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谷川 启介 第一卷Overture-Closeyoureyes 那里有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红色的鞋子。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穿着红鞋。 因为她没有记忆。 然而,少女背负着使命—— 夺取魂魄,取走别人的性命, 这就是,从泪水中诞生的少女所背负之使命。 掌管死亡,黑暗的使者。 自己究竟为何诞生? 为何会在这里? 于是,少女决定往前走。 为了找寻自己。 在黑暗中,孤独的白色身影。 诞生在泪水中,纯白色的自己。 为了寻找原因。 用黑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这个世界。 相信总有一天,会明白所有的道理, 因此,她穿着红鞋,继续走下去。 第一卷第一章光之奇迹 ——铃。 铃声……轻微地响起。 睁开双眼,看到三名小学生蹦蹦跳跳地从面前跑过去。 其中一个书包上挂着御守……汇以不规则的韵律晃动着。 看来……自己刚才似乎不小心睡着了。 心脏规律地震动……随着电车发出的隆隆声响…… 走在既定轨道上,按照既定时间前进的声音。 同样一成不变的空气。 同样一成不变令人作呕的笑声。 同样满脸苦闷散着眉头打瞌睡的人们 同样一成下变的风景。 同样一成不变的自己。 习惯了,早已经习惯了。 还有几站才会到家,但车内广播传来下一站的站名,自己要先在这里下车。听见如此平板毫无起伏的广播声,任谁都会感到呼吸困难神经紧张吧。 至少几问大辉定这费觉得…… 电车减缓速度……慢慢地滑入月台,看不见的力道将身体轻微拉扯。 大辉站起身来,走到车门前…… 窗外天色依然明亮,距离黄昏还有一段时间……车厢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 然而当车门一开启,属于一月的冷风便迎面吹来,拂过脸颊。 在这个月台下车……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在那之后……曾经数度来访,每次都会有种几乎要无法呼吸的沉重感。 最初,是藉着报章杂志的记载内容和照片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的,幸亏离车站并没 有太远。到加今已经能够熟练地通过票口闸门,直接走向正确的出口,大辉朝目标场所 迈出步伐。 走了一段距离,眼前出现一栋建筑物,散发出诡异的气息,与周遭环境的宁静显得 格格不入。 这是一栋未完了的,荒废许久的大楼,如今已成为一座废墟。 铁丝网上面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大辉纤瘦的身体从狭小的缝隙间钻进云,走入了工地里面。沿路看到一些足迹,似乎有人与他同样踏进了这块工地,而墙上那些难以称之 为艺术的喷漆涂鸦,更加强了荒废感。 也许那些涂鸦是所谓自我表现的方式……但其实别人根本也看下懂在表达什么东西。 一楼的玻璃全部都被人砸破了……散落在地面上。大辉踩过这曲一碎片,走进建筑物当中,一座垃圾堆积而成的小山,随即映入眼帘。 在垃圾堆旁。有一条小路通往楼梯。 大辉穿过小路,爬上楼梯……就和当时的那个少年一样。 用自己的双脚一步一步爬上高楼,肉体的劳动引起呼吸困难,已经超过了电车到站时精神上的窒息感。虽然大楼有电梯,但是当然了,是不可能有在运作的。 九楼……每一次来这里,都要这样千辛万苦地爬上来。 所以……这层楼不像楼下那样堆满了垃圾,玻璃也没有被砸破……取而代之的……是有如地毯般厚重的尘埃,以及用麦克笔写下的文字。即使事发之後已经过了许久,字迹依然清晰地留在现场……那名少年自杀身亡,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当时正就读中学三年级的少年——就从这里跳了下去。 在这层楼的墙壁上……留下了许多文字,既非遗言……也非诗句。 很没意思。 一切都,很没意思。 活著,很没意思。 活著,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什麼也没有。 很没意思。 为什麼,都没有人或觉到呢? 这些句子成为留给世人最後的讯息。 大辉往那扇少年飞向黄昏天空的窗门走近。在少年自杀後,警察将整层楼的窗户都用胶带封住,但大辉之前已将其中一处胶带撕起,可以从窗口看出去外面。 因为他想要看看少年死的所看见的风景。 他用力推开老旧的窗框……由於前额的头发过长,大辉看起来有些阴沉而忧郁。仿佛拒绝与一切事物交流。从无数黑色的线条之问看到扭曲的世界……太阳正逐渐下沉,再没多久天空就会染成一片深橘色了吧。 一年前……少年也是从这里看着相同的风景。即使发现自己没有翅膀……依然奋不顾身地飞向天空。 是什么促使少年付诸行动的呢?大辉俯瞰著眼中无趣的世界,一年来,他始终思考著同样的问题。 然後,也到了和少年同样的年纪。 同样站在这里,看著同样的风景。 同样充满鄙弃,俯视同样的世界。 少年已经死去,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了自己的道路。 而大辉虽然没有死亡,却也没有真正活着。 少年留下的诗句充满了绝望,但大辉从中感受到不可思议的深刻悸动,仿佛在绝望中看见的“光芒”。因此,大辉认为少年是散发着光芒的。 而他也一直觉得。已经看见了那道光芒。 答案,其实很简单。也许很久以前自己就知道了。 我也——和他一样。 和他一样,想要成为一道“光芒”。 该怎样做,才能和他一样,成为一道“光芒”呢? 他为了将自己的思想传达给这个世界,留下了“诗句”。 不只这层楼的墙壁,据说后来还找到许多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各种文字和诗句。 所有的思想,都化为光芒,遗留下来。 那麼,我自己又该做些什么呢? 看过少年的诗句……更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赓……大辉从手提包里拿出素描本,用炭笔在纯白的纸张上,用力地刻画,彷佛要将纸张割裂般。 反正这是个无趣的世界,那就画出无趣的作品吧。 一切都……很没意思。 将眼毫无生气的风景,画成一幅昼,也画下句点。 将视网膜上、大脑中反映出的昼面,以黑线用力刻划,交织成黑白的构图。粗暴地、激烈地、偶尔有微细地,将线条从大辉手中不停延仰出去。 几乎要忘了呼吸,一口气描绘出来的世界是,黑色的。 充满了近乎悲哀的疯狂,快要满溢的孤寂,一个崩坏的世界。 即使用黑色的线条描绘……仍然浮现出背後鲜明的白色。 大口喘息,调整混乱的呼吸。 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放下,素描本从手中滑落……只剩指头般大小的炭笔轻轻滚落。 厚重的灰尘如棉絮般,在空中飞舞。 呼——呼——呼……呼…… 只剩下心脏跳动的声音,与呼吸空气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着。 大辉再度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呼出的雾气,以及夕阳西下的天空。 身体自然产生反应。 强风猛烈地灌进来。像是要吹动沉积已久的念头。 大辉伸手抓住窗框,上半身探出窗外。 “……………………” 底下是遥远的地面。令人晕眩的高度。 这里是被世界隔离的场所,而他没有飞向天空的翅膀 四周飞舞的尘埃……像是飘落的羽毛。 没有翅膀。这件事情,自己老早就明白了。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很没意思—— 这句话如同咒语般,在大辉的脑海中不停地不停地回绕著。 飞吧——飞向天空,随时都可以飞出去。 “这个扭曲的世界,死气沉沉的黄昏。再也不会看到了。永别了,虚假的世界……” 大辉的身体。从窗口朝外面倾斜,就在这时候—— ——铃。 传来一道钤声,紧接著—— “——你要飞吗?” 身旁有人在说话。 不,声音就在耳边。 出乎意料的发展,令大辉倒吸一口气,吃惊得忘了呼吸。 这里应该不会有别人才对啊,即使自己再怎麼专注,有人走到身,靠得这麼近。也一定会察觉到的。他全身僵硬。努力转动眼球,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就在咫尺之间的距离。出现了一张脸。 黑色大眼、淡红色嘴唇、近乎透明的雪白色肌肤。 沿著两颊长长地垂落的,是白色的头发。 身材娇小,感觉有些稚气,却又令人惊奇的梦幻少女。 “……你……”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大辉甚至无法眨眼。 “要飞的话,就必须张开翅膀。还是说——你想死?” 少女用漆黑的大眼直视着他。稚气而柔软的嗓音,说起话来却十分成熟。 “从这里摔下去会非常地痛喔。除非真的很想死,先考虑清楚吧。” 少女微微一笑。 大辉突然清醒过来。想要逃离少女的视线,於是离开窗边。 眼前的少女,仿佛一开始就只是他脑中浮现的幻觉。 比自己略为稚气的容貌。 宛如漂浮在空中的白色洋装。搭配着显眼的红色鞋子。 手中握着比身高还长的铁棍,顶端有一个灰色的大钩。 仔细一看。少女身旁还有一只黑猫。 猫眼有如夜空中的金色月光,红色的项圈上有一个大铃铛,只有向上竖起的尾巴末端,带着一抹奇妙的白。 黑猫动作轻巧地跳到大辉刚才抓住的窗台上。铃铛也随之轻响。 然後,它开口说话了。 “哇!!这里真的很高耶……” 黑猫睁大眼睛,表情丰富地颤抖着。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名少年。 “丹尼尔,过来。” 少女一呼唤,黑猫便跳回去。 只猫居然会开口说话,这样不可思议的现象。少女却若面其事,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其实。少女本身比会说话的猫更神秘,全身散发出奇特的气息。光看她在寒冬中只穿着一件薄洋装,就已经够另类了。而且丝毫不以为意大方地站着。 一股近乎恐惧的冲动在大辉体内涌起。心跳加速,血液却无法传到脑部的感觉。 眼前出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啊,我奸像忘了自我介绍。”少女回应了他的问题,似乎是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又或许是大辉自己无意识地脱口而出。“丹尼尔——” 少女点点头,那只名叫丹尼尔的黑猫便以两脚站立,尾巴向前卷起。然後它前脚俐落地抓住末端白色的部位。 於是猫身形成一个圆圈。少女把手伸进去。 “——咦?”大辉再度停止呼吸。 少女的手伸入圆圈中。却没有从另一侧穿出来,仿佛那道由尾巴围出来的圆形是一个结界,通往异次元世界。 “奇怪?放在哪里啊?” “喂喂……不要那麼用力啦!好痛!” 丹尼尔痛叫着,但少女完全不于理会,继续把手往前。直到手肘都伸入圆团里。 “呜噢噢噢——” “嗯……找到了,好——” “呼——” “不用作那么多反应吧,你真爱表演耶。” 少女从圆圈当中抽回手,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丹尼尔已经全身僵硬,像木偶般垂直倒在地板上。 少女依然不于理会,直接打开盒子,将盒中的卡片拿到大辉面前。 “——请看。” 一张类似身分证的东西,上面是少女板着面孔的大头照,旁边印着几个文字—— “死神A—一〇〇一〇〇号” “……死、死神?” “如果觉得A—一〇〇一〇〇号不好念的话,可以直接叫我“百百”就好,反正丹尼尔也是这样的叫我的,而且我也比较喜欢百百这个称呼。” 少女——百百她,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玩笑般的台词,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她的态度非常认真。 可惜对大辉而言,这一切实在太今人难以置信。 “死神?” 这两侗字特别显眼,微微牵动心中的某个角落。 “没错,我就是死神。” 百百非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就太荒谬人可笑了。 这个世界上,会自称死神的,只有格斗家跟小混混吧。 然而。他连叹息都已经办不到了, 我该为这种事情感到惊讶吗?或者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而已?搞不好这个女孩子脑筋有问题。 即使脑中如此思考,眼前名叫百百的少女,却既不像格斗家,也不像小混混。她手中的确拿着一把大镰刀。但距离死神的形象还差很远,甚至可说完全相反。 白色洋装、可爱的红鞋,加此天真无邪的少女,怎麼可能是掌管死亡的死神。 “别开玩笑了。”大辉的喉咙有点乾涩,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对她说。 “我没有说谎。不过,常常被误会就是了。”百百这么说。 “对啊,百百是很出色的死神耶,虽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像啦。”丹尼尔恢复四脚着地,立刻在一旁附和着。 在周围奇妙的气氛中,猫会说话似乎已经没什麼好大惊小怪的了。 “哈哈,死神?你是死神?哦,是吗?原来是死神啊,那你是来杀我的啰?” 大辉怀着期待,鼓起勇气问她。 “不,我不是。”可惜百百立刻就否定了。 “我只是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然后就看见你在这里。” 百百无声无息地朝大辉走近。 “你现在正准备要死对不对?” “……”对於百百的问题,大辉无法回答,这并不是因为喉咙沙哑的缘故。 “真奇怪耶,你不是很想死吗?那就死死看啊。” 这句台词丝毫不带任何情感,令大辉不由得全身发颤。 百百微微一笑,离开他身旁,伸出手比着敞开的窗口。 “来吧,请跳。” 稚气的眼眸,笔直的视线,令大辉无法躲避。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你就如愿以偿了……没错吧?那还等什么,快啊。” 死亡的字眼。不停地重复着。 丹尼尔突然紧张地对百百小声开口。 “百、百百,不太好吧。这家伙并没有在名单上耶。如果把不必要的灵魂也带回去,一定又会被局长骂吧。” “你是指天界已经爆满了,没有办法再接收多余的灵魂吗?没关系,反正把魂魄先放着,而且他这么想死,就让他死嘛。” 丹尼尔无言以对,似乎已经快昏倒了。 “怎麼样,要不要跳跳看?”百百再度对大辉这么说。 大辉依然无法动弹。 “你在做什么啊?刚才不是已经准备要跳了,不是很想死了吗?” 百百用力叹了一大口气。 “结果还是舍不得死啊。刚刚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吗?连自己决定死亡的意志力都没有,真可怜……”百百的眼神充满了悲哀。“一直这样耗下去,你所盼望的死亡也不会到来。我看你应该是把自己周围弥漫的死亡气息,误以为是自己的死讯吧?” 这句话进入耳中,缓慢地传达到脑海里,像融化般扩散开来。 “你看得到我们,就是最好的证明。虽然你身上也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但绝对不是属于你的死讯,这点请你记清楚。好吧……再会了——” ——钤。 一瞬间,大辉眼前突然一片空白,令他摸不着头绪。 环顾四周,当然没有任何人存在。 刚才到底怎麼回事?难道是白日梦吗? 感觉很不舒服,仿佛胃酸逆流。头晕目眩,他硬撑着不让自己昏迷倒地。 ……是恶梦,他做了一场恶梦。 是因为与死亡擦身而过的关系吗? 可惜,已经错矢良机了。感觉像是被死亡一把推开。 看来今天,还是先回去吧。 才踏上月台,身后的电车立刻发出钤响,朝下一站出发。 将月票放到感应器上,通过票口闸门。 到家还有十几分钟的距离。大辉的头脑已经拒绝任何思考。 即使想思考也无能为力,脑中一团模糊。 那栋建筑物的九楼。从他开始画图的当下,记忆便开始模糊不清…… 一幕幕影像有如照片般,断断续续地重叠着。 黑色线条构成的图画、深橘色天空、夕阳、不安,冲动。 红色鞋子、悲哀的眼眸、线条、连接、线条、麻木,冲动。 白色洋装、黑猫、少女、文字、风、尘埃,死亡的冲动。 一切的一切,都远离现实,大脑拒绝反应。 那并不是真的,不存在于我的现实生活当中。 “………………” 回过神来。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家门口。 插入钥匙、转动、握住门把,正要开启的那一瞬间,大辉犹豫了。 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样的心情。 曾经,当他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对於这扇门总是……感到排斥。 如今早已没有任何感觉,应该已经不会胡思乱想了才对啊。 他开门进屋,踏上地板。 “我回来了” 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把鞋放好走进客厅。要回自己的房间,非要经过这里不可。 踏入客厅,“那个人”所偏爱的、令来访者眩目的(同时也是夸张而不实用的,让大辉与众人都无法理解的)古董家具,拥挤地陈列着。 在琳琅满目的古董家具中。他看到“那个人”的背影,父亲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边放着一瓶白兰地。 父亲平日滴酒不沾,只在特殊场合或宴会当中才会酌量喝一点,几乎不曾在家中独 饮。今天发生发生了什么事情嘛?父亲似乎心情很不错。 想必是第几十次的海外个展,又大获好评了吧。 不愧是世界级的名画家——几间一阳。 无论本性如何,只要画出好作品,就能受到世人的推崇。 “爸,您回来啦,晚安。”他以不带任何情感的平板语调说道。 一阳维持不变的坐姿,连看都没看大辉一眼,背对着他开口。 “为什么在外面游荡到这么晚?你的个展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居然趁我不在的时候偷懒?” 低沉、却非常有力的声音,充满了威严与强势。 相对地,大辉的语气显得特别平淡。 “别担心啦。我不会让爸丢脸的,有持续在画就是了。” “是吗?那拿来我看看。” 一阳这麼说,大辉便从手提包里拿出素描本。 他翻过一页页的作品,刹那问思绪沸腾。 在大楼上刻出的画面、黑色的扭曲的风景画……原本要成为遗书的作品。 没有真实感的经验,此时真切地浮现出来。 他拼命抵抗。 那些事情,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只是幻觉而已。不存在于我的现实生活当中。 “怎么了,快拿来啊。” 大辉还在犹豫着,素描本就被一阳抽走,停留在黑色风景的那一页。 一阳沉默地审视画作。 扑通,扑通,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怎么回事?为何如此焦躁不安?自己在害怕些什么?就算被看到,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就算这个人说出什么话。也无关紧要了。 事到如今,我还在害怕些什么? 他自问自答,在内心对自己说。 於是,大辉心中的思绪和情感,又逐渐退去。 “……这是……什么东西?” 一阳的视线离开手中的素描本,朝大辉看过去。 “你在开玩笑吗?大辉,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 “这次的个展是你正式成为画家的出发点,你自己应该也知道有多重要吧?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画出这种像涂鸦一样的东西?” “……对不起。” “你刚才不是有说过,不会丢我的脸吗?” “是的。” “这种东西拿出去岂止会丢脸……根本连垃圾都称不上。画出这种东西,你自己都不觉得难为情吗?你可是几间一阳的儿子啊。”说完便将手中的素描,一口气撕碎。 然而大辉的反应却相当冷淡。 “——对不起,爸爸。” 一阳将画纸撕个粉碎,全部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然後用力叹了一口气,重新走回沙发坐下。 “再也别画十这种东西了……再也不要有这种……这种……” 一阳似乎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算了,你走吧。” “是的,我回房了。” 大辉离开客厅……朝二楼的卧室走去。 为什麼,那个人永远都只想到自己呢,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是想叫大辉别丢他的脸,别丢闻名世界的画家,几问一阳的面子吧? 实在是,很没意思。 我只要遵从你的旨意,当个听话的傀僵就好,是吗? 这才是所谓的现实世界。 这才是属于我的现实。 一直以来,我都在听从你的引导。 然後——我才发现,你所引领的道路,是一条没有出口的隧道。 真没意思。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句,隐约的低喃。 在懂事以前,大辉就认识了绘画。除了绘画以外,自己没有其他存在的价值,但他却也无法在绘画中把握到自我。于是现在的他,越来越有否定自我的倾向。 自己只不过是几问一阳的一部分,无法表达自我,也无权反抗。 小学时期的大辉,每天放学后都看着同学们从无聊的课业中解放,到处去玩耍,而自己总是马上乖乖回家。 因为父亲禁止他跟朋友们一起去玩。 跟同年纪的孩子交朋友,会损害对艺术的敏锐感受,也会不小心受伤,基于这些理由,他连跟朋友玩乐的自由都没有。 一开始,绘画只是一种纯粹的乐趣,但时间一久,大辉越来越感觉到痛苦。虽然他一直都瞧不起那些同学,却又羡幕别人可以边抱怨考试边去上补习班。 所有被苛求的痛苦,所有的艰辛,都在绘画中寻求慰藉,希望在画图的过程当中遗忘不愉快。 可惜,还是有父亲的存在。 想要达到父亲的期望,想要被称赞,这些念头太过强烈,太过沉重,终于把自己的心也给压垮了。如果依照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地作画,就会被父亲驳斥,说是上不了楼面的作品,但迎合父亲的标准去画,又被批评得体无完肤,硬要逼他压抑内心的情感,画出能够得奖的作品。为了逃避痛苦的心情,只好让自己没有想法,成为一座机器,自动地画出父亲要求的作品。 跟别人保持距离。不对任何人产生情感。对谁都不感兴趣。只是看着时间走过。 牺牲内心真正渴望的事物,只为获得出色的画技。 之俊,他得奖无数,终於受到大出版社的赞助,准备筹办个人画展。 即使如此,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丝毫没有雀跃的心情,无法发自内心地欢笑。 无趣的人生。 无聊的世界。 这就是我的现实生活,所谓的现实仅此而已。 这一定是—一某种报应吧。 因为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因为我的存在是不被允许的。 这是一种报应。 “——几间。” 下课铃响,大辉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移动到下一堂课的理科教室,突然被人从背后叫住。回头一看,是两名班上的男同学,正神神秘兮兮地笑着。 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位男同学跟女同学,也都一起看着大辉。 看来是有话要对他讲,派两个同学来作代表。 那个伸手拍他背后的家伙开口了。 “你最近要开个人画展对不对?听说还接受了电视采访,是真的吗?” “……嗯。” “美术本来就是你的专长嘛,对了,校长室门口挂的那张图也是你画的没错吧?” “……嗯。”大辉敷衍地点点头。 眼前当然都是熟悉的面孔,但彼此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交谈。总之,随便敷衍几句就没事了吧。结果—— “这也是应该的啦。你老爸是那么有名的画家,身为他的儿子一定——” 下一瞬间。大辉立刻瞪向那个多嘴的家伙。 那家伙被大辉犀利的视线给吓到,突然说不出话来。 大辉没有等他说完,直接转身定出教室。 ——碰! 门板被用力关上的声音回响着。 真是无聊透顶,这些家伙。 我父亲很有名又如何? 我终究比不上他是吗? 永远无法超越那个存在。 没有人了解我,没有人知道我的价值。 这也难怪,因为我根本没有价值啊。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在做什么? 活在这个毫无意义的世界,我的存在也毫无意义,是吗?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我应该还有救。 倘若我能得到救赎,想必——只有在那个地方才办得到吧。 太辉离开教室之后。对於他的态度。包括刚才开口说话的家伙,以及跟在后面看热闹的同学们,全都一脸的不爽。 “什么东西嘛。” “睥气直大。” “太差劲了,那是什么态度啊?” “只不过是问一下画图的事情而已。” “其名其妙,去死啦。” 其中一人不眉地说。一旁的女学生听到了,立刻脱口而出。 “对了,我听一个国小跟他同班的人说过,去年不是隔壁那问中学有学生跳楼自杀 吗?那家伙常常跑去那栋大楼耶。” “真的假的?” “那又怎样?” “笨蛋,如果他偏好那种地方的话……” “怎样?” “说不定也会跑去自杀啊。” “哇——有可能耶。那家伙老是阴阳怪气,超恐怖的。” “无所谓啊,要死就赶快去死。这种碍眼的家伙早点消失掉,对大家都好啊。” “说得也对。” 说完这些人都笑了。 张大嘴巴,高分贝地拍手大笑。 将别人的死亡拿来说笑的画面。 那一天,少年产生了什么样的念头? 他心里在想什么? 是什么动力,让他从这里跳下去? 大辉再度爬上九楼。 眼前的景象与前几天没什么两样。 之所以再度进入这栋大楼,就是因为那天发生的事情。那个脱离现实的“梦境”感觉太过逼真,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记忆。 本来,待在这里能令他感到安心。有种酸酸甜甜、又有点苦涩的,彷佛回到出生之地的感觉。只要一站上这里,彷佛就能明了少年心中的思绪,跟少年渐渐“同化”。 向来都是如此,然而今天却不一样。 无法同化。什么也感觉不到。 少年所留下的诗句,也没有给予任何启发。 都是那场“梦”造成的,是那场梦扰乱了现实生活。 他专注地盯着灰色的墙壁,希望能看到些什么。 仿佛咒语般,低声念出映入眼帘的文字。 很没意思,很没意思,很没意思…… 夕阳西下的景色、黑色素描、脏污的双手、血液的颜色。 黑色线条、破碎的构图、无聊的言语。 描绘这个无趣的世界,实在很无趣。连这一点都不了解,更是无聊透顶。 很没意思。很没意思,很没意思 文字在大辉心中化成一支笔,描出巨大的图像。 终於开始同化了,无法抑制的冲动,在体内汹涌。 没错,这是一种报复。 对於生存意义的报复。 对那个人的报复。 什么表现自我,传递思想,说到底只不过是藉口罢了。 如果那就是所谓的艺术,我宁愿舍弃。 舍弃一切。 只有那幅画,以及我自己,才是直正的艺术。就像那天……少年让自己成为一首“诗”,我也要让自己成为一幅画,成为最强最大最后的艺术。 大辉打开窗户,爬上窗台,将上半身探出去。 心中的画笔挥舞着,宛如交响乐团的指挥,描绘着那张被父亲批评得一文不值的黑色素描。 通往天空的高塔,穿入天空的高塔。 如果没有翅膀,就用双脚爬上去吧。 化身为那天的少年,想像自己站在一年前的现场。 只活了短短十四年,却已经看到世界尽头的少年。 活着很无趣,少年舍弃了一切,还谁能阻止他的飞翔。 所以,我也要去飞。 飞到尽头,飞到最高点。 没有谁能阻止我。 即使是操纵死亡的死神。 死神——? 恍然惊觉,全身冷汗如泉涌。 “……怎么可能……那只是梦而已啊……” 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得到。 ——铃。 “你所盼望的死亡并下会到来——我下是说过了吗,” 少女就站在身后。 百百依然无视寒冷的天气,依然穿着白色洋装搭配红鞋子。手中握着巨大的镰刀,身旁跟着黑猫丹尼尔。 她微启红唇,开口说话。 “虽然你直接跳下去也无所谓,但是不在名单上的灵魂。我不能带回天界。没有按照预定安排死亡的灵魂,无法得到天界的指引。会暂时被放逐在人间游荡。甚至可能永远都无法升天,永远要当个游魂喔。总而言之,你无法到达心中所向往的地方。” “喂,小子,听懂了吗?别给我们添麻烦。”丹尼尔不客气地说。 “……什么跟什么啊……”“ “嗯?小子,怎样?” “吵死了!”大辉突然吼出来。 丹尼尔被他的声量吓到,全身毛都竖起来,一溜烟躲到百百身后。 “莫名其妙地出现,还一直讲我听不进的话——” 大辉从窗口回到室内,朝百百走近。 “不要来扰乱我的现实!不要随便干涉我的心情!” “……” “你只不过是个幻觉而已!不可能存在的!我才不怕你!一点也不怕!” “哦……真的?你其实很害怕吧?” 听到百百这句话,大辉表情僵硬,一脸的狼狈。 “你所害怕的是我——还是死亡?” “我才不怕死!我也不怕你!跟活着的痛苦比起来,死亡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真的不怕,那你就快点去死吧。” 百百的声音变得相当冰冷,仿佛足以镇定一切。 如此天真无邪的外貌,为何会有那么充满魄力与威严的声音? 原本躲在她身后的丹尼尔,也被吓倒在地上。 然而更令大辉惊讶的是,方才回头那一瞬间,她脸上悲痛的表情。如此令人窒息的美丽容貌,却带着前所未见的感伤,双眼直视着大辉。 为何她要如此哀伤地看着他,大辉无法理解。 “你是不是正想说死了此活着还轻松,这就是你的想法吗?” 百百缓慢地摇头,声音如雨滴般,在空间里反弹着。 “别闹了,那是下可能的。我曾经夺取过无数人的姓名,无视于他们的泪水或笑容,将所有想活下去的心声置之不理。” 丹尼尔在她冷静的语调中恢复正常。 “百百,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也会被感染耶。何必为这种家伙让自己伤心啊……” 她盯着丹尼尔,以眼神表示并非如此,然后将他抱到胸前,转过身面对大辉。 “可是,我真的想死啊。” “就算死了又怎样?” “死了以后就能成为一道光,永远散发出光芒。” “不可能的。” “有可能啊。那些生前默默无闻的画家。死后一幅画的价格就变成天文数字,因为他们都成为永恒的光芒了!死后永远都会发光发热!永远不会消失!我也会一样成为不灭的光芒!” “你错了。” “我哪里有错!” 百百看着他的眼神依然充满丁悲哀。同时也充满了怜悯。 “人不会因为死去而发光,真正会散发光芒的,是一个人努力生存,认真活过的痕迹。“死亡”,并非单纯地等于“永恒”你呢,你有认真,努力地活过吗?” 大辉无法回答。 内心一阵刺痛。原本已经丧失情感的,机械般的内心世界,开始疼痛。 “一年前,我曾经来这里看着那位你想效法的男孩。当他亲自结束自己的生命时,说出‘这是我所期望的结果’。然而却承受了非常多的痛苦、非常地孤单。这是当然的,因为真的很悲哀啊。人在想死的同时,却又渴望活下去。” “百百……”听着从头顶上传来的话语,丹尼尔低喃道。 为什么,你会如此悲伤? 为什么,要用如此悲哀的眼神看着我? 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大辉从百百身旁快速走过,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 现场只剩下少女和黑猫。 “百百。干嘛要对那种家伙特别在意啊。” “……没有啊……” “身为死神,你未免对人类太过关心了吧。” “没有啊……” “那你到底准备怎么做呢?” “没什么……” “真是的,那就别多管闲事嘛……算了,阻止也没用,反正你就是爱管闲事。” “……还是你了解我。” 百百将黑猫举高到面前,丹尼尔立刻用灵活的尾巴轻抚她的脸颊。 “明明是个爱哭鬼还要逞强。这样干涉人类的事情,被局长知道一定没好脸色看的啦。为那家伙延长寿命也于事无补啊,我可不想惹麻烦。” “唉……真伤脑筋。”少女叹息着说。 拉。为那家伙延长寿命也于事无补啊……我可不想惹麻烦。 [唉……真伤脑筋。」少女叹息着说。 迷失在灰色的合影中。 不知道究竟哪里是出口。无边无尽的黑暗。 没有光线,不见天日。 失去自我,失去一切。 失去一切———— ……大、大辉……大辉!」 突然听见这声呼唤……他回过头去…… 身后那名男于是负责筹办画展的出版社代表……年纪轻轻却已担任现场总监的职务。 「你怎么了吗,好像从刚才就一直在发呆……」 男子看着精神明显不集中的大辉……露出讶异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有点累了……」大辉随口敷衍着。 「啊……个展只剩下倒数几天而已,很紧张吧……这可是你画家生涯的起点呢。」 对方似乎很能体谅的样子,边说边眺望四周。 眼前是大辉的个展会场,以最近一次的得奖作品为主,展出他历年来的所有昼作。 不只是单调地把昼挂在墙壁上排列展览,为了突显出大辉的年轻而刻意营造出新潮的时代感,希望能吸引与他同一个年龄层的新世代族群。 大辉具有「年轻」这个话题性,开幕当天将会有许多电视台跟媒体前来采访…… 对于出版社而言,肯定是最佳宣博。 对于担任总监的年轻男子而言。这也是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大辉第一次见面就将对方的企图心看得一清一楚…… 「别担心,一定会很成功的,因为作品本身非常精采嘛!这种捕捉光线的高超画法……可以感觉到你独特的风格! 男子就像购物台的主持人,滔滔不绝地说若…… 这些话应该是从什么评论家口中学来的吧这个人并不了解作品的价值……只会附和 别人的意见而已。而且这问所谓的出版社。其实也是与几间一阳有关系的企业,这次个展多少也受到上面的指示吧。 实际上出版界对他的作品究竟评价如何,是个很大的疑问…… 大辉始终用冷淡的眼神看着对方。 连绘画的价值也不懂,对我这个人也不清楚……少用一副自以了解的口气说话。 他总是在心中如此想着。 然而今天对方的声音都没传进耳朵里,大辉一直觉得意识模糊,似乎连自己人在哪 里都有点不太明白。 「………………」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为什么,我还活着?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该死啊。」 「唔……」 ——钤。 那个少女的声音? 「……咦!」 猛然回头,却没看到少女或黑猫的踪影· 环顾四周,也没看到什么。 是幻听吗?可是刚才明明…… 脑中浮现那名身为死神却一脸哀伤的少女。自从那天逃出大楼以后,总觉得双脚轻 飘飘地,没有踏在地面上的感觉,忍不住想知道那双眼眸为何会充满了悲伤。 负责掌管死亡的死神,居然想要阻止死亡。 少女说过的话,有如滋润旱地的雨水,深深沉入大辉的心底。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 她悲伤的理由又是什么? 不明白。明明觉得没有活着的意义,却依然活着。 如果她没有出现,我已经可以成为一道光芒了· 为什么—— 「怎么了吗?」 男子一脸吃惊地瞧着大辉的脸· 「你好像真的生病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好。」 大辉如此回答,便随着男子的脚步朝出口走去。结果—— 「啊……」 男子突然停下脚步,正在发呆的大辉不小心撞上对方的背。 对方差点跌倒,却还是迅速地朝入口跑过去。 「几、几间大师!」 男子向突然来访的人人物深深一鞠躬。 秘书将门推开,迎面走来的大人物——正是几间一阳。 「怎么没听说您要来呢?来不及出去迎接,真是抱歉!」 面对大人物突然登场,男子额头冒出大滴汗水,完全不知所措。 然而一阳只轻轻举起一只手制止对方再说下去,便直接朝大辉走近。 「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如往常……令人备感压力的语气。 「报告爸爸……很顺利。 「是吗?」 太辉对于父亲的出现也感到困惑。即使画作的摧放和布景装饰都已准备完毕,但展览尚未开始,像父亲这样的知名人物,就算对自己儿子也很难想像会特地来关心。 绝对不会因为担心儿子才来的吧……想必是先来审查看看,这个展览会不会有损几问一阳的名声。大辉如此揣测着…… 果然,一阳立刻接着开口。 「那就先让我看看吧,我想大致浏览一遍」 明明已经没时间了,还提出这种找麻烦的要求…… 明天应该没事情要忙的不是吗?话说回来,不论是出国前或回国以后,父亲最近关在昼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似乎正在进行新作品的样子…… 「好、好的……大师请跟我来……」男子不停地鞠躬哈腰。 但是一阳的反应却再度令人出乎意料…… 「不……不用麻烦。请两位暂时回避一下好吗’」 两位——指的是男子跟秘书。 男子拿出手帕拭汗。一睑疑惑地跟着秘书走出去。 之梭,一阳什么也没说。开始在室内漫步。 人辉有些错愕,只好跟随在父亲身梭…… ——铃……钤铃…… /\ 大辉盯着眼前一阳的背影。 正式的西装。以五十乡岁的人而言,体格相当结实,相当有型。 这就是世界级画家的背影,此起自己想必挺拔得多了吧。 仿佛隔绝世界的巨大围墙。 我无法超越这道墙,无法被接受……只能追随而已。 一阳在看昼的时候,一句话也没对大辉讲,偶尔用锐利的目光审视墙上的画作…… 如何,满意了吗, 这些都是遵照你指示所画出来的作品。 此刻你所凝视的那幅书,上面的深红色是你为了表现出都市中没有的土壤……硬要我 加上去的……而图中的天使……原本我想画出悲伤的表隋……却被要求修改成充满喜悦的笑容。原本我想表现出痛苦的感觉,却变成温暖的作品。 非常讽刺地,那幅书最终得到很高的评价。 那幅画,那些色彩,那张构图……那上面的一切……都完全符合你的要求吧……我始终都听话地遵循着轨道前进。 在阴暗的隧道里,已经走了许多年。 一阳终于审视到最后一幅画了。 向来不戴手表的大辉……并不清楚究竟过了多少时问,只感觉到相当地漫长。 虽说是最后的一幅画……实际上却正好相反。那是大辉在懂事以前画的,没有任何技巧的涂鸦,是现在回头看来会忍不住奸笑的大胆之作,用蓝色跟红色还有橘色,涂抹出整片天空。连太阳也变成紫色的…… 大辉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有这样一张被保留下来的图画,刚开始他并不想拿出来展示,但出版社却说『这才是画家几间大辉的起点」。坚持要放进来。 为什么要保留这种乱七八糌的东西,为什么要把没有意义的涂鸦拿来参展,他完全不明所以…… 那是原本不知作何用途的纸张。面积将近一公尺平方,如此大幅的涂鸦……居然参杂在其他作品当中,甚至成为画展的压轴。 正因如此,在会场高格调的陈设中显得特别醒I。 而父亲一阳已经在这张图前面伫立许久了, 怎么样,这可是出版社擅自作主的决定,你一定会说简直乱七八糟吧, ……这东西实在是乱七八糟,当时还没开始接受父亲的指导,才会画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现在我都听从父亲的意见」 大辉说出贬损自己的话,结果始终保持沉默的父亲缓绶开口。 「大辉,你是为了什么而画画的?」 突兀的问题。 他想简单地同答,却答不出来。 这是头一次被问到这种问题,而。大辉并下知道自己为何要画画。 曾经在电视与报章杂志的采访山,被问过「对你而言绘画是什么?]。的问题。 当时他回答—— 「是我的心……」 直接将书上看过的画家名言拿来讲,但此刻却行不通,完全是两回事…… 对于一直都按照要求去画画的大辉而言,这个问题根本无法问答…… 对于并非出于自愿的事情,根本无法回答…… 如果硬要回答的话,只能说——是因为你啊。 ……答不出来吗?一阳沉静地说。 「难怪你画的作品会如此无趣。」 …………? 听见父亲冷淡的评语,大辉忍不住想反驳。 全部都是照你的意思去画的……你居然还这么说, 我从你那里学来的,就是迎合评审喜好的画法。 而且是被称为几问一阳复制品的,毫无自我的画法…… 要求我这么画的人,就是你。 假如我的作品很无趣,那你的应该也一样。 可惜这此想法并没有真正说出口……自幼就被灌输不许仵逆父亲的观念,心中的情绪经过一阵激蛊,终于又逐渐退去。 「对不起。」 听见大辉不知第几次机械式地道歉……一阳轻轻叹了口气。 伴随着叹息吐出的……是末被听见的低语。 ……还没有……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拜托 恩? 大辉正要反问。一阳突然转过身,朝出门走去…… 那道背影,似乎变得比平常瘦小。 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正在在哭泣。 不太对劲。 有点奇怪。 为什么……父亲会问他那种问题, 为什么,现在才批评他的画作, 大辉完全无法理解。 他唯一感觉得到的,是今后也将持续下去,只能不停地持续下去,水远的黑暗与悲一只。 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只是……再践踏自己的心。 就在这个夜里, 几间一阳——倒下了…… 原因是心脏病发作。 从大辉的个展会场出来,坐上车子离开,没几分钟就发生了。一阳突然按住胸口,非常地痛苦立刻被送往医院。 陷入昏迷状态,失去意识…… 什么感觉也没有。大辉认为自己已经彻底麻木了。 一阳进入加护病房,情况很不乐观。几个工作上有合作关系的人士。在病房前来回 踱步。大辉靠在白色墙壁上……背后传来水泥墙冰冷的触感。 眼前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讨论丧礼的筹办跟死后版权的事情。 看来,存活率已经——近乎零了吧。 原本病房是谢绝探访的,后来通融让看护者进入。 随着时间越来越晚,门外众人纷纷开始顾虑自己隔日的工作,一个接一个回去,终于所有人都走光了。 说到底,真正担心一阳病情的人。一个也没有。 即使拥有权力与才能,面对死亡也莫可奈何。 大辉突然很想看看可怜的父亲。 这样至少能安抚自己的情绪吧。 他对负责照顾父亲的秘书说声「换我来吧,你也该休息了」,然后走到一阳的病床边。 巨大的仪器和点滴……延伸出各种管线,连接到父亲的身体。 大辉说不出话来。 彷佛由零件组装成的,机械人般的身体。 死亡的边缘。 活着,究竟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身不由己地活着,又是多么残酷的事情? 此时此刻,他明白了。 心电图的微弱起伏,显示一阳的生命正藉由仪器的力量维系着。 病房内的机械并未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发出规律的声音,一切都安静而平稳。 正因如此,感觉特别真实。 这是他一直寻求的真实感。 人就是这样死亡的吗?这就是人类的死亡吗? 大辉所期盼的死亡。就近在眼前。 很草率,实在太草率了。 怎么会,不可能的。这怎么会是我一直期盼的东西? 不,不对,才不是这样。 那个少年成为一道光了不是吗? 为什么这个应该要散发光芒的人,会如此虚弱? ——铃。 「因为这才是属于你的真实。」 穿着白洋装的少女,就站在大辉身旁。 「——是你!」 他惊讶地差点站不稳。 黑猫从眼前越过,跳到一阳的病床上,东张西望地,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病房的门关得好好地,并没有被打开。 「你是怎么进来的?」 「跟你说过我是死神了啊。」百百如此回答。 ……」 听不太懂,可是…… 「——现实很残忍,在追寻美好幻影的同时,也失去许多手中拥有的东西……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大概也没办法体会这种讽刺的感觉吧……」她这么说。 ……这才是……属于我的现实……吗?」 「没错,你很快就会懂了,一定会明白的。」 百百说完这句话,丹尼尔立刻开口。 「0K。百百,差不多罗……」 「我知道——好吧,你爸爸在叫你了,快看。」 「咦?一就在下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大……大辉……你在吗?」 一阳恢复了意识,沙哑的声音呼唤着大辉的名字。 原本被医生宣告不会再醒过来,已经陷入绝望状态的父亲。 大辉难以置信地瞪着百百。 ……怎么可能……难道是你……你做的吗………… 「对啊,怎么样?」 她直直地盯着大辉。 你要怎么做? 那双眼眸如此质问他。 大辉呼了一口气,重新转身面对父亲一阳。 丹尼尔跳下病床,回到主人身边。 「我在这里,爸爸……」 大辉俯视着父亲……此刻躺在床上的身影非常孤单…… 一阳只能转动眼睛,确认大辉的存在,然后用虚弱却仍带威严的嗓音徐徐开口。 ……大辉……你一定要继续画画…… ……什么? 都到了这时候,还要跟我说这种事情?难道不能讲一句做父亲的该讲的话吗? 几个小时前才严厉地批评过,现在又要逼我画下去。 一阳接收到大辉冷淡的眼神,却仍不以为意地,望着天花板说下去。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第一次买蜡笔给你……你就画了好多好多图……」 「恩?」 「当时……你在我的画室墙壁上,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图案,连刚买来的蜡笔都被用到剩下一小段……真的是很大的一张图。」 大辉对这件事丝毫没有记忆。 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将记忆封印着。 尤其是从他发现自己没有光芒照耀的那一刻开始。 「那天啊……大辉……我骂了你一顿……可是……其实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非常高 兴……」 ……为什么?」 他不由得竖起耳朵专注倾听。 父亲虚弱沙哑的声音。哈哈哈地笑着。 「那些画我一直收藏着,甚至还要求摆放在展览会场,大概被很多人在心里嘲笑 吧……」 什么? 那张放在最后面的画,是这个人提供的?要求出版社放进展场的也是他!这……怎么可能……骗人…… 不理会大辉的猜疑,一阳继续往下讲。 「当时……我确实在你身上看到了光芒。那是我所没有的,描绘出『光芒』的力量……非常耀眼……充满了光辉。一 「骗、骗人,我才没有什么光芒,」大辉一脸狼狈地大叫。 这人在说什么?事情如今又要说什么? 我身上有光芒?他自己身上没有的光芒? 「我一直都在画画,即使从蜡笔换成了画笔也下停止……因为我真的非常喜欢画画! 无论多严格的要求,无论是否被接受……我都相信,总有一天一定会得到认同的。可惜这 一天并没有到来。我只是下停地被你监控着,依照你的指示。像机器一样自动生产出画 作而已……不,不对……那根本不是什么创作,只不过是复制品,是几间一阳的复制 品!」 对于父亲出乎意料的话语,大辉的情绪就像坏掉的水笼头股,一波又一波汹涌而 出……原来这些情感从未消失,只是始终被积压着而已。 「因为我没有才能!就算能够画出符合得奖条件的作口来,就算能够画出模仿你的作 品,却永远都无法超越你!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根本 是世界末日。原以为顺着你指引的轨道前进也可以找到未来,结果马上就幻灭了。都是 因为有你的存在!你这道墙把前面的路都给阻断了,没有未来可百,实在太悲惨了……什 么也没留给我……还说什么看到光芒……我的未来只有无尽黑暗的隧道而已……」 发泄完几乎全身无力,差点就站下稳。 我已经是一个空壳了。 即使如此,父亲依然平静地对儿子轻轻开口。 「不,你的未来还没有结束……当你画出那张涂满黑色的风景时,我才知道你承受 了多大的压力……只不过、我始终相信自己的做法没错……再多撑一下吧……你一定会 成功的。一定会在全世界发光发热……」 一阳为了不埋没大辉的才能,多年来费尽心力。 为了让他不被任何事物打倒。努力提供可以持续绘画的环境。 「目前的你……只是以我儿子的身分……成为众多没没无闻的画家之一而已……但你 拥有其他人无法模仿的创作力……只不过现在还无法得到认同……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保 守……等到个展成功,受到各界的好评……你就可以尽情发挥自己的创造力……就可以 随心所欲地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了……呜,」 为了尽快受人瞩目。一直让他画出迎合主流的作口来,强迫他学习得奖的诀窍。这些 对大辉面百很痛苦,却都是为了长远的未来着想。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他画得越来越像父亲的复制口来。 身为一个画者,这对大辉西百是难以忍受的事情,但也是学习技巧的过程中难以避 免的现象,同时也是让他受到肯定的捷径。 大辉在遇上死神那一天所画下的黑色风景,被一阳生气地撕毁,丢进垃圾桶里。 不只是生气,甚至可说是愤怒。 「那时候……我才察觉到自己带给你多大的痛苦……如果那张扭曲的画就代表了你的 内心……一定是你的死亡意念……没错吧?不要去想死的事情,你还很年轻,只是还没 体会到活着的意义而已。」 一阳的话语和想法,猛烈撼动着大辉。 站在死亡边缘的父亲,正在阻止他去寻死。 「可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没有才能没有存在的理由也没有活着的价 值……我很想发光发热……在死前的最后一刻,我想要成为……永恒的光芒……我该怎 么办?这个世界不需要我。请你像往常一样指引我吧,爸爸…………」 听见这番灰心丧志又充满无力感的告白,一阳内心震荡不已。 大辉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用如此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丁……活下去吧,不要放弃画画……你一定可以到达我所到不了的境界。能够随心 所欲地画图。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你应该明白。好好看看你自己……之所以会感觉不 到光芒——是因为你自己就在发光发热的关系……你一定可以照亮这个世界……在我眼中 你就是一道光……大辉……」 说完这句话,一阳朝大辉伸出手。 拾起头,彷佛正仰望天空。 厚实的大手,将大辉颤抖的手紧握住。 传递着温暖,属于父亲的温暖。 ……爸……」 ——钤…… 就在这时候—— 毫无预警地,一阳突然全身失去力气。接着便像断了线股……松开大辉的手…… 「爸……爸爸?」 咚地一声—— 宛如没有灵魂的人偶,手臂自床沿垂落,再也不动了。 「爸?爸——」 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反应。 「爸,爸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不是父亲, 「——时间到了。」 而是掌管死亡的少女——百百。 少女舞动手中的巨大镰刀,在空中划出无数个圆。 晴朗的夜空,只有金色月光和繁星闪耀。 少女为了引魂,也为了镇魂,轻轻舞着白色的长发飞扬。 令人屏息的、美丽而神秘的,轻盈的舞蹈。 黑猫张开鳊蝠般的翅膀,在她周围配合节奏跳动。 旋转的镰刀,将「线]斩断。 刀光一闪。 于是……灵魂与肉体——被分开了…… 在真正临别的一刻……死去的灵魂说了最后一句话。 「对不起,我要走了……但是我走得没有遗憾,谢谢……」 如果没有任何东西阻挡……就能看到最远的尽头吧。 也可以看到天空中闪亮的星星。 握在手中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手中握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失去的太多太多了…… 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几间一阳辞世了。 大辉先前并不知道。其实父亲一直都有心脏病。 面对人生最后一刻,他并不是一名伟大的画家……只是一个平凡的父亲。直到那最后 的瞬间,大辉才从父亲的手掌中,体会到自己是如何被深爱着。 几问一阳是个非常笨拙的人。 在绘画上能够长袖善舞尽情挥洒,面对自己的孩子却是连最简单的言词都不擅表 达……当他发觉大辉拥有超越自己的才能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为了培养大辉的才能 成长茁壮,作父亲的尽其所能去努力。 他在画坛上看过许多得大奖的潜力新人,后来都因为太过年轻而遭到利用,如流星 般消失无踪,因此对自己儿子特别严厉。 其实在大辉第一次得奖的那天,以及决定举办个展的日子,他都一个人在夜里默默 地举酒庆贺。即使被医生告诫过不能喝酒,他也不在意,只因为实在太高兴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对儿子的爱。 用很笨拙的方式为儿子着想,只是一心想付出。 「爸爸…………」 大辉的声音在屋内回响着。 他正呆立在父亲的画室里。 父亲过世后的现在,对于那份深挚的亲情,他感到困惑。 该如何接受那份父爱,他不知道。 这问画室里遗留有父亲的气息。 此刻彷佛还能看到几间一阳正坐在那里……对着画布创造奇迹。 油画工具和颜料的气味充斥鼻间。 已经不再被使用的器具,都整齐地排放着,令人无限怀念。 ——钤。 又是那道铃声。 只要听见铃声。他就会想起父亲;: 以及,那名少年的诗句。 敞开的窗口、夕阳西下。散发光芒。由于太过灿烂,让人几乎要睁不开眼,但是, 他再也不会闭上眼睛了。 以前总是觉得光芒太刺眼,一直都闭着眼睛,连自己身上的光芒也看不到。 睁大眼睛直视前方吧。 二月的冷风吹动窗帘。 彷佛突然冒出一团烟雾似地,百百与丹尼尔就这么凭空出现。 她是死神…… 宣告几问一阳的死亡。并且带走了他的魂魄。 其实一阳已经知道自己死期将近。因此提早结束海外个展。赶着回国见大辉一面。 在临终时真情流露,只为了鼓励大辉勇敢向前。 普通人是看不到死神的。 但大辉例外,因为父子之间的牵绊太深。当时他所感觉到的死亡气息,并非属于他 自己的,而是父亲一阳的……再加上他对死亡的盼望,才会遇到百百…… 「你来做什么,不是已经把我爸爸带走了吗?」 ……恩,对啊。」 「那应该就没事了吧?」 「可是——对不起。」 她在哭。 身为死神,却一脸不舍地流着眼泪。 温暖的泪水有如光线的轨迹,缓缓流过脸颊,滴落。 「为什么要道歉?」 ……其实我真的,很想让你跟你爸爸再多说一些话……可是那天,我已经努力拖 延时间了……」 「不只这样啊,百百还因此被局长责骂耶……死神刻意拖延预定的死亡时间……本来 就是违反规定的事情啊,居然还让他恢复意识,甚至可以说话!结果百百——」 「丹尼尔,不要多嘴。」 她捏住黑猫的嘴巴。 「好痛好痛好痛,对不起啦,百百……」 她一松开手,丹尼尔立刻捂着嘴喘气。 大辉看到这个画面,突然觉得很有趣。 「哈哈哈……」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了。 「原来如此,谢谢你,百百。」大辉非常自然地向她道谢。 似乎能够明白她流泪的理由了。 百百并非因为自己伤心难过而哭泣。 当时她想必是因为即将发生悲伤的事情,想到一阳和大辉的心情才会流泪,同时也 是代替再也无法流泪的一阳流泪。 「啊,差点就忘记了,还有那个…… 百百眼泪也没擦,就走到昼室一角,拿出一幅画来。 丹尼尔紧跟在后面,沿路留下红色的足迹,似乎是踩到忘记收拾的颜料。 如此令人会心一笑的可爱画面,难以想像少女就是死种,甚至有种温暖的心情。 「来,你看这个。」 放到手上的物品……令大辉突然呼吸困难…… 心被揪紧了……感觉到疼痛。 那是一幅油画。 画中有个幼小的孩子正在笑——那是他…… 这是你父亲临终前最后的画作,是他托我交给你的。自从被宣告死期将近,开始 接受事实以后……他就急着要完成这幅画,为了祝贺自己孩子画家生涯的起点……也为了想 留给你一些东西……百百温柔而平静地说…… 无论是笔势或光线,一切都慈爱地包围着那张笑脸……比过去任何作品都更耀眼的色 彩……彷佛为这幅画竭尽生命也在所不惜…… 水滴滑落脸颊,沾湿了画布…… 油画颜料尚未全乾,水滴聚集成珠,在画上打转。 这是自父亲过世以来,他第一次哭…… 泪水无法克制,如漫画人物般泉涌…… 看到他的泪水,百百又忍不住哭了。 「在你爸爸心里,永远都记得……你小时候的笑容……所以…… 最后的话尾凝结在泪水中,没有办法说完。 「别哭了啦,百百,很难看耶」 丹尼尔用尾巴敲了主人的红鞋子好几下…… 这似乎是它和她之间独特的安慰方式。 让大辉再度笑了出来。 仔细一瞧……眼前竟是如此瘦小如此脆弱的存在——纤细的手脚、稚气的嗓音和容貌……虽然说起话来语气很成熟。其实百百真的很娇小…… 不可思议的死神,为了别人的死亡而哭泣。 没有擦掉泪水,是对逝者的尊敬,也或许是她特有的倔强…… 「谢谢。」 大辉温柔地摸摸死种的头……她脸上还挂着泪痕…… 「真是个爱哭鬼耶你……」再附加这一句…… ……结果少女立刻接着说—— 「而且还是个管家婆,」 眼中含着泪水,笑得很美丽。 画家几间大辉的个展,在掌声中成功地落幕了…… 尤其是那种捕捉光线的逼真画法,备受瞩目,赢得相当高的评价。 还有,摆放在最后面的两幅作品。 一张的主题是《由儿子献给父亲》…… 另一张的主题则是《由父亲献给儿子》。 当时父亲的笑容……温暖的声音,厚实的大手……都在大辉心中留下鲜明的色彩。 ——成为精采的画作。 完 第一卷第二章你的声音 又下雨了。 倾盆大雨……仿佛要将泥土和柏油路面都渗透侵蚀。 明明才黄昏,四周却一片阴暗。平常这个时间公园里都能听见孩子们玩耍的声音, 此刻却因为豪雨而空无一人。别说人影了,就连几公尺的距离都视线模糊。 远方的天空响起雷声,低压压的云层闪过电光,使人目眩。 雳耳欲聋的巨响,让少年瘦小的身躯微微颤动。 少年怀中的纸箱似乎在回应外界的震动,正沙沙作响。 箱子里的小东西受到了惊吓,开始不安地挣扎。 ……」 穿着宽大的水蓝色雨衣。少年从帽中低头看怀里的纸箱,盖在上面的塑胶布已经积 满了雨水。 「……是你……都是你不好……如果没有你……」 少年四下张望着。 「…… 下定决心,将纸箱放在公园里显眼的地方。 丢弃了。 这是他认为自己最后仅存的一丝爱心………… ……我……我……」 少年的肩膀颤抖着。不知是否因为刚才那道雷声的影响,决心开始动摇。 纸箱中的「小东西」,还在奋力挣扎…… 是你……都是你不好…… 所以。所以我—— 「——你想说我并没有做错是吗?」 ——钤。 那道铃声,那句话,并没有被大雨淹没,直接在少年脑中响起…… 「咦……?」 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就在他眼前,刚才丢弃的纸箱边,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衣服的少女。 白色长发和红色鞋子,朦胧地浮现在大雨中。就连少女本身也是朦胧地浮现在空气 中,周围似乎笼罩着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将雨水都弹开来。 一瞬问,他以为看到幽灵了,然而随即又联想到其他的存在。 虽然眼前的景象非常不可思议,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真的很像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妖精。他一时间看傻了眼,连自己脚边出现一只黑猫也浑然不觉。 彷佛融入黑暗中的身影,加上月亮般金黄色的眼瞳……以及挂着大铃铛的红色项圈…… 背涂呙高竖起的尾巴,只有末端带着一抹白。 黑猫抬头望向少年,让他有种被瞪着的错觉——然后这只猫开口说话了。 「你想害死它吗?」…… 声音听起来就像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朋友。 「咦!」 他吓得差点虚脱。 猫、一只猫居然开口说话了了…… 少年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地面上。 棉质短裤一下子被水浸湿,冰冷的触感钻入身体。 「丹尼尔,过来。」 少女呼唤黑猫……外型看起来比他大几岁,声音却相当稚气……而语调很成熟,依然有 种妖精般的感觉。 「哼,」 黑猫哼了一声,又瞥了他一眼,随即回到少女的身旁。 少女蹲下来,将纸箱上那块塑胶布的积水用手拨开。 「如果雨就这样继续下个不停,[它]怎么办呢?」 少女喃喃说着,像是在跟身旁的黑猫讲,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还能怎么办,这样下去一定会死的嘛!」 黑猫如此回答,然后用前脚拍拍纸箱侧面。 「喂——你还活着吗?」 箱子里的东西寒塞串伞地回应着。 这家伙好像还生龙活虎的耶,百百。一 黑猫一脸高兴地呼唤主人的名宇。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就很危险了。」少女微低着头说…… 「真是的,想把我的同类害死啊,臭小鬼……一 黑猫露出尖锐的牙齿,金色瞳孔生气地瞪着他。 ……………… 少年很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事情。 全身都湿透了,不是因为雨水跟泥泞,而是持续冒出的冷汗。 「你、你们是谁?」 这就是所谓的有苦说不出吧。 自己这么做的理由,是没办法向眼前奇特的少女和黑猫解释的。 沉重的罪恶感,慢慢累积在少年瘦小的肩膀上。 一度下定决心要封锁的情感,再度扩散开来。 「恨意」又逐渐转化成「爱意」。 于是少年立刻跑过去。冲入少女和黑猫之间。 然后—— 「我、我才没有要丢,只、只不过是借放一下而已!」 ……说完就抱起箱子,朝着公园出口狂奔。 搞什么鬼……什么跟什么嘛…… 我才没有做错。 我没有错…… 我没有…… 我…………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 是「她」的声音…… 「——咦?」 急忙回过头去。 眼前并没有出现期待的身影,刚才的少女和黑猫也已经不见了。 是错觉吗? 像羊毛般柔软的声音。 没错,一定是错觉…… 因为……已经不在了。已经……听不到了。 已经……不会再呼唤我了。 她已经。离开了…… 为什么,为什么…… 「喵!」 箱子里,传来细小微弱的叫声。 那是她……留下来的大麻烦…… 曾经……还是两个人一起的时候—— 「嘿,你们两个果然在交往……」 「闭嘴啦,滚开……关你们屁事啊!」 面对班上男同学们的嘲笑,濑户公太用力吼回去。然后再挥舞着使用了五年的旧书 包,生气地赶人。以为打中了,结果挥棒落空,同学们吹着口哨嬉闹地离去…… 「莫名其妙,这些讨厌鬼,每天都这样……真是气死人了。 公太涨红了脸,搔搔一头被姊姊强迫染成栗子色的短发。 「不要理那些家伙讲的话啦。」 明明自己才是最在意的人,但为了安抚身后的少女。公太逞强地说出这句话。 穿着浅黄色洋装的少女,用羊毛般柔软的声音开口回应。 「思,我知道。] 牧原麻依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 秀丽的容貌比同年纪的女孩子出色许多,较班上的女同学显得略为早熟。而她自己 也很希望能赶快长大…… 至于公太,并不特别急着长大,反而觉得当小孩子比较好,可以整天玩耍。 在公太的视线前方,是她晶亮的眼眸。原本是麻依的个子比较高,而现在……或许正 要进入发育期吧,公太开始成长,两人已经一样高了…… 刚察觉到的时候。公太有种「马上就会超越你」的优越感,但如今早就对这样的视 线高度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优越感了。 反正他心里明白,这也没什么好值得高兴的。 而且,两个人还是一样地…… 「其实,公太你不必勉强自己特地陪我回家啊。」 「可是你今天午休的时候……不。没事……那个,没关系啦,这又没什么,反正我 也要回家,就一起走啊,」公太随口说出自己也不知所云的回答……看到麻依双颊微红, 他心里有些讶异,但懒得去想。又继续往前走。 「赶快回家吧。」 「思。」 今天午休时间,麻依去了保健室。公太对此耿耿于怀,尤其是麻依她—— 麻依正走在他身后。 柔顺的长发绑在两边,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摇晃。 心里一股暖意。 虽然个性不善表达,但这股暖意令他感到心情愉快。 就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遇到了它。 湛蓝的眼眸,就和当日晴朗的天空一模一样。 近乎透明的……非常清澈的,蓝色。 「喵;」它发出撒娇般的叫声,独自坐在纸箱里。破旧的纸箱巾铺着一块旧毛 巾,这就是初次相见时它仅有的家…… 「好可爱喔。」 麻依脸上浮现笑容。抱起纸箱中瘦弱的小猫。 小猫身上的毛长得很漂亮,是标准的三毛猫。 小身躯微微颤抖着,麻依非常温柔地抱着它…… 纸箱上并没有写什么;请认养」的句子。这里是远离住宅区的偏僻小路,看来不像 是要等人认养的样子。然而这条小路是小学生们常走的捷径,也许把猫放在这里的人, 就是预期会有小朋友出于好奇而把猫捡回家…… 总之,公太和麻依发现它了。 对两人西百,这场相逢是重大的转折点,可惜当时的公太根本来不及察觉,只能担 心眼前的事。 ——这下麻烦了。 麻依一直抱着小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唔,真是伤脑筋啊…… 想起妈妈的警告,头又开始痛了。 公太和麻依。在半年前也曾经遭遇过同样的情形。 当时两人直接就把小猫带回家,结果被父母大骂一顿。 在濑户家,公太的妈妈说「你根本没办法照顾它」,公太不服气地顶嘴说我可以。 结果妈妈拿出之前把乌龟养死的事情来讲,然后他就开始耍赖,最后吃了妈妈一记特大 号拳头,终于被OK了。 接着,两人又把猫带回牧原家去。 想当然耳,同样是不准养。 只不过,两家的理由并不一样。 麻依的母亲,是为她的身体健康着想…… 因为麻依有气喘病。 第一次发作,是在她刚升上四年级没多久的事情。 某天深夜里,麻依突然发病,牧原夫妇带着痛苦的女儿赶到市区求医。好不容易找 到一问急诊室,院方却以没有小儿科为由拒绝诊疗。赶到下一家医院,也因为同样的理 由而被拒绝…… 为了抢救徘徊在生死关头的女儿,夫妇俩用尽一切努力。 就在最爱的女儿快要撑不住时,原本不抱希望去敲门的小医院。居然愿意看诊,终 于救回麻依的一条命。 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麻依的父母自然就特别注意她的身体状况。所以是不可能 让她养小动物的。麻依非常了解父母的心情,公太也看到了她妈妈苦恼的模样,那时才 知道麻依的健康情形有多危险。 两人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将小猫放回原来的地方。公太一边安慰着泪眼汪汪的麻 依。自己也拼命强忍着泪水。当时的心情,没多久公太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男生……无论是少年青年还是中年。就算成年了也同样是个笨蛋。 是因为脆弱吧,因为不想被痛苦压垮,所以选择遗忘。 但是,女生不一样。 心思特别细腻……也比较坚强。 少女总是会比少年早一点长大。早一点成熟。 麻依希望自己能比公太更快长大成人。一方面是她心里如此期望着,一方面她的病 情和处境也让她不得不早熟。即使事隔半年的现在,她还忘不了当时的心情。 当时的小猫,现在怎么样了呢? 有没有被人捡回家养,过着幸福的生活呢? 对下起。 我没办法养你。 对不起…… 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 对不起。 麻依将当时的小猫,和此刻怀里的小猫重叠在一起。 「反正我们又不能养,赶快回家吧。」公太对她说。 ………… 但麻依并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抱着小猫…… 「没办法啊,我跟你都不能养嘛。」公太的语气充满困扰…… 他不停试着说服麻依,可惜没什么用。 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原本紧闭双唇的麻依突然开口了…… 「它在跟我求救。」 「啊?你在说什么啊?」 