他们的求生欲望便也显得那样可笑,明知道已经活不下去,却依旧在这个艰难的严冬里蠕动着。 她如今以鬼神入道,去往硝烟弥漫的边境确实最合适不过。每日每夜的战争里都有许多人屈辱地死去,许多人临死前饿得仿佛骷髅架子,怀中抱着早已死去的婴儿倒在第一场雪里,而这些不过冰山一角。在这般通天彻地的苦难里,她行走其间,见了很多的生,更多的死。 少女也没有告诉他,她去到那里不只是收拢魂魄,她还救了很多人,杀了很多妖怪,只是这些不过杯水之薪,即使是那些忽然出现的强大白鬼也没能太多左右战局。 她终究只是少女,没见过太多生死。于是她开始动容,在边境的几个月对她的影响极大,她陪着江妙萱守着夏凉,真正明白了除非通圣,不然个人的力量在战争中不过沧海一粟,军阵便像是泥沼,哪怕你是化境高手,会被那些乌合之众以人数堆死。而她也亲眼见过许多修为不错的年轻人死在妖力平平的妖怪手中。 他们的修行太过顺利,只学会了修行,没学会杀人和拼命,许多人被一刀捅入搅碎内脏的时候,都还是一阵茫然。 于是她的道心开始有了改变。 她化身成鬼,以鬼道入神道。她也和江妙萱讨论过许多,最终才真正谋划好了道路。 这条路极其凶险,许多前人走过,大都无疾而终。但她始终相信自己与他们不同。 天下平静十年,她本该静心修行,去消化这半年间的感悟,说不定十年之后便可破开通圣门槛,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通圣之一。 但是她却得到了父亲的死讯,杀人之人很是隐秘,但是阴阳阁阁主的死总是无法瞒天过海。 她本以为自己对父亲没有任何感情,但是见到那被凌迟一般的尸体的时候,心中依旧有气血起伏,那像是上古以来血脉间相连的悸动。于是她在闭关修行之前,想再来了却一些心愿。 她没有想过自己能在这里杀了林玄言,但是她想堂堂正正赢他一次,了断那些因果。 在试道大会上的比武,在夏凉城外荒山中那无人知晓的战斗,一幕幕场景拆分成无数支离破碎的细节,浮光掠影般奔过眼前。 林玄言神色肃然。 他抿着嘴唇,在骈指立在胸前的一瞬间,萦绕他周身的春风刹那肃杀。 大云低垂,雷鸣滚滚。季婵溪幽冥般的身影在原地晃了晃,便只剩下了单薄的影子。 天地之间风声绕着无数个圆疯狂旋舞,汇成尖锐鬼啸。 林玄言捕捉不到她的身影,他神色平静地看着翻滚的雷云,指间的剑意一如风中飘摇的烛火。 “你的路或许是对的。但你终究还是太过年少了。” 林玄言轻声地说。 几道剑火浮现周身,他向着虚空的某处斩落,剑光一触及雷云便犹如烧红的铁剑淬入水中,大团大团地冒出滋滋的白烟。 林玄言面不改色,无数道剑光暴雨梨花一般向着前方穿射而去。 雷云被洞穿出无数的小洞,一道道光透出,它甚至来不及收密合拢便要被剑意摧毁撕碎。 就在林玄言要破开雷云之际,他如有感应,身形忽然向后飞掠。 一道银光亮起。 雷云破处,天光弥洒而来。 那是一片月牙形的飞刀。自雷云中飞射而出,与之具来的是无数破碎的斗笠碎片。 林玄言很快明白,那是季婵溪隐藏在斗笠中的飞刀,那片刀刃极薄,极锐,在破云而出之时便泛起刺目银芒。 雷云由厚转薄,季婵溪的眉目再次清晰。 她不指望这一记飞刃可以击败林玄言,但是她知道他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刀必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片刻之后,她秀眉微蹙。 林玄言在疾退一阵之后骤然停住了身影,他对着那飞刃伸出了幻影般的十指。 一道剑意在无声无息之间弥漫开来。 剑意极淡,如秋叶被风卷起,风又起于青萍末,青萍浮于水,一一风荷举。 许多不明所以的意味杂糅在一起,又随清风散去。 季婵溪不明白这剑来自哪里,但是林玄言竟然想用双手接住飞刃,对于这般异想天开的举动,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剑意已至,阴云再起,风雪搅碎。 接下来的场景一片混沌,即使是陆嘉静都难以看清那里发生了什么,唯有凄厉的啸声在耳畔久久嘶鸣。 赵念收到波及,向后退了数步,脸色红白不定。 裴语涵神色愈发凝重,她按着的剑的手微微颤抖,她对林玄言有信心,但是她也没想到,这不到二十岁的少女竟然这般强。 这便是失昼城的道法真传么? 尘埃落定。 像是两位棋手落下最后一子。 他们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石桥上。 季婵溪的拳停在了他胸口一寸。 冰冷的刀刃停在她的脖颈前,林玄言一手抓着那柄薄刃,薄刃已残,被硬生生折成一半。他另一根手指点在她的肩膀上,冒出丝丝缕缕的青烟,季婵溪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几欲跌倒。 “咳咳可以了吗?”林玄言轻轻咳了两声。 季婵溪这才惊觉,自己输了。 想着曾经在试道大会上对着天下人说出的豪言壮语,她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林玄言随手将那片薄刃丢入水中,扶着她的肩膀,淡淡道:“以后静心修行,十年之后见。” 季婵溪死死地盯着他,她反复想着最后那一剑的细节,依旧不明白。 “为什么?” 这样问没有意义,也很老套,但是她依旧忍不住问了。 林玄言道:“你年龄太小,年轻不是过错,却是差距。如果你觉得能赢过我,十年后可以证明给我看。” 季婵溪愤怒道:“你又能比我大到哪里去?” 林玄言没有说话,只是咳嗦了一阵,看着她凌乱的短发,忽然淡然地笑了笑。 “你不服?” 这话听起来有些挑衅,但是季婵溪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觉得重来一次,自己或许可以接下那一剑。 林玄言心想,原来世间的天才少女都不过是傻丫头罢了,那一剑她接不下的,无论如何也接不下。 因为修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人生的长短很大程度决定了修行的厚度。 他们天赋相仿,他却已有百年沉淀,如今也已适应了这幅身躯,自然更强。 林玄言向前走去。 季婵溪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袖子。 林玄言道:“今天就这样吧。” 季婵溪抓住他的袖角,不让他离开。 林玄言挥手直接斩下了那一截衣袖,季婵溪抓着手中的一片袖角,神色挣扎。 林玄言看着这有些失魂落魄的少女,忽然添了些兴致,微笑道:“接下来别三天两头来找我麻烦了,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这话在所有人听来都像是无耻的寻衅,是莫大的羞辱。 但在季婵溪听起来却莫名有些暧昧。 她自然明白他口中的打是什么意思,在试道大会上她曾被他在众目睽睽下按在地上,对着那私密的部位一顿狠打,在那夏凉山外,那场不为人知的战斗里,她也被他揪住长发狠狠打过屁股,她觉得屈辱无比,从此剪去了长发。 因为暧昧,所以她更加羞恼,死死地攥着拳头,却没有了再战的力气。 俞小塘忽然觉得这个季姐姐好可怜,觉得师弟下手太重,不懂得怜香惜玉。 她看着季婵溪摇摇晃晃的样子,跑过去想要搀扶她。 季婵溪却推开了她。 她脸色苍白,沉默地走下石桥,脚步虚浮却沉重。 林玄言回头看了一眼那一袭黑色裙摆的背影,不知道她会走向那条命运的支流。 季婵溪却没有回头看他。她可能在想林玄言那最后一剑,也可能只是沉默。 剑阵撤去,雪再次落下。衬得那袭黑裙更加孤单。 雪落在肩头,落在屋顶,落在一望无垠的原野。 眼前的街道静谧无声,人鸟皆绝。 这场战斗没有太多的见证者。 但是失败总是自己的,不需要见证。 回到寒宫之后,裴语涵推开了那大门。 明明只是隔了大半年,她却忽然生出一种恍然百年的错觉。 所有人安定好了各自的住处之后,便也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赵念伏案桌前,终于写好了一份信,等墨迹干了之后他小心地折好,准备稍后寄往老井城,寄给陶衫,告诉她自己没事了,并且很想念他们家的馄饨面。不过如今这副局势,这封信能不能寄到还是两说。 林玄言则陪着裴语涵和陆嘉静坐在碧落宫中,断断续续地谈论着一些事情。 首先讨论的便是寒宫剑阵的强度。 寒宫剑阵本就是百年前叶临渊亲手立下的,那时候寒宫尚且不叫寒宫。 最后他们得出结论:寒宫剑阵阻拦一个通圣没问题,若是两个单靠剑阵也可以撑,三个的话里应外合也能打打,但若是时间一长就没办法了,毕竟这剑阵已经历经了五百年的沧桑。不过如今其中有一位通圣,两位化境坐镇,虚张声势的能力总还是有的,一般人不敢轻易来犯。 接着他们开始商讨浮屿下一步的动向。 不久之前,他们收到一个消息:渊然被从深宫带出,送到了浮屿。 那柄剑沉寂千年,那些最顶尖的修行者铭记在心,普通人却早已忘记。 如今浮屿要这柄剑做什么? 林玄言猜到了一些:“你们知道四仙剑的来历吗?” 陆嘉静想起了许多古书记载:“传言中上古时期有一个大圣人,铸造了四柄仙剑,散落人间,那些剑都带着很大的秘密,有的书上说那四剑对应四种凶物的克星,有的书上说那四把剑是开启某些秘阁的钥匙。但终究只是说法。” 林玄言点点头:“这是最通俗的两种说法,传言上古时期有恶龙祸世,有圣人铸剑斩龙。但是这只是神话传说。而后者的说法,则在这千年间被渐渐证实了。” 陆嘉静问:“你也认为四仙剑是钥匙?如果它们是钥匙,那么锁在哪里?” 林玄言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看着陆嘉静,认真道:“你应该读过《琼楼志异》吧?” 陆嘉静点点头,当年被困修罗城中,她便想起过这本书上的许多记载。 林玄言继续道:“琼楼志异的末页,记载了人间最神秘的三座古楼,分别是北府,龙渊楼和修罗宫。龙渊楼在五百年前现世了,我和殷仰曾经一同进入,我取出了一本金色古书,他取出了一把古旧长剑,他将古剑送给了我,我将古书读完之后送给了他,嗯事实上我也没能读懂。而修罗宫,半年多之前我和静儿在误打误撞之下一同进入了那里。而” 林玄言顿了顿。 “而当年打开了龙渊楼的,便是羡鱼剑。” 裴语涵闻言,轻轻笑了笑:“池鱼羡渊么?那渊然呢?深渊又羡什么?” 林玄言轻轻摇头,微笑道:“这就要问问渊然的剑灵了。” 裴语涵道:“剑灵只能活在剑里,如何能够回答呢?” 陆嘉静打断了他们的闲扯,道:“按照你的说法,羡鱼是龙渊楼的钥匙,那么古代便应该是修罗宫的钥匙,修罗宫打开之后便没有关上,所以我们误打误撞地进去了,然后反而取出了钥匙?” “嗯。如今这把钥匙在邵神韵手里,或者她知道些什么。”林玄言道。 陆嘉静道:“那如果渊然便是北府的钥匙,浮屿得到渊然,目的只有两种,要么他们想要打开北府,从里面找些什么东西出来。要么他们不希望别人打开北府,所以将钥匙拿在自己手里,断绝了其他的可能性。” 林玄言点点头,笑道:“这些终究只是猜测,就算北府真的开了,我们看看也就好了,躲在寒宫里好好修行天天向上才是正途。” 陆嘉静忽然蹙眉道:“你的道心好像有些不宁?” 林玄言轻轻摇头:“没有,你看错了。” 裴语涵道:“最困难的日子我们也过去了,以后我在寒宫开辟一个小洞天供师父修行就行了,陆姐姐可以去落灰阁修行,那里的布置像极了清暮宫的书馆,里面许多冷门书籍即使是清暮宫也不一定有收藏,陆姐姐在那里修行应该可以事半功倍。” 林玄言挑眉问:“那你呢?” 裴语涵理所当然道:“我就看师父和陆姐姐境界一天天高歌猛进,我在一边磕磕瓜子就行了,反正通圣的长进也是水磨功夫,急不得的。” 林玄言揽着裴语涵的腰,将她揽到了自己的膝盖上:“这么偷懒还这么理直气壮?都怪师父管教无方呀。” 裴语涵见林玄言一副又要执行门规的样子,连忙笑着求饶道:“师父我错了,我也跟着你们好好修行更上一层楼好不好,下一次再见到白折我一定打跑他。” 陆嘉静听她开着玩笑,双手环胸翻了个白眼,然后就要朝着门外走去。 林玄言问:“静儿要去哪里?” 陆嘉静道:“你不是要好好『惩罚』你徒弟吗?我在这里多碍眼呀?” 林玄言笑着起身,走到她的身后,握着她的手腕又把她抓了回来:“以后我们开始闭关了能见面的日子就更少了。我要好好陪你的,不许走了。” 陆嘉静象征性挣扎了一下,冷笑道:“那我留下来做什么呀?看你们两个师徒情深?” 裴语涵小心翼翼地起身,对着陆嘉静盈盈地施了个礼,娇柔地笑道:“陆师娘是吃语涵的醋了吗?语涵以后一定对师娘百依百顺,还请师娘网开一面,成全我和师父吧。” 陆嘉静看她这幅样子,愣了片刻,她嘴角微微牵动,又气又笑,转头问林玄言,眯着眼睛道:“我也觉得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该好好调教调教了,你不是要惩罚她吗?动手呀,或者我替你做完这门规?” 裴语涵便装出了一副惊恐的样子。 “师娘是要惩罚语涵吗?” “不许喊我师娘!” “师娘” 接着,碧落宫中传出了一阵女子的娇笑和求饶声,柔媚的声音风情万种,似乎能将雪水消融。 而俞小塘恰好抱着一个酒坛子路过,她停下了脚步。 第四十九章 风雪红烛一杯酒 小塘抱着酒坛子,停下了脚步。 坛子封得很好,没有酒香飘出。但是眼前这座碧落宫的门殿显然封得不好,才走近的时候,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柔媚婉约的声音,那声音缠绵而缥缈,俞小塘怔了许久,揣测着那声音中夹带的痛苦和欢愉,才恍然反应过来,这是女子的娇喘呻吟声。 她本来是想来找师父问几个修行上的问题的,自己自从被师父带回宗门之后,她对于自己便是亦师亦母的地位。而自己对于自家师父同样是一个『脑残粉』,见不得其他人说师父半句不好。 在她心中师父永远是雪地里那个一身黑白剑衣,眉目萧疏的清冷仙子,一颦一笑都在烟火之外。 所以她第一反应这呻吟声是陆嘉静传出的。 虽然陆宫主在她心中同样是清圣贵气的女子,但是试道大会那件事之后,大家的看法终究有了许多改变。只是没过一会儿,俞小塘的脸渐渐地红了起来,一直到耳根都是那样滚烫。 她觉得这声音越听越是熟悉,纵是内心中百般否认,她也无法想象师父发出这些声音时候的样子。 她怔怔地抱着酒坛,一瞬间竟是有些痴痴的。 接着,她内心中最后一丝的幻想破灭了。 门忽然打开了。 陆嘉静站在门口,微笑着看着她。 “小塘有什么事吗?还是你来找你师父?” 她今日只是一袭简单宽松的白衣,青色长发高高挽起,在脑后盘成一个鬟,以一根青玉簪子简单地簪着。若从后面看,那修美的脖颈与衣袍垂露出的些许秀背应是极美。 若是平时,俞小塘一定会一阵仰慕,然后由衷地称赞陆宫主的容貌。 但是今天她甚至没有理会陆嘉静,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的视线便害怕又贪婪地向着里面望去。 屏风处灯火明灭,上面绘绣的花鸟在火光中跃舞跳动,似要从屏风中飞出一般。那屏风分隔了房间,俞小塘自然望不到里面的场景,可是她的视线却一下子被粘住了一样。 那昏沉的房间里,烛光映照的屏风上,分明可以看见一个女子揉着身子微屈的剪影,那剪影身段曼丽,双手像是被绑在了架子上,前面的身子向下倾了些,前伸的手臂,隆起的双峰,顺之而下的是平坦的小腹和微微分开的玉腿,望过去那欣长的身子微倾着,臀儿向后撅起了些,很是玲珑挺翘,而那翘臀上有根筷子般的影子,似乎有什么插在其间。 灯火幽明,那随意散下的发丝都看的历历分明。 屏风上香艳的女子剪影似要与画卷上的花鸟融为一体,在微红烛火的熏陶下,更是绮艳无双,即使是俞小塘都忍不住抿了抿干燥的嘴唇,若是换成任何男子,恐怕都会疯狂地冲进屋内。 怔了好一会儿,俞小塘才指着屋内,有些结巴道:“陆姐姐这她师父” 陆嘉静斜倚着门,一双清艳的眸子悠悠地看着眼前稍有些清稚的少女,嗓音轻柔道:“小塘妹妹有什么事吗?怎么傻了呀?” “啊。” 小塘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她视线转了回来,这才发现,陆嘉静的手中握着一根鞭子? 不对,那是用几根布带按着麻绳的样子纠缠而成的细长布条,看上去软绵绵的样子。但是大家毕竟都是修行者,直到即使是软布,灌输入法力之后便会有不亚于鞭子的效果。 屏风上女子婀娜的魅影,陆嘉静手中握着的鞭子,其间传来的娇喘呻吟声这是师父的寝宫,那个女子自然就是师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他们他们是在练什么邪门的武功吗? 俞小塘看着陆嘉静手中的长鞭,缓过神来之后才想起以前书里看过的一些闺房秘事,有些女子天生便喜欢被虐待,会从那里汲取许多兴奋感,那言语中又不乏暗示之意。俞小塘嗤之以鼻,说那都是青楼的淫荡女子为了取悦男人。 自己可是裴语涵大剑仙的大弟子啊,对于这种事情当然是坚决鄙视。 而小塘也不傻,心知那个被扭着身段,微微翘起臀儿的艳美身影十有八九便是自家师父。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师父为什么会做出这般举动,是逼不得已还是“小塘是来找裴仙子的吗?进来吧,外面多冷呀。” 陆嘉静微笑着就要去牵她的手。 俞小塘进退两难之际,屏风后女子的声音响起:“小塘别进来!回房看书!” 那是师父的声音,小塘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被打碎。师父的声音依旧威严,只是其间难免夹带着难以压抑的喘息和骨子里的柔媚。 “我” 小塘看了陆嘉静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裴语涵有些焦虑的声音再次传出:“陆姐姐别作弄小塘了,小塘师父日后会给你解释的,你先回去吧” 陆嘉静笑盈盈道:“不作弄小塘作弄裴妹妹吗?师徒情深真是感人呀。” 接着俞小塘听到里面传来了啪得一声,像是打屁股的声音,在她心里,自家仙子一般的师父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两句,却听到里面小师弟的声音传来。 “小塘,师父的话你都不听吗?师父和你说了,她要日后再说。你先回去吧。” 林玄言从屏风后探出了一个身子,他依旧带着那个浅浅的笑容,本就震惊不已的小塘更加呆若木鸡。 乱套了,都乱套了。师父和徒弟怎么可以陆嘉静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俞小塘,柔声问道:“小塘你进也不进去,走也不走,到底想做什么呀。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单独和你师父说?要不我们回避一下?” “没有陆姐姐我” 俞小塘抱着酒坛子的样子看起来傻乎乎的,她俏脸红痛痛的,一阵焦急中,眼中竟然氤氲上了雾气。 这时啪得一记脆响伴随着屏风上魅影的颤动掠过眼角,耳边同时响起的,还有师父似是吃痛的低吟。 林玄言成心要当着俞小塘的面羞辱她。几天前当着赵念的面是一次,今天当着俞小塘的面又是一次,这幅场景让他们见到了,以后自己如何在弟子面前抬起头?师道尊严哪里还剩下半点。 俞小塘看着这一幕,终于鼓起勇气看着陆嘉静,认认真真道:“不许欺负我师父!” 裴语涵听到门外俞小塘正义的呐喊,罗衫半解的她已经是香汗淋漓,恨不得一剑斩个地道逃走,而她双手却又被绑在了衣架上,屈着身子衣衫不整的样子更是让自己无比羞愧。 陆嘉静也看着裴语涵,平日里清冷的她也不禁将眸子眯成了月牙般,她笑着对俞小塘说:“小塘还小,不懂,我们没有欺负你师父,你师父她可快乐着呢?” “怎怎么会?” 俞小塘有些底气不足地提出质疑。 陆嘉静笑道:“你将来就知道了。” “我陆姐姐不许取笑我!” 陆嘉静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你回去吧,我们会好好待你师父的。” 俞小塘抱着酒坛子不肯挪步。 陆嘉静双手叉腰,露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小塘再不走,我们就连着你和你师父一起收拾。” 俞小塘微惊,身子下意识立直了些,她看了陆嘉静一眼,看着她忽然变得凶凶的的样子,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她的余光仍然瞄着屏风那里。 陆嘉静以为她在想着今日忍辱负重,以后一定要给师父报仇雪恨。 但是俞小塘想的却是师父屁股那里插的细棒到底是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更羞更恼,红着脸颊低着头,心中的羞耻感终于溃不成军,她抱着小坛子,转过身,红着脸朝着远处跑去。 陆嘉静看着她奔跑远去的背影,涟漪般的笑像是桂花酿的酒。 俞小塘跑进屋子,她额前的头发乱乱地分着,发丝间还粘濡着许多白雪。她俏脸红红的,一路跑来,没有用修为去阻挡风雪,由着它们拍打自己的脸颊,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饶是如此,她回到房间之时脸颊依旧微红着。 她把瓷酒坛子放在桌上,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拭了拭眉角,似是擦汗。 她想起了那一日的场景。 风雪围庙,她在古庙中被救下。 命运真像是梦幻一样。时至今日,她还都不确定自己是否向师弟挑明这段感情。 酒杯空了,少女却已经醉了,她脸上红霞晃着,迷离的目光在烛火中明灭不定。 饮下了那杯酒之后,少女间像是一夕之间便长大了一般,脱去了稚气,开始从少女渐渐长成女子。 一年前那个身材娇小的清稚少女身段渐渐高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将来亭亭玉立的模样了。 她侧过脑袋,望向红布铺着的桌面,那一坛酒只动了三杯,瓷坛映着烛火,依旧满满当当的。 少女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念头闪过:等我再长大点,再成熟点,能像师父一样陪师弟闯荡的时候,他就能接受了吧? 碧落宫里,裴语涵双手被用红布绑在木架上,身子几乎全裸,秀背娇臀和玉腿上布满了许多淡红色的鞭痕。 而那美丽的背影上,最夺目的莫过于插在后庭上的一支毛笔。 裴语涵不知道这一幕俞小塘看到了多少,但是无论如何,这般『东窗事发』,她今后一定是要花大量的时间才能重拾尊严了。 陆嘉静拿着布条拧成的鞭子抽打着屈服着的女子,虽然自己身为女子,但是听着裴语涵的呻吟娇啼,软语求饶,也忍不住兴奋了些。 “你们太欺负人了啊。” 裴语涵可怜楚楚地说。“我以后怎么见小塘啊。” 陆嘉静一脸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表情:“架子还不是得靠你自己端,反正小塘也没真的见到你这般除衣受戒的模样,未必没有周旋的余地呀。” 裴语涵道:“陆姐姐你先饶过我吧,我以后好好服侍你好不好呀。” 陆嘉静笑道:“现在知道服软了呀?” 裴语涵真诚道:“我一直是仰慕着陆姐姐的。” 陆嘉静刷的一下将鞭子甩到裴语涵的娇臀上,裴语涵身子一阵乱颤,身子僵直又松开,分不清是痛苦还是舒服。 陆嘉静道:“你问问你这个好师父,肯不肯放过你了。” 裴语涵柔着嗓音道:“师父” 林玄言看着裴语涵对自己撒娇的样子,忍不住又想起了山下初见的模样,那清冷的身影和如今柔媚的女子似乎怎么也重叠不在一起呀。 林玄言假装正色道:“语涵每次被调教看上去都是服服帖帖的,但是总是又好了伤疤忘了疼,这怎么对得起你陆姐姐的谆谆教诲呢?” 裴语涵问:“那语涵应该怎么做呀?” 林玄言道:“写份检讨吧。好好检讨一下自己。” 裴语涵微异,想了想,果断妥协道:“好,先帮我解了吧,我披件衣服就写。” 林玄言道:“不必了,我替你写就是了。” 说着他从后庭拔出那支毛笔,裴语涵娇哼一声,似乎料到他要做什么,摇动螓首,终于硬气道:“别作践我啦,我好歹也是通圣,你们把我惹急了,我现在就把你们正法了!我一只手就可以打那么两个!” 陆嘉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从身后抱住了裴语涵,双手抚上了她的酥胸,一阵揉捏之中惹得裴语涵娇喘连连,“呦,大剑仙怎么忽然硬气了呀?不堪受辱想要反抗了吗?” 裴语涵一边扭动着娇躯,一边娇喘吁吁道:“陆姐姐,别你再这样我真的动手了呀” “嗯?” 陆嘉静掐了掐她的腰,微笑道:“你这般不知悔改,姐姐也没办法呀。” “是你逼我的,我嗯啊!” 裴语涵忽然仰起螓首,檀口半张,发出一声悠长动人的娇吟。 陆嘉静纤长的手指插入了裴语涵的双腿之间,分开玉肉一路而前,湿腻的软肉包裹上来,淫水随之喷溅而出,裴语涵身子一软,脑袋垂下,长发遮掩着秀靥两侧,玉门被侵,她身子骨又一阵酥酥的感觉,偏偏陆嘉静的手指和林玄言又不同,虽然纤细许多,却更加灵巧修长,一入其间便如游鱼入水一般,鱼尾甩动间溅起一阵泥泞涟漪。 裴语涵气势骤降,又是一阵姐姐长姐姐短的求饶。 忽然她娇臀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触及上去了。 “啊?” 裴语涵回过头,恰好看见林玄言将毛笔沾上了墨,开始在自己的翘臀上写字。 她正要说什么,陆嘉静却走到面前,对着她半张的檀口伸入了手指,那是方才插入她下体的手指。 “唔” 裴语涵反应不及,半张的檀口没来及合上,便被陆嘉静扣开双唇,伸入温暖的小嘴里,对着那香舌一阵捣弄。 “替姐姐舔干净,不然等会打得你屁股开花。” 陆嘉静也玩疯了,说话毫不顾忌地露骨了些。 裴语涵放弃了反抗,唔唔地发出一阵呜咽般的声音,接着认命地开始吸允陆嘉静的手指,陆嘉静的目光也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色,她另一只手抚摸着裴语涵的头发,似是在怜惜她的乖巧。 而林玄言已经在裴语涵的娇臀上落笔了,写下一个个秀气小字,他口中还念念有词,那是故意念给裴语涵听的。 “语涵今天不听话,被师父和陆姐姐打了鞭子。师父以后的话我一定好好听,再犯的话也任凭师父和姐姐处置。见字如面,以作警告” 墨水淌过红彤彤的娇臀,裴语涵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凉意,那羞死人的感觉中又隐隐带着很多刺激感,写到见字如面的时候,林玄言用笔头对着她娇嫩的玉肉扫了扫,又用笔杆伸入杵了一番,惹得裴语涵浑身颤抖,口中大呼着不要,下身狂泻不止,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胸膛起伏,不停地喘息。 等到林玄言写完的时候,裴语涵都快哭出来了,她可怜兮兮地看着陆嘉静,问:“陆姐姐我是不是史上最丢人的通圣了呀。” 陆嘉静也看的于心不忍了,心想自己是不是闹得太过了呀。 她帮裴语涵抹了抹眼角,心软之下替她松了绑,把她往怀里搂。 裴语涵脑袋枕着她的胸,像是占便宜一般蹭了蹭,道:“唔,做个通圣真麻烦啊,天天被人惦记,防得住外人也防不住家贼” 林玄言气笑道:“方才的检讨忘了?又欠打了?” “是,师父,语涵知道啦。” 裴语涵乖巧地笑道。 某一座仙山上,烟雾缭绕,仙气蒸腾。 夏浅斟怀抱拂尘立在群山之巅,眺望而下,足下云海翻滚,带着不真实的美。 云巅之上,有仙鹤彩蝶翩翩而来绕着她飞舞,而她只是立在那,便有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在她身上的名声太多了,其中最瞩目的便是天下第一高手和天下第一美人。 她兼得两者,风采更是绝代无双。 只是最近有一个小小插曲,有一个曾经被她打伤逃走的男子不知哪里得了什么机缘,境界大涨,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挑战自己。 而她也大度地接受了。 他们决战的地点相约在了一处布下了仙阵的道馆中,馆中无人观战,只有最后胜者能走出来。 这场战斗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毫无悬念的,那个男子大难不死,居然还要回来送死,一时间也沦为了笑谈,他这种送死的行为,大概也只是给夏仙师的名声中,再添上一笔不大不小的降妖除魔的美名。 夏浅斟轻轻挥袖,仙鹤散开,飞入群山之中。 她向着山下走去,衣袂飘飘,似要临风而去,这等风采,若是要让他人见了,定要怀想一生。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神色却有些凝重。 第五十章 白衣胜雪,人间妩媚 邵神韵披着一件白裘大衣站在雪地里,她长发简单地束着,那张足以魅惑众生的脸也不那么锋芒毕露,满天飞雪中竟添了许多柔美。 美人赏雪,自古便是风流,可措辞成无数绮丽文章。 界望山很是孤高,其间的琼楼玉宇被冰雪覆盖,更显古色。 从上望向俯瞰那连绵的山峦和一个个坐落其间的妖族部落,更是雄伟壮观。 这是再美的景色看久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邵神韵垂着眼睑,手拢着雪白裘衣,许是风雪洗去了她眉目的艳丽,看上去竟雍容古雅得像是人族的花魁才女。 看了许久,邵神韵抬起头,她从界望山顶的妖尊宫开始眺望,视野一直延伸而去,一直到那不可触及的无边尽头。 她的眉目间也尽是风雪。 她忽然抬起手,在身前画了个圆,风雪拢尽其中,一直聚成了一面椭圆形的镜子,映照出她微白的容颜。 然后她自嘲般地说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你说我欠她三分神韵?”这句话听起来很是小女子,但她的话语无比淡漠,似一出口,便会打散在这风雪里。 如今天地严寒,莽莽群山尽是白雪,但等到来年开春,这里应该是会春暖开花的吧。漫山遍野烂漫的山花一定很美,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了。 邵神韵没有遗憾,只是怜惜。 世间好物不长存,自己沉睡了万年,醒来之后沧海桑田,之后种种她都未挂念心上。但是她知道,自己始终有些放不下去的执念了。 那些人已经在月海边开始布局了。 明知是局,自己却不得不赴。 她披着雪白貂裘的清美背影在风雪中静立着,忽然间她随手将貂裘一扬。 孤仞千尺,高崖万丈。 雪裘朝着山崖下缓缓飘落,淹没在大雪中,很快不复得见。 她转身朝着妖尊宫走去,一身火红衣裙是大雪里的罂粟,那一刻,她又变成了那个睥睨天下的妖后,漫过眉梢的雪都是她辞别的诰书。 林玄言醒来的时候,裴语涵还趴在他的胸口睡着。 天光弥洒的窗口,陆嘉静一身白衣坐着,单手持卷,一手托腮,随意地翻着书页。 裴语涵安静地躺着,睡梦中的睫毛轻轻颤抖,嘴角似乎还描绘着浅浅的笑,像是一只魅惑众生的慵懒小猫,两个人的肉体火热地贴着。林玄言将被子扯上来一些,掖了掖被角,盖住了她的秀背,然后他的手伸入被子里,在黑暗中摸索着这幅完美无瑕的娇躯。 她的酥胸贴着自己的胸膛,柔软地挤压着。林玄言的手抚摸过她的腰肢,一只抚摸上柔软的臀肉便够不着下方了,他便软软揉捏着臀肉解闷。 裴语涵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林玄言微笑着看着她的脸,安静而美好。 “语涵。” 他轻声唤道。 裴语涵安静地睡着,趴在他的胸口,长发散开,触及到肌肤便是痒痒的。 “好啦,别装睡了。”林玄言笑着捏了捏她的腰肢。 裴语涵便睁开了眼,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道:“你怎么知道的呀?” “小浪蹄子。”林玄言笑了笑,搂着她的身躯坐了起来。 “穿上衣服吧,堂堂剑仙天天光着屁股算什么样子。” “哦。” 裴语涵开始乖乖地穿衣。 午后,林玄言陪着陆嘉静在后山走了走,两个人牵着手,一路上断断续续地聊着。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闭关呀?”陆嘉静问。 林玄言无辜道:“静儿这就打算赶我走了吗?”陆嘉静没好气道:“那当然,把你赶走了我就可以把你那浪货徒弟霸占了。”林玄言道:“我先好好陪你们几天,然后再开辟洞府吧。也不差这么几个时日的。” “这事还是要早做打算。” “嗯,遵命。” “我也打算过几天就在落灰阁静修了,仙道剑道一起修。” “嗯。按静儿现在的天分,说不定能比我还快呢。” “你也要好好努力啊,不要真的被阴阳阁那个大小姐超了过去,她的心境与第一次见面时已是天壤之别,又得了失昼城的真法传承,这次你虽然赢得很漂亮,但是下次见面要是被她超了过去就太丢人啦。”陆嘉静循循善诱道。 林玄言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放心,那个小姑娘自以为是天才中的天才,其实也不过是个傻丫头罢了,以后见她一次打她一次。” “呦。这么自信呀。”陆嘉静挑了挑眉。“你要怎么打呀?” “当然是像欺负语涵那样打她。” “没个正经。” “你不觉得一个小姑娘,前一秒还在你面前嚣张,一副天下无敌的样子。下一秒就被你摁着打屁股很带劲吗?” “呵。” “对了。”陆嘉静忽然道:“你说好送我的剑呢?” “哦”林玄言做出一副恍然的表情,向着袖子里摸了摸:“我差点就忘了,喏,在这里呢。” 陆嘉静神色一呆,她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林玄言真的准备了?接着她的脸便冷了下来。 林玄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平底锅。他看着陆嘉静一副要揍他的表情,缓缓解释道:“这当年是漓江仙子的佩剑,仙子身死之后,剑被温养在南方剑阁里,后来剑道被打压,它就被重铸成了这口锅,但是幸好,剑魂尚在,精气神不堕,如今依旧锋芒毕露啊。我感觉送给静儿再合适不过。”平底锅颤了颤,发出嗡嗡的声音,似是认同林玄言的观点。 接着他把这口平底锅递给了陆嘉静。 陆嘉静微笑着接过平底锅,说了声谢谢,然后啪得一下拍在了林玄言的脑袋上。 林玄言躲避不及,脑子里嗡得一声,被一下子敲得晕头转向。 接着第二记已经拍了下来。这次林玄言又防备,勉勉强强躲开了。但这只不过是开始,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被陆嘉静满山追着打,林玄言的惨叫声和陆嘉静的娇笑声漫山遍野地响着,一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精疲力竭的两个人才重新走回山道之上。 “陆姐姐,你要是实在不喜欢这把剑,我可以给你换一把,你对我温柔点好不好?” “不用了。”陆嘉静大方地挥了挥手,莞尔笑着:“我觉得它打人还挺顺手的。” 温柔的夕色里,一切都被笼罩在暖色的时光里,青山中覆盖着白雪,白雪又被照成了霞色。 巨大的太阳高高悬在远处,流云被风扯成了千丝万缕,彤云寂寞而柔和地盛开着,橘色的光芒像是笼罩天地雾气。 树木高大的光影在下坠的夕阳里逼仄着移动着。 林玄言回过头的时候,恰好看到陆嘉静望着夕阳,莞尔地笑着。 那濡在她雪白衣角和皎洁眉眼间的夕色更平添了诗意。 天地如雪,美人锦绣。 林玄言只觉得好看,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一点点了。于是他也笑了起来,笑容中却带着些意味不明的伤感。 在这漫长的宁静里,所有人都像是活在梦想的世界里,在那安乐的圈子里兜兜转转,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分每一秒的和煦与美好。而那平静的海面下,似是隐藏着汹涌的暗流和巨大的海兽。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会裂地而来,撕破这平静的时间。 而就在此时时刻,女子只是安静地看着夕色,少年只是安静地看着女子,白雪如霞,青山妩媚。 时光馨宁而隽永,长久得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第五十一章 说与你们一席话 这七日间,林玄言整日游手好闲,时不时去看看雪,逗逗鸟,更多的时候还是陪着裴语涵和陆嘉静。 不过林玄言始终没有享受过三人同床的齐人之福,或许他也从没有过这个念头。 几天前里他们还曾去冰湖钓鱼,林玄言调戏了陆嘉静几句,被她推进了破冰的湖里,他对着裴语涵连呼救命,裴语涵置若罔闻,还对着他泼了几捧冷水,最后只好自己动用修为悻悻游上岸。 回去的路上林玄言拎着几乎空荡荡的竹篓,一路抱怨着裴语涵说孽徒太二,抱怨着陆嘉静说她太坏,自己受尽苦难云云的。结果又被她们联合起来戏弄了一顿,最后被埋在厚厚的雪地里,废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拔出来。 他们一路丝毫不顾形象地追打嬉戏着,雪球砸得满身都湿湿的,等到回到寒宫的时候一个个笑的精疲力尽。 他们回来之后便开始讨论如何处置那仅存的几条小鱼,那是他们好不容易抓到的战利品。 陆嘉静建议煮了,裴语涵建议放了。最后她们把决定权交给了林玄言,林玄言偏袒徒弟,同意放生的看法,在陆嘉静的冷嘲热讽之中放生在了寒宫的温泉里。 结果第二天那些鱼似乎是水土不服,尸体都浮在了水面上,看的裴语涵一阵心疼,然后她迎来了陆嘉静更强烈的嘲讽,陆嘉静一边嘲讽一边给她科普养鱼的知识,裴语涵很是不服气,说以后要在这池子里养上几条生存能力顽强的上古蛟龙,眼红死她。 在这样的欢声笑语里,三个人似乎完全忘记了很多事情,包括修行。而俞小塘也住在离碧落宫隔好远的屋子里,不常见面。 赵念练剑却尤为刻苦,他的生活开始变得极端自律,从最简单的剑谱开始重新练起,再一点点谋求变化。林玄言曾在远处观看过几次,或点头或摇头。 初晨,青鸟低鸣,雪鸢乱飞。 林玄言一如既往起得很早,裴语涵尚在睡梦之间,他怕吵醒她,便蹑手蹑脚地起床,又为她掖了掖被子,然后独自一个人去煮粥泡茶。 陆嘉静总是起得最早,她每日在天还未亮的时候便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立在青石崖上,借天地未割昏晓,天地阴阳交替的玄妙时节来体悟修行。等到林玄言起床的时候,陆嘉静恰好从崖石上下来,那时她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冥冥渺渺的状态,一身古静青裙在霞光里翻飞着衣袂,仿佛仙子凭虚御风,随时都要出尘而去。 而这种皎然出尘的状态时常会被林玄言打破。那一幕场景就像是一个青色裙摆的谪仙仙女行走山巅,在晨风拂面,雪水化露的清晨被忽然出现的男子一把抓住了胸,然后肆意揉捏把玩着。这很煞风景的一幕每天都会上演,起初陆嘉静挣扎很是剧烈,到后来习以为常,只是蹙着眉毛,一脸嫌弃的表情。 林玄言总喜欢跟在她的身后,揽着她的腰,揉着她那最傲人的胸脯,对于她这般神仙似的女子来说,胸大有时反而会令她感到烦恼。如今那傲人到惊心动魄的乳峰被人在手中把玩,隔着衣衫摩挲的感觉令她身子变得更是敏感。而近日林玄言手法更是温柔,在揉搓到那乳蒂之时她甚至没忍住发出了几声细弱蚊呐的呻吟。 她连忙镇定心神,生怕勾起林玄言的欲火,被他在这群山之间拔下裙子,扯去抹胸,掰开她的玉腿就地正法了。若是自己不从,估计也要被肆意轻薄一番才会放自己走,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羞恼,自己身为清暮宫宫主,一点威望都拿不出来,竟然会害怕这些事情。 而今日林玄言似乎没有要在这山野之间侵犯她的心思。 “陆姐姐最近修行可遇到过什么阻碍?”林玄言问。 陆嘉静幽幽道:“最大的阻碍不就是你?天天想要破坏我的心境。”林玄言无辜道:“我这是在提升陆姐姐的定力。” “那我是不是还要对你千恩万谢呀?” “以身相许就好。” 陆嘉静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向前走:“你有这时间还不如去陪陪你那傻徒弟,她对你可是千依百顺。”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陆嘉静对于走路的时候有人抚摸着她的臀儿还很不适应,便加快了脚步。林玄言也可恶地加上了脚步。 走到一处亭榭之后,陆嘉静干脆坐了下来,挑着眉看了林玄言一眼。林玄言也坐在她的旁边,他没有去强行侵犯她,只是与她对坐着,看着初晨的山峦发呆。 “静儿。” 过了会林玄言忽然道。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北域时候的事情吗?” “当然记得。”才过去不过半年罢了,百年的事情她记得依旧清晰,半年又如何会忘? “那天邵神韵的虚空通道被扭曲,我被送到了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那时候我很高兴。虽然那时很想离开那个妖魔横生的地方,但是我真的很珍惜那段日子。” “嗯。是啊。那时候聪明绝顶的你还不知道我早就认出了你的身份。”陆嘉静借机微讽道。 “嗯我确实低估了陆姐姐。” “你为什么忽然说这些啊?” “我只是忽然想起了修罗宫。”林玄言道:“我想起了雪国和那些被困在阵法中终日苦难的雪人。他们的一身都困在一个迷局里,无法走出,只好与天上仙人作战,看似慷慨,实则悲凉。” “你什么时候这么慈悲了?”陆嘉静瞥了他一眼:“你怕是想那个苏妹妹了吧?” “啊?”林玄言一愣,脑海中回想起那个紫发少女的样子。 他们曾经并肩厮杀,她甚至还偷窥过好几次自己和陆嘉静交媾的。但他最清晰的记忆便是他们撑伞走过修罗宫的场景了。 她出现地莫名其妙,离开地悄无声息。就像是生命里一个小小的插曲。 他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有些可爱。 但是他也知道,有些人的离别,重逢之后可能已是天长地久。 “装傻?”陆嘉静不屑道。“我看那个苏妹妹容貌也完全不输给你心心念念的季大小姐啊,怎么如此厚此薄彼?”林玄言摇摇头:“没必要想这些,而且为什么你的语气酸酸的?” “哼。”陆嘉静侧过头,不看他。 林玄言凑过去在她侧靥上轻轻亲了一下,“静儿真可爱。”陆嘉静冷笑道:“你这话还是说给你徒儿听吧,她听过之后应该会欢天喜地的。” 林玄言笑了笑,不置可否。 陆嘉静看着白雪覆盖的群山,忽然心神一动,隐约之间,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关于那场北域之行的细节。她似乎在某一刻有过一瞬灵犀,那是说到什么的时候呢? 她记不起来了“静儿。如果可以,我想再陪你走一遍几千里的路。”林玄言自言自语道。 陆嘉静非但没有感动,还不合时宜地泼了冷水。“准备一下闭关的事情吧,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嗯。先回去吧。”林玄言去牵她的手。 两个人一路安静地说着话,一直来到了寒宫的门口。林玄言忽然揽着她的腰,一口咬上了她的樱唇。 如今少年身体的他要比陆嘉静稍矮一些,所以他要微微踮起脚尖,样子看上去有些好笑。陆嘉静身子微僵,然后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的脚跟压回了地面,自己俯了些身子去迎合他的亲吻。 四唇相接,他们舌头在口中缠打着,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久,一直到他们几乎要断气了才松开。 两个人浑身都热了许多,脸颊也布满云霞。 陆嘉静很快又冷起了脸,转身朝着落灰阁走去。转身之后,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玄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勾勒得近乎完美的曲线清艳而诱人。 林玄言强忍着冲上去撕扯她裙摆的冲动,转身朝着碧落宫走去。 已经起床的裴语涵还裹着薄薄的被子,双腿向外侧叉开,很乖巧地坐着。 她隔着帘子远远地看到了那一幕,从他们接吻一直到离开,小猫般眨了眨眼。 等到林玄言向着碧落宫走来的时候,她又趴回了床上,故意将被子向下扯了些,露出了一些肩角。 林玄言轻轻推开碧落宫的门,看到这幅样子,轻轻笑了笑。 裴语涵等着他继续为自己盖好被子。 谁知道林玄言直接抓住了被角,一下子将被子掀了起来,裴语涵身上几乎不着寸缕,只有一条浅色的亵裤遮掩着私处。 被子掀起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夹紧了一些腿。接着她便后悔了,这不就暴露自己是在装睡了吗?于是她半睁着眼,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师父怎么了” 林玄言看着她这幅慵懒可爱的样子,笑着拍了拍她的屁股,“别装睡了,起床吃饭。” “我刚醒啊” 啪啪啪。 “吃饭。” “哦。”裴语涵捂着屁股直起身,跪坐在床上开始穿衣服。 林玄言陪着她吃完早饭,喝完早茶之后,把她喊进了碧落宫更深处的一个内阁里。 那个房间曾经是摆放弟子名册的地方,后来弟子皆尽散去之后,那些名册便再也没人去管,这个房间也空寂了下来。 于是现在这个房间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的幽会之地。那日被小塘撞见他们的事情之后,裴语涵一直耿耿于怀,坚持认为林玄言是故意的,于是接下来他们做那些事情的时候,都会选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比如这个书册内阁。 一来到这个有些昏暗的房间的之后,裴语涵就开始脱衣服。 林玄言诧异道:“语涵你在干嘛?”裴语涵愣了片刻:“不脱衣服吗?”林玄言笑道:“我找你只是为了这种事情吗?” “我习惯了。你每次都那样嘛”林玄言抿着嘴唇,心想完了,这个小徒弟彻底被自己弄成浪蹄子了呀。 “你先把衣服穿好。”林玄言看着她除去外衫之后只剩下一条抹胸的白暂娇躯,咽了咽口水。 裴语涵重新穿上了斜襟的白衣,把衣衫上的带子在腰侧系好,那斜襟的交错处,露着浅浅的沟壑,有乳肉溢出了些,穿着衣服比没穿反而更诱人了。 林玄言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忽然神色严肃了一些,拍了拍她的手和肩膀。 裴语涵马上正襟危坐。 林玄言道:“我现在开始给你讲剑。第一课:剑穷而后工。” 裴语涵惊讶道:“师父要准备闭关了?” 林玄言卷起一本书拍了拍她的脑袋:“好好听课,不许插嘴。” 裴语涵哦了一声,端正了坐姿,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师父你闭关是又要十年不出吗?虽然五百年我都等了,但是还是有点难熬呀。”林玄言瞪了她一眼:“小语涵,你这么喜欢插嘴呀?” 裴语涵像是想到了什么,俏脸微红,连忙摇了摇头,做出要认真听课的表示。 一切又像是回到了几百年前那样,冬末的阳光温柔而和煦,林玄言为她讲解起各种剑招的起势和变化。 在漫长的历史里,许多曾经辉煌的剑招都渐渐被更好的取代,然后逐渐淘汰,被世人遗忘。如今这个少年将他们重新提及,然后剖析,取出其中最精髓最简洁的部分,讲给裴语涵听,许多东西裴语涵虽然浸淫了五百年,但是始终没有真正深入研究过,因为到了她如今这个境界,几乎已经到了飞剑杀人无须剑招的地步了。 而时间长久之后,这种做法弊端便显露了出来,尤其是在与白折那一战中,彻底暴露无遗。 她发现自己的近身厮杀已经变得极弱,而驭剑杀敌,其中大部分修为都用在了驾驭飞剑上,真正遇到了同境高手,威力很是有限。最终还是会成为纯粹的单手剑厮杀。于是剑术又变得尤为重要。 有些江湖杂书上时常会说什么剑招练到极致便是无招胜有招。但是林玄言始终认为剑是有招的,怎么样可以杀人,招便在哪里。而真正要做到无招,则是无数的剑招练习和无数场生死砥砺之后才能渐渐做到的。绝不是那传奇故事上那般轻描淡写,拿柳条挥挥就能轻易退敌的。 真正的顶尖高手之间,若是真的不讲招式,很可能会落败身死。而剑修之间,最怕的便是换命。 林玄言给她讲完一些自己的理解之后,便开始复盘那一场她与白折的战斗,一点点剖析那一战的细节。 “语涵,你的身法很快,但是还不够好。而白折则是放弃了灵巧的身法,注重内修,淬炼神魂,坚固体魄,他肉身之强横堪称天下无双,但是饶是如此,依然可以用剑斩开。而肉身修不到那一步的剑修,则更注重身法。因为一个人的真元再充沛,也只是可以与其他人的真元相扛,单纯的真元再强大,也无法阻挡同境的剑,因为若是让他们挡了,那还要剑做什么?”裴语涵点头,若有所思。 林玄言继续说道:“其实阴阳道在突破了最初的桎梏之后有了飞跃的发展,阴阳道认为,修行更应注重精神力,天地皆是阴阳黑白的线,那些线上依附着人的肉身,情绪,思想,也藏着这个世界本源的力量,那些弦线虽然真实存在,却不是具体的表象,即使剑也无法斩断。那些阴阳道的修行者更像是盘踞在蛛网中心的蜘蛛,与他们对敌之时要么斩杀掉本人,要么以更充沛的精神力撕扯掉蛛网。” “那日白折与你对敌之时,曾经说过你的剑太漂亮了,所以不可能赢。这句话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不用因为打不过他就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先前说过,剑穷而后工。剑到后面,只会越来越漂亮,越漂亮的剑就越是好用,因为如果剑尚且不好用,高明的剑修也不会去追求让剑招有多漂亮,所以剑真正漂亮了,那说明那剑术已经没什么挑剔的地方了,只能在美观上做做文章了。你现在的剑术在全天下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但是还未『穷』,那你的剑术到底还欠缺在哪里呢?我把清河剑术,雪崩剑术和大光明剑三套剑术给你舞一遍,你认真看一下。”时间就那样流逝着,屋子里林玄言的声音有序地响起着,裴语涵也时不时会举起手提问,样子乖巧可爱极了,就像是小时候那样。 一直到日渐西移,黄昏的光线笼上了窗纸,林玄言才讲到了最后。 “最后一课,剑招用尽,便是无所不用其极。嗯这句话可以有很多解释,若是同门比试,那可以理解成是即使耍无赖也要打赢对方,若是宿敌对战,便是要把自己的命都交出去,放在剑锋上,就像是很多故事上经常说的,哀兵必胜,心死之人所向无敌云云的。但是道理是道理,真正要做起来谈何容易。若你如今尚是化境,我会把这些讲给你听。但是你如今已经通圣,所以我也不打算教你如何无所不用其极了。这最后一课,我教你” “打不过如何跑最不容易被追上。” “嗯?语涵,为什么你是这般脸色?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裴语涵微惊,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师父你继续。”林玄言挑眉问道:“是不敢还是没有?” “有区别吗?” “”林玄言看着她,拿起了戒尺了。 裴语涵连忙改口道:“没有,也不敢!” “嗯。乖。” 裴语涵松了口气。 这节课直到太阳彻底下山才终于讲完,而讲到最后,严肃的气氛早就淡去,裴语涵笑着开了几句玩笑去惹恼他,林玄言也佯装生气说要惩罚她,于是他们讲着讲着,最后又讲到了床上去了。 最后不堪久战的裴语涵被杵得两眼翻白,花汁乱溅,花穴粉肉翻出,流着白浊液体,浑身酥软地瘫在床上,在求饶声中又泻了好几次才被放过。 裴语涵看着狼藉一片的床单,心想稍后又要被陆姐姐嘲笑了。 她回想起下午的讲课,林玄言整整讲了一下午,很多内容连她都有些消化不过来。他是即兴发挥还是准备了许久呢?师父这是要去闭关了么,所以给我讲了这么多。想到这里,她又有点伤心。 她艰难地从床上起来,还有些合不拢腿,颤颤巍巍地走到床边,放下了帘子,从木柜子里取出一套新的衣服换上。 她忽然发现柜子里的衣服只有三种颜色,要么白色要么黑色,要么就是黑白的。 以前她很喜欢这种颜色纯粹的衣服,但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衣服太单调了些,以后下山之后要不多买一些衣服吧,那很多作坊的衣服,以前觉得花里胡哨的,现在想想,自己穿应该也会很好看吧? 寒宫中央的广场上积雪未扫,连一个飞鸟的足印都难以见到,雪面上忽然出现了一道道剑痕,接着两道三道,一道道地切割着雪地。 平滑的雪面上出现了一道接着一道的线,整齐地斩切着,规矩中正,将雪地都割成了一张方正的棋盘。 赵念收起剑的时候,林玄言双手插袖,走上了剑坪,他缓缓环顾剑坪,仿佛可以见到昔日此地百人练剑的场景,而此时空空荡荡。 满山剑鸣,当年繁华,都被雨打风吹去。 “师师祖?”赵念说着这个称呼,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玄言摆了摆手:“叫我师弟就好,实在不适应可以叫我小言也可以。”赵念挠了挠头:“那就更不适应了。” “不用纠结这个,这个不重要。”林玄言道:“前几天我认真看过你练剑。”赵念神色肃然:“请师祖指教!” “你现在最擅长的是什么剑术?” “青天白日剑。” “嗯。”林玄言点点头:“此剑很是光明磊落,适合你。”忽然,他收敛了眉目间的疏懒,神色锐利,目光轻轻扫了眼赵念。仅仅一眼,那一瞬赵念却如被寒风透骨,身子一下子僵冷了。 “拿剑!”林玄言对着赵念伸出了手掌。赵念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剑抛给了他。 林玄言一把接住剑,一字未多说,便开始行剑。那是一套青天白日剑。 这套剑法极其中正,收合有度。虽然剑名很是大气,但是剑法却很是中庸。 以至于后世有许多剑术大师痛恨这么好的剑名让他夺了先。 林玄言一招一式都打得很是规矩,赵念在一旁看着,方才那一眼的惊悸之后,他心思渐稳,一眼不眨地看着林玄言打剑,他无法从他的剑法中看到任何惊艳的地方,那青天白日剑里,没有无垠青天也没有磅礴白日,那一招一式之间也是点到为止,不逾界也不赘余,平平淡淡着。 而就是在这平淡的剑招里,在这漆黑的夜里,赵念恍然间看到了漫天纷飞的剑影充斥了视野,巨大的浪潮冲击到那瞳孔的最深处。 赵念有种莫名的动容。 林玄言握着剑,但握着又好像不是剑,或者他自己已经成了一把剑。 剑意弥漫更盛大雪。赵念几乎无法再直视他的动作,甚至有些睁不开眼。 他眨了眨眼。 林玄言不留痕迹地轻轻叹息。 剑招尽数完成之后,他将剑递还给了赵念。赵念恍然许久,才倒剑作揖道:“多谢师祖指点。”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林玄言问。 “师祖尽管问便是。” “那天夜里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赵念一震,他抿着嘴唇不说话,神色痛苦。 林玄言微微地笑了笑:“那就是有了。”赵念连忙道:“其实我也不清楚,但是我敢确信绝没有越格的事。”林玄言点点头:“嗯,以后的日子会很平静,好好修行,莫要辜负了手中的剑。” 赵念惊讶道:“师祖又要闭关了?”林玄言没有回答,在剑坪上背过身,朝着黑夜中走去。 寒宫一隅。 林玄言走到一间黯淡无光的小屋前。 他在门扉前放了一封信。然后转身离开。 于此同时,外面风雪大啸,呼啸而来的大风忽然撞开了窗户。 寒风倒灌进屋子,呼啦啦的声音响着。 俞小塘从床上爬起来,急急走到窗边,要合窗的时候忽然心绪微动,伸出头向外张望了片刻。 漆黑的夜里唯有冷风夹杂碎雪,扑上脸颊有些微冷。 她看着黑夜,感觉天地都像是一只即将长眠的眼。 她合上了窗,转身离开。 只是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雪夜里,林玄言朝着山道走去。 在某个世间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夏浅斟也朝着一条山道缓缓走去。 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未来,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迈入的是大河还是汪洋。 第五十二章 我们在世间走过 黄昏刚刚过去,天地间的光还未散尽,天上星斗却已明亮了起来,在青鸾峰的山巅更高远处璀璨着。 女子紫色的长发随着山风轻柔地晃动,似是镶嵌在夜色里的明媚银河。 山道两侧的人们纷纷抬头遥望,看着那紫发白衣的女子凌空而去,纷飞的衣袂下,山野的夜空里,一道道雪莲随风摇曳。 所有人都为自己今日能目睹女仙师的绝世姿容而感到欣喜与荣幸。 她是天下第一的美人,也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今天她要去杀一个在山下叫嚣了几个月的跳梁小丑。 那小丑也确实有些本事,本来夏仙师根本不屑顾他,只是他这几个月他在山下杀了几个人,并扬言要不停杀人,直到夏浅斟愿意与自己一战。 于是夏浅斟真的来了。 山道中的众人在初始的惊艳于她风采的安静之后,爆起了潮浪般的喝彩。 夏浅斟已经无敌百年,此刻的她是人间最高的山峰,众人只敢仰望。大家也相信,只要她出手,那个魔头便一定会死在今日的对决里。 为了不破坏各道灵山仙脉的根基,他们的决战地点选择在了一个布有法阵的道馆里,那个道馆方圆千里,极其空旷,所有人都被撤离开来,只能在管外等候这场决战的结果。 而有的人早已知道了这一战的结果。 殷仰混在众人里,看着夏浅斟惊鸿一瞥的身影,啧啧称奇。 虽然他时常会以掌观山河的神通观赏这片幻境,也看过夏浅斟的模样被无数不同的人在历史不同的截点击败过无数次。 到他这个层次,看人间多是寻常。但是这一刻,他依然觉得很美。 而这种美被摧残的时候,便是真正的绽放。 他轻轻一步,便来到了青鸾峰顶。 峰顶笼着细细的星光,星光下有一片莲塘。如今已是秋末,那莲塘水渐渐枯了,泥沼间斜插着几根枯梗,有朵几乎枯萎殆尽的雪莲犹自在枯塘中盛开,那雪莲只剩一片尚有缟色,其余依然枯黄,而那独一片的雪莲似乎也已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枯死。 寻常人见了会觉得怜惜,或者感叹四时无情,使得花木凋零。 而殷仰知道这片莲池是夏浅斟的心湖。 他也知道,这最后一片莲瓣很可能会在今夜堕下,彻底凋零。 她今天所经历的故事,曾经真实地发生在两千多年前。 在这片幻境之中,她已经游离了四百年,经历了三万年跨度的历史上那些悲惨的故事,她身临其境,自己成为了这些故事的主角,将这些悲剧重新演绎一遍。 她也曾悄无声息地迈入了通圣,差点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人。但是最后还是被他发现,联合承平暗算她,将她逼入了这片万古幻境中,道心堕落,永远走不出去。 她那朵被称为“人间第一香”的道心雪莲如今也已经支撑不住。若非这道心雪莲太过坚毅,她恐怕也早已崩溃在这万年幻境里了。 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殷仰微微一笑,忽然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书,叫《如何杀死一个通圣》。等到杀了邵神韵,天下太平,浮屿便可超脱天外,那时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写一写。 他回过头,望见了人山人海之外,那白衣紫发向着那间道馆走去的身影,在更远处,那个被称为魔头的男子握紧拳头,眼神阴鸷,他神色并不轻松。 夏浅斟或许比两千年前的欧冶晴更强,但是这并不会改变这个故事的结局丝毫。 “真是可惜啊。”殷仰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即将枯萎的莲瓣,笑着摇了摇头:“此间苦难,不舍昼夜。只可惜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无法目睹这场千古闻名的比试了,真是人生一大遗憾啊。只是” “这朵心湖莲花彻底凋谢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呢?疯子,淫妇,或者是白痴?”殷仰笑了笑,不再多言,神色忽然沉静下来。 他转身离开,化作一缕清风。 清风拂过树梢,原野,荒林,田地,然后散去。 这是此间唯一的真实。 浮屿的神王宫中,他的身影陡然出现,在迈出去的瞬间,他的脚步又缩了回来。 身形一晃,他又出现在了一处地牢之中,地牢之中,囚禁着一个紫发少女,一如夏浅斟少女之时。 地牢之中,苏铃殊呈一个大字被绑在刑架上,她娇小的身躯看着很是虚弱,,她身上却没有什么伤,似是没经历什么拷打。 先前殷仰只是拿她做了个满足自己恶趣味的试验:身外身在达到高潮之时,自己的本体是否也会被影响。 接着他发现,她们的快感原来是共通的,只是传达到彼此之后会变得微弱许多。 那夏浅斟堕落之后,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他很期待这个结果。 殷仰望向了被锁在地牢之中的苏铃殊,微笑道:“今日之后,神王宫再无圣女,世间再无绣衣族。” 苏铃殊抬起头,望向了来人。 她此刻同样无比虚弱。 似乎是感应到自己本体即将堕入深渊,她也受到了牵连,道心如怒海扁舟,随时会倒在某一个浪头之下。 因为虚弱,所以她懒得说话,更懒得去多说毫无意义的狠话,她只是看了殷仰一会,便垂下了脑袋。 片刻之后,她似乎感受到从本体上传来的异动,忽然她下身轻轻抽动,然后大口地喘息起来,她面色潮红,被固定住的娇躯一阵颤抖哆嗦,吟唱般的声音哽咽在她喉咙里,她的娇臀不自觉地向后顶着木架,似是想要摩擦一些什么。 殷仰看着这忽如其来的一幕,哈哈大笑起来,转身离开,尤为快意。 在他身形掠出神王宫之时,有一柄剑紧随其后,旋绕而出。 那是渊然。 古剑随着他的身形向着人间南方掠去,下方是一片蔚蓝的海。 苏铃殊见殷仰已经离去,她的呻吟声渐如蚊呐,很快便不可听闻,低沉着的嘴角忽然流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此刻夏浅斟正朝着那道馆走去。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赢,唯有她的心绪一直在轻微地颤抖着。 她松开攥紧的拳头,放在自己面前,她的手心放着一张纸条,那张纸条字迹很是凌乱,但是却是她的笔迹,那是她写给自己的。 可是是什么时候写的?她已经全然没有了印象。 那纸条上有六个字:你会输,欧冶晴欧冶晴她在心底轻轻默念这个名字。 我是夏浅斟,你是谁呢? 她将纸条收入袖中,心中不停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夏浅斟,夏浅斟,我叫夏浅斟。 我不是欧冶晴。 她神色微微清明,环顾群山之间,如看一幅单薄而浮华的画卷。 “你会输的,但是输的是欧冶晴。”走进道馆的那一刻,夏浅斟这样对自己说。 黑夜之中,林玄言望向了更南方。那是月海的方向。 他知道在更早之前,在那片绵延千万里的海岸边,已经有许多故事已经发生。 “静儿,语涵,再见了。” 寒宫的山道上,他驻足回望。 碧落宫依旧亮着灯,似是在等谁回去。 落灰阁依旧微明着灯火,似是有人在翻着书页。 他想去为她掖上被角。 想为她添盏灯油。 但他最终还是朝着道路尽头走去。 五百年生死问道,那是他的过去。 而今万壑奔流赴往南海,他也是其中渺小的一个。 这一万里风雪摧折。 是他的将来。 时间来到更早之前。 天门峰关,一块石门破碎,一个身材修长,眉眼苍白的男子从洞府中走出。 他是陆囚,是个邪修,数十年前曾被纵横宗宗主打伤。他在死里逃生之后杀了许多人,靠人血艰难活了下来,然后他来到了偏僻的南海闭关。 此时他终于出关,破开石门之后只觉得前途无量,万象如新。 “今日得苍天眷顾,我陆囚终于神功大成,他日定要杀那李姓老儿泄愤!”他向前踏步,御风而起,直欲凌空而上,一踏九霄。 忽然,他的耳畔响起了一个声音。 “滚。” 什么人? 他扭头望去,看见一个面色沉静的年轻男子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陆囚嘴角溢出一丝狰狞的笑意,“正好杀你祭我神功,他日我陆囚之名必将再震四海!” 那年轻男子看了一眼向自己扑来的邪修,只是径直向前走去。 一柄剑凌空而来。 陆囚运转浑身神功,一拳蓄力,狂笑着击向男子。 咻得一声之后,陆囚尸首分离,他的身子向海面坠去,那头颅上依旧带着狂热的笑意,只是再也无法完成心中的抱负了。 苦修十载,一招未出便含恨而终。 在这个世界里,这样的故事时常会上演。 海浪吞噬了陆囚的尸体,血水散如花瓣,又很快被海浪吞没。那剑见血之后飞得更快更疾,径直朝着海底飞掠过去。 天气渐渐阴沉,海的颜色由蔚蓝转为黑蓝,白鸟的翅膀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起来银灰,它们扇动翅膀,绕着海面低低地飞行滑翔,远看去像是阴雨天前的蜻蜓,而乌云也都聚拢到了海面上,光线被悉数遮蔽,似要酝酿一场暴雨。 南海之上,已是大浪滔天。 浊浊大水掀天般墙立而起,海浪翻腾的声音恰如轰轰雷音。 无数海兽从水底涌出,在水面上沉浮不定着,它们光滑的表皮翻腾着水花,似是在与风浪搏斗,巨大的水声里,海兽的啼哭声若断若续,那是旋律悲远的丧歌。 海水忽然向着两侧分开,如被一只无形的手左右撕扯着,那裂缝越来越大,而缝隙的两边,流水犹如瀑布飞流灌下,声势惊人。 一座古老的水晶宫殿从海底缓缓浮起,那座宫殿倒立在水面下,如一个倒放的三角锥,也像是宫楼在海水里的倒影。 那倒立的宫殿算不上精巧,看上去就像是用一块巨大而完整的水晶直接雕琢而成,上面绘着许多仙魔交战的图腾,在海水摇晃的影子里像是活了过来。 那宫殿的房顶,歪歪扭扭地镂刻着一个巨大的“北”字。 先前随手斩杀了邪修的男子来到了宫殿的上方。 他向下俯瞰过去,巨大的海楼撞进视野,即使是他也悚然动容,看着这一处巨大的神迹,神色虔诚如朝圣者。 他是殷仰,已然从天上来到了人间。 海面上亮起了一道光,一面水磨般的镜子倏然出现,镜面破碎后,一个黑金大袍的男子走了出来,身后虚空弥合。 随之而来的人是承平。 他自北方破开虚空通道而来,瞬息来到了北府的上空,然后止步,望着这座倒悬海中的古老宫楼,微微心悸。 他没有向以往一样做出负手而立的动作,他觉得那样不敬。 他们皆是通圣的顶尖高手,是人间最巍峨的几座高峰,但是他们的身影在水晶宫殿前依旧渺小地如同沙粒。 “前人究竟有多高?”殷仰忍不住叹息。 承平认真地想了想,道:“可能是天矮了。” “如果天越来越矮?”殷仰问。 承平忽然笑了笑:“那也是好事,我们也可以留下点东西,让后人去疯狂崇拜了。” 殷仰忽然将手指向了更南方,那是月海的彼岸:“那里的天空或许会高些。”承平也向着更南方看去:“但那边有一座城。” “这是失昼城的代价。”殷仰嘲弄地笑道:“传说降临,如今那失昼城自身难保,我们不必去趟那趟浑水,下次再见失昼城时,那里说不定已经沦为地狱。 到时候月海神灵涂炭不过也只是月海罢了,与我们何干。” “嗯。”承平点点头,话语怅然:“不知道南宫有多强,不过,就算比你我都强,再道法通天,也终究只是通圣,受制于此方天地。而那一位,可是算计了人间三万年啊。但南宫若是死在这场浩劫里,就太过可惜了。” “你又动心思了?”殷仰瞥了他一眼。 承平自嘲地笑了笑:“若在浮屿之上,我或许能与大当家一战,过了月海,我绝不是她的对手。” “你这般心性,恐怕一辈子都超不过白折了。” “不必,他过得太苦。” 殷仰看着眼前的水晶宫殿,心思已然平复了许多。他轻轻弹指,渊然便向着宫殿飞掠过去。 这座北府,也是那一位的遗产之一。 如今北府重现世间,声势比当年龙渊楼更大。 圣人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龙渊楼藏着他的“功”。那北府藏着什么呢?是德还是言? 殷仰心思渐热。 承平随后拍散了一面巨大的海浪,叹息道:“那种境界,希望有一日也能去看一看。” 殷仰问:“如果看了便要死,你愿意看一看吗?” “当然不愿。”承平笑道:“朝闻道而夕死有什么意思?我俯瞰人间几百年,尚未看够。” “所以你永远也看不到那个境界了。”殷仰笑了笑。 承平不以为意:“邵神韵一死,从此高枕无忧,只要我们三人不生间隙,整个天下不都是囊中之物?若如传说中一样,浮屿飞升,高出天外,那么那种境界,或许我们真的可以试一试。” 殷仰能察觉到他话中的异样,便坚定道:“此事之后,我们更取所需,从此绝不越界。” “嗯。”承平点头道,“先杀人。”殷仰道:“不要觉得万事俱备,那邵神韵应该比我们想象中更难杀。虽然她身上负有生死咒,但是我依旧不确定能不能真正杀死她。”因为即使是那位,也只是将邵神韵封印了万年罢了。 而自己不愿再等,设局将她放出,也是极为冒险的举动。 承平道:“如今的天下和当年的天下早已截然不同,她的力量也已十不存一,此番得道契机,难道我们要拱手让给下一任首座?” “自然要试,所以今天来了。邵神韵固然强,但也莫要太低估了自己。”殷仰缓缓道:“当日她闯承君城一幕,我便在天上旁观,她如今也不过那样罢了。而今天啊” 耳畔响起了天崩地裂般的声响。 海风扑面,浪花翻腾。 那柄渊然破开海水,已然没入了北府之中,像是又什么打开了,轰隆隆的巨响翻着海水涌来,却无法盖过他的声音。 “今天啊,平妖密令已下,天下高手已陆续经过天门峰关,于南海汇集,吾等当尽三万年未成之业,将妖后斩杀于此,南海为其墓,北府为其碑。” “时来天地皆同力,她除了死,还能如何?”在北府开启的那一刹那,远在几万里之外的妖尊宫中,那于王座上半寐的女子睁开了眼。 先前她闭目冥思,想了许多事情。观看,推算。 她走上了界望山顶。 这些天她都喜欢在大雪天气里去俯瞰北域。而今天,雪已经停了。 相传千年之前,有得道圣人于界望峰顶与仙人对弈,两人隔界相望,对界落子,一子便算尽人间无数。 邵神韵懒得去探究这是故事还是真实,她这次没有再看山脚,而是抬眼望向了山巅。 厚重的云层忽然散开,炙白的天光透着云层照下,像苍天同样睁着眼看着那个山巅的女子。 若是那目光真有情绪,或许会是嘲弄,也或许会说,区区三万年,你怎么成现在这样了? 邵神韵看着这方天地,同样也是嘲弄:“仅仅万年,你怎么矮了这么多?矮到通圣,居然是你的顶点了?” 天上大云散开,大片大片的天光落下,似是威怒。 邵神韵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那反复无常的雪又落在了界望山顶。 她重新回到了妖尊宫,褪去了红裙,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衣裳。 她将一条长长的白布折叠,覆在额前,绕到脑后系了一个结,白条长长地迤逦到地上,她身上妖艳的气质渐渐淡去,眉目素雅而安静,仿佛这一刻她已不是那绝代的妖后,而是一个为家人披麻戴孝的可怜女子。 她朝着宫外走去。 雪白的大袖垂到了腿侧,她褪去了妖艳之后的容颜清美如酒,白衣熨帖出的傲人身材更是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这一刻,这位绝世妖女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一簇艳丽的颜色,她不再是罂粟,而是雪莲,盛开于天山之上,无我无他。 今日的她走在山道上。 今日的她白衣的背影自是素雅贵气,雪白的抹额随着长发垂下,末端系着布带,更是清素。 今日的她要去见一个人。 所以那样的美。 这条不算宽敞的山道在她面前却是神道。 神道的尽头,应是墓穴。 只是墓中之人,早已焚骨成灰。 陆嘉静独自一人来到了书房看书,案台上是一盏陶瓷侍女灯。 以她的境界,读书早已不必挑灯,她只是觉得那一点灯蕊很美。 落灰阁虽名落灰阁,书却未沾染一丝灰尘。他们按着不同的类别静静地立在一个个书架上,排成了历史。 陆嘉静行走在书架间,目光随意地掠过那一个个书脊上写下的书名,其中大部分书她都看过,只是许多讲剑的剑经很是生僻,要么她未有兴趣深度,要么根本就没听说过。 陆嘉静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本书上:《剑理双化通说》她觉得书名好生熟悉,稍一回想,便想起了在那个小客栈时,林玄言无意间说起了一段话“山绵延以至远,水慷慨以至深,而剑如水,不求远唯至深。”接着他说“剑当如水。”陆嘉静后来问裴语涵这段话出自哪里,裴语涵想了想,说剑当如水的看法出自《剑理双化通说》。 她本来已经忘了这件事,但是看到书名的一瞬间,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当时林玄言说的很是风轻云淡,但是越是如此,她便越觉得他话语之中藏着话。 她取下了那本书,摩挲了一下深青色的封面,很普通的书,并没有太过出奇之处。 她带着书来到桌案边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不知为何,触到书页之时,她食指莫名地抖了抖,不问缘由地有些紧张。 她看书很快,本可一目十行,但是心中强烈的预兆让她正襟危坐,难得认真地开始读一本书。 书中偶尔可以看见红色笔迹的标注。 那应该是当年叶临渊翻看书本时候随手写下的。 遥远的记忆里,她隐约还记得那一次和他在剑法与道法上的争论,那时候天下剑术流行两种,一者如千军破阵,流星飒踏,一者如流水张弛,或湍或缓,当时叶临渊喜欢前者,她喜欢后者,还做了许多次点到为止的比试,只是谁也说不服谁。 但是这些在人生路上连小插曲都算不上,若不是她几百年过得太过平淡,或许早就忘了。 人果然是会变的,当年他坚持认为的观点如今也终于改变了。 喜欢一个人或许也是这样的吧? 陆嘉静翻着书,想起了那些往事,忍不住笑了起来。 合上了这本书,她觉得有些困倦了,轻轻打了个哈欠,看着很远处的光熄灭了。 那是碧落宫的灯火。 他们又睡觉了吗?天天腻在一起真好啊。 她这样想。 只是她不知道,裴语涵今夜是一个人睡的。而林玄言告诉她,今晚他去陪陆嘉静看书。 她将书放回了架子上,走到床榻边歇息。 灯火熄灭之后,她侧着身子闭上了眼。 不知为何,这个寂静无声的夜里,她在闭眼之后却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那些往事被漫长的时间拉扯成长长的线。 线上有无数个节点,节点上都是过往的影像。 小时候身着青裙的少女在山门的山崖上一日日地跑过,她提着裙子与他追逐嬉戏,满山白茶都已盛开,轰鸣的瀑布声里,他们要很大声才能听到彼此说话。 稍大一些之后他们的见面便少了,只是偶尔碰面依然会在一起,所有人看他们都觉得是在看一对道侣。 只不过后山的山门他们很少再去,那些欢声笑语都藏在了那年的白茶花里。 只是后来一切都改变了。 他离开了山门下山历练,结识了一个紫发的女子。 自己留在山门,遭遇了飞来横祸。那年仇敌来袭,全山上下拼死出剑,虽然师叔竭力保护自己,但是自己的根骨依旧被那个妖邪打坏。 那时候,她便知自己此生无望大道了。 或许是那时候起,他们开始走向不同命运的吧。 其实现在想,他应该是见异思迁才对吧,自己当年对他那么好,他在自己最艰难的时候却没有回来。 但是当年,自己太傻了,也没有去责怪他。 如果他五百年前也像如今这样就好了,哪怕境界差一些。 之后那么多事情也不会发生了吧。 陆嘉静闭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前尘已缈,但是每每回忆,却依旧扰人心神。 想着想着,她忽然又想起了那本《剑理双化通说》。 明明只是一本很平常的书,她却隐隐约约记挂在了心头,总觉得有时候有什么东西停在那里,等待自己去找寻。 她直起身子,拢了拢微乱的长发,赤着足儿来到了书架旁,把那本书重新拿了下来,抱回床上去看。 这一次她看的没那么认真了,只是想翻完一遍,了却自己一桩心事。 黑夜之中,她翻书的动作忽然顿了一顿。 一股凉意爬上背脊,忽然无由地汹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看着书页,愣了片刻,然后刷刷刷地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 她忽然想起了那天他们在客栈里的对话。他对自己说,人的认知总是一个不停变化的过程,你这么聪慧,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一定可以想清楚的。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在当时她便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于是她想起了在北域之时林玄言的出剑,那一幕幕场景重现在脑海里,最后停格在古代御空而起,穿进修罗王的胸口,将他身体钉进墙壁里的画面。 那一剑快若奔雷。 他的剑道明明没有改变,为什么忽然要和自己说剑当如水呢? 还是那时候他就想告诉自己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兆涌上心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不停地翻着书页,终于翻到了某一页。 这本书是当年鸿安先生的随笔,其中除了记录剑招,还记录了许多往事异事。 她的目光停在了这一页上,昏暗的夜里,那些黑纸白字却显得有些刺眼。 这是当年鸿安先生随手记录下的一件往事:那年曲河干旱,许多分支溪流几乎枯竭,大量的鱼死在干涸的河床上。于是有人重新贯通了一条河道,将漓江的水引到曲河,救了一方灾情。 这本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但是当年叶临渊却在边上做了一些奇怪的批注:如今曲河虽仍叫曲河,其中的水却是漓江之水,那么,它如今到底是什么呢? 这是他的疑问。 巨大的恐惧冰冷地蔓延上心头,陆嘉静神色一阵恍惚,她忽然想起来了,那趟北域之行,自己那个心有灵犀的瞬间,那是苏铃殊向自己问的一个问题:如果一棵树,结出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果实,两种果实坠地,又生出了两棵不一样的树,那么到底哪一棵才是她当时没有想到合适的词去完成这个提问。但是如今陆嘉静却想明白了这个问题究竟应该如何去问,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棵树,它的一生只结两颗果实,果实落地之后它便会死去。那么这两颗截然不同的果实,究竟哪一个才是他的延续呢? 这是苏铃殊当日的问题,也很有可能是她当年面临的问题。她回想起那个紫发的少女,只是觉得越来越熟悉 “是你吗?”陆嘉静喃喃道。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相逢何来偶遇,到她们这个地步,命运早已在了冥冥之中。 她想通了这件事,便想通了更多的事情。 当天林玄言看似偶然地和自己谈到了这本剑书,或许就是为了让自己来看到这个故事。然后告诉自己一些什么。 漓江,漓江。 她又想起,几天前林玄言送给自己的那个平底锅,据说便是当年漓江仙子的佩剑。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暗示? 然后她翻到了下一页,忽然发现原来那个批注还继续写了几句,因为不是用红笔写的,所以自己第一遍看的时候没有太过在意。 那是关于上一页问题的解答:世人都觉得曲河仍然是曲河,但它其实已经不是。但是漓江不会因为缺少了一条曲河的水而改变什么,漓江也依然是漓江。 曲河不是曲河,漓江仍是漓江。 这在其他人来说是很拗口难解的话。但是陆嘉静却一下子想通了。 她神色恍惚,啪得一声,书页摔在了地上。 她看着地上零散的书页,各种各样的情绪杂陈在心里,汇聚成强烈的不安。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她声音忽然有些沙哑,心里陡然间像是少了些什么,她冲出了落灰阁,赤着脚跑进了雪地里。 接着她愣了会,然后朝着碧落宫跑去。 被敲门声惊醒的裴语涵打开了门,看见陆嘉静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外,以为她和林玄言又在玩什么情调。但是她看着她的脸色,又觉得不对劲,便问:“出什么事了?” “你师父呢?在吗?” “啊?他不是说去你那里了吗?” “他没有。” 裴语涵也慌乱起来了,她低下头想了想,语速微快到:“会不会再后山的那个石屋里,他说过,如果自己要闭关,可能会挑选那里。” “去看看吧。”陆嘉静轻轻叹息。 后山石屋打开,里面空无一人。石床上放着两封信,信上各自写着她们的名字。 裴语涵颤抖着拿起了信封,撕了好几次才撕开信封,取出信纸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抹了抹眼角,看清楚了上面的字:语涵,见字如面。 我不能告诉你我去了哪里,有件事情我骗了你很久,但我也依然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你知道了真相,或许会恨我,但是我对你只有喜欢没有任何不好的心思,我很怀念这段日子,但是我必须要走了。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我已经走远了。 但是不要伤心,我只是走了,不是死了。 希望一切都好。 裴语涵看着信上的字,她已经去无暇去过多的思考,只是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个梦,她忽然发现,信纸有些陈旧,墨迹都有些褪色,原来这封信早就写好了,原来他早就决定要走了。 在最初的恐慌之后,她心情平静了许多,既然他执意要走,自己自然拦不住的,只是她很是不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一直在困扰着他呢? 她望向了陆嘉静,想知道给她的信上写了什么。 陆嘉静将那张信纸递给了她,她接过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是抄的一句诗文: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第五十三章 天魔吞月,白衣倾海 月海上看不见一片星光,咸涩的海风掀起浪潮,漆黑的水面骤然拔高又跌落,砸碎的浪花溅起涛声,像是夜鬼低低的吟唱。 海面上风声如啸。 巨大的浪潮拍碎在失昼城银亮的城墙上,海浪崩碎的声音不停地响起着。 而海啸中的银白色古城,远望上去依旧静谧。 南绫音登上城楼,远远望去,银白色的长发长及脚踝,发出温柔的光。 那些漆黑鳞甲的海兽翻腾在海面上,幽蓝的闪电时不时照彻大海,点燃它们猩红色的瞳孔,海水中,那些像是海蛇又生长着粗转利爪和鱼鳍的生物搏击着风浪,它们从海底接二连三地浮现,鳞甲上覆着幽灵般的光,像是海底有一扇地狱之门无声打开,魔鬼鱼贯而出,在海水中撕咬着一切可以见到的猎物。 四脚海蛇发出婴儿般的啼哭,在漆黑的夜里,它们向着失昼城涌来。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失昼城的人都带着一种阴柔的美,无论男女皆是银发黑衣,远看去像是一个人分裂出的无数幻影,他们整齐地立在城墙上,一齐望向海面,神色凝重。 四面八方都是海兽悲厉的歌声。 南绫音看着这一幕场景,神色微微动容。 千年之前也是同样的浩劫,只是那时候她还小,无法登上城楼去远观。那时候大姐姐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二姐姐便靠着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局势,最后以身饲魔消弭了那场灾难。每每想起,她都依旧心神摇曳。 如今二姐姐还没回来,那失昼城便托付给我们吧。 南绫音看着滔滔黑水,喃喃地重复着南宫的那句话:“妖魔猖獗,自当慑之以剑。” 海妖向着失昼城涌来。 南绫音高高举起剑,挥下。 看着这一幕,城墙上的人们同样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剑,阴暗的夜里,失昼城的修行者对着那些海妖挥下了第一剑。 这些海妖只是灾难的开端,它们的利齿可以咬断铁戟,但是在修行者面前,终究算不得太过强大。 失昼城笼上了一层雪白的光,海妖们冲撞着结界,哀嚎,撕咬,血水散开在海水里,被海风带到岸上。随着第一拨飞剑穿入水中,骨骼爆裂的声音在海水中不停地响起,血水涌出,而越来越多的海妖开始涌上水面,猩红的眸子在海水中亮起,像是走进了蝙蝠的巢穴。而南绫音的头顶上也亮起了无数的光点,那是箭。 无数的箭自城墙上空飞过,银白的光砸向海面,银光闪耀的箭矢拖出雪白的光带,在天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如一场溅落海面的流星雨。 海妖们同样越来越密集,它们聚集在一起,翻滚着长蛇般的身躯,不停地涌动着,像是在海水中分娩。 箭影化作无数个点,射入海水之中,骨骼爆裂的声响如数万个鞭炮同时炸响,剧烈的惨叫声也再次响起,无数海妖被撕开了坚固的鳞甲,洞穿了心脏,然后死去,尸体随着海水冲刷,堆积在城墙边。 南绫音再次举剑。 第二波箭划破失昼城的上空,扎入了海水之中。 海水带来血腥味,像是在昭告这是一次单方面的屠杀。 无数海妖死在一轮又一轮的攻势里。而总有一些漏网之鱼妄图登上城楼,它们坚硬的利爪勾着墙壁,开始向上爬行。失昼城上的人们将一桶又一桶的红色的水向城墙上泼着。 那些想要登墙的海妖无法忍受这种气息,大多重新坠回海面,翻着雪白的肚皮,像是昏死过去。 即使有侥幸登上城楼的,也被斩死在了城楼上,分离的尸首被重新扔回大海。 这只不过是这场灾难的开端,那些海洋中顶级的掠食者,在这场灾难里,扮演的不过是小喽啰一般的角色。 海妖的血水染红了海面,失昼城的众人死死地盯着海水,仿佛那里会出现一群真正的鬼。 南宫走出了月殿,天上仅剩下的一轮残月照着她,将微明的光托付给整座城楼。 南宫看着那一弯残月寂寞地悬挂着。 想着这一幕在漫长的历史里出现过许多次了吧。虽然每一次出现都隔了上千年。 失昼城自三万年前建立起来,三位当家便没有换过,她们或者会死,但是失昼城中的死却是轮回,她们的新生会被尚活着的当家重新找到,带回月殿,然后抚养长大,她们的名字未曾变过,只是随着轮回的缘故,这一代的大姐若是死去,被重新带回月殿之后,很可能就成了三妹。 而南卿则是一个例外,她以身饲魔之后,为了防止魂魄被失昼城的妖魔吞噬殆尽,她将魂魄渡离月海,散到了人间的大陆上,而没有留在当时已是半个魔窟的失昼城。 失昼城生于世外,却并非桃源。 因为传说之中,会有天魔出现,吞噬失昼城的月亮,等到两个月亮都被吞下,那么失昼城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天魔的奴隶。这是失昼城代代相传的宿命。 这个传说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但是都被三位当家以全城之力抵抗,消弭了一场场的灾难。一千年前那一次是最艰难的一次,仅仅靠着二当家一人,独木难支,最后只好身死殉道,抱着万劫不复的危险将身子作为了囚笼。 而如今这一次,好像更加来势汹汹了。 又要死许多人了。 南宫向着北面望去。她不知道那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北府已经打开了。 贪婪的人们即将一哄而入去寻找传说中的宝藏。 但是他们注定一无所得。 寒宫外的石屋里。 陆嘉静看着那张字条,看着那似乎隐藏着许多情绪的十个字,轻笑道:“他在闹什么呢?” 裴语涵道:“师父可能是有难言之隐,既然他说十年归,那就再等十年吧。” 陆嘉静转过头望向裴语涵:“你是真傻吗?”裴语涵怔了怔,不明所以。 陆嘉静直接道:“我们去找他,很多事我想当面问清楚。”裴语涵诧异道:“去哪里找?陆姐姐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陆嘉静道:“我们这些天久居寒宫,与外界几乎隔绝,很多消息我们都不知道,或许也是他刻意不让我们知道。但是你想,如果你是他,你下了山会去哪里?有什么地方是你非去不可的?” 裴语涵沉思了一会,可心却怎么也定不下来,最后摇摇头,望向陆嘉静,希望得到答案。 陆嘉静又看了一遍那张纸条,自语道:“好一个壮士十年归。”她收好纸条,望向裴语涵:“走吧。我们去南海。” “南海?”裴语涵微微诧异。“为什么是那里?”陆嘉静没有解释,只是说:“我也不确定,只是有些猜想,总之我不想在这里干等着。” 她望着裴语涵,直截了当道:“现在就动身吧。”北域暮气沉沉。 雪天里看不见星斗,山道间一片漆黑。 邵神韵模糊的身影走下了山道,随着山势渐低,界望山两道的皑皑白雪已经变成了苍翠青松。 在走下山道的一瞬间,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再次出现已是千里之外。 那一日,妖族的无数部落,古城中,白衣妖尊的身影不停地出现又消失,众妖来不及跪拜,她便已经消失在了视野不可及的地方。高远的天穹上,似乎有一声隽永而悠久的吟唱传来,云幕渐渐裂开。明明是夜里,那云层后透出的光线却明亮而炽热,像是一条苍黄色的古龙游曳天上。 随着邵神韵身形掠过,无数原本设好的大阵纷纷崩碎,从北向南,她旁若无人地掠过千万里的山野,虫兽飞禽如闻滚滚冬雷,纷纷蛰伏不敢动弹。 在距离南海千里的一座小湖上,泛着一叶扁舟。 白折立于舟上,按剑身前,古铜色的眉目沉静地像是雕塑。 而远处,巨大的水浪飞开,一袭白衣撞了上来。 那平静的湖心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浅水的鱼群被尽数炸死,尸体大片大片地浮在水面上。 白折脚下的木舟碎裂,他足下只剩下一杆破碎的长竹。 邵神韵一往无前的身形停在了水面上,她悬停空中,大袖飘摇,如云如雪。 水面下她的倒影单薄得仿佛幻象。 这是邵神韵下山之后第一次停下。 她望着那个一身麻衣的中年人,“浮屿?”白折点点头:“请妖尊赐教。” 邵神韵心中了然,南海上那些人怕死,所以想派几个厉害的人来牵制自己,消减一下自己的战力。 她望向白折,她看得出这个人的境界极高,甚至不在如今的自己之下,但她依旧没有放在心上。 她一手负后,一手握拳于腰间。 足尖之下的水面开始旋转,以她为中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 邵神韵白衣翻飞,身形骤然炸开,巨浪滔天而起,凝成一个个高大无比的水柱,水柱朝着白折喷涌而去。 白折神色肃然,以极慢的速度开始推剑。 而悍然出手的邵神韵瞬息便来到了身前。 两者撞在了一起。 湖水呈涟漪状一圈圈地高高炸起,天地间已见不到他们的身影,目光所及只剩滔天白水。 而整座湖都像是被某种力量高高抬起,在湖水重重跌落的瞬间,剑鸣声铿锵而起,在巨大的水声中更如千军铁甲列阵。 而邵神韵是裂甲之人。 天峰关口,聚集了几十人,他们有的来自皇朝,有的来自边境小国,有的刚刚从闭关中走出。但是大部分都来自浮屿。 这数十人中,许多都是化境之上的强者,放眼人间都是最顶尖的高手。 他们今日前来便是要将邵神韵拦在天峰关外,最好便是可以直接杀死她。 自古以来,越是高手便越是怕死,因为他们见到了更高的境界,领略到了不一样的风景,对于人间之事自然便不会太去在意。 但是今日北府洞开,传说中那里藏着圣人的宝藏,殷仰曾经对他们许诺,不需要他们生死相搏,只要能将邵神韵拦在天峰关外片刻,削减她的力量,便能让他们获得进入北府的资格。所以许多不到化境的人都来滥竽充数,一求进入北府。 而殷仰对此不置可否,只说是多多益善。 今日天峰关口又多了一个披着黑袍的少年。 少年淹没在人群里,若不是黑袍加身,看上去便很不起眼。 不过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奇怪,这些人中许多都披着大袍,蒙着脸,因为他们之间,甚至有互为生死仇敌的人,他们不想自己没被妖尊杀死,反而平而无故地死在身边人手里。 这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夜晚。 他们在等着前方的战斗结束,更希望邵神韵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直接被白折斩于湖上。 所有人都怀着各异的心情。 正在这时,一股沛然凶猛的气浪掀来,仿佛自远处的原野上,有数万只凶兽狂奔而来,那股气浪撞向了天峰关的隘口。 嗡然一声。 如一根巨大的琴弦被撩动,银弦以极高速的速度疯狂颤鸣,仿佛随时都要崩裂。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最先出手的是浮屿的几个大长老。他们已经围了上去,各出绝学。 邵神韵凝立空中,她有些虚弱,但是目光望向那些天峰关口的那些人,依旧如同望着一群蝼蚁。 “人的记忆真的很差。”邵神韵对着那些人幽幽道:“妖族万年不见通圣,你们就都不知道妖族通圣是什么程度了”三个浮屿大长老已经扑面而来。 为首者一身红袍,他一掌阴面拍来,随着他出掌,在邵神韵的头顶,也有血红无比的一掌幻象从天而降,仿佛要伏尽世间妖魔。 第二位老者须发皆白,他那布衣大袖忽然灌入了无数的风,一下子扩大了数十倍,那大袖之间,像是暗藏乾坤,在老者巨大的袍袖下,邵神韵的身影显得无比渺小。 邵神韵在拍碎了那血红色的巨掌之后,避无可避,随之而来的大袖一下子笼罩了她的身影。 与此同时,最后一位长老爆喝一声,他两只手各生六指,这对于符印的修行者来说可谓是得天独厚,许多常人无法结成的手印他都可以做到。 而他今天所结之印,名为锁影。传闻中可以以之锁住一个人的影子,从而令他本体也动弹不得。 无形的锁链笼上了巨大的袖子,要将她彻底封死其中。 许多人见状心中都踏实了许多,邵神韵与白折一战定然消耗了极大的力量,如今虽然来势汹汹却也是强弩之末,众人一鼓作气,说不定真可以将她斩杀其下。 其余数十位浮屿高手也纷纷出手,结下固若金汤的大阵。 那些一开始选择观望的人,许多人身形也纷纷掠起,投身到大阵之外。 大袖之中,有无数星辰。 邵神韵冷冷地看着这些星辰。事实上它们是无数睁开的眼。 那是乾坤大兜袖,将人收纳入袖中,然后让袖中的厉鬼将其神魂撕咬碎裂。 而今天那些专门撕咬神魂的恶鬼却没有狂暴动手,它们匍匐在虚空之中,如群臣跪拜,甚至不敢近身。 邵神韵冷冷地看着它们,再没有理会。 她感受着外面传来的数十道力量,继续着刚刚未说完的话。 “今天就让你们回想起来”邵神韵抬起了手,对着虚空划过,漆黑的空间里,忽然亮起了一线的光,邵神韵悍然出拳,那一线光更是裂潮般撕开,她身形拔地而起,自撕裂处冲出,锁影破碎,大阵崩坏,邵神韵的声音传来:“今天就让你们回想起来,许多年前,被妖族通圣杀灭的过往。”在邵神韵对着众人出手的瞬间,她的目光望向了人群,与那个黑袍的少年交错而过。 少年点点头,向着后方无声退去。邵神韵也不再看他。 罩着黑袍的少年朝着南海走去,没有人察觉到他的离开,仿佛他就是一个无人能见的虚影。 他是林玄言,他在妖尊到来之前来到了天峰关口,隐没在了人群之中。 他当然不是来拦住邵神韵的,他只是想去北府看看。 人在一生里,会遇上许多的谜题。 比如最常见的一个:我是谁? 这在很多人看来只是故弄玄虚,是毫无意义的提问。 但是这却是林玄言如今面临的最大问题,他无比想在寒宫陪着陆嘉静和裴语涵安安静静地生活几年,把所有心中的担忧和烦恼都抛在脑后。可他却『情不自禁』地来到了这里。 或许他早就想来了,恰逢北府开启,这便更成了他心中的方向。 身后的夜空中,法术璀璨得不像话,能夺去漫天星火的颜色。 他逆着人流走过,他的境界太过高妙,只要刻意隐藏,便极少有人能够发现。 过了天峰关口。海水便在眼前分开了。 一座水晶的城楼倒悬在海水里。 光线照了进来,天空中燎燃的火光为它铺上了色彩。 到了南海,远处高耸的天峰山脉看上去都变得渺小。 而海水中跌宕的浪潮也是一座又一座的孤峰,它们将沧海桑田演绎成了一个瞬间。 远处的大海上,立着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在巨浪中显得单薄,可他身后的法相却高达千丈,顶天立地,那法相百无聊赖,时不时地按下手指,碾碎了一个又一个浪头。 承平。 林玄言在心中确认了他的身份。 他心中微异,殷仰去哪里了? 按照道理他应该和承平一同在此处等着邵神韵。 但这些都不算他需要关心的事情。 承平的目光一直牢牢锁着天峰关口的动静,根本没有察觉他,他向着海水中走去,如夜色中无意拂过的一缕微风。 海水中浮着无数死鱼,而又有越来越多的银鱼鱼群飞蛾扑火一般地涌向北府的四周。 那些银鱼在水中汇聚成椭圆形的光团,向着那水晶宫殿的位置穿行,然后死去。 他看着这些鱼群,不由想起了自己出关时说的第一句话。 “临渊羡鱼,终究被深渊吞噬了。”林玄言不再多想,他也是海水中沉默游曳的鱼。 那座倒悬的水晶宫殿在视野中以不科学的比例扩大着,到了身前之后,他左右遥望,甚至已经看不到头。 宫殿大门之上,悬挂着无数小小的七角铜铃,鱼群撞击铜铃,发出死亡的声响。 这座水晶宫殿近看却不是水晶铸造成的,那些雕刻着奇异图腾的砖瓦看上去就像是用水凝成的一般。 图腾在水纹中翩然而舞,林玄言仿佛站在巨大的幻影面前,目光所至,唯有门府上方纹丝不动的渊然剑是此间唯一的真实。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海面上的厮杀声已经响起,天峰关口应该已经被邵神韵闯过,如今她已在与承平争斗。 她也想进入这座北府,而北府也是他们吸引邵神韵的诱饵。 海面上已经天翻地覆,那一袭黑金长袍与缟素衣裙在海面上掀起了滔天的波澜,似要将天海都倒覆。 林玄言不关心这场战斗的结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已经身临其境,已随时可以扣开眼前的大门。 还是他内心深处在等着谁来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从海水中抬头遥望,天空显得寂寞而高远。 她不再犹豫,对着深渊伸出了手。 他的手摸上了那扇漆黑的大门。 他摸到的却不是幻影,而是冰冷的实质。 林玄言身子前倾,轻轻推开。 海水间翻滚着隆隆的巨响。林玄言身子向后退了数十丈。他盯着这座水晶古宫,在他推动的瞬间,他能感受到其间传来的巨大变化。 倒悬的北府底部,那个巨大的北字自中间裂开。像是海中的巨兽张开了他的血盆大口。 原来北府的正门在它的底部。 身在高空之中的承平感受到了海水下方的变化,怒喝道:“何人敢擅自打开北府?” 怒喝声响彻天地。 邵神韵却没有去理会那洞开的北府,冷冷的声音刺破云幕。 “你竟还敢分心?” 一拳出现在了承平的胸口,金石般振鸣石破天惊般响起。承平胸口被邵神韵一拳击中。他身子向着海面飞速坠去,无数高山般的浪潮破碎,海水深深凹陷,他的黑金长袍不停振动,卸去这一拳的余力。 承平抹了抹嘴角的鲜血。 邵神韵确实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强。 难怪连白折都未能拦住她。 承平忽然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笑意。他身形再次拔起,水柱也随着他的身形冲天而起,犹如一条紧随其后的水龙。 邵神韵一拳砸下,水龙破碎成无数的碎沫,承平再次被砸落水面。 他那上古遗留下来的黑金长袍甚至扯出了无数的裂纹,这一次,在承平触及到海水之时,水面忽然结冰,他凝立坚冰之上。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邵神韵,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 “邵神韵,你如今的力量可配不上传说里那样啊。”承平冷笑道:“若只是这般,可真对不起浮屿三万年的传承啊”邵神韵淡淡瞥了他一眼,“万年了,你们人族依旧这般狂妄,在我看来,你们的自信是狂妄,谦虚是狂妄,所有的志在必得都是狂妄。而你们的狂妄,却源自于弱小。若非那一位,你们在万年前,便已经要沦为妖族的奴隶了。”她收拳腰间,自苍茫的天穹上砸落,身子快若流星。 承平举起双手,做托天状。 山崩地裂般的声音响彻南海。 自承平为中心,蜘蛛网一般的裂纹瞬间扩散满了冰面。 承平的黑金袍袖倏然撕裂,无数撕裂的布带在狂暴的乱流中飘摇舞动。 他的身形再次被砸入海水之中。 邵神韵不动神色,对着海水又连出百拳。 靠近北府的林玄言避开了这些气浪的乱流。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白衣女子,又了许多敬意。 她如今无比强大,比当日一人临城之时更强。即使是五百年前的自己也远不如她。 但是他依然不觉得这一次她可以这么轻松地赢下,为了这一战,浮屿准备了百年,绝对不会只是如此一场简单的围杀。 而在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浮屿,在邵神韵眼中却只是一粒悬在空中的石头罢了。 承平从水中浮起,他面色苍白,那几乎可以卸万物之力的衣袍也破碎了许多。 邵神韵看着他,摇头道:“你们浮屿不过是我的附庸罢了,若是没有我,这个世上,根本不会有浮屿。” 承平终于变了脸色,他抿着嘴唇看着邵神韵,没有再多言语。 这是浮屿最大的秘密,却被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三万年前,那位大圣人以神通将浮屿隔绝时间,然后传下圣训,浮屿的真正职责,便是看守北域黄泉尽头的那一处封印,若是妖魔解开封印,那便由浮屿再次将其镇压。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浮屿历代首座,其间大部分人早已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以为浮屿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修行桃源。是天下力量巅峰的汇聚。 而浮屿的存在,竟然只是一个女人的存在。 在承平在继位时从上一任首座口中传续这个秘密的时候,他便有些难以接受,也曾像是孩子一般幻想那个魔头究竟是怎么样的狰狞凶恶,三头六臂。 后来在得知那居然是一个绝世美女的时候,他甚至还生了许多旖旎念头。 而五百年前龙渊楼开启,叶临渊从其中得到了一本金色古书,他将古书送给了殷仰,殷仰则送给了他一把从其中获得的剑。 在古书中,殷仰参破了生死咒的奥秘。于是他们有了一个巨大的野心,想要将那个封印在古城中的魔头放出,然后杀死,使得浮屿再没有任何束缚,彻底超脱。 承平修为运转,蒸干了身上的海水。 他的身影倏然消散在海面之上,与此同时,无数冰棱如花一般绽放开来,就像是海面上的镜子,将邵神韵照出许许多多的影子。 无数巨手的法相浮现海水之上。 那些巨大的幻影结成无数不同的动作,有的作拈花状,有的作伏魔状,有的作弹指状,有的直指邵神韵,有的指向了镜面中的人。 整个天地在某一刻忽然静止。 所有的海浪都不再翻腾。 而那些手印却在那一刻疾风骤雨般拍下。 动静交错,在骤然的变化中,那股异样的停顿感似乎都成了力量,可以折断空间。 “大悲修罗印?”邵神韵回忆起它的名字。 在无数大印拍落之时,邵神韵也在一刹那出拳。 掌印自四面八方而来,而她的拳意也铺满了整个空间,那些手印带着苍茫肃杀之意,无数刚刚凝结起的冰山也在这一刻骤然崩塌。 而就在那些手印触碰到邵神韵之时,所有的肃杀之意似乎都被消解。 她化拳为掌,十指鲜花般展开,一道强横无比的法印落在她的手间,竟变得似一道即将化雨的春风。 邵神韵举重若轻地扣手弹指,无数法印转瞬消弭,有的化作仙鹤飞去,露水蒸腾,有的直接分崩离析,不留痕迹。 而邵神韵的拳风却在她的闲庭信步间愈演愈烈。转眼间已似雷泽天火,血海刀山。 一瞬间,她对着虚空中连出数千拳。 空间震荡扭曲,承平的身影被硬生生打出,他在出现的一刹那,又连中了数百拳,虽然他不停结阵抵消,依旧有许多拳结结实实地轰击在衣袍上,泛起缕缕青烟。 承平被打退百丈,她身形忽然出现在承平面前,抓住他的衣领,向着海水中重重摔去。 “我早就说过,你们太过狂妄自大了。占岛为家,就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邵神韵打量着他这一件有些破碎的衣袍,讥讽道:“你们还太过年轻,很多几万年的旧事都不知道,比如你这件衣服,上一代首座传给你的时候,一定没有告诉你,在最初的时候,它的主子是一个女人,你堂堂浮屿首座之一,其实一直在穿女装。” “哎。”邵神韵微笑叹息:“这一场南海围杀,你们以为应该是轰轰烈烈,但是在以后的历史上,或许会沦为一个闹剧。白折重伤,天峰关口高手死伤各半,浮屿首座之一于南海败逃。还有一个闻风丧胆,干脆没来?” 他挣扎着起身,一身修为催动到了极致,猎猎翻飞的长袍像是死神卷动的风衣。 “我愿意和你说这么多废话,是希望你快点逃吧,不要浪费我的时间。”邵神韵淡淡道:“你再这么浪费修为,到时候可能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玄言已然来到了北府的上空。 一场通圣之间的大战在远处的海面上爆发着。 他们的对话也从遥远处传来。 他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来到了那个裂开的北字上空。 他闭上了眼,空中的阴云,身后的战斗,周围的海水和鱼群,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离自己而去,他进入了一种冥冥渺渺的状态,向着北府径直沉下。 就在他即将沉入其中的时候,他猝然惊醒,一道忽然响起的声音将他从这种状态中硬生生拉了出来。 海面之上,一个依旧赤着足儿,束着长发,只穿着一袭单薄青色道裙的女子怒喝道:“林玄言,你给我出来!” 林玄言轻轻扶额,不知道是应该悲伤还是高兴。 殷仰摊开手掌,对着其上轻轻振动的罗盘沉吟片刻,然后跨出了一步。 他身子一动,化作一道白虹朝着南海掠去。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刻正是落子之时。 南海上,邵神韵看着远处赶来的两位女子,微微诧异。 承平见到了陆嘉静,心中不由微跳。他如今要一心一意迎战妖尊,若是陆嘉静也对自己出手,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 但是陆嘉静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着大海喊着林玄言的名字。 林玄言轻轻叹息。浮出了水面,远远地看着她们。 “师父”裴语涵轻轻呢喃。 裴语涵一下子来到了他的面前,泪水不自觉间便在眼眶中打转了起来,她有些哽咽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留下那封信,在寒宫陪着我们不好吗” 林玄言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只是说了声对不起。 陆嘉静站在裴语涵的身后,冷冷道:“别闹了,和我们回去。”林玄言忽然觉得自己是在外面贪玩的孩子,忽然被家长发现,要把自己拎回去。 林玄言歉意道:“陆姐姐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们真的能来到这里,我方才一直没有进入北府,或许就是想和你们做一场真正的告别吧。” “现在见到你们了,我很开心。”林玄言挤出了一丝笑容:“等我十年可以吗?” 裴语涵直接道:“你不是要去北府吗?我陪你去就是了!” “没你坐镇寒宫,师弟师妹会很不安全的。你在寒宫乖乖等我回来,好吗?”裴语涵泫然欲涕,她攥紧了拳头,“那我就把你带走,你要怪我就怪我,反正今天我不许你走。” 林玄言望向了陆嘉静,希望她可以通情达理一些。 陆嘉静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他,怒道:“你等你个头,你当你是谁啊,值得别人等你一年又一年” 站在高远之处的邵神韵看着这一幕,微笑道:“既然来了就别回去了,去北府里面帮我找找,看看有没有那个人留下的遗物,我还有许多事,就不进去耽误时间了。” 说罢,一道极尽纯粹磅礴的妖力如大云压下。 裴语涵出门太急,甚至没有佩剑。 她下意识地转身,做出横剑格挡状。 那手中凝结成的剑意在妖力中破碎。 妖力汹涌而下。 海面上的三个人被硬生生地打入海水之中,朝着北府的方向坠去。 “你疯了?”承平看到这一幕,疑惑又愤怒地大喊。 邵神韵摇摇头:“你们本来就误会了,我来到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进那北府,我就是来杀你们的。难得今天,你们聚得这么整齐” “邵神韵你住手!”林玄言大吼道,他疯狂出剑,但是他手中亦没有实质的剑,那些剑意打在那团妖气上边犹如石牛入海。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随着她们朝着北府坠落。 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那北府便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马上就要将自己吞下。 他忽然想起那天陆嘉静问自己的问题。 她和裴语涵同时掉进水里他会先救谁? 这世间事,太多一语成谶了。 他忽然抓住了裴语涵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语涵,你要好好的。 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教导师弟师妹,好好地等我回来。 一股前所未见的剑意忽然出现在了林玄言的指间,那段剑意似乎可以斩断世间的一切。 裴语涵也察觉到了,海水之中,她诧异地看着林玄言,拼命摇头。 那道剑意斩出,连邵神韵那精纯至极的妖力都被斩出了一个缺口。 他将裴语涵用力一推,裴语涵不想离开,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但是那道剑意斩出的妖力已经弥合,她像是扑到了钢板上一般,连出了数百剑也无法斩破。 邵神韵感受着那道海水中的剑意,目光幽然深邃。 “真的是你啊。”邵神韵轻轻微笑,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遥远,“果然无巧不成书” 送走了裴语涵之后,林玄言抱着陆嘉静向着北府沉沦下去。 这是他最压箱底的一剑,每用一次威力都会减去半数不止。但是他依旧意气用事地斩了出来。 海水之中,他紧紧地拥着陆嘉静,不愿放手。 一个月前,我曾经回答过你,我会先救语涵。 如今我真的这样做了,你不要怪我。 我会陪着你一起赶赴深渊的 第五十四章 谁在此山中 寒宫铺着烛火,青玉的地砖上晕着一层层微红光亮,它们跳跃在宫殿中,洗去了屏风的花色,更显清冷寂寞。 裴语涵一身宽大的衣袍,斜靠在书案的木椅上,衣袖松松垮垮地垂下,漆黑的长发落到地上,与夜同色。 她将书翻了一卷又一卷,心却始终难以平静。 在她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重现着那一日的场景。 最后混乱的场面里,她听不见林玄言的声音,他的唇语却在记忆的画面里不停地放大。 “在寒宫等我,等我回来。” 她其实也很明白,自己不能离开寒宫,自己走了之后,小塘他们处境便会很危险,若是一同死在北府,剑宗一脉便可能彻底断绝世间。 或许冷静下来思考,她的确应该回来,但是在当时的环境下,她热血上涌,能想到的,便只有不顾一切。 可是纵然明白所有的道理,她依旧觉得悲伤。为什么自己不能陪他出生入死呢,为什么落水之后先救的要是自己呢。 雪未消融,黑暗再次降临,长夜无比寒冷。 她合上眼,轻声道:“我知道你想对我好,但是不用对我这么好啊。” 浑浑噩噩的思绪里,敲门声响起。裴语涵起身推开了门。 俞小塘站在门口,她在裴语涵开门之后便跪了下来。 裴语涵微惊。 俞小塘道:“拜见师父。” 裴语涵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做什么先起来吧,下着雪呢。” 俞小塘不肯起来,道:“徒儿是来给师父认错的。” 裴语涵更不解:“有什么错的?” 俞小塘继续道:“那日见师父被那忘恩负义之徒折辱,弟子未敢出手相助,这是一错。” “”裴语涵扶额道:“小塘你误会了嗯可以别提这件事吗?” 俞小塘哦了一声,继续跪着,“那忘恩负义之徒抛弃师父带着陆宫主私奔了,弟子却无法替师父出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一天比一天伤心,一天比一天消瘦,这是二错。” 说完之后,俞小塘的身子软了些,却依旧跪着:“师父,你别去天天想着那个忘恩负义的三师弟了,不值当。” 裴语涵听着听着,眼睛微微湿润。 她将俞小塘抚了起来,拥进了怀里,轻声道:“小塘很好,小塘也不要责怪你的三师弟了,是师父的不好。以后师父会好好陪你的,不走了。” “嗯。”小塘的声音也微微哽咽。 裴语涵揉了揉她的脸,俞小塘乖巧地靠在了她的怀里,接着她又说:“等会你去把赵念也喊过来,我与你们商量一些以后的事情。” 月光洒了下来,落在了碧瓦墙言下。 裴语涵看了一眼许久未见的月光,轻声道:“小塘乖,师父不伤心了。” 俞小塘望着师父的脸,脸上泛起了柔柔的笑意,接着她认真道:“师父一定要振作呀。” “嗯。” 她忽然有些后怕,如果自己随着林玄言一同去了北府,这些还未真正长大的孩子们应该怎么办呢? 她心里终于释然了许多。 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却依旧冲动地像个孩子啊。 既然我如今留下来了,那就让我做你们的伞吧。 那一天之后,裴语涵又开始认真地读书,采药,观月,听雨,练剑,练剑,不停练剑。 她觉得自己的剑可以更快更锋利,直到可以将邵神韵的精纯妖气斩碎。 可是要练多久呢?十年还是更久? 冰冷的地砖上,陆嘉静长发散开,趴在林玄言的胸口,呼吸微弱。 林玄言睁开眼睛望着天。 天花板像是高的永远没有尽头,越往上越是迷雾一般的黑色。 林玄言确认了此刻自己的处境。 他们在一个半封闭的密室里,周围是暗灰色的墙砖,嵌着鱼唇形的长明石灯。 微弱的灯火点缀在路上,一列而去,像是无数漂浮的星辰。 这里灵气充裕,很适合修行。但是林玄言总觉得有些心虚,似乎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望着自己。 林玄言起身,扶正了陆嘉静的身体,陆嘉静脸色微白,淡色的嘴唇紧闭着,她身上依旧湿漉漉的,紧紧地贴在肌肤上,将她窈窕而婀娜的身段更衬得惊心动魄,那淡青色的裙摆间还透着些肉色,绝世美人湿身倒在自己怀里,深青色的长发半干地披着,透露着阵阵芬芳。 林玄言却没有什么旖旎的心思,只是看着她安静而精致的容颜,她黛色的柳眉纤丽清秀,长长的睫毛似也被淡烟熏过,将女子的秀靥称得更加迷离淡雅。 她靠在自己身上,饱满的酥胸柔软地压在手臂上,触感极好。 林玄言又把她的身子向自己这搂了搂,法力悄悄运转,替她慢慢地蒸干衣物。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修行者也进入了北府。只是在睡梦中,他总是不停地想起昏迷前的画面,看见裴语涵离自己远去,那双如坟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悲伤,比海水更加苍凉。 陆嘉静终于悠悠转醒,她看了看林玄言,又看了看自己还未干透的衣服,她没有去问这是哪里这种问题,只是问:“还有其他人进来吗?” 林玄言道:“目前没有。” 陆嘉静道:“还是要小心一些。” “嗯。” 陆嘉静缓缓用法力蒸干自己的衣物,她身子很是虚弱,看着林玄言道:“你很内疚吗?” 林玄言认真道:“陆姐姐不怪我吗?我送走的是语涵,让你来陪我趟这趟不知死活的浑水。” 陆嘉静道:“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林玄言想了想,咬着嘴唇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陆嘉静道:“出生入死这种事我们比较有经验。” “嗯。谢谢静儿。”林玄言道。 陆嘉静睫毛不经意间颤了颤,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陆嘉静忽然道:“这里很适合修行。” 林玄言道:“这里不安全。” 陆嘉静问:“既然不为修行,那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玄言道:“传说中北府藏着圣人的宝藏,时逢北府开启,我便情不自禁来看看。” 陆嘉静自然知道这不是真话,轻哼了一声,问:“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林玄言指着前方火光微明的道路,轻笑道:“还能怎么办?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陆嘉静忽然说:“我有些担心语涵。” 林玄言道:“只要她留在寒宫便不会出事。” 陆嘉静又问:“那南海上的那场战斗呢?你觉得结局会怎么样?” 林玄言道:“那场战斗的结局很可能便是此后天下几十年的格局。无论谁赢,人间都不会安宁。” 狭窄的石道上响着轻声的脚步。 林玄言和陆嘉静一起走在这条几乎望不到头的石道上,变幻不定的灯火映照得脸颊明灭。 陆嘉静时不时用手指在墙上划下标记,防止自己绕了个圈犹不自知。 但是不似他们想的那般,这并不是什么鬼打墙的邪术,在行走了很久之后,他们来到了道路的尽头,那道路就像是茎干上绽放出的花,四通八达地通往不同的方向。 而每条道路能望见的景象都不一样。 第一条道路上奇花异瑞盛放,珠光宝气铺满。第二条道路上,隐约有水声鸟语,渔歌猿啼,第三条道路上有美人歌舞,彩带飘飘,林玄言在所有路口望过,陆嘉静用青莲之心一一探照,同样看不出什么端倪。 “走哪条?”林玄言问。 陆嘉静指着第二条道:“这条吧。” 林玄言道:“我觉得不妥。” 陆嘉静冷笑道:“你想走美人环伺的那条?” 林玄言很识趣地摇头道:“我有陆姐姐一个美人就够了。” 陆嘉静懒得理他,一朵青莲浮在身前,她朝着第三条道路走去。林玄言愣了愣。陆嘉静回头,笑眯眯地看着他:“还不跟上?” 林玄言乖乖地跟了上去。 走入第三条道路之后,那些原先看见的美人却都陡然不见。周围终归寂暗。 而那墙壁之上,却出现了许多雕花精美的美人壁画。 他们看着壁画一路走去,壁画之上,有绝色女子怀抱琵琶,随着骆驼商队在沙漠穿行,风沙扑面。有女仙降妖除魔,飘飘的衣裙下踩着骷髅的头骨。有女剑客与恶蛟搏杀,鲜血铺满江河。有女子落笔作画,花木皆脱离纸张扶摇而上。有神女落石生山,化作天堑。亦有道姑仗剑缓行,将山峦辟出道路。 一路走去,陆嘉静也不禁心驰神往。 那些瑰丽的画像与人等高,只是所有人皆未点睛,雪白的眼珠看上去死气沉沉。但是林玄言却有种错觉,若是让她们都点上眼睛,她们便会自画卷中走出。 “这些可能是传说中的明隐壁绘。”陆嘉静回忆起一本古书上的记载:“传闻中明隐绘卷上的人物都没有眼睛,但是若有善画者为他们点上眼睛,他们便会从画卷中走出,从此效命于点睛者。” 林玄言啧啧称奇。 陆嘉静好奇道:“这幅绘卷上可都是绝世美人,你不想为她们点上眼睛,这以后的日子多快活啊?” 林玄言一本正经道:“见过了陆姐姐这般的国色天香,谁还会去看那些半真半假的庸脂俗粉?” 陆嘉静嘴角动了动,她强忍着笑意别过头,冷冷道:“算你识相。” 走过这画卷之路后,又出现了三条分岔路口,那些路口同样意象纷呈。 稍一犹豫后,陆嘉静选了其中一条。 而此后,又有越来越多的道路选择出现在了面前,陆嘉静也懒得去选择,便靠着最右边,一条路走到黑。 林玄言也看不出北府的端倪,也不明白这些壁画的意义究竟在哪里,难道只是因为北府的主人喜欢绘画? 陆嘉静的手轻轻摩挲过壁画,她仰起头,望向了黑漆漆的上方。 忽然之间,她向后退了退。 壁画的上方,有异响传来。 林玄言下意识地走到了陆嘉静的身前,同样抬头望向了那个方向。 一个漆黑的影子如蜘蛛掉落般从天而降,林玄言下意识地斩出一道剑意。 接着肋骨被斩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一具尸体被拦腰斩断,腥味扑鼻而来。 林玄言和陆嘉静面面相觑。 林玄言首先蹲下身,翻动了一下他的衣物,随着尸体生机的彻底流逝,一块原本藏在识海之间的令牌从眉心挤出,林玄言取出那块苍黄色的令牌递给陆嘉静,陆嘉静看了一眼,说:“这是皇族的供奉隐修。” 林玄言粗略地看了一眼尸体被斩切的位置,道:“他已经死去好几个时辰了。” “有其他人进来了?” “嗯。可能是很多人。”林玄言猜测道:“可能我们进来之后会被分散到不同的角落里。而我们是抱在一起的,所以来到了一起。” 陆嘉静重新打量了一遍尸体,更觉心惊,那具尸体甚至毫无还手之力,是被一击毙命的,那杀他之人该有多强? 林玄言却道:“他可能是睡梦中被杀死的。” “为什么?” “静儿,你不觉得这座北府很古怪吗?” “你指的哪方面?” “你对我出一掌。”林玄言道。 陆嘉静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对着林玄言拍出一掌。 林玄言以同样的法术拍出一掌,两掌相撞,正好消弭。 陆嘉静的神色也古怪了许多,她望着林玄言,咦了一声,道:“怎么会这样?” “先前我斩出那剑的时候,便感觉自己的力量弱了许多,现在看来,在这座府邸之中,所有人的力量应该都被压制到了同一层次。”林玄言道:“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座北府只是一个巨大的迷宫,里面甚至没有设置任何陷阱,而唯一的危险,便是一同进来的那些人。” 林玄言继续道:“而这座北府又自成了一个小世界,拥有自己的规矩,无论你在外面有多强,进来之后便被统一划分了力量,要走到更深处便代表着要杀死路上遇到的其他人,而同境杀人又绝非什么轻易的事情。” 陆嘉静恍然大悟:“这才是浮屿对邵神韵最大的杀招?!” 林玄言也微惊,在陆嘉静的点破下,他也想通了这点,神色幽幽,最后轻笑道:“可她偏偏没有进来。” 陆嘉静问:“你很高兴?” 林玄言微微生气道:“你这么捕风捉影干嘛?” 陆嘉静白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向前走去,那朵青色莲花绕着她周身飞舞,似是那些灯火找不到的黑暗。 他们行走的速度放慢了许多。 他们摸索着墙壁向前缓缓走去,而道路的尽头则是一扇石门。 此处已经没有长明灯的灯火,周围是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陆嘉静的青莲散发着微光。 林玄言用手推向石门。 不和谐的摩擦声在黑暗中响起。 “小心!” 在石门打开的一刹那,陆嘉静忽然疾声低呼。 林玄言似是早有防备,在石门那头扑来一阵气浪之时,林玄言已经出指,指出如剑,点破气浪,他身形微微后退,石门后头潜伏的那人已经逼仄而来。 一时间拳风的乱流充满了整个空间,墙壁上长明灯吞吐不定,似是已摇摇欲灭。 陆嘉静很快反应过来,身子同样迎了上去,青莲破识海而出,朝着黑暗中偷袭的那人刺射而去。 对方似是没有料到来者有两人,向后微退。 在短暂的仓促之后,林玄言的化指为掌,与其砰砰砰地撞击了几下,两者势均力敌地缠斗片刻,交错分开了数次,而那黑影虽然难敌两人,但似是犹不甘心,在仓促撤后之后,身形便隐匿在了黑暗之中,收敛了气息,似是在为下一次的杀招伏笔。 而他却未能如愿,在退后之际,青莲便已经循着气息追逐了上去。 林玄言看着青莲在黑暗中划出的轨迹,身子也越过石门追了上去。 黑暗之中,道法碰撞也如蜻蜓点水,一触及去,擦不出丝毫的火光。那黑色则像是凶兽的巨口,择光而噬,连陆嘉静的青莲都渐渐暗淡。 甬道之中,那人的身影贴着墙飞速退去。林玄言紧追不舍。 在这种境遇下,他绝不会放虎归山,为了他们的安全,他们或许要杀死所见到的每一个人。 一路的追逃之中,他们又互换了好几次招式。 林玄言能感觉到,那人在与自己交手之前便已经受了不轻的伤。 不远处亮起了微明的光。 那条漆黑的甬道已经过去,长明灯的火光再次照亮,那人在黑暗中渐渐隐现出模糊的轮廓。 对方似是也清楚,若是过了这条甬道,或许便再也没有反杀两人的机会了。 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嗡鸣。 林玄言和那人的身形撞在一起,电光火石之间,他们拳脚臂肘之间又相撞了数十次。最后瓷器碎裂般的声音响起,似是有什么道法在他们之间崩开,两道身影同时倒飞了出去。 稍晚一些赶来的陆嘉静扶住了林玄言的身子,然后对着那一处出了一掌,青莲随之穿刺而去。 林玄言稳住身形之后,再次如狼般扑出,又几次的撞击交手后,对方渐渐不支,他一下子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对方比自己稍矮,所以钳制起来不算太过费力。 林玄言推着那身影一路前行,对方的伤势显然又加重了许多,虽有挣扎却无法摆脱林玄言的控制。 砰得一声。 那人被推到了墙壁上,痛哼一声。 石墙上鹿头铜灯洒下了光。 正当林玄言将其按在墙上,准备迎面一拳之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隔着微黯的火光,两人对视,皆是一惊。身后赶来的陆嘉静同样也愣住了。 林玄言看着那张清秀却有些苍白的脸,惊诧道:“怎么是你?” 灯火下少女的瞳孔清澈而幽邃。 她嘴唇也没有血色,发丝凌乱地贴在侧靥上,胸膛随着急促的喘息声起伏着。 