人根本不可能听得懂猫话吧。 「我听得懂,听得非常清楚。」 然而麻依却非常肯定。 「它正在向我求救,我真的很想救它,因为……因为它跟我是一样的……」 ………… 公太听不懂麻依这句话的意思。虽然听不懂,却感受到她认真的眼神。 可是……可是根本、根本没办法啊。 如果直接把猫带回去,一定又会被妈妈扁一顿吧…… 痛死了,光用想的,就觉得痛死了…… 头一定会被打爆吧。 妈妈可是力大无穷的。 怎么办呢……麻依…… 搞什么嘛……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何必那么执着嘛…… 我不管了啦。 不想管了……可是—— 「奸啦——我知道了,就藏在附近的神社里面偷偷养就好啦!反正那里不会有什么 人经过,应该没问题的啦,」公太脱口而出这个提案。 看到她突然绽放光芒的眼眸,以及温柔的笑脸,终于放心了。 「不过你啊,还是不要太常接触猫比较好喔……」 「思,我知道。公太,谢谢你!」 虽然安抚了麻依,其实接下来该怎么办,公太根本连想还没想…… 「牛奶不好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本里面有写啊……」 「啥,为什么你会有那种书啊?」 「以前买的。」 「以前?什么时候?」 这不重要吧。」 公太从家里带来牛奶要给小猫喝,被麻依阻止了…… 她手中拿着一本《如何成为好饲主(猫儿篇)》,摊开有关照顾小猫的那一页。 可想而知,在半年前那件事情过后,麻依立刻就去买了这本书。那天发生的事情, 真的令她念念不忘。 公太猜的没错。神社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这里离住宅区有点远,而且要爬上长长的 阶梯才能到达……为了以防万一,他们把小猫的纸箱藏在正殿后方。 麻依手捧着书本,专注地研究如何照顾小猫,而毫无宠物知识的公太。则陪着脚边 磨蹭的小猫玩耍…… 宁静的两人风景。 突然她又开口说—— 「就叫小蓝好了。」 「啊?什么?」公太问…… 「它的名字啊,我们还没给它取名字呢……」 「那为什么是小蓝?」 「你看——」 麻依将小猫抱起来,与公太面对面。 「喵…… 公太完全看不出来小猫对自己的名字星局兴这是嫌弃,只听见刚被命名的小蓝喵 叫着…… 「它的眼睛很漂亮对不对?好蓝,好清澈……像天串一样,蓝色的天空,所以我们 就叫它小蓝,很棒吧?」 「随便啦,叫什么都没差吧?」公太不感兴趣地点点头。 结果麻依立刻鼓起脸颊。 「真是的,你认真一点嘛,公太可是爸爸耶。」 「耶?什、什么……」 「我是它妈妈,你是它爸爸,小蓝就是我们的孩子啊!」 她双颊微红。害羞地笑着。 「咦?什么; 虽然公太根本还是个小孩子,一听到自己成了「爸爸」,却突然有种责任重大的感 觉。骑虎难下了,原本漫下经心的态度,也不得不收敛起来。 「好吧,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不管了……」 一股决心,伴随着责任感,不可思议地在心中涌起。 于是,这对年幼的父母。开始了前途堪忧的育儿计划。 之后每天早上上学时,两人都会提早出门到神社去照顾小蓝……放学后也是立刻就赶 到神社去。 公太还曾经因为过于挂念,在午休时间偷偷离开学校去探望小蓝…… 这样的行为经过数次,结果班上多嘴的女生去向导师告状,害他被训了一顿。即使 如此。他仍对小蓝的存在守口如瓶,死也不会说出口。…… 后来他把那名告状的女生骂哭了,结果又因此被导师训了一顿。 公太如此任意妄为的行动……并非出于盲目的冲动和鲁莽。少年有自己的思考模式, 只是希望一切能顺利进行而已。虽然对小蓝也开始产生了爱心,但最重要的是不想增加 麻依的负担。 公太已经默默地下定决心,要好奸守护她。 想到麻依悲伤的睑孔。 想到她父母亲担忧的睑孔…… 为了不让他们再出现那样的表情,年少的心暗自发誓…… 因此,当班上的斋木来约他时—— 「公太,今天我们要玩钢弹大战喔,一起来比赛吧。」 他心里有一点、只有一点点。感到挣扎。 所谓的钢弹大战,是小学生之间正在流行的卡片游戏。公太的零用钱也几乎都花在 这上面……但是—— 「不、不行,我今天有事,不好意思。」 他战胜了诱惑。 结果斋木王高兴地说—— 「什么嘛……你都只会跟牧原玩。」 「没有啊,我们又不是在玩……」 「算了啦,以后不约你了。既然那么喜欢跟牧原在一起,干脆赶快结婚好了!」 幼稚的台词。出于幼稚的护意。 斋木知道公太为什么会一直跟麻依在一起。原本公太和他是最好的朋友,总是一起 玩耍,但自从麻依身体开始恶化以后……公太就跟麻依形影不离了。 虽然他乡少知道一些内情,却还是会有种好朋友被女生抢定的感觉…… 尤其最近这种感觉更明显了,几乎是一放学,那两个人就同时不见踪影。班上充满 丁关于公太和麻依的闲言闲语。 这情形让斋木觉得非常烦恼。 如果公太跟他一起玩,就不会遭到同学的排挤了…… 因此他约了公太好几次,没想到公太的回答千篇一律都是「NO」。 几次下来,斋木也生气了,其实明明只是想要恢复彼此之间的友谊,脱口而出的却 是气话…… 「对不起……」 公太望着朋友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着。 突然有种很落寞的感觉。 小蓝在身旁蹭来蹭去,下停地撒娇。 然而,作爸爸的公太,脸上却看不到平目的笑容。 小蓝一天比一天有活力,公太和麻依都感到很高兴。 但是这整天,公太脸上并没有笑容。原因就出自于今天在学校跟斋木的对话。 在那之后,两人无论是在教室里或是在走廊上擦肩而过,都刻意避开对方。 明明都很想跟对方说话,都很想跟对方一起玩的…… 麻依察觉到不对劲。假装若无其事地提起—— 「你偶尔也要跟斋木他们一起玩啊。」 「没关系啦,那不重要。我才……才不想跟他们那些人玩咧。」 很明显是在逞强。 虽然装出生气的语调,眼神却一片阴霾,仿佛下雨前的天气…… …………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正要抱趄身旁的小蓝,这时候—— ……咳……咳…… 「麻依?喂,你怎么了,」 公太发现她的异样。眼看她的表情越来越痛苦…… ……是气喘发作了…… 开始呼吸困难。 「等我一下,」 公太立刻将小蓝从麻依身上抱开,然后打开她书包上挂着的小布袋,拿出喷雾剂。 「来,快吸!」 将喷雾器对准口鼻,接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轻拍背后,让她感觉舒服一点。 经过片刻,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了。 公太有遇过几次她发病的经验,而且已经从她妈妈那里学会该如何处理…… ——已经下定决心要守护她了。 ;这好吗?」公太轻声问她。 丁……嗯……」 「你今天吃药了没?」 ………… 还没吃吗?你实在是……」 「因为午休时间我在保健室睡着了……」 「真是的……」公太叹了口气。 结果—— ……对不起。」 麻依垂下眼眸。 「为什么要道歉?」他没好气地反问。 以前的麻依,从来都不会这样道歉的。 就算面对男生或长辈,也总星笔下退缩地勇往直前。 如今,却动不动就说对不起。这是从身体状况开始恶化之后养成的坏习惯。 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病给很多人添了麻烦,当然公太是不会这么认为的。 然而她本身强烈的责任感,却无法原谅自己,感到相当地自责…… 讨厌虚弱的自己,但又事与愿违,越来越虚弱。 想要健康的身体,因此越来越自我厌恶。 公太也不喜欢虚弱的麻依…… 但并没有讨厌她,也没办法讨厌她。 他希望她能常常笑……希望她能耍要任性。 两人陷入沉默。 风停了,世界一片寂静。 「喵…… 只有小蓝纯真无邪的撒娇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对不起。」 「不要再道歉了啦。」 「可是…… 我这么没用,真的很对不起。 麻依忍不住叹息。 「没关系啦……因为麻依就是麻依啊。」 公太又说出自己也听不懂的台词。但麻依心中却感动莫名。 所以她努力展露笑颜。 再也,不要说出泄气话了。, 因为,内心是如此地温暖, 有着最喜欢的人。 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满足的心情。 麻依轻轻地,握住公太的手…… 「不、不要啦,麻依!很、很丢脸耶!」公太慌张失措地惊怖 「又没有人会看到。」 麻依笑了。 「可、可是,啊——小蓝在看耶……」 「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它的爸爸跟妈妈啊。」 「讲是这样讲,可是……」 「再牵一下下就好。」 「……只有一下下喔……」 「……谢谢……」 带着诸多涵义的,一句谢谢。 于心的温暖,彷佛能使人更坚强。 不想放开。 永远…… ——钤。 这天,麻依因为要到医院接受检查而早退。 「小蓝就拜托你照顾了。」 离开学校前,她如此托付。 「交给我吧!」公太拍着胸脯保证。 于是,放学后照顾小蓝的任务就由公太一人包办。 班会一结束,公太立刻按照惯例冲出教室…… 斋木表情复杂地目送着他匆忙的背影离去,公太却浑然不知…… 今天麻依不在,必须好好照顾小蓝。 不管怎么说。自己可是作爸爸的。 他开始想东想西,只怕遗漏了什么。 战战兢兢地……比平常更认真更紧张…… 然而这一切,却都成为多余的。 满怀期待地朝纸箱中探视,结果应该在里面的小蓝却不见踪影。 「小、小蓝?一 把纸箱倒过来,当然也没有掉出一只小猫。 「小蓝——」 喊它的名字,也没有得到回应…… 风声骚动着,摇晃神社后方的树林。 难道…… 可是……小蓝最近明明就活蹦乱跳的啊…… 当初在路上发现它的时候,还很瘦弱的小蓝,经过公太和麻依努力照料,已经变得非常健康活泼又有元气。 不,应该说最近实在太活泼了,简直令人吃不消。对什么都充满兴趣……只要看到会 动的东西就扑过去穷追不舍……一开始对公太阳过去的足球还会有点害怕,渐渐习惯以 后,不管球滚到哪里都追到底。尤其对蝴蝶或落叶之类会飞的东西更是兴致盎然。 这点很伤脑筋…… 万一为了追蝴蝶而跑进森林里。恐怕就很难找了。 公太去年夏天曾经到这片树林里捕过独角仙跟锹形虫,结果迷了路,留下悲惨的记 忆……树林里面很阴暗,而且比想像中更深更广。 「小蓝——,」…… 再喊喊看,依然没有回应。 「别闹了…… 公太望向树林深处,忍不住想叹气。 「可恶,搞什么嘛!小蓝——!」 他豁出去似地放声大喊。 结果—— 「喵……!」 茫然张望之际,突然听见传回来的叫声…… 而且并非出自眼前的森林里,反而是从背后传来的。 ——咦?」 错愕地回过头去。 「喵?」 四目相接,偏着头一脸问号的小蓝。 它就在公太身后,轻轻地坐着,抬头仰望公太。 不知何时俏俏走近了。 一定是听见公太的呼唤,从远处跑回来了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 公太蹲下来,正准备抱起小蓝,结果—— 「喵!」 小蓝动作敏捷地,从伸出的双手间一溜烟逃走。 「喂……小蓝。」 他再度伸出手—— 「喵!」 又被它溜走了。 看来小蓝似乎很想跟他玩。 「喂,小蓝,快过来——」 语气带着微怒,伸出手,仍旧被躲开。他好几次试着要捉住小蓝……却一再被它敏捷 地逃掉。公太越是拼命想捉住它,小蓝就溜得越灵巧。 「小、小蓝——!」 忍不住大声怒吼,气息开始急促,喉咙乾哑。 呼——呼——肩膀剧烈起伏着,精疲力尽。 然后,终于—— 「啊啊啊啊啊——……」 全身向前猛然一扑,成功地捉到小蓝了。 小蓝似乎也玩得很满足,终于乖乖地不再乱跑乱跳。 ………………………… 公太累翻了。等到踏上归途,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今天感觉回家的路特别漫长。 公太开始觉得,小蓝好像有点「麻烦」…… 这7天全国各地都是晴朗的天气,出门不需要携带雨具。」 早上听到的天气预报,突然浮现在公太脑海中…… 课堂上,侧眼从玻璃窗窥见蔚蓝的天空……各种形状的云自由地漂浮着,头顶上的蓝 色海洋辽阔得无边无际。 那朵云的形状怎么越看越像他最爱吃的蛋包饭,突然觉得肚子奸饿。 已经没有心情上课了…… 彷佛落井下石般,今天的(不,其实应该说每一次的)数学课非常无聊…… 公太的成绩并不差,但也不算好,中上而已。比起安静坐在书桌前用功念书,他更 喜欢去运动,是非常普通的少年。 没错,他是个非常普通的少年…… 一直看云只会让肚子越来越饿,于是公太的视线又回到黑板上—— 「啊,糟糕——」 在自己发呆的时候,课程正迅速进展着。 急忙要将黑板上的文字跟图形抄到笔记本上,没想到老师一下子就把还来不及抄的 部分给擦掉了。公太的导师常常会抽查学生有没有确实抄笔记,如果被发现没有抄,就 会被罚一星期提早到教室做扫除。 他早上必须去照顾小蓝,所以绝对要避免被抓。 想叫麻依把笔记本借给他看,可是座位离太远,又不能等下课再借,万一现在马上 被老师抓到就玩完了。 糟糕~~怎么办啊…… 这时候,突然有人戳他背,一回头—— 「拿去抄吧。」 是斋木。 手中正拿着刚才抄的笔记。 两人从那天以来,连一句话也没交谈过。 即使四日交会,也立刻转过身去。 然而,斋木终究无法讨厌公太。 公太也是同样的心情。 很想设法回复以前的友谊。 这是个机会……无论多么细微的小事都好。 「3Q———!」 公太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谢……而斋木也有点腼腆地回以微笑。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导师发现两人窃窃私语的模样,停下来质问。 「没事,」公太和斋木异口同声地回答。 原本应该慌乱的两人,居然如此有默契……班上同学都开始骚动。 其实活泼开朗的两人,原本在班上一直是很受欢迎的中心人物。 此刻大家都感觉得到……两个好朋友终于又复合了。 哈哈——两人搔搔头,相视而笑。 看到他们和好的模样,麻依打从心底高兴。 能够打开心结,实在太好了。 公太,真的太好了。 公太和斋木仿佛要填补之前分离的时间般,一直聊个不停…… 男生果然很单纯。不过,单纯也是一种好处,只要一点小小的转机,所有心结跟疑 虑都烟消云散了。东扯西扯、聊电玩的话题、聊电视的话题、聊足球的话题,聊有的没 有的话题。 尤其聊到足球更是兴致高昂。 两人同样在四年级以前都是学校的足球队,只不过公太为了麻依的事情分心,加上 曾经为了救一名被学长欺负的同学而打架,最后跟前来肋阵的斋木双双被开除…… 那次事件不小心牵连到斋木,也是造成公太无法坦然面对他的重要原因之一…… 尽管如此,两人依然热爱足球,上体育课时最认真投入的就是足球项目。 「对了,今天放学后我们要跟三班的人比赛,刚好缺一个队员,公太你也来加入 吧?」 面对斋木理所当然的眼神,公太有些犹豫。 放学以后不行,必须要去照顾小蓝。 而且今天麻依也在。 可是……可是…… 突然觉得,只是有点觉得,照顾小蓝满累的。 突然觉得很麻烦。 努力扮演父亲的角色。拼命硬撑的后果,反而让自己疲惫不堪…… 麻依的事情,加上小蓝的事情,遗有斋木的事情,也许对小小年纪的公太而言,负 担实在太大了。 只是稍微……只是稍微放松一下……没关系吧。 这个想法油然而生。 只有今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对啊……才一天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好啊,我也一起去。」 终于脱口而出。 「真的吗?太棒了!有公太加入,我们赢定了!」 斋木真的很高兴,满怀期待地欢呼着。 感受到好朋友的热情,公太也觉得一切没问题,自己的选择果然是对的。 此时此刻,身为父亲的责任感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名刚升上五年级的男孩子,一个 小学生单纯的想法…… 「不好意思,我已经答应了……非去不可……对不起!你一个人照顾小蓝没问题 吧?」公太低着头…… 「恩,好,我知道了。」 麻依回答得很干脆。 「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昨天也一样拜托你啊。」她微笑着说。 「那就麻烦你了!我要赶去比赛了,拼掰!」 公太正要走出教室,麻依突然开口。 「——加油喔,爸爸!」 她努力展露最大的笑容,欢送找回友谊的公太。 公太听见她的加油声,回过头来。 温柔的声音,向日葵般的笑颜。 麻依这句话,令他突然亿起身为父亲的责任感。 可是—— 「公太,走罗,」 斋木在呼唤他。 ……那,我先走罗。」 「嗯,掰掰。」 「掰——」 转身背对挥手的麻依,跟着斋木一起跑出教室。 麻依当时的笑容,烙印在脑海中。 明明是在笑——却显得那么地寂寞。 一瞬间,胸口像是被揪紧了,快要无法呼吸。 应该只是错觉吧…… 然而,这样的心情到了运动场上,又忘得一干二净…… 久违的足球、久违的朋友,完全点燃了热血…… 小蓝被当妈妈的女孩抱在手中,正为脱离纸箱的解放感而高兴着。 眼前突然出现飘来飘去的东西,好像很好玩。 它挣脱母亲的手,开始追逐会飞的东西。 「啊。小蓝,不可以去那里!」 听不见妈妈的声音。 小蓝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了…… 原本蔚蓝的天空……开始聚起薄薄的乌云。 一哇——,」 突然下起雨来…… 有如淋浴般的激烈大雨。 公太一伙人没办法踢球,立刻解散回家。 「好不容易赢了耶,报气象的大姊姊不是说不会下雨的吗?」 想起今天早上大姊姊不负责任的满脸笑容,公太又急又气…… 他全速奔跑,穿过和小蓝相遇的那条小路,终于回到家了。 这时候,从头到脚,甚至连书包里面,都已经淋成落汤鸡…… 「唉——真倒霉……」 今天帮助他跟斋木恢复友谊的笔记本,也被雨淋湿。上面写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糟糕……没办法看了……根本连翻都翻不开……」 「哎呀,怎么搞的,你怎么淋成这样啊……」 妈妈听见他的声音,走到玄关一看,对他那身宛如从游泳池爬起来的模样傻眼…… 「什么怎么搞的,突然下大雨了啊。」 「我知道,赶快把衣服脱下来,会感冒啦,」 妈妈拿来大毛巾,粗鲁地擦着公太的头,一边俐落地帮他脱掉湿衣服…… 「很痛耶,不要擦得那么用力啦!会痛耶!」 「谁叫你头发这么乱,忍耐一下啦!」 「关我什么事!这是姊硬要帮我弄的耶!」 「好了啦!你动不动把事情就怪到别人头上,真是坏习惯,」 母亲指责儿子的缺点…… 公太鼓着脸颊。 「你那是什么睑啊!」 妈妈拍了他头顶一下,转身走去厨房了。 没多久,传来瓦斯炉跟锅子的声音…… 是热可可吧。 妈妈做的热可可最好暍了。 全身从里而外都会被温暖。 谢啦,妈妈。 公太喃喃自语着。爬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换上家居服。 这时候,电话声突然响起。 熟悉的声音传遍屋内。刺耳的铃声今天特别响亮,直达耳朵深处。 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风吹动景物的声音……脉搏跳动的声音。电话的声音。 不协谓的声音…… 莫名地,心神不宁。 怦怦、怦怦,心跳越来越快。 不安的感觉和雨势一样激烈。 妈妈好像把电话接起来了,铃声已经停止。 但心跳依然无法乎复。 公太走到客厅去。 没有看到妈妈在讲电话,餐桌上有一个冒着蒸气的马克杯…… 热可可已经泡好了。 对……把不安的感觉,都随着热可可一起吞进肚子里吧…… 他这么想着…… 可是,不安就像蒸气一样,在公太心中越来越扩散。 哗啦哗啦——外面传来下个不停的雨声…… 透过蒸气盯着杯中咖啡色的液体。 公太再度抬起头来。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这次是通话保留的声音。 「玛莉的小羊」轻快愉悦的旋律,此刻听来宛如镇魂曲…… 声音逐渐靠近。 「公太——!」妈妈拿着无线话筒,走入客厅里。看到公太转过身来,妈妈开口问 道。「麻依的妈妈打来,问你知不知道麻依去哪里了?」 啊——? 「她妈妈说——!麻依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啊,」 一听到这句话,公太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公、公太,你怎么了?」 母亲一脸错愕……但公太什么也没说。 一定,是在「那里」。 那个地方是两人之间的秘密——对谁都不能说…… 他抓了两把伞,在大雨滂沱中奔出家门。 无论如何,要赶快去,赶快去…… 「可恶,可恶,可恶!」 使尽全力,超越极限。 拼命跑,拼命跑,拼命跑。 不安的原因就是这个。 麻依, 途中将碍手碍脚的雨伞收了起来。 虽然又要淋成落汤鸡,但已经没空理会了。 麻依!麻依…… 像四只脚的野兽般,快速爬上神社的阶梯。一口气征服,奔上顶端。 「喵——」 微弱的叫声…… 小蓝全身滴着水,好奇地望着公太。 神社里没有麻依的身影。 藏纸箱的秘密基地,只有小蓝独自看家。 这场骤雨实在惊人,连纸箱内都遭殃了。 遗好——公太放下心来。 虽然麻依的确有来过,但幸好她已经回家了。 纸箱上盖着一条可爱的手帕,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是麻依的东西。 「哈——来,小蓝!一 他抱起受到惊吓的小蓝,终于松了口气。 是自己过度担心了吧。 或许只是……两人刚好错过……? 啊——好累。 糟糕……这下子回去真的会被妈妈扁一顿…… 算了,事出无奈嘛。 但心中仍残留些许不安,为了确认麻依是否已经到家,公太决定去她家问一下。虽 然对妈妈的拳头有所觉悟,却尚未真正受过愤怒的制裁。…… 现实是残酷的,无情的,痛苦的—— 麻依家门前闪着红色的灯光…… 不停旋转的,红色。 在雨中,模糊折射的光线。 以及彷佛在参观什么,团团包围的伞花。 …………………… 公太只能愣愣地望着匆忙进出的背影。 白色车身,红色灯号…… 毫无疑问地,那是一辆救护车。 ——上面载着麻依离去。 一切结束得很仓卒。 短短一瞬间,有如稍纵即逝的光阴。 她就这样——走了。 牧原麻依……结束了十年又数个月的短暂生涯。 他对那天的事情感到相当懊悔。祈求一切能倒带重来。 深深地,深深地祈求着,却没有任何人听见。 世界将他的愿望踩在脚下……不予理会。 公太咬紧下唇。 一切都太迟,以无法追赶的速度进行着。 ……麻依死了。 据说死因是慢性病加上过度紧张与疲劳所引发的急性支气管炎。 就这样死去了。 死? 死亡,是什么? 死亡,是什么? 是痛苦吗?是悲伤吗? 是难过吗?是黑暗吗? 是疼痛吗?是有一个人突然消失了吗?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他完全不懂。 连眼泪也没流。 葬礼那天,祭坛上所摆放的相片中,麻依微笑着。 为什么,她笑得出来? 为什么,大家都流出那么多眼泪? 这件事——明明一点都不奸笑,却也流不出眼泪…… 因为年纪这小的公太,无法接受麻依的死亡。 太过突兀,太过不真实。 即使是现在,都还觉得随时会听到那温柔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向她借来的漫画一定要记得还…… 当初说好一起玩的电动……都还没上市呢。 然而—— 学校的鞋柜里……没有她的鞋子。 教室的座位,没有人坐在上面。 只有祭奠的鲜花孤独地绽放着。 每天回家必经的道路。 一个人走。 倾斜的太阳。 拉长的身影。 只有一个人…… 时间,快倒转吧。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守护她的。 以前,麻依也和公太一样,健康活泼地到处玩耍。却因为生病的关系,和公太那群 男生渐行渐远,然后连跟女生玩都变得很吃力。 慢慢地,脱离了朋友圈…… 公太明白麻依的处境,下定决心要守护她。 让自己的朋友也成为麻依的朋友,绝对不让她孤立。 结果没想到…… 再重来一次吧。 我不相信,守护不了她。 告诉我……这都是假的…… 时间,请重头来过—— 那天下午—— 麻依跟公太分开后,一个人到神社去。 照顾小蓝。和它玩了一阵子。正觉得差不多该回家时—— 小蓝突然跳出她的怀抱。 因为看到蝴蝶,就追了过去。 一追就追进树丛里,麻依也跟着踏进树丛。 在阴暗的森林中,她跟丢了。 失去方向感,完全迷了路。 然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舒服,因为不安…… 呼吸……很困难。 彷佛落井下石般,突然开始下起雨来。 雨滴穿过树叶的缝隙,打在泥土上,也打在她身上。 在雨中,麻依的症状更加恶化。 无法呼吸,视线模糊,身体沉重。 孤立无援……一个人也没有。 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不知道究竟该往哪里走。 好痛苦……好痛苦…… 呼,呼,喉咙发出乾哑的声音。 她感到无助,感到孤单,感到害怕,开始呼唤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公太……公太…… 总是守护着她,总是为她着想。 因为有他像太阳般照耀着,自己才能如向曰葵般绽放。 最重要的人…… 可是,今天他好不容易跟朋友和好了,她不能阻碍他…… 不想再成为他的负担…… 所以,一定要努力撑下去。 我是……小蓝的妈妈!| 对吧……公太…… 她拿出仅存的力气,拼命往前走。 然后,终于找到了小蓝。 了……小蓝……来……我们回家吧……」 温柔地笑着。 颤抖的双手抱起小蓝,放回纸箱小窝里。 ……雨很大……咳……对不起,妈妈身上只有这个……应该能挡一点雨吧……对 不起,咳,咳咳,妈妈要……回去了……」 她走在雨中…… 不赶快回去,大家会担心的。 公太,妈妈,爸爸…… 呼吸越来越困难,虽然全身无力,她仍拼命地定。 好不容易终于回到家,麻依已经精疲力竭。 公太…… 黑暗中……他的名字是永不消失的光芒。 没有文字的信息。 想要,一直保持笑容。 在最靠近他的地方,在他的身旁。 对不起。 我太没用了。 对不起。 小蓝。 对不起。 公太—— 拜托,我有话想对他讲。 临走前最后的一句话。 在他伤害任何人,甚至伤害他自己以前…… 拜托…… ——铃。 …… 该怎么办? 谁来告诉他…… 不对的人,是我。 为什么,要让麻依去承担…… 都是因为我让她一个人去神社的关系。 都是因为我去踢足球才会这样。 那天放学时,交会的眼神。 停留在耳中的声音。既温柔,又温暖……却带着寂寞。 连好好地道别都来不及。 当时,如果没有答应斋木的邀约就好了。 如果自己好好抄笔记。 如果不分心看外面。 如果没有提议把小蓝藏起来偷养。 如果没有捡回小蓝。 如果没有发现小猫。 如果那一天,那时间……那地点,没有小猫出现的话。 没错,就是这样……如果没有「它」的存在,麻依根本就不会死。 只要它不存在就没事了。 是它……都是它的错, 不知不觉间……把麻依的死,怪罪的对象。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小蓝身上。 就在这时候,公太母亲曾经说过的「坏习惯」又出现了。 麻依刚走的那几天,公太虽然心绪混乱,仍旧独力照顾小蓝。但小蓝已经超出他的 能力范围,实在太费事了。对一个小学生面对是相当大的负担。 最后终于把麻依的死归咎到小蓝身上…… 这并非真正的憎恨,而是别有涵义。 因为想要隐藏自己的伤口。 想要藉由怪罪别的东西,来逃避心情。 但即使这么做,伤口也不会消失。 无论怎么做,麻依也不会再回来。 可惜公太还小,不明白这道理。 于是,公太决定……丢掉小蓝。 倾盆大雨,就像她走的那天一样。 已经下定决心,要将小蓝丢弃。 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它的错。 没想到,出现了黑猫和少女。 自己的心思彷佛都被看穿了。 感觉到恐惧,公太选择逃走。 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 最后来到当初把小蓝藏起来偷养的神社。 其实他根本已经下想再到这个地方了。 这里……有麻依的气息。 太过深刻。会忍不住心痛的,温柔的气息。 然而,不知为什么么又跑到这里来…… 彷佛被引导着,公太走进森林里。 越走越深入,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没有记下回去的路。也没有心思去注意。 突然,双脚陷入雨后的泥泞中…… 「哇!」 狠狠跌了一跤,全身沾满泥巴,怀里的纸箱也不小心抛了出去。 受到剧烈晃动,纸箱打开了。…… 小蓝采出头来。 …… 四目交接,强烈的罪恶感刺入胸口。 「喵——」 「喂,等一下,」 小蓝像是要逃离公太,朝更深处跑去。 「小、小蓝——!」 搞什么啊…… 为什么,我要去追它? 丢着别管不就好了吗? 还追过去干什么, 虽然不明所以。身体却下意识地作出反应。 然后发现小蓝停在前方。 「小蓝……」 他放慢脚步接近。 ——钤。 黑暗中浮出阴影, 不对,那是一只猫,是刚才的——黑猫。 「哇——很有元气嘛,被放在那么狭小的地方,不会难过吗?」黑猫这么问…… 小蓝喵了一声……作为回答。 就在此时,黑暗中浮现一抹白——穿白衣服的少女出现了。 「哎呀……又碰面了呢……」 少女微微一笑。 「…………啊、啊啊……」 牙齿打颤咯咯作响,说不出话来。 双腿发软,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倒。 「鬼、鬼、有鬼……一 终于发出声音了,公太却只说得出这个字。 果然,那根本不是什么妖精, 看见他的反应,黑猫生气地开口。 「喂,死小孩……你什么意思,居然说我们是鬼! 黑猫动作灵活地用双脚站立,朝公太走近。 感觉越来越恐怖。 「你听好……百百可是相当出色呵死神耶!给我看清楚——」 黑猫说着便将尾巴往前勾起,前脚抓住末端白色的部分……形成一个「圆圈」,里面 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来吧。百百。」 「什么?」 原本架势十足,没想到被少女一反问,黑猫差点滑倒。 还问我什么;ID卡啊!」 「有必要吗?这孩子应该也不懂吧?」 「反正这是必备的开场白啦!快点——」 黑猫催促着,少女只好一脸无奈地把手仲进圆圈里。 「呜哇——」黑猫作出夸张的反应。 「就是因为你每次都这样……我才不想拿……」 「没、没关……系啦……噢……」 「唉……真受不了你……」 少女一脸无奈地把手抽回来。手中多出一个白色名片盒。 她将盒子打开,呈现在公太面前。 名片上的内容公太无法理解,只有两个字特别醒目,是他唯一认识的辞汇。 「看到没,死神耶,」 黑猫挺起胸膛,得意地炫耀主人的头街。 ……死神……钢弹大战里面有这个角色吗……?啊,难道是限量隐藏版?我没看 过啊!」 然而公太完全误解了黑猫的意思。 看见那张,ID卡,他自动联想到卡片游戏去了。 黑猫动作一僵。垂直往后倒。 「啊——啊啊啊——我的天啊!」 黑猫表演了一招后翻倒栽葱。 「丹尼尔,你在干嘛啊。」少女受不了地说。 接着她朝这里走过来。 怀中抱着小蓝。 公太感到讶异,却没有出声。 少女将头晕的黑猫也抱到怀里…… 「我是死神——负责掌管死亡。」少女这么说。 掌管……死亡?」 公太重复她的话。 「没错。换个方式讲,就是——专门夺取性命的意思。」 她站定在公太面前,比公太稍微高出一点……向卜俯视着他。 「夺取性命?你在说什么啊,少骗人——一 身体飘起来了。 有股看不见的力量,猛然将他往后吹…… 「哇啊啊啊|——」 他被吹倒在地上打滚,头撞上树根才停卜来…… 头部的冲击跟妈妈的拳头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重要的是……刚才这股怪风——是来自眼前这名妖精般的少女吗? 黑猫突然开口—— 「百百!你在做什么啊!那女孩拜托我们的事情——呜哇!」 话还来不及讲完,黑猫就被少女当足球一样轻轻一踢……滚出去厂。 少女继续朝公太走近。 冰冷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用灰色镰刀抵住他脖子。 「再罗唆一个字,我就连你也——杀掉。」 公太脸色开始发青。 好可怕。 少女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又栘开视线……低头看着怀中的小蓝。 这只小猫,很可爱不是吗?」 「才……才没有……」 公太拼命抵抗内心的恐惧。用力挤出声音来。 「你看,它的眼睛是蓝色的呢。真漂亮。」 ……那……那又怎样……不关我的事……」 少女试探着公太的反应,似乎在确认些什么。 是吗?那么——我杀了它也无所谓罗?」 像雪一般的白色少女,吐出像冰一样寒冷的台词。 「——呜!」 想要向后退,却被树干挡住,无路可退。 少女俯视着公太狼狈的模样,脸上浮现笑容。 「我的工作是夺取魂魄。把灵魂带走……所以,就算我杀了这只猫……也无所谓吧。…… 是不是?」 下知何时,原本架在公太脖子上的镰刀,转而对准小蓝。 「喵——」 小蓝完全不知道自己面临多大的危险,发出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可爱叫声…… 视线交会。 麻依为它取名小蓝的由来,那双美丽的眼睛,正看着公太。 「喵……」 彷佛正呼唤着公太。 必须救它才行…… 已经封印的心情再度苏醒。 想起和麻依共渡的时光。 虽然为小蓝忙得团团转。却非常快乐…… 有她温柔的气息,温暖的声音,自己也能变得温柔…… 她曾经说过—— 「我是小蓝的妈妈……你是小篮的爸爸,小蓝就是我们的孩子。L 为了那个笑容,为了那份春天般的温柔,自己能做的—— ——是什么? 刀刃已经逼近小蓝。 ……我……要采取行动吗? 做得到吗? 我做得到。 非做到不可, 因为,我是……我是—— 「哇啊啊啊啊啊!|!」 公太奋不顾身使出全力扑过去…… 要从少女怀中,把小蓝抢回来。 啪地一声,摔在泥地上的时候,手中已经——紧抱着小蓝…… 「不准杀它,因为。……因为我——我是它爸爸b!」公太满脸泥巴用力吼着。 结果,出乎意料地—— 「你不是做不到嘛。」 少女微笑着…… 彷佛先前的冷笑都是假装,笑得很温柔。 「咦?耶?」 发生什么事情了?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好像不小心闯入异次元空间。 少女缓缓走近…… 这次已经感觉不到诡异或恐惧…… 因为她的笑容告诉自己,不需要恐惧, 「不要忘记此刻的心情喔。」少女这么说。「如果你舍弃了小蓝,她到天国去也不 会幸福的。」 「……麻依她……」 他明白少女口中的「她」,指的是麻依…… 「为什么……你会知道麻依的事情……?」 原本被踢到旁边的黑猫,此时又出现在少女怀里,用受不了的口气说: 「拜托……就跟你说她是死神了啊……真是够了……你的主人实在很笨耶……」 它看向同样在少女怀中的小蓝,小蓝喵了一声回应它…… 接着少女说—— 「麻依心里还有牵挂,虽然我来接引魂魄,她却没办法离开这里……你应该明白吧, 她是在担心你跟小蓝。」 麻依第一次发现小蓝的时候,就在它弱小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它跟我一样。 很弱小。 它跟我一样。 发出求救的讯息。 就像我总是在向公太求救一样。 所以,这次换我来救它。 我很想做到。 如果能够帮助它,如果能够把它养好。或许我自己也能够更坚强。 这个念头,就是她对小蓝异常执着的理由…… 只可惜,这个念头终究没办法实现。 正因如此,更希望小蓝能活下去。 而且她知道公太一定伤得很深。 他会把麻依的死怪罪到自己头上,然后归咎到小蓝头上。 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 憎恨别人,也憎恨自己。 麻依不希望公太继续掩饰伤口,随着时间累积,伤口会越来越深,无法愈合。 「再这样下去,麻依死后也无法得到幸福。她一直担心你,根本没办法到天国 去。」少女悲伤地说。 「可、可是……到底该怎么做……我不知道啊……」 公太低下头去…… 池没有自信可以把小蓝养好,当时是因为有麻依一起才办得到。 没有她,根本就不行。 「——你可以的,」 少女用力抱紧公太的身体。 「啊……」 「刚才你不是拼了吗?不是拿出勇气了吗?你一定可以的。」 好温暖……在少女的怀抱中,产生温柔的心情。 她像雪一样洁白,像冰一样清澈透明,原以为会非常寒冷。 没想到却是如此温暖……为什么会如此温暖呢? 啊,我知道了。这是「心」的温度。 很温暖。 很熟悉。 就像在麻依身旁的感觉…… 「加油……」 「……:嗯……」 「加油……」 少女的声音——和麻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闭上双眼,浮现模糊的身影。 丁……麻依……」 黑暗中显现的——确实足麻依的影像。 公太藉由和白色少女接触,透过她见到麻依的魂魄。 「公太……我一点也不俊悔喔。」 麻依笑得很美。 「我很高兴能遇到小蓝,也很高兴能有你陪伴。」 「……麻依……」 「我已经不在……已经没办法一起照顾……小蓝就拜托你了。」 了:……嗯……我明白!我……我会加油的……你到天国去一定要室祸喔。」 「谢谢你。公太。我该走了,说再见的时候到了……」 ……啊……:」 那一天,来不及说出的道别。…… 蒙胧中,似乎看到少女和黑猫正围绕着麻依轻轻起舞。 手中挥动着巨大的镰刀。 但是,已经完全不觉得恐怖了。 舞姿非常优美,非常温柔,只不过,有点感伤…… 果然……还是妖精没错吧。 终于可以确定少女的真实身分了。 在绚烂舞姿的中心点,麻依正散发光芒。 「再见了,公太……掰掰……」 「拼掰……麻依……」 他用力挥手。 使劲地。大动作地,要让天国也看得到…… 「加油喔……小蓝的『爸爸』……」 炫目的光芒,包围着麻依。 ——嗯,我会加油的。 他微笑着。 却流出泪水…… 被温暖,包围着…… 死神——少女的眼眸,也同样溢出一道晶莹的泪痕。流过脸颊。 「百百你还是一样爱哭耶……」 遥远的天空隐约传来这句话。 ——雨停了。 然而公太头顶上却响起巨大的雷声。 那是…… 「公太——!」 妈妈的怒吼。 「好痛/M!」 吃了一记强力铁拳,感觉眼冒金星。 泪都快飘出来了。但他拼命忍住,因为—— 「不是告诉过你不准把动物带回家了吗!」…… 妈妈的愤怒尚未平息。 「不管啦!我会好好照顾它的,这次一定说到做到。因为、因为……我是它的爸 爸!」 终于,少年开始学习成长…… 再也,不会放手了。 曾经,把手放开…… 又立刻抓住。 再也,不会放手了。 也许,是因为你的手太温暖。 也许,是因为我太软弱…… 也许,是因为太温柔。 谢谢。 我再也,不会放开。 已经放不开了。 第一卷第三章伤痕上的花朵 究竟要经过多少等待,明天才会到来. ……即使彻夜不眠。等到的仍旧只有今天。 即使看到明天的尾巴,却抓也抓不住。 只要伸出手应该就能碰到吧……然而,手中抓住的,已经是今天。 彻夜不眠地等待,只能看着时间流逝。 那么换个方式,就在沉睡中等待吧。 等待明天到来。 在没有终点的今天,等待明天到来。 在沉睡之中,伴随着梦魇…… 在空虚后悔厌恶与自虐遗忘中,哽咽呻吟。 记忆会说谎。 真实的谎言。 所以,他作了梦。 恐怖的恶梦,不会醒的梦。 早晨来临,又新的一天…… 醒来——很不舒服。 感觉差到极点。 因为做了梦。 其实他还没醒吗? 抑或是,从来没有睡着过? 伤口水不消失的梦,伤口难以抹灭的梦。 伤痕已经隐藏好了吗? 伤痕已经掩盖好了吗? 那就,起床吧…… 睁开眼睛,结束梦境吧。 又是——一个今天的到来。 赶快,起床吧。 「——起床了……」 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快点,起床了。」 声音越来越接近,也越来越强烈。 「不要再睡了,快给我起来,」 这次还加上震动。 他的身体被剧烈摇晃着。 意识不清楚…… 感觉很不舒服……头很重,身体也是。 他知道原因…… 是天生的低血压,加上那场梦的关系…… 名符其实的恶梦,最糟糕的梦境。 「还不快起来,要迟到了啦,」 声音更加强烈,身体也被晃得更激动。 他也知道该起来了,但身体就是不肯听话。 强烈的疲惫感正侵蚀全身。 「喂,下要睡了,不准赖床,」 了………………」 没办法。 他起不来。 「快点……起床啦!」 就说没办法了啊。 真是顽固的家伙…… 「你这死猪……还不起来是吧——」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瞬间浮在半空中。 砰——…… 「呜呃……:」 发出青蛙摔烂的声音。整的人摔到地板上…… 强烈冲击终于让眼睛——稍微睁开一点点。 睁开一条缝的眼睛。 模糊的视线看见一道人影。 「怎么样,醒了吗?」 人影如此问他。 「……大哥……:唔……」 「不准睡!」 始终没有真正清醒过来。 他向来自诏是个有原则的男人…… 四周香气浓郁。很香,但是—— 「暍吧。可以让你清醒一点。」 叶山诚望着眼前的咖啡杯,里面装满黑色的液体。 热呼呼地,不断冒着蒸气。 脖子开始渗出汗来。 这也难怪。已经换季了,夏天即将到来…… 真悲惨,还要暍这么热的东西…… 算了,既然都特地准备了,就暍吧。不过在暍之前—— ……给我砂糖跟牛奶。」 眼皮几乎要闭起来,狭窄的视线从黑咖啡移到煮咖啡的人身上。 「笨——蛋,这是用来提神的,当然要暍黑咖啡才有效啊……」 然而对方——诚的哥哥……叶山贵树。却驳回弟弟的要求。 兄弟雨人在租来的公寓里一起生活着。 家事由两人平均分担,但三餐全部由贵树包办,因为他唯一的兴趣,就星黑饪。 穿着围裙,身上已经换好干净白衬衫搭配深褐色长裤的贵树,走到餐桌旁,在弟弟 对面坐下。 叶山诚驼着背……垂下头去。 刚睡醒的头发蓬松散乱,看起来非常颓废。 一……我不敢嚼黑咖啡……」 「你是小朋友吗?」 一不是啦……我已经高一了……十五岁了啦……可是早上摄取糖分能帮助大脑运 转……这是佐藤老师说的啊……一 「谁是佐藤老师啊?咦,不会吧!难道这是一个笑点吗?你是在讲笑话(注1) 吗?」 贵树以为弟弟在讲冷笑话,憋着笑说好无聊。 「不是啦……佐藤老师是敦体育的……是女篮队的顾问啦……戴着眼镜,还留落腮 胡……」大脑还没开始运作的诚,非常认真地向哥哥解释…… 「好了啦,不用讲得那么详细,赶快趁热喝吧。一 注1:日语佐藤踉砂糖为谐音。 贵树只顾着吐槽二愣子弟弟。没注意到现在都快夏天了,自己遗说出趁热暍这种好 笑的台词。两人真不傀是兄弟。 哥哥把砂糖跟牛奶放在弟弟面前。 弟弟边发呆边拿起来加到咖啡里。 堆成小山的砂糖。 叶山诚视甜如命,对他而言黑咖啡根本不是人暍的东西…… 通常砂糖都要加个三大匙。 「呼……」 暍完咖啡,虽然不知道佐藤老师说的话是真是假,至少脑子终于开始运作了。 这已经是距离闹钟响完以后四十分钟的事情。 由于他的赖床恶习非常严重,因此闹钟总是会设定提早一小时……几个闹钟同时响 起。然后再多几个相隔数分钟轮流响。不过这些几乎都没有用,最后还是要由哥哥叫他 起来,然后发一阵子呆才清醒。 暍完咖啡,接着便将吐司跟火腿蛋胡乱塞进肚子里…… 早上完全没有食欲可百,是因为被迫起床的关系吧。 尤其是最近,爬不起来的症状跟食欲都越来越恶化…… 「你还在干嘛,要迟到了耶……」 他吃完早餐还坐在桌前发呆,贵树开始催促。 一知道啦。」 他边回答边伸出手去拿放在旁边的纸袋。 里面是分装成好几徘的药丸。 用纸尖轻压凸起的部分,拿出两颗药来,配水吞下喉咙。 这些药是属于镇定剂的一种。 由于从小就开始服用,已经养成习惯,很难戒掉了。 而且最近或许因为恶梦的关系,用量也逐渐增加。 贵树曾经也需要类似的东西,但只有一阵子而已,下像弟弟长时问服用。看着诚因 为长期依赖药物……已经认为吃药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贵树对此感到不安。 虽然没什么药物依存症或副作用,但总觉得养成习惯不太好。 时间下停地流逝。 那些无法抹灭的伤痕,必须永远掩藏吗? 再这样下去,未来是永远也不会到来的…… 之后,兄弟俩一同走出公寓。然后贵树前往车站搭地铁上班,而他自己则是徒步朝 学校前进。 尽管才清晨,太阳已经开始散发强烈的光与热。 明明还在夏天的入口处,窒闷的空气却已夺走全身的力量。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倦 怠感。 白衬衫穿得很随性。领口敞开着,制服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感觉很下舒服…… 「唉……好累……」 一头没整理的乱发,驼着背,他无精打采地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虽然个子长很高,但完全不注意姿势,导致有驼背的坏习惯。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来。 ——铃。 受到铃声的吸引。 柏油路面被阳光晒得滚烫,景物在热气中晃动着。 眼前——有一名少女。 她站在围墙上。 在摇晃的风景中。在炽热的阳光下,宛如一朵冷然绽放的白花。 纯白色的洋装,加上醒目的红鞋以及白发。 如果不是旁边多了一只系着大铃铛的黑猫,简直就跟童话故事里出现的「天使」没 什么两样。 ……如此特别的少女,却没有任何人注意。来往的行人都正在赶时间,脚步匆忙地从少 女面前走过。然而就算再怎么匆忙,没有人看她一眼实在太奇怪了。 这里是乡下地方,人口并不多,即使不像大都会那样人潮汹涌。早晨通勤通学的尖 峰时间。人影也不算少。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发现,仿佛少女根本不存在似地。 不,这些人并非没有发现。而是没办法发现…… 对一般人百百,少女应该是不存在的,因为这些人的眼睛看不到她…… 只有自己是例外…… 啊,原来如此。他心里想,自己看到「那种东西」了。 叶山诚看得到一般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说,已经死去的人的身影—— 到目前为止,就算看见了,也绝对不会去靠近…… 虽然已经习以为常,还是会害怕。 而且,看得到本来就是一件讨厌的事情。 会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人类,而且每次有感应的时候,一定会伴随着剧烈的头痛。 所以从来也不想要跟那些东西有所交集。 可是,他不小心跟少女四目相接了。 ……:…………」 咦?奇怪了。 居然没有头痛。 少女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 「哇,我们都还没主动现身,这家伙怎么看得到我们?」 睁大眼睛发出惊呼的,是那只黑猫…… 它以少年的声音。开口说了话。 「咦……它会说话啊?」 真特别。不过这是他第一次跟所谓的「灵界朋友」对话,因此心里想着或许没什么 好奇怪的。 少女依然不发一语,只是盯着他看…… 仔细一瞧,这名少女其实很差丽。 雪白的肌肤衬着有如涂上腮红的桃色脸颊。 虽然容貌还很稚气,轮廓带着一点圆润,但眼鼻清秀。有股成熟的感觉。神秘的姿 态,令人几乎要忘了呼吸…… 少女实在看太久了,诚不由得心跳加速。 「我……我脸上,有东西吗?一 他紧张地问出这句老套的台词。 一没有……」少女说着便像蒲公英般,轻飘飘地从空中降落到柏油路面上。 黑猫跟着跳下来。 「喂,干嘛一直盯着百百看啊。」它口气不善地说。 百百似乎就是少女的名字。 「啊,没有,我没有一直盯着看啊。」 听见猫会说话,还是有点怪怪的。 他蹲下去,与黑猫视线平行。奇妙的黑猫,只有尾巴末端是白色,可爱的外型,与 说话态度完全背道而驰。他觉得很有趣,但不敢笑出来。 诚想伸出手想摸摸它,结果—— 「不要乱来!一 马上被避开了。 啊……这是你的猫吗?」 气氛有点尴尬,只好转头问少女。 「不是我养的猫……丹尼尔是我的工作伙伴……」 少女——百百语气平淡地回答。 果然和第一印象相符,声音稚气但语调相当沉稳。 真下可思议。 「喂,你为什么能看得到我们?明明还没现身……应该是隐形的啊。」 名叫丹尼尔的黑猫讶异地看着他……:; 呃,这个……我的体质好像能看到不想看的东西……比方说像你们这曲一幽灵之类 的…… 叶山诚觉得自己在匪夷所思的场合说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看到不想看的东西,然后又跟不该看到的少女和黑猫交谈…… 结果丹尼尔听了立刻发火。 「喂,你说我也就算了,居然说百百是幽灵!她可是呵死神』耶!」 死神这个字眼,让记忆的碎片,产生一阵刺痛…… 「死神……?」 「没错,就是死神……」 「唔……四二得八(注2)——」一 「不是啦,是死神啦,THE……GOD.OF.DEATH,死——神——,」 「真的假的啊,什么死神。少骗人了……」 「才没有骗人咧,真是个笨家伙,来吧,百百,」 丹尼尔卷起尾巴,前脚俐落地抓住白色末端,形成一个圆圈。 百百将手伸入圆圈里,然后像表演魔术一样,拿出类似名片盒的东西。 「按照惯例的开场白——你好,我是死神,请多指教。一 她表情未变。伴随成熟的语调,出示一张ID卡。 看样子似乎是死神的身分证。 「好正式的自我介绍,不过你特别另类呢。」诚苦笑着,搔了搔脸颊。 他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并非因为百百跟丹尼尔看起来不像死亡的使者。 也并非因为已经习惯看到幽灵之类的东西。 而是因为从很早以前,叶山诚就知道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以前,他曾经看过一次「死神一。 随风飘散的气息,引诱着食欲。 不知道是哪个学年哪个班级正在上烹饪实习课,家政教室的抽风口。传出阵阵咖哩 注2:日文四乘二与死神为谐音 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还吃咖哩…… 不过……真的很香啊…… 叶山诫坐在学校巾庭的长椅上。吸着铝箔包装的咖啡牛奶。 第三节下课时间……早餐已经消化完毕,胃袋空空如也,达到空腹的极限。 对正值成长期的他而言,这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话虽如此。学生餐厅要到第四节下课才会开放…… 只能先到贩卖机买些果汁饮料,撑过这段时间。 可是,咖哩的香味不停地刺激着食欲。 既然这样的话—— 「啊,:今天二正要吃咖哩饭!」 他边哀嚎边往后躺。 这时候—— 突然与人四目相接。今天已经第二次了,只不过这次是普通人类。 「恩……?」 他维持向上仰望的姿势,发出疑惑的声音。 中庭正对着诚的班级……一年六班教室,从窗户就可以直接眺过来《虽然这是被禁止 的》。 而距离两公尺前方的窗口,有一名女同学正看着他…… 不知道是因为他张着嘴表情呆滞,遗是因为四目相接的尴尬气氛,那名女同学微微 一笑。 这样继续发呆很蠢,所以他坐起来。上半身转过去朝着女同学的方向…… 长头发。画着淡妆的面容。 诚对她的印象下算差。 整体面百是个可爱的女孩子。但并未留下太深的印象。 虽然高中入学已经一阵子了,对班上同学的名字跟长相有时候遗是会连不起来……更 何况自己也没有用心去记。 她的名字……对了—— ——是樋浦。 樋浦十色。 很罕见的名字,所以连自己都记得住。 因为开学没多久,就听过各科教师异口同声地说这个名字很罕见。而她每次都会双 颊染着红晕,一脸不好意思的模样……或许就是这个小动作,让她博得班上男生们的好 感。 据同学们说,今年是所谓的「丰收年」…… 简单讲,就是新生当中出了许多漂亮女生。 原来如此,他对某些特定的女孩子没什么兴趣。而对可爱的樋浦十色也没什么印 象。 「下课时间结束了喔。」十色说。 「喔。」他离开长椅。 走出树荫,强烈的阳光很刺眼。 伸手攀住十色旁边的窗框,金属制的部分已经吸了不少热。 他不想一直抓着高温的铝窗,于是迅速翻入教室里。 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还会想吃咖哩啊。」十色说。 「呃?」 他反问,随即又想起来。 「啊……刚才……被你听到了?」 在长椅上的喃喃自语。 没想到会被听见。感觉有点难为情。 「对啊,我听到罗……你说『今天要吃咖哩饭』」 说完她笑了笑…… 和课堂上紧张的声音截然不同的开朗语调。 而且。笑起来比想像中更可爱…… 学校俗气的制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不那么俗气了。 虽然赏心悦目,却也没产生多大的兴趣。 一切都还处于未知的阶段。 第四节上数学课的时候,肚子里不停在演奏交响乐,却只能努力忍耐饥饿感……一到 下课时马上就冲出教室……平常都会跟班上几位同学一起用餐,但今天他只想赶快吃到 饭!所以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了。 冲进入潮尚未聚集的餐厅……立刻走向餐券贩卖机。投入课堂上预先准备好的零钱, 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咖哩饭。 将餐券交给柜台的阿姨,盛好的咖哩饭随即端出来, 一太好了!」 感动地欢呼着,将咖哩饭跟汤匙放上托盘,端到餐桌就坐。 「开动……啊——」 忘记拿开水了。, 「可恶——」他啧了一声,无可奈何地站起来。 开水是咖哩的好朋友。 但饮水机前面已经有几个学生在排队了。 「不会吧……」 又啧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跟着排队…… 结果排在他前面一位的女学生拖拖拉拉地,让他很不耐烦…… 而且那女学生还倒了五杯水,似乎是帮其他同学拿的。 拜托,真是够了, 话虽如此,又不能给她一拳叫她快点。只好乖乖地等,好不容易才拿到自己要暍的 水。 真辛苦。 回到位子上,咖哩已经等候多时。 终于,可以好好享用咖哩了。 「开动——,」 用汤匙挖趄刚好的份量,放进嘴里。 就在此时—— 「一年六班叶山诚,请立刻到办公室找丰田老师。 校内广播平板的声音。正在指名他。 半田是刚才教他们班数学课的老师。 比实际年龄老成,身材微胖,总之是个不起眼的男人。 恩?找我?我怎么了吗?。 想不出自己为何会被叫去办公室。可是—— 一装作没听见……好像也不行……那我的咖哩饭怎么办啊!一 他依依不舍地,对晚一步来到餐厅的同学说—— 一世界和平跟咖哩的命运就拜托你了!一 交代完遗言,立刻赶往办公室。 ……「——你刚才,根本没有在听课对不对?」半田仰起下巴,开头就来个下马威…… 一进办公室。就开始听老师说教。 看来他在课堂上因为肚子饿而低着头坐立难安的模样,令半田很不高兴。 对了,之前好像也有被警告过………… 而且最后连敬礼都等不及,就直接冲出教室…… 唔……这下麻烦了…… 「叶山诚,你是为了什么来上这所高中的?」半田间他。 「因为学费比私立高中便宜,而且从我家走路就可以到了。很方便。 回答得很干脆…… 他是说真的。这是事实,因为顾虑到家里的经济状况,所以选择公立学校而非私立 高中,离家近也是理由之一。 在乡下地方,公立高中比私立学校程度好。而且这间高中拥有最顶尖的实力,因此 他拼命用功,努力考进来……, 可惜这样的回答被半田以为是在开玩笑。 「不要乱开玩笑,听好了,你们这些新生都还很浮躁,自己注意一点……」 「是……」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心里想的都是咖哩饭。 然而半田的攻击还没结束。 「叶山诚,我看你是自以为有点受女生欢迎,就得意忘形了吧……」 伸手推了推被汗水跟油脂滑落的眼镜,半田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受女生欢迎?还真是头一次听说呢。 尽管本人完全没感觉,但其实这是真的。不只女生,今年的男生也被称作『丰收 年』,而叶山诚也是其中之一。他身材高瘦,长相也不赖,个性开朗健谈,散漫的一面 反而赢得好感。半田不知从哪里听说他受欢迎的事情,顺便拿来训话。 「给我听清楚,你们作为学生的本分——」 接下来,半田的说教继续没完没了。 、等到训话结束,午休时间也已经结束了。 铃声大响。半田终于说句「你回去吧」,好不容易才得到解脱…… 而咖哩饭……也没办法吃了。 肚子饿过头,开始感觉胃痛……第五节课的英文老师留着一脸大胡子,今天突然觉得看起来很像印度人。正在解说 文法的声音。听起来像另一种语言—— 来吃咖哩饭吧。…… 是咖哩鸡好呢? 还是咖哩牛腩? 咖哩猪肉如何? 或是海鲜口味? 蔬菜咖哩怎么样? 要不要来盘咖哩饭? 又香又辣的咖哩饭喔…… 印度人是不会骗你的。 幻、幻听……幻听开始来袭。 包着头巾的印度人。 诡异的大胡子,骑着大象朝我走过来…… 不知说些什么。 嗯……什么?好像是「叶山诚你在干嘛,给我起来」? 起来?给我起来? 哈哈哈哈,这句话好像大哥每天早上说的耶,印度佬。 下对。 「——叶山诚,给我起来——,」 印度人,不。是英文老师的怒吼声。响遍午后的教室。 「你怎么了?诚同学……」 第五节课结束后,叶山诚依然趴在桌上,樋浦十色过来问他。 这也难怪,刚才实在很惨,不但课堂中断,而且还『继半田之俊再度』被狠狠训了 一顿…… 「没……没什么……」 他不能说自己肚子饿到看见印度人的幻觉。 然而十色却是个第六感敏锐的女孩子。 「你该不会……是肚子饿吧?」 「唔……这、这个嘛……是有一点,也不完全是啦。只是觉得有点……有点……」 「哈哈,诚同学,你这人真有趣耶。」她露出爽朗的笑容。「原来如此。啊,刚才 午休时间你被广播叫去办公室,该不会没吃午饭吧?一 她这么一讲,叶山诚只能哈哈苦笑。 一想到没吃饭的事情,肚子又不争气地开始哀嚎…… 结果樋浦十色成为他的救世主。 「那——如果你不介意……呃,不嫌弃的话,我的便当没有吃完…… 「真的吗!」 这种时候,管他是剩饭剩菜。管他是下是咖哩,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够安抚哀嚎的胃袋……什么都好。 「啊,对了,饭团我也完全没碰。」 「没关系没关系!什么都好……」 「思,我知道了,那就请用吧。一 「太好了,得救了,」 从十色手中接过便当袋,解开黄色餐巾的包裹,打开印着可爱图样的便当盒。 里面有一半以上都还没吃,甚至有些菜色连动也没动…… 「喔————,」 他没说话,只发出野兽股的叫声。 一口气狼吞虎咽……瞬间就把便当扫空了。 「呼……被我吃光了,不好意思,」 诚一直点头道谢,结果太用力不小心撞到桌子。 「啊哈哈——」十色好玩地笑着。 她真的很可爱…… 似乎能明白班上那些男生为什么会被吸引了。 原来如此,他边想着边将筷子放回盒中。 思?筷子?为什么我会拿着筷子? 谁的筷子?啊……这是……, 糟糕! 「对、对不起!擅自把你的筷子拿起来用!」 他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刚才饿得要死,完全没注意。 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对自己的个性和教养感到懊恼。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而且……」 「而且?」 「而且既然是你,就觉得还好。」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 然后拿着便当袋,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小跑步的背影,比其他女生稍微长一点的裙子,轻轻飘起…… 恩?…… 不可以看。心里这么想,却还是看了,这就是男生可悲的天性。尤其对方刚刚才说 出那种暧昧的话来。 也正因如此,诚才发现到她大腿上有块紫色的「胎记」。 是因为这样,才刻意穿比较长的裙子遮住吗?他猜想。 然而,不知为什么,记忆却发出不协调的杂音。 吱——吱吱……吱…… ——快想起来吧……, 伤痕还留着。不是吗? 对了,今天早上……遇到了死神。 这已经是。第二次的经验。 第一次是在父亲去世的时候。 当时那名死神全身都是黑色的,感觉非常恐怖。 从那之后,他就开始看得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如今,又遇到这名少女死神…… 她——百百,是个奇特的家伙。 「因为我是不及格的死神啊。」她自己这么说。 白色衣服配红色鞋子,虽然稚气却充满神秘魅力的美丽容貌,一点也不像死神。 确实跟以前见过的死神——跟那名将父亲带到天上去的死神截然不同。 「你是来接引我的吗?」他半开玩笑地说。 「不是。」 结果百百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不在这次的名单当中。」 丹尼尔补充说明。 「喔,这样啊。」他只能苦笑…… 然后百百又说—— 「难道,你想死吗?」 「不……我并不打算死……也不想死。」 他还有想做的事情,还有要做的事情。 「思,这很正常啊。」 百百用手拨开垂到脸上的白头发。 「最近自杀的家伙莫名其妙地增加,我们工作量爆增……真的很累耶。 丹尼尔双手,不,是双脚交叉在胸前抱怨着,尾巴灵活地保持平衡。 看到它奇妙的姿势……诚忍不住笑了出来…… 「噗……」 「你也很与众不同啊。」百百对憋着笑的他这么说。 「哪里与众不同?」 「很多地方都与众不同,不是吗?思,看看自己的周围吧。」 「周围?」 他四下张望。结果—— 「啊……」 路上行人冷淡的视线都朝他投射过来…… 热气一下子被驱散。突然很想吹暖气。 每个人只要跟他四目相接,都立刻撇开视线,加快脚步离去。 糟糕,他忘记只有自己看得到了…… 「啊……那我差不多该……咦?」 一回头,百百跟丹尼尔早已不见踪影…… 全身无力,感觉有点虚脱。 路人一定都把他当成热昏头神智不清的家伙了吧。 那就真的如百百所说。变成「与众不同」的人了。 于是,他再度遇上。 掌管死亡的少女,以及召来不祥的黑猫…… 印度人也赞叹的好味道。 这句广告辞让诚买了手中的咖哩面包。 是打工的便利商店刚进货的新商品,莫名地吸引了他的注意。 看来中午没吃成的咖哩还留下后遗症。 跟面包一起买的饮料是可尔必思,买了才有点后悔,可惜已经来不及。 总之终于可以吃到咖哩了……虽然只是面包。 放学后立刻接着打工,现在时问已经快十点了。肚子空空如也。 打工的便利商店,距离他住的公寓并不远……与都会区不同。街道不会杂乱拥挤,马 路也很宽广。虽然路灯太少是个缺点,但快步走五分钟就到了。 而他连这点时间也不想浪费。从塑胶袋里拿出咖哩面包,准备边走边吃。 「好——我开动了——」 啪地一声打开包装袋,里面传来油炸面包的香味…… 「恩……:咦?」 第一口吃不到咖哩馅…… 直一是够了。没想到连这种时候都还要捉弄他。 没关系,再吃一口,马上就可以吃到咖哩了,YES。 然而,那一刻始终没有到来…… 「——不、不要过来!」…… 前方隐约传来女孩子的尖叫声。 究竟怎么回事。他眯起眼睛仔细看,黑暗中浮现一抹白色水手服的身影,是他们学 校的制服。 再看得更仔细一点—— 「汪!」 有狗,而且是体型庞大的,德国牧羊犬。 他对那只狗有印象,传闻是附近一个暴发户养的宠物,有血统证明书的名犬。 之前已经发生过几起小朋友被晈伤的事件,据说每次饲主都恼羞成怒地辩称「因为 那些小孩子欺负我家的狗才会这样」。 看来那只笨狗是在散步时跑掉的,后面还拖着瞎狗的绳子。 「讨厌啦,哎呀,」 笨狗似乎对女学生手中的塑胶袋虎视眈眈,里面大概装着食品吧。 这种时候,整条路上除了叶山诚以外,一个人影也没有……无论如何……必须先设法 转移那只笨狗的注意力。低头一看,自己手中正拿着香味四溢的咖哩面包。 不、不会吧…… 「汪——汪汪汪,」 笨狗的咆哮声越来越激动。 女学生似乎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事到如今,他非出手不可了。 可恶的暴发户笨狗!那么爱吃就吃个够吧, 早知道中学时代就不要参加剑道社,应该加入棒球队的—— 「混、混帐东西,笨狗——!一 心里一边祈祷能正中红心,一边瞄准笨狗,将手中的面包尽全力丢过去。 啪。 不确定的声音。 在空中描出抛物线的咖哩面包,很争气地命中了…… 「汪呜!」 而且正中脸部。 好,趁现在! 女学生已经快虚脱了,叶山诚迅速跑过去,抓住她的手。 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笨狗……摇头晃脑地,随即发现掉落地上的咖哩面包,鼻 子凑过去闻味道。 然后。叼到嘴里。 大口大口地咀嚼,残渣从嘴角掉下来。 好像真的很美味,不愧是连印度人也讲叹的好味道。 可、可恶——那是我的面包耶! 含着泪水向咖哩面包道别,他牵着女学生的手离开现场。 走了一小段路,再回头看看,笨狗已经消失。 看来他们成功地脱身了。 「可恶的笨狗!我要打去卫生所检举!」 心里正想着要报咖哩面包之仇,这时候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诚同学,谢谢你……」获救的女学生说。 「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樋浦!」 刚才因为太暗了一直没看清楚。 原来女学生——就是樋浦十色…… 「樋浦。你家就住在这附近吗?一…… 两人到路旁的公园稍作休息,诚坐在秋千上,随口间道。…… 「思,我打完工顺便去买点东西。附近有问超市你应该也知道吧,这时间只有那一 家还在营业。」 同样坐在秋千上的十色,似乎已经恢复平静了。 「咦……你也在打工啊?一 他踢一下地面,秋千开始摆荡。 其实他们学校,基本上是禁止学生打工的。…… 这是升学高中理所当然会有的校规,但诚要帮哥哥分担家计,便向学校提出申请获 准。因为这样,中学时专精的剑道也没再继续,反正他觉得无所谓。也差不多腻了。 不过樋浦十色的情况不见得跟他一样,据说校内有不少学生都偷偷在打工……是因为 现在的女孩子想要的东西实在很多吧。 他决定少管闲事,不要去探问人家的隐私。 吱——吱——吱——只剩下秋千摆荡的声音在夜晚宁静的公园回响着。 夏天才刚开始……这个时间气温微凉……而且快跑过后会出汗,感觉有点冷。 真羡慕十色,虽然穿着夏季制服,上衣却是长袖的。 很多女生明明穿着超迷你短裙,上半身却像怕晒黑似地穿着长袖。 她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诚觉得身体微微颤抖,而晚风彷佛恶作剧般。从两人身旁吹过。 樋浦十色的长发随风轻扬…… 啊…… 白皙的后颈和飞扬的乱发。忽然觉得有种清艳而魅惑的气息,令人不敢直视。 然而无意间。又在她后颈上发现一抹痕迹。 白皙肌肤上有一抹浅浅的红痕。 是吻痕吗?他连忙移开视线。 心情有点失落。 也对啦。以她这样的外型,有一、两个男朋友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嘛。 真是的,我在干嘛,难道是在期待些什么吗? 也许是因为下午那句暧昧的话,让我胡思乱想了。 这时候……十色注意到他的视线。 「啊……」她慌张地以一手遮住后颈那抹痕迹。「刚才打工的时候被油溅到,不小 心烫伤的。」接着露出笑容说。 诚觉得那个笑容有些勉强,看起来不太自然。 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有种奇怪的感觉。 彷佛有什么不太对劲…… 究竟是什么? 还没找到答案,十色就先开口。 「我已经没事了,回家吧。」…… 「啊,是吗,思。」 他停下秋千。 「如果觉得那个的话,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那个是什么,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是担心她。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谢谢你喔。」 「没什么啦。」 「明天我再好好答谢你……」 「不必谢啦,小事一桩……」 她摇摇头。 「我想要好好表达谢意,真的。」 「好吧。」 虽然觉得有这份心意就够了……但又怕她会一直耿耿于怀。 「那我回去罗,明天见。」 「掰掰……」 他挥手目送十色离去…… 十色手腕上挂着塑胶袋。里面的东西随着脚步规律地摇晃。 有马钤薯跟洋葱还有让印度人也赞叹的咖哩块。 …………什么嘛……居然是咖哩。」 说到咖哩—— 「肚子好饿啊……」 脆弱的心灵。容易破碎。 冰冷的朦胧光晕。 碰触脸颊的温度。 少年眼中映入,血的颜色…… 深红—— 带走重要东西的影子。 黑暗—— 不要走…… 不要走。 都是我不好…… 不要走。 不要带他走。 黑色身影。 红色鲜血。 冰冷的声音…… 颤抖的声音…… 不要走。 都是我不好。 然后。突来的清醒。 又是,一个早晨…… 醒来的感觉一如往常。 ——不舒服到了极点。 「起床啦……要迟到了。」 是大哥的声音…… 今天又将开始。 然而,恶梦尚未结束。 这个给你,当作昨天的谢礼吧。」 「啊,真的吗?」 午休时间才开始没多久。 刚才她说「有点不好意思耶,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坐吧」,让他莫名地紧张起来。 原来十色为他做了一个便当,作为昨天的谢礼。 两人在校园一角的樱花树下,打开便当盒。 「哇,好丰盛喔;」 对老是吃学校餐厅的诚而言,这是最棒的回报了。 而且,菜色相当丰富…… 「味道我不敢保证喔。」 十色害羞地笑着,期待他的反应。 好吃——,」 他将迷你汉堡排送进嘴里,然后大声赞叹着。 大哥自称是为兴趣学做菜的,所以手艺比一般简陋的外食美味许多,而十色的料理 也毫不逊色。 平常吃学校餐厅的时候,都是重视份量跟价格多过于味道…… 十色谦虚地说=坦是用冷冻库现成的材料做的」,但学校餐厅根本完全没得比。 转眼问便当已经被扫空了,十色拿出水壶,将自备的茶倒进杯子里。 冰得刚刚好,没有任何怪味的甘醇麦茶。 「你该不会每天都做便当吧?昨天那个便当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恩……我要帮爸爸准备便当,所以就顺便一起做了,这样比较经济实惠嘛。」 「咦,:真不篙单耶,你这么年轻。」 明明两人同年纪。他却玩笑似地说。 真意外,樋浦十色的外表跟动作……怎么看都像个高贵又娇弱的千金小姐……没想到实 际上如此生活化,让人油然而生亲切感。 「我跟大哥一起住,所以都自己做家事,大概能够体会你的辛苦。」 「你没有跟父母亲住在一起吗?」 十色带着好奇的眼神看着他。 「呃,可以这么说吧。」 「没有父母亲的生活,感觉如何?」她身体向前倾,继续追问。 究竟是对叶山诚这个人有兴趣,还是对同年纪却离开双亲的人有兴趣,他不得而 知,只觉得她态度异常地认真。 面对对方认真的疑问。不回答也下行……他稍作犹豫。停顿了一会儿才说—— 「……感觉有点……寂寞:吧……一 ……这是真实的感想。 「不过,还有大哥在,已经算下错啦。」 「为什么说已经算不错了?」 她察觉到诚的转变,语调也随之降低。 「我啊。是在育幼院长大的喔。一 「咦——?」 「我爸妈在我小学的时候就死掉了。我跟大哥在亲戚间流浪,最后进了育幼院。就 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那家育幼院叫做气油菜花园』,里面有几十个跟我相同遭遇的同 伴,大家一起生活了很久,所以现在只剩我跟大哥两个人,才会觉得有点寂寞啊。」 说完他笑了笑。 十色一脸惊讶。 也难怪她会惊讶。 平常他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蛛丝马迹,因为不想被施舍怜悯,而且外界同情的眼神 会让人很不舒服,所以他一直隐藏得很好。 开朗,活泼,仿佛没有任何烦恼。 不想让周遭的人承受他的悲伤。 也不期望任何人了解。 最重要的是,也没人会了解。 伤口有多痛,只有受伤的人自己知道。 所以……叶山诚选择微笑。 隐藏起伤口。 「说到这,最近都没回去看他们,下知道大家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他自言自语着。 唉——又来了。 干嘛要说出这种煞风景的话来。 而且还是对自己在意的女孩子。 结果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通常这种时候,大家都会说声「对下起,问了不该问的事情」,然后用同情的眼神 看着他。 其实他并不想要任何道歉,也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然而,没想到,她却不一样。 「其实我……我妈妈,已经离家出走了,跟男人一起私奔的……在我快上中学的时 候。」樋浦十色没有道歉,反而开始诉说自己的事情。「那一天……新制服做好了,我 跟爸爸一起去拿……我非常兴奋,直接穿着制服回家……想要让妈妈也看看,迫不及待地赶 回去。可是……她不在,我到处都找不到妈妈……她离开了。 「……樋浦……」 头一次面对这种情况,诚不知所措。 究竟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呢? 也许他已经习惯被同情了,却还下习惯去同情别人。 不,其实根本不需要去同情。 因为她也没有用同情的眼神看他啊…… 「谢谢。」 十色这么说。 然后……缓缓伸出手来,以食指轻触他的胸口。 指着心窝—— 「谢谢你……愿意让我看你的伤口……」 她深深地,微笑着。 眼眶含泪,却努力地微笑着…… 为他展露笑颜。 仿佛,刻划在伤口上的笑容。 这个女孩,也许可以让自己敞开全部的「心 他默默地想…… 感到很高兴。 樋浦十色是个很好的女孩子。 只要跟她在一起,就觉得很开心,也能感到安心。 日子一天天平稳地过去,然而诚的恶梦却变本加厉…… 原因不明。 可以坦然让她看自己的伤口,只要跟十色在一起,就不曾看到不属于人间的东西, 但那些东西绝对没有消失。 于是,越来越严重的恶梦,使得用药量与日俱增。 究竟为什么呢?明明笑得如此开心啊。 贵树很担心,但他依然笑着说不要紧。 这天,真的是不舒服到了极点。 一起床就觉得头晕目眩又反胃。 贵树要他跟学校请假,可是期末考将近,实在不能缺席。 况且那个半田一定又会冷嘲热讽地说他偷懒,万一期末成绩太差,就更让半田有话 可说了。…… 对诚而言。这是最不能忍受的事情。 努力克制反胃,将加倍的镇定剂塞入口中。 用大量的开水一口气吞下去。 医院的定期回诊时间还没到,药已经快吃完了…… 「呼……放学以后顺便去医院一趟好了……」 他头重脚轻地站起来,准备出门。 「我看你今天遗是请假比较好……」贵树语气凝重地对他说。 「就说不要紧了嘛……真的不要紧啦,这点小毛病根本不算什么。」 为了让大哥放心,他再度展露笑容,但脸色泛青,反而让贵树更加担忧。 「那我出门罗……再拖拖拉拉地又要迟到了。」 「恩……」诚转身挥挥手,走出家门,贵树目送弟弟驼背的身影离去。 由于小时候受过的创伤,使得弟弟养戍了不喜欢让人操心的习惯,只会表现出好的 一面。 「……真是的,你实在太压抑了啦……老是这样子……:」 贵树自己也同样背负着伤口。 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教室的,他坐到位于上…… 感觉已经好多了。 看吧。大哥。 就跟你说不要紧了吧? 他托着下巴休息。樋浦十色看到便走过来。 「诚同学你怎么了?一 「啊,没事,刚才有点不舒服,下过已经好多了。」 =逗样啊,那就好。」 她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就觉得什么病都好了。 真是特效药啊,他心里想着,然后视线瞥到十色手中拿的书。 页数很厚的精装本。 「那是什么?漫画吗?」 「不是啦,你只看漫画的吗?一 「基本上是这样真一一 「看漫画也很好,不过偶尔也看看插图比较少的书籍吧。」 「像你手上那种吗?」 「对啊。」 「那是什么书?」 虽然他从不看漫画以外的书籍,却莫名地被那本书所吸引。 封面的绘图很美。 鲜艳的蓝色天空,以及逼真的耀眼光芒。 当中站着一个人物。 ;沮个啊,是一些诗跟文章的选集。」 「唔……诗啊……」 他对内容不太感兴趣地……从十色手中接过书本,再度凝视那张封面。 书名叫做《少年之诗》。 越看越出色的构图。 「这个人……呃叫做……几问……大辉是吗?晤……」 封面比诗句更吸引入,他迅速翻阅,看看内页是不是也有插图。 视线凝结在不经意停下的一页当中…… 彷佛穿透双眼。直接浮现在脑海中的文字。 明明不是手稿而是印刷字体,却产生不可思议的感受。 ——一种。悸动。 在陈旧记忆中所见。 是泛黄的铁锈色。 只能,等待着早晨到来。 一如往常的风景。 只能,等待着时间流逝…… 其实真的。渴望能超脱这个世界。 为了前往不存在于这世界的某处。 为了到达不同于这世界的某处。 唯有。沉睡。 ……:」 这首诗简直就是在讲自己。叶山诚相当震撼。 而且……还有超越文字表现的东西,确实存在着。 就在一个又一个文字上,就在字里行间,确实存在着。 各式各样的能量,力量。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十色突然开口说。 「这本——是以死亡为主题的书,包括有自杀倾向的人,或已经自杀的人,他们周 遭亲人写下的东西……」 「咦……?」 诚错愕地抬起头来。 仿佛领悟到力量的起源。 那正是——「生命」本身。 封面绘图洋溢的生命力。 散发光芒的蓝色天空…… 是对「死亡」的渴望。 是对「死亡」的沉痛。 然而,当中却又处处存在着—— 生命……生生不息…… 「写下这些文字的人,都在想些什么呢……」十色这么说。 从她这句台词中,感受到潜藏的意识。 一种……向往。 「自杀的人……在死亡的瞬间,脑中都在想些什么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 「死亡是怎样的一回事呢……?」 …………不知道……」 在回应的同时,他产生与今天早上相同的晕眩感…… 十色的表情越来越奇特。 向往。 幢憬的方向!| 「我……」 「死掉的人在想什么,谁会知道啊。」他打断十色的话。 拼命克制激动的语气。 「尤其是那些自己去寻死的混蛋家伙……」 愤怒的情绪和反胃的感觉一起涌上来。 「死了就玩完了吧?就什么都结束了吧?想说话也没办法说……想表达的事情也没 办法表达……所以被遗留下来的人才会写出如此沉痛的诗句不是吗?」 「诚……」 「我才下认为自己的生命只为自己存在着……绝对不是只属于自己。我的生命是为 某个人而存在的,不能擅自作主,绝对不行!」 他奔出教室。 已经无法克制呕吐感。 跟前来开班会的导师擦身而过,仍不顾一切地冲进厕所里。 「呕恩……咳咳咳!」 今天早上什么也没吃就出门了,现在逆流出来的只有胃液。 酸涩的感觉跟刺鼻的气味让身体更不舒服。 如果能就这样把一切全都给吐出来就奸了。 一切的一切…… 全部,都吐出来就好了。 连同那段记忆—— 砰地一声……有人倒下了。 沾满深红色鲜血的女人,低头俯视逐渐失去生命的肉块。 颤抖的双手已经僵硬,放不开紧握的利刃。 ……妈妈——」 听见呼唤自己的微弱声音,女人回过头去。 看到无助的男孩正站在眼前…… 全身上下布满了被揍的痕迹,青一块紫一块地。 脸上带着新添的……沭目惊心的伤口。 手中握着刀的女人,上前抱住那名男孩。 「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女人像念咒语似地。不停喃喃重复着。 深红色染到小孩的衣服上。 抚摸脸颊的红色手掌,以及男孩伤口流出的,同样颜色的鲜血。 混合在一起的。深红。 混合在一起,都是血。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不乖,我是坏孩子。」男孩这么说。 「你在胡说什么……你才不是坏孩子,绝对不是!」 女人的声音突然歇斯底里。 回响着。 回音…… 耳鸣。 很痛。 男孩的视线越过紧抱着他的女子肩膀,望向地上红色的积水。 迅速扩散的积水。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对不起……都是我不乖。 嘴唇动着。声音却出不来。 好奇怪。 啊,这一定,全部都是梦吧…… 因为,黑影把爸爸带走了啊。 带到天上去了。 拜托,不要带他走。 不乖的人是我。 都是我太坏了。 所以,才会一直被爸爸骂。 爸爸只是教训我这个坏孩子而已。 不要带他走。 ——都是我不乖。 …………」 张开双眼的同时,剧烈的头痛来袭。 「诚同学……」 身旁传来她的声音。 「你还好吗……?」 十色一脸担忧地凝视着他。 啊,原来如此。 刚才他睡着了。他没有回教室去。而是直接到保健室躺着睡了一觉。剧烈头痛加上 全芽不舒眼,以致于他完全没发现自己眼角是湿的。 「现在……几点了……?」 他缓缓坐起来。 「已经午休时间了,我来过好几次,可是你一直在睡……」 樋浦十色听导师说叶山诚人在保健室里,就每节下课都过来探望。 这样啊……那保健室的医生呢……?」 「医生去办公室了,他叫我留下来看着你。」 这样啊……」 「嗯……」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时间彷佛静止。白色的房间宛如一个空白的世界…… 突然—— 远处隐约传来了一道铃声…… 虽然下明所以,却有种下得不说的感觉。 必须姻一诚相对的感觉。 坦承什么——? 那个伤痕—— 红色的伤痕—— 如果对象是她,就说得出口。 …………我父亲会死……都是我造成的……一 ………………?」 十色没有发言,把疑问吞进肚子里…… 不曾说出口的事情,说不出口的事情,无法割舍的记忆,此刻,诚准备把一切都说 出来。也许是大量服用药物,或是持续不断的恶梦,让心灵变脆弱了。 然而他希望眼前的她。希望十色能够,成为让自己敞开心胸的人。 「我爸跟我妈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怀了我大哥,不顾周遭亲友的反对私奔同居。爸爸 是个认真的人,一开始上班眼里就只剩下工作……过没多久我出生了,据说从那时候开 始。爸爸就变了一个人——」 在他出生之后没多久。父亲就职的公司便遇上财务危机。 即使拼命地工作,公司依然经营不善。无法回到原本的状态。虽然是间小公司……父 亲却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在艰苦的处境下。精神越来越恶化。 开始对年幼的诚施暴。 而一方面母亲则是对他漠不关心,注意力只放在哥哥贵树身上。相对于麻烦的弟 弟,贵树特别优秀,让母亲引以为傲。 就算他向母亲求助,母亲也因为畏惧父亲而不肯伸出援手,甚至更加疏远他。 纵使日子过得如此悲惨。他却从未憎恨过父亲。 一定是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是一个坏孩子。父亲才会对他生气。所以自己一定要更 乖更听话才行。 心里这么想着,于是拼命努力做个好孩子,然而父亲的暴力并未停歇…… 没有理由的暴力持续着, 用拳头殴打,用脚踹,原本是亲于玩具的球棒,被拿来揍小孩。 一再地……一再地,一再地………… 终于,有人对他伸出援手了。 ——是贵树…… 结果,连挺身保护他的贵树也一起遭受父亲的暴力相向…… 于是,从那时起,他再也不向任何人求助了…… 连一声也不吭地,默默忍受暴行。 只是用哭到红肿的双眼继续凝视着父亲。 只是祈求能被爱。 被父亲所爱,以及,被母亲所爱…… 「可是……这个愿望……我不该奢求的…… 话尾梗住了。 颤抖的声音。 记忆中幼小的自己。 存在于过去的现实—— 「妈妈她……妈妈杀了……爸爸…… 而且,事情就发生在幼小的诚眼前,就这么发生了。 父亲越演越烈的暴行。 虐待。 甚至拿出刀子……朝他挥过来。 刀刃划伤诚的身体……脸颊上一道红色伤口,流出鲜血。 就在此时,母亲站出来保护他。 与父亲扭打。抢过刀子,深深刺进腰部里。 并非意外。母亲真的杀了父亲…… 为了救自己的儿子。 她不可能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因为太害怕,害怕自己跟贵树也会遭到施暴。 孩子的性命危在旦夕,内心的恐惧不断挣扎。 全部转化成杀意。 双手染红,母亲用沾满父亲鲜血的双手,紧紧拥抱他。 对下起,已经没事了。母亲用力安抚着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温暖,是如此 喜悦,如此悲伤。 就在这时候—— 倒在血泊中的父亲,被一道黑影覆盖。 黑影挥舞着巨大的镰刀,将父亲的灵魂从肉体带出来,带到天上。 他恳求对方不要把父亲带走,但黑影只是摇头,没有任何回应…… 从此以后。诚就看得到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他一直希望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结果却连下想看的东西也看到了……而且还伴 随着剧烈的头痛。 ……爸爸死了,妈妈又被警察带走……大哥跟我被亲戚收留,但没人会欢迎私奔 者生的小孩,更何况还是杀人犯的儿子……我们很快就被送到育幼院去了……」 之后没多久,母亲就死了。 在看守所里,趁管理人不注意时,短短的空挡时间 母亲她……上吊自杀了。 在他心中始终认为这是一场梦,每天都在沉睡中等待清晨到来……即使早晨来临,也 不过是又一个今天。永不消失的真实,不停地折磨着他。 叶山诚坚信,因为自己是个坏孩子,才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贵树就看不到。 然而贵树跟育幼院里的大人们都认为那是一种无法医治的心病,大家都把他当做普 通的孩子,温柔地支持着他。 后来……他开始去看医生,虽然需要吃药。仍努力振作起来。失去双亲,才讽刺地得 到许多爱心关怀。但伤口还在,只是隐藏着。 表现出开朗的一面,若无其事地笑着。 每天早上……从永下结束的恶梦中挣扎醒来。 勉强撑起身体,再度隐藏伤口,展露笑容。 「有时候我几乎要忘了怎么笑……却还是笑着……应该一直都把伤口掩饰得非常好 吧。虽然非常努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再也妩法隐 藏……其实真的很辛苦,很难过。很寂寞,而且觉得很想哭……一 诚坐在病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洁白的床单被扯出皱褶。紧紧环住颤抖的身躯,将 泪水滚落的脸庞埋入膝盖中。 这时候,十色对他伸出双手。 「没关系,你不用再隐藏了……伤口一定会有愈合的一天……所以不要隐藏重要的 伤痕,有我在你身边……」 她轻轻地,温柔地拥抱住他。 渴望已久的温暖。 就像当时母亲的温暖。 「不要紧的……其实我也——」 十色正要对他说什么,可惜就在下一瞬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校医回来了,立刻注意到诚缩着身体的模样。 「只是有点难过而已。」 十色一语双关地随口回应。 而她温柔的手……始终不停轻抚着他的背。 现在,他只想要多感受一点温暖。 此刻的他,尚未察觉到更重大的事情。 诚决定早退。 虽然身体舒眼多了,头痛却还持续着。 当十色跟其他同学都还在教室里追逐黑板上的字迹时,他一个人独自走在回家的路 上,有种奇特的感觉…… 「对了……今天本来打算去给医生看看的……下午的门诊时间还没到……先回园里 一趟吧……」 平常定期看诊的医院,就在他小学到中学期间所住的育幼院附近。下午的门诊时间 开始以前,他想先休息一下。于是转个弯朝车站走去。 ——钤。 转过街角,旁边突然出现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 一名少女静静地站在空地上。 穿红色鞋子的白色少女。 ——是百百…… 那个画面,让人联想到草原上从天而降的天使。 仿佛要彻底颠覆梦幻般的形象,百百纤细的手中拿着比自己还高的巨大镰刀。 光凭这一点,就使他意识到这名少女是死神。 跟当时的那道黑影手中拿着同样的东西。 他忍耐着头痛,朝百百走近。 「夺取性命的工作真是辛苦啊。」诚开玩笑地说出这句嘲讽的话来…… 轻率的,带着恶趣味的玩笑话。 百百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然后,脚踝处传来刺痛的感觉。 「好痛,」 「——哼!」 刚才完全没发现丹尼尔就在他脚边……此刻正狠狠咬住他的脚…… 「你这笨蛋人类,百百可不是因为喜欢才做这种工作的耶……她是有想要寻找的东 西……所以对人类,人类的事情才——呜哇啊啊啊;:……呜; 说到最后开始嚎啕大哭……根本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 丹尼尔流出乒乓球般大颗的眼泪。 「丹尼尔,好了啦。 百百说着,将它抱起来。 「可是,这家伙……这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懂嘛……呜呜呜;」 「好啦好啦,你不要哭嘛。」 她温柔地安抚丹尼尔…… 「……对不起……」 诚坦率地道歉。 从丹尼尔火大的模样看来,自己应该是说了非常过分的话吧。 「我才不原谅你咧,可恶~~!」 丹尼尔不接受道歉,竖起尾巴强烈抗议。 「丹尼尔,你不要闹了拉。」 「真的很抱歉……」诚再次愧疚地低头赔罪。 「没关系。也没什么好不原谅的啊。」 百百稚气的声音用成熟的语调说。 「不好意思……」 抬起头来,看到百百正轻拍着啜泣的丹尼尔,跟它说乖不要哭了。 与最初相遇时冷淡的印象截然不同,充满温柔的表情。 诚曾经形容百百是「另类」,这个说法并没有错。 父亲死去时,他看见的那道黑影,那名死神,感觉更加冰冷,更加恐怖。 而百百从一开始就不曾让他有过那样的感觉。 此刻他甚至认为,百百其实是勉强自己装出冷淡的外表…… 「刚才它说,你有想要寻找的东西……」诚随口问道。 「难道你没有吗?你没有想寻找的东西吗?」 没想到百百反过来问他。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想要寻找的东西,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个……恩……」 「你下想去寻找吗?」 「咦……?」 「你不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为什么会没看到呢?你不想找到自己身边最 重要的东西吗?你应该可以看到的啊。」 「什……什么意思……?」 「遗不懂吗?你为什么会开始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让你看见的理由原因是什 么?你没有好好想过吗?」 「…………我不知道……」 「是吗……那你是绝对找不到的……明明就在身边,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你找不到 ——就会再度失去。」 少女和黑猫,在白色光晕中消失……留下虚幻的残影…… 「啊,是阿诚耶……怎么啦,脸色那么难看?」 剃平头的男孩眼尖地看到叶山诚,马上跑过来打招呼。 「我脸色哪有难看啊!好久没碰面了,应该高兴都来不及吧,阿伸。」 诚转眼问就被园里的孩子们包围。 所有的孩子,都是因故离开双亲,来到这里生活。 其中阿伸俨然是孩子王。其实当诚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阿伸曾经因为离开亲人而陷 入寂寞的情绪中,整天郁郁寡欢。 然而在园里所有人的陪伴下,也逐渐开朗了起来。 「嘿,阿诚。不要无精打采地,一起来玩嘛。」 阿伸对他说。 自己的脸色真有那么差吗? 头痛确实还没好,再加上刚才那名少女死神百百所说的话。一直让他耿耿于怀。 「啊,对不起。阿伸,其实我今天头有点痛,想在去医院以前到这里休息一下 的。」 「什么嘛,真没意思。好吧那就算啦……啊,对了,阿诚,一起吃晚饭吧,今天是 你最喜欢的。园长特制『咖哩饭唷。」阿伸兴奋地说…… 「真的吗,」 诚忍不住也跟着兴奋起来。 他去医院看完诊。因为一个女孩子的存在,让他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往前走,过去不 曾说出口的话也终于说出来了。 而且还有美味的咖哩饭在等着他呢。 头痛稍微减轻……他打电话告诉大哥『今天要在园里吃晚餐』。 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自从那天决定要吃咖哩饭以后,已经过了好几天,居然都还没 吃到咖哩。 如此炎热的天气,园长还会想到要做咖哩饭,真是感激不尽。 想到这里,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已经是日落时分,她急忙回到家里…… 今天爸爸比较早下班,会早点回家。 必须动作快一点,把晚餐给准备好。 她走到家门口,发现里面没有灯光。 「咦?还没到家吗?」 手握住门把,却发现没有上镇。 ………………?」 她觉得很可疑,慢慢打开门,窥视屋里的情况。 址……—— 有东西发出声音。 从客厅的方向传来…… ……爸爸……你回来了吗?」 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她走进屋子里。 战战兢兢地走到客厅,看见一个人影。 「——啊……爸……爸爸……?」 窗帘拉开的客厅被夕阳照耀着,燃烧红色的光芒…… 一个人正瘫坐在地板上。 「爸……?」 对方没有回应她的呼唤。但看起来应该是她父亲没错。 然而父亲手中的东西,却令她全身一僵,心凉了半截。 「爸——,」 喊出近乎哀嚎的声音,她走到父亲身旁。 浓烈的酒精味充斥着整问屋子。 「爸,你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喝了吗?」 她用力摇晃父亲的肩膀。 可惜却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她发现更惊人的事实。 除了父亲手中的以外,还有其他大量的酒瓶跟空罐散落在地板上。 糟糕了……她心里想。 今天喝得比以往更多。 这下子——不知道父亲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爸——爸——,一 她拼命呼唤着,父亲终于有了反应。 但是—— :……你究竟……跑去哪里了啊……」 没有焦点的眼神,空洞的声音。 「爸? 「我好寂寞,你居然就这样定了;:到底跑去哪里了呢?一 「你在说什么啊,爸……?」 「不要再离开我了,哪里也不准去。留在我身边吧……永远在一起:永远……」 难道—— 她直觉想到……父亲已经精神错乱,把她当成离家出走的母亲了。 「爸——!是我啊!我是十色啊!」 「回来吧,哪里也别去了。一 不行。 已经完全意识不清了。 眼神涣散,语无伦次。 她立刻想到要叫救护车,转头伸出手瓜准备拿起电话拨号。 结果—— 「哇啊啊啊啊——:」 父亲突然发出怒吼声,紧接苫她感觉到后颈一阵剧痛。 砰——!她倒在地板卜。 一边忍着痛,……边抬起头看,她看见失去理智的父亲……举超手巾的酒瓶,正准备再 度攻击她。 救命,…… 救命! 救命啊——诚! ——铃…… 「阿诚你——太多了吧?!」 发晚餐的时候,阿伸吃惊地望着诚手上端的盘子…… 这好啊,我正在发育嘛!」 诚朝他吐吐舌头,顽皮地笑着…… 堆得像山的咖哩饭从阿伸面前走过。 「那我也正在发育,也要一样多,」 阿伸提出强烈的抗议。 「思?你现在几年级?」 「小五……」 「身高多少?」 二百四十二——左右,」 「什么叫左右啊,真无聊,你还早的很咧。阿诚大哥我啊,已经是一百八十公分的 高中生罗——」 他摸摸阿伸的平头,故意捉弄着对方。 「呜AM大坏蛋——,」 阿伸像小狗一样呜呜乱叫着,却仍坚持要坐在诚旁边的位子。 数十名小朋友陆续就座。 最后是园长就位。 今天阿诚也在,用餐气氛好像特别愉快呢——园长说完便带领大家作餐前祷告。 油菜花园是天主教会设置的育幼院。 大家口中的园长,这位身材微胖容貌慈祥的中年妇人,也是一名资深的修女。 只不过她平常都穿着休闲运动服,言行举止也充满欧巴桑的风格,所以从叶山诚入 园之后没多久,称谓便由修女逐渐转变为园长。 如今这个称谓似乎已经完全固定了…… 诚也重温和大家一起祷告的餐前仪式,这时候突然有人从旁边戳他一下…… 「喂,喂,阿诚——」 是阿伸。 「干什么啦,你也要跟着做啊。」 「会啦会啦……我只是在想……」 完全没有要配合的样子,他只好无奈地听阿伸讲话。 「想怎样?」 「你现在,还看得到那个东西吗?」 「啊?什么东西?」 「你以前不是说过,自己看得到鬼魂吗?」 「喔,对啊,是有说过啊。」 「那,那现在还看得到吗?」 充满好奇心的眼神,正盯着他看…… 阿伸刚来园里的时候,空虚的双眼总是一片阴霾。 那双眼睛,如今却是如此明亮闪耀。 就像过去的自己一样,找到了可以治愈伤口的地方…… 找到……? ——钤。 彷佛听见轻微的铃声。 然后—— 一阵刺痛。 「喂,你怎么了,阿诚?」 「没。没事。只不过……好痛:」 「你、你还好吗?」 「啊……啊啊……:」 奸痛, 头痛发作了。 而且非常剧烈。 感觉大脑几乎要裂成两半…… 每痛一次。就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脑海。 「呜哇——!」 什么,到底看见了什么? 奸痛, 「怎么回事啊?难道,是我刚才讲的那个东西吗?你看到什么了……」 天真的阿伸还继续好奇地问他。 「啊啊啊——吵死了!阿伸你这猪头!」 这种情形从未发生过。 虽然他每次看见什么的时候,头痛都一定会发作,但那些都是肉眼可见的东西…… 然而现在—— 好痛! 画面直接浮现在脑海里。 这是什么?房子? 哪里的房子? 染上一片橙红色。 这是,夕阳的颜色! 画面,越来越接近。 有火,烧起来了, 是火灾, 可是。为什么会看到这个? 好痛, 「啊啊啊!痛死了——」 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叶山诚的样子不对劲。 而且—— 「阿诚他有——超能力耶,」 阿伸还在旁边起哄…… 孩子们全都带着充满好奇的眼神。 啊啊啊!吵死了。阿伸你给我闭嘴! 待会看我怎么修理你,给我记住—— 啊啊,可恶,痛死了啦,搞什么鬼啊…… 思?火焰中好像有人? 刺痛……刺痛……刺痛,刺痛—— 「喂……不会吧……真的假的……」 脑中浮现的影像。 此刻逐渐清晰……他看到了。 ……樋浦……」 熊熊火焰中,十色陷入昏迷倒在地上。 这是,什么? 怎么回事啊! 为什么……会看到这种东西?, 幻觉吗? 是幻觉吧! 到底怎么回事? 要告诉我什么? 为什么会看到这种东西啊! ——铃。 一啊……」 是这样的吗?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名少女所说的,重要的东西…… 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守护…… 失去…… 这个被我视为莫名其妙的力量,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吗? 对,一定是的, 所以,所以我—— 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才会|! 「园长——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帮我把咖哩饭留着喔,」 话一说完,他立刻冲出育幼院。 「阿诚好帅喔……好像英雄耶。」 阿伸崇拜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哎呀,我根本不知道樋浦她家在哪里,」 气魄万千地冲出来。却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可恶,快让我看到啊,快出现啊,」 偏偏刚才一直看到的画面突然又不见了。 「可恶!这样有什么意义啊!混蛋——」 怒气无处发泄,他拿自己的头去撞油菜花园的外墙…… 喀…… 沉闷的声音清楚地响趄。 人头当然赢下过墙壁的石头,前额开始渗出血来。 得到的代价就是,他看到了。 十色她家,就在两人曾经去过的公园附近。 画面有如快速拨放的连续相片般,指引他从公园走到十色家的路线。 「干得好,叶山诚!」 伸出舌头舔去从前额流到嘴角的鲜血,有铁的味道。 周围开始刮起强风。 在之前看到的影像,十色家就是因为这阵风而瞬间被火势包围…… 但画面里的时钟,指针比现在还要前进…… 简而言之就是。那些画面让他看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他怕搭电车不够快,立刻坐上一辆计程车。 「大叔请你用一千亿倍的最快速度给我街,拜托了!」 他把装着全部财产的钱包丢给计程车司机…… 虽知这是令人难以接受的无理要求。但他已经豁出去了。 结果—— 「年轻人。你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剃着性格平头搭配帅气墨镜的司机。反而聊了起来…… 「不要问了,快点开,」他焦急地大声怒吼。 「知道了,交给我吧,」 不知该说是运气太好遗是太差,遇上一名赛车狂司机,以无法置信的速度与技术驾 驶着黄色计程车一路疾驰…… 即使计程车正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前进,诚依然万分焦急。 也许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在他发现很重要的时候,也许转眼又要失去。 总是如此。重要的东西总是会从他眼前消失。 家庭……父亲。母亲…… 然后。这一次轮到十色。 可恶!我绝对不要再失去! 这一次,绝对不要, 爸爸跟妈妈,都已经死了,都因为我而死了。 但我却活了下来。 我还活着。 还在呼吸……还有温度,还在这里。 理由是什么? 一直以来不颐去思考的那个理由是什么? 不能死……只有活着才能找到的理由。 如果爸爸跟妈妈付出生命换来的「力量」。就是为了这一天。 如果我诞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才感觉到,自己的诞生,是可以被原谅的。 活着的意义、应该寻找的答案。 我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怎么能够失去! 计程车如子弹般飙到门口紧急煞车。 「大叔。帮我叫警察跟救护车!」 他推开车门,边跑边回头对司机喊。 门牌上写着樋浦,没错了,就是这里, 伸手握住门把……门没有上锁。 「樋浦——,一 他边吼边冲进屋子里。一踏入客厅,眼前呈现凄惨的景象。 「樋浦!」 十色倒在地板上,全身都被不明的液体淋湿。 「喂,快醒醒啊,」 叶山诚正要拍她的脸颊,手却停住了。 她脸上有着紫色的瘀痕,是被揍的时候留下来的。 诚对这种痕迹再熟悉不过了。 自己也曾经全身布满这样的淤痕。 「可恶,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用力抱紧十色,感觉到她的呼吸。 很好……还活着。 可惜,安心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突然察觉十色身上以及客厅四周泼洒的液体是什么了。 ——汽油! 「啊啊啊啊——!」 背后传来恶犬狂吠般的声音。 「什、什么?」 一回头。看到身后站着一名男于。 对方站在夕阳照映的窗前,因为逆光而看不清脸孔, 「你这家伙!混蛋!」 正准备扑过去,动作却僵住了。 因为那名男子手中握着打火机。 「喂,你!把那东西放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子发出诡异的声音。 「可恶……这家伙疯了吗7……」 「啊啊啊啊啊——噢啊啊啊喝啊啊啊啊——」 男子移动手指头,准备点燃打火机…… 「住手——……」 他朝对方扑过去。 「暍啊啊啊啊——!」 「别小看剑道社的……」 双方扭打成一片,叶山诚一拳揍上男子脸部…… 对方不再抵抗,他抢过打火机。 「哈哈……知道厉害了吧,你这混蛋!」 他瞥了男子一眼,立刻回到十色身旁。 「樋浦,樋浦!」 连续呼唤,她终于有了反应。 ……恩……唔……」 「樋浦,是我。叶山诚啊,振作一点。还好你伤得很重……啊,说反了,是伤得不 重!」 「诚……诚同学……你……为什么……?」 意识正逐渐恢复当中…… 恍惚飘浮的视线终于开始聚焦。 「诚……?」 「你还好吗,樋浦!」 「为什么……你会……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为什么,只是直觉知道你有危险……不过你放心吧,那家伙已 经被我的铁拳狠狠教训一顿了。」 「什么……铁拳……:」 她的记忆一片混乱,而他情绪正激动,也无法好好说明…… 「呃……反正就这么回事。」 「——暍啊啊啊……:」 「唔,你还来啊……:」 男子从地上爬起,正准备朝他们逼近。 「混蛋家伙。再吃我一记直拳……」 还来不及讲完,就听见十色口中冒出一句意想不到的称呼…… 「爸——!一 「咦……这、这家伙……不会吧……他是你爸爸……?」 之前对十色的印象,一些不经意发现的小地方。 所有不对劲的感觉,此刻都明白了。 大腿上的紫色胎记、比同学长的制服裙、后颈那抹红色痕迹、她若无其事有所隐瞒 的笑容、在夏季穿着长袖上衣。 全部,都是被父亲虐待的痕迹。 穿长袖一定是为了遮掩,如果此刻脱下衣服,想必布满了忧目惊心的伤痕吧。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一直都没有发现? 为什么,没办法察觉这个事实? 这段期间她应该已经提出过暗示。 应该已经向我发出过求救的讯号。 为何我却没有发觉, 「爸!|……拜托不要……」 「啊啊啊啊——」 十色的话语早已无法传入父亲耳中。 精神完全错乱了。 这时候,叶山诚与樋浦十色看到她父亲手中的物品,都当场愕然。 ………………啊,一 反射光芒的刀子,锐利的刀锋正朝向她们。 「呃啊啊啊——一起,跟我一起……不准走……」 「爸——,」十色惊声尖叫。 父亲将她当成是母亲,想要杀死她…… 先把她杀了,然后自己也一起死。 藉由这个举动。得到所谓的永远。 永远属于两个人的世界。 诚也看出她父亲的企图了…… 然而,身体却无法动弹。 苏醒的记忆。 红色鲜血。 黑色身影…… 母亲的声音。 温暖的拥抱。 冰冷的死亡。 幼年的记忆,所有的伤痕,都在剥夺他行动的自由,让他全身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还停留在那个时间里吗? 还无法从当时的恶梦中醒来吗? 还要继续隐藏伤痕吗? 不行!再这样下去l/永远不会有出口的。 如果在这里被十色的爸爸杀死,就什么都完了。 一定要拼命。 心里有伤口。 很痛。很苦……很悲伤。 但是,二正要拼了! 我还活着。 我……一定要活下去! 「可恶啊啊啊啊啊|!,」 如疾风般动作迅捷地,叶山诚朝十色她父亲扑过去。 同一时间,刀子向下挥落。 ——铃。 人…… 「我还以为……自己搞不好会死。」 诚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终于真正安下心来。 他和十色正坐在计程车司机叫来的救护车上。 十色的父亲挥刀划伤了他的左手,但并没有造成致命性的伤口。他在刀子挥落以前 先下手为强,再度使出猛拳击中脸部……这一次才确实将对方打昏。 接着警察赶到,将十色的父亲以现行犯的罪名当场逮捅,押上警车离去。 这样的结果究竟是好或是不好……诚感到迷惘。 十色的父亲当着她的面被警察带走……这种心情他非常能体会。 就像当年自己的母亲一样。 视线向下栘,看到十色正躺在担架上…… 被揍的创伤应该没什么大碍,此刻她意识非常清楚。 他紧紧握住她伸出的右手…… 「诚同学,为什么,你会来救我呢?」十色问他。 「呃——为什么……因为我看到了啊。」 「看到了?」 「之前我不是说过……自己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思?我没说过吗?呃,反 正我看得到就是了……你遭遇危险的影像出现在我脑海中,所以才能及时赶去救你。」 说完他又忍不住想—— 自己原本很排斥的能力,没想到并非一无是处。和那名少女死神的相遇,以及,十 色获救的事情,这一切都是环环相拍的。 他独自陷入沉思,接着十色虚弱地开口说—— 「对不起,诚同学,把你也卷进来……」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他带着一点生气的口吻这么说。 结果十色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对、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下是的,不是的……因为你愿意让我看你的伤口』……所以,我也……」 她任由泪水滑落…… 「樋浦……」 「其实爸爸跟妈妈都是再婚,我是妈妈跟前夫生的孩子,而弟弟是爸爸跟前妻生的 孩子。但我们仍然是一家人,直到妈妈离去的那天为止……」 从母亲出走的那一天起。父亲就开始沉迷在酒精之中…… 原本几乎是滴酒不沾的人,却为了逃避现实而开始酗酒。 然后,开始对十色施暴。 只要一喝酒,就会动粗,但酒醒之后,又回到原本温柔的父亲。 连一只小虫子也不敢杀的,温柔善良的父亲。 虽然名义上为继父,十色却始终将他当作亲生父亲一般地尊敬,心里非常喜欢他…… 爸爸一定很痛苦吧。每天看着跟离家出走的母亲酷似的容貌,即使动粗,也从未揍 过十色的脸,一次也没有揍过,这张几乎与母亲一模一样的脸孔。 正因如此,她从未反抗过喝酒后性格丕变的父亲。 总是一再地一再地恳求他,希望他把酒戒掉。 而父亲也总是泪流满面地,向她说对下起,却又重蹯覆辙。 「不过,这样也好……对爸爸而言,是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否则我实在已经无 计可施了……谢谢你……诚……」 她流着眼泪,却仍对他展露微笑…… 叶山诚也笑了……轻轻地靠在她身旁…… 叶山诚需要樋浦十色。 樋浦十色也需要叶山诚。 也许自己的伤痕永远也不会消失…… 但或许可以互相敞开心房……互相安慰疗伤,然后让彼此的心再度重生…… 重新诞生出不再依赖药物的一颗心。 因为,笑容已经是最好的特效药了。 月光皎洁。 红色灯号闪烁,伴随着响亮的鸣笛声。 「干嘛要帮那两个家伙?」 黑猫张开蠕蝠般的翅膀,在少女周围盘旋着…… 「我什么也没做啊。」 少女轻抚白色的长发,浅浅一笑………… 「可是那个女孩子……原本就算不死,也会变成植物人,一辈子都得躺在床上吧。」 「哦,是这样的吗?」 「又在装儍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喔,这样插手改变人类的命运……一定又会被局长 骂的啦。真是的。爱管闲事!那家伙的命运也跟着改变了吧,原本应该一生都受困在内 心的阴影里啊……」 「也许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不过我们『运送生命』的工作看来是没得改变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那是当然的啊,既然是人就没有外,不是吗?」 少女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笑着。 然后轻轻地,开始跳起舞来…… 「百百。为什么跳舞啊?又没有要接引任何人的灵魂。」 「嗯说得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呢。」 「你又说什么傻话啊——算了,我也一起跳吧,」 少女和黑猫绕着圆图起舞。 她的白色长发,以及一身白衣,还有红色鞋子……都随着星光闪烁,相互辉映。 不同于以往充满哀伤的舞蹈……连黑猫也感染到快乐的心情…… 「对了,百百,今天你可不会哭了吧……」 黑猫挖苦地取笑着。 「没有必要哭吧……哎呀……怎么把我说得像爱哭鬼一样……」少女微微嘟起嘴来。「而 且,这些人真正的考验是从现在开始呢。活着比死去更加艰苦。处处充满了险恶。不 过,遗是应该要好奸活下去。我已经没办法做的事情,他们都遗做得到。」 「百百……」 黑猫停下了动作。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丹尼尔……」 「可是,百百……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不会啊……一点也不。」 「可是……」 「我还有你啊。」 少女笑得很差丽。 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期望,不再奢求被任何人所爱。 此时此刻,只要重要的人在身旁,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足够了。 一觉醒来,依然会不舒服。 但是……恶梦已经远离了。 因为有了取代恶梦的东西。 又是——一个早晨…… 手臂上的伤已经完全康复。 十色跟她弟弟搬去离学校比较远的奶奶家住,每天都规律地上下学。 她脸上的伤痕也消失了。 「啊——暑假快要到了耶……」 日子过得直一是快…… 她依然在身旁静静微笑。彷佛荒地上绽放的花朵。 「啊,对了,暑假来我家玩,我做东西给你吃吧。」 「真的吗?你要亲自下厨做给我吃吗?」 「对啊,做料理我还有点自信喔。」说完她咯咯轻笑着。「你想吃什么?」 「嗯……这个嘛……对了,我想吃那个,」 没错。 就是这一道……不会有别的了。 「——咖哩饭!我要鸡肉口味的T……」, 第一卷第四章那一日,仰望天空的小女孩 「等一下,百百,我们这次负责的灵魂已经全部送回天上了,为什么又要下来啊?」丹尼尔张开蝙蝠般的翅膀,不满地说着。 眼前俯瞰的景色……是一整片灰色无机质的集合。 无数巨大的高楼,竞相朝天空伸展,仿佛在宣告自己才是最接近上天的存在…… 那里充斥着泛滥的灵魂,然而所谓的都会,并非灵魂休息的场所。 百百和丹尼尔所在的位置,是比高楼大厦更接近天上的高空。 「真是的……明明就没有任务嘛,百百你太常到地上来了啦……」 听见丹尼尔的抱怨,一旁的百百直接回应—— 「所以我告诉过你不用每一次都跟来啊。」 「会说每一次,表示你自己也知道太夸张了吧。还有最重要的是,身为侍魔,我不 能放着主人不管,自己跑去休息啊。身为天界鼎鼎大名侍魔辈出的勺阿拉拉家族一份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呢?」 丹尼尔挺起胸膛,对自己的血统引以为傲。 「哦。这样啊,那就不要抱怨啊,优秀的侍晓先生……」 但百百只是轻轻地回了这一句。 简单讲就是,既然身为出自名门的优秀侍魔,那就拿出优秀侍魔应有的表现,好奸 顺从主人才像话。然而百百不可能真的这么想,这一点丹尼尔也心知肚明。因此。对于自己的主人百百,它才会口无遮拦地,任意发表意见。 两人虽然是主从关系,实际上却比较像是伙伴…… 只不过自己优秀的血统居然被用一句「哦,这样啊」敷衍带过。丹尼尔感到很受 伤,情绪开始低落。它可是一直以自己的名门㈩身为荣。 ……话虽如此……你也不用讲得那么冷淡嘛……我其实……也很努力啊。百百你每次都腧越工作范围,我真的很辛苦耶……你知道吗?我想你应该不知道吧,因为,百百就是这个样子嘛……」 丹尼尔身体缩得像颗足球,不停地滚来滚去。似乎完全陷入低潮了。 身体维持球形,轻飘飘地往下降,正朝地面坠落。 「慢、慢着,丹尼尔?一 不……………………」 不回应百百的呼唤,它越来越往下掉。 「对不起啦,都是我的错。你有没有在听啊……丹尼尔?小丹尼——?小丹丹?一 丹尼跟丹丹都是丹尼尔的昵称。它并不怎么喜欢被人家这样叫。既然立志成为一名出色的侍晓,这样的昵称会让它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子,所以很排斥。 平常只要百百故意这样叫它,它一定会像个孩子般生起气来。但今天却毫无反应,只是一直向下滚落,越滚越下去。 「等一下啦,丹尼尔,你究竟要下到哪里去嘛!」 百百提高飞行的速度,追上丹尼尔,正好停在这一带最高的大楼中段附近。 「丹尼尔——」 她伤脑筋地抱住长着黑色翅膀的足球。 「唉晴,你要闹别扭闹到什么时候嘛!」 百百说完,过了几秒钟—— ……可是,可是人家……:」 丹尼尔缩着身体喃喃低语。 「可是什么?」 「可是我真的很努力啊,一直很努力,非常非常努力耶。这样还不行吗?」 ……呵……没有这回事……」百百温柔地说。 「真的吗?」 丹尼尔微拾起头,偷偷瞧着百百的表情…… 「是真的,我很信赖你。」 「真的?你真的信赖我吗?」 「思。」 百百一点头,丹尼尔的表情立刻闪闪发光,有如夏日夜晚的晴空…… 「太棒了~~~~~~~,」 对侍魔西百,被主人称赞是一大荣耀,尤其被主人说值得信赖,更是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丹尼尔一离开百百的手中,立刻啪搭啪搭啪搭啪搭地,用力振动翅膀,在四周不停盘旋飞舞。 看到它兴奋的模样,百百忍不住微笑。 …………:真的,对于一个死神……而且是像我这样一个DEATH』。愿意如此尽心尽力……」 她说得很小声,因此情绪正亢奋的丹尼尔并没有听到。 如果被它听到。肯定会表情遽变……马上又生起气来。 DEATH」这个字眼,在死神当中是具有阶级意味的贬低说法。 而正因为出身自名门……丹尼尔对这种下礼貌的说法极端地排斥。 ——尤其自己的主人也曾经被周围如此称呼过…… 情绪兴奋到最高点的丹尼尔,咻——咻——地拼命飞,拼命飞,拼命飞,绕啊绕,绕啊绕,然后——掉下去了。 「呜哇啊啊啊~~~!一 太过得意忘形,结果整个摔到地面上。 「哎呀……丹、丹尼尔?一 百百急忙朝它坠落的地方降落。 「丹尼——?」 百百赶紧抱起已经眼冒金星的丹尼尔。 不幸中的大幸是,虽然坠地的冲击让它头昏眼花意识模糊,但似乎没有大碍。不知这是否也要归功于出身名门的血统,总面百之,至少松了一口气…… 当她说出信赖丹尼尔的同时,也代表了自己不能没有丹尼尔。 「真是的……你实在……」她低声叹息,用力将丹尼尔抱在怀中。 就在此时—— 「——恩?」 有一股陌生的气息…… 百百闭上眼睛,感应气息出现的方向。 然后她明白那是什么了。 ……有人?」 刚才一阵慌乱,来不及掌握周围的情况。 此刻她所在的位置,是穿过都市丛林的高架桥下方,一群零散存在的古老洋楼。 而且周围筑起高高的围墙,彷佛要将自己从环境中隔离。 但却又出奇地明亮。 四周都被大楼包围,况且还是高架桥下的附属空地,没想到光线巧妙地穿过空隙照进来,再加上附近大楼的玻璃窗就像魔镜,将光线都反射到这里,担任了照明的角色。 不可思议的场所。 尤其不同于其他建筑物,错落其问的洋楼,更让此处宛如异世界。 「……在那里的是……不会吧……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人?」 那是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独自一人……仰望着天空。 洋楼本身并不是很庞大的建筑,但对这名小女孩而言……已经十分足够了。 她待在屋子里。 双脚跪坐在窗边的睡床上,从窗口眺望着天空。 虽说是天空,从窗口瞧出去也只有一个四方形|!被高楼大厦举呙架桥切割得所剩无几的——一方小小的天空。 乍看之下,女孩的年纪大约五、六岁,长长的黑发整齐地编成辫子……服装也是古董洋装,整体外型有如洋娃娃般。 更加令人觉得像是与「外界」隔绝,遗忘时间的异世界。 女孩独自一人,丝毫不感厌倦地专注眺望着天串。 百百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很像谁。 却不知道所谓的「很像谁」究竟是谁。 只是恍惚中,油然而生这样的想法。 因此莫名地感到在意,打算请丹尼尔帮忙连上天界的人类情报管理系统,设法取得女孩的资料。 「丹尼尔,那个女孩子……啊……伤脑筋……:」 平常负责资料管理跟情报收集的丹尼尔遗在昏迷中…… 「唉——我对这种细节工作最不擅长了……」 她无奈地轻声抱怨着,闭起眼睛开始跟天界的中央管理系统连系。 ——登入ID条码「A!一OO一OO」,识别号9,解除封锁。 ……呃……接下来呢?……啊,对了!」 ——资料库iD,位置……目前所在地…… 「好,然后……思,那个女孩的资料在……我看看……啊……找到了…………………… 咦?………………这是……:什么……:?」 知道小女孩的身分了。 但是,答案却让百百感到非常困惑…… 丹尼尔一醒来,发现自己的脸颊正被人强力拉扯,脸颊用力撑开的状态让它一头雾水,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 所以—— 视线俏悄朝身旁的百百看过去…… 百百坐在床上。正轻轻偷笑着o…… 捏它脸颊的人并不是百百,而是一名有如洋娃娃的小女孩。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它的视线再度对百百送出问号。 「好像已经醒来了……把手放开吧?」百百对小女孩说。 「哇,真的耶。真的会动耶!」 小女孩听话地放开手, 声音里充满了好奇心…… 一双大眼闪耀着灿烂的光芒,盯着丹尼尔猛瞧。 「你、你、你想干嘛?仿什么?」 完全不清楚状况的丹尼尔,惊慌失措地逃离小女孩,迅速跳到百百膝盖上。 「唔哇哇哇;啊——!一 小女孩看到它的反应立刻哇哇大叫。 「会说话耶;」 非常愉快又兴奋,声音越来越响亮…… 而丹尼尔则是越来越紧张,全身僵硬地坐在白百膝盖上。 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什、什么鬼东西啊,百百?」它害怕地问苦…… 「啊哈哈——」 看到丹尼尔这副模样,百白忍小住笑出来。 「不要笑了啦!她居然看得到我,还能摸得到我……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明一下嘛!」 …………尼尔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苫,声量变得很小。 「抱歉抱歉,这女孩的名字叫做……」 「我叫永远!」…… 在百白说以前。小女孩自己先说了。 女孩——永远坐到白百旁边,盯着丹尼尔的眼睛看…… 「你好,丹尼;我是永远晴!」 她露出雪白的牙齿,笑容满面。 这个是米米——这个是花花——这个是闪闪|!然后这个是小鲸:」 米米是一只兔宝宝玩偶。花花曰兰只塑胶制的人象模型,闪闪是镀上银漆的机器人玩具,而小鲸就是一只鲸鱼玩偶。所有的名字都非常直接简单。 永远将房间里的娃娃和玩具都二介绍给百百跟丹尼尔。 等全部介绍完毕:水远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她的「朋友」实在非常非常地多。 相当可观的数量。 可是,感觉很不协调。百百心里想。 女孩子的房间里有绒毛玩偶,这很可以理解,但又加上男孩子玩的机器人,以及逼真的动物模型等等,种类跟年龄层都很混杂。 「全部都是爸爸送给我的唷!J……水远脸颊红通通地开心说着。 「然后呢?所以怎样?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唉唷,百百——」 「什么事?」 刚介绍完所有的朋友,连喘口气的时间都还来不及,紧接着永远又开始说明每个玩偶的性格跟特色。 这时候,丹尼尔忍不住开口间百百。 「为什么我们要跟人类亲近?而且还要被迫听她介绍玩偶?居然已经自动叫我丹尼了……」 它歪局兴地眯起眼睛…… 然而……并不打算离开百百的膝盖。 「那些不是玩偶,是她的好朋友喔……」 「喔。这样啊……:这不是重点啦,」 「有什么关系,反正一开始是你先闯进来的嘛。」 「咦?」 丹尼尔立刻回顾自己的记忆,却有一部分是模糊不清的。 百百说的事情好像有。又好像没有,似乎是有的样子…… 「可、可是,这跟人类并没有关系吧?」 「为什么没有关系?」 「还问为什么……:」 即使是自己的主人,丹尼尔也觉得快要气晕了。 「这根本不必问吧!她跟我们负责接引的亡魂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吗?」 恩,所以呢?」 「还、还有什么所以!就连跟亡魂有关的人我们都不能任意接触了,更何况毫不相干的人类!」 「无所谓啦,偶一为之不是也挺好的吗?」 这——点——也——不——好!」 它傻眼了。 对百百西百,所谓的规矩,彷佛是为了打破而存在的。 丹尼尔全身无力,心脏也无力。规则已经被打破了,等着被上司骂吧。 然而,它心里却又很明白, 百百会腧越规范跟人类接触,一定有她的理由,有其必要的理由…… 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 对小女孩画百,丹尼尔是她第一次遇到会动的「朋友」。 然后,百百是她第一个遇见的人…… 永远心里这么认定着…… 当然,事实上丹尼尔举水远的那些「朋友」并不相同。而百百也并不是人类。但水远的年纪太小,无法理解这些事情,小女生并没有足以解读这些事情的认知。据她所说……自己从没去过围墙外,也没去过屋子外面,甚至不曾踏出过这间卧房一步。 「因为爸爸说,不可以去外面……」她又说:「外面有很多恐怖的事情,因为永远很特别,如果出去外面,就会被坏人——被坏人杀掉喔。所以除了爸爸以外,百百是我第一个遇见的人。」 说完之后真/水远天真无邪地笑着。 对小女孩而言,那个所谓的「父亲」是多么巨大的存在,而且是多么地值得信赖, 从她的言谈当中百百已经充分感受到了。 但所请「特别」的含意。以及「会被杀掉」这句话的严重性,她自己根本无法理解。已经知道背后意义的百百,想要回应她的微笑,却无法笑得很自然。 丹尼尔察觉到百百的表情,也跟着心情复杂起来。 这种事情就算经历再多也无法真正习惯。 因为百百总会带着悲伤的表情…… 女孩太过天真的笑脸,于是变得——特别令人心痛。 这个很可爱对不对,百百你看,这也是爸爸送我的礼物唷。」 永远开心地说着,似乎非常习惯百百的到来。 从那天之后。百百已经来过永远的房间好几次。 其实也没有做什么,就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玩要。或是看着丹尼尔被她玩而已。 偶尔也会说说话。不过到后来一定都会变成永远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她大概也下想对百百提出任何疑问吧。因为包括外面的世界,所有她想知道的情报……都会由那个所谓父亲的存在来告诉她,全部由父亲提供。 就像她现在拿给百百看的那些东西一样。 「趁工作的空档特地跑来,而且还连续来好几次……你究竟打算做什么?」丹尼尔小声地问。 「恩,我也不知道耶……」百百耸了耸肩。玩笑似地回答。了:土逗个……反正还早嘛……」 丹尼尔正要开始切入吐槽模式,就在这时候—— 喀啦—— 房间外面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紧接着,百百跟丹尼尔在场的时候从未开启过的房门,从外侧被打开了。 下一瞬间水远的表情立刻散发出前所末见的光彩。 「——爸爸,」 房门缓缓开启水远朝门口开心地喊着。 「爸爸,你回来了,」 永远跑向那名走进房间的人物,抱紧对方…… 「工作辛苦了——」 她边说边抓着那名男子的长裤撒娇。 「爸爸,爸爸——」 永远所呼唤的男性,是一名二十多岁的斯文青年。 男子对她微微一笑,将永远抱起来………… 「我回来罗,水远。」 穿着西装,戴着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服贴。全身散发着沉稳的气息。 「对了,爸爸。刚才啊,百百跟丹尼尔来玩耶……咦?」 她正准备向父亲介绍新朋友,却发现那两个人已经不见踪影。 消失了…… 「奇怪……百百啊……还有丹尼尔,刚刚还在的,可是不见了耶。÷永远偏着头说。 「这样啊,那大概是回去了吧?」 男子温柔地说着……却只是在随口敷衍她,他蹲下身子与永远视线平行。 「对了:水远,你没有离开房间吧?」 「恩水远最听爸爸的话,一直都很乖唷。」 「是吗,好乖。」男子说完便摸摸永远的头。 永远呵呵笑着,舒服地眯起眼睛…… 水远……你一离开这个房间就会活不下去的……最近外面有穿黑衣服的坏人到处走来走去……那些家伙是很坏很坏的坏人喔。万一被他们看到,你可能就会被杀掉呢。不过你放心吧……爸爸一定会保护你的……」 男子认真地讲出有如电视剧般的事情…… 「嗯,」 永远也认真地望着男子,用力点点头。 永远……你是最特别的……」 「爸爸——一 她扑进男子怀中。 「啊啊,我的永远……」 男子很用力却很慈爱地……抱紧小女孩的身体…… 用满满的爱拥抱着她。 「百百,你想怎么做呢?」丹尼尔问她。 百百和丹尼尔。正飘浮在洋楼的上空。 「什么意思?」……百百装傻地说。 「你又来了,我可清楚得很喔。你刚才是想说出『那作事情』的对不对?」 「那是因为……丹尼尔,你不觉得奇怪吗?」 百百的表情突然陷入沉思。 「奸像……不太对劲耶……」 她始终认为心中所有的困惑,都可以凭着信念找到解答。 无论那是多么残酷的答案。 正因为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事情,才会这么认为…… 百百她——对自己的事情一无所知…… 所谓的死神,是前世犯过罪的人,为了赎自己的罪。才成为在悲伤中运送「亡魂」 的使者。 而所谓的罪——就是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黑色身影是罪孽的证明,必须担任死神,从事掌管生命,不停夺取并运送的工作。 死神只会保有自杀的记忆和罪孽的意识,以及前世记亿中最重要的片段。 然而,但是,唯有百百不一样 没有任何前世的记忆,全身上下都是纯白色,甚至还穿着红鞋子。 因此才被其他的死神称作「异类」,而受到周围的嘲笑揶揄。而且,包括这次永远的事情也是一样……百百总会违规干涉人类的生命……这原本就是不被允许的行为,更何况她还会为别人流眼泪。 几乎所有的死神都是为了赎罪,为了重新转世,为了减轻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才职业性地夺取人命,运送亡魂。即使如此,其中仍有少数对百百表示认同,结果这些认同她的死神也被以「DEATH」称之。遭受到轻视。 百百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明明连自己的事情都不清楚,却总是爱落泪……也常常欢笑,为了更坚强。一直努力着。 百百对永远的事情无法置之不理,其实是出于一个念头。 「果然还是……必须告诉她……」百百说。 「果然还是,这样吗……一丹尼尔叹了口气,虽然早已心知肚明,却仍旧觉得很伤脑筋。 「可是——」 「可是什么?一 百百的大眼睛瞪着它。 「恩——该怎么说呢……有些时候不知情反而比较好,不是吗?」 丹尼尔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想法说出来。 这种情况下…… 百百沉默不语,紧抿着唇。 那女孩年纪很小,非常相信父亲,敬爱父亲。 因此,对永远而言,那个放满娃娃和玩具的房间,从紧闭的窗口看出去的狭小天空。以及温柔的父亲,这些就是她的世界,是她的一切。 「那样子,不是很奇怪吗……」 紧闭的双唇微启。脱口而出的话语直接表达她内心真实的感受。 丹尼尔听见她脱口而出的想法。 「我也知道很奇怪啊。虽然知道,可是……如果那孩子会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吧?」 「……话虽如此……:」 百百把话吞进去,丹尼尔又继续接着说。 「百百你一直都在寻找自我,可是……就算找到了,知道了……真的就有什么意义 吗?连你自己也不确定吧?」 「…………」 「说到底。其实你自己也很迷惘不是吗?想对那孩子说,却又说不出口,一再地一再地去找她,百百你实在心太软了啦。」 「我才没有……」 「没有才怪!不管是那个女孩子,或是目前为止遇过的人,还有亡魂的事,全部都当作自己的事情一样。仿佛所有人的死亡都是自己造成的,不停伤害自己。我真担心你会不会突然说出这个世界所有悲哀都是你造成的,把事情都怪到自己头上。」 一口气把话说完,丹尼尔呼吸有些紊乱…… 它打从心底为百百牵挂。 管他异类也好,什么都好……丹尼尔就是喜欢这样的百百。 可惜,两人温柔的心意所得到的回答,却是无比讽刺又残酷的结局—— 这一天,小女孩依旧仰望着天空。 这天我要出差……呃,必须要去远一点的地方工作,不过不要紧。虽然会拖到晚上,我还是会回来,绝对不会让永远自己一个人的。」 男子如此说完,便将最爱的永远留在房间里,从外面上了锁。 房间的窗户也同样从外侧被封住,所以年幼的永远是没办法打开的。 男子走到包围洋楼的围墙边,正准备从狭小的缝隙问钻出去。 小心翼翼地,非常仔细地,窥视周遭环境。 那些家伙呢?还在吗?走了吗?那些家伙人呢? 绝不会交出去的。我的最爱真/水远,绝对不能交给他们。 西装下的身体已经汗流浃背。 经常担心受怕的日子,精神不断遭到压迫…… 内心唯一的支柱,只有最爱的永远。 于是,男子步入街道,淹没在都会的人潮当中。 从窗口看见的天空,依然只有小小的四方形。 但是,非常地美丽。 蓝色的天空,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天空逐渐染红,然后变黑,已经过了许多时间。 然而父亲却还没有回来。 接着……天空又再度变成蓝色。 「怎么办,米米,爸爸没有回来耶……我肚子好饿喔……不行啦……米米。爸爸说过下可以出去外面的啊……」 洋娃娃般的小女孩,虚弱无力地对着兔宝宝玩偶说话。 只可惜,玩偶什么也没有对她说。 没有任何回应…… 「为什么米米不跟我说话呢?百百的丹尼尔都会跟我说好多话耶……它跟百百是好朋友……都会陪百百说话喔……你也说说话嘛,米米——米米……米米……:一 空腹加上恐惧,让小女孩快要哭出来了,即使如此。她这是继续对玩偶说话了:……米米……米米……爸爸到哪里去了呢……爸爸在哪里……?」 然而回答她的并非沉默,而是一阵骚动的声音。 砰,砰,砰,砰! 是某种物品正猛力敲击门锁的声音。 「——啊!爸……爸爸……?」 砰,砰,砰。砰砰! 喀,喀,喀喀! ………………」 小女孩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过程,别无他法。 喀啦……房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爸爸……:咦?」 不对。 那不是爸爸。 从门外走进来的,是没见过的陌生人。 数名身穿黑衣服的男性。 小女孩很害怕。 只觉得非常非常害怕,身体动弹不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些家伙……像极了父亲所说的「穿黑衣服的坏人」。 「被他们看到的话,你就会被杀掉喔。」 父亲说过的话,迅速闪过女孩脑中。 ——救命啊,爸爸:…… 但不知为什么。声音一直出下来。身体拼命颤抖,只能用力抱紧怀里的兔宝宝。 那些黑衣人,全部都看向她。 其中一人拿出手机,开始与某处取得联系。 将灵魂送上天界,百百和丹尼尔办完工作赶到这里的时候,附近已经被闪着红灯的车辆以及多到无法计算的人潮所淹没。 「奸像来不及了耶……」丹尼尔小声说着。 百百和它正站在人群慌忙穿梭的洋楼中。 当然并没有任何人看得到它们, 房间里不见永远的踪影。 看来是已经被黑衣人带到、外面去了。 百白怅然若失地,坐在失去土人的睡床上…… 丹尼尔跟随在后,眺上她的膝盖。 眼的有数不清的人来来去去。 就在此时—— 「百百?」 突然柯一道聋音呼唤她。 「咦?」 她立刻回头,心里怀着一丝期待,以为叮能是永远。 结果并个是。 对方的声音比较成熟,而且也没有那么愉快。 站在眼前的,足一名从头到脚罩着黑斗篷的女性。 「怎么回事,……百百,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女子开口问道。 她是一名死神。 但却不会像百百一样开心地笑,总是带荠悲伤的表情。 这正是百百以外的死神,共同的模样。 然而她其实是少数认同百百的死神之一…… 原来如此,你是负责那个人的吧。对不起。我没有要打扰你工作的意思 百百抱歉地垂下眼眸。 对方似乎立刻谅解了。 「你又跟人类扯上关系了吧,而还是亡魂的关系人。」 「恩……可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也许这样的结果反而好啊。」 「咦?」…… 他一直很担心那个被留下来的小女孩,牵挂太过强烈,一定会没办法上天堂即使上了天堂也不会幸福的啊……」 「恩……」 叹息般的语气,百百轻轻摸着丹尼尔的头。 丹尼尔什么也没说。 只有颈于上的钤铛,「钤——」地响了一下。 「发现一名小女孩……是的,目前看起来非常惊恐的样子……」 黑衣男子正与「外界」联络中……, 女孩完全不了解。 那个人在说什么? 那个人在讲什么? 另外一名黑衣人朝她走近。 她全身一僵,更加紧绷。 会被杀掉的。 「你——」 「哇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孩呈现半疯狂的状态,开始尖叫挣扎。 眼神空洞,有如故障的玩具般,发出奇怪的声音。然后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安静下来,嘴巴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来她似乎遭到很严重的虐待,居然怕成这样子……不过人还活着已经是大奇迹了吧……」 又有另一名黑衣人开口说话…… 「对啊……可是——好奇怪喔。你看,整间房里都是娃娃跟玩具耶,相当可观呢, 多到有点夸张了不是吗?」 听见这个疑问,女孩身旁的黑衣人叹了口气回答。 「笨蛋。对方可是杀人犯耶。这些事情对那种行为异常的人西百,根本就不算什么啊…… 「原来如此,也对啦。」 「本来就是嘛。」 黑衣人说完。又再重新环视整个房间。 上了锁的坚固房门,从外侧封死的窗户,房里堆满了玩偶跟玩具,几乎要看不到地板。 无论怎么看——都是不正常的景象。 永远她。只觉得害怕,只觉得悲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爸爸——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快来救我啊,爸爸|! 永远的父亲……不,是扮演她父亲的男子——已经死了…… 被某种东西追逐,冲到马路上,结果被卡车辗过当场死亡…… 那个追他的东西,叫做「幻觉」。 精神耗弱的男子,脚步虚浮地在街上游荡着,警察偶然看见,出声关心一下,没想到男子的反应却是拔腿就逃。