她衣衫微乱,那束着后发的发带也几乎要断裂了。 少女见到了林玄言,盯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说了句‘放开我。’然后便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林玄言抱住了向自己倒下的少女,他下意识地望向了陆嘉静。 短暂的错愕之后,陆嘉静便笑意趣味地看着他,道:“没想到你还挺讲信用的。” 林玄言愣了愣:“什么?” 陆嘉静道:“你说过以后见她一次就打她一次,还真打了啊?” 林玄言想了想,觉得真是一语成谶。他看着怀中昏睡过去却依旧蹙着细眉的少女,无奈道,“那当然,修行者以诚信为本。” “接下来怎么办?等她醒?” “陆姐姐,我也有些累,我能晕一晕吗?”说着他也往陆嘉静的胸膛靠了过去。 陆嘉静托住了他的背,淡淡道:“不能。” 夏浅斟把剑抵在那个大魔头喉结上的时候,她依旧觉得不太真实。 她收回了剑。 那个魔头同样没想到自己会败得这么彻底,他看着夏浅斟,满脸的不甘与不解:“为什么不杀我?” 夏浅斟道:“你叫什么?” 那魔头觉得更是羞辱无比:“我在山下杀了几个月的人,你居然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夏浅斟冷冷道:“我不想听废话。” 那魔头青筋暴出,恼怒道:“老子叫秦楚,记清楚了吗?” 夏浅斟道:“秦楚,我不杀你,但是你要陪我演场戏。” 南海之上那场战斗已经渐渐地来到了尾声。 明艳的光一束束地刺穿厚重的层云,与阴暗的海面贯穿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柱,鼎立在天地之间。 那些深海的飞鲸也纷纷浮上海面,挥动巨大的双鳍,游曳在阴暗分明的世界里,扶摇着搅上那云海上方。 邵神韵发带破碎,凌乱的长发散在肩上,随着海上大风狂乱舞动。 她大袖飘摇,同样灌满了长风,风从衣袖破碎的缝隙漏出,将衣袖的裂缝越撕越大。 承平不知所踪,殷仰负伤而走。 她望着滔滔海水,沉思不语。 接着她向着殷仰负伤而去的方向掠去。 她知道北府是一个怎么样的陷阱,所以承平看似仓惶遁逃入北府的时候,她没有追进去。 她知道浮屿也是一个陷阱,但是浮屿的建立是她被封印以后的事情了。所以她还是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人到底在浮屿留下了什么等着自己。 而她眼中的那些蝼蚁涌向了北府,她也全然不在意。 海风呼啸着卷起浪潮,游曳在天地间的鲸鱼发出声声呜咽。 殷仰已然破开云海来到了浮屿。 雷泽之上,神王宫中,大门洞开。 殷仰甩袖而入,衣袖间躺着鲜血。 他身负重伤,眼神却炙热无比。 在这一战中,他终于看到了阴阳道的局限,那些跃动在他体内的情欲弦线散布天地,感受着世间最微弱最细致的波动。 在识海里,他把这一战中的感悟一点点分化,蚕食,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便可以再做突破。 只是他如今太过虚弱了。 他知道邵神韵已经追了上来。 而浮屿之上,数万修者,无论修为高低,都已离开洞府,来到了浮屿的中央。 他们围绕着一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法阵,法阵的四周,是一个传统的五芒星图案,图腾在地上勒出深深的沟壑,其间绘着玄妙的龙纹。 而法阵的最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窟。 洞窟之中,无数细密的白色气状小球涌泉般向上喷出,那不算巨大的垂直洞窟里,像是藏着无穷的力量。 这原本是浮屿的禁地。 此处方圆百里皆是一片荒芜废墟,苍天古木都呈现枯死的灰色,仿佛只要手轻轻刮蹭,便会有灰烬抖落。那些虬龙般盘绕的荆棘藤蔓也带着死意,废墟之间还见到许多尸骸,那些苍白的骨头坚硬无比,万年的风沙也未能使它们销去颜色。 殷仰回到神王宫之后,取出了那比仙平令更高阶,象征浮屿至高权力的令牌:神王令。 神王令一出,那些汇集在废墟之境的数万修者便会一同吟唱,然后会有惊天一击自浮屿落下,哪怕对方是邵神韵,也极有可能在这一击中神魂俱灭!邵神韵来的很慢,她似乎也在途中修整,积蓄力量。 殷仰犹豫片刻之后,转身来到了圣女宫。 地牢中的苏铃殊彻底脱力了一般,手腕虚弱地垂下,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像是受伤的云雀,无力地伸展开羽翼,却再也无法挥动。 “我该叫你夏浅斟还是苏铃殊?”殷仰问。 “随你。” 殷仰道:“你现在有两条路,一是交出神魂分化术,二是与夏浅斟一同堕入幻境,生生死死不得超脱。” “二。” 殷仰摇头道:“你明知道自己早已不是夏浅斟了,为何还要执迷。你现在不是,哪怕将来长大以后,也不会是第二个她。” “我道心坚忍,莲心未凋,你能如何?” 殷仰捂着胸口咳嗦了一阵,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他走进牢门,解开了束缚在苏铃殊身上的枷锁。 苏铃殊摇摇欲倒,她清瘦了许多,一身衣衫便看上去更加宽大。 “我带你去见夏浅斟最后一面吧。”殷仰不知为何有些怅然:“或许从此以后,她便是浮屿第一个通圣境的女奴,而你也难逃一劫。” 苏铃殊抬起头,咬牙切齿道:“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殷仰轻轻笑了笑,“曾经只是为了泄一下自己的私愤,顺便测试一下那本金书的力量。而如今咳咳咳” “而如今,我已经没有太多念头,只是想把这些事情做完。”殷仰缓缓道:“若是他出关回来,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已经变成了人尽可夫的女奴,而他修为尽失,一无所得,会不会很有趣?” “殷仰你这等心性如何成就得了大道?”苏铃殊的声音冰凉而缥缈,像是人间的落雪。“你就这么确信叶临渊会失败?万一他真的悟得大道了呢?” 殷仰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也说过,以我的心性难成大道。所以这本就是一场赌博罢了。况且” “以那把剑的神性,哪怕时隔万年,又如何愿意再让第二人握在手中,即便那个人是叶临渊。” 苏铃殊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他:“你早晚会一无所有。” 殷仰回过头,他的面容带着一种病态的美,他忽然捧起了苏铃殊的脸,微笑着看着她,然后俯身,端详着她扭头厌恶的表情。 “觉得很难受?” 苏铃殊别过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愿说话。 殷仰轻轻笑了笑:“如果这就受不了了,那以后你的日子只会更生不如死。” 圣女宫的深入,那处被封印的石室之中,夏浅斟静坐在水帘之间,一身衣裙被映成了水绿,如翡翠雕成的美人像,而她容颜安静,像是陷入了长久的沉睡,三千青丝长长地垂落到了水池间,散如海藻。 苏铃殊隔着水帘望向了她,竟恍若隔世。 而穹顶之上,刻画着无数星象。 其间有一本金色的古书缓缓翻动着书页。 那是撑起了那个幻境的力量源泉。 殷仰的弦线自周身无规则地散布而出,那些弦线搭上了夏浅斟的身体,他握着苏铃殊的手腕,轻轻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之后,他们便来到了夏浅斟的幻境之中。 他们从高向下远望,整片浩瀚的大陆就像是一副包罗万象的山水画卷。 居高临下的视线里,这个本就不真实的世界便清晰地展露在眼前,所有的一切都一览无遗。 那处古老的道馆外,聚集了人山人海,有大修行者,有普通百姓,有皇家的高官,也有魔教中人隐藏其中。 所有人都无比关心这一战的结局。 第五十五章 世事一场大梦 这个世界的人无法望见他们上方的人影。 他们就像是站在画卷之外的观赏之人,其间的悲欢离合人生百态尽收眼底。 那道馆之中的场景自然也在视野中纤毫毕现。 苏铃殊想侧过头,却发现自己身形被定住了,无法动弹,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道馆中发生的一切。 魔头得意洋洋地大笑着,单手拽着半蹲在地的夏浅斟向门口挪去。她衣衫褴褛,唯有眼神中残存着一线清明。 苏铃殊一怔,咬牙盯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眼角含泪,神情恍惚。 殷仰看着夏浅斟,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怜悯。“待此事毕,你以后好好随我修行,我或许不会为难你。” 苏铃殊瞪着他,似要将他千刀万剐:“你闭嘴!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殷仰道:“我确实算不得什么人物,我自私狂妄不择手段,得命运眷顾才成就了今日的境界,而我的心性终究成了我境界的天花板。但是人总会有些抱负,我也不愿意做浮屿史上最弱的首座,所以我终究想干点大事,这些大事尽了之后,我便潜心修行。你苏铃殊给我红袖添香,做我的道侣如何?”苏铃殊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妄想!”殷仰道:“把你囚禁在地牢之中这么多天我也未曾动你,你应该知道感谢。”苏铃殊道:“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殷仰微笑道:“夏浅斟最后一朵莲花要凋零了,她心湖枯萎的样子一定很美,要去看看吗?” 苏铃殊犹豫了许久,声音似是叹息一般:“我有选择的权力吗?”殷仰看着天上变幻的白云,时间仿佛白衣苍狗奔过指隙,春去秋来间已是多少载岁月。 “四百年了啊”殷仰悠悠叹息。 白云悠悠,雁鸣幽幽。 夏浅斟堕落到这个金书幻境,不知不觉间已经四百年了。 殷仰抓着苏铃殊的手腕,来到了门的这一端。 殷仰轻轻笑着:“这历史上如此出名的一幕不走近看看便太可惜了。”门裂开了一丝缝。 人声骤然鼎沸起来。 苏铃殊站在门口,她仿佛背过了所有的光。殷仰站在身侧,如黑鸦立于枝头肃肃其羽。 那一道门缝在视野中越来越大,仿佛有无数的光自其间奔涌而出,决堤般喷薄到所有人面前。 已经有人开始欢呼,等待着他们心中的神女扔出那魔头的尸体。 殷仰的手按在苏铃殊的肩膀上,解开了她的所有禁制。 大门终于打开。 一个身影被扔了出来。 身体躺在地上,落在所有人的眼中。 天地间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百度,所有的喧沸都沉默了。 夏浅斟趴在地上,向那魔头求饶。 所有人都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夏浅斟居然输了? 这强烈的落差所有人都无法接受。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是更热烈的喧嚣。 秦楚走了出来,站在大门中央,看上去就似地狱中走出的魔鬼。 那些魔门之中潜藏的弟子在这一刻狂欢起来。 “趁着今日将仙门一网打尽!我明教千秋万代!” “秦教主已经将仙门门主擒下,此我明教弟子之光,我明教兴矣。” “夏浅斟已经倒了,天下何人还能再阻我们?” “” 人群无比混乱。 殷仰和苏铃殊站在人流之中,像是两块一大一小的礁石。 苏铃殊爬到了夏浅斟的身边,握着她的手:“浅斟姐姐浅斟姐姐?”夏浅斟蜷缩着身子,不停地摇着头,像是痴傻了一样。 苏铃殊喃喃道:“浅斟姐姐你要振作呀别倒了姐姐” “一切都结束了。” 殷仰轻轻叹息。 “这场幻境,可以到此为止,神王宫圣女夏浅斟,于最后三千年,道心失守,凋尽最后一片莲花。” 殷仰蹲下身,拍了拍苏铃殊的肩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秦楚走出了大门,来到了所有人面前,看着这一锅乱粥的人间,他瞳孔漆黑而深邃,望着隐藏在层云间仙府山门的方向。 神色恍然。 殷仰戏谑地看着他,心想几千年前枭雄都是这般?完成了毕身夙愿反而却迷茫了起来? 他笑着摇摇头,拖起苏铃殊的身子准备离开。 在出去之后,他便可以收起金书,唤醒夏浅斟。 他抓起苏铃殊的手,转过身。 少女哽咽地说着模糊的话语,抽泣声中听不清她的字眼,或许是一些咒骂的字眼。 忽然间,天空落下了雪。 如今此间还未入秋,哪来的雪? 殷仰抬起头,看着铅白色的天空上落下的雪花,有那一瞬间的茫然。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默契地缓下了动作,看着落下的雪,不知何故。 殷仰忽然间灵犀一动,望向了仙门所在的方向。 所有人也如有感应一般齐刷刷地向那里望去。 仙门云海之间,一朵雪莲绽放在那里,绽放在云海的空明之中。 殷仰神色微变,他没有想清楚发生了什么,身子却忽然僵住了,一股寒彻骨髓的凉意爬上了背脊。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一刻他手脚冰冷。 第五十六章 人生几度新凉 殷仰回过头。 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像是清冽的湖水,也像是幽邃的星空,在粗粝的雪色中,那眸子里仿佛藏着一道剑,锋锐得足以斩断万年的寂寞时光。 那是夏浅斟的眼。 那不可一世的魔头秦楚不知何时已经跪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神色落寞。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是忽然看到视野中多了一个男子和一个少女。 那是殷仰和苏铃殊。 在这之前,没有人可以看到他们的存在,他们是画外之人。 夏浅斟的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将他硬生生地拖拽进了画里。 “夏浅斟?”连殷仰也没有明白发生的一切。 夏浅斟衣衫邋遢,紫发凌乱,神色却已是清冷。 “殷大首座,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否?”她将一缕发丝捋到了耳后,微微地笑着。 殷仰轻轻叹息。 不是遗憾,而是钦佩:“夏浅斟,你确实了不起。”夏浅斟道:“世界上本就没有滴水不漏的事情,而你又太过自大了,即使是虚幻的世界,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殷仰问:“是青楼那一次?” 夏浅斟点头:“是。” 青楼那次,殷仰给了苏铃殊片刻的时间,他那时有些骄傲,不相信苏铃殊可以靠那么短的时间唤醒夏浅斟。 殷仰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夏浅斟道:“她喊了我的名字。” 殷仰问:“夏浅斟?” 夏浅斟摇头:“施黛。” 殷仰闭上了眼,再次叹息。 施黛是历史上那位花魁女子的名字,在所有的幻境里,那些女子的名字都变成了夏浅斟。而苏铃殊唤出了她原本的真名,终于在这个幻境里溅起了涟漪。 这些涟漪稍纵即逝,但是夏浅斟终究不是普普通通的弱女子。 苏铃殊知道她的机会只有一次。为此她读了很多书,在北域一行中也经常向陆嘉静讨教一些历史上的事情,陆嘉静学识渊博,也为她讲过许多。 若是她未能点亮莲心,这便是准备的后手之一。 殷仰不再去追问更多的疑惑。 夏浅斟也不再准备回答更多问题。 风雪骤急。 在山竹间,在石缝里,在道馆的飞檐下,在惊散的鸟群中,四起的杀意已是大雾弥漫。 山林间那些甚至还未苍黄的落叶纷纷凋零,下成了一场碧色的雨。 苏铃殊站在夏浅斟的身边,同样的紫发,相似的眉眼,她脸上尚有泪痕,却早已没有半点弱小女孩的样子了。 她娇小的身子更加清瘦,秀气的眉眼间落满了霜雪,像凛冬里傲立的梅花。 她站在夏浅斟的身边,像是隔了百年的时光。 殷仰看着这一对同出一脉的少女和女子,神色渐渐肃然,怅然道:“好大一出戏啊。” “但是你们也太低估我了。” “即使将我置身此方天地,你们依然杀不了我。” 神王宫一片宁静。 太古广场上,数万修行者们无人说话,他们聚集在那洞窟的周围,看着其间喷涌出的精纯力量,皆是肃穆。 他们一齐等待着神王令颁下。 浮屿附近的云海中,那于云浪渔樵的老人划动着木浆,搅动着云浪,无数雪白的鸟鸥自身侧一一飞过。 邵神韵来到了云海之外。 老人划着木浆缓缓驶过。 邵神韵望向老人:“老人家渔樵几载?”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木桨搁在身侧,看着邵神韵微笑道:“算来七百余年。” 邵神韵问:“其间风景几何?” 老人看着茫茫云海:“上有仙海空明,下有人间繁火,再看百年也不会厌倦。” 邵神韵道:“可老先生今天出现在了这里。” 老人的声音在云海中载沉载浮:“我一人之香火,不过草间萤光,微末之萍。今日能见妖尊尊容,又是一番慨叹,虽死无憾。” 邵神韵缓缓道:“先生能作此想,自然很好。” 老人看着她,叹息道:“但老朽仍希望妖尊大人可以止步。” 邵神韵摇摇头:“人生一世,若大树飘零。叶栖于高枝,也总会归根,老先生来天上百载,该回人间看看了。” 老人挺直了腰杆,神色肃然。 “来浮屿百载,我已忘我,甚至连真名都不曾记得了。许多时候,也总想回人间看看,纵使已物是人非。然职责所在,今日不可退。妖尊,请。” 邵神韵伸出了手。 老人也伸出了手。 一只手莹润如玉,一只手布满了苍老沟壑,两手相隔一尺,静静对峙。 天地间风云变幻。 白云如龙如虎,如亭台楼阁,如罗汉金刚,如世间的森罗万象。 许久之后,老人的衣衫越来越轻,手臂空空荡荡地垂下衣袖。 邵神韵轻轻一推。 老人向后仰去,不知何时已没了气息。 他的身影倒在云海里,群鸟拖住了他的尸体缓缓向人间坠去。 鸟鸣声凄凄切切,渐不可闻。 邵神韵看了一眼云海。 浩浩渺渺间,人间的一切都显得单薄而疏离。 她收回了视线,登上了那叶孤舟。 白云如海,风吹成山。 轻舟乘风而去,已过山千万重。 浩大的云海随着老人的死去渐渐稀薄。 号称万里的浮屿渐渐露出了真容。 邵神韵独立扁舟之上,看着高悬头顶的那座天上仙岛,忽然展颜笑道:“难怪浮屿敢对外宣称有万里之壤原来是圆的啊。”这句玩笑一般的话如雷鸣惊响在浮屿之上。 整座浮屿皆如临大敌。 圣女宫内,夏浅斟身畔的池水雾气氤氲,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雪白莲花。 空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殷仰从中破除,他白衣上尽是鲜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转过身,莲花石座上的夏浅斟也睁开了眼,她的长发散落在水池之中,淡彩色的光洇染在圣女宫中里,一朵朵雪莲皎洁绽放,苏铃殊站在其中一朵雪莲上,她的身侧跟着两个少女。 殷仰看着那两个少女,神色阴郁得似化不开的墨。 方才在那幻境之中,他们展开了惊世一战。 即使夏浅斟和苏铃殊百般算计,占尽了天时地利,但在境界上与殷仰依旧有很大的差距。 那一战惊天动地,几乎要打碎整个幻境。 在最后关头,他全神贯注准备迎接她们联手的最后一击,然后挥手败之的时候。 两把剑突如其来地自身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回过身,看到了两个少女。 那是夏浅斟在幻境中的弟子,陆雨柔和赵溪晴。 无数的疑问泡影般涌上心头,然后破碎。 天还在下着雪。 殷仰自知已无法在此间杀死夏浅斟,他无视反噬的危险,毁去将近百年的修为破开天地樊笼,强行离开了这片幻境。 金书哗哗地翻动着书页。 其中无数的字迹跃出书页不停地变幻重组。 在殷仰离开之后,夏浅斟走在这片逐渐崩塌的世界里,秦楚奄奄一息地看着她:“你是欧冶晴?” “我是夏浅斟。” “千年前我们就曾见过?” “不曾,千年前你曾赢过一个叫欧冶晴的女子。” “欧冶晴比你如何?” “我不知。” “我不甘心。” “久在樊笼中,复得返自然。”夏浅斟最后看了一眼,“这已是你最好的归宿。” 她朝着那两位少女走去。 陆雨柔和赵溪晴未着一片衣衫,她们浑身都是被男人粗暴揉捏的痕迹,大腿之间躺着白花花的精液,陆雨柔更是双腿难以并拢,连走路都无比艰难。 “你们怪我吗?”夏浅斟问。 陆雨柔和赵溪晴对视了一眼,在今日之前,夏浅斟曾暗中嘱咐了她们许多事情,包括今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她们觉得无比震惊,甚至觉得师父可能是疯了。 但是最终她们还是选择了相信。 两位十七八岁的少女神色依旧恍惚,她们迟疑片刻,恭敬地跪在夏浅斟的身前,异口同声道:“徒儿不怪师父。” 夏浅斟对着她们伸出了手,“走吧。” “师父”少女面面相觑。 夏浅斟微笑道:“我带你们去看看真实。” 圣女宫莲池开满了花,其中最美的两朵化作了陆雨柔和赵溪晴的身躯,她们睁开眼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仿佛斗转之间,已经时过千年。 殷仰看着那四位女子,眼神之中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明日圣女宫前,将多四块墓碑。”他不停地咳嗽起来,身上却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息,那股气息恐怖至极,即使在与邵神韵对敌之时他都没有展露出来。 一个金黄色的法相从他身体中缓缓拔出,那法相色泽至纯,仿佛有岩浆不停地流淌着。 殷仰七窍之间已渗出了鲜血。 巨大的金黄色法相披着纯金的甲胄,生有双头,一头是短发男子竖眉怒目相,一头是长发女子掩面垂泪相,他们伸出无数金色的手臂,一侧修长纤柔,一侧粗壮虬结,宛若孔雀开屏般在身后展成黄金色的屏幕。 夏浅斟神色剧震,“你竟已将阴阳道修至了这般地步?” 殷仰缓缓道:“我曾在荒原上见过蚂蚁逆风而飞,也曾在大海上见过鱼群被巨鲸冲散又合拢,我见过许多的风景,看过许多向死而生的故事,曾经我觉得他们愚蠢,而今天我又看到了你们。 我忽然觉得,或许是我一直错了。” 夏浅斟道:“你明白得太晚了。” 殷仰虚弱地笑了笑,他没有说话,为了破开幻境,他折损了百年修为,再加上先前与邵神韵生死一战,此刻他也已是强弩之末,在最后的底牌亮出之后,他也懒得再多废话了。 法相撑满了整个圣女宫,瓦砾碎灰自天花板上簌簌抖落,在莲池之中溅起或大或小的涟漪。 圣女宫中的四个姑娘在巨大的法相下显得很是渺小。 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们的眼神中都已经没有了惧意。 无论成败,她们都值得尊敬。 浮屿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着书生装扮的年轻男子,他雪白色长袍的衣袖垂在身后,腰间配着一把极长的剑。 年轻男子面色古静,神色温和,那年轻的面容不会让人觉得是英俊或者美丽,一眼望去,更似落灰的古井,沉淀了数百年的沧桑。 他望向了圣女宫的那边,神色深远。 视野放开,时间推到更早以前。 一个时辰前。 潮断峰的母峰上,一扇石门缓缓打开。 一个雪白色衣衫的男子从中走出,他看着潮断山母峰和子峰之间氤氲的云气,缓缓打了个哈欠,仿佛刚刚做了一个古老的梦。 他轻轻抬脚,一步之后身形便出现在了子峰之上。 子峰之上的那座石门早已打开,洞窟中的石床上,有古剑腐朽的痕迹,如今连那铁剑的锈迹都已经见不到了。 年轻男子微微吃惊,用手摸了摸古剑生锈留下的痕迹,轻轻笑了笑。 他知道,一年多前,曾有个少年在这里苏醒,并且说了一句话。 他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临渊羡鱼,终究被深渊吞噬了。”他走出洞窟,向着山下走去,这一日,环绕潮断峰五百多年的禁制彻底撤去,清风环绕山涧,激起潺潺泉水。 在万里枯灰,白雪未融的荒芜季节里,潮断山一片新碧。 “池鱼思渊,终究是回不去的。”这句话中听不出具体的情绪,仿佛是一本书写到最后,作者信手而来的批注。 他遥遥望向了天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云海散去,隐约可以见到一个圆形的孤岛悬在天上,像是不会发光的月亮。 他向着那里走去。 他像是奔月之人。 陆雨柔和赵溪晴躲在夏浅斟的身后。 她们刚刚用莲心塑成的身躯很是娇弱,在巨大的威压之下脸色白得像雪,几乎要跪在地上。 夏浅斟碧色的衣衫映在池水里,如沉默潭底的翡翠。 一只又一只巨大的金色巨手按了下来。 法阵片片崩碎,苏铃殊喷出一口鲜血,体力不支跪了下来,单手撑着地面。 “姐姐我要不行了。”她说。 夏浅斟同样也是苦苦支撑的强弩之末,她无暇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了殷仰的肩膀,望着那个关闭的宫门。 很久很久以前,她曾与那个人有个约定。 所以无论怎样的绝境,怎么样的死局她都没有放弃过。 她相信那个人总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劈开所有的一切,带着自己走出这座暗无天日的樊笼。 满池莲花彻底凋谢。 夏浅斟身子前倾,单膝跪地,她撑不住了。 模糊的视线里,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到门打开了。 她下示意地露出了微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真实。 正在那纯金色法相要拍落最后一掌的时候。 那精纯耀眼的金光中间,亮起了一线刺眼而雪白的线。 那一线自上而下,一经响起便爆裂般地切斩下来,锋锐得可以了断万物。 金色的法相永远没能拍下那一掌。 无数金色的光点片片剥落,洋洋洒洒得像是一场刺眼的雪。 那些光雨洒在殷仰的肩头,那被血水浸染的衣物看着越发美丽,那是一种破碎凋零的美。 夏浅斟看着这场金色的雨,泪眼婆娑。 躲在她身后的少女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齐齐向着门的那一头望去。 殷仰缓缓地转过身,他努力挺直着自己的腰背,这样看上去不会太过狼狈。 他的金身法相已被一剑斩碎,他知道今日他已无法走出圣女宫。 他知道,属于自己的故事,不知不觉已经快走到了最后。 在这最后,他竟没有太多的悲伤,他只是努力地聚集着精神,想要看清楚那个人的脸。 雪白衣衫的年轻男子缓缓走入屋内。 殷仰看着他的脸,微有疑惑:“林玄言?”年轻男子静静地看着他。 殷仰刹那恍然,“不!你不是你是叶临渊。”年轻男子似在微笑点头。 “原来他不是你。”殷仰莫名其妙地说着一些话:“原来你一直是你。” 年轻男子扶住了他的身子。 那些金身碎片彻底崩塌,破碎的光雨在池水间化作精纯的灵气,然后再渐渐地消散在天地之间。 年轻男子问:“梦醒了,所见何如?” 殷仰苦笑道:“梦还没醒,可我又该睡了。” 年轻男子点点头:“终究朋友一场,我会替你写完你想写的故事。” 殷仰怔怔地看着他:“可我还是输了啊。” 年轻男子道:“你不能接受?” 殷仰道:“我只是不明白。” 年轻男子轻轻摇头:“你不需要明白,今天本就是一个很特殊的日子。” 殷仰不知是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已经丧失了说话的力气。 年轻男子走过了他的身边,轻轻拂袖间衣袖沾上了一滴鲜血。 “今日后,神座死,圣女出,妖尊镇。这便是我要写给你书写的故事。” “如果世间真有冥界,你或许可以在那里看着这一幕。”那多精血在他指间打转,化作了神王令的模样。 殷仰木然地站着,似被雷火劈焦的槁木。 他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年轻男子走到了夏浅斟面前,牵起了她的手。 他们手牵着手,朝着圣女宫外走去。 宫门打开,光线照了进来。 她伸出衣袖遮挡视线。 她已经四百年没有见过真实的阳光了。 “浅斟,久等了,如果来晚了不要怪我。”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一直在等,带我看看这个世界。” 圣女宫中,苏铃殊捂着胸口跪坐在地上,她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竟有些失魂落魄。 赵溪晴问:“苏姐姐,他是谁呀,看上去好厉害。” 苏铃殊说:“他是你们师父一直在等的人。” 赵溪晴又问:“那苏姐姐呢?苏姐姐有没有一直在等谁?” 苏铃殊摇摇头,抿着嘴微微笑着:“没有。我是多余的人。” 邵神韵站在整座浮屿的对立面,她的拳头收至了腰间,精气神已然攀升至了顶点。 但她忽然有些不安。 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 仿佛当年数百块石碑压在自己的神魂上那般。 她知道他一定留下了镇压自己的手段,她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能不能承受。 但她自离开界望山的那一刻起便没有退路了。 她对着浮屿出了第一拳。 天地震荡。 与此同时,神王令落在了太古广场上,熠熠生辉。 神座死,圣女出,妖尊镇。 这是他的承诺。 神王令落在了那禁地的洞窟之中。 一道雪白的光线冲天而起。 叶临渊已经来到了太古广场上。万人吟唱中,他将手伸入那白光里,握住了神王令。 太古广场上的数万修者无人在意他到底是谁。 在浮屿众人的眼中,他们认的,只是神王令罢了。纵使有许多人心存疑惑,却也没有太过在意,因为他们大部分人来到浮屿,为的只是修行。 “起阵!” 叶临渊忽然爆喝。 吟唱声如万千溪流汇聚成海,瞬间骤然拔高。 一道道各自不同的力量汇在了一起,转化为纯粹的光。 隔着遥远的距离。叶临渊和邵神韵的眼神交汇在了一起。 叶临渊道:“你就是妖尊大人?” 邵神韵问:“你是谁?浮屿的隐修?” 叶临渊道:“我本该是个已故之人。” 邵神韵道:“无论你是谁,能蛰伏至今,都很不错。” 叶临渊笑道:“还是因为你哥哥的那把剑太不好用了,我也是侥幸才活了下来。” 邵神韵脸色微变:“你去过龙渊楼?” 叶临渊点点头:“嗯,我还取出了那把剑。” 邵神韵问:“那把剑呢?” 叶临渊道:“腐朽了。” 邵神韵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又道:“这一世有你这样的人,总算还有些意思。” 叶临渊握着神王令沐浴在圣光之中。 传闻中,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件圣物,而这圣光在开启之后,便会化作心中圣物的模样。 而如今圣光凝聚成了一把剑,神王令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柄光剑的剑柄。 叶临渊握着这把剑,即使是再平静的心中都忍不住会有无限感慨。 仅仅是握着它,他便仿佛可以看到三万年前道法的辉煌。 他觉得自己握住了世间最锋利的剑。 最好的剑,也当然要斩最强的人。 邵神韵看着那柄剑,眼神中是看不清的情绪。 她已经出拳。 随着拳尖的缓缓推移,光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稀释了,天地在一刻暗沉了下来。 于是那柄剑便成了世间最亮的光。 邵神韵静立空中,天地间长风狂啸,却吹不起她的一缕发丝。 她仿佛已经离开了这个世间,唯有拳意依旧在缓缓前行,如大山将倾,如天地塌陷。 天上的大云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撕扯,向着相反的方向扯得粉碎。 吟唱声在天地中回响着。 如数万个大吕洪钟一同鸣起,古拙浑厚的轰响声震彻寰宇。 叶临渊握着剑。 剑刺向邵神韵。 那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浮屿代刑宫中,白折忽然醒来,他望向了天的某处,眼神之中尽是震惊。 身侧的规矩也不停地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仿佛随时要飞离殿外。 “原来你还活着。”白折默然自语:“原来你真的活着” 剑与拳撞在了一起。 一股爆裂至极的气浪以掀翻一切的姿态席卷了整座浮屿,许多修为较低的人更是直接人仰马翻,身受重伤,大道根基被冲的支离破碎。 那气浪像是最大的涟漪,一波接着一波地荡开。 无数石塔建筑顷刻间便被碾成齑粉,粉末一般地激荡出去。 所有的颜色都在此刻被抽去。 在这个非黑即白的世界里,视野的能见度被缩到了最小的范围里。 在那个战斗的领域里,即使是夏浅斟也无法介入。 天地混浊,在难以辨清方向的世界里,隐约有高亢的龙吟响起,那宛如金属撞击般的声音缭绕在天地间,令人神魂颤动。 浮屿之上,那一道白虹之间,隐约有金光绕舞。 那些破碎洒下的剑光纷纷扬扬着如同劫灰。 他们的战斗,在最开始,用的便是最强的绝招。 所以这场战斗结束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快。 恐怖的气浪终于平息。 天云散去,一片明朗。 浮屿上被犁出了无数百丈深的鸿沟巨壑,凌乱而恐怖地撕扯着整个世界。 遥远的地方,战斗声还在继续。 夏浅斟向前掠去,因为在方才视线难得捕捉到的画面里,她看见了叶临渊呕血的样子,她不希望这一面便是永远的诀别。 远处的天空中,两道身影依旧在纠缠着。 在夏浅斟终于可以望见他们的时候,两道身影几乎相贴着向下坠去。 邵神韵用手指硬生生锁住了他的剑,将他的身形向下猛撞过去。 叶临渊同样死死地扣着剑,他浑身剑意瀑布般喷薄流泻,同样摧斩着邵神韵的妖力。 在叶临渊的视角里,他能看到一张极美的脸死死地盯着自己,而双眸子,凝成了黄金竖瞳。 “叶临渊!” 夏浅斟疾呼着掠过去,冲撞上那一片暴风般的法力乱流,却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他们周身的十丈。 在数万里的高空中,两人的身影就那样向下坠去,撞过一面面或薄或厚的云层,那本如无数米粒拼画成的人间图卷在视野中不停地放大。 那柄圣光凝成的剑彻底破碎。 邵神韵一拳轰在了叶临渊的胸口,叶临渊下坠的速度更快。 “你手中已无剑,如何拦我?” 叶临渊以指为剑,在一瞬连出了三千余剑,却没有一剑可以触碰到邵神韵的衣角。 邵神韵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瞳孔之间金色的粉尘如流淌的岩浆,其间的瞳仁是雪白的一线。 此刻她的美不是世俗上的美。 那是神秘,也是威严,如古楼中刻画的彩绘壁画,是无人能解又栩栩如生的晦奥图腾。 “世间果有真龙。”叶临渊看着那金色瞳孔间的雪白竖瞳,感慨自语。 邵神韵冷冷地看着他。 又一拳轰在他的胸口,打得他肋骨断裂胸口塌陷。叶临渊吐出的鲜血里,甚至有内脏的碎片。 夏浅斟遥遥地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叶临渊的手中已经没有了剑,而邵神韵还尚能出拳,他如何能赢。 正当邵神韵要一拳彻底将他砸向地面的时候,她猛然抬头了,望向了北面的某个方向。 夏浅斟也心有灵犀地望向了那里。 似乎有一线白芒奔过天地,万里而来。 寒宫之中,裴语涵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柄沉寂已久的羡鱼剑飞出剑阁,化作一道白芒向着北方疾掠过去。 她的神情彻底呆住了,忽然间像是坠入了冰窖,身子难以抑制地颤栗了起来。 叶临渊看着邵神韵的眼。 “那柄圣人之剑虽已断折,但我还有我自己的剑。” 那一刻邵神韵猛然转身,数百道金芒化作结界拦在身前,试图锁住那柄飞坠而下的古剑。 但她失败了。 羡鱼剑刺破了所有试图阻拦的金芒,瞬间来到了邵神韵的胸前。 即使所有的结界都破碎殆尽,羡鱼依旧无法刺穿邵神韵。 因为邵神韵已经展开了手指,那是她最强大的锁链。 她十指扣住了羡鱼的剑柄,在巨大的冲击之下,身形笔直地向下坠去。 羡鱼再难前进一寸,她莹润的手指间同样淌满了血,胸前衣衫破碎,面如金纸。 他们的身形离地面越来越近。 邵神韵眸子里的金光渐渐散去,她清冷而虚弱地望向了叶临渊:“你依然无法击败我。” 叶临渊也没有了再出剑的力气。 他闭上了眼,喃喃自语道:“醒醒了。” 邵神韵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但是一股强烈的警兆却涌上了心头。 羡鱼剑依旧顶着她的身形向下坠去,虽然去势越来越缓。 邵神韵似有察觉,骇然回头向后望去。 她的身下是人族的皇城,承君城。 羡鱼剑去势已绝,如破铜烂铁一般被邵神韵随意扔去。 但是她发现她已经无法控制下坠的趋势。 承君城乾明宫中的那两个老怪物已经苏醒。 叶临渊握住了坠落的羡鱼剑,看着邵神韵向着乾明宫的方向坠落下去。 那里的封魔大阵已经开启。 如果杀一人便可获得天下安宁,那么人族皇帝一定不舍得拒绝。 而邵神韵便是那个必杀之人。 邵神韵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周围的景色在她眼角的余光飞速退去,她的身形砸入了某处幽光闪耀的地方,然后犹如沼泽一般深陷了进去。 无数锁链蟒蛇般缠绕上她的躯体四肢。 又有数以万计的道符剑戟,神兵利器都向着法阵那一处穿刺过去,横七竖八地插着。 叶临渊站在空中,倒持羡鱼剑,然后松手。 羡鱼剑笔直下坠,恰好落到了阵眼最中央。 万年前,便有圣人以剑镇妖邪的传说。 如今,他又重复了一遍。 视野之中,他已望不见邵神韵的身影。 他知道她要被镇压在乾明宫中。 不知要过多少年。 首座死,圣女出,妖尊镇。 他终于做完了所有事。 正当他准备离开之际,一股恐怖的力量再次向上涌来,乾明宫中,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叶临渊,没想到你还活着,今日便将你与这妖女一同镇住!” 叶临渊冷冷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没有也无力做任何抵抗。 但他丝毫不惧。 夏浅斟已经到了他的身前,那些触手般延展而来的力量被她斩成粉碎。 夏浅斟望向了那个方向,冷冷道:“今日之账,他日定来乾明宫找尔等清算!” 叶临渊无力地躺在了夏浅斟的怀里,说:“走吧。” 夏浅斟问:“去哪里?” 叶临渊道:“我说过要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 第五十七章 寻道者王朝 一千四百五十一年,浮屿改天换地。 殷仰首座身死道消。 神王宫圣女闭关四百年终于出关,迈过了那一道境界,真正进入了通圣,接替了首座的位置。 承平首座进入北府,生死未卜。 白折封剑代刑宫,开始闭死关。 而浮屿的死敌邵神韵被剑封乾明宫地底,皇宫中的两个通圣老怪物锁死了大阵,这个消息也开始向着妖族传达过去。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邵神韵此刻几近已死,再无力挽狂澜之力,强行拼凑起的妖族必将再次大乱,到时候甚至不用人族出手,他们也将陷入长久的纷争之中。 圣女宫圣女,如今的神王宫首座,门下多了两个关门弟子。 两个弟子皆是妙龄少女,根骨天赋极佳。 那一日又无数仙鹤缭绕在浮屿四周,圣女在收徒之后便与叶临渊驾鹤而去,两人白衣红鹤,飞往千万里的河山,只留下一个紫发的少女代师教导。 那紫发少女一如夏浅斟少时。 叶临渊则与夏浅斟去游历一整个大千世界。 他的出现是一个迷,或许除了他和夏浅斟,其余无人知道。 而一些修为更高知道更多秘闻的人便更觉得震惊疑惑。 既然叶临渊还活着,那林玄言到底是谁呢?没有人会为他们去解答这些疑惑。 仙人骑鹤观山河的传说开始在人间流传,在开满樘枥花的山林,在遍地白耀花的原野,在据说潜藏古蛟的深陵巨谷,在海天颠倒的蔚蓝色内海,在雪原,在天山,在湖泽,在冰川,在人间任何可以达到的地方,都有他们的足迹和故事流传。 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短短的三个月内发生了无数震动天下的事情。 比如东城的铁匠铺子里响起了一声打铁的声音,然后一柄剑淬火而出,公开售卖。 那些压在各大宗门之上的规定皆被废除。 浮屿与阴阳阁和玄门的联系都被切断。 浮屿长老组成使团亲自下界,慰问皇族,送与重礼,感谢此行镇压妖尊之德,只是并未将那柄渊然归还。 许多事情犹如地震一般在修行界传播着,人们虽然无从见到浮屿的景象,但是也大致可以推测出如今浮屿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某天清晨,俞小塘拼命地敲着碧落宫的门。 裴语涵打开门,看着一脸慌张的少女,知道一定出什么大事了。 俞小塘张开了手臂,尝试着比划着一个巨大的事物:“师父师父外面来了一头鹤,红色的,好大一头啊。” 裴语涵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这些天,她也听过许多关于神仙眷侣的传言。 羡鱼剑破空而去的场景犹在眼畔。 寒宫的剑阵可以拦住任何人,却怎么拦得住那一位?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将再大的震惊都渐渐抚平。 在无数寂静不眠的夜里,她早有了很多的猜想,但是要真正面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无比不真实。 彷佛大梦一场。 她望向了那里,那里有个男子望着她,他静静地立着,像一柄藏住了锋芒的剑。 那张熟悉的脸看着无比遥远。 这一刻裴语涵才明白,原来无论过了多少年,她都没有走出过那个雪夜,永远停留在了那段纷纷扬扬的季节里,她兜兜觅觅,若得若失,一直等待着某一天,会有一个人缓缓走来,牵着她的手走出那条深深的小巷,走进万家灯火里。 她站在碧落的门口。 他站在那一头。 两个人彷佛隔着一条深深的雪巷对望,其间是五百年的漫长光阴。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喊了一声徒儿。 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应答。 也不知为何,她此刻想起的却是那日林玄言在自己娇臀上写字的样子,那些字清晰地浮在脑海里,前面的字串联了起来,她清晰地想起了那一句话:语涵师父,再见。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在你心里,我一直是你的师父。 她又想起,她和林玄言在北域相逢的时候,她喊了他一声师父,他没有应答,此后的日子里,他也从来没有喊过自己一声徒儿,除了最后一日,他在小阁之中教导自己的时候,最后喊了自己一声徒儿。 他还说过好多次有一件事情一直瞒着自己,在清暮宫几个月的时候也从未碰过自己的身子。 如今一切破碎的往事像是串联起来的珠帘,叮叮淙淙地回响在脑海里,仿佛招魂的铜铃。 而这些如今昭然若揭的事情,她先前却从未注意或在意过。 “小塘”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缓缓开口。 “嗯?”小塘此刻也是思绪百转,终于听到师父说话,她立马转过头,等待着师父的后文。 裴语涵有些生硬道:“他是你的师祖。” “哦。”俞小塘再傻也能感受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她心中也是震惊无比,捻着自己的衣角,对着叶临渊轻轻鞠了个躬:“嗯师祖好。” 浮屿圣女宫中,苏铃殊完成了今日的课业,走在后山的温池里,那里有新栽的一池莲花。 陆雨柔和赵溪晴看着苏铃殊离去的背影,悄悄对视了一眼,看着有些拘束。 不知为何,这个看上去很温柔的小姐姐在为她们执教之后便变得很是严格,整天板着个脸,她们最初还以为苏铃殊是假装严肃,便去故意调笑她,结果被这位苏姐姐借着门规惩戒的名义狠狠揍了一顿,接下来的三天,她们都是趴着睡觉的。 今日她们看着这位看上去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少女走在莲池边,忽然觉得她的背影好是寂寞。 “最近苏姐姐的话好像越来越少了。”陆雨柔轻轻叹息道。 赵溪晴:“嘘,师姐轻一些,苏姐姐的戒尺你还想再尝尝呀?” 苏铃殊恰好向她们望了过去,陆雨柔一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苏铃殊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什么也没有说。 苏铃殊淡淡地点点头,她板着脸转过头去,看着满池莲花,不知想起了什么,终于忍不住莞尔地笑了起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适合做一个严师。 而那两个妙龄少女并肩坐着,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世界,头顶和足下皆有白云飘过,光怪陆离。 时间真的过去了几千年了吗? 这和几千年前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呀。 北府之中一片死寂。 在梦里,季婵溪见到了一片深邃的幽谷,幽谷之中只有一条山道,她一个人独行其间,山道两侧皆是张牙舞爪的厉鬼和白森森的獠牙。残月高悬,她肩上挑着那一缕单薄的月光,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恶鬼环伺的山道间,她独行在这条羊肠小径上,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温暖。 山道上有许多石碑,她遇碑则停,停复再停。她认真地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懂。 她就那样走着走着,反正眼前只有一条路,她不需要做任何的选择。只是她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仿佛灌了千万斤的铅。 不知何时,她忽然发现身边似乎多出了一个雪白而模糊的身影,她扭过头,想要努力看清楚他的脸,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大道独行,何来的人相伴呢? 那个身影忽然抱住了她,她没有挣扎,身子轻盈地向着道路的尽头飘去。她终于来到了山顶,视野向下望去,是当年自焚灰峰顶向下瞭望的景色,熟悉而遥远着。 她转过身,想去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那一刻,少女蓦然惊醒。 少女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倒在一个香软的怀抱里。 陆嘉静看着怀中睁开眼睛的少女,“你醒这么快?你之前身体透支过度,可以再多睡一会。” 有一瞬她竟然还想继续倒下去再睡会,但是她依然挣扎着想要拖起自己的身子,她抿了抿嘴唇,那苍白的嘴唇终于添了一些血色。 季婵溪问:“我睡了多久?” 陆嘉静道:“两个时辰都不到。” 季婵溪无力地靠在陆嘉静的身上,轻声道:“这么久了啊” 陆嘉静看着少女,有些心疼,“你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季婵溪没有回答,轻声道:“我既然选择了修鬼道,这便是我应该承受的。” 说完这句话,她瞥了一眼另一边的林玄言,忽然觉得自己软弱的一面被对手听去有些羞耻,她挣扎着从陆嘉静的怀中翻了出来,背脊靠在冰冷的墙上,渐渐地平复着自己的气息。 林玄言也靠在墙上,他闭着眼,不知是醒了还是睡着。 季婵溪想了很久,才终于道:“谢谢。” 林玄言睁开了眼,轻轻打了个哈欠,“算你有点良心。” 季婵溪有些生气道:“一码事归一码事。”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悄无声息地将手伸到了脑后,取下了那个湛蓝色的破碎发带,随意地塞在了衣袖里。 林玄言却不知道为何看到了这一幕,道:“发带已经碎了,还留着做什么?” 这是当日他送给季婵溪的发带,其中还带着暗讽之意。 季婵溪冷冷道:“你听过卧薪尝胆的故事吗?” 林玄言问:“这个世界上没有天生的宿敌,我们不是,我更不希望是。” 季婵溪道:“你杀了我父亲。” 林玄言道:“可你和他根本没有什么亲情。” 季婵溪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在他死之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没有告诉林玄言,她始终忘不了那个飘雪的初冬,母亲死在病榻上,她在母亲的病榻边受了一夜也没有等到季易天来,那时候她内心无比憎恨,甚至想着有一天亲手杀死这个负心汉。后来她被接去阴阳阁,季易天似是对她心中有愧,便对她百般的好。 但是少女始终会回想起那天,她在母亲床榻边跪了一整夜,一直哭到昏厥过去。 后来她长大了些,也放弃了亲手杀死自己亲生父亲的想法,只想着长大之后,便自己一个人去浪迹天涯,再不与阴阳阁有任何瓜葛。 然后她忽然收到了父亲的死讯。 本以为自己会平静的少女却一夜难眠,那一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自己的双亲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哪怕自己不爱。 林玄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很恨我?” 季婵溪摇摇头:“我说过,一事归一事,今日你救了我,我自然不能恨你。” 林玄言笑了笑,用一种敷衍小孩子的口吻说道:“真懂事。” 听到这三个字,季婵溪皱了皱眉头,她侧过头望向林玄言,道:“但是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击败你。” 林玄言道:“你没机会的。” 季婵溪抿着嘴唇,不解之中有些恼怒:“凭什么?” 林玄言道:“因为修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还小,大一些就懂了。” 一旁的陆嘉静有些听不下去了,她狠狠瞪了一眼林玄言,然后对季婵溪说道:“季姑娘,我允许你现在去刺他一刀解解气,我看他敢不敢还手。” 季婵溪不知道陆嘉静是不是在玩笑,只是认真道:“留到以后吧,现在北府之中尚有其他人,我不应该为了个人的赌气不顾大局。” 陆嘉静赞许道:“没想到季姑娘这么明事理。” 季婵溪反问:“我看起来很像无理取闹的吗?” “像呀。”林玄言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不知道季大小姐还记不记得,那天比武之后,你来我房间门口,说了一句什么。” 季婵溪别过头,如墨的眸子泛着清明的光,她淡淡道:“你继续说。” 林玄言看了一眼她暗藏杀气的眼神,微笑道:“我不说。” 季婵溪觉得更生气了:“你这么无耻的人,凭什么比我更强?” 陆嘉静在吵架的事情上向来很少帮林玄言,她补刀道:“他是外强中干。” 季婵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嘉静忽然问:“你身上好像有比较严重的伤势,在我们来之前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季婵溪点点头:“我遇到了几个人,我杀了一个,然后侥幸跑了。” 陆嘉静微惊:“北府之中的境界都被压抑在同样的水准,你如何做到的?” 季婵溪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我想明白了境界的问题,自己也觉得有些心有余悸。” 陆嘉静由衷道:“你已经是我见过年轻人里最强的了。” 林玄言道:“方才还不是被我抓住了。” 季婵溪捏紧了拳头,凶巴巴地望着他,“要不要再打一架?” 林玄言果断道:“不打,要打出去打。” 季婵溪冷哼一声,懒得接话。 陆嘉静在一边沉思片刻,望向林玄言,问道:“之前你曾在天峰关口,你记忆中有多少人?实力强横者又有多少?” 林玄言沉吟片刻,季婵溪已经开口了:“一共八十六人,邵神韵过天峰关之时重伤了五十余人,那些重伤者不足为惧,对于我们真正有危险的,大约是三十余人,其中以浮屿的长老为大多数,也藏有一些人族隐修,甚至还有妖族之人为接应邵神韵潜伏其中,很难对付。” 陆嘉静粗略计算一下,然后继续问:“那你来到北府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 季婵溪回忆道:“那个地方很黑,很空旷,有八条路从不同的方向延伸过来,我应该是在一个圆盘的地带。当时我预感到那里不安全,便选了其中一条离开。” 陆嘉静又问:“那些道路上有没有奇怪的地方?比如壁画之类的?” 季婵溪摇摇头:“没有壁画。” 陆嘉静问:“什么都没有?” 季婵溪犹豫了片刻,她修为运转,识海打开,几道雪白的光线自眉心刺出,悬浮着列在身前。 那是四柄古剑,剑锷之上凋刻着古意图纹,而剑刃已经朽钝,剑意无锋,看上去随时会折断一般。 林玄言微惊,目光一下子黏在了四柄古剑上。 季婵溪道:“这是我在那条道路上寻找到的东西。” 林玄言认真道:“可以给我一把吗?” 季婵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刚刚你敢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话?” 林玄言心想报应来的也太快了吧,他尽量用诚恳的语气道:“如今我们是一条战线的,而季姑娘本就不善用剑,如今又受了重伤” “别说了,这些我都知道。” 季婵溪打断道,她饶有兴致地望向了林玄言,“季姑娘?我记得那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林玄言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同样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似在问是怎么回事。 林玄言当然没办法当着季婵溪的面和她解释,便道:“季姑娘的话我不太明白。” 季婵溪冷哼一声,将其中保存最完好的一柄递给了陆嘉静,“陆宫主,这柄送你了。” 陆嘉静没有客气,他们如今确实急需兵器防身。 林玄言问:“那我呢?” 季婵溪将三柄古剑收入识海,然后冷冰冰地笑道:“用得到你的时候再说。” 林玄言低声说了句白眼狼然后站起身。 他望向季婵溪,问:“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季婵溪毫不掩饰道:“那天我输给了你,如今适逢北府开启,我自然要来看看。” 林玄言点点头。 季婵溪问:“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林玄言道:“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季婵溪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带个姑娘进来?” 林玄言道:“我们情深意切,形影不离,不可以吗啊” 陆嘉静狠狠地打下了一个板栗,冷笑道:“谁和你形影不离了?” 林玄言悻悻然地起身,靠着墙唉声叹气。 他不经意地侧过头,看着这条通道深不见底的尽头,眼神中忽然沉郁了下来,火光中的瞳仁亮芒闪烁,眉目孤冷如刀剑削成。 这一刻,他心中灵犀一动。 一股强烈而熟悉的感觉涌动在心头。 他知道潮断山那扇石门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 即使他们如今相隔千里,他依然能够感受到,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悸动。 他悄悄地望向了陆嘉静,陆嘉静也正好望着他。 他对着陆嘉静挤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他故作轻松地望向了季婵溪,问:“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季婵溪道:“不怎么样,但我不会拖累你们。” 林玄言道:“我们也不会轻易抛弃你。” 季婵溪挺直了腰背,轻轻点头:“嗯。” 他们又调息了片刻,然后向着长明灯照亮的道路走去。 约莫只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道路的中央出现了一尊青玉的女子神像。 那尊女子神像凋刻的线条极其大气简洁,没有任何绫罗绸缎,她披着粗曾大布,后发仅仅挽着一个云鬓,斜插着一根方形的木钗,女子线条柔美,彷佛玄女凝立九空,衣袍飘飘间如鼓满了长风。 而她的瞳孔依旧雪白,没有任何瞳仁,看上去死气沉沉。 林玄言问:“你们谁有笔?” 两女皆是摇头。 陆嘉静问:“你想点睛?” 林玄言点点头:“我觉得她,还有之前那些壁画上绘成的人都是活的,只要点上眼睛,她们就会活下来。” 陆嘉静张了张口,刚想说话,一道阴风吹来,勾起了她的一缕发丝。 她下意识地横剑。 林玄言身子已经前倾,对着一道突如其来的黑影冲了过去。 风声从天而降,季婵溪也反应了过来,她身形一闪,周身鬼影缭绕,一拳已经对着上方砸出。 陆嘉静也弹出无数青莲,朝着法力涌动的方向刺探过去。 几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冲来。 林玄言的指间横切而过,空气中擦出一串火花,那是金属碰撞的声响。 林玄言收指,只觉得指间生疼。 季婵溪一拳同样轰在了坚硬之上,她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而有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以犄角之势围攻上了陆嘉静,陆嘉静手中握剑,抖落清影,几朵青莲纵横飞舞,在两人的围攻包夹之中依旧占得了上分。 “取剑!” 林玄言忽然喝到。 他和季婵溪的身子下意识靠拢。 追击他们的两道身影同时逼了上来。少年和少女在那一刻身子错身而过。 叮!林玄言一剑顶在来者的胸甲上,他轻轻扭动手腕,横向一扯,硬生生撕裂胸甲。长剑再行,自裂缝之中斜插而入,林玄言用力一推,那个身子便向着墙壁上猛砸过去,发出轰然一声响。 那人目眦欲裂,他不知道林玄言为何手中多出了一把剑。 那人身子撞到墙壁上正在下滑的时候,林玄言持剑的身影再次逼近,他一剑向着对方的脖子抹去,那人挥拳相迎。 轰然一声间。林玄言手中的剑硬生生折断成了两半。 那人见自己一拳打断古剑,心中大喜,正要对着林玄言再挥一拳之际。林玄言轻轻弹指。 那断剑的碎片犹在空中,他的指间轻轻敲上剑背,断剑以极快的速度射出,一下子扎入他的脖颈之中,割断了他的喉管。 那人犹未死去,他痛苦地大叫着,按着自己的脖子想要拔出那剑的碎片。 林玄言却也掐上了他的脖子,用力一扭,将他摔在了地上。 在杀死一人之后,林玄言立刻来到了陆嘉静的身侧,两人无需言语,便背靠着背站着,结成一个小小的剑阵。 来者两人见一个同伴已经死去,大喊了一声:“走!” 林玄言和陆嘉静当然不会放他们离开,两柄剑已脱手而出,如今在北府之中,他们的境界被压制在七境上下,驭剑杀敌几乎是这个境界最强的杀招。 那两人对视一眼,竟然不顾飞剑的阻挠同时朝着季婵溪的方向扑去。 季婵溪后背微凉,她下意识地向后对出一掌。 两个人的冲势撞在她的身上,季婵溪身子直接倒飞出去撞在了墙壁上。 而两柄飞剑已尾随而至。那三人也不多做纠缠,一面逼退飞剑,一面向着甬道的那一头遁逃而去。 林玄言没有深追,他已经来到了季婵溪的身前,扶住了她的肩膀。 季婵溪先前本就受了重伤,如今更是面色如雪。 她因为疼痛牙关不停地颤抖着,林玄言也没有废话,直接将她身子扶正,令她盘膝而坐,然后为她调理伤势。 而陆嘉静走到了那一具尸体的旁边,俯下身子开始搜捡他的衣物。 等到林玄言为季婵溪疗伤完毕之后,她才走到他们身边。 “发现什么了吗?”林玄言望向陆嘉静。 陆嘉静道:“那人不是浮屿的人,看上去像是一个边境小国西临国的修士。 他身上穿着一件铁皮铠甲,这铠甲看上去很古老,应该不是从外面带进来的。而与我交手的两个人,从功法上来看也不是什么正统高手,可能也是西临国的人。” 季婵溪调整了一下气息,也道:“与我交手的那人用的是斧头,天下修士高傲至极,不似绿林之人,绝不会去练斧头这样的兵器,他们的来路很是古怪。” 林玄言低着头,回想着方才的战斗细节。 陆嘉静摊开了手,她的手心有两个瓷瓶。陆嘉静继续道:“这是我在刚刚那个人身上搜到的,这应该是伤药,药香很是馥郁,效果想来也是极好。只是我从未见过这种药。” 林玄言接过药瓶轻轻闻了一番,轻声道:“连陆姐姐都没见过么” 季婵溪试探道:“要不我试试看?” 林玄言摇头道:“不行,我们还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什么,绝不可冒险。” 季婵溪点点头,也并未多说什么。 陆嘉静忽然抬起头,道:“这些皮甲,斧头,丹药会不会本就是北府中的东西?” 季婵溪眼皮微抬:“就像我捡到的四把古剑那样?” 林玄言转动着手中的小瓷瓶,其中有馥郁的药香传来,他环顾四周,看着长明灯映照的石壁,苦笑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这也太穷了吧?” “这里的皮甲很是坚韧,以我们的修为想要徒手撕开也很困难。” “而这里的兵器看着却有些古旧,就像是之前季婵溪带来的四把剑,那是没有剑魂的四剑,很容易腐朽折断。” “这里丹药种类似乎很单一,我们已知的也不过三种,也不清楚它们到底可以治疗哪一方面。” “而我们刚刚所在的地方应该是类似一个暗阁的位置。如今这个地方,可能才是北府某个真正的阁子。” “这把弓箭的材质像是某种巨兽的犄角,韧性很是不错,甚至比我们如今能制造出的弓箭要更好。可惜羽箭却只有三支。” 一个相对空旷的木阁之中,陆嘉静将他们搜集到的东西摆在桌面上,一样一样地说了过去。 林玄言取过那柄长枪,放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道:“这个由我拿着吧。” 陆嘉静问季婵溪:“你会拉弓射箭吗?” 季婵溪摇摇头,她指着一根长鞭,道:“我可以试试这个。” 陆嘉静点头道:“也好,那弓箭就由我背着。季姑娘,你如今伤势最重,这件皮甲你就穿着吧,多少可以防身。” 季婵溪接过皮甲,直接套在了身上,林玄言看着她,她此刻的形象就像是边境的士兵小卒一样,他忍不住笑了笑。 季婵溪挑了挑眉毛,拉了拉手中的鞭子,威胁道:“不许笑!” 林玄言乖乖闭嘴,眼神转向了陆嘉静,问:“那这些兵器呢?” 陆嘉静断然道:“我们的识海只能收纳本命物,这些兵器无法带走,那便销毁掉好了。这些丹药虽不知道功效如何,但我们可以各自带上,收拾完毕我们可以去继续去其他房间看看。” 三个人刚刚站起身,门外骤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季婵溪神色微凛,想要去开门看一眼,林玄言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声道:“等一下。” 陆嘉静同样压低了声音:“退到门后,如果有人进来,不要给他们反应时间。” 仅仅片刻之后,外面便安静了下来。 三人面面相觑,又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真的没有声音之后才缓缓打开了门。 他们所在的房间位于二楼的位置,三面各有五个房间,另一面是一个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甬道。而房间的四周都有护栏,下方是一块较开阔的场地。三人顺着木台阶下楼,来到了那片刚刚战斗过的场地上。 石面上依旧残留着重物敲打的痕迹,而三具尸体倒在地上,气息已绝。 “是先前袭击我们的那三个人。”林玄言已经做出了判断。 季婵溪也觉得很是震惊:“是谁杀了他们?下手竟如此快?” 陆嘉静道:“应该是浮屿的人!在这里所有人境界都相同,想要快速杀死对方靠的只能是人数上的碾压,而进入北府中的,数量最大的团体便是浮屿上的人。” 林玄言摸了摸他们的尸体,“他们身上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他的兵器和丹药应该都被拿走了。” 林玄言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在这个被压制了境界的小天地里,他们若是要同时面对几十个人,或许连逃跑都应该很难做到。 “浮屿中的人应该是早有准备,他们一来到北府,就有快速聚集到一起的办法,而在这个小世界里,我们绝对没有正面战胜他们的可能。”陆嘉静缓缓道。 “他们现在的想法应该是一路寻找所有能搜刮的武器,一路杀人。” 季婵溪问:“那方才他们为什么没有上来?” “可能是他们认为上面的小木阁已经被这三个人翻找过了。”陆嘉静推测道。 季婵溪道:“北府里到底藏着什么?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陆嘉静望向林玄言,认真道:“我到现在还没有问你,你不辞而别一个人来到北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林玄言沉默片刻,然后轻声道:“我可以不回答吗?” 陆嘉静问:“你打算瞒着我?” 林玄言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给我几天时间想想可以吗?” 季婵溪听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对话,打断道:“要不我们找一个已经被他们搜干净的地方,然后藏起来?” 林玄言反对道:“首先,即使藏起来,如果他们有心找早晚会被找到,而且我们如今拥有的武器太差,即使是比起这三具尸体都不如,这个北府之中肯定藏着许多东西,如果能找到一两件神兵利器,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可能。然后,最重要的是,季大小姐,不要忘记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的,我们是来寻道的。如果这只是一个封闭的空间,我们或许可以找一个别人寻不到的地方闭关,直到通圣之后破一条虚空通道离开。但是可惜,这方天地的境界已经被划了一条线,我们的天花板只有这么高,以我们目前的力量根本无法逾越过去。” 季婵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等他说完,然后道:“可是你受了很重的伤。” 林玄言目光一滞,陆嘉静也蹙起秀眉,望向了林玄言。 片刻之后,林玄言才缓缓叹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我确实有伤。” 季婵溪平静道:“歇一歇吧。” 林玄言沉默片刻,“也好。” 乾明宫的地底暗无天日,其间唯有法阵符箓轮转着幽紫色的光。 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沉眠其中。 粗大的锁链自四面八方而来捆绑着她,即使是脖颈,长发都被铁索捆着,那些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其间金光镶嵌明灭,在空寂的地牢之中显得尤为孤冷。 女子眉眼冷峻,平静得竟似已死去。 但她的心脏依旧在跳动着。 这是地牢之中唯一的声响。 妖尊被擒索于皇朝的事情被刻意传到了北域,在众妖王之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楚将明打开了一封书信,那是妖尊临走之前交代他的事。 邵神韵把北域各个势力的事情都大致交待了一遍。但是其中许多细节和困难犹自需要自己去亲自解决。 而他的力量和妖尊更是天差地别,如何能稳得住北域如今的局势。 他揉着太阳穴,一夜难眠。 而那一日,在初春积雪初融的季节里,老井城的一个不起眼的酒铺子外,男子挑着行囊辞别了妻子向着北方走去。 “北域一统来之不易,即使我先前与邵神韵有些过节,如今大厦将倾也绝不可置之身外,更何况邵神韵还没死呢,我也不相信她会死,这是一次下注,只要赢了,我们曾经失去的便都可以拿回来。” “若是失败了呢?” “那我就想办法脱身回来。更何况,你父亲说过,将来安儿是要成为千古女帝的人,这条路需要我们为她去铺下,而如今是最好的机会。” 第五十八章 你在哪里 三人经过前方不长不短的通道,通道是青石砌成的拱形,林玄言抚摸着青石上刀剑刮擦出的痕迹,微微思索。 先前那批人应该是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了。 三人的行走更缓慢小心了些。 走到甬道尽头之后,陆嘉静用青莲暗暗探查了一番,发现附近无人,他们才小心地走出去。 甬道之后,视野再次开阔,两侧有三间石门和三间木楼,石门和木楼皆已被打开过了。而在场地的中央有一块缺失的地板。走近之后发现那是台阶,一直向下延展,应该是通过下一层楼的。 “从这里下去还是再走走?”林玄言问。 陆嘉静道:“他们刚刚离开,如果他们也是从这里下去,很有可能会守在楼梯的尽头等我们,我们再找找,看看有没有其他路。” 三人粗略地看了一遍周围的房间,其间已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剩下了。 继续向前走,墙壁上石灯的光越来越黯淡。 不多久,他们再次看到了延展向下的台阶。 接着他们发现,似乎每走过一段路程,便能看到通往下一层楼的台阶,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引导他们往下走去。 越往前便越安静,周围已经看不到有人行走过的痕迹,许多房间都还是闭合的,三人从中找到了许多的刀剑药品还有皮甲,在当他们走过下一条甬道准备继续搜查的时候,墙壁上一盏长明灯在摇晃过灯火之后猝然熄灭。 林玄言微惊,他的周围,所有的灯火都开始摇晃。 一股令人生寒的气息漫上肌肤,仿佛空气之中出现了某种东西,要嘶咬他的身体。 陆嘉静看着那盏熄灭的长明灯,语速极快道:“离开这里,长明灯的灯芯应该是鬼魂的魂魄,灯灭了,藏在里面的魂魄便钻出来了。” 一盏盏灯皆摇摇欲灭。 林玄言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陆嘉静断然道:“下楼。” 季婵溪不解道:“你们在说什么?” 林玄言问:“你没感受到周围有什么东西?” 季婵溪摇头道:“你是说那些阴魂?它们不敢靠近我。” 林玄言和陆嘉静对视了一眼,这才想起来季婵溪修的本就是鬼道,而她行走之处,正当是万鬼避让。 季婵溪对着他们伸出了手,平静道:“灯要灭了,你们拉着我的手,别走丢了。” 两人便一左一右握住了少女的手。 少女的手冰凉而柔软,只是牵着,便觉有一股清凉意味自掌心透来,使人心情平静。 灯一盏盏地熄灭,鬼魂从中钻出,周围一片漆黑。 无边的黑暗最容易激发人内心的恐惧和茫然,而四周又缭绕着无数鬼影,它们虽然不敢靠近,但是那缥缈空荡的哭声哀吟依旧缠绕在耳畔,听久了难免心悸。 沿着原路返回,三人来到了一处楼梯口,手牵着手缓慢地走下楼梯。 耳畔的鬼哭之声不见了,等到来到下一层楼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恢复如初。 这层楼的布局和上一层楼大同小异。 同样是许多通道和房间,而每隔一段路,也都有继续向下的台阶。 而刚刚来到这一层楼,寂静的四周便传来了一阵不和谐的人声。 在人声响起的第一刻,陆嘉静便取下了长弓拿在手中,另一手已取下一支羽箭搭在弦上。 林玄言按住了弓弦,低声道:“别急,先看看他们有多少人。” 三人快速地退到了身后的一间石门里,石门半掩,他们接着门缝向外望去。 远处传来了一阵阵隐约的对话声。 “师兄,你居然想杀我?” “我想活下去,我就必须杀了你。” “我们如今境界相仿,你如何杀得掉我?你要杀我我就先杀了你!” 一阵打斗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着。 刀剑撞击的声响隔了很远依旧可以听闻。 “什么?”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身上铁甲是哪里找的?” “我早就防着你了。” “师兄,你饶过我吧” 接着是一阵惨叫声。惨叫声之后,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出现在了视野里。 此人虎背熊腰,行走之间举手投足便是大开大阖,如猛兽行于山野,气度恢弘。 陆嘉静仅仅看了他一眼便做出了判断:“是无望宗的修士,他们所修拳术取法于龙虎搏击之意,体魄也很凶悍。” 而那无望门的修士手中提着他师弟的头颅向着这边走来,不知有没有发现他们的痕迹。 “陆姐姐,你躲在石房之中架好箭,我去杀他,顺便问他几个问题,等到问题问完,你便射箭。”林玄言嘱咐道。 季婵溪问:“那我做什么?” 林玄言道:“你先在这里呆着,如果我打不过了,记得来帮我。” 季婵溪嗯了一声。 在那修士走到第一扇石门,推门而入,开始搜查其中的东西。 与此同时,林玄言从另一扇石门中走出,来到了第一扇的门口。一柄古剑已藏于袖中。 稍一思索,他干脆直接走到门口,用剑柄敲了敲石门。 那个修士猛然回身,“什么人?” 林玄言双手拢袖,缓缓走到他的正前方,问:“这位兄台,此人是你的同门师弟,你为何要杀他?” 那修士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肌肉已经紧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林玄言道:“还请这位兄台答疑解惑。” 那人冷哼一声道:“如今这北府之中,最大的势力便是浮屿,而如果要加入浮屿免去他们的追杀,便要提一颗头颅去见他们。这是首座立下的规矩,已经在第一层楼的时候传达给各修士了,这条规定在第二层楼的时候生效,你不会不知道吧?” 林玄言诚恳道:“确实不知。” 那修士看了看手中提着的头颅,微笑着悲切道:“唉,我这可怜的师弟啊,早知道我在这里能遇到其他人,便不杀你了。” 林玄言置若罔闻,作揖道:“感谢这位修士指点迷津,在下先行告退了。” 林玄言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在他刚刚转身之际,一道炙热的刀光在身后亮起,只劈林玄言的后背。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 林玄言仓促回剑格挡,被那一刀撞飞了数丈之远,林玄言望着那修士,不解道:“这位兄弟已经有了一个头颅,为何还要对我下杀手?” 那修士看着他,目光阴鸷,似笑非笑道:“首座大人还重金悬赏一个白衣少年,只说了那个少年生得很美,不知道是不是阁下?” 林玄言皱了皱眉头:“哪位首座?” 修士冷笑道:“自然是承平首座,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林玄言摇摇头:“兄台怕是认错人了,在下先行告退。” “想走?”修士握住手中长刀,在方才那一撞中,他已经基本摸清楚了对手的实力,他将头颅放在了一旁,拖着长刀向着林玄言飞奔而去,一刀劈下。 林玄言挥剑格开,身子又退了几步。手中的古剑在与长刀的碰撞中硬生生撞出了一个缺口。 修士占了上风,神色严厉,他再次持刀劈下,步步紧逼而去。 而他的刀势只以进攻为主,丝毫没有防守的架势,大开大阖之下逼得林玄言步步后退。 而林玄言在对方进攻的缝隙之中寻到机会,几剑劈到他的铁甲之上,那修士非但没有任何损伤,铁甲的反击反而震得林玄言虎口生疼。 那修士目色越来越沉郁:“你的实力绝不止此,为何要步步相让?” 林玄言诚恳道:“我们如今一同进入北府,如被猛虎驱赶的羊群,理应同心协力,哪有自相残杀之理?” 那修士冷笑道:“哦?难道你还想与我讲和?” 林玄言道:“你能讲和,自然最好。” 修士道:“你放下你手中的剑,我便相信你的话。” 林玄言问:“我放下剑,你便不杀我?” 修士点了点头。 林玄言真的将剑放在了脚边。 那修士更为不解:“你不怕我出尔反尔?” 林玄言诚恳道:“我相信你。稍后我也想办法杀一个人,我们提着人头一起去找浮屿众人可好?嗯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这北府这么大,如何能够找到他们?” 那修士看着林玄言,不知道他是故弄玄虚还是扮猪吃老虎,只是如果对方用剑,他凭借这一身铁甲便可立于不败之地,更何况他现在手里连剑都没有了。 修士沉声道:“稍后长明灯灭,浮屿众人会分许多拨,守在各个楼梯口,去那里便可轻易地找到他们。” 林玄言道:“谢过这位兄弟,不知稍后我们能否同行,这样也有个照应。” 那修士点点头:“好,就让我送你上路好了。” 那修士肌肉猛然暴起,手中长刀一转,向着林玄言奋力劈来。 林玄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吓傻了一般。 咻!在那一刹那,像是又什么飞速旋转,撕裂着气流破空而来。 那修士心神全神贯注地锁在林玄言身上,而铁箭破空而来的一刹那,他依旧凭借着本能挥刀格挡,箭尖擦着长刀,叮得一声之下高速旋转着,虽然长刀堪堪止住了箭,但是铁箭去势不减,依旧飞速旋转着,仿佛要破开长刀直夺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一个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幽幽响起,“到了黄泉路上,对你兄弟好一点。” 风声撕裂,剑气纵横,那把本来已经落在地上的古剑腾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掠而过。 “你” 那修士永远来不及说出那句话,飞剑便贯穿了他的咽喉,血溅三尺。 林玄言轻轻摇头,向着那石门走去。 季婵溪正冷冷地看着他。 林玄言笑问道:“怎么?你没有出手的机会,觉得很没意思?” 季婵溪不说话。 林玄言笑着安慰道:“小姑娘不要杀心太大,你先好好养伤。我们之后的对手可不是这种人。” 季婵溪没有反驳,只是哼了一声。 林玄言望向陆嘉静,道:“之前的对话你们应该都听到了吧?现在我们可以确定几件事了。” 林玄言盘膝坐下,逐一分析:“首先,北府的构造正如我们在外面看到的那样,是一个倒悬的金字塔,越往下层便会越窄,而每隔一段时间,墙壁上的长明灯熄灭,鬼魂会从里面钻出,那时候,这一层便无法停留,只能被迫去下一层。这样周而复始下去,最终我们都会聚集在最后一层。而最后一层的空间应该很小,那时候我们就不得不面对他们了。” 陆嘉静道:“我们有季姑娘啊,她能吓退那些鬼魂。” 季婵溪无奈笑道:“季姑娘很累,撑不了太久。” 林玄言继续道:“当然,最重要的信息是承平进入了北府。他应该是为了引邵神韵进来,但是目前来看,邵神韵应该没有来。而他又知道我和陆姐姐在北府,我们如今肯定是他的眼中钉,如果有可能,他会借着北府的优势除掉我们。” 陆嘉静道:“我与他本就有旧怨。” 林玄言沉默片刻,说:“我知道的。” 陆嘉静嗯了一声。 季婵溪问:“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林玄言想了想道:“设计几个方案吧。如果按现在这样下去,等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我们只能任人宰割了。我先说一说自己的想法,如果你们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直接告诉我。” 林玄言继续道:“我认为我们应该开始杀人了,尽可能地削弱他们的力量,或者让他们人心惶惶,知道投靠浮屿也无法保证他们可以存活下来。而如今我们只不过在第二层,通往下一层的楼梯口很多,他们既然要镇守楼梯口,那么人力一定是极其分散的。现在是我们杀人最好的机会。” 陆嘉静道:“我们可以这么做,但是这件事开始或者很简单,越到后面他们的警惕便会越强,到时候我们杀人便会变得很困难。而如果他们拥有铁甲,面胄之类的防具,我们的杀人便会更加困难。而且浮屿中许多人皆修有独门神通,这些奇淫巧技在平日里或许没什么,但是在境界被压制的情况下却最容易出奇制胜。” 林玄言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也陷入了沉思,寻找着破局之法。 季婵溪忽然道:“我有个想法。” 林玄言和陆嘉静同时望向了她,等待着她说话。 北府的二层楼很是宽广,其中大大小小的房间有数千个,并且分布极其凌乱,其间还有许多交叉的甬道,通往各自不同的方向,稍有不慎便很容易迷失。 而在第二层一个很宽敞的空间里,有二十多人围坐一起,而坐在最中央的,是一个一袭破碎黑金长袍的男子。 正是承平。 他的神色有些疲惫。 “邵神韵没有进来。”他的嗓音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们北府杀妖尊的计划算是失败了,但是我们已经做到了我们该做的,接下来便要看殷仰的本事了。而我现在要做的,便是带大家出去。” 承平缓缓地环视过众人,声色平静:“北府对于各位来说或许是一个巨大的迷宫,隐藏着无数的未知。但是其实禁阁的书中对北府有过说明和记录,而我在到来之前将那些书籍都反复读过许多遍,而北府之中的实际情况与书上记载的却是没有太多出入。进入北府的钥匙是渊然剑,而离开北府的钥匙同样也是渊然剑,这柄剑如今就藏在我的身上。” 承平顿了一顿,继续说:“首先要给各位道一个歉,北府或许没有各位想要的宝藏,根据书中记载,这里也只不过是一个通道但是诸位也不用失望,能与我一同出去的诸位,浮屿之上的秘籍丹药,洞府美人,只要能够给予的,便会不遗余力地送给大家。” “当然,这些也并不是平白无故给的,接下来诸位请按我说的去做,那对男女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离开北府,我们慢慢来就是了。” 在北府的二层楼,承平说完了这些话。 他悬赏的男女,自然是林玄言和陆嘉静。 承平站起身,一道道黑金色的烟雾缭绕在他的衣袍出,自动为这件破碎的黑金长袍缝缝补补。在北府的世界里,这件长袍几乎可以保他不死。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面色多了几分阴柔之气,难道是因为得知这长袍的原主人是一位女子的缘故? 承平轻轻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世人皆说冤家路窄,那狭路总会相逢,陆宫主对吧?” 寒宫外,裴语涵披着一件白色貂裘站在崖石上,如今已是开春,远处的城野之间添上新碧,而寒宫外的群山上依旧是积雪皑皑。 她纵目望去,人间的景色在她眼中是点点的星火。 如今天下重新开炉造剑,这些星火便更显锋锐耀眼。 叶临渊不知何时站在了裴语涵的身后,问:“语涵为何心事重重的,可是在想什么人?” 裴语涵转过身,对着男子行了个礼。 百年过去了,她从少女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而他的容颜却依旧年轻,看不见任何岁月走过的痕迹,只是那深渊一般的眸子里,像藏着无数的春秋。 她也知道,如今他们是世界上最锐利的两把剑,只要是他们师徒想做的事情,就没有人可以拦得住。 裴语涵看着他,道:“无事,只是近来远观群山,如山河扑入胸怀,叠成胸中块垒,许多事情无处分说却又不吐不快,一直积压在心里,看起来难免有重重心事。” 叶临渊道:“你可以与我说说。” 裴语涵道:“徒儿有事自然不敢欺瞒师父,只是如今徒儿长大了,很多事都是自己的事,需要自己去想。” 叶临渊想了想,转身离开:“每个人心中都有桎梏枷锁,希望徒儿可以早日走出去。” 裴语涵转过身,轻声道:“谢谢师父。” 落灰阁中,夏浅斟正伏案写字,素雅的笔锋吸饱了墨汁,缓缓在雪白的宣纸上一点一捺地写着。 叶临渊回来的时候,她搁下了笔,微笑着看着他。 “你那个小徒弟怎么样了?”夏浅斟问。 叶临渊道:“她不对我说那个人的事,我自然也不会过问。” 夏浅斟道:“你谋划了这么久,却还是让他给逃了,如今他身在北府,若是一直不出来怎么办?” 叶临渊道:“北府藏不了一辈子,他总还是要来见我的。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察觉到我即将醒来,先一步离开了,莫非只是巧合么?” 夏浅斟道:“他到底是谁呢?” 叶临渊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如果他是一个人,那他便注定离散,如果他是一柄剑,那他可斩万物。” 夏浅斟却像是听懂了,她道:“苏铃殊曾经在北域遇见过他,但是他没有认出我。” 叶临渊道:“因为在我给他的记忆里,本就没有我们的。” 夏浅斟微微笑着。 叶临渊同样笑了起来:“俗世之间,人总会对许多事物产生情愫,而五百年前,我封山闭关之际,便已抛下了几乎所有的羁绊,只有你是我唯一的死结。” 夏浅斟道:“那你什么时候把我这个结也解了?” 叶临渊笑道:“既然是死结,当然是不求解,无法解。” 夏浅斟听着这些情话,动人的笑靥在落灰阁中愈发明艳。 她取过了桌案上的一本书,合上,那本书的封面散发着淡淡的金光,而翻开书页,其间文字更是晦奥难懂。 叶临渊问:“这本金书能看懂多少?” 夏浅斟道:“这些古文字历史太过久远,而其间真正蕴含的奥义也绝非文字本身,我感觉它更像是一个载体,一个世界,一本真正的历史。” 叶临渊道:“它可以创造一个世界,让人拥有回到某一段历史,重新走过那一段历史的机会,对吗?” 夏浅斟轻轻叹息:“可历史终究无法改变,我们能改变的,不过是书上的历史。” 叶临渊将书取在手中,寻常地翻动着书页。 “我在金书的幻境里经历过很多事情。”夏浅斟忽然说。 叶临渊道:“那些都是虚妄,我不介意,你也不必介怀。” 夏浅斟问:“但是人真的经历过了这些,总会有所改变。” 叶临渊嗯了一声,微笑道:“在与你游历的三个月间,我便有所感觉了。” 夏浅斟问:“我与你百年未见,你真的不怕我变成你不认识的模样吗?” 叶临渊道:“如果我不认识你,那我可以重新认识你。” 夏浅斟低下头,轻声道:“这些天我不敢睡觉,因为我总会做梦,梦里都是我四百年间经历的场景。” 叶临渊道:“这些都是我的错。” 夏浅斟道:“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而在最后一次,重复三千年前历史那次,我为了骗过殷仰假装败给一个魔头,那时候我便觉得,那些事情我做起来无比熟悉,可以轻易骗过殷仰。所以事后我很害怕,我害怕我就是这样的人。” 叶临渊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他们初见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明艳活泼的紫发少女,那时候他们的初见无比寻常,就像是市井故事上写的那样。 叶临渊看着她的眼睛,那眸子仿佛一池春水,那里开满了雪白的莲花。 他柔声道:“无论你如今变成了什么样,我都可以陪着你。” 夏浅斟想了想,说道:“那好,我们现在也算是结发夫妻了对吧?” 叶临渊嗯了一声。 夏浅斟道:“那我们圆房吧。” “就在这里?” “嗯。” “我觉得不妥。”叶临渊摇头。 夏浅斟道:“你说过你愿意迁就我。” 叶临渊道:“可我徒儿在这里。” 夏浅斟微怨道:“你很在意她的看法?” 叶临渊道:“我是说我们可以去其他地方。” 夏浅斟问:“比如?” 叶临渊合上了书,道:“比如金书的世界。” 碧落宫中,裴语涵摊开了一张纸,开始研磨写字。 她首先写下了师父二字,又写下了徒弟二字。 她在师徒之间划了一条线。然后在师父的下方用小楷写着:救命之恩,传道之恩,庇护之恩。 然后笔停在了徒弟的那一行下,过了许久,她才颤颤巍巍地写下了两个字:骗子。 然后她咬着嘴唇,继续在骗子两个字下面写着:骗情,骗色,骗至交好友,坏我道心。 写完这些,她继续写:五百年权当云烟,如今师父归来,我自当继续尽徒弟本分,若他还敢再回来,我自当以剑惩之写着写着,那雪白的字忽然晕开,一颗一颗的眼泪砸在宣纸上,将墨一层层晕开。 她抹了抹眼角,搁下笔,将桌上的纸揉成一团,随手一扔。然后重新摊开一张纸,继续写。 而笔尖在纸上悬停了许久,才终于落回到纸上:语涵,你当明是非,衡利弊,知羞耻。纵然心中难以放下,也不该过多执念。 写到执念二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那日雪原上的场景,万剑来朝,他抱起她背过人群,向着老井城走去。 她再次热泪盈眶。 那时候的场景回想起来,她竟然忍不住将手伸到了双腿之间,她面色潮红,大口地喘息着,隔着白色的裙袍不顾形象地揉动着两腿之间的地方,手指甚至隔着衣衫深深地钻了进去,她身子微微弓了起来,檀口半张着吐着热气,握笔的手更是不住地颤抖着。 片刻之后,她无力地趴在桌上,笔蘸上墨,想继续写,却发现怎么也写不了字了。 她看着先前的字迹,仿佛字里行间都是自欺欺人的嘲弄。 她再次撕去了宣纸,将未洗的笔直接投入到笔筒之中,伏在案上,眼睛红肿。 北府之间,时间流逝,每一层都周而复始着同样的事情。 这已是第七层楼。 在最初的楼层里,会有许多人提着头颅来见承平,表示愿意加入承平的队伍,一同离开北府。 也有许多貌美的女修,她们在北府之中因为先天体魄问题,很难杀死其他人,于是她们选择委身于浮屿的几个大长老来换取离开的资格。 这些事情承平同样心知肚明,他甚至选择了几个姿容上佳的女修留在了身边,毕竟北府的日子实在无聊,他也并非正人君子,总是需要做一些事情来消磨时间。 只是越到后面,承平便越感到烦躁。 于是他的烦躁和怒火便都发泄到了那些女修身上。 今日他刚从一个女修身上爬起来。 “你说他们逃到哪里去了?我明明封锁了所有下来的通道。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他们?”承平揪起女子的长发,将她的脸凑在身边,似是自言自语,又是在向她提问。 女修微微睁开了眼,有些怯弱道:“许是他们有什么在阴魂中停留的手段他们在阴魂出现,我们不得不去往下一层楼的时候留在上一层这样周而复始,我们便永远也抓不住他们,但是没关系到了最后一层,他们总得出现。” 承平点了点头,这也正是他心中的猜想。他看着女子美艳的脸,又想起了陆嘉静。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和欲火,轻声道:“你到底在哪里这次再抓住你,我可不会轻易放你走了” 而这些天,他每每想起陆嘉静便会觉得欲火上涌,难以自持。明明活了百年,来到了这里之后,却变得像是初出江湖的年轻人那样易急易怒。 或许这是因为境界被压制的缘故,连心境都变得不通透了。 如果这些心境上的裂纹被带出了北府怎么办? 承平闭上了眼,均匀地呼吸着,一点点消散着心胸中的块垒。美人在怀,他的心绪却一片空明。这一刻他忽然生出一丝明悟,自己有没有办法打破这番天地的禁锢,达到更高的境界。如果可以做到,那么在外面的世界里,是不是也可以突破通圣的瓶颈? 只是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在他若有所悟的时候,便会出现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感悟抹去。 他总觉得有一只眼睛看着自己。 那只眼睛便是北府。 他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词“苍天有眼。” 第五十九章 有剑当关,有箭取命 碧落宫之中,满地的纸团,桌案上笔墨乱摆。木窗半开着,风随意地吹进来,哗哗地翻着案上的纸张。 裴语涵躺在长椅上,大袖叠放身前,宽大的衣袍散开,秀发自椅靠上垂下,淌到了地上。 明明如今已是白日,宫中却依旧亮着烛火,烛火一直燃着,像是要一直烧到灯蕊的尽头。 她睁开着眼,木然地看着天花板,其间氤氲着雾气。 而桌案上此刻又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我谁都不爱。 而在另一边的木阁中,俞小塘正削着手中的余瓜。 那是一种特产的木瓜,只有在初春季节才有,长长的椭圆形,口感很是清新可口。 今天她下山买了一箩,搬了个椅子坐在门前吃着。 吃着吃着,俞小塘忽然咦了一声,生气地自言自语:“余瓜怎么少了一根?” 北府中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过去着。 每一层楼,他们的一拨人都照例封死所有的楼道,而另一拨人则去各个房间里搜索有没有高阶的甲胄兵器,等到这一层楼长明灯熄灭,他们才去往下一层,就这样周而复始。 而承平始终没有找到林玄言和陆嘉静的踪迹。 “在第二层楼的时候,我们曾经发现过一具尸体,上面有明显的剑伤,而那具尸体旁边还有一个头颅。那个剑伤极其凌厉狠辣,能将剑运用至此的唯有林玄言。那具尸体死前可能说出了很多东西,林玄言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承平缓缓说道:“但是知道归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避开我们的?” “我们可以在最后一层楼等等他们,如果他们一直窝着不出来,那我们出去之后直接封死北府,让他们直接在其中被厉鬼噬咬至死。” “那如今是第几层了?” “十四层。” “还有四层了。我看他们能躲到什么时候。” “最近人心很乱。许多人都想直接去到最后一层,然后离开这里。或者直接在最后一层等他们,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人心惶惶。” 承平点点头:“在一个幽闭的空间里,人待久了总是会疯的。但是我们还是要有耐心,如果我们真的去了最后一层,到时候人心必乱,此刻我们的境界修为相仿,若是发生暴动,很容易被他们找到可乘之机。” 北府的楼层越来越窄。楼道的数量也成倍地缩减着,到了十五层,所能见到的楼道不过四个,而十六层更是只剩下两个。 然而直到现在,他们依旧没有找到林玄言等人的踪迹。 “人不会凭空消失。” 承平看着墙壁上的天女壁画喃喃自语。 他曾经尝试着在壁画上点睛,但是这些壁画也并未苏醒。 而当长明灯熄灭,这些壁画又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仿佛是活人畏惧鬼神。 “只剩下最后两层了,若是他们执意要藏着,那就封死北府,让他们彻底死在这里吧。”一个女修这样说。 承平冷冷道:“我知道你想急着出去,但是即使是死,我也希望可以看到他们的尸体。” 如今身在北府的第十六层,所要守住的楼梯口不过四个,相隔不远便能看到。 长明灯的灯火越来越黯,摇摇将灭。 承平对所有人下令道:“下楼吧。” 三十余人微微松了口气,朝着下方走去。 在禁闭的空间里呆久了,修为又被压抑到七境以下,而如今终于可以活着走出去了,不用终日对着这些燃烧鬼魂的灯火,自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稍有遗憾便是此行空手而归。 但是他们已经不再奢望其他。 而能不能杀掉那一对男女对于他们都是次要的事情。 甚至比不上外面的一顿美食更为重要。虽然北府灵气充裕,修行者可以不饮不食,但是终究太过寡味。 顺着高高的台阶下来,走到第十七层楼。 十七层楼依旧是那样的景色,青铜色的墙壁,镶嵌着的石灯变成了鲸鱼的形状,那头顶的水柱的位置便是灯火。 如今承平明白,这些石灯的变化,象征的或许是每一层海域里生活的生物。 若只是一个游客,那北府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博物馆,藏着许多的细节的美,可他终究是来杀人的。 脚步落在十七层。 原来窃窃私语的人声忽然安静了下来。 空气中诡异的平静里,承平缓缓环视四周。 第十七层,没有楼道口。 碧落宫中,裴语涵白衣松散,玉榻上秀帘乱落,素雅的衣被凌乱地散了满地。 她躺在床上,衣袖垂到了床侧,腰带未束,宽大的衣袍松散地淌着。 她仰着头,神色憔悴。她手中握着一根余瓜,半痴半傻地望了一会,目光迷离。 接着她伸出了另一只手,切切划划,清凉的瓜片落下,散在衣衫上,晕出水渍,有些微凉。 皮被削尽,裴语涵看着那个大小和形状,确认和记忆中的无误,接着她在床上坐了起来,撩起了自己的下摆,手顺着大腿向里面伸去,她将自己的亵裤拨向一边,然后岔开了一些双腿,将那认真削雕过的余瓜向自己大腿之间伸过去。 她耻于看这一幕,便盖上了衣摆,只是顺着感觉向着里面伸了进去。 “嗯”她琼鼻轻哼,牙齿微咬,觉得好凉。 她微微弓下了身子,闭着眼,睫毛颤动,那苍白的俏脸终于添了些血色。 “嗯哼啊嗯。” 她凭着自己的节奏将余瓜推动又抽出,在渐渐适应了温度之后,她的速度也由慢转快,隔着一件掩耳盗铃一般的裙摆,轻轻的水声在她的耳畔响着,女子的双腿之间一片温润。 这些日子她曾经自己尝试着用手指做过许多次,但是那花穴却永远干涩,她自己认真地揉弄过,也曾看过一些香艳的小说辅佐着试过,只是那花穴之间永远都是干干的,像是枯水的井。 如今随着余瓜的插入,其间终于又缓缓地润滑了起来。 那个大小无比熟悉,只是余瓜终究是死物,更加坚硬冰冷。但是饶是如此依旧让她有了感觉。 她掩着檀口,哼哼唧唧的声音从指缝间泻出,气若游丝地飘荡在房间里。 随着动作的渐渐熟悉,裴语涵开始轻轻扭动余瓜,尝试着刮擦肉壁的一些位置,她的腰肢也随之轻轻颤动着,脸颊的绯红渐渐转为潮红,她分开的衣襟间,细腻雪白的肌肤更显美好,女子另一只手从自己的衣襟探入,伸入了衣衫内,她只披着一件白裳,未素裹胸,手指触碰到柔嫩玉乳,手指轻轻顺着肌肤按揉进去,渐渐深入,一直到触碰到那微凉的一点。 手指轻轻勾动。 女子嗯了一声,微微咬牙,另一只手更深地插了进去。 她的腰肢向着前方弓起,脑袋微微后仰。 她不停地尝试着,却始终无法达到高潮,始终隔了一线。 咚咚咚。 “师父在嘛?” 少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女子微惊,她下意识地将手抽出衣襟,对着窗户一指,对着门口一弹。 竹帘刷得落下,房间刹那昏暗,一柄横在桌上的长剑腾起,嗖得一下飞过去,插到了原本门栓的位置。 俞小塘抱着一小筐余瓜,感受到了屋子里微微传来的异样,有些不解。又问:“师父,开下门呀。” 裴语涵的手顶在两腿的中央,她大口地喘息了几下,尽量平静道:“小塘有事吗?” 俞小塘道:“我从山下买了许多余瓜,给师父来送一些。” 听到余瓜二字,裴语涵双腿下意识地夹紧,方才被敲门声忽然惊动,她本就来到了那条线的边缘,如今手指一颤间,她忽然按住了自己的胸膛,然后掩住了自己的檀口,嘴唇紧紧地抿成一线。 俞小塘继续敲门:“师父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啊?” 裴语涵现在无法说话,她身子仿佛在一个门关徘徊,下身的玉液积蓄了数月,将泻未泻,一种充实的满足感牢牢地攥着关口,拦住了其后的滔滔洪水,而这扇门看上去又无比脆弱,轻易就能撞破。 裴语涵干脆不管不顾,握着余瓜对着下身胡乱而疯狂地抽插起来,速度极快,滑过软肉,刺入花心,又捣又杵间她的身子忽然一阵激烈地颤抖。 她檀口忍不住无声地张开,那些呻吟声被她强压在喉咙口,死死地扼着,而身子的颤抖她却无法控制,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下身淫水一泄如注,将白裳打湿。 俞小塘抬起手,又想敲门,但是想了想觉得师父最近可能有心事,自己还是不打扰她了吧。 于是她将那一箩筐余瓜放在了门口,然后说:“师父,瓜我放门口啦,小塘先走啦。” 屋内若有若无地传来嗯的一声。 俞小塘正要离去的时候,里面又传来裴语涵的声音。 “小塘,最近你留意你师祖那边的动静了吗?有没有什么事情?” 俞小塘听着师父的声音感觉怪怪的,却也未有多想,只是答道:“前些日子师祖下山了一趟,我顺口问了问,师祖说是去找一个铁匠。”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还有别的事情吗?”俞小塘问。 裴语涵道:“没有了,辛苦小塘了,如果发生什么事了记得告诉师父。” 等到俞小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裴语涵才终于松开了手大声地娇喘呻吟起来,那余瓜就停留在花穴中,她也懒得取出,只是脱力般地躺着,一直到余韵渐渐散去,她才伸出手,用手心手背轻轻拭了拭自己的侧脸,微烫。 她也不顾下身的湿润和狼藉,艰难地站起身子,走到桌案边坐下,吮毫拂纸,墨端轻颤,似有郁郁心肠诉不得。 最后,她写下了一句诗: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在回去的路上,俞小塘恰好又碰到了叶临渊,对于这位传说一般存在的剑圣,俞小塘是很尊敬的,她连忙行礼。 叶临渊问道:“小塘是去见语涵了?” 俞小塘点点头:“嗯,师父最近怪怪的啊,对了,师父还问你的事情了。” 叶临渊问:“她问什么了?” 俞小塘道:“她只是问师祖最近有没有什么走动。” 叶临渊问:“那你是怎么说的?” 俞小塘理所当然道:“我当然是如实说呀,师祖除了下了一次山,其他时候都在寒宫里。” 叶临渊嗯了一声,微有思索之意。 俞小塘好奇道:“师祖去见铁匠做什么呀?是想给师父打一把剑吗?” 叶临渊道:“只是过往有些交情,便去问问他最近都在做什么。” 俞小塘随口问道:“那铁匠平时除了打铁还做什么呀?” 叶临渊道:“自然还是打铁。” 俞小塘觉得这个玩笑有些无聊,便乖乖地哦了一声。 叶临渊看着这个少女,难得生了些趣意,道:“那位铁匠这几个月不仅打了几把剑,还打了一口锅。” 俞小塘来了些兴致,有好奇道:“铁匠做做铁锅没什么奇怪的呀。” 叶临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这个少女,似是随口问道:“学不学剑?” 第十七层本应拥有一个通往十八层的楼道。 而放眼望去,地板却是一片沉闷的黑色。 墙壁上的石灯变成了长蛇般的带鱼形状,盘踞着吞吐光焰。 承平来到了十七层的中央,望向了地面。 然后俯下身子,轻轻敲了敲。 “这是通往十八层的入口。”承平幽幽道:“路口被堵住了。” 众人大惊:“什么?” “被什么堵住了?” “堵住入口的东西是什么?” “好像是很多长枪的枪杆,还有盾牌铁甲刀剑,什么都有!” “这是谁干的?我们现在怎么办?” 承平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话语,冷冷地看着那些堵住入口的东西,一言不发。 原来你早就在最后一层等我了。 他一路步步经营,一丝不苟。所有人都穿上了北府可以找到的最好的盔甲,最利的武器。以为只要一个照面,便能将对方碾得粉碎。 他不顾众人反对,甚至耽误了外头浮屿诛杀邵神韵的大局,一路缓行至此,却发现自己的对手早就在最后一层等待着自己。 是自己走的太慢了。 承平轰然拍掌,一击轰向了那堵在楼道口的无数兵器。 一声闷响之后,那些东西依旧牢牢地堵塞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右手指间又渗出了许多鲜血。 “首座大人,此时愤怒无用,他们将我们拦在这一边,实则他们又何尝不是穷途末路?根据推算,这一层的长明灯熄灭大约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足够我们这些人破开这道屏障了。”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道。 承平双手拢袖,微微转动藏于袖间的一支铁箭,问:“你说如何做?” 那老者道:“我们三十人分为三拨,轮流用刀剑拆解这道屏障,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批人,等到那些外围的盾甲被卸去之后,我们再用法力将其他的硬轰开来。” 承平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做吧。” 十七层的北府里,充斥着刀甲撞击的声音,这些平日里仙风道骨的修行者,此刻像是耕地的老农挥锄一般劈砍着这些铁甲皮甲,在打碎或者打松之后扯出,然后卸下一层。 在整个过程里,所有人都充斥着一个念头,便是要将做这些的那个人碎尸万段。 半个时辰之后,所有的盾牌铁甲都被剥出。 目光往下,却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 “那些是什么?”有人问。 “好像是长枪?” “哪来这么多的铁枪?” “嘶我们这一路过来,好像都没有捡到过枪” “我想杀了他” “这些铁枪竖直着塞满了整个入口,另一端应该是直接抵在了楼梯上,以我们如今的修为,如何将这一大捆铁枪移开?” “除了从上往下连根捣碎之外好像别无他法。” 承平来到了入口,向着下方望去,无数枪尖竖直着指着他,即使一片漆黑,依旧能感受到其间传来的历历寒芒。 承平道:“用这些铁枪困住入口,看上去确实牢不可破,但是它们其实就像是一捆筷子一样,我们很难抽出其中的一根,但是若是抽出了某一根,那么整个结构都会瞬间松散。” 承平盖棺定论道:“所以我们只需要毁去其中的一根铁枪便够了。” “话虽如此,可是即使是抽出一根,又谈何简单?” 承平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衣袖上,那黑金长袍的一根金线发出灼热的金光,在长袍间扭动着,像是阴云中腾跃翻滚的金龙,一根金线被他硬生生从长袍中扯出,金线向着那洞窟直射过去,撕拉一声间便深深地扎入了一根长枪之间。 承平手握着金线,沉声道:“结阵,拔枪。” 摩擦声响起。 少年盘膝而坐,睁开了眼,神色微微憔悴。 他沉声道:“他们来了,拉箭。” 陆嘉静站起身,她背着的木筒里已经存了满满当当的剑。 她取弓挽箭,三支羽箭搭在弦上,箭尖直指前上方。 四周几乎一片黑暗,唯有林玄言和陆嘉静站在光里,那些长明灯被他们刻意弄灭,只留下了几盏照亮他们的身影。 季婵溪不知所踪。 有兵甲自那头落下,敲击石阶。 陆嘉静勾弦的手指蓦然一紧,但箭未发。 “投石问路?”陆嘉静冷笑。 无数残兵败甲从那边砸入,咕噜咕噜如人头滚下。陆嘉静不为所动,知道对方只不过是试探虚实。 一刻短暂的沉寂。 弓弦已经崩到了极致。 人群忽然顺着楼道口冲下,如山洪崩泻。 三支羽箭已然破风而去,箭还未见血之际,又是三支羽箭已然搭在了弦上。 这一次陆嘉静毫不犹豫,弯臂拉弓,触弦即发。 羽箭撕裂风声,似能在这方空间里破空一道道笔直的通道。 高速旋转的铁箭瞬发而去,那一端已是惨叫迭起。 而在第一人出现的时候,林玄言便闭上了眼。 两柄铁剑浮于身前,一柄单薄细小,一柄宽大钝重。 两剑已然腾起,一剑将墙壁上的石灯斩灭,另一剑朝着人群奔袭而去。 而那些人终究是大修行者,许多人更是在浮屿闭关潜修多年,虽然在杀伐之道上有所欠缺,但是纯粹道法极为精炼。 在林玄言和陆嘉静发动攻势的那一刹那,他们同样反应极快。 许多箭矢在触及到它们之前便被念力错开了方向,又或者被铁甲缓冲,只是受些外伤,但是灯灭之后,视野消失,耳畔唯有铁箭之声,那些鬼魂同样钻出,四下飘荡,择人而噬。 而众人朝着铁箭飞射的方向飞去。 但是在灯火熄灭之后,他们的方位便变得难以捕捉,唯有羽箭飞行的轨迹可以大致辨认出方向。 若是平日里捉对厮杀,他们之间或许可以战许多回合,但是如今众人从楼道口一涌而入,受到诸多拘束难以施展。 他们原本打算一鼓作气直接将两人碾死,毕竟只有这方寸空间,这种一力降十会的方法本应该胜算最大。 但是他们却没想到两人竟然如此果断地将所有的灯尽数熄灭。 “他们在哪里?” “箭是从左边来的!” “右边也有剑!” “小心正前方” “到底是剑还是箭?” 人群混乱不堪,他们本是各自盘踞一方的大修士,从未想过要彼此配合,如今一片纯黑之中,这种黑暗是隔着阴魂恶鬼的黑暗,即使是修者也难以分辨彼此。 乱成一锅粥的人群里,惨叫声时不时地响起。 这种混乱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人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怎么了?” “没箭了。” “他们用完了?” “既然他们没了兵器,那还不动手杀了他们!” “你傻?我们怎么找到他们?” 人群中对话断断续续,当箭停下之后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本来不仅要用修为去对抗阴魂,还要分心躲避暗箭,疲于奔命间难免出现纰漏断送性命。 他们都是一方的天之骄子,没有人愿意死在这里。 就像方才他们下楼之时,本来有人说要分拨下楼,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争论不出谁第一批下去,便只好一起下来。 众人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里。 “先上楼!这里不能久呆了,让他们留在这里被阴魂噬咬至死就行了!”不知是谁提议。 虽只是一番简单的厮杀,但是已然死伤数十人,许多人道心难以自持,早已萌生退意。 “我们先撤回去。上方尚有灯火,这对狗男女定然无所遁形。” 而其中又有许多异样的声音,也有人说不可,说不定后退亦是陷阱,虽然此刻我们无法确定他们的方位,但是此刻是诛杀他们的最好机会,一鼓作气杀死他们便可离开北府!但是这些声音终究只是弱势,人群依旧不可抑制地向着楼梯口退去。 “啪。” 杯盏破碎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接着是轰然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坍塌了,笔直地砸落下来。 接着最后一点光也不见了,有东西落了下来直接堵住了入口。 “承平首座还在外面。” “是他干的?想让我们背水一战?” “不!绝不可能!” “啊!” 争论声中,一记惨叫声响起。 有修者被人悄无声息地抹断了脖子。 众人连忙再次运转周身法力护住要害,再不敢掉以轻心。 “那两个人可能就在我们的身边。”有人大喊着对着周围一顿胡切。 “身边?那怎么找到他们?” “据说那陆嘉静的胸很大,我们周围若有女子可以摸摸她的胸,看看是不是陆嘉静假扮成我们自己人。” “混蛋!不许碰我!”有女子大喊道。 又是一记惨叫声猝然响起,吵闹的众人再次安静。 他们终究不是等闲之辈,如今三十余人对敌两人,且境界相仿,虽然已方惨遭暗算,死伤了数十人,但是一旦把他们从这黑暗中揪出来,碾死他们不过是瞬间的事情。 一个老者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站在一起,三人一队,彼此确认过身份之后背靠着,面朝三个不同的方向,等到我们确认完毕之后,从我们这个方向开始,往房间的各个角落推进,若有发现,第一时间报出自己的位置!” 十七层楼中依旧亮着灯火。 承平摸了摸脖颈处的伤疤,看着眼前陡然出现的黑衣少女,神色阴厉。 方才他们来到十七层时,精神都被那堵住的入口吸引了,竟然没有发现暗处还躲藏着人。 少女手中的匕首已经断裂,她随意丢弃,又有一柄匕首从袖间滑落。 在匕首滑落的瞬间,她猛然甩袖,一道银亮光芒朝着承平抛去,与此同时,少女的身影朝着后方滑去。 为了这一天,他们已经准备了数十日,曾经配合演练过许多次。 但是真正面对承平,她依旧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杀死对手。 承平脖颈处的伤口渐渐弥合,他神色同样不轻松。 他知道第十八层的灯被刻意熄灭了。如果自己这方无法及时解决战斗的话,其余修者可能会被拖死在里面,最后修为耗尽,无力抵抗阴魂,魂魄被啃咬消散。 “你叫季婵溪?”承平回忆起这个名字,在王朝原本的风华榜上,只有三个女子的名字,但是她七岁之后,上面便添上了她的名字。此事曾轰动一时,许多女子很不服气。 季婵溪没有回答,她的身影倒滑入一片黑暗中,接着嗖嗖嗖的几声里,几支铁箭破空而来。 承平袖如龙卷,一扫铁箭,身形更如平地惊雷瞬间炸起。 三支铁箭倒卷而去。 季婵溪身形疾退之间,骤然出手,霍然拔出一柄早已卡在石墙之间的尖刀,猛然转身,朝着承平追来的方向砍去。 长刀触到了实质。 承平的目光冷冷地对上了她,他用三根手指按住了刀刃,然后用力一捏,刀身如瓷器破碎。 季婵溪弃刀而走。 身形倒退之间,她不停地从石缝之间拔出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刀刃。 刀光一闪再闪,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斩不开承平身上那件黑金色的长袍。 再往后便是路的尽头。 季婵溪神色一厉,身子骤然加速,踩上了道路尽头的墙壁,她的身影踏墙而起,又一个转身间,一柄长枪不知何时已被她握在手中。 长枪笔直穿刺,寒芒吞吐,直刺承平眉心。 承平不敢硬接,身子向后仰去。 季婵溪转动手腕,长枪一扭,斜扫挑下。 长枪势缓,承平抓住了枪杆,同样向侧方横扫。在蛮力上季婵溪自然远远不如承平,她的身形被握着另一头长枪的承平撑起,然后向着墙壁砸去。 季婵溪放开了长枪,足尖一点墙面,向着另一边掠去。 她身形在掠去的瞬间,随手掐灭了数盏长明灯。 光线骤然一暗。 季婵溪身形一转,向着一扇石门中遁去。 承平看了一眼被忽然熄灭的长明灯,神色间微微疑惑。 那疑惑不过转瞬,他已经来到了石门之外。 他不确定其中有没有布置陷阱,此刻的他万不敢托大。他干脆直接解下黑金长袍披在了头上,然后冲入石屋之中。 石屋之中空无一物。 季婵溪手持着一面盾牌撞了过来。 她看着将衣裳披过头顶的承平,冷笑道:“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老太婆” 砰然一声间,两道身影相撞,承平一个踉跄,被硬生生撞出石门。 在奔出石屋的刹那,季婵溪又从屋内抽出了一柄剑,剑脱手甩出,直夺承平的胸口。 承平闷哼一声。 他的手指夹住了剑刃。但是没有了黑金长袍的庇护,那剑依旧刺入了他的肌肤。 在出剑的瞬间,季婵溪便抽出了袖间的长鞭,向着承平的脖颈甩去。 啪啪啪。 承平身形狼狈后退,那些躲避掉的长鞭拍打在地上,像是一串起火炸鸣的鞭炮。 承平拔出胸口的短剑,一剑斩出,直接自中间斩断了长鞭。 承平飞速起身,披上长袍,捻住了袖中一直暗藏的金箭。 季婵溪站在对面,握着断鞭,胸膛快速地起伏着,方才一系列的动作消耗了她太多的力量。 她死死地盯着承平。 她的任务本就不是杀死承平,而是为林玄言和陆嘉静杀人拖延时间。 “当年芳华榜排的果然不错。”承平冷冷道:“除了邵神韵,你是第二个把我逼成这样的女人。” 季婵溪一句废话都懒得讲,在短暂的调息之后,她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继续向后退去。 林玄言曾反复嘱咐过她,她要做的只是拖延时间,所以她一直扼制着自己的杀念,在与承平不停地周旋。 承平忽然道:“你身后有人。” 季婵溪觉得有些无聊,这种骗小孩子的玩笑她怎么可能相信? 忽然,她身子一僵。 一柄匕首悄无声息地顶在了她的后颈。 “不许乱动,不然就杀了你。” 那个声音尖锐而阴柔。 “首座大人早有防范,将我留在了这里。”那个声音在耳畔轻轻叹息,“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谁?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李代。” 他觉得犹不知足,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一个著名的刺客。” 北府的第十八层中,人心已然涣散。 他们在真正发动进攻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他们面临的对手根本不是两个人。 那些不知哪里来的人,如鬼影一般在人群中穿梭厮杀。 原本分散的修者们不得不重新聚在一起,那些从各个楼层搜罗来的驱魂药物几乎都要用尽,而这一层的阴魂却愈发浓郁,他们疲于抵抗阴魂的侵蚀,几乎难以再发动什么反击。 “杀人。” 黑暗之中,少年清冷道。 一柄飞剑以极快的速度冲入人群,血水四溅,那剑舔血之后更快更疾,穿行其间,如化血而生。 随着杀人二字炸起,许多原本停滞的身影瞬息向着人群杀了过去。 “停手!” 众人上方,一记威严的声音传开。 那个压在楼道口的东西被人挪开,光线照了进来。 众人仅仅迟疑了片刻,便不顾一切地向着楼道外冲去。 承平怜悯地看着他们,即使他们真的出了北府,道心也已松动,被畏惧填满,将来再难大道登顶。 在楼道口传来光的瞬间,林玄言便知道季婵溪失败了。 他起身,点亮了墙壁上的灯火。 这些灯是他们刻意弄灭的,其中的灯油还未烧尽,自然可以重新点燃。 只是先前那些人太过慌乱,竟没有一人想通了这点。 他和陆嘉静站在两盏明灯笼罩的柔光里,皆是一脸惫色。 而他们的身边立着许多的人影。 这些人影皆是女子。 有的女子怀抱琵琶,有的女子手持骷颅,有的按剑而立,有的怀抱拂尘。她们皆是那壁画中的女子。她们真的活了过来!看到其中亮起了微明的火光,许多人都明白了长明灯的事情。 承平望向了一个长眉火红的男子,道:“随我下去点灯。” 那长眉男子修的是纯阳真火,只是方才众人挤在一起,他根本无法施展神通,如今堪堪死里逃生,他依旧惊魂未定。 季婵溪双手被反剪在身后,那金绳绕过她的脖颈,在双乳之间交叉而过,接着绕过她的双臂,缠住了腰肢,玉腿,少女的黑裙被金绳紧紧勒着,那玲珑浮凸的身子被勒得无比诱人。 而众人望向季婵溪的眼神都恶毒至极,恨不得在此将她千刀万剐。 承平抓住了反剪着她双手的身子,将少女直接拎了起来,然后顺着楼道口向下走去。 那火红长眉的男子犹豫了片刻,还是跟在了承平的身后。 承平光明正大地走了下去。 北府的第八层一片血腥气和草药漂浮的气味。 承平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无数打碎的药瓶,视野顺着这些一直向前。 最后望向了那灯火阑珊处的少年和女子。 “你是叶临渊?”承平看着他握剑的手,想起了那个故人的名字。 林玄言没有说话。 接着承平望向了护在他们身前的那许多女子,终于明白为什么三十多个高手会折损这么多,依旧无法杀死他们。 先前他也曾找到过壁画,并尝试着为其点睛,只是她们没有醒来。 那林玄言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似乎是为了告诉他答案,一个按剑而立的女子转过身,冰冷地望向承平。 承平悚然动容。 那女子竟是天生竖瞳。 承平微愣之后轻轻叹息,只是感慨自己对于这座圣人的神迹还是知之甚少。 他望向和陆嘉静并肩而立的少年,自顾自地问道:“这位季姑娘是你们的人吧?我用她换那位陆宫主,你换么?” 林玄言理都没有理他。 承平笑了笑:“那我用她换你身边的那些壁画女子呢?” 林玄言望着他,忽然蹙起了眉头。 长眉男子点燃了灯火,光线明亮。 越来越多的人从上面走了下来,林玄言望见了其中一个熟悉的人影,李代。 “原来你没死在雪原上。”林玄言难得地开口。 李代苍白的面容上冷笑浮现,他抓了抓自己空空荡荡的袖子,微笑道:“我断了一只手。但是没关系,我一直都是很出色的杀手,今天更是制服了你这个小情人?哈哈,今天这一幕和当日在雪原上很像吧?只是这次你没机会了。” 林玄言轻声道:“你们这些人永远都这样,以为志在必得的时候总喜欢说些废话。” 于是承平真的没有说废话,直接将季婵溪随意地扔到了脚边,他从袖间取出一根断裂的长鞭,咻得一声间,一鞭子便甩在了季婵溪的身上。 少女身子微颤,忍着没有出声。 “我给你一次杀我的机会,自己来杀我,如果那些壁画女子敢动手,我立刻杀了她。” 季婵溪咬牙不言。 她望向了林玄言,神色恍惚。 承平随手抓起了季婵溪,他将少女扔给了身后的李代,道:“送给你们了,若是稍后那位林少侠敢有轻举妄动,就杀了她。” 李代微笑着接过少女,看着少女身上的伤痕,不由埋怨承平的暴殄天物,冷笑道:“季大小姐恐怕还是处子吧?带着处子之身去死可不好” “放开她。” 林玄言走出了人群。 那些壁画上的竖瞳女子纷纷望向了他,神色木讷,宛如傀儡。 林玄言看着她们,命令道:“放下武器,不用管我。” 陆嘉静欲言又止。 林玄言回过身对她轻轻笑了笑。 陆嘉静终于点了点头,只是说了声:“小心。” 承平看着那些壁画女子放下了兵器,看着林玄言走到面前。 林玄言望向了季婵溪,轻声道:“不要怕。” 季婵溪惨然一笑,似是在说自己本就与鬼魂为伴,从不惧死。 他身子前倾,一步踏出。 所有修行者都没有反应过来,唯有承平在那一刻也动了。 烛火生灭。 仿佛所有人都眨了一下眼。 一记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只似一根琴弦以随时可能绷断的速度颤鸣着。 他们两人像是在那一刹那消失了。 那一刻季婵溪只觉得看到了一片虚无,她甚至忘记了疼痛,只是想若是承平一开始就用这种力量与她对敌,她甚至可能撑不过三个回合。 那绝不是七境该有的力量。 而也只是一个恍惚的时间,明亮的光便在中间暴起。 两个黑影从其中倒飞而出。 季婵溪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脸上便有鲜血溅成一条线。 那个抱着她的李代在瞬息之间便被直接削去了头颅。 她落入了另一个怀中。 林玄言一手抱住她,一手握住了剑,那柄剑上燃着熊熊的烈火。 “不要怕。”少年又重复了一遍。 季婵溪摇摇头,她不知道,这句话几乎是他最后的力气了。 承平与他相背,他的黑金长袍竟被硬生生地斩出一道裂缝,其间血水喷涌。 这究竟是一道怎么样的剑意。 承平放声大笑,艰难回身,看着怀中抱着女孩的少年,神色明亮得几乎癫狂。 他的七窍间尽是鲜血,那是强行突破修为受到这方天地的压制,若不是这身长袍,他或许已经爆体而亡。 陆嘉静将弓弦拉到了极致。 一箭直指承平的胸口。 承平回身挥袖,将箭瞬息碾碎。 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要朝着林玄言挥刀斩去。 林玄言一声利啸,那些壁画女子如有所觉,纷纷拾起了武器朝着那些人冲过去。 “李二瓜你给我滚开!” 陆嘉静拔剑而出,向着承平狂奔而去。 李二瓜是承平的俗家名字。这个名字响起的时候,承平身子微僵,接着他眉目间是便是暴怒。 “呵,原来陆宫主还记得那时候的我啊。” 承平黑金长袍高高鼓起,脸上尽是狞笑。 他很讨厌自己还是凡人时候的名字,所以他后来给自己取名为承平。 那一剑劈在了承平肩膀上,陆嘉静虎口剧震,剑几乎要脱手而出。 几乎所有人都不记得了,浮屿三首座之一的承平修的是魔道。 魔道之所以为魔道,便是因为不守天地规则。 他吸进了所有可以触及的灵气,将境界强提回了化境,虽然最多只能坚持半柱香的时间,但是已经足够了。 陆嘉静的剑被他直接捏碎,承平一掌拍去,陆嘉静身子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静儿”林玄言轻轻呢喃,已经无力去接她的身影。 承平从袖中抽出了那支箭。 他做出了一个张弓搭箭的姿势,于是空中竟然真的出现了一副弓的幻影。 “可以死了。”承平的声音已不似人。 箭身上金色的诛魔符箓刺目地亮起。 这一箭他一直藏于袖中,从不离身。 这本该是诛杀邵神韵的一箭。 这一箭之下,通圣体魄尚可杀死,更何况七境,纵是林玄言有万般神通,也绝无活路了。 手指松开。 那紧绷弯曲的长弓骤然松弛。 弦振,箭已出。 没有人再有时间去说话,最后告别的话语也只能留在心里。 林玄言忽然疾声大喊:“走开!” 陆嘉静不知何时拦在了他的身前。 那一箭喷射着金色的焰尾以毁灭一切的速度穿行而来。 那一刻承平看着陆嘉静,眼神中再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情绪。 既然你找死,你们就一起去死吧。 这是他的心语。 长箭吞吐着光焰瞬息来到陆嘉静的身前。 此刻没有人可以救她。 第六十章 剑心之外,青莲花开 焰火炸开,弥漫在整个视野里。 季婵溪瞪大了眼,她漆黑的瞳仁里倒影着无尽的流火。 她蓦然想起了小时候去承君城中观看烟火,自己娇小的身子在人群中推挤,洪潮的人群和巨大的黑暗里,她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然后烟火骤然在视野里炸开,放大放大,不停地扩散,一直填满了所有的目光。 而在巨大到刺目的亮光里,季婵溪眼睁睁看着那个青色道衣的女子拦在前面,冲卷的气浪卷起了她所有的裙带和长发。 她像一只展开羽翼的巨大青鸟,又像是狂风暴浪里逆风而飞的蝴蝶。 流火席卷。 那些壁画女子的竖瞳在火光耀眼的一瞬尽数点燃,然后苍白,重新变作了一幅又一幅线条繁复的壁画。