他觉得警察追上来了,便认定是要来逮捕自己的…… 因为他……是一个犯罪者…… 窃盗惯犯,过去曾经杀过人,并且绑架婴儿的逃亡者…… 五年前。男子一如往常地物色各个住宅区,最后选上一个目标侵入。当时他才刚开 始行窃没多久,而且运气很好,一直偷得很顺利,所以非常大意,完全没有防备。 当他正在物色屋子里的东西时,没想到屋主夫妇却突然回来了,而且他还被目击到。他跟那名丈夫打斗,情急之下就用身上带的刀子刺进对方的胸部…… 一拔出刀子,手掌已经染红了。 屋主胸口流出浓稠温热的鲜血,流个不停,随即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男子已经陷入疯狂,接着又杀掉目击一切的屋主妻子。 然而,还有一名目击者,他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 小婴儿哭叫的声音,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刚才屋主妻子报了案,听见警车的声音,他立刻逃走…… 不知为何。居然带着小婴儿一起逃。 他并没有要杀人的打算,他只是要钱而已。 只是想进去偷东西而已,一直以来都偷得很顺利。没想到,却不小心杀了人。 鲜血是温热的。 而他怀里的婴儿,也有着同样的温度。 男子逃走了…… 潜入喧嚣的都会中……躲在过去曾教他偷东西的师父藏身用的洋楼里。 他穿起西装,伪装上班族的身分,不停地窃盗,一边养小婴儿。 -——将婴儿取名为永远。 他以为这样至少能够赎罪。 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越来越疼爱这个小婴儿。 如果没有这孩子,自己一定会完蛋的。所以他把孩子锁在房间里,甚至撒谎骗她。 小婴儿长大成小女孩,将男子当作父亲仰慕着。 「啊啊……我的……水远。最最可爱的永远……哪里也别去,这个世界没有你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失去你,整个世界也会死去吧,我最爱的:水远。」 据说男子在临死前,口中还喃喃说着这些话。 警察调查了这名车祸死亡的男子的身分…… 结果这名男子的指纹,与五年前那起绑架事件的犯人完全一致。 事件得以一口气解决……警方根据事前调查,找出犯人可能潜伏的区域,经过仔细搜索,再配合目击者证词,终于找到洋楼的所在,踏入围墙里的世界。 然后,从里面救出五年前被绑架的小婴儿——现在是一名小女孩。 小女孩被填满整个房间的玩具包围着,她非常惊恐,已经说不出话来。 相关人士都以为她遭受到悲惨的虐待。为她流下同情的眼泪…… 真实就是谎言,谎言就是真实。 小女孩被发现时,抱在手中的兔宝宝玩偶。她坚持不肯放开。 非常害怕,精神受到强烈的冲击,变成不会说话了。 警察认定犯人的长期虐待是主因,决定将她送入精神病院。 然而小女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仍然用不会说话的嘴巴。拼命地向大人们传递讯息。 从她嘴型的变化,可以看出是「爸爸,你在哪里」。 日复一日,女孩始终专注地眺望着窗外的天空。周围的人都以为她在寻找被杀害的亲生父母,为她流下同情的眼泪。谁都无法说出口,不忍心告诉她父母亲已经遇害的事实。只不过—— ——爸爸,我在这里喔,你什么时候才会来接我? 不知道爸爸永远不会回来了,只是一直凝望着天空。 谎言就是真实,真实就是谎言。 小女孩一直等待着永远也不会再出现的「父亲」…… 「那个从小房间出来『外面来的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呢?」丹尼尔低声说着。 关于这件事情,无论是百百还是那名女的死神,都下得而知。 「人的死期是已经注定好的,但是——人生并不是一切都注定好的……一个人的命运 和生存的道路,有无限多种可能,即使不停地迷失,迷失,再迷失,终究还是会走到最后的终点。」 话虽如此……百百依然不明了…… 这是一个充满奉谎言的世界……但那个房间就是那名小女孩的全世界,就是属于她的真实……只不过……每个人都有想要消除的记忆,也有不想知道的记忆,而那孩子已经被迫知道了。如果命运是有许多种可能的,那么永远是不是曾经也有过更好的可能呢? 她一定受到很大的创伤……」 被取名冬水远的女孩,在出去「外界」的同时,已经失去这个名字。 「可是啊,,:」丹尼尔喃喃低语着。「如果继续维持原本的样子,她的未来永远只能在那间小屋里度过……现在虽然受到了创伤,却也产生了全新的未来,不是吗?」 ……:应该……是吧……嗯……:」, 百百点头表示同意。但眼中已泛起薄薄的泪光,彷佛随时都要夺眶而出似地。 「结果,我还是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也做不到……我一直认为让她知道真相是必然的……一直都这么认为的……可是,这就叫做真实的世界吗?也许说到底……其实应该让她维持原状才对?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的答案呢?」 看到如此多愁善感的百百,丹尼尔坚定地,而且用力地。对她说—— 「如果知道答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啊……就因为不知道答案才需要经过干辛万苦嘛。 更何况,对方是人类耶……百百你已经很努力了不是吗?所以才会在这里的不是吗?虽然你实在是个爱哭鬼啦。」 说完它微微一笑…… 百百也轻轻地笑了。 第一卷Finale-Openyoureyes 那里有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红色的鞋子。 但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穿着红鞋。 因为她没有记忆。 然而,少女背负着使命—— 夺取魂魄,取走别人的性命, 这就是,从泪水中诞生的少女所背负之使命。 掌管死亡,黑暗的使者。 自己究竟为何诞生? 为何会在这里? 于是,少女决定往前走。 为了找寻自己。 在黑暗中,孤独的白色身影。 诞生在泪水中,纯白色的自己。 为了寻找原因。 用黑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这个世界。 相信总有一天,会明白所有的道理, 总有一天—— 第二卷prologue-Callyourname 黑猫说—— 「人类都会对星星许愿耶,百百要不要也来许个愿呢?」 「嗯……许什么愿好呢?」 纯白色少女绽放美丽的笑容。 「——等想到再说吧。」 第二卷第一章没有水的游泳池 他曾经很喜欢夏天。 后来,又想要讨厌夏天。 她出现了……对他微笑着。 就在游泳池畔……她笑了。 炎热的夏天。 在游泳池畔…… 笑得很美丽…… 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轻轻地摇啊摇。 伸出手, 却触不到。 怎么也 回不去。 一定是因为— 受到伤害的:水远都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人。每一次每一次,都会忍不住想,为什么不发生在自己身上。 受到伤害的,总是身边重要的那个人。 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用功,只是站在放学后的图书馆窗边……茫然眺望着窗外…… 在夏天到来以前,浅野水月退出了社团活动…… 国中三年级…… ——夏天。 原本应该会是个特别的季节。 水月是篮球队的一员,担任控球后卫,是校队代表之一……受到队友们的信赖…… 然而,他却退出了。 并不是因为觉得无聊……也不是因为感到厌倦…… 真正的理由,恩……身高没有成长到预期的高度。可以说是原因之一,但也不完全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我将来的梦想是进入美国人联盟!」 小时候对篮球的热情……连自己都觉得很羡慕。 或许……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就已经注定不可能了。 大联盟指的是美国职棒比赛,职篮比赛应该是NBA才对 水月之所以退出社团活动……最大的理由,是因为曾经发生过「那件事情」。 他感觉到,自己应该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做: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但实际上真正退役后……却又发现没什么其他事情可以做的。 也就是——很闲……无所事实。 同学们在这个即将引退的时期,都特别投入社团活动。相对之不……从小学时代就一直打篮球到现在的水月,反而闲得发慌。会跑来图书馆,只是以为这里冷气够强…… 躲进来应该可以避暑。 没想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地球的温度,每年都几乎毁灭的惊人速度持续上升着。 然而,这问学校却开始提倡环保。实施节约用电,根本不开空调。 水月直一想大叫声「猪头啊」! 去年夏天他在蒸笼般的体育馆打球打到快中暑的时候空调明明还强到会让人争身发冷耶。 心跳稍微漏了一拍。 原来只是吊在窗边的风铃,桩风轻轻吹动而已。 不是——那种铃声…… 从窗口看见的夏曰风景…… 游泳社正在泳池里练习中。 社员人数很少,显得泳池感觉过大。 阳光经过水面反射,投映到水月眼中。 明明才刚退出社团活动,现在却突然,想要加入游冰社, 如果现在—— 对了,明天有游泳课。 「明天……是吗……」水月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本身并没有任何意识,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即使用再震撼的字眼,再大的音量去说,可能也没办法真正听进去吧。 明天不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所以,要努力活在当不。 社团活动并不无聊也没有使人厌倦,可是仔细想想……一直以来都只是顺其自然地进 行着……就算继续「顺其自然」地进行不去,应该也可以得到乐趣吧。 然而,那些认真把球场当作战场……在其中追寻自我价值的家伙们,跟自己不一样。 如果继续待在社团里,自己也许会成为害群之马…… 这个想法,才定他退出篮球队的真正理由。 应该还有其他要做的事情。 应该还有其他能做的事情。 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只可惜,什么头绪也没有…… 于是就这样……曰复一日,看着时间走过…… 时间的流逝既轻且缓,但又全在转瞬之间…… 以刹那的速度消失无踪…… 而即使了即使如此, 却迢是感觉到自己,即将就要!! ——去死 ——铃。 传来一道铃声。 伴随着铃声出现的……是一名少女之姿的纯白色死神。 「——你已经,死期将近了……」 少女死神以稚气的嗓音,不可思议的成熟语调,对他这么说。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睡床上……被告知这件事情。 少女死神隆重其事地出示身分赞,上面印着,死神「A」一OO一OO号……。 白色身影配上醒目的红鞋……身旁跟着一只黑猫,手中拿着此自己置高的巨大镰刀…… 这些特征反而让她更不像一名死神。 普通人加果被这样莫名其妙的家伙告知这样的一句话……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可能会考虑把对方送进精神病院吧。 但是,他却只回答一句[这样啊」,便坦然接受了…… 就这么接受了…… 那是一种抽象的感觉,就如同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什么特殊理由的。 顺其自然,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顺其自然……仿佛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虽然觉得很荒谬……却能够接受少女就是死神这件事情。所以。自己应该会直一的如她 所以……在近期内死去吧。 即使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最后,少女如此对他说: 「你就快要死了,所以一定要努力地活着喔……」 奇怪的家伙。居然叫一个刚被她宣告死亡的对象,要努力活不去 简直莫名其妙…… 在离去之前……她微微一笑。 黑猫发出「再见」的声音。 奇特的猫。 居然会说话。 四周一片黑暗。 因此感觉上,月光和星光比平常更加明晰更加贴近。 水月仰着头,漂浮在水面上。穿着衣服……直接躺在水里面…… 他偷偷溜出家门,小心冀翼地溜进这个地方…… 时问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夏季的闷热感依旧持续着。但对如落叶般漂浮在水面上的 他而言,这种闷热却正好可以突出水体的清凉。相较于放学棱从图书馆窗口看到泳池的印象,此刻自己浮在水面上实际体验,感觉更大更广阔。 学校一到夜里……就会启动保全公司的警备系统二屉有值班警卫会四处巡逻。不过,主要都是以校内为中心,几乎不会到泳池来看。 纵使警卫真的来了,只要轻轻潜入水中……就不会被发现。 晚上偷溜进泳池里游泳……是曾经就读这问学校的姊姊教他的。 当时水月这在念小学三年级,姊姊昴对他说—— 「我带你去一个玩的地方。然后就带着他……像今天一样,偷偷溜进夜晚的游泳池。 泳池其中一面正对着大马路,只要翻过学校的围栏,就可以直接走过来……但是稍微踏入泳池的范围一步,便有可能会触动保全系统……或是被警卫当场发现…… 当然,水月并不打算去冒险,他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仰望着夜空。 就像那个夏天的夜晚,曾经和昴一起……做着同样的事情。 感觉很舒服…… 不同于那个夜晚,是另一种舒胀的心晴…… 那个夜晚……昂曾经笑着说 「夜里的泳池,会倒映天上的星空,感觉好像在宇宙中漫游对不对?」 说完她朝夜空伸出手。彷佛耍将金色的月亮抓入手中。 「鱼儿是不是也都这样子…………一边追寻水流,一边遨游宇宙昵,」 昴开心地微笑着。 无论是当时的水月还是现在的怀念的回忆。 晚风吹抚水面……水月的身体也随着波纹轻轻荡漾……感觉很舒服。 他正在宇宙中漫游。 大多数人应该都认为二这样的体验只有太空人能够经历吧。但此时此刻,我正在漫游宇宙。 怎么样,羡慕吧。 全世界的平凡人。 怎么样,羡慕吧。 无缘体会的家伙…… 「如果昴也一起来有多好……啊啊,原来如此……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足吗……昴她已经……已经玩够了是吗」 独自一人,喃喃自语。 咻,微风吹过水面,轻抚他的脸颊。 阵凉意,好像开始有点冷了。 直待在水中,而且几乎没有任何动作……身体似乎……。 今天就到此为止,上去吧。 水月毫无戒心的踢着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朝池畔游近。 就布这时候 —————— 隐约听见有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泳池边有人…… 他身体立刻潜入水中做好防备。不料却意外地跟对方四目相接…… 眼前那张面孔……水月非常熟悉。 不会吧,他心里想若,对方应该也有相同的惊讶。 这,当然的,谁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相遇嘛, 直的假的? 那个女生——藤岛衅花。定他的同班同学。 ……你在这里,做什么, 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蠢,但水月脑中浮现的只有这句话。 刚才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对周围完全失去了警戒。 所以根本没发现藤岛丰花也跟他一样偷偷溜了进来,更没发现她已经站在泳池边。 「你了你才是,在这里做什么啊…… 她……藤岛丰花,并没有回答水月的问题,语气非常地惊慌。 「喂,不要那么大声啦!会被警卫听到耶。 水月压低声量……生气地喊若。 结果她立刻用手掩着嘴,小声地说—— 「浅野……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一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咧。」永月反问回去。 仔细一看……她身上穿着小呵爱背心加牛仔吊带裤,脚上则是套着海滩凉鞋,非常随意的夏季便服,一副只是到巷口便利商店买点东西的模样。 仿佛为了要强调整体造型,手上还提着一个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然而究竟有什么理由……需要在到便利商店买完东西以后,偷偷溜进学校的游泳池。 心里虽然觉得奇怪……水月却没有立场去质疑别人。 因为彼此的行径都同样匪夷所思……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陷入沉默。 最后是由藤岛丰花最先打破僵局,吞吞吐吐地开口! 「那个……浅野……」 「干嘛……」 看她突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水月感觉事有蹊晓。 搞什么鬼,干嘛扭扭捏捏地装含蓄啊, 平常明明就很粗鲁又没气质嘛! 弧男寡女。没有任何人在场……只有两个人独处…… 然后,女生在男生的面前,欲言又止…… 简直豫是要告白的场景。但根本就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不……根本就不可能。 这种时候告自,实在很蠢……太蠢了。 然而就在不一瞬间,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告白……藤岛丰花说出口了…… 只不过,告白的内容跟刚才想像的一样…… 是更厉害更具冲击性的。紧张刺激的危险讯号。 「呃,刚才我……我把那个放不去耶……」 「放不去?什么东西?」 水月很自然地反问她。 想当然耳,对于她所说的事情完全足一头雾水。 「啊……呃——那个反正浅野你最好赶决上来就是了,恩……」 「我会上去啊……但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一 再问一次…… 「就是那个……刚才我啊…… 「我把……鱼…… 「鱼,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把鱼……放不去……」 「什么,我听不清楚!」 风渐萧变强,藤岛丰花染成褐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水温越来越不降了…… 刚才身体就已经觉得冷,已经开始发抖,偏偏他又错过了离开泳池的时机。 「不要拖拖拉拉的……快点讲啊……一 嘴唇一定已经变成诡异的蓝紫色了什么一定,应该说绝对是,根本就是。 快点……有话快讲,不要再拖了! 于是……她终于说了。 非常清楚地,说出非常严重的事实!! 「我说,刚才我把食人鱼放进游泳池里了啦,笨蛋!」 「你了你说什么,食了食人鱼……真的假的……咦,」 是真的。」藤岛丰花很干脆地点点头。 原来知此,那个便利商店的塑胶袋……是用来装食人角的。 天啊!!! 「你怎么不早说!!!!!!!!!!!!!!!!!!!!!!!!!!!! 啊啊啊啊啊……」 即使尖叫,也压抑到最小音量。 凑野水月与藤岛丰花两个人,是在升上国二时重新编班之后才认识的。 小学时代不同校,一年级的时候,双方教室也在不同栋校舍。 刚开始,水月对丰花的印象是「我行我素……名字很像男生的家伙」…… 而另一方面,丰花对水月的印象则是「个陆散漫,名字很像女生的家伙」…… 彼此的印象仅止于此。 然而……两人却有若奇妙的缘分……二年级时,双方几乎从未交谈过……没想到一升上三年级,浅野水月跟藤岛丰花的交集点突然爆增…… 最初是两人都在同一天晓了课。 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装病躲进保健室,正巧躺在相邻的病床上。 接着是有一次,藤岛理花在教室里化妆差点被老师抓到……情急之不她把塞满东西的 化妆包迅速扔到窗外……化妆包被丢出窗口……从二楼落不,不偏不倚地击中正巧走过的浅野水月,当场让他淋了满头的粉底液…… 又有一次……在合作社,两人同时仲手去拿最后一个炒面面包!! 「我先拿的。 「是我先才对…… 双方争执到差点打起来,最棱果然不出所料……浅野水八吃了藤岛丰花一记猛拳……连面包也被她抢走。藤岛丰花实在是个狠角色。 后来因为被理科老师随口点到座号,两人又很有缘地同担任理科小老师,简直阴错阳差得莫名其妙。 在他们本人并末预期的情况不。彼此的交集点无可否认地越来越多。 然后……便是食人鱼放生事件!! 「发什么神经啊。一 昨晚……水月只说了这句话……便爬出泳池…… 幸好平安艇事……没有成为食人色的饲料…… 算了,就不追究吧。 反正自己也一样做了蠢事。 况且……自己已经死期将近。什么都无所谓了。 虽然并不想成为食人鱼的饲料。 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一切都无所谓。 反正此时此刻,自己还活在这里。 只希罢,能再乡活一点时问而已 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 因此隔天早上,浅野水月见到藤岛丰花也没说什么。 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但膝岛丰花始终一脸心虚的表情……在上课时间一直朝水月的方向偷瞄。 明明昨晚发生那样的事盾……水月却若无其事地,态度非常自然二胆样反而会让人感到不安。虽然他在课堂上偶尔会将视线从黑板上移开,茫然地望苦窗外,但除此之外并 没有任何异状…… 顶多和朋友讲几句话,然后又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一如往常,就像她所知道的浅野水月,只是个穿着衣服会定动的呆子。 可惜藤岛丰花并末察觉到……他眺望裔外时的表情……其实充满了不安和忧郁。 因为就连水月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体育时问。 午休前第四节课,太阳正从头顶上缓缓经过。 这时候最棒的运动就是去游泳。 话虽加此—— 「听说游泳池暂停开放。」有人这么说…… 教室里二止刻弥漫着男同学的哀嚎声。女同学们则是高兴地欢呼。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大概都不喜欢在同龄的异性面前穿着泳装吧,(更何况是体育课才会穿的保守俗气泳装)…… 这也难怪,因为总有一些家伙禽用有色的眼光盯苦女生看。 想当然。一定会有这种人的,毕竟正值青春期嘛。 直一是悲哀啊,青春期无法避免的天性…… 班上男生七嘴八舌地谈论着游泳课暂停的原因。 在闷热的体育馆里……临时以排球取代游泳,实在很痛苦…… 「为什么不能上游泳课啊? 「听说有鱼的尸体浮在游泳池上面耶。」 「鱼?搞什么东西啊!居然为了这种事情不能游泳……」 浅野水月一边托球,一边侧耳听同学们的对话…… 原来如此,已经死鱼是吗…… 果然就算是食人角,泡了氯水也难选一死。 不过,他似乎明白为什么藤岛丰花要做出在泳池里放食人鱼的恐布举动了…… 想必她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吧。 为让今天的游泳课被迫取消,才做出那种事情。 而且最好龙引起一阵骚动二胆样泳池就会暂停开放好一段时间。 结果事实赞明,她的策略非常成功。 游泳课取消,男生改成打排球。 女生则是谜一股的创作舞蹈。 对了!!永月突然想到。 回溯眼藤岛丰花同班以来的记忆。他从来没看过藤岛丰花穿泳装……也没看过她去过游泳课。甚至连站在泳池边,也是昨晚头一次见到…… 唔,居然会讨厌游泳到这种地步 相对于她的排斥,水月则是夜里都还偷溜进去游泳。 话说回来,为何藤岛丰花要不顾一切地阻止游泳课呢, 况且泳池也不可能会长期停止开放。 毕竞食人鱼老大勇敢地挑战游泳池……终究这是敞不过氨水,蒙主召到天国去了…… 再加上并没有任何牺牲者。没有人遭到食人角的攻击。 教师们为了省麻烦,一定会直接当成「学生的恶作剧草草收场…… 大人都很讨厌麻烦事。 尽管选择了当老师这种麻烦很多的职业也一样。 真可阶啊,藤岛丰花。 浅野水月在心中嘲讽地想着……将球向上一托…… 「超必杀绝技……闪电壳球!!!」 接应他的男同学大声吼……朝对手击出毅球。 「漂亮!水月。这球作得好!」男同学杀球得分……满足地封他说。 看来大家打排球也打得很高兴嘛。 体育馆的空间划分成两半……另一边是女生们分组在跳很神秘的创作舞蹈。 奇怪的动作,匪夷所思的节拍,旁观者实在无法理解她们在跳什么…… 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跺脚……跟相扑的准备姿势似乎没什么两样。 他在女生群里看到了藤岛丰花。 出乎意料地……她跟几个朋友跳得很开心, 每眺一不,褐色的长发便在空中轻轻飞舞……其他长头发的女同学,都束着马尾或扎着辫子……唯独藤岛丰花完全没绑起来,任由长发披散。 已经满头大汗了这样子不难过吗, 一定很闷很热吧,而且也不方便吧。 话说回来……水月突然想到……好像也从来没看过她把头发绑起来呢。 算了,这并不重要…… 也许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即使有,想必也是很普通的理由吧。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各自有各自的理由。 包括水月自己……也不例外。 「你想讲的话就去讲啊,我无所谓。」藤岛丰花这么说…… 讲是讲无所谓,但如此宽大的态度……却反而令人感到畏惧,觉得背棱有种隐含的杀 气,意思好像是说「混帐东西,敢说出去就给你好看……最好不要自寻死路」…… 果然是不好惹的狠角色,彻底自我中心的女孩子。 「……找才不会讲出去咧……」水月只回了这句话…… 以上的对白。是在两人一起负责准备理科教室的时候发生的……因为第五节课要做实验,结果午休时间两人被老师叫到理科器材室先仿准备。 各自安静地工作一段时间……不知是否受不了沉默的气氛,藤岛丰花工动开口跟他说话。 拜食人鱼之赐……游泳课如她所愿地取消了。只不过,对于知道事宜真相的浅野水 月……藤岛丰花仍旧不放心……面对她突来的试探,水月的反应却是出奇地平静…… 「真的不会说出去吗’」 她怀疑地追问。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啦。一 浅野水月维持他的散漫话调……再重复一次。 藤岛丰花似乎终于相信了,大大地吐了口气,然后深呼吸…… 看来她刚才其实是有点紧张的…… 「这样啊……那了那就好……算你识相。」她说完表情马上放松,随即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好像很蠢,便尴尬地摸摸头发……假装没事。 这次换水月发问…… 「对了……那个食人鱼,你定从哪里弄来的啊,一 她喔了一声,点点头说道—— 「那是我爸爸的兴趣啦。我家到处都是热带鱼的水族箱,已经多到整问屋……快变成水族馆了,真受不了我爸…… 哦…… 完全了解 不愧是藤岛丰花,个为了抢面包不惜使用暴力的女人。 居然连父亲饲养的宠物都能偷来用,只为了阻止游泳课。 果真特立独行异于常人。 除此之外二退有一个意外的发现…… 浅野水月感到颇为新奇……目不转睛地盯着藤岛丰花看。 她接收到他的视线,忍不住反问!! 「干幢……你在看什么,…… 又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啊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东西不是故意的,」 「呃,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嗯……可以说是特立独行吧,应该会叫自己的父亲臭老头或是臭老爹之类的,没想到你会说我爸爸,满意外的耶。」 「啊……」 藤岛丰花耳根通红…… 有如沸誊的水壶。快要从头顶冒出蒸气来。 「无聊!」 彷佛不想被看到自己脸红的模样……她立刻低不头去…… 「别介意……我不是故意取笑你,只不过觉得有点意外而已啦…… 「罗唆……要你管! 她果然在生气。 唔……又怎么了, 水月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把自己丢脸的往事拿来讲…… 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已经被一强制还忘的过去。 「叫「爸爸」还算好的呢,我=直到小学为止……都还叫我爸「爹地」耶。」 他说完,藤岛丰花立刻抬起脸来。 「咦?直一的吗……’ 「是直一的。我爸在电视上看到,就要我们学着这样叫他,昴也是啊,我姐姐也是这样叫的,所以我完全不觉得奇怪 藤岛丰花差点笑出来……她拼命憋苦笑…… 看来这招很成功,终于没有说错话了。 一你说直一的吗,爹地,你看起来一副乡不不且少年的模样,居然会叫爹地’」 「罗唆什么……我天生就这副样子……真定抱歉啊!反正这里本来就是乡不地方嘛! 哼!!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说了!一 「对了对不超啦,因为你噗!!」 「干嘛,想笑就笑出来啊。」 这句台词很耳热……好像在哪听过…… 「对不起对不起……哈!好笑!!」 她哈哈哈地笑个不停…… 有种微妙的感觉,仿佛在意外的场所找到意外的东西……浅野水月再度凝视着她。 「恩……啊……你生气啦」 她如此一问。 没有」水月摇摇头。「只是觉得,没想到你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嘛」 这句话由平常漫不经心的浅野水月说出来。 反而显得特别具有真实感。 她的睑比刚才更红了…… 「啊,我不是故意取笑你!!」 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闭嘴,去死啦。一 她满面通红,似乎已经尴尬到极点。 然后又害羞地笑了…… 笑得很美曙。 水月也笑了。 其实笑不出来。 没想到这种事情其实是会让人笑不出来的…… 也许是太疲惫了,连笑都觉得累 即使不愿意,仍不由自主地想起。 那名少女曾说过……自己已经死期将近了。 然而此刻,自己却正嘲笑着自己。 以为能一笑置之…… 「明天究竟在哪里’」 曾经试着寻找,却始终找不到。 一定永远都找不到的…… 也许,明天根本就不会到来。 永远无法走到明天。 永远无法回到昨天…… 所以……要努力地……活在当不…… 就算没剩多少时间,也耍全力以赴!! 活在当不。 能把握的……只有现在。 在理科教室……水月还问了她另一个问题。 「不次你打算用什么方法阻止游泳课呢,」 藤岛丰花突然陷入沉思,然后支支吾吾地说!! 「方了方法多得很啊用不着担心吧……」 看来她根本完全没想过。 「那我——」 我有一个简单的方法。 他只起了头,就把话打住,没有说完。 如果照这个方法去做,游泳课肯定会取消吧,但是万;弄巧成拙,今年整个夏天可能就完全没有游泳课了。 因此,他并没有说出门。 要是真的付诸实行……最棱会变成连自己也不能溜进去吧。 或许他的想法很自私,不过她也……样……披此彼此。 反正,自己就快要死了嘛。 ——钤。 昏暗的房间…… 白色的壁纸…… 流行歌手正高唱摇滚乐…… 角落一张床铺…… 在床上……他蜷着身体,双手抱膝。 那名少女,再度来到他面前。 一身纯白的少女死神。 凭空出现……轻轻飘浮在半空中,俯视若他…… 简直像是……特地束确认他死了没有。 「你来做什么,」水月对她说。 「我是来看你的。」 彷佛受人之托的语气。 真会装酸的家伙…… 「最近过得好吗’」 又说起奇怪的话来。 对一个快死的人……居然还问过得好不好……简直莫名其妙。 「普普通通……可以吧。」他这么回答。 「是吗,我觉得看起来不像这可以的样子呢……」 少女用成熟的语气说道。 那就别问啊……心里虽这么想,但他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原本紧跟在少女身旁的黑猫……突然咚地一声,眺到他脚边…… 之前似乎都是用飞的……那对蝠蝠般的翅膀已经收起来了。 「什么嘛……亏我们还特地跑来……你居然这种态度。」 黑猫开口流利地说着话,眯起金黄色的眼瞳瞪他…… 「丹尼尔,不要讲那种话啦。」 少女制止了黑猫。 「可是百百你专程来探访他这个臭小鬼居然还 ——」 「就叫你别说了,你看,这孩子心情很沮丧耶!!因为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少女说完脸上便露出假笑。 什么跟什么啊……特地跑来嘲笑我的吗’ 果然……真的是死神啊…… 明明如此缺乏真实感。 看起来比我还像小鬼不是吗。 穿着白洋装,搭配红鞋子, 这副模样,不就只是个小鬼而已吗, 不,不对,也许应该说……这才是直一正的现实。 比起这个世界上这种看似直真实的谎言。如此看似谎言的真实算好得多了。 「已经……要来接引我了吗……’」 他这么一问,少女摇摇头说不是。 黑猫也学着少女摇摇头。 挂在项圈上的大铃铛……发出钤钤铃的声响。 「还要,再过,一阵……就快到了喔。」 少女这么说……用满怀期待的。开心的语气对他说…… 然而他却觉得……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开心的样子……声音虽然开朗,却感觉像是刻意装 出来的。是因为他低着头,没有看着少女的关系吗’还是…… 再过一阵子…… 听见这句话,他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遣有机会在夜里溜进游泳池二垣能再度眺望 星空二退可以漫游在水中的宇宙。 这样就够了。 终于,可以到那个世界去了…… 现在终于有一个重要的场所。 时候快到了。 再也不会有人代替自己受伤了。 没有任何人会受到伤害…… 再也不会有人!!替自己死了。 「好像不太对喔。」 少女突然开口。 「呃……’」 他终于把脸抬起来…… 「你好像一直认为别人是代替你受伤,然后又代替你死去,其实这种想法并不正确,你知道吗?」 少女轻轻弯不身子,向他靠近…… 面对面的距离,近到几乎可以感觉彼此的呼吸和体温,甚至连她雪白透明的肌肤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并不是一种替代,那是当事者自己的——命运……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代替另一个人,她只能是她……你只能是你……自己只能够是自己,每个自我的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 「那……我会怎么死, 他不想连异任何人,所以决定先问她…… 这我不能告诉你。一 然而……死神却拒绝回答他。 「抓果先告诉你的话,说不定你会设法逃避,那命运就会被改变了不是吗, 黑猫义正辞严地为主人的台词补充说明。 「所以,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吗’」 他为少女和黑猫的说法感到焦躁不安。 假如命运都是注定好的,坞什么,自己这会在这里, 还活着……还在呼吸…… 还在寻找些什么。 已经有人为了保护他……代替他死去了啊。 昴就是……就是这样才会死的啊…… 连这种事情。也能只用一句「命运」就简单带过吗’ 结果……少女非常干脆地说…… 「没错,简单讲就是……根本无法改变吧,因为所谓的命运……就是生命的运转啊,只要你们还活着,生命的运转就不会改变……这是一定的啊。 ……是吗……」 没由来地……突然觉得可以接受,没来由地……突然觉得想笑。 少女口中的命运,不知为何,让他仿佛从中感觉到一丝希望。 即将面对死亡的他,莫名地产生这种感觉。 「况且,能够让别人代替的人生,不是很无趣吗,」少女临去之际,淡淡地笑着 说「那就……加油吧,」 果然是侗,奇匡的家伙。 还跟他说什么加油: 不用说他也会努力啊。 努力活不去…… 活不去。 水月和昴,年纪相差了五岁。 他们的父母似乎很想要个男孩……所以在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只考虑男生用的名字。 而且对已经想好的名字非常钟爱,结果长女就被取了一个很男孩子气的名字…… 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以为同样也会是个女孩,因此考虑的全部都是女生用的名字,没想到却生了个男孩。 这次同样对已经想好的名字非常钟爱,结果长男又被取了一个很女孩子气的名字。 而且,父母亲当初希望第一个孩子能成长得坚强茁壮。因此虽然性别上事与愿违…… 但长女一直都被当成男孩子般养育着。 昴的外表容貌,言行举止都是不折不扣的女生,但性格却相当地巾帼不让须眉。 给人的印象与其说可爱……不如说是帅气。 受到热爱天文的双亲影响……昴和水月都非常喜欢眺望天空。 尤其是昴,对宇宙产生丫很大的兴趣……经常伸出双手……想要抓住夜空中的星星。 真是笨蛋啊,就算手伸得再高也不可能碰得到嘛!!水月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最喜欢这样的姊姊……并且对她怀抱着尊敬。 然而这样的昴——却死了。 她走了…… 在那个炎热的夏曰…… 昂就这样走了。 明明两人曾经一起溜进夜晚的泳池……相对而笑……说好还要再去一次: 明明说过想要学角儿一样……在水中的宇宙尽情地漫游…… 喜欢游泳的昂,国中时是游泳队的成员。 那一天,水月到学校去……等待刚结束社团活动的姊姊。 因为两人约好了晚上耍再度溜进游泳池。 满陡着期待。兴奋又紧张……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学校去等昴。 「昴!!!」 水月站在校门口……挥着双手……昴朝他走过来。 「水月……时间这早呢。」 温柔的声音。 晒得黝黑的肌肤。 俐落的短发。 直到今天,一切都还历历在目…… 昴始终保持当时的摸样,在水里的记忆里微笑着。 好奇怪的感觉。 自己居然已经成长到比当时的昴还要大的年纪了…… 真是笨蛋啊,为什么要救我呢…… 像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家伙…… 昴虽然才国中二年级……却已经获选为游泳比赛的地区代表选手,在各大运动会赢得冠军奖项二肘途充满了希望,未来非常桩看好,正是所谓的明日之星吧’ 为什么……她竟然会死’ 为什么,要让她替我死, 为什么 昴去世的那一天,姊弟两人……同走在夕阳不。 那一天,如果她没有跟我走在一起!! 那一天,如果我没有去学校找她!! 那一天……如果她没有跟我约她!! 如果出现任何异动,如果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有所改变的话,昴一定就不会死了 满天红霞……仿佛世界终点般,在美丽的景色中,两人拖着长长的影子,相视而笑。 就在,不一个瞬间!! ——轰声。 ——回响…… ——杂音。 各式各样的「声音」……混合在……起…… 等到清醒过来。水月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没多久……就知道了昴的死讯…… 事发当时,两人正走过建筑工地的外围,头顶上方突然有钢筋掉落。 原因是突来的强风,将正在搬运钢筋的超重机给吹偏了。 昴为了保护水月……迅速将他推开。结果她自己被砸到,成了钢筋不的亡魂。 「究竟为什么啊?」 水月仍坐在床上……维持着抱膝的姿势不动。 少女和黑猫都已经消失了。 然而……他却全身无法动弹。 敞开的窗口。没有光线照进来…… 房陧一片昏暗。 只有黑暗中朦胧浮现的白色窗帘,被风吹起,轻轻飘动。 !!不过,没关系…… 不一个终于轮到自己。 再也没有人会成为替死鬼了。 这时候,房间外面传束敲门声…… 是母亲。 「水月,我不是叫你不来吃饭吗,水月,我要进去罗——唉呀……你在做什么啊’ 怎么连灯也不开。 母亲一走进房里,立刻皱起眉头。 接着按不电灯的开关,日光灯管闪烁几不,便将房间照亮。 母亲随即发现水月蜷缩在床上的身影…… 「你在做什么啊’」 水月没有回答。 唉……母亲叹了口气……伤脑筋地开口说道。「你啊,突然退出社团,结果每天无听事事,几乎都在发呆嘛。啊……其实从以前就常常在发呆,这不重要,重点是你振作 一点,认直一点嘛,最近你她像不太对劲喔,水月。 [我没事,你不必担心啦……水月只是轻声地],用小猫般的声音如此回答。 自从昴过世之泼,水月始终没有在夜里去过游泳池…… ——他不能去。 因为已经约定好了。 要两个人一起去的。 然而那一天,他却没来由地,突然很想去游泳池。 很想游泳…… 繁星点点的宇宙。 既然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了。 也许,以后将不再有机会,能够漫游夜晚的星空…… 他想要……再玄一次,那个重要的地方…… 确认在自己心中,有个最重要的地方…… 没想到……结果变成「两个人」。 因为遇见了她。 ——从前从前,当人类都这是角群的时候。 一定总是不停地追寻着水流吧。 所以,人类会喜欢游泳…… 然后也喜欢宇宙,对不对, 昴曾经说过的这段话……浮现在他脑海中…… 理科器材室的小型水族箱…… 一群蝣鱼种的热带角,在水中游来游去。 好像叫古比鱼是吗’ 这是叫恰比角’ 水月停不手边的工作,呆望着那群热带角…… 「——你啊,还真是令人羡慕呢。 背后传来藤岛丰花的声音: 嗯’水月一脸茫然地回过头去……她立刻噗地一声笑出来。 藤岛丰花很爱笑。 喜怒哀乐,所有的情绪都非常鲜明, 这几个星期以来,他已经深刻体验到了。 毫无意外……浅野水月和藤岛丰花依然很有缘,彼此的行动总是不期然地产生交集。 就连现在也是一样。 不过既然已成事实,就欣然接受吧,他已经想开了。反正能把握的只有现在,就及时行乐……努力地活在当不吧。况且,藤岛丰花实在是个很有趣的家伙。 可以像男生一样互开玩笑,也不必顾虑太多,不需要拘谨。 这对如今的水月而言。可说是一大庆车,甚至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 「浅野你很懂得掌握自己的自由吧。是叫做自由意志吗,虽然不太了解。但差不乡 就是那样的感觉。」 「懂得掌握自由……你不也是一样吗’」 水月心里想着。 自己只不过是表现出自由的「样子」。 假装自由,受困于自由,被自由所左右。 只不过是逞强而已。 她仿佛能读取他的心思,如此说道!! 「我啊……是表面的自由,假动作而已啦。只不过是装出随心所欲的模样……刻意表现 出不受拘束的样子而已。其实我很希望能跟你一样呢。」 听见这番话……水月不意识地摇摇头。 他不经意想起,那名少女所说的话。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代替另一个人的。」 脱口而出,自己也愣住。 说穿了—— 其实,每个人都明白。 自己是自己。 只是鼓励的个体。 大家都明白,谁也不能取代谁。 正因为很明白,才会有许多不同的渴望…… 就像水月一直很希望!!能成为替自己死去的昴。 水月非常喜欢昴。这心情至今仍未改变。 昴喜欢看星星和游泳,教了水月许多事…… 然而……她却死了。 为了保护水月,在没有星星没柯水流,干燥的柏油路面上!! 水月想要代替她,却怎么也代替不了。 曾经试着努力,但终究无法像昴样…… 他是个可悲的家伙……是个胆小鬼。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她——藤岛丰花却还是……带着羞涊地开口对他说: 「嗯……既然正值夏天,好像应该去哪边走走耶。 「要去哪里呢, 「呃!!对了,海边或定游泳池,怎么样’」 「确定吗’你要去玩水跟游泳, 「啊……也不了不一定要去这些地方啦……哪里都可以……都好啦。 「那就眼是不是夏天没关系罗,所以不必特地赶在夏天去吧’」 ……不了不是啦,我想要跟浅野你一起出去走走嘛!」 说完藤岛丰花便闭口不语。 这……难道……莫非 「什么啊,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真的假的……」 水月完全足用开玩笑的语气反问她。 「才……才没有咧!」 没想到她的脸却迅速红了起来。 也就是说,答案已经很明显7。 「不了不会是真的吧’」 结果她很乾眩地点了头。 「看来,好像是……真的……」 颊染上樱花般的红晕……微低着头……紧张不安的模样…… 「我到底有什么好啊’」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很蠢,真的很蠢,他知道……只是 没想到她却反问他!! 「浅野,你喜欢吃什么,」 「干嘛突然问这个」 「别管那么多告诉我嘛。 「唔——那——汉堡排吧。 「果然,很像你呢 「真是抱歉啊。我就是幼稚长不大,那又怎么了, 「你为什么喜欢吃汉堡排?」 越来越无法理解……被问得一头雾水…… 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哪里有什么道理…… 因为想吃……所以就吃了啊。 结果他回答—— 一那是因为……呃……因为好吃吧。 「那我,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 「啥-?, 听不懂。 藤岛丰花喜欢浅野水月,跟浅野水月喜欢汉堡排,是同样的感觉 因为很好吃, 她笑了。 虽然不太明了,但所谓的喜欢,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唉-永月轻轻叹了一口气。 对她的心意感到喜院。藤岛丰花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跟她在一起很愉快……彼此也很谈得来,不需要任何多余的顾虑。 「其实我,就快要死了……」 藤岛丰花宛如突然遭到袭击,一脸的错愕。 然后她目不转睛地盯苦水月看……沉默不语。 水族箱马达发出的气泡声。此刻听来特别清晰…… 而紧接着,永月发现那双眼睛溢出了泪水……今他感到困惑。 「藤了藤岛,」 清脆的声音,在潮湿的室内响起。 左边脸颊,博来一阵刺痛。 他被打了…… 被藤岛丰花,狠狠甩了一巴掌。 「你不喜欢我就算了,何必扯那么离谱的谎言来敷衍我!居然嘲笑我的心意——」 台词只说到这里,她就转身奔出敦室…… 砰—— 门被用力关上。 她误会了。 这是真的事情啊。 看似谎言的真实。 虽然毫不知情的藤岛售花,已经被永久伤害了。 他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啊。为什么偏偏会变成这样呢’ 实在莫名其妙 究竟怎么回事,已经完全无法理解了…… ——钤, 「啊……你把她弄哭了。」 少女死神就站在一旁。 不如何时冒出来的…… 身旁那只黑猫,动作灵巧地眺上放置水族箱的聋子。 「百百,百百!这个鱼,好不好吃啊? 「别乱吃比较好吧。」 少女耸耸肩……回答黑猫的问题。 「你这家伙……又来做什么? 「我不叫「你这家伙」叫我「百百」喔。」 啥? 有点讶异…… 眼前这个死神似乎是有名宇的。 「我足死神第一OO一OO号,就是两个一百连在一起,所以简称,百百。」 少女死神——百百,用玩笑般的语气州此说着。 「丹尼尔,看够了吧……过来, 「好啦——」 名叫丹尼尔的黑猫,脸上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轻轻一跃……眺入百百陕中。 「你死亡的代价。就是那女孩的眼泪吗,一百百说…… 「不是的……」水月回答。「为什么会是我呢 「什么意思,—— 「如果她喜欢的不是我,也许就能得到清楚明白的回应,不管是接受或者是拒绝都好吧」 「那你跟她明讲不就好了……就直接说喜欢她嚷。」 「怎么说得出口啊……我都已经快死了不是吗!」水月焦躁地说。 结果百百立刻露出他所不曾见过的严肃衷情。 仿佛之前开玩笑的语气都只是「伪装」而已…… 「会死的人不是只有你一个。我不是说过了吗’叫你耍加油,要努力地活不去。」 她在说什么啊。 不是只有自己一个, 那又怎样’ 要死的人是自己,可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 水月内心的思绪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少女和黑猫就这么消失了。 隔天,藤岛只花是笑着出现的。 非常努力地对他展露笑颜。 「没办法,我终究还是喜欢你,恩,就是这样。所以没关系,就算你讨厌我,或是对我没有感觉都无所谓。」 说完她又笑了。 水月也跟着笑了…… 只不过,有点感伤。 心觉得……有点痛。 客厅里的电视机,持续播映着闪烁的影像。 晚上九点刚过…… 电视里正放映着,流行歌手主演的电影。 浅野水月眼神空洞地,茫然望着电视机。 鼙音几乎都没有传进耳朵里。 只有眼前的影像……勉强印进脑海中。 电视上,当红的摇滚巨星正在演出悲苦的表情。 摇滚歌手将悲苦的麦情演得很传神。 而自己正面无表情地呆茎着。 电视上,才能出众的编剧正不停制造出认直一的谎言。 编剧将苣百制造得很差劲……而自己正面无表情地呆望着…… 莫名地,觉得很哀伤…… 看来……自己对于死亡—— —终究是恐惧的。 对吧…… 这天夜里,水月在水中的星空漂游着…… 鱼儿如果游累了,会怎么办呢, 应该会寻找新的去处吧。 将身体沉入水底……仰芝折射扭曲的夜空。 月亮倒映在水面上,一弯新月轻轻摇晃着。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连声音都听不见。 这里是丰宙…… 透明的宇宙。 一切看上玄,都茫那么地澄澈通透。 这时候。耳边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恶萝是最难醒的……电视上曾经说过这句话对不对,所以,我向星星祈末,希望 你的未来不会充满死亡的阴影,希望一切都只是场恶梦!! 如此温柔……是昴的声音。 澄澈透明,直达心庄深处。 父母亲想必都对昴随着莫大的期许。 结果昴就这样被夺走了…… 夺走昴的人,是他…… 所以……他想要连同昴的部分一起活……想要连昴的未来也要背负。 然而……自己终究这是无能为力。 非但没办法代替昴,甚王连自己的事情也处理得乱七八蜡。 命运是注定好的。 一开始……就注定会变成这样于了吗’ 这是……没得选择的单行道!! 水月在深夜的泳池中漂浮,沉没。 坠落池匠。 朝天空伸出手,停住。 想要抓住那一弯明月。 再度伸出手,然后又再度停住。 可惜已经,看不到了…… 消失在视线范围里了。 明明还近在眼前的…… 转瞬间却又失去了。 「自己就是自己,没有人可以取代别人。」 脑中突然响起那名少女所说的话。 仲出双手,试着向上…… 就在此时!! 盲人抓住了他的手。 用力紧握住,将他从水第的宇宙,重新拉回这个世界。 「浅野!你要不要紧,」 ……为什么……藤岛……? 藤岛丰花就在眼前…… 正在哭泣若…… 「因为了因为你……一直没有浮上来啊!我还以为你死掉了!」 她整张脸都湿淋淋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泳池里的永。 今晚她觉得水月一定会在这里,所以才跑到游泳池来找他…… 然后发现水月潜入池子底,便站在池畔等他上来……结果却怎么等也等不到。 藤岛丰花越来越害旧……最复为了软浅野水月,终于鼓起勇气,跳不游泳池。 曾经为选避游泳课,连父亲养的食人鱼都放进去过……现在却奋不颤身地往不跳。 她全身都在颤抖。 对了……她一定是!! 「喂,你了你是不是有恐水症」 「没有我并不是怕水。 然而她却摇头否定。 那为什么会颤抖!!’ 藤岛丰花像是解答他的疑惑,开口说道—— 「我很旧,只觉得很害旧,一想到浅野你会死,就惊慌失措。因岛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你。」 说完她笑了。 很牵强的笑容…… 「太好了浅野」 她用力抱紧水月的身体。 他的泪水立刻夺眶而出。 「谢谢你」 连声音也在颤抖。 想要展露笑颜……情绪和泪水却完全不受控制。 「我……其实好像也不想死。我一直想逼自己放弃原奉想做的事情。希望能成为昴的替代品……但是我太没用了……根本就办不到……可是……可是我,还是想活不 去!!真的很想活不去……想要好好活着……我不想死啊……」 终于哭出来了。 哭得掺不忍睹,无法控制地尽情宣泄…… 头一次,将心廛深处的话给说出来。 曾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的东西…… 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的东西。 以及许多取而代之获得的东西…… 失去了昴……换柬的代价,就是体会到什医叫失去。 所以,得到便象征着失去……闲为柯失去才有新的收获。 在这里,这个最重要的地方……此刻,他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两个人一起。 和她在一起—— 「那家伙……应该会有所改变吧,」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耶。」 「讲足这么讲,其实百百你是有信心的对不对,」 「或许吧。小过——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开始呢。」 那就像是……一碰即碎的美梦,宛如幻影。 然而,却有种可以继续活不去的感觉…… 可以好好活着。继续走不去的感觉…… 两人一同走在放学后的街道上…… 水月已经决定要向藤岛丰花说出所柯兰于自己以及死神的事情。 他并不期望她会相信……毕竟那实在是非常荒谬又不可思议。 他只是,想要向她说出一切。 结果……藤岛丰花立刻露出一脸惊讶的麦情。 今天从清晨开始就持续刮着强风……她一边技住被吹乱的长发,一边问道!! 「她告诉你说,你会死」 「嗯……对啊。」 「那—她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会死」 「呃,应该再不久就会了吧」 「再多久……是指多久呢, 藤岛丰花像个爱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孩子,执意要问个清楚…… 因为只要跟永月有关的事情,她都急切地想知道。 然而这却无意间提醒了水月……一个非常大的重点。 「嗯……」 再不久,是指多久’ 虽然被告知会死……但并没有说过究竟问时会死啊! 仔细想来……自己其实并没有完全相信那名死神吧’ 因此……才会没有专心听对方所说的话。 「嗯……」 ……恩——」 从未思考过也不曾听说过的部分,自己当然也无从判断。 水月沉吟若,陷入沉思中。 「所以说……根本就没差吧。」藤岛丰花突然说道。 「啊,什么,」 「我说二胆样根本就没差嘛……」 「什么东西没差’」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这一点,你跟我不都是一样的吗’ 啊啊……原来如此,没错…… 任何人都一样,大家都是这样活着的。 即使明白最终的结局……仍要继续活不去。 少女死神曾经说过。 所谓的命运,就是「生命的运转」。 原来如此,这都是早已经注定好的。 人要在生命的运转当中活不去。 这就是人类的生存之道。 原来就这个意思啊,真是的。 水月恍然大悟地叹了口气。 然后,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正当此时,两人走过建筑工地的外围…… 匡啷匡啷,金属发出的声响……将两人说话的翳音掩没…… 不个瞬间,突然吹来一阵猛烈的强风。 对丫,他想起电视新闻好像有报导,台风正在接近的消息。 接着!!周围的景色开始摇晃…… 紫色的太阳……扭曲变形。 并非现实当中的景色在摇晃。 而是他脑中的过去……正在慢慢倒带。 过去和现在,重叠在起。 水月猛然警醒……环顾四周…… 在前方不远处,有个小学年纪的男孩子,正迎面走来。 说时迟那时快,水月立刻街过去,将小男孩给推开。 随即!! 匡啷—————————— 轰然巨响强烈震撼着工地现场。 空气也被撼动,发出嗡嗡的回音…… 永月救了小男孩……就像那天的昴一样。 这一次,换他救别人。 突来的强风……将工地的钢筋吹垮,朝底不走过的男孩子崩落。 身体在几乎无意识的状态不……仿佛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量驱动着…… 藤岛丰花的尖叫声,被钢筋掉落的声音吞没了…… 啊啊,我已经死了…… 终于,可以跟昴一样了。 跟昴一样 本来遣想再乡活一阵子呢。 逦想再乡经历一点欢笑的。 在她的身边 喂’ 咦’ 耶’ 晤’ 呃? 「浅野!!!」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白色炫目的光芒……射入水月眼中…… 「——」 双手仍维持掩护的姿势,男孩就在他楼里…… 毫发无伤。 而他自己,则是全身疼痛。有好几处在诊血。 即使如此!! 「——浅野!」 从堆叠的钢筋缝隙问,隐约可见她的脸孔。 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疼痛,只要看见她就烟消云散了。 「看来,我似乎——还没死。」 水月想起昴出事的那一天。 抬头仰芝天空,看见宛如奇迹般的光点…… 那是名白色身影的少女。 与外型相反的存在,会微笑的死神。 记忆再度倒带。 ——他想起来了。 当时二刚来迎接昴的灵魂的,就是此刻飘浮在空中的少女死神。 他一直都忘了这件事。不……应该说,是一直无法回想起来。 「你这不能死,活不去吧……好好珍阶自己的生命,为自己而活。只不过你的心太纯洁了……一定会成为往梭人生的阻碍。」当时少女伸山手,轻触他稚嫩的脸颊。 「所以,我要把一切都带走。包括今天与我相遇的记忆……以及此刻你承受的痛苦,都和你姊姊一起带到天上去。再见了!!要加油喔。」 最后……少女化为一道光,消失无踪。 他被救出意外事件的现场……藤岛丰花立刻过来紧拥住他…… 那已经超越拥抱的程度,可以说是飞扑了。 晤,扼—— 他忍着全身的疼痛……踉抢了几步,静静接受这个拥抱。 莫名地,眼泪又不受控制……再度夺眶而山。 从上李俯瞰着这一幕的少女……也同样流不了眼泪…… 「怎么了’你在陪他们哭吗,真是的……百百你这爱哭鬼。每次都这样。」 黑猫挥动蝙蝠般的翅膀,想要吹乾王人的泪水。 「真罗唆耶你。哭一哭有门么关系。」 少女吐出舌头作了个鬼脸…… 真拿你没办法……只因为受到那家伙的姐姐托付,就特地编个谎言……让那家伙有所改变……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结果少女立刻接着说—— 「谁说谎了,我只不过是叫他要加油而已啊。」 「哼;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多管闲事了吧。」 黑猫两只前脚动作灵活地父叉在胸前,一副伤脑筋的模样。 少女眼中含泪,笑得很美丽。 「我早就说过自己爱管闲事了嘛!!」 铃——————————- 数十年役……浅野水月度过他精采的人生……画不完整的句点。 命运是在人的身上不停流转着,幸与不幸交织的过程。 命运是支配漫长人生的一切。人生就是命运走过的轨迹。 所以,路不是只有一条。 总会一再地迷失,最后终于才来到对岸…… 来日方长……现在才要开始呢。 对吧’ 少女死神—— 那一天……在夜空不……她说—— 「你看,就是这里……看到了没,」 边说边将平日总是放不的褐色长发撩起来让他看…… ……唔……嗯,」 那是一个很难发现的,非常非常细微的「伤痕」。 她之所以讨厌游泳,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留长头发刻意遮掩的伤痕。 年幼时不小心受的伤……至今仍残留着疤痕…… 上冰课时……学校规定必须要戴泳帽,不但很老上……而且还不得不把头发全部挽起来。即使隐藏在几乎看不到的地方,伤痕依旧是伤痕。 虽然不太能理解……但女孩子似平就是这样的生物…… 算了,艇所谓…… 反正……现在她…… ……唉,明天真不想上游泳课耶……」 「咦?你要不水吗!」他有些吃惊地问。 之前明明为了抗拒游泳课……还不惜暗中中动手脚的。 结果她这么说!! 「因为已经不要紧啦,反正都让你看过了。既然已经让浅野看过……那就没兰系罗……」 炎热的夏天…… 月明星稀,水波荡漾。 在游泳池畔。 她开心笑着…… 为了那个笑容,他做得到。 也许付诸实行之后,会譆自己失去一个充满回忆的场所。 然而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微笑的。 ——如今,已经能微笑以对了…… 「你觉得不要紧的话就没差……不过我有个好方法喔……」 「好方法’」 「只要这么做就行了——」 说完他便将游泳池的水栓完全转开…… 没多久……泳池的水就流干了。 第二卷第二章后天,不确定的彩虹 少女将香烟点燃。 吸入的烟通过肺叶。随着叹息一起吐出来。 「你很喜欢抽烟吗’」 少年问她…… 「也没有……」 少女说出否定的回答…… 「那又为什么要吸烟呢,」 少年偏着头。 ……不知道……为什么要抽烟呢……其实我很讨厌烟味的」 少女也偏着头。 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很莫名其妙吧……」少年愉院地笑若…… 「话说回来!!」 少女又吸一口,香烟末端发出红色的热光。 「怎样’」 少年问道。 少女呼出一大团白堙……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什么意思,」 「喂……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在雨天过后出现彩虹,其实感觉还满不错的,然而最近都没看到这样的景象,不知是否自己的错觉…… 吾川理胡子从学校规定的书包里,将随便乱塞的围巾抽出来。 傍晚时分的街道,因为刚不过雨……有股湿冷的寒意…… 她今天跷了课在街上游荡,徒来为了躲雨……便决定到速食店小坐片刻扪发时间。 结果雨整整不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刚刚才停。 …………………………………… 在温暖的场所持久了……一走山室外立刻觉得气温特别低……更过分的是,寒冷的秋风仿佛恶作剧般……将她的格子短裙轻轻吹起。 全身瑟缩着……不停颤抖。 当然,她并末因此而生超要把裙子改长的念头,而是将双手插入制服口袋中取暖。 「怎么会冷成这样啊」 就算对大自然抱怨也于事无补。 右脚的袜子已经滑不来……她用那只脚将路边的空罐给蹋飞出去。 「唉……好烦喔 突然觉得身体好沉重……不知是因为气温骤降的关系……还是因为一杯咖啡喝了两个小时……又或者是恼人的头痛在作祟。 唉,说不定以上皆是……全部都有关系吧。 尤其令她烦恼头痛的根源,实在难以向别人启齿…… 因此,头痛更加严重。而且不知是否错觉,好像其他地方也跟着痛了起来…… 心情越来越沮丧,越来越沉重。 现在的她,彷佛一团忧郁穿着制服走在街上。 这套制服在附近一带相当有名,虽称不上千金贵族养成学校……但也是六年一贯直升高中的严格女校。加上制服相当可爱,甚至有人是为了制服才会报考的。br/> 所以……走在街上非常地醒目…… 无论是好是坏,都引人注目…… 除此之外,香川理胡子以十四岁的年纪而言……长相算相当出色,是会让人忍不住回头看的美貌。因为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有点早熟,就像时不常见的那些时髦又爱玩的女高中生。 也因此,常常会遭到那些无聊男子的纠缠。 就算外表看起来像……也不代表实际上就是那种女孩子,可别以貌取人啊……她在心中想着…… 只可惜。人们往往就是会以貌取人。 此刻也不例外。 「嗨——」一个声音从背后叫住她。 仿佛没听见殷,她完全不予理会…… 然而这名男子,不二逗群男子……却相当执着。 对方一行三人,将她包围起来,挡住了去路…… 「嗨,小姐,我们有点事情想问你耶。」 将褐色长发束在脑梭的男子……一边不凄好意地笑着,……边对她说话…… 其余两人只有发色跟头发长度不一样,而服装与外型都大同小异。 一群无聊的家伙。 这名牙齿白得很诡异的男子似乎专门负责发言……对坚持视而不见的香川理胡子继续 搭讪…… 「你是大女的学生吧,我们对这一区不太热耶,帮忙带个路好不好,」 呼……她用力吐了口气,露骨地表现出不耐烦。 这些家伙,实在是……笨得可以。 所谓的「大女」,是她就读的「大见之丘学园」的简称,因为是女校。所以简称叫 做大女。 看来这些一家伙是以制服来物色搭讪对象的吧。 真愚蠢…… 那窿老套的方式,连搭讪手册都旱就删去的烂开场白,有谁会呆呆地跟着走啊。 要找对象,去找更适合你们的笨女生吧。 唉,好烦。 唉,头好痛…… 唉,好想揍人…… 偏偏眼前的男子谜是没有察觉到她的烦躁已经濒临极限,还不知死活地开口…… 「而且就是啊!!」 唉,实在很倒霉, 唉……为什么是我…… 唉,烦死了。 唉……真想毅了这家伙。 哎,动手吧。 咻!!她溧吸一口气,决定使出全力对准长舌男的要害狠狠一脚赐不去,就在她正 要付诸行动的瞬间!! 突然抬头看向正前方,不小心跟长舌男四目相接。 结果对方会错意了。 「嗯’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啊,看来你对我的脸好像很有兴趣喔…… 但她根本没有在听。双眼骨溜溜地四不张望。 刚才^好像有人在叫她…… 如果遇到认识的人……正是安全脱身的好机会。 能够不用跟晓心的家伙有肢体接触。 「!!香川同学!」> 啊……又听见了。 可是,究竟人在哪里’声音听起来明明很近的啊 香川同学……这边这边!!一 她立刻回过头去。 当场楞庄。 「哈罗!!」 非常悠闲的声音……对方举超右手打招呼。 一张实在很难让人留不印象的平凡睑孔…… 要说认识嘛,的确是认识的人 昨天才碰过面的……虽然是在有点特殊的场合。 他是——柳原一朋,否川理胡子的小学同学。 「好热闹喔,香川同学。 柳原指着包围她的家伙们……用「好热闹」来形容。 邹升热闹了啊,她忍不住儍眼。 然而,「为什么是我」这个想法更加强烈……感觉头痛越来越严重了。 柳原虽然也算旧识,但印象中彼此好像并没有那么熟。 眼眼前这些皮肤黝黑,乍看之不颇为壮硕的男子截然不同,柳原显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漠样……肤色白哲,身材高凄,好像随便打一拳就会整个人飞出去的样子。 「从耶时侯开始的……是吗’」 柳原完全不在意周遭情况……隔岸观火似地说道…… 三名男子对吾川说了些什么,但她没空理会。 ……我昨天才见到你的咽。」 说着她又想起不喻陕的事情。 没错,她跟这家伙之间曾经发生过「那作事情一。 还以为可以彻匠还忘的 啊……直一是够了!自己都觉得自己快疯了 「唉呀,当时我真是吓一大跳呢,根本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突然遇见你耶。」 什么跟什么,那应该是我的台词吧……而且还说什么「那种地方一……直一多嘴。 啊!!烦死了…… 对了,恩? 她掹然想起包围自己的无聊男子们这发现那三个人样子不太对劲…… 刚才一直笑得很猥琐,现在却有如被偷袭般,张嘴呆望着香川埋胡子。 啊……真是的……这些家伙,简直莫名其妙…… 「干幢!突然冒出来是什么意思啊。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怨言吗,」 她开始对椰原大声怒斥…… 「不……没事。」 「那赶快消失好不好,从我眼前消失好不好,还有你们三个也一样……咦,」 一直到刚才逦包围若她的男子们……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看到那三个人快步离去的背影…… 什么,这怎么回事’ 算了,滚蛋就好。 她并不知道,那三个男的已经把她当成「脑筋有问题」的女人。 不过也约略猜得到。那三个人为什么会突然逃跑似地远离她,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吧。 可定!! 「香川同学,你袜子滑不来了耶……」 柳原如此说,但她视若无睹。 舌川理胡子正漫无目的地四处闲晃着。 不知为何,柳原一直跟在她身段…… =阻样不太好看吧,身为女孩子……还是应该注意一不服装仪容喔,我觉得……」 罗唆……吵死了。我并不想听你说教。 拜托行行好吧……头已经够痛了……请不要再增加我的烦恼。 唉!! 今天不惇在叹气。 原因有许多……乡到敷也敷不清。