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像是驻足祷告死亡。 承平甚至不去看那一箭,浮屿百年温养出的符箭,人间哪有挡得住它的存在? 林玄言浑身颤栗着,他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盯着那一袭巨大的青色裙裳。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季婵溪仿佛听到了一声心脏搏动的响声。 那心脏的跳动是那样的清晰,仿佛就在耳畔膨胀,收缩。 这就是死亡吗? 季婵溪看着陆嘉静的背影,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她曾听冤魂说过,人死之前,最后的画面会在视野里停留很久很久就是这样吗? 但是那支死亡的利箭迟迟没有到来。 承平霍然转身,目呲欲裂。 他七窍尽是鲜血,宽大的衣袍之下,皮肤生了许多裂纹,其间流出碧蓝色的浆液。那是天地压迫下凝成实质流散的修为。 那支金色的符箭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旋转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挡在面前,它正在竭力突破,却无论如何也难以逾越。 所有人都痴痴地望着这一幕,而那一处火光耀眼得像是小太阳,流火四散,向着周围飞溅,唯独落不到少年和少女的身上。 林玄言的目光渐渐幽寂。 季婵溪再次听到了那个蓬勃有力的心跳声。 她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幽闭的空间里,身前有一颗火红的心脏,她能感受到那清晰的脉搏跳动,她与之俱在。 那死神的一箭自始至终没有到来。 承平死死地盯着那里,一直到烟火沉寂。他呆若焦木。 光线渐渐流逝,已然被逼到各个角落的人们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名震天下的青裙女子,如同看着一尊神魔。 她的身前悬着一面烧的通红的圆状物。 那是什么?是月轮?是盾甲?还是站在正前方的承平可以最真切地看到它的样子。 那是一口平底锅? 承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如断线的傀儡,虚无的灵魂蜷缩在巨大的衣袍里,空空荡荡。 承平不知道这口平底锅的来历,他也没有力气去追根问底。 他木讷地看着那个被灼烧得通红的铁锅,如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许多年前的容颜。 他喃喃道:“本座承平,天下承平。” 那是他修道最初的梦想,他常挂嘴边,道心深处却早已遗弃。 季婵溪张了张口,她确认自己可以说话了,下意识地推了推林玄言。林玄言晃过了神。痴痴地看着陆嘉静的背影。 承平同样痴痴地看着她,他本该还可以说很多话,诸如那些壁画女子已经消散,而我们依旧有十数人。诸如离开北府的钥匙只在我的手上。诸如我不叫李二瓜,我叫承平但他什么都不想说了,他站在生死的线上,侧目回首,才发现原来这数十日自己活得就像是小丑。 他如今只想安静地站着,看着他们能将奇迹演绎到何种程度。 季婵溪摸了摸林玄言的身子,发现他如今无比滚烫。 陆嘉静回过头,方才生死一瞬,她下意识地扑到林玄言的身前,于是那把号称是漓江仙子佩剑,如今是一口平底锅的东西蓦然破开心湖,出现在了眼前。 于是那支号称可斩通圣的神箭就真的被挡住了。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林玄言没有开口,陆嘉静却听到了他的发问。 “喜欢。”她说。 “其实我不是叶临渊,我一直骗了你。”犹豫片刻,他还是说了。 陆嘉静回过神,青裙飘飘,苍白的脸上是虚弱的微笑:“还记得在北域的时候吗?你告诉我你是,我说我早就知道了。如今你告诉我不是,我也早就知道了。” “那你还喜欢吗?”他颤声问。 “喜欢。”她柔声道。 季婵溪抱着他滚烫的身躯,吃惊地发现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开口。 而在那个巨大封闭的空间里,像是有什么升了起来,在无人能看到的地方纠结缠绕着。 于是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巨大的心跳声。 “在那之前,我从未有过真正的心跳。” 仿佛有个声音这样说。 两条平行河流在流淌过无尽远的距离之后,终于发生了微微地偏差,在延伸而去的某一刻交织在一起。 他们再没有去看周身的那些赫赫有名的大修行者。 他们身在自己的领域里,妖魔鬼神,刀枪剑戟,皆不可入。 他们站在光阴河流交汇的那段,视野广阔地推开,在目力可及的地方,似乎有无数细沙堆成光影,在吞天而下的霞光中画成不一样的形状。 他们走进彼此的河流里。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青裙赤足的女子凝立夜色,看着手中的纸条喃喃自语。 “最大的阻碍不就是你?天天坏我心境。” “你这话还是说给你那徒儿听吧,她听过之后应该会欢天喜地的。” “对了,你说好送我的剑呢?” 长河间花灯漂浮,泛滥着五光十色,无形的水声在耳畔淙淙逝去,带走繁花般的颜色。 “我的名字是师父取的,陆嘉静,嘉是美好之意,静是馨宁之意,很寻常的名字,只是他老人家希望我修行路上嘉好平静。” “如果我和你徒弟一起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你果然还是更喜欢她一点吗?” 雪檐青瓦,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美好馨宁。漫天碎雪倒卷,逆流而上。深夜,黄昏,白日,正午,清晨,朝阳初升。 所有一切都在向前追溯,他走在她的一生里,终于不再是过客。 “打不过能跑吧?总之别死了。” “我在老井城等你。” “我们明明可以走的,你为什么要故意留下?” “姐姐今天心情好,就懒得和你计较了。” 庙里钟声响起,雪树依次离开,女子在雪地里提裙回望,长发深青。 他伸出了手,却接不到一片雪。 漫天大雪倒卷着飞向天空,厚重的积雪转瞬间被抽的干干净净。 林叶苍黄,暮秋时节。有人影驭剑倒行。 “你既然这么舍不得她,你来找我做什么?” “你们师徒两人都一个德行,道貌岸然,仗势欺人!”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声音幽幽飘散。 “我哪有酸你,等你和你未婚妻见面时候,我一样祝福你。” “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苏姑娘啊” “小情人刚走就想她了?” “那你爱我吗?” “当然爱呀。”林玄言轻声回应,他的身子不停地下坠下坠,视野却无端地向上推开。 在无穷无尽的视野里,有星河,有月辉,有广袤无垠的荒原和麦田,有拔地而起的崇山和峻岭,有并肩倒行的身影,也有冲天而起的雨幕。 “你抱我。” “天底下最好的灵丹妙药或许可以治好我的身体,但是道心破碎,没什么能治的。” “我心境开裂,道心崩碎,和废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如今只欠一死。” “我早就知道了” “真是笨蛋啊” 心湖之间,涟漪怔怔,青裙女子惨笑着望着自己,他们的目光隔着时空相接,她呢喃细语,却振聋发聩。 “我一直在等你啊,一年又一年,虽然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执念还是喜欢,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陆嘉静了,你也不是那一年的你了,但是再见到你,我依旧很开心,你呢?” 我也很开心啊青莲如泉,向上喷涌,盛开又凋谢。 长剑破空而去,将一具骷髅钉死在墙里,少年弯腰,将衣袍盖在她赤裸的娇躯上。 不要怕不要怕话语消散耳畔,巨大的宫殿巍峨而绵延,像是野兽蛰伏山野,夜色浓郁得像是深渊,它已经张开了巨口,吞噬尽所有仰望的目光。 “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 “我先睡一会北域妖怪众多,杀机重重,别分心了。” “他很好看,也很无趣” “我从你身上看到了一位故人的影子。” “醒了?” 少年蓦然睁开了眼,耳畔没有水声,他也未身在雨夜,在那条逆流的长河,他依旧不停地漂浮,形形色色的花灯飘过身侧,他茫然回看,四顾无人,耳畔却依旧漂浮着女子的声音。 “剑道的衰亡我并不关心。本宫是王朝传承的宫主,自然要为王朝殚精竭虑。” “本宫是自愿如此,既是为了自己的大道之行,也是为了轩辕王朝的众生子民。若是能换王朝千秋太平,嘉静女子之躯并不足惜。” “林公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人群散开。所有的景色都倒退而去,他顺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走到了她的面前。 试道广场上空无一人,他伸出了手,只抓住了一个虚无的剪影,裙袂在巨大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地漂浮转动,风声从天而降,不辨春秋。 女子的声音清冷而单薄,萦绕耳畔,潮湿阴暗的气息扑面而来。 “承平你不得好死” “我一生所爱,只是一人。一生求道,从一而终。” “除非你把我关一辈子!” “他会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他,只是我发现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他了。” “我只想修道,读书,听雨听雪,看城楼花开,看风吹帘子,一个人。” “清暮宫可真是清冷。” “我喜欢这里,我留下。” “她是谁?你喜欢她?” “十年算的上很久了吧?好久不见。” “我偷秘籍养你呀。” “我叫陆嘉静,你叫什么?” 少女扎着鞭子,清稚的模样,无涯峰顶,云海之间,花开如雪。 “我叫叶”林玄言下意识地开口。 少女期待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玄言看着他,轻声道:“我叫林玄言。” 有声音骤然席卷着,流云乱絮,肆意飘舞。 在河流的尽头,是女孩的哭声和人们的笑声。 他眼眶温热,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下。 在这漫长的年岁里,在这条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长河间,他看尽了她的一生。 花灯散去,陆嘉静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面前。 她在另一条河流间望着自己,同样泪流满面。 那时他们还未相遇。 他们都在哭,却也从未如此高兴过。 事实上,陆嘉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个大袖飘摇的男子,腰间配着一柄古剑,剑长三尺。 她看见那柄剑穿行血间,刺破心脏,斩落头颅,弥漫的血雾里,大雨降下,男子的手指缓缓抹过长剑,洗净血水。 那是一个古老的时代,荆棘草莽,荒林丛生,空气中都像是吹着苍古的风,男女粗缯大布,语焉不详。粗糙的城楼坍塌,石碑上的律法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消亡,光阴倒流,从皇帝分封到帝王禅让,一直到刀耕火种,茹毛饮血。 那把剑随着他走遍了世间。 山巅,云海,星光耀目,在荒老广袤的土地上,有一个声音第一次响起。 “剑长三尺,第一尺,开辟苍莽,第二尺,厘定规矩,第三尺,使民相睦。吾平生唯一愿也” 这个声音会在之后的千百年如震雷般传遍神州的每一个地方,然后影响后世万年。 人们开始书写,在陶器上,在龟甲上,在兽骨上,刻下“圣人有言” 然后视线继续推进,推进。 她站在世界最寥廓的宇宙里,星辰在眼畔生灭,那些不知何时便诞生的星石寂寞悬浮,数不胜数,有的璀璨爆炸,有的一生孤寂。 在视野的中央。 一颗拖着长长焰尾的陨石离开地表,向着无垠的宇宙飞去。 天地寂寥,星石晦暗无光。 在极致的严寒和寂寞里,那颗飞行的陨焰是唯一的温度,即使在巨大的背景下,它显得那样地渺小。她想去抱拥它,哪怕被灼烧得一干二净。 它一直飞一直飞,在冷寂的星河里划下笔直的光焰,倒流向无穷的源头。 在这场不知未来的无端跋涉里,你到底走了多久,穿行过多么无量的距离,跨越了多少的星辰遍布的海洋,我们才终于有幸在此间相遇啊视野骤然收缩,一直凝成了一个点。 她望向河流那一侧的林玄言,清澈的目光里,泪水止不住地淌下。 那一刻,她也听到了心跳声,巨大的,唯一的心跳声。 那是陨铁凝就的心脏。 他对着她伸出了手。 她也伸出了手。 “静儿?” “嗯。” “我想与你偕老。” “好。” 明明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两个人的十指却相扣了在一起。 北府之中无人能看到这一幕。 但是他们却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降临了,无形的威压如大风过境吹得百草低伏,似有苍天在上,众人只敢生出跪拜的念头。 林玄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握住了女子的手,目光温柔。 剑意无由而生,如烛火上噼啪炸出的灯花。 所有的长明灯在这一刻熄灭。 陆嘉静的身后,一个雪白缥缈的幻影拥住了她,那是林玄言的模样。 他站在她的身后,将她拥入怀里,轻轻抚摸过她的背脊,如为她梳发。 在他们所看不到的地方,在北府上空的那片南海外,云霄翻滚,雷鸣大作,怒浪滔天。 满天厚重的层云里,陡然分开了一条极细的线。 一线如眼,俯瞰山河万丈。 苍天一线间,有什么东西笔直坠了下来。 北府的规则破碎,那些被压制的境界都倒流回了体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如此啊”承平看着他们,最后笑了笑,云淡风轻。 你连天地都能斩破,又何况区区一座北府。 她手心虚握,林玄言的幻象也温柔地覆上了她的手。 一柄青铜色的长剑以一往无前之势自天穹贯下,然后温柔地落在了她的掌间。 她握住了剑,剑长三尺。 风无端而生,宽大的裙裳扬起,她横剑胸前,深青色的长发舒卷飘散。 在她的心湖深处,有种子破壳,根茎绵延直上,开成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莲。 林玄言巨大的影子抱拥着她,他的眸子里映着万丈长河的光。 他的嗓音柔和响起,像是说与整个世界,也像是只说给她听:“静儿,从今往后,我终于有幸可以佩在你腰间了” 青莲花开,剑气冲天而起。 第六十一章 春风如缕几人痴 “静儿,我一直欠你一把真正的剑,如今我终于可以有幸佩在你腰间了” 密闭的空间里,声音幽幽响起,又悠悠飘散。 陆嘉静握着那柄青铜色的古剑,毫无花哨地笔直斩下。 承平浑身是血,他嘴唇颤抖,黑金的长袍高高鼓起,其间有光华哗然流出,如水银泻地。 那一身通圣境的修为在北府规则破碎的刹那已回到了体内,只是一剑之下,他本就如漏风屋子般的身子更千疮百孔,万千修为尽数流泻,他也抓不住一点。 长袍下血水流泻,又很快被水银色的法力蒸发干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已看不到丝毫活人的神色。 随着他气机渐渐断绝,他的心湖气海破碎,其中潜藏的渊然飞出,如有吸引力一般地插在了北府的中央。 天地震荡。 与此同时,一道幽蓝色的光在承平身上挣扎而出,疯狂地向着渊然的方向飞掠过去。 他修的本就是魔道,只要残魂尚在,逃离北府之后,未尝没有借尸还魂,重新修行的机会。 林玄言疾声道:“他想跑!” 陆嘉静紧紧地抿着嘴唇,她再次举起了剑,三尺剑上四溢的圣识如风暴如潮涌,她衣衫乱扬长发飞舞,连握剑的姿势都很是吃力。 剑还未斩下,一道白虹般的细芒擦身而过,直指承平的魂魄。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一点幽蓝的光在细芒间破碎。 利啸声痛彻神魂。在场的其余人无不觉得心神荡漾,如置身狂风暴浪之间,几欲失守。 “呼。” 季婵溪轻轻吐了口气,箭弦还在微微震荡,她依旧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在确认魂魄被一箭击碎之后,她才将随手捡起的长弓收到了身后。 似乎是生怕他们担心,季婵溪凭借着自己修鬼道的权威,复述了一句:“承平死了。” 陆嘉静嗯了一声,停下了挥剑的动作。改用剑尖顶着地面,支着自己的身子。 她也微笑着复述了一遍:“李二瓜死了。” 她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那些侥幸死里逃生,没有被一剑余威斩破道种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手中依旧握着刀,只是陆嘉静持剑立在那里,他们竟然发现自己连抽刀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女子首先站了出来,她跪拜在地上,对陆嘉静行了个大礼,道:“陆宫主,我叫周瑾,是皇朝供奉念师,百年前曾有幸远睹过陆宫主的神仙风姿,先前我有眼无珠” 陆嘉静抬起了手,示意她不用说了。 但周瑾仍是疾声道:“以后周瑾愿为陆宫主效犬马之劳。” 此刻其余的所有人皆是身心飘摇,道心在降碎未碎之间晃动,他们甚至不敢挪动脚步,去靠近那一柄剑,仿佛只要稍动,便会被那剑气切得支离破碎。 周瑾跪下之后,又有许多人心神失守,明明渊然已出,出口就在眼前打开,却也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可以对着天地,神坛,遗迹,君王下跪,但是对着一个女子下跪是他们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只是此刻大风已起,任野草有多骄傲,岂有不跪伏的道理? 陆嘉静看着他们,正要说话,季婵溪却抢先道:“立誓。” 她冷冷地看着众人,继续道:“立与道心牵连的生死誓,无论先前何门何教,从此以后唯陆宫主是从,否则直接将尔等剑杀于此。” 说完之后,她望向陆嘉静,轻轻叹息道:“陆姐姐,别心软。” 陆嘉静点点头,她将三尺负于身后。 像是有一颗巨大的石头从他们的胸口挪开,许多人都大口喘息起来,狼狈至极。 陆嘉静冰柔的嗓音响起。 “按季姑娘说的做吧。” 林玄言的幻象依旧漂浮在空中,似是一支随时都要熄灭的烛火,他冷漠地俯瞰着众人,那一双剑目冰冷直刺人心。 周瑾毫不犹豫地咬破了手指,她跪在地上,长发披散,低着头开始画符立誓。 许多人也跪了下来,咬破手指,写下生死的誓言,若有一日他们违背誓言,便会道心崩碎,直接沦为废人。 忽然间,一道剑气自空中落下,一个正在立誓的年轻人头颅被瞬间斩下,他身子垂倒,手心松开,一支袖箭跌了出来。 林玄言将指收回袖中,银白色的剑目冷冷地望着众人。 众人心知肚明,一些本想暴起反击的人在心底轻轻叹息,收起歹念,也不去看那被斩去头颅威慑众人的倒霉鬼,只是低着头将誓言立完。 血誓立下,那是道心深处一点难以抹去的阴影。 陆嘉静闭目微微感应,点了点头,她侧过身子,道:“你们走吧。” 血誓立下之后,他们心反而定了下来,并未一涌而出,而是对着陆嘉静一一行礼,然后离去。 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 陆嘉静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她紧咬牙齿,拔出渊然,那出口重新合拢。她倒在地上不停地咳嗽。 季婵溪微惊,她轻轻拍着陆嘉静的后背,“陆宫主?” 陆嘉静摆了摆手,捂着胸口,示意自己没事。 而那浮在空中的法相在北府闭合之后同样闭眼,烟消云散。如雪花般落在了林玄言的肉身上,林玄言睫毛微动,却没有醒来。 季婵溪发现那柄绝世无双的神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一层层苍蓝色的锈迹如墨水晕开,逐渐覆满了整个剑身。 空寂的北府里,灯火明亮。 北府的规则已被剑意斩碎,所有的长明灯也都重新明亮起来,此刻偌大的一座府邸,只剩下他们三人。 陆嘉静虚弱道:“我想睡会。” 季婵溪神色慌乱,她将女子拥入怀里,咬牙道:“不许睡。” 陆嘉静苍白地微笑道:“真的只是睡会,不骗你。” 季婵溪艰难地点了点头。 陆嘉静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昏迷不醒。 另一边,那些落在了林玄言身上的剑意凝成了实质,宛若一层层蚕茧般包裹住了他,只露出了少年的脑袋,少年长发披散在地上,容颜苍白,清秀得好似少女,只是那眉宇间英气如剑,逼仄照人。 而季婵溪这才捂住了自己被皮鞭抽打得开裂的皮肤,缓缓地运转修为止血,后知后觉地说了声好疼啊。 安静的空间里,女子壁画绣了满地,刀斧剑戟刮擦的痕迹凌乱密布着,一袭黑金的长袍空空荡荡地落在地上,其上千疮百孔。 少女回想起方才那一幕的场景,仿佛只是从一个梦魇里走过。 她看了看昏迷的女子,又看了看被剑气蚕茧包裹住的少年,喃喃道:“这就是天作之合?” 她看着怀中女子清圣美丽的容颜,想了想,有些赌气地俯下脸,亲了亲她的脸颊,亲吻片刻之后,她干脆吻住了怀中的女子,轻轻撕摩着她花瓣般柔软的嘴唇,她看着昏睡的少年,心中无由地有些得意,而这些莫名的情绪,也成了这座孤寂府邸里难得的欢喜。 碧落宫外起了一盆火,噼里啪啦的柴火声里,一张张写满字迹的宣纸被火光舔舐成灰。 裴语涵的瞳孔里也像是燃起了两团清冷的焰火。 火焰渐渐熄灭,开春的柔风里带着几缕木火的香意。 炭火明灭,裴语涵拂袖转身。 春风吹拂,如一首扶着后背的手,推着她缓缓前行。 风吹开窗户。 从外面望进去,桌案已被收拾地干干净净,墨砚书卷之侧还放着一个果盘,果盘里盛着几个余瓜。 裴语涵轻轻挑眉。 春风越过帘子,带去了一道剑意,那些余瓜在短暂地停顿之后裂开,整齐地排成了五千三百余片。 她看着这道随春风吹起又随之消散的剑意,微笑满意。 她转过了身,一个身段高挑的女子盈盈地立在不远处,水绿色的宽大裙袍随着春风翻飞。 裴语涵平静道:“师娘。”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们第一次真正见面。 夏浅斟微微笑了笑,道:“我和你师父要出一趟远门。” 裴语涵不知道说什么,便说了声知道了。 夏浅斟问:“你对我是否还有芥蒂?” 裴语涵没有回答,只是问:“你们还会回来吗?” 夏浅斟道:“自然会的。” 裴语涵点点头,道:“寒宫虽是我一手创办,但在我心中,一直是师父给我留下的遗产,所以这里也是你的家,而且我知道,师娘这些年吃的苦,远胜于我。” 夏浅斟嗯了一声,“但我心里,对你也一直是有亏欠的。” 裴语涵睫毛低垂,低声道:“不必如此,你们能回来就很好。” 夏浅斟侧过身子,目光融进了晨光里。 炭火犹有温度,夏浅斟问:“语涵今日在烧纸钱?是祭奠某位故人?” 裴语涵摇头道:“不过是些随笔诗文。” “成文不易,何苦付之一炬?” 夏浅斟轻点炭火,死灰复燃,点点灰烬浮空而起,凝成几个簪花小字,那是焚去的诗句。 裴语涵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手阻止。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夏浅斟轻轻呢喃,“原来如此,原来语涵在这些年遇到了什么人么?” 裴语涵目光忽然冷了几分:“师娘何必明知故问?” 夏浅斟展眉一笑,素手轻点之后,灰烬散落。 裴语涵看着她的身影,在初晨的光里美的出尘,那一笑之间,任由谁都会心动。 她在等她回答。 夏浅斟缓缓道:“他没有你以前想的那么多情,也没有你如今想的这般无情。” 裴语涵沉默片刻,道:“我想和师父谈谈。” 落灰阁中,叶临渊静坐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 那是一本散落在塌下的书本,名叫《剑气双化通说》。他看着过往自己留下的注解,看着那关于漓江和曲河的描述,恍然间已是星河斗转了五百年。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夏浅斟和裴语涵并肩站在门口,夏浅斟为她开了门,然后转身离去。 裴语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提起长裙,迈过了落灰阁的门槛。 叶临渊搁下了书,看着走入门中的少女,轻轻微笑。 “师父。” 白衣女子平静行礼。 叶临渊挪了些身子,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裴语涵坐下,大袖交叠放在膝上,她看着叶临渊的眼睛,他们离得很近。 叶临渊问:“徒儿这些天应该想了很久。” 裴语涵道:“徒儿一向比较笨,想事情自然要花比较久的时间。” 叶临渊深深第看了她一眼:“看你现在的样子,应该是想明白了?” 裴语涵犹豫片刻,道:“这样或许是对师长的不敬,但是我还是想问师父三个问题,可以吗?” 叶临渊点点头。 裴语涵问:“你喜欢过陆嘉静吗?” 叶临渊微微吃惊,他知道早晚有一天她会来问自己,只是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问题。 叶临渊道:“不曾有过。” 裴语涵又问:“那你为什么喜欢夏浅斟?” 叶临渊道:“我们相逢危时,相依为命数年,荒山同行,她陪我跨过十万大山,不离不弃,我亦对她一见钟情,患难与共,等到苦难渡尽,自然要娶她。” 裴语涵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其实她一直知道师父和师娘的故事,就像所有传奇故事里的那样,生死相依,互生情愫。很是寻常老套。 但这段记忆,他却没有送给林玄言,所以林玄言对夏浅斟的印象一直很是模糊,只知道浮屿之上有一个圣女,是前世的未婚妻。 裴语涵想了一会,觉得理应如此,自己与之相比,不过是雪地里捡来的一个少女。 见裴语涵不说话,叶临渊提醒道:“最后一个问题。” 裴语涵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越漂亮的剑越厉害吗?” 叶临渊陷入了沉思。 修道之路最怕的永远是人心,所以有心魔业障之说。或许通过精妙的推算可以推演许多事理的大概,但是人心难测,永远是此间最大的变数。 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里,但是在裴语涵问出之后,他下意识地正襟危坐,似有灵犀悄然上了胸膛。 他沉思片刻,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不知道这个漂亮的定义是什么,边界又在哪里。 裴语涵似乎没打算要等他的答案,又自顾自问道:“师父,若你回来那天发现剑道早已荡然无存,你的徒弟,未婚妻,红颜知己,修行故人都辞去世间,那你如何想。” 叶临渊道:“语涵,你说只问三个问题。” 裴语涵摇摇头:“这不是提问。” 这是质问。 她本就没有希望他回答。 叶临渊懂了她的意思,却没有说话。这亦是他的心障,他自己也无法做到,所以更多的时候,他不会去做这些没有意义的扪心自问,修道之心如蒙尘之镜,只需要暂时拂去镜上烟尘便好,没有人可以真正做到灭情绝性。 况且大道无常,上天不会因为你爱谁或不爱谁而多眷顾谁。 修行者只需要找到最适合的道路便好。 过了许久,叶临渊微微疑惑道:“你不想问其他问题吗?” 裴语涵道:“我有些笨,但是许多问题给我时间我还是可以想通,林玄言的记忆应该是师父给他的吧?你无法抹去那柄剑的神性,便想用人性取而代之,等到自己真正出关那一天,令其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你,心境失守,败在你的手下,重新被你打成一柄剑,一柄真正纯粹的剑,然后慢慢孕育出新的剑灵,为你所用” 叶临渊点点头:“虽然细节还有所出入,但是确实如此。” 裴语涵苦笑道:“但是师父还是失败了,如今林玄言身在北府,没有出现在你的面前,而且他似乎知道了自己不是你。” 叶临渊嗯了一声:“按理说他不应该知道,我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过了会,他问:“他到底成了怎么样的人?” 裴语涵静思片刻,缓缓道:“他是我的徒弟。” 叶临渊道:“你收的几个徒弟都不错。” 裴语涵问:“听说师父在教俞小塘练剑?” 叶临渊没有隐瞒:“我教了她三剑,能悟几分便看她自己了。” 裴语涵道:“师父的剑自然举世无双。” 叶临渊轻轻叹息,两人静静地看着对方,对视了许久之后,他才开口问:“置身中间,很难受吧?” 裴语涵早有了答案:“为人徒,为人师,无论何者都需尽心尽力,本就不易,谈何容易。” 叶临渊直起身子,走到窗边,揉着眉角远远地眺望。 他轻声道:“语涵,是我错了,我不该一直把你当做一个小姑娘。” 裴语涵同样站了起来,她立在叶临渊的身后,跪伏了下来,平静地喊了声:“师父。” 叶临渊转过身将她扶了起来,替她掸去衣裳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 忽然他身子渐渐放松,自嘲地笑了笑:“语涵,本来我想说服你,让你陪在我左右,亲手了断与林玄言的因果,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是不可能了。” 裴语涵嗯了一声:“他是我的徒儿,师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徒弟死。” 叶临渊道:“今后的路你自己选择便好,无论怎么选都没关系。这些年你承受得太多,不值得你如此。当然,这也是我的亏欠。” 裴语涵摇头道:“师父于我之大恩,语涵不敢忘。” 叶临渊道:“我于你只是传道之恩,没有救命之恩。其实那一日” 犹豫了片刻,叶临渊还是继续说:“其实那一日,那条雪巷外聚集了许多修行大家,他们都动了收徒的念头,只是那日我恰好走入雪巷,他们以为我要收徒,便都没敢出来,其实我只是路过,收你为徒也不过一时兴起。当时如果没有我,你也会被其他人带走,你根骨极好,是天生的修行者,又经历过苦难,更是最好的良材。” 裴语涵木立许久,形如槁木,她身子止不住地轻颤起来,她蹙眉摇头:“师父” 叶临渊轻轻抚过她的长发,柔声道:“我这么说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希望你做出选择的时候可以更轻松一些,你为师徒的名分累了太久,本就不该如此的。” 裴语涵轻轻点头,她对着叶临渊认真地行了个礼,然后离去。 门外春风明媚,流光明艳,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宽阔的群殿之间,春风萦绕。 裴语涵孤寂地走着,宽大的衣袖晃啊晃啊。 长空辽远,群山绵延,放眼而去,稀薄的白雪一点点融成春水,荒凉的山脊上还未开出新花。 寒意尚自料峭,在漫无目的日子里,唯有春风与她同行。 此刻夏浅斟回到了屋中,她望着叶临渊,眼眸中都是笑意:“怎么?说不服你那小徒弟?” “当然。”叶临渊也微笑道:“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我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林玄言将昏睡与醒来的动作重复了许多次。 他第十一次睁开眼时,脑海中浑浑噩噩的情绪才渐渐消散。 他发现自己的身子无法动弹,他内心一惊,心想难道没能杀死承平,如今被双双俘获?那静儿和季姑娘岂不是念头及此,他眼睛猛然睁开,视线散开,周围是熟悉的灯火和高不可攀的穹顶,上面绘着诸神的壁画。 他依旧在北府里。 他发现自己的身子被蓝白色的东西束缚住了,就像是蚕丝做成的茧将他团团围住,此刻他的样子,就像是一柄人形的剑。 他闭上眼感受着身上传来的剑意,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便也不再担心。 他察觉到身边有微微的异动,艰难地转过头,便看到一幕让他目瞪口呆的场景。 他看见季婵溪搂抱着陆嘉静,轻轻揉捏着她的肌肤,亲吻着她的脸颊和脖颈,仿佛要将怀中绝色的女子吃下去。 林玄言心想,这就是外敌可御,家贼难防吗? 他咳嗽了两声。 季婵溪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她脸色依旧白白的,方才所做的事情她也并不是出于情欲,她只是觉得陆姐姐的身子很软,很喜欢。 季婵溪看着脸色不太好的少年,道:“终于醒了?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季婵溪道:“你好像在做噩梦,说的话很含糊,好像是在和谁打架,到最后你一直在喊一个名字,然后说对不起。” 林玄言微惊:“谁的名字?陆姐姐的?” 季婵溪摇摇头:“裴仙子的名字。” 林玄言悚然,他脑海里猛然回想起方才梦境里一瞬的场景,一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膛,剑的那头,是裴语涵握剑而立的身影,就是那一刻,他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只希望梦都是相反的。 他问道:“陆姐姐没事吧?” 季婵溪抱着怀中的女子,双手环着她的胸,轻声道:“没事的,方才陆姐姐已经醒过一次了,只是后来实在太累便又睡下了。” 林玄言点点头,又问:“那你是在干什么?” 她自然知道刚刚那一幕被他看在了眼里,但她理直气壮道:“你有什么意见?” 林玄言恨恨道:“我真是救了头白眼狼。” 于是季婵溪真的对他翻了个白眼。 林玄言又象征性地骂了几句。 季婵溪认真地听着,最后竟然展颜一笑,说了声:“谢谢。” 林玄言微愣,他看着短发凌乱的少女,她绵裙漆黑,肌肤如雪,一如画卷中墨笔勾勒成的,只是如今黑裙开裂,肌肤上添了几条刺眼的血痕,还未痊愈。 林玄言问:“还疼吗?” 季婵溪摇头道:“和你打的那几次,比这个要疼许多。” 林玄言笑道:“你毕竟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又喜欢打那种拳拳到肉的架,自然要吃大亏。” 季婵溪认真道:“你是剑灵?” 林玄言没有隐瞒:“嗯,我和邵神韵一样,几乎是不死之身,就算死了,不过是便回本体陷入长眠,等着下次苏醒。只是下次苏醒我可能就不是我了。” 季婵溪问:“你活了多久?” 林玄言摇摇头:“记不清了。” 季婵溪微微蹙眉,有些生气地捏了捏他的脸,道:“你活了这么久还去参加试道大会,不要脸。” 林玄言此刻被剑茧包裹,动弹不得,只好笑道:“最后还不是输给季姑娘了?” 季婵溪觉得犹不解气,又狠狠地揪了揪他的耳朵,而此刻林玄言被困剑茧,动弹不得,只能白白受她的气。 季婵溪问:“你这个茧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玄言道:“我可能会变成蝴蝶吧。” 季婵溪又揪了揪他的耳朵,道:“认真点。” 林玄言深深吸了口气,如实道:“这是三尺剑最后的剑意,剑灵本该是剑的附庸,但是我可能要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了。” 季婵溪想起了那个心跳声,问:“因为有了心?” 林玄言点点头,“在此之前,我必须先从这个茧里出来。” 季婵溪问:“要多久?” 林玄言道:“三年五年,或者更久。” 季婵溪想了想,道:“此地灵气充裕,适合修行。” 林玄言自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她是要在北府修行,陪着自己。 林玄言叹息道:“季姑娘,你现在是这辈子最好的年纪,之后哪怕再活几百年,也不会有如今的心性了,你应该去外面看看,不该荒废在这座小小的北府。” 季婵溪哦了一声,问:“我打扰你和陆宫主了?” 林玄言怔了怔,无奈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干嘛?” “嗯。也对。” “” 又过了许久,陆嘉静才悠悠醒来。 醒来之后,她下意识地拍去了那搭在自己胸上的手。 季婵溪轻呼一声,揉了揉被拍疼的手背,有些喜悦道:“陆宫主终于醒了?” 陆嘉静神色尚有些恍惚,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事之后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静儿?”林玄言喊了一声。 陆嘉静转过头,看到林玄言此刻的样子,不免微微吃惊,问:“你走火入魔了?” 林玄言平静道:“你看我像吗?” 陆嘉静手轻轻抚摸过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柔韧剑丝,道:“你要多久才能出来?” “应该挺久的。” “那就当闭关吧。总之没事就好。” “静儿” “嗯?” “我是三尺剑的剑灵。” “我知道。” “一柄剑一世便只认一个主人。”林玄言道:“某种意义上说,你便是我的主人了,三万年来又一个主人。” 陆嘉静听到这种说法,忍不住笑了笑,说道:“叫一声主人我听听?” “”林玄言道:“静儿。” “嗯?” “其实我不喜欢主人这种说法。”林玄言认真道:“我觉得心意相通的人应该结成道侣。” 陆嘉静俏脸微红,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季婵溪。 季婵溪捂着耳朵,示意你们说,我不听。 “季姑娘。”林玄言忽然喊她。 季婵溪问:“你要赶我走?” 林玄言摇摇头:“我只是想让季姑娘做个见证。” “见证?”季婵溪微愣。 林玄言点点头:“自然是我与陆姐姐结为道侣的见证。” 季婵溪哦了一声,她看着林玄言,想了想,问:“林玄言,你愿意和陆嘉静结成道侣,从此嗯你愿意吗?” 少女挠了挠凌乱的短发,想不出太好的词,便直截了当地问了。 林玄言认真道:“我愿意。” 季婵溪转过头:“陆姐姐,你呢?愿意吗?” 陆嘉静怔了怔,无奈道:“愿意。” 季婵溪拍了拍手,朗声道:“恭喜两位新人喜结连理。” “” 林玄言和陆嘉静对视了一眼,皆愣了片刻。 “这么随便?”陆嘉静有些不满。 季婵溪问:“那再来一遍?我想想措辞。” “算了,就这样吧”陆嘉静轻轻叹息,揉了揉季婵溪的头。 季婵溪不习惯这样的动作,下意识地避开了。 季婵溪问林玄言:“现在陆姐姐是你的妻子了?” 林玄言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迟疑了一会才道:“道侣自然便是妻子。” 季婵溪忽然一下搂住了陆嘉静的身子,修长的手指揉住了陆嘉静丰挺柔软的酥胸,五指揉动按压。陆嘉静轻呼一声,挣扎道:“季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季婵溪撩起陆嘉静的长发,头枕在她的肩上,手不规矩地抚上了她的大腿,少女有些任性道:“那日试道大会胜出者是我,陆宫主本就应该是我的。” 林玄言黑着脸看着她,在剑茧中用力挣扎了几下,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将少女揍一顿。 陆嘉静素来心软,也不好意思训斥一个晚辈,看着这个揉弄自己酥胸的少女,她有些哭笑不得,片刻之后才道:“玩够了吗?玩够了就放开姐姐吧?” 可少女非但不听,她侧过头,对着林玄言轻轻挑眉,然后直接吻住了陆嘉静的樱唇,欺压上去,将陆嘉静压在自己的身下,靠着她软软的胸脯。 “不要。”季婵溪看着陆嘉静,道:“我就是要当着他的面和他的新婚妻子亲热。” 陆嘉静无奈地推开少女,少女又扑了上来,先前握住三尺剑耗费了她太多的力气,此刻她气海空空如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如今弱女子之身自然也不是季婵溪的对手。 她只好柳眉倒竖,威胁道:“季姑娘,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季婵溪不予理会,更变本加厉地按着陆嘉静的身子,开始拆解她的罗带。 陆嘉静侧过脸看着林玄言,满脸苦笑和无奈。 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季婵溪拆解着陆嘉静的衣物,还时不时挑衅地看着林玄言,像是在说我就在你的新婚之夜玩弄你的妻子,你能怎么样? 林玄言不忍再看,滚了下身子,背对着她们,嘀咕道:“我真该先让承平打死你。” 季婵溪偷偷笑了笑,不以为意。 接着他便听到身后传来女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他甚至听到少女说:“陆姐姐不如把他休了和我在一起吧。” 陆嘉静自然不会同意,于是又被季婵溪挑逗得哼哼直叫。 林玄言甚至可以预想到,此后在北府漫长的日子里,这一幕还要持续许多次。 第六十二章 满天烟霞,一截衣袖 林玄言背过身却无法堵住自己的耳朵。 陆嘉静的娇吟声在身后荡漾着,如被春风吹皱的池水。 季婵溪顺着衣领将手伸入,覆上了那一手根本难以覆盖的酥胸,如揉面团一般轻轻揉捏着,陆嘉静忽然发出一声急促的呻吟,像是胸前的红豆被人采摘了。 而她的裙摆也被一只手向上捋起,露出弹性紧绷的修长玉腿。 裙摆遮掩下的玉足是赤着的,她自落灰阁离开之际便来得及着上素袜布鞋。 修至化境之人天生净彻无垢,陆嘉静更是肌肤香柔玉嫩,腿儿粉雕玉琢,即使季婵溪身为女子也忍不住把玩揉捏着。 “陆姐姐真香。”季婵溪往她脖颈处凑了凑,轻轻嗅了嗅。 她的肌肤间隐约散发着阵阵青莲幽香。 陆嘉静按着季婵溪的肩膀,想要将少女从自己肩膀上推开。 “别闹了,我伤还没好,以后再陪妹妹玩好不好?”陆嘉静软语相求道。 季婵溪若有所思道:“等陆宫主伤势痊愈,我哪能这么容易得手呀?” 说着,她推高陆嘉静的裙摆,小手如游鱼一般钻入裙摆之中,顺着大腿内侧向上滑去。 须臾之后,陆嘉静腰肢忽然挺起。 下身的敏感部位像是被季婵溪侵犯了一般,隔着裙裳下摆,陆嘉静大腿向内摩擦扭动着,而季婵溪的手在两腿的中央捣弄着,惹得陆嘉静娇喘连连。 一阵玩弄之后,陆嘉静服软道:“季妹妹放过我吧。” 季婵溪忽然抱起陆嘉静,将她身子翻了过来,让那挺翘的玉臀对着自己。 季婵溪道:“我不喜欢被叫妹妹。” 林玄言只听到啪得一声脆响,他明白身后发生了什么。 陆嘉静更是羞得俏脸通红。 她挣扎着身子,低声道:“别这样了” 季婵溪又打了几下,微微挑衅道:“谁让他以前那样欺负我,夫债妻偿,我要肉偿。” 说着林玄言便听到身后传来啪啪啪的响声,陆嘉静哼哼地哀吟着,粉嫩的玉臀被拍打得涟漪乱颤。 片刻之后他听到季婵溪说:“陆宫主知错了吗?” 陆嘉静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季婵溪微笑道:“那陆宫主陪我圆房吧?” “啊?” 未等陆嘉静反应过来,她便被季婵溪横抱起身子,向着十七层走去。 她直接跨过了林玄言的身子。 林玄言眼睁睁地看着衣衫半解的陆嘉静被这个黑裙的小姑娘横抱着,陆嘉静俏脸微红地看着自己,一脸无奈。 “季婵溪你给我站住!”林玄言愤怒地吼道。 季婵溪回过头,凌乱的短发只到脖颈中央,她清秀的眉目中尽是戏弄之色:“怎么?有事吗?” 林玄言咬牙切齿地看着她,最后欲哭无泪道:“对静儿好一点。” 季婵溪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然后小猫一样蹭了蹭陆嘉静的脸。 陆嘉静冷哼一声侧过脸,表示自己的抗议。 于是林玄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被其他少女横抱着洞房了。 很晚之后陆嘉静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她脸蛋红得像是成熟的蜜桃,清澈的瞳孔之中媚意迷离,那窈窕丰腴的身段更是娇柔至极,仿佛刚刚被春霖浇过,焕发明艳。 不用询问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嘉静坐在他的身边,也没脸和他说话。林玄言更没脸问。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 很久之后林玄言才信誓旦旦道:“静儿,今日之仇,我以后一定替你报了。” 陆嘉静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问道:“哪有什么仇?” 林玄言好奇道:“嗯?季婵溪今天这么欺负你” 陆嘉静缓缓伸了个懒腰,在他身边躺下,媚眼如丝地看着他,雪上加霜地说了一句:“其实,我玩得挺开心的。” “你哦” 接下来几天季婵溪越来越放肆,有时陆嘉静在与林玄言聊天,少女便会直接跑过来扒她的衣服。 而十七八层的血腥味太重,在此后的日子里,他们也搬到了十六层,挑选了三个相连的小屋子,毗邻而居。 北府灵气积蓄万年之久,最宜修行。 而那长明灯下又镇压着无数的鬼魂,更适合季婵溪修行鬼道。 在几日的调息之后,陆嘉静的心湖再次积蓄起了水,修为渐渐恢复,甚至有更上一层楼的迹象。 陆嘉静修为大致恢复之后,季婵溪便也没法肆无忌惮地欺负她了,两个大美人之间更多的是一些小打小闹。 而在大多数时候,陆嘉静都与林玄言呆在一个屋子里,有时陆嘉静会安静打坐冥思,有时她与林玄言会聊一会天,有时季婵溪会来打搅他们,而每次看到这个骨秀神清的少女,林玄言便觉得头疼,因为她每次前来不是当着他的面调戏陆嘉静,便是直接去捏他的脸欺负他。 而林玄言呆在那个蚕茧里,只能滴水穿石地一点点消耗其上的剑意,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岁月。 平日的时候,季婵溪会在墙上刻痕,她根据气息在周天的循环计算一天天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墙壁上已经留下了三十余道痕迹。 日子渐渐平稳了下来,他们除了修行和聊天便无事可做。 北府不知昼夜,他们的休息与睡眠便全凭直觉。 陆嘉静习惯性地来到了林玄言的房间里,坐在他的床榻上,将他的身子向里面推了推,然后盘膝而坐,在他的身侧冥想静思。 林玄言睁开眼,安静地看着陆嘉静静美的侧脸,然后视线下移,落在了她那夸张隆起的傲人玉峰上,目光顺着那个幅度画着曲线,只是美味近在眼前,他却只能干巴巴地看着,即使已经看了许多天,他依旧不能习惯,只是越发怜悯自己。 陆嘉静在身前立了个手印,一朵青莲绽放,这朵一个月前不过五片花瓣的莲花此时已经层层叠叠地绽出了十余片花瓣,清香隐约。 那朵莲花安静地悬在身前。 淡淡的青光覆上陆嘉静的容颜,她深青色的长发也被染上了一层淡光,像是傍晚时的天空。 过了许久,莲花又裂开了一朵玉瓣。 清光流溢,敛回陆嘉静的眉心,她轻轻吐了口气,微微浮起的长发便重新落回了肩背上。 陆嘉静睁开了眼。 林玄言轻声道:“恭喜静儿。” 陆嘉静莞尔地笑了笑,在他身边躺了下来,双手交叠枕放脑后,看着他微笑道:“嗯?又一直在看我?我修行的时候你就不知道好好炼化你的剑茧吗?” 林玄言道:“炼化三尺剑的剑意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来的。” 陆嘉静笑道:“那天你对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以后真的要变成一把剑了。” 林玄言道:“那静儿岂不是要从此守寡了?” 陆嘉静挑眉道:“没有明媒正娶,我可不承认我是你的谁。” 林玄言想了想,道:“那出去以后,我们找个地方正式成一次亲吧。” 陆嘉静沉思片刻,道:“太平宫吧。” 林玄言微愣,“承平住的那?” 陆嘉静点头道:“那里挂着一些画,我要去亲手烧了它们。” 林玄言道:“新婚之日与过去五百年做一个了断自然很好,就选太平宫好了。” 陆嘉静嗯了一声,道:“其实有时候我想,能一直呆在北府,到老到死也很好。” 林玄言安静了一会,道:“有些事情,总不能逃避一辈子。” 陆嘉静道:“我明白的,就算不明白我们也有很多时间去想明白。” 这话听着有些拗口,但是林玄言和她都心知肚明,他们说的是关于叶临渊的事情。 两人沉默了片刻,林玄言忽然道:“静儿,我可以亲亲你吗?” 陆嘉静道:“不给。” 林玄言将头凑过去一些,陆嘉静便稍稍挪开了一些。 林玄言委屈道:“凭什么季婵溪可以,我却不行,连你也欺负我!” 陆嘉静弹了弹他的额头,笑道:“你现在别总想着吃我,等你解决了自己的问题,姐姐让你吃个够好不好?” 这话充满着挑逗的意味,林玄言明知道她是在挑逗自己,听完之后脸依旧不自觉地又红了几分,更欲罢不能。 他愤愤道:“你这是在扰我修行,坏我大道。” 陆嘉静笑道:“那我让那位季姑娘来陪陪你?” 林玄言连忙道:“麻烦静儿把门关紧一点,别让她听到。” 陆嘉静问:“这才一个月,你就对她怕成这样?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林玄言相讥道:“陆姐姐比我好到哪里去了?还不是经常被她死缠烂打地摸身子?” 陆嘉静笑了笑,又撩了撩林玄言的欲火,“我现在与你是道侣,我被她摸身子你非但不以为耻,还拿这个笑话我?况且我觉得她弄得挺舒服的。” 林玄言呆若木鸡,苦涩道:“这样下去几年后我看你们两个成亲算了!” 陆嘉静微笑道:“所以你好好修炼,不要偷懒了,要不然我真的要被拐走了。” 林玄言点点头,看着女子满是笑意的清美容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嘉静轻轻拥上了他,忽然叹息道:“也不知道你那傻徒弟现在过得怎么样啊。” 林玄言道:“应该是傻师父。” 陆嘉静嗯了一声,道:“你会想她吗?” 林玄言从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些其他意味,便道:“想也没用呀,师父自有师父福,哪怕她以后要拿剑刺我我也只能乖乖受着。” 陆嘉静叹息道:“我不希望以后她站在我们的对面。” 沉默片刻,林玄言道:“我相信语涵。” 陆嘉静挑眉道:“叫的这么亲热?” “静儿,你不要这么敏感,再者男人就算有三妻四妾又怎么样?”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林玄言便后悔了。 陆嘉静一脸恍然的神色:“今天你终于说实话了啊。” 林玄言亡羊补牢道:“静儿,我随口说说的,当不得真。” 陆嘉静冷笑着看着他,忽然翻身下床,打开门,对着外面喊道:“季姑娘,林玄言又在背地里说你坏话了。” 说完这句,她腰肢一拧,回身对着林玄言嚣张地笑了笑,曲线玲珑。 林玄言咬着嘴唇,一脸悲容。 陆嘉静甩了甩衣袖,潇洒地出了门。 不一会儿,一个肌肤雪白的黑裙少女立在了门口,冷笑着看着动弹不得的少年。 门砰得一声关上,屋子里传来了少年的惨叫声。 寒宫之中,裴语涵每日都会前去落灰阁,问叶临渊三个问题。 除了第一日的三问之外,裴语涵的问题更趋于平和,多是一些修行上的疑问。 诸如“剑当在生中取,还是死中求。”诸如“剑当如何养意。”诸如“剑招创立之初,当立生死还是分胜负?” 每日的问答结束之后,裴语涵都会干干净净地叩拜师父,然后离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 而某一日的午后,一只羽毛鲜红的大鹤飞离了寒宫,载着两位神仙似的人乘风远去,远离人间,不知何向。 俞小塘看着那只远去的大鹤,满脸羡艳之意。 小师弟,小师弟小塘现在过得很好,你也好好的啊。 而落灰阁中,裴语涵正在抄书。 笔缓慢地落着,细细将一笔一划落满了整张白纸,那些字迹最初还透着凌厉的剑意,写到后面越发圆润工整,好似簪上宣纸的一朵朵小花。 她抬起头,眯着眼看着红鹤远去的影子。 然后重新低下头,在纸上落字。 第一笔有些歪。 她轻轻叹息,搁下了笔。 这场师徒的重逢很是短促,除了每日的三问,两人甚至没有说过太多的话。 五百年未见的重逢就是这样吗?这和她想的不太一样。但是她内心深处却没有太多的遗憾。 或许是因为在先前,她已经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师徒重逢了吧。 调整思绪之后,她重新开始抄书。书是随意选的,书上的句子她也没有完整读过,她只是单纯地抄每一个字,亦或者细到每一个笔画。 写字可以静心。心静才能修行。 这段日子里,她除了指导两个弟子练剑之外,便是在落灰阁抄书。 她一直静坐窗畔,蹙眉的次数越来越少,眸子里喧嚣沉淀,越渐清静。 写到后来,她也不再抄书,她开始自己写书。 其间有自己的剑道感悟也有这些年来所遇到的人和事,而有些她不愿回想的事便避而不提。 有时俞小塘会趁着师父不在的时候偷偷跑进来看她写的东西,她发现师父的笔锋之间已然见不到丝毫剑意的锋芒,吓得她几乎以为师父要弃剑了。 时间就这样简单温和地过着。 她有时会搁着笔发呆,目光望向了很远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事,什么人。 春风越渐和煦,积雪消融,寒意随着春溪碎声而去。 一直到最后一缕春风消逝,天气转而温热。 艳阳高照里,裴语涵恍然发觉,夏日已经来了。 她用镇木压住了纸,走出了昏暗的阁子,光线一下子泛滥地落了下来,她抬起袖子遮着光,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走着。 鹤唳声陡然响起,划过天穹,在青云之上留下红色的孤影。 裴语涵抬起头,望着盛大天光下,那离去的红鹤,它飞过寂静的山岚和醒来的人间,它远远飞去,云深不知处。 她没有怪师父的不辞而别,甚至想着,是不是自己天天去提问,把师父给问烦了。 接着她像往常一样跪伏了下来,对着师父恭敬行礼。 然后她平静起身,向着寒宫外的青山秀林中走去。 山间四时的风景她已经看过了百年,但是怎么看似乎都不会厌倦。 光影寂寞的密林外,池水清澈见底,洒落的光斑模糊地漾开,水纹间粼粼闪耀着碎银色。 裴语涵缓缓踱步,临波而立。触目所及之景都是回忆。 百年风停雨落,如今景色妩媚,青山依旧。 心中难免慨叹。 这天傍晚,俞小塘推开窗,忽然望见了西边的天空上挂着一道极美的烟霞。 她又发现,那绮丽的烟霞像是会分娩一般越来越多,一道道地铺陈在天上,如七彩绒羽的孔雀在夕色中璨然开屏。 她下意识地推门而出,循着烟霞的方向仰头跑去。 她停在了一处山崖之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画面,竟是痴了。 烟霞之下,青山之上,流云如缕。 一个衣裙如雪的女子立在暮色里轻柔挥动着手臂,如握着一支无形的笔,整个天穹便是她的画纸。 绛红色的霞光里,落日漾着流火的光色,连绵的山岚都成了漆黑的剪影,女子清丽的背影同被拉得很长很长。 俞小塘就站在她的背影里,痴痴地望着白裙飘飘的女子。 漫天的霞火都是她信手拈来的风景,轻轻挥袖间便是霞光万丈。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一道道霞光都是剑意。 原来师父无时无刻不在修剑。 原来世间竟有这么美的剑意那些剑意铺满了她的视野,她再也望不见其他东西。 看着看着,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她忽然对着裴语涵的身影跪了下去,哽咽地喊了一声:“师父。” 裴语涵转过身,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 她身后是肆意汪洋的烟霞,其下更是千千万万的人间烟火,而这回身一笑却不在烟火之间。 她一身白裙,沐浴霞光,却没有一道霞光沾染上她的白衣。 那一刻俞小塘有一种错觉,仿佛站在青山上的已不是自己的师父,而是一个路过人间的仙子,涤去了尘埃亿万,随时都要御剑乘风飞去。 等俞小塘回过神来的时候,裴语涵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前,将少女扶了起来。 “师父”俞小塘回过神,由衷道:“师父的剑真美。” 裴语涵温柔地笑了笑,她拉起俞小塘的手,朝着寒宫走去。 俞小塘仰头看着她的脸,微笑道:“师父,我好久没看到你这么开心了。” 裴语涵笑了笑,“谢谢小塘。” 俞小塘忽然低下了头,道:“师父,对不起。” “怎么了?” “其实平时的时候,我经常来偷看师父写的字。” “我知道的。”裴语涵始终带着微笑,“这些事情本就早晚要告诉你的。” 俞小塘低着头,扯着裙角:“那小师弟” 裴语涵摸了摸她的头,笑道:“都过去了。” 俞小塘也仰起头笑了起来:“师父,我想一直陪着你。” 裴语涵点头道:“好呀。” 俞小塘更开心了,她蹦蹦跳跳地雀跃起身子,张开双臂,像是要抱拥住漫天彩霞。霞光落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她如披彩衣,她背对着裴语涵,高兴地看着暮色笼罩的寒宫玉宇,自语道:“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转眼间人间便已春去冬来。 俞小塘再次披上了厚厚的貂裘,裹得像是一只胖乎乎的松鼠,煞是可爱。 雪已经下了好几场了,走路时候尽是沙沙的踩雪声。 金秋时节埋下的桂花酿也熟了。 隆冬已至,一年就要这样过去了。 钟华有时还会上山来找她,她每次都让侍女送客,如果还不走就用剑赶走。 裴语涵也披着红色的裘袍,站在雪地里,眉目愈发沉静。 而浮屿高悬云海之上,不知人间严寒冷暖。 苏铃殊教完了一日的课业,收好了书本与戒尺,朝着圣女宫走去。 如今叶临渊与夏浅斟封剑神王宫数月,不知在做什么。总之偌大的圣女宫便是她一个人的了。 陆雨柔与赵溪晴也渐渐习惯了如今的修行,今天课业完成之后她们追了出去,一人挽着苏铃殊的一只胳膊,一口一个苏姐姐地叫着,央求她带着她们去人间看雪。 这位不比她们大多少的紫发少女莞尔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圣女宫之后,她发呆了许久,最后留下了一封信。 接着她带着两位女弟子前往浮屿的渡口,两个少女皆一脸雀跃,一声声苏姐姐喊得更为亲昵。 那一日,云海分浪,一叶小舟载着三个少女向着人间驶去。 为首的少女容颜秀美,紫发飘飘。若从人间仰望,便是仙子御舟过凡尘。 北府间,陆嘉静的修行到了紧要关头,陪着林玄言的时间越来越少,季婵溪便经常去林玄言那边坐坐。 起初林玄言看到她便有些胆战心惊,接着他发现少女好像没什么歹意,虽然还是喜欢捉弄自己。 某一天,季婵溪一如既往地推开门,坐在林玄言的床边。 林玄言装睡着。 季婵溪不管他真睡假睡,本着一力降十会的想法捏他的脸揪他的耳朵。 林玄言被迫睁开了眼。 “季大小姐有何贵干?” 季婵溪淡淡道:“我想找你聊聊天。” 林玄言问:“你是遇到修行的瓶颈了?” 季婵溪摇摇头。 林玄言又问:“那是陆姐姐近期闭关了,你闲的无聊?” 季婵溪道:“不是,我就是想和你聊聊。” 林玄言不知道她卖的什么药,便道:“那好。” 季婵溪屈着双腿托着香腮靠在墙上,她侧过头望向林玄言,道:“你给我讲讲故事吧。” 林玄言觉得一阵头疼:“为什么不是你给我讲?” 季婵溪道:“如果你要听的话我也可以给你讲。” 林玄言微愣,他看着面容平静的少女,忽然觉得今天的季婵溪自己好像不认识。 季婵溪问:“你要听吗?” 林玄言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季婵溪微微仰起头,陷入了回忆。 “小时候,我是在青楼里出生和长大的,我娘亲是青楼里的头牌,每天要去陪许许多多的客人,与我在一起的日子很少,我是一个叫小翠的姑娘带大的,那时候青楼的姐姐们总喜欢把我打扮成男孩子捉弄我,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只是很多夜晚,我总是能感觉娘亲的身子在轻轻地抽动着,然后我就抱住她,说娘亲不哭然后这样的日子就过了好几年,一直到我七岁。一开始我总是问我父亲是谁,我娘总是不告诉我,后来有一天,小翠偷偷给我讲了,我娘知道以后就狠狠掌了小翠的嘴,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问过那些” “然后我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季婵溪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那一日很多人冲进青楼说要见我,我娘和许多人在外面拦着,最后实在拦不住了,便让我从后门溜了出去,女扮男装送去一个学塾里随着先生读书。七岁那年,我开始读书了。当时我一直不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轩辕王朝每隔几年都会评一个美人芳华榜,而那一年,年仅七岁的我上榜了,代替了当时的一位仙门贵女成了美人榜第四的人。那贵女的许多追随者很不服气,觉得一个七岁的少女凭什么可以称得上美人,便都来青楼闹事。那件事之后,我便很少回去青楼,即使是回去,也是偷偷摸摸的。” 林玄言看着季婵溪,忽然发现几个月过去了,她的头发又渐渐长了,如今已经披到了肩上。侧面望过去,这个如黑白墨笔绘成少女痴痴地望着前方,喃喃地诉说着自己的记忆。 林玄言不知道她七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只是她如今看上去确实极美,黑白分明,容颜上挑不出任何瑕疵,清冷而古意。 “后来呢?”林玄言接了句话,示意自己在听。 季婵溪缓缓道:“后来没过多久,我娘病死了,我是在我娘病入膏肓的时候才知道她生病了,我娘临死的时候,将那张封存着失昼城二当家魂魄的纸给了我,要我一定要好好收着。再后来,季易天找到了我,他说他是我爹,带我去了阴阳阁,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来闹事说要找我,而天下人都猜测我是她的私生女,他也没有公开否认过,那以后是一个比我大四五岁的少年带着我,他说他是我哥哥,叫季昔年。此后的日子风平浪静,有许多人看了我一面就喜欢上了我,其中也包括那个叫萧忘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在乎过。” “本来我想着,在那次试道大会结束,我顺利夺魁后,我就去一边云游天下,一边帮南卿姐姐寻找她的后世。” “我娘亲也很漂亮,但是我不希望像她那样过一辈子,所以我示弱了十年,装不会修行之人装了十年,我觉得这样一鸣惊人会很帅,很成为一个传奇的名字,可以让那些曾经堵在我们家门口要我娘亲交出我的人彻底闭嘴。” “后来的事情我们都知道的。”季婵溪声音越来越轻。 林玄言默默地听完,忽然问:“那你第一次见到我呢?林间小溪的那一次。” 季婵溪道:“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可能是同类人。” 林玄言补充道:“同类但不同道。” 季婵溪点点头:“后来你赢了第一次的时候,我便知道我最后要面对你的。” 林玄言笑道:“我倒是没想到你能那么厉害。” 季婵溪冷笑道:“所以你白活了这么多年。” 林玄言道:“其实那一日即使我不让你那一剑,我也未必可以赢你。” 季婵溪不置可否,忽然问:“你生我气吗?” 林玄言微愣,“因为你说我白活这么多年?” 季婵溪翻了个白眼,“我是说陆嘉静的事。我当着你的面这么对她,你生气吗?” 林玄言笑道:“我气死了,我恨不得现在就钻出来把你打一顿。” 季婵溪笑了笑,忽然隔空弹指狠狠敲了敲他的额头:“我的故事讲完了,轮到你了。” 林玄言额头一点通红,痛得龇牙咧嘴,“你今天来总不是只想听我讲讲故事的吧?” 季婵溪渐渐收敛了笑意,她迟疑了一会,喃喃道:“今天是我娘亲的祭日。” 林玄言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季婵溪继续道:“再过三天是我父亲的祭日。” 林玄言回想起那个雪夜,他自然不觉得自己不应该杀季易天,但他仍然对少女诚恳地说了声:“对不起。” 黑裙的少女摇了摇头:“这些事情在北府那一战的时候就算清了,我不怪你的。” 她忽然举起了手,手指环起,作握杯状,然后转动手腕,作倾杯状,在身前缓缓划了一个圈。 若洒酒祭先人。 林玄言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与她似乎从未相识。 杯酒似是倾尽,季婵溪收回了手,停在胸前,她望向林玄言,微笑道:“轮到你讲故事了。” 林玄言稍一沉吟,然后摇了摇头。 季婵溪再次作弹指状。林玄言忙解释道:“我的故事比较长,可能需要讲很久。” 季婵溪道:“没关系,我们现在在北府最不缺时间。” 林玄言看着她,忽然道:“季大小姐,其实我还是觉得你现在长发的样子比较好看。” 季婵溪扯了扯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话若是让陆宫主听见了” 林玄言连连求饶。 季婵溪笑了笑,忽然从袖中取出了一条白色的布带,然后双手环到脑后,将秀发拢起,用那布条打了一个雪白的蝴蝶结。 然后她看了一眼林玄言一眼:“怎么还不讲?” 林玄言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想起,那布带是当日那截衣袖,那日冰桥之上,她不肯松手,于是他干脆割下了自己的衣袖。 那截衣袖她当时狠狠攥在手里,或是卧薪尝胆,或只是不忍丢弃,总之她一直将这截衣袖留在了身上,如今更是系在了发间。 林玄言忽然展颜一笑,缓缓说出了那个烂大街的开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把剑,剑里住着一个少年” 北府难知岁月。 小屋之外,灯火昏沉,烛影摇曳。小屋之内,男女交谈声偶尔响起,似窃窃私语,如是而已。 第六十三章 真好 很久之后,林玄言讲完了自己的故事。 季婵溪靠在墙上,半寐着眼,夜色里,那如雪的发带带着温柔的光。 迟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摸了摸额前的发丝,望向林玄言,瞳孔中微有惺忪睡意。 “讲完了?” 林玄言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 季婵溪哦了一声,便靠着墙睡着了。 林玄言轻轻叹息,心想自己说的故事就这么无聊吗? 他看着少女睡梦中安静的侧脸,忽然有些担心,如果此刻陆嘉静忽然进来,那他自己该如何解释呢? 一夜无事。 季婵溪醒来之后看着林玄言,认真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离开。 林玄言看着那扇被她带上的门,忽然想到,昨晚陆嘉静会不会已经来过了呢? 只是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又或许只是他多想了。 这些天陆嘉静的青莲道法修行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想要突破可能需要静修数月之久。 而这段时间,季婵溪经常来看他。 与美丽的少女待在一起总能消遣一些郁郁之心。 而林玄言有时也会问出自己的疑惑:“我说话真的很无聊?” “嗯。” “那你为什么还总来?” 季婵溪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关爱残疾人。” “哦。” 于是他们继续开始无声的发呆。 林玄言觉得有些尴尬。便问:“两个人发呆比一个人发呆更有意思?” 季婵溪白了他一眼,道:“我在修行。” 林玄言不解道:“你身上明明没有法力的波动啊?” 季婵溪道:“和你呆在一起便是修行。” 林玄言心中微动,难掩微笑道:“季姑娘你” 季婵溪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你是我的心魔,我在砺心。” 林玄言问:“你想要能泰然自处地站在我面前对吗?” 季婵溪道:“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不对,你现在根本没有手,我自然不会有什么心障。只是我希望你哪天出来,我能在那一天赢过你。” 林玄言无奈道:“可是只要我能出来,我便是通圣。” 季婵溪叹息道:“这正是我的心魔所在。” 林玄言问:“你遇到了瓶颈?” 季婵溪仰起头,视线却似跳开了这片空间,望见了更远的地方:“我见不到那道门槛。” 林玄言知道,这或许是这位天才少女在修道路上的第一次迷茫。 他甚至有些内疚。 如果没有他,她的修道之路或许会顺风顺水,然后成为流传百世的传奇。 林玄言道:“你道心不静。” 这自然是一句废话,但季婵溪却认真地想了一会。 她忽然转头望向林玄言,神色幽寂,她举起单掌,横放在林玄言的脖颈处,轻轻地做了个抹脖的姿势。 林玄言不敢动弹,那一刻他感觉尖锐的冷,甚至不敢确定她会不会真的对着自己的脖子砍下来。 片刻之后,季婵溪挪开了手,幽幽叹息。 “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就这样杀了你,我会不会就可以看见那道槛。” 林玄言问:“所以我在你面前,就像是一块鲜肉?你必须无时无刻地克制自己对么?” 季婵溪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林玄言诚恳劝说道:“我很难杀的,我是剑灵,这幅只是肉身,即使肉身被砍得七零八落,我依旧能以灵态存在,寻找下一幅肉身。” 季婵溪想了想,道:“我很擅长拘灵。” 林玄言道:“即使你修为更高一层,最多只能束缚住我,无法杀死我。” 季婵溪忽然眨了眨眼,问:“那我是不是可以杀死你,然后给你找一副少女的肉身?” 林玄言一怔,可怜兮兮地望着季婵溪:“我们有话好好说。” 季婵溪唉了一声,屈着双腿,一手抱着膝盖,一手支着下巴,蹙着漆黑细长的眉毛,水灵的眸子里却是烦闷之色。 林玄言道:“从来没有哪位修道者规定过,修行往上走必须要灭情绝性的,曾经有许多修行者,在瓶颈处停滞了许多年,最后忍无可忍,杀光了父母妻女恩师同门,最后也没能迈过那道坎,反而走火入魔遭了天诛。” 季婵溪嗯了一声,“我知道的。” 沉默片刻,她转过头望向林玄言,看着他的眼,微倦道:“再给我讲讲故事吧。” 林玄言道:“可上次我便已经讲完了啊。” 季婵溪道:“你活了这么多年,应该见过很多故事吧?随便讲讲,什么都行。” 林玄言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季婵溪揪着他的耳朵,眨了眨眼,道:“你要是不说话,我就一根一根地拔你头发。” 林玄言无奈地叹息一声,缓缓开口:“大约在三万年前,那时候天下分为四个世界” 季婵溪重新靠在墙上,抱着膝盖安静地听着,微明的光里,她的容颜静谧得像是流落此间的精灵。 林玄言能看见少女清澈眸子里深深的倦意。 她终究只是一个小姑娘。 听着听着,季婵溪的脑袋微微侧了一些,又靠着墙睡着了。 此后的日子里,季婵溪常来他的房间里,三言两语地说说话,她困倦的时候便逼着林玄言讲故事,林玄言开始还有些心理负担,后来便没有压力了,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讲的是什么,反正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渐入梦中。 某一日,林玄言继续给少女讲着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太虚宗有一个女子,名叫陆仙雨,她通博万法,学贯古今,但是” 他感觉少女又睡着了,说话声音便轻了些。 少女却忽然睁开了眼,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认真道:“这个三天前你讲过了,想蒙混过关?” 林玄言剧震:“原来你在听啊。” 少女不说话,狠狠地拧了拧他的耳朵,然后继续闭上眼。 林玄言腾不出手去揉一揉自己被捏得通红的耳朵,他看着季婵溪,轻声道:“现在外面应该是很大的雪了吧。” “嗯。” “想出去看看吗?” “我只想修行。” “那样会很无趣。” “不用你管。” 又是沉默。 林玄言道:“还要继续听故事吗?” 季婵溪摇摇头:“不想了,我困了。” 林玄言也觉得困倦了,便也闭上了眼。 许久之后,他身子微动,睁开眼,正好看到季婵溪轻轻摇着自己的身子。 他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有事?” 季婵溪看着他,神色难得地有些平静温和。 林玄言有些不适应地看着她,问道:“出事了?” 季婵溪摇摇头,认真道:“林玄言,新年好。” “新年快乐呀。” 昏沉的夜色里,无数烟火蓦然炸开,绽放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如怒涛里狂乱升腾起的一万只七彩水母。 一声孤单的鹤唳划过天空。 无数人抬头,望着夜色里白鹤模糊的影子,想起了那个仙人骑鹤的传说,都合十双手默默祷告。 盘膝而坐的少女坐在最前方,紫发随风飘摇。 她身后坐着两个少女,披着雪绒大氅,她们俯身望着灯火瑰丽的人间,那种恍如隔世的悸动竟让她们有些落泪的冲动。 仙鹤越飞越远,越过了繁盛的人间烟火,一直来到荒凉偏僻的边境小国。 仙鹤停在了某座古城外,少女与之挥别。 “苏姐姐,我们要去哪里?”陆雨柔对着手心哈着气。 苏铃殊走在最前方,漆黑的夜色里唯有沙沙的踩雪声。 “你们还有想去的地方吗?”苏铃殊问。 这些天,苏铃殊带着她们走遍了大江南北,去看这三千年来变幻的沧海桑田,转眼便是一个月。 陆雨柔和赵溪晴思绪了片刻,都摇了摇头。 赵溪晴问:“那我们要回家吗?” 苏铃殊点头道:“过年自然应该回家。” 赵溪晴不解道:“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苏铃殊回过头,是时,一簇寂寞的烟火在荒凉的小城炸开,绽放着廉价的美。 苏铃殊的瞳孔却被这烟火照亮了,她眨了眨眼,微笑道:“我的家在那里啊。” 她伸手指向了北方。 苏铃殊看着两个疑惑的少女,问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陆雨柔笑道:“苏姐姐是我们的老师啊。” 苏铃殊摇头道:“我是你们师父夏浅斟的分魂,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便是少时的她。” 两位少女虽然对这个传闻有所耳闻,但是亲耳听到依旧觉得震惊无语。 苏铃殊继续问:“你知道夏浅斟少时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不等少女说话,她便自问自答道:“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便是带着凋敝的绣衣族走出荒山,去寻找一片新的家园。” 新年里,少女满脸微笑又满脸泪水。 “这也是我如今的梦想,我知道五百年过去了,但是因为我是少时的她的缘故,我无法压抑我的想法,所以我时常会想,会不会虽然过去了这么多年,我的族人依然在某个地方过着艰苦的生活,依然在等着他们族长的女儿带着她们走出去呢?” “半年前,北域彻底乱了,我的道心越发难以宁静,所以我一定要去看看。” “北域是妖怪们的地盘。你们害怕吗?”苏铃殊问。 陆雨柔和赵溪晴对着她跪下行礼,“弟子愿意陪着苏姐姐出生入死。” 苏铃殊微笑着为她们抚顶,道:“新年好。” 昏暗的房间里,陆嘉静睁开眼,她眉心前的青莲绽出六十余片花瓣,璨若翡翠。 陆嘉静看着那朵青莲,青莲也微微地照拂着她的眉目。 她吐了口气,神思清明,修为更上一楼,已然来到了化境的中期,按如今的速度,不出数年便有可能达到化境巅峰,窥视到那道她曾经以为一辈子无法触及的门槛。 她有些难以抑制的喜悦。 出了门,她看到门外那道墙上已然多了九十余道划痕,她才惊觉自己已经闭关三个多月了。 将林玄言冷落了三个月,她有些愧疚,一出关便来到了林玄言的门口,想给他一个惊喜。 然后她听到了房间里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有些生气。 她敛住了气息站在门外,听着房间内少年少女的对话。 “新年有什么愿望吗?”林玄言问。 季婵溪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得道。” 林玄言道:“没意思。” 季婵溪问:“那你呢?” 林玄言道:“我的愿望是以后你对我温柔点,别捏我耳朵了。” 季婵溪冷笑了一声。 只是林玄言不知道,这话落在陆嘉静的耳朵里便显得有些暧昧,站在门外的女子更生气了。 季婵溪道:“放心,来年我大部分时间应该都在修行。” 林玄言随口道:“嗯,加油。” 季婵溪道:“其实我没什么信心。” 林玄言道:“这样不像你。” 季婵溪问:“那怎样像我?” 林玄言道:“其实以前我一直有些害怕你。” 季婵溪问:“为什么?” 林玄言道:“那天,就是试道大会结束那天,你对我造成了很大的阴影。” 季婵溪回想起那一天,“我那天穿得很漂亮对吧?” 林玄言点点头。 季婵溪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既然我那么漂亮,又是主动送上门,你当时怎么忍住的?” 林玄言道:“你是在夸我定力好么” 季婵溪问:“只是定力?” 林玄言灵机一动,道:“其实你可以再试一次,我体悟一下再告诉你答案。” 季婵溪问:“像那天那样?” 林玄言道:“如果可以自然最好。” 季婵溪冷哼道:“我又不是傻子,凭什么要给你占便宜?” 林玄言道:“我可以给你讲讲我这几千年来对鬼修的所见所得,或许对你的修行会有帮助。” 季婵溪笑了起来:“你这是要和我交易?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不正经的剑灵?” 林玄言看着身上的剑茧,唉声叹气道:“所以我正在变成人呀,我也很怀念以前那个清心寡欲的自己啊。” 季婵溪冷笑道:“你这样陆宫主知道吗?” 林玄言道:“陆姐姐当然不知道,她在闭关呢。” 这一刻,门被推开了。 陆嘉静走了进来,单手叉腰冷冷地看着林玄言。 林玄言看着逆光走来的窈窕女子,冷冰冰的目光一如薄冰,少年如坠冰窖。 “静儿,你听我解释。” 陆嘉静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眸子眯得细长着看着他,幽幽道:“出关出得早不如出的巧,对吧?” 林玄言道:“陆姐姐,今天可是新年,不宜生气。” 陆嘉静道:“我再闭关半年你是不是要和别人双宿双飞了啊?” 林玄言义正言辞道:“当然不会。” “嗯?是吗?” “嗯半年根本不够我出茧的。” “你找死啊。”陆嘉静拧着他的耳朵,将他的脑袋微微拎离床面。“是我年纪太大了,你不喜欢了?喜欢人家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了?” 林玄言道:“陆姐姐当然是最好的。” 陆嘉静看了季婵溪一眼,季婵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是清白的。 “你上次是不是还说想要三妻四妾十个八个?”陆嘉静问。 林玄言道:“那是玩笑话。当不得真。” “玩笑话?”陆嘉静冷笑道:“是啊,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谁不喜欢呢?” 说着,她一把抓住了季婵溪的手,道:“走,季姑娘,我陪你过年。” 林玄言问:“那我呢?” 陆嘉静冷冷道:“关小黑屋,关一年。” 林玄言大惊失色:“静儿饶命啊!” 陆嘉静不理他的求饶,任性地握着季婵溪的手,揽起腿弯将她横抱了起来,季婵溪嗯哼了一声,今天她也有些莫名的心虚,便也没有挣扎什么,反而反手搂住了陆嘉静的脖子。 门砰得一声关上了,小屋一片漆黑。 三天之后,门才再次被推开。 林玄言一脸憔悴地看着来者,不等陆嘉静说话,他便道:“静儿,我真的知错了,以后我一定勤勉修行,心无旁骛,对那季大小姐敬而远之,好不好?” 陆嘉静拍了拍他的脸,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林玄言道:“我与她最多只是朋友。” 陆嘉静道:“其实我理解,只要是人就会喜欢沾花惹草。” 林玄言道:“我是剑灵。” 他又补充了一句:“陆姐姐的专属剑灵” 陆嘉静弹了弹他的额头,道:“你是不是因为困在这里才这么说的?” 林玄言道:“当然不是。” 陆嘉静唉了一声:“以前你还是剑灵的话,我觉得你的话能信,现在你慢慢变成人了,人的话真的还能信吗?” 林玄言问:“我们才三个月没见,陆姐姐就不相信我了吗?” 陆嘉静恼怒道:“你也知道才三个月?三个月就让我撞见你调戏其他小姑娘了?” 林玄言自知理亏,道:“我知错了,可终日被困在这里不能动弹,真的很枯燥啊,我也只是和她随口开开玩笑。” 陆嘉静不理会他的说辞,问:“那一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玄言装傻道:“哪天?” 陆嘉静瞪了他一眼:“你真想被关一年小黑屋?” 林玄言言简意赅道:“那天其实没什么,就是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到我房间里,说试道大会上我让了她,她不想欠我,要让我睡她,然后她把我按在床上,一件件地脱衣服,换做其他人在季婵溪这等美人的诱惑下肯定把持不住了,但是美人在怀我依旧坐怀不乱,最后她知难而退,走了。” 陆嘉静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问:“那要是换做是我呢?” 林玄言道:“你不坐怀,我就已经乱了。” 林玄言补充道:“而且那时候我还不认识静儿,那时我尚能如此,如今认识了静儿自然可以做的更好。” 陆嘉静气笑了,自然不信他的鬼话,但还是揉了揉他的脸,无奈道:“那下不为例吧。” 林玄言再次深感被束缚住的无力,他乖乖点头,心中想的却是竟然敢关我整整三天,等我出去了一定要都讨回来。 陆嘉静看着他有些可怜的脸,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做的有些过分了,低下头亲了亲他的脸颊。 日子又变得清静了起来。 季婵溪偶尔会来像他询问一些关于修行的问题,他也将万年来的所见所得说与她听,陆嘉静依旧勤勉修行,等待着下一个修行关隘的到来。 林玄言慢慢炼化着身上的剑茧。 那是他的鞘,他一直期待着自己出鞘那日,人剑合一,一步直入通圣,锋芒便是世间最锐不可当。 北府枯燥,陆嘉静偶尔也会将那些壁画点睛,使她们重新活过来,带来给林玄言唱歌舞剑一番,那是这枯燥的北府里难得的生趣。 只可惜那些壁画女子只能听懂指令,无法交流。应该只是封印了她们生前的几缕片魂。 新年的那段日子,他们都住在一个屋子里,季婵溪与陆嘉静同床,少女每日枕着陆嘉静软软的胸脯睡觉,这一直让林玄言羡慕不已。 而陆嘉静对于这个清冷少女也有种与生俱来的宠溺,也时常将她搂在怀里揉着娇躯。 少女对于她的抚摸不算喜欢,但看着每日把她当枕头的份上也不抗拒,在陆嘉静走后她便将这份气撒在林玄言头上。 而她的修行一直不算顺利,鬼道终究只是小道,那些可以当做参考的前辈一个个都是不得好死的大魔头,对她没什么参考价值。 静修半个月之后,她道心终于稍稍平静了一些。 只是想与林玄言去说一些修行感悟的时候,林玄言却劈头盖脸地说了句:“你的路走窄了。” 季婵溪有些生气,道:“我知道鬼道在你们眼中终究是小道。” 林玄言道:“这个世上从没有什么小道大道之分,我曾见过一个平凡的僧人,在古庙扫地七十余年,七十年如一日,除了扫地之外再不做其他事,最后却扫出了一个金刚不坏的通圣境界。” 季婵溪懒得追究故事的真实性,问:“你想说什么?” 林玄言道:“鬼道真正修的,不是阴邪,不是修罗,而是生与死之间的大喜与大悲,若能得悟,便可超脱。” 季婵溪如有所悟,继续问:“生死喜什么?悲什么?” 林玄言道:“喜悲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大字。” 季婵溪道:“生死自然都是大事。” 林玄言道:“生与死都具有必然性,既然是必然之事,便不算大事,你需要体悟的不是生死本身,而是其间所展露的脉络,意义,或者道的本身。” 季婵溪不再说话,她闭上眼,若有所悟。片刻之后睁开,瞳孔中依旧有微微的迷茫。 但她还是说了声谢谢。 她忽然有些想南卿姐姐,如果有她在,自己如今也不至于徘徊不前如此之久。 只是不知道如今南海局势如何了,南卿姐姐曾与她讲的那个天魔吞月的传说也不知是不是已经发生了。 季婵溪离开之后,便去到了陆嘉静的房间。 她一到陆嘉静的房间便坐到了她的床上,习惯性地脱下自己的外衫挂在一边,然后环腰抱住陆嘉静,侧靥贴在她的后背上,难得地露出一些小女儿的情态。 原本静坐的陆嘉静睁开眼,问道:“他说什么了?解答了你的疑问了吗?” 季婵溪道:“说了些故弄玄虚的话。” 陆嘉静揉了揉她的头:“心乱的话就好好休息几日吧。” 季婵溪嗯了一声,双手搭在陆嘉静的肩膀上,忽然捏住了她的衣襟,顺着香肩向两侧扯下,陆嘉静香肩裸露,锁骨分明,她也已习惯了这些,并不避讳,任由季婵溪解开自己的罗衫衣带,只是微笑道:“季妹妹别欺负姐姐了。” 季婵溪努了努嘴,面无表情道:“是陆宫主又想要了。” 陆嘉静俏脸微红,嘴硬道:“别胡说。” 季婵溪道:“以前我听阁里的人说过,再高傲的女人,只要用对了手段,就能调教得服服帖帖的。” 陆嘉静微微推开她,有些恼道:“你小小年纪都记些什么?” 季婵溪不理会她,已然解开了她的外衫,衣裳落下的那一刻,高耸的嫩乳如玉兔一般弹出,陆嘉静娇呼着横臂拦在了胸前。 陆嘉静看着她,问:“你真当姐姐好欺负?” 季婵溪看着她,心想你被我弄得求饶了那么多次,还不好欺负? 陆嘉静能看出她的意思,她反身按住了季婵溪的肩膀,将她压在身下,反而开始扒她的衣服。 季婵溪挣脱不得,便脑袋前探,一下含住了陆嘉静的一颗嫣红乳珠,用牙齿轻轻咬住。 陆嘉静娇吟一声,一下扯去了她的黑裙,少女同样发育得姣好,玉乳丰嫩如春笋,虽不如陆嘉静那般波澜壮阔,却也隐约有了一手难覆的趋势了。 床上,两个大美人又撕打在了一起。 而躺在隔壁的林玄言不一会儿便听到了隔墙传来的娇呼呻吟声,他听得心痒难耐,脑补着一墙之隔的香艳场景,根本无心修炼。 他只好不停地劝自己,虽然自己可能要辛苦好几年,但是这些年受的憋屈到时候一定可以加倍讨回来。 时间便这样过着,北府之外阳光渐盛海风更暖,转眼又是春去夏至。 这半年间,苏铃殊带着两位女弟子走过了北域的很多地方,如今北域很乱,但是凭借她们的修为能威胁到她们的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位妖王。 半年里,她大致摸清楚了北域的局势。 妖尊被镇压已经成了群妖相信的事实,楚将明代妖尊坐镇界望山,对于局势稳定起了不小的作用,但是他终究没有那种可挽狂澜的妖力,反叛四起,许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有心无力。 而半年前,北域却又来了一尊大妖,那尊大妖并没有像其他妖怪一样趁着妖尊被镇压而趁机拉拢造反,反而帮助楚将明稳定北域局势,而他的妖力甚至更在楚将明之上,亲手杀掉了许多不服气的大妖。 但饶是如此,北域依旧暗流涌动。 但是苏铃殊并不关心这些,半年里,她以那座绣衣族的古城为中心,走过了许多的地方。却依然得不到族人的消息。 她想,或许族人早在数百年前便死在了连绵荒山之中。 而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让自己死心,并非是真正想要救他们于水火的慈悲。 陆雨柔和赵溪晴自然都不喜欢这个妖魔横行的世界,她们数次暗示自己想要回去的心意,却都没有得到苏铃殊的回答。 “再找半年吧,若再没有半点线索我们就回去。” 终于有一天苏铃殊主动对她们说。 两位少女自然喜不自胜,却不敢表现出来。 苏铃殊又道:“这些天你们呆在这里,不要随便出去,我要去一个地方,可能需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陆雨柔问:“老师要去哪里?” 苏铃殊并未隐瞒:“界望山妖尊宫,我去见一下楚将明,借一样东西。” 赵溪晴道:“为何不让我们陪同,若有危险我们也好照应。” 苏铃殊直截了当道:“你们太弱了,照应不了什么。” “哦” 苏铃殊摸了摸少女的头,微笑道:“好好看家,等我回来。” 北府的墙壁上,自然也多了数百道刻痕。 某一日林玄言与陆嘉静静坐闲聊之时,久未出现的季婵溪忽然推开了门,她神色有些憔悴,短发裁得凌乱,脸上却难得地挂着清美笑意。 陆嘉静自然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气息,知道她终于走过了一个修行路上难行的关隘,由衷欣慰道:“真好。” 林玄言看着她,也道:“真好。” 季婵溪挑眉问道:“哪里好?” 陆嘉静道:“季妹妹此刻神骨清明,自然已勘破心障更进一步,当然很好。” 季婵溪便望向了林玄言。 林玄言一本正经道:“身材真好。” 第六十四章 万年相逢,半载夏秋 夏去秋至,裴语涵大袖袍裳缓步林间,似山石间终年不化的雪。 近日里,赵念下了山去往老井城,说要见一位故人。 因为明年便是又一年试道大会,所以俞小塘修炼得极为刻苦,她已然破开七境来到了第八境,与当年萧忘相仿,但是俞小塘破镜速度极快,相信不出一年便能来到第九境,到时候便是真正的化境之下无敌了。 萧忘因为当年输给季婵溪,心境受损,境界举步维艰,已然在八境停留了三年,而如今季婵溪喝林玄言皆不知所踪,年轻一辈中,俞小塘俨然成为了最强之人。 裴语涵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她所承的之剑是林玄言的剑意和叶临渊的剑术,明年试道大会夺魁几乎是囊中之物了。 但是晚辈们的事情她也越来越淡然了。 这一年间师父与夏浅斟封剑浮屿一步未出,应该是要解决什么道心上的问题,所以也没有时间来看看她。 她也不觉得寂寞,终日闲野看鹤,临溪洗剑,帮剑阁中的名剑们修订它们过往的故事,亦或者乔装打扮行走人间,为平明百姓做一些惩奸除恶的小事,某一次她还救出了两个被山贼掳走的女侠,问过之后才知道是贵家少女几日前一时兴起溜出门想做一些行侠仗义的大事,但是因为实力不济第一次便被山贼劫走。那两个贵家少女对裴语涵感激涕零,纷纷想要拜她为师,却都被她温言拒绝。 时间过得无声无息,立剑成桩冥思是一日,御剑信步山河是一日,闲暇乱翻书页是一日,无所事事胡思乱想又是一日,日复一日,她眼睁睁地看着黄叶凋零殆尽,看着群山之间覆上新雪。 只是今年的年并不好过。 皇帝轩辕奕死在了皇宫里,据说是身患不治重症。 天下缟素悲恸,祭奠先皇的故去,而当天夜里,皇宫火光一片。 裴语涵便在远处旁观,看着她有些疑惑,因为发起政变的不是野心路人皆知的三皇子,而是尚且年幼的四皇子。 刀戈马蹄声持续了一夜。 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轩辕奕知道皇位给他他也接不住,直接将兵权交给了他,还告诉他哪几位将军可以信任,哪几位在自己死后必须杀掉。 只是在三皇子只剩残兵败将,轩辕安几乎势在必得之际,那两位久居皇宫的老妖怪忽然出现了。 之后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终的结局是三皇子继承了皇位。 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他不过是那两个老妖怪的傀儡,轩辕王族已经名存实亡。 三皇子在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封禅大诰,而是剑书轩辕夕儿,希望这位皇姐可以回到赋雪宫。 轩辕夕儿置之不理。 裴语涵看着皇城里这些天翻地覆的变化,却只是觉得人间有的,不过一些小意思罢了。 这些勾心斗角千百年来也不过这么几番,并无太多新意。 她看着手中的剑,也觉得没有太多新意。 这个世道,是不是应该变一变了呢?她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又一年新年。 林玄言身上的剑茧越来越薄,那些密集缠绕着的柔韧剑丝已经隐约有了松动的迹象。 季婵溪起初还会来问问林玄言修行上的疑问,后来她发现解决问题还是得靠自己,而林玄言更像是一个添乱的神棍,她便很少再来向他询问。 林玄言对此也有些后悔,因为他一个人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对于一个少年来说如何耐得住长久的寂寞。 而新年这一天,他们难得地聚在了一起,在不见天日的北府里轻轻哼着歌,那些壁画女子被尽数放出,铿锵舞剑,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们又守过了一岁。 新年之后,林玄言的炼茧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每日时冷时热,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陆嘉静便干脆放弃了修行,每日只是陪着林玄言,护着他安心炼茧。 “静儿,要是我出来之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三脚六臂怎么办?” “别胡思乱想。” “静儿,要是我炼化完这层茧发现还有一层怎么办?” “别乱想。” “静儿,要是我” “那我就休了你。” “” 陆嘉静用手背拭了拭他滚烫的脸,将他抱进怀里,摸了摸他的额头。青莲飞出,洒下点点冰辉,帮他控制体内的气息。 林玄言的玩笑话也只是想要掩盖肉身的痛苦,而这种折磨可能还要持续半年或者更久。 而最近,季婵溪同样观壁画悟道,偶然得到了一片残留在北府中的圣识碎片,修行进入了崭新的阶段,如果运气足够好,甚至有可能直接迈入通圣境界。 那样的话,她便有可能是几千年来最年轻的通圣境。 所以陆嘉静要同时照顾两个人,既要帮林玄言调息紊乱的真气,还要为季婵溪护法,防止她走火入魔。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数月,陆嘉静憔悴了好几分,却也从未抱怨。 林玄言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愧疚,他时常劝陆嘉静多多休息,她却置若罔闻。 三个月后,季婵溪大致完成了第一个阶段,将那道机缘所得的圣识炼化成了几物,一举来到了大化境的门槛,而对于通圣依旧存在着一段距离。 季婵溪出关后,陆嘉静终于得以好好地休息了几天。 那几天,便是季婵溪陪着林玄言。 季婵溪心思自然不如陆嘉静那般细腻,对于林玄言也算是照顾不周,偶尔会弄巧成拙,本着好意却将林玄言弄得更苦不堪言。 林玄言嘴上说着没关系,内心却希望这个少女赶紧再去闭关吧,把他温柔体贴的陆姐姐换过来。 当然这种念头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之后的日子里,林玄言的身子越来越差,几乎每日都是处在昏迷之中。 他身子变得无比冰冷,冷得就像是一把剑。 季婵溪好几次都觉得他似乎要肉身崩碎,重新化作灵体飞回剑中。 而林玄言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中他同样身在北府里,只是他身上已经没有了缚住他的剑茧,他发现自己的四肢可以动弹了。 他下了床,喊陆嘉静和季婵溪的名字,却得不到应答。 他忽然发现自己如今身在来到北府时最初的位置,身旁有一抹雪白而模糊的光。 那是一个如雪堆成的身影。 林玄言扭过头,望向那个身影,他本以为自己再见到他会无比震惊,怀念,但是他却发现自己平静极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明明知道他是谁,却已经回忆不起那张脸了。 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和三万年前的那个剑灵,是不是同一个。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那人温言问道。 他的声音像是粗糙的雪面,虽然无瑕醇厚,却会让人觉得雪面之下似乎埋葬着锐利的刀子。 “我的记忆早已被人篡改过了,虽然如今苏醒了许多,但是太久远的事情还是记不清了。”林玄言摇头道。 或许即使刻在了剑上,等到他剑灵复苏的一天,也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 三万年太久,时间的伟力下,留下来的不过是代代相传的故事。 那人轻轻跺脚。 在林玄言的视线里,整座北府一瞬间像是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其间隐藏的一切都展露在了视野里,纤毫毕现。 他能看到那些长明灯下镇压的亡魂,他们无知无觉地看着自己被燃烧的魂魄,早已没有了任何波动。而那些更深处的亡灵依旧蠢蠢欲动,仿佛还幻想着自己能逃出封印。 而那些壁画女子之后,灵魂线条被静心雕琢过,灵智已失,道法犹存,堪称鬼斧神工。 而每一道楼梯的入口竟然还守着一个无形的鬼将,那鬼将在如今的视野里一身幽蓝铠甲,闭着眼,纹丝不动,却似乎随时可能醒来。 忽然间,林玄言的目光滞住了。 他看到一个角落里,一个女子正抱着自己的躯体,轻轻抚摸着额头,似乎在隐隐啜泣。 “静儿?” 那一刻,他重新审视自己的身子,发现自己的脚底有一根无形的线条,宛如脐带一般连着自己和那具肉身。 “这是怎么回事?”林玄言问。 那人却只是微笑:“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林玄言有些不耐烦,他甚至想挥剑将身边这个白影一剑斩碎。 那人微微一笑,轻轻向前踏出一步,轻声问道:“苍天红日,墨海悬月,世间大观,可曾见了?七窍幽府,玲珑情愫,姻缘小事,可曾遇到?荒山生刀,海潮捧剑,刀林剑海,可曾走过?心中一线,分辨是非,割判善恶,可曾分晓?利人利己,万载留名,恍然一梦,可曾记得?” 林玄言情绪渐渐平和。 他看着雪白的背影,闭上了眼,平静地喊出了他的名字:“秋鼎。” 天地震颤。 他喊出那个名字之际,整座北府都像是要自中心撕裂。 那雪白身影回过神,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另一只手伸出一指,直指苍穹,微笑道:“它不想听到我的名字。” 林玄言问:“你还活着?” 他摇了摇头:“人死如灯灭,我已是缕缕余烬,封存在北府中,不成气候。” 林玄言恍然道:“原来邵神韵让我来北府见的人是你。” “邵神韵?”秋鼎微微咀嚼着这名字间的寓意,轻轻微笑又缓缓叹息。 “原来她还在对那句话耿耿于怀。”他话语微有倦意。 林玄言道:“我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你是怎么死的了。” 秋鼎道:“我对天下苍生仁厚,却偏偏负尽了亲眷师友,生死飘零,这本该就是属于我的结局。” 林玄言不解道:“传说中,圣人与天同寿。” 秋鼎微笑道:“那年的那片天,早就死了。” 林玄言似乎回忆了什么,微有灵犀道:“谁斩碎的?” 秋鼎温和地笑了笑,他两鬓微有白霜,容颜却依旧年轻,他看着林玄言,只是微笑不语。 林玄言明白了他的意思。 最后他也怅然道:“原来你这样的人,也会死。” 那身影平静道:“天下生灵亿万,却独我一人成圣,这本就不对,所以我死则死矣。一身通天道法,最后也不过够我阴魂不散,将三魂封于三座神府数万载罢了。” 林玄言问:“那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那身影看着他,他广袖大袍如白雪翻舞,声音便自那茫茫间飘来。 “是你来见了我,这是你的机缘,如果没有我,你今日便会身死道消于此。” 林玄言问:“那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他愣了愣,忽然笑道:“如此不客气?” 林玄言指着下方,认真道:“她在哭,所以我想赶紧醒来。” 那名为秋鼎的身影,三万年来唯一道法通天的圣人,似是思及了什么,第一次面容有些伤感。 他顿了顿,怅然道:“对于这世间,我确实还有一份礼物。” 他握拳于身前,转动手腕,缓缓摊开了手。 林玄言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手心。 手心摊开,空空如也。 “离开剑茧那日,我们还会再见。” 隐隐约约见,他似乎听到这样一句话。 一道圣光温柔落下。 林玄言睁开了眼。 青色的发丝落在自己的脸上,脖间,微痒,女子梨花带雨。 林玄言轻轻仰了些头,吻了吻她的侧脸。 女子愣了愣,抬起头,捧住他的脸看了会,确认他确实醒过来之后,哭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将他的脑袋埋在了自己柔软的胸里。 “静儿,闷。” 新年又过了。 赵溪晴坐在一块草蒲上,向南方眺望着,怀念着都城绚烂的烟火。 一转眼,她们来到北域也已有一年了。 这一年间,两位少女成长了许多,她们身材愈发高挑,容颜愈发明丽,而苏铃殊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两位少女私下里也讨论过,她们这个娇小漂亮的老师以后是怎么成长成那高挑动人的大美人的。 苏铃殊从界望山回来的时候结果似乎不尽人意。 于是她们又漫无目的地游转了半年。 两位少女已经不再那么厌恶这块地方,她们甚至开始绘制地图,对照三千年前的各个位置,寻找自己曾经仙门的位置。 大年初十之后,苏铃殊又将她们拉到了身边,嘱咐道:“若是三个月之后,依旧没有结果,我们便回去吧。” 陆雨柔看着她有些疲惫的目光,安慰道:“老师,你为族人做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既然人事已尽,剩下的也不必太内疚了。” 苏铃殊嗯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道:“离开北域之前我还需要去一个地方。” 陆雨柔见她面有忧色,问道:“很危险吗?” 苏铃殊道:“谈不上危险,就是有些奇怪。” 陆雨柔又问:“弟子可以陪着老师一同去吗?” 苏铃殊道:“老规矩,好好看家。” 陆雨柔看着那个她们临时搭成的破屋子,有些气馁。 半个月后,苏铃殊再次来到了那座修罗宫中。 修罗宫中依旧是那年她和林玄言一同走过时的样子。 她扑通一下跳入那平静如死的湖泊中。 当年,她曾在这个湖泊中见到了一道雪白的残魂。但她未与任何人提及过。 如今她又见到了他。 他站在湖底微笑着看着自己,两鬓霜白。 北府里的日子又平静了下来。 林玄言状态恢复之后,陆嘉静便始终不愿意承认那天自己抱着他哭的事情,林玄言却也不给她面子,经常一个劲提她那天哭得多惨,气得陆嘉静狠狠教训了他几顿。 之后发生的一件大事便是季婵溪忽然病倒了。 修行者本不该生病,但是这一次她病得不轻,陆嘉静自然看得出是她修行出了问题,体内厉鬼阴魂反扑,冲溃了她的几处大穴。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季婵溪太过急于求成的缘故。 林玄言自然知道她着急的原因。 眼看着自己的剑茧越来越薄,她自然也越来越努力了。 只是自古修行求的皆是心静,她越是心急反而越适得其反。 而最苦的莫过于陆嘉静了,她不仅要照看林玄言,还要照顾生病的季婵溪。 季婵溪平日里再强势,此刻重病之中也只是表面刚强实则娇柔无助的少女,被陆嘉静搂在怀里的时候像只小猫一样,再没有了什么挣扎。 这一病便是一个月。 林玄言对于因为季婵溪生病的原因而分走了陆姐姐许多精力的事情有些耿耿于怀,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微讽几句她。 但是这位黑衣少女依旧骄傲,她拖着病躯依旧会狠揍林玄言一顿,揍得他悻悻闭嘴。 一个月后,少女终于脱离了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又变得骨秀神清,冰冷锐利。 而林玄言依旧困在剑茧里,只是剑茧已经很薄了,隐约可以看见其下被困的四肢轮廓,粗粗算来,他们来到北府之间已经两年有余了。 “试道大会又快开始了吧?”林玄言忽然想到。 陆嘉静道:“是啊,又是一个四年了。” 季婵溪想到了四年前的场景,微微迷茫,如今她相比四年前那清稚的自己,身材长挑了许多,某些地方也丰腴了不少,再加上少女习惯挺胸直背,那黑裙勾勒的身段曲线便衬得更加柔美玲珑。 四年前,她已来到了九境,凭借着南卿姐姐的法相甚至可以施展出伪化境的修为,本该技压全局的她却遇到了同样扮猪吃老虎的林玄言,于是他们战出了百年试道大会以来最精彩的一战。 往事如风,想来都是伤怀。 陆嘉静有些遗憾道:“可惜无法亲眼目睹今年的试道大会了。” 季婵溪道:“就萧忘那些人有什么好看的?” 林玄言反驳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我那大师姐俞小塘可不比你当年差。” 季婵溪想起了那年那捧剑碎云的少女,点了点头:“那想来不出意外,今年的魁首便要是她的。” 陆嘉静道:“小塘妹妹承的剑意极高,想要今年要真正一鸣惊人了。” 林玄言却偏偏要唱反调:“那可不一定。” 陆嘉静笑问道:“那你觉得还有谁能威胁到你那位小师姐?” 林玄言理所当然道:“我哪知道。” 三个月后,林玄言身上的剑茧已经薄如蝉翼,仿佛随时可以从中挣脱出来。 而他也再次进入了长久的冥想之中。 与此同时,轩辕王朝乾明殿中,如今已是独臂的三皇子披着龙袍俯瞰皇城,神色之中却没有什么睥睨的傲气,只有微微的倦意。 如今试道大会上又有了风起云涌之势,而试道大会也会在三日之后如期举行。 那一年他何等意气风发,而如今他只是一个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随时可能被抛弃。 他甚至恨不得那年荒原上,他直接被林玄言一剑斩死算了。 他看着这偌大皇城,感受着一点点流逝的皇家气运,无奈道:“那就这样吧” 如今各大宗门道法再次有了兴盛之意,没有了浮屿的打压之后,道法又有了百家争鸣的繁荣气象,其间许多年轻的修行者没有了束缚之后更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尖而出,轩辕王朝的仙家宗门隐隐都有了中兴之意。 而其中风头最盛的自然是被压抑了几百年终于得以复兴的剑宗。 许多年轻人都开始猜测那剑宗大师姐俞小塘如今的境界,而那位如今闻名大陆的少女,此刻正坐在闺阁里,摊开了一封信,默默了读了一遍,然后合上藏好。 这是两年多前的下雪天,她在门槛边的雪里拾得的信。 那是小师弟留给她的信。 那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几句平淡的叮嘱和关照。 她将信收好,心烦意乱的时候便会拿出来看看。 又看过了一遍之后,她便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清风无意,吹走了几年岁月。 她轻声道:“无人抚我顶,谁来授长生?” 说完这句话,她有些内疚。如今自己已然是年轻一辈翘楚,却还望不见师弟的背影。 等他回来时,如果自己拿到魁首,能否换来他的一句称赞? 而曾经同为六大宗门之一的纵横宗,自从宗主在那次人妖大战之中身受重伤后又忽然暴毙之后,整个宗门便发生了内部风裂,几大势力争权夺利,又有许多其他心怀不轨的宗门介入其间,将纵横宗弄得像是一只满是裂纹的瓷器,看似庞大,实则轻轻一碰,便会破碎。 而过了快两年多了,纵横宗依旧没有选出新的宗主,只是挑选了一个代宗主,而那代宗主也不够德高望重,自然也不能服众。 于是他们闹得更加厉害。 甚至离试道大会只有三日了,他们依旧没有挑选出去参加的合适人选。 各大流派之间谁也不曾服谁。 而纵横宗主行的本就是棋道,于是这些日子里,这些年轻的棋道天才之间更是行了数百盘棋。 只是他们之间虽皆有天才,却也只是互有胜负,没有那种真正一枝独秀的人出现。于是甚至有人提出了抓阄决定参赛修者的下策。 而曾经代表纵横宗出战的天才少年李墨,早已无人问津。 他在那次落败之后,便如神明附体,在宗门之内连赢了二十余场,当所有人觉得他要从此成为真正的天才之后,他便走火入魔一般开始不停地输不停地输,到后来在年轻一辈之中已然难求一胜。 从此以后,他彻底沦为了纵横宗的笑话,而如今更是几乎无人问津,唯有曾经老宗主一脉的亲信还会照看一下他的日常起居。 正当整个纵横宗为参选之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在某个幽阁的角落里,一个长发凌乱胡子邋遢的少年枯坐棋盘前,在一句残局上落下了最后一子。 一个灰衣的小厮推门进来,端来了一盒饭菜。 这个小厮叫阿临,曾经李墨对他多般照顾,而他也很是记恩,许多人觉得李墨已经疯了,不愿意搭理他了,他便将每日给李墨送饭的活揽了下来。 今天阿临来到了这座幽阁之中时,隐约觉得和过去有什么。 他仔细瞧了瞧李墨,他依旧是平日里的样子,傻子一样看着棋盘,看了许久才会落下一子,落完之后继续发呆。 他怕打扰到李墨,便一如往常地将饭盒轻轻放下,然后蹑手蹑脚地离开。 他心中忽然有些悲伤,心想从前李墨少爷便是结巴,如今有两年不曾开口了,以后会不会连话都不会说了呀。 思及这里,他更加伤感了,正要掩门之际,他的身子忽然僵住了。 方才,就在他要离开之际,他听到了有人喊他,沙哑地喊了一声:“阿临。” 他震惊地回头,发现李墨正看着自己。 “少少爷?”阿临震惊地看着他,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李墨忽然将一颗棋子随手掷入棋篓之中,道:“帮我收拾一下棋子。” 阿临更是震惊无语,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少爷居然开口说话了不对等等“少爷!你居然不结巴了?” 李墨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 阿临连忙蹲下身为李墨收拾棋子,他的表情几乎要哭了出来,含糊不清道:“少爷你这两年是怎么了啊,师父死了,我们这一脉都快被其他人欺负死了,他们还在背后戳少爷的脊梁骨,但我们做下人的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干生气。” 李墨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阿临将棋盘上的黑白子都收入了棋篓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 李墨再次看了一遍纵横经纬的十九道棋盘,似是随口问道:“最近我们宗里可曾出过什么修行天才。” 阿临愣了一愣,对上了李墨黑白纯净的目光之后,才恍然地哦了一声,连连道:“有的有的。” 李墨道:“说来听听。” 阿临边想边道:“王秋安,创造了新的棋理布局,打破了角部几个约定俗成的定式,将边角的变化引入了许多崭新的东西,如今风头极盛。” “孙助之,他年仅十六岁,却已在棋道上战胜了一位八境的大长老,他精于算计,步步为营,堪称滴水不漏,有位师叔说,三年之内,他最有可能成为年轻一代第一人。” “李桥,他行棋极为复古,但是却在古人的基础上创新了许多鬼招,他行棋干净利落,棋风却如云诡波谲,曾与王秋安对弈十盘,各胜五五。” “还有石天,他布局极稳,稳如磐石,中盘犀利,锐如刀锋,曾在棋坊间连胜十八局,风头无双。” “还有一位叫邓雨,棋风绵柔儒雅,号称流水不争先,但那谦谦君子的棋风里又杀机暗藏,孙助之都曾被此人连败三场,在宗门内,他隐约有了新棋圣之名。” “” 李墨听完了阿临对于这两年那些天才棋手的介绍,面无波澜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道:“扶我起来,我要下棋。” 阿临一惊:“下棋?与谁下?” “自然是你刚刚说的那些人。” “你要与他们一一战过?”阿临不禁有些热血沸腾,他一直相信自家的少爷总有一天能站起来,将明朝暗讽之人杀的片甲不留。 李墨却摇了摇头。 阿临微微一怔,心想那是要做什么? 李墨道:“一个一个来太浪费时间了,我同时下他们九个吧。” 第六十五章 一场梦,一笔账 纵横宗的祖师堂外站满了人,乱哄哄的一片。 李墨独自一人跪在其中,披头散发,对着一个最新的灵位拜了几拜。 祖师堂外看热闹的人群多是轻蔑的眼神,唯有守着祖师堂的几位长老神色凝重,就在方才李墨想要进入祖师堂之时,其中一位长老本想伸手阻拦,但是李墨却径直走了过去,长老微怒,想要惩戒一下这个小辈,可是手中法诀一接近李墨便换做缕缕春风。 参拜完死去的师父,他对着几位长老规矩行礼,然后离开,径直朝着棋堂走去,那里正有一群年轻人为试道大会的参赛者名额闹得不可开交。 进入棋堂之时,门口一位半寐的老人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看着前来的年轻人,道:“里面没位子了。” 李墨对他鞠了个躬,道:“我可以站着。” 老人问:“想通了?” 李墨道:“是,师叔。” 老人问:“那你打算如何?” 李墨笑了笑,推开了棋堂的门,光一下子照了进去,李墨站在门口,屋子瞬间寂静,所有人都望向那仿佛镶嵌在门框中的身影,神色复杂。 李墨轻声道:“布衣立谈入化境,师叔如何?” 老人微笑道:“去吧。” 北府间,林玄言身上的剑茧薄得近乎透明,他再次陷入了长眠,眉目平静得如古玉雕成。 陆嘉静取下了一直挂在墙壁上的生锈长剑,手指轻轻抹过剑身,剑身上的锈迹簌簌剥落,上面的青铜纹路经历了时光万年的伟力早已不可辨认。 陆嘉静觉得有些怅然,脑海中再次回想起那时光长河中的画面。 一颗陨焰在距离琼明无尽远的地方开始飞行,跨越了无数的银河星系,将巨大的身躯燃烧成小小的陨石,才最终落在了这个原本荒芜的星球上,然后被铸成剑,生出灵,又经过了万年的时光,他们才终于有幸相遇,这是多么难得的幸运啊。 她闭上眼,来到了心中那方原本枯萎许久的莲塘,如今那里开出了一朵青色的莲花,照亮了一方池水。 门忽然被推开,季婵溪走了进来,对她道:“陆姐姐已经守了三天三夜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陆嘉静微微吃惊:“你不是在闭关吗?” 季婵溪道:“我静不下心,闭关三日毫不寸进,所以我也不假装修行了。” 陆嘉静点头道:“好,如果出事了第一时间喊我。” 季婵溪走到她的身边,手放在她的脖颈侧,手指微微发力,为她揉捏了几下,陆嘉静嗯哼了一声,肩膀微微放松,侧靠在季婵溪的身上,两个女子经过了将近三年的同居早已彼此熟悉,对于肌肤上的相贴也已习以为常。 陆嘉静轻轻打了个哈欠,靠着少女柔软的身子,在她的按摩揉捏下竟就这样睡着了。 季婵溪的胸脯被陆嘉静的后背压扁,在黑裙的领口溢出许多雪腻的白色。 三年的岁月后,少女的身材更加出挑,酥胸较之从前丰腴了许多,配着她冷冰冰的脸,勾勒的轮廓更是诱惑至极。 她的手环在陆嘉静更加壮阔的胸脯上,心想这算不算是近朱者赤? 她将陆嘉静横抱回房,安置在床上,然后独自一人回到林玄言的房中,在他的身边坐下,看着他的睫毛发呆。 林玄言醒着的时候像是一柄出鞘的剑,而沉睡的时候眉清目秀得像是塑像。 她的手覆到他的身上,摸了摸那层极薄的柔韧剑茧,一想到他即将出茧,而自己不知何时才能前往通圣的境界,她便有些不悦,咬着嘴唇窝在墙角,恨不得拿把剑把这个少年砍了。 一些过去的画面在此刻涌现到少女的脑海里,她忽然觉得这几年是不是欺负他欺负得有点过了,虽然他很少真正抱怨过什么,但是会不会是笑里藏刀等着出来的那天一举报复?想到这里,季婵溪忽然有些害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被自己视为宿敌的人羞辱更让人觉得耻辱的事情了。 她决定等陆嘉静醒了便向她借了渊然先行离开,等哪日突破到通圣境之时再来与他进行最后的决战。 少女暗自考量之际,她并未察觉林玄言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身上的剑茧又微微薄了几分。 而在她无法看到的地方,一个雪白的身影立在北府的上空,在他的对面,林玄言的身影散发着幽蓝的光。 秋鼎平静地看着他,他嘴角没有丝毫弧度,却隐隐似在微笑。 林玄言看着他,问:“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秋鼎的魂魄越来越稀薄,他缓缓道:“以后无论有没有缘,都不会见面了。” 林玄言道:“别过。” 秋鼎淡然道:“我早就该死了。” 林玄言问:“北府到底是什么?三座神楼到底是什么?” 秋鼎直截了当道:“上古之前,天下分为四座,这三座神楼是三个小世界,分别是当时世界的缩影,北府犹如丛林,弱肉强食,能活到最后的皆是实力至上的强者,它代表的是如今的北域,而修罗宫是当年的南荒,那时雪国是南方的霸主,与临海的蜃妖族分治南荒,只可惜如今南荒已沉入海底。龙渊楼是当年的人族,所以龙渊楼中没有任何陷阱和迷障,其中最危险的,便是古楼同行中的人心。” 林玄言问:“还有一个世界呢?” 秋鼎道:“那是如今的失昼城。当年南荒沉入海底,失昼城下坠,恰好落在了南荒之上,镇压着一整个南荒。” 林玄言隐隐约约地回溯起一些当年的记忆。 那时候雪国与蜃妖联手,在南海龙族的默许之下入侵其余三个世界,发动了一场堪称灭世的战争,那场持续百年的战争最终以南荒陆沉彻底覆灭作为结束。 秋鼎回忆起当年的场景:“当时天穹坍塌,人间灵气流散,整座南荒沉入海底,那时通圣之上的数位大修者被镇压海底,肉身具毁而神魂不灭,立誓总有一天要将失昼城掀翻,重新将南荒拔出陆地。” 林玄言惊道:“这便是失昼城天魔吞月的传说?” 秋鼎点点头,宽大的袍袖被无形的风吹满。 “当时失昼城的城主炼海水以补天,只是灵气流散太严重,当时我们便已知道,此后万代,境界只会越来越低,最少要经过三万年的时间才能回到当年万法争鸣的时代。” 林玄言问:“通圣之上究竟是什么境界?” 秋鼎答道:“通圣之上,便见隐界。故名见隐。只是见隐这个称呼极其笼统,其间强弱亦是天差地别。” 林玄言问:“那如今还有可能达到么?” 秋鼎笑道:“你当年斩杀的南荒见隐少说也有数十人,怎么如今心气这么低?” 林玄言微愣,自嘲地笑了笑。 秋鼎向前跨了一步,林玄言只觉得乾坤颠倒,似有无数星火如活鱼般游曳身侧,生灭着异样光华。 这种玄妙的感觉不过一瞬,秋鼎雪白的身影在身边掠过,他回过头望向了自己,面带笑意,忽然道:“你知道吗,上古时期流传下的每一柄剑都是钥匙,也包括你在内,我也为你准备了一把锁,当时我很满意自己的决定,但是如今你恐怕会怪我。” 林玄言问:“也是一座神宫?” 秋鼎想了想,答道:“是。” 林玄言不得其解,他从未听说过世间还有第四座神宫。 秋鼎道:“失昼城的传说已经开始了,等你出了北府,便去那里吧。” “为什么?” “三万年前,我用你将那片大陆斩入海底,如今正是了断宿命的时候。” “会不会很危险?” “第一次做人就如此怕死?”秋鼎微微笑了笑,雪白的身影越渐稀薄:“放心,他们对你有天生的畏惧,此去失昼城,焚天煮海,以剑开神道便可。” 林玄言听得出这像是最后的遗言了,便问:“还有什么嘱托么?” 说完这句话,他下意识地伸出了手,与此同时,一道光线柔和的圣识落在了他的掌心。 “这是”林玄言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秋鼎的身影已经消散不见,唯有最后的话语还流散耳畔。 “替我交给琉璃。” 琉璃?那是谁? 圣识从天而降,落在了他的眉眼之前,所有的画面一瞬间汹涌进了瞳孔。 他感觉他的身子瞬间失重向下跌去。 下跌的过程里,他见到了很多画面。 天下大旱数年,一个宽袍博带的年轻人跪在南海边的高台上祈雨。 他一连跪了七日,年轻人将一身修为持续不断地散入南海,只求龙王现身。 七日之后,年轻人几乎要死了,阴云却聚拢了上来。 一只巨大的龙头破开南海的大潮,红色的巨龙盯着这个濒死的年轻人,金黄色的竖瞳里看不清情绪。 年轻人醒来之后,天下已是阴雨霏霏,他发现自己身在一座小木屋里。 一个红衣少女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将她视为救命恩人。 从那以后,少女便陪着他一起行走人间,那时人间多是荒莽荆棘,道阻且长,凶兽横行。 年轻人的修为渐渐恢复,在那场雨后,他又走过了许多瓶颈,修为更高,他便开始教更多人修行,而这个红衣少女是他的第一个学生。 他们同游天下,一同研究修行的法门,道法的变幻,总结修订,刻在竹简龟甲之上。 少女起初沉默寡言又很是嗜杀,一直到她认了他当学生之后,少女才终于收敛了一些。 在他的眼中,少女像是某个部落族长的女儿,尊崇弱肉强食的法则,杀人时冷漠得让人心悸。他开始尝试改变她,只是少女反问他,实力强大的人不正应该凌驾在弱者之上吗?但是年轻人告诉她,他认为实力强大的人应该去制定规则,创造一个有序的世界,让每一个人无论强弱都能平等地生活在那里。 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生争执,少女一怒之下出去杀了很多人,然后反问他,你比我弱小,你眼睁睁地看我杀人你能如何? 年轻人失魂落魄地看着她,说,我不能如何,我只是明白了,想要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首先我要成为那个天下最强的人。 那之后,他们便分道扬镳了。 再次相见已是十年之后。 十年后的南海之滨,他们再次重逢。 只是年轻人身边跟了一个满头银丝的女子,那女子温柔地看着他,问: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她是谁? 年轻人看着十年未曾谋面却依旧少女面容的她,轻声道,这是我妹妹。 红衣少女问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年轻人答,谢谢你十年前送了我那场大雨。 红衣少女微讶道,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她是南海龙王唯一的女儿,是南海下那座琉璃仙宫的公主。这是她行走人间的秘密。 年轻人答,我现在比你更强了,所以我来带你走。 红衣少女问,你要报复我? 年轻人摇头道,我只是想带你去看一个更好的世界。 红衣少女指着他身边的女子问,那她是谁? 年轻人答,她是我的未婚妻。 红衣少女追问,那你说她漂亮还是我漂亮? 年轻人摇摇头道,你差她三分神韵。 红衣少女压下不满,又问,我还有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答,我叫秋鼎,你呢? 红衣少女想了想,道,你住在琉璃宫里,你可以叫我琉璃。 年轻人低低呢喃了一下这个名字,道,跟我走吧。 红衣少女一动不动,只是不解地看着他。 年轻人道,我现在比你强,按照你的道理,你就必须听我的,大不了我把你绑走。 红衣少女感受着那压迫而来的境界,震惊无语,她不知道这十年他经历了什么,如今他的经历,只怕比起父王都不遑多让了。 那之后的日子里,红衣少女便继续随着他一同行走天下。 她亲眼看着他耐心地教导那些她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凡夫俗子如何烧制砖瓦陶器,如何构建城池抵御凶兽。她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像过去那般,她与他开始争辩,谁知曾经与她循循善诱的年轻人却不和她讲道理了,在与她说不通之后便令她罚站。 她不服,问道,你不是说强者不应该欺凌弱者吗?怎么自己一点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 秋鼎反问她,我用来惩戒你的,正是你所信奉的规则,更何况我一直视你如妹妹,教化妹妹本就是兄长应该做的事情。 少女愤怒道,我呸,我从未认过自己是你学生,更何况妹妹? 秋鼎微笑着举起了手掌。少女心有余悸,赶紧闭了嘴。 从那以后,只要少女犯了错,他便化身严厉的老师狠狠责罚,一直到这骄傲的少女认错求饶才放过她。 许多时候,在秋鼎沉睡之际,少女的眼睛便凝成竖瞳狠狠地盯着他,像是想要趁他睡觉时将他千刀万剐。 而某日少女被他责打之后,她小声愤恨道,你一定会遭天诛的。 秋鼎微笑道,那承琉璃妹妹吉言了。 话音刚落,一道通红的陨焰拖着长长的焰尾从天外贯穿下来,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的砸来。 少女讶然道,天诛来了? 秋鼎连忙拉着她的手,带着她避开到了数千里外。 耳畔是震耳欲聋的轰响,视界之中是无数飞沙残石的碎片,整个地面仿佛都被震碎嫌弃,古木山林都燎成了一片火海。 在陨石坑的最中央,是一颗还未燃尽的黝黑陨铁。 秋鼎感受着上面的气息,道,可以铸一把剑。 少女讥笑道,还不如做口锅。 从那以后,秋鼎的腰间便配着一柄三尺长剑。 秋鼎问,这柄剑叫三尺如何? 少女道,我不喜欢三这个字。 秋鼎问,为什么? 