以忧郁为名的豪华马戏团,此刻正在脑中大张旗鼓地进行公演。 唉!!虽然没有仔细数过自己究竞叹了几次气。但起码也超过一千次以上了吧。 香川理胡子从书包里拿出白色的小只盒。 是香烟……她随手抽出……根烟街在口中…… 最近这阵子。为了纡解情绪才开始抽的,还不太习惯。 香烟盒跟外届包装的玻璃纸之间……爽着一个银色打火机……她耻出引火机将烟点燃。 其实就连这支打火机……也是从别人那里半强迫地要来的。 「既然你不抽烟……就送给我吧……」 当时她是这么说的,明明自己也同样不抽烟…… 不过,现在已经开始抽了……所以也算oK吧’ 呼—— 吸入的烟通过肺叶,随着叹息超吐出来。 「你很喜欢抽烟吗’ 柳原突然这么问她。 「也没有 她说出否定的回答。 「那又为什么要吸烟呢,」 听见她的回答,柳原疑惑地偏着头。 ……嗯!!不知道。为什么要抽烟呢其实我很讨厌烟味的 香川也偏着头。 自己也不了解自己。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明明是自己切身的事。 因为喜欢,所以喜欢。 因为讨厌,所以讨厌。 为什么,没办法如此姻一率地面对一切呢’ 为什么,没办法让自己坦然以对呢, 「很莫名其妙吧。」柳原愉院地笑着。 为什么二逗家伙还笑得出来呢’ 以你现在的状况,应该根本就笑不出来才对啊…… 而且!!我也一样…… 「话说回来……」 她又吸一口,香烟末端发出红色的热光…… 呼……吐出白雾…… 「怎样’」 柳原依然微笑着。 有点……令人火大。 根本就,没什么好笑的 香川对他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什么意思,」 柳原一脸错愕地回问她…… 别闹了好不好…… 喂……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柳原一朋 国中二年纪——享年十四岁 就在一天前,他死了 死于意外事件。 因为连日来不停的不雨,路面又湿又滑,寸步难行,机原为了帮助枉天桥上沿倒的老婆婆。自己不小心踩了个空,头朝不跌落阶梯。 照厘讲这种情形应该只会子骨折而巳他却很不幸地撞到了要害。当场死亡了 死得非市突然, 她和男朋友正走在一起。 当时,她真的是惊慌失措……居然会在种地方,碰到认识的人。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现在唯一的目击者已经死了。 啊她想起来了…… 就是从参加柳原的丧礼那时候开始,自己就莫名地会头痛…… 照片上一脸微笑的柳原,实在令人很火大。 到底在笑什窿啊…… 自己一个人,从这么肮脏一万浊的世界逃离…… 看着我烦恼头痛……有那澄开心吗’ 胆小儿,自己一个人逃走。 「结果。为什么你又回来了—— 她问柳原……不,不对,是问眼前这个名叫柳原的「幽灵一。 香川沿着河岸的堤防定……突然停不脚步,转身面向紧跟在梭的柳原(似乎还隐约看到他的脚》。 「哈哈,因为我对人世间这有依恋啊……」他嬉皮笑脸地说。 一点都不好笑……香川觉得自己都快晕倒了。 没错,眼前这种情况,根本一点都不好笑。 从刚刚开始,她就不停被路上擦肩而过的人投以奇妙的眼光。 有些家伙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着。 有些家伙仿佛看见可旧的东西……急忙转移目光。 有些家伙根本当她不存在,祝而不见地陕速走过。 这些全部都是因为柳原的关系,都是他害的! 自己完全桩当成神经病了啦! 看来,能看见柳原的,似乎只有香川理胡子一个人而已。 方才搭讪她的混混二人耝……就是看到她突然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以为香川是个精神 有问题的危险人物,所以迅速逃走。 拜托别再整我了好吗。 唉……头好痛…… 听见一道铃声。 从耳朵深处,在脑中清晰地响起。 仔细一看,在柳原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猫,正抬头茎着她。 简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奇隆的猫…… 金色眼瞳……脖子眶挂着大铃铛,全身都是黑色的,尾巴末端却带着一抹白…… 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 于是—— 「来,来这里。」 香川理胡子弯不膝盖,对那只猫轻轻招子。 结果!—— 「少跟我装熟,你这人类!想打架吗,」 猫,说话了。 以少年般可爱的声音……说出非常凶狠的话来…… 「咦?」 她楞住了。就连看见柳原的幽灵,都没有受到丝毫的惊吓,现在却感到非常错曙。 她的一双大眼睛……睁得比原来更大了。 「——————!」 然后这次才直一的是凭空冒出来!!一名少女。 了\ 纯白色的少女,无视于重力的存在,轻轻降落到地面上…… 白色少女有着绝世出尘的美丽容貌。 神情中带着一点稚气,义透露出一胜成熟的气质。 她手中握着一把巨大的镰刀……与舌川理胡子心中某个既有的印象王合。但少女的摸 样和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又与那种形象相去甚远,因此舌川立刻否决了自己的联想…… 结果!! 「你好,我是死神。」少女一本正经地说。 接着又呼唤那只黑猫。 「丹尼尔……来吧。一 OK,百百」 黑猫动作灵活地用两只脚站立……尾巴卷到身体前面……然后用前脚抓住末端的白色部 分,形成一个圆圈。少女将手仲入圆圈当中!! 「噢呜呜呜呜……啊……唔噫噫噫…… 伴随着黑猫不知是惨叫迢足欢呼的匣声音,少女拿山一张,D卡。 是特地出不给香川看的……卡片上清楚地印着’死神A一OO一OO号…… 拜托饶了我吧。 继幽灵之后,楼不来又有死神是吗,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东西」。实在差太多了。 而且还有名字。 自称死神的少女,似乎名叫百百,而她的黑猫……则是叫做丹尼尔的样子。 唉!! 不过,仔细想想这样也好啦。 此刻站在她眼前的,是黑猫跟死神(虽然难以置信。但既然已经出现了也没办法)。也就是说,死神是来接引亡魂的,应该没错吧。 所以,她可以摆脱柳原这个幽灵了。 「……思,算答对一半吧……」 少女死神……百百这么说。 仿佛她能听到香川理胡子心匠的声音…… 除次的任务除了他之外,迢有你也是喔。一 百百漆黑的大眼睛看着香川。 「啊,」 什么意思,是说我也会死吗’ 逦是有什么其他的含意 然而百百并没有回答,只说…… 「重要的东两总是在失去以棱才会发现有多重要!!所以如果不紧紧抱住,很容易就会失去。又或者是,重要的东西太争了,才会分辨不出什么是最最重要的。,是吗?」 奇怪的死神。光看外表就跟一般人对死神的印象截然不同,非常奇特,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完全听不懂。 「你在说什么啊 「这有!!」百百依然没有回答。「不必担心,事情很快就会如你所愿。因为他可以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一 死神口中的他,想当然耳,应该就是指柳原吧…… 啊啊……原来如此…… 那就好那就好。 「那他。什么时候会消失’」 香川正想开口问……结果!! 「丹尼尔,我们走吧。」 「思。」 跟出现的时候相反地……百百和丹尼尔像足融化在空气中,迅速地消失了。 ……喂……」 现场留不的只有,依然一脸微笑的柳原…… 居然把别人要得团团转,然后拍拍屁股说走就走。 可恶。自己究竟是会死……逦定会发生什么事情……根本完全摸不若头绪嘛。 最重要的东西’会失去, 「到底什么意思,你以为你是谁啊’ 「她不是死神吗,」 柳原说完就自己笑出来。 ……真是够了。 啊咽……头好痛…… 开始察觉到……是在差不乡一星期以前。 「唉……真糟糕」 那是无法说出口的事情。 对任何人都无法说出口。 当然……对「他」也不可能说得出…… 因为,因为他!! 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口。 …… 「喂——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咦?」 「我说你……为什么……会在我家啦!」 香川理胡子用几乎是怒吼的方式大声讲……结果!; 哦 柳原只随口应了一声,分不出究竟是有听懂这是没听懂。 从头到尾柳原一直跟着她,最梭甚至跟进她家住的大楼里面。 香川走入自己的房问,柳原也跟着走进她房里,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即使她阐上房门或上锁……对柳原也行不迩。 这是当然的…… 因为他是幽灵啊……随时都会出现的,来去自如。 唉!!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么一回车吗, 这就是传说中有名的「背后灵」」是吗, 拜托,真的饶了我吧…… 为什么只有我特别倒霉 柳原愉快地东张西望着,浏览整个房间。 异性的卧室,有那么新奇吗’ 或许吧,虽然对柳原这家伙并不是很了解……不过看起来应该跟花花公子艇缘。 难道他从未进过女孩子的房间……死后才头一次有机会!!不会吧’ 啊哈哈哈……实在,笑不出来。 「我问你—— 「什么事?」 香川一出声……柳原立刻笑容满面地转过来看着她。 奇怪了——你为什么,那么高兴啊…… 明明就死了不是吗 「刚才那家伙,究竟是谁’」 「刚才?」柳原一脸认真地同问她。 「那个全身白色的家伙。」 她正准备把制服换不来,却又发现有柳原在没办法换衣服……只好无奈地坐到床上。 「白色,咽……你是说百百吧。的确,那么差丽的女孩子……居然会是死神。实在很令人难以置信呢。」柳原开心地说着。 不不不……你太客气了,对我而百百,你的存在也非常令人难以置信…… 先是幽灵……再来是死神。 越来越像漫画里的情节了 「喂!! 你是打算一直符在这里,看着我换衣服眼洗澡吗, 这句话正要说j:口,却突然被柳原从中打断…… 他讲了一句非常突兀,非常无聊,而且非常无关紧要的话。 「你还记得吗’小学串业旅行时发生的事情。 「毕业旅行, 一对啊。那时候有一个男生想偷跑到女生的房间,就从二楼窗户往外爬,结果直接摔不去……你应该也知道吧’一 啊啊……听他这么一说。她就想起来了。 如此千辛万苦只为了要进去女生房间……实在是何苦来哉。 真可隣啊,可怜的笨蛋。 这是当时才小学六年级的香川理胡了。对整个事件的感想。 毕业旅行。 父母都不在场。 夜晚。 纛蠢饮动的好奇心…… 从窗口窥视楼上的房间,看到自己暗恋的女孩子就在里面。 好,只要再加把劲,就可以爬上去了…… 那家伙一定是这样想的……因为男生的脑筋都很单纯…… 于是,那个男孩子真的付诸实行,然后就很痛陕地掉不去。 一般而言,那是很容易摔死人的高度。但是底不的树枝正好成为缓冲芋,最后男孩子只受到擦伤而已。 奇迹。 只不过坠楼的恐布,让那个男生一直哭一直哭,哭得浙哩哗啦…… 当时的香川理胡子,站在宙连俯视底不的男孩,心里想着直一是笨蛋啊…… 没错, 那个男孩子暗恋的对象,就是香川…… 想当然耳……她根本不会把那种笨蛋放在眼里。 之后那家伙直接被送到医院去……慎重地作了住院检查。 等他同到住宿地归队时……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两天一夜的短暂旅行。那名男孩千的毕业旅行才半天就结束了,之后的一天半都在 医院的病床上脸过。 直一蠢…… 她讨厌笨蛋…… 后来,香川理胡子对那家伙这么说。 男孩向她告白,她用这句话轻易地拒绝了。 然而柳原的看法,却似乎不太一样。 「我觉得很了不起呢。其实我跟那家伙是同一问房的……当时他也有找我们一起去。 可是我不敢,因为我会旧……就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掉不去,也可能会被老师知道痛骂一顿,或是可能会被女孩子讨厌。但那家伙真的很敢……为了喜欢的女孩居然肯冒那么大 的险,我真的很佩服他。为喜欢的人连命都赌上了,不是很了不起吗’」 「唔有吗,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吧,我觉得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想耍帅……想表现给其他人看而已。 香川躺在床上,快速地翻开流行杂志……随口说道。 柳原在讲什么她根本懒得理。 可以的话,只希芝他赶快消失。 如果说话能令他感到满足,就尽情地说个够吧。 然后说完快滚……拜托…… 「可是,为了要帅连命都敢玩……不也很厉害吗’」 柳原的表情异常地认真。 因为他全然不知香川的心思…… 「恩……」 也许吧……硬要这么说也行…… 毕竟,为了要帅连命都不颤的家伙,也相当罕见吧。 「不过,还是很蠢啊,那纯粹只是天生的笨蛋而已。」 香川说完,便将杂志放不……呈大字形仰躺着…… !!笨蛋就是笨蛋。 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对吧’ 那些笨蛋家伙……能为我解决烦恼吗’ 不能吧’ 根本就不可能嘛。 因为谁都没办法的…… 谁都没办法!! 包括我自己也是 「可是啊……」 「呃’」 柳原切入的时间点太巧,正好呼应了香川心的独白,让她有点吃惊,突然从床上 坐起来。 只不过,柳原并非在回应她内心所说的话,而是执着地接续刚才的话题。 「就算定笨蛋,不也很酷吗? 「啥,」 喂喂喂……别那么认直一好不圩。 不管是柳原这是那名白色的死神,都用非常认真的表情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 偏偏柳原又自顾自地继续讲不去!! 「有时候就团为是笨蛋才惹人觉得很酷不是吗,就像动作片里面的主角……其实仔细想想每个都很蠢,可是又让人觉得很酷啊……」 「那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吧。」 「我觉得意思差不乡啊。」 根本完全没有在听她讲什么。 哎……又叹了一口气。 不过二坦次的叹息已经没有那么沉重了。 经过刚才这段无聊又白痴的对话……郁闷的心情已经被释放不少,身体也稍微变轻松了……只可惜青川自己并未察觉到…… 就在此时…… 柳原突然表情骤变…… 他眉头紧蹙,脸上……虽然还不至于冒冷汗,却已经旦现相当痛苦的表情。 怎么了,你在干嘛?」香川问他。 但他并没有回答……只是两眼直盯着前方,没有焦点。 然后!! 「……来了来……」 柳原倏地睁大双眼,对着空气大喊。 ——哔哔哔搭啦搭啦恒哩搭啦! 手机的来电铃声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 香川吓一大跳,心脏差点跳出来…… 书包刚才被随手丢在地板上,手机就放在旁边。挂满了各种吊饰的手机……正以爆炸 般的音量发出钤响,来电皋不的灯号也正鲜艳地闪烁着。 搭啦搭啦低哩搭啦哔哔哔搭啦搭啦低哩搭啦 电子音符组成的摇滚乐曲持续拨放若。 音量被设定到最大鼙……喇叭已经开始发出沙哑的抖音。 就某方面面百二逗种沙哑的抖音也可以算是篓棋乐特有的风格,然而对现在的香川 理胡子而言……这首原本最喜爱的歌曲……已经成为带来忧郁的象征…… 哔!!搭啦搭啦低哩搭啦哔哔哔搭啦搭啦低哩搭啦 响个不停。持续闪烁…… 这段熟悉的旋律,在香川脑海中回响苦。 曾经,她是那么地期待这个旋律响起…… 如今却,再也不想听见…… 我们的梦想那时候多么遥不可及伸出了手构也构不到 当时的月亮彷佛近在眼前我们曾经惶恐也曾经欢笑 这苜旋律的原曲……是搭配着这样的一段歌词。 写得很生涩,却有种单纯的感动, 一群独立制作自咨茁片的新人……当时忽然在乐坛刮起一阵旋风。 歌唱实力和演奏技巧都十分生涩,却引起众人的注目…… 她一直很喜欢这旨曲子……直到现在!!仍在心中回响着。 其实大家都不懂,什么叫真正的好歌…… 只宫随波逐流,只会人一万亦云…… 既然被归类为流行音乐……为什么,过了这样久的时间。还能撼动人心。 http://www.lightnovel.cn/index.php,迷魂の猪录入 太痛苦了。 她几乎无意识地将手机拿起来……这个来电铃声……这个电话号码,她已经不定决心不接了,却又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 跪坐在地板上,将摺叠式手机拿到胸前,打开。 萤幕上,不显示来电号码与来电者的姓名。 「…………………………」 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不发一语。 什么也没办法做……甚至连呼吸都有困难。 胸口沉重。 心很痛。 「……………………」 她关上手机…… 然后像是要譆手机迅速远离自己般……用力扔向墙壁。 喀啦!! 发出非常清脆的声音……机体跟电池分解了。 「…………」 卧房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为什么不接呢’」 方才紧绷的模样已经消失,恢复正常的柳原问道。 她没有回答,低着头站起来,直接走回床边……整个人扑向床面。 短裙轻轻飘超,匠不的内裤差点曝光,制服也弄鼓了,但她毫不在意。 「对了,你刚才,是不是有消失一不子,」 「嗯……被你发现了吗,」 香川指的是刚才手机铃响的时候,柳原短暂消失的事情…… 她一提到这点……柳原的表情便认真起来。 「自从我变成幽灵以后……好像就跟手机的电磁波互相排斥,没办法在有电波传送的地方待不去,我想大概是因为磁场的关系吧」 …………噗………」 香川理胡子忍不住笑出来。 原来刚才他脸色遽变,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啊。 居然是因为手机电磁波的缘故……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香川边笑边问他…… 完全不顾是否会被家里的人听见二同声地笑着。 结果柳原也跟着大笑…… 「我是幽灵啦!」 彷佛用很开心的语气说着。 其实一点也不好笑的事实。 直到万籁俱寂,整条街都沉睡了。柳原还在芒一搭没……搭地聊着以前的事情。 香川已经豁出去,懒得想那么多了,干脆就脐他闲聊。 ……反正,自己也睡不着嘛。 从小学运动会的事情……园游会的事情……聊到上国中以后,春川旅不知道的,关于柳 原的事情。虽然是被幽灵缠上了,但老实说,还聊得挺开心的。 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芝麻绿豆的小事,此刻都能让身体微微放松。 唉……有时候,当个笨蛋倒也挺好的不是吗?她忍不住想, 然后就在不知不觉间,她逐渐沉入了梦乡,咻……咻……地,发出细微的鼾声。 柳原悄悄注视她熟睡的脸庞, ……晚安,香川同学。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些而已。其实我真的很想为你带走全部的忧郁,可惜我没办法。想必是因为我还不够份量,而且这也小是我该扮演的角色吧。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只有你自己才办得到喔……」 柳原的眼神透露着寂寞。 视线转向丢在墙脚边的手机, ……香川同学也很喜欢……Ruderainbow……; 他想起那首来电钤声的旋律。 接着,开始轻轻唱起…… 用鼻声轻哼出,香川理胡子当作手机铃声的歌曲…… 我们的梦想,那时侯,多么遥不可及,伸出了手构也构不到 当时的星星仿佛近在眼前,我们曾经流泪,也曾经欢笑 我们的天空,那时侯,多么遥不可及,伸出了手构也构不到 当时的旦兄,当时的星星,当时的梦想 总有一天会实现,我相信,当时的梦想 总有一天,我们会站在云端上 柳原看着掉在墙唧边的手机…… 他轻轻哼唱,随即咻地一声,消失无踪。 躺在床上的香川,眼角流不了眼泪…… 泪水滑落脸颊,浸湿了粉红色的枕头。 希望那一刹那,能成为永恒不变的真实。 其实,她内心一直祈祷着。 伪装自己……故作坚强,用谎言掩饰泪水。 其实,她内心一直祈求着…… 希望这一刹那……能成为水永恒不变的真实。 用这首歌作为镇魂曲,感觉非常奇怪。 乘载死者的黑色灵车,有着漆黑的外观……却配上气派的金色装饰…… 在这个家属与大批人群含泪送葬的场合,背景音乐居然是极为不搭调的摇滚歌曲。据说这是死者最喜欢的一首歌,但实在与场景太过于不搭调。 目的以地不乐团的身分进行表演活动……传闻即将正式出道的新人「Ruderainbow」,成名曲「MyGirl」究竟为什么会被使用在这种场合?「我是幽灵啦!」 其实是因为事件发生时,死者正在听这首歌…… 在天桥上,为帮助老婆婆而造成自己意外死亡的少年,当时正在听MD。 少年的双亲将MD取回播放……曲目正好从「MyGirl」这首歌开始。 极其普通的少年,渡过了极其普通的一生。他——柳原一朋,死的与死后。都伴随着这首歌……然后这首歌也继续陪伴着她…… 香川理胡子被自己脸颊上的冰冷给惊醒…… 墙上的时钟……正指着清晨六点。 ……呜…… 她把整张脸埋入枕头里磨蹭,仿佛要将泪痕都拭去。 已经许久不曾睡得这么沉了…… 最近一直都睡不好。因为心情烦闷,总是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醒过来。 所以这几天总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许只是错觉吧。 「早安,香川同学。」 唉……看来这家伙拉拉杂杂聊了一整晚还不满足。 柳原险上带着非常灿烂的笑容……正以非常接近的距离,盯着她的脸瞧。 「……啊,哇啊啊! 吾川抓起枕头,朝柳原丢过玄。 她的睡相都被看光了! 「啊……」 丢出去的枕头……穿过柳原的身体,在空气中画出抛物线。直接砸到墙壁上。 真一是够了 舌川理胡子走出家门……今天依然没有上学的心情。 漫无目的地四处遛达,定着走着就到了公图。 公园内相当宽广……游戏器材也很充实。 她以前上幼稚固的时候,也有在这里玩耍过的记噫: 「对了,我小时候曾经从单杠上面掉不来过耶。嗯!!现在想想,原来我从小就很会棒嘛,只不过那时侯没摔死而已。」 说完他哈哈笑着。 这一点都不好笑吧,否川在心里面吐槽。 她坐在公图的长椅上,柳原就非常理所当然地站在长椅旁边。 过一会儿。有附近幼稚园的保母带小朋友来玩。 小朋友们一哄而散,到处充满了小孩于的嘻闹声。 一个小女孩天真地从香川面前跑过去…… 那女孩不小心被石头绊倒了……猛然扑向地面滑垒…… 哇……」 香川跑到小女孩身旁……将她抱起来。 「你还好吗’」 「我没事!一她一问,看到小女孩眼中积满了泪水,却拼命忍耐疼痛。 「真了不起……你好棒喔。」 香川说着便从裙子口袋中拿出手帕来。 她牵起小女孩的手……将小女孩带到水龙头边。将伤口清洗干净。 最后……再用手帕做好急救的包扎处理…… 「等……不记得去跟老师说……要好好消毒喔。 香川这誊说,小女孩立刻回答!! 「恩!谢谢姊姊! 然后挥挥手转身饱走了。 「嘿,小心别又跌倒了喔。 香川有些怔仲却带苦笑容地……目送女孩小小的背影离去。 胸口,突然一阵被揪紧的感觉。 对于那个原本正令自己烦恼不已的「存在」,开始产生瞵爱的感情。 女孩小小的身体……扑过去抱住幼稚园保母。然后伸手比着舌川的方向,对保母说了些什么……接着保母便转过身来向香川点头致谢。 不好意思,谢谢你。一 「没什么,不客气。 她走回长椅前。 「你真温柔呢,香川同学…… 柳原目光遥远地迎接她…… 「不不不,眼前有小朋友扑地滑倒,伸出援手足理所当然的吧,小朋友都已经受伤流血……而且快要哭出来了也。…… 香川似乎觉得因为这点小事被夸奖很难为情,尴尬地搔搔头发。 结果柳原又说—— 「是吗’现在的人似乎都很忙,几乎连自己究竟为什么而忙都搞不清楚了吧’每个人都很怕麻烦,遇到事情能避就避,整天慌慌张张地,到匠都在焦暾些什么呢?好像大部分的人都很讨厌麻烦事对不对,」 「的确,我应该也是其中一份子吧。」 舌川边说边把手仲进书包里翻找,/> 她拿出香烟盒……取了一根烟衔在口中。 正准备要点火的时候,突然停止动作…… 她想起昨晚的电话…… 手机被丢在房间里,没有带出来,但此刻于中这支打火机,却是从拨那通电话的人 身上拿来的。那个人明明不吸烟……却随身携带打火机,据说是当作护身符。而香川理胡子随口说她没用……便将东西据岛已有。 其实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她只是想要拥有属于「他」的东西…… 然而—— 然而为什么,事情会到这种地步呢’ 她彷佛连呼吸都忘了,茫然凝视着手中的打火机。 结果按照惯例,柳原又出其不意地突然开口说话。 「我本来的梦想……定成为一名男性保母耶。…… 香川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他: 「我幼稚园时期的老师……是个很稀有的男老师。我非常喜欢他……那个老师又温柔又高大……而且唱歌很好听……大概就是园为太崇拜了吧……所以才会希望自己长大以后也能像他一样。呃,其实我跟那位老师完全没有共同点,不过还是曾经很想成为跟他一样的人 使用过去式……让人感觉到这一切对现在的柳原面口……已经是无法实现的遗憾, 也再一次,让她深切地感受到,柳原真的已经死了。 难以书喻。这是多么地讽刺…… 已经死去的柳原……这曾经柯过梦想, 而此刻活生生存在若的香川理胡子……却什么梦也没柯。> 连寻找梦想的心情也没有。 就只是,行尸走肉股地渡过每一天。 浑浑噩噩地活着,茫然渡过每一天。 ——梦想根本不重要,没有梦也艇所谓。 曾径有人这么说过。 但前提应该是,要先有取代梦想的东西,或是能在未来找到更重要的东西才行吧, 倘若如此……对香川理胡子,一切都是绝望的…… 她没柯梦想,也没有寻找梦想的动力。 什么也没有。 拥有的只是。一刹那问的……。 「恩……不过已经没办法实现了……因为我已经死了嘛……」 泖原笑得非常轻松。 别再笑了……点都不好笑。 实在太残酷了。 笨蛋也要有个限度吧…… 明明就很残酷。 这么说来,自己更是个大笨蛋。 简直惨不忍睹。 为什么,柳原会在这里呢’ 为什么二沮个人明明近在眼前。却又是不存在的昵, 明明就在眼前,却又不存在。 因为已经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会只有我看得到你,香川如此问道…… 结果柳原非常高兴地笑了。 「那一定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吗, 拜托别闹了。 这实在是让人想笑也笑不出来的玩笑话…… 我并不是那种会令人死换仍眷恋不已的家伙。 香川理胡子在心中摇苦头……而柳原露出他一贯遥远目光说道!! 「毕业旅行那一天……其实我真的很想去找你……只不过,我实在太害怕了。比起坠楼的恐怖……或是被老师抓到的恐怖。其实我更害旧的是,万一爬上去以后被你讨厌的话该怎么办二逗个想法最令人害旧,所以我办不到,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可是……这……怎么会呢…… 我是个胆小鬼。 只能靠着说谎让自己活不玄。 编织茜言,露出虚假的笑容……害怕作梦,万一发觉无法实现……该如何是好? 我是个胆小鬼…… 讨厌会痛的事情,讨厌聿苦的事情……也讨厌悲伤的事情。 我并不是你们所以为的那种好人。 香川理胡子闭上双眼,沉默片刻,缓绶地开口说道!! 「我想问你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假设……只是假设喔……有一个女孩,她非常非常地软弱」 这个女孩子才一四岁。 尚未成为女人,但也并非孩童。 介于一种复杂的位置。 女孩每天都过得极无趣。 昨天发生的事,在昨天过去以后……什么也想不起来。 因为,什么也没有发生二仅有任何值得想起的事情。 明明一点也不好笑,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容。 从日升到日落……再从日落到日出,晨与夜不停地更迭。 无聊的生活。 寄身于刹那……日复一日…… 于是,女孩起了一个念头。很坏很坏的念头。 为了消磨时问。 那是电视上演过的坏女人的故事。 对了,就来试试看吧。 照着做做看吧…… 应该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女孩将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男生骗得团团转,故意让对方喜欢上自己, 进行得很顺利,高明地欺骗了对方。 ……她自以为是如此。 结果没想到,不知不觉问,女孩却被那个男生所吸引……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气息 他的言语他的声音他的唇形,一切的一切。都吸引着她。 原本想让对方喜欢上自己……最梭却是女孩自己无可救蘖地喜欢上对方…… 这时候……女孩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那个她不小心喜欢上的男生,是女孩的家庭教师,就读知名的大学,未来充满希望的将来……他曾经对女孩热情地述说;…… 「……我想要成为政治家,希望能改变现在的世界……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虽然我 的能力有限,不过只要能让任何一个人过得比现在更幸福,我就很满足了。这个世界一定会改变的,一定可以被改变的,只要我们肯努力。 平常总是沉默安静的青年……在这一刻难得地双颊排红……滔滔不绝。即使已经长大成 人……仍然像个孩子般,兴高采烈地谈论自己的梦想……而且,微微带着一股羞涩…… 女孩认真地听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因为他的性格很认直……,可以想见……那些话应该都是发自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有着远大的志向。所以……她说不山门…… 如果说了……青年的未来与抱负也许都将付之一炬。 男生一旦知道事实二……定会毫不犹豫地为她舍弃原来的道路吧。 如果她要求对方一起死,对方想必就会陪着她去死吧。 为了一个女孩子。 只因为那男生是如此诚恳,如此认真地……重视这个女孩。 所以,她绝对不说…… 因为她不能说…… 「!!这个孩子的事情」 否川理胡子把手轻轻放上自己的腹部…… 充满怜爱地,无限伤感地,低头凝视。 在她体内的新生命。 「我都知道喔……。 「………… 她拾起头来。 「那个女孩子……想必总是在逞强,但其实很寂寞……而且内心非常地脆弱……·对不对?」柳原依然带着笑容对她说「因为我已经死了,没办法感受香川同学的存在,即使靠得这么近,也没办法握你的手,没办法给你一个拥抱。可是我都明白,就因为已经死了,所以非常明了生命是怎么一回事。你总是独自承受若一切,独自烦恼,独自痛苦……一个人默默地努力着。但是别担心,香川同学,你一定会没事的,…… 毫无根据地。说出安慰的话来…… 不过……她遣是很高兴…… 有个人经常带苦笑容陪伴在身边,是多大的救赎: 能像侗笨蛋般尽情地欢笑,是多大的快乐…… 她早已默默不定决心,没有必要说出口…… 就这样吧。 然而……不知为何,却觉得好痛苦,几乎要无法承受……彷佛心即将要毁坏了……真的很害怕…… 香川理胡子低不头去……眼泪就陕要夺眶而出…… 可是,她不能哭泣。 柳原已经没办法哭泣,自己又怎么可以哭出来呢’ 如果哭出来,这孩子怎么办’ 如果我太软弱,孩子该怎么办, 肚子里正孕育着……生命…… 她不能哭泣。 柳原实在是个非常非常好的人……简直好得没道理…… 而且……直一的很关心她,很岛她着想。 即使死后仍牵挂不已。 如果能早点发现就好了……如果能早点相遇……早点明白他的心意就好了。 那么……就可以比现在快乐得多,也不会有那些烦恼了吧。 就不至于会被无趣的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了吧…… 柳原,为什么呢’ 「为什臣……你要死掉呢……」 她抬起头来。 「————————骗人…… 不见了 柳原已经消失在眼前了…… !!铃。 消失了。 原木就是已径死去的人,所以消失得很台理。 但是这样未免也太突然吧, 不要突然消失好不好。 虽然这样的相处方式有点奇降,但她真的觉得柳原人很好,跟他柬拉西扯地闲聊非常幸福。当个笨蛋也很开心:已径开始习惯这样的存在了,他却突然消头。 所有的队乐也随着他而消失了…… 拜托别这样捉弄人好不圩。 「喂,柳原……出来啦,你二正躲起来了对不对?回答我啊,柳原」 「——他已经不在这里,」 ——铃。 足铃声。 白色死神出现「他已经不存在了,身体与灵魂已经分离……不能长时间停留在这个世界里。之前只是暂时藉若他对人世问的眷恋,让灵魂勉强停留而已。」百百这么说。 「其实百百也有帮忙……呜! 身旁的「丹尼尔」刚开口,随即被百百掐住阵子,发不出声音来。 「那是他对你的眷恋……你应该明白吧,应该已经深刻感受到了吧,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把他带走呢’」 香川理胡子激动地质问百百。 「是你做的对不对,是你把他带走的对不对’!一 「对,没错。因为他对人世间的牵挂‘已经了结,可以到天界去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香川用近乎怒吼的方式大喊。 结果百百回答!! ——咦,因为我是死神啊………… 简单明了的回答。 柳原曾经有一个梦想。他笑着说,想要成为幼稚图保母…… 这根本一点也不好笑…… 已经死去的家伙……退谈什么梦想。 不,其实更笑不出来的……是她自己。 自己连能够向别人述说的梦想都没有。 就连对即将诞生的孩子,都无话可说。 这样的自己居然还活着……而柳原却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加此捉弄人呢’ 为什么, 滴答滴答,雨水落在她的脸颊……逐渐浸湿了地面。 明明定晴朗的天空二见开始不起雨来。 难道,是谁正在哭泣吗。 或者,是自己正在哭泣’ 脸颊被雨水打湿……已经分不清楚…… 然后,不知怎么回车。 视线越来越模糊。 脑中开始一片空白。 突然感到腹部一阵剧痛来龚,有如被刀子切割刦开的疼痛……让她当场支撑不住蹲了 ……呜……啊…… 一名幼稚园保母发现不对劲,立刻朝她奔过来…… 是刚才那个跌倒的小女孩去抱住的保母…… 「你还好吗,」 「姊姊’你怎么了!」 那个被她帮助过的小女孩……就站在保母身旁…… 「姊姊,姊姊」 稚嫩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铃————…… 雨声将她唤醒。 睁开双眼……一片空白。 真受不了沾湿了的脸颊。 真受不了自己是个爱哭鬼。 「对啊。」 身旁有人说话…… 视线朝声音来源看过去,眼前是白色的!!死神百百……以及丹尼尔。 百百安稳地坐在简朴的铁椅上,而丹尼尔正趴在她膝上,缩成团睡觉…… 白色樯壁的四方形空间……白色床单,配k白色卧床…… 她很快就明白二逗里是医院,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雨滴敲打着窗户。 在她失去意识的期间,原本的阵雨已经转变为真正的倾盆大雨。 「感觉如何,」百百问她。 真是奇臣的家伙。身为死神,居然这会龋心别人…… 明明柳原已经不在了,却还待在这里的理由。 并不是为了要接引她…… 现在她明白死神出现的理由了。 终于明白了。 失去重要的东西……那种无可奈何的失落感……正在全身蔓延着。 因为!! 原本应该在自己体内的「生命」,已经不见了。 为什么,命运如此捉弄人呢? 为什么,会失去那样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要在失去以梭才发觉有多重要呢, 「为什么……为什么…… 香川理胡子缓慢撑起沉重的身体。 「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已经消失了……又有一个生命消失了。 被死神给带走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若无其事地杀人!为什么还能够露出那么若无其事的表情,你杀死柳原的时候,也是一副那种若抚其事的表情对不对!就连杀死这个孩子也是一样!这样玩弄别人的性命,究竟有何乐趣啊!杀人凶手!」 她一口气说完,无力抿若嘴。 ……你问我为什么……? 死神流不眼泪…… 百百专注地凝视若她,一边哭泣。 泪水溢出眼眶……滑过脸颊,滴落。 「因为!!这就是我啊。」 百百边哭边朝她微笑,没有抹去不停淌落的泪滴……任凭脸颊湿孺。 非常努力地……展露笑颜。 这时她想起柳原的笑容。 其实,失去生命,最痛苦的,是柳原自己。 但是。他始终微笑着。 而这名少女死神……正在哭泣。 原来死神并非若无其事地段人……是吗, 为什黉你要哭呢’ 这么一来,我不就像坏人了吗, 这么一来,我就没办法哭了啊。 啊,原来如此……所以这名少女才要代替别人哭泣是吗’ 明明身为死神。 真一是的,别闹了好不好。 死神就要像死神的样子嘛…… 这时候。百百的泪水滴到丹尼尔身上,它醒了过来。 ……百百……你怎么在哭啊’」 百百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 「没事了……别担心。」 这句话应该是对丹尼尔说的,却譆香川觉得彷佛也是在对自己说。 别担心……香川同学……你一定会没事的。 你其实是要告诉我「好好活不去」吧’ 爱哭的死神。 还有……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谢谢你一直喜欢若我。 柳原—— 天空出现一道彩虹。 非常奇持的彩虹。并非弧形的曲线,而是笔直地延伸出去…… 喂喂喂……这样就不像彩虹了吧…… 香川理胡子对着天空和彩虹吐槽。 在医院里,她询问有关肚子里的孩子的事情…… 然而当所有检查结束之后,医生却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胎儿的存在。医生是这么说的。 完全没有任何怀孕过的迹象…… 啊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传说中的,所谓「假性怀孕」的症状吧。 误以为自己怀了孩子,并且出现许多孕妇会有的症状……是一种精神方面的现象。 不过,她确确实实曾感受过生命的存在。 然后,也确确实实地体会到了。 ……生命的意义。 想必是死神……把一切都带走了吧。 也许在天国会过得比较幸福,不是吗, 定会……比想像中更车福的…… 「……你很喜欢抽烟吗,」 当时,柳原就是因为知道她肚子里有小孩,才会这样问的吧’ 也许他真正想说的是,抽烟对身体不好。 那就,把烟戒了吧…… 反正对身体不好,不是吗, 我当然知道啊。 还有……我会跟「他」分手的。 这次会好好说个清楚……虽然不小心喜欢上了,但还是要分开。 虽然很喜欢…… 这就是所谓乡愁善感的少女情陵吗’ 算了,反正我只是个国中小女生嘛, 因为正值思春期啊。 所以! 目前还不打算到那个世界去。 再见罗,后会有期。 第二卷第三章雪中重生 抬头仰望,天空一片灰暗。 低头俯视,世界一片苍白。 冰冷的手。 我……究竟该往何处去, 我,并不存在于此地。 我,明明是身在此处…… 请找到我。 拜托二泪找到我。 我明明……就站在这里。 却又不存在着…… 原本应该仰望苦天空。 却只见……一片灰暗。 低头俯视……则是一片苍白…… 冰冷的手…… 不知为何……却又有着,温暖的心…… 甜笑的睑。 即使,明天一定会消失无踪。 此时此刻……就保持微笑吧, 即使……明天可能会失去笑容!! 还是继植……带着微笑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独自一个人的,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独自一人呢, 虽然已经习惯了二逗种情况却相当地棘手…… 「那……要怎么办呢’」 这天,广日向亚须里依然是独自一人…… 即使已经习惯了,但往后若还要长期持续不去,则又另当别论。 才刚满十一岁的她……与同年纪的孩子此起来,精神年龄已经超越了外表和实际年龄。然而眼前这个情况,却不是能够轻易解决的问题。 这是当然的…… 因为她的父母亲已经死了。 据说是死于交通事故。事故的起园,警方正在调查当中…… 由于发生得太过突然,就连平日一向态度冷静的亚须里……也陷入了低潮。 父母亲……她的双亲……居然一不子全都走了。 然后,她瞬间被大人的世界给吞没。 父亲所经营的公司,母亲开设的名牌精品店,以及两人的还产,都需要办理继承。 那些过去根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大人们……突然说「好可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开 一个接一个的集中到她的身边来…… 其实,她并不可怜,也并不需要帮肋。 不要靠近我。我不会听从你们的摆布…… 也丝毫不想成为什么悲剧少女。 听以,请不要管我…… 我就是,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好好地活不去。 反正我有钱。 没错……那是爸爸和妈妈唯一留不的东西 大人们听关心的……并不是我。 而是钱。 真受不了……为何大人们的态度能转变得这么快 这些大人不都是在等这一天吗’ 等到我的父母亲过世…… 甚至可以说……就是这些家伙把爸爸眼妈妈杀死的,不是吗’亚须里心中忍不住想。 父母亲,走得如此突然。 地确确实实地!!变成一个人了…… 原本以为这种场景只是电影或小说中的故事情节,没想到如今自己亲身经历是出乎意料地困难。 「到底……该怎么办呢 亚须里将杯子拿到嘴边,喝了一口红茶。 这是有生以来头一次面对……而且自己孓然一身,已经成为没有家人的孤儿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刚在入口处还不自觉地东张西主。 结果非常不幸地,被一名看起来脑筋不太好的年轻女店员发现,过来问她「小妹妹怎么了吗,你妈妈在哪里,一 「我一个人来的。 亚须里如此回答,店员立刻说 「好厉害喔,自己一个人来。 用模糊的鼻音说着,然后替她安排了座位。 将大衣和小背包放好,动作轻缓地坐到椅子上。让裙子不会被弄皱。 即使心中对没见过世面的自己感到自我厌恶,但她知道不管怎样必须先点东西。 至少这点基本常识她这晓得。 于是……地点了一杯红茶。 ……这个……完全不好喝嘛……真差劲 这根本就不是伯爵茶。 便宜货的香味,茶温不够热,茶叶也蒸得不够熟……冲泡的水温太低。 全部领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差点就忍不住要叹气……但对她而言。那是一种不优雅的行为,只好将叹息咽下喉咙。就算用力瞪着红茶,红茶也不会变好喝,因此她决定放弃,将视线移向窗外。 外面正在不雪…… 连不数天的雪,已经将街道覆盖成一片纯白。 天空弥漫着绝望的灰色,但眼前的世界却是染k银白色的雪景。 何者才是直一实的呢’ 河者才是直一实的面貌, 何者才是真实的世界, 什么才是……真实’ 窗外,雪花飞舞。 朝玻璃的彼端伸出手。 是触摸不到的……冰冷。 呵出气息,在窗k形成白雾。 真实是什么都无所谓。 真实足什么都不重要。 只不过是……保留多余的心力,凡事颐其自然而已。 对于所有的学生……全部都像对亚须里这样。直接以名丰称呼,对于自己则是表明了不用叫我老师也没关系,反正我看起来也没有老师的样子嘛」,因此被学生们毫无忌惮地直呼「省吾」了「小吾」或是「阿省一]。 但这并不代表被学生们轻视……反而因为不错的外型加上年纪轻,相当受到欢迎……> 服装风格也相当简洁俐落……就像现在这样,穿着适合自己的休闲西装,轻松自在…… 与万年不变:水远一身运动服的体育老师……简直是天壤之别。 再加上,省吾在午休时间还会跟男生们一起阳足球,与学生打成一片。 其他的教师群,包括穿苦体育服的体育老师,根本都不会做这种事。甚至还有一些家伙会批评……玩那么激烈的游戏,万一受伤该怎么办。家长会也很罗喷。认为在一间无视律跟规矩的名校……唯有这名男子完全不妥拘东地特立独行。 但若口口声声要讲究纪律跟规矩,那么有教师长年穿着体育服难道就很合宜吗’ 亚湏皂忍不住想…… 她并不讨厌原上古吾,但也没有特别喜欢。意思就是「不属于自己偏好的类型。 只不过……亚须里很喜欢他的画。 在进行户外教学。到外地写生的时候,省吾并没有画风景,而是将正在书风景的学 生们的表情捕捉成亲描: 那张信手拈来。笔触随性自然的素描画,充满丫温暖柔和的感觉。 重点不在抬昼技出色或拙劣,只定让人感觉很舒服而已。 就只是这样而已。 除此之外,省吾跟其他大人不同的地方,还有一点…… 就是对于父母双亡的亚须里……不会像其他人人那样,以同情的眼光去施舍隣悯。而 是维持一贯的态度……一如往常地自然相处…… 亚须里目不转晴地盯苦原上省吾的双眼。 结果!! 「啊,那个,呃没有,应该是,要怎么说啊一 省吾突然开始结巴。 临’ 亚须里这才注意到……在原上省吾步伐进行的方向,眼前是一家小钢珠店, 啊!!原来如此。 自己打小鐧珠的事情一口被揭露……别说其他老师了,就连家长们也会掀起指责的风暴一定会大肆批判对教育的负面影响等等…… 况且区上省吾向来就是被注意的目标……应该更想避免这些火上加油的说教吧。 「对了对了,不管怎么说,累积匪力都是很不好好的现象……没错吧,」他拼命想挤出 藉口来解释……「所以罗嗦是一种缓解压力的管道……管道中的王道幄。」 听不太懂…… 大概是冷笑话吧……亚须里不可会听懂这种东西的。 面对她冷淡的眼神,原上省吾只能哈哈苦笑 这时候—— 「省吾——」 亚须里开口说话了。 「陪我一不吧!!我有的是钱喔。」 ——钤。 白色身影,仿佛即将融入雪中。 「怎么办?」 一旁的黑猫问道。 「不知道耶……」 白色身影困惑地偏着头…… 黑猫一副受不了的模样二刚脚灵活地交叉在陶前。 「你每次都这样说,其实明明就心里有数。」 「唔,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不过那孩子……想必都明白吧……」 白色身影融入雪中,消失…… 「咦……亚须也会对这种地方有兴趣啊……嗯,不过话说回来,要说是理所当然的话,其实也可以算是理所当然的吧。」原上省吾彷佛在自言自语地说着…… 听见他说的话,亚须里一只手拨苦前额整齐的浏海……一直反问道!! 「你平常对我的印象是什么’」 「唔……很老成的女生吧。」 回答得非常干脆。 亚须里抬起头来……用错愕的眼神看着他…… 「啊,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说的是气质啦……比超其他同学……你有种难以形容的 微妙特质,似乎思想特别达观的感觉。」 「喔……这样啊!儿童一张,不人一张……啊,不对,是大人一张……」 亚须里像是故意地……对柜台窗口里的女性售票员这么说。 ……「不人」这个字眼,你是从哪边学来的啊」 首吾用手指搔搔睑颊…… 「你从现在开始都会陪着我行动没错吧,刚才那件事情……我会替你保密的。 虽须里丝毫没有怯嚅,态度大方地接过窗口递来的门票,将其十一张递给省吾…… 「是是是……小的遵命,公主殿不。 说完他夸张地模仿中世纪欧洲贵族行鞠躬礼。 「明白就好…… 没想到距须里更是狠角色…… 对于她的回应,原上省吾仍旧只能苦笑。 两人来到以卡通角色坞吉祥物的王题乐固, 一进入固区当中,穿着哈姆太郎玩偶造型的表演者就过来迎接她们。 结果———— 亚须里完全无视于已经摆好姿势的哈姆太郎,直接从旁边走过去。 一瞬间,玩偶似乎当场僵住不。 一般面言,小朋友应该都会开心地跑向玩偶吧。哈姆太郎也是怀苦这样的预期心理 来迎接亚须里的二仅想到她完全视若无睹。 不,正确来讲并非「视若无睹」,而是以=坦家伙在干嘛,」的眼神看向对方,然后直接通过。真可瞵,在玩偶里面的人 只不过……省吾倒也觉得……这样的确满像她的作风…… 尤其对与她同样年纪的小女生而言二逗里是非常普通的场所……跟省吾在学校对亚须里的印象相玄甚远。更加深这种感觉。 一省吾……你在做什么啊’一 亚须里走在他前面,突然回过头来说。 「啊,抱歉…… 只顾着发呆,不小心落后她一戴了。 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是一小段距离而已。 但亚须里却像是要消除这段距离般,小跑步地街过来…… ……快点,我们去坐那个啦。一 然后立刻抓着省吾的手,开始快饱…… 等不,喂……跔这么急很容易跌倒耶!!我是说找! 亚须里完全不理会省吾说的话,在湿滑的地面上硬拖着快跌倒的省吾往前饱。 ……喂……喂喂喂!你有没有在听啊’没听见我说这样会跌倒吗,这样子我会跌倒耶!会像搞笑艺人那样,豪迈爽快地,直接扑上地面……喂!我在跟你说话!好吧,麻烦请听一不我说的话…… 毫无疑问地,王导权完全掌握在亚须里手中。 原上省吾已经深切体认到这一点。 即便明知无效,仍要不屈不挠地碰钉子二坦就是男人嘛。 他在心中默默叨念着……倘若亚须里听到……可能会不屑地说「什么跟什么二兀全听不懂」吧……当他看到亚须里准备去坐咖啡杯时……马上就却步了。 ……那个……我…… 「干嘛,」 你没什么好抱怨的吧’亚须里犀利的视线几乎要射穿他。 「不……什么事也没有……」 于是就!! ……呜嘻……好想吐…… 其实省吾有着容易晕车的体质…… 坐在以异常高速旋转的咖啡杯上,当然会想吐。 无言地将差点反刍的东西硬憋住……咬着牙去坐云霄飞车,一一征服所有惊险刺激的 游戏设施…… ……好难过……而且……好想吐…… 骑在白色的旋转木马上……要承受周围冰冷的目光……还要以反胃程度加倍的节奏上不起伏着。 亚须里拖着体力已经到达极限……脚步开始虚浮的省吾,一个接一个地洸战现场所有的游戏设施。在排队等待的空档时间里,亚须里几乎都没有开口说话,而省吾越是想要化解尴尬,越是拼命说话……想当然耳……气氛就越变越僵。 雨人去坐的最梭一项设施……是摩天轮。 不知道亚须里是体贴快要虚脱的省吾,还是纯粹临时起意而已。硬要分辨的话,人概后者的可能居多吧。 一那最后一项。就去坐那个:」她仲手指着摩天轮…… 然而省吾对于「最后」这个字眼并没有任何反应,不健康的苍白脸孔,变得更加苍 她们加入排列的队伍当中……在等待的期间。省吾的脸色越来越惨白,感觉像短时间内突然少了半条命,显得相当虚弱。 接着,终于轮到她们了…… 负责操作的女陆工作人员,边开摩天轮的门……一边非常多嘴地说!! 「唉呀,跟大哥哥约会吗,真好耶……有个帅气的大哥陪你玩。 结果亚须里立刻回答!! 「他是不人……」 只留不这么一句话,令工作人员当场冻僵……然后自顾自地坐进孪天轮里面。 「你在发什么呆啊,省吾,逦不陕点进来…… 正踌躇不前的省吾,听见她这句话只好痛不决心…… 遵命!!一 苦着一张脸,一副陕要哭出来的模样,他动作很缓慢很缓慢地,慎重其事地进入摩天轮……然后……边小心注意不要晃动,一边坐到亚须里对面的位于上…… 摩天轮缓缓启动。逐渐增加高度。 亚须里始终望着窗外的景色。 窗外已经完全日落丫,点亮灯光的游乐园,与差丽的雪景相互晖映。 而方面……省吾却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连一动也没动。 这时候!! 始终保持沉默的亚须里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抓住窗框,开始用力摇晃起摩天轮。 「呜哇啊啊啊啊啊|!! 省吾立刻失控地大叫。 「亚了亚须里!住手……快住手!」 她不停手继续在褴续摇。 「亚了亚须里;住手……给我住手!拜托!不,算我求你!对不起!我知道错 最后的话尾已经演变成非常匪夷所思的句子,因此亚须里瞬问停动作…… 「呵……呵哈哈哈哈……」省吾发出谜样的笑声…… 「省吾……你该不会是有罗高症吧’一亚须里问他。 「什么该不会,我就是有啊!刚才你根本就是已经发现了,故意摇的吧! 省吾表情僵硬地说着…… 「嗯。」亚须里点点头……丝毫没有表现出愧疚的模样。 「喂一 被这样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小女孩彻底玩弄,自己真觉得有些难为情…… 然而……省吾并没有对她感到生气。 亚须里在学校也是这样的性格,经常从班级的「圈子」当中脱离出去……一个人单独行动。她并非瞧不起别人……但看在同学眼中,却会产生这样的感觉…… 因为她不善交际。 想必是长时间一个人独处所造成的吧。 否决沟通(Discommuciction)——无法顺利维持人际关系…… 再加上她各方面的能力条件都比一般人出色……更会给对方留下骄傲的印象。 原上省吾在亚须里这个年纪的时候,经常因为一点小地方稍微比较杰出,就受到同 学的尊敬或足承受大家羡慕的眼神。然而有时候,太出色也会造成被别人疏离的结果…… 要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如果是我大概就办不到,一定会觉得很难过吧……。 随即……他为了让自己逃避此刻远离地面的恐怖……便从大衣内侧的口袋中抽出一本小型素描薄。 接着,开始用铅笔轻轻描绘。 描绘眼前这名,凝望着窗外远方的小女孩。 平常就已经十分令人惊叹的,充满梦幻的王题乐图,在一整片银色世界衬托之不…… 更显得宛如异世界。 然而……小女孩却不发……语……彷佛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远方…… 只剩不省吾手中铅笔疾行的辈首,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着…… 这时候…… ……省吾,你以前念的是美术大学对不对」 亚须里的视线依然向着窗外,突然对他说道…… 「恩,对啊,不过正确说法是艺术大学的美术系……我主修,这些事情说了你 大概也会不懂吧……」 「你为什么会当美术老师呢’」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嗯,原因有很多……其实我本来是想成为画家的,不过终 究还是……总而言之……当时我刚毕业……每天无所事事地……正巧大学时期的恩师问我要不要来这问学校教课,于是我就成为你们的老师……就这样。」 「为什么你没有去当画家呢’」亚须里又问。 省吾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没有去当画家。而是没办法当画家啊。」 他一边说话,手达的动作也没有停不来。 「为什么没办法呢,省吾你明明就画得很好啊。 一光凭画得好,是行不通的喔。最重要的应该是,我不具有足以成为画家的才华跟热忱吧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呢’一 我很清楚啊……因为真正见识到了,所谓才能的差距……还有对绘画倾注生命的热情……而这两种条件我都不具备。其实大学时代……我曾经拿出自己画得最好的一幅作品去参加过比赛呢。 「是什么样的画’ 「……应该是……一张女子的画像吧。那张画得特别出色。可说是我最成功的 代表作。只不过,当时获得优胜的作品……实在太厉害了。明明是图画……却有如真实般 杠的光线。让人不由得看呆了,那可是我的竞争对手呢。那家伙只是个一五岁的团中生……据说父亲这是某个绘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超有名画家,简直无可匹敌嘛。所以我总算真正见识到了,那就是所谓的才华,以及所谓的还传基因吧 省吾半开玩笑地说苦。 然而,亚须里依旧没有笑容。 只是感觉到,话尾似乎隐含着一股激动。 为什么,你就这样放弃了呢: 咽 对于亚须里的台词……省吾摸不着头绪…… 一那个人……那个十五岁的人……也许非常地努力啊,所以他才能够成为第一名的不是 吗。将切都归因肚所谓的才华,只川这句话简单带过。对那个人实在太失礼了。一 ……也许吧。」 省吾笑了笑……耸耸肩, 也许,真的是这样。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一定不是对手啊。 因为……那种努力,不也是所谓的才能之一吗, 这里虽然这样想……省吾却没有说山口。 就算说出口,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实。 不会改变他如今身在此处的事实。 「不过没关系,我反而很喜欢现在的工作,而且也很喜歒小朋友啊,亚须翠,我也很喜欢你喔。」 说完他脸上浮现纯真的笑容…… 这并非带有特殊含意的台词。 然而亚须里的双颊,却微微地,微微地。染上了红晕…… 白皙的肌肤上,透着一抹桃红。 今天,不……从她的双亲过世以来……省吾头一次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 那张始终有如人偶般,封闭着心灵,面无表情的冰冷脸孔。 平时就不太会将情感表现出来的她,从那时起,明显变得更加封闭。 仿佛是,刻意地封闭自我…… 因此……省吾在内心深处……一直很想为她做些什么。 并非只是温柔,言语安慰,也并非只是温柔的同情怜悯,而是真正能为她这个人做 些什么…… 其实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那么伟大的人…… 本来就没百什么话可以对她说的。 正因如此,今天虽然只是偶然,却也是个好机会。 陪在她的身边。 就算只有一不不也好……希望能看看她的笑容。 也许光这样就已经茫,相当奢侈的愿望了。 亚须里走在前方不远处…… 省吾有如守护者般……走在她身后不远处。 被铲开的雪堆积在道路两旁。仿佛白色砖石砌成的围墙……两人从中间通过,来到游 乐园的中心广场……商场k似乎刻意不将雪铲定,在灯光照映不。白雪铺成的地毯差丽地 浮现在黑夜中…… 只可阶,几乎都没有人影。 阅为所有人都跑去看待会要举行的卡通人物表演秀了。 —————— 飒……飒…… 小脚步声与大脚步声交错着,两人每踏k雪地一步,就回响一次。 两人定到避雨的地方,坐在长椅上。 「真搞不懂耶;!那种粉红色又膨又软的大玩偶,究竟哪里好啊……」 「思……」 「感觉满那个的耶,那些东西。根本就是大人用来骗小孩的玩意儿嘛」 「恩…… 「那个…………………你玩得不开心吗’」省吾冷不防的说道。 咦…… 亚须卫彷佛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反问回去。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一点也没有开心的样广……」 省吾这么一讲,亚须里便点头承认。 ……因为我从来也没有体验过什么快乐的事情……所以不知道什么叫做快乐……也 「啊哈哈哈……就算是不人,也会想要讨公主的欢心不是吗’一 这一次……省吾反击得很漂亮。 「所以……好,你就先坐在这里等着吧! 「咦’你要去做什么,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不会把公主殿不一个人留在这里的啦。 说完他便跑走了…… 啪搭啪搭,雪花浓起,沾湿了衣服,他也毫不在意…… 亚须里沉默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 不要留不我个人。 我不要一个人。 因岛会很寂寞。因为心会变得好小…… 她一个人孤独地等待着, 那天,她也是这样地等待着。 已经很久没有跟父母亲一起出门了。 二个人一起吃晚餐。感觉好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 亚须卫一直等待着那天的到来。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有一大准的话,想要说给父母听。 自己能够好好地把话说完吗, 父母亲会好好地听她说话吗, 毕竟,今天是她的—— 结果—— 原本应该要回家的双亲……即使时间已经超过许久也没回来…… 取而代之地……是父亲的秘书来到家里……告诉她双亲死于车祸事故的消息。 在激动流泪的秘书面前……亚须里哭不出来。 「小姐,您真坚强,」秘书这么说。 她只是,想哭也哭不出来。 一定是……她的情感……她的心,都已经毁坏了…… 明明如此悲伤,明明如此寂寞…… 其寅一直以来,她只不过是在逞强而已。 因为爸爸和妈妈都很忙,她不能去打扰。 她心里一直想着,自己不可以无理取闹。 因为,当个好孩子……才会被称赞。 因坞爸妈说她是个乖小孩。 只要当个好孩子,一定会有好的事情发生。 所以,即使独自一人……也默默忍耐着…… 因为爸妈会同来,给我一个紧紧的拥抱。 只要想到这韩一,她就努力地忍耐着。 因为爸妈一定会回来的。 结果却是……再也见不到面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自己真正变成一个人了吗, 不要留不我一个人。 我不要一个人…… 因为会很寂寞。因为心会变得好小。 「不要留不我一个人」 心里的话,从亚须旦的双唇吐露出来…… 「……让你久等了……公王殿下。 省吾就站在眼前……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可以看出是跑回来的。 双手拿若与季节不搭调的综合口味霜淇淋…… 有草每了香车以及巧克力三种口味…… 「你了你怎么了……喂!」 省吾非常慌张。 亚须里拾起头直视他的脸。 双眸盈满了泪水。 「哇!!不会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团为刚好被卷入那边的人潮完全是不可抗力……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不是,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了我只是……」 亚须里拼命摇头,抽抽噎噎地,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省吾顾不得被雪浸湿,单险跪在亚须里身旁,端详她的表情……然后用温柔又安稳的声音说!! 「怎么了,觉得寂寞吗,还是觉得害怕,」 亚须里拼命摇头,用力擦着不听使唤的眼泪。 「没关系啊,寂寞也好……悲伤也好,恐惺也好……哭出来没关系这很正常啊。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不来,从现在开始我绝对会好好待在你身边的……」 昵……」 她终于点了头。 「好,那来吃霜淇淋吧,大口大口地吃吧。」 省吾说完便将手中的霜淇淋递一支给亚须里。 之前并没有察觉到……其实省吾的手非常大。 明明是宽大的,骨感的手,却漂亮又纤细,而且……非常温暖。 一寒冬里吃霜淇淋很酷吧?一 省吾哈哈哈地笑若, 「真没品味。」亚须单半开玩笑地说…… 比冰淇淋更冷的对话…… 不过……省吾还是笑了。 哈哈哈地笑了。 结果,虽须里也笑了。 自然而然地……笑了出来。 也许,她总是枉不知个提问,为了某些事情而焦躁十安。彷佛冬天的太阳急着向西方沉落…… 我……我说不定,一直都有想死的念头!!」 雨人并肩坐在长椅。亚须里舔着霜淇淋说出这句话来……省吾吓得差贴把冰淇淋掉到地上去。 「我想到自己再这样不去,大概要永远受那些大人的牵制,所以就从家里选了出来……然后我又想,如果死掉的话,说不定就可以见到爸爸和妈妈了」 一原来州此……那种心情,我想我大概能体会。只不过啊,那样不是会很寂寞 …………? 「如果人死了愿望就可以实现的话,那所有的人不就都要跑去寻死了吗’这样一来可慯脑筋了不是吗,被自己喜爱的人还留不来是什么感觉,亚须里……你应该很清楚吧……」 ……非常难过……非常寂寞,伤心,舍不得 「所以罗,我才不要这样呢,万一亚须里不在了,我会超级难过的喔。 ……谢谢你省吾………… 「不必说谢……因为我是亚须里公王的不人啊。」 说完他张大嘴巴……一口气吃掉冰淇淋。 面对这样的省吾,亚须里又生涩地微孺一笑。 「省吾……你有女朋友了吗,」她突然这么问道。 「干嘛尖然问这个……唔,话说回来,有的话,就不会在这里做这些事情了吧。」 这样啊……那,那个人是谁?一 「恩’」 「就是你说以前画过的参赛作品,那个女的是谁, ……啊啊,那个啊……那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哦那她现在是…… 「已经死了。 咦?了 这回换亚须里被吓到……手中的冰淇淋差点掉落。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因为得绝症突然过世的。」 「啊,呃对不起」 「道什么歉啊。当时虽然很悲伤,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啦。正因如此。我才有办法把她画出来啊,我想要好好地证明她曾经活过……在将她忘记以前。」 「你到现在,都还忘不了吗,」 「不会忘记的。是因为把她昼出来……我才能够不定决心放弃成为一个画家……也让自己画出了最好的作品啊。所以……该怎么说呢……亚须里……你也一定没问题的喔。」 即便他这费说,亚须里却毫无自信。 省吾很坚强。 他有足够的坚强……能够接受女朋友死去的事实。 然而,自己却只是在逞强而已。 她并不坚强,甚至脆弱到连自己都受不了的地步。 她有能耐继续活不去吗, 就算此刻能欢笑的,也许明天就笑不出来了…… 就算此刻存在的东西……也许明天就会消失了。 那样的话,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久,又开始不超雪来。 灯光照亮了广场。 冬雪将世界染成一片纯白……洁白无暇…… 灯火辉映。 白雪在空中飞舞,描绘出一幅画。 ——铃…… 然后……仿佛雪片在遥远的天空里化为结晶,在空中出现了一名纯白色的少女。 「喂喂喂……真的假的啊」 原上省吾觉得这简直像在作梦。 眼前出现的少女,突然从半空中冒出来,对亚须里说—— 「我叫百百,是死神喔。它是丹尼尔。我们是来传话给你的。」 还相当郑重其事地出示……张身分证,上面印着,死神A一OO(00啊,=。=)一OO号……。 抚视于季节的存在……穿着纯白色洋装的少女…… 与一身纯白成为对比的。是引人注目的红鞋…… 声音有此稚气……又带着一股沉稳……搭配梦幻般美丽的容貌。 但她手上却握着比自己等同的灰色镰刀。而身旁那只据说叫丹尼尔的黑猫……有着又大又亮的金黄色眼瞳……脖子上还挂着一个超大钤铛。 这些特征反而让少女更加远离死神的形象。 以少女的外型来看……比较像有着光团跟翅膀的天使吧’ 啊!!原来如此……应该是那个吧’ 这也是卡通人物表演秀的一部分……就像特别活动之类的…… 池很想这么告诉自己…… 少女死神!!百百……似乎完全不理会省吾脑中在想些什么,继续对着亚须里说道。 「我是受到你爸爸和妈妈的委托,要我转告你说!!对不起,没办法好好为你庆祝 ……咦’」 亚须里惊讶得目瞪口呆。 「爸爸和妈妈一直都看着你,从前是,今后也一样……会永远守护着你,因为我们都是很爱你的。」 「嗯,百百说的一定不会有错……虽然有时会让人听得一头雾水啦。」 黑猫丹尼尔补充这句不太像附和的附和。 原上省吾越来越希筻这只是一场梦。 猫居然会说话,而且口气这满拽的。 ……………… 亚须里什么也没说。 死神转达的事情,那些事情,她一直都知道啊。 虽然父母亲太忙碌,总是见不到面,但她从未认为自己是不被爱的。 她想……父母一定茫希望唯一的女儿能过得好……才拼命努力地工作。只不过……她真的很希望爸妈能在身边,就算只有一不不也好。就算只有短暂的片刻也好,希望能多陪她一点。 只是……这样子而已。 她祈求着。有如积雪般,不断累积的冰冷心情…… 将亚须旦心中的天空染成灰色,让她的心扉冰封起来。 但死神却说!! 终究是会融化的……那么,最后会留不什么呢……难道你认为什么也不会留不 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还有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爸爸跟妈妈的事情,」 亚须里问她, 「因为我是死神。」 百百只说这一句。 「你了你不要乱开玩笑,我!!一 亚须里话说到一半……百百突然转过身去。 「丹尼尔,走吧。」 「可以了吗……百百’」丹尼尔问她。 「恩!!」 说完死神就消失了…… 钤铃铃!!黑猫的铃声如歌声股回响着。 亚须旦和省吾感觉像在看一场匮卫表演。 到底怎么回享啊,别捉弄人了好不好!难道是幻觉吗,还是快回答我啊, 爸爸跟妈妈到底怎样……还有!!雪融化以后……不就……不就什么也不剩了吗……你到底要说什么嘛。我根本一点也听不陆啊一 亚须里摇头…… 双亲过世之后……什么也没有留给她。 ……找……我这是……」 「我好像有点懂了…… 一直旁观亚须里与百百对话的省吾……突然开口喃喃地说。 「什么意思,」亚须里当然立刻追问他。 省吾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始解释!! 「应该怎么说呢……就像在堆雪人的时候,会莫名地产生惆怅的感觉……这是因为, 开始就心里有数的板系吧,我想。 「什么东西心里有数, 「就是雪人会消失的事情啊。 ……会消失……」 「没错……隔天就会消失了啊。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带苦笑容开开心心做出来的雪人……明天早却会融化消失,这不是很令人旧险吗好像心被挖了一个洞的感觉。