少女只是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秋鼎没有继续问。 少女忽然问,你绑着我一起游历天下,她就没什么意见? 秋鼎盯着她,道,琉璃,你变了。 少女问,哪里变了? 秋鼎摇头道,你更像一个人了。 少女也坚决摇头,我是南海龙族,一出生便与天齐寿,是世间最尊贵的种族,如何能与人相同? 秋鼎道,总有一天,你会回到南海的,在那之前,我想多教你一些东西。这样你会更好地活下去。 少女不解道,我龙族是世间最强大的种族,号令南荒震慑北陆,世间还有能够威胁到我们的存在? 秋鼎微笑道,我现在不就挟持了你吗? 少女怨怒道,人间的凡夫俗子都称你为圣人,可你除了和我讲那些歪理就是罚我,哪里算得上圣? 秋鼎道,那我以后不罚你了好不好? 少女忽然愣住了,她狠狠瞪了他一眼,高傲地点头。 那之后,他们继续一同游历,走过了人间,妖域,南荒,最后来到了那个失昼的国度,失昼城高高在南荒之上,被南荒的蛮族奉为神明。 秋鼎在那里与他的未婚妻重逢了,红衣少女看着那个银发女子,觉得她虽然很美但是也不见得比自己漂亮,自己到底哪里差她三分神韵了? 那时候,她第一次知道了那个未婚妻的名字,南祈月。 他将一卷羊皮卷交给了少女,说以后有事便可以来中原神州找他。 少女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分别了。 她接过羊皮卷,展开,上面只是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鼎”字。 回到南海琉璃龙宫之后,少女潜心修行,修为突飞猛进,只是她总是会习惯性地来到茫茫南海之上,或者呼风唤雨,或者眺望漫天彩霞。 那之后,她从许多渠道都听到了他的故事,知道他在人间开拓创造更多的文字,修缮水道,建造宫楼,教化百姓,更是几乎以一己之力打退了北方世界入侵的几尊大妖,名震天下。随着他的名声一起传播的还有他的剑,也是那时候起,人间开始大规模地铸剑。 她不知道如今的自己能不能战胜他。 百年之后,南荒发动战争,失昼城首当其冲,那座原本被南荒视为神明居所的城池被他们亲自攻破了城墙,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为神女的失昼城女子许多都被他们掳下南荒,受到难以想象的侮辱和折磨。 少女看不惯这些,但她知道这些都是父辈默许的,为此她还与他们产生过争执,只是少女都受到了冷遇。她忽然明白,龙族已经不满足于这片南海了,他们要做这座天下真正的霸主,而南荒便是他们的剑,秋鼎腰间那柄剑真的挡得住吗? 少女立在南海上向北望去,她临水自照,发现原来自己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女,她如今身材长挑,明艳得足以照慑天下。 她看着那片中土上的绚烂残霞,忽然意识到,一场整个天下的浩劫就要这样开始了。 她想去找他,问问他的态度。 这些画面不停地掠过林玄言的眼角,他向下疾坠着,落回了那具身体里。 那道圣识依然不停地冲撞进林玄言的脑海,他看到琉璃将一柄巨剑送进了一个南荒大妖胸膛,看到她嘶吼着将一座座荒山劈成两半,天地昏暗,雨暴风狂,她终于见到了他,他问她,如今南荒环伺,你冒这么大风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她说,我只想问一句,你会救天下苍生吗? 秋鼎道,不必多问,我已有安排。 琉璃抽出一柄剑,指着秋鼎,道,那我还想试试,你如今到底还比不比我强。 林玄言心思悚然,因为少女那张脸如此熟悉。 那是三万年后,妖尊宫中,邵神韵那风华绝代的面容。 他不明白,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琉璃居然会被他镇压三万年。 那一刻,他睁开了眼。 于此同时,在乾明宫的地底,那座封印的大阵下,被许多巨大符文铁链捆绑住的女子忽然睁开了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季婵溪起身向着门外走去,她已有些困倦,她打算小憩片刻后,与陆嘉静借了那柄渊然离开北府。 “季姑娘留步。” 她身子一滞,听到身后传来了声音。 她转过身,发现林玄言竟然坐在床边望向她,他的面容有些苍白而虚弱。 季婵溪讶然道:“你终于炼化了剑茧?恭喜。” 林玄言嗯了一声,问:“季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季婵溪道:“我帮你守了三天,有些困倦,想去休息片刻。” 林玄言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季姑娘想一走了之了呢。” 季婵溪扯了扯嘴角,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向着门外走去。 一只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一股境界威压几乎以碾压的态势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一瞬间,她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林玄言轻轻勾指,门便悄然关上。 他站在季婵溪的身边,看着这位如今妖精一般的美丽的少女,打量了一番她如今的身段,曲线诱人。 “你还有什么事?”季婵溪冷冷问道。 林玄言笑道:“季姑娘是真傻还是装傻呀?有些事情我可是忍了三年啊,今天我们好好算算账好不好?” 第六十六章 大小姐调教计划 黑裙少女发如墨染,有些无辜地看着她,一双眸子黑白纯澈。昏暗的屋子里,少女如雪的肌肤似发着淡淡的光,那笼着的墨色长裙柔软地贴在娇躯上,三年前可以覆至膝盖,如今已经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看着更似青楼女子才会穿的短裙。 林玄言心想,若是在这里呆上十年,她的裙子说不定只能堪堪盖住臀部了,走路的时候只要稍稍扭动便要隐隐露出一些屁股,那场面一定极美。 如果季婵溪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定会骂他白痴,自己这三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之后别说是十年,就算是一百年恐怕也高不了一点了。 林玄言看她的眼神很是无辜,甚至有些楚楚可怜,微微一愣,随即恼道:“差点又被你骗了,现在学坏了,想装可怜蒙混过关?” 季婵溪摇摇头,马尾轻甩,道:“没有。” 林玄言按住了她的肩膀,凑近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道:“季姑娘记性这么差?你且说说之前我困在剑茧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的?” 季婵溪侧过头想了想,道:“我陪你聊天,驱散你的孤独。问你问题,增强你的虚荣心。夸你学识渊博,提高你的自信。替你照顾陆宫主,减少你不能陪伴的愧疚,还帮你熟络筋骨,防止你脸部僵硬。” 季婵溪缓缓地说完,林玄言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他撩开少女的刘海,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没病。”季婵溪淡淡道。 林玄言道:“哎,季姑娘” 季婵溪疑惑道:“嗯?” 林玄言忽然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季婵溪嗯哼一声,秀眉蹙起,抿着嘴唇看着林玄言。 林玄言微笑着看着她,道:“你真当我傻?说了这么多话不就是想拖延时间给静儿通风报信吗?你这些小动作真当我不知道?” 季婵溪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显然有些赌气。 “今天林某人就让季姑娘见识一下什么是通圣境界。” 林玄言轻轻吹起,打散了她手中握着的那道灵气,于此同时,他轻轻跺脚,道法如烟尘乱散,一道道无形无质的气息散铺开来,瞬间蔓延了整个房间。季婵溪只觉得毛骨悚然,仿佛一瞬间从一个单独的小房间离开,置身在了一片刀山火海之间,脚下更是万丈深渊,寒气逼人。 “这个房间已经被我用隔绝了,这里无论发生什么外面都听不到的。”林玄言微微笑了笑。 季婵溪终于有些紧张,问:“你想做什么?” 林玄言道:“我说了,找你算账,君子报仇三年未晚呀。” 季婵溪道:“你不怕我像陆宫主告状吗?” 林玄言佯怒道:“你欺负我的时候她可是在旁边看热闹,她要是敢帮你出头我就连她一起欺负了。” 说到这里,林玄言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场景,忍不住笑了笑。看到他的笑容,少女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季婵溪咬着嘴唇,讽刺道:“通圣就这点心胸?你要知道,我本来随时可以走的,我留下来还不是为了照顾你?你这个白眼狼!” 林玄言捏了捏她的脸颊道:“错了,我是另一种狼。” 季婵溪愤怒道:“你竟然是这种人,枉费了陆宫主对你一片真心。” 林玄言道:“少拿你陆姐姐做挡箭牌,你不会真想着我会与你一笔勾销吧?” 季婵溪道:“有种你用化境修为与我打。” 林玄言双手负后,长发披在肩上,同样黑白分明,如果说季婵溪是从一副细笔勾勒的水墨画中走出的少女,那此刻的他便是黑山白水之间驭剑的歌者。 若有若无之间,季婵溪隐约听到他说了一声好字。 她忽然仰头,一时间神迷目眩。 目力所至的穹顶似被无限拉长,黑白交错的光在瞳孔中不停延展,这是林玄言已如今的力量创造出的小世界吗? 神色恍惚间,她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她已不在那个小屋之中,她如今端坐在溪石旁,漆黑的裙摆均匀地覆在膝盖上,赤着粉嫩的小腿,微微摇摆间,足间淌过清冽的水面,漾起短短的波纹。 她仿佛回到了十七岁那年。 林玄言走进了视野里,像是无意路过,望向了她,一如当年那般道:“姑娘,这荒郊野外野兽横行,强人出没,你还是早些回去吧。” 季婵溪冷冽地看着他,恼怒道:“林玄言,你到底要搞什么鬼?” 林玄言望着她,一脸茫然,片刻之后指着她膝盖上的那本古书道:“这本书很奇怪。” 那是他们当年的对话。 季婵溪神色更冷,暗自道,你胆敢以心魔试我,我倒要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 季婵溪随手折下一支草,两指捏如握剑,对着林玄言骤然斩下。 画面斗转,少女发现自己又变幻了位置。 萧忘站在她身边,用手指摩挲过竹签有凹痕的位置,然后目光望向了她,满眼的怜惜之意,“季姑娘,稍后比试萧某定不会伤你,我听说你喜欢去焚灰峰看海,希望以后我可以陪你一起。” 季婵溪看着这一幕场景,心绪平缓了许多。 这是试道大会那日的场景。 她悄悄打量着周围,无数人的目光一如当日那般炽热地投向这里,她明知道这些都是假的,却依然如当年那般令她心绪汹涌。 她望都没有望萧忘,对着某处道:“林玄言,少故弄玄虚,出来,心服口服地打一架!” 画面再变。 她已来到了高台之上,萧忘站在对面,笑意玩味地看着她。 季婵溪缓缓环视四周,忽然觉得有些意思。心道,难道你要等到试道大会决战那日再与我重新一战吗? 这一次她没有打断,因为这是她一生中觉得最有意思的场景之一,她感受着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炙热目光,一如十七岁时候那样,向着萧忘缓缓走去。 秋风乍起,拂动她漆黑的衣袖,黑色裙摆的细浪里,玲珑浮凸的娇躯如浪花冲刷着的雪白岛屿。 她从衣襟内取出一张纸,看着那张纸,有些怀念。 她缓缓撕下那张纸,将那张纸握于掌心。 萧忘熟悉的对话再次响起:“婵溪,我早知道你另有手段,难道这比八相镜更强?居然需要藏在这种地方,若能给你提升境界,能提升多少呢?三境?四境?甚至五境?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期待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跨过了修行的门槛。 再走一步,又进了一境。 一步又一步,如踩踏雪莲,如履过霜雪。 历史重来一遍,她又置身在这个场景里,享受着万众瞩目的视线,清冷美丽的少女满心的骄傲。 她长发极黑,衣裙极黑,眉目极黑,如画中走出。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掩饰,直接将气息提到了九境。她本能地回想起当初的那句话,天下天才太多太多,如过江之鲫,恒河沙数,数不胜数。你萧忘算是其中比较特殊耀眼的一个。但是在我面前,低眉顺眼就好。 但她知道,这终究只是一场戏,她不能太过认真,否则就要让不知躲在哪里当缩头乌龟的林玄言看笑话了,所以她没有重复一遍那段话。 她向前踏了一步,对着神色震惊的萧忘悍然出拳。 砰然一声,如击实质。 烟尘消散,只见萧忘已然用玄门青紫气护住了周身,双拳向前硬撼,强阻住了她的攻势。 季婵溪细眉轻挑,微微不解。按理说这一拳之后萧忘应该没有再战之力才对。 她想也没想,再出一拳。 这一次她的出拳竟直接被萧忘裹在了手中,她嗯哼一声,想要收回拳头却怎么也抽不出来。 萧忘冷冷道:“婵溪,你真妄想能胜过我?” 他双手搭上了季婵溪的肩膀,力量一沉,季婵溪竟然无法站稳,险些单膝下跪。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萧忘这样的人羞辱,她明知这只是幻境,依旧愤怒至极,嘶喊道:“林玄言,你给我滚出来!” 言语间,她黑裙鼓起,双臂前冲,对着萧忘的腰腹猛然再递双拳。 萧忘身子微退,一边出掌腰侧化解她的拳力,另一边直接伸手隔空抓住了她的衣领。未等季婵溪反应过来,她便觉得自己已经双脚离地,被萧忘隔空拎了起来。 季婵溪看着萧忘那张脸,怒不可赦。 萧忘看着她,微笑道:“试道大会这种地方本就不应该是你这样的女孩子来的,回家待字闺阁,老老实实做我未婚妻,多好?” 季婵溪咬牙切齿道:“你闭嘴。” 试道大会的会场之间,一片喧腾躁动。 满场的戏谑和讽刺如耳畔炸响的阵阵雷鸣。 萧忘道:“既然你是我的未婚妻,就不应该不知礼数,你再这般,我可要家法处置了。” 季婵溪死死地盯着他,道:“你不是萧忘。” 萧忘眉毛微挑,冲她笑了笑。 季婵溪就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道:“林玄言,你这个畜生!” 当她喊出林玄言三个字的时候,眼前的萧忘果然就变成了林玄言的模样,只是自己此刻依旧被他拎着。而周围的场景依旧是试道大会那日的景色。 林玄言道:“季姑娘,感觉如何?” 季婵溪只想把眼前这个少年碎尸万段了,她生气道:“说好了以化境公平一战,你怎敢如此龌龊?” 林玄言看着这个骄傲的少女在自己手上无法挣脱的感觉,舒畅极了,他笑道:“我用的确实是化境修为,只是我没说过允许你用什么境界啊。” 季婵溪怒道:“无耻。” 林玄言道:“今日可是试道大会的最后一日,所有的人都来看了啊,里面大概还有许多你的爱慕者。感觉如何?” 季婵溪道:“这些都不过是假的,少拿这些话来羞辱我。” 林玄言笑道:“刚刚我说什么来着?家法处置啊。” 季婵溪自然能猜到他要做什么,怒道:“你敢?”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坠,脸一下子朝向了地面,长发散落下去。而林玄言坐在试道大会道场的边缘,一手揪着她的头发,一手从按着她的后背,从她的后背一直轻轻按揉,缓缓按到了腰间。 林玄言问:“这幕场景是不是有些似曾相识?” 季婵溪被他按在大腿上,娇美玲珑的身体曲线和那露出的白暂小腿自然被他尽收眼底,被自己曾视为宿敌的人毫无还手之力地制在身下,还是在万众瞩目的情形里,虽明知是幻境,她身子依旧微微发抖。 林玄言轻轻按揉着她腰臀之间的位置,感受着她娇躯的微微颤抖,便轻轻勾扯了一下她束腰的系带,问道:“季大小姐也有害怕的时候?” 季婵溪蹙眉道:“要打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 林玄言果然就没有废话,他手高高扬起,接着便是一阵疾风骤雨的啪啪声,清脆的拍打声随着少女被打得不停晃动的臀肉一并响起,林玄言左右开弓,如暴雨洗刷城门一般的势态在少女的翘臀上拍着巴掌。 突如其来的拍打伴随着痛感和羞辱袭来,惹得季婵溪娇躯如花枝乱颤,哼哼的痛吟声卡在喉咙口,她微微摩挲着小腿,消释着痛感,纤细的柳眉紧紧地蹙着,樱红的嘴唇抿成了线,半张半闭的眸子里尽是羞恼,长长的睫毛随着身子被羞辱也颤抖起来。 啪,啪,啪,啪黑色的绵裙紧紧熨帖着挺翘的娇臀,棉布被打得不停褶皱着,季婵溪的身子有些微热,天光落下,照得她后颈肤光胜雪。 林玄言一边惩罚还不忘言语羞辱:“小姑娘就要懂事听话,不然会被打屁股的。” “你闭嘴!” 啪!又一巴掌落下,季婵溪嗯哼了一声,身子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 她此刻境界被林玄言尽数压制,就宛如一个真正身娇体弱的绝美少女,对于他的羞辱更是没有反抗的力量。 对于那一巴掌一巴掌的羞辱,只能由着她柔软挺翘的娇臀自己承受着,躲无可躲。 啪!啪!啪!林玄言又连扇了三巴掌,季婵溪的娇臀极其弹手,隔着黑裙乱颤的臀肉更是养眼至极,一想到她三年里清冷嚣张的模样,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更是让他喜不自胜。 他揉了揉季婵溪被训诫的嫩肉,手掌覆在她雪白的小腿上轻轻摩挲,玩味道:“对我认错求饶,兴许我会放过你。” 季婵溪咬牙道:“休想,有本事打服我啊!” 林玄言气笑了,道:“你还真喜欢被打啊?” 季婵溪自知他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更加羞恼,用小腿向上踢着想将那双可恶的手赶跑。 林玄言见她已有些病急乱投医了,便按住了她的小腿,手顺着光滑的小腿向上滑动,一直滑动到裙摆柔柔的边缘,那覆到膝盖的裙摆蹭着皮肤有些微痒,他捏着黑裙一角,轻轻向上抬起了些,那些旖旎风光便被黑裙笼罩在其中。 林玄言轻轻呵了口气,便有大风吹来,呼呼地向裙摆中灌进去,季婵溪的裙摆被吹得高高鼓起,凉凉的风在她的大腿与翘臀之间来回徘徊打转,那火热的娇臀被凉风一吹,刺激得少女浑身颤抖,两腿不自觉地夹更紧了些。 “乖乖求饶,求我放过你。”林玄言拍了拍她的后背,继续威逼道。 他无比期待着这个骄傲的少女对着他说我错了,饶了我这一类的话。 只是季婵溪依然坚定,她双手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身子,胸半贴在地面上,乳肉被挤压得向着领口外溢开。 “嗯啊”季婵溪忽然惊呼一声,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林玄言。 原来方才林玄言捏起她的裙摆一卷,直接卷到了腰间,那被打得火红的娇臀便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他的视线里。那雪白臀肉上每一道历历分明的掌痕都似在宣布着耻辱。 林玄言见她一脸凶巴巴的样子,更激起了征服欲,啪得一巴掌又落了下去,没有了黑裙的遮挡,翻滚的细细臀浪旖旎地呈现眼前,那些红痕在季婵溪雪白肌肤的肌肤上显得更加惹眼,让林玄言这个“凶手”都不禁生了许多怜惜之意。 啪啪啪啪啪啪又是一连串珍珠乱落一般的拍打,林玄言好似在敲着一张精美的鼓,忽重忽轻的拍打惹得少女娇躯颤抖。 “嗯嗯哼啊早知道嗯我昨天就把你戳死算了。”季婵溪吃痛地扭着身子,愤恨道。 林玄言欣赏着她痛苦而美妙的呻吟声,又落了一巴掌。 “季姑娘现在才后悔,太晚了。”他用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耀武扬威地将手伸到她面前,问道:“要不要我再用手帮你盖几个章?” 听着这话季婵溪更加气恼,想到自己被他像小孩子一样按着打屁股却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她眼眶中甚至氤氲上了些水汽,那凶巴巴的脸却似要哭出来一样,林玄言都看的一阵心疼。 “你不就会仗势欺人?有本事等我到了通圣我们再打。” “到了通圣再被打屁股可更丢人啊。”说道这里他忽然想起了裴语涵,神色不自觉黯淡了几分。 季婵溪忽然狠狠瞪着他,像发疯的小猫一样,“你把我裙子都扒了就只打我屁股?” 林玄言怔住了,他看着发丝凌乱的少女,少女也盯着他,凶道:“有本事你今天把我上了,不然你就是怂包。” 林玄言从震惊之中缓过了些,却还不知道怎么言语。 季婵溪冷笑道:“不敢是嘛?怕陆宫主生气?你们男人不都喜欢三妻四妾吗,怎么事到临头就没胆子了?” 林玄言不知道怎么接话,季婵溪便继续道:“就算我现在扒光了在你面前,你也什么都不敢做,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几年过去了,你还是没一点长进。” 林玄言错愕之际,季婵溪猛然起身,身子前倾,她一扯自己已经宽松的罗裙衣带,那黑色的裙衫如夜色中的瀑布般贴着柔滑优美的胴体滑落,雪白丰嫩的玉峰如小兔子一般弹出,那衣裳内竟是不着寸缕。 季婵溪双腿分开着跪在他的身前,黑裙滑落堆叠在她的脚边,少女发育姣好的诱人曲线赤裸裸地呈现在视野里。 她嘴唇褪了些血色,犹如淡色的花,她抿了抿唇,身子直接向着林玄言倾去,将不知所以的林玄言直接扑倒在地上。 林玄言心想难道这些日子里季大小姐早已对自己暗生情愫,此刻便想借着这个机会与自己行鱼水之欢。方才惩罚她的时候,他的情欲也被少女娇俏清冷的容颜配着那臀肉拍打和细声细气的呻吟声撩得汹涌,更何况此刻少女衣衫徐落,跪脱罗裙,这种举动冲击着视觉,即使是神仙也做不到坐怀不乱吧。 正当林玄言胡思乱想之际,季婵溪已压了上来,林玄言不知该推拒还是该顺水推舟之时,一个拳头照着自己的脸迎面打来。 无数秋风缭绕在少女的身侧,将她的长发高高吹起,狂乱得好似妖魔。 “去死。”少女愤恨地挥舞拳头,一拳将他向着地底砸去。 幻境轰然塌陷。 试道大会的高台分崩离析,林玄言的身影向下坠去。恢复境界的季婵溪不依不饶,俯冲而下,一拳接着一拳,雨点般遭落在他的周身,林玄言痛哼一声,才知道自己是上当受骗了,这狡猾的小姑娘哪是要来与自己欢爱,她不过是要趁着自己不备,一举击碎自己创造的幻境。 砰然一声间,林玄言身子重重砸在了地上,季婵溪如飞鹰扑兔一般落下,一拳蕴蓄天光,拳尖上大放光明,林玄言此刻将境界压在化境,未必可以接下这势如破竹的致胜一拳。 林玄言气恼地看着她,冷笑道:“季大小姐真是好算计,只是不知道你听过一句话没有。” 季婵溪当然不会理会他的问话,他话音才落,那一拳便逼仄到了面门之上。 风声席卷,赤着身子的少女从天而落,炙热的拳意灼烧得耀目。 林玄言看着那具雪白诱人的胴体和在瞳孔中极速放大的拳意,自问自答道:“举头三尺有神灵。” 话音一落,便闻铮然一声,有剑气自长空直坠,分化作了千丝万缕,落入雨线,猛然笼罩住季婵溪的周身。 那一往无前的拳头停在了林玄言眉心前的一寸,拳劲犹未力竭,扑面而去。 风声如刀,擦着他的面颊向后抛滚去。 他鬓发乱散,衣衫开裂,脸色发白。 可那拳终于是停住了,停住了一寸。 刚刚好一寸,好远的一寸。 周围的景色倒退而去。他们又回到了那小房间中。 季婵溪虚弱地望着他,神色认真道:“你输了。” 林玄言默默点了点头,因为最后关头,他动用了通圣境界的力量,违反了约定。只是他毫不在乎地笑了起来,挑眉道:“输了又怎么样?输了就不能揍你了?” 他一下子拎起了季婵溪,手指微微抬起她的下巴,一副饿狼见羊的表情。 季婵溪见他耍赖,更加恼怒,却还是压抑了怒火,故作认真道:“我错了,饶了我吧。” 看着季婵溪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林玄言非但没有满足,反而更生气了,“手段用尽了就知道求饶了?今天不把你小屁股打烂你休想走。” “啊!” 季婵溪娇呼一声,娇躯已经被林玄言抱起,向着床边走去。 一直等到陆嘉静醒来的时候,林玄言已经坐在她的床边等候了,而季婵溪则站在林玄言身边,微微低着头,头发有些乱,神色竟有些乖巧。 “陆姐姐醒了?我帮你锤锤背。”季婵溪轻笑着帮陆嘉静揉起了肩膀。 对于季婵溪忽然的乖巧懂事,陆嘉静一时有些不适应,她自然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骄傲的少女最终还是在林玄言的惩罚调教下妥协了,甚至签下了丧权辱国的条约。 陆嘉静习惯性地捏了捏他的脸,问:“身子可有异样和不适?” 林玄言笑道:“没什么区别,只是不如以前那般锋利了。” 陆嘉静眉目舒展,微笑道:“那就好,好几次我都以为你要出事了。” 林玄言由衷道:“谢谢静儿和季姑娘一直以来的照顾了。” 季婵溪脸色阴沉了几分,咬着嘴唇不说话,一想到依旧隐隐作痛的屁股和那条约的内容便气不打一处来。 陆嘉静只是觉得季婵溪手上的力气重了几分。 她想了会,道:“既然平安出来了,那我们修整一下便离开北府吧,如今外面应该是发生许多事情了。” 林玄言摇头道:“静儿急什么?” 说着他对季婵溪使了个颜色,季婵溪不情愿地撇了撇嘴,但还是停下了揉捏她肩膀的动作,转而伸手勾住了她腰间罗裙的衣带,轻声道:“我来为陆姐姐宽衣。” 第六十七章 青裙与夫君 陆嘉静青衣束发,宽松的道裙莲花般散开在床榻上,衣衫熨帖的秀美背脊削若断崖,衣衫笔直垂落,一直到腰间半指宽的罗裙系带。 她按住了季婵溪扯她斜襟领子的手,困惑道:“婵溪妹妹,你怎么和他一伙了?” 季婵溪长长的睫毛微微闪动,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只是和陆嘉静较着劲要扯下她的衣服。 陆嘉静转过头瞪着林玄言道:“你一出来就想欺负我?” 林玄言心想我刚出来欺负的可不是你,只是他讪讪笑道,“静儿,三年里天天看着你在我眼前晃呀晃呀我却吃不到,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成佛了。” 陆嘉静冷哼一声:“没个正经。” 林玄言凑上前,亲了一下她的嘴唇,陆嘉静有些嫌弃的侧过头,他便亲了亲她的侧脸。 陆嘉静皱着眉头,按着季婵溪的手,无奈道:“婵溪别闹了。” 她幽幽地看了林玄言一眼,喃喃道:“你来找我为什么让季妹妹也跟过来?” 林玄言看着她冷冽秀美的脸,笑而不语。 陆嘉静忽然瞪大了眼,勃然大怒道:“你不会是想无耻!这我绝对不会答应。” 林玄言猜到了她的想法,笑了起来,看着她冷冰冰生气着的脸,忍不住捏了捏,道:“你小脑袋里在想什么呀?姐妹同床?我有这么坏吗?” 陆嘉静被说中了想法,神色更加幽怨,看着他,一副我要与你势不两立的表情。 林玄言道:“以前我在剑茧里的时候,总听你们这边夜夜笙歌好不快活,我只能听不能看,今天我想当面看看可以吗?” 陆嘉静想也没想道:“不行。我让你占便宜就算了,你还想占人家季姑娘的便宜?” 季婵溪闻言嘴唇抿得更紧了,一想起刚才在隔壁房间里,被林玄言换了各种姿势打屁股,还用不知哪里学来的法术刺激自己情欲让自己说一些羞耻话语,她便气不打一出来,也恨自己不够学艺不精,最后竟然着了他的道,与他做了那般协议。 林玄言看着陆嘉静,谈判道:“静儿,那日我们成亲的时候,你被哪家姑娘抱走,留我一个人在地上躺了好几个时辰,不记得了?” 陆嘉静也觉得有些心虚,语气软了一些,道:“那又怎么样?” 林玄言又道:“那日过年,我不过是与季姑娘玩笑了几句,你就关了我三天禁闭。” 陆嘉静理直气壮道:“你既然与我成亲了,便不许与其他女子说那放浪的话。” 林玄言道:“你也知道我如今是你夫君呀?平日里和季姑娘亲亲爱爱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陆嘉静想了想,有些无力反驳,只好瞪了他一眼道:“她只是个小姑娘。” 林玄言见她也没了开始那般气势汹汹,便乘胜追击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陆嘉静自知理亏,随口敷衍道:“好,我错了,行了吧?” 林玄言摇头道:“不行。” 说完,他看了季婵溪一眼,道:“季姑娘,还不给陆姐姐宽衣?” 说话间他也探过去身子去撕扯陆嘉静的衣衫,陆嘉静惊呼一声,身子后倾,酥软的丰腴娇躯被按在了床榻上,系着楚腰的罗带已经被除去,斜襟散开,露出了半只高挺傲人的酥胸。 季婵溪凑近她的耳根轻声道:“陆姐姐得罪了。” “不要。”陆嘉静伸手去推季婵溪,季婵溪巧妙避开反而握住了陆嘉静的手腕,她用手背测了测陆嘉静已微有红晕的脸,捏着她的下巴用哄孩子的语气道:“陆姐姐听话。” 陆嘉静秀眉紧蹙,被相处了三年的妹妹背叛欺负,她只觉得委屈极了,想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狠狠揍一顿,奈何林玄言又一旁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自己根本没有施展的余地。 陆嘉静忽然觉得腰间一松,那束缚着腰肢的系带被轻易扯去,随手扔到了地上,那衣裳便再没了什么束缚,向着两侧荡开,犹如只披着一件薄薄的比甲,而那湛青色衣裙下,丰腴娇媚的酥胸撑起了傲人而夸张的弧度,只想让人握在手中,狠狠地抓捏把玩。 陆嘉静自知无力抵抗,识时务道:“好了好了,我认输,两位放过我吧。” 林玄言嗯哼一声,挑眉道:“刚刚还敢凶我?” 陆嘉静脸上犹有清冷之色,有些不情愿道:“还不是因为你一出来就当着别人的面想欺负我?” 林玄言反驳道:“还不是因为三年里碰都不让我碰?” 陆嘉静道:“那还不是为了让你有好好修行早日出来的动力?” 林玄言笑道:“那谢谢陆姐姐,我现在出来了,你欠我的是不是都该给了呀?” 陆嘉静生气道:“那也不许现在!” 林玄言道:“我是你夫君,我说了算。” “你”陆嘉静清冷的俏脸上添了几分潮红,想骂几句林玄言却没敢,生怕他真的冲动当着季婵溪的面做出过分的事情,这样以后自己的脸可往哪里放。 季婵溪却丝毫不顾及陆嘉静的感受,一心一意地剥她的衣服。 陆嘉静看着这个骨秀神清的少女,不解道:“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季婵溪当然不会说出实情,只是眯着眼看着陆嘉静,道:“陆姐姐,我们都做过多少回了,有什么好害羞的?”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就是嗯唔。” 陆嘉静忽然娇吟一声,身子微微抽动了下,原来季婵溪已然俯身咬住了她的嘴唇,季婵溪咬住她柔软的嘴唇,认真吮吸着,陆嘉静躺在床上,衣衫半解,少女跪在她的纤腰两侧,双手也被牢牢按住,而她们同床共枕了两年有余,彼此身子哪里娇弱哪里敏感,哪里稍一挑逗便会引起强烈反应都了如指掌。 林玄言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轩辕王朝当世的两位大美女当着自己的面同睡一张床上相互挑弄,衣衫半解酥胸半露,还时不时发出千娇百媚的婉转呻吟,这是何等香艳至极的画面啊。 林玄言凑近看着陆嘉静的脸,轻笑道:“静儿,平日里听你们磨镜子不是挺熟练的吗?今日怎么又说不会呢?口是心非可不好啊。” 陆嘉静也知道他今天想成心看自己出丑,便也懒得讨好他了,冷哼道:“要你管?” 季婵溪在一旁听着,摇头道:“我们可不磨镜子。” 说着她松开了一只原本按住了陆嘉静的手,向着她的身下探去,陆嘉静心知不妙,连忙向着中间夹紧双腿,将少女的手拒之门外。 季婵溪也未强行索取,而是重新吻住了她的柔软樱唇,细心地轻吻着,陆嘉静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一双眸子半闭未闭,像是在巢穴里缩头缩脑的小麻雀,与此同时季婵溪的手已经轻轻撩开了陆嘉静那半遮着酥胸的青裙,时隔两年,那饱满丰隆的玉乳终于重新展现在了林玄言的视野里,那玉峰雄伟高挺,山巅上的一点嫣红却是小巧可爱,那红豆一般的美丽乳珠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揉捏刮蹭。 季婵溪的手覆了上去,并未直接去采颉那一点嫣红,而是有些粗暴地抓捏住了那雪白丰挺的嫩乳,揉面团一般地大力抓弄起来,而乳珠便自指缝间溢出,又被并拢的两指夹紧,看着可怜极了。 陆嘉静最傲人的胸脯被抓在手中粗暴地对待着,她的脸上却掩饰不住地快速弥漫起了潮红,她嘴上喊着不要不要,扭动着几乎全裸了的诱人胴体想要摆脱季婵溪的控制,而呼吸却也越来越急促起来,酥胸被人捏弄,而她的大拇指又对着她胸部下侧最敏感的软肉不停地按着,她有苦难言,只能由着心中一团粗野的火向上不停蹿着,从小腹一只燃到头顶心。 “嗯别一直碰那里呀” “陆姐姐乖乖张开双腿我就不碰了。” “你怎么也欺负我!” “陆姐姐平日里总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其实骨子里最喜欢被欺负了对吧?” “不许瞎说!啊不许碰那里嗯” 陆嘉静纤细柔嫩的腰肢忍不住扭动了几下,她感受着季婵溪的小手在自己周身游走,又在几个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徘徊着,像是威胁,而自己用发出几个小小的音节示意自己的妥协。 在周身游走了一圈之后,季婵溪又握住了那雪白的乳肉,感受着指间传来的血脉膨胀的弹力。 陆嘉静渐渐地有些迷失了,她闭着眼,背脊挺直,柳腰轻轻抽动,随着季婵溪细致的抚摸和刺激,双腿情不自禁地张开了些,借着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季婵溪游鱼般灵巧的手指向着她的双腿之间滑了进去。 “啊!” 陆嘉静发出了一声微带柔媚的娇啼。 她睁开眼哀怨地看了季婵溪一眼,神色很是委屈。 而季婵溪修长的手指已然探入那芳草萋萋的秘境之中,湿滑而褶皱的嫩肉挤了过来,像是要将她的手指硬生生推出去,但这也只是徒劳,那骨感分明的修长玉指深入其间,被一片温热包裹缠绵着,季婵溪用手指勾了勾,陆嘉静喉咙口发出呜呜的声音,身子软了一些,季婵溪便趁机将第二根手指也伸了进去,陆嘉静身子又如被拧紧的弦一样一下子僵硬了。 随着少女的手指在她下体的抠挖探索,陆嘉静容颜上的清冷渐渐瓦解,转而有些小女人一般的含羞带怯,少女柔软的黑裙刮擦过一寸寸的肌肤,微痒的感觉更一点点撩动着她的心弦,忽然间,陆嘉静嘤咛一声,悄悄睁眼,发现季婵溪竟咬住了自己那嫣红的樱桃,牙齿轻轻撕摩之下,她凹凸有致的玉体更忍不住扭动挣扎起来。 “嗯哼婵溪别啊” 陆嘉静推搡她的力量柔软极了,随着那两根手指在下体的勾弄抽插,那芳草掩映之间已渐渐泛滥成灾,季婵溪知道她情感已经流露无疑,便又伸入了一根手指,三指并作将陆嘉静柔嫩的花穴撑开,陆嘉静惊呼一声,伸手要去遮掩自己的下体,却被季婵溪百般阻挠。而同时,季婵溪手指抽插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几乎每一次抽插都能带出一缕缕飞溅的春水,那修长的玉指转眼间便湿滑一片,而陆嘉静的纤腰不堪刺激,激烈地扭动着,她遮不住自己的下体便干脆伸手去遮自己的脸,羞得无地自容。 “陆姐姐很快活么?”季婵溪抿嘴笑了笑,虽然平日里她们时常玩这样的游戏,但是每一次体验依然觉得新颖而美好,看着曾经高高在上清冷无双的清暮宫宫主被自己一个晚辈玩弄得浑身抽搐,她也总有种奇妙的燥热感。 陆嘉静哪里能回答她的话,只是被她插得哼哼唧唧,只能发出一声声嗓音柔媚的浅吟声。 “陆姐姐太美了。”季婵溪轻轻抚摸着她的娇躯,由衷赞美着,“让我看看姐姐的背面美不美。” 说着,她忽然抽出了那探索花穴的手指,一手抓住陆嘉静的左肩,一手按住她的娇臀,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陆嘉静惊呼一声,尤为反应过来,整个人便正面朝着床榻了,而她的下半身犹自贴着床边,便呈现出了一副趴在床边,撅起娇臀等待鞭挞的春宫美景,唯一庆幸的是季婵溪虽然扒开了她的衣裳,但是却未脱去,那一身青色的裙裳,犹然披在身上,一直垂到腿弯处,遮掩着那圣洁高贵的玉体。 而这份衣裳的遮掩没有持续太久,季婵溪很快撩起了她的裙摆,将她的裙摆推到了腰间当做罗带缠着腰肢,将那光溜溜的屁股彻底裸露了出来,那丰腴挺翘的圆润娇臀下方,春水淋漓的诱人花穴半露着嫣红的颜色,那粉嫩嫣红就这样夹在双腿之间,犹自有亮晶晶的光泽滴落。 “陆姐姐撅起屁股做什么?是让我肏你吗?”季婵溪微笑着调戏她。 闻言,陆嘉静羞恼极了,“你小小年纪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胡话?”她此刻只恨自己的修为被林玄言这个白眼狼有意无意地压制了,要不然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这个小妮子。 啪!啪!季婵溪看着那丰腴柔美的翘臀曲线,忽然狠狠打了两巴掌,在那欺霜赛雪的臀肉上盖下了两个印章。 陆嘉静猝不及防地被打屁股,忍不住娇呼出声,“你敢打我?” 平日子季婵溪很是尊敬她,一般只有她把季婵溪当做晚辈或者妹妹教训的份,今日少女不知哪来的胆子,竟敢这般用力地打她了。 季婵溪感受着那极其弹手的快感,又看着那丰腴臀肉上红得发亮的美丽掌痕,只觉得快意极了,心想你林玄言竟敢那样打我,那我就把气撒在你女人身上!心想着她又啪啪拍了两巴掌,这两巴掌倒是不重,羞辱调教的意味更加明显。 “陆姐姐你被打屁股怎么还流水呀?”季婵溪也有些玩疯了,一改平日里寡言的性格,开始不停刺激调戏起了她。 “不许打了呜”陆嘉静被一个晚辈这般羞辱,越想越委屈,骂道,“林玄言,你这个混蛋,你就喜欢看别人欺负我吗?这样看很爽吗?混蛋!混蛋!混蛋!你要是觉得看的爽,那就继续让婵溪妹妹插我,插死我算了!” 啪!娇臀上又挨了一巴掌。 这是这次的巴掌相比之前的滋味好像不太一样,那痛感伴随着羞耻的快感一下子冲撞神经,陆嘉静浑身绷紧,还未反应过来,她的双腿忽然被掰开,一个火热无比的东西忽然顶在了花穴的入口,轻轻撕摩之后找准了方位,毫不犹豫地一下子进了进去。 “啊!“陆嘉静娇吟出声,修美的脖颈忽然仰起,檀口微张,半阖的星眸雾水迷离。 随着那个火热的东西冲入其间,她本就被挑逗得将泻未泻的身子也一下子点燃了,小腹间升腾起的那一簇野火越烧越旺,而那忽如其来的充实感更似海潮席卷,久违的巨大快感瞬间吞没了理智。 “嗯哼嗯慢点嗯嗯” 她再也抑制不住压抑着的呻吟,下意识地用手臂撑起了上半身,而那啪啪啪的抽插声一记记拍打在耳畔,乱颤的臀肉之间,一根火热的肉棒正在其间进进出出,狠狠鞭挞着她那已经湿滑泥泞的诱人花穴。 陆嘉静神色迷离,螓首乱摇,微微侧过头,隐约看见一身黑裙的季婵溪站在自己身侧,面带笑意地看着自己娇啼浪语的样子,如今在插入花穴的人到底是谁早已不言而喻了。 陆嘉静双腿岔开,肉棒沉着大力整根没入又抽出,带着滋滋的水声,直将她插得花枝乱颤,而随着她身子的颤抖摇摆,那胸前高挺的玉嫩酥胸也随之摇晃着,那一阵阵雪白的乳摇更是令人目眩神迷。 林玄言凑近了陆嘉静的耳垂,轻声问:“刚刚骂谁混蛋呢?” 陆嘉静早已被他插得娇喘连连,哪里有心思去回答这些问题,只是努力的摇着脑袋,不知是求饶还是抗议。 而那褶皱温暖的花穴同样将他的肉棒缠裹得紧致极了,若不是林玄言定力极好,很可能在插入的一瞬间便丢了,而似乎是因为先前陆嘉静连骂了他三声混蛋的缘故,他也并未留情,一记记抽插直捣花心,直把陆嘉静插得背脊直挺,嫩乳乱摇,雪臀绯红,一声声呻吟声配着那天生清冷的嗓音更是娇媚入骨,在极度的哀羞和喷薄欲出的情欲之间,陆嘉静再也压不住心中的那些欲望的火,那一声声娇媚的呻吟声美妙得摄人心魄,而林玄言忍了三年之久,自然也是愈战愈勇,肉棒顶插的动作更加猛烈沉重。 陆嘉静清艳无方的容颜上早已媚态毕露,那淡粉色的唇齿间香舌半吐,水灵灵的眸子里也是一片凄迷,而她感受着肉棒不停刮擦过花腔间的褶皱,身子更是止不住地哆嗦颤抖,此刻她的身子曲线因为舒爽更是弯成了极其曼妙的弧度,撩人至极。 “啊” 终于一记狠狠地杵进了花腔深宫之中,陆嘉静发声娇吟,腰肢不停抽动,乳浪乱颤,阴精决堤一般地狂泻而出,浇在了林玄言的肉棒之上,与此同时林玄言也舒服地叹息了一声,死死地盯着陆嘉静的娇臀,精关大开,将那灼热的液体送进了陆嘉静泥泞的花穴深处。 陆嘉静下意识地将娇臀向后顶着,迎合着他的挺进,那喷薄而出的滚烫精液更是将她刺激得欲仙欲死,整个身子都酥软无比。 林玄言始终死死地顶着她的娇臀,又凑近她的耳垂,哈了一口热气,再次问道:“刚刚骂谁混蛋呢?” 陆嘉静被插得畅爽难言,此刻高潮才过,她只管大口地喘息着,一点点体会着高潮的余韵,哪里有心思去回答他的问题。林玄言见她不说话,又对着那柔嫩的玉穴挺了两下,直刺得她又啊啊叫了两声。 陆嘉静连忙道:“我没说” 林玄言微笑道:“骂了还不敢承认,这可不像陆姐姐的作风呀。” 说着他又扶着陆嘉静的纤腰,作势又要抽插起来,陆嘉静知道季婵溪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着,只觉欲哭无泪,只好央求道:“别弄了,我不行了啊。” “才一次就不行了?”林玄言笑问道。 陆嘉静自然还有再战之力,只是此刻季婵溪在一旁看着,她哪里想让她看到自己被插得彻底没了神智,什么淫词浪语都乱丢的场景。 林玄言拍了拍她的翘臀,问道:“以后还敢骂我吗?” 陆嘉静有气无力道:“不了。” 林玄言有些不满,道:“要说,夫君我不敢了。” 陆嘉静鼓着香腮,很是气恼,她哪里说得出这种话,更别提在季婵溪面前了,若是说了,她以后可再也端不起那清暮宫主的架子了。 就在此时,林玄言缓缓将肉棒抽出那泥泞的穴口,花汁四溢,陆嘉静还未来得及体会那忽然来临的空虚感,那本来摩挲着她臀肉的手却来到了臀瓣之间,两手的拇指向着两边扒开,那粉嫩的后庭菊穴一下子落在了林玄言的眼中,林玄言用手指戳了戳菊穴上的褶皱,刺激得陆嘉静浑身一个激灵。 陆嘉静连忙脱口而出道:“夫君夫君我不敢了。” 手指停留在后庭徘徊以示威胁的林玄言微笑道:“现在知道错了?” 陆嘉静被这般威胁,也只好不得不低头,乖乖道:“我错了,夫君饶了我吧。” 这话听得在一旁的季婵溪掩嘴而笑,这更羞得陆嘉静恨不得提把剑把林玄言大卸八块。 林玄言的手指离开了那私密的地方,转而将肉棒重新对准了玉穴插了进去,咕隆一下,顺着湿滑的穴口再次整个没了进去。陆嘉静以为他又要狠狠抽插来羞辱自己之际,林玄言却温柔滴抱住了自己的身子,以那肉棒与花穴的交接处作为支点,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正面朝向自己。 而那肉棒与嫩穴仅仅是摩擦了一圈,陆嘉静敏感的身子便有些受不住了,穴道间水儿直流,林玄言忍不住道:“静儿是水做的啊?” 陆嘉静上身几乎全裸,高挺的酥胸上红红的乳珠十分惹眼,让人只想一口含入。 林玄言却没有去含那曾经让他爱不释手的玉峰,而是温柔地吻住了陆嘉静的嘴唇。陆嘉静双腿没有支点,便只好不情愿地缠着他的腰。 林玄言吻着那柔软如花瓣的嘴唇,索吻之中舌头探入,慢慢撬开她的檀口寻找她的香舌,两根舌头如同小蛇一般纠缠扭打了起来。 而陆嘉静忽然觉得有股暖意涌上心头,在她的心湖之中,原本只是含苞待放的几朵莲花犹如沐浴了世间最美好的甘霖纷纷开放,她这才发现,林玄言将一股精纯至极的灵气顺着自己的檀口缓缓渡了过来,那股灵气纯粹得匪夷所思,才一进入躯体便护住了自己的道心,其余灵气便如春时的甘霖玉露,许多平日里难以打破的瓶颈都在此刻迎刃而解,她甚至觉得,自己离通圣都只差一线了。 她惊讶地看着林玄言,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 这道纯粹灵气是秋鼎送给他的那道圣识里附带的,或许是要给邵神韵的。但是林玄言哪里会让肥水流到外人田,既然给了他便任由他支配了。那些精纯无比,甚至隐隐契合真正的天道的灵气,就这样被他毫无保留地送入了陆嘉静的体内。 陆嘉静自然可以感受到体内发生的天翻地覆的变化,那种畅快的感觉一如高潮来临一般充盈着她的全身,她感觉只要林玄言稍微动一下,此刻她就会泻得不成样子。 可林玄言只是温柔地抱着她,微笑着看着她的眼睛。陆嘉静抿着嘴,忽然小声道:“谢谢。” 林玄言笑骂道:“傻静儿,与我说什么谢谢?” 陆嘉静向他的怀里凑了凑,环着他脖颈的双手搂得更紧了些。 林玄言拍了拍她的娇臀,不由想起了那天他灵魂出窍,看见陆嘉静暗自垂泪的样子,又想起他出来之后,陆嘉静一副看上去情绪平平,甚至还凶巴巴骂自己的样子,心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他蹭了蹭陆嘉静的俏脸,忍不住调笑道:“以后你再敢顶嘴,我就让你脱了裙子罚跪。” 陆嘉静看了一旁的季婵溪一眼,眼神又触电一般移了回来。她心中埋怨极了,这种话私下说就好了,你怎么可以当着别人的面说。陆嘉静便只好默默哼了一声。 他看着陆嘉静难得露出的可爱模样,更加怜惜,只想将她揉在怀里不能地亲吻抚摸,而他又下意识地望了季婵溪一眼,季婵溪看了一整幕的活春宫,脸色微微发红,竟也有些春情盎然,见林玄言将视线移了过去,她连忙侧开了脸,微微慌张地后退了半步。 “一起?”林玄言挑眉笑道。 季婵溪狠狠瞪了他一眼,气得转过身向门外跑去,只是脚步微微不稳,门口的时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出去之后她顺手将门狠狠摔上。 陆嘉静埋怨道:“以后不许欺负婵溪妹妹了。” 林玄言笑道:“静儿真是心善,如今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去照顾别人呀?” 说着,他将抱在怀中的陆嘉静重新按在了床上,身子前倾,狠狠欺压了上去。 第六十八章 不许人间见白头 承君城上空,一只红色的大鹤腾霄而过。 苏铃殊盘膝坐在红鹤之上,白云过眼,衣袂飘飘。 俯瞰下去,承君城下人流如织,如无数攒动的蝼蚁。陆雨柔与赵溪晴探出脑袋向下望去,久违的人间城市的繁华映入眼中,少女们一时有些失神。 苏铃殊解释道:“如今正是试道大会,每四年才举办一次,很是难得。” 赵溪晴问:“什么是试道大会?” 陆雨柔拍了拍她的脑袋:“笨,一听就是比武的地方。” 赵溪晴哦了一声,恍然道:“听闻我前世的师父也是从比武大会中脱颖而出,一举成为名震天下的仙师的。” 陆雨柔望向了苏铃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苏姐姐,去看看?” 苏铃殊抿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红鹤的脖颈,红鹤一声长唳,羽翼搅动云浪,朝着人间飞去。 试道大会也已是最后一日。 相比上一次,虽不如那次那般有颇多惊喜,在道法的层次上却更加百花齐放,而许多上一届的青年才彦都未来参加,换成了一批更加年少的修行者。 而这一次最万众瞩目的莫过于俞小塘,时隔四年,她也已不再是那个容颜清稚的少女,如今她一身黑白劲装,束着高高的马尾,容颜依旧有那几分可爱之气,身段却出落得更加高挑动人。 四年前,一剑苍山捧日还犹然眼畔,如今她却与昔日的对手成了段佳话,而此次甚至连连击败了萧忘等数位被很看好的修行者,一路上几乎顺风顺水地来到决赛。而萧忘更加一蹶不振,先有季婵溪,后有俞小塘,他在道之一字上被两个少女彻彻底底击败,本来前途无量的少年很可能此生再难化境。 而议论最多的,是她一路而来,所用不过只有三剑。 那是叶临渊教她的三剑。 而她此次决赛的对手,是纵横宗的李墨,据传言李墨疯疯傻傻了四年,而在最后一日,拜了祖师堂之后,他一路来到了棋堂,要与九位最被看好的年轻棋手同时下棋,人们都以为他疯了,自然不愿意与他纠缠多浪费时间,而他也未强人所难,自顾自在地来到墙边,看着墙上祖师们留下的,一直未被解开的残局,开始提笔画子。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以为他要毁画,大声呵斥,谁知他仅仅花了半个时辰,便将那些千古棋局破了大半,接着连战九人,将他们杀得心服口服。 而此次试道大会,他每轮都不过是小胜对手,一如围棋中胜对手一目半目,但是若是局局如此,便可看出他的真实实力早已远超同龄人了。 虽然此次决赛他的对手是已有小剑仙之称,三剑无敌的俞小塘,但是也有很大一部分人对他抱有期待。 就像是上一次林玄言与季婵溪的最后一战那样。 而高台之上,裴语涵并无佩剑,只是白衣玉立,远远地看着那一幕。 那一袭青衫的李墨与俞小塘遥遥对峙,只等着时辰到后开始最后的决战。 她的心绪要比其他人复杂得多。 她自然能够明白李墨为何能一朝顿悟,这自然与四年前他与林玄言的那局棋脱不了干系,某种意义上说,他的师承便是林玄言,而教俞小塘三剑之人却也正好是叶临渊。 这算不算是还未谋面的两个人以另一种方式展开着较量呢? 裴语涵忽然仰头望去,九霄上鹤唳清绝,抹过一道孤红的影子。 四年前的种种画面浮光掠影而过,她白衣素净,已无他想,只是微微抬目,斜视上方。 而试道大会悬浮的白玉高台往上,流过的层云悉数被分成两线,一道剑意已然开始酝酿起来,剑气充盈,似只要斩下,便可割裂万物。 李墨盘膝而坐,青衫拖沓,黑发散乱,两人还未交手,满地剑气已如无形无质的荆棘,圈地为牢将他困于其间。 他抬起右臂,落到膝边,如伸入一只无形的棋篓里,再以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子,手背供抬起,笔直地划过眉目的前方,将那无形的棋子拍到身前同样无形的棋盘上。 落子声清脆。 刹那,一道道泾渭分明的线条在身前纵横交织而过,各分十九道。 李墨捏着袍袖的衣冠,神色冷漠地看着那张棋盘,槁瘦的神色上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这是他四年前落子的位置。 他抬起头,望向了那个负剑而立,却已剑气森然如三千剑齐出的少女,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俞小塘看着他,总觉得他和四年前那个人早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师祖曾教导过她,剑直且长,世间万物,但有一刃之锋,便可破之。 所以对于李墨那看似装神弄鬼的行为,她只是自顾自地将剑意一点点拔高再高,反而没有将他太放在心上。 几年的刻苦与沉淀,她从一个没有什么抱负的天真少女一直成长到可以站在试道大会的最中央绝代剑子,她总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为剑道添些光,但她有些口拙,又似是出于一个半吊子高手的自重,什么也没有说,最终她只是将负后的剑斜移至了胸口,眼眸微闭,立成剑桩,神识也在这一刻渔网入水般散开出去。 “不错。”苏铃殊遥遥望着那剑拔弩张的对峙,点了点头。 陆雨柔感受着那森然剑意自远处传来,便已有切肤之寒,她由衷道:“那小姑娘也就与我们一般大小,剑意竟已臻至这种境界,真是令人钦佩。” 赵溪晴附和道:“若是我与她对敌,可能都撑不过两剑吧,难怪当得苏姐姐一句不错。” 苏铃殊平静道:“我是说那个少年。” 陆雨柔和赵溪晴面面相觑,望向那个面容清瘦,少女还未出剑他却似要被剑浪吞没的少年,横看竖看也看不出哪里厉害来。 苏铃殊无奈道:“看来最近是我对你们太好了,以后修行的课业都给我加倍,完不成就打板子。” 两位少女哪还有什么心思看他们比试,一人搂着苏铃殊的一臂,一口一句苏姐姐地开始求饶。 陆嘉静从房间中推门出来的时候,青裙下一双修长玉腿向里微微屈着,看上去连走路都有些不便,季婵溪看着她这幅丢人样子,一脸鄙夷讽刺的神色。 陆嘉静也不去理会她,只是顺手将一缕长发撩到耳后,然后开始打理自己的衣裙。 林玄言随后跟了出来,他同样散着长发,一出来便挽住了陆嘉静的手,亲了亲她的脸颊。 季婵溪冷笑道:“你们可真是恩爱。” 陆嘉静脸红了红,看着那清秀少女,没好气道:“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季婵溪嗯了一声,道:“陆姐姐自然比我大。” 陆嘉静也不傻,自然能听出她的双关,若不是现在有些行动不便,她便要冲上去揪少女的耳朵了。 季婵溪却自己走了过来,挽住了陆嘉静另一只手臂,笑道:“姐姐腿脚不便就好好歇着,不要到处乱走。” 陆嘉静叱道:“你还敢取笑我?” 季婵溪虚弱地笑了笑,道:“我有些舍不得陆姐姐啊。” 陆嘉静神色软了几分,她也明白,等到出了北府他们三人可能就要分道扬镳去做各自的事,修各自的道了,下次相聚也不知何时了。 林玄言却道:“我们将来要去哪里可能还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 陆嘉静诧异道:“什么意思?” 林玄言将他遇到秋鼎的事大致与她们说了说,然后解释道:“北府的出口位置很可能被那位大人物给修改了,我们出去后可能会发现,自己竟在失昼城。” 陆嘉静忧心忡忡道:“在我们进北府之前,便有所耳闻失昼城似是遭逢大难,天魔吞月的传说再次降临,不知此刻她们怎么样了。” 她与南绫音私交很好,一想到失昼城可能遭遇的事,她的心便沉了下去。 季婵溪与二当家的关系自然也无需多言,一直以来,她都想再见南卿一面。 林玄言觉得命运有些奇妙,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的人能交结失昼城的三位当家,而如今她们还凑巧在了一起,而很快又要一同赶赴南海的狂风暴浪里。 只是他与南宫,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大当家,委实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只是他也想见一见,第一美人究竟有多美。 林玄言望向季婵溪,笑道:“怎么有些不开心?不想多陪我和陆姐姐一些时日?” 季婵溪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陪陆姐姐可以,你就算了。” 林玄言笑了笑,没放在心上,转身对陆嘉静道:“静儿,渊然剑还在吗?若无其他事,我们今日便动身离开吧。” 陆嘉静环顾了一下这个待了整整三年,已然上上下下都逛过了好多遍的地方,有些不舍。 “今日就走?” “静儿要是想再多待两天,我自然也乐意。” 季婵溪看着陆嘉静,一脸诚恳道:“陆姐姐,今日就走吧,他让你多留两日准没好心,以他的小人之心,可能就是想多肏你两天。” 陆嘉静闻言脸一下红了,她瞪着季婵溪,又羞又恼,但是看着季婵溪一脸真诚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是真心好言相劝还是故意嘲笑自己,她别过头瞥了林玄言一眼,随口问:“那柄三尺剑的残骸还挂墙上呢,要不要了?” 林玄言闻言转身回到房中,从墙壁上取下了那柄挂置了三年,已经锈到几乎忍不住是一把剑的东西。 他用手指轻轻抹过剑身,簌簌地掉了一地的灰。 林玄言看着那柄剑,眸子里没有太多神采。 他单手握住剑的剑柄,举到身前,另一只手握住了剑的剑尾,稍一用力用听咔得一声,这柄千古传说的圣剑便被他折成两段了。 林玄言脸色转而苍白,他身子前倾,一个踉跄,鲜血翻涌上了喉咙。 陆嘉静连忙扶住了他,“没事吧?你这是做什么?” 林玄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缕笑容,他看着左右手分别握着的半柄断剑,随手扔在了地上,轻声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三尺剑。” 从今往后,世间只有林玄言。 他在心中默默呢喃。 陆嘉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她看着林玄言嘴角溢出的鲜血,眼眶微湿。 林玄言同样看着她婆娑的眸子,微笑道:“伤心什么?吐口血就这么心疼我了?” 陆嘉静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冷哼一声,道:“那明明是你答应送给我的锅,后来莫名其妙变成了把剑,现在这把剑你都没经过我同意就毁了,我难过一下不行?” 林玄言看着这个口是心非的女子,忽然握住她的手笑了起来:“我送给你的剑一直都在啊。” 他将五指一根根地扣入她五指的指缝之间,他就这样紧扣住她的手,抬起来,放在她的面前,“这样你就握住你的剑了,世界上最好的剑。” 陆嘉静感受着他指间的温度,星眸轻闪,俏脸微红,抿着嘴唇掩盖着笑意。 季婵溪冷冷道:“陆姐姐少听他花言巧语胡说八道。” 陆嘉静便正了正色,认真道:“总之以后赔我一把。” 林玄言试探着问:“下面的剑可以吗?” 陆嘉静愣了片刻,很快反应了过来,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揪住了他的耳朵,生气道:“这就原形毕露了?” 林玄言连连求饶,季婵溪冷笑不止。 三人又说笑了几句之后,陆嘉静才从心湖中央取出那柄渊然,渊然破开识海之后瞬间变成正常古剑的大小,在空中悬浮舞动着。 陆嘉静看着那柄北府的钥匙,轻声道:“要走了。” 林玄言道:“还有心事?” 陆嘉静幽幽道:“以后是不是会再见到叶临渊?” 林玄言开玩笑道:“你现在可不许想其他男人了。” 陆嘉静问:“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不是叶临渊的。” 季婵溪也扭过头来望向林玄言,显然对于这个问题她也很感兴趣。 林玄言闭上眼睛,陷入了回忆,他轻声道:“在最初的日子里,我确实一直以为我就是叶临渊,那段日子我性格清冷,几乎无所欲求,只是渐渐地我发现,我对我那未婚妻夏浅斟,竟是记忆模糊,而我在与语涵交谈之中,竟也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些少年心性,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心中存疑。一直到那一天,我们一同去了北域,失散在那座迷城里。” 林玄言停顿片刻,继续道:“当时你莫名其妙去往了修罗宫,而我则来到了城中的一座古塔里,在那座古塔中,我看到了上万年的历史和我们的当下。在属于我们的那一片历史里,我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名字,按着未来的成就高低一排一排地列着,我在其中也找到了我们的名字。” “也就是说,我们的命运,很有可能在最开始,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吗?”季婵溪神色闪烁,声音有些微弱。 “不一定,即使是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我也看见过有些名字黯淡,消失。” “那到底是预言还是记录?”季婵溪问。 “我不知道。”林玄言道:“我相信命运,但并不认同。事实纷繁复杂,或许大的走向早已定下,但是其间难免会有人力算不尽的变数,有些人一生随波逐流浑浑噩噩,有些人一生处心积虑,处处落子。” 季婵溪道:“想来你是后者。” 林玄言自嘲地摇了摇头。 陆嘉静问:“那你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林玄言隔空握住那柄渊然,朝着北府的最底处轻轻一掷,渊然化作一道虹光砸落,整座北府发出轰鸣巨响。 “当时在第一排,我看到了我的名字,林玄言。也看到了另一个名字,叶临渊。”林玄言的声音在北府的轰鸣中几不可闻:“当时我就忽然明白,原来我有可能不是我,我若是没有那场机缘幡然醒悟,或许一直到叶临渊真正出关,击溃我的心境,将我真正炼成一柄剑,死不瞑目的时候,才会知道。” 林玄言忽然神色清明,他笑道:“原来如此,那座古塔是一处与世间隔离的空间,它一直在算天,所以它从未将自己算进去,而我能够机缘巧合进入那座古塔,自然是最大的变数。” 难怪他看完那段文字之后,古塔瞬间漆黑,上面原有的几层楼也消失了。 或许那便是古塔推翻了最初既定的历史,重新改写。 “其一得诛,末法将尽。” 他回忆起自己在古塔上看到的最后一句话,喃喃自语。 其一究竟是谁? 是我还是你呢? 总之一切和最初不同了。 “那我的名字呢?在哪里?”季婵溪问。 “不告诉你。”林玄言狡黠地笑了笑。 季婵溪冷哼一声,也懒得追问。 “走吧。” 北府之中光芒耀眼,已是訇然中开。 林玄言忽然转过身。 不远处,隐隐约约立着一个衣袍宽大眉目模模糊的雪白身影,正与他挥手告别。 林玄言也挥了挥手。 陆嘉静和季婵溪同时回头,身后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看到。 林玄言温和地笑了笑,与他长长对望。 在最后的最后,林玄言只看到那雪白的身影望了陆嘉静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烟消云散。 海水翻滚的声音已然轰鸣耳畔,渊然腾空而起,剑身宽大了数倍,停在他们身前,如一叶方舟,要载着他们前行。 三人登上了剑,渊然破开茫茫海水,剑气如风暴翻滚,猛冲而去,掀起一道水龙般的长长龙卷。 海藻珊瑚被切割得四分五裂,海螺贝壳随着泥沙掀翻纷纷露出地表,在这不知是海底多少丈的地方,几乎墨色的海水里,许多带着星星点点亮光的鱼类纷纷退避,远观着那海水中的一剑朝着南方割裂而去。 林玄言知道,这是秋鼎早已设计好的路线,渊然要将他们送去的地方,便是失昼城。 古剑一路向南,巨大而荒芜的海底遗迹扑面而来。 一座座高大到几乎顶天立地的石柱歪歪斜斜地伫立眼前,无尽的残骸碑骨横七竖八地列着,犹如亡灵的坟墓,那些石柱上布满了墨蓝色的苔痕,而建筑残骸的底端,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沙螺,又有无数大鱼穿梭游曳其间,那原本该是大殿城门的地方,还缠绕着一条体型巨大的海蟒,海蟒缓缓拖动着长达百丈的身躯,鳞片开阖发出金属般的巨响。 那百丈长的巨蟒,伸长脖子,对着那柄横空而去的长剑吐着幽蓝的气息。 而无数鱼鳍长如鸟类翅膀一般的海鱼成群结队地游曳而过,在海水中发出着尖锐的声波。 陆嘉静看着那片浩浩荡荡的文明遗址,叹服道:“我曾在书上看到过关于南海古城的传说,不曾想居然是真的。” 林玄言道:“若不是渊然剑的指引,我们可能一生都无法找到这里。” 季婵溪声音忽然抬高:“那是什么?” 所有人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片深邃的海底中,忽然出现了一处巨大的天坑,光线昏暗,那天坑一眼望不到头,估计足足长达千里。 那是海床中的巨大凹陷,看上去就像是被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块。 “那是陨石砸落的痕迹?”林玄言猜测道。 陆嘉静摇头道:“不像,我曾经见过几处陨石的天坑,不应该是这般构造。” 林玄言道:“那这凭空消失的一处去哪了?” 陆嘉静身子忽然一震,她望向林玄言,正色道:“浮屿?” 渊然剑陡然上折,掠过那巨大的海底天坑,向着斜上方飞掠而去。 隔着昏暗而一望无垠的海水仰望这个世界,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一块块粼粼激荡的海水切割成了不真实的幻影。 他们隔着幽寂冰蓝的水晶望着世界的模样。 无数巨大的影子在视野的上方漂浮着遮天蔽日般的身躯。 那些天鲸皮肉如玄铁铸成,即使是化境的修行者也很难杀死它们,只是平日里它们深居海底,此刻不知为何纷纷来到了浅海之间。 未来得及思量。 无数四脚蜥蜴一般的海蛇从随着海水向上喷涌,无穷无尽的海兽大团团地涌来,如大海张开血口,要将他们吞没。 渊然已然破空而去。 隔着海水晃荡的视野转而清明,咸涩的海风带着无数凝若实质的魔息扑面而来。 天穹之上看不见月亮,唯有一片深邃的昏黑色。 海浪在脚底凝聚又破碎,巨兽的嘶吼声被海风隔着很远带了过来。 渊然停在了一块巨大的石碑面前。 那块石碑屹立在海水里,浪头冲击三万年亦不曾沉没。 那是半句诗:不许人间见白头。 第六十九章 暮色何其深 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便是传说中的白头碑?”季婵溪伸手缓缓摩挲过石碑,心生敬畏。 这举世闻名的白头碑。矗立在失昼城之前,传言是三万年之前的圣女所书。 从此以后,失昼城便真正地与世隔绝,世人难以找寻。即使是失昼城中的使者偶尔行走人间,也须以黑色的斗篷遮住白发。 人间不见白发,白发亦不去见人间。 林玄言感受着石碑上传来的圣息,历万年而未衰减,可见那人生前何等道法通天。 “百年之前我曾来过失昼城,却未见到白头碑。”陆嘉静回忆道:“三当家曾告诉我,唯有大事发生之际,白头碑才会现世。” 大事自然是指天魔吞月的传说。 即使失昼城真正沦陷,或许白头碑也能将那些魔物困于月海,不能去为祸人间。 渊然在块石碑前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向更南方掠去。 近处的天幕上,依旧是望不见星斗的凄惨黑色,而远方的天空上,海水与天空之间晕出了惨淡的昏黄色,在那里,挂着一轮若隐若现的苍白残月。 魔息不绝如缕,扑面而来。 渊然剑气分割开的海水转而又弥合。 海波腾浪,翻流不止。 渐渐地,无数高大山峦般起伏的黑影远远地展露在了视野里,就如同蛰伏天边的巨兽,一望无际。 “失昼城。”季婵溪望着那座不知尽头的海上古城,震撼自语。 古城冲入视野,即使是林玄言依旧觉得内心震撼,难以想象,如此巨大的城楼如何能够漂浮海上而不淹没。 陆嘉静目光沉重,因为这座传说中沐浴圣辉的城池,此刻非但没有当年的圣洁灵气,反而显得暮气沉沉。 看来失昼城中的局势很不好。 临近失昼城,刀戈碰撞的声响从远处遥遥传来。 坍塌的城垣间冒着黑烟,尸体堆积的恶臭味不尽涌来,一道道法器凝成的光束时不时地在城中亮起,又有许多低等的魔物在海水中翻腾涌上,向着失昼城蔓延过去。 “六首蜃妖又要来了,诛妖法阵快启!” 失昼城的某个城门忽然打开,许多人从城中冲出,齐齐对着海水结出诡秘阵型。 他们动作极其熟练,站位一成,便有光华涌出,在半空之中凝成剑的形状,对准了某处水柱上涌的海水。 “你们三当家已经穷途末路了?竟然让你们这些法力低微的小辈来拦我?” 海水中响起了威严而嘲弄的咆哮。 那道龙卷般腾起的浪潮忽然炸开,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了海面上,六首蜃妖六个头颅如孔雀开屏一般展开,每个头颅皆是尖嘴扇鳍,它嘶吼咆哮着,一口三角形的尖锐牙齿泛着森白寒芒。 诛妖法阵凝成的白色大剑化作一道长芒朝着蜃妖砸去。 清脆碎裂的巨响声里,蜃妖惨叫一声,巨大的身影向着海面跌去,翻腾起小山般的浪花。而大剑与此同时破碎,化作无数小小的飞剑朝着海水中钉去。 未等他们松口气,海水便再次沸腾般翻滚起来。 那六首蜃妖重新浮出水面,长长的脖颈拱成弧形,猩红的狭长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年轻人,而那些人再次立阵结剑,只是这一次的剑光要弱上许多。 蜃妖猖狂大笑道:“就凭你们还想杀我?都去死吧。你们那小娘皮子对上我们妖王,恐怕已经自身难保,更别说来救你们了,失昼城沦陷已是大势所趋。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渊然剑恰从它周身划过,在它巨大的身影下渺小得像是无意途径的海鸟。 “这是万年前的古蜃族?”陆嘉静想起书中的记载,“传说它们也是龙裔,天生便有神通,擅长吞云吐雾,而且力大无穷。” “谁在说话?” 那六首蜃妖缩回了脑袋,望向了那柄忽然悬停在身前的古剑,它聚起细细的眼睛,打量着那柄忽然出现的剑,神色冷漠。 “你们是谁?失昼城怎么可能有外人进入?”蜃妖冷冷发问。 林玄言看着那巨大的头颅,许多万年前的记忆涌了上来,那段关于蜃妖和雪国的,南荒上的记忆。 蜃妖见他们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的威严吓住了,他细细打量下,眼睛越来越亮,它发现那剑上的两位女子竟都是绝代佳人,样貌竟都不输失昼城的那位当家,没想到自己复苏之日竟还能碰上这等妙事? 它感受着这三人的境界,发现那两女子境界竟与自己相仿,而那男子好像要弱上许多。不过多出两个化境又能如何?等到南荒大陆彻底复苏之际,通圣境的大妖便可有十余个,化境的大妖更应是多如牛毛。 它盯着林玄言,冷笑道:“小子,乖乖交出你身边两个女子,我还可以给你差事做做,将来失昼城破,你也不至于身死道消。” 林玄言笑道:“失昼城的当家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来自然是来杀你们的。” 六首蜃妖放肆大笑道:“你们三个年纪轻轻,口气倒是很大,今日本王便将你废了,然后当着你的面好好玩弄你这两个漂亮的小姘头。” 林玄言冷冷道:“死了上万年,好不容易活过来,却怎么还是这般愚蠢?” 六首蜃妖竖瞳凝成了线,显然是已被激怒。 林玄言忽然微笑道:“不知道万年过去了,你那蛇腹上的剑伤可曾痊愈了?” 六首蜃妖心中骤然冰冷,那六个脑袋同时后退了一些,它们环视着林玄言,似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它只将半个身子漏出海面,便是因为那海面下的另外半个身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剑伤,那道剑伤曾让曾经的它瞬间毙命,后来他的尸体得到被龙血惠及,它才得以重新苏醒。 而那道剑光纵横南荒而下的场景,他毕身难忘。 那是一道几乎悬挂了整个大陆的光。 当时死去的大妖太多太多,它也只是其中不太起眼的一个。 它盯着林玄言,寒声道:“你究竟是谁?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林玄言懒得回答,只是伸出了右手,作手刀状,“既然你死过一次,那也不介意再杀你一次。” 六首蜃妖再也不顾什么威仪,忽然涌现的警惕感催生出巨大的恐怖,这让它忍不住向着海水中疯狂钻下去,然而那道剑光已经来临。 时隔万年,它再一次看到了这道剑,与当年如出一辙。 海水纷纷墙立而起。 滔天巨浪间,凄厉无比的惨叫声透过海水震荡而出,大团大团的鲜血涌出海面,旧剑伤上再添新剑,这一剑直接让它的身体断成两截,向着海底沉去,无数尖牙利嘴的妖鱼蜂拥而来,撕咬着这美味至极的尸体,很快将它啃成了骨架。 渊然剑在空中兜了个转,带起一道金黄色的弧线,朝着失昼城掠去。 那些失昼城年轻的修行者各个心神摇曳,如见剑仙,忍不住单膝跪地相迎。 那些年轻的修行者黑衣银发,望着前来的几位剑仙,倦容上皆是恭敬之意。 落地之后,林玄言跃下渊然,望着那个为首的修行者,直截了当问道:“失昼城如今局势如何?你们三位当家如今又在哪里?” 试道大会的白玉台上,自左而右,一道剑气犁成的沟壑横亘在两人之间。 随着夏风拂动,天上裂成一线的云层渐渐弥合收拢。 李墨依旧盘膝而坐,身子微微离地浮空,那青衣布衫添了许多的裂纹,他长发散乱,眼睑低垂着看着下前方,犹似还在认真行棋。 俞小塘已出第一剑。 她神色尤为认真。 那道剑意犁成的沟壑停在了李墨的身前,然后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向着两边蔓延而去。 她不知道李墨到底在做什么,虽然他的防守看上去确实固若金汤,甚至有君子气。但是就算你挡住了三剑又能如何,你难道以为我俞小塘行走江湖真的只靠三剑,用完了只能挨打?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李墨,不明白他如今修行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她只好再举起剑。 剑意瞬息起,气机抖转间剑气喷薄如尘埃四散。 裴语涵屏气凝神地看着那一边,白玉台上已然出现了三个俞小塘的幻影。 但那幻影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得单薄无比,因为那本就不是为了迷惑敌人,只是她身法太快太快。 这虽还比不得当年林玄言与季婵溪那一战,两人在雨中快如激射的细线那一般,但也已足够。 在场的许多修行者,修为低的生出高山仰止之感,修为高的便是后生可畏的喟叹,而同辈参加试道大会的佼佼者们,更是觉得似乎自己的努力都没有了意义。 白玉台上生出了一道耀若白月的弧光,那弧光之中犹带着些许猩红之色。那是剑斩落的光。 在那瞬间爆发的光明里,俞小塘身形不断隐现,那是一剑,亦是三千剑。 无数剑芒如银针洒落。 试道大会上像是下了一场茫茫的雨。 浩大的雨声弥漫成雾,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在视野无法触及的地方,隐隐约约还有微弱的落子声传来,短促却坚决。 裴语涵自然可以看清里面的场景。 俞小塘三千道剑影落下,看似凌乱无章,却各自不偏不倚地打落在了李墨的周身,李墨周身那道无形的屏障凝聚了又破碎,在剑气的攻势下已然苦不堪言,青衫之上密密麻麻地切割开裂口,其中隐约有鲜血渗出。 剑还在更快,更密,而李墨俨然已是困兽。 裴语涵当然不相信小塘能如此轻易获胜。 是时,她眯起了眼望向天空。 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大网落了下来,在人们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整齐地铺在了地面上。 一心一意出剑的俞小塘忽然神色微凛。 因为那些剑气在一瞬间丢失了目标。 李墨消失在了原地。 人自然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移动速度太快,要么是借用符咒使用了某种遁法。 俞小塘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女,自然不会手忙脚乱,她第一时间收剑立阵护住周身,然后剑意四散而去,寻找四周的法术波动。 仅仅是一个瞬间,李墨再次出现了面前。 “身在局中,犹不自知?”李墨轻声发问,他抬起手,再作落子状。 俞小塘下意识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的脚下多出了许多条整齐的黑线,那些黑线纵横交错,将整个白玉台割成了棋盘。 而她双脚如陷淤泥,一时间竟然难以挣脱。 俞小塘深吸一口气,默念道:“归元,中流,断切。” 气息瞬息流经三脉,剑气再起。 李墨却不管不顾她的出剑,自言自语道:“古时有位山上仙人好棋,一日游历人间,遇一棋痴,划断木桩为枰,以黑白卵石为子,成就此局名局。” 话音一落,俞小塘发现周身多了无数黑白衣衫的人,皆是一个衣衫散乱的中年人与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那些人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纷纷望向了她。 俞小塘轻声道:“我师祖说,道心幻想不过旁枝末节,你李墨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既是威慑对手也是给自己壮胆,俞小塘虽然凝目蹙眉,看似并无慌乱,手心却已满是汗水。 她轻喝一声,一剑守心,其余剑朝着周身激散而去。 一声声砰然之响激荡心湖。 “我一声好棋如痴,几欲疯癫,为何还是算天不过?” “下成此局,我本该不枉此生。” “此一番名局,定是千古流传,为何我丝毫不感快意?” “因为还是输了啊” 俞小塘仿佛能听到耳侧有一般的声响,他仿佛能看到许多年前,一个摆满了石头的木桩前,有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看着棋枰,久久不能释怀。 这种悲伤莫名与她相通,那一刻,她行剑的动作竟也带着悲怆之意。 剑意多了些情绪。 只是师祖曾与她说过,这本该是至无情的一剑。 于是那一剑斩落,终于添了些瑕疵。 三千剑在那一刻合为一剑朝着一个虚空处斩落,李墨的身影仿佛被剑吸引过来一般也出现在了那里,他看似避无可避,神色却认真至极。 “少了一剑。”看着那无数道虚影凝成一剑,裴语涵轻声叹息。 三千剑少了一剑。 就是在那极小的缝隙里,李墨的身影陡然破出。 而在另一头观战的苏铃殊由衷赞叹道:“好一个有情胜无情。” 他身影在破出的一瞬便陡然化分为四,立在俞小塘的前后左右,将她围在其间。 只包围不出手,这本该是毫无意义的攻击,而因为俞小塘身在棋盘之上,便被赋予了意义。 围棋中四子围住一子,便可将中间那子提吃掉。 一道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从天而降。 俞小塘如堕牢笼,唯有正面承受那迎头而来的痛击。 护身的剑气被击得粉碎,俞小塘借那半息机会一鼓作气斩碎牢笼,身子倒滑出去。 她已受了不轻的伤。 那一刻俞小塘才明白,李墨将整个白玉台变成了他的棋盘世界,如今她便置身在他的世界里与他为战。 所以她也必须遵守棋盘的规则。 李墨再次落子,他轻声道:“这一局,是当年太年城老棋圣的最后一局” “闭嘴,我不下。”俞小塘忽然将剑脱手甩出。 那飞剑旋转着向着李墨的咽喉处割去,李墨刚刚建立起的棋道被迫消散,他身形不停后退,在接近白玉台边缘之际,他身子立马后仰,那剑擦着鼻间堪堪飞过。 而飞剑在他身后打了个转,立刻再次飞回,李墨青衫一震,身影消失,朝着俞小塘奔去。 而俞小塘则以更快的速度朝着他冲去。 一道道如击沙袋一般的声音响起。这是他们自开战以来,第一次真正肢体上的碰撞交锋。 两人再一对拳,各自退开,俞小塘身子如鞭,灵巧一转,顺手将那旋转而回的剑抓在了手中,而身子依旧顺着惯性转了半圈,剑气随之斩出。 那一剑斩在李墨青衫之上,将他仓促凝成的道法击得粉碎,李墨踉跄向后倒去,费了好多步才稳住身形。 而那段时间里,俞小塘的第三剑已经起势。 李墨按住胸口,以最快的速度平复呼吸,然后轻声道:“这一局,是你不得不下的棋。” 俞小塘不甘示弱,“你想下棋有本事找我师弟下去,为难我一个臭棋篓子算什么?” 李墨微微一笑,“能与你师弟再下一局自然最好。” 语音未绝,俞小塘已然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而她的身边,又有一道道棋意凭空而起,她并无他想,只是一剑斩去。 那一剑只是至纯至朴的一剑,那一剑燃了起来。 因为纯粹,所有光明。 许许多多的声音再次在她耳畔响起。 “把丫头卖了吧,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长大了能给家里种田作活,把你养大了能干啥?” “小塘丫头,娘会帮你找个好人家的。” 又如何?过往再惨也总归已经过去,如何能扰我剑心? 剑意更盛。 “你根骨不错,与我走吧,随我学剑。” “弟子都走光了,如今多了个你,你便是大师姐了。” “这些剑谱,好好背熟,明日我考你你不认字?唉,那得先上几年学塾了。” “这些剑诀不是这样记的,我一句一句教你。” “学会了么?” 师父,我学会了,我如今已经倒背如流了。 剑气张扬宛若大风,李墨长发散乱,衣衫拂动,身形向后倾倒,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剑风淹没。 “小师弟” 斩了。 “仙人抚我顶” 斩了。 俞小塘再也不看那些直照本心的意象,这一剑越燃越旺,肃杀无情到了极点。 裴语涵神色平静,不知是喜是悲。 而其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剑慑住,难以离开。 苏铃殊修为终究要差裴语涵太多,她甚至也看不清局势了,只能感受到那些隆起又坍塌的棋意和那无情到令人心悸的剑。她静静等着结局。 道法激荡如尘,喧嚣四溢。 裴语涵叹了口气,转过了身。 许久之后,尘埃落定。 俞小塘怔怔地看着李墨,满是不解。 站在苏铃殊身边,陆雨柔下意识跳了起来。 “师父这这怎么可能?”陆雨柔看着场间那一幕,觉得看到了这辈子最荒诞的画面。 李墨掌间尽是鲜血。 但他徒手握住了俞小塘的剑。 他平日里指间夹着的,不过是微有重量的棋子,而此刻握住的,是年轻一辈里最强的剑。 “为什么?”俞小塘不明白,为何这至强一剑只有这些威力。 李墨脸上血色褪尽,很是苍白,而他另一只手轻轻敲击衣侧,一道道被俞小塘斩碎的棋重新出现,那是她的过往。 李墨看着她,认真道:“你本是多情之人,何必行无情之剑?这剑与你本心相违,自然不强。” 过了许久,俞小塘才点了点头。 她环视四周,看着面容模糊的父母,看着白衣胜雪的师父,看着容颜清秀的小师弟。她忽然有种流泪冲动。 但这毕竟是试道大会,她很动情,却还不想输。 真的想哭也只能打完了回被子里蒙着哭。 只是此局何解? 她忽然捧起了剑。与四年前如出一辙。 赵念瞪大了眼睛,向裴语涵深深地鞠躬道:“是那招魔宗之剑,师父快阻止师姐吧。那是邪剑啊。” 裴语涵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笑了笑,说了声:“不会有事的。” 而在场间的其他人对于那一剑自然是过目难忘。很多人的记忆再次被唤醒,想起了四年前也是这个小姑娘,在那里举起了那把剑,震惊世人。 苏铃殊没有见过那一剑,只是这剑架一起,她便心生肃穆之感,便正襟危坐盯着俞小塘,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李墨连出了数十道道法护住周身,其间意象万千,皆是千古名局里的胜负手。 他也曾见过那一剑,只是即使以他如今的修为他依旧没有信心可以抵挡。 但他还是必须试一试。 俞小塘捧着剑站在那里。 那是苍山捧日的起势。 她双手握剑,高高举起,有青虹平地起,显化峥嵘气象。 那道灼热耀眼夺目的剑光亮起,熟悉的火光再次冲天而起,照亮了她两人坚毅的身影。 又一轮朝阳自她的手心升起。 李墨深吸口气闭上眼,双手向前划开,像是推翻了无形的棋篓。 成百上千道黑白棋子法相倒灌而出,在空中纵横交错,然后与太阳汇于一处。众人眼中一片浑浊不见天日。 待云消雾散时,却见李墨端坐原地,透过衣衫可见几道黑漆漆如纹身的印子。而一旁的小塘遍体鳞伤,柱剑喘息着。 “我说过了,”李墨气定神闲地没有明确的道:“你现在还不适合无情剑。” 她抬起头,失魂落魄的双瞳中闪过一丝领悟。 “我输了。”她转过身。 她身后有一轮真实的太阳,绛红而昏黄。 夕阳西沉。 暮色何其深。 第七十章 白月之下悬剑去 林玄言在与那几位失昼城的修行者的交流中得知了近日的情况。 这一次天魔吞月的传说不同过往千年那般小打小闹,他们仿佛要借助这一次机会一举覆灭失昼城,甚至有几位原本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大魔头也渐次苏醒,例如三万年前蜃妖族的妖王蜃吼与雪国的国主雪山。这些都是万年前曾经达到通圣之上那个境界的大修行者,即使如今得以复生,修为跌至通圣,实力依旧不容小觑。 千年之前,他们便知道了天魔吞月传说的由来。 南荒陆沉之际,南海的古龙之王联合蜃妖与雪国一同布下了一道贯穿整个南荒的血尸大阵,只要诅咒不灭,沐浴龙血的生灵们将来万年来陆陆续续地苏醒,重新从海底爬回人间。 只是那道血尸大阵太过强大,几代当家曾经设法无数,却依然不知如何破解。 而今日,就连传说中的那头白色大妖,曾经屠城无数的白陆伏也渐渐苏醒了。 等到这些实力恐怖的魔头陆续登临,失昼城的抵抗必将越来越无力。更何况南宫曾经进行过一次占卜,似乎有一尊实力更在那三座大妖之上的古魔也苏醒了。 甚至有许多失昼城的城民们觉得,失昼城的覆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许多心思动摇的人甚至已经叛变,投靠了魔族,争取一线生机。 这些事情在如今的日子里时有发生。 听到蜃吼与雪山的名字,林玄言又回忆起了许多往事,他喃喃自语道:“那条鲶鱼和那个雪人?白陆伏好像也有点印象,是什么来着?” 那几个年轻的修行者听得瞠目结舌,心想剑仙大人虽然你实力深不可测,但是这牛也吹得太夸张了吧?几万年前的古人你怎么可能见过? 季婵溪冷冷笑了笑,倒是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想到时候看你被那条鲶鱼和雪人撵着跑可就有意思了。 陆嘉静问:“那如今战事如何?失昼城还撑得住吗?” 一个面容清秀的女修走上前,解释道:“失昼城如今分为三道防线,三当家主要负责对抗蜃妖族,二当家对抗雪族,而大当家不清楚,只是今日听说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大当家好像受了伤。” 另一个修行者摇头坚定道:“那定是动乱军心的谣言,我们大当家何等道法通天,那三个魔头若是与我们大当家捉对厮杀,定是只有死路一条的份。” 那女修撇了撇嘴,也没有还嘴,只是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陆嘉静问:“其他的呢?” 那女修继续道:“前几个月,那些魔物进攻失昼城,不过是试探性的进攻,派出的妖王也不过是那六首蜃妖那般级别的,只是最近战事忽然紧张了起来,三当家将所有人分成了七组,各自守一处边防要塞,我们此刻离三当家很是遥远,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况。但是据说只是据说,那蜃吼好像亲自出手了,那边的局势应该很不好。” 陆嘉静又问:“那如何找到你们三当家?” 几个修行者面面相觑,显然还有些犹豫。 陆嘉静道:“我们与你们三当家和二当家都是相识许久的朋友,你们二当家犹是南庭国一个道姑的时候我们便见过。” 季婵溪也走上前,看着那个女修,道:“摊开手。” 女修摊开了手,季婵溪伸出食指在那女修的手掌心画了一个图案,那女修神色微变,怔怔地看着季婵溪,“这是我们失昼城的秘文,你为何会知道?” 季婵溪道:“这是南卿姐姐以前教我的,如果你想看,我还可以再写一些。” 女修抿了抿嘴,终于下定决心。她掐了个法诀,从识海中取出一张崭新的地图递给了她,“这是如今我们这一边的防线图,你们可以循着图上的位置去找三当家,此图务必藏在识海,不要放在身上。” 季婵溪接过地图仔细地看了一遍,密密麻麻的地标看着有些头晕便交给了林玄言。 林玄言也着实没什么看地图的经验,又面不改色地交给了陆嘉静。 陆嘉静手指顺着地图上四通八达的线路走了一遍,在心里默默记住了几个标志性的点,然后收起了地图,道:“谢过几位。”然后她看了眼那两个地图都看不懂的少年少女,道,“与我走吧。” 林玄言和季婵溪便乖乖跟在了身后。 他们行走于失昼城中,黑发的容颜显得很是突兀,遇到几支修行者队伍的时候,他们差点被当做混入失昼城的魔物,几经解释才避免了冲突。 所幸一位担任指挥的女大将对于陆嘉静这位百年前曾造访过失昼城的女子有很深的印象,赠与了她一枚权力很高的腰牌,才使得她们在失昼城中畅通行走。 而那位女将告诉他们,七日前,南绫音带着杀力最强的几位修行者去往前线,一直奋战到如今还未归来,而最近天上仅有的那轮月亮越来越黯,南荒的魔息又越来越重,是很不好的兆头。 人烟渐渐荒芜。 季婵溪忽然问:“那几个妖王实力暂不明朗,但至少是通圣修为,我与陆姐姐都只是化境巅峰,若是贸然前往恐怕不好。” 林玄言略一沉吟,道:“只要是前世被我杀死的大妖,他们在道心深处对于我都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所以蜃吼与雪山实力虽强,但一定不是我的对手,只是同境杀人绝非易事,为了以防万一,在你们没入通圣之前,我会尽量避免与他们交锋。” 陆嘉静唤出一朵道心青莲,浮于身前,她掐算片刻,摇了摇头,“我们不能只看对方最强的战力,这次南荒席卷而来,最恐怖的地方莫过于化境的大妖数量太过巨大,那些都是万年前灵气充沛之时滋养出的妖孽,以如今的失昼城如何能够应对?即使我们侥幸杀了其中一两个妖王,对于局势影响可能也不会太大,况且” 陆嘉静蹙起了眉头,面露忧色,“况且我方才在占算之时,似乎有什么很强的力量遮蔽了天机。很有可能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大魔头。” 林玄言点点头:“若是局势真的不可阻挡,我便强行带你们斩开白头碑的法障离开。” 季婵溪道:“我不走,我要留下来陪南卿姐姐。” 林玄言面不改色道:“到时候我会敲晕你的。” 季婵溪瞪了他一眼,满脸怒容。 陆嘉静望向前方,忽然道:“那是什么?” 在遥远的天际,昏黄与黑暗交割的地方,有巨大的影子在空中晃动,那些影子包罗万象,有悬浮空中的琼楼玉宇,有若隐若现的古老城池,其间云雾喷涌如大河奔腾,一个巨大幽蓝的影子游曳其间,发出一道道闷雷般的巨响。 而那云海大浪里,有一轮残月载浮载沉,明光时而撕破层障,时而又被云浪淹没在楼阁之间。 残月的气象越来越弱。 “那是上古蜃楼!”林玄言神色一凛,“蜃吼果然亲自出手了。” 即使是千里之遥,那似真似幻的虚影依旧扶摇天际,巍峨的琼楼高阁似是会随时倾塌,望得人心神摇曳。 “我先去,你们跟上。”林玄言仓促地说完了一句,一道长虹便挂在了半空之间,他的身影已然飞掠而去。 季婵溪与陆嘉静并未有丝毫迟疑,各展遁法,身形朝着那方疾速掠去。 一剑出城。 那一片的失昼城外,海水没有翻腾起丝毫的浪花,放眼过去皆是无垠的坚冰和覆盖着的茫茫黑雪。 天上落着雪,一片湿寒。 林玄言身形朝着那一处上古蜃市砸去。 一道道雪白的光线缭绕其间,那虚幻的影子在剑气的冲击下震荡起了巨大的波纹,轰然坍塌。 林玄言回到冰面之上,神色阴沉。 陆嘉静与季婵溪先后赶到。 那冰面之上满是尸体,有银发黑袍的失昼城修行者,也有那些被斩杀在此处的魔物。 “假的。”林玄言看着她们,缓缓摇头:“那些蜃楼幻象只是为了迷惑人,实际上的那场战斗很可能早就结束了。” 方才,林玄言在冲入蜃市之间时便察觉到不对,那上古蜃市怎么会如这纸糊的一般,一捅就破。 现在看来这残留的蜃市不过是为了造成一种两边还在交战的假象,而实际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而且显而易见,应该是失昼城这边败了,三当家南绫音生死未卜。 陆嘉静与季婵溪冰雪聪明,自然也很快想通了这些。 黑冰之上寒风凌冽,死气逼人。 林玄言望向陆嘉静,认真道:“静儿,地图拿出来看看。” 陆嘉静取出地图递给了林玄言,林玄言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递还给陆嘉静,“静儿你直接给我指出蜃妖神殿的位置吧。” 陆嘉静大惊失色,随后斩钉截铁道:“你要一个人去蜃妖神殿?绝对不行,现在不可冲动,绫音虽然败了,但未必身死,我们即使要救她也应该静下来好好计较一番。” 林玄言嗯了一声,扶额道:“我当然不是要孤身去闯蜃妖神殿,我与你们详细说一说我暂定的计划和失败后的处理方法。” 陆嘉静依旧不放心地看着他。 林玄言握住了她的手,道:“我们先回失昼城把情况告知他们,让他们早些调集队伍做好防范,季姑娘你按着地图上的方位去找二当家,将这件事告知她,一定要快。因为蜃吼在击败南绫音之后,很可能会一鼓作气联合雪山进攻那一方的要塞。” 季婵溪点头答应。 失昼城的下弦殿中,一片肃穆。 为了让三当家出事的消息不外传而引发什么动乱,所以林玄言只联系了极少几位在军中位置重要的人。 而此刻大殿之间已是一片肃静,不安的气氛蔓延在每个人心间。 “我们三当家于两年之前亦迈入了通圣境,这场战斗即使失败,也不可能无法回来,这其中定有蹊跷!” 说话的是总统领,名为南征,曾组织过数十次城墙上的防守战,威望很大。 另一位女子将军忽然拍案而起,她恶狠狠地盯着林玄言,冷声道:“你们是今日才凭空出现的,来路不明,而我们在此处苦守了六个月,三当家偏偏在今天出事,你们定是南荒派来的奸细,先将你们拿下再说!” 林玄言同样冷冷地看着她,道:“若是我能将你们三当家带回来,这些话,你可以当着她的面再说一遍。” 南征细细地打量着林玄言的神色,然后道:“你要一个人去蜃妖神殿?这路上凶险不必我多说你也应该明白。哪怕你是通圣境,都九死一生。” 林玄言道:“我自然是乔装打扮混进去,然后寻找机会救上一救。” 另一位大修行者冷笑着看着他,嗤之以鼻道:“说得容易,在失昼城这几年的战斗里,也曾有扬言要独自去刺杀妖王的沽名钓誉之辈,要么是骗子,要么带着自己的一腔孤勇死了。但出于同情,我们居然还要为他们修碑供为英雄,真是可笑至极。如今又来了一个你这样自大的?” 林玄言摇头道:“既然有勇有胆,自然值得尊敬。何况没有把握,我也不会提出来。” 那人还欲反驳,南征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多言,然后他望向林玄言,道:“若是公子不是玩笑,那你可以将你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我们可以尽最大的力帮助你,此刻三当家的安危才最为重要。这位姑娘自称是三当家的朋友,请问你是” 陆嘉静道:“我叫陆嘉静,数百年前曾做客过失昼城,虽短短几日,但后来也与绫音常有书信往来。四年前的试道大会,我们亦曾再会过。” 之前那位女子将军神色微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对陆嘉静行了个礼,“原来你便是大名鼎鼎清暮宫宫主,那这位莫非是” 她的视线移向了林玄言那清秀的脸,她原本想说一个名字,但是怎么看都不像。 林玄言道:“我叫林玄言,无名小辈而已。只是与陆宫主已结为道侣。” 失昼城远在天边,自然无从知晓这个轩辕王朝路人皆知的名字。 但是清暮宫宫主已然出嫁,对方还是如此年轻的晚辈,许多人都觉得极其不可思议,但若他说的是真的,能年纪轻轻便得陆宫主芳心,本事肯定不会太差,或许真能担此重任。 林玄言继续道:“具体事宜我先与陆姑娘商议,然后让她把所要部署的事情告诉你们。” 南征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按你的做,我们会尽力帮你,但是我们也要开始我们自己的准备,做好你失败的打算。” 林玄言点头道:“自然应当如此。那我与陆姑娘先告退了。” 离开下弦殿之后,林玄言嘱咐陆嘉静先取出地图,在距离蜃妖神殿一千里的位置附近寻找合适的落点。 接着他取出了一张成色极好的符纸,咬破了手指,极其认真地在上面画了一道符,递给了陆嘉静。 陆嘉静接过符纸,愣住了,问道:“你写个牛字给我干什么?” 林玄言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有些无辜道:“静儿,这画的其实是把剑。” “嗯哦。”陆嘉静端详片刻,无奈回应道。 “没关系,意思到了就行。”林玄言将符纸塞到她的手上,然后画第二张,也是一柄剑,连画了三张符纸之后,林玄言脸色苍白了许多,他深吸了几口气,调息片刻,才道:“这是千里传剑符,若是我有了危险,符纸便会剧烈颤动,只要你燃烧掉这张符纸,我便可与符纸交换位置。” 林玄言继续解释道:“但是我与符纸的位置必须在一千里内。所以你要找好合适的位置,最好让南征派几位大修行者保护你,若是你被发现,情况危急的话尽管逃走不用管我,我还有其他准备。” 陆嘉静问:“什么准备?” 林玄言答道:“我有一道剑意,三年前南海之上,为了不让语涵牵扯入北府,我用去了半道,如今还有半道,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直接斩开那方天地离开,没有人拦得住我。” 陆嘉静回想起了三年前南海上的场景,因为当时场面太过混乱,所以她的记忆也有些模糊,只是她隐约还记得那道剑,寂寞而绵长,似可以斩断光阴。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玄言道:“后面的事我与你细说,你转达给他们就行,我预感很不好,我先去往蜃妖神殿,迟则生变。” 林玄言将所有需要准备的事情与她交待完之后,陆嘉静收好了那道符箓,也不再犹豫,只是嘱咐道:“万事小心。” 失昼城的上空,再次挂起了一道白虹。 那道白虹落入城外,掠过尸体堆积的黑色冰原,消失得无影无踪。 茫茫冰原上,唯剩一轮残月高悬,光晕单薄。 第七十一章 海妖大典 海底某座深不见底的洞窟外,一道白影落下。 洞窟外空空寂寂,百里之内甚至没有一头妖兽,甚至都没有水母海藻的生长。 林玄言神念一动,海水中的身子宛若一道漂浮着的影子。 他的身子向那洞窟之中沉了下去。 片刻之后,洞窟之下霍然开朗,一只巨大的妖兽引入眼帘。 那只妖兽有着苍蓝色的鲨皮,在昏暗的水光中隐约可见粗粝的纹路,那大妖的头骨上生长着长长的甲角,如插在头顶心的一柄长刀。 他背上张开的大鳍同样锐如钢刀,在昏暗的海水中泛着不合常理的亮度。 它半寐着眼,眼白翻下,那结实的腹肌上有一道贯穿极深的疤痕。 林玄言悄无声息地来到这头大妖面前,瞥了那道疤痕一眼,然后举起了手刀。 大妖霍然睁眼:“什么人?” 海水掀翻,无数泡沫翻涌而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巨大的压迫在一瞬间便爆发出来,几乎要将洞窟内的海水全部挤爆。 林玄言的面容在海水中看起来扭曲,只是瞳孔之间一片平静。 那大妖看着眼前的少年,与生俱来地泛起了巨大的恐惧。 化境巅峰修为的他,纵横失昼城的战场,论单打独斗除了那三个当家,很少有人能够战胜他,如今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怪物?难道是另一头觉醒的妖王? 海妖无法做出判断,只是本能的反应让他朝着洞口外飞窜过去。 身形才一起抬起,他便僵硬在了半空,一道来自洞窟之底的恐怖力量死死地锁住了他的身体。 海妖甚至不敢挣扎动弹,他的每一寸皮肤外,似乎都悬停了千千万万柄锋锐的剑刃,只要他稍有异动,便会割裂他那厚重的鲨皮。 “你究竟是什么人!”海妖回过头,正好对上林玄言那双冷酷至极的眼。 林玄言勾了勾手指,海妖重新撞回了地面,在他触到地面的一瞬间,一根洁白如玉的手指便抵住了他的眉心。 海妖瞳孔剧张,大如铜铃,血丝密密麻麻地生出,那巨大的身躯更是忍不住地剧烈颤抖。 “借你身子一用。”林玄言收回了手指,单手扶住了那石化般倾倒了的巨大身躯,海妖只觉得脑髓之间似是有剑贯穿过去,整个身躯瞬间麻木,竟是没有丝毫反击的机会。 片刻之后,林玄言睁开了眼,以神识回音道:“原来你叫剑齿,名字还不错,走吧。” 那名为剑齿的海兽怔了怔,竟是被控制了一般,木讷地跟在林玄言身后,向着洞窟之上浮去。 蜃妖大殿位居海底,群殿浩浩荡荡连绵数千里,其间最中央,一个几乎要高出海面的三角形建筑尤为瞩目。 那便是蜃妖神殿。 林玄言遥遥望去,连绵的群殿不动不动,唯有那尖塔般的神殿在水中摇晃着轮廓。 那是此间唯一真实的宫殿,而那千里连绵的皆是虚幻的蜃市。 林玄言沉默地跟在剑齿的后面,脸上还抹着蓝绿色的海泥,看上去就像身份低微的雇从仆从。 一条条如刀一般的长鱼在他们身边穿行而过,沿着笔直的大殿前进。 忽然间,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黑影浮过头顶。 林玄言只是前行,并未抬头。 那个椭圆形的身影炸开,密密麻麻的鱼群分散开来,一道黏稠乌黑的水流滚了下来。 林玄言神念一动,剑齿便抬起手,将那道气流拍散。 那个椭圆形的海妖伸出了许多带有吸盘的触角,笑眯眯地看着剑齿,“剑齿大人不是身受重伤吗?不好好养伤来什么群妖大会。” 林玄言微微抬起头,轻易地感知到了它的修为深浅。这海妖的修为要比剑齿低上许多,许是因为剑齿曾经受了重伤的缘故,它也敢在面前玩笑放肆了。 只是这是蜃妖神殿,林玄言并不想生事,神念微动,剑齿便冷冷道:“蜃吼大人大胜而归举行群妖会,为何我不能来?还是你想问问我的齿剑?” 剑齿的声音冷漠而僵硬,但在那海妖耳中却带着许多威胁的意味,那海妖姗姗笑道:“剑齿大人脾气还是这般暴躁啊,今日可是大喜之日啊,我们大王不仅击败了失昼城的部队,甚至还将那伤你的三当家也擒了过来,稍后若是大王有心,说不定我等还能饱饱眼福。” 林玄言怕说多了漏底,也不愿与他多做纠缠,他将一手悄无声息地伸到身后,一道森冷剑意便浮了起来。 海妖感受到了那道剑意,身子连忙突突突地向前窜去,笑道:“祝剑齿大人早日康复,小妖先行一步了。” 林玄言抬头望去,越来越多妖怪都向蜃妖神殿聚拢而去,像是要举行什么盛大的欢庆大典。 南绫音战败的事情几乎可以坐实,只是不知此刻生死如何。 途行之间,林玄言刻意选择了一条人较少的道路,他不敢让被自己控制的剑齿与他人交流,一旦露馅,他就必须杀死那人,这势必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但是一路上依旧免不了有人与他打招呼,同时他还听到了许多闲言碎语,其中有关那一战中蜃吼多么强大威武,蜃妖统领的海妖多么骁勇善战,南绫音虽然抵抗许久却还是被破阵生擒,甚至还有六首蜃妖竟不敌失昼城修士被杀的事情。 林玄言沉默地跟在剑齿身后,一直来到了那座定海神针一般巍峨神殿。 海兽嘶喊欢庆的声音鼎沸而喧哗,即使是剑齿这样的大妖也泯然在了众妖之中,自然更不会有人注意到跟在他身边的小小侍卫。 林玄言一番审时度势之后,操控着剑齿向着一处较单薄的妖群走去。 那些妖怪见到剑齿自然不敢有所阻拦,艰难挤出了一条道路,林玄言跟在剑齿身后,便顺理成章地走到了最前面。回首望去,此时大殿的广场上,大小妖怪已然聚集了成千上万。其中仅凭林玄言的感知,修为化境之上的大妖达到了二十余位,其中也不乏修为更在剑齿之上的妖怪。 这些平日里皆可独当一面的大妖此刻聚集在一起,必然是有大事。 喧哗声骤然低了下去。 林玄言心中微凛,向前眺望。 蜃妖神殿忽然洞开,只是里面一片漆黑。 慢慢地,一个人形的影子走了出来。 那人身子苍蓝,一片光滑,手背延伸向上覆盖着鱼鳞,它的小腹微微泛白,肌肉分明,手脚的线条却很纤细,更像是漂浮在手中的触须。 他面容与人类无意,只是脸色同样是深青色,而他咧嘴而笑之时,又露出了两排三角形的尖锐利齿。 他带着一个金黄色的简约王冠,王冠上牵着一颗火红的石头。 林玄言一瞬间便猜到了那块石头是什么,不由瞳孔微缩。 事情比他想象的要更加棘手。 而很快,连林玄言都不能再保持平静了。 因为随着蜃吼走出,在他的身后的阴影里又走出了一个人。 那人浑身雪白,关键部位护着银色的铠甲,狭长的眼睛里,细小如红豆的眼珠幽幽发光,而他的背后,有四只触角在水中寂静舞动着,随着它脚步走上高台,整个蜃市之上,便是一片白花花翻腾的颜色,放眼过去,林玄言竟有一种身在地面仰望云海的错觉。 白陆伏。 林玄言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随后心思急转,推翻了最先的计划,重新开始推演计算。 他没有想到,这场大战,白陆伏竟然也参与在内,明明在他的记忆里,白陆伏与蜃吼堪称死敌,唯有在那次南荒大战中才好不容易达成一致,一同对抗中州的军队。 他忽然明白,万年的时间,死过一次再次复生,许多恩怨都会随着时间逝去,他不能再用最初的观念去看待他们了。 “自血尸大阵重启之日至今,吾等已与失昼城苦战三年,许多一同复生的兄弟们再次死去,但是我们同样可以看到,失昼城上的一轮月亮已经被遮蔽,另一轮也越来越黯,长期失去了月辉的沐浴,即使是南宫也会越来越弱,所以如今只要我们能够不起异心,最多再需三年时间,失昼城就能像万年之前那样再次告破,里面所有的人都会成为我们的奴隶,财富任我们掠夺,女子任我们奸淫,而且,那位传说中的大人也苏醒了。等我们攻占了失昼城,那位大人便会为我们斩开白头碑的禁制,届时,我们只要解决了血尸大阵的反噬,就可以彻底离开这里,将那群隔岸观火的蝼蚁们也彻底碾平。” 蜃吼的声音在人群中回荡着,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的磅礴大气之感,反而显得尖锐而刺耳,可是落在耳中,却有一种仿佛历经了千万年的沧桑感。 “如今秋鼎早已死了,他的那柄剑可能也早已腐朽,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我们了。我们要做的,是三万年前没有做完的事啊。” 许多大妖听闻之后浑身颤抖,回想起那丝丝缕缕的,遥远得几乎不可追忆的记忆,更是动容。 “而昨日,我与你们白陆伏大人,成功将那个不可一世的失昼城三当家南绫音伏击于城外,生擒了她且连同二十个修为高深的修士,其中有八位都是貌美的女修。万年前,失昼城还悬在我们头顶的时候,这些人,甚至被我们称为天神。” 蜃吼那只形同触手的幽蓝手臂抬起了起来,晃动如波浪中的海草。 “来吧。那就把女天神们牵上来让大家看看吧。” 人群忽然一片惊叹于哗然。 八个肌肤苍蓝的蜃妖依次从神殿之中漂游而出,他们手中皆牵着长长的铁索,一个个银发黑衣的女子被黑布蒙着眼睛,口中塞着噤声的球,从神殿之中被牵了出来。 铁链牵着她们脖颈处的项圈,而她们的手也被铁环扣住,只能双膝跪地并作着爬动。 依靠在神殿大门外看戏的白陆伏嘴角翘起,身后的两根触手打了个响指,漆黑的大殿中,一个身穿黑裙的绝美女子被牵着铁链子走了出来,女子半闭着眼,不去看匍匐在地的女子,也不去看浩浩荡荡的群妖,神情如冰山一般冷傲。 人群一滞,喧沸声骤然步入高潮。 第七十二章 烈日下的冰山 蜃妖神殿之外,白陆伏饶有兴致地看着被海妖牵出来的女子。 南绫音静静地立着,面无表情,她的双手垂在腰侧,皆缚着镣铐,镣铐之间牵着长长的铁链。 而那一袭露肩的黑裙不同于失昼城的法袍,黑裙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之上,将她身子凹凸玲珑,细腰丰乳的曲线轮廓勾勒得一览无遗。 但是海妖们看到她的第一眼,注意到的不会是那诱人的窈窕身段,而是那冷若冰山的脸,她仿佛是从冰河中走出来的美人,眉目之间依稀是疏离的风雪。 林玄言自然也记得四年之前,试道大会上见到的她,当时她站在陆嘉静的身边,身段虽不似陆嘉静那般浮凸傲人,可她在摘掉斗篷的瞬间,那银丝飘拂下不染纤尘的脸,能让人想到的唯有绝色二字。那时她虽然因为离开失昼城法力弱了许多,却依旧一拳击退了北域的妖王,那一身黑衣白发和与生俱来的冰冷和高贵让所有人难以忘记。 如今再次见面,却是在这种情况之下,甚至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是他却还不能出手,他能感受到,虽然场间的气氛已然达到了高潮,但蜃吼与白陆伏却依旧带着很高的警惕,或许是在防范有可能到来的二当家或者大当家。 他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南绫音的身上,微微感知,却没有感受到丝毫法力波动的痕迹,他看着那束缚着她脖颈,双手,玉足的符文寒铁,那些符文即使远远粗看依旧能感受到其间的艰深奥晦,想必就是这些镣铐压制了南绫音本身的力量。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而以他的如今实力,战胜其中的一位妖王或许不难,甚至可以在短时间内重伤他,但是若要同时面对两位妖王,他也觉得很是棘手。 所以他只有一次出剑的机会,同时打伤两人,然后带着南绫音破开云海天障离开。其他八位女修士,他也无能为力。 南绫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人群的叫骂声浪潮一般回荡在耳畔,她此刻一身通天修为被暂时压制,唯有以纯粹的心境去抗衡这些悸动。 那身子健壮的妖王白陆伏同样走到了南绫音的身边,细细的打量着她的秀靥,称赞道:“还是这般美,与那万年前的南祈月还有几分相似。” 蜃吼道:“是啊,也不知道那二当家大当家如何,三个人的魂魄能不能拼出一个当年的失昼城圣女来。” 听到她们提起失昼城供奉万年最受敬仰的圣女大人,南绫音心中微微不适,冷冷道:“若是圣女大人还在,岂有你们嚣张的份?” 像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闻言之后白陆伏哈哈大笑道:“你们的圣女大人当年在这里经历了什么?那滋味” 蜃吼摇摇头,扫视四周道:“先不提旧事,我看诸位都等不及了,我们先当着她下属的面调教三当家,大家一起欣赏高高在上的天神屈服于你我的销魂模样。” 白陆伏轻轻捻动着手上的铁链子牵着南绫音,微笑着望向蜃吼,问道:“那不知我与蜃吼大人谁来喝这碗头汤呢?” 蜃吼眯起了眼,他忽然想起了万年前他们两人死战不休的场景,如今虽暂为同盟,但是恩怨却是刻在了骨子里,他眸子深处的那道杀机很快掩去,他随手从地上取来了一枚贝壳,开始在上面刻字:“三当家大人有两个洞,我们便掷这枚贝壳,掷到谁的名字,谁便先侵犯她的嫩穴;若是贝壳立起来,便留给下面人享用,如何?” 白陆伏缓缓点头。 贝壳掷起落地,转了转,居然人立而起。 第七十三章 千里奔袭 两人对视一眼,蜃吼拽住她除去铁链,白陆伏打了个响指,两声鸟鸣般的叫声响起。 “三当家可是我们心中视为天神一般的女人,既然是天神,自然是所有人的天神,能擒住三当家是所有人共同的努力,自然不能只由我们两个妖王独享。” 南绫音眸子里闪过了几分慌乱的神色,她回过头,看着浩浩荡荡的妖海,本能地生出畏惧。 两只形如大鸟的飞鱼随着白陆伏的一声令下俯冲了下来,一妖抓住一只南绫音的手臂,将她身体高高地带到了数十丈之上。 人声鼎沸。 所有的海妖们都抬起了头,望着那被两条飞鱼钳制悬停在半空中的绝色女子。 南绫音看着下方万千蝼蚁般聚集成的人流,她忽然意识到如今的自己真的和娼妓没有什么两样了,再如何的清艳无方,再如何的绝代风华,如今都将是低贱的妖怪们践踏在身下的玩物,自己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美丽此刻看来都像是笑话一样。 而此刻她却意外地平静了许多,她想起了失昼城有个古老的传说。 传说中只要双月圆满的时候在月光下许愿,自己最艰难的时候便有会月神化身来到人间,为你劈开所有的苦难。很多年前,便有一个男子为圣女大人劈开了所有的桎梏,只是过往早已成了传说,而我的故事又在哪里呢? 会开始吗?还是永永远远地堕入深渊。 她想起了上一次双月圆满的日子,那是百年之前,她带着陆嘉静来失昼城作客,她和大姐姐陪着陆嘉静一同泛舟月海,明河分辉,天水共影。 满船清梦压星河。 原来已过了百年。 她的身子忽然被抛起,向着海妖中抛了过去。 “谁能接住三当家,谁便可在她躯体上发泄爽快,然后抛给下一个人。” 白陆伏的话语在几十丈远的地面上响起。 整个神殿都在喧沸声中颤抖了起来。 哄笑声在耳畔响起,失重感带着她不停下坠,南绫音感觉到有一双手接住了自己。 “居然被这么一个小妖拔得了头筹?它是哪里的妖怪?” “好像是剑齿大人身边的侍从。” “哼,大乌贼,你就在他的边上,怎么还抢不过这么一个法力低微的小妖怪,你把那美人抢过来,我们兄弟好生爽快爽快!” “呵,这小妖倒是有艳福只是好像没有艳胆子啊,怎么?抱着美人发生么呆啊,还不狠狠肏她?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美人,傻了?” “你看,剑齿大人都气的发抖了,若是这小妖怪识相一点,就把她献给自家的大人吧。” 林玄言抱住了高空落下的南绫音,佳人在怀,方才正是他暗中小心操控剑气先后改变贝壳和她的轨迹。而一边控制身形不暴露,一边在两头大妖面前提心吊胆地操作,不禁满头大汗。 他偷偷抬起头,目光瞥了一眼白陆伏和蜃吼。 蜃吼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平日里被其他妖怪欺压惯了?遇到美人也不敢要了,你放心,今日本王看着,你放心大胆享用佳人便是。” 白陆伏同样眯着眼看着这一幕,“若是你身边那位大妖怪罪下去我白大人也帮你顶着,但若你这小妖下吊不够痛快,让大家看的憋屈了,那可别怪我们将你轰出去了。” “肏死她!肏死她!” 身边越来越多的妖怪红着眼开始起哄,许多与他靠近的妖怪纷纷伸出手想在南绫音身上乱摸,甚至有妖怪凑过头想要吮吸南绫音那红润的乳头。 “都滚开!现在这是我的女人!” 林玄言深吸了一口气,模仿海妖的语调怪声怪气地大喊道,他一把将南绫音搂在怀里,随手加了一道烟雾隔开众妖视线,忽然解开自己的裤带,肉棒弹出,毫不拖泥带水地对准了南绫音紧致的花穴刺了进去,花穴被挑开,南绫音娇哼一声,竟不觉得厌恶,还下意识地将大腿缠到了他的腰上。 林玄言舒服地嘶了一声,他知道此刻不是发情的时候,但是南绫音那处子嫩穴的精致还是瞬间触动到了他,他的心弦本就紧绷,如今在插入那清凉花唇的一刻似是被最好的国手撩动,发出铮铮淙淙的悦人声响,他唯有极力把持。 林玄言露出一副狂热的神色,在海妖们的高呼中忽然将头埋在了南绫音的胸脯间,一口叼住了其中的一个乳头,林玄言按着她的腰肢,牙齿在乳头的四周厮磨了一般,南绫音咬着牙齿克制着自己的呻吟声,她只感到那被含在口中的乳头酥酥麻麻,没有想象中难以接受。 “三当家,你的奶子真好吸啊。” 林玄言捏着她的下巴,狂热端详着她的脸,另一手环着她的腰肢,下身狠狠抽动了两下,惹得南绫音冷冰冰地哼哼了两声。 林玄言舔了舔嘴唇,伸手狠狠拧了拧她的腰肢。面目狰狞道:“都这步田地了你还装什么三当家的傲气,敢不敢睁开眼,看看一遍遍捅你小穴的是什么人?” 南绫音咬着嘴唇冷哼一声,不动声色的侧过头,不肯睁眼。 林玄言心中大骂道老子千里迢迢冒着危险来救你,你也不知道配合一下?你倒是看一看我是谁啊!想着这些,林玄言狠狠地杵了几下,顺利穿透了那层薄膜,紧致的酥麻感一下子透过尾椎骨传了上去,他生怕把持不住,也没敢再大力杵弄。南绫音咬牙忍痛,如今在万众瞩目和辱骂声里被狠狠操了几下,更是春水连连源源不断。 身边的剑齿开始颤栗起来,由于时间拖了过久,他已经越来越难以控制这尊化境的大妖了。他心中不妙,一口咬住了南绫音的嘴唇,强行撬开她的檀口,舌头伸进去与她缠斗在了一起。 南绫音呜呜地扭着头,下身却被死死地顶在了一起,落红随春水溢出飘散在海水中,很快淡去。 忽然间,她神色微怔,悄悄睁开了一些眼,她分明感受到,有一股精纯的精气,自对方的口中渡了进来,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只是视线之中都是少年妖怪抹在脸上的蓝绿色海泥,看不清楚。而自己的嘴唇被他咬住,她也不再抗拒,有些贪婪地从他口中索取灵气。而那不算多么粗大却极其有力的肉棒依旧在自己花穴之中狠狠挺弄纵横着,春水被抽插飞溅的声音响了一地。 “收起你那障眼法,肏死她,掰开她的小嫩屁股给兄弟们看看。” “别光顾着亲嘴啊,把这小娘们吊起来抽,让她瞧瞧我们的厉害。” 林玄言松开了她的嘴,南绫音仓促地看了他一眼,那双如剑一般的眸子照得心神刹那彻亮,她觉得好生眼熟,只是一时间竟也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林玄言箍着她的腰肢狠狠下按,南绫音身子一沉,那长枪已然挑进了花心处,南绫音娇吟一声,箍着林玄言腰的双腿夹得更紧了些,足趾挛动间,春水四泻,浇得林玄言浑身颤抖,险些精关失守。 林玄言心中暗骂道,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发春,要是到时候我没忍住开了精关,你就一辈子留在这里做他们揪奶操穴的女奴吧!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南绫音冷笑道:“三当家大人,我弄得你还舒服吗?” 刚刚泻身不止的南绫音竟然鬼使神差的嗯了一声,又一声。 群妖之间一下又炸开了锅。 蜃吼听着那诱人的声音,微笑道:“三当家你倒是下贱,我们这般操你你也未曾屈服,被一个小妖怪玩弄反倒来了感觉?居然还觉得舒服。是不是越低贱的人玩你你越觉得爽啊?还不回答我的问题?” 南绫音定定地看着林玄言的眼睛,短暂的眼神交流间,她想寻找到一些讯息,忽然她听到一记清脆的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自己手铐的锁链。 顾不得多想,南绫音忽然大喊道:“是,你有本事操服我啊!” 那一点断裂声淹没在南绫音的嘶喊中。 海妖们挥动着五花八门的手臂大喊着操服她,操服她。 蜃吼神色微异,“这小妖究竟有什么手段,竟能让南绫音说出这种话?莫不是比我的蜃气还要厉害?” 白陆伏看着许多海妖已经忍耐不住凑了上去,忽然神色微变,“不对。” 他转头望向蜃吼,“这小妖是谁手下的?” 蜃吼指了指,道:“像是剑齿手下的,呵,自己就在旁边,却让一个小妖揩了油水,以后怕不是要沦为笑柄。” 白陆伏望向了剑齿站立的方向,济济一堂的海妖中,剑齿巨大的身影望上去依然很是醒目。 “不对!”白陆伏再次重复一遍。 他的身形忽然向着妖群之中冲了进去。 砰!银芒席卷。有人硬生生与白陆伏对了一掌。 白陆伏身形微退。定睛一看,正是南绫音!她的脖子上依旧锁着项圈,可是手链脚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斩断了。一掌之后,本就虚弱不堪的南绫音身形倒退了数十丈,海妖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扇形,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海妖们一阵慌乱。 就在白陆伏要乘胜追击之际,一道极快的剑意擦着他的侧身向蜃吼射去。 蜃吼本就细小的眸子骤然紧缩,望过去只剩一片眼白。 天地间雷霆震荡,刹那绵延千里,白陆伏遮蔽天地的云海自中央分开,露出了深蓝色的幽静颜色。 整座神殿震荡不安,如火焰舔舐的虚影。 白虹涌起,如大风向着八方吹伏野草,千里蜃市自中央向着四周崩塌破碎。 南绫音看着如水银泻地般的茫茫剑气,忽然像是回到了那个月海泛舟的夜晚,两轮圆月高悬天际,海水荡漾,满目银白。 忽然她的手腕被抓住了,有人在她耳侧低声道:“走!” 南绫音一愣:“不杀人?” 林玄言哪有时间与她解释,低沉地重复了一遍:“走。” 南绫音好不容易挣脱,杀心极重,只是林玄言忽然一把抱住了她的腰肢,几乎是将她扛在了肩上带走。 海面上云浪翻腾。 无数雪白的触手如大山般涌起,向着两道夺路而逃的身影冲了过去。 所幸之前林玄言在机缘巧合之下接住了南绫音,替她斩开了锁链,要不然此刻他带着她逃离的身影定然已经被那些大山般的触手拖了回去。 蜃妖神殿之中,蜃市的虚影已然坍塌。 雪白的剑气瀑布分开,蜃吼的毫发无损的容颜越发清晰。 竟敢虚张声势?蜃吼冷冷地抬起头,望着那几乎成了黑点的身影,侧过了脖子,冰冷道:“万里海禁。” 南绫音拍打着林玄言的后背,声音有些呜咽道:“让我回去,我想杀了他们。我们两个合力为什么要逃?” 林玄言抓着她项圈的锁链扯了扯,冷冷道:“蠢女人,活该被抓。” 南绫音想起这个姿势,更觉羞愤,道:“那你让我自己回去,就算杀不了他们至少也要杀个几十个化境大妖再走!” 林玄言狠狠拍了拍她裸露的娇臀,不耐烦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甚至想和他们同归于尽,但是我是冒着危险来救你的,所以你老实一点,至少不要连累我。” 片刻之后,南绫音才哦了一声。 海面破碎,林玄言带着南绫音骤然冲出,数百道雪白的触手紧随其后,林玄言双指并拢,随手画了一个圈。 剑气如弧,化作一道巨大的金光斩下,一下子削去了数百道触手。但是依然有越来越多的触手向着他们翻涌过来,速度极快。 林玄言低声道:“准备好。接下来速度有些快。” 南绫音尚自来不及应答,便听到了巨大的风声在耳畔呼啸起来。 周遭所有的一切在一瞬间都被抛到了后面。 流云,海风,天地,飞鸟在视野中都化作了一道道光。 这是怎么样的速度?即使是姐姐亲自使用星移步,也不过如此了吧?南绫音叹为观止。 忽然,林玄言抓住了她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 南绫音疑惑道,这是做什么?要我擦擦眼泪?我没哭啊。 林玄言道:“这是千里传剑符,拿着,稍后我烧毁这张符,我们便会来到千里之外的位置。到时候有人回来接我们。” 南绫音握紧了符。 林玄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但他并未多想。 一道火光亮起又熄灭。 纸符成灰。 耳畔风声依旧呼啸。他们依旧在大海之上。林玄言深吸一口气,骂道:“这静儿也太不靠谱了吧?说好的在一千里外等着呢?怎么还是出问题了?回去一定要打她屁股。” 南绫音问:“我们是要去下弦殿的方向?” 林玄言冷冷道:“要不然去哪?” 南绫音怔了怔,还是开口道:“可你为什么要往反方向飞” “” 好吧,静儿,我错怪你了。 他只好把矛头转向南绫音,狠狠拍了一巴掌她的屁股,问:“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南绫音捂着娇臀,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你要去哪?” 林玄言想了想,道:“那我把你送出白头碑吧。我自己想办法回去。” 自始至终,只有三位当家可以自由离开白头碑的禁制。 南绫音抿着嘴,摇头道:“不行,万一你走不掉怎么办?失昼城没有这样的道理。” 林玄言嘟囔了一句:“女人真是麻烦。” 南绫音道:“我现在灵力恢复了至少五成,我与你一同,至少不会拖你后腿。” 林玄言嗯了一声,只是道:“再跑跑看吧。说不定他们追不上。” 沉默片刻。林玄言脱下了自己沾了许多海泥的外衣给她披上,“有点脏,将就一下。” 南绫音披上了外衣,身子蜷缩在里面,用手笼住了两边衣襟。 “前面就是白头碑的禁制了。”南绫音忽然道。 林玄言推了一把她,道:“你先出去吧。我有办法来找你的。” 南绫音摇头道:“你骗人。白头碑是圣女大人设下的,万年来无人能破。” 林玄言看着她,想着措辞要说服她。只是当他盯着她的眼睛的时候,他忽然一阵恍惚。 那双眼睛极美,像是将整个星河夜色都收容到了咫尺之间。 只是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熟悉感,仿佛这一幕,在数万年前曾经发生过。 他看着南绫音,像是看着另一个人。 淡漠疏离的印象逐渐淡去,时间长河中奔涌而来的记忆在他的心中回荡。 只是当时何时何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他背过身,看着那海面上袅袅升起的蜃市幻想,忽然有种难以抑制的出剑冲动。 他闭上了眼,看着他心湖中忽然浮现的那道圣识,明白了这种情感的由来。 秋鼎你果然不安好心啊,说好的一路降妖除魔一帆风顺,怎么还给我算计这种烂摊子。 林玄言双手拢袖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望向了南绫音,问道:“你是不是很想他们死?越快越好?” 犹豫片刻,南绫音缓缓点头。 林玄言叹了口气,对着她伸出了一只手,“那好,我们去宰了他们。” 第七十四章 大当家 宏大、虚幻、绮丽的虚影在冰海上面渐渐构筑起来。 那些威严的蜃市场景在寒风中飘拂,一如水面下荡漾的倒影。 南绫音看着那些长城般耸起的幻想,道:“他们比我们想象的还快。” 林玄言没有去看那恢弘的蜃市,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向南绫音问道:“三四年前,你是否收到过静儿给你发的一封剑书?” 南绫音看了他一眼,回忆道:“确实收到过一封。” 林玄言好奇道:“那静儿向你求助,你为何没有应答?” 南绫音同样蹙起了眉头:“求助?当时那封剑书很是平常,只是与我叙旧,还说希望四年后的试道大会我还能前去。” 过了片刻,林玄言才缓缓点头,他今天才明白,原来那时候她那么说只是不想让我们太过担心,自乱了阵脚。 “这样啊。”林玄言点点头。 南绫音问:“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林玄言道:“没什么。”忽然他的发丝一缕缕地拂起,他随即沉声道:“那两个畜生来了。” 南绫音嗯了一声,抬眼望了一眼天上的那轮白月,双手环于胸前,作祷告状。 一道道清皎的月辉如水银泻下,轻纱般笼罩着她的身影。与此同时,遮天蔽日般的大雾湿冷地弥漫了过来,一个巨大无比的生物宛若蛟龙般游弋其中,巨大的身躯在蜃市之中时不时展露出骇人的冰山一角。 南绫音陡然睁开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星河灿烂。 一道道月轮在她身前绽放,护在她和林玄言的身前,月轮上隐约还有神秘的纹路以及女子绰约起舞的身影。 而她拂动的衣角忽然凝结了。 周围的温度急剧下降,那些缥缈的大雾很快凝结成了冰霜,周围的环境变得沉重,像是忽然出现了一只无形的手,拖着他们的身子向着深渊坠去。 而脚下的海域里,已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的身影。 雪白的触手伸出海面,如巨大招摇的海草。 她感受着那蜃市大雾和海面之下的力量,心思越发凝重,她此刻力量不过恢复了五成,在两位通圣境大妖面前,自保都将变得很是艰难。 而很快,空气之中已然凝成了无形的结界将他们包围其间。 蜃吼那蛟龙一般巨大的本体出没在云雾里,向着他们展示着自己的威严。 她很快意识到,蜃吼的工作不过是困住他们,真正发动攻击的还是此刻已然潜伏海面之下的白陆伏。 她想要出声提醒林玄言,却发现身边的少年悬停在空中,却像是没有了人类的生息。 但是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死亡,而是另一种类似于冥想的玄妙处境。 林玄言忽然睁开眼,他的瞳孔一片银白,他没有张口,南绫音却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在这里别动,拖住蜃吼,我去宰了那个畜生。” 南绫音自然不会多问,只是嗯了一声。 一道剑光笔直向着深渊坠去。 历史总是这般无趣的东西,它不停地螺旋着重复着,即使过了万年,依旧会重新走到这个宿命的焦点。 极速下坠的林玄言这样想着。 万年之前,他也曾这样下落,斩碎千万触须,一剑贯穿了白陆伏的身体,将它钉在了深渊之中。 只是不知如今他会不会斩出同样的剑痕。 那海面下的白陆伏察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危机,他开始有些畏惧,那种畏惧扎根在身体的最深处,隐约还有种熟稔的沧桑感。 剑光泻下。 海面上伸出的无数雪白触手被斩得破碎。 惊天动地的声音炸响,海面上腾起巨大的浪花,林玄言的身影瞬息消失在了浪花之间。 好快的剑。 南绫音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而眼前,那巨大的蛟龙般的生物向着她被八片月轮守护着的身躯撞了过来。 月辉黯淡。 南绫音结印出掌,悬浮在空中的身躯在与蜃吼撞击之后被他抵着不断后退着。 蜃吼原本幽蓝的眼睛此刻一片赤红。 无数冰棱如枪般从空中坠下,它毫不掩盖自己的杀机。 留着南绫音本来是吸引二当家或者大当家前来的鱼饵,如今凭空多出了一个实力恐怖的敌人,那么南绫音这样的人物自然能杀便杀,要不然等她恢复之后又是一尊大敌。 寒冰般的雾气透过月轮遮蔽的缝隙,已然将她的衣衫打湿,白衣紧紧贴着肌肤,勾勒出那曼妙无比的娇躯,在冰寒的雾气中绰约而清冷。 而下方的海水之中,同样浪花翻腾,惊骇爆炸的乱流一波又一波地爆起,冲天而起的水柱高达百丈。 巨大的警兆在这片寒雾之中散开。 几乎是没有犹豫,蜃吼直接取下了头顶的那枚火红的珠子。虽然此刻南绫音的力量大不如前,但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他打算直接用最强大的手段打杀南绫音。 寒雾之中蜃市的幻想冲击着南绫音的月轮,她仅仅是防守便已经足够疲惫,而月轮的光泽也越渐黯淡,似乎随时都会倏然破碎。 而正在疲于抵抗的南绫音忽然听到了一丝极其隐秘的声音。 那是一声不知何起的长吟,带着上古时期传承而来的力量瞬间震慑住了她的心神,她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惊愕,身体悬停在了空中,。 仅仅是这错愕的一瞬,正前面的月轮被骤然撞碎,风雪扑面,南绫音眼神一震,瞬间清醒,视野里,一个幽蓝色的庞然大物已然迎面撞了过来。 环绕她周身的八道月轮尽数破碎,星星点点地消亡落荆南绫音已经没有时间再结印防守了,她只好环臂胸前,调动体内所有可用的月辉,抵抗这一记堪称石破天惊的冲击。 在那个快到几乎无法思考的瞬间,南绫音没有感受到蜃吼与自己相撞,她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自己的腰肢正在快速下沉。 她睁开眼望见的便是天空。 蜃吼的身影正好与自己错开,灰蒙蒙的雾气中,它展露出了完整的身体,望上去竟像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鲶鱼。 她掉转一些头问忽然出现带走自己的林玄言:“怎么样?” 林玄言此刻浑身是血,那些血有的碧蓝有的鲜红,碎肉的残片也沾满了他的衣衫,一片血腥。 “没能杀掉,这次算了。”林玄言的语调快而简洁。 天空中的蜃吼调转身体,额头上的火红珠子如燃烧起来一般。 林玄言捂着胸口冷冷地看着它,鲜血从他五指间溢了出来,南绫音扶着他的手臂,神色紧张地看着他。 林玄言有些遗憾,他本来可以打伤白陆伏然后全身而退,可是自己没忍住起了杀心,最后打了个两败俱伤,还让白陆伏给逃了。 此刻的他除非祭出那半道压箱底的剑意,不然恐怕很难击退蜃吼了。 但是冥冥之中,他又知道某一位力量不逊于自己的神格复苏了,以后若是相遇,没有这道剑意,自己如何保命? 他和蜃吼对峙着。 他知道决战之时绝不可以想太多,活着永远是最要紧的,以后的事情可以留待以后再说。 三个呼吸间,他调整了一番体内紊乱的真气,已然将那道剑意握在了手中。 南绫音忽然挡在了他的面前,淡淡道:“无论如何我会送你回去的。” 林玄言问:“你还有其他手段?” 南绫音平静道:“我或许可以杀了他。” 林玄言不用想都知道定是那种月辉自爆同归于尽的法门,他摇头道:“让开,我辛辛苦苦救你出来,这样和我没来救有什么区别?” 南绫音道:“还不是因为你跑反了?” 林玄言无言以对。 蜃吼定定地看着他们,“聊完了?” 他额间那颗火红的珠子有预知祸吉的占卜能力,就在方才他短暂地占卜了一下,他能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仍然藏着巨大的危险,但是他还是想要试试。 整座南荒的血尸大阵已然启动,只要他没有被打得神魂俱灭便有复生的机会。 他调动了周身所有的玄寒之气,整座蜃市都以极快的速度以他为中心收拢着。 而就在他决定出手的瞬间,一股寒到极点的感觉用上心头,他身上每一片鳞片都竖了起来。 他本就是掌管玄寒的王,有什么能让他感受到寒冷? 他额间的珠子开始颤抖。 南绫音一直紧蹙的眉毛舒展了来开。 林玄言的视线也越过了蜃吼向着他身后望去。 一件宽大的黑袍吹散了雾气,在寒风中哗哗地舞动着,黑袍中央的女子身子修长,看不清面容,她的身后悬着半轮残月,清圣得宛若掌握黑夜的神明。 “姐姐。”南绫音低声道,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了下来。 轩辕王城内,最万众瞩目的试道大会已然结束,李墨夺魁之后,被纵横宗视为中兴之望,想要着重培养成掌门,但是李墨回去之后却是继续闭关下棋,丝毫不给长辈面子。 而俞小塘在那一战之后,声名不降反升,在那之前,许多人便猜测过俞小塘此刻到底有多强,许多人都以为那是剑宗沽名钓誉,一个少女利用短短四年时间能有多大的进步?最多不过又一个萧忘。但是在试道大会的决战中,她却展现出了令同龄人望其项背的强大,仿佛只差一线便可踏过化境门槛进入那许多人都孜孜以求而不得的境界。 与上一次试道大会一样,她内伤很重,需要卧床调养,期间二师弟和师父便轮流照看她。 调养了三日之后,她终于可以正常下床走动了。 时近中午,帘子忽然掀开,裴语涵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她看见走在床沿边的俞小塘,微异道:“身子感觉怎么了?我和你二师弟给你炖了锅鸡汤,尝尝?” 俞小塘端起香味馥郁的鸡汤,捂着有些冰凉的手,觉得师父好像更仙气了许多。 裴语涵一身宽松的斜襟白衣,在床边坐下,望着她。 俞小塘老实道:“药我都有正常喝,一顿没有落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裴语涵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检查了一番她的脉搏才放心得点了点头,“以后不许用那一剑了。” 俞小塘乖乖点头。 裴语涵继续道:“若是想下山走走散散心,你去便是了,不用来问我,如今你也长大了。” 简单地嘱咐完之后,裴语涵起身便要离开。 俞小塘忽然扶着额头,道:“师父,我头好像有点晕,再陪陪我吧。” 裴语涵微笑着点了点头。 俞小塘一下子抱住了她,将她拽到了床上,裴语涵对自己这个大徒弟很是宠爱,也就自然地躺在她的身边,问:“小塘有事?” 俞小塘眯起眼笑了笑,裴语涵这才发现她圆圆的小巴已经开始已经变尖了,额前的头发也向两边分开了些,看上去更加秀气美丽,她才恍然发现,原来距离把小塘带回宗门已经这么多年了。 俞小塘抱着她不肯松手,声音清脆道:“我想让师父陪我睡觉。” 裴语涵道:“别胡闹。” 俞小塘道:“以前师父经常陪我睡的呀。” 裴语涵柔声道:“那时你年纪小。” 俞小塘脑袋在她胸口小猫般蹭了蹭,道:“就睡一晚上好不好?” 裴语涵道:“你再这般我就按门规惩戒你了。” 俞小塘松开了手大大方方地趴着,双手叠放在下巴下,道:“师父要打就打吧。” 裴语涵唉了一声,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多说什么。 俞小塘忽然道:“对了师父,我们这好像老有小偷。” 裴语涵疑惑道:“如今还有谁能在我们剑宗眼皮底下偷东西?丢了什么东西?” 俞小塘道:“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是最近买的舍瓜总是发现少了几根。” 裴语涵秀眉微颤,侧过了一些脸,语调平静道:“许是被野猫叼去了吧。” 俞小塘想了想,哦了一声,还是不得其解,自己堂堂九境小剑仙居然还发现不了野猫? 裴语涵眼神游离片刻,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俞小塘侧过身问道:“对了,师父,你是更想师祖还是师弟呀?” 裴语涵侧过头,挑了挑眉毛,气笑道:“讨打?” 俞小塘没有理会裴语涵的威胁,躺在床上自顾自地掰了掰手指,道:“我觉得他们都挺好的,对我也好,对师父也好,就是师祖有点不近人情,师弟又有点孟浪多情哎师父,你干嘛,啊,师父不要啊。” “哎,小塘,师父真的把你宠坏了呀,现在敢这般没大没小了?嗯?” 转眼之间,她已经被裴语涵翻过了身,按在床上,长裤半褪,露出了光洁的嫩臀。 “小塘错了,师父放过小塘吧,小塘不说了。” “啊师父饶命啊。” “呜师父” 许久,俞小塘又被揽进了温柔的怀抱。 俞小塘感受着她身子散发出的温暖,心想,师父今天是怎么了? 一定和自己一样,想小师弟了吧。 当然,刚刚挨过一顿打的俞小塘自然只会把这些话藏在心底。 失昼城外的茫茫黑冰上,陆嘉静与几个修为高深的失昼城修者已经等了数个时辰。 终于,遥远的风雪之中隐约出现了几个人影。 南绫音披着一件白色的破损单衣被一个黑袍斗篷的高挑女子抱在怀里。她的身边是一个眉目苍白的少年,少年一边走路一边将手中火红的珠子高高抛起然后接住。 陆嘉静以及几位修者连忙迎了上去,纷纷询问情况。 林玄言对着陆嘉静招了招手,解释道:“路上出了点问题,幸好逢凶化吉。” 陆嘉静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对了,千里传剑符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没有用?” 林玄言偷偷看了南绫音一眼,然后道:“对方恰好有克制这道符的法门,是我自己失算了。” 要是让她知道了我是迷路了跑错了方向不是要被笑话死? 陆嘉静倒是没有多问,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南绫音也配合地嗯了一声。 林玄言道:“两个大妖,可惜一个也没能杀掉,都让他们给跑了。不过抢了颗珠子,也还不错。” 陆嘉静盯着那颗珠子,神色微异:“这颗珠子难道是” 林玄言接话道:“龙珠。” 而另一旁,在确认南绫音没有大碍之后,几个修士纷纷跪下,齐声道:“参见大当家。” 第七十五章 这条思念的河 装饰精致的卧榻外,垂着一层细纱,烛火在林玄言的面颊上跳动着阴影。 脸色苍白的林玄言忽然睁开了眼,透过细纱望去,木格子的门外立着一个窈窕的人影。 林玄言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额头,对着门外道:“进来吧。” 门支啦一声被推开。 一双晶莹的玉足跨过了门槛,昏暗摇曳的火光中,南绫音一身柔软的黑色丝绸长袍,衣领宽大,露出了玲珑的锁骨和雪白圆润的肩头,宽松的衣袍下,唯有纤腰束勒着,衬得身段更加挺拔而曼妙。 林玄言由下到上打量一番南绫音,目光迟疑地与她对视着,南绫音星河捣碎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她的身后是稀薄的月光。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怔了一会后,林玄言才收回了视线,低咳了一声,从床上坐起,坐到了边缘上,目光没有去看南绫音,而是看着跳动的烛火随意问道:“三当家可是有什么事?静儿去哪了,怎么没有陪着我?” 林玄言看了一会烛火,见南绫音没有回答,疑惑地抬起头望向了她。 南绫音掩上了门,从门口一直走到了烛台边,昏暗的房间里,南绫音纤细的影子在墙上跃动闪烁着。 过了片刻,南绫音才缓缓道:“我是来道谢的。” 林玄言抿了抿嘴,心想我信了你的邪,真的只是道个歉为什么要弄得像是幽魂女鬼一样? 他看着南绫音那张清冷精致的脸,定了定神,道:“你是静儿的朋友,而有人告诉我,失昼城藏着我的大道契机,我理所当然应该帮你们。” 南绫音点点头,平静道:“若非你前来搭救,或许我此刻已经沦陷在那魔殿之中,而姐姐又有伤在身,她若是前来救我遭遇不测,整个失昼城可能就要彻底崩毁了,你对我们的恩情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 虽然南绫音语气平静,但林玄言也不傻,自然能听出其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弦外之音。 林玄言斟酌了一下言辞,他目光游离过南绫音大片雪白的肩头和黑袍下挺拔的椒乳,不留痕迹地咽了口口水,然后憋出一句,“不客气。” 对于林玄言的敷衍,南绫音并没有太过在意,她侧着头想了想,直截了当道:“我把蜃妖神殿中发生的事情和陆宫主说过一遍,所以她今晚故意离开,让我单独进来,问问你的意思。” 林玄言也没有继续装傻,问:“三当家难道你想以身相许?” 南绫音平静道:“若是可以,此战落幕之后,若失昼城赢了,我想陪着你和陆宫主一起去大陆。” 林玄言摆了摆手,道:“三当家很漂亮,甚至漂亮得让我心动,但是一番美意我心领了,此事还是作罢吧。” 南绫音问:“为什么?” 林玄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静儿此刻在哪里?” 南绫音答道:“在下弦殿,姐姐陪着她。” 林玄言道:“我与静儿已有夫妻之名,床下的事情一般她说了算,我现在不知道静儿到底什么态度,自然不敢嗯轻举妄动。” 南绫音嗯了一声,坐在了烛台边的木椅上,明晰的火光中,稍稍露出的白嫩圆乳敷上了一层诱人的绯色。 林玄言努力移开了目光,脑海里不由回想起昨日挑开她纤薄花唇插入嫩穴时的样子,他一时间有些难以自持,不敢多看,生怕自己真的一时冲动答应了下来。 南绫音问道:“那陆宫主要是真心同意了你就同意了?” 林玄言心想我又不傻,白送一个大美女给自己当小妾谁不愿意?但他表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只是语气平淡道:“那我还得考量考量,我们修行的一生比普通人要长许许多多,自然要更加慎重,也请南姑娘慎思。” 南绫音点点头,“嗯,我明白了。” 说罢,南绫音也没有多做纠缠,直接起身准备离开。 林玄言不确定地问道:“你不会真去问静儿吧?” 要是她真去问了,静儿不就以为我有纳妾的心思?那我要怎么解释? 南绫音淡淡道:“昨日之后,我对海妖的兵力有了新的认识,我要回去拟一份草案,明日与诸位将军商议。” 林玄言松了口气,起身行礼道:“三当家莫要太过操劳。” 南绫音还了一礼,面无表情地推门离去。 林玄言坐会床上,看着跃动的烛火,似是想起了什么,自嘲般笑了笑,竟是有些失神。 火苗猛然摇曳,明灭的一瞬,房门再次被打开。 林玄言错愕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陆嘉静,问道:“你刚刚一直在外面偷听?” 陆嘉静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当然。” 林玄言心想幸好我方才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嗯应该没说吧。他揉了揉脑袋,有些头痛。 陆嘉静掀开帘子走到床沿边,手顺着大腿捋了捋裙摆便随意坐下,她略带笑意地看着林玄言,道:“听说我们的大剑仙在回来的时候迷路了?还飞反了?” 林玄言猜想定是南绫音与她说之前发生的事情的时候,逻辑不能自洽,便不得已出卖自己说出了真相。 林玄言笑了笑,道:“你夫君差点死外面,你还有心情调侃我,讨打。” “对了,三当家还与你说了什么?”林玄言问了一声。 陆嘉静道:“没说什么,就是说想和你单独谈谈,我便允许了。” 林玄言试探性问道:“那我表现尚可?” 陆嘉静定定地看着他,过了会才莞尔地点点头,“嗯。” 林玄言如释重负,一把抱住了陆嘉静,在她精致秀美的脸颊上亲了亲,陆嘉静也没有挣扎,被他一把拉到了床上,床褥微震,躺在床上的两个人四目相对地看了一会,陆嘉静脸颊不自觉有些微红,起身道:“我去把灯熄了。” 屋外,南绫音还未走远,她悄悄回望,看见那屋中微弱的灯火已然熄灭,她停下脚步,嘴角翘起,自嘲地看着自己一身诱人的打扮,轻轻摇头。 今晚陆嘉静似是对林玄言之前的表现有些感动,也没有像过往那般总要故意冷语几句,有些温顺地躺在床上,由着林玄言为自己扯去衣物。 到了他们如今的境界,夜中视物自然不成问题,即使在夜里,只要有一点微光便能看清彼此的脸。 “静儿。” “嗯?” “北府三年你还欠了我好多债呢。” “那是为你好,白眼狼。” “你联合着季姑娘欺负了我三年,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夫君了?” “那你之前和你徒弟在房间里苟且,我与你们只是一墙之隔,你心里有没有我?” “那之前清暮宫被锁,你还骗我早已寄信给了南绫音求助。” “那还不是怕我们自乱阵脚?那之前你早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搞什么不辞而别?” “那之前” 陆嘉静生气打断道:“你想和我讲道理?” “好吧,我错了。” 林玄言看着她蹙着眉毛有些凶巴巴的样子,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陆大宫主别生气啦。” 陆嘉静冷哼一声,侧了些头。林玄言又哄了哄她,无果之后干脆一把扯开了她的斜襟衣领,一对素裹着的丰挺玉峰兔子般弹了出来。 林玄言笑眯眯地看着还有些生气的她,道:“在床上可是我说了算。” 陆嘉静下意识地横臂拦在了胸前,只是她那手臂如何遮得住胸前那对壮观风景。 陆嘉静冷冷地看着他,依旧在赌气。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她这样佯装冰冷生气,林玄言的挑逗的心思便越强烈,他俯着身对着身下半裸的娇躯又亲又弄,秀靥,脖颈,锁骨,玉乳,他略带粗鲁地亲吻揉弄着,尤其是一对玉乳,入手间尽是至极饱满的触感。 “你说我这样一直揉能不能把它从你的裹胸里揉出来?”林玄言右手覆在她的左乳上,隔着素裹大力地揉捏摩擦着。 陆嘉静抿着嘴没有回答。 林玄言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越是这样稍后你软语向我求饶的时候便越有意思。” 陆嘉静蹙了蹙眉头,想起在北府时林玄言刚出剑茧欺负自己,逼自己说夫君我错了的场景,她语气终于有些松动,“行了,要做就做,做完快睡。” 林玄言不满道:“这是和你夫君说话的语气吗?又想尝尝家规?” 陆嘉静确实有些怕被他像小女儿一样打屁股的样子,她也知道林玄言很好这一口,总喜欢想方设法找理由惩罚自己。 她刻意岔开话题道:“你对南姑娘真没有意思?” 林玄言答道:“要说有意思你会把我踢下床吗?” 陆嘉静竖着眉毛看着他,一副你生死自负的神情。 林玄言探下身,一下咬住了她花瓣般柔软的嘴唇,而双手也抄到了她的背后,开始解开那缠绕着挺拔酥胸的素裹,陆嘉静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也仍由摆布了。 帘子被挑开,一抹雪白的裹胸被扔到了帘子外面,片刻之后,青衣,长裤,月白色的亵裤都被一一挑下,乱七八糟地扔到了外面。 没有了裹胸的束缚,那傲人至极的玉峰挺拔而优美,嫣红的蓓蕾圆润地盘踞在峰顶,坚硬翘起,乳晕如月影般温柔漾开,在雪腻挺拔的玉乳上鲜艳美丽。 林玄言忽然想起了昨日蜃吼以蜃气为媒介,使用精神力让南绫音高潮连连的场景,略有感悟,沉吟道:“今天我们玩点不一样的。” 已然被剥光了衣服如待宰羔羊一般的陆嘉静疑惑地嗯了一声,眉毛轻挑,似是想看看林玄言有什么花招。 林玄言道:“稍后我先不动你,我要你自己求着让我上了你。” 陆嘉静似是对自己的定力极有信心,有些嗤之以鼻道:“那你试试?” 林玄言对着这个已经被剥了精光却尚且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微微笑了笑,“现在求饶已经来不及了。” 丝丝缕缕无形的精神力白线般细密蔓延出去,如蛛丝般粘濡上陆嘉静赤裸的胴体,陆嘉静稍有感应,却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招数,只是忽然间,她古井无波般的心湖漾起了一缕涟漪,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同样蔓延出精神力去探寻,但是因为境界的差异,她的精神力碰到了无数的屏障,难以出去,而那些强行入侵的力量已然影响了她的脑海,心湖之间,一幅幅香艳无比的旖旎画面在不知不觉间荡漾了起来。 陆嘉静俏脸微红,她马上闭上眼想要摒弃这些杂念,但是刚一闭眼,由于精神的专注,那些画面非但没有抹去反而更加清晰起来。 林玄言看着娇躯微颤的绝色女子,并未直接接触她的身子,而是勾了勾手指,如提着木偶一般以丝缕的精神力侵蚀着她。 “嗯”陆嘉静打了个寒颤,心中的情绪被那些无形的细线挑动起来,一下子高涨了数十倍,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的酥胸,随后反应过来又触电般松开了手,她眼皮轻颤如难以破茧的蝴蝶,“哪里来的歪门邪道?” 林玄言自然不会回答,微笑道:“陆姐姐好好消受便是了。” 说罢,他手指在虚空中不停勾撩起来,如牵扯丝线又像是虚无抚琴,而一旁的陆嘉静难以自持地呻吟起来,林玄言每勾动一下手指,她便觉得身子一阵缩紧,而一股股密集的快感又发乎于心,被那弦线放大了数十倍,每一次涌动都激得她寒颤连连。 陆嘉静情不自禁地侧过身,将手按在了酥胸之上,她脑海中已是浮想联翩,比如身子被人反复玩弄,三洞齐开,比如跪在地上,为人倾吐着阳具无穷无尽的幻觉涌现在她的脑海,甚至无数次让她有了这就是真实的错愕感。 她抚摸着自己雪白的玉峰,手指在一阵挣扎颤动之间终于忍不住揉捏起来,那纤长的手指有力的捏住了乳头,旋按之间一股舒爽的快感喷涌上了脑海,快感被无限放大,在她的身体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唉嗯啊唉…” 陆嘉静情不自禁地发出一串清脆的呻吟,她身子紧绷着,双腿忍不住蜷缩起来,剧烈的喘息中,她不停地抓揉着自己酥软的玉胸,将那一对挺拔的玉乳揉捏成了各种形状,那酥软的感觉时而如惊涛骇浪冲的她神魂颠倒,时而又如隔靴搔痒,怎么都触及不到快感的终点,这种矛盾感惹得她双腿也不自禁地抖动起来,有一只手直接向着双腿之间的私密处伸了进去。 若是寻常女子恐怕早已沉沦,但是陆嘉静静修多年,那羞耻感与喷薄的欲望一遍遍冲刷着她的心灵,她依旧竭力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只是剧烈的喘息和呻吟声已是难以避免,在羞耻感和尊严的碰撞之中,她全身发抖,蜷曲着双腿,脚背拱起,足趾紧紧地收缩着。 “陆姐姐感觉如何,受不住了和我说一声便是。” 林玄言的声音传入耳中,竟像是恶魔在耳畔低语,诱惑着人们前往天国。陆嘉静再次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竭力的挣扎之后,她的双腿终于颤颤抖抖地分开,那肥美的玉蚌之间嫣红的软肉尽是粉嫩水色,而那花穴也随着她的呼吸缓缓开合着,仿佛在诱人深入探索。 林玄言轻轻吹了口气,一股凉风对着陆嘉静的花穴陡然刮去,本就浑身发热的陆嘉静张开的嫩穴被凉风吹拂过,身子一凛,小腹不由舒爽地一阵抽搐,她双腿下意识地再次合拢,一手抓着床单,一手深入到大腿之间,按揉起了酝酿洪水的花穴。 而脑海中的幻觉让她愈发难以分辨,她感觉仿佛站在了悬崖边上,而那成倍而来的酥麻感又诱使她不停地揉弄着自己的玉体,她胡乱地伸手想要去抓被子,将自己闷在里面。可林玄言偏偏又按住了被子,她一顿扯弄都没有扯动,在剧烈的喘息之中,她再次侧过身,背对着林玄言。 那柔软浑圆的玉臀暴露在了林玄言的视线里,林玄言忍住了揉捏的冲动,继续以无形的弦线调教着清冷的女子,陆嘉静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配合着她抚摸着她的身子,这样的手越来越多,有的温柔有的粗暴,仿佛要将她上上下下的每一寸肌肤都侵犯个遍。 她浑身发麻,手指已然伸到了双腿之间那湿漉漉的肉缝间,想要通过揉动阴蒂让自己达到快感的巅峰摆脱这种持续的折磨。 而林玄言当然不会让她如愿,她的手指刚一插入便被林玄言掰了出来按在床上动弹不得,她只好扭动着腰肢,双腿不停地拍打床板来宣泄这种求而不得的快感。 “给我”不停地挣扎之间,陆嘉静的口中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林玄言微笑道:“静儿说什么?” 陆嘉静恼怒道:“别弄了,快插进来唉…” 林玄言道:“叫夫君。” “嗯,夫君” 陆嘉静此刻清冽的声音中掺杂着许多柔媚之气,让人难以抗拒。 林玄言原本想说再叫一句主人,但她生怕陆嘉静不从,又在这精神与肉体的双重侵犯之中悟道了,从此清心寡欲,那他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林玄言一把掰开了她的双腿,肉棒抵住了花穴的入口,才一接触,陆嘉静身子便忍不住一阵哆嗦,她一手抓着床单,一手揉弄着自己的酥胸,只盼着那阳具能快点刺穿自己微薄的防御进入到体内,而这等待的过程又是那么地漫长,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甚至已经忍不住想要出声催促。 她睁开眼瞪着林玄言,林玄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而她也死死地咬着嘴唇,守着尊严做最后的抵抗。 陆嘉静终于忍不住想要开口催促,而就在她檀口微张的一瞬间,肉棒势如破竹捣进了湿润而紧致的花穴之中,陆嘉静的话语哽在了喉咙口,肉棒仅仅只是插进去,她便浑身痉挛颤抖不止,压抑了太久的春水狂泻了出来,顷刻间将肉棒湿透。 一阵难以压抑的急促娇喘与浪叫之中,陆嘉静到达了快感的高潮,而林玄言当然不会就此放过她,那床榻在一阵耸动之间不停地震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平日里清冷端庄的女子此刻也沦为了欲望的奴隶,那些平日里根本说不出口的淫词浪语此刻都一一丢了出来,而林玄言以肉棒为支点,将她身子直接转了过来,陆嘉静便跪趴了她的身前,拧紧腰肢,翘臀高高撅起,向后顶着迎合着林玄言的冲刺杵动。 啪啪啪的撞击声狂乱地响着,林玄言又如策马一般拍打着她的娇臀,将那弹性十足的嫩臀打得一片通红,终于,在一记直抵花心的冲刺之中,陆嘉静终于不堪鞭挞,腰身一塌,林玄言便顺势压了上去,两个人肌肤死死地贴着,那肉棒浸润其中,被缩紧的小穴仅仅地裹着,陆嘉静娇喘连连,虚弱地趴在床上,香汗淋漓。 漫长的夜里,陆嘉静又连续丢了四五次,终于在她放下身段软语相求之后,林玄言才终于放过了她,疲倦感涌了上来,他抱住了陆嘉静火热的娇躯,脑袋靠在她的怀里,鼻间萦绕着嫩穴的芬芳。 “静儿服了吗?”林玄言抬了些头对上她水色迷离的眼。 陆嘉静渐渐从高潮的快感中舒缓了过来,神色愈发清醒,想起方才自己不堪鞭笞丢人至极的样子,她哪里回去回答林玄言的问题,只是恨不得把自己蒙在被窝里睡到天亮。 高潮过后的疲倦带着睡意拥抱下来,床单凌乱,床榻上犹自飘浮着残余的温存,寂静的月光透过窗户烟尘铺在地板上,林玄言抱拥着怀中窈窕美丽的女子,只觉得在抱拥一个轻纱般的梦,他忽然想起如今失昼城十面埋伏危机重重,战乱中的岁月里,每一点温暖都在刀口舔血后显得弥足珍贵。 过了许久,林玄言似是睡着了,陆嘉静看着他的脸,声音轻如呓语:“其实你把南姑娘纳了也没关系的。” 林玄言睁开了眼看着她,问道:“三个南姑娘你说哪个?” 陆嘉静见他竟是装睡,知道自己一时失言,又羞又恼,她冷哼一声,更往被子里钻了一些。 林玄言搂着她笑问道:“那季姑娘和南姑娘你更愿意喊谁妹妹呀?” 陆嘉静没好气道:“在我床上不许想其他女人。” “是,静儿大人。”说着,林玄言也钻进了被窝里,漫长的夜晚里,被子山峦般起伏着,两个人就这样又“扭打”到了清晨。 浮屿上的云海间,红鹤如剪纸般随风缭绕。 苏铃殊在一块浮雕着古龙的白玉石柱上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还未翻完的书。 遥遥望去,圣女宫依旧大门紧闭已是两年有余,若不是她与夏浅斟有着与生俱来血脉上的感应,她甚至觉得里面是出事了。 浮屿经过那一场大难之后,首座连续陨落,气运被断,潜修的高手也死伤许多,仅仅是过了几年,便远远不复之前兴盛。 她想起了几个月前在修罗宫见到的那个男子,那道圣识依旧留在她的识海里。 他曾经对她说,时隔百年依旧心系族人是为善,莲心纯粹未染纤尘是为真,他希望自己可以继承他的衣钵,做他未完成的事,成为一个真正可以改变苍生的圣人,不,圣女。 那道圣识让她境界突飞猛进,她能感知,只要自己勤恳修炼,不出数载便有机会到达通圣。 “可是做圣女很累啊,要读那么多书,明白那么多道理,走遍那么多地方,见那么多冥顽不化的人。” 她仰下身子,在石柱上保持着一个奇异而曼妙的姿态。 这是她从不展现在陆雨柔和赵溪晴面前的样子,当着她们的面,她永远像是带着些威严的老师,而此刻四下无人,她又变成了那个怀着忧虑的豆蔻少女。 忽然,苏铃殊直起了身子,她眼眸微亮,呢喃道:“要不把这份机缘送人?” “可是送给谁呢?”她又有些头疼。 第七十六章 钥匙 一头血红大鹤破云海而来,大鹤上有衣袂飞舞,望上去像是鹤背上盛开着一朵紫色的睡莲。 红色的大鹤停在了山头,红鹤上的紫发少女跳下了大鹤,抱了抱大鹤的修长的脖颈,在它的耳畔窃窃私语了几句,大鹤似是听懂了,长长地嘶鸣了两声,很是乖巧。等到苏铃殊吩咐完,红色大鹤便腾起翅膀,重新向着云深处飞去。 她身形微动,再次出现的时候已是在剑宗的最高峰。 遥遥望去,山岭如冠,飞瀑湍流似白带披挂,于高处一泻而下,于低处千回百转,其间摩崖石刻更如仙人落笔,遒劲无双。在一片雾色朦胧里,白鸟成群结队振翅飞去,像极了画卷中留白的墨点。 “山清水秀出名剑呀。”眉清目秀的少女如是赞叹着。 失昼城外的冰原上,风刀凛冽。 自雪山复苏之后,那片原本在极南处海面上漂浮着的冰原足足扩大了数倍,绵延无际如一片大陆。 而这片一望无际的苍白颜色里,是数十万座大大小小的冰山和数不尽的,身覆白色长毛,獠牙粗长的雪国怪物。数万年不见天日的日子未能让他们平静,那暴怒和嗜血仿佛是刻在了他们骨子里的东西,这是从血尸大阵中复生的代价,他们复生以后,心中最炽热的愿望,便是要将那座银白色的古城杀戮得干干净净。 这是失昼城的浩劫,也是雪国妖怪们复生的宿命。 而三年前,雪国重建,在那条后来被称为修罗道的,漂浮着数万冰山的冰海峡谷里,失昼城与雪国展开了第一战,那一战惨烈之际,若从高空俯瞰,那绵延数千里的雪道就像是流淌过雪原的血红色长河,其间横尸遍野,血水凝聚的湖泊里浮着无数腐烂的残肢,尸体,触目惊心。 第一战最终以失昼城兵败告终。四面受敌,力不从心,恐怖的气息如大雾一般漂浮在失昼城的上空,持续了很久。而这一情况一直到三个月后,二当家终于了结了夏凉国的事,万里迢迢渡南海归来,战事才稍稍有了些好转。 因为这是修行者的世界,通圣境往往具备一人横扫千军的力量,所以即使是倾国之战,双方顶尖战力的差异在其间的作用很是巨大。而二当家的归来,终于将天平稍稍掰正了一些。 那条著名的修罗道的尽头,一个怀抱拂尘的黑袍女子看了眼身前已经死去多时的巨大雪怪,她并指一挥,雪怪胸口的剑咻得一声飞出,在空中打了个转便落回了自己手中。 一个身披黑色战甲的男子小跑过来单膝跪地对着她行了个礼。 “找到雪人巢穴的线索了吗?”黑袍女子随口问了一句。 男子答道:“方圆千里已经找遍,未能寻到线索,我猜想,它们的老巢或许不在这冰原之上。” “哦?那难道在海面下?”女子开了句玩笑,收剑腰间,挥了挥手中的拂尘,道:“清点一下尸体,带上伤员,即刻返程,走西面的冰原,那里地势开阔,不易被伏击。” “是。那二当家” 这位曾是夏凉国道观小道姑,如今是失昼城二当家的女人视线远远地眺去,那原本柔美的脸上似是覆着冷冽寒霜。 她身形微动,转眼便出现在了数里开外。 “雪山可敢现身一战?” 年轻道姑对着雪原冰冷放声。 那平静的语调落在冰面上却似惊雷滚地,带着节节轰响震颤向冰海之下。那冰面上的覆雪以她为中心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纹路,望上去犹如刀刻。 无人应答。 年轻道姑右手持着拂尘靠着左臂,左手掐了一个巧若莲花般的手诀,一道白芒飞逝出去,腰间剑鞘已空。 紧接着地雷轰动般的声响在雪原上响起,自年轻道姑面前,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痕,一直绵延到了数百里外,仿佛一剑要将这片冰原斩成两半。 依旧没有回应。 年轻道姑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地叹息了一声,转身离开。 那些与雪山融为一体,潜藏在冰雪之中的怪人收敛气息蛰伏着,眼睁睁地看着道姑缓行而去,始终没敢出手。 一位二当家麾下的将军感受到那边传来的震动,迟疑片刻才面露笑容:“二当家大人越来越强大了啊。” 最近的数战虽然不大,但是都以胜利告终,虽然雪怪们的数量及其庞大,但是似乎只要雪山不亲自出手,失昼城便可不败。而无论大小大小战斗,二当家皆是不辞辛劳亲力亲为,虽然战争远远没有结束,但是他们似乎已经预见到,终于一日,那轮消逝已久的月亮可以重新悬在失昼城的上空。 一直回到月央殿之后,江妙萱的神情才渐渐舒展开来。 侍女们早已备好热水,热腾腾的雾气下漂满了淡蓝色的花瓣。 “你们退下吧。”江妙萱温和道。 侍女们应了一声便退出了房间,昏暗的房间里烛台摇影,江妙萱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她掀起淡红色的珠帘子,珠帘低响间,哗的一声,黑袍落地,接着衣衫一件接着一件地滑落地上,那刀削般挺拔的肩膀,背脊,浑圆饱满的娇臀,修长紧致的大腿,未着罗袜的素洁玉足雪莲般皎洁绽放,那浮凸有致的娇躯更似隔绝世外的清冷道观,在朦胧的水汽之间带着超脱烟尘的清澈曼美。 “如今雪族元气大伤,已经退拒数千里,雪山迟迟不露面究竟在等待什么?” “在等那一位?” “前日残月骤满,是大吉之兆,莫非有贵客拜访失昼城?” “等到三妹那边战事结束,接下来或许就是漫长的对峙时期了。” 江妙萱想了想近日发生的事情,掬起一捧水,自肩头缓缓浇到了手背,温柔的暖意淹没了每一寸的肌肤,带着难得的温暖。 擦洗了一阵之后,她的手伸到了水下,冰蓝花瓣的遮挡下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是江妙萱仰着脖子靠在浴盆边缘,神色有些微妙。 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了下来。 沐浴许久,哗哗的水声里,江妙萱赤着身子走出了浴盆,水珠顺着她柔滑的肌肤滚落,留下了一路深色的水渍,卷帘出去,江妙萱抬了抬手,衣柜便自行打开,一件件衣衫刷刷地从柜中翻出,落到了她的身上,裹住了她微微腾着雾气的诱人的胴体,她拢了拢湿润的秀发,随手用发带绑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了天鹅般秀眉的雪白脖颈。 檀香幽幽地烧着。 江妙萱打开了柜阁,取出了一份密封好的新信,拆开读了起来,她秀眉微微蹙起,旋即又柔和地舒展开来,嘴角轻轻翘起,将信放在了一边。 “进来吧。” 她轻声道。 大门推开,一个长发披肩的黑裙少女立在门口,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平日里清冷骄傲的少女难得地露出了温柔的一面,声音柔和道:“南卿姐姐?” 江妙萱微微一笑,她掐了个手诀,一个几乎透明的女子法相从她身后漂浮起来,然后缓缓绕到黑裙少女的身前,俯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头发。 林玄言醒来的时候,天依旧黑着。 他看着依旧在身边熟睡的陆嘉静,心想难道才睡了没多久? 他这才想起,失昼城根本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终年不见天日,区分日夜的仅仅是头顶那两轮明月。 他看着陆嘉静沉睡中的静谧容颜,一直有些浮躁的心难得地踏实了许多。 在与白陆伏和蜃吼一战之后,他就不太相信秋鼎的鬼话了,说好的逢山开山遇妖斩妖呢?自己的力量虽然确实对那些死而复生的大妖有天然的克制,但是仅凭自己要杀死他们依旧十分困难,稍有不慎甚至还会阴沟里翻船。 也不知道那个即将或者已经苏醒了的大妖是什么水平能让那几个大妖如此心悦诚服,实力定然强大,说不定汲取了南荒的气运后甚至突破了通圣。 要是打不过怎么办啊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抚过陆嘉静额角的发丝,轻声道:“还是静儿最好了。” 沉睡中的陆嘉静不知道梦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并未醒来。 林玄言又说了下半句:“没事的时候还可以逗着玩。” 话音才落,陆嘉静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雾色朦胧地看着他,寒声道:“你刚刚说什么?” 林玄言笑了笑,“说梦话呢,继续睡。” 陆嘉静冷哼一声,冷冷地看了他一会,见他丝毫没有道歉的觉悟,便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林玄言从身后搂住了她,贴着她的后背笑道:“静儿真贴心啊,知道我想要就把身子背过去了。” 这时候陆嘉静才忽然察觉有个火热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臀缝之间。 “别碰那里呀。”陆嘉静低声道。 后庭向来是女子极其私密的地方,林玄言很少向她索要这里。 “那以后还敢不敢背对着我了?”林玄言问。 陆嘉静气的牙齿紧咬,心想明明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最后反而要我道歉。 感受那火热的东西分开了自己的臀缝,在紧窄的后庭外细细摩擦着菊蕾的纹路,陆嘉静只觉得浑身一凛,身子冻僵了一般一动不动着,过了片刻,她才服软道:“不敢了” 服软之后,陆嘉静感受到那滚烫的硬物从后庭恋恋不舍地挪开了,身子才渐渐放松了起来。 可林玄言随即的发问又让她紧张了一些。 “不让我插这里,那我插哪里呀?” 陆嘉静重新转过了身,没好气地看着他,然后在被子中,一直细嫩的手一把抓住了林玄言滚烫的硬物,帮他有节奏地上下揉弄按动起来。 林玄言嘶得吸了一口气,被忽如其来地抓住了把柄,那灵巧柔软的手更是让他浑身舒爽得不停哆嗦。 陆嘉静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表情,手指在被窝里轻捏揉动着,力道不大不小,恰好把控在林玄言快感来临的边缘。林玄言看着她微带笑意的眸子,很快明白了她的用意。 “陆姐姐,再快一点?” “我觉得这样正好。”陆嘉静微笑道。 “你再这样我就插你的后面了!” 陆嘉静手一用力,将那把柄捏在手中,骤然的发力惹得林玄言身子一崩,感觉身下的东西快胀爆了一般,陆嘉静笑道:“威胁我也看看场合,这个时候你还和我讨价还价?” 林玄言一脸愤恨地看着她,下一秒就满面笑容,讨好道:“静儿我错了,饶了我这次吧。” 陆嘉静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他一眼,终于松开了他的命根子,手法温柔了一些,林玄言松了口气,看着她饱满的嘴唇,心想要是能用这里帮我含一含就好了,上一次用小口侍奉自己还是北域时候,看来以后安定下来得好生调教一番了。 陆嘉静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龌龊念头,忽然问:“你对南姑娘究竟怎么看?” 林玄言心想我这个东西被你抓在手里,你问我这个?要是我答得不如人意,你一个冲动,我下半辈子的幸福不就没了? 林玄言斟酌道:“大约和静儿差了十个季姑娘吧,嘶这你捏我干嘛!” 陆嘉静板着脸道:“说实话。” 林玄言委屈地看着她,道:“我自有打算就是了。” 陆嘉静又问:“那你想裴姑娘吗?” 你怎么专挑这种时候问这些送命题。 “想吧”他老实道。 陆嘉静问:“那回去之后你怎么面对她?” 林玄言道:“我头疼了三年了,后来想想,多想无益,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见了面再说吧。说不定那时候她想直接一剑刺死我了。” 陆嘉静摇头道:“裴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林玄言生怕她再问问题,连忙抢先一步道:“静儿,侍奉夫君的时候专心一些可以吗?” 林玄言脸上尽是谄媚的笑容,心里想的却是稍后一定要用家规好好收拾一顿,越来越不听话了!陆嘉静冷笑一声,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想稍后过河拆桥?” 林玄言笑容自然道:“当然不敢。” 陆嘉静冷冷道:“料你也不敢。” 说着,她伸出食指在肉棒上端轻轻绕了几圈,然后轻轻捏了捏,接着手指裹住肉棒,有节奏地上下抚动着,刺激得林玄言连连抖动,好几次在高潮边缘濒临崩溃。 两个人又在床上折腾了半个时辰之后,林玄言才披衣下床。 在下弦殿外,林玄言再次见到了南绫音。 犹豫片刻,他还是打了个招呼。 南绫音点了点头,面色无甚波动,似是丝毫不在乎昨晚的事情。 两个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林玄言忽然顿下了脚步,回声道:“三当家。” 南绫音回过头,表情有些微妙,“什么事?” 林玄言道:“我想向你询问一些关于失昼城的事。” 南绫音点点头,淡淡道:“来下弦殿与我说吧。” 入了下弦殿,林玄言挑了个近一些的椅子坐了下来,望向了南绫音,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失昼城有没有什么秘境?比如那种传说中住了魔王的宫殿,比如没有能够进去的洞穴,比如一些古老的封印之地?” 南绫音秀眉微蹙,疑惑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来失昼城是来盗墓的?” 林玄言也未作隐瞒,“我有一把钥匙,而有个高人告诉我,这把钥匙能开的门就藏在失昼城,里面藏着对我裨益极佳的东西。” 他只是没有告诉南绫音,那把钥匙便是自己,三尺剑。当然,前提是秋鼎没有骗自己。 南绫音思索片刻,问:“我能看看那把钥匙吗?” 林玄言为难道:“这个钥匙不是实体,不方便拿出来。” 南绫音也未加追问,想了一会,才道:“失昼城万里国土,秘境洞窟自然也不算少数,我稍后可以给你一份地图,将上面比较著名的几个标识出来,等与海妖的战争告一段落了,我可以带着你去找找。” 林玄言谢了一声,道:“不必了,我自己去找便好。” 南绫音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不怕迷路?” 林玄言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次是意外!” 南绫音嗯了一声,道:“不过最近有了你这尊大剑仙坐镇,对方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以后我也会小心百倍,省的再连累你。” 林玄言总觉得这语气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见林玄言不说话,一直在书写东西的南绫音搁下了笔,抬头问道:“还有其他事吗?” 林玄言斟酌了一会,问:“可以和我讲讲,大当家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第七十七章 故事 夕色渐深,苏铃殊漫步山道之上,紫色的长发在微风中拂动,白暂的肌肤上覆上了一层柔柔的光。 在这座高耸入云的寒山之上,山脚,山腰和临近山顶的地方皆有一座亭台,据说建造于不同时期,是数百年前裴语涵坐镇寒宫之时的一个规定,来问剑之人若可以走过一百招,便可在山上修一座亭,留下他们的名字。 石道的尽头是一座碑亭,上方由左到右书着四个字:寒山翠色。 走过碑亭,寒宫的檐瓦在视野里拥来,苏铃殊合上了眼,如合上了一幅秀丽的山水画卷。 她才迈过碑亭,已然睡醒了的裴语涵便好不突兀地出现在了面前,只似山水画中添了浅淡自然的一笔。 裴语涵看着她淡紫色的头发,眉头微微皱起,“绣衣族?” 苏铃殊行了个礼,道:“见过裴仙子。” 裴语涵问道:“你是来找我的?” 苏铃殊道:“正是。” 裴语涵有些警觉地问:“你和夏嗯师娘是什么关系?” 苏铃殊有些被问住了,抿了抿嘴,道:“关系密切!” 裴语涵打量了她一番,道:“既然来者是客,那先进屋说话吧。” 到了碧落宫中,裴语涵为她沏了一盏新茶。 苏铃殊摸了摸桌角,有些微黏,目光向下,发现洒落着一些瓜皮?那些瓜皮看着已经有一段时日,因为失水而发黄上卷着。 苏铃殊俯下身拾起了一片,问道:“这是什么?” 裴语涵看着捏着一片瓜皮的少女,目光微动,表情不变道:“之前吃了些瓜忘记清扫了,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难免有时会懒惰些。” “你先与细说一下你和夏浅斟的关系吧。”裴语涵转移开了话题。 苏铃殊将大致的情况与裴语涵说了一遍,而到了裴语涵这一层境界的强者自然也一点就透。 “双魂分化大法?”裴语涵呢喃了一遍,道:“那某种意义上说,你就是我师娘?” 苏铃殊微笑道:“那还不见过师娘?” 裴语涵没有理睬她的玩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铃殊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裴语涵看了一眼名字,只觉得姓名之间自有钟灵毓秀之气,“苏姑娘,你找我何事?是师娘让你来的?” 苏铃殊摇头道:“夏浅斟和叶临渊还在闭关,我来找你纯粹是为了自己的私事,我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过来的。” 裴语涵愈发好奇,“究竟是什么事?” 苏铃殊还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在此之前,我想先向你打听一个人,然后你与我讲一些他的事情,可以吗?” 裴语涵问:“不知苏姑娘要打听谁?” 苏铃殊道:“如果他告诉我的不是假名,那他叫林玄言。” 裴语涵面色微变,缓了会才道:“他是我三弟子,苏姑娘打听他做什么?” 林玄言在世人眼里消失了四年多了,关于他的故事也越来越少,直至如今很少有人提起,她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又是哪里惹来的情债? 她看着眼前秀美至极的少女,有些气恼,心想难不成天下的桃花缘都被你一个人占尽了? 苏铃殊道:“无巧不成书呀,既然裴仙子与他如此相熟,那就与我讲讲关于他的事吧。” 裴语涵没有再追问,很快将从山下初见收入门中,一直到试道大会被妖尊带走的事都讲述了一遍,当然,其中一些少女不宜的都自动跳过了。 在被妖尊带去北域之后,裴语涵的说辞便是,再也没有见过他。 苏铃殊仔细听着,也时不时点一点头。 听完之后,苏铃殊好奇道:“裴仙子似乎对这个徒弟有些不满?” 岂止是有些不满?裴语涵心中暗暗接话。 “我这个三弟子天赋极高,就是性情有些浮躁,而且总喜欢藏私,看上去总是带着些秘密,这些秘密即使是最熟悉的人他也不愿意分享。”裴语涵模棱两可地说道。 苏铃殊点点头,“我明白了。” 裴语涵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可以平静地说起关于林玄言的事情了,此间虽偶有心绪波动,但是也很快归于平淡。 苏铃殊低着头想了一会,道:“裴仙子,其实今天我来,是想送你一份礼物。一份世界上独一无二,弥足珍贵的礼物。” 听到这样的描述,裴语涵下意识地蹙起眉头,道:“既然如此珍贵,那你自己留着便是,为何要转赠与我?” 苏铃殊微笑道:“东西越贵重,背后的责任也就越大,而我生性闲散且年纪尚小,所以想了很久,便想推卸这份责任。” “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苏姑娘如此费心?” 苏铃殊深吸一口气,集中意念,她的眉心之前微光细若游丝地亮起,一缕缕地显现在空气中,发着淡而神圣的辉芒。 那些微光渐渐凝聚起来,化作了薄而耀眼的一道残片,就像是一枚袖珍的太阳。 裴语涵感受其间纯粹而神圣的气息,敬畏之情发乎心间,有一种此物只应天上有的荒诞感,她越是观察,内心的震颤便越是剧烈。 “这这究竟是什么?”裴语涵定定地看着那枚光斑,已然挪不开视线。 同样注视着它的苏铃殊瞳孔映照得一片明亮,望上去一片神圣的金黄。 “这是圣识。” “圣识?” “古代圣人留下的残识,据说里面蕴含着可以超越通圣的力量。” “你为什么想将它赠送给我?” “因为我信不过其他人。所以想来见见你。” 那枚圣识似是生出了感应,飞到了裴语涵的面前,绕着她周身转了一圈,似是在观察什么,最后,它停在了裴语涵的眉心之前,似是在问她要不要接纳自己。 裴语涵问:“得到了它会怎么样?” 苏铃殊道:“不会怎么样,就是可能以后勤勉地救济苍生,做一个能让万民发愤忘食乐以忘忧的圣人?” “这算是圣识主人生前的遗愿吧。”苏铃殊补充道。 裴语涵沉吟片刻,问:“那若是做不到呢?” 苏铃殊开玩笑道:“我也不知道,可能会良心难安吧?” 裴语涵问:“那我需要给予你什么?” 苏铃殊也没有客气,直接道:“日后我若有难,希望裴仙子可以借我一剑。” 裴语涵还是有些犹豫:“既然那位圣人将它赠给了你,你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铃殊心想,那可能是因为他没得选,毕竟能活着去那种地方还能机缘巧合见到他的人屈指可数。 苏铃殊眨了眨眼,道:“送给我了就是我的,现在我转赠给你是我的事,你要不要?我从不想做什么圣人,只想做一个好人。” 裴语涵闭上了眼,随着思绪的挣扎眼皮也不停地颤动着,最后她睁开眼,看着那枚光明的残片,眸亮如霜。 “要。” 这个音节才一迸出,那枚圣识的残片金光破碎,如拉扯糖丝一般向着裴语涵的眉心钻了进去。 苏铃殊看着那枚圣识落到了裴语涵的眉间,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开心地笑了起来,眸子弯成了月牙。 几日之后,一件震动修行界的大事发生了。 那寒宫剑宗竟然开始重新招收弟子,只是有个奇怪的规定,无论年龄大小,入宗门之后,必须先学三年书塾才可修剑。 而学子无论出身门第,天赋高低,皆有教无类。 许多年后大家才知道,这是历史某个节点上重要的开始。 下弦殿中,南绫音与林玄言说起了大当家的事。 她先问了林玄言一个问题:“不知道在外界,大家怎么看待大姐姐?” 林玄言思索片刻,简洁道:“容貌冠绝天下,道法深不可测。” 南绫音点点头,语调顿了顿,宣布了一件大事:“那你可知道,我姐姐如今尚还是处子?” 她慢慢解释道:“一千多年前,天魔吞月的传说显化,失昼城遭逢大难,虽然那一次远没有这一次这般声势浩大,但那时我才刚刚开始修炼道法,二姐姐离通圣也还差一步之遥,整座失昼城的命运几乎就系在了大姐姐一个人身上。” “那时候大姐姐杀了数不清的魔物,杀得流血漂橹,尸身成山,杀得失昼城外的海水都是终年难化的深红色,即使是化境大妖见到姐姐也是闻风丧胆,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那时候年纪尚小的我从未见过姐姐这般模样,原本端庄温柔到了极致的她忽然像是杀神附身,那些强大的亡灵在她面前不过不堪一击的纸人。” “但是那段时间失昼城的战力远不如今日,仅仅靠着大姐姐和二姐姐和一些大修者始终杀不完,甚至折损越来越严重,在一次亡灵之潮来临之际,二姐姐瞒着大家,启用了失昼城的禁术,在南海崖畔,以身为诱饵和囚笼,困死了成千上万的恶灵,然后二姐与它们一同沉入了海底,投向那早已准备好的封印之地。” “大姐姐知道后悲痛欲绝,但是事情已经发生,终究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二姐姐以身饲魔坠入海底之后,终究需要有人为封印上锁,当时大姐姐也身受重伤,所有人都劝她不要以身犯险,于是大姐姐便下令,谁去将那封印锁上,自己便为他建一座雕像,飨后人万世香火敬奉。” “其实,即使没有这个命令,为了失昼城,为了逝去的二当家,大家也会毫不犹豫去做这件事,但是姐姐是个很固执的人,因为她知道,普通人去锁住封印,无异于飞蛾扑火。” “到最后,去了上千人,只回来了一个,而那一个也是将死之人,被人用担架抬着抬到了大姐姐面前。他最后看了大姐姐一眼,然后微笑合眼,灵魂归天。然后姐姐并未食言,她召集群官,为他修了一座雕像。那个人的棺椁如今还一直埋在上弦殿地下。” 林玄言安静地听完了整个故事,由衷道:“你与你的姐姐们都是了不起的人。” 南绫音补充道:“所有为了失昼城宿命战斗的人,都是了不起的人。” 林玄言又问出了心中另一个疑惑:“既然大当家已经这般强大,又是怎么受的伤?” 大当家千年之前便已通圣,虽然如今道法受到限制,灵气不比当年,无论怎么修行,通圣都是世界的顶点。但是毕竟过了上千年,以南宫的天赋和资质,应该早就修到了通圣的最顶点,甚至与邵神韵都应该不遑多让,谁又能伤得了她? 南绫音回忆道:“这就要从十年前的一桩小事说起了。” “愿闻其详。” “失昼城虽被称为世外宫殿,海上桃源,但其实本质与人间的世界一样,也存在着诸多不平等。小时候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像我们这般,仅仅靠着月辉便能活下去,听到姐姐说一些悲苦之时还好奇问过姐姐,『何不食月辉?』长大后才知道,失昼城也存在着天壤之别的富足,苦难,有人丰衣足食,幸福一生,也有人流离失所,饥困而死。所以我们也会经常派人去救济穷人,为他们发粥,或者收养一些年幼的孩童,等他们长大了再给他们安排一些事做。” “十年前,我和大姐姐在一口没有围栏的天井旁遇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当时那个小男孩趴在地上正在往井水中望,他看到了回头,抬起头用惊恐的声音对我们说,姐姐,井里有条大蛇。我自然不信,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口早已干枯的井,里面空空荡荡干净极了。大姐姐检查一下了他的身子,确认没有染上邪秽之后,便将他带回了收容孤儿的院落里。没有在意。之后大姐姐都会定期去看望一下孩子们,直到三个月前这是天魔吞月传说再次显化的第三年。“南绫音盯着他,即使是她那张冷淡的面容也流露出一丝惊惧。 “那一年,我忽然收到消息,说孤儿院里死人了,有一个孩子尸首分离,死相十分凄惨。我连忙赶了过去,见到了一个孩子的尸体,但是却不知道凶手是谁,我连忙命人清点孤儿院中少了谁,他们告诉我,少了一个叫南十四的孩子,孤儿院中的孩子除了原本有名字的,其他名字都按顺序排下去。我想起了那个南十四,正是十年前在天井边捡到的孩子,我下意识地赶往那口天井边。” “果然,我又看到了他,隔了十年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少年,但是他身上那份淡淡的阴鹜之气却从未变过。他看到了我,望向我,对我咧嘴笑着,重复着十年前的话语,姐姐,井里有条大蛇,井里有条大蛇,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呀。我当时听着他重复的话语,心神竟然被慑住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姐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我面前,她和那个少年对了一掌,少年硬生生扛了姐姐一掌之后,肌肤如冰裂纹一般,细细密密的裂缝中透着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他当时嘴角裂开,微笑着对姐姐说,我会回失昼城找姐姐的。” “那一刻,他一双眸子变得苍白,就像那天你与白陆伏对阵时的那样。姐姐毫不犹豫用了最强大的法术,那一拳本该无人可挡,可是那个少年却当着我们的面,微笑着仰头坠入了古井之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姐姐的伤也是那个时候留下的。三个月时间仍然无法恢复。而我们至今都不知道,那个少年究竟是谁,是哪尊觉醒的大妖。” 林玄言猜测道:“是他们口中已经苏醒的那位?” 南绫音道:“我和姐姐都认为是。不然这种不可思议的强大力量根本无法解释。” 南绫音继续阐述她们的猜测,“最初,我们认为那可能是复苏的龙王,因为他曾经说,在井里看到了大蛇。这或许是他未觉醒时无意中流露出的信息。但是那一天,我们都看到了,蜃吼的头冠上,有一颗龙珠,那颗龙珠如今被我们带回来了,我和姐姐已经研究过,如果没有出错,这应该就是上古那位龙王的龙珠。而最初我们与蜃吼作战之时,他并未有这颗龙珠,也就是说,他是最近才得到的。” 林玄言道:“龙珠必须是龙死后才会从尸骨中掉落出的神物,既然这枚龙珠尚在,便可以证明复活的不是龙王。而那个人能将龙珠送给蜃吼,说明他和生前的龙王关系极为密切。” 南绫音点点头,“我们计算过数次天魔吞月以来被除去的大妖,算上如今的三位,符合条件的几乎没有。” 南绫音叹了口气:“未知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他在刚刚觉醒之际便可硬挨姐姐一掌,以后如何强大不可想象。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真正的对手到底是谁。” 林玄言低下头还想理一下思绪,南绫音已然起身送客:“好了,故事听完了,请回吧。” 说着她重新提笔拂纸,在案卷上书写起来,再没有多看林玄言一眼。 林玄言平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三日之后,南绫音将一份画有许多圆圈的地图交给了他,那些圈出来的地方皆是失昼城的各大秘境,旁边还有南绫音亲笔批注的一些简单介绍和危险等级。 林玄言谢过之后,开始规划搜寻路线。寻找那个秋鼎口中的秘府。 这是秋鼎留给他最后的东西,或许这会是可以战胜那一位的最终筹码。 只是失昼城太过巨大,连绵无际的银色古城犹如绵绵山峦,不知哪里才是尽头,而地图上的标记大大小小几十处,许多地方皆天南地北,相隔甚远。 那张地图全部展开有等人那般高度,其间街道巷弄弯弯绕绕,所有的建筑又是一片银白,风格也极其相近,走着走着便很容迷路,看什么都觉得像是仿佛刚刚来过一样。这对于林玄言来说更是巨大的挑战。其间幸好有陆嘉静陪在身边,不然他自认为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 接下来的几日没爆发什么战事,失昼城外安静得可怕,海妖与雪山那边像是彻底沉寂了下来,再没传出过什么动静,而那种如暴雨来临前的压抑里,所有人都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恐怖的气息在渐渐酝酿,仿佛随时会有邪神从天而降,吞噬掉最后的月亮。 二十日之后,林玄言依然搜寻无果,按照地图上的指示,也不过只有七八个离得较远还未找寻的秘处。 而这一日,林玄言在探查完另一个秘境无果而返之后,他顺路去拜访了一趟二当家,这位年轻貌美的道姑早已从信件中得知了关于他的消息,对于他的到来也不算惊讶。与他柔和地攀谈了起来。 同时他也见到了这些天一直赖在江妙萱家里不走的季婵溪,他冲着季婵溪笑了笑,季婵溪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接着季婵溪掰了掰手指,一副生无可恋的无奈表情。 第七十八章 暧昧条约 林玄言与江妙萱聊了一会,关于失昼城如今的情形,有多少可战之人,有多少隐秘强者,还有关于那片茫茫雪原的情况。对于雪山的实力,江妙萱也无法拿捏准确,但她极有自信地说,雪山最多与如今的自己旗鼓相当。 对于那一日,江妙萱青丝成雪入通圣他依旧记忆犹新,只觉得失昼城二当家当有如此风华。 说起往事,江妙萱笑着对他说,以后若是回去了,有机会去夏凉国便去拜访一下那个小道观,看看她指定的那位小臂主有没有偷懒。顺便让她好好修行,清心经也要日日诵读,一日不可怠慢,争取活久一些,等师父我回去看她。 林玄言一一答应了下来。 季婵溪盘膝坐在床榻上,支着脑袋听着他们聊天,像根被太阳晒焉了的小草。 与江妙萱说的差不多了,林玄言忽然话锋一转,望向了季婵溪,“季姑娘到了二当家这里之后怎么没有回来过?都快一个月了,你陆姐姐有些想你。” 季婵溪撇了撇嘴,道:“我就喜欢呆在江姐姐这里,不行啊?” 林玄言笑道:“当然可以。” 接着,他望向了江妙萱,道:“我可以与季姑娘单独聊一会吗?” 江妙萱没有多想:“嗯,央月宫中有的是空闲的屋子,你们随意挑一间便是。” 季婵溪望向了江妙萱,眨了眨眼,江妙萱好奇道:“怎么了?” “没事。”季婵溪叹了口气。 林玄言对着盘膝坐在床上的黑裙少女伸出了手,语调柔和道:“走吧。” 季婵溪弱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有些不情愿地支起了身子。 江妙萱看着少年少女离去的背影,抿着嘴唇笑了笑,没有太过在意,只以为是朋友之间的赌气。 林玄言挑了一件较为偏僻的房间,房间有些小,只放着一张垂着帘子的床榻,一张三凳环绕的圆桌,一橱衣柜和一架杂物柜子。圆桌中央摆放着一个青瓷胆瓶,瓶中一支水生的淡蓝色花卉摇曳生姿。 林玄言将床榻的帘子收到了两边的钩子上,坐在床榻边拍了拍自己的旁边,示意季婵溪坐过去。 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过面的季婵溪有些敌视地看着他,道:“你找我做什么?” 林玄言笑道:“你不要装傻了,我们的条约不记得了,持续一个月,如今还有三天呢。” 季婵溪当然记得,当日在林玄言的威逼之下,他们在北府之中定下了一个不平等条约,条约规定,一个月内,自己须对他言听计从,若平日里惹恼对方或者还嘴顶撞,就要被打屁股作为惩罚,最可气的一条是,私底下,还要叫对方主人!所以林玄言让季婵溪将三当家这里的情况告知江妙萱时,她一去不回,想要在二当家这里避难,把这一个月熬过去。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林玄言果真一直没有来找她,直到她自己都觉得要大功告成之际,这个煞星却忽然登门拜访,还是一副想不到吧,我还是来了的表情,极其欠揍。 季婵溪犹豫了一会,道:“我当然记得。” 林玄言道:“那还不来乖乖坐好?” 季婵溪还是没有坐过去,道:“若是三天之后,你又逼我续约怎么办?” 林玄言摇头道:“这当然不会,我是言而有信之人,这一个月的约定不过是报复那被你欺负的三年,之后的日子我自然要报答你对我的照顾。” 季婵溪将信将疑道:“说话算数?” 林玄言道:“当然。”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身边,示意季婵溪坐过来。 季婵溪只好冷着脸走了过来,捋了捋裙摆坐了下来。 季婵溪刚刚坐定,林玄言便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上身向下一扳,以一个面朝下背朝上的姿势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你做什么啊!”季婵溪恼怒呵斥。 林玄言伸手揽住了她的大腿,将她的大腿也放到了床榻上平放好,相当于她腰肢枕着林玄言的大腿,其余整个人平趴在床上,林玄言将她的身子向上稍稍挪了挪,道:“我只是履行一下条约上说好的事情。” 季婵溪恨恨道:“我一没有惹恼你,二没有顶嘴,也没有做其他事,你凭什么罚我?” 林玄言道:“畏罪潜逃大半个月,这便是最大的罪名。” 季婵溪生气道:“你耍赖!” 林玄言按着她的背腿,看着不停扭动身子的少女,笑眯眯道:“你现在认错,稍后说不定好吃点苦。” 季婵溪咬着嘴唇,出于尊严她自然不会轻易松口认错,见少女以沉默作为抗议,林玄言也不再犹豫,啪得一巴掌拍到了她柔软却又弹性十足的娇臀上,久违的清脆声响在小房间里响起,林玄言感觉少女的身子绷紧了些,一双大腿挺得直直的。 季婵溪趴在床上,胸口因为恼怒和羞耻而起伏着,她原本想留在江妙萱这里安心修行,争取在最短的时间之内突破到通圣,然后给林玄言一个“惊喜”。 而如今她修行还未完成,这个煞星却先来了,自己也是堂堂大化境的修行者,居然要忍受这种小女孩的屈辱。特别是想起在北府时候,她在他面前耀武扬威逗他的样子,如今她越想越觉得憋屈。 啪得一声,又是一巴掌落了下来,精准得打在臀尖上,响声清脆,隔着裙摆便能感受到软肉微颤。 季婵溪银牙紧咬,像是在下什么决心,在第三巴掌落下之后,她开口道:“好,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她语调少见得软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像是被欺负了的小猫,林玄言隔着柔软的裙摆捏了捏她的臀肉,道:“私底下要叫我什么,不记得了?” 季婵溪身子微微发抖,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开口道:“主人。” “那连起来说一遍。” 季婵溪情绪在崩溃边缘,气若游丝道:“主人,我错了,饶了我吧” 林玄言摸了摸她的头,“乖。” 季婵溪内心气得要炸毛了,不停地脑补着在林玄言身上扎满针的画面,嘴上还是服软道:“可以放过我吗?” 林玄言笑道:“当然不可以。” 说着,一巴掌又结结实实地拍到了她的臀瓣上,丰腴的臀肉与手掌撞击出悦耳诱人的声响。 季婵溪彻底生气了,她不再讨好林玄言,恼怒道:“你耍赖!放我下去!林玄言一边打着她的屁股,一边道:“现在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季婵溪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痛意,丝丝麻麻地钻进了身体里,她身子微僵,大骂道:“林玄言你不得好死。” 林玄言笑着拍打着她的挺翘圆润的娇臀,如今季婵溪已经十九岁了,相比三年前身子发育得成熟多了,一双玉腿也更为笔挺修长,光洁诱人,那娇臀的手感自然也比之前要好了许多,拍打之间他仿佛能隔着黑裙看到少女美丽颤动的臀肉,配合着她一脸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更是极大的快意和享受。 林玄言忽然加大力气,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谁不得好死?” “你” 林玄言又打了一巴掌,“再说一遍。” 季婵溪极有骨气地骂道:“你!你个混蛋,疯子,白眼狼!” 回应她的是屁股又挨了三个重重的巴掌。 林玄言见她不说话了,调笑道:“大小姐,怎么不骂了?继续呀。” 季婵溪咬牙切齿地低着头,身子绷得像是一根弦一样。 林玄言忽然撩起了她的裙摆,顺着光滑的大腿将柔软的裙摆推了上去,一直推倒腰间,露出丝薄亵裤包裹的雪腻翘臀,翘臀之上绯色一片。 季婵溪回过神的时候只感觉屁股凉飕飕的,她知道林玄言已经将她的亵裤都剥了下去,此刻自己的下体落在他的眼中,已经是光溜溜的一片了,屁股上应该还有巴掌印吧丢死人了。 林玄言第一眼便注意到大腿之间夹着的粉嫩颜色,林玄言本想伸手去拨动一番逗逗她,但还是没有付诸行动,只用揉了揉她通红的娇臀,道:“再给你一个认错的机会。” 季婵溪哪里会信他的鬼话,“要打就打,少废话!” 林玄言笑了笑,“季大小姐果然女中豪杰。” 季婵溪冷冷地哼了一声,对于他的夸赞表示不屑。 林玄言道:“四年前试道大会你那般调戏我,然后一走了之,当时我就在心里想要强奸你一百遍,但那委实不妥,就换做你屁股挨一百下吧。” 说着,林玄言左右开弓,对着那微微抬起的雪白屁股惩戒起来,打得臀肉乱颤,啪啪作响。没有了衣裙的阻隔,季婵溪的嫩臀颤动的波纹在眼中真实地震颤着,犹如在狂风中花枝乱颤的娇美花蕾。 急促的巴掌雨点般落了下来,毫不怜香惜玉,打得季婵溪痛呼出声,只好不停地摆动小腿来缓解一些疼痛,而比疼痛更烦人的,是心理上的耻辱折磨。 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她在打屁股的时候,心湖竟然也同时震颤起了波纹,那些波纹上还幻化出许多绮艳的画面,随着娇臀上传来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她清丽的容颜微红,心跳也越来越快,竟像是在享受这种痛苦而欢愉的过程。 “小姑娘不听话就要挨打。” “季大小姐要不要说两句好话,兴许我会心慈手软。” “大小姐怎么不说话了?不会要哭鼻子了吧?” 林玄言一边打,还不忘一边在言语上进行羞辱,季婵溪气的不轻,偏偏又无法摆脱心湖上那种潋滟的旖旎感,随着一记记拍打,心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唤醒了,酥酥麻麻的感觉充斥着全身,一双大腿更是忍不住向内绷紧。 “还有三十下,季姑娘可还撑得住?”林玄言摸了摸她通红的臀瓣,问。 季婵溪懒得回答,只想默默撑完最后的惩罚,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狠狠发泄一下郁积心中的情绪。 林玄言再次抬起了手,却忽然愣住了,他注意到,少女大腿之间,那粉嫩的美肉里,似乎有着些亮晶晶的颜色。 他看着那亮晶晶的颜色,抬起的手没有落下,看着红彤彤的屁股,想着这个骄傲的少女如今也十九岁的大姑娘了,要是她真是敏感体质,稍后把她打得泻身了,她以后都没脸见我了吧。林玄言破天荒地有些心软,拍了拍她的大腿,笑道:“惩罚就到这里吧。” 季婵溪愣了一会,冷冷道:“你要打就打完,不要装好人。” 林玄言帮她重新穿上了亵裤,那叠到腰间的裙摆也放了下来,看着声色复杂脸色有些差的少女,忽然道:“我们的条约取消吧,最后三天作废。” 季婵溪抬起头,一脸疑惑道:“为什么?” 林玄言气笑道:“你还不高兴了?那要不继续?” 季婵溪果断道:“那条约作废,一言为定。” “那你还趴着干嘛,还不起来?” 季婵溪用手肘支撑着身子,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她屁股火辣辣地痛着,只好以一种跪坐的姿势坐在床上。她忽然觉得双腿之间有些凉,像是沾了些水,出身阴阳阁的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该死,这不会被这个混蛋看到了吧。她羞耻地想着,下意识地将腿并紧了些。 “你要说话算数,不许反悔。”季婵溪道。 林玄言笑问道:“那之前我们的恩怨可不可以一笔勾销了呀?” 季婵溪摇头道:“当然不可以,你的怨报销了,那本小姐的恩呢?你想蒙混过关?” 林玄言道:“我当然不会让你屁股白受罪。” 季婵溪见他又将打自己屁股这种羞辱的事情挂在嘴上,脸一下板了起来。 林玄言道:“我许诺你,送你至少两位通圣大妖的魂魄,供你炼化修行鬼道。” 换做一般的少女,得到如此许诺恐怕就不计前嫌了,可季婵溪偏偏骄傲又记仇,对于这种屈辱她哪能轻易放下,便冷冷道:“这就打发我了?” 林玄言问道:“那大小姐您还想怎么样?要我给你磕头认错?” 季婵溪嘴角微微翘起:“如果可以我当然接受。” 林玄言想了想,道:“你是不是在想,等你突破到了通圣,一定要在我这找回场子?” 季婵溪下颚微抬,不置可否。 林玄言笑道:“大小姐,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据我估计,等你报仇成功那天,也至少是一百年后了。” 季婵溪冷冷道:“别太自信了。” 林玄言道:“收拾你这个小丫头的信心我总还是有的。” 季婵溪白了他一眼,她冷着脸别过头,运转法力消解着屁股上的红肿和疼痛。 林玄言往她身边挪了挪,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季大小姐生气了?” 季婵溪没有拍开他摸自己头发的手,只是语气冷淡道:“我打你一顿看看你生不生气?” 林玄言很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那张清丽绝伦的俏脸板起来时反而显得更加秀气可爱。 正当他还想再调戏两句,屋门外遥遥地传来了对话声。 “陆姑娘,方才林公子和季妹妹一起出去了,可能在这些房间里,也可能在外面的街上,你自己找找吧。” “嗯,麻烦二当家了。” “” 林玄言和季婵溪对视了一眼。 季婵溪眉头蹙紧,脱口而出道:“躲起来。” 林玄言被她焦急的情绪感染了,想也没想,问道:“躲哪里?” 季婵溪打量了一番四周,小小的房间好像没什么容身之处。 她眸子忽然一亮,“床板可以动的,床下!于是两个人掀起了些被子,抬起床板,相继钻了进去。林玄言又铺开了一道剑域,隔绝了气息。 床下黑暗而拥挤,两个人身子贴紧着,季婵溪松了口气,低声道:“还好没被陆姐姐看到。” “嗯。”林玄言附和了一声。 接着,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两个人陷入了古怪的安静。 迟疑了许久,林玄言才轻轻开口打破了安静:“那个我们为什么要躲?” 季婵溪平静了情绪,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方才他们就是在房间里对坐着,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找个地方藏起来?而林玄言居然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冷静了下来之后,少年和少女在黑暗中肌肤相贴,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季婵溪想了会,道:“我是怕陆姐姐误会。” 林玄言仔细想了想刚刚的情景,着实找不到误会的点,但是鉴于自己的第一反应也是躲起来,他也没好意思多说什么。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出去?” “算了,躲都躲了,先等静儿走了吧嘘。”他竖起了手指。 两个人屏气凝神,接着,外面响起了开门声。片刻之后,门重新关上。 气氛凝重的两个人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现在呢?”季婵溪问,她有些不适应这种拥挤的感觉,想向边上靠一靠但很快碰到了墙板。 林玄言想了想,道:“先出去吧。等会我编个理由就是了。” 床板推开,少年和少女重新钻了出来,季婵溪理了理有些微乱的长发,气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自己今天自己真是脑子都傻了。 林玄言同样理了理衣服,他不太好意思看季婵溪,便随意地盯着圆桌上胆瓶中的花卉。 气氛依旧尴尬。 季婵溪率先打破了平静:“听说,那位三当家对你倾心了?” 林玄言狐疑道:“你听谁说的?” 季婵溪道:“江姐姐告诉我的。” 林玄言沉吟片刻,道:“是有这么回事。” 季婵溪试探性问道:“你拒绝了?” 林玄言点点头,“拒绝了。” 季婵溪冷笑道:“看来你还不够畜生。” 林玄言反问道:“那你要是我呢?” 季婵溪想了好一会,才道:“陆姐姐肯定不能辜负,裴仙子也情深义重,三当家生死患难,又长得漂亮,都挺好的,正好凑一桌牌。” 林玄言笑着看着她,等她说完才问:“那季姑娘怎么办?在一边端茶送水?” 季婵溪撇了撇嘴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本小姐四海为家也用不着你管。” 林玄言也没有否定,只是道:“你们总以为男人三妻四妾越多越开心,其实也不是的。” 季婵溪只是冷笑,没有反驳。 林玄言拍了拍她的肩膀,忽然道:“出去走走?” “嗯。” 第七十九章 白骨说往事 露台上月色如水,肌肤间的丝丝燥意也被清凉的微风带走,在这个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地方,只要凝立月色之下,人的心绪却总能得到平静。 若是从上方俯视,央月宫便像是一个缺了个小角的满月型宫殿,庄严而巨大地簇拥在群楼之间,相比孤耸如峰的下弦殿更有端重之气。而从这个露台向下眺望,就像在俯看一张失昼城地图的一隅。 林玄言倚着纹理精致的栏杆,望着天上孤悬的那轮月亮,缓缓开口:“在神话传说里,那轮月亮曾经是某一颗要落往失昼城的陨石,但是有圣人以神力将它悬在了半空,将一场灾祸变成了失昼城永远的光明。” 季婵溪不以为然道:“关于月亮的故事,这一个月里我听过不下十个版本。” 林玄言问:“那对于失昼城你怎么看?” 季婵溪道:“如果没有战乱,会是个很美好的国度。” 林玄言道:“但你还是不喜欢这里。” 季婵溪诧异道:“你怎么知道的?” 林玄言眨了眨眼,“猜的。” 对于他这种说话方式,季婵溪翻了个白眼,嗤之以鼻。 她看着央月宫周围的建筑,银白色的屋瓦反射着薄薄的光,林道之间都是针状叶子的白色大树,似一捧捧盛开的雪卉银花。触目所及的所有场景,都像是定格在了某条光阴的长河里,带着永恒而静谧的美。 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会失昼城冰雕般静美的景致,林玄言忽然问:“等到下次大战,你会陪江姑娘去吗?” 季婵溪理所当然道:“为何不去?修者以战养道是常态,况且收集亡灵对我裨益极大。” 林玄言道:“会很危险的。” 季婵溪竟不明所以地笑了笑,“你在说什么废话?” 林玄言认真道:“雪山很强,以你现在的境界很危险。或许你会一直跟在二当家身边,这样固然安全。但是这些天,我越来越不安了。” 季婵溪看着他,等待他说下去。 林玄言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眼神缥缈,像是在盯着一个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我能感受到一位故人的气息在渐渐浓郁,就在那片冰原之上,我不敢确定他到底是谁,但是我一定见过他,甚至很熟。连我都有些恐惧,所以在我还没有找到那座神宫之前,可以先不去吗?” 季婵溪不解道:“你不是说,前世凡是死在你剑下的大妖,你对他们都会有天然的压制吗?难道” 林玄言颔首道:“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我有种预感,他甚至没有死在过我的剑下。所以我想不通,他到底是谁?” 沉默片刻,季婵溪才道:“嗯。到时候我会小心的。” “你若是执意要去也行,我会跟在你身边时刻准备英雄救美的。”林玄言开玩笑道。 “滚。”季婵溪没好气道,“谁要你管?” 林玄言也没有多做劝说,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对了,你拒绝三当家是因为不喜欢还是别的?”今天的季婵溪好奇心有点重。 “啊?”林玄言忽然被打断思路,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迟钝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首先,三当家是很漂亮,我对她也确实有恩,其实那天她来找我时候,我就猜到她要说什么了。我将她救回失昼城之后,也有想过她会对我心生爱慕暗生情愫。但那并不一定是喜欢,或许只是出于对我的感激,只是受了话本桥段的影响,觉得无以为报便唯有以生相许。三当家是个很好的姑娘,但是她跟着我是不一定会快乐的,很多萍水相逢看似美好,但这种美好也只是因为,相逢仅仅是相逢。更何况我与她不过认识不过数日,这对静儿也太不公平了。” 说完之后,林玄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她死缠烂打,我还是可以勉强接纳的。” 这让好不容易因为上一段话对林玄言改观了一些的季婵溪又默默翻了个白眼。 过了会她才道:“所以喜欢是两个人的事情对吗?” 林玄言道:“自然,人常说两情相悦,天造地设。诗文里也有金风玉露一相逢的千古美句。” “金风玉露”季婵溪咀嚼着这四个字的含义,继而问:“那金风在喜欢玉鹿的同时,还会喜欢其他鹿吗?” 大小姐你是在和我开玩笑吗?林玄言无奈地看着她,季婵溪也看着他,神色认真而无辜。 林玄言只好答道:“当然有可能,事实上许多凡人结成婚姻,只是因为在差不多的年纪遇到了勉强合适的人,人的寿命很短,没有太多时间去挑挑拣拣,相伴一生的未必是多喜欢的人。但是修道之人不同,我们的寿命要远远比一般人更长,所以我们会更加有耐心,去等待命中注定的,可以陪伴冗长修道岁月的道侣。” 季婵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在喜欢陆姐姐的同时,还会喜欢其他人吗?” 林玄言笑着说,“当然啊,比如我就一直很喜欢季姑娘啊。” 季婵溪冷哼一声,别过了头没有接话,只当他是调笑自己,过了会,她忽然听到林玄言开始自言自语。 “静儿在我心中当然是世上最好的女子,温柔大方,善良体贴,不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季婵溪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心想你幻听了吗?我问什么了?你在说什么?不过很快,她便知道了原因。 林玄言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原来你和季姑娘在这里,我找了你们好久。” 之后的半个月里,林玄言随着陆嘉静继续去寻找传说中的仙门府邸,季婵溪则选择留在江妙萱那里修习道法,争取早日破开瓶颈。 这次找寻林的地方都相对更为危险,有的地方甚至存在着光阴的乱流,一深入其中,便会看到无数过去的场景,稍有不慎便会彻底迷失。而有的地方连通着沸腾的熔岩,熔岩中甚至还生有背脊嶙峋的高温异兽,似也是龙族的后裔。在一片秘境之中,林玄言和陆嘉静甚至找到了许多失昼城上古的石碑,可以补全一部分失落的历史。 而那口据说藏有大蛇后来被封印的枯井,林玄言也亲身跃下去探索了一番,也未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但是他却感受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他几乎敢确定,那位觉醒了的少年曾与自己有过死战。 如今地图上剩下的地方只有两处,但是那两处都在距离失昼城较远的海外,一处是海底的,如无底洞一般的秘窟,一处是一座海上孤岛里的远古遗迹,据说残留着许多亡灵军甲。 两人商量了一番,决定先去那座相对不那么危险的孤岛。但是如今外面危机四伏,那片黑色的大海上埋伏着许多海妖的眼线,虽然他们很难造成什么真正的威胁,但若是蜃吼和白陆伏得到消息,铁了心要杀自己,那还是会非常危险。 但是大战在即,林玄言必须尽快找到机缘突破到通圣的最顶峰,不然他没有信心可以与那位故人抗衡。 “那就先去这座亡灵海岛?”一番商议之后,陆嘉静做最后的确认。 林玄言点点头,“我的直觉告诉我去那里。” “这是一个半月以来,你第十二次与我谈直觉。”陆嘉静淡淡道。 林玄言诚恳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的直觉尤其强烈。我是天生剑灵,灵物对于祸福凶吉都会有冥冥中的感应。尤其是” “停。”陆嘉静一手手掌顶着另一手手心,示意他别说了,“我信你就是了,明日动身便是。” “你知会过三位当家了吗?” “三位当家当然知道我们在寻找秘府的事情,大当家还特意赠了我一张玉牌,只要捏碎它大当家便会第一时间赶到。” “若有大当家保驾护航,那确实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对了。”陆嘉静忽然道:“你知道那位大当家真容是什么样的吗?” 林玄言早就与大当家见过,但是那时大当家始终带着大大的黑色斗篷,只能看见一点尖而圆润的下巴,而其间散落出来的发丝不同于其他人的银亮,而是一种纯白如雪的颜色,他自然也很好奇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究竟是什么样,只是既然她要带着斗篷,他便也不好意思让对方摘下。如今听到陆嘉静提起,他自然很感兴趣,连忙问:“什么样的?多漂亮?” 陆嘉静有些神秘地对他说,“她长得很像我们都认识的一个人。” 林玄言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连忙问:“谁?” 语涵?不应该。季姑娘?明显不是一个风格。难道是那位轩辕夕儿? 陆嘉静有意要卖一些关子,她微笑着看着林玄言急于求知的眼神,很久才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说:“邵神韵。” 不知为何,那一瞬间林玄言汗毛倒竖浑身发冷。 幽灵海岛藏在一片灰雾的深处,其间崖石嶙峋,如龟背上耸起的一座又一座小山,幽灵岛外海风如刀,而岛上却平静地骇人,唯有那些灰雾之间弥漫着终年不会散去的瘆人死气,而岛上看上去林叶茂盛,可那些林叶色泽皆是灰白色,如被火焰焚烧而过却保持着原本的姿态,偏偏这些灰白色的树木依旧固执地生长着,如地狱夹缝中生长出的死木。 陆嘉静唤出青莲探寻了一周,皆没有发现有阴魂鬼物的存在。 事实上放眼望去,海岛之上确实看不到任何生命,甚至死灵的踪迹。 “这片碎石道很久以前好像是台阶。”林玄言打量着一条枯林之中斜着向上的石道,猜测道。 陆嘉静道:“绫音告诉我,这座海岛原本便是圣所,只是在一场大战中被毁去,而死于此处的邪神永永远远地诅咒了这片土地,所有到访者都会被污染成为新的邪灵。” 林玄言听着她的描述,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在所有的传说里,人们总喜欢用一些夸张的手法,而这段传说里,真正有用的信息只是这里可能藏着邪神。 “过去看看。”林玄言迈上了石道。 才一走上石道,林玄言和陆嘉静便对视了一眼,脚刚踏上石道之时,他们便感受到了有许许多多的眼睛望着自己。 陆嘉静清叱一声,青莲破入周围的密林之间,紧接着群鸟振翅的声音便在林间响起。 “那是海鸟,可能误入了这片岛屿,便被污染成了亡灵,永生永世要被困在这里。”陆嘉静看着从林间振翅而出的,眼睛通红却只剩下了骨架的鸟,推测道。 林玄言看着密密麻麻如鱼群般的白骨海鸟,他的关注点不太一样,“那再过很多年,这里就彻底成为鸟巢了吧。” “也不一定,它们可能会被更强大的亡灵吃掉。” 石道的尽头是一座碑亭。 碑亭上的字迹歪歪扭扭难以辨认,陆嘉静仔细分辨了一会,道:“应该是地狱之门之类的字眼,刻字水平与你旗鼓相当,应该是那位邪神的亲笔。” 林玄言默默听着陆嘉静随口的讽刺也没有还嘴,只是问:“你还看出些什么了?那个死去的邪神大概是什么水准?” 陆嘉静道:“能在失昼城外占领一座海岛,实力肯定不俗。但是应该也确实已经死了。” 过了碑亭之后,林玄言和陆嘉静同时停住了脚步。 眼前的场景一下将两人震住了。 他们的脚边便是断崖,再多往前一步,便要坠入这万丈深渊。 那是一片雾气笼罩的巨大峡谷,峡谷中寸草不生,而其中的最中央,隐约可以看到一片零零散散的宫殿遗址,而所有的灰雾便是自这片宫殿的中央散发出去的,浓郁的死气充斥了整个世界。 “下去看看。”林玄言手指在身前一抹,一道雪白的大剑便出现在了面前,他伸出手指向前一劈,那浓的宛若实质的灰雾在他面前如海水般分开,林玄言和陆嘉静先后跳上大剑,御剑深入峡谷之中。 剑气劈开的灰雾缓缓合拢。 落地之后,视线反而清明了很多,峡谷上浓雾滚滚,峡谷之底却没有丝毫的雾气,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映入了眼中。 林玄言剑意运转,瞳孔瞬间一片雪白,他仔细了打量了一番四周,瞳孔中苍白的颜色渐渐消隐,他摇了摇头:“应该也不是这里。秋鼎告诉我,那个东西与我冥冥中会有关联,但是这里我感知不到。” 陆嘉静蹙眉道:“昨天谁说直觉很准的?” 林玄言思索片刻,道:“可能我的直觉只是觉得这里要安全一些。” “那我们还进去吗?” “算了吧。”林玄言摇摇头,蹲下身子,手指摩挲过一块破旧的石料,道:“这应该是过去某位龙族亲王的领地。这些破碎的建筑上刻有夔龙纹,云龙纹和海神印记,这个宫殿主人的身份应该很是尊贵。” “龙是最危险最强大生物,哪怕是死后,我们没必要冒这个险。”林玄言脑海中不由泛起了邵神韵的身影。 陆嘉静走到一根尚且保存完好的石柱面前,目光自下而上缓缓打量了一番,“这是失昼城的浮雕?” 林玄言走了过去,看着壁画上的那座海上雄城,忽然皱起了眉头,“奇怪,这个失昼城上为什么有三枚月亮?” 陆嘉静猜测道:“或许失昼城的某个时期,确实存在着三月并存的时代。” 陆嘉静缓缓走过几根直插灰雾的石柱,赞叹道:“这些浮雕能保存这么多年,真是难得。” 林玄言也随着她的脚步将那十余根石柱看了一遍,每一根石柱都是活生生的历史。上面或刻着南荒妖王的肖像,或刻着失昼城的女神像,更多的是描绘龙族的强大与繁荣昌盛。而宫门前那根最大的石柱上,雕刻着一个头戴绚丽王冠,身披银色战甲,手覆在剑柄上独坐王座的男子。 “这是龙王。”时隔多年,林玄言依旧第一眼便认出了这张桀骜的脸。 “这是他的佩剑,镇天下。” “那这个少女是谁?”陆嘉静指着站在王座边上,一个身材娇小,负手立着冷眼俯瞰群臣的骄傲少女。 林玄言错愕地看着那个少女,哑然失笑,“你猜。” 陆嘉静没好气道:“关于龙族的典籍早已遗失,我哪能知道?” 林玄言道:“这个少女,可能便是如今的邵神韵。” 陆嘉静神色震惊,半响才反应过来,“邵神韵居然是龙女?” 林玄言点点头,“是的,她本名叫做琉璃,她与秋鼎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你要是有兴趣,回去之后我讲给你听。” 陆嘉静刚想追问几句关于邵神韵的事,整个地面却开始震动了起来。 灰色的大雾如煮沸的湖水,咕隆咕隆地上涌着,无数崖石从上方坠了下来,林玄言和陆嘉静连忙腾到了上空,警惕地看着忽然震荡不安的四周。 这绝不是普通的地震,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这是林玄言的第一反应。 陆嘉静抬头望去,灰雾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大蛇般的身影,遮天蔽日,整座灰雾的颜色都深了几分。一个威严的声音自灰雾之中缓缓传出:“谁在诵念宫主大人的真名?” 宫主大人?琉璃? 林玄言心神一凛,剑目刹那苍白,直勾勾地盯着那片灰色的云雾,并指一扫,剑风刹那腾起,如龙卷凭空而生,以他和陆嘉静为风眼,峡谷上空的灰雾在剑气的暴风里被割裂得干干净净。那潜伏在灰雾中的巨大生物同样一览无遗。 那是一条盘踞在虚空中的巨龙骨架,森白色的骨架只余残骸,那坚硬嶙峋的骨头上,还有许多肉眼可见的古老剑痕,它在虚空中盘踞着身子,它的肉身早已腐烂,那空空的眼眶中却燃烧着金黄的火焰,它直勾勾地盯着林玄言,神邸一般高傲而淡漠。 “这是传说中苏醒的那位?”陆嘉静问。 “不是。”林玄言第一时间肯定道。 这条上古龙族亲王的出现虽在意料之外,但是他可以确定,这与出现在失昼城中,打伤了大当家的那个少年绝不是同一人。 “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知道宫主殿下的真名,你到底是谁?” 那沙哑的声音缓慢地响了起来。 “你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你也是那个年代活下来的人?” 白骨巨龙幽幽地盯着林玄言,似是在等待答案。 林玄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想杀了我们?” 白骨巨龙缓缓道:“我可以杀了她,但是杀不了你,你很强大。” 林玄言道:“既然杀不了,那就别动杀念,我们交换一些问题,你继续沉眠,我们也就此离开,如何?” 龙族尊敬强者,林玄言提出提议之后,白骨巨龙未加思索便缓缓颔首,表示同意。 林玄言问:“这座岛是哪里?是否藏有什么密藏迷宫?” 白骨巨龙答道:“在我没来之前,这座岛没有名字,在我到来之后,它便被称为坠龙之谷。我如今是这里的主人,但是也生生世世困在了这里,这里曾经有一座宫殿,但是早已毁去。” 林玄言继续问:“是否还有其他复苏的龙王?” 白骨巨龙冷笑道:“其他龙王不是神形俱灭便是死无全尸,如何能够复苏?” 林玄言不解道:“传说中你们龙族不是具有不死之身吗?” 白骨龙王答道:“龙族没有不死之身,但是有两件不死之物,一件是龙王的白银战甲,一个是龙树结成的不死之心。战甲一直为王所有,不死之心则在少宫主成年那日赐给了少宫主,但事实上,他们都不过是见隐之下不死罢了。” 见隐?传说中通圣之上的神秘境界?陆嘉静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心生敬畏。 林玄言点点头,道:“没有问题了。” 白骨龙王声色威严道:“那你与我说说在哪里得知的宫主大人的真名?” 林玄言没有隐瞒,直截了当道:“琉璃还活着。” 白骨龙王神色剧颤,他沧桑沙哑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宫主大人还活着?当年龙王大人与失昼城死战,宫主大人却受了秋鼎那小人的欺骗,误入了封印大阵。幸好苍天有眼,还给我族留下了一脉生机。” 林玄言蹙眉道:“受秋鼎欺骗?” 白骨龙王更为愤怒,“在外人面前宫主与秋鼎看似势不两立的对头,其实我们私下都知道,他们交情极深,但所幸宫主大人黑白分明,哪怕深信那个小人,却也从未做过背弃我族之事,所以我等也并未真正计较此事,可是宫主大人还是不知人心险恶,最后被秋鼎和南祈月那个贱人算计得死死的,唉你既然说宫主还活着,那她现在身在哪里?” “人族大陆。”林玄言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抹。邵神韵一身红衣的幻影浮现在了空中。“是她没错吧?” 白骨龙王死死地盯着那一袭红衣的幻影,眼神中的金色火焰越燃越旺。 他苍白的骨架之间发出爆裂般的声响,重新聚拢的雾气被它搅弄成了旋涡,龙王沙哑而难听的声音刺透灰雾传来,咯咯咯地响着,如有人在耳边尖锐地摩擦着钢铁。这像是它的笑声。 “宫主大人”白骨巨龙又重复了一遍,声色苍远,似是追忆起了峥嵘岁月。 他重新望向了林玄言,“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认识宫主大人?” 龙王的声音转而尖利。 林玄言正欲开口。那高崖之上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他是秋鼎佩剑的剑灵,就是杀死你的那把剑。” 陆嘉静循着声音望去,那悬崖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雪白的大妖身影,他背后漂浮扭动着许多的触手。 白陆伏!林玄言神色骇然,他连忙给陆嘉静使了个颜色,陆嘉静毫不犹豫,捏碎了那块大当家赠送的玉佩。 第八十章 杀妖 灰雾翻滚如怒,在白陆伏喝出林玄言身份之后,亡灵海岛周围所有的雾气都向着海岛缓缓流淌过来,望上去更如黑压压的城墙。那些白骨海鸟哗啦啦地振翅飞起,聒噪如群鸦乱鸣。 白骨巨龙的身躯小山般缓缓蠕动着,一双金火燃烧的眸子自始至终都盯着林玄言。 “你便是三尺剑?”白骨巨龙展开了些身子,它的身躯中央,大片的肋骨断裂粉碎,嶙峋的骨架上泛着森然的光,那是被一剑摧成的巨大伤疤。“难怪你的气息如此熟悉。” 林玄言摇头笑道:“龙王前辈说笑了,三尺做的事情,和我林玄言有什么关系?” 林玄言还补充了一句,“况且,我与琉璃宫主也认识,还算是朋友。” 白骨巨龙冰冷地看着他,似是在甄辨他话语的真伪。 高崖上的白陆伏同样显化出巨大的真身,他的腰部之下全部化作了章鱼一般的巨大触手,那些孔武有力的粗大触手一半将身子锁在悬崖上,另一半则高高抬起胡乱舞动着,如一条又一条竖起身子的巨蟒。 “与他废话做什么?”白陆伏道:“方才那女人捏碎了南宫的传讯玉牌,幸好本王早有防备,南宫一时半会寻不到此处。杀了他们。” 杀字如爆竹炸起。 所有的『巨蟒』一下子拔高了数百丈,疯乱舞动,将灰雾搅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旋涡,如上古时代狂蛇的舞蹈。 “若不杀他,只怕你们的宫主大人,世间最后一位真龙将来也要死在这小子手下。”白陆伏厉声大喝,一条条粗大无比的鞭子啪啪拍落下来。 林玄言也没有为了博取白骨巨龙的信任再多解释,他没有信心杀了他们,但是他至少觉得可以拖到南宫到来。 林玄言手掌虚握身前,如其间藏着一柄剑,他左手并出二指,自右而左抹过,身前的那片虚空里,无名的焰火猝然烧起,他握着这柄火焰凝成的虚无长剑,身形矫然跃起,在空中不停地变幻方位,辗转腾挪之间无数被斩断的雪白触手坠落下来,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感受到了林玄言的剑意,白骨巨龙不在犹豫,他瞳孔中金焰浓烈到了极致,它的身子像是上万年不曾舒展,才一活动,骨骼之间的爆裂声鞭炮般一节节地炸响。 龙吟声潮洪般响彻峡谷,恐怖的龙息朝着林玄言和陆嘉静喷涌而去。 陆嘉静身形飞速后退,尚且化境巅峰的她知道,这种战斗还不是现在的自己可以应付的。她只是快速掐诀,一朵朵青莲在她周身缓缓浮现,化解那些毒蛇般纠缠而来的龙息。 陆嘉静湛青色的身影在那片灰白密林之中腾挪辗转,宛若灵巧的小鹿,而林玄言借着一根又一根的巨大触手,在空中不停跃动身影,剑气喷薄间,他闪电般地向着白陆伏靠近着。 他知道,自己那日将白陆伏伤的极重,短短一个半月,他的伤势定然未曾痊愈,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白陆伏打得无法再战。 那些触手被斩断之后,碗口大的伤口浓汁喷涌,很快又有新的触手生长出来纠缠向林玄言,不死不灭一般。 林玄言匆匆看了一眼龙息之中躲闪的陆嘉静,双手持剑,身子一沉,蓄势之后骤然发力,身子一下子越到了空中,如徘徊觅食的苍鹰,剑上的焰火越燃越旺,犹如艳阳。 这与当初裴语涵雪原上对战白折的第一剑如出一辙,只是剑意之纯粹,剑气之充盈皆要更胜前者。 白陆伏神色凝重。 所有的触手长鞭皆收拢回了身前,将他一层层地包裹起来,就似一朵含苞待放的雪白花卉。 在触手收拢的同时,那『花苞』的中心,一道雪亮的光线如铁箭直射而出,直射林玄言。照理说这种笔直的攻击轻轻侧身便能躲开,林玄言却偏偏有种身子被力量牵引无法动弹的感觉,所幸他也未想着闪躲。 剑火熊熊燃烧,拖曳着灼热的气浪,直接对着那道雪白光浪切了下来。 在剑气与白光撞击的那一刻,天地震颤不安,灰雾如被巨石砸入的海浪,自中心向着四周散开,大片大片的死木林伏了下去,顷刻间被碾成齑粉,在剑气和浊浪之间荡起大片的烟迹。而白陆伏所依附的那个崖石更是破裂塌陷,无数碎石哗啦啦地向着峡谷中滚落。 林玄言剑目苍白如雪,冷漠得如一柄旷绝人间的兵器。 他握着那柄燃烧的剑,逆着那白光的巨浪,笔直地切割了下去。 如白色巨箭般的光被斩成了两半,林玄言的身影破开白芒坠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双手抵着剑柄插下的姿势,他周身的空气震颤不已,宛若剑鸣嗡响。 白陆伏暴怒的声音同样响起,在那气息的牵引下,周围所有的巨木都被连根拔起,向着林玄言砸了过去,而这些山石树木为触及到林玄言便被剑气碾成了灰烬。 再一次的碰撞。 林玄言手中的剑已然扭曲得变形,望上去像是捏着一截蛇矛。 但就是这随手凝成看似简陋的剑,正在破开白陆伏最后的防线,似要一剑将他斩成两半。而白陆伏的触手看似柔软,在摆出防御姿态之后硬如盔甲。 “一,二,三” 林玄言在心中默默数数。手中的剑一点点磨开白陆伏的防线,眼看就要大功告成。 身后龙吟声骤然响起。 林玄言余光一瞥,躲闪中的陆嘉静被龙尾扫中,身前青莲破碎了数十朵,她犹在强撑着坚持,而那巨龙穷追不舍,尖锐的肋骨刮擦过山石岩体,留下了一道道恐怖的沟壑。 只差十数息林玄言便可以破开白陆伏的防线将它重伤,可他当机立断折身而返,手中剑火脱手甩出,向着白骨巨龙的那片断裂的肋骨处砸去。 白陆伏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似是早有预料,他丝毫不顾自身的伤势,厉啸声中,盈满浊光的一拳向着林玄言的背脊方向砸去。 在林玄言折返的那一刻,陆嘉静也心有灵犀地放弃了和白骨巨龙周旋,那些青色的道法莲花化作了一柄柄小巧的飞剑,绕过林玄言,撞向了白陆伏追击的一拳,啪啪的炸裂声中,两者皆破碎成灰。 林玄言的剑目已然复原,他匆匆和陆嘉静交换了一个神色,两个人心中了然,交换了方位,由陆嘉静去拖住受伤的白陆伏,而林玄言则先逼退白骨巨龙。 白陆伏望着那青莲飘舞,气质谪仙的青裙女子,在扫视过她身材曲线之时眸底更是燃起了一丝狂热而隐晦的火,但是这道火很快被强烈的杀意掩盖了过去。 若是有可能,他绝不会怜香惜玉,而是第一时间杀死对方,逼得林玄言剑心大乱,然后在南宫到来之前与白骨龙王合力宰掉林玄言,然后他再立刻离开,残局就交给这头困于海岛的龙王,让它去承受那位大当家的怒火。 而这座孤岛,他早已借助蜃珠遮蔽了天机,打乱了空间原本的秩序,大海茫茫,即使是南宫也至少要半个时辰才能寻到此处,而白陆伏也有信心在半个时辰之内完成这场战斗。 若是事先通知蜃吼,或许这就是真正的必杀之局了。 但他心知肚明,自己与蜃吼,不过是被时局捆绑在了一起的死敌,等到一切结束,他们依旧会有生死一战。 这份大机缘,他怎么可能会与死敌分享? 白陆伏双目赤红,巨蟒般的身躯向着陆嘉静狂乱拍落,每一鞭都带着横扫千军的充沛力量。 陆嘉静穿梭躲闪着,衣袂翻飞,青色的道裙紧贴身躯猎猎作响。 她清叱一声,三十二道湛青色道剑凭空悬浮身侧,姿态各异,有的小巧玲珑,有的大朽不工,有的锐如麦芒,有的钝如断剑,每一柄剑,皆是陆嘉静在北府之中精心温养,如今一并展露,如三十二只夏蝉于高枝振翅,放声长嘶。 相比对阵白骨巨龙时的守态,此刻的陆嘉静如泉水之中捧洗出的名剑,锋芒毕露。 白陆伏不明白她的愤怒来自哪里,只是在他眼中,再强大的化境都不过是通圣之下。 既然是通圣之下,凭什么对我出剑? 而陆嘉静身后对岸的那片悬崖上,白骨巨龙与林玄言的身影已然碰撞了数百次,剑鸣声清脆如玉佩相击,缭绕的剑影中,林玄言的出剑的速度快到了匪夷所思,他仿佛化体为剑,举手投足之间剑气纵横,对着白骨巨龙一阵狂轰滥炸。 被琉璃真名唤醒的古龙本就是白骨架子,纵有通圣境界作为支撑,没有了那副龙族坚韧的皮囊,在对抗这世间最锋锐剑气之时难免力所不逮,被逼得步步退让,许多龙骨甚至被直接斩落。 可同境之间,杀人极难,林玄言看似处处压制,但是要短时间内摧毁对方难如登天。 而另一边,陆嘉静与白陆伏的战斗堪称惨烈。 哪怕旧伤未复又添新伤,白陆伏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在战斗中被一个化境修行者压制,而对方偏偏还是个女子。 三十二道剑中,陆嘉静只以八道为守,其余二十四道化作一条条青色的烟迹,螺舞缭绕之间穿刺过层层阻碍,斩向白陆伏,此刻白陆伏现出本体,虽然身形巨大又有用之不竭的手臂,但是在灵巧度上绝对比不了陆嘉静,陆嘉静穿飞如蝶,每一次落剑都必有一条触手被斩落,她甚至以触手为道,极速奔跃,每次落脚都是蜻蜓点水般迅捷,而那剑意却越来越厚重,转眼间势若雷霆。 林玄言瞥了那里一眼,神色凝重,他原本的意愿是让陆嘉静防守拖住便好,但是他知道,为了南绫音的事情,她怒气极大,面对白陆伏自然难以平静,想要以自己辛苦温养三年的飞剑去试一试能否斩杀这头大妖。 但是身在通圣的林玄言心知肚明,哪怕白陆伏此刻身受重伤,这依旧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有些头痛。 这些女人平时看上去很精明,怎么关键时刻比我还冲动。林玄言一剑轰向白骨巨龙,做出一副要不死不休的模样,而下一刻,他身子便飞速后撤。 而另一边,白陆伏赤红的眼睛里,陆嘉静一身青裙,飞剑喋血近身的身影愈发清晰起来。 “自投罗网。”白陆伏心中冷笑。 若是她一直与自己保持距离战斗,自己兴许真的奈何不了她,但是此刻她主动欺身竟想着趁势斩伤自己,这何异于痴人说梦。 无数白色的浊浪在他身前炸开。 陆嘉静身形一凝,一股狂暴的气浪迎面撞了过来,她虽早有防备,可那护身的八把飞剑依然在第一时间被掀翻了,陆嘉静未作停留,身子直接后撤。 “想跑?”白陆伏冷笑一声,无数触手交织缠绕过来,眼看就要隔绝陆嘉静的去路。 陆嘉静看着密密麻麻挡在自己身前的雪白触手,嘴角勾起一丝微笑,一只手已然伸入袖间。很快,她的微笑便僵住了。 只见那些触手被一剑捅出了一个窟窿。忽然赶到的林玄言一把将她扯了出去,林玄言刚刚完成英雄救美,在百忙之中看了陆嘉静一眼,想要从中看到崇拜感激的神色,可他惊讶地发现,陆嘉静满脸怒容。 而同样百忙之中,陆嘉静将一张已经捏在手里的千里传剑符拍到了他脸上。 林玄言很快反应过来,方才陆嘉静故意欺身诱导白陆伏出手,以全部力量攻击她,于此同时,她捏碎传剑符将自己瞬息召到面前,刺杀中门已空的白陆伏!而这一切以自己自以为是的营救告终。 女人果然都是可怕的生物。 林玄言满怀歉意地看了她一眼,一边挥剑斩击一边拉着她的手疯狂躲避白陆伏的追击。 白骨巨龙同样逼了上来,龙息如岩浆喷涌,将大片大片的地方燃烧成地狱般的火海,而可供林玄言闪避的地方也越来越少。 “静儿。”林玄言忽然出声。“你还记得杀承平的时候吗?” “嗯。”陆嘉静应了一声。 “再来一次。”林玄言沉声道:“让这帮畜生看一看,三尺剑最巅峰的样子。” 陆嘉静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记忆瞬间回到了三年前,当时的画面历历于心,毕身难忘。 她下意识握紧了林玄言的手,十指相扣。 那一刻,她能听到对方的心跳,感受到对方的愤怒,杀意,自信,以及许许多多细致入微的情绪,仿佛这一刻,彼此之间心意相通,勾连在了一起,情绪的最后,是一记铿锵剑鸣。 而在白陆伏和白骨巨龙的视角里,只看到风声呼啸吹散灰雾,似是有神灵从苍穹降临到了场间,一点爆裂的微光在场间炸起,林玄言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陆嘉静的身前,一道雪白的闪电缓缓裂过,展露出剑的形状。于此同时,一个巨大的法相抱拥住了她,那是林玄言的身影。 陆嘉静握住了剑柄。那一刻,周遭烟尘消散,那些即将触及到她的白色触手如豆腐般被搅碎,随着剑刃的暴风被卷到数十丈外。 她窈窕的身影悬空在两尊大妖之间,却已犹如神明附体,一举一动之间尽是威严神圣的美感。 “杀!”彼此心神相印。 剑气冲天而起。 视野之中,已经看不见陆嘉静一袭青裙的身影,唯有一道又一道的白色长虹缭绕场间,干净利落地切割着所触及到的一切。 白骨巨龙那金色的瞳孔黯淡了几分,它仿佛回到了数万年前,看到了那个一袭白衣的男子手持三尺之剑朝着自己缓缓走来。 悲伤而愤怒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峡谷,足以点燃万物的龙息肆无忌惮地喷吐着,天地间烈烈大火,数以万计的白骨海鸟在火光中化作了灰烬。 白陆伏也强自镇定下来,他无所不用其极地抵御着一道道白虹的碰撞,他知道这种状态一定持续不了太久,只要能够挺过去,接下来这一对男女不过任人宰割!那些收拢起来的白色触手坚如壁垒,虽然每一次撞击都有数根粗壮的触手被斩落,并且复原速度远远比不上白虹的切斩,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艰难而狰狞的笑意。 因为他能感受到,对方每一剑都在衰弱,若是只针对他一人,他或许已经撑不住了,但是她却偏偏要同时攻击两人,这些剑气看似势不可挡,但又如何可以同时斩杀两位通圣妖王? 只是很快,他的笑容便崩溃了。 他任由自己防御溃散,许多重要的手臂断裂,也不再抵抗,而是发疯似地朝着海岛外逃窜。 因为就在刚才,一个黑色裙袍的女子陡然出现了在山崖上。 “她怎么可能来的这么快!即使超出预计,也绝不可能这么快!”白陆伏发疯似地嘶吼咆哮,施展毕身所学的遁法极速远遁。 而那一边,白骨巨龙看着那一位忽然出现的女子,知道大势已去。 那披着斗篷的黑袍女子身材高挑,那衣裳紧贴下的身段更是美得惊心动魄,她虽未露面,可那端庄典雅的气质却能让人生出跪拜的冲动。 “数万年了,你们龙族还是如此愚蠢,自认为目空一切,却总是被人当作屠刀。” 女子的声音空灵而沉静,如被泉水温养了数万年的翡翠,沉淀着清澈却久远的岁月。 白骨巨龙默默地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诧异道:“你身上为何会有我族气息?” 南宫没有回答,回头看着握剑悬立的陆嘉静,歉意道:“抱歉,我来晚了。” 陆嘉静淡淡道:“犹有一剑之力。只是又要让白陆伏跑了。” 南宫平静道:“无妨。” 很快,这片亡灵海岛便会成为最后的龙墓。 白陆伏不惜一切代价,以燃烧修为的方式破开重重禁制,头也不回一下地奔逃了数千里。 此刻他惊魂未定,无边的倦意和虚弱感涌了上来,虽然如今已经到了海妖的领地,但是他依旧不敢确定对方会不会追来,只是他的身子已然支撑不住了,他必须赶紧寻找一处海底巢穴休养沉睡,要不然万年修行付之一炬。 “白大妖王,是谁让你如此狼狈啊。” 一个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如地狱之中死神的呓语。 白陆伏如坠冰窖,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艰难转身,恰好对上了蜃吼幽蓝色的眼。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你的蜃珠有问题?”白陆伏脱口而出。 所以没能遮蔽住那海岛,所以南宫会来的如此之快!白陆伏在心里竭力嘶吼着。 蜃吼微笑着坦白道:“蜃珠没有问题,毕竟杀了那小子好处太大,我还不至于在这方面欺瞒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你命不太好。” 白陆伏面如死灰,他惨笑道:“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蜃吼始终带着微笑:“我等你这样的你等了万年了。” “海妖只需要一个王便够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亡灵海岛上,白骨如山。 陆嘉静面如金纸,她手中的剑消逝,重新凝成了林玄言的身影。就像是上次那样,她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可能需要数月才能调整好,林玄言的状态同样很差,这是他破开剑茧之后第一次这般尝试,效果虽然极其显著,但负作用同样显而易见。 南宫确认白骨龙王彻底身死之后才来到了他们身边,运功为他们护住心脉。 “多谢大当家。”过了许久,陆嘉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林玄言问道:“为何来之前没人告诉我们,这里有一条龙?” 南宫自然能听出他言语中的责备之意,柔声道歉,“它或许是得到了血尸大阵的裨益才得以苏醒,虽然我们确实不知,但也是我们思虑不周所致,今后这种事绝不会发生了。” 南宫的语调如淌过心间的潺潺清流,带着平和的温柔与清凉,与方才一同斩龙时杀神一般的女子派若两人。 雪白的发丝有些微乱,那柔和典雅到了极致的容颜上,带着清美的、静谧的、永远年轻的笑容。 第八十一章 天下何人配红衣 林玄言看着那张脸,首先感受到的是典雅与端庄,其次是大家闺秀一般的贵气。她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不属于凡尘的花,随着天上的风徐徐落向人间。而那几与发色相当的白暂肌肤也似有柔柔的光,那略带笑意的眸子清澈而沉静,盈满了失昼城万古无垠的幽幽夜色。 女子腰肢纤细,玉峰挺拔,那一身绸滑的黑袍也似洒着点点星芒,更衬得她肌肤如雪。 南宫望向他的时候,林玄言看到的不是美,而是舒和与平静,犹如置身在浅浅的溪流里,但是稍一抬眼,便可看见两岸花海绚烂无双。 陆嘉静也看着南宫,作为女子的她也心悦诚服道:“大当家真不愧为第一美人。” 南宫轻轻摇头,柔声道:“陆姑娘谬赞了,不知接下来二位要去何处?” 林玄言收回了视线,取出了那张南绫音标注的地图,道:“这是最后一处,月海中的那处无底洞。” 南宫接过地图看了一眼,柔柔地笑了笑,道:“此处我百年前曾去看过,并非真正的无底洞,而其下,是一座荒芜已久的宫殿。” “宫殿?” 南宫点点头,解释道:“那座宫殿没了原主人坐镇,早已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满地流光溢彩的砖瓦和一些崩塌的石柱。那座宫殿极大,我只是粗浅地转了一圈便离开了。” 莫非是琉璃宫的遗址? 秋鼎让我寻找的,便是那座琉璃宫?林玄言心中一个激灵,连忙道:“大当家大人可以随我们再去一次吗?” 南宫温和道:“那方圆百里了无生迹,皆是废墟,应该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林玄言道:“我们已经找了四十余日,最后一处没有不去的道理,若是大当家琐事繁忙,我们自己去便是了。” 南宫静思片刻,点头答应,“也好,我带你们再走一趟,不知为何,对于那一处,我心中总是有种异样的抗拒感。” 林玄言立刻想到了方才,那白骨巨龙所说的话,大当家的身上带着龙族的气息?难道她的出身与龙族有关? 南宫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微笑道:“三万年来,我魂魄轮转了数次,对于那不知多少世之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兴许三万年前,我的出身与龙族相关,但是前尘已缈,无论如何,此时和未来的我皆会为失昼城当家。” 一旁的陆嘉静点头笑道:“那就有劳大当家了。” “陆姑娘不必客气。”南宫笑容柔和。 说着南宫转过身,腰侧的手微微抬起,掌心对外,一圈又一圈的月轮带着繁复的花纹涟漪般漾开,终年笼罩着岛屿的灰雾渐渐消散,月色清澈地照了下来。 “跟紧我。” 南宫才一出声,身形便已到了数十丈外,而她经过的地方,亮芒点点。 这便是星移步?林玄言看了一眼那稍纵即逝的光点,拉着陆嘉静的手,紧随其后。 陆嘉静在握剑之后身子虚弱至极,无法调转法力跟上,即使是被林玄言拉着手也有些吃力,林玄言自然也察觉出来了,看着她笑问道:“抱还是背?” 陆嘉静没有回答,如今有外人在,若是被抱着走太丢人了。她走到林玄言的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趴了上去,丰满的酥胸压上了他的后背。 “抱紧了。”林玄言扶着她的大腿,话音一出,身子便冲了出去,快如飞剑。 海风拂面,带着咸涩的腥气,瘆人而阴冷。 陆嘉静靠着他的肩膀,搂紧了些,她望着不远处南宫斗转星移的背影,黑衣白发,身段柔和曼妙得难以言喻。 “漂亮吧?”陆嘉静低声问道。 林玄言笑了笑,熟练回答道:“若不是还有静儿,我就要以为她是天下第一美人了。” 陆嘉静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轻轻锤了锤他的胸口。 “那和妖尊确实有些像吧?” “眉目上是有几分相似。还有”林玄言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陆嘉静下意识地问。 林玄言道:“兴许是我多虑了,我只是觉得,她的打架方式,太像邵神韵了。” 陆嘉静眸子蓦然睁大了些,经过他的提醒,她很快回想起方才杀白骨巨龙时的场景,那平日里端庄柔和的女子如杀神附体,不借任何兵器,每一道劲力都是发于拳脚,那看似一力降十会的莽撞路子里,又夹带着许多恢弘意象,拳脚之间大气磅礴,如陨石成雨沱沱泻下,足以生生凿破京观震颤天地。 与当日试道大会,邵神韵连破十三门入城一观的气势十分相近。 陆嘉静与他对视了一眼,喃喃道:“莫非” 她也没有想好要莫非什么,只是觉得有哪里不对或者太过凑巧,希望林玄言可以把话接下去。 林玄言很没有灵性地看着她,问:“莫非什么?” 陆嘉静思虑片刻,一时间也拿捏不住思路。前面的南宫身形忽然慢了下来,她疑惑地看着两人,缓声问道:“你们方才说我像谁?” 陆嘉静坦诚道:“如今的北域妖尊,邵神韵。” 南宫点点头,思索道:“我听三妹说起过她,她也曾说那位妖尊姑娘与我几分神似,但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林玄言犹豫片刻,还是说道:“那位妖尊姑娘便是三万年前琉璃宫的主人。” “琉璃宫主尚存于世?”南宫沉静的眸子也不由泛起了波澜。 林玄言注视着她的眼睛,道:“兴许你们前世相识。” 南宫茫然地嗯了一声,对于不知道多少世之前的事情,她自然记不得,也不会特意去在乎。但若是遇到当年旧物,触景生情,她兴许能打开尘封的记忆,回想起一些当年的往事。 “难怪当年我前往琉璃宫,会生出一种熟稔却痛苦的感觉,当时我未敢多加探寻便匆匆离去。”南宫喃喃道:“今日若非你们,或许我今生都不会重踏入那琉璃宫中,莫非这便是缘?” 林玄言笑了笑,“或许是命。” 海面上,一道月华伴着剑气呼啸而过,分出两道深浅不一的浪流,朝着某处黑漆漆的海水中坠了进去。 鱼群惊散开来。 光滑无鳞的鱼身反身着月华与剑光,一下将那一片深邃的海域照得雪亮。 海水之中,林玄言的视线扫过过去,海底下,某一处的颜色要比周围深邃黑暗许多。 那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南宫以心神传音道:“便是此处,随我下去。” 一道月华照亮了漆黑的洞口,许多本来趴在洞口岩石壁上的海螺蚌类纷纷合拢了身子。 林玄言亦手掐剑诀,一道无形的剑气瞬间催生,罩住了林玄言和陆嘉静的身子,护着他们坠入那洞穴之中。 “此处洞窟深不见底,还使用了空间秘法折叠出无数轨道,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其他通道回到海面,跟紧我。”南宫话语穿透海水,清静柔和,不掺丝毫杂质。 周围的石壁开始簌簌作响,似是什么古老的秘阵生出了感应。 “这些应该是三万年前遗留下来的,阻挡误入者的阵法,但被海水浸泡万年,早已形同虚设。”南宫解释道。 两道光影向着洞窟深入笔直滑落,如海水中划过的两道极光。阵法破碎的声响噼里啪啦地在海水中炸着,完全无法阻挡这两位入侵者。洞窟越来越宽敞,两侧的壁垒上时不时可以看见大片的森森白骨,那些白骨深深第陷入岩体之中,望上去极其沉重,像是鲸鱼的肋骨。 而越往深入,嶙峋白骨越是犬牙交错,密密麻麻如海草一般,其间更有数不清的刀剑盔甲,只是俱已腐朽。 又坠行了许久之后,眼前出现了许许多多的洞窟,马蜂窝一般相连着。南宫随手唤出了一道白光,在其上周旋片刻,便锁定了某一处,她身形一动,向着那一处探去,林玄言跟了上去。 海水沉重的压感顿时消失,才冲入那洞口,便进入了一片无水的领域,应该是接近海底的龙宫了。 传说中龙王居住在海底的最深处,他们为了保存许多从各族掠夺来的珠宝美玉,会创造出许多无水的空间贮藏她们,防止它们变质腐烂。 而此处非但没有珠光宝气,反而弥漫着一副腐朽的气息。 两边的石壁上,还存有许许多多的小洞窟,其间存放着大大小小如棺椁一般的盒子,盒子早已被打开,其间的宝物也被劫掠一空,甚至宝盒上的珠玉雕饰也被挖取带走。 林玄言经过那些宝盒时,不过是稍稍泄了些剑气,那些早已腐朽,只是空有架子的盒子纷纷破碎崩塌,化作一滩又一滩烂泥般的木屑。 又穿行了半个多时辰,眼前豁然开朗,那是无边无垠的海底,入目满是幽蓝的光。 从上空俯视,一大片崩塌的建筑鳞次栉比地铺在地上,上面生满了黑色的藻类,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生物。 巨大的幽蓝空间下,浓烈得化不开的死意笼罩着这片宫殿的废墟,那些流光溢彩的破碎瓦片,如一只只自海底仰视的,幽幽的目光。 南宫停下了身形。 “这便是琉璃宫的遗址。”南宫平静的声音微有起伏,她用手轻轻揉了揉胸口,似是有什么压抑着,让她觉得抗拒。“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林玄言微异问道。 陆嘉静也摇了摇头。 “只有我能听到?”南宫轻声道:“或许是幻觉吧。” 说着,她向着宫殿缓缓游去,如一条偶然途经的美人鱼。 林玄言放下了陆嘉静,拉着她的手向着琉璃宫缓缓游去。 琉璃宫的废墟中,因为无数水晶圆柱的折射,空间似乎都有微微的变形,那些依旧残存着的海兽雕塑昂首挺胸,静默在海水里,像是孤独的士兵坚守着最后的繁华,陆嘉静缓缓走过,手指轻轻触碰了一座蛇龟扭战的雕塑,那雕塑受到了一点点推力便轰然倒塌。摔碎成满地的粉末。 南宫的目光缓缓环视过这座曾经恢弘无比,如今早已倒塌在光阴伟力下的宫殿,心中竟有种悠长的落寞。 而远处的崖壁上,有着半截巨龙的尸骨,那半截尸骨自悬崖上垂下,一直横亘到琉璃宫的中央。南宫曾以为,那是这座宫殿原主人的尸骨。如今看来,应该是某位为宫主战死的亲王。 “有找到什么吗?”陆嘉静问道。 两人在这片巨大的废墟里兜转了许久,目光所及唯有遍地的疮痍。 林玄言闭上眼,识海勾连上了那道圣识,与之融为一体,与此同时,识海糅合着圣识缓缓铺开,雪亮的光芒犹如潮水。 他沉默地感受了许久,忽然睁开了眼。 “似乎感应到了。”林玄言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陆嘉静。 他本已对秋鼎的信誉不抱什么希望了,这次也是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谁知他方才在融合了圣识探照之时,这片琉璃宫与自身真的产生了微妙的感应。虽然他说不清那道感应来自哪里,但定然在这片废墟之中。 陆嘉静同样有些惊喜,“能确定方位吗?” 林玄言摇头道:“不能,或许是被此处古老的大阵所影响,只能感受到一个模糊的大概。” 陆嘉静道:“没有白跑一趟就好。咦,大当家呢?” 陆嘉静环视四周,发现南宫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得离他们很远,她来到了原本正殿附近的位置,痴痴地仰着头,望着一块字迹难辨的匾额。 林玄言和陆嘉静很快走到了南宫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一块自中心断裂的匾额,字迹古老,那是龙族时代遗留下来的文字,饶是陆嘉静博古通今也无从辨认。 “这些字,我好像认识。”南宫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力地笑了笑。 林玄言看着那些字亦有熟稔之感,三万年前他的灵性还无比模糊,就像一个婴儿一般,纵使真的见过这些,也决然想不起它们的含义。 “过去看看吧。”南宫抬步穿过了那道半坍塌的石门。 穿过石门之后又兜兜转转,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整齐的区域,那水晶的桌椅皆已断裂,一张桌子上还残留着一个镜子的支架,只是其上的镜面早已不知所踪,林玄言环视四周,打量了一番,推测道:“这应该是琉璃梳妆的房间。” 他有些无法想象,那杀神一般的女子安静地坐在镜前,认真描眉的模样。 “那是什么?”陆嘉静忽然道。 林玄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片杂七杂八的废墟之间,赫然露出了矩形的一角,那像是一个箱子。 林玄言心中微动,俯下身子,轻手轻脚地切斩开那些压在箱子上的残骸,小心翼翼地按着箱子的边缘,缓缓抽出。南宫也被他们的举动吸引,视线凑了过来。 那是一个木制的箱子,那木头沉重得更胜金银,不知是什么材质,在海底放了万年竟然丝毫没有腐烂的痕迹。那木盒的表面绘制着龙凤共舞的图案,大团大团的牡丹簇拥雕琢着,祥云如织,桂子如雨,这喜庆的意象与这幽灵般的地方格格不入。 “这是”南宫俯身下身子,眸光闪烁地看着这个沉重的木盒,白嫩如葱的手指摩挲过木盒上的纹路,一只摸到了那原本铁锁的位置。 