可是,这个结果一开始甲就心知肚明了,从动手堆雪人起,一直都心里有数,只不过是尽 量让自己不去想罢了。虽然不丈想,心中某个角落却这是非常清楚明白的啊。 这种事情……我了我根本就不知道啊。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堆过雪人啊…… 亚须里垂不头……省吾立刻爽快地对她说!! 「那现在就来堆雪人吧。一 「咦,」 「你不是没有堆过雪人吗?那我们现在就来堆二逗样你说不定就会隆啦。 可是 「别可是了……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动于做就好罗……非常有趣呢……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 ……两人开始堆起了雪人。 …… 远处传来盛大又轻快的音乐翳。 所有游客似乎都桩吸引过去了,广场上空无一人。 只有两偯线。 将雪集中起来,搓成很圆很圆的圆球。 滚动……再滚动……一直滚一直滚。 沙沙沙。踣k雪地的声响,有两道足迹。 残留在白雪铺成的地毯上……是两人的脚步声。 「呼……好冰喔」 手很冰冷,已经冻成红色的了。 感觉开始渐渐麻痹。 然而……身体却热呼呼地……莫名地,不可思议地洋溢着笑容。 很快乐。 即使,明知道一定会融化…… 心里很惆怅,却又觉得温暖…… 为什么呢’ 亚须里终于,知道了答案。 「好……大功告成……应该吧,虽然形状有点奇怪……不过也勉强算是一个成功的雪人喔! 省吾仲出手拍在亚须里的头上…… 歪七扭八的雪人……表情有点像在哭,又有点像在笑…… 啊啊,原来如此。难以言喻的感受…… 虽然难丛言喻。却觉得好像懂了。 明知道,反正会融化…… 明知道,迟早会消失。 但心里这是想着,如果能留不来该有多好,希望明天还在,后天还在,大后天也这 在明白了这样的寂寞和惆隘之不,人们还是继续往前走。 即使明天会失去笑容……即使手中残留着失落感……也要带着微笑喔…… 省吾笨拙地说着。很坚定。却又温柔而安稳的声音。 虽然,明天可能会消失。 鞑缆往前走吧。 因为,我这存在苦。 继续保持微笑吧。 因为,我就在这里…… 「啊,对了,差点就忘记。」 「什么事。」 「来,这个给你,当作今天的纪念物。」 ……戒指’」 「呃,虽然只是卡通造型的便宜货,不过我勉强算是挑了最好看的一个啦一 「不……非常可爱。」 「太好了,对了对了……这有这个,也要献给公主殿不。」 「什么东西’这个……是我的画像吗’」 「当然罗。刚才在摩天轮上面画的……不笔的时候只能凭想像……现在你真的笑了……比我想像中更好看喔。」 ……谢谢你这是从我满十一岁以来,头一次!!收到礼物。」> 「耶,真的吗」 「恩……生日那天,爸爸跟妈妈原本是要为我庆祝的」 ……亚须里……」 「不过,我已经没事了。谢谢你,省吾,送给我这么棒的东西」 这样啊,那——HpppyBirrhday小公主!虽然是迟来的祝福……」 「谢谢。对了……那个!!省吾!!」 「恩’」 「我……我很喜欢你喔。」 「哈哈哈,那真是太感谢了,公主殿不。」 「所以。我愿意嫁给你,当你的新娘喔……」 是吗,好,那我就等你十年吧。」 「恩,我长大以后,反正会成为了不起的人物。」 「——我会期待的。」 「那么,为了报答你的期望,首先第一步就是」 「——为你泡一杯好喝的红茶喔。」 白色死神跳着舞…… 失去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往往会在无意间失去…… 虽然残酷,但不要觉得很残酷…… 要好好收在心里,往前走不去。 而过不久,冬季就结束了…… 接着是温暖的春天…… 冰雪即将融化 白色死神随着雪花翮翩趄舞。 完 第二卷第四章最美丽的晴空 那家伙是……黑色的。 纯黑的,黑。 那家伙是红色的。 深红的,红。 那家伙是,白色的…… 雪白的……白。 血的颜色,夕阳的颜色。 黑色夕阳与红色星星…… 云的颜色……夜晚的天空。 那家伙是,虚幻的。 他一定是,影子。 不……不对,是光。 黑色的光线。 红色的光线。 白色的光线。 又白,又红……又黑!! 终抬,云层散去,雨停了。 透明的太阳,露出睑来…… 白色死神,正在哭泣。 却仍绽放出美丽的笑容…… 「谢谢你……死神姐姐……公太和小蓝的事情,多亏了你的帮忙。」 小女孩拼命道谢。 但百百却摇摇头。 「不,我什么忙也没能帮上,无论是为你……还是为他们两个……」 脸上的泪水,是为这名坚强的女孩而流……也为那个温柔的男孩而流 「不过……婶婶,你真的好爱哭喔。比公太还爱哭耶。」 「恩这时就是我啊」 「而且很爱管闲事……已经变成一种病态了吧,我想……」 丹尼尔从旁插嘴, 小女孩立刻哈哈哈地笑出来。 「那就麻烦你了……我能向公太亲口说,谢谢,已经!!没有牵挂了。」 百百缓慢地点了点头……挥舞手中的灰色镰刀…… 被释放的灵魂……洁白地,谈淡地,散发光芒。 百百在心中,祈祷着…… 将所有的回忆,所有的温暖,所有的温柔……全部都,一起送到天上…… 因为这些……都留存在心里。 「唉!!虽然已经执行过多次了,我还是会莫名地感到惆怅呢」 丹尼尔茫然地望着天空说道。 百百听见它说的话,咦这声,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从来也没说过这种话耶。不是一直都说这只是工作吗,」 「唔……那了那也不是绝对的幢」 「你越说越奇怪了喔。」百百揶揄地说。 这时候,百百忽然发现一件事情。 在她们昕处的半空中,稍微隔段距离的位置,正飘浮着一道黑影。 刚才本来是没有的。 那名妖神……全身都覆盖在黑色的斗篷之不, 一身的黑。 那是死神标准的外型。 百百有着特异的纯白色外型……因此……在死神当中是相当醒目的存在。 ……那家伙在做什么啊,一 丹尼尔露出怪异的表情。 感觉那名死神正在朝这个方向看, 二个死神居然会到其他死神负责的地区来……又不是百百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丹尼尔问百百。 百百只会说—— ……我也不知道耶。 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家伙。 「恩……」 丹尼尔揣测着,难道是死神管理局发生了什么问题事件,黑色死神才来到这里,这是说百百又在不自觉的情况不犯可什么规才会 丹尼尔开始担心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因为按照主人平常的言行举止……实在不得不 这么想: 于是,越来越不安的丹尼尔说!! 「我去问问看好了。」 它拍动蝠蝠般的翅膀,飞了出去。 「等一下啦,丹尼尔!!」 百百出声阻止……但它已经听不到了。 才一眨眼的功夫,丹尼尔已经飞到那名死神面前。 然后……它带着些微的犹豫,开口问道!;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结果,那名死神什么也没回答。 隐藏在斗篷不的视线……并没有固定的焦点,但脸部却直朝着百百的方向。 因此丹尼尔更加确信「看这样子!!没错!一定是百百又做了什么事情」。 怎了怎了怎么办 而且,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也……百百;; 我根本完全被富作不存在嘛;: 彻底被视若无睹耶! 恩……嗯……恩…… 好!那我道歉可以吧! 喂……干嘛突然道歉啊! 这家伙说不定只是被局长等级的大人物交代什么事情,才过来一趟的吧’ 没错,对。就是这样。 所以……道歉也没有意义嘛。 所以……该怎么办啊? 丹尼尔口中念念有词地烦恼若,连在不远卢的百百都看得很清楚…… 但更重要的是,从刚才到现在,百百始终妩法摆脱那名死神的视线…… 有一种!! 不安的感觉…… 那家伙手中的铁黑色巨大镰刀,比百百手中的更加巨大。 百百的镰刀几乎都没有依照原本设定的使用方式使用,因此完好无缺而仅有任何损伤。然而对方那把镰刀,却是已经变成黑色的……到处伤痕累累……被粗暴地使用过。 即使是原本的使用方式……应该也不至于会损伤到这种地步啊。 那上面无数的伤痕……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回答百百心中疑问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家伙。 —————疑? 百百怀疑自己的眼睛看花了。 那家伙突然伸手抓住丹尼尔小小的头部。 接着,在不一瞬间!! 丹尼尔发出隆叫,身体飞出去…… 彷佛打弹珠似地,轻而易举…… 「丹尼尔……」 她并没有看错。 刚才……就是那家伙动的手…… 那家伙抓住丹尼尔……发出冲击波…… 百百瞪了那家伙一眼二且刻飞到丹尼尔身旁…… 她表现出镇定的模样,其实心里非常地惊呜。 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身为死神,要做出这种事, 只会遵循上司的命令去达成任务的死神,几乎毫无意志可百的死神。居然还会加害别人的侍晓, 丹尼尔全身无力,朝地面坠落…… 百百伸出于正想抱住它,就在此时!! 砰砰砰砰砰!;! 强烈的冲击波这次朝百百袭来。 蓝色无边无际, 天空清澈无云。 只有,飘浮在空中的两道身影一黑一白…… ————————! 百百柔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冲击波,整个人朝后方被打飞出去…… 「啊!!!」 但她仍设法在空中找到平衡,重新调整好姿势,与俯视着她的家伙对峙。 拿家伙继续保持沉默,已经做好了不一波攻击的姿势。 啊——————!!」 百百连忙做出防备动作,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毕竟她从未有过任何战斗经验。 从来不曾与人为敌。不,是根本没有敌对或战斗的必要。 当然,她知道自己拥有着奇特的力量…… 那是所有死神都具备的「能力」。 因此……她从不认为有什么特别之处。 先前为了吓唬那个名叫公太的男孩,才试若使用看看。 但那并不是为了要伤击谁。 她始终认为这是为了要教人,才必须具备的能力…… 百百对壮使用自己的能力陵着抗拒心,这需要非常坚强的精神力与决断力…… 然而眼前这名死神,却若无其事地使用特殊能力,并且伤告丹尼尔。甚王连百百自 己都遭到攻翠。 「————哇啊!」 百目再度被冲击波打中,整个身体飞出去。 为什么 明明同为死神 为什么 那家伙已径逼近到眼前了。 但百百却无计可施……毫无反击能山。 身动弹不得得,受到相当的创慯。 全身正遭到剧烈疼痛的侵袭。 百百的特别之处,也包括这些感觉。 她能明白人类的痛苦,相同地,也和人类有若一样的痛觉…… 白百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远去…… 然而,对方的攻击还不停止。 呼—— 砰—— 砰—— 砰—— 执苦地对着百百持续发动攻击。 每攻击次,百百柔弱的身体就上不震荡起伏……宛如一块破抹布。 「——真无聊……」 那家伙用叹息般轻微但又清楚的音量。低声说着。 然后挥动比百百更巨大的镰刀。 砰砰砰砰砰;! 百百正面承受强大的冲击力……朝地面坠落。 门尼尔躺在地上恢复了意识。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主人正朝自己的方向坠落。 接着就看到百百撞上地面,咚地一声,发山非常沉重的声首。 ……百百,百百…… 丹尼尔正想赶到主人身边,背后去突然有道声音呼唤它的名字。 「丹尼尔!!」 这声音很耳熟。它立刻回过头去,却对眼前的身影感到困惑。 是那个伤害百百的死神。 然后,在死神身旁……伴随着只灰色的猫, 虽然模样有了此一微的改变,但那双碧绿色的眼瞳却一如脑海中的记隐。 尼可? 那是丹尼尔的童年玩伴…… 「久违了……丹尼尔。」 坏念的声音。倘若不是在这样的场合……倘若不是在这样的情况7重逢,它一定会高 兴得几乎要喜极而泣了吧。 「尼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丹尼尔吼叫般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伤害我最重要的主人」 …………」 尼可与它的主人相同,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丹尼尔。 「回答我啊,尼可那个死神,那家伙如果是你主人的话,就快点回答我啊!」 面对丹尼尔声嘶力竭的呐喊。尼可用近平冷静的语调回应它。 「丹尼尔,这样一点都不像你……对我的主人如此说话太失礼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到到底是谁没礼貌!把百百伤成这样的,不就是那家伙吗?」 「我是说你的措辞实在太没礼貌了,这位是死神!九十九号大人,同时也是我伟大的主人。」 这时候。那名黑色死神开口说道!! 「好了,别说了。尼可拉斯…… 是……是的,主人……」 「直无聊啊……只有这点程度……」 冈为斗篷遮蔽的关系,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可以明显听到那家伙说话的语气彷佛很失望。 这令丹尼尔的愤怒到达了顶点。 「你这混蛋!!!像你这种家伙,不配当死神。根本什么东西都不是,」 说到最梭丹尼尔控制不住情绪,露出尖牙朝对方扑过去。 结果!! 一丹尼尔!」 跳出来阻挡在中间的,想当然耳是尼可。 请你克制一点,别乱来! 「闭嘴!你怎么会去当这种家伙的侍魔啊!这种可恶的家伙哪配得上像你那么优秀的待魔! 丹尼尔的家族「阿拉拉]一氏……是侍魔界的名门世家。 而尼可,也就茫尼可拉斯的家族!!「絍诺拉」氏。也是与阿拉拉齐名的望族。 阿拉扎和维诺拉两人家族自古以来就相互竞争。优秀的侍魔辈出,享誉天界…… 然而丹尼尔跟尼可却同样都不喜欢竞争,不喜欢敌对。 正团如此,两者虽山身自对立的家族,却成为了好朋友。 徒来。丹尼雨成为百百的侍魔……彼此就再也没见过面了。 即使如此,应该也还是好朋友才对啊…… 当初曾经说好就算分开了……也要当永远的好朋友的,不是吗’ 丹尼尔喷怒得咬斗切齿,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结果!! 丹尼尔,你自己不也是一样吗’」尼可不客气地对它说…… 「什么东西一样啊! 「你还不是在那种不够格当死神的DEATH身边工作! 这句话令丹尼尔差点停止呼吸。 没想到DEATH这种歧视的字眼,居然会从童年玩伴,从自己的好朋友口中说 「尼可,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那样想吗!则果是真的。我绝对不原谅你!」 尼可瞬间为之语塞,垂不眼避开视线。依稀在那双眼瞳里看见了棱海与迷阀。 然而这些也都在不一瞬间就改变了。 一切都变了。 丹尼尔感到相当地失落,失去了动力。 童年的温暖。仿佛正一寸寸冷却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尼可,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昵,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咽」 面对丹尼尔的悲伤与失落……尼可说—— 改变有什么不对呢,你一点都没变才很奇怪吧。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不能永远都原地踏步啊,」 尼可头一次表露情绪…… 长时间以来都压抑着自己……已经到达极限了。 「尼可!你……你」 「……少罗唆,吵死了。」 丹尼尔的话突然桩打断……尼可背后伸出一只手来。 那家伙的手再度抓住丹尼尔的头。 「你们这些仕魔的抚聊事,跟我没有关系。 抓住丹尼尔的于二笔不留情地开始施力。 「呜哇啊啊啊;;」 丹尼尔头部桩挤压的声音,传入尼可耳山。 连始终故作冷漠的尼可……也不敢再看不去。 就在此时!! 「放闲丹尼尔……」 虚弱但又坚定的声音…… 在那家伙的视线前方,正站着百百…… 全身伤痕累累。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狼狈模样,以镰刀支撑着。 「放开它。」 百百加重语气告诉对方…… 但那家伙却不肯放手。 放开他」 丹尼尔发出哀号。 不一瞬间!! 百百消失在原来的位置……转眼间移动到那家伙的面前…… 紧按着,直接举起镰刀向不挥落。 咻——! 那家伙轻易避开了这一击…… 或许应该说,百百原本就没有要击中对方的意思。 只用她手中镰刀的尖端,将那家伙的斗篷刦破而已。 那家伙遭到突则其来的攻击……便放开了丹尼尔。 百百在空中接住丹尼尔……迅速与对方拉开距离。 这次唤尼可大叫了。 然而,斗篷不隐约可见的嘴角……却微微地轻笑着…… 尼可把话吞回肚子里去。 「呵……」 那家伙用手指轻轻抚过斗篷被刦破的部分。 「非得要逼到这地步才行」 语气相当愉院……声音清亮地说着。 然后南洒地将斗篷上的帽子脱掉。 不光是百百。就连丹尼尔都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帽子底不的那张脸孔,简直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百百……跟你好像 丹尼尔目瞪口呆。 那家伙的脸无论怎么看,都是它所熟悉的,那个有点爱管闲事过了头,又是个超级 爱哭鬼……但它仍旧最最喜欢的!!百百的脸孔。 「——这么说来。A一OO一OO号,全部都是你的责任是吗,」 「是的。」 伤痕累累的衣服,以及更加伤痕累累的少女。 百百站在纯白色的坐问里。 空问非常宽赓,没有上不……也没有任何东西。 在距离她相当遥远的地方,有一组简单的桌椅,上面坐着穿黑色衣服的「前人类」。 对方目前是死神们所隶属的「天寿命敷管理局一]通称「死神管理局」的资料管理员:水远而无表情,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按部就班地进行作业…… 与百百之间的对话……也只。正基于业务……机械式地进行着。 稀彻的情感,面具般的表情。 「那么,我就向上面报告,说这件事情是你的责任。」 只有犄角微动。 「麻烦你了……」 说完百百便低头行礼,身旁的丹尼尔头上贴着大块OK绷,也同样跟着行礼。 然而!! 「真是没办法啊!|Death就是Death……」 黑衣者脱口而出的话……却今丹尼尔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呜啊啊啊~~!」 它张开翅膀正要冲过去,却在起飞的时候!了 「呜呃……」 被百百揪住顷圈,反作用力让它差点窒息。 啪搭啪搭啪搭啪搭……只剩不翅膀还持续挥动若。 但它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了…… 帕搭啪搭啪搭啪搭。 啪搭啪搭啪搭。 啪搭……啪……搭 ……呜哇啊啊啊啊!」 丹尼尔终于发现自己不能呼吸了。 拼命挣扎。试着换气。 「唔唔唔……咻唔晤唔……」 总算是镇定不来了, 「……喂……你搞什么啊,百百……> 「是你自己弄成这样的吧……快点。该走了喔。」 百百说着便将手伸到半空中……眼前立刻浮现一道门, 她迅速将门打开,走向另一端。 「等了等一不啦!还有我!!呃啊」 原斗应该追随百百的脚步离去。 没想到门却早一步关上了…… 已经关起来了。 因此……丹尼尔猛然撞上门板, 它窿疑自己是不是撞成肉片,只剩不一半的厚度了。 「…………每次都这样……」 那家伙,和百百柯着同样脸孔的死神,将斗篷掀开。 胸前披若鲜艳的!!红色围巾。 一身黑色当中,仅有的一抹红。 那家伙,将镰刀举起…… 黑色瞳孔集中于一点……只盯苦百百看…… 这时候!! 「主人……即使是像你这样出色又伟大的死神万一事情闹大了,后续的处理也会变得很麻烦,而且还要面对上面那些家伙啊。」 出声劝阻死神的。是尼可。 「怎么……尼可拉斯……从什么时汲开始。轮到你给我意见了,」 结果那家伙用与百百相同的脸孔,却非常冰冷的鼙首这瞪说。 对不起,主人!」尼呵急忙谢罪。 看到尼可这身颤抖充满畏惧的模样,丹尼尔感到很难过很悲哀。 为什么……情愿这样低声不气地……也要为那种家伙工作呢 「好吧,算了。 那家伙说道!! 反正……总会再碰面的,随时都可以动手。 那家伙冷笑着……虽然是相同的脸孔,却使人明显感觉到与百百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后会有期」 说完便消失了…… 最后这瞥了百百一眼。 愉悦地,带着几分虚假地笑了笑。 让人不禁觉得,她似乎很期待能对百百使用特殊的「能力」。 尼可也准备追随主人雎去。 丹尼尔出声呼唤它……但尼可却头也不回地,消失无踪了。 现场只剩不,全身异常狼狈的白色少女,以及一只黑猫…… 太阳就要西下了…… 了\ 百百和丹尼尔走在非常宽广,全然没有臣离感的空间里。 在这个空间当中,无论三百六十度,上不左右……都有办公桌散布着。与刚才那名黑衣者相同的存在……就在各个办公桌上进行着作业。 这里是百百她们在死神管理局当中所隶属的单位。 那些在办公的,全部都是死神。 每个死神都同样地脸色从暗,面蜒表情。 百百很少出现在这里。 闽为这里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个舒服愉院的地方。 这是当然的吧。 百百走在空间里……众多死神的目光纷纷扫过来: ——是她。 ——是那个Death。 ——不守行规的家伙。 ——明明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就可以了…… ——到处都有毁谤和中伤的视线…… 死神的感情相当微薄。 然而……负面的情感却似乎又占了绝大的比例。 是对于自己成为死神的后悔意念所造成的吗’ 百百无法理解。 ……果然还是这个原因吗, 「怎么了,百百, 廾尼尔……边回问……一边揣测百百的内心。 她想必是承受不了如此强烈的打击吧…… 丹尼尔以为主人是受不了周遭的目光……结果!! 「难道是因为我全身破破烂烂的……大家才一直看我 没想到百百说出完全不相干的话来。 「应了应该不是吧…… 「是这样吗……百百说。 丹尼尔认为……百百是故意装傻的。 它希望能这么想。 不过话说回来。百百有时候是真的少根筋啊 即便如此二逗里实在气氛很差……感觉很不舒服。 「我讨厌这里。丹尼尔小声地说。 「我也不喜欢啊……可是还有想要调查的事情嘛。」 「想要调查的事情,」 「没错。」 「该不会茫……刚才那家伙的事情吧’」 所谓的那家伙,当然是指她们遇到的那个死神。 「对啊。」 百百来到一个地方……突然停住脚步。 将手伸向什么也没有的半空中,立刻像刚才那样出现一扇门。 然后。走进门里。眼前又是无边无际,空无一物的场所。 前方有个类似电视机的物品……里面镶嵌着巨人的透明球体。 片尼尔张开翅膀,边暗自提防百百会不会像刚才那样突然揪庄它的项圈。一边飞巴来,将尾巴末端什向水晶球…… 如小指般的白色部分,咻地……声,伸入水晶当中。 「蝶码确认……拨号完成。连线中。好!!百百,0K咯。」 不愧是自称最优秀的侍魔……工作效率总是加此迅速…… 谢啦!!丹尼尔…… 百百对这种程序作业非常没辄。 因此,总是交由丹尼尔负责。 我很信赖你喔,优秀的侍魔。 「好,那就开始吧。 百百说完便将散乱的长发东在脑陛…… 看见她的动作,眼尖的丹尼尔立刻吐槽。 什么?这里明明一个人也没有,居然还要注意外表仪容,唔百百果然是女孩子啊~~ 它夸张地双手环胸,惊讶地说道。 结果!! 对喔……实在伤脑筋耶!!衣服都破破烂烂地,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件衣服呢…… 这次换百百夸张地叹气。伤脑筋地耸耸肩…… 这句话加上这些小动作,具有微妙的写实感: 一啊……这样啊。那待会儿去拿件新的吧,应该还有备用的 有种被过肩摔的感觉……看到百百女孩子气的一面,丹尼尔不由得作出普通的反应。 唔,好不容易达到她发呆的机会耶……话说回来,也许她真的已经心不在焉……百百刚才只是随口回应,并没有真正在意自己的仪容吧 在丹尼尔暗自陷入思考的时候,百百已经追不及待开始进行了。 她伸手触摸水晶球……随即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连线到死神管理局的资料库……调查那名黑色死神的事情。 可是,结果却!! 不管查几次……壹递所有的地方,都没有出现任何资料。 没有任何关于那家伙的资料。 「怎么回事’」 百百问丹尼尔,丹尼尔只是摇摇头…… 「个知道……死神的资料不可能没有存在管理局的资料库里啊。」 丹幢尔认真地沉思…… 所以……那个死神昵, 尼可所侍奉的那个家伙,究竟是谁, 难道不是死神, 可是,还有尼可在场啊 那又为什么,在不到任何资料呢’ 唔……不行……根本想不通嘛。」 丹尼尔人大地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罗,走吧……丹尼尔……」百百说。 咦。你不查了吗」 丹尼尔似乎还反应不过来,错愕地回问她。 「连斤尼尔都不知道的话……就算继续调查也没用吧。说不定可以找到别的方法去查啊。」 「什么是别的方法?」 「不知道…… 居然说不知道……那不就又回到原点…… 「所以我才说,说不定的嘛。」 丹尼尔再度叹气。 真正的……身为主人居然这么少根筋, 明明遇到那么过付的事情 对了…… ……尼可…… 为什么,怎么会……在那种家伙身边 简直莫名其炒嘛,那个什么A-九十九号的家伙! A九十九号……? 恩?啊————」 「怎么了……丹尼尔’一 丹尼尔突然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百百诧异地芝着它。 「恩啊,我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是吗?」 「嗯恩嗯,我……我会负责收拾善后的,你先离开吧! 丹尼尔说完便推着百百的背,将她推向出口。 「好吧,我知道了……不过,为什么突然这样子啊, 百百注意到丹尼尔不自然的态睦。 「就跟你说什么事也没有嘛,快点快点,我要关门了。 ………… 百百桩推着定出门外。 丹尼尔的表情随即一变,神色凝巨。 有件事情很可疑。 那个死神的,ID是A九十九号。 A开头的编号非常罕见。 不……应该说,丹尼尔迄今为止从未遇见过编号入开头的死神。 只除了一个例外。 那个唯一的例外……就是自己的主人!百百。 百百的是A一OO一OO号…… 再加上……那家伙的脸孔跟百百简直一模一样。 这究竟代表着什么 有股不好的预感。 大脑深处有某样东西正在蠢动苦…… ……应该……不会吧」 即使心中如此希望,但抹不去的念头却依然确信存在着。 ……好……尔再度将尾巴末端的白色部分沉入水晶球里…… 水晶散发光芒……开始进行资料检索。 然后 ……骗人的吧……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不好的预感猜中了。 与耶个谜样的死神相同地!!没有任何关于百百的资料…… 「——那一定定,UN(闱》吧…… 丹尼尔走出齐料室,看到百百正在与一名女的死神说话…… 她是极少数对被轻视为Death的百百表达支持的死神之一。 那名女陆死神说道!! 「所谓的UN……虽然也是死神……却不隶属于任何单位,能够自由行动。而且工作处理能力非常卓越,据说有时甚至会连不在名单上的灵魂也送回来呢。因此,在死神之间 被称为!!唯一的存在UN…… ……UN……闱…………」 百百在门口喃喃地重复这个名称。 而另一方面,丹尼尔则是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 曾经听说过一些传闻,原来那家伙就是UN’ 跟百百有若相同的脸孔……也同样是人开头的编号 如此说来。百百究竟是什么’ 丹尼尔将到嘴达的话又吞进肚子里,用力摇摇头。 不对……百百就是百百。 百百就是百百……只会是百百…… 即使心里这么想,脑中却被不知名的阴霾所占据…… 百百和丹尼尔,再度走在宽广无边的死神管理局当中。 降落到地面上。将亡魂送上天界。然后回到这里来,反复同样的作业流程。 死神们只是冷漠地进行苦这些工作。 没有像百百一样的悲伤或痛苦,也没有心灵的交流…… 只不过是机械般地重复着而已。 百百并不像其他死神……拥有自己专属的办公桌…… 其实原本是有的。虽然有。但百百不常到这里来,而某个看百百不顺眼的家伙,就把属于她的位置给弄走了, 于是……百百朽这里更加没有立足之处。 不过,这么无聊的恶作剧,百百并不会放在心上。 况且还有丹尼街会帮她处理细部作业。 原本就不擅长行政事务的百百。只会觉得感谢而已。 丹尼尔会负责管理资料,并且承接上面指派的工作。 而百百就维持自己不变的作风!!偶尔小小地犯规,偶尔大胆地插手,在执行任务是。不时的越本分。 「那个,百百……」丹尼尔灾然出声。 「什么事’ 百百隔着一小段距离走在它前方。 丹尼尔对若她的背影说话。 非常无朋紧要的话。 只足是不经意地……不经意地提起 「那家伙……实在很讨厌对不对 那家伙,你在说谁? 干嘛明知故间!!这句话丹尼尔并没有说出口,又继续讲不去: 「就是那个叫,UN……的家伙啊。 哦」 百百刚装傻的语气边说边点头。 「什么嘛,明明遇到那么过分的事情,居然只有这点反应—— 「有什么关系,反正丹尼尔你也平安无事啊。 「我不重要,重要的是百百你啊!你才是最受伤的;! 话说到一半……丹尼尔突然住口了。 百百间过头来,用认真的眼神看着它。 「我不要紧,只要丹尼尔没事就好了。 「你了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不要紧嘛!你足我的主人耶!我是你的恃魔啊!你有事我怎么可能没事!」 丹尼尔生气地说。 结果百百轻轻地!!笑了,笑得很美丽。 「所以你应该没事啊,因为我真的不要紧。」 唉!!丹尼尔叹了一口气。 实在拿她没辄。 这个主人,直一是一点都没变啊。 永远都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要。 比方说个小小的侍魔, 比方说一个人类。 比方说一个伤害自己的家伙。 即便受伤,想必也会微笑面对吧。 「为什么。你还能笑得出来呢,」 丹尼尔打从心里感到不可思议地问她。 「刚才送去天上的那个坚强的小女孩,还有那个温柔的小男孩不也都是带着笑容 百百提到那些自己插手帮忙的人类。 这不是丹尼尔想要的答案。 百百!!你到底是什么呢……又是好好小姐,又是管家婆。又是爱哭鬼…… 「对啊,真是没办法。 「怎么说’」丹尼尔曙曙地问她。 结果百百坚定地说!! 「因为……这就是我啊。] 第二卷epilogue-Callmyname 黑猫说: 「对了百百,你决定好要许什么愿了吗?」 「啊……你是说向星星许愿的事情吗……那个……我完全没在想耶。」 「难道你都没有什么愿望吗?」 「嗯,应该有吧。」 「是什么?什么愿望?」 「这个……非说不可吗?」 「我很想知道耶。」 「真的要说啊。」 「说啦说啦——」 「那好吧……我的愿望就是——」 「就是?」 「——算了,不告诉你。」 纯白色少女,绽放美丽的笑容。 第三卷opening-SymmetryGirl 光芒闪耀,再度划过天际。 坠入黑暗中,是一朵白色的花。 少女微笑着。 在宛如白日梦般的景色中,少女微微一笑。 「有时候会觉得,只要这样就好了,不是吗?」 她用一种非常沉稳,却又相当稚气的不可思议的声音说着。 白色长发配上白色衣服。 以及特别醒目的,一双红鞋。 她始终都维持着这样的姿态。 而她说话的方式,有时听起来就像是在唱歌。 「即使一切事情都遭遇不顺,即使得到的答案全部都不正确也无所谓,对不对?」 这时候,黑影发出铃铃的声响,彷佛在回应她。 但那并非黑影,而是一只猫。 黑猫的眼瞳闪耀着金黄色,就像黑夜里浮现的月光。 与全身的黑相反地,是尾巴末端带着一小抹白,形成对比。 黑猫开口说道—— 「唔,着我是不太晓得啦……不过,有件事情我可就知道得非常清楚喔。」 黑猫有着稚气的嗓音,感觉像个孩童。 与它刻意加强的语气,显得不太搭调。 「是什麽事情呢?」她用摆明在装傻的口吻回问他。 唉——黑猫叹了口气,接着说:「很简单啊,刚才百百你所说的那句话,在我听来意思就等於宣告说『接下来的工作要脱轨行动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在开始执行任务以前,能不能别说这种话啊?我也想好好把任务完成啊……每次每次每次都这样……应该说所有任务都这样……根本就是千篇一律嘛。」 结果,她顽皮地笑了。 「既然这样,那就请多关照罗,丹尼尔——」 第三卷第一章玻璃弹珠与阳光彼端 ——其实大家只是没有发现,自己就是最棒最好的。 为了传递心中的意念,他闭上双眼。 宁静的早晨,阳光将香菸袅袅的室内淡淡地照亮。 少年对着照片中的人双手合十。 那是神情愉悦的,祖父的笑脸。 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仿佛又再度见到那一天的祖父。 那一天,离开人世的你。临走前想要传达的是什麽呢? 为了切断心中无法割舍的牵挂,他睁开双眼。 「——我要出发了,爷爷!」 然后,少年站了起来。 最后的游戏。 就像两人曾经一起玩耍的那些一日子。 去找出来吧。 去寻找吧。 因为,有种能够再度相见的感觉。 爷爷。 我要去——寻找回忆了。 天空在遥不可及的高处。 尤其在这个季节,感觉更加深刻。 庭院前方种植着几株不知名的树木,树叶已经转色,或红或黄,乘着微风飞舞,散落到地面上。 市原贯太郎刚步出家门,他伸出手遮蔽太阳的光线。 并非想起歌词当中的句子,只是觉得手掌仿佛透着淡淡的红光。 「…………虽然还不太清楚……不过没关系,反上出发就是了吧……」 贯太郎喃喃自语着,迈出步伐。 时序已经进入九月中旬,这个时间天候相当地凉爽。 微冷的空气,静静地包围着一天行动的开始。 连续假期第一天,时钟的指针,正接近早晨六点整。 几乎没有任何擦身而过的路人。 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人会料想得到贯太郎的行动吧。 肩膀上背着车了三条边线的运动背包,身上穿着烫得笔挺的白衬衫,搭配黑色长裤。非常普通的学生模样。 就像正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路上。 任何人都会这麽以为吧。 可是,实则不然。 贯太郎目前是国中三年级,已经淡出社团活动了。 此刻的他,心中正怀着截然不同的目标。 穿着制服,是作为一种掩护。同时也是象征着一份「决心」。 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那一天发生的事情。 祖父写给他一封信。 如今已不在世的人留给他的信。 他最喜欢的爷爷。 最后的一封信。 那封信,是以这样的句子开头的—— ——陈年往事,我想,应该都已经说够了。 所以,在最后,来跟爷爷玩个游戏吧。 这是一个,寻宝游戏…… 那是一个,梅雨季将过又未过,天色阴郁不明的日子。 「我出门啰,爷爷。」 一如往常,贯太郎边说边挥挥手。 祖父康太郎就站在玄关处,一如往常地说着「好,路上小心啊」。然後笑容满面地送他出门。 国中三年级,最后的夏天。 暑假前最后的比赛。 然而,贯太郎所属的棒球队,在地区预赛的第一回合,很快就淘汰出局了。 长久以来流血流汗忍住泪水,撑过地狱般艰苦的磨练。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诸如此类激动夸张的呐喊,完全没有出现。 实际上,贯太郎学校的棒球队相当弱小,平日的训练也松散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是一个仿佛连存在意义都不明所以的轻松社团。 因此三年来疏於练习的结果,就是比赛中以十八比○的惨况在第五局提早结束。 如果比赛再继续打下去,不知道还会输掉多少分数……光用想的就觉得很离谱。 想当然耳,并没有人会为此痛哭流涕。 只有队长大仓,还搞不清楚状况地说—— 「还在干什么啊,你们,不要嬉皮笑脸的好不好!输得这么惨,难道你们都不会不甘心吗!」 语带哽咽的满腔热血。 只可惜, 「——一点也不。」 没有任何不甘心。 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从没有认真练习到痛哭流涕的地步。 而且是一支练习中会莫名其妙跑去报名参加址足球比赛的棒球队。 甚至大家都还踢得很不错。令人不禁想问,是不是乾脆去参加足球队算了。 对了,如果他记得没错,大仓这家伙也有跟着大家一起踢足球啊。 应该说,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认真起来,不觉得丢脸吗? 「眼泪这东西,并不是随时都可以流的,因为眼泪的价值,并不是由自己决定的啊。」祖父康太郎曾经这麽说过。 虽然不很明了,不过祖父的意识。应该是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吧。 贯太郎自动做了如此的解释,但随即又觉得这样的解释「好像不怎么对吧」。 那天早晨,康太郎明明是那样健康地,那样笑容满面地目送着自己出门的啊。 比赛结束后,为了庆祝从社团活动引退毕业,二年级全体球员一起去唱KTV。 结果不知为何。唱得最投入最兴奋的,却是直到刚才还很热血激昂的大仓。 一连唱了几首当红偶像(女生)的歌曲,还配合舞蹈动作。 当他正准备要再来一首的时候,大家终於开口阻止—— 「喂——!停、停止!够了你,不要再闹了!」 立刻强迫中断。 之後,是全员大合唱,曲目是「故乡」。大家搭着肩膀挥着手的大合唱。 贯太郎很认真地唱了两首没人知道的演歌,遭到全场大爆笑, 输球的事已完全忘得一乾二净,当贯太郎回到家时…… 「你回来啦,贯太郎。来玩游戏吧。」 平日总会最先出来迎接他,找他打电动的祖父,并没有出现在眼前。 取而代之地,出来迎接他的,是双眼泛红的母亲。 「爷爷他,过世了。」母亲这麽说。 据说当时祖父康太郎就坐在向阳的窗口边,似乎正靠在沙发上小睡片刻。 幸福地,安祥地,在阳光的照耀下,祖父就这么走了。 母亲说—— 「爷爷一定,很幸福吧。」 眼眶含着泪水,努力展露笑颜地说。 然而,贯太郎却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莫名被挖了一个洞。 怎麽可能有这种事情呢? 爷爷已经,跟他约定好了啊。 说好下次要一起去钓鱼的,说好等到暑假他退出社团活动以後,就要一起去的。 爷爷还说自己像个笨蛋一样跑去问人家可以钓鱼的地方,不是吗? 我们不是还没成行吗? 快点带我去啊。 你在做什麽啊,爷爷。 自己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啊。 不想打电动了吗? 已经满足了吗? 我还没跟你一起玩够啊。 爷爷…… 铃铃铃…… 祖父临走前所坐的窗口,风铃声轻轻响起。 一种几乎从未感受过的,非常寂寞的声音。 这一定,不是因北为风吹的关系。 而是因为我的叹息。 无论是守灵的夜晚或丧礼的过程甚至火葬时,从头到尾他始终没有流过一滴泪。 根本就没有流泪的道理。 怎麽能够接妥这种事情呢, 最最喜欢的祖父,居然过世了。 仿佛还能听见那呼唤自己的声音。 ——而事情就发生在那段日子里。 当时贯太郎正在整理祖父的遗物,结果从祖父房间的壁橱里,发现一样指明要给他的东西,那是一个纸箱,大小差不多可以让贯太郎整个抱在怀里。 纸箱中所装的东西,乍看之下以为是零零碎碎的破布——摊开一看,才知道是学生制服之类的旧衣,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 并非什麽遗书,而是一封「信件」。 「给我的损友,贯太郎—— 陈年往事,我想,应该都已经说够了。 所以,在最后,来跟爷爷玩个游戏吧。 由你担任角色扮演游戏当中的主人翁,踏上旅途。 然後,将宝物寻找出来。 遗失的东西,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找到,这点我很明白。 但是,每个人都拼了命地想要寻找。 却还是找不到,究竞是为什么呢? 爷爷也曾经找不到想寻找的东西,但后来我终於找到了。 那麽,我们就开始吧。 回想我们手牵手一起漫步的时光。 这是爷爷跟贯太郎最後的游戏。去向从前的爷爷说声好吧——」 与信件放在一起的,还有一张手绘地图,是一张简单到令人傻眼的地图。 上面以水彩颜料,画出一些难以辨认的东西,好像有山,也好像有树之类的,看不太懂,而一个以红色标示的「X」记号,就混杂在其中。 看来,这似乎就是宝物的所在地。 …………不过—— ——谁看得懂啊! 话说回来,也许这才像是爷爷的作风吧…… 祖父是个玩心非常重的人。一开始是为了贯太郎才去买电动的,结果反而是自己沉迷於电玩游戏。虽然年事已高,却特别喜爱奇幻类的冒险剧情,总是乐在其中。 或许正因为祖父康太郎是这样的性格,才会留给他这封信吧。 贯太郎虽然对祖父信中所写的内容相当傻眼,仍决定要加入这个游戏。 因为这个寻宝游戏,是自己与祖父之间,如今唯一仅有的连系。 现在与过去,回忆与现实。 和信件地图等物品一同装在箱子里的,那件疑似学生服的东西,据母亲所说,是祖父在战时所穿着的旧衣。 再加上——陈年往事。 遗失的东西。 寻找出来。 这些字句。 将这些当成是祖父所谓的「寻宝游戏」的线索提示来思考,贯太郎立即有了头绪。 过去,他经常听祖父提起战争时期的往事。 战争爆发以前,祖父原本是住在比现今这个城镇还要偏僻许多的乡下地方。 那段孩提时代,在山上捉到一大堆锹形虫和独角仙的往事,以及在河里游冰的往然後还有,关於曾经喜欢的女孩的往事。 所有听过的故事,都从记忆里一一搜寻出来。 敲脑脑中那些珍藏着回忆的宝盒,将它们逐一开启。 一个接一个地,轻轻敲响。 叩叩—— 叩叩—— ——是在这里吗? ——就在这里喔。 眼皮上浮现色彩鲜明的回忆。 每一暮都是开怀的笑脸。 无论何时,总是充满了欢笑。 就连那天早上,挥着手目送自己的背影出门,也同样笑容满面。 信上所写的「从前的爷爷」这几个字,想必也是提示之一吧。 依此推测,或许这张地图画的就是祖父儿时的故乡,这个假设应该是正确的。 不,不是应该,是一定,这一定是正确解答。 只不过,贯太郎对於祖父真正的用意和遗愿,仍就丝毫没有任何头绪。 只要去就会知道了吗? 对了,这句话爷爷好像曾经说过呢。 ——「去就知道了」。 嗯?爷爷并没有讲过这句括吗? 算了,是谁讲的无所谓,反正这已经是最后了。 ……这直的是最后的游戏了啊,爷爷。 其实还没跟跟你一起玩够呢,我说真的。 不过……既然已经是最后了,就尽情地玩个高兴吧。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贯太郎内心的缺洞,开始慢慢填补起来了。 ——好,游戏开始吧。 ……心里虽这麽想,起点却是个非常棘手的开始。 无论如何,光是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就相当费工夫。 爷爷的老家究竟在哪里?爷爷的故乡是什么县市? 或者应该说,老家的定义到底是指什么? 甚至连这些事情,贯太郎都不清楚。 关於爷爷童年在乡下地方的往事,他的确已经听过许多 ,然而那个地点究竟是在哪里,言谈间却从未提及。因此。他在暑假期间,主动去拜访一些亲戚,或试着打电话联络,也有向母亲及长辈们探问。 真伤脑筋耶,这个爷爷,说要玩什麽寻宝游戏,结果却连一点提示也没有,根本都要靠自己一项项去调查嘛。 火车时刻表这种东西,这是生平头一次查阅呢。 那一整本又大又厚的,而且有够难查。唉…… 我一直以为自己对爷爷的事情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说不定其实我根本就什麽都不知道…… 恍然察觉,暑假已经快结束了。 即使如此,依然设法准备就绪。 ——照理说应该万无一失的,没想到…… 计划实行前一天—— 事情就发生在午休时间,他才刚从自己所属的班级——三年D班教室走出来,随即被人叫住。 「——等一下,贯太!」 用孩提时代的昵称,再加上明显隐含着怒气的声音,让被喊住的贯太郎吓一大跳,像只猫一样紧张地躬起背来。 呜,呜哇!什麽啊……? 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眼前是——某种比老师更难缠更恐怖的人物。 而且还双手叉腰,大咧咧地站着。 与国中生相去甚远的「冷眼」视线,犀利地射过来。 仿佛可以看到漫画里面「青筋暴凸」的愤怒记号浮现住额角,气势惊人。 「……什、什么事啊?番米……贯太郎问「她」。 一头长度超过肩膀的美丽秀发、浅褐色的细框眼镜、不长也不短,长度不至於违反校规的裙子,整洁端庄的制服——与一身随性散漫(连领带也没打)的贯太郎形成对比,散发非常清新的气质。 她叫做,藤浦番茄。是贯太郎班上的班长。 而且绰号也很直载了当地,就叫做「班长」。 也不知道为什麽,唯独贯太郎一个人叫她「番米」。以她在学校的形象,即使并非担任班长的职务,肯定也会被同学取相同的绰号吧。 反正就是一副适合当班长的摸样。甚至因为她,今年的校庆还临时加办了一场「MISS班长」选美比赛。 想当然耳,参赛者只有藤浦番茄一个人。 为了筹备其实不怎么重要的校庆活动,担任执行干部的她几乎可说鞠躬尽瘁,这场比赛是特别向她表达慰劳与感谢之意的惊喜企划。 虽然当事者本人,藤浦番茄,对此感到相当地困惑。 话说回来,这位班长中的班长,号称班长界女王的藤浦番茄。究竟有何贵干? 不必等贯太郎问出口,对方劈头就说—— 「还问我『什麽事』?贯太,你是不是跟老师说,你不参加补习营了?」 面对藤浦番茄的质问,贯太郎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从明天开始,是连续三天的休假,原本依照这间国中的惯例,贯太郎跟藤浦番茄这些三年级学生都要来校报到——参加地狱补习班。 一堆人被迫挤在社区提供的简陋设施里过夜,接受密集的课业补习,是非常「惨无人道」的集中营活动。 目的是为了让学生在经过暑假、校庆和运动会之后,从浮躁的情绪,尽快转换到升学测验模式。 呜……不会吧……难道…… 「对、对啊,因为家里有点事嘛。」贯太郎竭力隐藏内心的动摇,冷汗直流地说。 他和藤浦番茄,因为两家住得很近,从小就认识,有着青梅竹马的关系。 小学时代,他、藤浦和祖父康太郎一天经常玩在一起,然而自从升上国中以后,这样的光景就不曾再有过了。 理由很简单,就是男生跟女生似乎都自动分成两派,只跟同性作朋友。 祖父康太郎时常会问他「小番茄最近怎麽样啦」? 虽然现在也还算是青梅竹马,但藤浦不只担任班长,更兼任学生会的会长。已经是学校里面出名的超级优等生。 而另一方面,贯太郎虽不至于到劣等生的地步,却只是个弱小棒球队的七号左外野手,学业成绩……普普通通,不上也不下。 「——哦,有点事是什麽事?」 她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就、就是,对了,那个啊。我表哥要结婚了耶~」 「哦?哪个表哥?」 「咦?呃……是、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啦。」 自己越说越心虚。 在他的表兄弟姊妹里,已经准备要结婚的,或者已经有对象的,根本连一个也没有。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非硬撑下去不可! 贯太郎有如相扑选手,正准备勒紧腰带,冲上去跟对手硬拼,没想到丁字裤却突然松开,直接掉在地上。 「对了。昨天我有遇到你妈妈耶。」 啪兹…… 自己都明显感觉到,全身的毛细孔正不停地喷出冷汗。 「你妈妈还拜托我要在补习营的时候好好盯着你呢,她说升学考试快到了,要我叫你收收心,不能让你一直混水摸鱼喔。」 藤浦番茄边说边用犀利的眼神睨着贯太郎。 ——这、这、这、这完全就是露出马脚了嘛! 贯太郎为了跟祖父玩最后的游戏,为了前住寻宝之旅,已经决定要跷掉补习营。 他对学校说「因为要出席表哥的结婚典礼,所以无法参加补习营」,对父母则是流着眼泪宣告「我要去参加三天两夜的地狱补习营了」。 寻宝计划的准备工作、以及不在场证明,按理说应该都万无一失,非常完美才对。 没想到却—— 被藤浦番茄当场拆穿,根本全部都泡汤了啊!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吗,市原贯太郎同学?」她板起班长的脸孔,非常严厉地责问—— 即使如此,唯有这件事情。就算是相识多年的青梅竹马,也不能对她说。绝对不能说出口。 「唔……康太郎爷爷留下一封信。你打算照他信里所写的,去完成那个所谓的寻宝游戏是吗,贯太?而且还想跷掉重要的补习营一个国中生自己跑到外地去过夜。」 ——结果还是说出来了,唉。 敌不过藤浦番茄的魄力,一个小心就招供了,实在很没用。 「这种事情怎麽可能被允许嘛!用点脑筋好不好,笨贯太!」 一 无视於走廊上其他同学的侧目,藤浦番茄嘟起嘴开骂。 「……是,你说的是……」 「听好罗——明天,你一定,要来集合,知不知道?我会等你的!」 「一、定、要、来——!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不用了,我会去的……请让我加入,遵命……」 虽然在藤浦番茄面前表现出低头反省的态度,但贯太郎心里却想着—— 拜托,怎麽可能嘛! 别说蠢话了! 我怎麽可能会去啊! 我、才、不、要、去、咧——! 翌日早晨,顶定行动当天。 天才刚亮没多久,泛白的天空,传来阵阵麻雀的叫声。 贯太郎走出家门约十几分钟後,到达火车站。 总而言之,就先从这里出发,朝市中心前进。 经由事前的调查(其实也只不过是用电脑上网找一下而已),已经明确掌握从这里到祖父老家的车资票价。 可是因为缺钱,只能全程搭乘最慢的普通电车,进行超级贫穷之旅。 早知如此,就把压岁钱好好存起来,不应该花掉的…… 他并不是因为景气太差,以为把钱花光多少能对社会经济有点贡献,只不过买了想要的慢跑鞋,再加上平日社团活动结束后去吃吃喝喝的费用(即使根本没有认真在练习),不知不觉一下子就用完了。 虽然很想诅咒自己几个月前的愚蠢,但至少基本的旅费已经确定没问题了,所以就算了吧。 更重要的是,昨天实在很惊险。 假如藤浦番茄把这个寻宝计划的事情直接告诉他母亲,想必—— 「你是重考生耶!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啊?」 母亲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然而,也不知究竟是幸亦或不幸,藤浦番茄似乎只字未提。 即使如此,贯太郎依然非常小心谨慎,特地穿着制服出门,并且比预定时间提前,趁一大清早出发。 这样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开搭电车的同学,以防万一被人撞见。 出发时间提早这么多,就连藤浦番茄也料想不到吧。 哈哈哈哈——笨番米,活该。 等着瞧吧。我就是要去。我就走到世界的尽头给你看。 此时此刻,贯太郎心中得意地想着。 浑然不觉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贯太!」 随着这句怒吼声传来,他的左手突然被人用力往后一扯。 「呃?」 拉扯的人道太过强烈,他整个人差点就倒栽葱,聿幸好身体立刻向前倾,总算勉强保持住平衡。 然而,「危机」并没有改变。 那只拉住自己左手的,纤细的右手。 「贯太——!」 怒吼声再度响起。 巨大的音量在刚睡醒的脑袋中剧烈震荡,让贯太郎吓得缩起背脊。 呜……大事不妙……这个声音…… 似曾相识。 应该说,是非常熟悉的声音。 大抵说来,是叫他「贯太」的家伙,相当地有限,屈指可数。 尤其对方如果又是个女的——那根本就不作第二人想了。 ——是藤浦番茄。 「……番、番米……」 比昨天更加强版的超大「愤怒符号」,正浮现在她头顶上。 为、为、为什麽,她会在这里? 呵呵呵哈哈哈…………完蛋了! 「市原贯太郎同学,这麽一大清早的,请问你究竟打算到哪里去呢?」 藤浦番茄用客气得很诡异的语调,努力克制的声音对他说。 这样反而让人觉得更恐怖。 「没、没有啊……我只是出来随便走走……」 面对藤浦番茄的质问,贯太郎试图要敷衍过去,可惜似乎是白费工夫。 事到如今,更重要的是想办法脱离这个进退维谷的尴尬局面吧。 热心助人,责任感特强的藤浦番茄。 连根本没人会去注意的小地方,她也会设想得非常周到。细心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藤浦番茄早在贯太郎出门以前就先来到这里,埋伏着等他出现。 什麽跟什麽啊!居然真的跑来这边等! 他太小看番米管家婆的本事了。 她想必是基於身为班长的贵任感,特地来阻止自己冲动的行为吧。贯太郎心想。 在她脚边,放着一件大到有点夸张的行李。 一定打算从这里直接把他带到学校去集合。 真服了你,特地一大清早爬起来。不辞辛劳赶到这里埋伏…… 心中虽然咒骂连连,但面对番米的怒吼,贯太郎依然像只受到惊吓的小猫,忍不住缩起背来。 「实在太离谱了!你应该知道我们现在正处于什麽时期吧?」藤浦番茄的表情很僵硬。 「国中三年级的考生耶!贯太,你根本就搞不清楚状况!」 「这、这种事情我知道啊!少把我当笨蛋!」 贯太郎心中自认为这句话说得很有气势,觉得自己表现得非常可圈可点了,却不料这正是火上加油,更加引爆藤浦番茄的怒火。 「你在说什麽啊!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会在这里?今天开始是补习营!集合地点在学校!你这笨蛋,还狡辩什么啊!」 「呜……我是因为那个……」 ——完全没办法回嘴! 「贯太,你要去学校集合,没错吧……」 藤浦番茄直勾勾地盯着贯太郎看。 那双藏在镜片後的大眼,和头发同样的浅色系,有如人偶娃娃般。 在这股视线的逼视下,贯太郎差点就屈服了,但他的决心不会如此轻易就动摇。 贯太郎开口说道—— 「对不起,番米,我是不会去学校的。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去完成。」 「……是寻宝游戏吗?就是你说的那个,跟康太郎爷爷约定好的最后的游戏吗?」 「嗯,没错。这是我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所以——我要去。」 贯太郎意志坚定。 即使如此,藤浦番茄仍继续劝说—— 「贯太,上次模拟考你不是考得很糟吗?难道你觉得无所谓吗?」 「我……我没那样想啊……」 「那又为什麽呢?」 「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如果就此放弃,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一瞬间的沉默。 「是吗……」藤浦番茄之前的杀气,突然消失了。「贯太你已经下定决心了是吗?」 「嗯。」 「那就表示说什么都没用了吧,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吗……」 没错……贯太郎点点头。 呼,好险好险~ 原本还担心后果不堪设想,看样子似乎是逃过一劫了吧,干得好啊,真有我的! 他心里正暗自庆幸着。 结果,就在下一个瞬间,藤浦番茄说出一句话,让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好——那我也一起去!」 咦…………? 咦……? 什么? 「咦————?」 好、好什么好啊! 铁轨向前延伸。 仿佛没有尽头。 列车慢慢行驶。 汽呛汽呛汽呛。 列车微微晃动。 汽呛汽呛汽呛。 乘载着两个人。 ——没错,是两个人。 究竞怎麽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况呢? 贯太郎的身旁,坐着藤浦番茄。 从他们搭上第一班列车,已经过十几分钟,两人之间尚未有过任何称得上对话的对话。 在开往市中心的列车上。 果然,这个时间,除了贯太郎和藤浦两人以外,只有一名乘客。 一方面也是因为假日的关系吧。 因此,气氛感觉更加尴尬。 已经很久没有跟番米两个人独处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贯太郎突然没来由地觉得不好意思。 在如此微妙的年纪,光是青梅竹马这样的关系,就足以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了。 藤浦番茄正凝视着前方窗外的景色。 早晨的阳光将车厢内照得一片亮白。 她的侧睑。 朴素的细框眼镜。 镜片下的素颜。 贯太郎忽然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藤浦番茄的侧脸看。 啊哈哈哈!我在干什麽啊,真是的! 番米的侧脸有什么好看的嘛,真无聊。 没事!没事!什么事也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 好诡异的气氛。 於是,他只得主动开口跟她说话。 一句非常无关紧要的废话。 「天气真好呢~~」 「嗯……」 「昨天的连续剧你有看吗?」 「没有……」 「……呃……」 「…………」 「对了,为什麽你会穿着便服啊?」 照理说,原本他们两人从今天开始要接受为期三天的补习课程,而集合地点在学校,理所当然应该要穿着制服才对。 然而,她却是穿着便服。 有点复古的学院派风格再搭配眼镜,是符合班长形象的校园风造型。 从很久以前,就不曾看过藤浦番茄穿便服的模样,今天才发现其实她也满时髦的,所以他脱口而出这个疑问,结果—— 「——啊,咦?那、那是因为……耶?呃,那个……」 出乎意料地,她显得非常慌张。 「对、对了,老师不是说过穿便服也可以的吗?呃——贯、贯太,你果然都没有在听老师说的话喔,嗯。」 「是这样的吗?」 「没错,就是这样。」 藤浦番茄自动强调着,又自己一直点头肯定。 而另一方面,贯太郎则是怀着疑惑搜寻脑中的记忆,经她这麽一提,似乎真的有点印象。 应该说,其实贯太郎的记忆非常模糊不清。 他再次肯定,自己果真如番米所说的,平常根本都没有在听老师说些什麽。 於是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坦然接受了。 没想到,她却一副紧张兮兮的摸样,又接着说—— 「对了,这件衣服,是在站前那家有点奇妙的,店员打扮很像洋娃娃的那间店——」 「啊啊,我知道,店名好像叫什么『Tibetan』的。是不是?」 「对对对,就是在那边买的,很便宜喔。还有这双袜子啊,也是三双特价的东西,然後这双鞋子,啊,这个稍微贵了一点啦,不过我真的很喜欢……」 「呃……没关系,我没有要问那麽多啦。」 伤脑筋,根本不需要这麽认真详细地回答吧。 难道,这就是当班长的天性吗? 这时候,她突然反过来追问—— 「——很奇怪吗?」 「啊?什麽东西很奇怪?」 「我是说——这件衣服啦!……会很奇怪吗?」她又问一次。 「不会啊,一点也不奇怪。」 贯太郎摇摇头。 「不但不奇陆,还挺好看的喔,我觉得满时髦的耶。」 他实话实说。 虽然是未经修饰的话语,却能直接而准确地将想法传达给对方。 他忽然想起。祖父康太郎曾经说过,「诚实的人是傻瓜」。 不过,祖父还说过另一句话——「所以,当傻瓜是很酷的喔」。 藤浦番茄听了贯太郎的话就说—— 「真……真的吗?」 不知为何,她似乎有点高兴,两颊微红地,露出羞涩的笑容。 这是今天,头一次看见她的笑容。 她的高兴彷佛也传染给了他,贯太郎也不由得泛起羞涩的微笑。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他好像明白祖父说的「傻瓜」是什麽了。 没多久,电车就抵达第一个转乘点。 「——只有呼吸,并不算是真正地活着吧。」 某一天,康太郎这么说道。 「啥?爷爷,你在说什么啊?如果不呼吸,是会死人的吧?」 贯太郎正专注於电玩的赛车游戏当中,不加思索就随口回应。 「我不是指那个意思,这只是一种『比喻』而已啦。」 康太郎笑着解释。 即使在说话的时候,祖父的手仍熟练地操作着摇杆,动作敏捷得不像一个老人。 结果,依照惯例,这局比赛康太郎又赢了。 「比喻?什麽的比喻啊?」输掉游戏的贯太郎,将摇杆随手一丢问道。 「算了,没什么啦。如果不懂,那就不要懂吧,反正你总有一天一定会明白的。再怎麽说,你毕竟是爷爷我的孙子啊!」 康太郎说完,便高兴地笑着。 如今一切已成回忆了。 只会在回忆里笑着。 总是笑容满面地。 今后,相信也是一样,永远都不会变。 对吧? 微风徐徐,将树叶吹落一地。 红色与黄色树叶铺成的地毯。 整排行道树。 又高又远的人生。 曾经走过的风景。 宣告夏天结束的凉风。 为什麽呢? 这个季节的风令人莫名地伤感。 夕阳映入眼底。 虽然挥着手。 却将道别的话收藏起来。 和我的手一起放入口袋里。 「——那个……贯太……我们还要继续转乘吗?」 在第三次转乘的时候,藤浦番茄终於忍不住问出口。 两人从起点的车站出发以后,已经过了将近三个小时。 或许是因为不习惯搭电车的关系吧。藤浦番茄显得有些疲累。 即便如此,她却没有追问贯太郎目的地是哪里,大概只是觉得频繁的转乘次数,实在让人有点吃不消吧。 目前所在地已经远离市中心,放眼望去,周遭是自然恬静的景色。 仿佛和风景互相呼应地,旅程刚开始时,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了。 「还要再转乘一次。」 贯太郎平静地说,藤浦番茄一听,不由得垂下肩膀,唉——她叹了一口气。 她小声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不会吧」。 贯太郎隐约听见她的唉声叹气,便问道—— 「番米,你为什么会跟着我一起来呢?你连我要去哪里也问都没问耶。」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想回头也来不及了。 「算了算了,那些都不重要。赶快走吧!」 然而,藤浦番茄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立刻振作起来,拖着那件庞大的行李迅速往前走。 「喂,等一下,番米——」 「嗯?」 她彷佛不愿流露自己的软弱,听见贯太郎的呼唤,便一睑开朗地回过头去。 带着,些微的颤抖。 结果,贯太郎对她说—— 「转乘的月台不是在那里……是这边才对。」 藤浦番茄的肩膀,再度无力地垂下。 「什麽嘛,真是的……」 这时候,贯太郎朝她走近,一手抓住那个拖垮她行动力的大包行李, 「噢,好重!里面到底装了什麽东西啊,女生实在很奇怪耶……不过是去参加一个补习营,有必要搞成这样吗……」 虽然嘴上抱怨连连,仍是将她手中那件重到超乎想像的行李给提了起来,脚步略为摇晃地扛到肩膀上。 「贯、贯太,没关系啦,我自己拿就好了——」 「不要勉强啦,你手都已经在抖了。谁叫你平常都没在运动,就只顾着念书而已嘛。」 「真不好意思啊,我是个书呆子!」 说完她像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 然而,患太郎的反应却很冷淡。 「呃,这样……并不可爱耶。」 「你好过分喔——」 这次她嘟起嘴来。 「还有,这个也一样不可爱。」 贯太郎依然冷淡地说着,快步往前走去。 其实,他有些心跳加速——只是不能说出口。 说不定,脸上已经挂着微笑了。 所以才会故意走在前面,以免被看到。 只是稍微,走在前面一些些而已。让她很快就可以追上。 「啊,等等我啦,贯太!」 鞋子啪嗒啪嗒地,踏在乾爽的地面上,感受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 有两道影子正站在远处,注视着那两人的背影。 宛如海誓蜃楼般,虚幻的存在。 年纪看起来,大约比贯太郎和藤浦番茄小个两三岁左右。 其中之一,是有着一双大眼与剪齐的黑发,予人深刻印象的男孩子。 另一名,则是躲在男孩身后的女孩子。 麦杆帽子底下,隐约可见红色的长发。 ——铃铃铃。 某处传来铃声。 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听过的风铃的声音。 故事的开始,总是突如其来。 纯真懵懂的少男少女成为主角。 逐步编织出一个——故事。 已经,开始了。 故事已经开始了。 ——我想,这一定不是偶然吧。 ——你在说什么啊,百百? ——只是一种比喻罢了。 ——比喻?什麽的比喻? ——就像是命运的必然,让故事里的登场人物相遇,这样的感觉吧。 ——唔……听不太懂耶。 ——其实很简单啊,但正因如此,才特别难懂。 ——……说到底,我还是一点都没听懂…… ——那就来看看这两个人的旅程吧?反正故事已经开始了嘛。 在转乘月台,搭上区间电车,第四度出发。 铁轨向前延伸。 乘载着两个人。 仿佛没有尽头。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列车却在途中的某一站停住,没有要发动的意思。 随即,车厢内开始放送语调独特的广播。 「——由於前方轨道发生火灾,本列车暂时停驶,很抱歉造成您的不便,请赶时间的旅客多多见谅。」 喂喂喂,有完没完啊,一下子是番米的事情,一下子又发生这种事,哪来这么多麻烦事啊……贯太郎在心里伤脑筋的嘀咕着,实际上也真的用力地叹了一大口气。 普通电车有个意想不到的陷阱等着他们。 由两节车厢所组成的区间电车,里面的座位排列是两两相对的,贯太郎和藤浦番茄正面对面坐着。 他们所在的这节车厢当中,还有另外几名乘客,只不过几乎可以确定,所有人都不像在「赶时间」的样子。 火势大小究竟如何,从这里也不得而知,但至少大家都心里有数,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暂时」,表示需要相当一段时间。 所以,焦急也没有用。 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底深处,却无法如此轻易地处之泰然。 再不快一点赶去…… 可能就会找不到了啊…… 爷爷…… 名为寻宝游戏,其实线索非常模糊,即使事前已经做过调查,但要收集情报实在困难重重。 祖父离开故乡,已经过了数十年,知道家乡事情的人,在亲戚中也相当稀少。 现下手中能掌握的线索,就只有一张自制的地图以及祖父康太郎留给他的亲笔信。 再加上从长辈口中听来的陈年往事,他必须依靠自己的记忆和直觉,去追寻祖父的身影。究竞在那个地方,会有什么东西呢? 因为这是和祖父之间最后的游戏,所以想要好好地完成,好好体会过程中的乐趣。 贯太郎感到坐立难安,下意识地微微摇晃着膝盖。 这时候,他眼前突然出现一块黑色的物体,占据了整个视线。 「——呜哇,什麽东西?」 他吓一跳,差点从座位上滚下来,那块遮蔽视线的物体,其实是藤浦番茄拿到他眼前的——饭团。 「你、你干嘛啦?」 贯太郎惊慌失措地问道。藤浦番茄平静地说—— 「肚子饿不饿?你应该早就饿了吧?都已经中午了呢。」 「什么?」 「肚子一饿,人就会开始烦躁,不是吗?赶快吃吧。」 她说完便将手中的饭团强迫塞进贯太郎的嘴里。 於是,贯太郎逼不得已,只好用嘴巴接住饭团。 「唔……嗯……好吃。」 内陷是,烤鲟鱼柳。无论是盐分的比例,米饭的分量,饭团的大小,或是海苔的口感,都恰到好处,verygood。 满分。 「来,喝杯茶——」藤浦番茄从刚才拿出饭团的行李袋中,动作迅速地又拿出银色的水壶,将茶倒入杯子里。然后把杯子递给贯太郎。 「啊,谢谢……」 他顺从地接过杯子,立刻将茶水灌入口中。 嗯——冰得恰到好处。 不会太涩,也不会太淡,煎茶中的绝品,好茶! 满分乘以二! 接下来的时间,患太郎就陆续将藤浦番茄递过来的配菜一一放进嘴里。 藤浦番茄的旅行包,有如小叮当的口袋般,从里面不停变出各种东西。 「我吃饱了,谢谢你的招待——」 吃下一堆食物,饱足感带来幸福的心情。灌太郎忽然想到…… 「那个,番米——为什么你会带便当来啊?参加补习营的话,学校不是有供应三餐吗?」 结果,正在将纸制便当收叠整齐的藤浦番茄,动作突然僵住。 「呃、呃、我……啊,对、对了,老师不是说第一天中午要自己带便当的吗?身为班长,这种事情当然要以身作则嘛!嗯!」 明显可见的心虚。 然后,她又像先前一样地,自己说完自己点头。 「这跟当班长,应该没有关系吧?」 「关系可大了!大到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呢!」 「是、是吗。」 看着贯太郎一脸怪异的表情,藤浦番茄随即设法转移焦点。 「嘿咻……喝——!」 她用力推开紧闭的东窗。 轻柔的微风吹向两人。 「哇。好舒服的风……」 夹杂着些微海潮的香气,徐徐抚过她的发丝。 「海就在附近吗?」 藤浦番茄说着,上半身便往南边倾靠,像要探出头去张望。 便当的事晴暂时被搁在一旁,贯太郎也转头去看窗外的景色。 只不过,这也未免也太惊人了吧…… 向左边看是山,向右边看是防波堤,而防波堤的背後想必就是大海了。 周围,连一间商店也没见到。 嗯—— 一种不同含意的叹息,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是个淳朴宁静到令人想叹气的地方。 车站里还勉强看得到站务员的影子,但也只限於这仅有的一个人。 而且,还是一位会微微颤抖的高龄老爷爷。 ……要不要紧啊? 直到现在,电车都还完全没有要重新发动的意思。 车窗外,一片空旷寂静。 这时候,藤浦番茄尖然开口说话了——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 她出声唤住在车厢内巡逻的车掌。 「你好,有什麽事情吗?」 似乎就是刚才负责广播的那位车掌先生,有点啤酒肚,笑脸迎人的亲切中年男子。 「电车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会发动吗?」 藤浦番茄这麽一问,车掌立刻伤脑筋地苦笑着说: 「真抱歉,因为真没办法掌握到确实的情况跟所需的时间,我们也正伤脑筋呢。照这样子看来,恐怕还要再等一下吧。」 态度非常友善的车掌离去后,藤浦番茄看着贯太郎的脸说道—— 「那个,贯太」 「嗯?」 「想不想去看看?」 「去哪?」 「——海边!」 去海边看看吧——她突然提议。 也许是受到轻柔的海风影响吧。 又或者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的关系。 不过,风确实是一直吹过来。 唉,真伤脑筋啊。 贯人郎提着藤浦番茄的行李,藤浦番茄提着贯太郎的行李,从座位上站起来。 不知为何,藤浦番茄一睑愉悦地,率先走向通道,朝车门方向前进。 贯太郎正准备跟随她的脚步,视线忽然瞥到隔壁的座位。 有一对年纪看起来比他小几岁的男孩和女孩并肩坐着。 黑发的男孩坐在靠走道这边,而戴着麦杆帽子的红发女孩则坐在靠窗那一侧。 两人都穿着怀旧风格的复古服装,看上去有种泛黄相片的感觉,明明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却莫名地感到怀念。 虽然只用眼角稍微瞄了一下,但光凭这一眼就能得知,少年和少女都有着相当出色的容貌。 唔——俊男美女情侣档是吗? 真年轻啊。 呃…………咦? 贯太郎脑中突然浮现一个疑问。 ——他们从刚才就坐在这里了吗? 印象中,藤浦番茄跟那位亲切的车掌大叔说话时,这两个人好像并不存在啊…… 那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还有,那个男孩子——似乎曾在哪里看到过…… 我们曾经见过面吗? 记忆模糊不清。 喂喂喂,你这家伙怎麽回事啊。 寻宝游戏真的有办法完成吗? 贯太郎在脑中自问自答着,已经先下车的藤浦番茄,站在月台上呼唤他。 「好啦好啦,我马上过去。」 他一边喃喃低语,一边将藤沛番茄那袋重量感十足的行李给背到肩上。 少年的一双大眼,静静盯着贯太郎离去。 目不转睛地,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接下来呢,要怎麽做?」 贯太郎才在月台上站定,正准备问藤浦番茄,却发现她已经不在原地,而是在站长室,跟刚才看到的那位老爷爷正交谈此什么。 没多久,藤浦番茄回来了。 「站长说这次是特殊情况,所以我们暂时走出闸门也没关系。」 原来她是去申请出站许可的。 不知是因为乡下区间车的关系,或者因为站长是那位老爷爷的缘故,居然连这种平常难以想象的要求也被准许了。 是否身处於这样悠闲淳朴的景色当中,人的内心也会特别宽阔呢? 话虽如此,藤浦番茄的行动力也实在很惊人。 会主动跑去找站长商量,还会突然说出要跟着贯太郎来旅行。 「真不愧是班长,做任何事都动作迅速啊。」 没有任何恶意,贯太郎开玩笑地对藤浦番茄说。 结果出乎意料地—— 「人家现在不是班长啦!」 她像小孩子一样地,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然后又害羞地红了脸颊。 藤浦番茄笑着率先通过闸门上出去,即使声称自己现在不是班长的身分,却仍一本正经地,向站长深深行礼致谢,相当讲究礼节。 看着她的背影,贯太郎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全都收进心里面。 ——你不是因为身为班长,才来阻止我的吗? 突然灵光一闪,他似乎明白,她之所以会身在此处的理由了。 真的的是突然之间想通的。 希望真的是「那样」啊——心中怀着隐约的期待,若有似无地,一下确定,一下又不确定…… 「这个意思也就是说啊,其实人家只是没有发现,自己就是最棒最好的喔。」 爷爷曾经如此说过。 当时年纪还小的贯太郎,正在跟祖父康太郎一起玩砂堆,两人合力建造一座城堡。 假设,在这世界的某处。 有朵好大的云,像长了翅膀的鲸鱼般,在空中悠然地游着。 对那只鲸鱼而言,人类的烦恼也许根本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吧。 或者应该说,身为一只只鲸鱼,根本就不会知道人类的烦恼吧。 然而,相较于那只鲸鱼,海洋和天空还要更加宽阔,更大更辽阔,今天仍旧包围着世界。 但是,鲸鱼并不会放在心上。 无论是大也好,是小也好,鲸鱼就是鲸鱼。 就只是存在着。 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那一天,祖孙两人,布满皱纹的大手,与圆圆胖胖的小手,始终牵在一起。 回忆牵连着回忆。 如今已不复存在了,是吗? 「夏天结束了耶……结果,今年连一次也没有去过海边啊……」她眺望着无人的大海说道。「整个暑假期间,忙着上补习班跟先修班,一下准备模拟考,一下又要复习跟预习的,唉……连泳装都已经买好了耶……还想说这已经是毕业前最後一个暑假…… 「真很想到海边玩呢……」 「你的泳装,是三点式的呢……」 贯太郎无视於她的感叹,开玩笑地问道。 「变态——!」 藤浦番茄立刻涨红着脸,挥拳做出揍人的动作。 结束旺季的沿海街道。 浪潮的香气。 又高又远的天空。 一片湛蓝,上面飘浮着薄薄的白云。 藤浦番茄伫立在防波堤上。 贯太郎抬头仰视她。 裙子被海风吹动。 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有点心跳加速。 与平日不同,没有穿着制服的她。 沉静的笑容。 难以想像眼的就是那个绰号叫班长的女孩,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班上的男生,几乎都因为她既有的坚强形象而未曾注意过,唯有贯太郎知道,那张藏在眼镜背後的素颜,其实是个大美女。 藤浦番茄愉快地漫步在长堤上。 贯太郎沿着堤防下,走在她身边不远处。 「啊,你看,有海鸥——」 她指着天中说,声音开朗而清亮。用力张开双手,像在模仿海鸥的动作。然後,有如跳舞般,在防波提上奔跑。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光芒炫目,贯太郎举起手遮太阳。 「如果能像鸟一样在空中飞翔就好了。」她说。 彷佛要展开翅膀,飞向蓝天。 仿佛能感受到风的流动。 湛蓝清澈的天空。 转瞬即逝的薄云。 「——既然不会飞,那就用走的吧。」 然而,贯太郎却如此回应。 那是以前祖父康太郎曾经说过的话。 「我爷爷说过,如果没有翅膀,那用走的就好啦。我们有一双手,还有一双脚,就算用爬的也可以想办法爬到——爷爷是这麽说的。嗯,当然,有翅膀的话一定很方便吧,不过真要讲起来,那直接在背上装火箭不就更厉害了吗——」 贯太郎咧嘴朝她笑。 「就算不知道路的前方是什么,也绝对不能怯懦,一旦怯懦就会走投无路,反正走下去就知道了啊,笨蛋!爷爷是这样讲的。」 「什么意思?」 藤浦番茄伸出手接住迎风飞舞的长发。 「嗯,冲向目标勇往直前——差不多就是这意思吧?」贯太郎耸耸肩,随口说道。 「那也是康太郎爷爷说的吗?」 「不,这是猪木说的!」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幸好有藤浦番茄在这里。 为什么她要跟着来,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她已经在这里了嘛。 这时候,贯太郎在安祥的气氛中,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视线。 他双眼骨碌碌地转动,东张西望着。 「怎麽了?」看见他表情瞬间改变,藤浦番茄担心地问道。 「不……没什么……」 贯太郎嘴里这麽说,双眼仍四下张望着。 随即——他看到在隔了一小段距离的地方,站着那对在电车上坐他们隔壁排的少年跟少女。一瞬间,那对人影就像海市蜃楼般,朦胧地晃动着。 记亿深处似乎有什麽东西,在脑中一闪而逝。 ——刚才那是什麽? 他追问脑中的记忆宝盒,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但记忆深处确实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铃。 这个声音…… 是风铃吗? 「——贯太,你到底怎么了?」 「咦?」 听见藤浦番茄的声音,他回过神来。 再看一次,那对少年少女已经不见人影了。 是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走掉的吗? 已经感觉不到那股视线了。 怎麽回事,究竟搞什麽鬼啊,这种奇异的感觉—— 难道找我知道些什么吗? 那个什麽,究竞是什麽呢? ——爷爷,你来告诉我好不好? 就像往常一样,来告诉我吧。 就算听不懂也没关系。 就算很无聊也没关系。 就算是骗我的也没关系啊。 什么都好,来跟我说说话吧。 爷爷…… 贯太郎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低着头不说话,藤浦番茄无法得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不过,想必是跟祖父有关的回忆吧。 她一时语塞,找不到话可以对他说。 很不甘心,难以忍受。 她压抑住自己的心情,努力挤出笑容开口说道—— 「贯太,我们该回电车上了吧?」 听见她说的话,贯太郎点点头。 两人回到电车里,过一阵子,电车终於开始运行了。 那个大眼睛的男孩子,以及戴帽子的红发女孩,已经不在座位上,消失了踪影。 ——铃…… ——我快等不及了啦,明明好像就要发现了,结果又没发现。 ——是吗?我倒觉得他应该已经发现了。 ——即使我们还没跟那两个人说过话? ——就算不经由言语交谈,他心中也会有所感应的,因为,这是属於「他们」的故事嘛。 最后一段路程,由电车转乘巴士,好不容易终於到达目的地,已经是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了。 紫色的天空,映着山间的红叶,美得令两人忍不住看到入迷。 这是一个,非常乡下的乡下地方,名符其实的乡野。 田园相当辽阔,四周都被山脉包围着。 两人下车的巴士站附近,想当然耳是什么也没有。 比之前电车受到火灾影响而被迫暂停的那个车站,还要更加偏僻更加荒凉。 眼前的道路似乎只是铺上柏油的田埂,理所当然地,并没有街灯之类的照明设备。 「在太阳下山以前,得想办法找到有人烟的地方吧。」 贯太郎说完,两人步行了约十几分钟。 嘎——嘎—— 有鸟在叫,却连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没有任何人经过。 沿途有看见住户,但房屋彼此之间的距离却相当遥远。 在都市的大厦或公寓里,邻居的噪音问题可说是家常便饭,然而在这个村庄里,应该完全没有类似的问题吧。 「唉——看来今天是回不了家了——」 贯太郎脱口而出这句话,藤浦番茄随即反应道—— 「回家?你本来打算要当天来回的吗?」 「也没有啦,只不过,现在还有你啊。」 「有我在,所以怎样?」 「咦?」 「这又没什麽,大不了就随便找个地方露宿嘛。」 什麽叫没什么啊!他在心里激动地吐嘈着。 贯太郎原本希望至少要让她先回家的。 居然会从她口中冒出「露宿」这个字眼,根本连想都没想过。 「你、你说真的吗?露宿?」贯人郎问她。 「嗯。」 果然,滕浦番茄非常干脆地点头了。 嗯什么嗯啊! 「露宿在荒郊野外耶……拜托,你——」 「那我问你,贯太,为什么你要带睡袋来呢?」 「那、那是因为,因为我想说只有自己一个人啊……况、况且,睡袋也只有一个吧?」说完这句话,贯太郎终於察觉事态严重。 大事不妙! 两个人不可能一起挤睡袋啊! 应该说——根本就行不通嘛! 「总、总之先去找住的地方——话说回来,我本来是打算要露宿在外的,所以也没带住宿的钱啊……」 这时候—— 「钱我身上有一些,昨天才去银行领的。」藤浦番茄果断地说。 「真——不傀是班长!可、可是……要去哪找住宿啊,这个村子里,会有旅馆之类的地方吗?」 「——?没有吗?」 「你觉得会有吗?」 两人缓慢地环顾周围。 山、山、山,然後,还是山。 ——好像没有啊啊啊啊啊啊~~~~~! 不对—— 「……………………有耶。」 某种奇迹似的存在——真的有耶。 孤零零地,建在前方不远处。 乍看之下,虽然是相当古老的房舍,但上头确实挂着「民宿萝卜泥旅社」的招牌。 走近一看,发现那不纯粹只是间老旧的房屋,而是非常具有怀古情调的建筑物。 为什麽要取名为「萝卜泥旅社」,两人不得而知,总之真是谢天谢地。 正感到庆幸的刹那—— 「——呃?请问是……住宿加早晚餐……一个晚上,两万五千元?」 贯太郎和藤浦番茄忍不住异口同声地重复一次旅社老板娘所说的话。 老板娘是一位满头白发,端庄优雅的老人家。 身上穿着淡紫色的和服,与旅社的气氛相当融合。 话虽如此, 「所以说,两间房就要……」 「不,我们没有两间客房,这里原本就只有唯一的房间,只接受有预约的客人来住宿,今天正巧预约的客人取消了,而且两位似乎很烦恼的样子因此才特别破例的。」 对於藤浦番茄的疑问,老板娘面带笑容地解说。 看来这间旅社,似乎是在近年盛行的乡村热潮带动下,人气迅速提升的家庭式民宿。 因此,以退休的高龄人妇、或是厌倦都会喧嚣的上班族为主要客群。 加上整间旅社都由老板娘独当一面,负责打理所有事务,平常只接待有预约的一组客人,所以住宿费用也稍微高价了一些。 居然要两万五千日币。 对国中生而言,可是一笔相当大的金额。 而且还只有一间客房。 「那、那我们,要怎、怎麽——」 贯太郎正要问该怎么办才好,藤浦番茄却说「好的,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了」。 然后爽快地开始登记住房手续。 贯太郎从旁偷瞄一眼她写的资料,发现年龄那些全部都是乱掰的。 她将眼镜摘下,努力表现沉稳,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并且对老板娘说—— 「我们两个是兄妹,来乡下探访祖父,不小心迷路了才会走到这里来的。」 老板娘似乎完全相信她的活,丝毫没有对未成年的两人起疑心,就让两人住宿进来。 这一切,都是托了滕浦番茄的福,多亏她始终一脸「我已经满二十岁的表情,言行举止都落落大方,从容不迫。 事实上,拿掉眼镜又穿着便服的她,看起来的确相当成熟,像个大人。 实在难以想像,刚才走进旅馆前—— 「不要紧吗,你真的确定?我们看起来不会像小孩子吗?真的没问题吗?」 那个战战兢兢不停追问他的家伙,会跟眼前是同一个人。 嗯,真不愧是班长,身经百战的勇者。 或者应该说,女孩子实在了不起。 要跟男生共住一个晚上,居然能够那麽果断地作出决定…… 唔——突然感觉……好像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 还是说,我根本就完全不被当成男的看待? 难道我,是个彻底的安全牌吗? 出乎意料地,天然无害? 笑起来连牙齿都会闪闪发光吗? ……不、不可能的……太离谱了,光用想像自己都觉得恶心…… 在这时候,心情比行李还沉重的贯太郎,并未察觉一件事情。 为什么藤浦番茄,身上会带着二万五千元的现金呢? 为什么在参加学校补习营的前一天,必须要去银行领前呢? 女孩子真是……有够大胆啊!——可惜贯太郎当下只顾着紧张,头脑简单的他,是不可能会明白的。 「浴室是男女共用的。」老板娘说。 在这间不接待团体旅客的民宿里面,只有一间浴室。因此—— 「绝————对绝对,不准偷看喔,这位少年!」 藤浦番茄带着警告的语气,笑里藏刀地说完这句话,便朝浴室走去。 据老板娘说,浴室里还附设露天浴池。 「……露点……呃不对,是露天……唔……」 纵使心理想着不可以,但贯太郎就如藤浦番茄听说,终究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健全少年。既然还有空盖露天浴池,那把浴室分成两间不就好了吗——此时此刻这类吐槽的话全部不见了。 各种遐想在脑中浮现又消失,浮现又消失,然後又再度浮现出来。 在宽广的和室客房中央。贯太郎莫名奇妙地正襟危坐着。 非常地,脸红心跳。 非常地,郁闷苦恼。 非常地,不该有的遐想。 非常地,不该有的冲动。 非常地………………讨厌啦~ 「——呃啊啊啊!不、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下行!」 贯太郎慌慌张张地猛然站起,走出房间打算去吹夜风。 这里是偏僻的角落,房间外面就是庭园。 一座照顾得非常周到,景观相当雅致的庭园。 只要眺望着园中的景致,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仿佛有种心灵被治愈的感觉。 似乎能够明白,为什么人们要到乡间来寻求心灵的平静了。 今天遇到的,车掌、站长、以及老板娘。 每个人都悠然自得地,从容不迫地,和那些仿佛被人推着背不知在匆忙些什麽的都市人比起来,实在大不相同。 明明身在同一个国家,时间流动的速度却仿佛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班上的同学们,都正挤在学校安排的场所里,埋头用功着。 对了,说到这个,虽然自认对学校跟家里都交代得万无一失,不过应该没露出马脚吧? 番米也说过没问题了,不过真的没问题吗? 话说回来,她有说过没问题吗? 不知道是否受到这块土地悠闲的空气影响。思考很难集中,感觉脑筋似乎不太灵光。于是—— 「唉……算了……无所谓,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贯太郎放松自己融入乡野的气息当中,这时候,突然有样东西映入眼帘。 「那是……是那两个人?」 在通往主屋的正廊上,出现了之前在电车跟海边看见的那一对大眼少年和红发少女。 两人趴在地板上,不知在做些什麽。 为什麽,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麽,我会如此注意他们的存在? 其中一个答案,似乎就藏在记忆里,却怎麽想也想不起来。 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要想到了。 贯太郎眯起眼睛集中视线。 那两人正用手指弹着地板上滚动的「某样东西」。 每弹一次,就会发出啪、啪的声音。 是正在玩弹珠。 很复古的游戏。 对了,记得以前,爷爷曾经说过。 他小时侯常常玩,所以也教了贯太郎怎麽玩。 而且,那个男孩子,那种用双手中指去弹的方式——跟爷爷的玩法相同……? ……跟爷爷……相同……? 这时候,原本趴着的少年站起身来,转过头面对贯太郎。 接着,微微一笑。 是因为赢了弹珠很高兴,所以才微笑的吗?还是在回应贯太郎心中的疑问呢…… 贯太郎摇摇头。 爷爷已经不在了,他深刻感受到,产生寂寞的心情。 居然会在年纪那麽小的孩子身上,看见祖父的影子…… 自己在干什麽啊? 贯太郎转身背对少男和少女,准备走回房间。 正巧遇上从浴空里来的藤浦番茄。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藤浦番茄穿着旅社的浴衣。 刚洗完澡,双颊泛着红晕。 微湿的头发还带着水气。 长发挽起,可以清楚看见后颈。 应该早已看习惯的青梅竹马,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明艳动人。 「怎麽了,贯太?」 「咦?」 突然与她四目相接,贯太郎从先前的遐想当中清醒过来。 他慌慌张张地,快步走进客房里去。 藤浦番茄一脸的莫名其妙,重新将眼镜带好。 黑夜完全占据了世界。 虫鸣声轻传入耳,感觉很舒服。 空气凉爽,是最适合让疲累的身躯休息的环境。 只不过——贯太郎是不可能睡得着的。 双眼异常地炯炯有神,闪闪发光。 虽然将榻榻米上的矮桌立起来,当作屏风隔成两边,但另一端正躺着藤浦番茄。 而且是在陌生的土地上,两个人独处。 这实在是有种非常不妙的感觉…… 非常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啊…… 这、这下子就算发生什么事情也不奇怪了吧,这位太太! 谁是这位太太啊? 贯太郎不知在确认些什麽,整个人钻进棉被里,开始自问自答。 不,应该说,是在自暴自弃。 呃啊啊啊——睡不着! 对不起,我实在睡不着!身体明明已经累翻了,情绪却过度亢奋! 糟糕,这种症状是从国二才开始吧? 咦,国二又怎么了,发生过什么吗? 怎麽办啊? 怎麽办?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不管怎样,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应该,不会,吧? 为贯太郎内心不停反覆的愚蠢独白画下休止符的,并非他人,正是藤浦番茄。 「喂……贯太,你睡着了吗?」 隔着一张矮桌,从另一端传来她的声音。 「还、还没,我还醒着,什麽事?」 「我有点……睡不着耶。」 其实,藤浦番茄也同样拼命地克制着心脏快跳出胸口的感觉。 扑通扑通地,几乎要呼吸困难。 贯太郎误以为自己并没有被当成异性看待,其实只不过是她一直在假装平静而已。 今天一整天,不,从她决定跟着贯太郎来那一天开始,就持续到现在。 打从一开始,她根本就没有要阻止贯太郎来寻宝的念头。 身为青梅竹马,从小在身旁看着贯太郎一起长大,她自认非常了解他。 反正说什麽也没用的,况且他跟爷爷之间的牵绊如此强烈。 贯太郎对康太郎爷爷一直怀着仰慕和尊敬的心情。 他非常喜欢祖父。 当康太郎爷爷过世的时候,藤浦番茄察觉到贯太郎的心缺了一个大洞。 比贯太郎本身所以为的还要大。 然而,她也明白,光凭自己的力量什麽也做不了,于事无补。 之所以来到这里的意义是—— 「……我上高中以後,就要搬家了。」 「咦?」 「会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想,大概再也见不到面了吧……」 听见她出乎意料的这番话,贯太躺差点跳起来,迅速坐直身子。 然而从眼前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张充当屏风的矮桌而已。 「你在说什麽啊,我都听不懂。太突然了吧,还有啊,既然已经上高中了,不跟着走也没关系嘛,总有别的办法不是吗?看要一个人住或是怎样都可以啊!」 「行不通的,毕竟,还是要配合大人的安排嘛。」 看不见睑孔,只听见她的声音。 彷佛带着些微的颤抖,带着些微的哽咽。 贯太郎领悟到了,搬家的原因,恐怕就是她的父母亲吧。 终於,要分开了。 从很久以前,藤浦番茄父母的感情就不算好,平曰总是争吵不断。 在刚上小学那阵子,每当父母亲一吵架,藤浦番茄就会逃到贯太郎跟康太郎爷爷这里来。 即使如此,她仍努力地寻求改变。 因此,藤浦番茄自己塑造出今日的自己。 为了不想依赖任何人,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於是渐淅地,她成为一个受到所有人信赖的存在。 「我一点也不像大家想的,那麽坚强啊……」她用蚊子般细微的声音说道。「其实我只是在逞强而已吧。明明希望得到帮助,却又不跟任何人开口,自己一个人硬撑。结果,不知不觉就变成大家信赖的对象了。看样子我好像也有点得意忘形吧,明明只会逞强而已。」 如叹息般轻吐的话语。 贯太郎立刻接着回答。 「我知道啊,这种事情,就算不特地说出来我也知道啊,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了。知道番米一直在逞强,也知道你一个人独自努力着。」 就如同藤浦番茄一直在身边看着贯太郎一样,贯太郎也一直在身边看着膝浦番茄。 而且,当班上同学为藤浦番茄取了「班长」这样的绰号,当周遭的人都认为她是领导学生会与班级干部的强者时,唯有贯太浪不一样。 只有他,是唯一用从小叫到大的昵称「番米」来称呼她的人。 正因如此,她也同样始终不变地,一直叫他「贯太」。 然而,这样的关系可能就要结束了。 但她仍旧决定要说出来。 从下定决心要跟着他来寻宝的那刻起,就决定要这麽做了。 至少,能帮到他的忙也不一定啊,她想。 贯太郎此刻,正设法要靠自己的力量向前迈进。 拼命努力,不肯低头地,看着前方,用笔直的视线,笔直地往前走。 对於这样的他,倘若自己可以帮上任何忙,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会是多麽高兴的事情。因此,她下定决心。 决定要跟随着他,就算是执迷不悟也无所谓。 为了最重要的他——自己也要勇往直前。 说出来吧。 即将面对的事情。 关於自己的事情。 然而,伴随着她倾吐的话语,眼泪早已浸湿了枕头。 「我并不是坚强……而是不得不让自己成为那样的人。其实我,也会有想要依赖别人,想要尽情撒娇的时候啊。」 虽然说得像玩笑话。贯太郎却确实感受到话中的感慨。 所以他说—— 「那就撒矫吧,对任何人撒娇都没关系啊,好,就从我开始吧……呃、那个、我的意思是说——反、反正现场也、也只有我嘛。对不对,总之,不、不管怎样,就先传授给你变化球的投法,或是正确地牵制一垒方法也可以……」 说到最后,已经开始对自己的言语感到可耻,语气僵硬又尴尬,失败得一塌糊涂。 结果,藤浦番茄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那,我可以稍微撒娇一下罗?」 「当然,别客气别客气,不过我没有钱就是了。」 「不,我只是想——可以过去跟你挤同一条棉被吗?」 「好啊好啊这点小事,太简单了——耶?」 贯太郎明明什麽也没看到,却非常慌张地用力摇着头,拼命摇拼命摇,几乎都快可以听见他脑袋晃动的声音了。 如果他在投球时也能这麽灵活就好了。 「啊哈哈哈,开玩笑的啦。」她笑着说。 虽然看不见,想必是一张非常愉悦的笑容。 ——有些东西,虽然用眼睛看不见,却能用心看到。 彷佛听见祖父的声音,对他这麽说。 这一夜,两人彻夜未眠,像是舍不得浪费时间似地,一直持续聊着天。 即使事後根本不记得聊天的内容。 似乎能够明白,此刻她身在此处的理由了。 一定是希望留下最後的回忆吧。 因为两人独处的时光,要就此画下句点了吧。 才怪……没这回事。 不要忘记这趟旅程,好好收藏起来吧。 收藏在脑海中,最重要的记忆宝盒里。 早晨,带着睡眠不足充血的双眼,两人开始行动。 再过几天,就是康太郎爷爷过世满四十九天的日子。 因此,贯太郎必须在这次连续假期当中,完成寻宝任务。 如果超过四十几天的话,寻宝游戏可能就会无疾而终。 就等于再也见不到祖父了。 即使原本就不可能再相见的。 康太郎在去世的几天,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死神已经来找我了,看样子爷爷差不多要走了吧。不过,这名死神是个娇小又可爱的女孩子呢,全身都纯白色的,几乎可以当我孙子的小女孩喔——」 当时,贯太郎以为这又是祖父康太郎的玩笑话。 然而事实证明,祖父真的死了。 就这样走了。 因此,他始终相信,只要实践跟爷爷的最後一场游戏,就可以再度牵起彼此的连系。 当他提到这个想法时,藤浦番茄温柔地对他说—— 「别担心,你们一定能相见的。」 看见她为自己展露的笑容,贯太郎再度坚定决心,打开那张手绘的地图。 「……………………什麽东西啊。」 地图实在非常地摸糊抽象。 越是仔细观看,越觉得是一张粗率简陋又难以理解到极点的地图。 说到这,记得念小学的时候,他曾经请祖父康太郎帮忙画过暑假作业的图。 康太郎负责背景着色的部分。 结果他发觉,不要请祖父帮忙可能还画得比较好。 即使在打电动跟钓鱼还有工艺方面都相当拿手,祖父却唯独对绘画,非常地不在行。 「都怪我……笨手笨脚的。」 康太郎模仿电影演员的搞笑画面浮现在脑海。 「……真受不了爷爷……实在是——」 突然觉得很想笑。 可惜现在并不是沉浸於回忆的好时机。 「没有其他的线索或提示了吗?」 藤浦番茄的视线从那张无可奈何的地图转向贯太郎。 「唔,我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先四处打听看看吧,或许能找到跟地图有关的线索。」 两人决定在寻宝以前,先进行寻人的工作。 无论是偶然也好巧合也好,总之完全没有任何路人出现。 所谓的人口密集地这个辞藻,根本不存在於这个村落里。 不,应该说,此刻贯太郎和藤浦番茄的存在,可能已经算是人口密集了。 好不容易,终於发现一名在田里工作的老人,结果问到的答案也是—— 「不知道。」 只有这麽一句话。 说穿了就是,绝望的状态。 村子里的人有属於自己的时间步调,完全超出贯太郎的理解范围。 而贯太郎越是焦急,时间就过得越是快速。 这样子去,真的能找到吗? 在这个祖父的回忆沉睡的场所。 自己究竟能找到什么呢? 会出现些什麽? 能找到什么? 假如独自一个人,可能就要灰心丧志了,但还有藩浦番茄在身旁。 有她陪在身边,真的感到很庆幸。 可是,绝对不能再跟她共宿一晚了。 虽然藤浦番茄似乎也跟贯太郎一样,对父母说自己要去学校参加补习营,又对学校说家里有事要请假。但是—— 那样子,根本就睡不着啊…… 相对於他此刻焦虑的心情,周围的景色与居民,甚至连太阳的光芒,都显得特别宁静安祥。 必须想想办法…… 不能只是干着急。 ——铃。 这个声音是……? 「啊……!」 就在此时,那名少年,以及那名红发女孩,又再度出现在他眼前。 贯太浪和藤普番茄正坐在树荫底下稍作休息,而那对少男和少女就站在不远处,似乎正朝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少年有着双大限睛,非常亲切的眼神,给人小猫般的印象。 而躲在少年身后的少女,则有着非常美丽的容颜。 麦杆帽子下隐约可见的那一头红发,更是令人印像深刻—— 嗯?红头发? 红头发跟麦杆帽子…… 一句话在贯太郎的脑海中,化为影像摇晃着。 ——那个女生总是戴着一顶麦杆帽子,大概是不希望红色的头发被人拿来取笑吧,但她其实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喔。 「原、原来如此……!」 从记忆中挖掘出曾有的对话,贯太郎立刻看向那对少年和少女。 就在这一瞬间,与少年四目相接了。 「咦——?」 随即,少年就像昨天晚上在旅社走廊同样地,将一双大眼睁得更亮,对他微微一笑。 仿佛在对他说,跟我们来吧。 「番米,快追!」 「什、什麽,怎么回事?」 「我想起来了,爷爷曾经说过的话!那个男孩子,一定就是爷爷!不会错的!而且,一直让我耿耿於怀的不是男生——其实是那个女孩子啊!」 那名少女,正是祖父曾经提过的「那个女孩」。 其实别说是小时候的祖父了,就连「那个女孩」的照片他都没看过。但是,贯太郎听完故事後。原本一直停留於想像阶段的少女,正出现在他眼前。 祖父康太郎曾经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 然而,战争却将两人拆散了。 康太郎被徵召入军队,「那个女孩」则是随着母亲去投靠亲戚家。 战争结束之后,康太郎回到故乡来,但「那个女孩」却已经下落不明,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於是,康太郎开始寻找。他竭尽所能地,东奔西跑,四处打听她的下落。 只可惜终究无法掌握到她的行踪。 「爷爷口中的「那个女孩」,就跟现在跑在前面的那个少女简直一模一样啊!」 贯太郎一边追逐着少年和少女的脚步,一边向藤浦番茄解释从祖父那里听说的往事。 「女孩子?跑在前面?贯太,你在说什么啊?从我们来到这村子以后,根本就没有遇见过任何小孩子不是吗?」 藤浦番茄由於平常运动不足,说话的声音已经开始沙哑。 「你才是在说什麽吧。在电车上,还有在海边,跟住旅馆里,不是都有出现过吗?而且现在明明就……」 不会吧…… 难道番米一直都看不见那两个人吗? 怎麽可能,太离谱了…… 心里虽然这麽想,贯太郎却几乎可以感到确信。 如此说来,那两个人就只有我看得见了,是吗? 倘若这就是爷爷所谓的游戏—— 你应该是爷爷吧? 你就是爷爷吧? 贯太郎在心中对着少年模糊的背影呼唤。 紧接着,他突然产生一股奇妙的熟悉感。 ——这条路,我来过吗? 原本正在追逐那两人的脚步,却发现自己对未曾造访过的街道竟了若指掌。 印象中……这尊地藏王菩萨前面右转……就会有一座小池塘…… 「…………果然没错……」 如他所料地,眼前真的出现了一座小池塘。 贯太郎停下脚步。 难道……这、就就是传说中的—— 超——能——力~~~~~~~? 我、我、我、我真是——太厉害啦——! 原、原来,我其实是个超能力者吗…… 这、这真是个惊人的大发现…… 过一会儿,藤浦番茄从後面追赶上来了。 「呼、呼……贯太……」 她张口欲言,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只好拼命深呼吸,调整气息。 倒映在水面上的阳光,被风轻轻吹动,投射入贯太郎的眼底。 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又一幕的影像。 这些影像的视线都保持在较低的位置,贯太郎猜测,这应该是祖父儿时的记忆。 此刻,贯太郎正与祖父康太郎产生交合。 他依然记得,那一天,祖父手心的温暖。 「番米,这边!」 贯太郎握住藤浦番茄的手,再度开始飞奔。 「啊,等、等一下啦——」 体力尚未恢复的藤浦番茄,挤出仅存的力气追随他。 要跟随着他,直到最後。 已经下定决心了。 藤浦番茄也怀着一份心意。 与贯太郎同样的心意。 同样地全心全意。 在脑中不断涌出的影像带领之下,贯太郎来到一个地方。 开满了整片矢车菊的原野。 红色与紫色的花朵。 绽放於夏季结束时的花朵。 那对少年和少女就站在眼前。 少年直勾勾地盯着贯太郎看,随即伸出手指一比。 顺着手指比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株相当罕见的大树。 「番米,就是那边!」 随着贯太郎的视线看向那棵大树,藤浦番茄也察觉到了。 「难道,那就是地图上画的……」 在地图上有画一棵树,树上标示着一个红色的「x」记号。 两人互相凝视,用力地点点头。 然後牵起手,开始往前奔跑。 贯太郎迅速回头看,对着少年说—— 「……谢了,爷爷。」 表达感谢之意。 那名大眼少年,以及红发少女,目送贯太郎的背影远去。 接着,两人相视一笑。 ——铃。 奔跑於山路上。 两个人。 通往大树的轨迹。 在不可思议的奇迹引导下。 仿佛,过去也曾经来到过。 蜿蜒而上的路径。 牵着她的手,向前跑。 这种感觉,这股温暖。 似乎曾经感受过,似曾相识。 究竟在何时何地呢? 啊啊,对了。 是那一天,爷爷温暖的大手—— 广阔的视野在眼前展开。 整个世界看起来,有如以慢动作播放的影片。 风吹抚着脸颊。 抬头仰望天空。 那棵又高又大,朝着太阳生长的树木,就在前方。 ——就是这里。 脑中浮现的影像,此刻与现实完全重叠吻合。 「呼、呼……」 两人喘着气,朝大树一步步走近。 彷佛感觉到树木的香气,传递着温柔的思念。 「贯太,你看这个!」 藤浦番茄似乎发现了什么。 贯太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是爷爷的名字…… 在树木的根部,刻着两个人名。 是几十年前留下的痕迹,已经模糊到难以辨认的地步。 只有康太郎三个字勉强可以确认,而另一个名字则无法辨识出来。 不过,肯定是那失散已久的恋人的名字。 彼此约定好要再度重逢,许下心愿的印记。 铭刻於此。 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记号。 ——这里埋藏着我和她之间的回忆。 「……爷爷……」 就在此时,他确实听见了祖父的声音。 「好——」 贯太郎开始从树根向下挖。藤浦番茄感受到他的意念,不发一语地动手帮忙。 用树枝和石块代替铲子,逐渐向下挖掘。 越挖越深,然後继续挖得更深。 不停挖掘着沉积的时间。 找出埋藏的过去吧。 与现在产生交集。 接起时间的连线。 突然,从树根之间的缝隙,出现了一样东西。 「————!」 两人互看一眼,立刻奋力将东西从土里挖出来。 那是一个金属制的盒子。 「——找到了!发现宝物了!终於破关了吗?」 贯太郎忍不住大喊。 在战争时期可能属於贵重物品的盒子,已经腐蚀得相当严重。 贯太郎将盖子打开。 里面的物品,用布料和纸张层层包裹着。 「一定……就在这里面……」 藤浦番茄屏息凝视着,贯太郎将外层的包裹一层层小心地拆开。 结果—— 咚。 突然间,有东西从包裹的空隙掉出来,滚落到地面上。 仔细一看。 「这是……什么啊……?」 「弹珠……?」 藤浦番茄说着,从地上捡起,一颗圆圆的玻璃球。 那是贯太郎从小就会玩的——玻璃弹珠。 随即,手中的包裹有如泉涌般,大量的玻璃弹珠一颗接一颗地掉落出来。 「——这、这是?」 不会吧? 数不清的玻璃弹珠。 究竟象微着什麽,对祖父和恋人而言究竟有何意义,他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这一定是两人之间非常重要的回忆。 贯太郎将滚落的弹珠一一捡起。 属於恋人的回忆,一个,两个。三个…… 回忆不停地增加。 快乐的,悲伤的,寂寞的,温暖的。 那个雨後出现彩虹的天空。 红霞满天的傍晚,地上积着水洼。 伸手拿起一颗弹珠。 在夕阳照耀下。 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深吸一口气。 发现了什麽? 找到了什麽? 在不断重复的日子里,吸入空气。 吐气,然後又再度吸气。 匆匆忙忙,汲汲营营,只是不断地重复。 失去,得到,然後重新失去。 沙哑的喉咙,发出疑问。 究竟发现了什麽? 究竟找到了什麽? 我已经找到了,你看—— 藤浦番茄走到贯太郎身旁,将脸颊贴近他的肩膀,注视他手中的弹珠。 「好耀眼喔,几乎要看不清楚了呢。」 她微微一笑。说出这句话,然後笑得很美。 在灿烂的光芒中闭上眼睛,恍惚之间,有种像在祈祷的感觉。 或许当时,那对恋人也曾如此朝向阳光的彼端,诚心地祈祷着。 ——希望,能够再度相见。 可惜无论彼此如何思念,命运终究还是让两人离散了。 然而,即使全部都是虚假,即使一切都是幻影, 即使只是顺理成章所产生的真实, 即使是泡沫般一碰就消失的日子, 即便放开的手仍残留着温暖…… 即使如此,康太郎当时想必是笑着说的吧。 一定是,幸福地笑着说。 「——能遇见你,真好。」 游戏结束了。 祖父留下的讯息,他已经确实接收到。 「咦,这是什麽?刚才盒子里好像没有这东西耶……对不对?」 藤浦番茄在装弹珠的金属盒底部,发现一个白色的信封。 看起来非常地新,仿佛是刚刚才放下去般。 与康太郎写给贯太郎的那封「跟爷爷玩个游戏吧」的留言,信封一模一样。 难道——贯太郎想着,接过那封信立刻将封口撕开。 当中放了一张纸。 「什、什麽跟什麽嘛,爷爷!」 上面写着—— ——铭谢惠顾。 几个大字跃然纸上。 是祖父的字迹。 然後,还有一句话—— 「接下来该寻找属於你的宝物了。」 就写在旁边。 真是的……爷爷未免也太爱玩了吧? 直到最后一刻都没变…… 贯太郎的视线离开信纸。 然後,看着藤浦番茄。 露出非常腼腆的笑容。 ——我已经找到了喔。 遥远的,天空之上。 有两道人影。 是一名大眼睛的少年。 以及戴着麦杆帽子的红发少女。 「……我要维持这副模样,到什麽时候才行啊?」少年问道。 少女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容,回答说—— 「啊。对喔,已经可以啰——丹尼尔。」 随即,从少年背后靠近屁股的地方,突然长出一条末端带着少许白色的黑尾巴来。 接着,像变魔术般啵地一声,整个人变成了一只黑猫。 「呼,好累喔,真辛苦。」黑猫张开蝙蝠般的翅膀,啪搭啪搭地挥舞着。「百百,你要一直保持那个模样吗?」 「啊,差点忘了,那就麻烦你也帮我变回来吧?」 「真是的,这种小事你自己来就可以了嘛~~只会赖给我……」 黑猫口中念念有词地抱怨着,用尾巴末端的白色部分轻点少女一下。 耳中响起铃——的声音,少女的形貌改变了。 充满光泽的白色长发,搭配白色的洋装,以及鲜艳夺目的红色鞋子。 「话说回来,为什麽我一定要变成人类才行啊?」黑猫伤脑筋地问道。 白色少女坐在手中那把巨大的镰刀上,对他说着—— 「因为丹尼尔如果突然说话,会把人吓到嘛。」 「唔,这样啊——可是,结果我连一句话都没讲到不是吗?」 「咦?是这样的吗?」 「本来就是啊!难得死神跟侍魔还特地变身,亏你还特地派我去偷放一封新的信,百百,难道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我?」 「咦?可是,这样才叫做玩游戏嘛。我说得没错吧,爷——爷?」 在蓝天深处,白色少女和黑猫轻轻起舞。 没有任何人知道。 ——直到现在,才回想起来。 我真是有够迟钝啊。 其实,贯太郎在很久以前,曾经去过一次祖父康太郎的故乡。 那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所以也难怪他记不得了。 在寻宝游戏的过程当中,会产生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正是由於当时残留的印象。 祖父曾经牵着他的手,走过的道路。 那棵又高又大的树。 温暖和煦的阳光。 也就是说,自己根本不是什麽超能力者。 不过,这也很理所当然吧。 爷爷是否始终相信我一定会想起来呢? 一定是的吧。 那片开满原野的「矢车菊」,花语正是「信赖」。 ……那片花海? …………嗯? 耶?等等…… 这麽说来—— 那对少年和少女——究竞是谁……? 咦? 咦咦咦? 耶————? 寻宝游戏结束,贯太郎与藤浦番茄回到原地,在东站道别。 「——不要忘了找喔,我不会忘记你的,绝对不会。」临去前,滕浦番茄说。 贯太郎笑着回答—— 「我不会忘的啦。而且还会去找你呢,不管距离有多远,我都一定会去见你的,用光速飞过去,呃,总之不会搭普通电车就就是了。」 她「嗯」了一声,高兴地微笑着,眼中却泛起泪光。 贯太郎有点手足无措。 「还有时间嘛,而且就算离开了也可以打电话联络。没空打电话也可以寄信啊。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用功念书准备考试,一起加油吧,都已经跷掉补习营了。」 结果眼泛泪光的她,开心地笑了。 「我的成绩还算优秀,再怎麽说至少也是班长啊。贯太,应该是你比较惨吧?」 嗯…… 这可伤脑筋了。 她说的—— 一点也没错啊。 childrenonthathybridrainbow (reproductionAL-edit)-fin 第三卷第二章昨日与明日的那一处 ——只要活着,就会有幸福的事情发生喔。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外面的世界,跟现在大不相同,甚至连风的气息,感觉都不一样呢……」 老婆婆如此说着,眼光移向窗外的景色。 白色的房间,墙壁与天花板都被漆成纯白色。 就连老婆婆所躺的床铺跟床罩还有被单,也全部都是同样的颜色。 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名白色少女,散发奇特的透明感,仿佛飘浮在纯白色的空间里。 少女膝盖上有一只脖子挂着大铃铛的猫。 只有这只猫,为纯白的空间添上了唯一的黑色。 「从那之后,不知已经过了多少年……但是,直到现在我依然能清楚地想起,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的唇形,还有他身上的味道……一切的一切,全都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少女轻轻抚摸膝上那只黑猫的头顶,一边倾听老婆婆说话。 「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吧……那些回忆……那个午后下着雷雨的季节,难道全部都成为幻影了吗……」 过去与现在之间。 和未来只有咫尺距离的,当下。 比昨天更近,比明天更远。 记忆与幻想来回交错。 老婆婆的眼眸,凝视着「曾经」的某一点。 这时候,少女开口了。 「他一定还在喔,就在你的心里面。你看,那道从树缝间洒下来的阳光,也充满着回忆,回亿是无所不在的,因为回忆就沉睡在记忆里……一定是的——」 「嗯,对啊……我也这么觉得。」 老婆婆微微一笑。 宁静安祥的日子,温暖和煦的阳光。 一边看着阳光照耀的方向,一边娓娓道来。 因为知道自己可能不久於人世了。 「……那是在我还小的时候……当时我非常喜欢一个男孩子,可是,却和他分开了,从此失去联络。我真的很伤心……」 这是一段,互相连系的故事—— 此刻,偶然想起。 不,其实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始终都惦记在心上。 当时,那个住在附近的男孩子——高槻壹吾,是个相当与众不同的小孩。 话虽如此,倒也不是说有什麽奇异之处,只不过明明才正值要上小学的年纪,却有着特别敏锐的直觉,能够准确地判断事情。 偏偏他只要一笑,脸上就会出现酒窝,个子又小小的,感觉就像小动物般地可爱。 如此这般,在她的心目中,陆续为回忆加油添醋,已经与事实不尽相同。 她——国府本八重子,在升上高中以前就完全停止发育,相反地,那个初恋的男孩却在回忆中不停地向上生长,与自己迷你级的身高形成对比。 当时的初恋对象——壹吾,有着如女孩般柔顺飘逸的及肩长发,而且发色还微微地偏橘。虽然在现今的社会,小学生将头发染成褐色或金色已经不足为奇,但在当时,他那与众不同的发色,对八重子而言,却是她所见过的人之中,最最美丽的颜色,也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年幼的八重子,将那样的色泽称之为「橘子头」。 比娇小的自己还要更娇小,有如哈姆太郎般可爱的男孩。 我的初恋对象。 比自己小一岁,总是手牵着手,让她想要永远守护的男孩子。 如此这般,八重子从自己回忆当中延伸出种种幻想,即使已经上了高中,仍不时向友人提及这件事,一说就没完没了。 但是,大约六年前,壹吾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移居到大海另一端的遥远国度去了。 印象中……那是……呃……是在哪里的什么国家呢? 算了,无所谓。 反正当时,已经约定好了。 「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们有过承诺。」 与壹吾勾着手指头许下的约定。 男孩所说的话,八重子直到现在仍深信不疑。 然而,她的朋友们并不捧场。 「拜托,他一定早就忘了啦。」 「真受不了你耶,根本是活在梦幻里的小公主嘛。」 「你少女漫画看太多了吧。」 众人不耐烦地说着。 孩提时代的约定,谁还会记得啊。 更何况经过六年的时间,许多事情都会遗忘的。 总之,八重子和她的朋人们,完全将今天做过的数学方程式抛在脑后了。 直到半年前,还整天战战兢兢地准备模拟考跟入学测验,那些发愤冲刺的过程,仿佛都是场梦。 如今已彻底融入高中生活,八重子这此新生的脸上,早就看不见任何紧张的影子。 现在是午休时间,八重子正与她的玩乐同伴们,聚集在教室最前方(主要是因为八重子的座位在第一排),大剌剌地高声谈笑着。 不能跟那些随口说说的话混为一谈啦,他绝对会记得的,一定!你们这些路人ABC什麽都不知道就不要乱讲!真是一群损友!」八重子固执地说。 他一定回来的。 因为他曾经说过,这里有他遗留的东西。 那一定,指的就是我。 因为,在电视剧里面,这种台词都表示许下承诺,将来青梅竹马一定都会再度相聚,两人终究运是会在一起的,呵呵呵呵—— 反正无论如何,她都坚信对方会记住。 想是这麽想,但在心底某个角落!——其实也会觉得,说不定人家已经忘记了吧。 和壹吾之间的书信往来,也仅限於刚开始那阵子,渐渐地,就没再收到信了。 她并未要求打电话联络,但至少也该写封信…… 为此,她开始感到有点生气。 自己可是如此殷殷地期盼着耶。 就算不骑着白马出现也没关系(那样她反而不喜欢),只希望他有一天能来迎接她啊! 「有一天,是要等到哪一天啊?」 朋友A故意抓她的话柄,开始吐槽。 「所谓的有一天,反正就是有一天嘛。」 八重子鼓起脸颊,假装生气的样子。 这时候,朋友B一定会伸出手指戳她的脸颊。随即发出噗地一声,空气被挤出来。 然後,八重子就会嘟着嘴,变成像章鱼般的表情。 「不必浪费时间等那种永远不会出现的家伙,应该考虑眼前主动追你的人比较实际吧?八重,你最近又甩了一个男生对不对?」 朋友B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完,无奈地耸耸肩。 接下来,换朋友c开始数落她。 「就是说嘛。八重,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对方是二班的上田没错吧?那家伙可是足球队选手,而且长得也挺不赖,在我们这群女生之间,评分相当高耶,太浪费了——」 朋友ABC轮番上阵,默契还真好。 唉,又来了…… 「我没有兴趣啦,那干脆朋友c去跟他交往不就好了。」 八重子这么一说,两颊立刻被提起。 「什么?刚才是这张嘴在说话吗!居然敢这样说!把朋友C当成什么了啊!真搞不懂,为什麽那些男生会喜欢这种长不大的小孩子,实在莫名其妙耶——」 朋友c用中年欧巴桑般的语气开始对八重子品头论足,其他两人也高声附和。 「我不是小孩子啦!」八重子拨开朋友的手说道。 「呵呵,八重子的身高是多少呢~?」 被明友c如此一问,她立刻哑口无言。 三个朋友按照顺序,轮流拍她的头顶。 所谓的顺序,就是指身高的排列。 A——一百七十公分,职业模特儿等级。 B——一百六十二公分,属于平均水准。 c——一百五十一公分,虽然娇小仍胜过八重子。 因为,八重子的身高是—— 「……一百……」 「恩——?听不到耶~~」 「……一百四十……四公分左右……」 「OH——超迷你,minimumsize!」 虽然不懂为什麽要说英文,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被当成白痴耍着玩。 长不高又不是我自愿的,我也不想啊。如果能再长高,我当然希望能长到名模的高度,性感又修长,可是……可是!没办法啊,实在长不高也勉强不来嘛! 托身高的福,八重子直到现在,只要穿着便服就百分之百肯定会被误认为小学生。 绝无例外。 因此,平常她总是非常非常努力地当个称职的女高中生。 裙子改得很高,已经短到不能再短的程度。袜子是蓬松的泡泡袜,就连制服背心也是宽宽松松的……虽然这是因为尺寸太大不合身的关系,然后还很用心地化了精致的妆。 如此一来,怎麽看都是个高中女生了吧。 八重子自己这麽认为着,但朋友们却说—— 「哇——好认真好努力的小孩子喔~~可惜顶多只是看起来像国小生罢了。」 当场被泼一桶冷水。 这样下去,永远都是不及格。 别说壹吾了,根本没有任何人会来迎接我的。 那个可爱的男孩,现在是什麽模样呢? 那头橘色的长发,是否依然美丽如昔呢? 嗯,想必已经成为一名美少年了吧,一定是的。 一定是这样没错。 唉——应该跟从前一样可爱吧! 喂——快点来接我啊! 否则我要去投向别的男生的怀抱罗~~~~ 喂~~~~ 就这样,每一天每一天,幻想都持续地扩张下去。 然而,不停充气的气球很快就会破裂,同样地,幻想破灭的日子很快就来临了。 而且,比她自己所以为的,还要更早。 没错,甚至…… 也许——就是今天。 事情发生在放学后。 将学校规定的书包背在後侧,里面的手机发出哔哔哔的声响。 这种有点好笑的,活泼愉快的铃声……是通知母亲传来的简讯专用。 八重子的姊妹淘四人小组,今日也依照惯例,该回家的没有直接回家,很理所当然地在街上闲逛着。 她们才刚从游乐场走出来,虽然之前有察觉手机铃声似乎在响,但因为店里充斥着噪音实在太吵杂,以致於根本听不清楚。 八重子拿出挂着夸张吊饰的手机,白色外壳上贴满了大头贴,她打开萤幕画面。 哔地一声,开始确认信箱。 「父病危 速返 母」 画面上闪耀的文字,让她忍不住傻眼。 「啥?」 喂喂喂。 什麽东西啊? 父病危……拜托,这麽重要的事情,应该直接打电话,而不是传简讯吧。 真是的,妈妈这家伙……又在玩什麽把戏? 「怎么啦,八重?」朋友A问她。 「没事没事,什麽事也没有,我妈跟我开个玩笑而已。」 「我看看……」 朋友A瞧向八重子手中的手机萤幕,朋友B和c也跟着过来凑热闹。 三人看完简讯的内容,立刻哈哈大笑。 「哎呀,八重子,令尊的病况似乎很危急呢。」 「还是赶快回家比较好吧~?」 「上面都写着『父病危』了耶。」 三人各说一句话,笑得更大声。 然后—— 「好啦好啦,好孩子快回家吧。」 「妈妈在等你唷。」 「父病危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边说边推着八重子的背往回家的方向走,随即又朝她挥挥手说—— 「再见罗。」 「明天见。」 「八重掰掰~~」 迅速转过身去,开始寻找下一个玩乐的场所,淹没在人潮中。 可恶,这些混蛋家伙。 每次都拿我开玩笑。 不可原谅。 反正,明天一定又会跑来问我「那通简讯究竟有什麽事情啊」? 「呵呵呵呵,可惜八重子是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她自言自语地,迈步往前走。 但是独自一个人,根本没什麽事好做的。 平常除了在家的时间以外,总是和其他二人团体行动。 如果就这样遵从母亲的简讯乖乖回家,肯定会成为那三人的笑柄,她才不要。 可是,除了回家之外,自己究竟澴能做些什么呢? 一旦少了同伴随行,便无所事事,这就是高中女生吗? 「…………唔……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这时候—— 哔——搭啦哔哔哔哔搭啦哔哔哔——! 已经放回背包里的手机,又开始响起。 这次的铃声,是来电通知。 而来电者,依然是——母亲大人。 继方才那通有如古早连续剧般的电报简讯之後,按下来是直接拨号。 搞什麽嘛,一开始就直接打电话就好了啊。 有完没完啊,真会找麻烦。 受不了,这笨蛋老妈,少拿自己女儿寻开心好不好。 八重子一边伤脑筋地想着,一边皱着眉头从背包里拿出装饰花俏的手机。 哔地一声,这回是按下通话键。 「干嘛啦!」 她用不爽指数达到MAX的语气,透过手机大声地对母亲说。 结果…… 「————……八重——那个……就是、小……——要回来了————……」 讯号似乎很微弱,接收不良。 而且问题不是出在八重子这边,是母亲那一方。 国府本家就住在父亲公司宿舍的楼上,周围还林立着其他的高楼大厦,因此电波收讯状态非常不好。 若走出阳台站在室外,还勉强算是合格,至于室内就只能说声抱歉了。 明知如此,却还用手机打给她,明明用室内电话打就可以了啊。 母亲连这种事情都忘记,直接就打了过来。 难道,真的有急事吗? 果真如此,就不会传什么简讯给我了吧,该说她是玩得太高兴一时粗心,还是纯粹少根筋…… 手机另一端依然沙沙作响,完全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些什麽。 从刚才的回答当中,唯一能听懂的,只有『要回来了』这句话。 要回来了? 谁啊? 是爸爸吗?如果是,那不必特地打来跟我说吧? 那麽,是爷爷罗? 呃,是的话,那可不妙。爷爷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不是吗。 如果跑回来,我会吓坏的。 岂只吓坏,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究竟是谁呢? 结果,她什麽也没听清楚,所有的疑问都还没得到解答,电话就被切断了。 大概是妈妈那边,因为收讯实在太差,直接变成断讯了吧。 「莫名其妙,搞什麽鬼嘛……」 八重子正想叹口气,背後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一回过头,就看到一名梳着七三……不对,是八二分西装头,上班族模样的大叔站在眼前。 「嗨——」大叔露出被烟垢染黄的牙齿,冲着她笑。脸上沾满了不知是汗水还是什麽液体的东西,看起来脏兮兮又黏答答地,让人很不舒服。 唔……八重子忍不住微微向後退。 结果,那位大叔用一种猥琐的眼光盯着她,从脚跟慢慢往上看。 好、好恶心————啊啊啊! 大叔嘿嘿嘿地笑着。然後,对她说—— 「你有空吗?」 有空才怪! 虽然她确实没事做…… 「那个,我出『这样』,好不好啊~~?」 大叔说着,便伸出三只手手指头。 啥?这是什么意思? 干嘛给我看你的猪蹄啊。 这位大叔,该不会是想找我「援交」吧。 居然问我要不要援交? ——啪啪啪啪啪! 八重子明显感觉到自己脑中有东西啪地应声断裂了。 看我一个人没事做,站在这里发呆,就以为我是在等人搭讪吗? 那些手指是什么意思? 三只——三万元日币吗? 开什麽玩笑啊,别以为有钱就可以做任何事情,作梦! 「——哼!」 视而不见,视而不见。 那只是一只小虫子。 无视对方的存在,不要惊慌,镇定。镇定,不要理会他。 不要……理……啪—— 八重子视若无睹地往前走,没想到大叔立刻紧跟在后。 「嘿,怎麽样,成交吧?」 大叔彻底误解了。 他以为八重子是故意在吊他胃口。 以为这是一种「特别游戏」。 ——这个,变态。 视而不见视而不见,尽最大的能力视若无睹。 结果,大叔绕到她正面来,八重子前进的路被堵住了。 很烦耶! 大叔再度伸出猪蹄比给她看。 「可以了吧,我出这样耶,这个数字,对你一个小学生而言,是很大的金额吧?」 这,这混蛋,竟然以为我是小学生! 明明就穿着制服耶!这是高中制服耶! 不是在玩角色扮演好吗! 这时候,大叔突然抓住八重子的手。 「喂,你做什麽!」 她想挣脱,可是大叔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凭她的力气根本敌不过。 「放开啦!」 「不要紧,不要紧的,一点也不痛啊。」 在讲什麽东西啊! 「给我放手——!」 使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终於甩开大叔的手了。 八重子立刻转身,正准备以最快速度逃离现场的时候—— 咚! 猛然撞上不知名的东西。 「好痛……」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是撞上了一堵墙。 「你没事吧?」 那片墙发出男性的声音,非常从容地对她说话。 八重子正跌坐在地面上,男子朝她伸出手来。 男子弯着腰,在夕阳下呈现逆光的状态,因此脸部没办法看得清楚。 而男子的头发在夕阳照映下,色泽格外地闪耀。 「怎麽可能没事啊——」 八重子说着,无视於男子伸出的手,正准备自己爬起来,这时候—— 「喂!这女孩是、是我、我、我先、先、先搭讪的喔!」 大叔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浑身颤抖着,八二分的额头上浮现青筋。 结果男子被他这麽一说就—— 「喔,这样啊,抱歉。」 非常爽快地——接受了。 「干嘛道歉啊!快帮忙啊!」 八重子站起来,连裙子也没拍乾净,就激动地说。 「帮忙……帮谁?」 男子愣愣地偏着头,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少根筋。 「帮我啦!帮我这个落难的美女啦!」 「啊,原来如此,我只要——出手帮小八的忙就好了吗?」 「没错!…………咦,你为什麽,会知道我的名字——」 「喝啊啊啊啊——————!」 八重子说的话,被大叔发出的怪声音淹没了。 大叔将手中的皮革公事包高举在头顶上。 呜哇,惨了惨了,被那种东西打中,会很痛的耶。 「滚开~~!快给我滚!快滚!快……咦?」 大叔突然却步。 因为原本弯着腰半蹲的男子,动作俐落地站了起来。 男子个头很高。 视线能够轻松地俯视大叔。 身材虽然纤瘦,袖口露出的手臂却相当结实。 好,上吧,干掉这家伙! 「哇——————」 大叔胡乱挥舞着公事包。 八重子忍不住想。 喂喂喂,这种没头没脑的攻击,会打中才有鬼。 可是,没想到—— 砰。 传来非常沉重的声音。 「…………哇……」 大叔仿佛狗急跳墙地将公事包用力一扔,把手附近的金属部位正面击中男子的脸部,而且声音结实到令八重子错愕。 岂只是八重子,就连发出攻击的大叔也吓一大跳,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接着—— 「…………………好痛喔……」男子呵呵地笑着。 但是,额角却开始流下汩汩鲜血。 转眼间,男子身上穿的白衬衫已经逐渐被染红了。 即使如此……男子依旧面带笑容。 奇怪了,究竟有什麽好笑的啊~~~~~ 这副模样,反而让人觉得很恐怖。 「呜、呜、哇啊啊啊啊!」 大叔被自己的行为跟男子血淋淋的笑容给惊吓到,动作迅速地逃离了现场。 什么嘛,可恶的怪叔叔,居然就这样溜了。 八重子正准备好好赏他一记超级回旋踢呢。 滴滴答答。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啊,差点忘了。 男子还在流血状态。 「…………………啊哈哈……」 男子嘻嘻哈哈地笑着。 然而,该说是不出所料这是什麽,随即双脚一软,扑通倒地。 「喂,等一下?」 八重子简直想放声尖叫。 ——今天,究竟是怎麽回事啊! 一片纯白。 四方型的。 白色房间。 独自,思念着他。 老婆婆将回忆的门,一扇接一扇地开启。 直到如今,仍充满着鲜明的色彩。 「当时,只是想一直看着他,只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只要他笑,我也会跟着笑,就只是这样子而已……」 老婆婆的一言一语少女都静静倾听着。 少女膝上那只黑猫的铃铛,铃铃地轻声吟唱。 「可是,一想起那天的天空,我就忍不住感到悲伤……明明是那麽美丽的颜色,夕阳西下满天鲜艳的紫霞……」 一片纯白,纯白色的,四方型。 紫色的回忆。 随风摇曳。 这下子—— 「…………怎麽办啊……」 一名高大男子头顶血流如注地倒在街上,必须想办法处理才行。 当然不能就这样丢着不管。 毕竟男子之所以会陷入这个状态,多少也跟自己有关。 事实上,是完全非常有关…… 好吧,总而言之,先想办法止血。 「唔,我看看,有没有什麽东西……」 八重子在自己的背包里面窸窸窣窣地翻找着。 结果,挖出来的东西,是一条运动毛巾。 「………………」 八重子感到犹豫。 用这条毛巾去擦男子的伤口好吗? 这条毛巾是今天体育课用来擦汗的,上面已经吸满了大量的汗水。 八重子稍微考虑了一下,经过短暂的烦恼,随即做出决定。 「别管那麽多了——」 擦下去。 用力地,给它擦下去。 反正总而言之,先擦再说。 不知是因为擦得太用力,还是直接触碰别伤口的缘故,男子突然唔——地发出呻吟。 「小、小八……什麽东西,好像湿湿的——」 「并没有!」 在男子把话说完以前,八重子毫不客气地打断,然後—— 「对了,从刚才我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咦、不会吧,难道你是……跟踪狂?」 她放开手中正在擦拭伤口的毛巾,下意识地住后退。 那名被她称为跟踪狂的男子连忙用(带着异味的)毛巾按住伤口,慌张地坐起来。 「不、不是啦!小八!」 「那是什么你说啊,为什么会叫我『小八』?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而且根本就没有人会这样叫我好不好!」 八重子话气激动地强调着,没想到男子反而又呵呵呵地浮起笑容。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从小就是这样叫的,现在临时要换别的称呼我也想不出来啊。」 「什么~~?」 这是,什麽意思。 听他的说法。好像从很早以前就认识我了一样。 「够了!你到底想怎样?以为自己是我的谁?什麽从小就这样叫,我才没有那种青梅竹马的——啊……」 这么说来,的确是有。 就只有,唯一的一个。 会叫我「小八」的人物。 那是我儿时的昵称。 从以前到现在,会称八重子为小八的人,就只有一个。 是青梅竹马,在回忆里始终带着笑容的男孩子。 虽然外表有如女孩子般地可爱,但在我心目中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我初恋的对象—— 「…………………小壹……?」 没错,就是那个已经远渡重洋到海外去的男孩子。 高槻壹吾。 「嗯,是我喔,小八。」 眼前的男子,对她微微一笑。 「…………小……壹——」 不不不不对——! 你才不是!那个男孩子,不会用这种低沉的男性嗓音叫我的小名! 那个男孩子,比我还要娇小,是会让人想保护的小男生,头发应该还要再更长一点,发色是像你一样的「橘子色」……咦? 耶?呃,不会吧……? 头发的……颜色? 一样是——橘色的! 眼前这名男子一脸激动到快落泪的表情,炽热的眼神直盯着八重子。虽然头发的长度不同,但与记忆中那个男孩印象鲜明的「橘子头」有着相同的颜色。 唔……难道说…… 不会吧…… 叫我小八,还有着橘子色的头发。 「小八!」 这是怎么回事啊。 男子高挑的身躯,将八重子完全包覆,紧紧拥入怀中。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八重子几乎惊慌失措,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甚至,已经全身僵直无法动弹了。 她从来没有,像这样子被一个男的拥抱过。 而且这个男的还是…… ——一个,变态? 不是啦! ……不会的,怎麽可能,不会的! 小壹才不是这种样子! 身材哪有这麽高大。 她被紧拥着,他的侧脸近在眼前,可以看见耳廓上戴着好几圈银环。 破旧的牛仔裤,上面搭配胸口敞开的皱衬衫(已经染着鲜血)。 无论怎麽看,都无法与那个初恋的男孩子联想在一起。 与她的回忆,以及从回忆里延伸出的想像,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家伙。 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我的小壹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 我不记得曾经被这个满头鲜血的男人拥抱过。 然而,然而,这家伙却—— 「——我回来了,小八。」 对我这麽说。 睽违数年出现在眼前的他,正是那一个他。 ——高槻壹吾回来了。 八重子一脸不满,表情充满了哀怨。 隔着一张餐桌,对面坐着头上包了绷带,嘻皮笑脸的男子。 是壹吾。 八重子根本完全无法接受。 母亲坐在餐桌的主位,与八重子和壹吾形成三角形,脸上的表情与她恰恰相反,堆满了笑容。 顺带一提,八重子身材娇小并非源自於母方的遗传基因。 是因为父亲的个头很小,甚至比母亲还要娇小。 母亲的身高有一百六十公分以上,而父亲却是低于这个数字。 也就是所谓的「跳蚤夫妻」(跳蚤的雌性体积大於雄性)。 今天,母亲比平日稍微化了一点妆。 事实上,母亲平常在家里是不会化妆的。 应该是为了迎接壹吾的到来才特地盛装打扮吧。 那封神秘的简讯,还有模糊不清的来电,全部都是为了通知她壹吾回国的消息。 在壹吾尚未出国以前,高槻家和国府本家,原本就是来往频繁的世交。 基于这层关系与情分,壹吾回国的时候从机场搭电车到附近的车站,就是由母亲去迎接他的。 壹吾预定会停留两个星期左右。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瞒着八重子秘密进行。 「因为,这样才能突然给你一个惊喜嘛。」母亲说。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惊喜? 有吗?或许吧? 她的确是感到很惊讶。 那个……很可爱、很娇小、很活泼的小壹……变成这麽一个臭男生,她当然会惊讶啊! 完全不一样。 我的「小壹」,应该是像女孩子一样地,有点中性又聪明伶俐的,不是吗? 虽然不太清楚聪明的定义。 至少不会是那副样子,明显是个呆子的家伙啊! ……好吧,硬要说有什麽共同点的话……就是……头发的颜色罗…… 母亲用高分贝的嗓音聒噪地喋喋不休,壹吾只有当听众的份,八重子趁机偷瞄他的头发。当时那头及肩的长发,如今已经变短了,但不变的是「橘子的颜色」。 虽然感觉非常地复杂,这却是唯一与回忆重叠的部分。 然而,也仅止於此! 现在的壹吾,整天都在傻笑,看起来呆呆的,而且还有点「少根筋」,感觉很不可靠。 我心目中的小壹,应该是要再柔弱一点……再可爱一点……的吧…… 刚才还以为他会帮我击退怪叔叔,结果被击倒的反而是他。幸好,虽然流了很多血,但伤口本身并不严重。假如怪叔叔继续攻击的话,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简而言之,现在的壹吾令人联想到「木头人」或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之类的辞汇。而且!还加上一个决定性的事实。 据说壹吾回国之後,只礼貌性地打声招呼,就马上冲到八重子的房间,结果八重子不在,於是他立刻又冲出来找人。 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就凭直觉随便乱走,没想到偶然间发现了八重子,但她正在和一名头顶油亮看起来脏兮兮的中午大叔交谈中。 壹吾以为那大概是她认识的熟人,直到怪叔叔讲完话为止,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当时的场面,究竟哪一点看起来像熟人了啊! 不管怎麽看,我明明都是一副抗拒的模样吧。 真是笨蛋。 已经超越呆子的境界了,根本就是个笨蛋。 