箱子的扣锁的位置空空如也,似乎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打开这个箱子。 南宫带着询问的眼神望向了林玄言和陆嘉静,“此处龙宫,此物保存万年依旧完好,我虽察觉不到其间有何气息,却有种本能的畏惧,或许里面藏着魔物,是否要打开?” 陆嘉静唤出青色道莲探查了一番,摇了摇头。林玄言也睁开剑目,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箱子,道:“大当家无需多虑,其间并无任何邪灵的气息。” 得到了双重确认之后,南宫不再犹豫,只是她的神情难得地凝重,她手指轻轻划过木箱的缝隙,随着她手的动作,那尘封的多年的箱子缓缓打开。 幽蓝的景致里,残垣断壁死气沉沉的王宫废墟内,在箱子打开的那一刻,像是燃起了熊熊的火,那明艳热烈的颜色犹如灼灼桃花漫山遍野,燎燃了所有人的目光,那是世界最炙热、最孤绝、最浓墨重彩的颜色。 那是一件叠放整齐的火红的嫁衣。 它安静地躺在木箱中,却像是一阵不团不停跳跃燃烧的火焰。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看见嫁衣的那一刻,林玄言似是听到了龙吟凰鸣,看到了龙凰的幻影腾飞在这座宫殿的上空,万年不会散去。 陆嘉静望着那身满是灵气,刺绣精致到了极点的火红嫁衣,眼神竟是痴了。 “这这是”南宫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她手扶着头,手指陷入了雪白的长发里,紧紧地抓着,声音都不自觉颤抖了起来。 她从木箱子中颤抖着捧出那一身嫁衣,缓缓起身。 南宫捏着肩膀处的衣料,手指一松,嫁衣在海水中缓缓展开,如一朵春风中妖冶绽放的牡丹花。 南宫看着这身嫁衣,似是看到了有个风华绝代的女子,穿着这一袭如火如荼的衣裳凝望着她,嘴角是最清冷,最不近人情,也是最温暖最柔和的笑。 过了许久,她的声音才迟疑道:“琉璃姐姐?” 陆嘉静看着失神的南宫,没有去打扰她,视线回到了箱子里,那箱子之中犹有一件凤冠,凤冠之下,似是压着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凤冠,取出了那块凤冠低下压着的木牌,木牌上正反面都有字,两边字数相当,她望向了其中的一面,那不是龙族的文字,而是大陆的古文字。 在许久的回忆之后,她才认出了其中的几个:“天?红衣?” 南宫望着蹲着身子查看木牌的陆嘉静,清冷的声色有些凄然,她柔柔开口,补全了陆嘉静未识得的那几个字:“天下何人配红衣。” 陆嘉静看着南宫,又翻到了另一面。 南宫看也没看一眼,便说出了上面字:“那上面写着琉璃姐姐,珍重。” 南宫猝然合眼,泪水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似是有许许多多纷繁复杂,原本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进来,如千军敲阵般在她脑海中嗡嗡嗡地回荡。 她脚步有些错乱,失神地望着琉璃宫的废墟,那些残垣断壁在视线中仿佛又缓缓升起,搭建起了那座璀璨无双的琉璃宫殿。 她听到了无数嘈杂的声音,有怒吼,有谩骂,有悲惨的哀嚎,有痛彻心扉的咆哮。接着,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在心湖中央响起,那声音一经出现,那些喧嚣和吵闹便都渐渐沉寂了下去。 “小南宫,那些人都是你的族人,可他们却都想杀了你,你恨他们吗?”她听到那个声音缓缓发问,如刀一般插入心扉。 “我爹娘呢?他们怎么还不来接我?”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响起。 “你娘是个贱人,她根本不在乎你的生死,你爹不要你了,丢下你走了。最后只有天天打你骂你的姐姐陪着你,伤不伤心?”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冰冷而无奈的笑意。 “爹娘不会不要我的。小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他们都想杀了我们啊我的很多亲人都死了,而你的亲人,呵,只有我了。” “这里要被毁了,所有人都会死的,你想活下去吗?” 小女孩似乎点了点头。 “这些年我除了打骂你,就没有教过你任何东西,你恨我吗?” 小女孩沉默了许久,轻轻摇头。 “那今天姐姐就教你怎么杀人,睁大眼睛看好,一下都不许眨。想要活下去,就要学会杀人,听到了吗?” “嗯。” 发色如雪的小女孩抬起了稚嫩的脸望着她。 红衣如火的女子立了起来,转过身去。她背对着她,逆光而立,在视线中只剩下了一个衣袂飞舞的漆黑剪影。 小女孩跪坐在地上,睁大了眼,满脸泪痕,却一眨不敢眨一下,她像是要将所有的画面都烙印在灵魂里。 她看见那火红的身影杀入了泱泱的人群里,如沐火的蝴蝶。火光与血色之间,天地都岑寂了下来。 小女孩长长地凝望着,望着那一袭红裙宛若飓风骤起的身影,望着那横飞的血肉和燃烧的地狱之火,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那红裙飞舞的背影不过是在跳一支舞蹈,一支要埋葬世界却只给自己一人欣赏的舞蹈。 小女孩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歌,咿咿呀呀,在吵闹与喧嚣之间没人能够听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废墟,女子红裙更艳,十指之间却淌满了鲜血了。 接着她的视线一片雪白,人群不知何时分开了,一个白衣如雪的男人发疯似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力竭倒下的红裙姐姐。 小女孩像是流干了所有的泪水,眼眶干涩极了,她痴傻了一般地看着那个相拥的画面。 “爹?” 小女孩闭上了眼。世界一片漆黑。 南宫睁开了眼,长发如雪。 她踮起脚尖,痴痴地环视过琉璃宫所有的断壁残垣,像是跨越三万年的光阴河流,去寻找那个永远明艳的影子。 第八十二章 镇天下 南宫雪白的长发散在肩上,那温柔秀逸的容颜平和而悲伤,她缓缓环视了一周,什么也没有看到。那光阴漫漫的长河流淌了万年,昔日的繁华早已轰然坍塌,似乎连满地的碎石瓦砾都已厌倦诉说当年的故事。 林玄言和陆嘉静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许久,她回过神来,眸子里盈着秋水,“你们之前与我说那位琉璃宫主,还活着?” 林玄言答道:“若这些年未发生什么大事,那她应该还活着。” 南宫目光闪烁,自语道:“是了,她有龙树之心,如今天下何人能够杀死她。” 陆嘉静秀眉轻蹙,试探问道:“莫非大当家与那妖尊过去相识?” 南宫犹豫片刻,也未加隐瞒,她缓缓踱步,目光却始终望着手中那件红浪翻滚的嫁衣,清冷的眸子里也像是燃起了星火。 “我也记不真切了,但她似是与我有旧。” 林玄言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知道她们应该不是仇敌,但龙族的长公主和如今失昼城的大当家能有什么关系?纵使数代转世,追溯到当年,她也应该才刚刚出生才是,为何能与邵神韵相识? 陆嘉静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南宫,声色柔和道:“等到南海战事结束,你随我们回去寻她便是,她对于当年的记忆,似乎还记得很清楚。” 南宫轻柔颔首,星眸微阖,攥紧了嫁衣抵在剧烈起伏的胸口,竭力平静道:“嗯,如今先不想这些。” 她望向了林玄言,问道:“这里有你要找的东西吗?” 林玄言不知道那一丝感应是不是来自那座神秘的宫殿,不确定地点了点头:“嗯。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这里。但是不知从何找起。”林玄言看着方圆百里的荒芜废墟,无奈道。 陆嘉静也面露忧色,先前那场海岛大战太过瞩目,他们的行踪很有可能被发觉,此处探访琉璃宫,本也打算浅尝辄止,未曾想真在此处寻到了线索,但是方圆百里,难道要一寸一寸地找寻? 若真如此,怕是要耗费数日不止。期间海妖雪族乘虚而入,攻打失昼城,后果不堪设想。 正在此时,一个不属于他们三人的声音在海底幽幽响起。 “你们在找什么?” 那个声音冰冷如死,透过冰凉的海水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本在勾连圣识想要再做探查的林玄言震住了,似是有寒冷的气息在体内升起,冻结了他的每一寸思维,但同样极短的时间,他幡然清醒,警惕的望向了四周。而南宫与陆嘉静身子不由自主地靠了过来,目光快速地转动着,搜寻那个说话的身影。 “我在这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少年般的嗓音,却带着沧桑的情绪。 林玄言向着那一处眺望过去,在距离他们数百丈的地方,立着一个白骨堆积成的王座,一个黑衣白发少年模样的人坐在王座上,翘着腿斜着身子,一只手支着下巴,他的目光穿越遥远的距离锁定了他们每一个人。 “是你?”南宫已然叠好嫁衣垂在臂弯之间,另一只手手心向外抬至腰前,一个繁复的月轮图案于掌心若隐若现。 林玄言向侧前方移了一小步,护在陆嘉静的身前,如临大敌。 无需确认,林玄言也敢肯定,此人便是南绫音口中那个,打伤了南宫的少年。 只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早已预料到了我们的到来?若真是如此,那洞窟之外,海妖怕是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黑衣白发的少年手指轻轻敲了敲白骨王座的桌沿,那些白骨在他的敲击下悬浮了起来,一根接着一根,首尾相连,竟连成了一条破碎的白骨大蛇,少年坐在蛇头上,驱使着骨蛇碾过废墟,来到了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大当家大人,好久不见,昔日我未苏醒之时,每个月您来院中探望我们的日子,便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少年柔和的笑意里带着说不出的阴冷。“大当家在我们这些孩子眼里,可是胜过了娘亲的神仙人物,曾经有人还在私下里大放豪言,说以后要成为大英雄,然后娶了大当家。呵,只是可惜,他被我宰了,尸首分离,这辈子也做不成大英雄。但我倒是不介意替他完成遗愿,娶了大当家。” 黑衣白发的少年像是说到了开心处,哈哈大笑起来。 南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一双好看至极的眸子里满是杀意。 林玄言打量着白骨大蛇上的少年,那个少年同样眉清目秀,只是眉目颜色更黑,带着浓重而阴鹜的气质,而他大笑起来的样子,丝毫不像修行万年的妖物,更像是一个初出茅庐,桀骜不驯的轻狂少年。 少年见他们都不说话,目光落到了陆嘉静的身上,目光在她胸脯处转了一番,啧啧道:“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又来了位惊天动地的大美人,只是可惜,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内心深处太依恋大当家,即使是我夺舍之后依旧感染到了我,唉,为了向大当家表明决心,我只能忍痛杀了你了。” 少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 陆嘉静此刻身子骨虚弱极了,甚至难以维持化境的修为,但她依旧冷冰冰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林玄言的手。若是有必要,她哪怕拼着再次跌境,她也要握住三尺剑斩杀此人。 最后,他的目光望向了林玄言。 白衣黑发的林玄言也望着他。他们就像是在照一面截然相反的镜子,镜子中是注定了一生为敌的脸。 那大蛇之上,少年的脸难得地带着些眷恋,他舔了舔干燥的舌头,似是陷入了回忆,“万载一梦,还能见到你,真好。” “好久不见。”林玄言平静地看着他,确认了他的身份,“我应该怎么称呼你?镇天下?” 陆嘉静的手不自觉地握得更紧了些,她望着巨蛇上,少年桀骜而悲伤的脸,回想起亡灵岛上的浮雕,那龙王的手中,抵着的那柄古拙大剑。当时林玄言告诉她,那柄剑的名字便是镇天下。 “在失昼城的时候,别人都称呼我为南十四,但是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当时十四下面有十三个人,上面更是有嗯很多人。”少年笑着说:“既然有人还记得我的真名,那当然最好不过。在不久之后,这个名字会传遍失昼城,然后传遍整个天下。对吧,三尺?” 林玄言看着他,道:“我叫林玄言。” 镇天下嗤之以鼻,“呵,取了个人名,再娶了个人族美人,就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林玄言冷笑道:“三万年前被打落深渊的感觉如何?如今做了个窃取南荒气运的小贼就得意忘形起来了?” 镇天下道:“三万年前输的本就不是我,你那位主人用尽阴谋诡计,最后耗尽了人族大半的气运,甚至以后人不可成圣为代价,才堪堪斩出了那一剑,最后也不过险胜罢了。而如今,他们都死了,狗之间打架可从来不看主人,更别说,死人。” 他于眉心外并拢双指,然后斜斜地转动手腕,对着林玄言推过去。 就在他的指间,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便如瀑布泻出,径直斩向了林玄言。 “你把自己当狗,可别扯上我。”林玄言冷笑着伸出了手,用拇指和食指举重若轻地捏住了那道剑气,然后手指一拧,那磅礴剑意轰然破碎。 镇天下眯起了眼。 林玄言感受着指间残存的剑意,如释重负道:“我还以为你重返了那个境界,看来是我多虑了。” 镇天下坦然道:“我是血尸大阵的中流之杵,整座南荒的气运都不过是我的囊中之物,只等我慢慢蚕食,重新步入见隐。届时你连站在我面前叙旧的资格都没有。” 林玄言疑惑道:“既然你还未见隐,为何敢出现在我与大当家面前?” 镇天下似哭似笑道:“冤枉啊,哪里是我来找的你们,分明是我在此处缅怀琉璃宫主,你们突然冲过来打搅了我的雅兴,我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你们杀不掉我,才敢小心翼翼地出来与你们说说话。” 他早就在此处?为何自己毫无察觉?莫非他的境界此刻尚在我之上?林玄言神色愈发凝重。 若是今日他与陆嘉静孤身前来,恐怕凶多吉少,幸好有大当家陪同,只要没有其他大妖在外埋伏,他们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陆嘉静看了他一眼,林玄言明白她的意思,悄悄摇头,只是两个人握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镇天下看了一眼他们紧握的手,讥笑道:“看来你还是把自己当做一把剑,没有主人的驱使根本发挥不出最大的力量。也是,那一场大战里,你的剑魂被硬生生打散了,如今哪怕重新生灵,又哪里是当年三尺剑真正的风采。” 剑魂?林玄言神色一沉,剑魂被打散?他无法想起这段记忆。只是灵光乍现,心想难道秋鼎打算最后送给自己的东西,是自己破碎的剑魂? 镇天下见林玄言沉思,继续道:“今天的你还能做做我的对手,再给我些时间,你就只能跟在我身后吃灰了。” 话音才落,一道巨大的月轮陡然出现在镇天下的上空,那月轮带着凌厉斩切的意味压了下来。 镇天下神色一凝,他立刻跃下了大蛇,随手扯下了一根大蛇的肋骨作剑,俯身狂奔,冲向南宫。 南宫看见那道向自己冲过来的身影,非但不退,反而同样加速冲向了少年,收至腰间的一拳骤然递出,直接砸向了镇天下的面门,在南宫拳头到来之际,镇天下身子后仰,以一个古怪的姿势甩出了那柄骨剑,刺向南宫的心口,于此同时,那白骨大蛇同样向着南宫俯冲过来,声势骇人。 南宫依旧不避,她化拳为手,直接抓住那柄刺向心口的骨剑,反手扔出,镇天下灵巧避过,那柄骨剑便径直砸向了大蛇。那仅仅是大蛇身上一根肋骨做成的剑,在撞到大蛇的那一刻,非但没有被弹开,反而止住了它前进的身形,还将他打得白骨横飞,硬生生后退了数丈。 镇天下露出一丝狞笑,他直视下方,发现林玄言也已消失不见,只剩那青色道裙的女子抱着一件嫁衣立在原地。 而他的身边布满了与他气息截然相反的凌厉剑气。 林玄言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一剑斩落。 铮然一声清鸣。 林玄言的剑气没有触及骨肉,反而像是刮擦上了金属硬物,带着一阵刺耳的鸣响四溅开来。 镇天下的后背上,陡然出现了一柄古拙大剑。 “好厚的龟壳。”林玄言冷笑一声,十指间清影变幻,抖落出茫茫剑气,倾泻向了桀骜的少年。 镇天下的身影在空中来回交错,闪避变幻,三人的身影在空中兔起鹘落,如电光火石一连串地炸过,快到难以言喻,砰然一声巨响后,镇天下打碎了无数逼仄至肩膀处的剑气,又如南宫对撞了一拳,身子骤然倒退了数十丈,于此同时那月轮落下,那白骨大蛇在镇天下的驱使下迎头而上,被搅得粉碎。 “两位果然很强,我今天出来见你们,不过是想确认一件事。”镇天下看着南宫,抹去了一缕嘴角的鲜血,神色难得有些温柔,“当年那个想拎着我去杀人,却怎么也拔不动的小姑娘如今真的已经这么强了啊,我很欣慰。而你也没忘记她教你的东西,真好。” 南宫咀嚼着他话语中的意思,似是又想起了些什么,神色微变。 “实不相瞒,再这样打下去,我必死无疑。”镇天下笑了笑:“但是我要逃了,你们试试能不能抓住我?” 林玄言不管他是不是故弄玄虚,三百余道剑气瞬间爆发,一道锋芒毕露的剑域瞬间成型,将镇天下围在其中。南宫同样骤然发力,化作一道流光砸向镇天下,而一瞬间,她又出拳数千下,一道道月辉浮现于拳尖之上,连成了大光明。 镇天下拔出了身后的大剑,清啸一声,大剑拔地而起,撞上了林玄言的剑域,整座琉璃宫都开始震荡,本就腐朽不堪的建筑齐齐坍塌,发出沉闷的声响。 剑域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裂纹。 而少年的身影迎上了南宫的拳头,他竭力反击着,却依旧被南宫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打得连连后退,而南宫越战越强,她的拳意与月辉早已融为一体,每一道都带着圣洁无暇的威严。 镇天下干脆不再反抗,直接将大剑横于胸前作为防御,他的身形犹如一个沙包,被南宫打得节节后退,嘴角鲜血四溢。 而林玄言同样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一道意味难明的剑意寂寞地亮了起来。 陆嘉静睁大了眼,她记得无比真切,这便是当日在南海上,斩开了邵神韵的法阵,将裴语涵送出去的那道剑意!他直接对着这个死敌动用了杀招。 镇天下感受到背脊散发出的凉意,神色也变了。 “我差点失算了啊。”被一拳振飞的少年猛然扑向了那道剑意,在那足以斩切世界万物的凌厉里,他竟直接将手伸了进去。 林玄言神色一变,身影同样飞速后退,对着身前猛然挥袖,他剑目已然睁到最亮,将不知何时浮现在身前的剑气在挥袖间被打得粉碎。 镇天下同样满手鲜血,伤痕深可见骨,左手看上去甚至要齐腕而断。 “这可惜这道剑意不完整啊。” 镇天下轻叹一声,神念一动,忽然甩出那柄大剑,而他的身形如一下子重了数千斤,骤然向下坠了下去。 他化作一道剑气直接坠向了陆嘉静。 陆嘉静迅速反应过来,三十二道青莲道剑浮现,护住了周身。 南宫出拳击飞了那迎面而来的大剑,同样去追逐镇天下,手指也变幻掐诀,唤出一道道月轮挡在陆嘉静的身前。 林玄言也顾不得提醒陆嘉静小心,一瞬间将身形催发到了极致,竟瞬间追上了镇天下。一剑横切过去。 剑顺利地穿了过去,如切朽木。 黑衣发白的少年身子被切成了两半,嘴角却带着一丝淡漠的笑。 “假的。”林玄言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回身望去,剑目扫视。 那柄被南宫击飞的古拙大剑撞到了墙上,赫然变幻成了镇天下的少年模样。 他对着林玄言和南宫招了招手,做了一个告别的模样,身子向后一倒,竟融进了墙体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玄言和南宫交换了一下眼神。 “应该是琉璃宫遗留下来的古老阵法。”南宫轻声叹息,“他果然强大,难怪那些魔族会奉他为新王。” “今天本该是杀他最好的机会。”林玄言遗憾道:“希望下一次见面,他还没能迈入那个境界。” 南宫问:“还要在此处寻找那个东西吗?” 陆嘉静道:“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若是镇天下召集海妖赶来,我们插翅难逃。” 林玄言看了看四周,再做了一次感应,我能感受到那个位置离自己不远,却依旧无法确定确切方位。 “走吧。”林玄言只好作罢。 南宫关切地望着陆嘉静,“方才打斗可有伤到陆姑娘?” 陆嘉静摇摇头,将那嫁衣递还给了南宫,笑道:“我还不至于这般弱不禁风。” 南宫接过嫁衣,小心地揽在怀里,宽慰道:“先离开吧,今日虽搜寻无果,但至少确定了是此处,他日我们再找机会来便是了。” 林玄言点了点头。可他深知,他日此处定会有大妖重重把守,再想进入,难如登天。 回到失昼城后,他们首先去了月央宫。 江妙萱知道他们出城寻找秘处之事,一直挂念在心,如今看到南宫陪同着他们平安回来,终于舒了口气。 南宫借来了纸笔,手书一封信寄往下弦殿,将在海外的见闻大致说了一遍。 江妙萱见到了陆嘉静面色苍白,知道定是受了重伤,连忙道:“陆姑娘体内灵气亏空,你先回房歇息,我去取一些筑灵的丹药给你。” 陆嘉静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她摇头婉拒,自顾自地来到了桌边,取笔拂纸,开始写字。 林玄言走到她的身后,看见陆嘉静在纸上所写的,都是镇天下的出剑路数。自古旁观者清,陆嘉静在一旁观看之时,将镇天下的身形步法,出剑习惯都强记了下来,如今趁着记忆还算分明,连忙用笔记录了下来。 林玄言看着那些字,道:“静儿有心了。” 陆嘉静密密麻麻地写了一整张纸,最后咬着笔头想了想,加了一句:爱说废话。 林玄言笑了笑,帮她揉捏着肩膀,“静儿先去歇息吧,剩下的事情由我们来商计就好。” 陆嘉静沉默了会儿,忽然道:“一定要赢啊。” 她说的赢,自然是赢镇天下。 林玄言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她的香肩,轻声道:“会的。” 而另一边,南宫将南海上发生的一切与江妙萱细说了一遍,江妙萱听得秀眉紧蹙,尤其是听到那幽灵般的少年凭空出现之时,捏着拂尘的手指更是咯咯作响。 听完了全部过程之后,江妙萱不由感慨道:“姐姐与林公子一同出手竟还让他跑了,他的实力该是何等恐怖?” 南宫声色柔和道:“他苏醒未久,尚未到达巅峰,其实单打独斗,他未必能胜过我们,只是我们合力也无法很快制住他。但是若再过一年半载,就很难说了。” 江妙萱轻轻点头,面露忧色,她手指捻动着拂尘的细木柄,犹豫地问道:“姐姐那身世,是真的?” 南宫将那件大红色的嫁衣缓缓展开,如玉的手指轻轻摩挲过每一针精美的刺绣,她轻声道:“虽是想起了一些,但俱是前尘往事了,如若这位嫁衣的主人真的还活着,我只希望还可以缝缝补补,尽一些当年未尽之事。” 江妙萱面露难色,委婉道:“如今那妖尊挑动天下大势,无数人因她而死,只怕姐姐见到了,也认不出了。” 南宫莞尔地笑了笑,“无妨。只当是了却心愿。” 江妙萱轻轻叹了口气。 陆嘉静写好了纸,给林玄言看了一遍之后递给了南宫。 南宫也看了一遍,仙颜微蹙,无奈笑道:“虽然那一战中便有所感悟,但如今复盘看来,只觉得此人剑技更加匪夷所思了。” 林玄言点头道:“他的出剑思路并非随心所欲,无招无式,相反,他似乎有自己固定的剑招,只是这些剑招很怪。” 南宫明白他的意思,道:“他的剑招永不选择什么最优解,他只要有可以与你对换伤害的机会,就一定会做,不管那一剑之后自己会不会重伤。” 林玄言道:“他敢这么做,自然是有依仗。” 南宫眸子微亮:“传说中的不死战甲?” 林玄言嗯了一声,“今日我出剑之时便觉有些古怪,他那具肉身坚硬得骇人,甚至凭借双手接住了我最强的一道剑意。若不出所料,他应该是将那件破碎的不死之甲融入了自身,这样做虽然会大幅削弱不死之甲的力量,但他本身剑体就十分坚固,如今锦上添花,只会愈发棘手。” 南宫忽然想起了亡灵海岛上,陆嘉静持剑力战两位通圣大妖还占得上风的场景,问道:“你可以化体为剑?” 林玄言没有隐瞒,道:“不算熟练,而且对方必须是与我心意相通之人。这么做虽然会让我们都力量倍增,我的法相亦可攻可守,但这对持剑者的伤害很大,尤其是通圣之下,可能需要调息数月才能恢复。” 林玄言又无奈笑了笑:“世上唯有静儿与我心意相通,能用出这一剑,但如今要是让静儿再用一次,怕是化境修为都保不住了。” 陆嘉静道:“倒是没有这般夸张,境界不会跌落,只是心湖中的灵气都抽去了半数,再次积攒也是细水长流的事情,可能需要数月才能填满。” 南宫轻轻点头,柔和道:“原来如此,此剑必须心意相通才行啊。既然如此,陆姑娘安心养伤便是,我们再另寻他法。” 江妙萱微笑道:“哎,你要是有个三妻四妾就好了。” 陆嘉静知道她是玩笑,仍警觉地看了她一眼。 江妙萱连忙微笑着赔了声罪。 说话间,门支啦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黑裙黑发的少女刚要进来,脚步却顿在了门槛上,显然没想到房间里有这么多人。 她黑白澄澈的眸子打量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到了南宫的身上,她的眸子也亮了一些。 “这位便是大当家姐姐吧?”季婵溪定定地盯着南宫清圣秀逸的仙颜,赞叹道:“果然如传说中那般好看。” 南宫看着黑裙少女,微笑道:“你便是季姑娘吧?我常听二妹说起你,三妹对你也是赞赏有加,今日一见果然神清骨秀,天赋奇绝。” 能得到失昼城三位当家的赞美自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季婵溪似乎并未放在心上,可能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便也只是对着南宫点头笑笑。 接着她望向了陆嘉静,道:“陆姐姐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这个白眼狼又欺负你了?” 陆嘉静摇了摇头,笑道:“季妹妹离家出走,在二当家这里待了一个月,我还以为你见到了旧爱就不要我这个新欢了。” 季婵溪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又有苦难言无法解释,只好又在心中把林玄言千刀万剐了一遍。 她好奇问道:“你们在讨论什么?气氛怎么这么重?” 陆嘉静解释道:“我们方才在讨论”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说话的声音忽然慢了下来,她有些狐疑地打量着季婵溪,眸子微转,试探道:“我们在找一个能用剑的人。” 江妙萱与南宫皆怔了一会,然后渐渐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也望向了季婵溪。 所有的人视线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头发未绾还有些凌乱的少女有些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将一绺青丝别到了耳后,抿着嘴唇无辜地望着众人,也不知道看谁好,最后她将目光移向了林玄言,想要寻找一个解释。 林玄言同样被陆嘉静的想法震惊了,他对着季婵溪摊了摊手,表情同样无辜。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季婵溪问道。 陆嘉静不确定道:“你和他试试?” 第八十三章 少女心事多烦忧 “试试?试什么?”季婵溪木立着,良久也没有反应过来,“和他?” “嗯。”陆嘉静点点头,语速轻缓:“是这样的,方才我们在失昼城外遇到了一个大妖,也是天生剑灵,根据我们计算,恐怕只有夫君化体为剑,再配合着大当家才有可能战胜他。如今我已灵力亏空,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持剑人。” 季婵溪更加疑惑了,指了指大家,道:“两位当家修为皆要胜过我,排队也排不到我吧?” 陆嘉静语调平静道:“持剑之人必须与他心意相通才行。” 说完之后,她看着季婵溪,观察着那张清冷俏颜上微妙的变化。 季婵溪像是琢磨了一会才听懂了意思,她抿着薄薄的嘴唇,一脸怀疑地看着陆嘉静,道:“陆姐姐不必这样的,我和他之间真的没什么。” 陆嘉静哑然失笑,原来少女竟以为她是在设法试探自己。她偏了些头,视线移向身后的林玄言,道:“试试?” 林玄言看着陆嘉静,笑道:“我们彼此看过对方的光阴长河,故而可以心意相通,我对静儿忠心耿耿,与其他人自然不可能。” 对于林玄言的话,季婵溪难得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试一试都不行?”陆嘉静继续问。 林玄言无奈地看了陆嘉静一眼,道:“这绝无成功可能,浪费时间不说,说不定还会置季姑娘于危险之地。” 陆嘉静讶然道:“如此推托?你们之间不会真的有什么吧?” 季婵溪秀眉微蹙,面容有些阴沉,似是赌气。 她忽然伸出了右手,五指张开。 “既然陆姐姐这般怀疑,那就试试好了。” 陆嘉静哭笑不得,心想这也太好骗了吧?但见她大大方方伸出了手,便又看了林玄言一眼。 林玄言看着陆嘉静的目光,箭在弦上,也由不得他了。他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句,却也不知道该祈祷成功还是失败。 林玄言走到季婵溪的身前,同样伸出了手,“季姑娘得罪了。” 季婵溪狠狠瞪了他一眼,心想我连那种地方都被你摸过看过,如今握个手还说得罪了?果然在陆姐姐面前就装模作样!衣冠禽兽。 自己怎么可能和这种人心意相通? 她有些赌气的倾了些身子,一把抓住了林玄言的手,狠狠一捏,两人手指交替错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 季婵溪和林玄言都闭上了眼,像是要感应什么微妙的联系。 季婵溪陷入了冥想,眼前是茫茫的黑暗,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一无所得。 林玄言同样陷入冥想,可他也感知不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两个人像是单纯地握着彼此的手,除此以外,所有的一切都隔着山海。 林玄言率先睁开了眼,望向陆嘉静,笑着摇了摇头。 陆嘉静也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失望,也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林玄言想要抽出手,却发现季婵溪依然闭着眼,她的发丝,衣裙和凹凸的身体曲线忽然灵动了起来,而她白暂精致的俏脸上依旧看不到什么变化。 季婵溪的手忽然用力了几分。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来到北府的第一天,做的那个梦。 她在一片幽深的峡谷,走在一条羊肠小径上,石道两边矗立着许多石碑,她遇碑则停,认真看了一遍那石碑上根本看不懂的文字,然后继续前行。 走着走着,她来到了焚灰峰的山顶,石径寒山,古城人家,一切如旧。 她的身边立着一个雪白而模糊的身影。 那一次,她扭头望去,怎么也看不清他的容颜。这次她再次转过头,那张脸却清晰了起来,眼眸沉静如墨,眉毛锋锐如剑,他微笑着望着自己。 赫然是林玄言的样子。 季婵溪秀眉微蹙,她抿着薄薄的嘴唇,不明白这幅画面的含义是什么。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望向了斜下方,她发现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不是牵着手,而是五指相扣地握在一起。 她心念微动,霍然间,一条巨大的长河毫无征兆地奔涌过视野,自潮断山流经焚灰峰,滔滔不绝。 季婵溪闭上了眼,发带忽然断裂,一头漆黑如墨染的长发散了开来,无风犹自飘遥林玄言察觉到了异样,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捣碎抽离,这具身子也不属于自己了。 这是化体为剑的前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陆嘉静等人也察觉到了异样,三人连忙起身护在他们周围,随时准备用强硬的手段分开两人。 林玄言再次合上了眼,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一片漆黑,而是半空中飘舞的一袭黑裙,黑裙一直遮到了膝盖,露出了白暂纤细的小腿,季婵溪披头散发,悬浮半空,她清冷的容颜上,一双眸子银亮如霜,她隔着茫茫的黑暗,对着自己伸出了手。 冥想的场景中,林玄言情不自禁将手合了上去。 呲然一声,似是雷火炸开,季婵溪的身前,林玄言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耀如白日的细芒,细芒缓缓浮现,如从虚空中钻出,凝结成了三尺剑的形状。而一个巨大的法相浮现在了季婵溪的身后,法相是林玄言的模样,他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看了看那柄剑,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季婵溪颤抖着握住了那柄剑,一身黑裙如灌满了大风,紧贴着肌肤,向后哗啦啦地响着。 那一刻,她的境界瞬间突破了化境的天花板,一下子来到了通圣巅峰。 但是这种强借力量的行为对于自身伤害极大,林玄言心念一动,主动挣脱了这种状态。 光芒灼热的细剑消失,法相消散,林玄言重新出现在了面前。 季婵溪雪白的剑目渐渐散去,重新变得黑白分明,她境界重新回到了化境,脸色苍白,有些虚弱。 她同样茫然地看着林玄言,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林玄言自然已经明白了过来,他虽然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和季婵溪做到这一步,但他第一时间还是心虚地望向了陆嘉静。 陆嘉静也盯着他,眼神意味不明。 “静儿你听我解释”林玄言面色尴尬。 陆嘉静冷冷道:“有什么好解释的?心意相通是假的?化体为剑是假的?还是你还想口口声声说只喜欢我一个?” 林玄言猜测道:“或许是我之前想错了,并非需要心意相通才能持剑。” “哦?是吗?”江妙萱柔柔地笑了起来,对着林玄言伸出了手。 林玄言看着面色柔和,嘴角翘起的江妙萱,心想你这个小道姑这时候捣什么乱!陆嘉静柳眉轻挑,示意林玄言试一试。 林玄言只好握住了江妙萱的手,两个人五指扣在了一起,然后同时进入了冥想,冥想了好一会儿,两个人也没有丝毫的反应,江妙萱睁开了眼,望着陆嘉静,微笑摇头。 在一旁静看了许久的南宫也忍不住抿嘴轻笑。 季婵溪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眼陆嘉静,眼神很快地收了回来,她不自然地扯了扯棉布裙的衣角,一句话也不说。 林玄言认命地抽回了手,不太敢和陆嘉静对视。 陆嘉静走到了他的身边,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向着门外拉去。 房门砰得一下关上了。尚在房间的大当家和二当家对视了一眼,然后扶着有些虚弱的季婵溪坐了下来。 季婵溪看着江妙萱,有气无力道:“南卿姐姐” 江妙萱把少女搂在了怀里,轻笑道:“小婵溪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怎么也不该如此不高兴啊。” “可我不喜欢他啊。”季婵溪恨恨地咬着嘴唇,又往江妙萱柔软的怀抱里靠了靠。 陆嘉静出了门之后,又拉着林玄言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 林玄言也平静了许多,他看着女子秀美的侧颜和披过肩头的柔长青丝,也捉摸不透她到底是怎么样的情绪。 陆嘉静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望着林玄言,眸子月牙般弯了起来,嘴角翘起,微笑道:“怎么?以前总说要寻个三妻四妾享齐人之福,怎么事到临头这么怕事?我能吃了你不成?” 林玄言越是看见陆嘉静笑,便越觉得有些心虚,他低下了些头,道:“那些不过是玩笑话罢了,有静儿陪着就够了。” 陆嘉静道:“少来了,你现在应该恨不得我当场点头,好让你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吧。” 林玄言诚恳道:“这个真没有。” 陆嘉静双臂环胸,背靠着栏杆,盯着他,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林玄言看着陆嘉静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可能确实有些喜欢她。” 陆嘉静也没有生气,嗯了一声,道:“还有呢?” 林玄言道:“但是和静儿不一样,对于季姑娘,我只是喜欢,并没有觉得非她不可什么的,只是觉得有趣。” 陆嘉静冷笑一声,“很多后来非她不可的感情,都是从这样的小情绪开始的。” 林玄言问:“那静儿到底怎么想?” 陆嘉静看似随意道:“如果她也喜欢你,那就收了吧。” 林玄言以为她还在考验自己,铁骨铮铮地摇头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陆嘉静闻言笑了起来,她轻轻地摆了摆手,道:“好了,我也不吓你了。我知道你和季姑娘早已相识,北府之中又时常在一起聊天谈心,两人心意相合也是正常的事情,季姑娘也陪了我三年,我们也情同姐妹。这次的事情若是她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林玄言试探性问道:“真的?” 陆嘉静狠狠瞪了他一眼,道:“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林玄言连忙收敛了神情。 陆嘉静继续道:“如今失昼城这么乱,周边虎狼环饲,虽然我们实力都不弱,但是在若投身战场,生死便都在悬崖边上了,我可不想哪天,季姑娘出了事情再追悔莫及。” “所以便宜你这一次了,等到以后天下太平了,你要再想纳妾,哼。”陆嘉静冷哼一声,目光里透着千刀万剐的寒意。 林玄言看着陆嘉静双手环胸斜倚栏杆,依旧有些凶巴巴的样子,知道她内心已经让步了。看着陆嘉静的脸,他没有觉得高兴,心中更多的是对她的愧疚。 月色下青色的道裙泛着淡色的光,衬得她清冷而贵气。 林玄言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抱抱她。 陆嘉静却一把将他推了开来,“你个负心汉离老娘远点。” 说着,陆嘉静跺了跺脚,也不知道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转身向着长廊的另一头走去。 林玄言跟了上去。 “别跟着我。”陆嘉静淡淡道。 “那我去哪?”林玄言无辜地问。 陆嘉静冷声道:“当然是去找季姑娘问问她怎么想,还要我教你?” 林玄言试探性问道:“那我现在就去?” 陆嘉静冷哼一声,头也没回,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静静想静静? 女人的心思真是难猜啊。 林玄言叹了口气,站在原地徘徊了片刻,一直到陆嘉静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他才转过身,重新向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房门打开,温柔的月色透了进去,季婵溪侧过了些脸,看着林玄言。 南宫见他身边没人,便问:“陆姑娘去哪里了?” 林玄言摇了摇头,道:“可能是想一个人静静。” 江妙萱微笑道:“那我家小婵溪怎么办?你以后会好好待她吗?” 说着,她将怀中的黑裙少女向着林玄言推了推。 季婵溪解开了发带,长发有些凌乱地披着,她赌气地看着江妙萱,“你也取笑我?” 林玄言看着长发凌乱,黑裙褶皱的少女,柔声道:“季姑娘,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 季婵溪白了他一眼,窝在江妙萱柔软温暖的怀里,把弄着她的拂尘,好一会儿才将拂尘搁到了一边,点了点头。 他和季婵溪一同出了门。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许久,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央月宫的那片露台上。 月色如水泻下,少女抬头望月,皎洁的眉目间似是覆着淡淡的霜。 “季姑娘。”林玄言首先开口。 季婵溪冷冷道:“现在就我们两个人,装什么彬彬有礼?前几天扒我裙子,今天就正人君子了?” 林玄言也笑了起来,放松了许多,他伸出了手,道:“大小姐,要不要再确认一次?” 季婵溪将手负到了身后,“不必了。” 林玄言问:“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季婵溪道:“你呢?” 林玄言笑道:“那天我就说过,我一直很喜欢季大小姐的啊。” 季婵溪回想起那天的对话,轻声道:“我以为那是玩笑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季婵溪问。 林玄言摇摇头,“我哪知道?或许是第一次见面我见色起意?或许是试道大会上惺惺相惜?又或许是那年冰桥上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北府三年里点点滴滴。” 季婵溪哦了一声,问:“那陆姐姐怎么说啊。” 林玄言道:“静儿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季婵溪道:“我觉得没什么意思。” 月影斑驳,清风徐来,两个人站在月色下,一个眺望着残月,一个眺望着银白色的楼阁,又各自沉默了许久。 林玄言再次打破了宁静。 “季姑娘是在生我的气吗?”林玄言道:“我那两次,是不是下手有点重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季婵溪俏脸一紧,瞪了他一眼,冷冰冰道:“滚。” 林玄言道:“那你真的不喜欢我?” 季婵溪淡淡道:“我可以娶了陆姐姐,你就当是附赠的。” “”林玄言乍一想竟然觉得也还不错。 “你要是真的不喜欢我,我就去找静儿复命了啊。”林玄言无奈道。 季婵溪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林玄言手离开了栏杆,转身走去,他脚步很是缓慢,想给季婵溪更多思考的时间。 季婵溪却直截了当道:“你属乌龟?走这么慢?” 林玄言心想我堂堂圣剑剑灵,锋芒天下无双,今日面对两个女人怎么这么战战兢兢委委屈屈的。林玄言啊,你要有骨气啊!你个小姑娘爱怎么想怎么想吧,大爷我不伺候了!林玄言生气地想着,他吐了口气,挺胸抬头,大步离开。 “回来。”身后,季婵溪清冷的嗓音响起。 你让我走我就走?让我回来我就回来?林玄言生气地想着,然后转过身,乖乖地回到了露台上。 “大小姐有何吩咐?”林玄言问。 季婵溪想了会,问:“如果我也喜欢,你是不是就得娶我?” 林玄言道:“喜欢不一定就要成为夫妻的。” “那要怎么负责呢?偷情?”季婵溪秀眉挑起。 大小姐你都是什么思想啊?林玄言暗暗叫苦。 “这样的,喜欢是一个阶段,成亲又是另一个阶段,两个人先是互相喜欢,然后会经常在一起交流,等到确认情投意合之后,才会结为夫妻。”林玄言道。 季婵溪道:“这些我都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季婵溪道:“如果我们不成亲,那我与你心意相通算什么?我像陆姐姐一样以你为剑又算什么?但是如果要成亲” 季婵溪一脸委屈道:“如果要成亲一想到以后要一直和你呆在一起,我就很生气。” “我有这么讨厌吗?”林玄言无辜道。 季婵溪没有说话。 林玄言继续道:“北府的时候,我们不是经常在一起,也过了三年?” 季婵溪道:“那不一样,那时候你被绑起来了,比较安全。现在不一样。” 林玄言道:“那你现在也可以把我绑起来啊。” 季婵溪愣了一下,想到了那副画面,愤怒道:“无耻。” 林玄言道:“那说心里话,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季婵溪盯着他的眼睛,神色不停变幻着,她呼吸有些用力,于是胸膛也急剧起伏着。 “还行。”她说。 林玄言道:“那就是喜欢?” 季婵溪有些不情愿承认,还是嗯了一声。 林玄言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季婵溪恼怒道:“林玄言,你不要得寸进尺!” 林玄言妥协道:“我就问这一个问题。” 季婵溪又盯了他一会,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林玄言想了想,道:“那就假话?” 季婵溪一本正经道:“你剑法高深,待人也还不错,试道大会上让了我一剑,北府之中又救了我一剑,之后的日子你也常常给我讲故事,或者讲一些修行的法门,安分的时候很不错。如果有一天我非要嫁人,我可能会比较喜欢你。” 林玄言听着这些,心想这些难道不是真话?他试探性问道:“那真话呢?” 季婵溪严肃道:“你长得确实好看。” 原来这才是自己最大的优点唉林玄言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 “如果我与你成亲了,我是不是就是小妾?”季婵溪问:“要端茶送水服侍人?” 林玄言诚恳道:“你尊重一下你陆姐姐就好,不用管我,我可以自理。” 季婵溪问:“那什么时候成亲?” 林玄言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她,心想大小姐你脑回路转的也太快了吧? 林玄言一时间拿捏不定,“季姑娘你不再想想?不用这么草率的。” 季婵溪不耐烦道:“我问你什么时候成亲,别逼我改主意。” 林玄言举棋不定间,身后一个声音清冷传来。 “择日不如撞日?” 循声望去,廊道尽头的阴影里,一袭青色道裙随风飘舞。 第八十四章 两盏酒,琐琐碎碎 “陆姐姐。”季婵溪轻轻呢喃了一声,转过身去,视线与陆嘉静交汇。 陆嘉静缓缓走来,飘舞的衣袂涤荡着如水的夜色,皎皎清冷。她看着季婵溪,嘴角微微翘起,道:“季妹妹若真决定好了,那即刻成亲便是了。” 季婵溪咬了咬嘴唇,她的身子微微晃了晃,背影伶仃。 “我没想好。” 陆嘉静微笑问:“三年了还没想好?” 季婵溪身子微晃,看了林玄言一眼,细秀的眉毛忍不住蹙了蹙,“我还是有些讨厌他。” 陆嘉静好奇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季婵溪自然不会说,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陆嘉静微笑道:“那天在那个小房间里,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林玄言愣了愣,与季婵溪同时瞪大了眼,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明明我用剑域封锁了气息,以静儿现在的修为不应该发现才是啊。林玄言心中疑惑。 陆嘉静见状嘴角微微翘起,“呵,诈你们一诈就都暴露了?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林玄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一番。 陆嘉静阴恻恻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在说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林玄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说了句,“静儿真是慧眼如炬,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陆嘉静冷笑一声,目光转到了季婵溪身上才柔和了些,她伸手揉了揉季婵溪瘦瘦的肩头,道:“婵溪妹妹需要再想几天吗?” 季婵溪抬起头,目光澄澈,道:“你们希望我成亲,只是希望我可以持剑,还是” 陆嘉静摇头打断道:“不要多想,你如今不过是当局者自迷罢了,若是婵溪妹妹有一丝不愿我们都不会勉强,如今只是希望解除那道隔阂,看看你真实的心意罢了。” 季婵溪哦了一声,身子前倾,向陆嘉静身上靠了靠,陆嘉静搂了搂她,让她枕在了柔软的胸脯上。 这幅画面很是温暖美丽,尤其是少女的秀靥埋入酥胸的样子,更是惊心动魄。 林玄言的目光萦绕在陆嘉静挺拔丰满的酥胸上,微微笑了笑。 陆嘉静看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 林玄言神领神会地走到了季婵溪的身后,伸手缓缓环上了她的腰,手覆在了她的小腹上。 季婵溪身子瞬间僵硬,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陆嘉静的腰侧,脚尖也不由自主地踮起了些。但终于没有太多抗拒。 林玄言身子向前靠了靠。季婵溪气息的起伏有些快,她闭着眼,檀口微张,不知在想什么。 她僵硬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了下来,踮起的脚也放了下来,呼吸渐渐平稳,似乎是适应了林玄言抱着自己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她说不清是抗拒还是欢喜,只是林玄言手覆着的地方,小腹像是都要燃起一阵野火,窜动着燎上心肝。 陆嘉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拢了拢她披肩的长发,用手指温柔地帮她梳理着。 “三天。” 季婵溪忽然说。 “我想再想三天。” 陆嘉静微笑道:“妹妹自己做主就是了。” 琉璃宫内,镇天下黑衣白发的身影再次清晰了起来。 他苍白的肌肤上布满了细锐的剑痕,衣衫的墨色似乎也重了几分。 他漂浮过琉璃宫的上空,剑目扫视四周,如巡弋而过的幽魂。 他伸出手掌,整个琉璃宫的虚影浮现掌心,他俯瞰掌心,如观山河,一切落入剑目之中,皆纤毫毕现。 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合上掌心,重新负于身后。 “你究竟在找什么?” 镇天下喃喃自语。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随意划了几下,落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剑阵,剑阵之间遥遥相对,锁死了一整座琉璃宫。 嗡然一声剑鸣在海水中响起,无形的波纹漾了出去。 镇天下的身影在海水中快速移动中,明亮的剑芒化作了一道雪白的细线。 他瞬息来到了曾经的王座面前。 王座的方位早已难以辨认,所有的奢华都成了废墟,满目荒凉。但他依旧记得。 他抬起头,崖壁上白骨的龙骨残破的头颅对着这个方向,他望着龙骨空洞的眼眶,神色难得怅然。 “九死南荒君应恨啊” 他微微闭眼,伸手临空描摹。 曾经王座的位置,一袭火红的衣裳徐徐燃起,又随着暗流寂寞地消散。 蜃妖大殿已然沉寂了数日,其间大门紧闭,无一人可以进入。 今日,大殿的殿门终于缓缓打开,蜃吼幽蓝色的身影如真如幻缓缓浮现。 那破碎的万里蜃市在殿门开启之时重新构筑了起来。 沉寂的蜃妖大殿再次喧沸起来,那些蜃市之中沉睡的蜃妖很快苏醒,然后察觉到了什么气息,皆兴奋地欢舞起来,似是迎接王的苏醒。 蜃吼手捂着嘴,打了个饱嗝,一身力量喷涌之下,整座虚幻的蜃市都栩栩如生。 他慵懒的面色中已然掩饰不了嗜血的杀意,相争万年的对手终于死在自己手中,一身妖力更被自己汲取,反哺自身,等到南荒再次浮出海面,他甚至可以借助南荒蕴藏万年的气运试着再次迈过那道坎。 如今雪山定然不是自己的对手,覆灭失昼城之后,他就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他与那一人,同样是大道殊途,互不相干。届时只要他第一时间迈入见隐,即使是他也不会刻意来找自己麻烦。那时候是真正的大道可期啊。 蜃吼越想越快意,他的身形如蛟龙般腾起,化作一道海水中扶摇百丈的身影,裹挟了海水冲了出去,挟带着龙卷般的水流冲上云霄。 云霄之间搅起了巨大的旋涡。 即使远在失昼城,依然可以望见那海上云浪凝聚成城楼,有蜃龙的巨大的影子浮曳其间,行云布雨。 南绫音在下弦殿顶遥遥望去,一双清冽无尘的眸子越发凝重。 这些日夜她总会想起那些犹自困在蜃妖神殿的修士,其中还有她很是喜爱的徒弟。 “该开战了。”她望着那个千万里外耀武扬威展示法相的巨大影子,轻笑了一声,重复了一句之前南宫对她说过的话:“妖魔猖獗,自当慑之以剑。” 雪原上,一片巨大的冰原缓缓开裂,冰凉的海水翻涌着白雾般的寒气喷涌着。 一只雪白粗壮的手臂撕开厚厚的冰层,整个身体犹如小山一般拔了起来,崩塌的大雪如扬起的巨大尘土,遮天蔽日地漫过了雪山上空。 巨大的雪人喉咙中发出了一声又一声古怪的音节,犹如古代王者的呓语。 他身后背着一个剑匣,剑匣与他身子对比很是渺小,在他背脊上却犹如覆山,带着沉重森严之感。 只是那剑匣空空如也。 而他的身前,有一道深邃而长达千里的笔直裂痕。 那是当日江妙萱一剑劈出的裂痕。 他盯着那峡谷般撕裂的冰痕,沉默不语。 许多雪怪从冰原中复苏,撕裂开厚重的冰面爬出,纷纷簇拥到他的身旁,越来越多。 雪山缓缓环视着这些死而复生的族人,冰冷的身体上感觉不到一丝属于生命的暖意,仿佛一具又一具为复仇而生的行尸走肉。 他缓缓开口,雄厚的声音透过层层坚冰传了出去,震得雪堆泥石流般滚落。 “我快要死了。” 周围的小雪怪木讷地抬起头,似是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我快要死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妖群之中,慌乱的氛围传了出去。 有个小雪怪抬起头,声音咿咿呀呀,似是在说雪山大人妖力无边与天齐寿,如何会死? 妖死不能复生。雪山怜悯地看着它,没有再说什么。 它挪动巨大的身子,行过那道用剑斩出的巨大裂痕,随着它爬过,裂痕缓缓弥合。 央月楼中,江妙萱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她的拂尘搭在左臂的臂弯间,目光向着雪原的方向望了一眼,但很快收回了视线。 她柔和的面容凝重了许多,指节捻过细细的木柄,呢喃自语。 上弦殿下,南宫静立着,一道道月轮刻着白而细密的线,一道道列于身前,缓缓旋转。 南宫雪白的长发轻轻拂动,寒风掠过月轮拂动衣角。 她的衣襟保持着漂浮的形态,月辉也凝固在空中,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下来,唯有她白玉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 凝固在漆黑上的月辉犹似镶嵌流金,雍容华贵,这幅画面让人想到的不会是美丽,而是国色。 她足跟漂浮起来,足尖轻点着地面,似与着地面若有若无地牵连着。 片刻之后,她的衣裳再次拂动,树叶继续沙沙作响,南宫收回了手指,月轮崩碎,化作无数光芒的碎点,融入到她沉静的眸子里。 南宫闭了会眼,面目柔和了许多。 她再次睁眼的时候,一片流云恰好飘过,遮住了仅有的月亮,世界一下子昏暗了下来。 “不差这一次两次了。”南宫带着淡淡的笑容:“反正从来也不是好兆头。” 而某个房门紧闭的小房间里,季婵溪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角,她尖而圆润的下巴枕在盖着被子的膝盖上,墨染般的长发如散开的水藻。 在这个战事一触即发的世界里,她躲在一个房间里,想着自己的儿女私情。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以多心怀天下,也从未想过自己又一天会去做一个贤妻良母。 她拖着被子起了身,蒙着自己的头,顺手推开了窗。 斜风细雨吹了进来,湿寒冰冷,远处的天空上,风起云涌,云海泛着眩晕般的蓝色。 “在这里白吃白喝了两个月,也该为大家想想吧”季婵溪如是对自己说。 “其实也是借口啊”季婵溪合上了窗,落下了帘子,甩下了被子。 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赤着脚跳下了床榻,腰间系着的衣带落了下来,接着墨色的裙摆也如流水般泻下,视线顺着精致小巧的白暂玉足向上,纤美修长的玉腿,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秀美的后背,嫩挺的胸脯一一暴露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她的容颜清秀依旧,只是此刻再微乱的黑发有几缕粘濡在唇口,她轻轻拂去,媚意自生。 只可惜这纤秾合度,美好得令人心悸的娇躯独居空闺,无人欣赏。 季婵溪轻轻打了个哈欠,她拉开了柜门,取出一件雪白的衣裳披在了身上,她的手未伸入衣袖,只是轻轻扯着衣领,掩住了半只雪白的美乳,那下垂的衣裳只能盖住半个娇臀,雪腻的颜色与衣裳的白是截然不同的美感,那腿心之间的粉嫩便也没什么遮挡地暴露着,一双笔挺纤秀的玉腿更是美得令人心碎。 这是独属于少女的美丽与娇艳。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中雪白衣裳的自己,喃喃道:“好像也不错啊。” “我天生丽质,当然穿什么都好看。”她又默默地嘟囔了一句,随手取了把梳子,将长发轻轻挽起。 平日里,她的头发几乎从未挽过什么发髻,要么扎个马尾辫,要么就简单地披着,所以她的手法也显得很是生疏。 她细秀的弯眉越蹙越紧,一张小脸有些不开心地皱了起来。 她随意梳了一番,取出那截许久未用的衣袖,看了一会,又绑了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了雪白的脖颈,清清爽爽。 做完了这一番,她才将手伸入了袖子,又套上了一条紧致而修身的白色长裤,她直接推开了门。 季婵溪的眉毛不自觉挑了起来。 门外长廊,林玄言倚着栏杆笑盈盈地看着白衣白裤的少女,这平日里总是一身黑裙的少女换上了一身雪白的衣裳,非但没有突兀,反而显得芊芊弱弱,带着清纯秀丽的美感。 “你怎么在这?”季婵溪生满道。 林玄言道:“静儿让我来等等你,说你应该用不了三天。” 季婵溪有些羞恼地蹙起了眉毛,冷冷道:“到底是你与我心意相通还是我与陆姐姐心意相通?” 林玄言微笑道:“那我们三人不正是天作之合吗?” 季婵溪撇了撇嘴,摊开了手臂,道:“好看吗?” “好看的。” “黑的好看还是白的好看?” “各有各的好看。” “那你喜欢哪个?” “不穿衣服的” 季婵溪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陆姐姐呢?” 林玄言道:“她在与二当家商量一些事情。” 季婵溪问:“整个失昼城,我是不是最无所事事的?” 林玄言笑着摊了摊手。 季婵溪沉默了一会,伸出了手。 林玄言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冰凉凉。 两人双手握着的一瞬,两人的神识在短暂的抗拒之后勾连到了一起,冥冥渺渺,在彼此的意识中凝成了一柄剑的形状。 “剑人。”季婵溪随口说了一句。 林玄言也没有生气,微微笑了笑,“可以进去说话吗?” 季婵溪松开了手,嗯了一声:“等会把陆姐姐也喊过来吧。” “做什么?” 季婵溪道:“我们的婚事与失昼城的生死危亡相比不过小事,不必打扰到其他人了,只通知一下陆姐姐便好。” 林玄言道:“这样太亏欠你了。” 季婵溪摇摇头:“你亏欠陆姐姐的更多。” 林玄言微笑着点了点头,“之后我们的日子会有很长很长。” “那也要先活下去。” “你握着我,便是握着世上最锋利的剑,没有什么斩不断的。只是我还是有些害怕。” “怕什么?” “先前你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好看,那位剑灵少年长得也不遑多让,你要是忽然变心了怎么办?” “没关系,就算我不喜欢你了,我也会为陆姐姐着想的。” 林玄言笑了笑,一副放心的表情:“那就好。” 季婵溪嗯了一声,推开了门,地上犹自散落着黑色的衣裙和系带,看着有几分香艳。 少女弯腰将它们拾起,随意叠了叠,放在了衣柜上。 林玄言看着她收拾衣服的背影,目光自下而上,最后落在了她系着头发的一截衣袖上。 那是三年多前他斩下的一截衣袖,她一直留着,自称是卧薪尝胆。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夫君?”季婵溪忽然问。 林玄言道:“你要是愿意当然喊夫君。” 季婵溪哦了一声,转过了身,道:“那我直接叫你林玄言吧。” 林玄言问:“那我喊你什么?嗯婵儿?溪儿?” 季婵溪撇了撇嘴,道:“和个小女子一样。” 林玄言道:“那我也喊你名字?” 季婵溪道:“随你。” 林玄言微笑道:“婵儿。” 季婵溪也没有反驳,只是道:“柜子青色花瓶那个阁子下面有一瓶酒,旁边那个阁子有一套白瓷,拿一套出来吧。” “不去喊静儿了?”林玄言问。 “你不怕陆姐姐反悔?”季婵溪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神色。 “不会的,静儿气量哪有这般小?” “陆姐姐再好也终究是女孩子啊。”季婵溪轻声道:“虽然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只要是私有的东西,便不会太愿意与别人分享的,哪怕陆姐姐也很喜欢我,把我当做亲妹妹一样。但这终究不是什么小事啊。” 顿了一顿,季婵溪又自嘲地笑了笑:“或许也是我小人之心了。” 林玄言微笑着看着她,在他心中,季婵溪永远是那个潇洒而明艳的小姑娘,很少见她如此扭捏纠结过,这副小女儿的情态如今看来很是娇俏可爱。 林玄言取出了酒壶杯子,置到了桌子上,斟满了两个瓷杯。 季婵溪走到了门口,伸手正要掩门。 笑盈盈的声音忽然传来,“关什么门?要偷喝禁酒吗?” 江妙萱怀抱拂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婷婷地立在了门口。 陆嘉静站在她的身边,一双眸子里带着笑意。 “愣着做什么?想让你两位姐姐关在门外吹冷风?”陆嘉静微笑道。 第八十五章 洞房花烛,铁马冰河 季婵溪回过神来,她松开了门把,让出了身子。 江妙萱微笑着看着她,脚步缓缓跨过了门槛,陆嘉静紧随其后,也看着她,脸上尽是淡淡的笑意。 季婵溪有些心虚,她不知道方才自己那小家子气的话有没有被陆姐姐听到。 林玄言也起身了,站在桌前,遮住了桌上的两盏酒杯。 “挡什么挡?”江妙萱看了一眼,道:“不就想偷喝两杯酒,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直接在桌边坐了下来,腿叠翘着,拂尘随意搁在了桌上,取起一杯酒在眼前晃了一会,轻声笑道:“金风玉露,琼浆玉酿,真是应了天作之合这个词。” 说着,她轻轻倾倒杯子,酒水倒了出来,凝固在了空中,雕塑般透明美丽。 江妙萱素手一捋,玉指轻捻间似是随手采颉来了一缕月色,月色溶溶地化进了酒水间,那微凉的酒水冒起了丝丝的热气,一如云露间垂滴出的仙酿。 江妙萱手再翻到,白瓷杯盏重新落在了桌面上,两泓美酒如甘泉倒流,重新注入了杯中,轻轻摇曳出涟漪之后平静如镜。 “下定决心了?”江妙萱微笑着望向了季婵溪。 季婵溪点点头。 江妙萱将杯盏向前轻轻推了推,“那就饮了罢。” 季婵溪喝林玄言对视了一眼,又错开了目光。 “会不会太随便了?”林玄言问。 江妙萱微笑着问:“那要如何,八抬大轿,千人相迎,高朋满座,凤冠霞帔?奢华铺张风风光光地将美人娶回家?” 未等林玄言回应,江妙萱便自答道:“如今失昼城可没什么家底了,就节俭些吧。” 林玄言洒然笑道:“战乱之间可成连理已是幸事,心意诚恳自然无需旁枝末节。” 季婵溪似是有些不愿,道:“嫁衣总得有一件吧?” 江妙萱微笑道:“失昼城可从没有这个习俗。” 季婵溪想抗争一下,道:“这毕竟是大事,这也太简陋了吧?” 江妙萱指着那白瓷酒杯,道:“这月酿千金难买。” 季婵溪轻声道:“这不一样啊,我们两个白衣,哪里像成亲,简直就是奔丧啊。” 江妙萱无辜道:“那你想怎么样呀?要不再拖两天,姐姐给你去置办置办?” 季婵溪恼着脸赌气地看着笑盈盈的江妙萱。 陆嘉静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好了,别捉弄季妹妹了。” 说着她轻轻抖了抖衣袖,摊开手,大红的颜色如红绸铺过,被陆嘉静捧在掌心,柔滑似捧着一泓清冽甘泉。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衣裳,虽不似琉璃宫中那件那般极其精细雕饰,金玉铺成,却胜在红艳纯粹,如泼墨挥就。 季婵溪皱着的小脸缓缓舒展开来,她抬眼看了一下江妙萱,江妙萱永远是那副笑盈盈的表情,此刻季婵溪非但不觉得和蔼可亲,反而想把她那随身的拂尘一根根拔下来,揉成一个毛线团。 “谢谢陆姐姐”季婵溪捧过大红的嫁衣,展开细细打量着,对在自己的胸襟位置试了试,脸色柔和了许多。 陆嘉静笑道:“这可是你江姐姐为你量身裁剪的。” 季婵溪望向江妙萱,吐了吐舌头。 少女穿上了大红颜色的衣裳,系上了罗带。 她解开了发带,披散下长发,那夜色精灵般的少女在这一刻却像是烧了起来,就似夕阳铺满的烟波,妍丽而炙热。 这大红的衣裳剪裁得体,将少女的身段衬得极好,纤肿得体的曲线勾勒起难言的曼妙,纯粹的大红颜色又带着磅礴的意味,若是野店石桥偶然见到,便是足以让任何人一生难忘的惊鸿。 “好看。”江妙萱点点头。 “季妹妹真美。”陆嘉静由衷赞叹,语调间却带着怅然。 林玄言安静地看着她,想起了当年溪畔初见,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容很淡,一如只如初见的相遇。 季婵溪走到了镜前,张开双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眸子愈发明亮。 而陆嘉静忽然望向了林玄言,林玄言也恰好望向了她。 林玄言垂着眸子,神色有些愧疚。陆嘉静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示意他不必介怀。 季婵溪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林玄言的身上。 林玄言察觉到了目光,也望着那一袭红裳的少女,长发披散,清秀妍逸的她神色平静而柔和,她小口微张,欲言又止。 林玄言生怕她忽然问一句,我好看还是陆姐姐好看这种要出人命的问题。率先开口道:“季姑娘,天色不早了。” 季婵溪嗯了一声,走到桌边,举起了一个酒杯。 林玄言亦举起了另一个。 两个杯子举到了等高。 氛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陆嘉静与江妙萱掩上了门,燃上了一支又一支火红的蜡烛。 烛光跳跃了起来,少年和少女的身影落到了墙壁上,阴影随着烛光闪动着。 林玄言和季婵溪看着彼此的眼,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伸长了些手臂,缠过了彼此的臂弯,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林玄言微微蹙眉,酒有些酸涩。季婵溪喝的很快,酒入口甘甜。 江妙萱微笑着望着他们,没有多做解释。 杯酒饮尽,像是心中有什么石头落地了,少年和少女竟同时笑了起来。 “拜堂吧。”江妙萱道。 “拜堂?拜谁?” “这里除了我和陆宫主还有别人?” 林玄言抗议道:“我跪静儿?虽说是走个过场,但高堂也不至于如此滥竽充数吧。” 陆嘉静冷笑道:“你这么金贵,跪不得我了?” 林玄言道:“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陆嘉静道:“我倒是觉得二当家的提议很不错。” 林玄言还想抗辩几句。 季婵溪却忽然撩起了嫁衣的前襟,在江妙萱面前跪了下来。接着她望向了林玄言。 林玄言觉得自己站着有些尴尬,便也跪了下来。 “一拜天地。”江妙萱柔和的声音想起。 江妙萱忽然想起了当日,自己也曾拜堂成亲,只是那一日远没有这般静谧美好,回忆起来尽是腥风血雨。 也不知道那个小胖子那日之后是不是疯傻了。 江妙萱忍不住笑了起来。 “二拜高堂。” 林玄言与季婵溪对着端坐着的两女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江妙萱拖长了语调,声音缈如流云。 林玄言和季婵溪的动作也随着她的语调慢了一些。 两个人对跪着,看着彼此,眸子里看不见绵绵情意,反而平静得仿佛寻常。 两个人拜了下去。 长长地拜了下去,久久没有起身。 不知何时,屋子里已经空了,陆嘉静和江妙萱已经离去,留下了孤男寡女的一对人。 床下是两只白瓷杯子,一仰一合。 林玄言和季婵溪坐在床沿边,拉着彼此的手,手指断断续续地勾连在一起。 两两没有说话。 洞房很小,烛光有些清冷,季婵溪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就像是做了一场花前月下的梦。 “要睡觉吗?”季婵溪问。 林玄言道:“你要觉得还不适应,我们可以聊会天。” 季婵溪道:“不用了,该说的以前都说差不多了。” 林玄言微笑道:“婵溪今天真好看啊。” 季婵溪眨了眨眼,道:“等会这件衣服可不可以不脱呀。” 林玄言问:“你很喜欢这件衣服?” “嗯。”季婵溪道:“我想多穿一会。” “多久都可以。”林玄言道。 “可衣服还是要脱的啊。”季婵溪有些忧愁:“为什么女孩子总是要便宜你们男人?” 林玄言笑道:“其实很舒服的。” 季婵溪道:“但第一次会很痛。” 林玄言道:“你可以用修为暂时封一会知觉,稍过一会就好的。” 季婵溪固执摇头:“不要。” “嗯真的不可以穿着衣服吗?”季婵溪又问。 林玄言想起了少女披着火红嫁衣承受鞭挞的画面,忽然很是心动,“衣裳可以留着。” “那裤子呢?” “这个必须脱。” “哦。”季婵溪看着林玄言,又问:“那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你都问了多少遍了?” “这是最后一遍。” “当日试道大会一别,能在夏凉国看见你,我其实是很开心的。后来在那冰桥上,我也知道你在等我。之后北府偶遇,我内心也多是缘分带来的惊喜,这些星星点点大概都是喜欢吧。” “嗯,那你去把蜡烛吹了吧。” “今天不吹了。” 林玄言的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将她的身子渐渐按下,放躺到床上。 他不由想起了试道大会结束那日她捉弄自己的场景,心中忽然有种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你个处子小丫头,任你平日里嚣张跋扈,稍后还不是要被我肏得哀求不止? 而季婵溪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到来,目光游丝般在林玄言的脸上徘徊。 少女平躺在床上,张开了衣袖,那发育姣好的身段山峦起伏,平坦紧缩的小腹,鼓鼓的衣襟,圆润的肩膀,每一道曲线都浮凸得恰到好处,而那娇躯上,一身嫁衣更是如浴火的蝴蝶。 林玄言撩开了一些她的裙子,露出了少女玲珑小巧的玉足,季婵溪的玉足白嫩如雪,脚背光滑如缎,肌理细嫩,脚心微带软红,绵白小巧,那玲珑的秀趾更是如珍珠串成,随着林玄言撩起裙摆的动作蜷曲了一些,而顺着柔软美妙的足弓曲线向上,细腻的肌肤上还可以看见淡青色的细细脉络,一直蔓延到秀美的小腿,肌肤仿佛吹弹可破。 林玄言抓住了季婵溪的玉足,对着柔软的足心按揉了一番,手便顺着小腿的曲线向上,一直撩到了膝盖处,季婵溪的手扣在床上,微微用力抓着床单,一声不吭也没有反抗。 把玩了一阵小腿之后,林玄言定定地看着季婵溪那精美绝伦的脸,忽然俯身吻了下去。 季婵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按上了自己柔软纤薄的红唇,紧贴着吻动吮吸着,并且似是要扣开自己的玉齿牙关,侵入到檀口之内。 于是季婵溪的小口下意识张开了些,那狠狠压着自己鲜嫩红唇的东西似是找到了入口,灵巧地伸入到了自己的檀口里,季婵溪有些不适,却也本能地将香舌伸了出去,一如两人相对出剑一般,在小小的檀口中纠缠厮打了起来。 季婵溪俏脸微红,虽然她对于这些都有一知半解,但是如今身临其境,终究显得生疏。这是这种被动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不适。 与此同时,又一只手已经攀到了她的腰肢一侧,开始拆解她的罗带。 紧致的衣襟微松,向着两边荡开了些,露出了白色的衬里。两人深深地吻了许多终于松开,而脸颊依旧贴的很近,鼻尖更像是要碰在一起一样。 “等会如果有不适,告诉我就是了。”林玄言道。 “装什么体贴,你现在就恨不得把我扒光了吧?”季婵溪冷冷道。 “我就喜欢看大小姐现在嘴硬的样子。”林玄言忽然侧了些脑袋,一口含住了季婵溪的耳垂,舌尖轻轻点吮吸弄了一番。 季婵溪感觉清冷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渐渐暖了起来,像是冬日里未熄灭的炭火,忽然吹起了一串明亮的火星。 季婵溪哼了一声,胸口的曼妙曲线起伏了一阵,足背的玉弓更挺直了些,一直到林玄言松开耳垂,她才睁开了眼,一双眸子里带着些媚色般的水气,这种情态在她清冷的面容上显得诱惑至极。 两个人又索吻了一阵,唇口相交,舌头缠绕,香津暗渡,两人清冷的身子逐渐燥热了起来,季婵溪罗带松散,胸襟前的扣子也被解开,大红的嫁衣便如褙子一般向着两边敞开,白色衬里间酥胸秀挺,隐约又露出了些伶仃秀气的锁骨。 在又一次的松开双唇之后,季婵溪忽然睁开了水气迷离的眼,她一把按住了林玄言的肩膀,一个翻身,将他整个人掰到了床上了,而自己岔开了双腿跪在他的腰的两侧,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腰背玉腿之间舒展着一个极度美妙的曲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玄言也没有反抗,仍由她将自己按在床上。反正稍后还不是要被我肏得浑身发软,乖乖地任我摆布,现在便先由着你的性子嚣张骄傲一回好了。 季婵溪披散的长发垂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胸口,有些微痒。 季婵溪伸手一根玉指,轻轻勾起林玄言的下巴,挑起了一些,脸上笑意淡淡:“小公子,生的真俊,有没有兴趣陪陪姐姐?” 少女的嗓音清冷中夹杂了些许柔媚,若是寻常人一听便要恨不得立刻将她压在身下狠狠疼爱一番了,林玄言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道:“我看姐姐也年纪不大,就怕稍后承受不住,反而开口央求起来。” “小公子真会开玩笑。”季婵溪笑了起来,她的手指按在了林玄言的胸口上,轻轻打转,冰冰凉凉,她的手指一路而下,挑开了林玄言的衣扣,随着衣扣震开,林玄言的胸膛也露了出来。 而从林玄言此刻的视角望去,季婵溪大红衣襟敞开,凹凸有致的身体展示着美好诱人的曲线,只可惜那内里还有一件白色的衬衣,不然此刻衣襟半开酥乳半露的场景,当真就是人间绝色了。 林玄言实在伸不出,伸手便要去解她的衣襟,季婵溪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按到了一边,一双眸子自是锋锐内敛,一如刚刚成年的女王。 “不许动。”季婵溪发号施令道:“我让你动你才能动,懂了吗?” 林玄言也觉得有趣,嗯了一声。 季婵溪嘴角微微勾起,她伸出手指放到了林玄言的唇间摸索了起来。 “有些痒。”林玄言开口道。 季婵溪捏了捏他的脸,笑了笑,一粒粒地解开他衣衫的扣子,然后竟俯下了身子,一口含住了一粒林玄言的乳珠。以往都是他这般捉弄别人,如今被季婵溪忽然起来含住,他身子僵了僵,目光落在季婵溪俏丽的秀靥上,下身裤子的布料更是不由自主地支了起来。 季婵溪贝齿轻咬,一阵厮磨之后啵得一声松开,微笑道:“怎么?来感觉了?” 这不是平日里我经常调戏静儿的问话吗?算了,再让你嚣张一会,等会扒了你衣服看我不把你操得满口淫词浪语。 “自然来了,大小姐帮我降降火?”林玄言用调戏的口吻笑着说。 “好呀。” 季婵溪葱白的手指挑开了林玄言的衣襟,一路下掠,一直触碰到那高高挺立起的地方,季婵溪手心翻转,拇指中指一扣,轻轻弹了弹,林玄言牙齿微咬,在下身颤了两下之后,他感觉有个柔嫩的东西抚了上来,隔着裤子将它握在了手中,四指箍住了棒身,拇指绕着顶端轻轻地揉动起来。 隔着布料的抚摸反而更添了一种柔软的质感,棉质的触感一寸寸地掠过肌肤,随着小手的揉捏更是充斥着暖意。 虽然这种感觉很是舒适,林玄言依旧笑道:“大小姐还当是四年前?以为仅凭手就可以降服我?” 季婵溪嘴角勾起,手腕轻轻拧动,如玉兔轻捣药锤,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眯了起来,红烛的光影下,身子起伏的曲线与秀靥美妙的轮廓勾勒得清艳绝丽。 看着那清冷又魅惑的小脸,林玄言恨不得此刻就将她翻倒在身下,但是今日他铁了心要让季婵溪心服口服,便也先由着她。 季婵溪的身影忽然压了上来,半解半露的红衣垂到他的身侧,而季婵溪已然开始解里面素白色的衬衣,秀乳高挺地撑起了单薄的衣物,仿佛随时要裂衣而出,她伸出舌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林玄言的唇口,小巧而高挺的琼鼻在他的脸颊上蹭动着,像是一只乖巧而妖媚的小猫。 林玄言感受着嘴唇和面颊上微微的痒意,配着少女那清绝的面容,心底的火焰竟真的被这样一丝一毫地调动了起来,那被季婵溪握在手心中的事物也更坚硬粗大了几分,将布料高高撑起。而季婵溪的小手也用力了几分,隔着布料有节奏地上下按揉撸动了起来。 林玄言调整着呼吸,胸膛的起伏也剧烈了几分,他们始终望着彼此的眼,一如宿敌过招前的长久对视,等待着对手被自己气场压下,先声夺人。 林玄言不由想起了那日试道大会时少女最惊艳的模样,那时候磅礴大雨中淋透了的身段还没有如今这般凸翘腴美,却也清素得令人心动,他那时并未有太多旖旎念头,只当是欣赏一幅美丽画卷,只是那个夜晚,少女挽着乌黑的长发站在灯火阑珊的门口,樱唇轻启说的那两个字让他久久难忘。 “想操我?”季婵溪似是知道林玄言在想什么一般,忽然发问,吐气如兰。 此刻的她与四年前那个少女重叠在了一起,但似是又有哪里不同了。 “当然想,大小姐还不乖乖剥了衣裳,脱了裤子,翘起屁股等着,可别让夫君久等了。”林玄言调笑道。 季婵溪冷笑一声,手上的劲道更重了几分,拇指捻动肉棒的顶端,一阵按压,“想得美。” 林玄言中就不是什么圣人,在季婵溪小手的服侍下,他同样欲火燃起,只是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悠闲地看着季婵溪的俏脸:“婵溪今天真漂亮。” “哪天都很漂亮。”季婵溪不以为然道。 “还是被我打屁股的时候最可爱。”林玄言揭人伤疤道。 季婵溪曲眉微挑,晕恼道:“你以后再敢试试?” 林玄言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道:“哪天我打不过你或许就不敢了。” 季婵溪冷哼一声,手指划到了他的裤带旁,手指勾起裤缘,勾起了林玄言的裤带,要扒下他的裤子,林玄言没有反抗,仍由季大小姐的施为,裤子褪下之后,高挺的阳具一下弹了起来,如巨龙怒龙起来,青筋虬结暴突。 “真难看。”季婵溪嫌弃地说了一声,手指摸了摸灼热的阳具,捏了捏坚挺而具有弹性的棒身,表情愈发嫌弃。 林玄言笑道:“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季婵溪白了他一眼,手试探了几下才慢慢覆了上去,小手清凉的温度与棒身灼热的温度交换着,林玄言眯起些眼,他腿部的肌肉忍不住绷紧了起来,季婵溪柔软的掌心和纤细手指的触感更是绵软温凉得让人想一辈子沉浸其中,只是他似乎与季婵溪赌气,竭力控制着面部的表情,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大小姐只会用手吗?”林玄言笑道。 季婵溪摩挲着棒身,上下柔和而有律动地蹭弄着,惹得手中毒龙怒耸狰狞,包皮因为肉棒的膨胀而撑起,崩得极其紧致,只是没什么喷薄欲出的迹象。季婵溪没有回答,继续努力地撸动了一番,手中的力量也重了几分,还时不时用拇指揉动顶端最敏感的部位。 只是林玄言偏不随她的意,哪怕心中热浪翻涌也始终紧缩精关,不让她的小手得逞,他看着季婵溪有些恼怒和不服气的样子,感受着下身越来越重的力道,微笑道:“大小姐,你是要把这东西拔下来吗?” “这东西?什么东西啊?说具体一点。”季婵溪忽然笑了起来。 林玄言看着她俏丽可爱的脸,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的身体翻了过来,重新换做男上女下的姿势将她按在了床上。季婵溪扭动身子挣扎了一番,却被林玄言死死地按住肩膀不能动弹,她瞪着林玄言,小腿狠狠地踢了过去,林玄言格开了她的小腿,看着她精致而微带怒气的小脸,吻了下去。 季婵溪嗯哼了一声,侧过了脸,林玄言的吻便只能落到侧靥上,但他毫不在意,一路索吻而下,从脸颊一直贪婪地狂吻到了雪白的脖颈下,季婵溪渐渐停止了挣扎,忽然嘤咛一声,腰肢抽搐一般向上挺了起来,原来林玄言不知何时忽然将手握住了她娇嫩丰挺的玉乳,隔着衣衫将那乳头攥在了手中,两根手指狠狠一捻,她低声娇吟后转过了头,蹙着眉头望着林玄言,嘴唇红艳了几分。 “这里还是这般敏感?”林玄言手上的力道柔了一些,揉搓着嫩乳顶端的衣衫,那衣衫下的乳珠便随着衣衫轻轻摩挲,很快坚硬了起来,连着那柔软美妙的玉乳也丰挺了几分。 林玄言一把扯开了她的衣襟,肌肤雪白的颜色溢了出来,玉乳出的衣物崩得更紧,已然有美肉要四溢出来。 面对林玄言的粗暴的动作,季婵溪心中定然不服,只是境界不如对方,过去被对方按着打屁股自己也无法反抗,此刻更是只能任人施为,但明明是新婚之夜,为什么弄得和打架一样,她冷冷地看着林玄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婵溪有话要说?” “放开我。我自己脱。” “” 林玄言愣了一会,松开了她的肩膀。季婵溪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目光瞟了一眼林玄言已经充血坚硬至极的肉棒,嘴角露出了一丝讥诮之色,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开始解自己的衣扣,但是却刻意放慢了速度,故意吊着林玄言胃口。 季婵溪此刻仰躺在床上,林玄言身子前倾气势上依然逼迫着她,少女无视这种气势,动作上依旧不快不慢,有条不紊地解着自己的衣服,随着扣子一粒一粒崩开,大片雪白的肌肤也露了出来,那嫁衣依然只是半解,红白相间,芳香阵阵,此刻看来似是拥红堆雪,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与香艳。 林玄言固然也觉得眼前这一幕赏心悦目,但是季婵溪刻意拖时间吊着他胃口的心思他同样了然,林玄言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已然蠢蠢欲动,他轻声道:“大小姐动作要是再这般慢,别怪我稍后不顾你的面子了啊。” “呵,林玄言,新婚之夜你想怎么样?” “当然是好好疼爱婵溪。” “骗鬼。”季婵溪嘟囔了一声,忽然一把扯去了身上的嫁衣,罩在了林玄言的身上,她衣扣全解,白色的内衫自然地荡了开来,丰嫩的玉乳如饱满的竹笋,嫣红的蓓蕾在乳峰曲翘坚硬起来,而方才被林玄言捏的那一边此刻更加红艳了些。 眼前骤然盛开的画面看的人目眩神迷,林玄言顺手扯开了她的衣衫,嫩乳裂衣而出,而那衣衫将褪未褪,绷紧在双臂之间,露出了玉白色的肩膀,而此刻她依旧穿着的长裤不知是诱人还是碍眼了,那白色的长裤紧致地贴着她的玉腿,将她修挺笔直,线条纤秀的腿儿勾勒得极美,而那长裤包裹下,丰腴挺翘的娇嫩臀儿更是让人忍不住狠狠揉捏抚摸。 “嗯” 季婵溪忽然低吟一声,她的身子被林玄言一下勾了起来,玉乳更是被对方叼在了口中,湿润温和伴随着牙齿摩擦的感觉传了过来,季婵溪喘息声重了几分,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了林玄言的脖子。 早已在这小妖精的勾引和慢动作下忍耐了许久的林玄言,此刻已经瞳孔微红,他狠狠地含住了乳头,舌头牙齿不停地轻咬吮吸着乳珠,另一只手在她的秀背腰肢间不停地摸索揉捏着,少女身子微微后仰,蝴蝶骨美丽地凸显了出来,蚂蚁噬咬般的感觉从乳头细细地传了过来,惹得她身躯不停扭动,娇吟细细。 林玄言松开了口,将少女的身子再次推到了床上,双手揉上了她的嫩乳,力度幅度极大地揉动着,而少女的嫩乳坚挺如笋,又饱满而丰嫩,入手满满皆是绸滑和弹性。 季婵溪仰躺在床上,身子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然而两只乳峰都被揪住,扯着香软乳肉高高抬起了一些,因为她的乳珠实在太过敏感,被揉弄触碰之后,她的背脊也只好迎合林玄言的动作,被迫挺了些,这种任人摆布的姿态让她有些不适,她咬着嘴唇,尽量不流露出羞耻的情绪。 林玄言看着骄傲的少女被欺负的样子,香腮微微鼓起,秀眉带着些委屈的弧度,看上去迷人至极,再加上她此刻上衫几乎全解,那近乎完美的凸翘曲线惊心动魄地刺激着视线,林玄言人性初塑,此刻正如少年血气方刚,平日里再如何沉静平淡,此刻遇到同龄半裸的绝美少女,在感官的刺激和本能的反应之下,情欲也狂热地点燃了起来。 床震动了起来,咯咯咯的摇床声音里,少女的吟叫声短促地传了出来。 被子被一点点地蹭下了床沿,少女不停踢动着小腿,身子又被用力按住,林玄言已然扑到了她的身上,手环住了绸滑纤柔的腰肢,顺着脊椎的部位一路向下,手掌挤进了长裤之中,一下子抚摸上了柔软的娇臀。 私密的娇臀一下子落入了别人的魔爪掌控之中,季婵溪显然还有不适,此刻她的身子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被子被她踢下了床,如今只能蹭着被单,如划动水面般蹭出许多褶皱。她眼睛水灵灵地睁着,清澈的眸子里始终带着些可爱的恼意,对于林玄言粗暴的动作她当然不满,但是出于骄傲她也没有打断或者阻止,仍由自己的衣服被扒下,长裤被挑开,身子在对方的怀抱里颠簸着。 林玄言将她抱在了怀里,手伸入她的长裤中摩挲了起来,翘臀的弹性和丰满的触感落入手中,柔腻而顺滑,五指轻轻用力便陷了进去,求索之间又很容易触碰到臀缝之间的菊蕾,指甲每每有意无意地刮擦过去,都会惹得季婵溪身子轻轻颤动,然后她一双眸子便幽幽地看着自己,示意自己不要再轻易触碰那个位置。 “婵溪,你身子好软呀。”林玄言又揉捏了一番娇臀,另一只手抚住一只嫩乳,五指变幻揉动着。 季婵溪冷哼一声,道:“我看你也软得很。” “呵,稍后有你求饶的时候。” “我要是求饶,那我名字倒过来写。” “大小姐真是养尊处优惯了,说话总是这么硬气。”林玄言捏住了她的一粒乳珠,手指揉搓而过,感受着少女娇躯在怀中轻轻抖动带来的美感,一边又将她的身子缓缓放了下去,然后掰了过来,让她仰躺在床上,背着自己。 季婵溪趴在床上,因为裸着上身,那秀背伶仃的曲线美妙无双地呈现在视线里,长裤的边缘也被方才的侵犯弄得歪斜,向着腰肢下移了许多,露出了一部分嫩白丰腴的臀肉。这个姿势对于季婵溪来说很缺乏安全感,因为整个后背都暴露在别人视野里,而自己又无法看到对方再做什么,更可恶的是,每每当她趴在床上,就会想起许多次被林玄言打屁股的羞耻场景,内心羞愤不已。 林玄言欣赏了一番她美妙的背影,少女个子不高,身材娇小,但是身段却纤秀凸翘,此刻趴在床上,玉腿伸直,竟还给人一种欣长高挑的感觉。林玄言视线徘徊片刻,便落在了她腴美的娇臀上,白色长裤包裹的娇臀将布料高高撑起了一个浑圆娇美的弧线,让人忍不住想一窥究竟然后大力地揉弄亵玩。 林玄言回忆起以前惩罚她时的完美手感,那嫩臀柔软撞击掌心的触感每一下都妙不可言。他深吸了几口气,竭力平复下了上涌的气血,伸手抓住了季婵溪的脚踝。 “哼”季婵溪双腿挣扎着。 “分开。”林玄言箍着脚踝,强横道。 他已然心中了然,对付这种性情骄傲的少女,一定要用蛮横的手段直接征服她的身心,将来才有可能将她调教得服服帖帖的。 季婵溪拗不过他,终于放松了力气,双腿被林玄言拉开了些。林玄言两手抓住了长裤的边缘,将长裤沿着下身曼妙的纹路扯了下去,季婵溪感觉身后微凉,知道自己裤子已经突破阻力被扯了下去,无论是嫩臀还是玉腿定然都一览无遗了,因为双腿被分开了的缘故,那腿心之间粉嫩的一抹颜色定然也暴露在了对方的视野里。 长裤掠过嫩足,被彻底褪了下去,然后裤子被甩落在地的声音响起,季婵溪知道自己已经不着片缕了。 林玄言见她沉默不言,便笑道:“怎么?开始害怕了?你陆姐姐平日里可天天被我这么欺负,你们不应该姐妹患难与共?” 听着林玄言的话,季婵溪脑海里已然浮现出当日北府里陆嘉静被欺负的场景,胸口又忍不住热了许多,她忽然笑道:“有本事你把她一并弄上床,那才算你厉害。” 林玄言定了会,笑意玩味道:“婵溪还想着有一天姐妹同床?” 季婵溪冷冷道:“你是不是还想着要是南卿姐姐还在我体内就好了?就相当于把失昼城二当家也弄到手了?” 林玄言眼睛一亮,赞叹道:“季姑娘真是处处为夫君着想啊。” 季婵溪冷笑道:“有本事你真和陆姐姐这般去说。” 林玄言一笑置之,他抓着她的脚踝,更分开了些,这个门户大开的动作羞耻至极,尤其是那纤秀的腿儿渐渐打开的过程,季婵溪的表情随之也微妙变化着,却也没有抵抗。 啪得一声忽然响起,季婵溪呀地喊了一声,玉腿一下绷直,她扭过头,蹙着好看的眉头望着林玄言,刚刚拍打了一下她娇臀的林玄言见到了季婵溪的目光,又啪得一巴掌拍在了她的另一边臀瓣上,臀浪乱颤间泛起了一阵淡淡的绯色。 “你打我做什么?”季婵溪不满道。 “夫君教训妻妾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林玄言笑问道。 “你真是这么想的?”季婵溪柳眉挑起,更生气了。 林玄言笑道:“当然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弱小就要挨打啊。”林玄言又拍了一巴掌,“不时刻鞭策婵溪,你将来怎么能超过我?” 又挨了打的季婵溪恼羞成怒地踢了踢小腿,林玄言巧妙避开,季婵溪瞪着他,恶狠狠道:“那你以后给我小心点。” 林玄言微笑着看着她,季婵溪头发微乱,一副以后要你见识一下妾身的厉害的表情,让人忍不住想抱起来狠狠地在怀中揉弄。 林玄言又拍打了几下过了过手瘾,季婵溪忍无可忍,这种羞辱总让她想起许多过去的画面,而这些画面一如禁忌一般,每每想起她心中都会燥热,腿也忍不住会向内屈一些。 “操我。” 季婵溪忽然说。 林玄言愣了愣,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让你操我。”季婵溪回头瞪了他一眼,“听不懂?” 这般年轻美妙的少女每每如此露骨地说出这种话,林玄言总是有些不适应,他又拍了拍她的娇臀,道:“能不能知书达理一些?” 季婵溪冷笑道:“你们男人不都喜欢这一套?还是你开始喜欢书香门第的姑娘了?” 林玄言懒腰抱起了赤裸季婵溪,下身坚硬滚烫的东西顶上了她有些火辣的娇臀,沿着臀缝缓缓摸索着。 “静儿平日里也像你这般嘴硬,爱冷言冷语讥讽我,你可知道她在床上都是如何被制得服服帖帖的?”林玄言自问自答道:“稍后大小姐就知道了。” 季婵溪抽了抽鼻翼,不以为然。 她的后背靠着林玄言的胸膛,感受着其上散发出的温热,原本尚有些清凉的身子越来越暖,她的柔软丰挺的玉乳被林玄言抓揉在了手里,幅度极大地揉弄着,而她丰腴的翘臀靠着林玄言的下身,恰好被那碍事的坚硬物挺着,一阵滚烫,她甚至能感受着那个东西在隐隐抽动着,似是一柄在匣中嗡鸣的剑,随时要出鞘捣入自己的身体里。 听说会有些痛季婵溪揉了揉自己的眉角,觉得自己不该为这些小事担忧。 林玄言又抚弄了一番她的身子,让她原本紧张的身体更加放松了下来,他将少女的身子转了过来,再次吻上了她花瓣般的嘴唇,肆意地啃咬吮吸,索取着少女独有的芬芳,季婵溪美目半闭,喉咙口也不由挤出哼哼的声音,清媚如水。 “婵溪。”林玄言忽然分开了她的嘴唇,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季婵溪美眸睁开了许多,黑白清澈的眸子里倒映出林玄言的脸。 “嗯?” “我好喜欢你啊。”林玄言话语平静地阐述道。 季婵溪嘴角很快翘起又很快平复,“你对几个人说过?陆姐姐?裴仙子?或者说三当家也有过?” 林玄言刮了刮她的鼻子:“吃醋了?” 季婵溪道:“我没那么无聊。” 林玄言道:“就你和静儿。” 季婵溪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和裴仙子之间没什么?骗鬼?” 林玄言笑道:“你再问屁股又要挨揍了。” 季婵溪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说。 林玄言认真道:“那天在北府里看到你真的很开心,三年里,我虽然总是经常被你捉弄欺负,但我心里其实一直很期待你能陪在我旁边和我说说话。” 季婵溪听着这用心的感人之语,没心没肺地哦了一声,道:“原来你喜欢受虐啊。” 林玄言气笑道:“我看你才是吧?你故意想气我,然后让我打你?” 季婵溪无辜又恼怒地眨了眨眼。 林玄言脸上笑意更盛,和陆嘉静在一起的时候,他总会沉静一些,如今与季婵溪在一起,他便觉得自己真的像个十八九的少年。 林玄言笑着替她将将一绺青丝捋到了耳后,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季婵溪也将脸颊贴过来了些,两个人依偎了一会,身子渐渐热了一些。 “林玄言。”季婵溪轻声道。 “嗯?”林玄言问道。 “好好修炼啊,千万别哪天被我赶上了。”季婵溪声音有些轻。 林玄言点点头,鼻间微微发出嗯的一声,竟不知为何有些酸涩。 季婵溪微微笑了笑,动人明艳,她松开了环着林玄言身子的手,身子向后缓缓躺了下去。 林玄言看着仰躺在床上看着他的佳人,诱人的胴体一览无遗地展现眼前,红色的烛光下,盎然的春意雾气般飘散在整个房间里,足以点燃任何懵懂的心。 季婵溪闭上了眼。 林玄言轻轻抚过了她绸滑的大腿,手指压着弹性极佳的皮肤,一点点深入到了大腿的内侧,大腿内侧的肉很软也很敏感,才一触碰,季婵溪的眉头便皱起来了一些,可她却更主动地分开了些腿。绝美的少女主动张开双腿对着自己,任由他将双腿之间嫣红幽美的景致映入眼帘,这幅画面太过撩人,林玄言的呼吸也粗重了起来。 季婵溪的阴阜微微鼓起,下体却没有毛发,一片纯粹的洁白,仿佛世间最纤尘不染的净土,而那雪白的颜色里,粉嫩地吞吐着一线,精致而美丽,像是刚出生的幼小玉蚌,一触碰就会碎掉一样,却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它分开,去看一看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绝世的明珠。 林玄言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按住了拇指,向着左右掰开了一些,他屏住了呼吸。林玄言自认为也算是见过很多绝世美人的下身,而季婵溪的美却与他之前见过的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脆弱易碎的美,纤薄如初春的花瓣,易折如刚刚破茧的蝴蝶,它就这样展露在了自己的眼前,肉色嫣粉,水色涟涟,那内唇扭曲着波浪般的曲线,随着少女的呼吸微微颤动着,而烛火昏暗,此刻林玄言的身影又挡住了许多光线,那嫣然的颜色里,一片昏暗之中,在那深不可及的花心深处,似是有什么含苞待放着,等待着某一刻被挑开,被浇灌。 林玄言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柔嫩的花唇,季婵溪的身子忍不住哆嗦了起来,她也没有压抑自己的情绪,喉咙口哼哼出声,而那花穴玉蚌的上端,一粒玉珠也渐渐坚硬鼓起,林玄言拇指掰开双唇,食指勾动玉珠,一阵挑弄之间,惹得季婵溪娇躯颤动连连,清艳的容颜上烟媚暗生。 “嗯别弄了。”她伸出手抓住了林玄言的手臂,将他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过来。 林玄言身子前倾,一手按在了她的肩侧,另一只手却没有放开,反而直接覆在了她的裆下,整体地揉摸起来,季婵溪双腿夹紧了些,林玄言的手被她紧紧地夹在腿心之间,难以动弹,林玄言吻住了她纤薄的嘴唇,另一手手指一够,挤进了渐渐湿润的粉嫩腔道之中,温润的感觉和软肉痉挛的感觉一下子包裹住了手中,季婵溪口中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响,林玄言直接索如檀口,咬住了她的香舌,轻轻扯动,另一手则直接掐住了她的乳头。 三重敏感的刺激之下,尚是处子的季婵溪如何能够忍受,换来了一声柔媚清长的呻吟。 季婵溪挣开了林玄言的束缚,抿紧了自己的双唇,脸颊粉红,眸子间带着些许幽幽怨气,她胸膛剧烈起伏着,秀挺的玉乳却仍在林玄言的掌握之中,下身也有微湿的感觉,在方才的呻吟声中,似是有什么流泻了出来,凉凉的触感盈满了腿心。 林玄言将手抽出了她的腿心,放到了季婵溪面前,季婵溪睁开眼,只见林玄言的指间带着晶莹的丝状颜色,他两指张开,那晶莹的细丝也随着拉长下垂,在烛火中亮起了红光。 季婵溪一把拍开了他的手,道:“你再取笑我我现在就用手指抠破身子。” 见少女似是真的动怒了,林玄言也未敢再过分羞辱激恼她,揉弄她嫩乳的手也温柔了许多,季婵溪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她定定地看着林玄言,眸子深幽如潭水,似是在期盼着什么。 林玄言的身子缓缓地靠近了,季婵溪的身子也不停地重复着紧绷与放松,两个人都默契着没有说话,少女的星眸渐阖,曲眉却渐渐挑起,因为有个灼热硬物已然抵达玉门关,上下地摩挲过那一道细线,轻轻挑分开温润软肉,似是随时要刺入处子花穴,季婵溪不安地轻颤起来,下身又分泌出了许多透明的汁液。 “放松一些,想想以前的事情,想想我给你讲过的那些故事。” “嗯想不起来。” “没关系,那就随便想点什么。” “嗯。” “会有些痛。” “知道了” 林玄言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他如怒龙抬头般的阳具挤开了软肉,缓缓前行着,少女的玉穴紧窄而柔软,褶皱的肉芽随着挺进的动作向内屈翻着,她的双腿已经被林玄言强制分开,架在了双肩上,此刻她的身子仿佛折叠了一般,动作幅度极大,下身更是门户大开,让林玄言可以更好地深入其中。 坚硬而灼热的肉棒缓缓没入其中,林玄言在浅处缓缓地抽插起来,渐渐适应少女处子花穴的紧窄,季婵溪原本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纳入阳具的花穴却依旧湿泞难行,她的乳尖已然曲翘挺立起来,林玄言轻轻捏动,她喉咙口便会压抑地挤出一丝悠长而柔媚的呻吟。 “嗯”季婵溪鼻间哼了一声,身子骤然紧绷,她紧紧抓住了林玄言的手,林玄言也握住了她的手,他们十指相扣着,那一瞬,彼此之间像是再也没有隔阂,对方的悲欢喜怒,恐惧期待都一一倒映在了心田,少女用力捏着手指,直到指节都微微发白。 林玄言身子渐渐前挺,像是有什么柔韧而纤薄的东西破碎了,少女发出了一声痛苦绵长的娇啼声,她檀口半张,香舌半吐,身子挛动抽搐起来,她娇臀忍不住后缩,握着林玄言手臂的手也乱缠着,林玄言看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的少女,再也没有什么调笑戏弄的心思,心中尽是怜惜疼爱之意。 随着林玄言肉棒缓缓抽出,那被单上落了一些梅花般的血色,那血色中还混杂着大量晶莹透明的少女体液,从那幽谷密道间缓缓溢出,凄艳美丽。 “还疼吗?”林玄言的肉棒在其中适应了许久,少女的身子才渐渐舒展了下来,她紧蹙的眉头平展开了,高抬的腰肢缓缓放下,她星眸渐渐张开,轻轻摇动螓首,那张秀眉绝伦的脸也似蒙着微弱的雾气,她细黑的秀发披散在身后,新荔般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 床板震颤的咯吱声再次响起,由缓到急,季婵溪的身子不比凡尘女子,她才堪堪破身,便运转修为将疼痛感悄然抹去,与此同时,酥软麻痒的复杂快感从未如此清晰地袭来,她只觉得身子一阵异样的充实,她不再压抑,娇呻艳吟声断续响起,双腿自然地分开着迎接林玄言的鞭挞。 林玄言见季婵溪很快进入了爱意的欢愉,原本有些提心吊胆的他也放下了心,他握住了季婵溪的玉峰,肆意揉摸着那丰挺玉乳,由侧面向着中心挤压着,那玉峰像是更拔高了些,随着他用力捏紧,那曲翘在峰巅的蓓蕾更是颤颤巍巍耸立着,一幅任君采劼的诱人姿态。 而此刻,少女的花穴已经湿润得一塌糊涂,在林玄言再次插入之后,少女的花房玉璧依旧忍不住收缩着,如吸吮一般裹紧了肉棒,而林玄言也不留余力,直接一阵深浅不一地抽弄起来,刮擦着少女玉璧褶皱得肉芽,插得她花穴外翻,汁液四溢,在最后一记直挑花心的抽插之后,初次承欢的少女嗯嗯啊啊地叫了起来,身子痉挛,处子元阴喷薄,一下子来到了高潮的顶点。 少女的处子元阴极其珍贵,像季婵溪这般的修行者更是万金难买,但林玄言完全没想着煞风景地去采补,只是沉浸在彼此的欢爱之中,给予身下的少女最浓重最热烈的爱意。 “我我想啊”季婵溪清媚的声音响起,她因为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而有些语无伦次了起来,在一声声的欢叫中,一股股春水被肉棒刺激开垦,自花宫深处不住地泻出,少女唔唔地吟叫着,玉颊生烟,身子更是酥软得犹若无骨。 “颠鸾倒凤的滋味舒服吗?”林玄言也不停地喘息着,他杵顶着少女的花心,在她耳畔轻轻呵气发问。 季婵溪睁开眼,楚楚地看着他,这种问题她自然不好意思回答,只是那酥麻的感觉如余音绕梁,让她忍不住想要催促林玄言继续动起来。 林玄言也明白她的意思,未曾刁难骄傲的少女,他揉搓了一阵那雪白椒乳,舌尖轻点舔弄之后,以肉棒为支点,将她的身子翻转了过来,清雅俏丽的少女很快便跪趴在了床上,那花穴之中依旧纳着肉棒。这个姿势犹若美女犬,羞耻至极,若是平日里她定然大发雷霆,此刻却也没有顾忌太多。 啪啪啪的几声响起,季婵溪丰腴的臀肉又狠狠挨了几巴掌,但此刻的滋味却与以往大不相同,这种羞辱的禁忌感更激发了她心底异样的情愫,激得她玉穴收紧,双腿蜷曲,内心中竟想着林玄言再狠狠惩罚自己一顿。 只是这些话她终究说不出口,在矛盾的快感里,林玄言再次动了起来,他扶着季婵溪的纤柔的腰臀,再次抽插起来,季婵溪秀靥如火,娇啼声清冷而婉转,啪啪啪的撞击声响彻小屋,甚至惹得烛火都晃动不已,少女屈腿翘臀的姿势实在诱人,那起伏如山峦的曲线更是惊心动魄极了,此刻随着林玄言的抽插,那臀肉翻浪,玉乳摇晃,更是美的目眩神迷,少女清冷的嗓音如泣如诉,床板晃得更加厉害了,那幽深狭窄的玉穴花道此刻被肆意开垦,粗暴的凌辱感和相爱的欢愉感一并袭来,少女再也无法忍受,螓首抬起,清纯动人的容颜上尽是迷乱的神色。 林玄言也喊了一声,随着季婵溪下身骤然缩紧,他的身子也颤抖起来,本来也早已到了极致的他不过是凭借着强锁精关的手段支撑着,如今少女花穴之中的腔壁在一阵收缩之后再次涌起春水,肆意地浇满了肉棒,林玄言也无法忍耐,滚烫的精液一下子射入了少女身体的最深处。 季婵溪也抬了几分娇臀,死死地抵着林玄言的侵犯,仍由那喷薄而出的白浊浸满自己柔腻的玉穴。 白虎的滋味果然很不一样啊气喘吁吁的林玄言由衷地想着。 又一番激烈的交媾欢爱之后,两人趴在凌乱褶皱的床单上,彼此拥着对方的身子,静谧地对视着,而此刻,他们的下身犹自交合着,其间白浊玉液混杂着淌出,一片狼藉。 少女脸上绯红的颜色减退,一双眸子也渐渐清冷了下来,她身子向后挣了挣,拔出了那侵犯自己身体的肉棒,一阵白色的黏液随之淌下,少女久经鞭挞的花穴还有些难以合拢,粉嫩雪白的阴阜口玉液横流,牵扯成线,满是艳丽的诱人感。她将林玄言推在床上,自己反而压上了他的大腿。 “婵溪你还要?”林玄言看着她的眼睛,微微有些吃惊,平日里若是换成静儿,恐怕早就哀声求饶了,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这般柔韧,也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为了面子死撑的。 “要不然?你这就想敷衍我了?”少女理所当然道。 林玄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不知好歹?稍后被杀的溃不成军可别哭啼啼地向夫君求饶啊。” 季婵溪同样轻蔑地笑了笑,她摸了摸自己嫩乳上的抓痕,又不满地瞪了林玄言一眼。 少女忽然随手抓过了那件大红色的嫁衣,披在了自己赤裸的身上,一时间,雪白的肌肤和艳红的布料交相辉映,少女雪白的娇躯像是燃了起来,强烈的对比冲击进了视觉,少女拢起压在衣衫下的黑发,让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这一幕场景惹得林玄言龙根再次怒耸起来,季婵溪像是早有预料,嘴角勾起微笑,她扯过一点被角,擦了擦林玄言汁液泥泞的肉棒,纤柔的手指抚摸了上去,将那青筋暴突的肉棒握在了手里。 林玄言嘶得吸了口气,少女在破身之后,手上的动作竟也水到渠成,比起之前更加温柔曼妙,才揉弄了一轮,他便又有了泻精的冲动。季婵溪也未把玩太久,她张开了自己双腿,一手扶着肉棒坐了上来,她秀美的脖颈高高抬起,下颚上扬,主动握着肉棒刺进了自己的身子里,这个动作就像是自刎,却带着一种淫靡香艳的美感。 “嗯啊”肉棒大半没入,少女娇吟出声,她没有直接坐下,双腿依旧支着身子缓缓下降,慢慢地适应这种感觉。 季婵溪双手按在了林玄言的胸口,此刻她披着大红色的嫁衣,美眸微闭的样子尤为动人,而下身花穴泥泞紧窄的包裹感最为真实,少女的娇哼细喘声更是丝丝入扣,她身子动了一些,渐渐适应起了那异样的美感,上下地抽弄了起来,这种女上男下的姿势反而极大刺激了林玄言的感官,虽然平日里陆嘉静也曾如此试过,但是每每不过一会就被杀得溃不成军,再次被他压回身下狠狠鞭笞调教,而此刻季婵溪却很快熟悉了这种节奏感,动作幅度越发放肆,随着她身体的动作,那玉乳也明艳地上下摇晃起来,那嫣红蓓蕾在顶端不停颠簸着。 这一次反倒是林玄言先把持不住,丢了阳精,一轮的交手败下阵来,林玄言有些无法接受,他拉住了季婵溪的双手,将她的身子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下身在一阵喷发之后未曾停歇,继续向上挺弄着,一记记地深深杵入季婵溪的花心,季婵溪呻吟声愈来愈大,林玄言却瞥见她眸子里有种讥诮之色,他再次无法忍耐,一下翻身将少女再次压在了身下,狠狠地抽插鞭笞起来,在一记记地抽插之下,少女瑶鼻娇哼连连,身子又酸又软,那挠人的快感一波波地、潮水般地冲击着少女曲线曼妙的娇躯。 “啊啊啊嗯”在肉棒浅浅的抽插后,猛然一击激烈的抽送,身下的少女一瞬间仿佛被高高抛起,欲仙欲死的快感浸透全身,那种感觉难以言喻,能够反馈的唯有下身洪潮般喷薄而出的春水和那动人婉转的淫艳呻吟。 “起来。”季婵溪大口喘着气,用力推开了压在身上的林玄言,再次翻身压了上去。 林玄言咬牙道:“小丫头别硬撑啊。” 季婵溪拢了拢红色的嫁衣,那垂下的衣襟恰好遮住了美乳的蓓蕾,随着身子娇颤,半隐半现的嫣红晃啊晃啊,她微笑道:“呵,你要是支撑不住了可别忘了向姐姐求饶啊。” 这一声姐姐自称得娇媚极了,林玄言不由再次想起四年前那个夜晚我怎么说也是征伐已久的老将,要是被一个才破处的少女降服,将来如何见人?一股征服欲犹然生出,烧在胸腔,他笑道:“季妹妹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于是这雕花精致的木窗成了最受苦受难的战场,随着两人在床上的‘扭打’来来回回地晃动不止,格拉格拉的声音不停响起,更为诱人清亮的自然是少女那清澈动人的娇吟细喘。 在这不算大的床帏间,两人皆是欲仙欲死,挺弄迎合间宣泄着最浓烈的爱意。 一个时辰之后,林玄言浑身乏力地躺在床上,身下那条蛟龙半软半挺,甚至有些微微发肿。季婵溪骑在他的身上,鬓发散乱,眉目间却带着淡淡的、骄傲的笑意。 林玄言看着少女骨秀神清的容颜,那柔软清凉的胴体花瓣般盛放眼前。少女吐了些香舌,轻轻舔了舔嘴唇,林玄言如临大敌。 “夫君,还要吗?”季婵溪如调戏良家妇女般勾起了他的下巴,柔声发问。 林玄言一咬牙,再次将她压在身下,有些微软的肉棒挑开了少女的花唇,刺了进去,季婵溪也没有反抗,脸上的讥讽神情越来越重,这让林玄言怒火中烧,奋力地耕耘着,肏着少女花唇翻卷的嫩穴,将她娇媚清冷的呻吟声一点点榨出来。 只是片刻之后,少女再次将他欺压在了身下,林玄言脸色有些苍白,他只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比镇天下更难缠的对手,此刻哪怕他想把少女翻过来狠狠打一顿屁股发泄都做不到了。 季婵溪伸手揉弄着自己的玉峰,当着林玄言的面挤压成各种诱惑的形状,另一只手再次箍上了林玄言的肉棒。林玄言喘着粗气闭上了眼,片刻之后服软开口:“季季姐姐” 季婵溪动作顿了顿,她亦有些疲惫,问道:“你说什么?” “季姐姐饶了夫君吧。”林玄言有气无力道。 季婵溪手上的动作再次动了起来,似乎要将那柔软的肉棒再次捋顺,“说大声一些,我听不见。” “唔,季姐姐饶命。”林玄言丧权辱国地喊道。 季婵溪冷笑一声,“刚刚的豪言壮语呢?” 林玄言闭目不言,他狠狠咬牙,奋起身子搂住了季婵溪,肉棒对着花穴蚌口,试了几次却都在滑腻的洞口滑开了,他竟沦落到连花穴都无法扎进去?季婵溪轻笑出声,亲自用手指掰开了花穴将肉棒纳入其中。 林玄言的哀叫声在房间内响了起来。 一直到了深夜,季婵溪坐在床边,披着那身嫁衣,林玄言终于在苦苦哀求之后被赐下圣旨,得以喘息休息一会。 季婵溪看着林玄言有些微白的脸,命令道:“给本小姐捶捶肩。” 林玄言瞪大了眼,“这才第一天你就反了天了?” 季婵溪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不服?” 林玄言气势低落了一些,犹豫片刻后支起了身子,替季婵溪揉捏起了肩膀。 “力道这么轻?没吃饭?”季婵溪严厉道。 林玄言牙齿紧咬,深呼吸了几次,手上力道加重了一些。 季婵溪满意地嗯了一声,享受着林玄言的服侍,道:“给我去倒盆水,本小姐要洗脸。” 林玄言愤怒道:“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季婵溪哦了一声,冷冷道:“那天你逼我签那个条约的时候可比这嚣张多了。” 林玄言气结,终于垂下了头,应了一声:“是。” 林玄言脚步有些虚浮,他好不容易端来了一盆水,放在了季婵溪身前的桌子上,少女用手掬起清水擦了擦脸,然后用毛巾缓缓擦拭起了身子,嫁衣哗的一声褪到了地上,林玄言看着那前凸后翘的身段,下身竟又忍不住挺拔了些,季婵溪淡淡地往那个位置瞟了一眼,林玄言心思一紧,不过季婵溪也没有再难为他,擦拭完身子之后将毛巾扔给了林玄言。 “擦一擦,睡觉。” 林玄言接过毛巾,只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一个酒店的小二。 季婵溪已经走到床边收拾起了床被,林玄言擦了擦身子便走过去帮忙。 烛火熄灭之后,屋子暗了下来。少女赤着身子躺上了床,掩住了被子,林玄言躺在她的身边,季婵溪很自然地靠了过来,蜷缩起身子靠在了他的胸膛,林玄言搂住了她的娇躯,少女反而先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了下来。 高高的窗户外,古城连绵,月色如银,浓郁的黑暗铺满了海面,高高的波涛无声地撞碎着。 夜色安静而平和。 而与冰雪荒原接壤的那片古城忽然升起了一簇青色的烟花,平静的夜色里,焰火燎燃开来,大片大片的冰面撕裂,瞭望台上的失昼城修者望向了前方。 视野不可见的黑暗深处,冰面断裂,海水喷泉的声音传了过来。 乙段城墙第八段首先燃起了烽火,夜色之中,一团接着一团的烽火亮了起来,而那冰面之上,一头头巨大的雪怪如野兽狂奔,直撞向古老而厚重的城墙。 本已退拒三千里的雪妖在今夜忽然展开了一次大规模的攻城。 报信的鱼样鸟升空低徊,群箭如蝗飞射,一道道明亮的剑光撕开了夜色,在失昼城上空编织出雪白而凌厉的光影。 本与陆嘉静并肩行走的江妙萱察觉到了那一边的异样,神色陡变,身影如虹拔地,飞快掠向那处城门。 一夜之后,雪怪死伤数千,选择败走,而失昼城外城的数道城墙都被攻出了豁口,受伤的修士也多达上百人,修士们连夜开始修缮城墙,亲点死伤的人数,然后焚烧那些死去的雪怪的尸体。 一夜的刀戈太过遥远,未能惊扰熟睡中的那对眷侣,关于这一战的详细信息,林玄言还是第二天才得以知道,他醒来的时候,季婵溪早已起床,穿好了衣物,打好了水放在床边。林玄言醒了之后,只觉得浑身酸痛不已,季婵溪一边嘲笑着他一边将他从床上扶了起来,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复述给林玄言。 而与此同时,在失昼城的另一边,海妖的兽潮如线,向着失昼城推了过来。 第八十六章 天风海雨,雷火冰河 季婵溪给林玄言复述完昨夜的战斗之后,门外女子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林玄言望向门口,陆嘉静曲线窈窕的身影遮住了光芒,一袭青裙划开了许多刀口,她将长剑挽在了身后,剑身上血污已经洗尽,泛着银亮锋利的光。 “睡醒了?昨夜北城外可是杀得血流成河,所幸雪山没有倾力夜袭,镇天下也未前来,要不然今日北面的城墙可能已经被夷为废墟了。”陆嘉静的声音有些疲惫,她问道:“怎么样?磨了一晚上剑,更利些了吗?” 林玄言张了张嘴,愧疚地看着陆嘉静,昨夜他沉浸在温柔乡的时候,陆嘉静却在城门口浴血杀妖,若是有所不测他不敢想象。 陆嘉静明白他的意思,双手环胸冷笑道:“有什么愧疚的,又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说的自然是在老井城的那一次。 林玄言知道这些都是自己的疏忽,他也没有多解释,只是道:“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陆嘉静不以为然,嗯了一声,望向了重新换上了黑色裙摆的少女,季婵溪气色很好,漆黑的裙摆勾勒着纤柔的曲线,那清冷的俏脸上原本尚有的稚气已然脱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初为人妻的娇俏韵味。陆嘉静的脸色柔和了许多,微笑道:“季妹妹感觉如何?昨晚是不是被这个白眼狼欺负惨了?” 林玄言别过了头,单手扶额。 季婵溪忍不住笑了起来,道:“陆姐姐自己不济事别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 陆嘉静愣了愣,旋即羞恼道:“你这般无法无天了?” 季婵溪收敛笑意,福了下身子,低眉顺眼道:“妹妹不敢。” 陆嘉静摆了摆手,无奈道:“好了,别装模作样了,你稍后去一趟二当家那里,嗯若是身子不便,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季婵溪原地跳了两下,道:“无妨的,我身子好的很。” 陆嘉静眉头皱了皱,转而望向了林玄言,林玄言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双腿看上去也无力极了,她张了张口,微惊道:“你不会真的被她” 林玄言无奈地看着她。 陆嘉静俏脸微红,平日里她与林玄言颠鸾倒凤之时,每每都是她开口求饶,被逼着说很多羞人的淫词浪语,如今遇上了季婵溪,竟然被收拾得这么惨? 陆嘉静伸手揉了揉季婵溪的头,笑道:“小白虎妹妹真厉害啊。” 季婵溪怔了片刻,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小白虎这个称呼,林玄言咬着嘴唇看着季婵溪,一副此仇不报非君子的表情。 陆嘉静将长剑搁在桌上,挑了张椅子坐了下来,还顺手将季婵溪揽入了怀中,季婵溪对于陆嘉静有一种天然的依赖感,未做任何反抗便将头柔柔地靠在了她挺拔的酥胸之间。 林玄言问道:“昨夜情形到底如何,可以细说一番吗?” 陆嘉静嗯了一声,道:“最开始,北城外的一些较薄的冰面裂开,涌出了许多雪甲虫,那些雪甲虫牙齿极为坚硬,足以啃咬钢铁,大量的雪甲虫爬上城门,所幸及时发现,要不然很长一段的城墙可能会被啃咬松垮。夜色里,五千余雪人夜袭攻城,雪人攻城的手段极其简单,几乎是一种叠罗汉式的攀岩方式,但是这种手段极其粗暴,即使它们被杀死在城墙上,四爪都会牢牢镶嵌其中而不坠落。我与二当家赶到之时,甚至有好几个雪怪已经攻上了城墙。” 林玄言问:“即使他们攻入了失昼城,没有雪山或者镇天下这种级别的强者坐镇,也会很快被夺回去,这种攻城有什么意义?” 陆嘉静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到一个可能。” “什么?” “或许雪山想要倾力一战了。”陆嘉静缓缓道:“昨夜不过是第一批进攻,接下来会有绵绵不断的袭击,一直到城破为止。” 林玄言道:“他为何要如此心急?据我所知,失昼城对于雪山的威胁最多采取的还是防守,即使能杀出去,也不敢太过深入雪原,他们完全可以再等一段时间,等到镇天下力量彻底复苏,然后倾力一击。” 陆嘉静道:“或许雪山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林玄言道:“这样的话也算好消息?” 陆嘉静摇头道:“我不知道。” 季婵溪靠在她的怀里,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出声。 陆嘉静道:“接下来可能要爆发大规模战争了,战争不似强者间单对单的决战,即使是我这样的境界,也可能会死在里面,甚至可能被无名小卒杀死。季妹妹你还太小,届时切不可沉溺屠杀,在战争里,修行者最忌讳便是溺入战争的泥沼,一时屠杀固然尽兴,但是等到回神之时,很可能已经走投无路了。” 季婵溪嗯了一声:“总之陆姐姐让我杀谁我杀谁就是了。” 陆嘉静微笑着指了指林玄言,道:“我让你杀他呢?” 季婵溪张牙舞爪道:“那我就在床上吃了他。” 陆嘉静宠溺地揉着季婵溪的脑袋,季婵溪像个小女孩一样更往她怀里挤了挤。 林玄言无奈地看着这对姐妹,道:“接下来这场仗可能要打很久了。” 季婵溪不解道:“只要是殊死一拼,不就是你杀我我杀你的事情吗?会很久?” 林玄言笑道:“你以为是床上打架呢,几个时辰就能分出胜负?” 季婵溪不屑道:“就怕你还撑不了一个时辰。” 陆嘉静拍了拍少女的肩膀,道:“真的要打很久啊,可能几个月,可能一年,甚至可能好多年。” 季婵溪哦一声,“我们会陪着你的啊,还有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还有满城的人,我们凭什么打不过那些妖怪?” 陆嘉静嗯了一声,捏了捏拳头:“一定会赢的。” 林玄言恍然间想起了那座琉璃宫殿,此刻城已经出不去了,那座宫殿中的东西也难以取出,接下来会越来越棘手啊。 秋鼎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位置呢,打哑谜很有趣吗? 若是有一天,失昼城真的覆灭,那那我也得带她们走啊。 林玄言看着两位女子,神色柔和。 而就在这一日的下午,南面的战报传了过来:蜃吼亲自出征,海妖发动大规模的战争直取南面的要塞,南绫音带人抵抗,双发陷入了极其惨烈的厮杀。 就在人们商议是否要调动修士前往增援之时,北面的城墙再次遇袭,这一次的规模甚至更甚昨夜。 远水终究不了近火,这一边的战斗一旦爆发,自然也就无暇去管三当家了,只能祈祷着南面的防线不会被快速冲溃。 火光在失昼城中燃了起来,夜色被撕破了,十数丈高的雄关上,明亮的火把照出了一个又一个漆黑的人影,厮杀声已然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怪物的咆哮,兵戈的交响,轰然的撞击和倒塌,许许多多的声音嘈杂地混着,透过了夜色遥遥了传到了城市的许多角落。 林玄言与季婵溪在他们新婚之夜的第二日,便佯作普通的士兵,登上了城墙。 举目望去,火光汇成的星星点点燃烧在视野里,汇成了一片残酷的星海。而远处,潮水一般的黑影依旧不刻不停地涌着,厚重冰面上喉隆隆的塌击声震动天地,如蝗的箭雨从身后升腾起来,带着白色的、细微的光,哗然向着城下一轮轮倾泻下去。 长毛赤目的雪怪们身体一个个坚如磐石,那些带着符文的利箭有的穿透了他们的皮毛,有的被他们挥手拍开,击碎,但雪怪们冲撞的身影终究被拖缓了,大量的青色铁水从上面浇下,将那些如螺蛳般依附在城墙上的雪甲虫冲刷下去。 之后,在雪怪尝试攻城数次失败之后,失昼城的修士们一鼓作气冲杀了出去,犹自在城墙上的林玄言发现,在这种战争中,他根本没办法出剑,因为双方的军队在撞击之后冲汇在了一起,贸然出剑很可能会误伤许多自己人。 震天的厮杀声中,夜色也像是沸腾了起来。 正当林玄言想要掠下城墙杀人之际,一个巨大无比的黑影在远处缓缓出现,如一座大山般压了过来。 那黑影的肩膀上,还坐着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影。 林玄言立刻握住了季婵溪的手。 这一夜,失昼城城外,那片冰原的上空,浓墨重彩的夜色里,大片大片的极光横挂长空,耀得星月失色。 镇天下在与握剑而立的季婵溪对了百余剑之后悬浮空中,抹去了嘴角的鲜血。 这是季婵溪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握住了那把如光电扭曲交织成的剑。 剑光照亮了她的眉目,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亮如霜雪。 “隔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镇天下眯着眼望着黑裙的少女,用抱怨的语气悠悠道:“女人果然都是吃人的老虎啊。” 一道大剑斩下,势若千钧。 “你也还是一样,依旧摆脱不了对人族的依赖啊。” 镇天下的声音撕碎在了风里。 黑夜中林玄言巨大的法相轰然出拳,拳罡亦喷薄着纷纷的剑意,将镇天下矫若天鹰的身影硬生生砸退了数百丈。 “同心。”林玄言低声道。 季婵溪一言不发,斩出了一道又一道恍若有千万丈高远的剑光。 天地之间剑意纷鸣若春时雷响。 镇天下身影骤然悬停,他白发张扬,目光同样炳燎起了炙热的焰芒。 遮天蔽日的黑暗里,数万道由剑气散溅而成的小巧飞剑浮现四周,如太极八卦不停转动。 镇天下立在最中央,长发狂发披散。他出指在剑身上抹过。 天空中眼花缭乱的剑影又暴增了数倍,缭舞旋转如世间最坚忍的海啸。 林玄言想要提醒季婵溪莫要慌乱,但他看到少女沉静如井,内敛剑光的眸光,便知道自己多虑了。 她以一种握长枪的姿势握着剑,手腕一拧,身形也如鲤鱼腾跃而起,搏击风浪。 数万道剑影落了下来,却没有一道可以吞没她。 铮然的鸣响声再次响彻天地,半空中的两人在这一次撞击后又各退了百余丈。 而那雪原之上,雪屑同着断肢鲜血到处飞溅着,一切花哨的道法都在这种大规模的战争中显得苍白,手握长剑法刀的修士们悍然向前,对着那些扑来的雪怪们斩出最凌厉的光。 雪山巨大的身影在黑夜中沉重挥舞着,江妙萱穿梭冰原之上,一边扭转腾挪,牵扯着雪山的进攻,一边又在夹缝中冲杀入妖流,带起一道道喷泉般的血水。即使是她,身上也添了许多大小不一的伤口。 雷与火交织在这片绵长的城墙外,浩大的声音正势响了起来,满天的剑光落到人间已经薄如雪片。陆嘉静在厮杀过一轮之后重新登上了城墙,她站在高处俯瞰,目光掠过长长的战线,寻找那些可能被当做突破口的薄弱点。 天空中孤单高悬的月亮也染上了猩红的颜色。 陆嘉静望着那些雪花般落下的剑影,竟觉得天地都是那样的平静。 滚滚雷鸣,浩浩长风,这样的战争在这片古老的城池外延续了数万年,衍生出了最凌厉最繁多的道法,也衍生出了不死不休势同水火的种族。而远在南海之外的王朝中的人们,在今夜看着天上微红的月亮,会不会想起这里,会不会还在幻想着失昼城是怎么样的世外桃源呢? 陆嘉静平复了呼吸,喧嚣的声音逐渐浮现,渊然环绕在她的身侧,似是渴求鲜血。 “杀人了” 失昼城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咆哮厮杀的声音在无边的黑暗里遥远传诵着,在隔了无数城楼的另一头,无边无际的冰河消融了,黑色的海浪翻腾跌碎着,失昼城分不清四季,若从整个世界的格局来看,这些都是即将入秋的激流。 漆黑的海水里分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水道,手持叉戟的海妖们游曳着身子,密密麻麻地从海水中翻腾过来,犹如万鲤过江,声势浩大。 大海不似冰原,修士们不可能直接投入大海中与他们搏杀,那无异于投入一个滚烫的油锅中任人屠杀,所以只好围绕着一个又一个靠城墙建起的要塞进行防守和反击,大部分的海妖都不是南荒复生的妖怪,而是被蜃妖们强行聚集起来,许之以利迫之以命的妖物。 这些妖怪自然以虾兵蟹将居多,但是潜藏海底深处,偷偷修至化境的妖怪也有一定数量,只是对于普通妖怪来说,化境便是天花板了。而失昼城万年道法正统,培养出的修士战力和境界皆要高出海妖很多,只是海妖的繁殖能力过强,失昼城修士的数量自然远远不及。 但在这样的战争里,海妖大部分还是炮灰,真正强大的,永远是其中那批复苏的蜃妖一族,传说他们的血脉中掺杂着龙血,是海洋中最强大的生物之一,但似乎是死过一次的缘故,这些蜃妖都很贪生怕死。 在这场兵对兵,将对将的战斗里,南绫音自然是要牵制最如日中天的蜃吼,蜃吼如今境界大升,狂傲至极,面对曾经的手下败将更是轻视,万千蜃楼浮于城南上空,南绫音的身影在蜃楼之中破出又吞没,如一轮云海中沉沉浮浮的残月。 南绫音纵然处处落于下风也终究不败,死死地拖着蜃吼,蜃吼高悬空中,现出恍若万丈的本体,如黑云压城,但他也不敢得意忘形,因为他不敢确定,那位大当家南宫究竟是去对付镇天下了,还是潜藏在此处伏击自己。 但是此刻他也实在难以抑制心中的快意之情,他甚至觉得,哪怕南绫音与南宫联手,他也不会落于下风。 蜃楼中万千幻象亦真亦假杀机重重,南绫音提着一柄长剑,曼妙的身形被紧致贴身的衣衫裹着,此刻再一片天风海雨中已然湿透,她的眼睛微红,隐约有着血丝,浓烈的恨意犹自充斥胸腔,但是与蜃吼境界上的差距依旧存在着,这些差距短时内无法弥补,她所能做的,唯有将自身的力量调动到极限,尽力将蜃吼拖延在南海的三千里外。 远处的惊涛骇浪扑到脸上,便只剩下微凉的雨丝了。 南衣是失昼城第一道防线上的一位女战士,她的道法学习极其出色,按照道理,她本应该先在后方历练一段日子再上前线作战的,但是如今死伤越来越多,可用之人越来越少,她也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在修行者的岁月中算是很小的女子了,在登城楼之前,她心中很是坎坷,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看着那些海水中翻涌的,令人作呕的海妖的时候,她的脑子是一片空白的。 那些老师教导她的东西,关于道法的修习,关于失昼城的大义,关于南荒群妖的残忍嗜杀,关于三万年前的血海深仇,她全然不记得了,那种恶心的恐惧感在第一时间充斥了少女的内心,那段时间,她始终战战兢兢的,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战死的父亲和受伤的母亲,直到方才,她第一次亲手杀死了一个海妖。 那个海妖生长着滑腻的鳞片,触须尖长,眼睛死白,它提着一根三叉的长戟向自己刺了过来,她下意识挥剑砍了过去,泛白的血液喷了出来,溅在自己的衣服上,那一瞬她甚至连剑都有些拿不稳了。 她余光看了一眼周围,身边的人一个个骁勇善战,将那些胆敢攀岩上城墙的海妖一个接着一个地砍杀,将它们的尸体挑起,抛回海水里。 南海城头已是尸骸盈城。 南衣看着那具被她砍杀的尸体,它依旧在地上蠕动着,南衣将剑尖挑过去,勾了几次也没有勾起它的尸体,肮脏的汁液流了出来,扑鼻的恶臭味让她开始不停干呕。 就在这时,又一个蛇头般的东西昂扬过了城墙,那巨大的蛇头与人头等大,而它另外的四只头颅死死地扣着两边的城墙,丝丝的吐信声电流般传过来,南衣抬起头,感觉头皮都炸开了,一阵恶寒的感觉爬上脊椎,她只觉得手脚发麻。 在过往的授课中,她曾在老师的口中听过许多妖怪的描述,这种有多头的怪蛇也是蜃妖的一种,妖力可怖,一出生便拥有相当于人族五境的修为,而这蜃蛇已然生出了五头,应该是一头迈过了八境的大妖。 若是单看境界,她未尝没有厮杀之力,甚至还要更高一筹,但是她性情太过怯弱,此刻又被恐惧侵蚀,脑子里一片空白,过往所学皆无法忆起,那巨蛇已然如长鞭一般向她甩了过来,她浑身颤抖,知道很快她就要筋骨折断,葬身蛇腹。 她下意识地挥剑去挡,却没有感受到蛇头撞上的冲击感。 南衣眯开了些眼,却看见那巨蛇的头颅已经不知去向,长长的脖颈上只剩下一个碗口大的豁口,正泉涌般喷着血液。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 “不要怕,没事了。” 南衣别过头,看见身边立着一个黑袍女子,女子紧身的黑衣外披着银白色的战甲,但那腴美秀挺的身段即使被战甲紧裹着,依旧勾勒着山峦般起伏的曲线,那女子带着兜帽,只有发丝三三两两地流泻出来,南衣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她却有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前辈您是?”南衣怯生生地问。 银甲黑衣的女子温和地笑了笑,道:“我曾在道武阁听过你的名字,南征也说过你是年轻一辈中天赋最为出众的人之一,你对道法见解独到,年仅二十岁便已迈入九境,为何在面对这等生死之战时如此怯弱?” 南衣张了张口,拿剑的手微微颤抖,她同样痛恨自己的性情,但是在看到那些血浆残肢之时,她的胳膊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等了片刻没等到南衣的回答,银甲女子微笑道:“或许因为你心中缺少火。” 南衣下意识反驳道:“我父亲就是被海妖杀死的” 银甲女子打断道:“在失昼城人人皆可修行,寿命很长,对于亲缘血脉的联系很是淡薄,你父亲随军镇守南门数十载,你自出生起便没见过几面吧。他死讯刚传来的时候,你或许想过要为父亲报仇,与海妖们拼个你死我活。但是真正来到战场上,看到万千海妖搅沸海水涌过来的时候,心情还是不一样的。” 南衣低头道:“我我很想杀妖的啊” “嗯。”银甲女子应了一声,踱步城墙之上,轻声道:“你过来。” 南衣走到了她的身边,她听到对方说:“向下看。” 南衣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伸出了脑袋,城下方的海水像是煮沸一样翻腾着,密密麻麻的妖怪从海水中涌出,喷吐着幽蓝的气焰,将身子压得极窄,躲避着那些群蝗般的箭矢,扣着城墙向上攀爬着。那股恶寒的感觉再次传了过来,她身子忍不住向后退了几步。 银甲女子转身握住了她的手,柔声道:“平日里先生应该教过你们搏杀,你们平日里练习搏杀的对象是什么?” 南衣咽了口口水,答道:“木桩还有草人。” “那你就把他们当做是一捆捆扎好的草人。”银甲女子说着,将她的身子重新拉到了城墙边,“向下看,下面都是一个又一个木桩,一捆又一捆草人,或者是无数不知死活的蝼蚁。” 南衣强忍着恐惧向下望了过去,银甲女子站在她的身后,握着她持剑的手腕。 南衣有种她要将自己扔下城墙的错觉,身子忍不住地向后缩着,但那女子却牢牢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她的整个身子都动弹不得了。 银甲黑衣的女子握着她拿剑的手,举了起来,然后向下划了过去。这一幕就像是先生在手把手教导一个小女孩写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极为端正严肃。 剑尖朝下,对着那一片海域沉沉地划过。 南衣眼睁睁地看着一道雪白的剑气倾泻了出来,海水被搅动,大片的鲜血喷涌出来,尖锐的呻吟声宛若婴儿的啼哭,徘徊飘荡在海面的上空,南衣想要捂住耳朵,可是她死死地克制着自己,睁大眼睛要看清楚眼下的那一幕。 “你看,它们只是样子凶一点,丑一点,其实只是任人驱使的蝼蚁,傀儡,哪里挡得住失昼城的剑呢?”银甲女子再次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挥舞出了简洁有力的一剑,南衣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害怕了,她瞪大眼睛看着月色下的海面,看着那些肠子蠕动般的场景,忽然听到了身后女子温冷的声音:“圣人制兵师之阵,必有奇有正,必有从有伏,必有扬有备” 南衣反应过来,这是她在道武阁修学的时候,老师让他们经常诵读的名篇,如今听到女子声音清冷铿锵地传了过来,她也忍不住跟着背诵起来:“必有前后、有中央、有左右,必有握奇,必有游阙” 两位女子的诵读声在清凉的夜色中飘荡,宛若清凉夜色里铿锵鸣响的三十六般兵器。 诵念声中,银甲女子又认真地带她斩出了几剑,那些剑招都是平日里她学得最熟的剑招,那些啼哭声仍然在回荡,她的心绪渐渐缓和了下来。 “它们来杀你,你会害怕,你杀它们,它们也会哭的。”银甲女子轻声问:“还怕吗?” 南衣胸膛起伏着,她声音依旧有些颤:“好多了。” 女子松开了手,扶住了她有些单薄的身子,微笑道:“随我走走吧。” 南衣嗯了一声,跟在她的身边。 “这一截城楼上很多人你都认识吧,他们有的是你的同窗,有的是你的亲人,但是大部分都还是素未谋面的人,失昼城很大,但是战争让各个城中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拧成了一根绳,只要有某一处没有守住,便会出现崩断,要将这绳子重新连起来,便要多付出许多生命的代价。” 南衣想起了刚才自己面对五首蜃蛇的场景,羞愧地垂着脑袋。 “失昼城的浩劫每隔数千年才会卷土而来一次,每一次的战乱之前,都有许多代人享受过可贵的和平,而这些平和下的代价,便是有那么几代人终会面对乱舞的群魔,终要提起刀剑,将自己的生命放在这万里的城楼上。你还有他们,所有人都是不幸的一代人。” “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失昼城的宿命便是每个人的宿命,这是几万年前的血债,我们已经追溯不回去,无法知道那个年代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能做的,便是坚守住祖辈们的意志,震慑月海,守下城楼,然后开启下一个平和的千年。” “在做这些的时候,我们绝不可以心怀仁慈的。在这个漫长的过程里,你会看到很多朋友,亲人受伤,死去,会看到很多很感人的画面,也会时时刻刻被死亡的威胁紧逼着,很多时候你会觉得崩溃,想要扔下刀剑抱头痛哭。那时候的人很脆弱,很可怜但是没有人会怜悯你啊,因为在战争里,怜悯永远是一种脆弱的情绪,别人不会因为你的善良,你的可怜而同情你,你能做的,唯有压下所有负面的心理,将刀剑送进它们的心脏,以此作为告慰。” 银甲女子缓缓走过城楼,目光向着更高远的地方眺望过去。 “你能看到那里吗?绵延千里的蜃楼啊。你们的三当家正在和那位传说中的蜃妖之王搏杀着,即使强如她也可能会殒命在这场战争里的。” “嗯。”南衣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点点头。 “而就在前不久,你们的三当家也落入过对方手里,至今为止,还有数十名修士依旧被关押在海妖的地牢里,受着难以想象的屈辱和虐待。” 南衣长大了嘴巴,她知道前不久两边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战斗,三当家这方好像是败了,但是消息很模糊,她更不可能知道这些。三当家一直是她的精神榜样,她一想起三当家冷傲而强大的模样,再想起那些丑陋扭曲的妖怪“三当家大人她被”南衣不敢问下去。 银甲女子点了点头,道:“天地不仁,强大与弱小唯有在战争里界限只会越来越分明,所有关于安和的愿景,在这个时候都没有意义的。” 南衣认真地听着,待到她说完才试探性问:“您究竟是谁?是下弦殿的大人吗?” 银甲女子摘下了兜帽,雪白的发丝飘扬在夜色里,那张清美绝伦的脸让南衣的呼吸都有了一瞬的停顿。 南衣定定地看着她,那些所有关于美丽的修饰词一一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又烟云般被拂去,她唯一能想到的词,便是国色。南衣终于想起了什么,那一刻她想要跪拜下来。 绝美的女子扶住了她的肩膀,微笑道:“我在的这段时间,没有任何海妖可以登上这片城墙,但是我现在要离开了,这片地方就交给你们了。挡得住吗?” 南衣觉得自己的胸口热了起来,她握紧了剑,有种流泪的冲动。 “挡得住的。” “好。”女子抚了抚她的头发,微笑着说:“要努力啊。” 接着,女子的身影消失在了城楼上,仿佛从未来过。 南衣抬起了头,目光远远地眺过那一片海雨天风,望见了苍茫云海,万千蜃市之间腾起了一轮银盘般的大月。 多不幸的一代人,多壮烈的一代人啊南衣紧紧地握着剑,眼眶通红。 而那一处,明月朗照的清虚之间,一个身披银甲的女子与南绫音并肩而立,身前的万千蜃市如山崩地裂后的峡谷,裂开了难以弥合的巨缝。 那一刻,蜃吼庞大无比的身形不停倒退,一退一千丈。 陆嘉静回到房间的时候,很是疲惫,她轻轻捻亮了一盏灯,豆大的灯火亮了起来,照亮了方寸之地。 门被轻轻推开,陆嘉静回身望去,林玄言换上了一身新的衣裳立在门口。 “季妹妹呢?”陆嘉静问。 林玄言同样脸色苍白,疲倦道:“婵溪伤势不算重,她已经睡下了,二当家在照看她。” 陆嘉静嗯了一声:“进来吧。” 林玄言走到她的身后,从后面抱住了她柔软纤细的腰肢,陆嘉静嗯哼一声,按住了林玄言的手,轻声道:“不要,今天太累了。” “不行。”林玄言强横道,他从身后抱着她,将陆嘉静推到了床榻之上,女子挺拔饱满的酥胸压在了床榻上,她趴在床上,从身后俯看,那窈窕美丽的身段便一览无遗地暴露在视野里,修长的玉腿,挺翘的臀儿,紧束的腰肢,无一不可燎燃起欲望的邪火。 “今天不要啊”陆嘉静声音有些轻,听起来像是呻吟。 林玄言抓住了她的脚踝,强硬道:“分开。” 面对林玄言的强势,她也无力太过反抗,腿分了开来,然后她感受到林玄言开始拆解自己的衣裳,最后他的身子压了上来,她本来想冷声呵斥几句,可那干涩的玉穴花道又不争气地涌起了春水,一片湿润泥泞,然后那滚烫的阳具抵在了关口,陆嘉静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会,便不再抵抗,任由林玄言压在自己身上,将那肉棒深深地推进了自己的花穴深处。 陆嘉静轻轻的哼吟着,腰肢向上微微挺了些,身子却渐渐放松了下来,紧张烦闷的心情渐渐消散在珍贵的快美之中。 “静儿”林玄言贴着她的后颈,轻轻吻了一下她深青色的长发。 “嗯?” “下一次,就是你陪着我了。” “好。” “想睡觉了吗?” “嗯。” “不许睡。” “那你动一下” “呵,你个小浪货。” “唉嗯嗯轻轻一些” 在永远银白色的世界里,雷与火已经熊熊燃烧了起来,在天地将倾的时代下,每一刻的温存都显得可贵起来,林玄言趴在陆嘉静窈窕的胴体上,他看不到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均匀美好的呼吸,他知道,在未来漫长的战斗里,所有危险都有可能到来,而时局塌陷,自己即使终有一日必将折断,也一定在那之前替她们斩开所有的囚笼。 女子好听的呻吟声再次响起,一声声似是梦呓。 “静儿,一直陪着我好吗?” “嗯好。” 第八十七章 俯仰人间今古 轩辕历一千四百五十七年,秋,这是人妖两族战事结束后的第七年,浮屿音讯隔绝,人间清和宁静。 裴语涵一身素白的衣裳,缓缓走过老井城落着梧桐叶的街道,布鞋绵软的底子踩着枯叶细碎的声响。 转角处偶闻人语,霞光拂面,裴语涵走过河岸,眸光随着穿城而过的河水盈盈地淌了过去,更远处残霞铺水,晚照温柔。 裴语涵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立着,思绪飘往了更远的地方。 六年前叶临渊与夏浅斟闭关,浮屿封岛,至今未有消息,她偶有挂念,却也未曾再多作念想。 三年前苏铃殊送了她一份天大的机缘,那是有望窥见圣人境界的东西,只是她需要为之完成那三万年未了的夙愿,这事有千万难,她是明白的,但是为了自己的某些想法,还是答应了下来。 同年,她在南海之畔,感受到了万里之外一道熟悉的剑意,之后她以剑为舟,在南海上漂泊了三个月,寻找那座传说中的失昼城,但似是有什么冥冥中的阻隔,三个月后她无功而返。如今想来,应该是那圣识刻意阻挡自己寻到吧。 接着,她开始正式着手所谓的“圣人之功”。这件事看似有千难万阻,但是实际上那道圣识早已将大部分事情的运作阐明,她所扮演的,不过是推波助澜的角色。而以剑宗如今在天下的声势,要做到这些并不算太难。 在耗费了两年的努力之后,轩辕王朝大兴书塾,在农工商的顺序上亦有了改变,全新的律法也已推定了下来,这律法相较于最先的一版又扩充了数十倍,大大小小几乎事无巨细,而三日之后,这些律法便要真正推行下去了。 对于这一些,大部分的民众还处于懵懵懂懂的状态,开民智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最少也要经历四五代人,而在这之前,民众的饱食和安居又是需要大量的手段去保证的,而更高一层的人,对于新律法的讨论便要热衷许多,在关于情理法三字的顺序上,也在关于男女,年龄,思想观念等许多的问题上,各自提出了不同的见解。 但是最多数人认为的,修行者最重要的,永远是修行。 这些旁枝末节不过是来约束无法修行的凡人的。 对于这些裴语涵也有自己的很多想法,如今放眼整个天下,她的修为境界是实际上的魁首,甚至没有一个人能承受她的一剑之威,所以在某些时候,她也不介意自己用一些强盗手段。 半年前,她在老井城买下了一所古宅,住了下来。 平日里,她皆是用术法易容成普通女子的容颜,只是哪怕如此,她身上依旧透着那股雍容平静的气质,哪怕只是一身简简单单的白色衣裳,立在岸边时候,漫天彩霞和一地黄叶间,她袖衫飘舞,依旧妙美出尘。 落叶踩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裴语涵回过头,面上带着柔和的笑。 来者也是一位女子,那位女子未遮掩自己的容貌,神骨清丽,眉目秀美,她有些慵懒地甩了甩袖子,揉着眼睛望着裴语涵,微笑道:“裴姐姐早啊。” 是时夕阳西下,人影稀疏,裴语涵无奈地笑了笑:“夕儿姑娘又睡了一天?” 来者便是轩辕夕儿,三个月前,裴语涵在老井城住下之后,她们便成了邻居。 轩辕夕儿平日爱去裴语涵家中串门,她与裴语涵如今的素美平静不同,即使一个人住了三年,依旧潇洒明艳,眉目之间英气翩然。 轩辕夕儿嗯了一声,道:“男人在外面走南闯北,女人在家无事,便只好睡觉,一梦一醒便是数日,最宜消遣时光。” 裴语涵点点头,微笑道:“你男人做的是大事,若是没有他,北域可能早已大乱,届时边境再生动乱,又是生灵涂炭。” “但我终究守了三年空闺啊。”轩辕夕儿不咸不淡地点点头,道:“裴仙子陪我走走吧。” 裴语涵便陪着她沿着河岸走了走,夕阳渐渐沉了下去,秋风拂动鬓角微乱的头发,她伸手挡了挡视线,心绪忽然有些乱。 轩辕夕儿一边走着一边将一些石子踢入河中,道:“其实我一直有些害怕。” “怕什么?”裴语涵问。 “怕裴大剑仙向北方递过去一剑,直接斩去妖族百年气运,使得我男人所有努力功亏一篑呀。”轩辕夕儿道。 裴语涵微笑道:“妖族亦是生灵,既然同生世间,便总有共睦的办法。我当然不会行那般无理之事。” 轩辕夕儿道:“我自然明白裴仙子的为人,只是裴大剑仙如今境界太过吓人,我一介弱女子,难免心忧啊。” 裴语涵微笑着摇了摇头,只是问:“夕儿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回赋雪宫?” 轩辕夕儿神色微异,凝视了裴语涵一会,疑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语涵不答,只是道:“偌大赋雪宫,总不能一直空着吧,更何况将来夕儿姑娘真的入主赋雪宫了,语涵还有一些事要劳烦夕儿姑娘。” 轩辕夕儿嗯啊地应了两声,仰起头随意道:“到时候自然会告诉裴仙子的。” 裴语涵问:“需要帮忙吗?” 轩辕夕儿笑道:“那点方圆小阵我还是有办法的,若是劳烦裴仙子出手了,我怕赋雪宫都被仙子一剑夷为平地。” 说着她用手在生前比了条直线,形如出剑。 裴语涵嗯了一声,没作多问,眺着夕阳的眸子里落满了绛红夕色。 “晚些时候我还要去参加一次大宴,有关三日后新律的。” “裴仙子真是忙啊,这种小事还需要自己亲自出面?” “这是关乎人间的大事,如何敢马虎。” “那真是万民之幸呀。”轩辕夕儿笑了笑,道:“有你们师徒在,天下恐怕也没什么事情是你们做不了的吧?” “师徒?你是指我和谁?”裴语涵嘴角翘起,道:“回答不好我可不介意往北面递去一剑。” 轩辕夕儿虽然平日里经常与裴语涵说说玩笑话,但是她心中对于裴语涵如今的境界,还是有一种本能的敬畏,认真想过之后道:“自然是你与你师父。” 裴语涵不置可否,将手伸到眼前,溶溶的暖光透过指间淌了进来,温柔地覆盖了她的面庞。 “你看眼前,能看到什么吗?”裴语涵问。 轩辕夕儿随着她的目光眺望过去,她看到了笔直的街道,古老的城楼,苍黄的树木和天边的霞火,整座城池都像是烘焙在昏黄的颜色里安静地沉睡。 轩辕夕儿又看了一会,摇头道:“还请裴姐姐赐教。” 裴语涵收回了手,信步河畔,衣袖随风飘舞,姿影如仙。 她的目光悠悠地掠过四野,声音似是起于水间,缓缓远去。 “我看到了许多隐藏的线,现在它们好像快连在一起了” 轩辕夕儿听着她的话,不求甚解,但不久之后,她便会明白这话语之间的分量。 裴语涵也未作解释,转头笑道:“夕儿姑娘别过了,接下来三日我可能都不回来了。安儿是个好女孩,千万别教得太过刁蛮了。” “裴姐姐是嫌我平日刁蛮?” “你猜。” “那裴大剑仙不在的时候需要我帮你打理打理那片小瓜田吗?”轩辕夕儿笑着反问。 裴语涵眯起了眼,嘴角渐渐勾了起来,“夕儿姑娘想说什么?” 轩辕夕儿并未多加调侃,只是微笑道:“祝裴姐姐事事顺意,早日契合大道了。” 在长街的尽头,两人又交谈了一会,互行了礼,分道而行。 “其实裴姐姐不是去赴宴的吧?” 两人背影拉开了许多距离,轩辕夕儿忽然回身问道。 裴语涵身子顿了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夕阳沉了下去,收拢了所有的光线。 夜色下,白衣女子的容颜愈发明艳,她长发绾起,木簪平插,随风拂动的衣袂带着月色,将她秀挺清丽的身段衬得皎洁。 焚灰峰一峰独恃,傲立夜色,峰顶浴着月光,灰白的草木反射着银芒,望上去竟像是陈年的雪。 以焚灰峰为主峰,周遭山脉宽阔高耸,有的遍布草木郁郁葱茏,有的寸草难升荒石嶙峋,有孤峰巍峨,有裂谷深峡,而那焚灰峰下的两座悬崖畔,连着一条铁索吊桥,吊桥两岸皆是庄严楼阁,此刻哪怕入夜,依旧灯火通明,远远望去,两座巨大的楼阁仿佛悬空而建,无声漂浮。 那便是阴阳阁。 临近焚灰峰,便有大河之声拍岸而来,夜虫低鸣在耳畔幽幽不绝。 季修总是喜欢欣赏阴阳阁在夜色里灯火辉煌的模样,它雍容庄严,哪怕如今声势大不如前,依旧散发着高居世外的神秘和强大。 季修的身边跟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小侍女,侍女双手攥着衣角,跟在他的身后,低眉顺眼,连走路都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季修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他如今已经迈入九境,在阴阳阁中身居高位,此刻双手负后远眺夜景,气度自生。 “席柔,你与我说说,如今这座阴阳阁像什么啊。” 白衣的小侍女名为席柔,她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却生得精致秀丽,长成之后定是个婷婷美人。 听到季修的忽然发问,席柔下意识地跪了下去,想了一会,才怯生生道:“回主人,席柔觉得,如今的阴阳阁像一盏大灯笼。” 季修哈哈大笑,道:“小女孩见识就是短浅,还是应该乖乖服侍主子,不该有其他多余想法。” 听到这句,席柔吓得身子僵直,她是被买到阴阳阁的,与她一同而来的还有她的妹妹,而买她的这位主子喜怒无常,平日里常常对她们打骂,她生性柔弱,便只是逆来顺受,而妹妹比较倔强,有时被打出血了依旧咬牙不肯求饶,而越是如此,季修便越是变本加厉地虐打。 一直到那天晚上,他不知在哪里受了气,一回来便打她们姐妹,打得妹妹浑身流血,昏死了过去。她一度以为自己会疯的,但是却出奇地平静了下来,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偷偷大哭,但在季修面前,她总是能装得很乖,仿佛对于妹妹的遭遇毫不在意,一心一意要服侍自家主子。 如今听到季修玩笑似的训诫,她立刻跪了下来,低声道:“是,奴婢席柔见识短浅了。” 季修转过头,看着一身白衣的小侍女跪下的样子,她挽着乖巧的侍女髻,容颜清稚秀美,如今俏生生地跪着,更惹人怜惜。季修嘴角翘起,心道只可惜年纪还是太小,这纤细身段不堪鞭挞,不知以后这小丫头长大了是何等诱美。 季修道:“柔儿,其实你不必如此,我心里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小女儿的。” 席柔道:“主人,席柔不敢,席柔不过一介奴婢,只愿能日日服侍主子便好。” 季修大笑道:“过来,好好服侍主人一番,服侍舒服了,我便好好奖励你这个小丫头。” “是,主人。” 席柔对于服侍早已心知肚明,她并未起身,双膝跪着走到了季修跟前停下,那纤秀的体态羊羔跪乳般,她展出那柔柔的纤长手指,为季修拆解衣带,季修俯看着面容秀丽的少女,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好好随着我,可别起什么异心,将来你长大了,便是我一个人的女奴,是千万人眼中的仙子。” 席柔正要回答,却隐约听到了夜色中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唉季修。” 那一刻,席柔清晰地感受到,小手间握着的那坚硬滚烫的肉棒软了下去,这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她以为是自己的不对,连忙松开了手,匍匐在地上,颤栗道:“柔儿错了,柔儿没有服侍好主人,请主人惩罚柔儿,主人饶命” 她声音带着些哭腔,只是软声软语的求饶未能得到季修的回应,夜色平静得像是窒息。 不知是哪来的胆子,席柔竟试探性抬起了头,偷偷地瞟了一眼季修的脸。 她从未见过季修如此的神情,那种惊恐与畏惧,绝望与胆寒,让她想起了妹妹被虐打昏死在地,最后看着自己被奸淫时的眼神,无声无息地像是一座空坟她偷偷循着季修的视线望去,骇然发现崖壁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白衣女子,她背着月色,席柔看不清她的脸,但那一刻,她心中竟惹上了一阵莫名的酸楚,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白衣飘荡的身影在泪水中一下模糊了。 “你你你怎么会来?”季修声音发抖,牙关忍不住打着颤。 “季修,好久不见。” 女子的声音清澈而平静,不禁让席柔想起了春时的风和夏时的云,她忽然明白来的人是谁,那个猜想一经出现便让她再也难以平静。 “很多年了啊,这些年天下鲜有你们阴阳阁的消息,偶然传出也是内乱内斗,明争暗夺,亲嗣残杀这般的丑事,怎么,不给浮屿当狗之后,就六神无主了?” 听着女子的话语,季修不安的情绪愈发浓烈,他也不管她说了什么,只是大声道:“你不能杀我!裴语涵声音冷漠道:“那你虐待年不过十的少女,又该当何罪?” 季修脑袋嗡得一声,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席柔,又赶紧收回了目光,道:“这小丫头和她妹妹如今跟着我锦衣玉食,不过是做些服侍人的事,何来虐待的说法。” 席柔听着他们的话,再也忍不住情绪,呜呜地哭了起来。 “不许哭!”季修愤怒道:“你哭什么哭?我平日里如何委屈你了吗?” 席柔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唉”裴语涵微微仰头,望着夜色中焚灰峰下的辉煌灯火,漠然道:“你们阴阳阁早已是一块满是蛆虫的烂木头,如今靠着一两个人亦是独木难支,如今你们偏居一隅,竟还做着有一天能统领天下道统的梦你季修这些年更是” 季修身子越来越冷,他听着裴语涵的话,知道今日再无幸理,他愤怒道:“就算我做了这些,那也是律法来判我,哪怕你是如今的天下第一人,你也没资格杀我!你若今天杀我于此,如何对得起你亲手颁布的律法?” 裴语涵嗯了一声,缓缓道:“新律颁布还有三日,现在还是江湖规矩我确实有些后悔,后悔为何过去心思柔弱瞻前顾后,为何没有早些杀了你们这些人,我对不起她们——每每想起这些,我都心如刀绞啊。” “你装什么装!季修愤然大吼:“你以为你是什么?谁不知道你身后有一位剑法天下第一的师父,哦,你不会是靠着自己讨好师父才换了今日成就吧?哈哈哈” 席柔听着季修凄厉的笑声,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不知何时,笑声戛然而止。 席柔眼睁睁地看着那黑色的身影在身旁砰然倒下,她没听到任何惨叫声,只有血腥味扑鼻而来,月色下她余光隐约瞥见了那张惨白的、死不瞑目的脸,啊得一声叫了出来。 她虽然年幼,但她知道,季修死了,她以后在阴阳阁,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走吧。”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头。 席柔仰起头,努力擦着自己的脸,她看着那身走近了的白衣,觉得自己见到了世上最美的女子。 那刻她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念头,只觉得自惭形秽。 不知是不是幻觉,那名动天下的女子剑仙好像对她伸出了手。 “走吧。”她又重复了一遍。 少女怔了半响,仓皇起身,却见那身清美的白色衣裳已经向着山道那处缓缓走去,她立在原地,不知道刚才是不是听错了,一时间无所适从。 裴语涵又回过头看了满脸泪痕的少女一眼。 席柔再不做多想,鼓起勇气追了上去,一直跑到了她的身边,裴语涵嗯了一声,领着她下了山道。 她听说世上的剑仙都是驭剑穿行,须臾千万里。她无比害怕这位仙子也走累了,走烦了,然后丢下自己驭剑飞走,她特别想抓住她的衣袖,但她不敢,因为她的手上沾满了泥土,很脏。 但是这位姿容绝美的女剑仙似乎也没有抛下她的意思,不紧不慢地走着,走过了牌楼,走下了山道,一直出了阴阳阁。 年纪轻轻的她都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双视线注视着这里,杀意凌冽。 但是一直到女剑仙带着自己彻底离开山谷,自始至终,也没有一人敢出手。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夜晚,裴语涵带着她走了许多的路,一直走得她双腿发麻,即使平时常做脏活累活的她都快累趴下了,但她一声都不敢吭,生怕惹恼了这位神仙姐姐。 这一路上,席柔经常见到这位神仙姐姐手指间无端化出一柄透明剑气,弹指而出。 她在心中默数,如此重复,一直到天亮时分,这一幕重复了三十六次。 数个月后,席柔才听说这一晚,有数十位贪官恶霸死去,有数十个邪修组织的高层被一剑覆灭,其中一个名为光明神教的势力如日中天的组织,今夜恰好举办大典。光明神教名声极大,其下信徒多达百万,分布极广,那神秘的教主更是号称神功盖世,甚至被奉为真正的天下第一人。 而这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尽数覆灭,那光明身教的教主在数万人面前,在一场祭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被一道千里而来的无形剑气洞穿在铺满珠宝的王座之上,死不瞑目。 而此刻懵懂的席柔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色,久久无法回神。 天边是浩渺的云海,层云之间透着亮光,如金龙游弋腾跃云海间,那浪花翻腾着遥远的声响,将一轮通红的大日从天边缓缓捧出——少女掩住嘴唇,眸间尽是粼粼的波纹和耀目的红光,那一刻她觉得无比温暖,整个人都像是要融化在这样的景致里。 “这是大海吗?”席柔看着眼前泛着波光的万顷水色,喃喃自语。 “嗯。南海。”裴语涵答道。 “南海”席柔以前隐隐听过,但那是远在南方的海啊,她惊讶道:“我们走了这么远了吗?” “看前面,你能看到什么?”裴语涵问。 席柔揉了揉眼睛,怔怔地看了一会,刚想摇头,她忽然愣住了,长大了嘴巴,吃惊道:“那那些是海鸟嘛” 那大片的云海如被仙人以手揉成碎絮,在金黄色的辉煌颜色里漂浮着散开,一道又一道天光透了出来,视线似乎也随着云海的破碎被拉开了,延展到无穷远的地方。 裴语涵道:“那些是剑气。” 席柔也见过阴阳阁中的大人们出剑,一剑剑气激荡数十丈便可赢得满堂喝彩,那那这铺天盖地,斩碎漫天云海,斩破万顷海水的剑气算什么? 正当她疑惑之时,裴语涵走到了她的身前,伸出一指,将那从南海彼岸浩浩荡荡过境而来的剑硬生生拦在了海上,剑气碰撞,海水炸开了千百丈的巨澜,遥遥望去如整个海中的鱼类都跃出水面,翻江倒海,万丈的红光里,扑面而来的水雾带着凉意,在空中凝成了一道又一道横跨天地的虹光。 席柔从未见过如此瑰丽的场景,她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却不敢眨一下眼睛。 “这些剑气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个地方,有几位美丽坚毅的女子和一位剑仙带着满城的人抵抗着妖魔,已经许多许多年了。” “失昼城?”席柔忽然想起了她偶然听到了传言。 裴语涵点了点头,从那无数剑气中挑出了一枚熟悉的剑意,摊在掌心,如观赏一枚雪花,她轻声道:“如今,那场战争应该已经到了尾声了。” “谁赢了呀?”席柔小心翼翼地问。 裴语涵道:“我也不知道。” “连神仙姐姐都不知道吗?” “嗯,但我相信那些妖魔都被斩杀殆尽了。”裴语涵柔声道:“邪不胜正从来不是这个世界的准则,但却是我辈所有修道之人的美好愿景,也是我们愿意为之毕身守护的东西。” 裴语涵顿了顿,又道:“席柔啊我知道你之前经历过诸多难言的不幸,但是今后切不可自甘堕落,你的过去再悲惨也不是你将来做一个坏人的理由。知道了吗?” 席柔攥紧了拳头,用力点头。 “那神仙姐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呀。” “在这里等着。” “等谁呀?” “等着有人从南海那边过来,如果是妖魔,我们就把他拦杀在海外,如果是故人那——看一眼就走。”裴语涵平静微笑,目光注视着漫天波涛,收拢着一道又一道凌乱锋利的剑气,神色悠悠。 陆姐姐林玄言。你们还好吗? 席柔怔怔地看着裴语涵染着霞光的雪白身影,这一幕永远烙印在她的心底,会成为她一生见过最美的景致。 少女闭上了眼,天空中剑意飞旋,若百鸟低徊,声声清绝。 时间追溯到更早之前。 那是三个月前的南海彼岸,失昼城外尸山血海,千里冰封。 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林玄言一身崭新的白色衣裳,缓缓走过了大雪纷飞的城门。 自北门夜袭,他与季婵溪第一次正面迎战镇天下,直到如今,又过了将近三年。 这三年间发生了无数事情,大大小小的战役里,失昼城数次被破城,又被强行夺回,即使是三位当家这般修为之人,也在生死边缘周旋了许多次,其间惨烈,字字是血。 最悲壮的一次莫过于海河道一战,那一战双方死伤不计其数,陆嘉静与江妙萱落入算计,皆身受重伤,南绫音被蜃吼与镇天下联手伏击,险些身死,南宫又被雪山和蜃吼拖住,无法施援,那一战镇天下以无数妖族同类为血祭,将力量拔高了难以想象的层次,林玄言与季婵溪死守关口三天三夜,手段尽出,与镇天下打得百里雄关破碎依旧无法阻拦,而又有无数失昼城修士飞蛾扑火般阻拦,惨烈至极。 在那镇天下谋划许久,几乎势在必得的一战最后,季婵溪以战温养道心,散尽心中万鬼,破道直入通圣。 那一战的局面在季婵溪破入通圣之后扭转了过去,化境时的季婵溪握剑便是通圣巅峰的实力,通圣之后与林玄言人剑相合,几乎直逼见隐,哪怕强如镇天下,在那一场血战之中,也差点硬生生地被阵斩冰原之上。 镇天下拼死遁逃,季婵溪不顾伤势,发疯似地衔尾追杀,随后又为南宫解围,逼退雪山,困住蜃吼,蜃吼不惜自断双臂才得以惊险脱逃,随后南宫带着所有可战之士推了过去,几乎将海妖和雪怪屠戮殆尽。 那之后是属于失昼城的胜果。 雪怪蜃妖元气大伤,甚至再组不成什么大规模的战争。他们本就是复活之妖,无法再生,死一个便少一个,而那些为他们驱使的海妖也彻底丧失了战意,无异于任人屠戮的刍狗。 南荒所有的希望便押宝在了镇天下身上,镇天下封剑琉璃宫,开始闭死关。 而那战后,季婵溪同样受伤惨重,一身修为如被暴晒蒸干的河床,需要大量的时间重新温养修复。而本有机会破境的陆嘉静在那一战中又险些伤了大道根本,破境希望又渺茫了许多。南绫音受伤实在太重,每日都处于昏死的状态,由两位当家轮流照看。整个失昼城的重担,几乎也就落在了林玄言和南宫身上。 这一场两族之战打到最后,渐渐演变成了几人之间的战争。 之后林玄言养剑数月,在与陆嘉静和季婵溪温存话别之后,一人出城。 那日南绫音从昏迷中醒来,看着身边照看自己的江妙萱,声音虚弱道:“大姐呢?” 江妙萱柔声道:“妖魔猖獗,自当慑之以剑。姐姐去斩妖除魔了啊,一定会赢的,别担心啊” 而那座在海底沉寂了万年的古老大陆上,血尸大阵犹如命轮一般开始加速转动,亿万生灵的哀嚎与哭声响彻海底。 最先感知到这种变化的是蜃吼,在沉思许久之后,他看着自己的断臂自嘲笑道:“妖死不能复生雪山,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可我如何能够甘心啊。” 陆嘉静站在高楼上远眺着那白衣出城的身影,双眸婆娑。 林玄言似乎也回过了身,笼着袖子,隔着遥远的距离,与她目光交汇,带着温柔的笑意。 陆嘉静点了点头,转身走入屋内,季婵溪躺在塌上,穿着一件薄衫,她对着陆嘉静摆了摆手,苍白的脸上笑容单薄,“陆姐姐,没事的唉,那天我要是能杀了镇天下就好了,就差一点啊。” “嗯。”陆嘉静微笑着搂住了她,“小白虎已经够厉害了,别自责了。” 季婵溪对于这个称呼也没什么芥蒂了,只是嗯了一声。她闭上了眼,忽然想起了林玄言临走前对她说的话。 “我去雪中斩魔,你在城中待月。可好?” 第八十八章 孤城白首,天下无双 失昼城外黑冰封海,月色如雾。 白雪零落间,林玄言缓缓走过城门,纵然他双手拢袖,也无法掩盖一身森寒剑气,以他为中央,黑色的坚冰上割裂出无数白色的细痕,发出一声声粗粝声响。 又是大雪。 林玄言抬起头,看着亘古不变的高远天穹,往事偶然灵至心头,又如灯花破碎。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下潮断峰,踏雪入山门。想起了在雪中跪了三个时辰,小师姐提着饭盒走来。想起那个杀季易天的雪夜,也想起与季婵溪相逢的雪桥,所有记忆逐渐淡去,他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当日陆嘉静在雪地中笑着回望的眸子,还有北府中季婵溪抱着膝盖蜷缩角落,忽然说了声“新年好。” 踏雪缓行的林玄言停下了脚步,前方的风雪中凝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黑袍银甲,月色下勾勒的有致曲线,在多年刀剑风霜的洗礼下,也带上了凌厉的意味。 女子解开兜帽,寒风如刀锋刮过,她雪白的长发乱散,一袭黑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林玄言对着女子点了点头,两人无声地错开在雪地中。 林玄言忽然停下脚步,轻声笑道:“大当家,今夜风寒雪重,三个时辰内你若回不来,便只好替我收尸了。” 南宫柔声道:“尽可放心。” 林玄言点点头,转过身,凝视着她的脸,看了一会,轻声笑道:“大当家,单论容颜,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子了。” 南宫怔了怔,旋即又温和地笑了起来,问道:“这话你当着陆宫主的面敢说吗?” 林玄言扶额叹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静儿若是知道,想必也能体谅。” 南宫收敛了笑意,问:“差距有这么悬殊?” 林玄言道:“许多年前,我在某个地方见到一句谶语‘其一得诛,末法将尽’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那是我与叶临渊,所以我一直在做与他生死一战的准备。” 南宫静静地看着他,她听过她说关于自己的故事,此刻唯有轻轻叹息。 林玄言继续道:“方才我走过城门雪道,忽然觉得,其一指的,或许是我与镇天下,过了这片冰原,我与他,注定只能活下一人。” “我会竭力尽快回来的。”南宫看着林玄言,叹息道:“我们失昼城的命运,本就不该落在你的肩上。” 林玄言微笑道:“这也是我与镇天下的宿命,即使我不来失昼城,我与他也迟早会有另一种形式的相遇。” 南宫听着,依旧柔柔地福了下身子,谦和微笑道:“未亡人南宫谢过林大剑仙了。” 林玄言平静地受了这一礼,他看了一会南宫欠身时衣甲勾勒的凹凸曲线,转过身,闭上了眼,话语轻轻地落在了雪地上。 “我可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以后别用这副姿态说话了,正常男人谁受得了啊。” 南宫不以为意,只是轻柔地笑了笑,她轻轻说了声告别,然后转过了身。寒风吹起她漆黑的大氅,雪地上,一道道星光落了下来,她的身影破散又凝聚,瞬息便消逝在了雪夜之中。 林玄言继续踏雪而行,不快不慢,他一身凛冽剑意愈发沉郁内敛,逐渐与夜雪同色。 走到某一片冰封的海域时,林玄言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夜色漠然道:“跟了这么久,你也不怕死?” 随着他问话想起,身后茫茫的雪原上忽然凝化出一个幽蓝的人影,那人影双臂齐断,笔直立着,身后虚影晃动,如雪中长出的一棵幽蓝古木。 蜃吼的身影在风雪中渐渐清晰,他重伤未愈,嗓音很是沙哑:“今日我孤身前来,并无恶意,只想与你谈谈。” 林玄言淡漠道:“如有恶意,我不介意先费点力气杀了你。” 蜃吼并未恼怒,道:“我并非来谈论战事,平时在任何时候我们都是死敌,但是此刻,我们可以谈谈。” 林玄言问:“哦?你要叛镇天下?” 蜃吼笑道:“他本就非我妖类,何来背叛?” 林玄言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蜃吼道:“白陆伏是我杀死的。” 林玄言道:“你们万年前本就是死敌,对于他的死,我们也能猜测到是你下手,并不奇怪。” 蜃吼道:“若是镇天下想以整个南荒残魂作为陪葬,成就他一人见隐。我不甘沦为傀儡,这个理由够吗?” 林玄言眉头皱起,不解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况且镇天下一人何以撬动整座血尸大阵?” 蜃吼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血尸大阵的阵枢便是镇天下。” 林玄言道:“无论你选择追随镇天下还是我,你都会死。” 蜃吼缓缓道:“所以我想了三个月,就在昨天,我忽然想起了两件事。” 林玄言没有接话,只是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蜃吼盯着林玄言,认真道:“第一件事是,三万年前某场战事中,我亲眼看见琉璃宫主挑破了自己的手指,为一个在她身边几乎被斩成两半的蜃妖喂了几滴血。第二件事是,南祈月本该被我们关入龙狱,宫主强行将她索要去,让她在琉璃宫中住了一年,那之后,宫主身边多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林玄言渐渐眯起了眼睛,道:“有点意思。” 琉璃宫中,亮起了一线白潮。 那一线白潮由左至右缓缓推了过去,那些古老的墙壁,苍苍的石柱,泛着墨绿色光泽的宫殿,历经数万年依旧流光溢彩的砖瓦,还有哪些废墟间巨大森然的骨架,所有早已成为废墟的一切,都随着这一线白潮缓缓推过,彻底碾为了齑粉,在海水中泛起巨大的灰雾。 镇天下的身影悬停在某条甬道之前,随着那一线白潮渐渐消逝,他雪亮的剑目也重新恢复出瞳孔的轮廓。 看着这座琉璃神宫被彻底碾碎,他心中竟有些怅然。 “你在找的究竟是什么呢?”镇天下喃喃自问。 这三年之间,他数次进入琉璃宫,寻找那个他猜测是三尺剑剑魂的东西,只是哪怕到了今日死战在即,他依旧没能找到。哪怕此刻,他狠下心将整座琉璃宫都碾碎,那个东西依旧未曾现世。 难道是我的想的方向错了?还是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开启? 镇天下沉思片刻,得不到答案,但是事到如今,无论自己能不能找到,只要林玄言得不到那道剑魂,他便无论如何也战胜不了自己。 “唉如果早知道有今天,七年前就不应该发动这场战争,所有的南荒遗族都作为自己的血祭的养料,我一人一剑便能斩开失昼城。哪会像如今这般狼狈。”镇天下自嘲地笑了笑:“终究还是不该动恻隐之心啊,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南荒残余的气运,也白白浪费了七年时间。” 镇天下伸出一只手,将那道白潮剑气收拢回了袖中,他幽幽转身,自言自语道:“从今往后,尔等长眠,所有富贵荣辱,我一剑当之。” 说完这一句,他又回过头,看着那烟尘翻滚的海底,以剑意勾勒出一道虚幻的红衣影子,柔声道:“他日重逢,定还你一座绝无仅有的琉璃神殿。” 话音消散,镇天下轻轻挥袖的,打散了那道虚幻的影子,身影化作一道古拙剑气冲天而起,数百个甬道之间,同时响起了春雷震动般的隆隆轰响。 相隔极远,林玄言便能听见海面下的雷声。 他放缓了脚步,看着足底冰面上忽然出现的大片裂纹,神思凝重。 一道混沌的白光横跨天空,遮住了那弯残月。 没有一道月光能够穿透那片阴影,天地间像是陷入了地狱的樊笼,一片浓重的幽暗。 林玄言伸出手指,燃起了一道苍白剑火。 剑火的光亮中,他幽静的眉目更显单保大雪依旧飘着,却没有一片可以沾上他的衣衫。 黑暗的尽头,雷声渐止。 即使一片漆黑,林玄言依旧可以看到他,镇天下黑衣白发,面容沉郁,笑容冷寂。一如一个逆转镜面中的,邪魔化了的自己。 相隔十丈,镇天下停下了脚步,讥讽道:“你竟然敢来?” 林玄言问:“有何不敢?” 镇天下道:“如今这一战,南荒终究是要败了,你完全可以借助整座失昼城大阵,甚至撬动白头碑的力量来杀我,何必孤身前来,与我赌生赌死?” 林玄言依旧双手拢袖,悠悠道:“你怎么敢确定我是孤身一人?” 镇天下冷笑道:“你无须诈我,三万年前我们战了多少回合,你的剑心我自然明白,道孤且直,你确实该有如此心境,只是不知,这片冰海够不够埋下你的剑骨。” 林玄言不置可否,缓缓道:“你那日差点被我家婵溪阵斩城前,如今还能保持这份剑心,也还不错。” 镇天下深吸一口气,神色阴郁。对于那一日的场景,他引以为一生的奇耻大辱,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小姑娘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甚至险些身亡。 他摇摇头,消散了情绪:“不会再有下次了,你死了之后,我会慢慢磨她的性子,好好教她如何做一个女人的。” “哦。”林玄言漠然道:“出剑吧。” 北方更远处的冰原,隐约竟有了消融的迹象。 随着星星点点的、萤火虫般的光洒在雪面上,南宫的身影幽幽浮现,她负手而立,于一面冰海峭崖上俯瞰下去,蜿蜒的冰道犹如龙蛇延展,几个巨大的冰海峡谷之间,拱着一个圆形的,青铜色的巨大祭坛。 南宫解开黑色的大氅,随手一扬,哗得一声,黑色大氅如展开双翼的大鸟,旋转着坠下山崖。她一身银甲贴着娇躯的曲线,泛着雪一般的光。 “雪山,不必躲躲藏藏了,万里冰原如今消融过半,你大道根本早已伤及,再苟延残喘数年也不见得可以恢复了。更何况”南宫顿了顿,月色下的笑容楚楚动人:“我亲自来杀你了。” 她的声音轻盈得像风,被带去了冰海峡谷的每一寸角落。 地面开始震动,一个巨大的黑影从远处的深谷处走来,它雪白的长毛覆盖着身体,一双幽红的眼睛犹如豆如灯,巨大的脚掌在冰面上踩出一个又一个坚实的脚印。 雪山苍老的声音响起:“大当家别来无恙啊,敢孤身来此想必有所依仗。” 南宫的身影在它面前,玲珑娇小得像是介子,只是女子眼中毫无惧意,她悠然地将一绺长发挽至耳后,柔和地笑着:“南荒早已倾覆,纵有完卵争先破壳,亦是丧家之犬孤魂野鬼,你如此,镇天下亦是如此,今日我来此,一人而已。” 冰崖崩碎,雪尘飞扬,南宫似是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袅袅余音,身形爆炸般冲腾而起,撞向了那小山般的躯体。 此刻她面上的笑意早已淡去,冷漠如杀神降临。 仅仅是一个呼吸间,巨大的冰山便开始断裂,一道道巨大的裂纹间,海水涌泉般喷了上来,南宫清啸一声,臂肘撞破雪山身前的重重法障,直接与他撞在了一起,溅起重重涟漪。 道法与妖力在夜雪寒空之间擦出了一粒粒可见的星火。 漫天的星火嘶嘶地响着,很快出现又转瞬湮灭,如油灯间爆裂的灯花。 很快,一道混沌的虹光遮住了月影,这些花火便成了此间唯一的光。 漫天星火照着纷纷扬扬的雪影。 低沉钝重的撞击声伴随着冰层断裂的声音回响在冰原上。 方圆千万里,雷声如鼓动。 另一片冰原上,天地无光,唯有剑影激荡开来,在天地间漾成波纹。 林玄言拢袖着的双袖缓缓放下,双指并作,在胸前缓缓划过一个半圆。 在他身后,随着他手指划过,一道道雪白的剑气亦如孔雀开屏般,在他身后展成一个半圆的长弧。 林玄言身形骤然颤动,剑鸣声随之鸟啼般嘹亮响起。数十道雪白剑气自身后缭舞而出,在空中铺转成环,向着镇天下激射而去。 镇天下手中的苍古大剑同样颤动低鸣,他将剑轻轻抛起,以掌心抵住剑柄,用力一推。 古剑振鸣而去,迎上了林玄言的雪白剑环,两者相撞的刹那,林玄言与镇天下的身影同时消失原地。 下一刻,如天光喷薄的剑气同时照亮了他们的眉目。 呛然一声脆响后,两人的身影皆倒滑数丈。 雪白的剑光在空中旋绕两圈之后合而为一,林玄言伸出手,那剑便落回了他的掌心。 与此同时,镇天下握住那柄被振退的古剑,身影如飞鹰猎食般俯冲而下,剑气罩了下来,他的声音亦如爆竹乍破:“七念。” 明明只是一剑斩下,却分化出七道截然不同的剑意,或如铁索鞭地,或如灵蛇吐信,或如阴魂嚎哭,喜怒忧思悲恐惊,人的七种情念被裹挟剑中,向着那一袭白衣斩落下去。 林玄言面色漠然,雪白的剑气照出他黑发散乱的漆黑剪影,他低喝一声,手中电光般的长剑剑气喷薄如巨浪墙立。 “我心境无瑕,你能耐我何?”林玄言袍袖一卷,那七念显化的剑意被顷刻洗去,在衣袖上炸成一块又一块的焦色斑点。 镇天下同样面不改色,他手中之剑未有丝毫迟疑,瞬息斩落,排云分浪,顷刻便至。 古剑锵然颤鸣。 林玄言挥剑格于身前,身子紧拧如绳,足下坚冰塌陷,形成大片蛛网般的裂纹。 两剑剑锋死死抵紧,互相刮擦而过,尖锐的声音似能刺透耳膜。 “切断!” 镇天下爆喝一声,一股充沛至极的力量瞬息压了下来,重若千万均。 林玄言咬紧牙关,身子一拧,擦过那一剑落下的缝隙,回身斩向镇天下。 镇天下大剑如鞭,砸开了无数冰层,他望着林玄言闪躲而过的身影,拧转手腕,一剑横劈而过,四下荡开。 林玄言那一剑在镇天下身前数尺处僵停住了,随后狂风暴浪般的剑气裹挟着无数碎冰,将他的身子向后冲掀过去。 林玄言左右出剑,格开剑气坚冰,身影倒退了数十丈才堪堪止住。 “没了女人,你果然弱了不止一点半点啊。”镇天下自冰海中拔出长剑,笑意狰狞:“你在等谁么?你的那两个妻妾?还是南宫?” 林玄言压下了一口紊乱的真气,漠然开口:“只管问剑。” 镇天下冷笑一声,抵着冰面的剑尖剧烈颤动,寒意遍地而生,那些从冰面下喷涌而出的海水在这一刻都被冻成冰柱。 “南荒九死,我悟得此剑人间炼狱,可敢一观?” 镇天下的发问声尖锐刺耳,宛若恶鬼夜哭诉说冤仇。 剑风如刀如剑,自林玄言身侧擦过。 林玄言远观那处,如剑地狱之门洞开,万鬼哭啸,业火焚原,镇天下身在其间,如渴血之鬼。 一片漆暗之中,镇天下的剑眸亮了起来,剑鸣之声如龙吟虎啸,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 林玄言未去阻挡,他立剑身前,身影如虹般砸向那道巍峨剑气。 林玄言撞入层层叠叠的剑气之中,身影像是穿梭过层云,周身皆是厉鬼嘶哑咧嘴的面容,他的衣衫崩开无数口子,如狂风暴浪中的一只纤弱蝴蝶。 那炼狱阴府之间骤然亮起了光,林玄言穿梭过层叠剑气,芥子般的身影破壳而出,在半空中斩出纠缠的光影。 镇天下横剑如横山身前,格去扑面的剑气。 两人剑目皆如霜雪,虹光般的身影在黑暗中交缠腾挪,碰撞出一道道清越铿锵的激响,无数冰柱被撞成碎屑,然后各自砸向相对的方向,又撞出一处又一处极深的寒窟。 崩碎的天地间,两人纠缠的光影如一场灭绝尘寰的共舞。 又一次惊天动地的撞响之后,两道剑影再次错开。林玄言以剑尖抵着冰面,随着身形的倒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弧形的裂纹。 借助身形倒退渐缓的停滞,林玄言换了口气,握住剑柄,手中剑气凝成的长剑光芒明亮,他拧转剑柄间,长剑破冰而出,随着他骤然发力的身影再次扑了出去。 镇天下眉目阴沉,两人仅仅在片刻之间便剑锋相对了数百次,其间剑剑致命,绝无试探之意,皆是最为凌厉的搏命之招,而那九死之剑此刻已然催发到了巅峰,求血若渴!“剑去!” 镇天下爆喝一声,手中古剑脱手而出,毫无花俏地直击林玄言。 生死的意味在出剑的刹那便附着在了剑上,嗡鸣之剑皆是欢喜与恐惧。 林玄言闭上双眼,心思刹那沉落海底,手中的剑却似有灵一般挥出精妙绝伦的弧线,劈开生死樊笼。 两柄剑在最初激烈的撞击之后黏附在一起,犹如相扣的连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彼此。 死亡悲烈的意味自剑锋颤传而来,震得林玄言虎口剧颤,他平静无澜的心思被强行打破,握剑的手剧烈发麻,虎口处更是鲜血淋漓。 林玄言支撑不住,手中长剑脱手甩出,那一剑甩出之后散成无数光点,摆脱开古剑的纠缠,然后再次凝成电光,重新收拢旋回。 没有了光剑的阻拦,那一剑便如振弦之箭,向着林玄言面门直刺过来。 嗡然一声。 古剑被半空中停住,然后再次前推。 林玄言手指硬生生地捏住了剑尖,随着一剑的威势疯狂倒滑出去。 他衣衫前的扣子被剑气波及碎裂,露出了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胸膛。 那些破散的剑气回到身前,重新凝成了雷电交织般的剑,将镇天下的古剑挥格开。 林玄言伸手试了试嘴唇,眸光越发幽深。 耳畔剑鸣缭绕,听着有些悲伤。 “你终究只是个不完整的残次品啊” 镇天下收回古剑,悬于肩侧,周围嘈杂的鬼哭狼嚎声渐渐沉寂,整个世界都像是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之中,即使可以听到声响,也像是从遥远的彼岸传来的。 林玄言以手按胸,竭力抚平胸腔间紊乱剑气,周围所有的景致都在视线中退了出去,天空中再也落不下一片雪,那是镇天下绝对的剑域。 “出来!林玄言低喝一声,手指抹过眉心,如开天眼。 林玄言眉心微红,身后数百道剑气列阵而出,百里之内雪尘荡空,无数剑气调转方向,齐刷刷地面相镇天下。 镇天下一手握剑一手负后,冷冷道:“剑道至孤至简,至绝至直。你这些花哨手段可以唬唬其他人,在我面前装什么装?” 镇天下抛剑而起,身形雀动,古剑在半空中燃烧成金色,那一剑凌空直坠,似天罚降下。 林玄言心意微动,雪白剑气如万箭齐发,浩浩荡荡地卷向镇天下势不可挡的身影,而镇天下丝毫不避,竟似化身为剑,将漫天雪白剑气斩得如雨水打落。 双发的剑域碰撞在了一起,肃杀之意席卷千里,天地崩裂的声响震耳欲聋!“去死。” 镇天下率先破剑域而出,回身斩出三千余道齐整剑气,暴雨梨花般激射向林玄言。林玄言身子被剑域爆炸的气浪掀起,面色苍白,他挥剑劈砍出几道银月般的剑气,与镇天下强行拉开了距离,随后长袖如卷,将万千剑气尽数洗去。 但饶是如此,林玄言依旧损伤很重,他停在一块浮冰之上,呼吸沉重,脖颈处甚至都有几道极锐的剑痕。 镇天下不依不饶,身影快如流星,在空中幻化出连绵的残影。 又是一次撞击。 连绵的残影重新撞回镇天下的体内,苍白的剑气照出了他狰狞阴鹜的笑容,林玄言脚下的浮冰刹那崩碎,身子竟然被硬生生地撞入了海水之中。 海水冰冷刺骨,顷刻浸透了他的背衫。 林玄言被那一剑震得浑身发麻,如今他的境界与镇天下始终有着不可逾越的差距,这种差距一开始或许无法体现,但是在长期的战斗之后会越发明显。 “南宫你怎么还没来啊。”林玄言叹了口气,心想难道自己注定要靠女人了吗我不想的啊林玄言轻声叹息,冰寒的海水洗去了他的所有杂念。 海水缓冲了他下坠的速度,林玄言分出剑气裹挟自身,停顿之后如潜龙升空般长窜。 悬停在海面之上的镇天下剧烈喘息着,眉目间却尽是张狂笑意。一剑将宿敌斩入大海,何等快意!片刻之后,他神色微变。 海面震荡,雪白的身影裹挟着打量的海水破海而出,身后带出的海水与碎冰连成长龙。 一剑劈落,剑气连绵如瀑布泻下。 镇天下在短暂的惊愕后恢复冷漠,他二话不说,反手一剑劈开天河般的剑瀑。 两剑隔空相击,漫天都是纷纷的剑影,漫天碎冰之间倒影他们无数的身影,而这些镜像又被狂暴的剑风一瞬撕碎。进退相击间,两人瞬息辗转千里,所过之处皆成废墟。 “差不多了。”镇天下忽然仰起头,喟然长叹。 林玄言白衣已成血衣,他手中无间,一身剑意亦是千疮百孔。 镇天下看着他沉静的面容,不解道:“我以为你只是出来试探一番,心知不敌便会退回失昼城,没想到真要与我死战,愚不可及。” 林玄言唇口尽是鲜血,他冰冷地看着镇天下,张了张嘴,鲜血从牙齿间淌了出来,说不出一个字。 “去死吧。” 镇天下修为攀至巅峰,整座大海泛起了巨大的涡轮,林玄言听到了大海之下,某座大阵转动的声音,他知道那是血尸大阵。 “你要以南荒所有神灵成就你一人见隐么”林玄言摇头轻笑,“南荒子民为你征战杀伐七年,如今都要付之一炬?” 镇天下淡漠道:“那七年不过是我给他们的一个机会,可惜如今兵败,他们便再也没有价值了。血尸大阵转动六十四轮,南荒彻底倾覆,唯我一人得道。” 亿万生灵的惨叫声自海底传来,落到半空中时已然只似缥缈的呓语。 镇天下看着脚下,剑尖悬直直指海面。 “此处便是血尸大阵的阵眼。”镇天下松开了手,古剑笔直坠下,落入了海水之中。 整座海洋都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冰川塌陷,海水蒸腾,整个天地都成了一座漆黑的熔炉。 都该结束了这个念头才在镇天下脑海中萌芽,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镇天下大人,你要我等皆成为你的养料吗?” 镇天下回过头,望见了不远处走来的蜃吼。 蜃吼的万千蜃市似是受血尸大阵的影响,显得脆弱而单薄。 镇天下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强烈的警兆。 “现在止步,我饶你不死。”镇天下警示道。 “镇天下大人,我们为你拼杀了七年啊” 蜃吼未曾停下脚步,他齐臂而断的地方长出了全新的肢体,脸上噙着淡淡的、悲伤的笑意。 在先前,他与林玄言有过一番谈话。 他对林玄言说:“南宫亦是龙王的女儿,我只对龙王的效忠,如今龙王已死,南宫便是他的女嗣,我忠谁不是忠?” 哪怕南宫身世不明,哪怕龙王与南祈月都不承认她,哪怕她如今是失昼城实际上的统领者。但她终究是随着琉璃长大的,大家也都喊过她一声少宫主。 什么事都可以慢慢谈啊如今南荒大势已去,镇天下要炼化天下苍生,他终究是一代妖王,如何能够甘心沦为附庸? 镇天下冷冷地看着他,他凝气为剑,横握掌心。蜃吼如今的出现虽然是个变数,但也并不能改变什么。 巨大的蜃市笼罩下来,被他一剑劈碎,接着他直接以几乎巅峰一剑递向了蜃吼,玻璃破碎的声音接连响起,蜃吼身形被一剑劈得倒飞出去数丈,无数幻象被一剑横扫,崩碎湮灭。而林玄言在那劈剑的间隙出现在了镇天下的身后,一记手刀斩在他的肩头。 镇天下闷哼一声,身子被硬生生按了下去,他强忍疼痛,回身一拧,反手又刺一剑。 林玄言伸手挡在身前。 那一剑直接刺透了林玄言的手掌穿入他的胸膛。 鲜血喷溅。 雪花透过剑域落了下来,覆盖在两个人的肩上。 被一剑劈开的蜃吼满身皆是剑痕,他强行调动着妖力回到镇天下的身后,伸手拧住了他的脖颈,他想要抽剑回砍,可那一剑却被林玄言牢牢地握在手中,他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强行禁锢住了这一剑,鲜血乱淌,林玄言脸色愈发苍白。 “最后给你一个机会,放开。”镇天下一字一顿道。 蜃吼脸上露出了惨然的笑意:“大人,大家把希望都给了你,你不该以整个南荒为祭品啊” 磅礴的妖力在他脖颈处刀割而出,要斩下他的头颅。 破碎的不死之甲的纹路显露在骨骼上,细细密密地裂开了缝,鲜血从镇天下的脖颈处渗了出来。 镇天下狞笑着抽出另一只手,凝成一剑,一剑洞穿了自己的小腹,剑刃多余的部分扎入了死死箍着他的蜃吼的体内。 剑意爆碎。 这一剑太过猝不及防,蜃吼从未想过他会如此果决地刺出这堪称自残般的一剑。 他的身子随之也被刺透。 镇天下一拍剑柄,剩余的部分噗地一声透体而过,在他自己的小腹上留下了一个血洞,与此同时,蜃吼的身子几乎被炸得爆裂,他再也无法钳制住镇天下,被一剑之威轰得踉跄后退。 “你还有什么手段?”镇天下看着林玄言,露出了一丝艰难的笑意。 林玄言此刻俨然已是一个血人,他死死地握着镇天下的剑,沉寂的面容上同样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 天上层云分开,流泻下一缕月光。 那缕月光恰好落在了林玄言与镇天下的肩头,如披缟素。 “你终于来了啊。”镇天下似是早有预料,松开了握剑的手,回身望向了月色下走来的倾城美人。 南宫平静地看着他,月影结成的道轮已然将他团团包围,她调转浑身修为,似要硬生生将镇天下体内那不死的战甲剥离出来。 镇天下神色痛苦得几乎扭曲,他看着南宫,牙关打颤,依旧尽力柔和道:“我一直在等你来啊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失传万年的见隐境,究竟是何等神通。” 海水之下,血尸大阵加速转动,镇天下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攀升着,他身上的伤痕飞速弥合,一头白发竟也有转青的迹象。 血尸大阵的命轮已转至六十轮。 “动手!”林玄言忽然大喝一声,以掌为刀斩了下去。 南宫身影顷刻便至,悍然出拳。 天上阴云分散,明月当空。 与此同时,失昼城城头,陆嘉静站在城楼远远眺望,忽然她灵犀微动,低声道:“去吧。” 陆嘉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耳畔的嘱咐。 渊然剑凭空出现在她的身侧,在声音落下的刹那笔直地划出了一道极长的剑气廊道,向着冰原无限蔓延出去。 天下星斗暗沉。 寒风吹起满城冰屑,也带起了陆嘉静的青色道裙的衣角。 季婵溪悄悄转过头,望见那风中扬起的发间,不知何时添了一茎白发。 血尸大阵转至六十三轮。 一剑南来。 渊然千里而至,镇天下转过头,那一剑快如闪电,已然穿胸而过,背部衣衫碎裂,鲜血喷薄如柱。 镇天下看着那柄洞穿自己胸口的古拙重剑,神色呆滞。 渊然去而复返。 镇天下艰难抬手,叮然一声后,将那一剑强行隔断在数尺之外。 渊然刺出一道道空间涟漪,却再难前进一寸。 镇天下喷出一大口精血,脸色白的像是被洗去了所有颜色。 大阵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结束了吗? 林玄言一身血衣已然摇摇欲坠,南宫虽犹有余力却也未敢轻易冒进。 时间像是在此刻静止了。 古剑镇天下破海而出,停在了他自身剑灵的面前,“好一个机关算尽啊”镇天下嘴角渐渐勾起,他的身上,再没有一丝一毫人的气息。 “你们阻我入魔,我便气吞山河!”他一字一顿道,伸手要去握住那柄破海而出的古剑。 “拦住他!”林玄言大喝道。 林玄言未开口之前,南宫便已一拳轰了过去。 那拳落到了剑身上,南宫的身子竟被硬生生弹开,身上的银甲尽数碎裂。 南宫未有犹豫,丝毫不顾自身伤势,一拳接着一拳,接二连三地轰击在镇天下的体魄上,镇天下被打得犹如断线的风筝,满身鲜血朝着冰海抛了过去。 但他的嘴角犹有笑意。 他已经握住了那柄剑。 本就受伤惨重的蜃吼显化出本体,朝着镇天下撞了过去。 然后他被一剑斩断本体,鲜血淋漓。 镇天下踩着蜃吼的半截身体,将古剑放到自己的唇边,仰起头,直接吞了下去。 血尸大阵转过了最后一轮。 天地岑寂。 长剑过喉,那古老铁剑已然被尽数吞入腹中,他闭上了眼,如陷入长眠的神魔即将苏醒。任何东西都无法靠近他一丝一毫。 “走!”林玄言与南宫对视了一眼,同时捏碎了手中的千里传剑符。 空间漾起涟漪,他们衣衫振动,依旧立在原地。 月色无比苍白。 南宫回首望去,霍然明白,此刻整整千里,都成了镇天下立下的剑域,所有的法则都被他抹去。 南宫没有丝毫犹豫,抱起林玄言身形疾掠而去。 “走得了吗?” 镇天下的发问从四面八方传来,言出法随,一道道无形的屏障落在他们身前,寸步难行。 林玄言心如死灰,他知道,只要等镇天下睁开剑目,他们便再也无法阻挡他的出剑。 那是凌驾一切的境界。 “我带你回失昼城,白头碑的禁制能抵挡一阵,总有办法的。”南宫低声安慰道。 “嗯。”林玄言只是应了一声,他此刻浑身是血,虽然竭力催动着剑元恢复着伤势,但这一切在稍后便会没有任何意义。 他闭上了眼,知道南宫是无法带着自己回失昼城的。 大雪降了下来,每一片雪花都是剑。 噗通,噗通,噗通——镇天下膨胀收缩的心跳声回响在这个世界里,仿佛那即将复苏的神魔便在身边。 雪花是剑,夜色是剑,月影是剑,心跳声亦是剑。 “对不起,是我不好。”南宫忽然放缓了脚步,低声道歉。 这次伏击镇天下的计划是她定下的,她还有许多手段没有使出,但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林玄言摇了摇头,他的嘴唇渐渐覆上了惨白的霜雪:“如果可以,回到失昼城之后,想办法让静儿和婵溪离开,到了南海那边或许有人能杀了镇天下。” “叶临渊么?”南宫问了一声。 林玄言点点头:“我能感应到,他离那个境界,也不过一线之隔了,我死之后,我自愿化作他的剑,求他护住她们就好。” 南宫一拳接着一拳轰开身前无形的屏障,她嘴唇艳红,牙关轻颤,雪白的发丝粘濡在侧靥上,修长的细眉凌厉得像是刀子,她用力拧了一下林玄言的脸,竭力让他清醒,“说什么丧气话?你不是自称天下第一剑吗?这就开始托孤了?” 林玄言笑了笑,道:“你这样说话的方式很像邵神韵啊。” 南宫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个心跳声不停地在耳畔震荡,即使她修心极好依旧忍不住有些烦躁。 “她她是我姐姐。”南宫睫毛覆上了冰雪轻轻颤动,她扯了扯嘴角,轻声道:“带我长大的琉璃姐姐。” “算了,不说她了。”南宫脚步更缓,冰雪之中她自嘲的笑容依旧那般动人。 “嗯——他醒了。”林玄言轻轻叹息。 月影涣散,天地之间剑光若极光。 他闭着眼,下意识地勾连上了那道圣识。 在琉璃宫被封宫之后,他一直下意识地认为剑魂便在琉璃宫中,也未开启过圣识寻找,如今生死之间,圣识下意识地打开了,一股温暖的感觉笼罩了他,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很舒服很美好,就像是躺在陆嘉静的怀中。 “不!”南宫清叱一声,她银甲尽碎,寒风如刀,撩起她漆黑的衣裳,大片的衣料被剑气割去,露出大片裸露的雪白肌肤,凄艳如梅上落雪。 这声‘不’不带任何情绪,不似呐喊。 林玄言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声不指的是什么。 南宫将他放了下来。 半空之中,缓缓浮现了一个“不”字。 这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庄严而神圣。 而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竟然硬生生挡住了已经入见隐之后,镇天下的一剑。 只是每剑之后,那个字的结构愈发松散,仿佛随时会崩碎消散。 这是白头碑的第一个字,不。 不字落下之后,南宫抱起林玄言,借着这短暂的喘息时间遁逃回失昼城的方向。 “等等!”林玄言骤然睁开眼,竭力大喊。 南宫看着他癫狂的神色,同样吃了一惊。 林玄言定定地看着她,眼神狂热得像是可以喷出火焰,他依旧有些不确定道:“我又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我的剑魂。” “这里离琉璃宫很近?”南宫自问一声:“怎么可能?” 林玄言看着她的眼睛,他浑身毛发瞬息倒竖,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涌上了他的心头。 与此同时,不字碎裂,南宫手指划过眉心,念出下一个字:“许。” 林玄言却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肩膀,他张开嘴,牙齿间依旧鲜血淋漓。 “南宫” “嗯?怎么了?” “北府,南宫,北府,南宫原来如此啊。”林玄言反反复复地念了几遍,嘴角牵扯出艰难的笑意,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原来你就是秋鼎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你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神宫啊” 寒风吹乱鬓发,南宫的思绪像是被冻上了薄薄的冰晶,她怔了许久,呆若木鸡。 林玄言触碰了一下她的脸,挣扎着起身,用手拭去粘在她侧靥的冰雪。 南宫缓缓回神,那个许字已经濒临破灭,她却艰难地笑了起来,她蛾眉舒展,那清澈幻美的容颜楚楚动人。 “圣人前辈真是”南宫不知道如何形容,只是觉得一切如梦。 南宫南宫。 她缓缓咀嚼着自己的名字,流露出苦涩的笑容。 如果三年前便意识到这一点,或许失昼城可以少死数十万人,或许今日也不至于如此穷途末路。 但总算不算太晚。 “如何取出你的剑魂?”南宫问出了最后的疑惑。 林玄言回忆道:“当日,秋鼎与我说,上古时期流传下的每一柄剑都是钥匙,他也为你准备了一把锁,当时他很满意自己的决定,但是如今我恐怕会怪他现在想来,都明白了啊。” 林玄言凝视着南宫如画的仙颜,轻声笑道:“我是钥匙,你是锁,秋鼎想将你许配给我,让我们结为夫妻。只是当时我与静儿已然成为道侣,所以他说,恐怕如今我会怪他现在看来,确实有些弄巧成拙了。” 南宫冰雪聪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下意识抓住了自己的衣领,胸口莫名热了起来,越是寒风白雪,她的嘴唇便越是艳红,她深邃的眸子灵灵地看着林玄言,周围穹顶崩裂,月影捣碎,海水被寒意瞬间冻结连成冰河,又被随后而来的剑气搅碎,南宫半跪在地上平视着伤痕累累的林玄言,容颜静美,她杀人之时如天降的女皇,安静之时一颦一笑皆柔和端庄,像是深居简出的千金大小姐。 “现在?就在这里?”南宫还是有些不确定。 林玄言道:“嗯。这里,委屈大当家了。” “许”字被彻底斩碎,爆炸声仿佛近在咫尺。 南宫望向了林玄言的身后,数十丈开外,风雪和月色都成了单薄的背景,镇天下虚浮半空微笑着注视他们,犹如不真实的阴魂恶鬼。 在下定决心之后,南宫再没有丝毫犹豫,她按住眉心,心神与白头碑贯通,缓缓道出最后五个字。 “人间见白头。” 月海之上,白头碑亘古不变的刻字缓缓消弭。 而此刻的风雪里,在南宫与镇天下之间,那五个字巍峨如高山,深远如渊潭,它们似将军列阵,将南宫与林玄言护在中间,不死不退,哪怕如今镇天下已步入见隐,他一时半会也无法斩破这传承了万年的圣人词句,甚至连视线都被寥寥五字的气势隔绝。 而镇天下也并未心急,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在他看来,一切都已胜券在握,接下来是快刀斩乱麻还是软刀子割肉,都是由他决定的事情。 他忍不住快意大笑起来,生而为剑灵,他此刻终究只是少年,心中那份肆意轻狂如何能够压抑?此刻他举手投足皆是绝世剑意,甚至可以引动天劫降灾人间,而南荒所有妖物的绝学,在命轮转过六十四之后,他皆了然于心,而任何道法此刻再他手中,皆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神迹。 他睁开剑目,目视前方,在不可见的虚空之中,他隐约看到了隐藏在世界背面的,纷繁复杂的线,而那些线,似是受到什么牵引,即将连在一起。 在五个字环绕中,南宫忽然跪在地上,屈下了腿,黑袍勾勒下,那纤细的腰肢和挺翘的臀儿勾勒出血脉喷张的曲线,那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是最春意盎然的山峦,完美无瑕,将她雍容清贵的气质衬得淋漓尽致。 而此刻她盈盈地跪下身子,屈腿翘臀,双腿又微微分开,那秀美仙颜平静而柔和,乖巧得就像是一只温顺待宰的羊羔。 而林玄言更是直接挑开南宫的衣带,衣带一松,那紧紧勾勒着女子凸浮曲线的衣裳也拉拢宽松下来,林玄言握着她的脚踝,更向两边分开了些,然后粗暴地卷起她黑袍的下摆,将黑袍一路向上推卷,绝美女子的大腿雪白而紧致,看不见丝毫瑕疵,那漆黑的衣袍一路上卷,暖月般的白暂娇臀唯遮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薄亵裤,林玄言深吸口气,手指按住那柔软而极富弹性的臀肉,直接将亵裤扯烂撕去,南宫觉得下身冰凉,忍不住哼了一声。 此刻,失昼城的大当家,这位人间最有名的未亡人,典雅温柔又如杀神一般的绝色女子,下身不着片缕。她光着屁股趴在地上,而此刻腿心深处,那粉嫩的玉阜嫩蕊微微张开着,还似吐着丝丝温热之气,如含着一枚暖玉。 林玄言看着那美到极致的身材曲线,动作微僵,他轻声嘀咕道:又是一只大白虎? 这些年他被季婵溪调戏得心有余悸,少女平日里语言动作有意无意的挑逗诱惑至极,但是真到了床上又是另一番情况,通常情况他总是被小白虎杀得丢盔弃甲连连求饶,偶尔自己也有胜绩,但他也知道,那也不过是小姑娘偶发善心,在陆姐姐面前照顾一下自己作为夫君的面子。他也常常在被榨得筋疲力尽的时候发誓,以后再也不理她了,就把她晾着看她怎么办,可是每每如此,他又会被少女主动的挑逗弄得死去活来,忍不住又将她抱上床去自取其辱。这些平日里烦恼的念头此刻都像是温暖的火光,他回忆起季婵溪纤秀粉嫩的身子,忍不住微笑起来。 南宫嗯哼了一声,小口半张,她又伸手掩住了自己的红唇,此刻时局危机,自然容不得他们做半点前戏,林玄言直接解开自己的衣带,欺身压了上去,本来小母犬一样跪趴在地上的南宫被压得直接趴在了冰面上,那滚烫的肉棒抵着娇嫩花唇,然后挑开层叠的花唇玉肉,没了进去,又遇到了什么阻挠,在顿了顿之后,整根没入。 “额嗯啊”即使南宫早已修至了通圣巅峰,对于这种破瓜之痛依旧不知从何阻挡,她只觉得身子在那一刻不停痉挛着,大腿绷紧,脚趾蜷禁,紧贴着冰面的丰盈嫩乳同样曲翘坚硬了起来。 林玄言鼻尖触着她的发丝,那雪白长发间似有阵阵淡淡的芬芳,萦绕鼻息之间,沁人心脾。 南宫捂着唇口,呜呜地叫了几声后,缓缓消散了身子的僵硬和疼痛,只是没有任何准备,那肉棒直接整根没入了她的花穴玉道,终究是未经人事的处子,一时间难以承受。 此刻她趴在地上,裸露的雪白臀肉被林玄言身子挤压着,林玄言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缓缓流入自己的体内,那种久别重逢的感觉浸润心田,缓缓修复了他几乎干涸破碎的心湖。 时隔万年,他作为钥匙的宿命里,终于找到了这把命中注定,天作之合的锁。哪怕他们并未相爱。 只是如今玉道花径干涩难行,他抵着南宫丰盈挺翘的嫩臀研磨了一番,也不知是因为两人情感不曾水到渠成,还是因为情势危急起不了欢爱的念头,他的研磨挑逗未能从她的身子里榨出什么蜜汁春水。 南宫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她只是安静地趴着,打算无论林玄言怎么弄,无论是痛苦还是欢愉自己都沉默受着,就像是一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 在胶着之际,两人耳边传来风声,一道剑气自镇天下手中斩出,撞向那个人字,人不过一撇一捺,此刻直接被一剑斩成两半,剩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八字,然后又被镇天下一剑斩碎。 接着,他开始以剑拆解那个间字。 原本只是默默承受,并未动情的南宫似乎意识到情况危急,她的花穴竟不自觉地收紧,双腿也向中间靠拢了些,干涩的玉蚌嫩肉间,竟吞吐出了些温凉春水,浇灌在林玄言的肉棒上。他忍不住浑身颤抖,那股接近他本源的力量缓缓回到他的体内,他福至心灵,一边缓缓抽送起来,一边凑到南宫耳边,轻声道:“想象一下,今天是你的洞房花烛夜,我将你抱进洞房,剥了你的衣裳,将赤身裸体的你压下身下,插入你的嫩穴。” 林玄言在她耳垂边轻轻呵着热气,南宫柔柔地嗯了一声,身子果真渐渐热了起来。 “你被我一记一记地大力操动着,只顾着连连地娇喘着,大声地呻吟着,被一下接着一下地杵着花穴,我把你抱了起来,转过身,你雪白丰盈的嫩乳便挺立着,而你雪白无暇的下身,那玉穴开了一线,肉棒深深地扣了进去。你被操得意乱神迷,神魂颠倒,交合处肉棒在你体内进进出出,花汁四溅,嫩肉翻出” “啊嗯啊嗯别别说了嗯妾身妾身受不呜” 南宫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脸,脑海中香艳的画面惹得她浑身滚烫,那花穴之间更是玉液横流春水翻涌,将紧致滑腻的花径浇得一片湿润泥泞,肉棒刮擦过其间的肉芽与褶皱,刺激得南宫浑身发抖,呻吟连连。 镇天下再次出手,‘间’字即刻碎裂,其中一轮白日被一剑劈成无数光点。 “嗯嗯嗯夫君轻一些妾身要要丢了唉——”南宫螓首乱摇,嫩臀随着交媾的动作晃动着雪白臀肉,绯红而淫靡,她腿心处花唇翻出,春水狼藉,俨然已经动情。 林玄言同样喘着粗气,他的眸光却越来越清澈,他看着身下承欢的诱人娇躯,忽然低喝一声,掰起她的双腿,直捣花心,然后将她的身子拧转过来,正对着,南宫微微睁开眼,美目婆娑地望着林玄言面容,唇齿间发出动人心魄的哼唧声。 林玄言面朝着她,将她修挺紧致的玉腿抗在肩上,一把撕开她胸口的衣裳,那从未显山露水的丰盈玉乳在失去束缚之后竟小白兔般弹了出来,林玄言一手捏住一个,掌心覆着乳肉,手指捏着曲翘坚挺的蓓蕾,满手皆是丰盈饱满的触感。 还差一点了林玄言轻轻捻动指间曲翘的乳头,声色低沉道:“接着,我用绳子缠住了你的大腿,腰肢,嫩乳,最后从你的裆下穿过去,深深地勒在白虎的缝中,你被绑着双手吊在梁上,我一鞭子一鞭子抽打着你,掰开你的双腿,又肆意奸淫着你的嫩穴,肉棒在里面进进出出,你被操得哼哼唧唧地叫着,身子却有了感觉,淫水乱泻,放浪地大叫求饶起来” “啊别说了嗯哼不要——”南宫螓首乱摇,意乱神迷之间发出了一声高亢诱人的娇啼。 林玄言本来一直浅浅地抽送着,忽然直杵花心,棒身刮擦过软肉,直接送到了最深入,抵住了那微微凹陷的花心,那一瞬,南宫浑身痉挛,绝美的容颜上圣洁与淫乱两种表情矛盾地并存着,她抓着林玄言的手臂,身子止不住地哆嗦,娇躯乱颤间,俨然一瞬间来到了快感的最高潮,她的眼角,甚至噙上了一滴晶莹的泪。 林玄言低下头,替她吻去了那一抹泪痕。 南宫痉挛高挺的腰肢缓缓发送,檀口之间依旧发出着高潮余韵般的浅浅呻吟。 林玄言缓缓抽出了那沾满精液的肉棒,随意抓了一捧雪,擦了擦。他替南宫整理好有些破碎的衣裳,将下摆也捋了下去,遮住了微红翘挺的嫩臀和雪白修长的大腿,然后将她抱了起来,南宫那秀美的脸蛋微微潮红,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透着一缕茫然。 她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领,回想起刚才放荡的画面——按理说我不该如此,仅仅言语挑逗罢了,我怎么会身临其境,还流露出如此情态她看着林玄言,看着他脸上浅浅的笑意,霍然明白了。 “你” “我入见隐了。”林玄言喟然轻叹,他再次抱了抱她,柔声道:“委屈大当家了。” 南宫泪水盈眶。 不许人间见白头。 那七字圣言只剩下白头二字。 林玄言整理衣衫,望着面色阴沉的镇天下,微笑道:“请。” 镇天下道:“我应该早些斩草除根的。” 林玄言道:“我刚诞生的时候和你一样,盲目地自信,张狂得以为天下无敌。所以犯下了一些要用一生去弥补的过错。你年龄比我更小,更是如此。” 镇天下沉默片刻,道:“我依旧觉得我不会败。” 林玄言双手拢袖,一如出城时的模样,他缓缓走到镇天下身前,再次平静道:“请。”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冰面上。 晚云割裂成絮,天地皆剑。 南宫将‘白’‘发’二字收拢身前,静静凝视。 白发见白发。 她看着却有些孤单。 失昼城头,陆嘉静仓皇地跑了出来,看着云絮间纵横天地的两道剑气,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就在先前,她手心的那道千里传剑符燃烧殆尽,却未见他们归来,那时她便知道出大事了,但她未将这件事告诉季婵溪,只是一直凝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天上又落了雪,有白色的雪,也有黑色的,他们纷纷扬扬地纠缠着,洒向这座古老的城池。 季婵溪也明白了过来,伸出手,将一片晶莹的雪花攥在掌心,低声自语:“一定要赢啊。” 千万里皆是剑。 整片南海皆被剑域笼罩,一气纵横三万里。 青紫色的电蟒纠结扭曲着扫过海面,巨大的雾气凝成冰霜为天地都覆上了一层薄纱。 长空之中似有龙吟,骤然响起,骤然散去。 海面上,暴雨下了数十轮,将天下洗了一遍又一遍,阴晴难定。 无数人鱼一样的珍贵生命成群结队地游曳而出,唱着凄凉而悲伤的挽歌。 浮屿上,那本即将翻到最后一页的金书忽然震了震,上面的某些字迹如雨打尘埃般被洗去。 乾明宫的地底,铁索间披着红袍的绝色女子勾起嘴角,露出了一抹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的笑容。 而南宫立在一片浮冰上安静地等待着,白发两字始终悬在她的身边,散发着温柔的光。 没有一片雪花能够靠近她。 这场席卷整座南海的风暴整整持续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裴语涵带着席柔来到海边,与她说着南海那边看不到,却可能发生着的故事。 南宫仰起头,望着天,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不知是不是眼睛太过酸涩,她竟然模糊间看到了两轮月亮。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心生感应,望向了远方。 海面上,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 白衣黑发的少年足尖在海水上踩踏出缕缕涟漪,朝着自己缓缓走来。 南宫感觉自己被抽干了所有力量,一下子跪坐到了地上,她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只好竭力挤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林玄言垂着衣袖,胸膛上皆是细密发红的剑痕,他脸色惨白,嘴角却噙着柔和的笑意,他对着南宫,也像是对着天下众生说:镇天下已死。 三尺剑依旧天下无双。 第八十九章 归来看海,风平浪静 风停雪止,海平澜静。 人成对,剑无双。 故事有了好的结局,战后的废墟再如何疮痍狼藉,也总有漫长的时光来整理河山。 三万年的阴霾消散,早已决心誓死卫道的南宫不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百感交集落到唇边便无语凝噎,她反倒像是一个局促的小女孩,确认了好几遍来人之后,那被雪雨洗得苍白的容颜上终于勾勒出浅浅的笑。 林玄言看着逐渐晴朗的海面,同样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走到南宫身前,胸口一热,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冰凉的身躯,手环到她身后的腰间,按住了那纤柔软弹的腰肢。 黑绸的衣裙深深陷出指涡,南宫身子微凛,下意识地踮起了脚尖,她双手向两边摊开着,不知道该推开林玄言还是拥抱他。 林玄言的手沿着纤腰向下滑动,按上了南宫丰软浑圆的翘臀,手指用力,一下便隔着绸滑的衣衫陷入了那嫩弹的软肉之间,南宫嘤咛一声,下意识地将一只手环住了林玄言的,说了声:“不要。” 林玄言没有吭声,抱着南宫,手不停地抓捋起她黑色的裙摆,她的娇臀被一顿抓弄,那黑裙也随着他的用力而被提了起来,白暂如新笋的小腿露了出来,紧紧绷着,林玄言的感受着手指间软糯而肌肤弹性的触感,肆意地抓捏享受着,他紧紧贴靠着南宫的娇躯,胸前那丰盈饱满的玉峰同样被紧紧压着,南宫身子微微颤栗,她本想稍稍反抗,但是想到三个月的压抑和见到他活着时的满心欢喜,身子也渐渐的软了下来。 南宫另一只手臂也微微贴靠上了林玄言的后背。林玄言五指紧紧地抓着南宫丰满的臀肉,南宫没有反抗,微微闭着眼,那倾国倾城的容颜上清眉舒展,笑意温和。 林玄言低吼一声,一把将南宫推倒在身下那块浮冰上,身子压了上去。 南宫没有反抗,顺从着躺下了身,任由林玄言撩起自己下身的衣摆,那黑色的裙裾顺着大腿被推了上去,月白色的丝薄亵裤在三个月前便被扯碎,此刻下身光洁雪白,不着片缕。南宫稍稍迟疑之后,分开了一些腿,那光嫩洁白的玉穴堪称最完美的杰作,唇瓣紧紧地合着,其间含着一线嫣然的细微裂缝,雪白的丘壑上更是纤尘不染,带着柔软的肉感,让人忍不住想肆意抚弄,剥开那半月形的唇瓣,窥见其间最神秘瑰丽的景致。 南宫闭上了眼,她知道眼下发生的事情有些荒唐,却乖顺地任其施为,没有丝毫要反抗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有滚烫的硬物顶开缝隙挤了进来,但并不顺利,如垦荒般地一点点顶压着,那硬起的阴蒂被频频触碰,激得南宫腿心湿腻,娇嫩软腻的身子更如蚁走电窜,弄得她浑身热了起来。 林玄言此刻有些神智迷乱,他顶了好多下皆从那滑腻的雪白玉丘旁滑过,他握着自己阳根,对准了那雪白的嫩丘,正欲强行顶入,他的神色微微晃动,怔怔地看着她的雪白玉丘看了会,忽然低声道:“婵溪” 南宫身子微颤,睁开眼轻声叹息,林玄言指间颤抖地伸向了那细微的缝隙,在即将触碰之际触电般缩了回去。 林玄言瞳孔渐渐清晰,他看着冰面上绝美的女子,看着那修长雪白的大腿,为她重新掩上了裙裳,捂着额头低声说:“大当家,对不起。” 南宫柔和地笑了笑,支起了身子,道:“你如今可是失昼城的大英雄,若是可以服侍你,妾身自然也无怨无悔。” 林玄言将她的身子扶了起来,帮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南宫笑意盈盈,眉目纯净间又带着些娇媚,任由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将她就地正法,好好疼爱一番。 林玄言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渐渐平复了心情,他看着逐渐放晴的海面,问:“过去多久了?” 南宫答道:“三个月了。” 林玄言错愕道:“这么久了?” “静儿和婵溪应该担心死了吧”林玄言自语了会,望向南宫,道:“大当家,你的身子终究是给了我,虽是情非得已,但我会尽力负责的。” 南宫微微摇头:“林公子何必为这小事介怀,能救下失昼城,妾身赴汤蹈火亦是义不容辞,更何况这区区蒲柳之躯。” 林玄言笑道:“若大当家是蒲柳之姿,那整个天下的女人都无地自容了。” 南宫温婉一笑。 林玄言又抱了抱她,这次只是简单的拥抱,没有动手动脚之类的,拥抱结束之后,林玄言的手轻轻蹭了蹭她饱满如扣碗的丰嫩玉乳,南宫只是低了些头,也未说什么,她气质依旧端庄典雅,只是此刻乖巧得像只温顺的猫。 “先回去吧,别让大家等得太心急了。”林玄言道。 “好。”南宫应了声,抬头了有看了眼那重现的明月,双月共辉,如一道明河两边相对的倒影,她眼眶又微微红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南宫跟在林玄言身后,脸上始终带着笑意,林玄言回头看她的时候,她又低了些头,将笑意敛去。林玄言慢了些脚步,与她同行。 “那若是回去之后,我该怎么与她们说?”林玄言问。 南宫想了片刻,道:“若是不愿让她们知道,不说不就行了?” 林玄言打量了她一番,无奈道:“南宫姑娘,你这副不良于行的模样,鬼都知道有问题呀。” 南宫啊了一声,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脚尖,脸颊微红,道:“那怎么办?” 林玄言微笑道:“到时候就将原委说与她们吧,我那两位妻子皆是体贴之人,更何况在家中一般我说了算的。” 南宫柔和地笑着,也没有揭穿他,道:“那三妹呢?” 林玄言脚步顿了顿,他抚了抚额头,苦恼道:“三当家自然也是个好姑娘。” “那林公子也”南宫试探性道。 林玄言缓缓道:“世界上有很多好姑娘,但是不能因为别人喜欢我,我便要娶了她,这是我的花心,对静儿她们太不公平了,哪怕她不会说什么,但终究是我的不对。” 南宫看着他的眼睛,欠了些身子,道:“妾身知道了。” 林玄言摸了摸她的微乱的长发,那清艳的容颜即使苍白疲倦依旧那般明艳照人,他轻笑道:“南宫姑娘不要多想,我其实一直非常敬佩仰慕你的。” 南宫摇头道:“妾身终究只是女子,更何况还不知道自己身世也不知道我到底属于哪里,该去往哪里。” 她转念一笑,又道:“等回失昼城再说吧,最难过的日子都过去了,接下来都不算什么的。” “嗯。”林玄言问:“刚才想起那些旧事,按照邵神韵与秋鼎的关系,何至于要封印她三万年?” 南宫想了想,斩钉截铁道:“这一定不是他做的。” 林玄言蹙眉道:“为何?” 南宫道:“虽然我记不真切了,但是他们的感情其实是很好的,甚至比娘亲更好,我记得嗯” 南宫欲言又止,清眉微蹙着,咬着嘴唇,似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林玄言好奇道:“怎么了?” 南宫犹豫很久,才缓缓道:“我听说,很久之前,娘亲是很温柔的人,但是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和他们说的不一样了。她虽然偶尔会照顾我,对我笑笑,和我说说话,但是大部分时候还是沉默寡言的。后来,秋鼎与娘亲一同和龙王死战,秋鼎和龙王都死了,娘亲却活了下来,她几乎用尽修为从大海中取出了一块巨石,浮于天上,然后于南海之畔立下了白头碑,便也去世了。那之后,我与两位妹妹被奉为失昼城的新主人。之后轮回百代,便是如常的故事了。” 浮屿竟然是南祈月的手笔? 林玄言问:“那三座神宫是何时铸成的?” 南宫笑着指了指自己,笑道:“是四座。” 她按着额头想了会,不确定道:“似乎是在失昼城之时便铸好了,但不过是巴掌大小,秋鼎死后,我们修为最深,最善占卜的大祭司将它们送往了世界各地。羡鱼是龙渊楼的钥匙,古代是修罗宫的钥匙,而北府则需要古代渊然规矩三柄剑同时才能开启。” “这样啊”林玄言想起了当时海面上群雄并至的混乱场景,喃喃道:“这些难道都是他安排好的吗?算的也太远了吧” 南宫笑问道:“你如今不也是见隐境吗?这些事情难道做不到?” 林玄言苦笑道:“半条命都打没了,如今这境界破碎不堪,我也不知道到底还算什么,大概比通圣稍高,比见隐稍低吧。” 南宫蹙眉道:“那以后若是遇上了你口中的那位叶临渊怎么办?” 林玄言道:“他要得到三尺剑是为了破入见隐,若是如今已经另辟蹊径,我与他也没什么你死我活的大道宿怨了吧。” 南宫认真问道:“若是他犹不知足呢?” 林玄言脚步顿了顿,不确定道:“仗剑飞升?” 说罢,林玄言自嘲地笑了笑,道:“唉相比下来,镇天下不过是掌握了至强力量的小孩子罢了,这三个月里,哪怕他有很多机会逃跑,也出于天下第一剑的尊严和自负,要拼上性命与我死战,但叶临渊这种老狐狸才最可怕啊,若是我未洞察天机,此刻可能已经沦为冰冷的兵器,可我即使来到了南海,也不敢确认我是不是真的逃过了他的算计。” 林玄言揉着眉心,继续道:“算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若是真有相争,我避开道路便是。” 南宫安静地听着,道:“妾身也会尽力护着你的。” 林玄言笑着嗯了一声,抬起头的时候,失昼城的轮廓已经勾勒在了视野里,如今双月共辉,失昼城显得银亮而清晰,仿佛那些城墙上的血污都被照拂干净,如银亮的雪尘。 这三个月以来,陆嘉静与季婵溪轮换着站在城头,今日似是被天地异象引动,犹在梦中的季婵溪猛然惊醒,随手扯过一件黑色大氅披在身上,跑到了城头上,扯着陆嘉静的袖子问:“陆姐姐,怎么了?” 陆嘉静声音微颤,不确定道:“雨停了。” 季婵溪细眉蹙起,双手扯着大氅的衣口,骨节捏得发白,她看着头顶的那轮重新出现的苍白月亮,喃喃道:“结束了吗那他呢?他怎么还没回来?大当家怎么也没回来?” 陆嘉静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季婵溪不安问道:“要是死了怎么办呀?” 陆嘉静揉了揉她的脑袋,道:“妹妹这么好看,他怎么舍得死?” 季婵溪忽然惊呼一声,身子前倾,手扒住了城墙,一个白衣飘飘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季婵溪感觉自己的腰肢被一只手揽住了,然后听到啪啪两声,季婵溪娇呼两声,娇臀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嗯?背地里这般说夫君坏话,不家法严惩一番你这个小丫头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呀?”林玄言揽着她的腰,向后撤了两步,一把扯去她的大氅,扬到城下。 季婵溪手扒着城墙,身子被迫退了些,于是那臀丘被迫翘得更高,与蜂腰连成诱人曲线,林玄言毫不客气,左右连拍了好几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响了起来,臀肉颤得衣裙褶皱,季婵溪娇呼一声,回过身望向身后突兀出现的少年,却没有责怪的意思,眼睛一下子红了。 林玄言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臀丘,然后身后勾了勾她的眼眶,笑道:“这就被打哭了?大小姐丢死人了。” 陆嘉静怔怔地看着忽然出现的少年,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她嘴唇颤了颤,半张开来,冷风灌了进去,她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而林玄言已然放过了这个出言不逊的小姑娘,目光柔和地望着陆嘉静,陆嘉静一身雪白的衣裙灌满了风,鼓鼓地胀起,更衬得她人影清瘦。 林玄言一把抱住了她。 “静儿,你季妹妹说出这等话,你也不替为夫惩戒一番,是不是也该”林玄言说着,耳畔忽然传来陆嘉静轻轻的啜泣声,他轻声道:“没事了,我回来了,也没缺胳膊少腿的,那个镇天下呀根本不是夫君的对手,我轻而易举就杀掉他了,唉,笑一下嘛。” 陆嘉静听着他的话,手死死地箍着他的后背,他肩膀处的衣料湿了,微凉。 林玄言说着说着,声音也哽咽了起来,抱着陆嘉静柔软的身躯也哭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相拥哭着,声音哽咽连不成句子,陆嘉静情绪压抑了三个月,平日里虽然看着冷静平和,但此刻真正见到林玄言平安归来之后,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季婵溪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屁股还是有些痛,她两只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听着两人的话,也伤感极了。 到最后,反倒是陆嘉静首先止住了眼泪,反而开始安慰林玄言和季婵溪,三个人推推搡搡,一路推到了闺阁的床单上。 “你们两个还记得临走的时候怎么和我承诺的吗?”林玄言看着跪坐在床榻上的两女,发问道。 陆嘉静想起了什么,俏脸微红,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季婵溪愣了会,更是直接摇头否认:“什么承诺?我怎么不记得了?” 林玄言眯着眼看着抬头挺胸一本正经的少女,笑道:“季姑娘骨头又硬了?” 季婵溪冷笑道:“也不知道以前每次从我床上哭着喊着求饶的是谁?” 林玄言虽在此战中被打掉了半条命,但是境界总是要高过通圣的,他对于自己此刻能不能降服这只小白虎也跃跃欲试,他挑衅道:“以如今我的实力,你与陆姐姐一起来只有乖乖求饶的份。” 季婵溪讥讽道:“你想骗我与陆姐姐与你一同同床,以为我会上当?” 陆嘉静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她对于两人一同上床还是有些芥蒂和羞耻。 林玄言强横道:“反正今日你们也跑不了了,来,静儿,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我们分开之前说好了什么?” 陆嘉静看了季婵溪一眼,哼了一声,有些不满道:“不就是说,你要是能杀了镇天下,我们以后嗯,以后小嘴和后庭都让你任意用吗?” 林玄言眯着眼笑道:“哦,原来静儿没有忘记啊。” 陆嘉静白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当初我们不过是激励一下你,反正现在你也平安回来了,这份协议不作数了。” 一旁的季婵溪同意点头。 林玄言讶然道:“还有这种逻辑?” 陆嘉静问:“我说了不算数?” 林玄言指了指身下的床榻,道:“以前我们就说好了,床上的事情我说了算。” 陆嘉静听完便要起身下榻,林玄言一把拉住了她,那一对柔软丰满的乳峰一下被他握在了手中,陆嘉静娇呼一声,身子被拉倒在了床榻上,在轻微的断裂声里,她白裙腰间的系带已被扯断,宽大的斜襟长袍一下子向着两边敞开,露出了其中被傲人的玉峰高高撑起的亵衣,林玄言又乘机摸了一把,手感软妙得难以言喻。 陆嘉静被他推倒在床榻上,那一对最傲人的嫩乳已经沦陷,被林玄言抓在手中肆意揉搓着,那单薄的亵衣更是似要被雪腻软肉撑裂了一般,紧紧地绷着,那曲翘挺立的乳珠隔着衣衫也若隐若现出了小巧的轮廓,而那乳珠与衣衫摩擦,微微生疼,却又刺激得小巧乳珠更加坚硬翘挺。 林玄言感受着掌间雪乳极致的丰满触感,又反反复复地如揉面团般摩挲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陆嘉静被他轻薄得脸颊绯红,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幽怨地瞪着他,而一旁的季婵溪也盯着这一幕看,看着那雪乳隔着衣衫饱满挼搓时,竟还有微微的羡艳之情。 “静儿的胸还是这般弹手好摸。”林玄言赞叹道。 陆嘉静反击道:“你也还是这般轻薄孟浪。” 林玄言笑道:“你也好意思提浪这个词,我只是揉了揉你的胸,但静儿下面怕是已经湿透了吧?” 陆嘉静脸颊更红了些,胸膛微微起伏着,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林玄言看,似是赌气。 林玄言调笑道:“哎,静儿,你身为正妻怎么一点大妇的自觉也没有呀,看来不好好家法处置一番是不行了。” 陆嘉静道:“你想干嘛?” 林玄言看了季婵溪一眼,道:“婵溪,平日里静儿姐姐有没有欺负你呀?” 季婵溪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点头也不摇头。 “今天夫君做主,让你好好惩罚一下你陆姐姐。”林玄言说着,一把将陆嘉静的身子翻了过去,让她面朝床榻,露出后背与臀腿之间跌宕起伏的傲人曲线。 陆嘉静愤然道:“不许打我屁股!” 季婵溪同样姐妹情深地摇头道:“不行,哪怕你连我一起打。” 林玄言揉了揉陆嘉静的香肩,刚想说什么,言语忽然愣住了,他看了一会,眼睑垂了下来,手指轻轻抚过陆嘉静的秀发,落在了那极细的一茎白发上,他轻声叹息道:“静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陆嘉静道:“那你还欺负我?” 林玄言抱起了她,轻轻吻了吻她的侧靥,道:“以后回到轩辕王朝,我们不理世事,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吧。” 陆嘉静轻声道:“若能如此,自然最好,只是我们遇到的不遂人愿的事情还少吗?” 林玄言将她搂着,陆嘉静靠在她的肩头,两两无话。 季婵溪盘着纤巧雪白的腿坐在一边,忽然问:“那林大剑仙,你与我们两个小女子说说,你是怎么杀的镇天下?” 这个问题果然来了。林玄言心思微沉,他一路上都在想要不要说实话,事到临头了还是没有想好。他出剑之时俯仰不愧天地,快如闪电,锐利得足以斩断一切,而面对这小小的儿女情长,反而会显得拖泥带水起来。 见林玄言面有犹豫,陆嘉静也好奇了起来,抬起头看着他,不解道:“与我们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林玄言看着她清澈的眸子,沉吟片刻,道:“我找到了我的剑魂,在某座神宫里。” “琉璃宫?”季婵溪问道。 林玄言叹了口气,缓缓道:“南宫。” 陆嘉静神色一震,喃喃地念了两遍南宫这个名字,神色微异。 季婵溪同样冰雪聪明,眸子微亮,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房间里寂然无声,明亮的烛光辉映着月色,半掩的帘障一片迷幻的绯色,榻上的人影绰绰约约地安静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嘉静目光闪烁了几下,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季婵溪则蹙起了弯弯的细秀眉毛,望向林玄言,冷笑道:“大剑仙真是艳福不浅呀。” 林玄言道:“我也是被逼无奈。” 陆嘉静点头道:“嗯,我自然不会在意这个,若是能早些想通这些关节,之后的战事也不会如此惨烈,原来当初在琉璃宫中探查到剑魂,是因为南宫也在其中,这终究是我们的疏忽。” 林玄言无奈道:“要怪也怪秋鼎,非我们之罪。他要是早些说清楚这些,何至于如此。” 陆嘉静道:“想必这也有他的道理吧,说来奇怪,为何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南宫体内,以大当家的境界竟然发现不了?” 林玄言皱起眉头,想了想,不得其解,道:“这事还是到时候问下大当家吧,今晚不谈这些。” 陆嘉静弯起眸子,慵懒地舒展了一下柔软的身子,笑问道:“那今晚谈什么?” 季婵溪看着陆嘉静略带柔媚的笑容,冷哼道:“陆姐姐真是又浪又不禁肏.” 陆嘉静支起身子看着面容俏妍的少女,道:“那今天小婵溪让姐姐开开眼,看看你是怎么驯服这位大剑仙的?” 季婵溪不屑地哼了一声,仿佛这根本不算什么引以为傲的东西。 林玄言嘴角微微翘起,心道如今自己境界再涨,对付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难道还在话下?刚刚杀掉镇天下,今晚又能降服一个『劲敌』,真是快意。 季婵溪看着他满脸笑意的样子,不解地眨了眨眼,心想你至于这么开心吗? “我先费点力气制服你陆姐姐,再来与婵溪专心一决高下。冷落片刻,不介意吧?”林玄言笑问着,心想今日便先不施一龙二凤了,先逐个击破让这个曾经使得自己颜面尽失的少女心服口服再说。 季婵溪撇了撇嘴,哦一声,道:“不会。” 林玄言转而望向了陆嘉静,解开她的衣裳,将那宽大的衣袍向下扯动,直接使得肩膀裸露,一路褪到了臂弯处,那玲珑秀美的锁骨下,一对丰满傲人的玉峰紧紧撑起衣物,似是随时要裂衣弹出。 林玄言忽然停下了动作,盯着陆嘉静的眼睛,道:“静儿先完成一下你的承诺可好?” “承诺?”陆嘉静有种不好的预感。 问话间,林玄言将陆嘉静拉到了身前,让她跪坐踏上,然后顺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袍,那坚硬滚烫的肉棒如剑出鞘般弹了出来,凑到了陆嘉静绝美的秀靥边,那硬挺阳具上隐隐有青筋暴突。 一旁旁观的季婵溪秀眉紧蹙,似是嫌弃着林玄言的无耻。 “委屈静儿了。”林玄言将身子往前凑了凑,滚烫的肉棒凑到了陆嘉静的唇边,陆嘉静羞恼地瞪了林玄言一眼,却还是弯下了娇躯,朱唇微启,螓首凑了过去,香舌微伸,小心翼翼地舔弄了起来,林玄言低着头,看着陆嘉静跪在自己身前要含弄阴茎的样子,虽然心中火热,但依旧觉得愧疚,低声问道:“算了吧,这太过折辱静儿了。” 季婵溪在一旁冷笑道:“装什么装?我看你心里期待得很,男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陆嘉静同样不信他的鬼话,白了他一眼,道:“闭嘴,我陆嘉静说到做到。” 她低着头,一手抓着自己的袍襟,而雪白宽松的衣袍根本掩盖不住酥嫩丰满的雪腻玉乳,半含半露着,她另一只手直接扶上了经络暴突的坚硬阳具,轻轻揉动了几下之后,檀口启张,凑了上去,衔住了发紫的龙筋,舌头与此同时挑弄裹上,湿滑地抱住了肉冠,林玄言低头看着这一幕,视觉与身体的双重刺激之下,那舌头抚弄过肉冠之时,他浑身发抖,险些没有锁住精关,直接丢了。 陆嘉静对于此道本就熟稔,如今虽微有生疏,小嘴却也很快适应了林玄言的尺寸,她低头专心含弄着,吞吐之间侧靥微陷,那丁香小舌轻柔地缠裹吸吮着,将那坚挺的龙筋更套弄得硬了几分,舌头每每刮擦过肉冠,林玄言都忍不住身子微颤,他低着头看着陆嘉静天鹅般修长雪白的脖颈,心想如果世界上还有更美的景致,估计也就是稍后季婵溪被自己肏的哀声求饶的样子了。 林玄言只觉得快美异常,却也不敢轻举妄动,怕一下挺入深入唐突了身下的佳人,陆嘉静细心地舔舐过龙根的每一寸地方,然后吐出了半截龙根,微微仰起头,眼含媚意地看着林玄言,似是在说你靠修为强忍着算什么男人? 林玄言明白她的意思,却只是轻柔地笑了笑,肉棒早已硬得难以言喻,他抽离出了阳具,一把将一身白裙的绝美女子推到了床榻上,笑道:“陆姐姐真是守信之人,为夫好好奖励奖励你。” 陆嘉静被她压到身下,两人鼻间凑得很近,双目对视着,林玄言毫不客气,一手按上了那腴软的胸脯,轻轻将那丰满的玉乳揉出了裙裳,乳肉满满当当地盈在手心,乳肉自指缝间四溢,完全难以掌握。 陆嘉静看了一眼旁边若无其事观战的季婵溪,微羞道:“在季妹妹面前不许太作弄我,不然以后休想让我再给你品萧。” 林玄言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静儿的面子大过天。” 陆嘉静脸更红了几分,恼怒地看着林玄言,道:“你再这样我把你踢下去了。” 林玄言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稍后保证让静儿舍不得离开我。” 她一双修长玉腿被林玄言分开,那本就宽松的下裙自两边解开,轻轻一推便露出了大片雪白的玉腿,她这些天仅仅披着一件单衣,下身甚至未着亵裤,裙袍推至腰间,那萋萋银亮芳草掩映的美景一览无遗,玉蚌半开半合,似吐着丝丝的热气。 林玄言看着她的眸子,撑臂挺身,陆嘉静身子一紧,肉棒在身下凝成了一个炽热的点,那高耸的怒龙轻而易举地挤开了朱门玉户,闯入了泥泞多汁的花径之中。 陆嘉静腰肢挺起,低呼一声,尾音娇娇颤颤,诱人销魂,她望着林玄言的眼神已是媚眼如丝,那肉棒刨刮着花穴玉道的褶皱而过,没深入一寸都惹得身下女子颤抖不已,轻轻的水声里,阳具一下杵到了滑到了最深处,撞击花心,裹着阳根的腔道在这一刻猛然紧缩,还未开垦,那乳液汁浆便忍不住喷射了出来,林玄言在适应了其间的紧窄之后挺弄起来,陆嘉静的玉腿被他高高抬起,下身交合处不留一丝遮掩地暴露在视野里。 花唇玉肉被抽插得翻飞,肉棒进进出出间,每一次耸动都惹得美人娇喘不已,而她面容上依旧有着与生俱来的清冷贵气,此刻媚眼与贵气丝丝入扣地交融起来,带着让人窒息的绝美,因为季婵溪在一旁认真地看着,陆嘉静也只是小声地呻吟着,饶是如此,那呻吟声依旧悠长而不绝如缕,余音颤颤,销魂缥缈。 陆嘉静的身子在一声一声抽插中放松下来,她虽有些不满林玄言轻佻的态度,但心中还是欣喜更多,她此刻只觉得玉乳胀得厉害,伸手要去拆解自己的衣襟裙带,让一对饱满丰挺如扣碗般的嫩乳挣脱开衣衫紧致的束缚,林玄言似是也明白她的意思,手指轻轻一勾,那乳珠擦过衣襟,一下子弹了出来,在空气中傲然挺立着。 解开了陆嘉静的衣衫之后,她的上衣和下裙都一并被推挤到了腰间,林玄言双手抓住了那一对丰满的乳瓜,稍一用力,丰腴柔软的美肉便在指间四溢开来,雪脂般滑腻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陆嘉静感觉自己的乳珠被握在了手中,呜呜嗯嗯地叫了几声,而身下的肉棒开垦得极为卖力,深深浅浅之间多次直捣花心,淫靡的声响里,陆嘉静螓首摇晃,腰肢颤动,被插得欲仙欲死。 “静儿若是受不住了,记得向夫君求饶啊。”林玄言一边揉弄着玉峰一边出言调笑。 陆嘉静娇叱道:“少废话,你也就在我床上可以逞些英雄好汉。” 林玄言稍一用力,十指掐入那饱满的乳肉之间,如揉面团般揉捏着,林玄言俯下身咬了咬她的嘴唇,舌头又轻轻舔过她的面颊,陆嘉静下意识的侧过脸回避着,林玄言忽然抓住了她的肩膀,下身轻轻抽离,将她整个人翻转了过来。 在轻微的空虚感之后,肉棒又插入了湿润柔滑的花径之中,林玄言抱住了她的纤细的腰肢,将其提了起来,陆嘉静便以一种跪趴的姿势对着林玄言,那丰腴浑圆的雪臀便正对着林玄言,林玄言看得心思火热,伸手狠狠拍了两下,留下了两个淡淡的巴掌印。 陆嘉静清叱道:“不许打我屁股嗯” 滚烫坚硬的阴茎再次长驱直入,一顿穷追猛打的抽插之下,陆嘉静被插得螓首乱摇,娇喘细细,胸前那一对沉甸甸的玉乳不停地欢动,啪啪啪的淫靡声响里,她花穴忍不住地收紧,在一阵阵的挛动中,清泉蜜浆如潮水般喷出,打在林玄言的大腿两侧,一片湿腻。 “啊别了轻一些。”陆嘉静忽然娇吟一声,雪颈高高扬起,脚趾蜷曲,在一阵惊心动魄的呻吟声中狠狠地丢了。 陆嘉静腰身一塌,瘫软地躺在床上,抽搐般地轻颤了两下,娇嫩的肌肤上布上了绯云般的颜色,林玄言将犹自坚挺的肉棒抽离了陆嘉静湿嫩的花穴,微微上移,挑开了丰腴臀肉的缝隙,直接对准了那紧致小巧的后庭。 “别!”陆嘉静惊呼一声,手伸到身后要掩住屁股,她看了一眼一旁笑眯眯看戏的季婵溪,道:“今天不行季妹妹在一旁看着呢。” 林玄言问:“看着又如何,我稍后也在你面前这般插她不就是了?” 陆嘉静扭了扭自己的腰肢,强硬道:“不行就是不行!” 林玄言的肉棒反复地刮擦了几遍后庭的褶皱,轻声道:“静儿害羞了?” 陆嘉静咬着嘴唇,有些艰难道:“今日我怕了你还不行吗?饶过我这一次,下次婵溪不在的时候我给你好不好?” 林玄言拍了拍她微红的挺翘臀儿,道:“既然静儿都哀声求饶了,那边放过你这次吧,让你的小嫩穴代之受过吧。” 说罢,林玄言肉棒下移,再次刺入那玉肉花蚌之中,快而有节奏地抽插起来,那带着兽性的侵略让陆嘉静喘不过气来,只能忘情地呻吟大叫,阴茎每每没入深处之时,那娇媚的呻吟声都变得酥软极了,竟带着青楼女子般的诱人放荡,最终,在几次被顶到了高潮边缘后,陆嘉静终于忍耐不住,轻轻挺臀迎合肉棒撞击坏心,那层层叠叠的软肉骤然收紧,陆嘉静高挺翘臀,在一声忘情的销魂呻吟声中,来到了高潮的顶峰。 “陆姐姐真是不堪鞭笞呀。”季婵溪看着浑身紧绷,低低喘息的女子,手指勾了勾她垂荡在侧靥的秀发,微笑着讥讽道。 陆嘉静同样恼恨自己的不争气,此刻听到季婵溪的嘲弄,更是羞恼极了,她瞪了季婵溪一眼,声音断续道:“没大没小,要不小婵溪来给姐姐演示一下什么叫百战不殆?” 季婵溪抱着双腿,不以为然地鼓了鼓香腮,还挑衅了看了林玄言一眼。 陆嘉静心中讥哨不已,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玄言战力更胜以往,若是再交媾片刻,自己再丢两回,恐怕自己又要被逼得认错求饶了,此刻她祸水东引,将焦点转向了季婵溪身上。 哪有自己在这边被操得连连呻吟,季妹妹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笑话的道理?陆嘉静给林玄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敢对自己不敬的小姑娘。她知道先前林玄言在床榻上不是她的对手,但是此刻林玄言已然突破通圣,境界今非昔比,拿下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难道还在话下? 林玄言同样自信满满,觉得今日便是一雪前耻之际,这个桀骜不驯的骄傲定然会被自己操得心服口服,而不是只能用打屁股这样手段来降服她。 “你们都盯着我干嘛?”季婵溪显然不知道他们两个的念头,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坦荡表情。 林玄言扯过了一件披风披在陆嘉静起伏的娇躯上,转而将季婵溪扯到身前,她的身子虽然比较娇小,却也发育得极好,该凸的凸,该翘的翘,那白暂柔滑的肌肤更像是可以挤出水一样,那清冷无暇的容颜总带着淡淡的蔑色,让人忍不住想将她压下身下,狠狠亵玩征服。 “大小姐,还不乖乖趴下,夫君要临幸你。”林玄言笑着勾了勾她的下巴。 季婵溪一把拍开他的手,轻蔑道:“呵,你每次都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最后哭着喊着求我放过的又是谁?” 林玄言冷笑道:“如今时移物换,我早已今非昔比,稍后你哪怕求饶我也定不饶了你。” 季婵溪按着他的胸膛,反而将他按在了床上,冷冷道:“废什么话,好生服侍着本小姐。” 林玄言一个翻身,重新将少女压在了身下,一把扯下她的腰索随意甩到了床下。陆嘉静在一旁坐着,抚着自己起伏不定的酥胸,已经打定主意要看她出丑,稍后她不堪鞭笞之际,再将她扯过来,狠狠揍一顿屁股,这样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这位骄傲的大小姐在自己面前,估计也很难抬起头了。 陆嘉静在心里打着算盘,林玄言与季婵溪已经在床上滚打了起来,黑裙拆解开来,那雪白的身子罂粟花般绽放招摇着,一对腴软丰嫩的椒乳更是漂亮至极,那乳珠小而嫣红,如一枚立在峰顶的红豆,诱人极了。 此刻那一粒敏感的红豆随着林玄言的揉捏在她掌心滚动着,季婵溪蹙着眉头,对于乳珠的玩弄,她依旧有些不适,便直接抬起头,吻住了林玄言的嘴唇,另一只手直接抚弄上了那坚硬的洞箫,撸动抚弄起来,林玄言不甘示弱,也将手伸入她的裙中掏弄起来。 林玄言的阳具备她揉弄得经络暴突,而季婵溪的双腿之间同样被套弄得水声阵阵,两人交锋一阵之后不再试探,直接动起了真格,林玄言有了与大白虎交战的经验之后,对于降服小白虎更为自信,噗嗤一声,肉棒挑开那雪白肉丘中的粉红缝隙,杵入了嫣红的花唇,刮擦过紧窄的穴道,适应着那紧锢的快感。 在插入之后,林玄言直接将少女抱起下了床榻,季婵溪娇呼一声,不得已抱住林玄言的脖子,林玄言走到窗边,将她的身子翻转过来,直接压在窗沿边,狠狠拍了一记她的翘臀。 “撅起来。”林玄言严厉道。 娇臀被打得乱颤,季婵溪低哼一声,也不做回应,林玄言便直接箍着她的腰将她的臀儿提了起来,分开双腿,龙根直接贯入其中。 季婵溪被顶得双乳摇晃,她双手扒在窗边,脚未能着地,未着罗袜的玉足小腿隐约透着青筋细细的脉络,粉雕玉琢,可爱至极,让人想捧在掌心舔舐亵玩,而她的白虎小穴已经被插入,相当于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交合处,纵然那花腔紧窄,也已经被开垦到了最深处,狠狠地顶着。一对丰嫩玉乳也悬晃在半空中,随着一记一记的抽插不停地晃动。 “哼嗯嗯嗯”季婵溪下身被挺得极深,琼汁玉液被强行压榨出来,肉棒刮擦过邹褶的嫩腔,死死的贴合挺弄也将她操得低低哼叫起来。 林玄言将她按在窗沿边上狠狠操弄,一记记啪啪的撞击声皆快美至极,这种征服欲让他快意极了,他每一记操弄都极为卖力,似是忍不住想要看到少女跪在自己身前啼哭求饶,然后含着自己的阳具乖巧地服侍自己。 “啊”季婵溪被林玄言捣入深处,低哼一记,花径涌出湿滑微凉的汁液,小小地丢了一次。 花汁玉酿浇上,林玄言同样被浇得身子颤抖,险些精关大开,他将肉棒顶着季婵溪,不敢轻举妄动,想要压下那股已至巅峰的快感。季婵溪似是有所察觉,不想遂他的意,自己抓住了床沿,挺动腰臀,抽动林玄言的肉棒。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林玄言猝不及防,下身的快感再也忍耐不住,那白虎玉穴自有妙处,汁液带着一种清凉的触感,那让肉棒瞬间紧缩的玉液喷涌每每喷涌出来,都让林玄言欲罢不能,此刻少女自己挺动腰臀迎合,他也无法忍耐,白浊喷入,滚烫地涌入花心,季婵溪娇呼一声,脖颈天鹅般扬起,发出一记悠长的呻吟。 冷风扑面,两人同时一个激灵,完成了第一回合的交锋。 林玄言轻笑一声,将少女再次抱了起来,正对自己搂在怀里在房间中踱步起来,每走一步,那肉棒便向着伸出挺弄,少女身子被弄得上下震动,她的身材曲线姣好而灵妙,此刻蜂腰雪臀不停颤着,一如雪浪翻滚,啪啪啪的淫靡声响充斥在灯火摇曳的闺房里,听得陆嘉静都面红耳赤。 季婵溪抱着林玄言的脖子,被插得雪股剧颤,那线条柔韧的娇躯也崩成了一张紧弓,她双腿被迫盘在林玄言的腰身上,下身门户大开,春水涟涟地淌落在地,一记又一记沉重的捣弄下抽插得她雪臀紧绷,穴肉翻飞,而每走一步,她都被迫以身子的力量迎接肉棒,仿佛是那阳具顶着自己的小穴,将自己整个身子都撑了起来,弄得她满身酥软微麻。 陆嘉静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一路从窗台交战到地上,再到床上,桌子椅子都留下了两人欢爱交媾的痕迹,陆嘉静看的瞪目结舌,心想白虎就真的这般厉害,若是换做自己,想必早就不堪鞭笞,被弄得乖乖服软了吧。 最后两个人又滚到了床单上,这次换做了男下女上的姿势,季婵溪犹如夜色中的精灵,尽情舒展着青春靓丽的身姿,她上下坐弄着,腰臀的曲线美得难以言喻,饶是陆嘉静都看的有些痴。 季婵溪也被弄得缴械了数回,那花唇也微微充血肿胀,腿心间躺出雪白的浊液,此刻花唇再次被肉棒杵挑开来,几次抽弄之后,春水更如失禁般潮涌出来,弄得林玄言双腿皆是。 林玄言抓着她的嫩乳狠狠揉搓着,每每捏住她乳尖之时便如打蛇七寸一般,她那湿腻紧窄的花腔更会紧紧收缩,如小嘴般吸吮阳具。若是平常这种感觉自然舒爽异常,但是此刻林玄言同样丢了数回,甚至有些不敢触碰她的乳尖。 高潮中酥软娇喘的季婵溪还有闲心挑衅地看了陆嘉静一眼,似是在嘲笑她的不堪鞭笞。 陆嘉静狠狠瞪了她一眼,心想以后一定要找个理由好好教训她一顿。 而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断了,季婵溪从林玄言的身上抽离出来,林玄言的肉棒早已不复最初的坚硬,已经微微软塌了下来,上面犹自混杂着白浊玉液。 “林大剑仙?你这柄剑怎么这般不堪用啊?”季婵溪手指将那微软的肉棒再次捋直,玩弄手间,出言调笑。 林玄言心中大恨,翻身将少女推倒在床上,身子欺压下去,而那肉棒却已不复硬挺,在那雪白玉丘的缝隙间狠狠对准了几次,却在插入之时又滑开了。季婵溪看着他,脸上讥哨轻蔑的意味更重了许多,只是笑盈盈地看着林玄言,看着他出丑。 “嗯?制服我?想让本小姐求饶?是谁不知天高地厚啊?”季婵溪用两根手指捏住林玄言的下颚,轻佻地笑问道。 林玄言咬牙切齿地看着少女,一时间却也拿她没办法。 季婵溪直接推开了他,冷笑道:“既然不行了就不要赖着本小姐,回去好好磨枪,下次可别再这般本事不济了。” 林玄言生气道:“季婵溪!你不要太过分了!” 季婵溪眯着眼笑了起来,一把握住了林玄言的阳根,柔柔的小手轻轻搓弄着,她笑问道:“你刚刚喊我什么?” 林玄言下身被对方抓住手中,心思一凛,本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想法,服软道:“季姐姐。” 季婵溪满意点头,看着另一边看得瞠目结舌的陆嘉静,四肢并作地爬到了陆嘉静的身边,要扯去她的披风。 陆嘉静抓着自己的衣襟,恼怒道:“婵溪你要做什么?” 季婵溪道:“陆姐姐,我平时敬你爱你,今日你却想看我出丑,其心可诛呀。” 陆嘉静反驳道:“我没有。” 季婵溪道:“我今后自然也会敬重陆姐姐,今日就让妹妹放纵一次吧。” 陆嘉静坚决道:“不行!” 季婵溪道:“你说了不算。” 陆嘉静看了林玄言一眼,林玄言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也无力再战。 季婵溪一手握住了她丰满的玉峰,道:“陆姐姐,你一点也不帮着妹妹,真是伤透了婵溪的心,婵溪要好好罚你。” “你你要做什么?啊”陆嘉静的身子被她翻转过来,季婵溪坐在她的大腿上,将她死死摁着,一把撩起了她的披风,露出了雪腻挺翘的娇美圆臀。 啪啪啪的拍打声响彻闺房,震得床板嘎吱作响,陆嘉静被一个晚辈如此惩罚,羞得把头埋在被子间,季婵溪一双小手拍打如风,刷刷刷地在陆嘉静漂亮至极的浑圆翘臀上印满了绯红的巴掌印,打得陆嘉静腿心湿润不已,哀哀求饶起来。 等到季婵溪终于放过她之时,她的臀瓣已经被打得一片通红,腿心更是春水泛滥,一片湿腻,她偏偏又心有余悸,不敢把气撒在这小妖女身上,于是她直接将林玄言这个见死不救的可恶夫君轰出了门,让他好几晚不许上床。 林玄言被两女轰了出来,看着天上凄凉的夜色和身后紧闭的屋门,唉声叹息。忽然,他灵至心头,对着某处喊道:“三当家,你怎么在这?我今晚能去下弦殿住一夜吗?” 话音才落,身后的屋门再次打开,陆嘉静黑着脸站在门内,盯了他片刻,又一把将他拽回了屋中。 三人相拥而眠睡了一整夜。 次日,季婵溪早早地醒了过来,蹑手蹑脚地走下了床。她也不傻,虽然在床上她一人便收服了两人,但若是他们记仇,要狠狠揍一顿自己,自己也只能乖乖挨着,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随意匆匆收拾了衣服,拢了拢长发,以发带系了个干净清秀的马尾便溜出去避风头了。 于是林玄言醒来之后便独自一人面对着陆嘉静的怒火,乖乖替她锤肩捏背,清算着隔夜帐,又被迫立下了见死不救天打雷劈的誓言,以及将来要一同对付这个小妖女的同盟协议。陆嘉静这才微微消气,打了个哈欠,取下一件白袍笼在身上,长袍衣襟垂坠着,恰好遮住了挺翘的娇臀边缘,林玄言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了昨日她屁股上布满巴掌印的场景,下身又忍不住硬了起来。 不过这个小姑娘确实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啊,居然还敢畏罪潜逃!林玄言心中愤恨地想着稍后逮到她要怎么狠狠调教她一番。 他正响着,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陆嘉静连忙拢上了衣衫,一边寻着长裤穿上一边问:“谁呀?” “陆姑娘,林公子,方便一叙吗?” 那是南宫的声音。 陆嘉静秀眉挑起,道:“大当家进来便是。” 南宫披着一身黑金长裙,散着长发,气质显得愈发雍容端庄。 陆嘉静如临大敌,问:“大当家有什么事?” 南宫道:“不知陆姑娘和林公子打算何时渡海?妾身想要随你们同去。” 陆嘉静问:“去见邵神韵?” 南宫点头道:“无论如何,我也要再见到琉璃姐姐。” 林玄言道:“那我们同归便是,路上也有照应。” 陆嘉静扭过头,没好气道:“你闭嘴。” 林玄言乖乖闭上了嘴。 南宫抿嘴一笑,道:“陆姑娘好重的家威呀。” 陆嘉静不由想起了昨晚被两个人先后弄得颜面扫地的画面,脸色更差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慢条斯理道:“这自然不算什么大事,具体事宜等季妹妹回来之后我们再商议吧,对了,大当家有看到我们季妹妹跑哪去了吗?” 南宫眉头微蹙,回忆道:“我方才似乎看到她跑去二妹那里了。” 陆嘉静点点头,看了林玄言一眼,道:“将功赎罪的机会来了。” 林玄言哦了一声,悻悻然地出门抓人。 南宫自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微微尴尬,便跟着笑了笑。 南宫欠了些身子,对于她们再失昼城的这些年表达了由衷的谢意,陆嘉静平静地受了一礼,与她说了许多这些年的琐碎小事。 天地如银,整座破旧的城楼像是四面漏风的屋子,透射进如水的月光。 那个万物熔炉的时代终已过去,南海之上的腥风血雨也已消散,隔着遥远的距离似乎还可以听见鲸歌缥缈传来,似欢愉的哭泣,这是第一夜的晚风,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若梦若醉的气氛里,不敢相信缠绕着失昼城的噩梦已经结束,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开启。 如今的白头碑已然成了名副其实的白头碑,上方只余白头二字。 三日之后,林玄言带着陆嘉静与季婵溪辞别了失昼城,南宫亦跟随她们身边。 走过白头碑时,林玄言心生感应,目光望着那仅剩的两字,若有所思。 南宫察觉到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林玄言道:“这块石碑对我的力量好像有所压制。” 陆嘉静同样自言自语地念了一遍那消失的几个字:“不许人间见。” 不许人间见什么?白头?还是南宫眸子明亮,霍然明白:“难怪剑魂明明在我体内我却无法感知,原来是因为它。” 之后那五字圣言被镇天下一一斩碎,谶语破灭,人间不见的东西自然重见天日。 陆嘉静看着细浪翻银的海面,忽然道:“这里好盛的剑意。” 林玄言嗯了一声,答道:“镇天下临死之前,将一身剑意散于天地,赠剑天下,这些剑意大都直奔轩辕王朝而去,能得到剑意眷顾的人,必然可成大机缘,只是不知道轩辕王朝能不能抵御得住这场剑意的风暴啊。” 陆嘉静道:“轩辕王朝尚有几个通圣高手坐镇,应该无碍。” 林玄言嗯了一声,目光微微出神。 陆嘉静问道:“想你徒弟了?” 林玄言道:“算起来,她应该是我师父,一日为师,自然终身不敢忘。” 南海那头,裴语涵独坐崖石,席柔躺在她的怀里,面容憔悴头发凌乱,她这些天都是吃着烤鱼度过的,头发和身子也好几日没洗了,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都要成野人了,不过身边这边剑仙姐姐是真神仙呀,容颜依旧明艳漂亮不说,衣服上连一片尘土也不曾沾到。时节已至冬季,天气本也应该干燥寒冷,但是一站在裴语涵身边,少女便有种如沐春风的温和感觉,她特别想抱抱这个神仙姐姐,但又不敢。 始终静坐着的裴语涵忽然握住横放膝上的剑,站起了身,看了一眼南海,平静道:“走吧。” 席柔没有听清,睁大眼睛看着裴语涵,眨了眨眼。 裴语涵看着席柔有些脏兮兮的小脸,道:“我带你回剑宗,以后你就是我亲传弟子中的四师妹了。” 席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她弱弱地问道:“那师父,我们不等人了吗?海上还什么人都没有呀。” 裴语涵点头道:“你太弱了,以后要好好修行。” 席柔哦了一声,紧紧跟在她的身边。 南海之上,有剑排云分浪而来,在临近南海之畔时放缓了速度,林玄言立在剑尖上,一跃而下,回身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眸子里倒映着万丈朝光。 陆嘉静与季婵溪见到了久违的日光,心情也自然愉悦了许多,唯有南宫以黑袍罩面,对这阳光依旧有些不适应。 “按照原先的计划,我们回来之事绝不可声张,我们先在承君城买下一套宅子,然后弄清楚如今天下的形势,对于叶临渊等人的态度,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还有我想一个人去见语涵一面。”林玄言道。 陆嘉静蹙眉问道:“承君城?会不会太张扬了些?” 林玄言摇头道:“那两个老怪物境界不够,发现不了我们。” 季婵溪的关注点则是:“你想要去见你那老情人还要当面告诉我们?” 林玄言解释道:“我只是想与她道个歉,这些年的事情终究是我不对,一直瞒着她,无论她原不原谅我,我都应该去道个歉。” 南宫在一路上也听说了那位与林玄言亦师亦徒的女子,想来也是一位绝世的女剑仙,她也不由笑道:“林公子真是艳福不浅。” 陆嘉静的脸阴沉了几分,道:“你这次去见语涵妹妹,若是敢直接将她领进家门,以后你也不用回来了。” 季婵溪点头附和。 林玄言无奈地看了南宫一眼,似是在说,看吧,家里两个醋坛子又打翻了。 南宫温婉一笑,道:“陆姑娘真是严厉,难怪林公子走的时候连三妹的面都不敢见一下,让我三妹白等了好久。” 闻言陆嘉静也愣了片刻,林玄言则邀功似地望向陆嘉静,似是以表忠心,等待她的夸奖。 陆嘉静却又白了他一眼,言语恼怒道:“没出息。” 季婵溪和南宫相视一笑。 林玄言唉唉叹息,无辜又无奈。 之后的三日,四人在承君城买了栋深宅大院,隐姓埋名定居了下来。 林玄言感叹了一声自己这算不算是真正的金屋藏娇了,而且藏的都是不世出的绝世美人。陆嘉静反驳说买宅子的钱还是她从清暮宫里取出来的,她才是这座“金屋”的实际拥有者,你林玄言不过是寄人篱下罢了。 季婵溪回到轩辕王朝之后话反而少了许多,本来一心想着要好好报复这个小丫头的陆嘉静知道她定是有心事,便也于心不忍了起来。 而南宫则是深居简出,偶尔会搬个凳子去陆嘉静的房间里与她聊天。 回到承君城的第四日,天空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小雪,那一夜林玄言带着季婵溪独自出门,很晚才回来,但是回来之后她似是解开了什么心结,那一晚又将林玄言在床上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林玄言一想到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在这只小白虎身上找回场子就很气馁,不由生气道:你就假装让着你夫君一些吗?季婵溪不以为然道,我可从未想过要做什么贤妻良母。林玄言背一句话噎住了,乖乖认命。 次日,雪越下越大,林玄言陪着陆嘉静在院子里赏了今年的头场雪。 之后,他独自一人前往剑宗。 那座牌楼寂寥的山道上渐渐覆上了新雪,林玄言双手拢袖,一袭白衣大雪纷飞的山道上愈行愈远。 第九十章 我们的白衣雪夜 林玄言穿过寒山的护山大阵,畅通无阻地走过山道长长的台阶,在四下无人的雪地里留下了连绵的鞋印。 沙沙的踩雪声里,林玄言走过了最后一道牌楼,来到了琼楼玉宇般的构筑之间,老树褪了枝叶,旧瓦覆着白雪,林玄言回望四周,一如八年前第一次归来时那样,衣衫如旧,万象如新。 碧落宫的飞檐翘角落入视野里,湖色的瓦檐边缘挂着冰棱,门窗紧闭,窗内落着帘子,未见烛光。 林玄言站在碧落宫的门外驻足片刻,确认无人之后转身去往剑坪。 扫雪声在耳畔响起。 林玄言拐过一个回廊,侧身望去,剑坪上,一位少女扫着雪,身段比记忆中欣长许多,长发挽着玉钗,娇俏可爱,伸手擦了擦额头。 她自然是俞小塘。 林玄言远远地看着俞小塘,似是看着年少时的裴语涵,这段记忆不属于他自己,但是每每想起,他依旧觉得平静而美好。 只是俞小塘要比她师父幸运得多,修行畅通无阻,又得多方高人的指点,等到这一代人老去,她便是世间剑道新的脊梁。 林玄言对着她招了招手。 背对着林玄言的俞小塘忽然停下了扫雪的动作,似有所觉,有些不敢确信地回过了身。 俞小塘神色微晃,那些临近她周身的雪花顷刻间支离破碎,沙粉般落在肩头。 “林”俞小塘下意识地想喊他的名字。 林玄言已然缓缓地走到了他们身前,施了个礼:“小师姐,许久不见。” 俞小塘瞳光颤动,轻声道:“许久有七年了吧?” “这么久了啊。”林玄言看着她的脸,她那容颜依旧秀美可人,弯弯的眉毛水灵的眸子都带着少女独有的风情,而此时她一身白裙,眉目清艳微冷的样子,更像极了当年的裴语涵。 “这些年你们和师父还好吗?”林玄言问。 俞小塘点点头,情绪渐渐平缓,道:“你不在之后,我们的日子平静多了。这些年师父常年不在山门,多是去览历山河,遍观人情。如今山下剑宗开设了许多学塾剑馆,而师父当了甩手掌柜,都是我们忙里忙外帮着给他们授业。” 林玄言安静地听着,道:“如此便好。” 俞小塘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喜欢师父吗?” 林玄言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发问,一时间无法回答。 俞小塘似是没打算等他回答,继续道:“你对不起,也配不上师父。” 林玄言轻轻点头,问:“我们之间的故事,你都知道?” 俞小塘没有回答,只是道:“我还见过了师祖,师祖指点了我一些剑法。” 林玄言声音缥缈道:“叶临渊的剑自然都是好剑,好好修习,定然来日可期。” 俞小塘凝视着他的脸,眼眶微红,道:“你要是再敢对不起师父,我一剑宰了你。” 林玄言作揖求饶:“师弟知道了。” 他又望向俞小塘,声音柔和道:“小师姐多多保重,等你师父倦怠归隐了,你便是天下剑道的脊梁,未来掌门之位必将是你的,等到万剑来朝之时,所有人都会南望。” 俞小塘心神摇曳,成为像师父那样的女子,一直是她的梦想。 而如今这个未来,甚至可能都不会太过遥远。 他又温和道:“小师姐,需要师弟帮你们一同扫雪吗?” 俞小塘摇头拒绝:“不必了,这是我们剑宗的分内事。” 林玄言神色微异:“我也是剑宗弟子,这当然也是我的分内事。” 俞小塘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道:“方才我忘记告诉你了,五年前某个夜里,师父似是心情很差,一气之下把你的名字从谱牒上划掉了,你早已被剑宗除名了。” 林玄言听着,更觉内疚,他向后退了两步,点头道:“终究是我的不对,哪日语涵回来,我会亲自赔罪的。” 两人四目相对,缄默了片刻,林玄言作了个揖,转身离开。 “林玄言!俞小塘忽然喊住了他,道:“有时间多回回山门,说不定师父哪天就回心转意了嗯,师姐其实也很想你的。” 林玄言身影停顿,他默然点头,然后放缓了脚步,越过石阶,绕过廊道,行至崖边,风雪凝成一柄三尺长剑,他踩住了剑刃,剑锋破开茫茫大雪,朝着山下远处的古城掠去。 俞小塘支着竹扫帚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风雪骤急,才扫过的地方又落上了新雪,于是扫雪好像也没有了意义。 浮屿上云缭雾绕,宛若仙境,人间的大雪没有一片能落到这片世外的浮岛之上。 苏铃殊在案前搁下了笔,心思微动,忽然立起身子,收起了案上书卷。 陆雨柔也有所觉,睡意惺忪地睁开了眼。 “苏姐姐,出什么事了?” 苏铃殊不确定道:“似乎是圣女宫有动静。” 陆雨柔一下子清醒了,惊诧道:“师父要出关了吗” 苏铃殊抿着嘴唇,不敢确定,只是摇摇头,强行稳定那飘摇的道心。 叶临渊与夏浅斟带着那本金书闭关,已然七载有余。 从他们真正结发为夫妻算起,也已是七年之痒了吧。 这些年,苏铃殊常常觉得心绪不宁,哪怕远在北域,她与夏浅斟依旧有着心意上若有若无的勾连。 这种勾连甚至更强于血脉,抹不平,斩不断。 所以这些年,她把最多的时间用来游历人间,收集人世间的风物事宜,将一个又一个故事收录在了纸上,在写他人故事的时候,她的心思才可以稍稍宁静下来。 而今日,她纸上的故事也快写到了尾声,她心绪不宁起身合书之时,才恍然发觉,原来这本书甚至还没有名字。 陆雨柔已然披上衣服,紧张兮兮地看着苏铃殊。 苏铃殊安抚了一下她,道:“我去圣女宫看看,你在屋里帮我整理下这些年的书卷,顺序切不可弄错了。” 陆雨柔用力点头。 苏铃殊出了门,径直朝着圣女宫奔去。 圣女宫外已然聚集了许多被异象惊动的修行者,所有人都望着那座紧闭的门府,神色凝重,见苏铃殊前来,许多知道些秘辛的修行者纷纷让开了道路。 而那座圣女宫内,水声涟涟。 琉璃般的穹顶上照下了异彩纷呈的光,水池中的雪莲半含半开,如一只又一只漂浮着的小小甭舟。 那层层叠叠的涌泉之上,六十四瓣莲花的石座间,两人衣衫半解,各自伸出一只手,捧着一本金书,那金书缓缓翻着页,已然要接近尾声。而这相互依偎的身影也已静坐七年,两人神色漠然,无悲无喜,如神人尸坐天上,俯瞰人间阴晴风雨。 金书之中,光彩璨然。 那是一条近乎无边无际的长河,长河之中无水,尽是色彩各异的细微砂砾,那宽阔长河无限广阔,不知受什么力量牵引,川流不息地向前崩腾着。 叶临渊在某一颗微小如尘的砂砾中醒来。 他一身白衣素净,身边一个湖色衣衫的紫发女子盘膝坐着,对着他嫣然一笑。 叶临渊牵着她的手,洒然一笑,道:“临渊羡鱼,今日终于得见深渊。” 夏浅斟灵犀一动,会心而笑,楚楚嫣然。 那粒渺小的砂砾破开之时,整条大河已是入海之渎,长河尽头,虚无缥缈,无数星辰高悬天幕,其间火光如流,吞吐明灭,星璇列次,犹似涡轮,星海浮尘,如斑斑锈迹,举目漆暗,深邃不可知。 那条宽广连绵,如巨龙蛰伏的长河流到此处,也显得无比渺小,如世间的花开花落般不起眼。 叶临渊望着那片广袤虚空,轻声叹息:“魂归星海,终究不过人们美好的愿景,事实上大道无情,宇宙无限,天地至理客观而冷漠,我们存在世间,看似穿越了重重叠叠的囚笼枷锁,实际上也不过是与那亘古不变的规律做一个妥协罢了。” 夏浅斟浅浅一笑,道:“许多人走到大道尽头,或许都会作此观想。” 叶临渊俯下身,捧起一握砂砾,七彩的沙子自指间流泻而下,落如细雪,他无奈道:“人力有限,苍天无眼,纵使经历三万年千秋,将世事炎凉翻覆千遍,最终逃过了儿女私情,七情六欲,也不过是落到了一个更大的囚牢罢了,反反复复,超脱不得。” 夏浅斟牵着他的手,如趟水过河般陪着他缓缓前行,她轻声道:“所以许多人修力不成,便开始静而修心。” 叶临渊点点头:“有人察万事万物如秋毫,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有人渐老渐成,从心所欲,行事不羁又在规矩之内,有人洞晓天地规律,却太上忘情,生而为人却形同草木,千万年来,无数往圣先贤立论立言,皆有大道理,只是即使所有的人类学说加起来,放到这片广袤虚空,都显得这般禁不住考量啊。” “年轻时,我曾想过一剑破万法,开山断水,降妖镇魔,人间无敌之后仗剑飞升,周而复始,直至成就大道。” 夏浅斟明白他的心思,道:“所以这本金书的结尾,那一位要给你看这幕域外虚景,打消你出剑的念头。” 叶临渊笑道:“也枉费他百般心机算计我,但事实上,七年之前我便想明白了,既然生于人间,何必断情断念,我出剑无碍本心,纵是这方虚境寰宇又如何呢?” 夏浅斟婉然一笑,握紧了他的手,依偎在他的肩头,道:“总之你要去哪,我都陪着你便是了。” 叶临渊将她揉在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大河奔腾不息,相拥的男女冲入那片星辰漂浮的海洋里,雪白的衣衫与湖色的裙袂纠缠振荡,不见了踪影。 圣女宫中,翻书声哗哗响起,金光如闪电乍破,照亮四壁,又顷刻暗沉。 满池莲花尽数盛开,如水面铺云。 浮屿之外,风雪急转,云海自中心分开,如被一剑劈成两半。 叶临渊缓缓睁开眼,眼眸低沉,如临崖观渊。 夏浅斟同样睁开了眼,她慵懒地伸了个腰,衣衫半开,酥乳半露,她醒来之后便靠在了叶临渊衣襟敞开的胸膛上,如神女醉酒熏熏然。 “接下来做什么?”夏浅斟问。 叶临渊毫不犹豫道:“取剑,杀妖。” 夏浅斟嫣然笑问:“万年幻境,竟未能影响你丝毫?” 叶临渊道:“我始终活在当下,不曾陷入,谈何执迷?” 夏浅斟再问:“那若是你的人生可以重来呢?” 叶临渊想了片刻,道:“我可能会活成他如今的样子,也可能还是这般样子。” “但都是我。” 林玄言纵剑河山,须臾千里,却始终未能找到裴语涵的踪迹,转眼时近黄昏,大雪渐止,他不知不觉来到了东岭下的一座小城中。 天青色的屋瓦斑驳古旧,覆着霜雪,被渐渐亮起的灯火环绕着,大街上人影稀稀落落,干净的雪地一片茫茫,偶有脚印。 他从南门入城,缓缓踱步,走过了许多弯弯折折的巷弄,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条年份古老的长街,在他的记忆里,他曾在这里遇到过一个落魄可怜,自称是赔钱货的小女孩,那是差不多的时节,差不多的雪夜。 林玄言在巷子外徘徊片刻,忽然闻见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那是长街外新开的一家骨头汤店,此刻正是客人正多之时,馥郁的肉香味隔了很远依旧勾人食欲,纵使林玄言这般的修道之人依旧觉得饥肠辘辘起来。 他卷开店前的帘子,走了进去,点了一大碗排骨冬瓜汤。 店里桌椅紧张,他便与一对年轻的侠侣并了一桌,那男子眉目英气,衣着素朴,一柄长剑搁在桌上,女子则是一身红色衣袄,刘海齐眉,秀气漂亮。 不多时,一个绘着青花侍女的大碗端了上来,碗中汤汁快已快漫上碗沿,那香味浓郁的骨头汤上覆着翠绿的葱花,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此刻他以术法易容,看上去不过是一个二十来岁的普通客人。 在失昼城三年,堪称茹毛饮血的三年,他也偶然会怀念起轩辕王朝的美味,纵然他早已无需饮食,吐纳天地灵气便可存活,但渡尽劫波之后尝到故乡饭菜,始终是种难得的享受。 同桌的那一对年轻侠侣对着这位“晚辈”善意地笑了笑,聊了一番门户师承和江湖趣闻,林玄言也觉得有趣,在等骨头汤变温之际,与他们聊了一会。 林玄言一眼便能看穿,眼前的年轻人不过是一对三境的侠侣罢了,但是世间能修行的人都是万里挑一,他们虽是普通境界,但在普通的小江湖里,也算得上是一对大侠了。 两人聊的多是一些江湖大事,关于哪里又崛起了年轻的天才,哪里又有恶霸兴风作浪,聊的最多的,还是关于最近颁布的新律,男子唉声叹气道,再过一段时间,入城之后佩剑的长度就都有限制了,走马仗剑都成了奢侈。 一聊到这位传说中的女子剑仙,那微红袄女子便神色跃跃,她说起最近许多奸臣横死家中,许多教会掌教被飞剑刺杀,而这些事情,都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许多人都猜测,是那位剑宗的,传中已经迈入了通圣境界的女剑仙作为,是为新律造势。 飞剑千里取人头颅,对于江湖中的普通修士终究太过遥远,而关于通圣这个境界的说法,也是最近才渐渐传开,过往许多小修士,只知九境之上有个化境,以为化境便是修行的顶峰了。 接着他们又开始聊起通圣一剑到底有多强。 那红袄女子认为,通圣一剑少说能毁去好几座房屋。那男子便嗤笑她道行太浅不敢想,他觉得通圣一剑能将一座没有大阵庇护的城墙斩破。红袄女子蹙眉反驳,觉得以人力挥剑,怎么可能达到摧城的地步。 林玄言在一旁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笑而不语。 那一对年轻侠侣还未这事小吵了起来,谁也说不服谁,那红袄女子忽然望向林玄言,道:“嗯这位少侠,我看你身姿稳健,坐姿挺拔,想必也是习武之人,你来说说你觉得通圣之人一剑有多少威力。” 林玄言瞪大了眼睛,一时语塞。 红袄女子也觉得自己是难为对方了,对方显然是还未登堂入室的修行者,哪里能知道这些呢。 林玄言喝了口汤,沉吟片刻,不确定道:“一剑摧毁一整座小城,应该不在话下吧?” 男子瞪大了眼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少年人果然年少轻狂,虽说一剑摧城有些荒谬,但是能有此想说明你心性不错,敢说敢想,将来修行路上定能走能比我们远!” 林玄言心想我这还是兜着说的,他只好附和笑道:“承这位兄弟吉言了。” 骨头汤喝了一半,店家又上了酒,林玄言已经许久年未曾饮酒,委婉退拒,那一对侠侣都是好酒之人,对饮了起来,酒至半酣,男子忽然捶胸顿足起来,说可怜自己一生天赋有限,无法目睹剑仙风采,再过一段年纪,就要被逼着回家接管父亲的布店,青衫仗剑走江湖也只能茶余饭后随口聊聊了。 同样有着侠女梦的红袄女子也红了眼,这段日子他们一同策马绿林,杀了好几个匪贼强人,快意至极,只是人终究是要生活的,这样的日子也不会持续太久了。 林玄言静静地听着他们的酒后醉言,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他伸出手,在男子女子面前以手指轻轻一抹,然后将饭钱搁在了桌上,走出了店门。 半醉半醒的年轻侠侣在林玄言走出屋门之后骤然清醒,他们瞪大了眼面面相觑,男子首先开口:“我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道剑。” 红袄女子咽口口水,酒也醒了大半,她心神摇曳,颤声道:“我好像也看到了。” 他们看到了一道剑光,起于北漠之疆的苦寒所在,直冲天霄,如大河高挂天际,奔腾呼啸数万里,贯穿苍茫夜色,一直落到南海之滨,所过之处,星月失辉,天地如白昼。 此剑不应在人间。 两人相对无言,只觉得眼眸明亮,似是还残留着那一剑的残影。 红袄女子看着桌前不知何时离去的年轻人,和那桌上叠放的三枚银钱,心驰神遥。 忽然,他们同时回过头。 过道的楼梯口想起了脚步声,一个头戴幂篱的白衣女子缓缓走了下来。 裴语涵一直在二楼喝汤吃酒,此刻已有熏熏醉意。 她下了楼,走向门外,注意到了那一对侠侣痴痴的目光,心想如今自己头戴幂篱,白纱拂面,以他们的修为如何能见到自己的面容? 裴语涵未作多想,走过热气腾腾的屋子,卷起帘子走进了夜色里。 雪已停下,林玄言拐过了一条街角,鬼使神差地又回到那个巷子里,五百年的岁月并未能改变太多,一样的老巷,一样的寒雪,墙壁上的新漆剥落了几回,看着斑驳陈旧,林玄言指间轻轻抚过墙壁,墙漆如雪般剥落了下来,他凭着记忆走着,来到了某个角落。 这是最初叶临渊遇见裴语涵的地方。 左右的人家早已改换了门庭,曾经的那个柴堆也早已不见了踪影,林玄言清晰地记得这些,也一如当年叶临渊那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他走到角落,靠着墙壁,蹲了下去,抱着双腿,所有的修为如潜鱼归渊般沉寂识海,他就像一个落魄的少年,迷失在老城的雪夜里。 当年裴语涵在想些什么呢? 林玄言身临其境,又仿佛灵魂已经超脱了身体,以客观冷漠的姿态旁观着一个白衣少年的命运。 小女孩的想法应该很简单吧,想吃东西,想喝热水,想活下去,想母亲不要生气,想李家能发现冤枉了自己把自己召回去想有好心人能收留自己。 但这些都是奢望。 如今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身子因为冰冷而颤抖起来,隔了百年光阴,少年的身影仿佛与当年的小女孩重叠在了一起,他能体会到她的寒冷,绝望,泪水干涸的眼睛和空坟般的心。 所以之后她才会心甘情愿做这么多吧。 当初叶临渊站在她的面前对她伸出手的时候,她便将所有的未来都交付给了他吧。 自己终究是比不了的。 醉意微醺的裴语涵缓缓走过人烟萧条的老街,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远远地望了一眼那条光线昏暗的小巷,前尘往事浮上心头,她身子微微摇曳,缓步拐入了那条空寂小街。 她不知道他在。 他也不知道她来。 第九十一章 早有语涵立上头 寒风摇动枝桠,抖落细雪,小巷昏暗,只借了临街三分繁华。 幂篱的白纱轻轻飘荡,如秋时的薄云。 细细的踩雪声远远响起,林玄言蓦然抬头,像是惊醒了一个千回百转的梦。 裴语涵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怔怔地望着前方,看到了那条曾经的小巷,有个年轻人蜷缩在角落里,目光看向了自己。 林玄言痴痴地抬着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袭裙袂翩然的雪白衣裳,怔怔无言。 树枝上抖落下了一朵雪,砸在他的头上,溅在他的唇间,他抿了抿,雪融成冰水,微冷。 裴语涵缓缓走到了他的身前,他并未起身,抬头看着那张白纱帘幕里模糊的脸,一张嘴,雪水便流到了舌间,冻结了所有的言语。 裴语涵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嗓音清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玄言愣了一下,答道:“我没有名字,但我是一个剑人。” 裴语涵淡淡地应了一声,微微思索之后道:“剑人啊——那以后你便叫林玄言吧。” “好。”林玄言答应道。 裴语涵问:“那你可愿意随我修行?” 林玄言声音微弱问:“管吃管住吗?” 裴语涵点点头,伸出了一只手,道:“自然无需受冻挨饿。” 林玄言看青葱修长的手指,挣扎着从雪地中拔起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雪,抓住了那只手。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师父了。”裴语涵握着他的手,正色道。 林玄言撩起下裳的前襟,跪了下去,拜服在地上,一字一顿道:“弟子林玄言拜见师父。” 裴语涵满意地点了点头,清冷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些许笑意,她转过身,道:“走吧,随我回山门。” 林玄言站起了身,被她牵着手,缓缓地走过这条长长的街道。 “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裴语涵。” “您就是传说中那位女子大剑仙?传说中你一夜之间杀了无数贪官匪贼,千里飞剑来去无踪迹,太厉害了。我有幸能成为你的弟子,估计是上辈子拯救了人族。” “世人以讹传讹罢了,不值一提。嗯你说不定真拯救过人族。” “师父,你能摘下斗笠让我看看你的脸嘛?传说中裴仙子容颜倾绝世间,弟子想看看。” “以后你自然会见到。” “我现在就想看。”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逐出师门?” “哦,弟子知错了。” 交谈声中,两人走出了小街,城市分明的灯火耀了进来,为雪白的衣衫添上了色彩。 林玄言停下了脚步,问:“师父,听说剑宗有三位内门弟子,那如今我便是四师弟?” 裴语涵道:“我曾有位弟子,后来叛出师门不知所踪,你便顶替他的位置吧。” 林玄言惶恐道:“这样不好吧?” 裴语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少废话,等有时间了,我带你去见见你的师姐师弟。” 林玄言道:“是,师父。” 裴语涵拉着他的手向着城外走去,有意无意地问:“你根骨奇佳衣衫整洁,之前做了什么,怎会沦落到夜宿雪巷?” 林玄言道:“我今天出门,本是打算去找人的,但是找遍了许多地方都没能找到,鬼使神差来到了这里,在街外的店里喝了碗骨头汤,又鬼使神差地路过那条小巷,不想离开。或许这便是缘分吧?” 裴语涵冷淡答道:“也许吧。那再之前呢?你在做什么?” 林玄言声音缥缈,像是陷入了回忆,“七年前,我偶得机缘,在南海边入了一座洞府,被困三年有余,出来之后又去往了一座海上的孤城,那里的人皆是白发黑衣,三位当家也皆是女子,我与她们一同作战,杀了很多妖怪,最后还宰了一头见隐境的小小妖孽。” 林玄言试探性地看了裴语涵一眼,想观察她的神色变化。 那幂篱遮掩着的容颜却始终未曾有什么波澜,她只是哦了一声,似是敷衍赞许说:“降妖除魔为我辈修者大义,你做得不错。” 林玄言诚恳道:“多谢师父夸奖。” 裴语涵又问:“徒儿,你看着年纪也不小了,可曾有婚配?” 林玄言诚实回答:“有两个妻子,皆是生死患难识得。” 裴语涵问:“哪两位?” 林玄言道:“一位是清暮宫的宫主陆嘉静,一位曾是阴阳阁的大小姐季婵溪。” 裴语涵点头道:“都是不错的姑娘,莫要辜负,哪日有闲暇,我见见两位徒媳。” 林玄言问:“那师父,我们如今去哪里?” 裴语涵道:“陪为师走走。” “是,师父。”林玄言微微低头,侧过头瞥见了裴语涵窈窕起伏的身段,那腰臀曲线映入眼眸,令他呼吸微滞。 他从未想过他们会如此重逢。 他没由来地想起了那个锅碗瓢盆遮天蔽日的夜晚,想起了将她抱在怀里,一路打着屁股入城的羞耻情景,如今时过境迁,她又成了那万人景仰的仙子,前尘往事入梦婆娑,一一如流水。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将身边的女子按在身下,再狠狠教训一顿,如今她这般淡然冷漠,又端着仙子架子,想必会很有趣。只是他很害怕她会真的生气。 裴语涵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望着他,微笑道:“小徒儿,别想着对为师不敬。” 林玄言汗毛倒竖,身子下意识向后缩了缩。 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难道裴语涵望着满城雪色,声音悠悠响起:“徒儿乖一点,为师见隐了。” 林玄言惊了一会,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连忙掐灭了自己不敬的想法,诚心诚意道:“师父真是剑法通天!徒儿愿随师父诚心修道,一生望师父之项背。” 裴语涵满意地点点头,又赞许了一句:“孺子可教。”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一直走到了城外。 林玄言问:“我要随师父回山门吗?” 裴语涵道:“不必了,今日天色已晚,你先归家,莫让两位徒媳着急。” “那登记拜师名册之事”林玄言问。 “日后再说。”裴语涵道。 林玄言神色微异,行了一礼,道:“是,师父。” 两人便在城外分道扬镳。 十步开外,林玄言回身望了一眼那风雪里婆娑的背影,忽然大声道:“师父,你身为剑仙,为何不佩剑?” “无剑。” “弟子许多年前为你备好了一柄剑,在老井城那座铁匠铺中,如今剑已铸好,只等师父去取。” 裴语涵身子微晃,定了定神,才嗓音清冷道:“不错,还算孝顺。” 遮蔽浮屿的万里云海缓缓消散,那座天上仙岛现于人间,如无光星辰。 圣女宫门在厚重的声音里缓缓推开,苏铃殊木立门外,看着越来越大的门缝,心境如春风拂面,吹起乱絮无数。 那一刻,苏铃殊觉得自己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某个人的附庸与影子。 夏浅斟一身湖色的简单衣裙,妍容鸦发,如平静温软的玉,却又带着蕴藏了万年的宝气珠光。 她望着苏铃殊,浅浅一笑。 站在她身边的叶临渊同样素朴白衣,墨染的长发随意披下,面容刚毅无锋,如敛去了所有寒芒的剑,却有一种让人退拒千里的无端念头。 “苏妹妹,好久不见。”夏浅斟走到她的身边,抚了抚她的头。 那一刻苏铃殊竟生出对方要将自己吃掉的错觉。 这个念头不过一瞬,夏浅斟嘴角微微勾起,微笑道:“算了,不吓你了,从今往后,你彻底自由了。” 话音如刀,无形落下,斩去千丝万缕。 苏铃殊觉得身子一轻,那些曾经束缚着自己的执念和记忆烟消云散。 她曾经无数次思考自己是谁,但如今真正做了自己,她却并不觉得开心。 夏浅斟的衣袂带起微风,拂过苏铃殊耳畔的一绺细发,春风过,浮屿的雷火渐渐平息,花卉渐次苏醒。 叶临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走过她的身边,平静道:“从今往后,好好修行,将来你会成为浮屿新的首座。” 苏铃殊并没有因此觉得高兴,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依旧包裹着她,她问道:“我能去游历天下吗?” “可以。” “那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取剑杀妖尊。” “非杀不可吗?” “是。” 叶临渊说完这一声,向着远方走去,人群向着两边分开了。 苏铃殊明白,如今整个天下,邵神韵是唯一可以威胁到他们的人,杀了她,之后漫长的修道岁月才可以平静,他们要斩开这方天地去往更大的天地看看,哪怕有千万难。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叶临渊已入见隐,那他出剑,哪怕是那位妖尊大人也得身死道消吧。届时北域将彻底天下大乱,无数妖怪都会死去,整片北域说不定都会被荡平。而届时叶临渊或许会做一个甩手掌柜,再不过问天下浩劫,只与夏浅斟潜心修道,甚至破开见隐境界,打碎这片虚空迷障。 野心勃勃。 金书三万年让他受益无穷,贯通了有史以来所有的道法,却竟未能动摇他心性分毫? 苏铃殊只觉得背脊发冷,不再多想。 如今他要杀妖尊,谁又拦得住呢? 偌大的浮屿,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对天作之合的道侣身上。 见隐的境界如大风吹伏百草,令那些心高气傲的修士生出只能跪拜不敢直视的冲动。 而在无人关注的地方。 那座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代刑宫,宫门缓缓打开。 白折走出之时,已是满头白发。 此刻,叶临渊与夏浅斟并肩站在浮屿的观神玉台上,今夜,只要他们前往承君城,将邵神韵斩于地牢之中,从此修行之路便高枕无忧。 “先随我取剑。”叶临渊道。 他牵着夏浅斟的手,脚尖轻轻抬起,向着虚空踏出一步,他一脚还在玉台之上,一脚却已经落在了千里之外。 但他这一脚未能跨出去,一柄古拙长剑横亘在他的身前,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规矩。 不知何时,白折已然站在了叶临渊面前,麻衣白发,容颜苍老,剑先至,人随后便至。 众人这才想起,那座代刑宫也已关闭了七年。 在所有人都觉得白折首座折了心气,可能要死于这个死关之时,规矩剑破空而至,停在他与叶临渊之间。 叶临渊看着身前那柄古拙沉钝的长剑,上面的刻痕历经千年未曾生锈斑驳,清晰地镌刻着方方正正的纹路,一如白折眉角苍老的皱纹。 叶临渊笑问道:“白先生要拦我?” 白折长发覆面,形容枯槁,如诵读经文的苦行僧一般,他声音苍老道:“七年之前,你的行事便已在规矩之外。当时我未敢问剑,如今你要剑临人间,我便自然而然醒了,也自然而然来了。” 叶临渊道:“我与七年前的我已是天壤之别,你当时未出剑,此生便也失去了出剑的机会。” 白折点头道:“我明白,但我仍想试试。” 叶临渊悠悠道:“听说多年前,你曾以剑伤过语涵?” 白折道:“我与裴仙子在雪原上有过一次交手。” 叶临渊问:“她当时出的第一剑是什么?” 白折道:“拨云开浪。” 叶临渊点点头,将手伸到背后,作拔剑状,剑锋摩擦沙石般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背后宛如真的有一柄绝世之剑,随他心意缓缓出鞘,叶临渊的声音契合着拔剑声响起:“那便是此剑吧。” 白折静静地看着他,问:“你还没有自己的剑?” 叶临渊道:“很快便有了。” 白折想到了那个传闻,悠长叹息,他将规矩抵在身前,一如当年般低声喝道:“剑名规矩,天下雪走。” 林玄言回到家中,在陆嘉静的盘问下将今日遇见裴语涵的事和盘托出。 陆嘉静嗤笑道:“你们师徒真是擅长装疯卖傻啊,接下来呢?老老实实做人家徒弟,再没有非分之想?” 林玄言道:“语涵如今能有这般心境,或许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陆嘉静疑惑道:“她真的已经见隐了?” 林玄言道:“我也不确定,她说是就是吧。” 陆嘉静叹了口气,有些气馁。 过去她也曾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女,如今百般波折,升境堕境都成了家常便饭,辗转这么多年,却仍在化境,连年仅二十多岁的季婵溪都比她厉害了。 林玄言安慰道:“我与季姑娘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还不是都听从静儿调遣,将来我们成立一个隐世宗门,静儿担任教主,我们左右护法,如何?” 陆嘉静冷笑道:“然后教主被左右护法轮流欺负?” 林玄言眯起眼笑看着她,脑海里已经脑补起了那个动人的画面,心里痒痒的。 门忽然被推开,季婵溪跑了进来,蹙眉道:“外面好像出事了。” 三人跑了出去。 门外,大雪如珠帘倒卷般排空而上。 每一片雪都似是一柄剑。 南宫的房门也已推开,她看着漫天倒卷的残雪,神色凝重。 在昨日得知邵神韵被封印在乾明宫地牢之时,她便心绪不宁,她与林玄言商议,今夜之后,他们便联手撕开轩辕王朝的护国大阵,救出邵神韵。林玄言对此没有异议,七年之前,他也曾对邵神韵许诺过,将来某日,要借她一剑。如今也正是还诺的时候。 于是这一夜变得无比漫长,南宫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似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如今见到这大雪倒卷,她更难平静。 林玄言伸手接过了一片雪花,摊在手心,雪花奇巧的纹路如被剑细细雕琢过,带着锋芒锐意。 老井城中,裴语涵掀开了那铁匠铺子的帘子走了进去,打铁声迸溅着火星,眉目苍苍的铁匠抬起头看着幂篱女子,放下了手中的铁锤,将烧红的烙铁兹入水中,白雾腾起,他一瞬间像是苍老了百岁。 “姑娘可是来取剑的?”老铁匠问。 “是。” 老铁匠从琳琅满目的剑架上随手取下了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递给了裴语涵,道:“这是我最得意之作,耗尽了平生心血,我曾无数次想过它未来的主人会是谁,如今仙子既来承剑,那它便终于有了归属。” 裴语涵接过了那柄普普通通的长剑,手指抹过剑身,剑上铭文霎时如流火涌动,璨然明亮,裴语涵喟然长叹:“先生不愧为绝世之匠人,能铸如此绝世之剑,定可以名留青史。” 老匠人站了起来,双手负后,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挂在墙上,长短不一的剑,随着他目光流动,屋内如有秋风起,吹得长剑叮当碰响。 “如果可以,七百年前,我还是愿意做一个史书唾弃的昏君。”老铁匠自嘲地笑了笑,浑浊而苍老的目光望着裴语涵,道:“请裴仙子为此剑赐名。” 裴语涵看着剑,手指抹过剑锋,划出一滴血,她将这滴血滴在剑尖,长剑所有的纹路刹那如火,她看着这柄流火璀璨的绝世之剑,思怵片刻,微笑道:“便叫三月吧。” “三月不错的名字。” 裴语涵卷帘而出。 恰好望见满天雪幕倒卷而上。 她抬头看着白茫茫的天穹,将剑归于鞘中,向着长街尽头走去。 方圆碎裂,规矩剑哀哀颤鸣,徘徊在白折左右,如涕如诉。 他的身前已经不见了叶临渊的身影。 方才一次撞剑,将浮屿硬生生撞退了数百丈,堪称惊天动地,他能斩出如此一剑,本该觉得平生足矣。 可终究还是有些遗憾。 白折抬起头,看着那片虚无缥缈的天空,他的脸上尽是血,麻衣上也是血,指间都是血,他一身修为缓缓流逝,在那撞碎了那一记仙人之剑后,一身钢筋铁骨般的身子亦不堪重负,千疮百孔。 连自己都不过一剑之力,那天下还有谁能拦得住他呢? 白折收回了视线,默然合眼。 血流成浆,渐渐干涸。 承君城中,某条僻静的老街之外,忽然出现了一对年轻的道侣。 男子白衣墨发风姿郎朗,女子湖色裙衫姿容倾城。 男子撑着一柄木伞,挽着女子的手缓缓走来。 他们凭空出现,却毫不突兀,如落在春泥间的残红和打湿伞面的雨滴。 雪已不再倒卷而上,纷纷落回了人间。 林玄言起身,与陆嘉静对视了一眼,知道有人来了。 宅院的大门被推开,林玄言望着门口站立的那对道侣,平静道:“有失远迎。” 陆嘉静站在他的身边,道心飘摇。 林玄言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没事。” 陆嘉静嗯了声,看着这位五百年未见之人,看着那平静而冷漠的眉眼,絮乱的心境逐渐平静。 叶临渊与夏浅斟穿过皑皑的庭院,走到了石阶下,他看着陆嘉静,看了好一会,行了一礼:“师姐好久不见,这些年叶某让师姐受苦了。” 陆嘉静冷笑道:“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林玄言挡在陆嘉静身前,道:“今天你该不会只是来叙旧的吧?” 叶临渊看着他,道:“七年前,你能逃开那个必死之局,我颇感意外,这令我合道之日晚了七年,但你终究逃不了一辈子。” 季婵溪也站起了身,站在林玄言身侧,握住了他的手,望着叶临渊的眼神锐利得像是刀子。 “你就是传说中那个大剑仙?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在这里故弄玄虚废什么话!”季婵溪指了指夏浅斟,厉声质问:“你自己上还是和这个女人一起上?” 叶临渊看着这个黑衣黑裙的小姑娘,温然笑赞道:“后生可畏,如此年纪便入通圣,比我当年更强。只是可惜,年纪终究太小。” 季婵溪神色更加不耐烦,她道:“要出剑便出剑,啰嗦什么啰嗦?” 叶临渊道:“我此来不为出剑,只是取剑而已。” 说完之后,他回身望了一眼,笑问道:“怎么不见失昼城大当家,听闻大当家风采绝伦,叶某早就想见一见。” 林玄言眼色阴沉,沉默不言。 方才叶临渊出现在长街上的那一瞬,他便心生感应,知道了对方的目的。他留在了宅中,但让南宫设法避开叶临渊,直接前去乾明宫,想方设法救出邵神韵。 若是叶临渊真的入了见隐,那么这一战多一个南宫也没有意义,况且他有信心,只要是季婵溪持剑,他们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如果南宫真的能破开封印救出邵神韵,那么几人联手,甚至有机会直接将他杀了。 但是刚才,叶临渊说出取剑二字之时,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忽然涌现心头,失昼城三年,他的道心早已坚如磐石,而如今随着叶临渊的出现,却隐隐有了松动的征兆!叶临渊只是稍一思索,便洞悉了南宫的去向,微笑道:“大当家虽然道法通天,但承君城大阵亦不是纸糊的。也罢,稍后我便去见一见那位大当家。” 林玄言心中骤然绷紧,他将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握住了季婵溪的手,他能感觉到,季婵溪的手心亦满是汗水。 叶临渊看着季婵溪,伸出一只手,淡然笑道:“借你夫君一用。” 与此同时,林玄言大喊道:“同心!” 季婵溪闭上了眼,下一刻,她骇然睁眼。 她与林玄言握紧了手,心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断了,无论如何也勾连不到一起。 叶临渊微笑着看着他,如出一辙地喝道:“同心。” 巨大的心跳声在宅子中扑通响起,林玄言一个趔趄,身子前倾,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叶临渊,浑身颤抖,背心皆是冷汗。 只是肉身化剑,魂魄离体的前兆!陆嘉静同样被眼前这一幕震惊得难以言表。 能与林玄言心意相通者唯有她与季婵溪,叶临渊又是怎么做到的? 她想不通其中关节,但是下意识地捏紧了林玄言的手,大喊道:“你给我回来!” 叶临渊依旧伸着手,看着林玄言痛苦不已的神色,平静道:“持剑者唯心意相通耳,你生为剑灵,在这世上能与两位女子真心相爱,殊为不易。但是你偏偏忘了,这个世间,最了解你的人是我,你的记忆是我给你的,你的肉身是我替你选择的,你的人生道路是我替你谋划。纵使你后来偶得机缘,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但那只是人生某个节点的选择,虽事关重大却无法改变根本,可你依然是我啊,这些联系比血脉更深,你又如何斩得断呢?” “你与当年的我,何其相似啊”叶临渊手指一转,似隔空遥遥虚抓,此刻林玄言的身影已经渐渐变得虚幻,他的法相向着叶临渊的方向不停前倾着,似是随时要凝成剑,被叶临渊握在手中。 陆嘉静与季婵溪皆脸色苍白,她们死死地抓着林玄言的胳膊,陆嘉静眼眶微红,她的指甲都深深扎入了林玄言的胳膊里,她知道只要自己稍微松手,便可能是一生的诀别。 回到轩辕王朝之后,她也曾想过与叶临渊的见面,她甚至还以为,自己能与他相逢一笑,达成和解,但是此刻一切成空,她只痛恨自己为何命运多舛,境界太低,无法将眼前那个面带微笑的男子一剑斩死。 季婵溪同样咬紧了牙关,她一身修为尽数涌出,想要死死将林玄言锁在原地,但是在这场拔河之中,林玄言依旧一点点向前倾着,一向骄傲的她甚至记得有点想哭,想干脆放开手,直接扑向叶临渊,与她生死厮杀,但是她又无论如何不可能松开手。 林玄言识海涣散却又莫名地清醒着。 他也设想过许多次与叶临渊相见的场景,他曾经一度觉得,哪怕叶临渊已经步入见隐,他与季婵溪联手,也至少可以平分秋色。若真的要大动干戈一战,那也必定是连战数月,惨烈至极。但是他没想到,两人才一照面,便是如此简单干脆的碾压。 对于叶临渊对自己心神的召唤,他竟然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切,早在自己降生之时便已经被设计好了吗“谁和你一样了少恶心我。”林玄言此刻面容近乎扭曲得不似人形,他心脏剧烈地震颤着,话语从牙齿缝中迸出,气若游丝,难以听清:“静儿,婵溪,抱歉” 叶临渊面色微变,笑容骤然敛去,他喝道:“住手!” 林玄言用最后清明的意识勾连上了那枚圣识,剑火燎燃圣识,在识海中掀起巨大的旋涡,这个旋涡以恐怖的速度扩大着,叶临渊清晰地感受到,这道狂暴的圣识会在不久之后撕碎林玄言,如果自己强行取剑,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陆嘉静同样察觉到了,她看着林玄言颤抖的虚幻身影,脑子一片空白,差点虚脱倒下,季婵溪同样感受到那股几乎自爆的力量,她拼尽修为想要将其压下去,却都像是飞蛾扑火,她心如刀绞。 他知道自己此次成剑便再也回不去了,所以不如去死。 “不能陪你们偕老了还有语涵,只好下辈子再喜欢你们了” 陆嘉静与季婵溪心知已难以逆转,都是满脸泪水,叶临渊轻轻叹息,垂下了手,漠然道:“可惜一柄好剑。” 心念神魂抽离体外,林玄言所有的念头要归于沉寂。 最后的意识里,他像是立在一处空空寂寂的灵堂,周围皆是这一生破旧的残存影像。 陆嘉静与季婵溪的哭声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就在那圣识即将爆裂,下一刻便要将自己彻底吞噬之际,一个清凉如水的声音幽幽地在灵堂间响起。 “唉竟敢直呼我的名字,没大没小,以后要叫师父,不然门规论处。下不为例啊——” 陆嘉静揉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了一袭宽大的白衣隔在了叶临渊与林玄言的中间,大袖飘飞,那白衣女子伸出了一根莹润如玉的手指,点在了林玄言的眉心。 “语语涵?”陆嘉静喃喃轻唤,身子摇摇欲坠,几欲倒地。 “裴仙子——”季婵溪同样认出了她,她甚至不敢这是不是幻觉,只看到那指尖点上了林玄言的眉心之后,林玄言痛苦扭曲的面容渐渐平静,他虚幻的身影重新凝成血肉,面容竟像是睡着一般沉寂了下来。 裴语涵收回了手指,将林玄言轻轻一推,陆嘉静和季婵溪一同接住了他倒下的身影,将昏死过去的林玄言抱在怀里。 裴语涵俯下身帮陆嘉静擦了擦眼泪,轻声道:“陆姐姐别哭了,有我在。” 说着她站起身,回身望着叶临渊,行礼道:“徒儿裴语涵拜见师父师娘,两位今日请回吧。” 叶临渊看着她,平静道:“语涵如今真是有大出息了。” 裴语涵坦然点头道:“若是当年师父未在雪夜收我为徒,那师父如今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林玄言如今是我徒弟,我自然要护着他,师父,请您回去吧,接下来师父要做什么,徒儿定不再有任何干涉。今日之事,我将来会向师父赔罪。” 叶临渊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剑,与夏浅斟对视了一眼,夏浅斟点了点头,两人转身离去。 裴语涵暗暗松了口气,不动神色地转过身望向她们,蹙眉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你们的好夫君扶回房间,我来替他疗伤。” 第九十二章 千古风流人物 今日,承君城下如有地龙翻身,震得满城晃动不安,所有的居民都被向着城池的边缘或外面疏散,而承君城的中央,周遭的建筑几乎被夷为平地。 长发雪白的女子悬立空中,一袭黑裳反射着流金般的光,如神女降临人间俯瞰天地,而她的对面,一个莲座老人面带悲苦色,结着古怪的莲花手印。 承君城的皇宫上,一个麻衣侏儒弯腰立着,他枯槁苍白的头发几乎遮住了眼睛,那开裂的嘴唇紧紧抿着,神色凝重。 “大当家,当年圣人立下谶语,不许人间见白头,你如今竟强闯我族京都,这不合规矩吧。”莲座老人厉声发问,声音若磐钟鸣响。 南宫不敢确定林玄言还可以拖多久,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在短暂的喘息之后,提了一口气,残月之轮高悬天上,如大日倾倒,重压向整座城楼。 莲座老人与麻衣侏儒的老者联袂跃起,一人拍出诸多艰涩金光掌印,一人双手如抽丝剥茧般撕裂去那轮大月。 哪怕这两个都是通圣,但是南宫一人战两人非但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招招都将他们死死地压制着,轻易不敢妄动。 城池震荡,屋瓦碎裂,若非乾明宫的护国大阵加持,整座城池都有可能在这场大战中被夷为废墟。 南宫身形快如流星,每一记重拳皆如凿山一般,一次对拳之后,数千道拳毫无花俏地在一瞬间轰在莲座老人身上,打得他身形狂坠,倒退的身影撞碎了无数宫殿梁柱,深陷其中,那几乎与身子一体的莲座都出现了无数裂缝。 南宫只是换了一口气,再次抡拳而出,腰身如拧绳,一拳直撞向从高处掠来的侏儒老者,南宫在拳尖即将要碰撞要自己之际转而化掌,一下抓住了他的拳头,手臂用力,竟将他的身子凌空拽起,猛然旋转几圈之后一下掐住他的脖子,身子一顿又如千斤坠一般带着他笔直下落,砸入了乾明宫的广场之下,广场上的石砖尽数碎裂,麻衣侏儒在撞到地面之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南宫将他按入乱砖之中后连连续挥砸了数百拳。 与此同时,莲座老人再次出现在了半空,他看着南宫姿容绝伦又好似魔神般的身影,神色骇然,过去他从未想过,世上竟还有另一个女人可以一人战两个通圣境,甚至还是一种几乎碾压的优势。 南宫身子骤然拔起,炙热的阳光化作了漫天霜影,莲座老人只觉得南宫的身子在空中骤然出现了一个停顿,下一刻,她却已来到身前,轰然的巨响之后,刚刚将悬回半空的老人又被一拳轰砸了下去。 “别再拦我了。”南宫擦了擦嘴角,声音冷漠得不含一丝感情。 侏儒老人从广场下将身子拔出,满脸鲜血,他看着那个黑衣白发的女子身影,竟有些不敢出手。 莲座老人亦是如此。 但是他们同样清楚,若是让邵神韵破开封印,那么他们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两人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打算不惜轩辕王朝百年气运,调动整座大阵来拦住这个女人。 南宫亦是运转浑身修为,白发如妖魔乱舞。 而她周遭的一切都诡异地静止了,像是堕入了静止的时间河流里,唯有她衣法舞动,此刻,他们甚至无法摸清楚南宫的位置。 承君城中早已没了人烟,唯有一条无人的街道上,叶临渊与夏浅斟并肩而行。 “你会生她的气嘛。”夏浅斟问。 “不会。”叶临渊平静道:“我对她终究是有亏欠,如今就当还情,能还一些便是一些吧。” “可她如今的境界”夏浅斟面露忧色。 叶临渊道:“我确实没想到,但是语涵哪怕境界高处天外也无妨,她是我徒儿,自然不会对我不利,无需担心。” “嗯。”夏浅斟问:“既然没取到剑,那杀邵神韵会很变麻烦吗?” 叶临渊道:“会有些麻烦。” “杀妖尊换人族百代清和,断道法换人间永世安宁,这是千秋大业,为何反而似是于世皆敌?”夏浅斟问。 “立场不同罢了。”叶临渊平静道:“况且,我们也是有私心的。” “之前总把他当作兵器,如今吃了亏,终究是我的问题,但我们走之前,总要以不太平还天下一个太平。”叶临渊继续道:“这是举手之劳。” 他抬起头,望见南宫的身影凝立半空,他开口道:“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那种天地寂静的状态忽然被打破,风再次掠起,云再次流动,一道剑气冲临城上。 身负重伤的麻衣侏儒和莲座老人看到叶临渊的出现,终于松了口气,两人退了下去。 “接下来怎么办?”侏儒老者以心神问话。 莲座老人沉思片刻,目光阴沉道:“去打开地牢所有准备好的封印,守住所有入口,务必不能让邵神韵有机会逃出去,等叶临渊来将她宰了,千万不能再节外生枝。” 侏儒老者咬牙切齿道:“那叶临渊天下无敌之后又怎么办?” 莲座老人道:“千年前我们便侍奉前朝,如今又侍奉了轩辕王朝千年,之后改朝换代,我们再为新朝为奴便是,但若是让邵神韵赢了,那我们便只欠一死了。” 侏儒老人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忽然神色一凛,道:“不好,轩辕帘那个蠢货好像还在地牢!” 莲座老人嗤笑道:“呵,就让那个废物呆着吧,之后轩辕家若真的国祚崩碎,那他便做新朝的祭品吧。” 侏儒老人皱眉道:“不会出什么意外吧?万一他想帮邵神韵打开封印怎么办?” 莲座老人轻蔑道:“那封印之繁复即使是我也需要数个时辰才能解开,他的好日子今天就到头了,说不定到时候,还是我们亲手杀他。” 侏儒老人点点头,他想起了那个封印的强大与复杂,只觉得方才自己真的被南宫那个女人打傻了,居然会担心轩辕帘那个傀儡皇帝。 叶临渊与南宫战斗的波纹回荡在城楼上空。 一切漂浮在半空的尘啊。似乎早晚都会落定,他们这些畏死之人,只需等待这个故事最后结局来临便好了。 时间推回到半个时辰之前。 乾明宫下的地牢中,轩辕帘一如往常地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邵神韵跪趴在地上,墨染的长发无声垂落,雪白紧致的小腿裸露着,在长明灯跃动的火光下,那肌肤似是覆上了一层光,淫靡而美丽。 听见开门声,邵神韵抬了些头,哪怕被困在此地多年,她的容颜依旧平静如水,如大户人家涵养极好的千金闺秀。 轩辕帘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地牢头顶那片漆黑的空间,似是在看着什么人。 邵神韵抖了抖手腕,那些刻画着世间最繁复最强大符文的锁链应声而断,她站起身子,缓缓伸了个懒腰,身材挺拔而曼妙,她随手向着虚空一抓,一袭挂在墙壁上的红袍哗然飞至,她身子原地飞旋,红袍滚过那绝美的娇躯,等她落地之时,一袭红袍已穿在身上,红艳如一树新棠。 “这些年你做了这么多,你从来不怕那两个老怪物发现?”邵神韵看着眼前苍白削瘦的男子,出声问道。 王朝自古便是龙脉交汇之地,这七年间,他身为轩辕王朝的新帝,却将王朝千年沉淀的真龙气运一点点带给她,任她蚕食,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七年,七年之后,他耗尽了轩辕王朝最后的龙运,不久之后,那两个老怪物便会发现,那条看上去似乎依旧繁华的王朝龙脉,即将轰然崩塌。 “在他们眼中,我便是世间最下等的废物,有什么需要担心的?”轩辕帘自嘲地笑了起来,他嘴唇的颜色越来越淡,渐渐失去生机。 “我会帮你倾覆轩辕国祚,然后让那两个老怪物永世不得超脱。”邵神韵看了他一眼,道:“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轩辕帘死灰般的眸子里再次冒起了火,他问:“你你能毁掉浮屿吗?” 邵神韵顿了顿,认真想过之后,摇头道:“不能。” 轩辕帘惨然一笑。 邵神韵的红衣掠过他的身侧,带走他在人间最后的生机。 乾明宫中,一身麻衣的侏儒老人忽然瞪大眼睛大喊一声:“不好!” 他与莲座老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对视了一眼,一股极为不好的感觉淹没了所有的思绪,他们身形瞬如闪电,疯狂冲入地牢之中。 破门而入。 昏暗的地牢中,长明灯永远地燃烧着。 长明灯下,一袭空空荡荡的明黄色皇袍凄清地晃动着,如黄昏荒野中的稻草人。 铁索满地垂落,如无数僵死之蛇。 墙壁上那件红衣不见了踪影。 这座人间最强大的囚笼对于她就像是一座关,一闭七载。 如今他们破关而入。 她已不在关中。 关为生死关。 她已不在生死之中。 北域多崇山。 这些年北域的形势维持得殊为不易。 楚将明一如既往地登上了界望山,看着那座清冷萧疏的妖尊宫,眉目悲凉。 已经七年过去了,妖尊大人了无音讯,虽然北域的反动妖族都被暂时压制,但是那些都是隐藏的火,终有一日,这些火会再次燎燃起来,届时仅仅靠着自己的力量,如何能够维稳局势。 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漫无目的地踱步山石之间。 许多年前,殷仰破山而入,界望山的结界便出现了裂缝,之后数年越渐凋敝,如今更是愁云惨淡,千万里一片寂静,听不到丝毫的声响。 楚将明幽幽叹息,在环视一圈之后准备下山。 忽然,他听到了妖尊宫后隐隐传来水声。 那是天岭池的方向。 楚将明木立原地,揉了揉耳朵,不敢确信是不是幻觉。 他迟疑片刻,抬起脚向着天岭池的方向走去,然后快步,狂奔,身形疾掠,一直到天岭池外停下。 天岭池外,重重白纱帘幕垂落,随风起伏。 随风吹卷的帘幕之间,一个曼妙的身影坐在池水畔,双足涤荡着水面,她似是已经梳洗完毕,撩起湿漉漉的长发,拍拍身上崭新的红衣,直起了身子,水珠自那紧致笔挺的出挑长腿滚落,姿影婆娑摇曳。 楚将明如被劈焦的槁木,木立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霍然跪地行礼,一如八年前在承君城中那般,声音颤抖而虔诚:“属下参见妖尊大人。” “起来吧。你这些年做的很好。” 清冷的声音传透帘幕传来,大风吹过,所有的白纱都高高扬起。 楚将明下意识地抬起头。 天岭池外唯有白纱拂动,那倾世的姿影已然无影无踪。 他依旧跪在原地,不敢确定方才是不是自己思劳成疾的幻觉,只是他又猛然发现,那道几乎铁律一般困扰着他的门槛,隐隐松动了。 他又跪了下去,虔诚地重复了一遍:“参见妖尊大人。” 乾明宫的天穹之上,大雪扫荡一空,剑列如狱。 那一场战斗也渐渐接近尾声。 南宫浑身是伤,黑色的衣袍被血水浸湿,墨色更为阴重。 她身后的那轮残月破碎无华,身子更如被一万支箭矢穿刺过的飞鸟,仅仅凭借着固执的念头扑棱着千疮百孔的羽翼。 “大当家,你已经很了不起了。”叶临渊道:“南海道法果然玄奇,但也仅止于此了。” 南宫依旧死死地盯着他,叶临渊的孤悬高空的身影在视线中晃动着,她甚至连锁定叶临渊位置的力量都没有了,事实上,若非那“白”“首”两字的力量强撑着她,她甚至可能撑不过三剑。 见隐境,见世外之隐,见天下之不可见。 通圣境自认为玄妙无双,天衣无缝的道法,在见隐之前显得那般千疮百孔。 她已经做到极限了。 叶临渊挥了挥手,随手斩出一道雪白剑气:“大当家,他日若能迈入见隐,可来寻我报仇。” 南宫不甘地惨哼一声,她的拳尖血肉模糊,却仍是固执地朝着那道剑气砸出一拳,白潮般的剑意轰然直撞,南宫黑袍碎裂,身子再也不堪重负,自高空直坠下去。 琉璃姐姐,抱歉啊那几乎是最后的念头里,她又想起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那一袭红衣拦在自己身前,于是没有一柄刀剑可以碰到自己。 可自己却没能为她如此做到。 风声刮面,她带着血水笔直坠向地面,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依旧固执地睁着眼,盯着那边虚无茫茫的天空,所有的一切在视线中飞快拉远。 视线晃动之间,她忽然见到了一团明艳凄美的火,那像是从海底升起的火焰,没有任何温度却燃烧得轰轰烈烈,在虚无的天空中划过明亮而孤绝的轨迹。 一双手抱住了她下坠的身子,那是一个多温柔的怀抱。 南宫见到有火红的衣袂掠过眼角,她感觉自己凝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那是她有生以来,感受过最温柔的暖意。 那只是一个孤零零的拥抱啊,为什么会有如此深入骨髓的温暖呢? 她努力张了嘴,想要说话,一根手指却抵在了她的唇边,抱着她的女子俯下身,亲了亲她冰凉苍白的脸颊,南宫似乎还可以闻到那发间草木般的芳香,那长发落到脖颈间,竟有些微湿,接着,她听到了一个温柔到了极点的声音:“三万年了啊——小南宫,姐姐来晚了些,不会怪姐姐吧?” 第九十三章 好聚好散,如是人间 天命使然? 叶临渊看着半空中无端孤悬的那袭红衣,心中自问。 南宫模糊的意识渐渐清晰,那张红艳动人的容颜映在视线里,她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喃喃问道:“琉璃姐姐?” 红衣女子手指轻按她的嘴唇,道:“如今我叫邵神韵身子弱就少说点话,不然姐姐会生气的。哦,对了,三万年前,我教过你怎么杀人,你好像学的有些差强人意啊今天姐姐再教你一次。” “嗯”南宫努力睁开眼,摇着头,手揽着她的腰肢不想松开,她艰难道:“别信爹的瞎话,姐姐从来不差谁什么神韵,在南宫心里,姐姐才是真正的千古绝代” “让你别说话了。” 邵神韵身形落在一处房顶,听着南宫的话,她嘴角不自觉翘起了些,又很快归于平静,她将怀中的女子放了下去,淡淡道:“松手。” “哦。” 南宫松开了环着她腰肢的手。 “乖。” 邵神韵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过身,神色瞬间冰冷。 “人算不及天命,如何?叶大剑仙。” 邵神韵嘴角勾起,笑容清冷:“七年了,你境界真是大有长进啊。” 叶临渊看了身边湖色衣衫的女子一眼,道:“我们可能到此为止了。” 夏浅斟低下头,道:“都怪妾身修行怠慢,未能与你一同迈入那个境界。” 叶临渊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怪你,终究是我算力有限,今日所有意外,竟都在推演之外。” 邵神韵看着那对道侣,冷笑道:“你们可真是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啊,大剑仙,你是不是还在想你我同是见隐,哪怕如今你境界不如我,至少也有自保之力?本来确实如此,但可惜,你如今连把剑都没有。” 邵神韵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今日,便让你见一下龙族的见隐境吧——” 叶临渊平静地看着她,声音空寂遥远:“妖尊大人,请吧。” 乾明宫上,红衣逆火,龙吟如啸。 剑气霜寒如雪,天上大日骤然漆黑,整个人间的光都被尽数吸纳,整座承君城都像是一座巨大的深渊。 红衣剑气相撞,无声无息。 涡轮般的虚空如镜面破碎塌陷,然后弥合成漆黑的一线。 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承君城上空。 就在两人身影交消失之际,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抽离出去,万事万物的流动都变得紊乱无序。 瀑布倒流,枯树逢春,草木成灰,烈火燎于水上,而流水又生于石间。 这一幕幕怪异的场景在世界的许多地方同时发生着,天地南北,如有一根巨型的炮竹被点燃了,连串成一条贯穿南北的焰光。 承君城外聚集的人们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积灾太多,天劫降临要涤荡人间了,惊恐与绝望的气氛瘟疫般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那座深宅之中,陆嘉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忽变的天色,神色虚弱。 林玄言的呼吸已然渐渐平稳,只是尚未醒来。 她此刻心绪淡然,只希望身边的人能一切安好,其余的随着世道随波逐流,去往自己的命运便是了。 裴语涵又确认了一遍林玄言心脉无碍之后,悄悄走到了陆嘉静的身后,从后面拥住了她。 “啊。” 陆嘉静微惊,按住了腰间裴语涵的手。 陆嘉静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她低声道:“今天全靠语涵了,谢谢语涵呀” 裴语涵一向冷淡的声音软了下来,道:“与我客气什么?这么多年不见,陆姐姐还是这般令人生气。” 陆嘉静歉意地笑了笑,道:“如今语涵真是厉害,我一辈子都赶不上你啦。” 裴语涵更靠近了些,道:“陆姐姐,那个他们是怎么勾搭到一起的?” 她伸手指了指身后,季婵溪正拧着热毛巾,望林玄言的额头上敷。 陆嘉静看了一眼少女的背影,季婵溪也回头看了她一眼,心想那个剑仙姐姐怎么这么鬼鬼祟祟的? 陆嘉静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等林玄言醒了我与你慢慢说吧。” 裴语涵摆了摆手:“算了,方才她至死不肯放手,也是用情至深,这就够了。” 陆嘉静转过头看着她的脸,虚弱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你方才是存心故意试探,所以到了最后关头才出手?” 陆嘉静问。 裴语涵微笑道:“陆姐姐别生气,患难见真情,就当是我给我徒儿把把情关了。” 陆嘉静笑意玩味地看着她:“语涵,你是不甘心喊她姐姐?” “你在胡说什么?” 裴语涵神色微肃,道:“我是他师父,按辈分,你们都不如我。更何况,我现在也只是把他当徒弟罢了。” 陆嘉静微笑着问:“真的?” 裴语涵道:“陆姐姐要是惹恼了语涵,语涵不介意在这个小丫头面前教训一下她的这位正宫姐姐。” 陆嘉静神色微怨,更痛恨此刻自己境界低下。 裴语涵贴着她的背,又抱了一会,手环到陆嘉静的胸前狠狠揉弄了一阵,道:“陆姐姐,我走了啊,稍后林玄言要是醒了,让他抽空上山行拜师大礼,那位季小姑娘想来也可以一起来。” 陆嘉静被一个女子袭胸,也未去阻止,只是道:“知道了。今日他与我说昨天与你相逢的事情了,我还以为你真成了寡言少语的清冷女剑仙了,如今看来,语涵还是语涵啊。” 裴语涵叹息道:“我只是在你面前还这样罢了,入了见隐又怎么样啊?该烦忧的依旧烦忧,该头疼的还是头疼,人只要做不到忘情绝性,行走世间便依旧像是淌过浑浊江水。你我今日重逢,彼此都还像当年那般,其实已经殊为难得了。” 陆嘉静百感交集地看着她,缓缓问道:“这五百年纠缠的故事,今日是不是终于能得到一个结局了?” 裴语涵道:“希望如此吧。” 她看了一眼天色,心中推演一番,无奈苦笑道:“唉,我这两个徒弟和师父,真是没一个让我这个弱女子省心啊。” “呵,弱女子?” “陆姐姐有意见?” “嗯没有。” “那就好。” 话音才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窗边。 一道极细的剑仙破窗而去,升至天穹之时已如长虹白练,撕开混沌天地,贯空而去。 “语涵真是剑仙风采啊。” 陆嘉静看着那道经久不散的长虹,悠悠叹息。 靠近乾明宫中央的位置,一个素衣少女扶着墙壁,捂着胸口,脚步不稳地向着城外走去。 少女是俞小塘,她先前奉了苏铃殊的命令来到人间搜集一些风物传说,今日恰逢城中大变,她没有跟随人群一同向着城外疏散,反而靠近城中心,想要一睹那传说中的人间至强之战,于是她被困在了这场风暴的中央,以她如今化境巅峰境界,虽然影响不大,却迷失了方向。 “神仙打架凡人遭罪啊” 俞小塘扶着墙低喊着,但她又害怕真的被人听了去,自己好歹是师父的首席大弟子,怎么也不能丢了剑仙的颜面。 就在这样的犹豫与纠结之中,她亦步亦趋地继续绕着圈子。 忽然,天空亮起了一道极长的剑光,不知起于何处,也不知落于何处,只是贯千里长空而去。 那一道剑光在少女心湖流光溢彩,看得她心绪晃动,蓦然失神。 虽然此刻惨了些,但是好歹目睹了一场旷世绝伦的仙人打架,也算是值了吧忽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师姐好久不见,如果来晚了你随意?” 俞小塘心思微动,转过头望去,看到了他的脸。 她鼻子有点酸。 时隔多年,居然在这危急关头与他重逢,这种毫无防备下的冲击性事实令她心神松动。经年累月的等待终于收获结果,她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林玄言看着眼前眼角含泪,手足无措的少女,微笑道:“我们出去吧。” 俞小塘摇摇头,颤巍巍地踮起脚,直接吻了上去。 林玄言感受着唇齿间咸咸的温度,叹了口气,没有拒绝。 一阵亲密交流后,林玄言仰头直视羞涩的少女,严肃道:“师姐,我喜欢你,待此间事了,我们成亲吧。” 俞小塘忽然挣脱了怀抱,眉眼间流转着一丝狡黠,道:“这种话不是应该先对师父说吗?” “那我们就先回去,等她来了再说。” 林玄言笑着摸摸她的头,一把抱起她娇软的身子,消失在原地。 身周的剑气如流星般划过,俞小塘没感到半点痛感,她闭上眼,听见了贺喜声。 等她回过神时,已在自己的寒山小屋,两人直接倒在床上。 他起身看着她仰躺在床上的样子,水色迷离的眼睛半寐着,那清秀可爱的脸蛋故作平静,但是身体却崩得紧紧的,出卖着自己的紧张与害羞。 他的脸轻轻凑了上去。 “小塘?” “没关系,你来吧。我听你的唔。” 她眼睛睁开了,他俯身欺上,嘴唇按上了她的嘴唇,少女的心忍不住紧了紧,她感受着对方的舌头伸到了自己的唇边,她明白他的意图,也没有多做挣扎,松开了口关,由着他捣入自己的檀口中欺负着自己。一时间小塘有些呼吸苦难,她伸出手想要将他推开些,却于心不忍,换作了搂住他的脖子。 两人缠绵接吻,少女又闭上了眼,胸膛起伏着,感受着那舌唇间的温暖,身子也渐渐软了下来,紧张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足底燎起的燥热。 吻了许久,他才放过了她,他抓住了她的手,手指与手指之间交叉,然后握在一起。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啊?” 他笑着问她。 俞小塘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她见他没有继续动作,气鼓鼓道:“你你自己弄就行了,问我干嘛?” 他便问:“小塘是任人摆布了嘛?” “嗯” 俞小塘有气无力道。 “那脱衣服吧。” “哦。” 他手按上了俞小塘的酥胸,她的胸还在发育,却也鼓起了一个美好的弧度,软软的又极具弹性,仿佛昭示着来日可期的秘密。衣衫被解开,小塘半配合半抗拒地让他一件件剥下自己的衣服。 床帘垂了下去。一件件少女的衣衫从垂帘中被扔出,时不时会有少女咿咿的叫声,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敏感的部位。 “乳罩也要脱的。” 他一边掰着少女的手指,一边说。 “嗯知道了。” 小塘有些抗拒地松开了手,他解开了系带,将那乳罩拿开,抽离了身体,小塘双手交叉放在胸口,遮住了自己的胸口,虽然自己早就被他看过了身体,但是事到临头,她依旧娇羞极了。 他轻轻揉弄她的肩膀,想让她渐渐放松下来。小塘发出嗯嗯地声音,睫毛颤了又颤。接着她感受到自己的裤带也被解开了。 对于女孩子来说,脱去下身的衣服比上身的似乎要更敏感一点,只是她双手遮着胸,无法阻挠这个“登徒子”继续脱自己裤子的举动。 裤子褪下,被扔到了帐外。小塘纤细的小腿绷紧着,她还很年轻,肌肤更是饱满柔滑到了极点,她腿儿抬起了些,微微向里蜷缩着,像是要遮掩自己最私密的地方,这种于事无补的动作却能给她带来些许安全感。 “小塘起来一点,亵裤也要脱的。” “不许脱。” “不脱没办法洞房的呀。” “呜” “小塘听话。” “你你先去把灯熄了,不然不许脱。” 他无奈起床,走到桌边,吹灭了烛火。那一边却见小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自己脱下了自己丝薄的亵裤,扔到了床下面,然后刷地拉起被子,把自己藏了起来。 他回身的时候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他轻轻地走到床边,脱下自己的衣服,掀开了被子的一角,自己也钻了进去。他搂住小塘赤裸的身体的时候,小塘身子又忍不住颤了一颤。 他靠近了小塘一些,小塘便往着墙那边挪动了一些身子。一直到她身子触碰到墙面了。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绝境之后,小塘深深第吸了几口气,然后怯生生地问道:“会不会很疼啊?” “堂堂俞大女侠怎么这么胆小怕事了呀?” “不许笑我。” 她气呼呼道:“我我只是第一次,没经验。” “刚开始可能会有点痛。忍一下就好了。” “嗯我听你的。” “你躺好,腿分开一点。” “哦。” 他压在了她的身上,她趴在床上,双腿微微分开。他掀开了被子,没有了被子的遮掩之后小塘便捂住了脸。 她感觉自己的腿又被分开了许多,想象着自己赤身裸体分开双腿露出私处的样子,小塘很是羞得不敢睁眼。接着一个又硬又烫的事物顶在了自己的那里,小塘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双腿下意识地想要缩紧,可是双腿却被按住了,动弹不得,那东西触及到自己穴肉上的时候,灼热的感觉侵蚀了自己,她的娇躯也忍不住酥软了下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只能任人摆布了一样。 俞小塘忽然想起了以前说的剑和鞘的比喻。 原来是这样啊他轻轻地在她的穴口摩擦着,一遍遍的刺激感颤抖着传来,像是细细密密的电流,从玉穴直冲自己的大脑,不知不觉之间,她竟然开始发出哼哼唧唧的呻吟声。他的手轻轻揉捏着她大腿内侧的阮柔,顺着一直向上揉捏,一直搭上了她的臀儿,将臀肉如面团一般揉弄着,时不时用两指撑开她的臀肉,窥见那褶皱而美丽的花纹。 他也没有做更深入的动作,只是在那边缘不停挑逗着小塘。时不时轻轻探入一些,惹得她娇喘吁吁之后又拔出来,继续旋转研磨。 一来二去之后,她自然也知道他是在故意逗弄自己,而自己在这方面偏偏脸皮又薄,她只觉得一阵空虚,但是又如何能开口呢。她的身子滚烫滚烫的,思绪是乱七八糟的,少女情欲的火种被一点点燎燃起来,熊熊的火焰似乎要将她吞噬殆尽。 她不能自已地发出着一声声细细的娇吟,脑海中却是当年在碧落宫中惊鸿一瞥的场景,那是师父啊师父的呻吟声在耳畔越来越清晰起来,一遍遍荡漾在心神间,如连绵山谷间回荡的声响。 她扭头直视师弟,又出于好胜心而更加放纵,娇吟更加婉转丝滑,想压过师父的呻吟声。 “进去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香汗淋漓,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他停下了动作,“嗯?” “插进去对嘛?插进去就行了吧?” 她不停地喘着气,也不在意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像师父那样的女子都会委身他人曲意逢迎或许女孩子都要这样的吧? “小塘想要了吗?” 他压着她的手臂,肉棒对着她早已湿润的玉穴口轻轻探入抽出,那般研磨着,少女的玉穴自然极其紧致,那湿润的箍紧感同样让他也欲罢不能,恨不得一插到底,直捣黄龙,但是他也有意挑逗小塘,看着这个记忆中的傲娇少女被欺负的样子很是有趣。 “嗯快一点。” “有些疼的。” “嗯。” 他忽然将她的身子正了过来,俞小塘睁开眼,他欺身压上,再次吻了上来。与此同时,肉棒破开了早就丧失抵抗缴械投降的玉穴,一路插入,捅破了那层象征少女的薄膜,去到了深处,彻底占有了她。 小塘睁大了眼睛,与他相吻的口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的双臂不停挥动,搂住了他的后背,指甲用力地掐着他。她浑身不停地哆嗦,即使有了那么多情绪的铺垫,破瓜的疼痛依旧让她颤栗不已,差点想要逃走,可是她此刻浑身赤裸,又能跑去哪里去呢。 他又缓缓地动了起来,他一边吻着小塘,一边轻轻地抽动着肉棒,很是顾及着她的情绪,生怕弄疼了她。小塘闭着眼,感受着疼痛渐渐缓解,随着他的亲吻和爱抚,动情的韵律撩拨着心弦,一点点又将她的情绪拉回了正轨。 她情不自禁地呻吟着,身体在痛苦之后渐渐愉悦,思绪也开始浮想联翩。 可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是侍女在和人争吵,随后又归于寂静。 林玄言神识略略一扫,发现钟华一脸焦虑地向小屋疾行而来,可在这紧要关头,两人都顾不上了。 “嗯额嗯嗯慢点轻一些呀嗯” 少女渐渐放开了,呻吟声。处子的血流淌下来,有些湿漉漉的难受,他将早就准备好的毛巾取来,替她擦拭干净,接着他身子也倾了下去,含住了小塘的乳蒂,一阵研磨亲吻,然后开始亲吻她身子的每一寸肌肤。 俞小塘终究未经人事,在外面再强势,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弱小无力的少女罢了。娇躯火热地扭动起来,舒展着青春的美好。呻吟娇啼声婉转回荡着,似乎要飘出窗外。 屋外脚步声近了,少年似乎停住了,没有传来敲门声。 “嗯用力一点。” “小塘,舒服吗?” “去死” “嗯?” “啊嗯嗯嗯哼轻慢点呀” “小塘舒服吗?” “你嗯” “你不说我继续了哦。” “住嘴呀” “舒服吗?” “嗯舒服呜呜” 脚步声更加微弱,频率越来越慢,远去了。 他忽然掰起她的双腿,扛在自己的双肩上,她的娇臀随着这个动作微微离开床面,甚至可以看见那本来隐藏起来的稚菊。 肉棒没入其中。小塘的腰肢再次挺起了些,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寻求支点。 他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紧紧揉在了一起。 俞小塘只觉得自己的下身被塞得满满的,虽然无法看到,但是听声音应该是有水花溅出了吧“嗯” 肉棒缓缓前进,一直到整根没入其中,直顶花心。俞小塘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下身塞满了东西,她还有些不适应,但是也没有对师弟说什么,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去体会。 他微微地笑了笑。这个笑在俞小塘眼中却像是藏着邪恶的刀子。 她撇了撇嘴,总觉得自己一代女侠应该说点什么壮壮士气。应该说什么呢正在小塘女侠想着要怎么嘲弄他的时候,他却率先发动了进攻,一阵深深浅浅的抽插猝然开始,俞小塘嗯哼了一声,思绪一下子乱糟糟的,下身酥麻的快感传来,身子又不争气地娇软了下来,在他的时而凌厉时而温柔的抽插之中,快感徐徐而来,逐渐汇成了汹涌逆流。 噗得一声,肉棒抽动水声,一下子连根没入,直捣黄龙。 “不要!” 她叫了一声,花心被扣开,浑身痉挛颤抖起来。 而这只是开始,在她的惊呼身中,他忽然抱起了她的身子。在没有支点的情况下,她也不得不去搂着他的脖子,双腿盘在他的腰附近。于是那玉穴便正好对准了肉棒,这与羊入虎口何异?她继续开始顶动下身,肏得她娇喘连连,小粉拳不停地打着他的后背。 他抱着她在房间里缓缓走动,即使没有刻意抽插,随着他走动的动作,那肉棒也在其中进进出出,插得玉穴翻飞,红粉滴水,淋了满地,更加她弄得羞得不敢抬头,只是哼哼不已,发出似哀似舒的娇吟。 “小塘听不听话?” 说话间,他的手摸上了小塘柔软的娇臀,在手中把玩揉捏着,几指扒开她的臀肉,中指滑入其中,对着那后庭的入口徘徊。 小塘感受到后庭受袭,她不由地想起昨天想起碧落宫中的所见,似乎有什么细长的东西插在师父的那里那里怎么能插东西呢,一定很疼的吧。而此刻他的手指一阵徘徊,一副要深入其中求索的态势。 小塘自然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乖乖道:“小塘听话。” “那叫声夫君。” “额夫君。” “小塘乖,夫君好好奖励你。” 小塘没明白过来奖励是什么意思,身子便又被摆在床上了,还是极其羞耻的跪趴状,屁股高高撅起,一副主动索取的姿态,小塘不喜欢这个动作,正想翻身,肉棒却又挤压着蚌肉刺了进去,小塘柔柔地哀吟了一声,身子轻颤。 他缓缓开始抽插,速度也随之越来越快起来,小塘身子柔软,初经人事的她自然也不堪鞭挞,几番深深浅浅的抽插下来,小塘便开始大叫不已,叫声从哀婉动人又渐渐展露许多媚意,她那青涩纯净的脸庞红晕暗生,额前的头发随着身子的颤抖也晃着,啪啪啪的撞击声羞耻地在屋子里回荡,小塘想要捂住耳朵,但是她此刻四肢绵软,连这种事也做不到,只好向小狗一样趴着,仍由身后的男子对着自己的嫩臀进行冲刺。 而一股强烈的快感也自尾椎骨升起,传遍四肢,剧烈得像是随时都会爆发出来一样。 “啊不要。” 小塘忽然一声娇吟。她清晰地感受到肉棒刺进了最深处,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打开一样,那种失禁一般的感觉仿佛要冲击得灵魂也跟着出鞘,那玉穴美肉之间俨然已一泄如注,花汁狼藉。 他这一刻也抵达了高潮,死死地顶着小塘,又在其中杵了两下,然后抱着小塘的娇躯,干脆让肉棒浸在其中。 “床单湿了。”俞小塘有气无力道。 “嗯。等会换新的。” “嗯等等。”小塘刚刚放松下来,却感受到那肉棒又挺动了起来。“让我歇息一会。” “除非你给我求饶。”林玄言想看这个好强的少女在自己面前软语求饶的样子。 “夫君饶了小塘。” “你衣服都被扒光了,我怎么能放过你?” “那你让我穿上。” “好呀。不过要等等。” “嗯啊嗯哼慢一点呀”小塘又呻吟起来,那柔若无骨的娇躯绵软地趴在床上,秀眉微蹙,目光迷离:“夫君饶了小塘吧嗯小塘不行了呜呜。” 他置之不理,坚定地欺负着她。几次泻身之后,小塘彻底没了力气,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用被子裹着自己。 他也累极了,躺在她的身边,一脸欠揍的惬意。 “夫君”小塘忽然轻声道。 “嗯?”他侧过头看着可怜兮兮的小塘。 “妾身妾身” “嗯?”林玄言听她这么自称,有些奇怪。 俞小塘忽然秀眉一竖,神色一厉:“妾身掐死你啊!”说着她把被子往他身上蒙去,调动修为鼓起力气,一阵拳打脚踢,屋子里传来了一阵嬉闹声。 英雄救美的故事总是差相仿佛,此刻城中时有发生。 譬如家族中的暗卫将执意不肯离家的千金大小姐带出城外。譬如房屋崩塌之际,一个奴仆护在自家小姐身前。譬如一个书香门第的大少爷,在城外要痛心疾首家中古籍被毁之际,他的贴身侍女将那些最珍贵的书籍抱在怀里跑出城外,然后少爷将书籍砸了满地,和她说自己说了多少遍,人命最重要。 当然也有许多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事情发生着。 许多名门修士在这种天下倾覆的大难面前也未退缩,镇守着城门各角,勉强维持着那几乎名存实亡的护国大阵。 人世间的情感就这样在生死压迫下露出了伏线下的本来面目,真情,伪善,仇恨,爱恋,所有的情感在阴云遮蔽的天光下纠缠着影子,组成了这个浩荡人间。 剑阁的屋顶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小窟窿,所有的剑都无形的力量的拔起,升向天际,然后转瞬破碎成铁屑,落如碎雪。 老井城中,那袁氏老人死死地按着身前的佩剑,那柄剑追随了他数百年,几乎与他合二为一,如今却不安颤抖,要脱手而出。 最终老人还是没能按住那柄剑。 长剑破空而去,袁姓老人口喷鲜血,双目瞬间浑浊死白,双臂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轩辕夕儿推门而入,狂奔到老人身前,跪下了下去,“爷爷?” 老人苍老的声音自语喃喃:“这便是人间剑道的顶点?” 他抓住了身前女子的手,道:“夕儿,爷爷此生已矣,最后再送你一剑,你且看好了。” 那一日,这个离开皇城多年的女子再次来到了赋雪宫外,玄武长街四下无人,她径直走入那座阵法凋敝的赋雪宫中,坐在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宝座上,单手撑颔,无声叹息。 赋雪宫前,那象征王室气运的葳蕤花卉根部已经枯死,美得毫无生机。 而城外,一道剑气自老井城斩出,奔袭至城门口时如雾散开,笼罩在了轩辕王城上空,似一柄巨大的伞,将万千民众与那个气流狂暴的世界隔绝开来,这是他的最后一剑,不为杀人,却倾尽了全力。 最后,老人抬起浑浊的双目,感受着那漫天逆火中的无上剑意,叹息道:“虽不能视,心神往之。” 而古城的另一边,老铁匠收好了器具,熄灭了火炉,走出街道。 仅仅隔着一条街的另一边,陶衫与赵念搀扶着一个行将木就的老人走了出来,老人拄着拐杖,双目已不可视,今日却破天荒地让两个年轻人搀扶着自己走出屋子。 在一个十字街的街口,老铁匠与老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老铁匠看着他,他便也抬起头,『看』着老铁匠。 短暂的对视之后,两人擦肩而过。 数百年前,他是明黄之乱的始作俑者,倾覆了他的皇位,让他一生只能做一个铁匠,苟延残喘度过漫长的人生。而他亦是未得善果,为逃避追杀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如今时隔数百年,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恩怨情仇早已成灰。 尽在不言中。 老城上,火光燎燃天幕,凌乱的剑气纵横披靡,龙吟的长啸裂云碎浪,虚空破碎又弥合,如一张被反反复复烧掉剥落的窗纸。 许多人都以为这是他们人生的最后时刻,许多平日里不敢做的疯狂举动也激发了出来,想要为他们的人生书写上不留遗憾的一笔。 混乱和骚动如鸟虫振翅,扩散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林玄言回来的时候,世界依旧被黄昏笼罩着。 他来到走到院子里,陆嘉静与季婵溪正仰望天空,垂手而立,似乎想在剑气里寻找什么。 他有些愧疚,问道:“语涵呢?她去哪了?” 林玄言想起记忆的最后,他看到了那张美丽平静的脸,于是心便安了下来。 陆嘉静指了指天穹上空,道:“裴姑娘去那里了。” 林玄言似是也已料到,情绪并未有什么波动,只是叹息道:“这一战比起我与镇天下犹有过之,希望语涵不要出事才好。” 陆嘉静笑道:“裴姑娘说以后你要叫她师父,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林玄言笑了笑,道:“她的话你也信,真是”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从天而降贴面落下,扎在自己脚跟前。 林玄言抬头看了看天,咽了口口水,难以置信道:“这些年语师父到底经历了什么?剑术修为竟恐怖如斯?” 陆嘉静看着那道突如其来的剑气也被吓了一跳。 对阵妖尊竟然还能分心? “哎看来裴姑娘对你颇为照顾。” 陆嘉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看什么看?就你现在这样还想过去帮倒忙?真当自己是主角?” 林玄言哑口无言。 “那回去吧。” 林玄言又看了一会,向着屋内走去,“好好休息——故事的结局就让他们去写吧。” 陆嘉静站在原地,看着天上洋洋洒洒落下的劫灰,忽然回身一笑,目光柔和,长发深青。 季婵溪立在门口,斜靠着门,林玄言走过她的身边,季婵溪忽然伸手横在门口拦住了他。 “季姐姐有何吩咐?”林玄言问。 季婵溪撇了撇嘴,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冷:“刚才谁允许你自杀的?” 林玄言想起了方才叶临渊以心神勾连自己,要强行化自己为剑,最后关口,他选择了点燃那道圣识,宁可身死道消也不愿意沦为对方的兵器。这是他当时的选择,绝望之中的或许会很决绝,但是大难过去重来回想,总会觉得很是心悸后怕。 林玄言不知如何回答,纵有千万般不舍,但当万事成空之际,这是他生死关头本心的选择,无关其他。 “抱歉。” “道什么歉?你如今连自杀都敢做,将来还有什么事不敢的?” “那我现在要怎么弥补,你才不会生气?” 季婵溪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同心。” 电光交织在林玄言的身边,剑光喷薄而起,巨大的法相笼罩在季婵溪的身边,黑裙飘摇。 陆嘉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动,却并未阻拦。 林玄言却忽然挣开了手,拍散了那些缭绕的法相残影。 季婵溪柳眉一竖正要发怒,林玄言忽然抱住了她,在耳鬓道:“你如今身子骨太弱,不要添麻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季婵溪胸脯高高起伏了一阵,终于点点头,有些不情愿道:“平安回来。” 林玄言转身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稍一迟疑,也点了点头。 庭院之间,积雪瞬净,林玄言化作一道剑影冲天而去,转瞬即逝。 天幕与虚境之间,那片苍茫大雾般的领域此刻一片通红,焰火彩霞纵横闪耀,带着斑斓至极的美感。 叶临渊几乎取尽了天下之剑,但他依旧无法胜过那红衣女子。 早在万年之前,邵神韵便已是见隐境,如今叶临渊虽是天纵之才,算计天下,但毕竟初入见隐,道法还未真正融圆贯通,更何况,他手中没有剑。 没有赶在邵神韵破关之前杀掉她,那以后可能再也杀不掉了。 这是叶临渊早就明白的事情。 如今已经碎了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一剑,千古名剑尽数绷断,悲然长嘶。 如果再这般取剑下去,人间千年剑道便要在他手中毁于一旦,他虽然并不在乎这些,但是他还是想给人间留一些,毕竟曾有个女子,为剑道不辞辛劳地守了五百年。 邵神韵悬立身前,曼妙的身子犹如沐火,漆黑的长发逆火而舞,艳丽的面容绝美无双。 “叶大剑仙,到此为止了?” 叶临渊轻轻点头:“到此为止了,能与妖尊战于一时代,也算幸运之事,只是我死之后,能否放浅斟一条生路?” 邵神韵眯起眸子微笑道:“夏浅斟?卖去接天楼接客?大剑仙意下如何?” 叶临渊看着她,轻轻叹息。 “若是如此,那叶某只能再出一剑了。” 他伸出手,拧转手腕,天地大暑,人间如熔炉,似要铸造一柄绝世之剑。 “不要!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夏浅斟发丝散乱,强行破开屏障来到叶临渊身后,大声疾呼道:“你住手!你会毁了自己的!叶临渊回过头,微笑着看着她,道:“浅斟,不知你有没有怀疑过我,对你是不是真情实意,或者某天会为了大道将你抛弃。其实,我从未想过这些的,以后可能不能陪你一同修行了” 邵神韵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当世第一的神仙眷侣,抬起了手,一条火红苍龙缠绕臂弯之间,蛟身盘踞,似要吞噬世间一切。 忽然之间,人间亮起了一道剑光。 同样的画面在一日之间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叶临渊与林玄言对峙,林玄言不堪重负面临崩溃之际,第二次便是现在。 瑰丽的天幕之间,忽然有人白衣立剑孤悬其上,如云海之间捧出的一轮皎月。 “师父,师娘。” 裴语涵屈身行礼,道:“徒儿来晚了,望师父恕罪。” 叶临渊平静地看着她,终于轻轻摇头。 裴语涵转过身,望着那一袭飘舞的红裙,同样行礼道:“神韵姐姐好久不见,当年北域之行,多谢妖尊照看徒儿,今日语涵在此谢过。” 听到神韵姐姐这几个字,邵神韵愣了一下,冷笑道:“裴姑娘说话这么好听,是想让我放过你师父?” 裴语涵平静道:“这样打下去只会打穿这座天地,请妖尊大人收手。” 邵神韵冷冷道:“这人间本就无牵挂之人,记挂之事,如一座肮脏泥炉,纵使翻覆毁灭了又如何?” 裴语涵将剑横于身前,剑身银光铮然:“请妖尊大人赐教。” 邵神韵看着那柄剑,点点头:“是柄好剑,但你真的以为,你们师徒同心便天下无敌了?” 裴语涵道:“语涵愿意试试。” 叶临渊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他从未想过某一天,当年那个看上去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会站在自己身前,要为自己挡住所有倾塌而下的天地。 “语涵,对不起。” “徒儿从不曾怪过师父。” “终究是我错了么?” “徒儿不敢论师父之对错,只是如今来看,师父诚然不算对。” 裴语涵轻轻叹息,那些破碎的铁屑倒卷着冲天而上,重新凝成了一柄又一柄的剑,旋转着奔腾而上,结成浩大剑阵。 邵神韵臂弯间的真龙栩栩如生,一双眸子燃着怒火,龙吟清啸划破长空。 见隐之境不是纯粹力量上的差异,这是真正与天地相融的境界。 天地像是自裴语涵与邵神韵之间分割开来,如晨昏交界之时,两个世界呈现出迥然不同的律动。 一边天地流火窜动,如群龙乱舞不肯俯首,誓要撕碎九霄。一边苍茫天地化作一剑,屹然不动,如山岳高矗。 极动与极静仅仅隔了一线。 这看似势均力敌的对峙之中,两人身影未动,实则已然天南地北纵横了数十万里,一个念动之间,剑与真龙便触撞上千次,这片虚境被搅碎了一遍又一遍,肃杀的死意铺天盖地。 这种战斗消耗极快,哪怕皆是见隐,可能也只需要短短数个时辰便能拼出胜负。 而这种怪异的平衡很快被打破了。 一剑破开虚境屏障,落到了场间。 察觉到新至之人,邵神韵与裴语涵默契地收了手,停下来一同望向了那白衣少年。 林玄言脸色苍白至极,身形摇摇不稳。 裴语涵原本平静的脸上已是满脸怒容:“胡闹!你来这里干嘛?以你如今的境界,这地方是你能来的?” 林玄言恭敬地行礼道:“师父息怒。” 说着他转过身,手指按住眉心,一道金色的光凝于指间,如抽丝般徐徐地拉出来,最终凝成了一点金黄的光斑。 邵神韵神色微变。 林玄言递出了手,道:“这是秋鼎最后要留给你的东西。” 邵神韵挥了挥手,道:“人都死了,留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徒增念想。” 林玄言道:“他可能有话要告诉你吧,不希望你永远带着误会和遗憾。” 邵神韵想了想,还是接过了那道圣识,轻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当年他将我骗去那里,是想护着我,只是后来与父王同归于尽之后,南祈月顺水推舟,直接将我封于那里,一晃三万年。” “但是又如何呢?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你恨又或者爱,能如何呢?三万年都过去了,一切早已沧海桑田,想得开想不开的也都释然了。” 邵神韵看着那道圣识,目光幽幽,道:“人死不能复生。就这样吧。” 话语间,她直接将那道圣识捏成粉碎。 圣识的散成点点金黄,凝成了秋鼎的身影,秋鼎立在她的身前,目光温柔。 邵神韵静静地看着他,道:“阴魂不散?怎么还不消失?” 秋鼎的身影愈发淡薄,他微笑道:“秋某这就走了。” 邵神韵没有回答,低头看着金色的雨点落了满天。 三万年就此别过,不相欠神韵犹存。 待雨点落尽,她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冷漠,对林玄言道:“以前还是把剑的时候亏我经常抱着你睡觉,如今成人了,感觉自己可以独当一面了?都敢站我对面去了?” 林玄言一愣,目光略过邵神韵那人间尤物的翘挺身段,心想自己真是艳福不浅。 “妖神韵姐姐,你与叶临渊必须分个你死我活吗?如今你已是人间王座,俯仰众生,若是觉得我们碍眼,我们避让也就是了,绝不打扰神韵姐姐清修。” “说话倒是一个比一个好听。你知道我这七年受了多少罪?”邵神韵道,“况且,叶临渊与你亦是死仇,你护着他作甚?” “语涵是我师父,师父有事,弟子自然要服其劳。” 邵神韵神色更冷:“若我与他真要分个生死呢?” 林玄言问:“那若是叶临渊不在这方天地了呢?” 邵神韵眼睛微眯起:“你什么意思?” 林玄言回过身,望向了裴语涵,裴语涵竟然一下子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挣扎闪烁。 叶临渊与夏浅斟牵着手立在身后,没有说话。 林玄言走上前,握住了裴语涵的手:“师父,冒犯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与此同时,一道雪白的亮芒如电一般在裴语涵身前爆裂开来,凝成一线。 裴语涵握住了那柄三尺之剑。 “这样会有些残忍。” 林玄言说:“但这是如今最好的办法。” 叶临渊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早已心静如镜的他都泛起了波澜。 裴语涵低下了眉目,她握着那柄剑,本该倾国倾城的背影此刻却有些失魂落魄。 她举起剑,自左而右划过。 霎时间万象崩碎,虚境之间风暴迭起,天穹之上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流光溢彩,那裂缝的另一头,隐隐似有青山起伏的虚幻形状,那是另一座天下。 这简简单单的一剑似是耗尽了裴语涵所有的力气,她跪屈下身子,跪在了叶临渊的身前,闭上眼大声道:“不肖徒儿,请师父师娘飞升天外。” 邵神韵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阻拦。 叶临渊看着那道正在缓缓弥合的巨大裂缝,百感交集。 他看着握着三尺剑的裴语涵,看着她苍白的眉眼和依旧动人的容颜,缓缓道:“原来这便是仗剑飞升?” 裴语涵低着头,眼观剑,剑鸣呛然,她声音哽咽道:“请师父师娘飞升天外。” 夏浅斟的手搭在叶临渊的手上,若即若离。 叶临渊握紧了那只手。 “语涵,师父愧对于你。” 叶临渊轻声叹息,这种情感一经出现,便在他冰冷的心境上增添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缝。他知道,他太上无情的剑意从此以后可能要彻底崩碎,但他却有些莫名的释然。 “既然如此,那走吧。” 夏浅斟看着叶临渊的脸,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最终,两道身影消失在了天幕之间。 裴语涵看着那道逐渐弥合的裂缝,一直到缝隙彻底合拢,剑颓然坠下,她跪坐在地,衣袍如莲花散开,紧绷的情绪带着所有的酸涩的意味涌上心头,她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重新由剑化人的林玄言立在她的身侧,看着她海棠摇雨般微颤的身子,蹲下身,张开手臂抱着她。 漫天流火彩霞重新回到邵神韵的体内,只似一片鲜红的衣袂。 她走到林玄言面前,道:“他还留下什么东西吗?” 林玄言说:“没有了,如果我不算的话。” 邵神韵看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抚过,清冷的容颜上浮现笑意:“你算什么东西?” 林玄言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邵神韵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认真道:“好好做人,有时间可以来界望山看看我。” 林玄言点点头:“是。” 邵神韵拍拍他的肩膀,说:“乖。” 林玄言无言以对。邵神韵转身离去。 “哦,好像还有两条蛆虫。” 她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伸出一根葱白如玉的手指,凌空虚画了一个字。 层云之下,那麻衣侏儒与莲座老人彼此朝着相反的方向遁逃而去,希望赶在那场战斗结束之前找个地方彻底隐秘起来,从此再也不出来。 穿行在群山之间的麻衣侏儒忽然感觉到一股至高无上的气息。 与此同时,已然要穿越沙漠的莲座老人同样感受到一道威严的气息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无形无影却巨大无比的字,横跨天地南北。 两人飞速遁逃的身影被瞬间定住了,如有泰山压顶般。 那是一个春字。 春字的南北两边各压了一条蛆虫。 何其蠢唉。 他们将永远被禁锢在那里,风吹雨淋日晒虫蚁噬咬,心境更如肉身反反复复滚过刀山,直到死去。 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第九十四章 从此人间清暮 那场天地异象不过持续了三日,三日之后红云消散,天气转晴,不多时便下起了雾气濛濛的雨,将还未修缮完毕的城墙打得湿润。 而不知是天意还是有人有意为之,人族与妖族的边界处,缓缓裂开了一道巨大峡谷。 这峡谷起初不大,但是每日都在变宽,海水灌进去,便渐渐成了一条极深的深渊。 半个月后,人族与妖族进行了一场举世瞩目的会面。人族的代表是轩辕夕儿,妖族的是楚将明。 在轩辕帘死后,人族便由那位突然出现的皇姐接管了,虽未登基,却成了默认的新女帝。 那一场会谈持续了七日,在敲定了诸多事宜之后,人妖两族宣布永久和平,直到那条裂缝扩张得足够大,两族族人隔海再不相见为止。 事实上一道无形的屏障已经升起,那是真龙之息与人间剑气凝成的迷障。 这是天下道法最后的昙花一现,如今屏障不破,将来便更不可能破,两族的命运在当下分开,在河道的分叉口,蜿蜒去往不同的地方,这是万年恩怨永远的诀别。 而拥有人妖两族血脉的轩辕安月被奉为新的女帝,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她代表的,不过是她身后父母的想法,如今裴剑仙剑告天下从此归隐,邵神韵同样封山不出,在那境界的断层之下,化境巅峰便是两族的王座了。 最后一场雪后,隆冬渐渐过去,春天便来了。 承君城一座深宅大院中,林玄言从少女的臂弯之间起身,抬头望了眼窗外,天尚蒙蒙亮。 季婵溪睁开雾色迷蒙的眼睛,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林玄言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 季婵溪蹙了蹙眉头,不满地翻了个身。 林玄言掀开被子,少女犹自赤裸着姣好的雪白娇躯,林玄言狠狠拍了拍她腴润浑圆的翘臀,未等她清醒发怒,他便率先跳下床,小跑着出去,想起昨晚一时神勇将她按在身下欺负的快感,捂嘴微笑。 季婵溪捂着屁股跪坐在床上,柳眉微竖,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恼意。 院子里,陆嘉静早早便起了。 初春清凉,她拢着一件黑色的大氅坐在竹椅上,她气质清贵,一人静坐之时便有拒人千里的典雅贵气。此刻她微笑着看着从房间里跑出来的林玄言,方才啪啪两记脆响她是听到的。 “静儿,早呀。”林玄言打了个招呼后搬了个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陆嘉静嘴角微微扬起,道:“昨晚被欺负这么惨,今天不想办法教训一下她?” 林玄言同样笑了起来:“静儿还好意思说我?昨晚你不也被她仅仅用两根手指就插得水儿直流,最后还说着什么姐姐饶命,静儿再也不敢了之类的话,啧啧” 陆嘉静倒也没有生气,只是道:“我被这样欺负你也不帮帮我,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喜欢你。” 林玄言道:“下次我一定站在静儿这一边。” 陆嘉静冷笑道:“上次也说是下次。” 林玄言凑过去想抱抱她,却被陆嘉静按住胸口,一掌推开。 “听说你给语涵写了幅字?”陆嘉静忽然问。 林玄言点点头:“白衣雪夜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陆嘉静默读了两遍,问:“人间无数里包括我吗?” 林玄言诚恳道:“静儿在我心中是『列作人间第一香』。” 陆嘉静点点头,这才稍稍满意。 林玄言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本黄历,翻了两页之后撕下一页,递给了陆嘉静。 陆嘉静接过来看了一眼,事实上她第一眼便看到上面宜婚嫁的字样,却假装没看到,问道:“你要我看什么?” 林玄言说:“以前我们约好过,要在太平宫举行一场婚宴。” 陆嘉静俏脸微红,低下头,将那张日历不停折着,直到折不动了,才甩给了林玄言,轻轻说了声好。 季婵溪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她披着一件黑色的棉布外衫,外衫堪堪盖住雪白挺翘的臀儿,笔挺纤长的大腿裸露着。 “陆姐姐要结婚了?”季婵溪半梦半醒问:“嫁给谁呀?” 林玄言知道她是在装傻,一脸鄙夷地看着她:“当然是嫁给你夫君啊。” 季婵溪哦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夫君要纳妾了呀?” 陆嘉静板着脸看着她,刚想训斥两句,季婵溪却直接跑到了陆嘉静的面前,扑到了她的怀里,陆嘉静身下的竹椅晃得咯吱咯吱地响着。 季婵溪双手覆在陆嘉静饱满的酥胸上,一边揉弄一边侧过脸对林玄言道:“那日那个白衣服的神仙姐姐也很漂亮啊,夫君要不一并收了?” 她说的自然是裴语涵,陆嘉静也望了过去,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语涵?” 林玄言叹了口气,道:“这些天语涵心情很乱,让她先静静吧。” 季婵溪道:“下次你去寒宫,记得把白衣姐姐带回来,不然我休了你。” 林玄言气笑道:“欠打了?” 季婵溪揽着陆嘉静的纤腰,道:“陆姐姐保护我。” 陆嘉静冷哼一声,却直接将怀中少女翻了个身,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啪啪打了起来。 “昨晚这般欺负我,今日就改口喊姐姐了?你真当我这么好糊弄?”陆嘉静狠狠地打了几巴掌,只觉得少女娇臀翘软,弹性惊人,很是解气。 季婵溪很识时务,没挨几巴掌就哀哀地求饶起来,陆嘉静却没有之前那般心软了,狠狠打了数百巴掌,打得少女娇臀火红,雪白的腿心之间水丝莹莹才将她放了下来。 “陆姐姐不喜欢我了。”季婵溪一脸委屈道。 陆嘉静看着她可怜的样子,也觉得自己下手似乎重了些,便说下午带她去吃好吃的弥补一下。 林玄言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的香艳画面,心里痒痒的,便又与她们嬉闹了一早上。 这日午后,浮屿上剑气如雪,横横竖竖地交织如网,清脆如玻璃破碎的声响里,浮屿间的云海消散,一道剑气在反复碰撞结界之后径直破入,如流星砸地般落到浮屿之上。 烟尘翻腾。 遮蔽视线的烟尘渐散后,两个并肩而立的人影浮现出来。 林玄言与陆嘉静牵着手走过漫天浮尘,径直前往太平宫的方向。 浮屿数百修士围在他们的方圆之外,如临大敌。 林玄言与陆嘉静对于他们视若无物,只管径直向前,那修士组成的人流随着他们的步伐缓缓分开一线。 无人敢出手。 偌大的圣女宫空空荡荡,苏铃殊整理好了手上的卷宗典籍之后走到窗边远眺,那道忽如其来的剑气她很早便有感应,但见到了那对道侣之后,她便不再担心什么。 数日之前,她与夏浅斟最后的微弱联系被彻底切断,那时她便有了猜想,如今林玄言与陆嘉静联袂登临浮屿,她心中的猜想再次得到了证实。 想着许多事情,她推开了圣女宫的宫门,迎面走了上去。 北域之后,时隔了许多年,他们终于再次相逢。 林玄言看着迎面走来的紫发少女,神色微异,如今他境界今非昔比,自然一眼就能看出她真正的身份。 “原来是你呀。”林玄言怅然道:“苏姑娘,好久不见。” “林公子,陆姐姐,你们好。”苏铃殊温和地笑了笑,双手叠放身前,欠身行礼。 陆嘉静微笑道:“我早该想到的,原来你就是她呀,怎么?今日拦在前面就想像当年一样抢人?” 苏铃殊微笑摇头:“我如今是圣女宫的新任宫主,为了浮屿安危,哪怕境界偏低,也要冒死看着两位才行啊。” 陆嘉静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紫发,笑道:“那小宫主就随着我们吧。” 林玄言嗯了一声,八年前北域同行的种种浮上心头,仿佛昨日。 “果然我们做什么苏姑娘都喜欢看着。”林玄言道。 宫门推开,光照了进去,屋中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水池泛着细细波纹, 许多长明的红色花灯漂浮在水面上,花灯之间隐隐有人影舞跃的姿影。 而太平宫的穹顶上方是巨大的七色琉璃浮雕,浮雕的背面燃着各色的灯,映得浮雕上的仙人光彩奕奕,衬得那些妖魔鬼怪更加黑暗阴鹜。 巨型圆形水池的周围搁着八面书架,木制的书架之间悬挂着许多幅画。 那些画卷皆是春宫美人图。 有女子伏塌屈腿翘臀,被绑着双手双脚承受鞭笞的图,腰臀玉腿之间尽是细细鞭痕。 有女子青裙半褪,一对丰傲玉乳夹着乳夹,双手缚吊着,两腿被迫分开,后庭之间插着粗长的假阳具。 有女子被揪着头发,脖颈被迫扬起,檀口张着,粗大的阳具插入其间,几乎全根没入。 有女子一身青裙,趴在男人的大腿上,下裙褪到了腿弯处,翘臀被打得通红,女子闭眼,樱唇半张,混杂着痛苦与清媚之色。 林玄言从一头认认真真地看到了另一头,如欣赏传世名画般。 陆嘉静在一旁一直冷冰冰地看着他的侧脸。 “好看吗?”陆嘉静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林玄言道:“好看,当年的静儿在床上的姿态我现在都历历在目。” 陆嘉静有些羞恼道:“好啊,稍后我拿去一并烧了。” 林玄言笑着点点头:“烧了也好,以后挂点新的,改日让苏姑娘再给我们画几幅好不好呀?” 陆嘉静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额头,伸手要去撕扯下墙上的画卷。 她的手触及到一副画轴,画上女子赤裸着翘着臀,双腿一字分开,腿心处汁液淋漓。 她的指间颤抖了两下,却缩了回来,道:“算了,留着吧,这些画我也挺喜欢的。” 林玄言抓着她的手腕,凑了过去,调笑道:“你信不信我在此时此地再来一遍?” 陆嘉静笑意更盛,直接张开手臂,一副任君采劼的模样:“你试试?” 林玄言瞥了一眼假装什么都听到的苏铃殊,手指勾了勾她的下巴,道:“算了,回去再收拾你。” 陆嘉静道:“有人看着就不好意思了?又不是第一次了,当年在北域时候,哪次没有苏姑娘在边上看着?” 林玄言顾左右而言他,环视宫殿道:“我曾经答应过你,要在太平宫给你举办一场婚礼,但今天有些冷清啊。” 陆嘉静似乎心情很好,她靠着墙壁,褪下了青色的绣鞋,随意扔到了一边,露出了白润柔嫩的玉足,脚踝处青筋如白雪下暗埋的溪水,若隐若现,更衬得一双玉足纤巧柔美。 陆嘉静撩起了一些青裙,走到巨大的水池边,足尖涤荡水面,溅起丝丝的波纹。 林玄言忽然想起八年前试道大会上,她便是这样赤着双足从接天楼下走下来,细嫩的肌理宛若玉兰。 一晃多少年,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 水面上的花灯随着她涤水的动作逐流着,火红的光在水下摇晃着,水面上清晰美丽的花灯和水下水墨般的倒影辉映着,陆嘉静曼妙出挑的身躯便在这些光与影之间明灭着。 太平宫一片空寂太平。 林玄言看着青裙涤水的柔美背影,听着耳畔哗哗的水声,所有的情绪便这样沉淀了下去。 微漾波纹的水面上,许许多多的花灯载沉载浮着。 “静儿。” “嗯?” “送你一场烟花。” 林玄言手指虚点水面,冰冷的绛红色剑火燃烧起来,它们仿佛带着最炽烈的温度,将整个湖面烧的一片通红,花灯中虚幻的人影便在火光中曳舞着。 林玄言牵着陆嘉静的手走过灯影摇红的湖面,踏过青铜的石阶,来到了宫门外内方外圆的碧色高台上。 那是一处悬崖陡壁上铸造的高台,周遭山势险峻高耸,烟缭雾绕,峭壁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红叶。 林玄言高高地举起了另一只手。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似是剑鸣。 这一天,自叶临渊与邵神韵大战之后,人间所有剩余的名剑再次腾空而起,朝着浮屿飞了过来,剑鸣嗡然振响,如百鸟朝凤般笼聚而来,一直来到了太平宫的上空。 所有的剑都亮起了七彩的霞光,仿佛被浮屿上了最美丽的魂魄。 叮叮的清鸣之声响彻峡谷,它们碰撞出无数的火花,盛大地成开在太平宫的天空上,如火如荼,如烟霞焕然绮丽。 那是永不凋零的烟火。 陆嘉静与苏铃殊都仰起头看着那宏达而瑰丽的景致,清澈的眸光里是五光十色的烟火。 “苏姑娘,对不起了。” 在这场名剑构筑成的烟火的尾声,林玄言忽然低声对苏铃殊说了声抱歉。 与此同时,身后的太平宫亮起了冲天的火光,仿佛有火蟒自宫中扬起头颅,要将整座宫殿吞噬入腹。 “这里有你最痛苦的记忆,哪怕我们如今都不在乎了,我还是想毁了它。” 林玄言看着陆嘉静的脸,轻声说着,巨大的火光汹涌如潮水,将身后的场景耀得亮如白昼。 苏铃殊肩膀骤紧,她呆呆地看着那座火光笼罩的宫殿,却也没有说什么。 房梁,斗拱,木门,所有的一切都淹没在了火光里。 陆嘉静吃惊地看着那座沐火焚烧的宫殿,竟有些释然。 一直到火势无可挽回,苏铃殊才严肃地问道:“你们把我浮屿的古宅烧了,该怎么赔偿?” 陆嘉静道:“苏姑娘想要如何?” 苏铃殊道:“我想随你们一同修行。” 林玄言与陆嘉静微微吃惊地对视了一眼,陆嘉静迟疑之后缓缓点头,林玄言便也点了点头。 苏铃殊抿嘴一笑,张开双臂仿佛抱拥着大火,她大声道:“那就烧吧——” 剑鸣声在这一刻激烈到了顶点,仿佛天庭之上,有两军交阵,铿锵鸣响。 冲天的火光里,林玄言忽然亲了一下身边女子的脸颊。 陆嘉静呆呆地看着身边两人倏然分开,苏铃殊下意识地捂着脸。 三人看着彼此的眼。 像是看着最热烈也最寂静的一生。 “我是剑人,把自己送给了静儿,把三月还给了语涵,如今天下名剑尽归于此,苏姑娘也想要一把吗?” 苏铃殊映着火光,脸色通红,道:“绣衣族没有用剑的传统,但如果你送我,我自然不会拒绝。” 一直到焰火成灰,名剑散去,烟尘归寂,三个人的身影才出现在了湖泊旁的石道上,身后古拙敦厚的宫殿被燎得一片漆黑,里面的一切也终于付之一炬。 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山道上。 “林玄言,你真是好大的排场。” 林玄言心中一凛,回身望去,三位女子并肩立在身后,不知何时来的。 那是邵神韵、南宫和南绫音。 “大当家,三当家”林玄言有些吃惊。 “妖尊大人登临浮屿有何贵干?”苏铃殊问道。 邵神韵目光移向了林玄言,道:“我是来找你的。” 她身边的南宫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却被邵神韵瞪了一眼。 邵神韵冷冷地看着林玄言,道:“你破了我们三个的身子,就想这样放任不管?” “姐姐,那只是情势所迫罢了”南宫在一旁小声辩解道。南绫音也点点头。 温柔端庄的失昼城大当家,此刻竟有些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女人姿态。 “闭嘴。”邵神韵冷冷呵斥道。 林玄言一时间不知如何言语。 苏铃殊有些震惊道:“你究竟惹了多少桃花债?” 邵神韵双手环胸,强硬道:“把她们明媒正娶了,别和我说什么你们相识太晚感情不深,强扭的瓜不甜之类的话,修道之人最不缺时间,感情慢慢培养便是,但你要了她们的身子,就休想一走了之。” 赤裸裸的逼婚呀。 南绫音捂着额头,只是觉得好生丢人。 南宫柔柔地看着邵神韵,可怜道:“可是南宫只想和姐姐在一起呀。” 林玄言试探性问道:“要不你们下次再来?” 陆嘉静俏脸肃然,微恼地瞪了林玄言一眼,狠狠掐了下他的胳膊。 邵神韵淡淡道:“我可没兴趣和你这个剑人住一起,但是我与妹妹相逢不易,便陪着妹妹暂住几日吧。” 林玄言显然没想到她会答应,求助般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翻了个白眼,别过了头,懒得理他。 邵神韵冷笑道:“怎么?算起辈分,三万年前我便是你的女主人,如今再不济你也要敬我一声姐姐才是,还是有了妻子就对其他人避如蛇蝎了?” 陆嘉静抿着嘴唇,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便听邵姑娘安排吧。” 邵神韵满意地点了点头,推了下南宫,笑道:“还不去拜见你的正宫姐姐?” 南宫和南绫音整理了一下衣裳,黑衣白发的身影在犹然火星飘荡的背景下一个端庄,一个妩媚,各擅其胜。 两人一起对着陆嘉静欠下了身子。 三年的生死相随,陆嘉静与二女自然也早已熟识,两人之间自然也没有太多芥蒂,只是对于邵神韵,陆嘉静心中总是有些不舒服,若是邵神韵真与她们住在了一起,再加上她与南宫形影不离,那众女大被同眠是不是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一想到这里她便分外头疼。 邵神韵微笑道:“陆宫主,你以后可别欺负我家妹妹呀,要不然我这个做小姨子的可不会放过你们。” 陆嘉静道:“我们自然不会亏待南宫姑娘和南绫音姑娘。” 邵神韵问:“你们家一般谁说了算?” 未等林玄言回答,邵神韵便道:“以后我说了算,要是不服算了,以你如今的境界也没什么好不服的,哪天你有你那美人儿师父那么厉害,或许可以试试翻身再做回主人。好好修行吧” 她舔了舔嘴角,冷漠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妩媚,盯着林玄言。 林玄言听见这久违的称呼,打了个寒颤,又看了一眼陆嘉静,心想我们真是苦命鸳鸯。 陆嘉静鼓了鼓香腮,忽然觉得那原本应该风平浪静的婚后生活一片黑暗。 黄昏之后,一个人在家中无聊坐着的季婵溪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她打开门后,看着门外那许多位绝色女子,呆若木鸡。 “陆姐姐,这南宫姐姐和南绫音姐姐,妖尊还有这位紫头发的姐姐是谁呀?林玄言!我让你去把白衣服的神仙姐姐带回来,你怎么带了这么多姑娘回来?” “你听我解释” ————午后的暖阳里,林玄言御剑去往寒山。 不知为何,那护山大阵却对他紧闭了,他吃了闭门羹,便只好徒步登山。 两个时辰之后,林玄言才终于来到山顶,自从可以御剑飞行之后,他便从未徒步走过这么多的路,他知道定然是裴语涵故意封闭了山门大阵为难自己,如今他只希望她不要不在山门,要不然他也只好回去。 寒山犹覆白雪,夹道苍松翠柏奇形怪状,如喜怒形于色的匆匆过客。 过了最后一座碑亭,俞小塘抱着剑立在山道尽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小师姐好。”林玄言行礼道。 俞小塘道:“你是来见师父的吗?” 林玄言问:“嗯,难道师父不在?” 俞小塘无奈道:“师父让我告诉你说她不在。” 林玄言便拉起她的手,径直向着碧落宫走去。 俞小塘扯了扯裙角,有些忸怩地问道:“师弟,我们这样是不是太突然了?” “小师姐还有什么吩咐?”林玄言问。 俞小塘凶巴巴道:“第一,不许说是我告诉你的。第二,不许惹师父生气!第三,以后不许欺负师父,要不然我一剑砍死你。第四,不管能不能见到师父,以后都要好好疼我!” 林玄言有些惊讶于她的强势,随后微笑作揖:“是,师弟遵命。” 俞小塘想了想,压低声音道:“这会师父在午睡,但应该是装睡,你敲门她要是不答应,我们直接进去就好。” 林玄言看了一眼她的身后,露出了同情的表情。 俞小塘立刻明白过来,望向了身后,接着表情便凝滞了:“师师父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裴语涵在俞小塘的额头上狠狠敲了个板栗,道:“稍后来碧落宫领罚。” “哦。”俞小塘应了一声,然后悄悄抬起了些头,瞥了林玄言一眼。 林玄言明白她想让自己为她开脱两句,可他假装没看到,说道:“大师姐背后说师父坏话,还瞒着师父和小师弟成亲,理应狠狠处罚。” 俞小塘瞪大眼睛:“你白眼狼,哼!” 裴语涵看着林玄言,淡淡道:“好了,随我来吧。” 说着,她转身朝着碧落宫走了过去,林玄言随后跟上。 碧落宫门打开,陈设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屏风绣榻,木桌古琴,案上摊着一张雪白宣纸,正是林玄言几日前寄过去的那张。 裴语涵忽然想起来这张纸还没收好,便当着林玄言的面一拂衣袖,将其无声卷起,随意弃到了书卷之间。 “师父,这好歹是徒儿一片心意,这样不好吧?”林玄言不满道。 “字太丑,没扔掉算对你不错了。”裴语涵冷淡道:“今日来见我,所为什么?” 林玄言道:“不是你让我抽空来行拜师大礼吗?” 裴语涵瞥了他一眼:“这是你和师父说话的语气?” 林玄言咳了一下,恭敬道:“弟子知错了。” 裴语涵稍稍满意地点点头,道:“还不跪下?” 林玄言犹豫片刻,单膝跪地。 裴语涵转身看着他,双手负后,冷冷道:“另一只膝盖?” 林玄言另一只膝盖缓缓降落下去,在要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他忽然起身,冲到裴语涵身后,一下环住了她的腰。 “语涵,你要是还生我气,刺我几剑吧,别再这样了。” 裴语涵睫羽轻颤,她按住了那扣着她腰身的手,嘴唇轻颤:“放手师父命令你放手。” “不放。” “你敢违逆师命?听话。” “不听话的明明是你!” “”裴语涵身子微软,她轻笑一声,道:“那你又能怎么样呢?” 林玄言从身后抱着她的腰肢,将她猛地推到了床上,她身子翻转过来,与林玄言四目相对。 林玄言怔怔地看着她,两人扭着手对峙了半天,最后,裴语涵按住了他的胸膛,将他轻轻推开,她从床上坐起,理了理微乱的衣襟,眉目平静而端庄,她轻声说:“去那个小巷子外那家店等我吧” “骨头汤那家?” “嗯,你在那里等我,但我不一定会来。” “那我不去。”林玄言道。 裴语涵目光微凉,她生气道:“这可是我给你的最后的机会。” 林玄言向后退了两步,平静地看着她的脸,安静地微笑着:“冬雪小巷,万家灯火,雪夜相逢,这是很美的故事,但却不是我们的故事,我们的故事从来不是从那里开始的,八年前,我从潮断山走下来,见到了你,你一身白衣,目光清冷而温柔地看着我,那才是我们开始的地方,还有这座宫殿,琉璃碧瓦,摇红灯影,这是我们第一次交心的地方,还有北域,承君城,老井城,南海之畔这些才是我们的故事啊。” “可是七年前你推开了我。” “寒宫不能没有你而且你一直以为我是叶临渊,我一直害怕某天你知道真相后会怪我所以当初北域相逢,你喊我师父,我都没敢答应。” “是啊,后来我知道真相了,我一个人伤心难过了很久很久你骗了我这么多年啊,几句话就想哄我?” “对不起” “我不是那个小女孩了,你也不是我师父了,哄不好的。” “那可以重新开始吗?从潮断峰下,从我们相识的地方,就像回到八年前那样,一切重头再来。” 裴语涵看着前方,像是坐拥在一座空寂的宫殿里,孤琴冷剑,轻纱床榻,她一个人点烛静思,前尘往事缈如烟云。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道:“明日黄昏,你去潮断峰下等我吧。” “你会来吗?” “我需要想想。” “一定要来啊。” 暮色沉沉,春末晚寒里,高崖下满山飞花,似一场新雪。 峰顶积雪犹未消融,黄昏里显得无比遥远。 瑟瑟的琴声自碧落宫飘出,她少时学过琴,却已许多年没有碰过那银弦了。 林玄言坐在宫门前的台阶上,听着那渺渺琴音,那是朝来的寒雨,也是晚来的风,更是一个说不清结局的故事。 一定要来啊。 他立起身子,缓缓走下山道。 *结局林玄言在那个幽静的暗室中醒来,身边早已没了生锈的剑。 青铜的孤灯依然嵌在墙壁上,随着石门长久的打开,墙上的壁画淡了几分,剥落了些许颜色。 他一身新衣雪白,眉宇安静而清秀。 石门推开,微风扑面,千山万水如向自己拥来,山鸟齐鸣,飞瀑轰响,他仿佛又做了一个百年大梦,在千回百转间醒来。 这是他许多年后依然会回想起的暮春,落花如雪,莺飞草长,石阶伸展下去,蜿蜒到不可知处。 走了许久许久,他的肩上落着花,衣襟上带着淡淡的香味,那石门暗室离自己越来越远,山道也越来越远,他平静的心湖间似有鱼梦偶破,散成清漪。 “许多年前,我在山下遇见了一个女子,曾经我以为那是故人相逢。”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才发现那些看似美好的过去原来都不是我的,但是我不敢惊醒你的梦,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直那样下去,带着你永远在记忆里的小巷里兜兜转转,永远牵着温暖手看着明亮的灯火。” “许多内疚是我一生都没办法弥补的,但我还是想试试,用尽此生的时光。” “我不想我们从此以后只是师徒,也不想就这样错过你,不想你一直一个人。”在那崖道的转角,林玄言轻声呢喃着。 说完了这些话,他似是用尽了力气,终于拐过了那个崖角,来到了那片初见时的花坪上。 花坪上杂树丛生,落花狼藉。人约黄昏后,如今唯有风吹草动,不见来人。 阴云聚拢,天光如束,似是要迎来一场雨。 大雨之后,应是满地残红,万象如新吧。但他只觉得空空落落,生不出怜香之情。 他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很久,等了很久,一直到大雨落下打湿他的衣裳。 雨水浇透了他的黑发,流过眉眼鼻唇,在下巴处滴成了雨线,他舔了舔嘴唇,雨水咸涩。 天光渐渐消散,最后的黄昏也要随着大雨散去。 他终于没有等到她。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 一片伞面忽然没过了自己的头顶,雨水顺着伞骨淌下,在眼前滴成了数串珠帘。 林玄言心神颤抖,他猛然回身,看着那平静执伞的女子,雨水模糊了眉目,只有一袭白衣犹如云雪。 “下雨了,回家吧。”她嗓音温柔,眉目带笑。 (全书完)圣女宫中,陆雨柔替苏铃殊整理好了那些她亲手撰写的卷宗,回身问道:“苏姐姐,这些书卷叫什么名字呀?” 苏铃殊搁下了笔,微笑道:“就叫琼明神女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