她陷入沉思当中,不自觉地与壹吾四目相接。 嘻——壹吾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可惜,八重子只想大大地叹门气。 啊啊……把我的初恋还回来——! 就算她眉头皱得再深,耶种东西也是不可能会回来的。 「——对了,八重子,你就带壹吾去四处逛逛吧,像车站前那些地方,都已经改变很多,跟以前大不相同了不是吗,然後啊,要不要顺便去大莲神社参拜一下?」 母亲多嘴地提出一个找麻烦的提案。 而且,大莲神社几乎可以说是本地唯一的观光名胜,因为保佑「恋爱运」而广受女性的喜爱。 「啥?为什么我要……」 「哎呀,你们这麽久没见面了,一定有很多话要讲吧,妈妈也没有什麽特别的意思啦,喔呵呵,就去走走嘛,去哪边都好,妈妈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母亲丝毫不让八重子有发言的余地,擅自做出解释,一头热地照自己的想法说下去。 「喔呵呵什麽啊,干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需要好吗!…………咦,耶?妈、妈妈,为什麽要一直推人家的背啊!喂喂喂,把我推向门口做什麽?不行不行,不准开门,也不要帮我拿鞋子,慢、慢着,等一下,妈——咦?」 八重子才刚开始吐槽,就和壹吾两个人,双双被母亲推出了大门口。 喂!老妈——! 现在已经是所谓的「深夜时段」了吧? 一般而言,家长应该要说「女孩子这麽晚了还出什么门」的不是吗? 一般而言————是要是正常人的话,肯定会这么说的吧! 为什麽你反而把自己可爱的女儿一个人丢在外面啊? 而且,还让我跟男生独处! 完全颠倒了!根本完全颠倒了啊! 天啊—— 放任主义,万岁! 太阳下山的时间提早了,但夏天的脚步仍未走远。 白天看见红蜻蜒,八重子都会忍不住想「你跑错时间了吧」。 说到这,记得小时候,壹吾曾经因为想捉红蜻蜒,结果双手一直挥舞,挥到自己眼睛都花了。 当时心里觉得,真是可爱啊。 唉——如今则是……唉…… 夜晚的站前商店街,原本就是,不太热闹的街道。 毫无乐趣到令人叹息的平凡商店。 八重子一脸怨气,快步地走着。 以尽可能最快的速度。 想要跟壹吾尽量保持距离。 然而,根本完全无法与壹吾拉开差距。 这是因为,所谓的步伐大小的关系。 八重子前进三步的距离,壹吾只要一步就能轻松达成。 八重子的身高,是一百四十四公分。 壹吾的身高,(根据八重子的推断)至少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 呜——好难过好想哭喔,为什麽我必须跟这种素昧平生的家伙一起大步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对我而言,这家伙只像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啊。 「小八——」 壹吾才刚开口,八重子立刻反应很大地竖起眉毛。 「不准那样叫我!能够那样叫我的只有『小壹』一个人!不要用那种又粗又低像男生一样的声音叫我啦——!」 一阵发泄式的胡言乱语。 壹吾的表情似乎很伤脑筋,又似乎是在笑。 「我就是壹吾啊……而且我不是像男生,我本来就是男生啊……」 「啊啊——吵死了!不准回嘴!真是够了,讲一句你就回一句,有完没完啊!」 虽然听起来很像母亲常说的台词,但在这当下已经管不了那麽多了。 唉——事情怎麽会变这样…… 如果这就是现实,那还不如继续追逐幻影来得好…… 壹吾仍旧嘻嘻哈哈地,维持不变的笑容。 这家伙为什麽会在这里,为什么事情而回来……她丝毫不关心,根本连问都不想问。 唉……眼前仿佛已经浮现那三个损友正在嘲笑她的画面。 ——是真的就在眼前。 在她前进的方向,出现了熟悉的面孔。 看来那三人与八重子分别后,还继续玩到现在。 对方似乎尚未察觉到八重子的存在,正聊着天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过来。 结果八重子下意识很自然地,脱口叫那三个人—— 「哦…那边三位……啊!」 然后连忙住口。 不行!差点忘了我身边有人。 更何况,还是这个家伙! 八重子回过头看。 壹吾并不知道她的心思,正傻傻地眺望四周。 很好,趁现在那三个家伙还没发现,可以顺利逃走。 八重子突然抓住壹吾的手,准备迅速逃离现场。 没想到却—— 「呃!」 为时已晚。 三人已经将八重子和壹吾包围得密不通风。 什、什、什麽时候走过来的! 三人露出恶魔般的笑容,打量着八重子和壹吾。 「哎呀哎呀,国府本同学,居然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可真是凑巧啊。」朋友A用很故意的语气说着。 「今天的天气,就热喔~」朋友B不知为何突然冒出关西腔。 「是天气热吗?我看好像是两个人打得火热吧?手牵着手很热情呢!」朋友c说出很白痴的话来。 糟糕,怎么这麽不巧。刚才临时抓住壹吾的手,结果变成了反作用。 三人露出比几个小时前那名怪叔叔更恶心更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壹吾。 「这是啥?八重的新男友吗?」 「哎,终於交了男朋友啦!而且还是个高大的男生呢,八重小姐,终於妥协了是嘛?」 「就是说啊,你的初恋对象怎麽啦?已经不在乎了吗?」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个不停。 「哇哇哇!」 八更子急得跳脚。 干嘛说那些有的没的! 什麽叫终於妥协了! 而且哪来的新男友旧男友,我根本从来也没交过男朋友,这点你们不是最清楚了吗! 哼哼,误会我跟壹吾的关系了是吗? 然后还企图从中作梗是吗? 哈哈哈哈!!八重子是不会那么轻易上钩的。 她独自在心底得意地暗笑着,但那三人却不肯罢休。 「不过啊,这样站在路上聊天也很奇怪,你们不觉得吗?」 「嗯,说得也是。对了!这附近就有一家咖啡店不是吗!」 「走吧走吧,既然正巧遇到了嘛!」 对啊机会难得嘛——三人异口同声地说着。 「我、我不——」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八重子就被其中两名友人架着走。「哇,放开我——」 她像个耍赖的孩子般双脚乱踢,可惜只是无谓的挣扎。 结果就这麽被强制拉进餐厅里去。 而留下的朋友之一,就负责邀约壹吾。 想当然耳,岂吾轻易地跟着走了。 「说吧说吧,你叫什麽名字?」 「几岁了?念哪一所高中?」 「你个子好高喔,几公分啊?」 将壹吾逼进餐厅最角落的位置(简直就像狮子要猎食小白兔一样),三人轮番发问将他团团包围。 对於八重子,则是完全不予理会。 应该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比平常故意说「咦?八重子在哪里啊?」这种话来取笑她的身高更令人气愤。那些话虽然伤人但至少这可以当作玩笑看待,然而此刻纯粹是——无视於她的存在。 「啊,呃……那个……」 壹吾有如一只无助的小狗,用水汪汪的眼神向她发送求救讯号。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啦! 水汪汪水汪汪。 ——烦耶,干嘛啦!自己振作一点好不好! 水汪汪水汪汪。 ——你是小型犬吗? 明明体型就那麽高大。 啊啊真是的,真受不了你! 「吵死了啦!你们几个,同时间抢着讲谁听得懂啊!」 「那就八重代表回答吧。」 目标迅速切换,爽快得令人惊讶。 「总而言之,嗯,就由你来发问。」 最后决定提问的工作派朋友A当代表,而回答的工作就由八重子负责。 对了,大致介绍一下,八重子口中的朋友A,名字叫做裕希。 朋友B,是美穗。 朋友c,其实真正的本名叫椎子。 壹吾终於从最角落的位子被释放出来,立刻坐到八重子旁边,因为受到太大的惊吓,高大的身躯躲在八重子背后。 「那先告诉我们,他叫什么名字?」 「他的名字叫做,高——啊……」 结果,第一个问题就让她瞬间语塞了。因为…… ——一旦说出名字,壹吾是她初恋对象的事情不就露馅了吗! 在八重子心目中,「这个壹吾」跟「那个壹吾」,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现在的壹吾,对八重子而言,并不是初恋的对象。 完完全全是彻底的陌生人。 然而,朋友们的反应却与她不同。 「什么嘛,不要卖关子了,快讲。」 「真是的。这种好男人、你什么时候钓到的啊?」 「就是说嘛,明明一直都跟我们在一起耶。」 这些家伙,在讲什么东西啊。 好男人? 哪里好了?好在哪里啊? 讲得具体一点,究竟哪个部分好啊? 整天都在发呆,又老是少根筋,只不过是个四肢发达的木头人罢了。 不过会这么想的,只有八重字一个人。 长大后的壹吾已经成为出色挺拔的男人,朋友们都异口同声地说—— 「超帅的!」 什么嘛,究竟哪来里超,哪里帅了? 八重子搞不懂怎麽回事,完全说不出话来。 焦急会阻碍思考。即使努力思考,也思考不出要说什么。 眼看八重子一直不肯讲,朋友们似乎都等不及了,又聚集到壹吾身边。 「嗨!你叫什么名字?」 「啊……呃我……」 壹吾正准备自我介绍,八重子突然清醒过来。 这家伙一旦说出名字,就会被发现是我的初恋对象了! 「是啊啊!对、对了,那个——次……次元!神枪手啊!」 脑中突然浮现漫画中神枪手的名字。 然后又,不小心脱口而出。 於是,高槻壹吾就——改名为次元大介了。(鲁邦三世的角色) 朋友们全都傻了眼。 然而,八重子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退缩的——绝对不行! 对、对啊,我说的没错吧,大介? 「咦?」 壹吾比那群朋友还要更反应不过来,八重子目光凶狠地暗示他。 ——喂,你现在姓次元,叫做次元大介,知道吗! 「……没,没错,我叫次……次元?嗯。」 壹吾就算不了解八重子的用意何在,也本能地察觉到乖乖点头才是明智之举。 很好——八重子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头。 「咦……这样啊。那大介你几岁?」裕希重新发问。 「呃,十四……啊,快要满十五……岁了……」 「哇——比我们还要小耶?」 不简单啊,八重子——朋友们包围着壹吾,兴奋地高声喧闹着。 八重于独自坐在圈外,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 滚吧滚吧。 这家伙连次元大介是谁都不知道咧,哼哼哼。 「不过,你满特别的耶,感觉很像外国人耶。」 「对啊,而且个子又高,瞳孔的眼色也比较淡。」 「哎呀——越看越觉得是个好男人耶。」 裕希,美穗和椎子三个人,卯起来拼命称赞壹吾。 这时候,壹吾不知是逐渐习惯了三人说话的调调,抑或是纯粹左耳进右耳出而已,原本惯有的傻笑也收敛了起来。 而且还挺高兴的样子。 八重子突然莫名地觉得火大。 理由不明。反正,就先归咎於壹吾轻浮的态度吧。 于是她—— 「喂!可以了吧,你还在这里磨蹭什麽,走啦!」 八重子强行切入朋入之间,抓起壹吾的手。 「拜拜!我们还有事。」 究竟还有什麽事,她自己也不知道,八重子说完便拉着壹吾的手,迅速离开朋友们的圈子。 「八重~~下次再带他来玩喔~~」 「再让我们好好地玩他喔~~」 「偶尔也要借我们玩一下喔~~」 朋友ABC胡言乱语的声音从背後传来。 没听见,没听见! 不关她的事,不关她的事! 她什麽也没听见——! 「小八,就这样走掉没关系吗?」壹吾不放心地问道。 「没关系啦!那些家伙平常就那副德行,老是把我当玩具玩真受不了她们!」 八重子的语气有些激动。 为什麽会突然情绪激动,自己也不太清楚。 与朋友们之间像那样开玩笑的相处模式,照理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然而唯独今天,特别感到烦躁不耐。 这时候,壹吾突然停下脚步。 原本是八重子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这下子反而变成她自己被住後拉,累积的烦躁情绪便脱口而出。 「做什么啦,你——」 「小八,快看!」 壹吾发出像孩子般清澈响亮的声音,指着马路的对面。 那是车站前一家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的面包店。 灯光照亮了褪色的招牌,令人感觉到岁月的痕迹,上面画着企鹅的图案。 经过风吹日晒,颜色已经变得很淡了。 「哇,那间面包店我们以前常常一起去耶。」壹吾似乎真的很开心。「好怀念喔,小八,你还记得吗?每次拿到零用钱,我们就会去那家店买水果三明治,一人一半分着吃,里面有橘子跟草莓,超好吃的对不对?」 壹吾露出牙齿,笑容满面地看着八重子。 八重子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莫名地…… 不、不要用那种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我啦。 会让我觉得很难为情耶。 「小八,我突然好想吃喔!」 说着壹吾便不顾往来的车辆,直接穿越马路。 「咦,喂,等一下!」 八重子几乎是被硬拖着跑的。 对了,两人从刚才就一直手牵着手…… 现在才发现,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自己都明显感觉得到,脸已经红了。 为什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乍看之下外表截然不同,偏偏内心世界又确实是那个「小壹」没错。 两人一起去那家面包店的回忆。 以前拿到零用钱的时候,母亲问她要用来做什么,她总是不肯讲。 水果三明治。 即使这点小事,对两人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秘密。 那是,只属於两个人的乐趣。 壹吾还好好地记着。 感觉有些复杂……也有一点点高兴……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麽,不写信给我呢? 我一直,都在等待着。 还以为你全部都忘记了。 我可是,从来不曾忘记过啊…… 原来,壹吾其实也跟我一样—— 两人在面包店买了水果三明治。 壹吾动作熟练地拿着三明治到收银台,却没有付钱结帐,带着一脸笑容很自然地看向八重子。 一瞬间,她无法理解那代表什麽意思。 不过,下一秒钟突然顿悟。 真是的,你根本就没带钱吧。 没办法,只好由她来付账了。 然後,壹吾非常开心地,将三明治分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八重子。 「来,小八,这片给你!」 明明就是我付的钱…… 手中拿着水果三明治,漫步在街道上。 夜晚的街道。 只不过实在没什么人潮,一点热闹的气氛也没有。 即使如此,壹吾仍雀跃地浏览着一间又一间的商店,目光每停留一次,心情也随之忽忧忽喜。 「那边本来不是便利商店,应该是书店没错吧?没想到已经倒闭了啊……那家书店的老爷爷人很好,我很喜欢他呢……」 「啊,那家卖香烟的杂货店还在耶,依然挂着华丽鲜艳的招牌呢。」 这些地方变成这样,那些地方变成那样,每一处都有所改变。 壹吾将自己的记忆,与眼前的街道慢慢重叠。 六年的光阴。 时间的流逝。 对八重子而言,这条街道并没有什麽两样,但对壹吾而言,却是已经大不相同了, 少数没有改变的地方,便足以令他开心许久。 看见他的反应,八重子产生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孩提时代,总以为自己的视线与时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当自己身在此处的时候,其他人全部都在别的地方,各做各的事情,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孩提时代的自己。 当时壹吾也和自己一样,看着相同的事物。 然而,同样的时间也从他身上流过,留下属于他的记忆。 回忆的型态,一定不会只有一种。 每一个人,都有各自的型态,各自的颜色与各自的气味,五花八门。 自己所拥有的记忆,在心中回想的片段。 壹吾也是一样。 爱笑的壹吾,虽然少根筋,却是个真真切切不折不扣的男孩子。 明明外表改变了那麽多,为什么内心却能够维持不变呢?小岂…… 自壹吾回国以来,头一次仔细看他的侧睑。 依稀可见,残留着昔日的影子。 确实是,小壹没错啊。 只不过已经成长许多,整个人变成熟了。 原本明明比我还娇小的,居然变得这麽高…… 想当初明明是我低头俯视着他的。 如今,则是我要抬头仰望他的脸孔。 八重子感到——胸口一紧。 不同於方才的悸动,这次,感觉比较像胸口被紧紧揪住…… 过去的回忆,猛然涌进脑海。 回忆倾泄而出。 她想起来了。 壹吾他,始终都是壹吾…… 在走进面包店之前,总会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就像现在,壹吾也是极其自然地,主动要牵她的手。 ……唔…… 一旦意识到,便又尴尬地避开。 呃——不要紧吗? 手牵手耶,真的不要紧吗? 应……应该没关系吧,刚才也牵过了啊,况且以前也都是这样手牵手的,不是吗? 心里如此想着,仿佛之前对壹吾的逃避和排拒都是假的。 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八重子内心感到焦躁不安。 她悄悄地,悄悄地,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向壹吾的手。 再差一点点,眼看就要碰到壹吾的手了。 悄悄地,悄悄地…… 结果—— 「啊!对了,我必须要去一个地方!」 八重子的手挥了空,立刻用假动作掩饰过去。 壹吾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 「呃,什麽?必须要去……的地方?」八重子惊讶地问道。 「嗯。我要去找一样东西。」 「找……找东西?」 「对啊——找初恋情人。」 「喔,这样啊,原来是要找初恋…………?」 耶耶耶——? 他说什麽——? 初恋情人? 等、等、等一下! 小壹的初恋情人—— ——难道不是我吗啊啊啊~~~~~~? 翌日,一大早起床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心情很糟。 有点,受到打击。 不,是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小时候两人经常玩在一起,那麽地要好。 自己有了喜欢的感觉,而且还是初恋,一直以为壹吾也同样如此。 结果就一厢情愿地相信着。 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而且,当初在临别之际,壹吾所说「遗留的东西」,就是他口中的「初恋情人」。 在罗曼蒂克的街道上,充满戏剧性又万分感动地,奇迹般的重逢,燃起无边无际永恒的爱火…………曾经如此想像的自己,是不是个大笨蛋? 非常地,惨不忍睹。 实在是,超级愚蠢。 既然那样,又为何一回国就急忙赶来找我呢? …………啊。 原来如此……因为是小时候的玩伴是吗? 纯粹因为太久没回国了,才会特别兴奋? 呵呵呵哈哈哈………………真是空虚啊! 心中再度涌起「我这六年到底算什么?」的想法。 脑海里曾经描绘过各种理想、梦想,以及——一厢情愿的幻想。 而现实却是…… 不过,与自己同样整整六午的时间,壹吾当然也度过了。 想必,一定经历过许多体验。 应该做了很多事情,也谈了很多恋爱吧。 而且,听说外国的女孩子都热情又积极。 或许不如说,到了这种年纪,连一个男朋友都还没交过的我,才是稀有动物? 唉——不管怎麽说,都不会改变我是个大笨蛋这件事实。 就像身高一样,只有我是毫无长进的…… 感觉——好不甘心…… 今天的晚餐是寿喜烧,八重子都没什麽食欲。 因为,有壹吾在场啊。 据说今天是壹吾的欢迎会,这原本是昨天应该举办的活动。 昨天晚上逛完街後,壹吾并没有跟八重子一起回到国府本家来。 他似乎在电车距离一站的地方订了饭店,回国期间就住在饭店里。 果然有未成年少女的家庭,是不会让年轻男生住在一个屋檐下的。 ……才正这麽想的时候—— 「其实啊,我本来一直想让壹吾住下来的,可是他说已经订了饭店,就只好算罗。」母亲用非常遗憾的语气说着。 喂喂喂,这位家长…… 于是乎,欢迎会就改成了今天举行。 母亲说要吃寿喜烧大餐,采购了一堆从未在餐桌上出现过的高级食材。 老妈,没必要这麽拼吧。 八重子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钻入被窝当中。 乾脆赖在床上睡死好了! 反正根本没有脸去面对壹吾嘛。 结果,喜欢的综艺节目也没看,澡也没洗,八重子就这样赖在床上睡觉。 实在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隔着卧室薄弱的墙壁,从另一侧传来母亲、父亲以及壹吾欢乐的声音,让她完全没办法熟睡。 清晨。 不知何时睡着的,但似乎睡得很浅。 感觉身体非常沉重,脑子里也一团浑沌,又昏又胀。 睁开眼睛,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寿喜烧的香味,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下。 呵哈哈哈,是因为昨天什麽也没吃就入睡的关系吧…… 没有和壹吾交谈,也没有见到面。 真是的,我是那麽柔弱不堪一击的小女生吗…… 走到洗脸台,先洗把脸再说吧。 唔——没有化妆的素颜,而且刚起床还有点浮肿。 这样的一张脸,绝对不想让喜欢的异性看见,八重子脑中想着,一边将洗面乳搓出泡沫涂抹在脸上,突然察觉到周围的光线变暗了。 ……嗯? 「——小八!我们去玩吧!」 「呜哇啊啊啊!」 毫无预警地出现。 才听见壹吾乐天爽朗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下一刹那,身体就腾空了。 壹吾从背後抱住她,把整个人举了起来。 做什麽?怎麽回事啊,喂! 此刻她素着脸,而且才刚起床,脸上还沾满了泡沫,最糟的是还穿着国中时代的破旧体育服充当睡衣。 「天、天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我们走吧!」壹吾精神饱满地催促着。 八重子垂头丧气地沉默着。 今天是,星期六。学校放假。 壹吾找八重子一起去去年刚开幕的超大型主题乐园。 「我一直很想去那边玩耶,听说那边有很多别的地方玩不到的游乐设施对不对?」 面对像个孩子般雀跃不已的壹吾,八重子已经连叹息的力气都没有。 「真是够了……为什么我非去不可啊……唉……实在很头痛耶……」 她叽哩咕噜地,不停喃喃抱怨着。 乍看之下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然而实际上却是好好地洗了澡,仔细地化了妆,穿了最喜欢的衣服,甚至还不明所以地穿上最性感的内衣裤,精心打扮地出了门。 假如被朋友们知道的话,大家肯定会说「明明就充满了企图心嘛!」卯起来吐她槽。 不不不,女人是随时随地都要在外表上较劲的。 她试着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说服自己。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直到前一秒钟还走在身旁的壹吾,突然间消失不见了。 「咦——人呢,跑到哪里去了?」 她环顾四周。 真是够了,什麽跟什麽嘛,又不是气球还会飘走。 啊……对了,小壹好像从以前就是这样。 只要一没有牵住他的手,马上就会跑掉。 所以,她才会老是牵着他。 因为我是姊姊,必须好好照顾他才行——当时心里经常这麽想。 然而,曾几何时?这种心情变成了「喜欢」—— 她很快就找到了壹吾。 从前的他个头很小,很容易就不见了,如今却长得又高又大。 在大约十公尺前方的斑马线附近有一棵行道树,他正爬到那棵树上。 做什麽啊? 不管怎样,先过去看看吧。 一走近他攀爬的那棵行这树,立刻就明白原因了。 壹吾正伸长了手,想要抓住某样东西。 「啊……」 仔细一看,在他伸出手的前方,有着一只小猫。 黑白色乳牛花纹的小猫,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全身颤抖着,死命地攀住细长的树枝。大概是不小心爬太高,结果下不来了吧。 壹吾正试着要救他下来。 喂喂喂,壹吾。 居然连躲在这种地方的小猫你都能发现。 实在是,受不了你…… 从以前,就是这样。 壹吾虽然性格散漫,经常悠闲地发呆,却偏偏又很注意周遭的人事物,比任何人都爱要关心别人的事情。 当我悲伤难过的时候,如果勉强挤出笑容,小壹就会露出悲伤的表情,对我说「我来替你哭吧」,然後努力要让自己哭出来。 只不过,一个小孩子,尤其是壹吾这样乐天开朗的孩子,并不具有那种控制情绪的高明技巧。 即使他非常努力地想要哭出来,却终究还是哭不出来。 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整张脸涨得通红。 面对这样的壹吾,八重子最后总会忍不住笑出来。 然後,壹吾也会对她露出笑容。 真的是,一点也没变啊。 壹吾的手终於碰到小猫了。结果—— ——喵! 「噢!」 原本受到惊吓颤抖不已的小猫,突然跳起来攻击壹吾。 伸出利爪,朝壹吾的鼻尖挥出一掌,随即踩着壹吾的身体直接爬下来。 然后,如一阵风般,转眼间消失了踪影。 「啊哈哈……」 壹吾从树上爬下来,露出惯有的傻笑。 「小、小壹,你流血了耶?」 刚才遭到猫爪的攻击,壹吾的鼻尖上方被抓破,鲜血缓缓滴落。 八重子吓了一跳,立刻从背包里拿出面纸,擦拭流血的伤口。 为什麽,你老是在流血啊。 这时候,壹吾从容地说:「太好了,小猫终於平安落地了。」 「唉——小壹,真亏你还说得出这样的话来,明明被攻击得很冤枉耶。那只猫也真是的,居然恩将仇报。」 八重子没辄地说着,温柔地轻触他的伤口。 「嗯,什麽?」 「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耶。」 「有吗?我并没有特别高兴啊。」 「可是,我叫你『小八』,你也没有生气不是吗?」 「那、那是……那是两回事啦,不要混为一谈。好,好了,血已经止住了。」 八重子说出意义不明的句子。 回想起刚和壹吾重逢时的自己,莫名地感到难为情。 无论如何,现在的八重子,已经完全对壹吾心动了。 四四方方的空间。 一片纯白。 白色的房间。 白色少女的膝上趴着黑猫,正竖起耳朵专心倾听老婆婆的故事。 「我总是爱逞强,他始终温柔地守护着任性的我,当时真的很幸福,我曾经以为,这世上再不会有什么更幸福的事了。没想到啊,幸福是会一再降临的,我直到现在,都活在幸福之中喔。他是不是……也有再遇到同样的幸福呢……?」 假如停止思念,人一定会变得孤独。 思念是,人与人之间的连系。 永远地,互相牵系。 同样周而复始的天空。 周而复始的季节。 飘散在风中,幸福的片段。 思念,周而复始,牵系。 系着手,系着心,系着那片天空,那颗星星,那道光芒。 闪耀着,发光发热—— 搭上电车,经过转乘,八重子和壹吾来到了目的地。 星期六,人潮汹涌。 这里是主题乐园,园区内随处可见大型的卡通玩偶,吸引游客聚集围观。 八重子对这类东西特别没有抵抗力,是这所主题乐园的常客。 即使在冬季这里也会贩售霜淇淋,而且超乎想像地好吃,是相当受欢迎的人气商品。 说到这,记得冬天和那三个朋友一起来的时候,曾经在人烟稀少的广场上,发现一个不知道谁堆的雪人,已经开始溶化了。那雪人的样子实在很丑很怪,大家看了都忍不住笑出来。 重点是,有必要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堆雪人吗? 也许真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吧,当时突然觉得满可怜的,就捡了附近掉落的树枝来帮雪人做了五官跟双手,结果内心产生一种奠名的情感,不可思议的感觉。 於是,又更加喜欢这个地方。 而且还有好吃的霜淇淋,尤其综合口味的最棒了。 「下次再四个人一起去玩吧,就这麽说定了!」 明明已经说好的。 对不起啊,姊妹们。 我自己跑来了。 而且这是跟男生一起来的。 呵哈哈哈哈…………哈…… 唉…… 只可惜,小壹心里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吧? 甚至还特地回国,为了寻找对方。 那又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 「你的初恋情人,怎麽了吗?」 这种话,不能问。 并非因为问出口会造成什麽後果。 「嗯?哇,怎麽又不见了!」 壹吾的身影,忽然消失在跟前。 这时候—— 「熊熊~~~~~~~~~~」 发现壹吾正一边高声呼喊,一边朝着前方的熊玩偶冲上去。 「喂!小壹,你冲那麽快,熊会被你压扁的啦!这一扑上去後果不堪设想耶——我是说玩偶里面的人!」 真伤脑筋。 看来我似乎没有多愁善感的天份,连唉声叹气的空闲时间也没有。 「呼——好累……」 刚才壹吾冲得太猛,直接把玩偶熊扑倒在地,八重子立刻赶上去把人架开,在被游乐园的工作人员逮捕以前,用比平常快一倍的速度,拖着壹吾逃离了现场。 她避开所有激烈的游乐设施,选择乘坐缓慢平静的游园小船,稍微喘口气。 万一身材高人的壹吾太过兴奋突然又站起来,小船可能会当场翻覆沉入水底,因此八重子非常谨慎地用力抱紧他的身体。 「听、听见没有,小壹,刚才那个大姊姊说不可以乱动,知道吗?」 简直就像妈妈在叮咛小朋友的语气。 然而,在旁人的眼中看来,却是紧黏着男朋友小鸟依人的模样。 唔……这个姿势感觉好像肉麻兮兮的笨蛋情侣耶。 没办法,这个节骨眼上,不得已只好将就罗。 「怎么了,小八?难道你会晕船?觉得害怕吗?」结果壹吾这样问她。 究竟该说他状况外,还是说他细心体贴…… 小船缓缓前进。 「啊,那里有纪念品店耶,小八,等一下去逛逛吧。」 壹吾天真无邪地笑着,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在恶作剧。 不停地东张西望……不停地发出声音。 搞什麽嘛,小壹。 亏我还这麽脸红心跳的。 你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八重子完全紧贴着壹吾的身体。 隔着一件薄衬衫,确实感受到壹吾的体温。 喂,高槻壹吾! 此时此刻,在你身旁最靠近你的人,是我耶。 好好看我一眼吧。 不要东张西望地,好好看我一眼吧。 我一直都,思念着你啊。 小壹,你对我是怎麽想的呢? 只有我单方面的思念,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这样对我,实在很过分啊,小壹。 你仍然跟当时一样,一点都没变。 这样太卑鄙了。 因为渴望改变,我做了许多的努力。 因为渴望改变,因为一成不变的日子太无趣,我拼命地想要挣脱出来。 有些事情必须有所改变。 有些事情已经习惯改变。 许下的心愿,以及梦想,都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没有长进的身高,数不清的不完美。 即使如此,他却依然纯真不变。 依然用跟当时同样的眼神看着我。 依然有着跟当时同样的橘色头发。 最初的,第一个愿望。 「——希望能跟壹吾再度相见。」 如今,实现了。 明明是最先打消念头的愿望。 事到如今,却又实现了。 其实,原本已经打算忘了他的。 其实,原本只想当做玩笑话说给朋友们听,让大家笑笑也就算了。 其实,壹吾离开以後,觉得好寂寞,已经忍耐到极限,打算将一切都忘记的。 其实,先停止写信,先断了音讯的人,是八重子。 就连等待来信的时间,也开始变得难以忍受。 可是,却怎麽也忘不了,回忆一个接一个地不停住心中扩张。 然而,就像灌满空气的气球会破裂一样,回忆的梦也——破灭了。 「……小壹——」 「嗯?什麽事,小八?」 「小壹……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咦?喔,那是因为——」 「只有我一厢情愿啊……」 「小八?」 「既然是回忆就应该一直停留在回忆里嘛!只有我单方面的喜欢,只有我单方面的等待,全部都是我单方面的啊!」 「小、小八?」 「我这样简直就像个大笨蛋!小壹——我最最最讨厌你了啦——-!」 八重子赌气地丢下这句话,便从正朝岸边靠近的小船往外一跳。 连素有体育厌恶症候群的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跳跃力,就这麽从小船跳到岸上。 八重子开始逃跑。 从壹吾的面前逃离,卯足全力狂奔。 然而,心中直正的声音却是—— 啊啊,真是够了,我这个大笨蛋! 其实明明就喜欢着壹吾。已经,喜欢得无法自拔! 比从前还要更喜欢,已经喜欢得很深很深了。 因为,小壹毕竟是小壹啊。 我心里非常明白,因为,我喜欢他啊! 八重子不停奔跑。 穿过人潮,向前奔跑。 用尽全力,向前奔跑。 然而,即使如此,在她身後的壹吾却一直都………………………… ………………——一直都没有追上来! 她忍不住回过头向後看,却没看见壹吾的身影。 完全没看见人影。 你在做什麽啊!小壹! 这种时候,男生不是都一定会满头大汗地拼了命追上来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爱你~」 这是剧情的固定公式啊! 哦,是这样子的吗? 没错,就是这样啊,反正我就是…… 个子小,又爱作梦,有妄想癖? 而且喜欢看少女漫画对不对?想必看了不少吧。 反正,我就是一个幼稚的家伙啦! 唉……少女漫画看太多了………… 唉——迟钝到这种地步,想哭都哭不出来…… 要怎麽办呢…… 八重子独自一人走出游乐园。 然後无意识地朝某个地点走去。 在夏末残留的暑气中,那里已经换上秋天的颜色。 树林间,一片片、一片片的落叶飞舞。 感伤的情怀,瞬间涌上心头。 还称不上山的高度,算是一座小丘陵,周围几乎什麽也没有,因此视野良好,从这里看见的夕阳,美丽得让人想落泪。 八重子站在坡顶上,期待着落日。 假如真的哭出来,说不定还比较舒服一点。 累积了六年的思念,如果也能够全部吐出来就好了。 她这麽想着。 虽然心里这么想,却怎麽也哭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现在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八重子咒骂着自己的愚蠢,坐下来抱着膝盖。 娇小的身躯显得更加娇小。 在太阳消失以前,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 唉,实在忍不住想叹气。 就在这时候—— 「——小八!」 突然听见背後有人呼唤她,八重子正要叹出口的气又吞了回去。 壹吾出现了。 剧烈地喘息着,满头大汗地,手上还拿着一个很眼熟的纸袋。 橘子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在太阳底下闪耀着光芒。 「小八,对不起!」 突如其来地,向她深深一鞠躬道歉。 「刚才我吓了一跳,不过你会突然生气,是因为我的关系吧?对不起,虽然我实在不知道怎麽会惹你生气的,但是全部都怪我不好,对不起!」 太直接了。 被他这样一道歉,反而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表达我的歉意,请收下!」 壹吾说着,便将手中的纸袋向前递出,送到八重子面前。 似曾相识的纸袋里,放的当然是——水果三明治。 出现在这样的场景,让人莫名地觉得好笑,然而,泪水却滑落脸颊,令八重子感到错愕。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反常,真搞不懂自己啊。 想哭的时候哭不出来,想笑的时候却反而在哭。 「……小壹,你为什么,会跑来这里呢?」八重子问他。 「因为,这里是属於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啊。」 壹吾说完,脸上浮现的不再是傻笑,而是温柔的笑容。 「…………小壹…………你——啊!」 八重子突然感到难为情。 现在所处的这个地点,正是从前和壹吾一起玩耍的秘密基地,充满了回忆的场所。 这、这么一来,不就变成了「亲爱的,快想起来吧,一定要来找我喔」这种状态吗? 呜哇啊啊啊——超丢脸的! 虽然自己一向否认,但是迟钝到这种地步,就算朋友们齐声说「八重真是天生的呆子啊」,她也只能默默点头了。 八重子羞傀得满脸通红,但却又非常高兴。 壹吾来找她了。 即便壹吾只是出於好好先生的性格,习惯性的温柔体贴,她也很高兴。 然而,她却不由自主地闹起别扭。 「搞什么嘛!现在才想到,刚才根本连追都没有追上来!」 「啊,那。那是因为,真的很抱歉,我本来是要追上去的,可是从船上一跳出去,就不小心掉进水里,结果就找不到你了,而且还迷了路……」 壹吾缩起高大的身躯,非常气馁的模样。 哈哈哈哈……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应该说果然很像壹吾会发生的事吗…… 「不过呢——」 壹吾抬起头来。 咧开嘴,一如往常地,笑得纯真无邪。 然後,斩钉截铁地说—— 「这个地点我可就非常清楚喔。我想,你一定会在这里的,因为这是小八跟我重要的秘密基地啊。」 一瞬间,少女漫画也不可能出现的超大滴眼泪,从八重子眼中一滴接一滴不停地夺眶而出。 「小壹你这笨蛋呜哇~~~~」 她抓住壹吾修长结实的食指,哇啦哇啦地大声哭泣。 对八重子的小手而言,光握住指头也感到很厚实很可靠。 从前的自己,总想着长大要变坚强。 还想要牵着壹吾的手,永远保护他。 如今,我却变得这麽弱小啊。 只会逞强,只是努力地想要长高。 不过,从今以後,这样就够了吧。 可以哭泣,也可以软弱。 娇小的我,高大的壹吾,即使如此。现在看起来却彷佛一切都没变。 所以,这样就好了吧。 只要小壹对我笑,我也会跟着笑。 当时如此,今后也一样。 壹吾的大手,温柔地摸着八重子的头。 「我不是说过自己有遗留的东西吗?所以,我回来拿了啊。」 他的声音,他的体温,一切都好温暖。 尽情哭过一场之后,八重子终於恢复平静,像个撒娇的孩子般,紧紧地拥抱着壹吾。 比之前坐游园小船的时候,抱得更紧贴更用力。 壹吾此刻,就在这里。 或许现在问已经没关系了吧。 「…………小壹,我问你喔。」 「嗯?」 只是仅仅一个字的回问,也足以令此刻的八重子心跳加速。 即使如此,她依然下定决心问出口。 「那个,你说遗留的东西……不是指初恋的对象吗……?」 结果,壹吾非常简洁有力地回答。 「嗯,对啊。」 爽快地点点头。 胸口,微微地刺痛着。 然而壹吾又接着说:「所以,我回来了啊。因为我的初恋情人——就是小八你啊。」 「喔……咦?我?是我吗?」 大吃一惊。 可是,昨天明明…… 「你不是说过要去寻找初恋情人的吗?」 「啊啊,那是在说『我奶奶』的初恋情人啦。」 结果,壹吾再度简洁有力地回答地。 咦? 什、什么意思啊? 壹吾微微一笑。 「我奶奶啊,以的曾经有一个很喜欢的对象,可是,後来听说因为战争的缘故,和那个人分离了,从此失去联络……」 之后,战平结束,壹吾的祖母前往德国。 在当地认识了一名男性。 不久,两人生下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又会到母亲的祖国,与一位女性相遇,於是有了壹吾的诞生。 唔……这麽说倒提醒了她。 壹吾好像有外国血统,这件事情似乎以前就听说过。 「那,小壹,你是四分之一的混血儿啰?」 「对啊。」 壹吾点点头。 八重子也点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小时候才会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然後现在才会变得这麽高是吗…… 八重子仅凭对外国人的刻板印象,便坦然接受了。 「你的『橘子头』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吧。」 八重子轻轻抚摸壹吾的头发。 壹吾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呃……其实不完全是耶。」 「咦?不是吗?」 「我奶奶虽然是这个国家的人,但却有着一头红色的长发。据说小时候常常因此被欺负,幸好那个『初恋情人』总是会挺身而出保护她。」 「咦?原来是这样啊……」 说不定,小壹也曾经因为头发的颜色而有过不愉快的回忆…… 「我呢,可是非常喜欢自己的发色喔。」 然而,他彷佛能读取八重子的心思般,如此回应她。 「原本自己就觉得这是个美丽的颜色,再加上小八叫我『橘子头』,又说我的发色很漂亮,我就更加喜欢了。」 说完壹吾对她一笑,一个几乎要使她融化的笑容。 「因为,小八是我——最喜欢的人啊。」 他有些腼腆地搔搔脸颊。 「呵,你这家伙真是太可爱了!」 八王子突然用力搂住壹吾的脖子。 ……只不过,身高差距实在太大了,壹吾一站起来,看上去简直就跟吊单杠没两样。 这是后来八重子从壹吾那里听说的事情。 壹吾之所以临时回国,除了见八重子之外,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寻找祖母的「初恋情人」。 壹吾的祖母目前正在住院当中,已经不久于人世了。 祖母在病榻上消极地说,死後应该就可以见到寻觅已久的初恋情人吧。 因此,壹吾为了祖母,决定要找出那个人。 祖母曾经试着寻找对方,但那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资讯网路发达,或许能设法找到也不一定。 那天晚上壹吾告诉八重子自己要去「寻找初恋情人」(当然他不会知道八重子产生了多大的误解),便开始了搜寻行动。 结果如何呢? 他非常轻易地,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 将祖母所说的人名,利用网路搜索,立刻就出现相关音讯。 那个人似乎是一名相当杰出的玻璃工匠,曾经有无数的作品得过奖。 只不过,那些都是发生在这个国家的事情。 并没有传到生活在遥远国度的祖母耳中。 此外。壹吾之所以想去那座主题乐园,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就是游乐原里展示的 玻璃工艺品,正是由祖母的初恋情人所创作的。 然而,因为八重子暴走的关系,壹吾没能看到那件作品。 听完事情始末,八重子说「那、那我们再去一次吧」!想当然耳,其中包含了百分之二十的歉意,百分之八十的喜悦。 藉由网路搜寻,壹吾得知祖母初恋情人的通讯处,随即和对方连络。 没想到,那个人已经——去世了。 这实在是件非常遗憾的消息,而据说对方也有一名跟壹吾同年龄的孙子。 「我本来想跟那位孙子说说话的,不过,呃,情况好像有点混乱。」 「混乱?什么意思?」八重子问道。 「就是,呃……一开始我打去的时候,是他妈妈接的,告诉我他去补习了不在家,结果……」 「结果?」 「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我好像听见他妈妈说—— 『哎呀,贯太郎,你回来得正好,有一位爷爷的……咦,你怎麽会这时间跑回来? 补习营不是到明天为止吗?慢着,这到底怎麽回事!』 然後,电话就发出嘟——嘟——的声音。」 「挂断了?」 「嗯,挂断了。」 接着壹吾马上又重播一次,但不管响多久,都没有人来接电话。 他并不知道,当时在电话另一头,正上演着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亲子大战。 「这样啊……虽然详细情形还不清楚,不过实在很可惜呢。」 八重子如此说道,壹吾便接着说—— 「等下次回来,我有充分的时间,再打打看吧。」 轻描淡写的话语。 但对八重子而言,却是意味深远。 应该会逐渐变成纯白色的吧。 一切都会,变成纯白色的吧。 有如光芒般。 「……这就是,我和他之间,最重要的回忆……能够说给你听真是太好了,和你说过之後,感觉这份思念一定也能传达出去,真是不可思议啊……」 老婆婆对白色少女说完话,便缓缓地闭上眼睛。 「我觉得有点累,可以稍微睡一下吗……」 「嗯。」白色少女点点头。 「如果……能够再相见就好了……希望能再见到那个人啊……」 「一定,会再见面的。」少女这麽说。 接着,少女对黑猫微微一笑,黑猫便轻轻一跃,跳到老婆婆的身边。 然後,将口中衔着的「东西」,放入老婆婆手中。 时间静静地流动。 老婆婆静静地——沉睡了。 在岁月中。 沉睡的思念。 在岁月尽头。 传达的思念。 过没多久,一名有着橘色头发的少年走进病房里。 「奶奶,我回来啰。你知道吗,我见到小八了耶……咦?奶奶……你睡着了吗?」 少年看见祖母脸上,浮现充满喜悦的笑容。 而祖母的手中,正握着闪闪发光的玻璃弹珠。 敞开的窗口,窗帘随风飘动。 望向窗外,眼前呈现的景色。 是一整片,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矢车菊,迎风绽放着。 远处—— ——铃。 彷佛传来了一道铃声。 那天,他不经意说出口的话,对八重子而言,却有着不可忽视的含意。 代表着,壹吾即将要回德国去了。 真讨厌,她一点都不想跟他分开嘛。 「其实啊,我准备要——在日本念高中喔。」壹吾笑着说。 「咦——!真的吗?」 八重子神情一亮,开心不已。 「嗯,是真的喔。我会暂时留在这里,而且啊,因为听说日本高中的入学考试很严格,所以很快又要再来一趟了。」 八重子恍然大悟。 上回妈妈准备寿喜烧为壹吾举办欢迎会的时候,她赌气躲在床上睡觉,当时曾隐约听见外面的谈话,似乎有提到她所就读的高中。 八重子念的学校,有所谓的国际科,接受留学生就读。 壹吾决定要报名这个学科。 当然,也要准备入学考试,所以这次回国一方面也是为了收集资料,先打听清楚考试的难易度如何。 再过一阵子,壹吾就要先回德国一趟了。 不过呢—— 「明年开始,就能够每天在一起罗。」壹吾这麽说。 娇小的她。 高大的他。 经常要抬头仰望。 虽然如此—— 「少得意喔,我可是,大你一岁的姊姊呢!」 orangeinmyhead(butitguildlayversion)-fin 第三卷第三章星空,光点 ——什么光芒都不存在,一切只会回归原处。 儿时的回忆。 当时的,你。 当时的,我们。 只有欢笑。 眼前所见,只有耀眼的光芒。 只有崭新的每一天。 始终相信会有所改变。 始终相信能够一直不变地走下去。 希望这些日子,都是确实地存在着。 眯起眼睛凝视耀眼的光芒。 确实存在的光芒。 曾经存在着。 希望这一刹那,就是水恒的真实。 向往着璨烂的光芒。 我们也终究会,往前走下去。 相信会有所改变。 相信有些东西能够永远不变。 从此处,可以通往何处? 从此处,可以到达何处? 在纯白色光芒的包围下。 前往充满温柔气息的场所。 无论何时,心都在那里。 希望不断改变的今天—— 就是唯一的刹那。 微笑着,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改变—— 那道纯白色的光芒。 「我觉得,你一定会成为非常优秀的侍魔喔。」丹尼尔说道。 那是在他尚末成为侍魔,尚未替那位奇特的白色死神工作以前的事情。 「这是我说的话,所以绝对不会错的。」 仿佛有着某种确信,丹尼尔如此说道。 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高兴。 「嗯,谢谢你。不过,同样的话我也想要对你说喔,丹尼。」 拥有灰色短毛、碧绿眼瞳的尼可,将目光投向身旁的丹尼尔。 「是、是吗,被尼可你这么一说,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耶。」 丹尼尔也不好意思地笑着。 「我也这样觉得喔。因为是你说的,就会让我觉得自己可以做到,能够成为优秀的侍魔。好像突然充满了自信。」 丹尼尔与尼可。 彼此诞生于,互相敌对的家族。然而,却同样都属于不喜欢竞争的性格,因此无法互相敌视,其至还成了最要好的朋友。 他们共同的梦想,就是成为优秀的侍魔。 为伟大的人工作,从事伟大的工作。 这就是他们的梦想。 美好的日子,一定在前方等待着。 心里如此相信,实际上应该也确是如此。 因为,我们是如此地了解对方。 即便诞生在永远敌对的家族,也能够成为好朋友。 成功地跨越了那座高墙。 今后,应该可以完成更多更了不起的事情。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们就同样是侍魔啰,要跟到一个好主人喔。」丹尼尔有些兴奋地说。 「嗯,一言为定。」尼可用力点点头。 于是,彼此勾住尾巴,上下摆动,然后松开尾巴,指着天空许下约定。 ——要再见面喔。 后来,丹尼尔遇见了白色少女。 虽然经常被整得团团转,却相当尊敬她,能够大声说出自己打从心底喜欢这个主人, 培养了良好的关系。 在他心目中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一身纯白的主人。 名叫百百的,不可思议的死神。 是个爱哭鬼,又爱管闲事。可是,却也温柔善良得无可救药。 我应该,做到了吧? 成为优秀的侍魔。 虽然不确定。 不过,既然曾经许下约定,尼可。 我会拼命努力的。 尼可。你现在,怎么样呢? 过得好吗? 好想见面啊。 期待着重逢。 没想到,当愿望成真时,竟会如此痛苦。 完全出乎丹尼尔的预料。 别说是自己了,就连最最重要的主人——百百,都受到严重的伤害。 白色少女与黑猫。 降落到地面上。 雪啊,覆盖一切吧。 为了将一切都覆上纯白色。 雪下停地飘落—— 想要遮住双眼。 实在是,太过凄惨了。 百百面对眼前的景象,已经说不出话来。 彷佛被施了魔咒股无法动弹,身旁陆续有别的死神经过。 全身上下罩着黑色斗篷的死神们,陆续降临到地面上,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开始机械式的作业。 简直就像是设定了程式的机器人。 全体都有着同样的外貌,做着同样的动作。 「…………百百,我们也得加入才行……」 丹尼尔一边留意着主人的反应,一边提醒她还有该做的事情。 「…………嗯……」 丹尼尔率先降落到地面上,百百踌躇了片刻,也跟着下来。 一降落到地面上,百百就没有选择地被迫让那些景象进入视线当中。 前后左右,就算抬头仰望,也全部弥漫着黑烟。 百百和丹尼尔所在的地点,是交通事故的现场。 因为连日来持续的降雪,造成路面湿滑,大型巴士躲避不及,冲进了回堵的车阵。 肇事的原因是超速以及煞车失灵。 已经无法辨认出原形的小轿车,加上翻覆的大型巴士。 一阵阵的烧焦味。 轮胎与玻璃碎片、车体零件,散落在对面的车道上。 出现了大量的死者。 单凭负责此案的死神一己之力,无法将所有的灵魂都运送到天界。 因此,其他的死神也都来到这里,帮忙运送的工作。 这次算是特例,就连身为「DEATH」的百百,也收到了「上级」的命令,所以此刻才会站在这里。 四面八方,围绕着火焰与哀嚎。 无法言喻的悲壮,涌入百百心中。 火的颜色,血的颜色,被染黑的天空。 染上了,纯白色的雪,渐渐融化。 无论人体或钢铁或白雪或回忆,全都渐渐融化,渐渐消失。 火舌蔓延。 百百想要闭起眼睛,捂起耳朵,封闭所有一切的感觉,却不能这么做。 因为自己身为死神—— 被赋予了任务。必须将灵魂送往天界。 况且,即使百百临阵脱逃,也只会让其他死神来递补她的位置而已。 与其那样,她宁愿由自己亲手护送这些灵魂。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哀伤,所有的辛酸,只要自己能承受的,都愿意去承受。 为了安抚并护送这些灵魂,百百闭上双眼。 挥动灰色的镰刀,与丹尼尔一起轻轻起舞。 光芒照耀,灵魂被切断与肉体的连系,升上天界。 然而,随着灵魂的数量不停增加,百百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原因就在于以瘦小的身躯去承受灵魂的心念,又使用了比平常超出数倍以上的力量。 即使身为死神,也无法像这样一次护送大量的灵魂。 尤其人类比起其他的动物,「思念」或「执念」等等正面与负面的情感都格外强烈。 因此,要将人类的灵魂从肉体切离,必须使用很大的力量。虽然有镰刀作为辅助工具, 百百却几乎不曾使用过。 只有她,会为了镇魂而跳舞。 其他的死神,都是使用工具机械式地将灵魂从肉体切离,送走。 过程当中,没有任何的情感。 就只是,冷漠地进行着工作。 但是,百百却办不到。所以才会过度使用力量,尤其像现在这样,一次要运送大量灵魂的时候,更是如此。 又有灵魂的意念进入百百的身体当中。 是一对夫妇牵挂着独自在家的小女儿。 夫妻俩无法完成的事情。 为女儿庆祝生日的心愿。想要对女儿,说一句话。 想要好好对她说句,生日快乐。 此时此刻,那孩子在做些什么呢? 可能以为,自己被父母遗弃了吧。 「……我会转达的,一定会转达的。所有的哀伤所有的泪水,我全部都接收到了……」 然而,百百的身体却瞬间虚脱。 双脚一软,用镰刀支撑着,勉强忍住不让自己倒下。 「百、百百,别太勉强了啦,再怎么说,也不能一次护送那么多的灵魂嘛。反正还有其他死神在啊,你没有必要再继续了啦。」 丹尼尔急忙赶到她身旁。 百百无法忍受,其他死神毫无情感地送走灵魂的方式。 将那些尚未接受「死亡」的事实,还不清楚自己是否已死的灵魂,毫无慈悲之心地,从肉体切离。 百百认为,只要自己接触的灵魂越多,就越能避免这些事情。 出于这样的想法,才会过度使用自己的力量,一次护送过多的灵魂。 「……没关系……我……我不要紧……」 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没关系的样子,百百试着重新站好。 但却失去平衡,终于支撑不住倒向地面。 「百百!」 丹尼尔立刻要扶起百百的身体。 「呃啊……」 ——徒劳无功。 反而成了百百的肉垫。 「百……百百……别、别担心……」 在那之前,必须先设法解决自己的困境。 「……没、没办法了……虽然不太情愿也只好……」 丹尼尔的身体啵地一声,改变了模样。 变成和百百同样的人类外型。 「好……首先是……」 只不过,匆忙中变身的结果,就是不小心留下末端带着一小撮白色的尾巴。 丹尼尔并末察觉露陷,直接抱起百百的身体。 「百百!百百!」 「咦……丹尼尔……你不是很讨厌……变身成人类……的吗?」 处于虚脱状态下的百百,如此开玩笑地说。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为了百百……」 语气虽然强烈,丹尼尔却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主人似乎还有力气开玩笑。 就在这时候—— ——滚开。 包括百百,以及丹尼尔,还有其他的死神,脑中都直接响起这道声音。 丹尼尔一阵错愕,抬起头将视线移向上空处。 在黑烟弥漫的半空中,出现了「那家伙」的身影。 比黑还要更黑的存在——是UN(暗)。 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已经深深烙印在丹尼尔的眼底。 那个伤害主人的家伙。 「那家伙……咦……不、不会吧……」 有种不好的预感。 UN在高高的天空上,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铁灰色镰刀。 紧接着,下一瞬间,镰刀划出闪电。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怖的强烈冲击波射向地面。 「玩、玩真的?」 丹尼尔拼了命抱起百百狂奔。 在人类的眼中看来,一定会认为是汽油引起的爆炸事件吧。 实际上,这是UN做的好事。 破坏力强到足以夷平车祸现场。 就连不在死亡预定名单内的人类,想必也受到了波及,徒增不少亡魂。 不,不只是这样。 甚至连正在进行作业的死神,应该也有不少被波及到了。 假如丹尼尔逃跑的动作再慢一步,百百可能就会成为其中之一。 「这、这、这家伙想干什么啊……!」 丹尼尔迅速抬起头,瞪着半空中。 「咦……耶?」 然而,UN已经不在那里了。 取而代之的是,前方不远处——尼可神情慌张地,赶到了现场。 「主、主人……」 「……尼可拉斯……你动作太慢了。」 那家伙——UN,用和地面上这名白色少女相同的脸孔说道。 对于这件事,尼可本身确实也相当惊讶。 与主人有着相同脸孔的死神。 而且那名白色死神还被称为「DEATH」,与自己独一无一的主人,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而且,对方的侍魔,是自己从小就认识的好朋友。 不知为何主人要攻击这名白色死神,让他因此被最好的朋友以那样悲伤又愤怒的眼神注视。 ……只不过……有些事情,是不得不改变的,丹尼尔。 我并没有错…… 「对、对不起!」 尼可的眼神连一次也没有和UN交会,深深低着头。 「算了……反正已经结束了……」 「咦?」尼可感到惊慌。 结束了? 不管怎么说,也太快了吧。 今天这趟工作所要运送的灵魂,应该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数量啊。 即使UN是名优秀的死神,动作再迅速也有个限度吧。 尼可惶恐地看向现场。 四处都是黑烟与火舌窜升。 太夸张了……这么一来,死亡者不是会超过预定的人数吗…… 「这…究竟是——」 尼可才刚开口,就被UN打断。 「工作完结。这样就可以了吧?」 「可、可是……」 「尼可拉斯——收拾善后是你的职责,那就交给你罗……」 「好、好的……」 随即,UN冷笑一声,朝地面上瞥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模样。 才短短的瞬间,便有如融化在空气中,消失了踪影。 尼可只能目送她离开,独自孤零零地被留在半空中。 这时候—— 「——尼可!」 丹尼尔恢复了原来的形貌,振动蝙蝠般的翅膀,猛然冲向他面前。 「……丹尼尔……」 如同之前的重逢,与往昔截然不同地,好友一脸愤怒严厉的表情看着自己。 「尼可!那家伙跑哪去了?」 所谓的那家伙,当然是指UN。 尼可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却故意装傻。 「我听不懂,谁是那家伙?」 「你在说什么啊!就是那家伙啊!你的主人UN啊!」 丹尼尔明显地比刚才还要更加愤怒。 这也难怪吧。谁叫尼可自己要说出那样的话来呢。 为什么曾经要好的朋友,非要这样互相残杀不可呢? 这个疑问,丹尼尔跟尼可都同样不解。 丹尼尔更无法理解,为何自己非要这样愤怒地面对好友不可? 但是,错的是你,尼可。 为什么,要替那种家伙工作呢…… 丹尼尔他们这些跟随死神的侍魔,是不能自己选择主人的。 只能由「上级」全权决定。 这些命令是以感应的方式传到脑中,因此对外尼尔他们而言,「上级」是未曾见面过也未曾交谈过的存在。 上级赋予的命令,纵然是随机分配的结果,但侍魔们都有自己的荣誉心,期望能协助主人达成任务,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我的主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尼可语调冷静地说。 「为什么会这样啊!把地上破坏得乱七八糟,居然自己就拍拍屁股走了?」 「没错,主人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面对尼可过分坦然的态度,丹尼尔更加愤慨了。 「工作归工作,不是吗?再怎么说,这样未免也太过分了吧。都是你主人干的好事。尼可,看看地面上吧!看见那种景象难道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被他这么一说,尼可无法再坦然回应。 俯瞰地面的景象。 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可是,我是主人的侍魔。 对我而言主人就是一切。 主人就是,我的全世界…… 反正,你也是一样的吧? 你自己不也是,为那个不及格的白色死神工作吗? 其实,身为侍魔,根本不能存有任何疑问。 这种事情,甚至连想都不准想。 尼可再度加强信念,坚定地看向丹尼尔。 「再见了,丹尼尔。我还有工作要做。」 说完便转过身去,准备从丹尼尔面前离开。 「等一下啦,尼可!」 结果丹尼尔拦住他的行动。 「什么嘛,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说那称话呢?你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的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说好要成为优秀的侍魔啊!」 丹尼尔的语气近乎恳求。 面对好友真挚的眼神,尼可几乎要无法承受,他瞬间撤开目光。 「这是我的工作!」 「因为是工作,就可以不带任何疑惑吗?」丹尼尔问道。 「对,没错!我们侍魔不就是这样吗?」 「可、可是。尼可……」 「——丹尼尔,别说了吧。」 听见声音,丹尼尔回过头去。 「百百……」 百百正站在前方。 由于用尽力气的后遗症,她看起来仍然很虚弱。 然而她却坚定地说着—— 「那孩子并没有错,不是吗?」 「可是,为了那种家伙,尼可居然……」 丹尼尔不平地反驳……结果—— 「她是我的主人,请你不要说我主人的坏话。」 尼可直盯着他看。 面对那双眼睛,丹尼尔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了。 「那孩子有他不得不做的事情啊,我说的没错吧?」 百百问尼可。 「嗯……」尼可安静地点点头。 「那你赶快去吧。」 百百这么一说,尼可点了下头便离开了。 丹尼尔只能无言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到底为什么啊……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他喃喃说着,有如叹息般难以听清楚。「百百~~!」 然后嚎啕大哭地扑进百百的怀里。 「好了好了……亏你还每次都说我是爱哭鬼呢……」 「呜哇哇哇!哇啊啊啊……哇~~」 丹尼尔想要反驳百百说的话,却已经泣不成声。 因为,百百的手实在太温柔了。 轻轻地抚摸着他,真的好温柔。 为什么呢? 为什么,百百会如此地温暖? 明明身为死神……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温度呢? 所谓的死神……不就是已死的人类吗? 既然如此……百百…… 咦……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听见这样的声音? 百百的胸口…… 好温暖。 好温柔。 为什么? 怎么会呢……? 可以听见心跳声——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无比清晰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百百为何,没有责怪尼可? 这一点,其实丹尼尔也心知肚明。 明白即使责怪尼可,也无济于事。 然而,却怎么也无法忍受。 丹尼尔知道。尼可的个性太过老实,也太过认真。 对丹尼尔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百百。 同样地,对尼可而言,最重要的就是UN。 对侍魔而言,主人就是绝对的君王。 一切的事物,都要以主人为最优先。 因此,尼可就算心里排斥,也一定要忠于UN。 丹尼尔宁愿这么相信。 只是,他并不知道。 他对尼可的想法,同样也是尼可对他的想法。 在死神当中,百百是特异的存在。 甚至还被称为异类「DEATH」。 在尼可的立场看来,丹尼尔为什么要对一个DEATH尽心尽力,他完全无法理解。 但他说了—— 「这是我的工作。」 对侍魔而言,主人就是一切。 主人说的话就是一切。 丹尼尔自始至终都,拼命努力要成为「优秀的侍魔」。 尼可也自始至终都,拼命努力要成为「优秀的侍魔」。 就只是,这样子而已。 就只是,方法不同而已,思考的向量是一样的。 无论当时或现在都没有改变。 真正有所改变的,也许,对彼此而言都一样。 一切都会,同样地,持续改变下去。 等到丹尼尔的眼泪流干,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啜泣。 「呜……百百,那个,呜,我跟你说喔,呜……啊,没办法说话了!呜……」 百百和丹尼尔已经离开了车祸现场,来到一整片被白雪覆盖的草原。 因为百百的体力不支,加上丹尼尔不停地啜泣,以致于没办法工作。 ——才怪。 其实是已经没有工作要做。 因为UN一次就把现场都解决掉了。 包括人类的灵魂,同类的死神,以及地面上所有一切,全都被毫无节制的力量波及。 结果,被害范围扩大,百百的工作也没得做了。 实在是非常地讽刺。 「呜……咦?好奇怪……呜……这是,怎么回事,呜,事呢?」 看来这似乎是丹尼尔头一次体验啜泣的感觉,他相当困惑。 这时候,百百憋着笑,一脸心怀不轨的模样。 「丹尼尔……」 「什么……呜——」 「你回头看一下。」 「呜……嗯……?」 啪————!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丹尼尔的背后,突然被人使劲全力一推。 是谁?当然是百百了。 他不停地翻滚,直到滚出一个小雪球,才终于停止滚动。 「噗…………………………哇~~~~~~~!你在做什么啊,百百!很痛耶,超痛的!不是我要说,真的很痛耶!」 丹尼尔激愤地瞪大金黄色的瞳孔。 结果,百百反而愉快地笑了。 「嗯,成功了。」 「成功什么啊?你把我的背当成好吃的雪莓娘了是不是?」 「没有啊,你看,这样一滚,你不是就不哭了吗?」 「什么跟什么啊!你居然…………咦?真的耶!啊——啊——啊啊——哇,喉咙完全不会哽咽了耶!好厉害喔!为什么啊,百百,怎么做到的啊?」 愤怒的惊叹号瞬间转换成问号。 「不是听说只要受到惊吓就会停下来了吗?」百百说道。 「啥~~岂只受到惊吓,我应该还受到疼痛吧。不过,我还以为百百你只是一个少根筋的发呆死神呢,没想到你也知道满多东西的嘛。」 「唔,这样啊,你这句话到底是褒还是贬呢。」 ——呜! 百百的表情明明在笑,可是眼神完全没有笑意啊~~ 好恐怖~~ 「呃,那个……表情别那么严肃嘛,我只是开开玩笑,想要让气氛轻松一下嘛~~何必…………」 丹尼尔深切体认到自己有当谐星的天份。 虽然百百可能会说「你想太多了吧」。 不晓得百百的心情是否已经平复,又或者一开始就假装若无其事,故意反过来捉弄丹尼尔,真相如何丹尼尔无从得知。 「刚才那个,是你的朋友吧?」百百突然问道。 「啊……嗯……」 丹尼尔垂着睑低下头去。 百百坐在积雪铺成的地毯上,嘿地一声,将丹尼尔抱起来。 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么说来,那样责怪他不是很不应该吗?」 「可、可是,尼可为那家伙做事耶!居然听那种家伙的命令……」 「他有他的立场,我想他一定很努力在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你在说什么啊,尼可他努力工作的对象,不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吗?难道你忘了吗,百百?上次明明遇到耶么过分的事情耶!」 「这个嘛……搞不好……真的忘了喔。」 百百开玩笑地说着,说完又吐吐舌头。 他一直都知道主人的心地太过善良。 即使知道,仍旧会觉得,有必要善良到这种地步吗? 对方明明是将她伤害到体无完肤狼狈不堪的家伙以及那家伙的侍魔啊。 「我并不是认为,与其被别人伤害,情愿自己伤害自己,并没有那种念头喔……」 「那又为什么呢?」 「只是因为,没办法讨厌他吧。那孩子是丹尼尔的朋友,当然就不用说了,除此之外——那个叫UN的也是一样。」 「什、什么~~?那、那家伙耶?百百,你不就是被那家伙伤害的吗?连我也一起倒楣了耶……」 百百说的话令他瞠目结舌。 受到那样的伤害,根本已经无关什么喜欢不喜欢讨厌不讨厌的事情了。 那家伙的眼神是认真的。 弥漫有着与百百相同的睑孔,却截然不同。 与百百的温暖,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而且,今天,刚刚才发生的事情,证明那家伙的力量非同小可。 居然将那么大量的灵魂,一举送到天上。 那种家伙,却在死神之间地位超群,受到特殊的礼遇。 丹尼尔回想起被UN攻击时的情景,不由得毛骨悚然。 当时,真亏我跟百百能侥幸存活,居然没有被消灭掉…… 难道说,百百其实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应该不可能吧…… 还是那家伙手下留情呢…… 哼!这么一想,更觉得那家伙令人火大! 然而,百百却说没有办法讨厌UN。 并非出于情感或直觉的反应,而是某种—— 「为什么呢?太奇怪了,百百,你真的很奇怪耶,虽然我老早就知道了……」 只剩下叹息的声音,喉咙近乎沙哑。 「会吗?」 百百依然一脸纯真无辜的表情,不知是演戏抑或天性使然。 「我觉得你实在很与众不同。」 丹尼尔重新说出这个结论。 「有吗?」百百则是出乎意料地偏着头回问他。「我有与众不同吗?哪一方面啊?」 「呃,就某些方面嘛。」 「哎呀,某些方面,到底是哪些方面?讲得具体一点嘛。」 这种难以言明的事情(毕竞百百是他的主人),根本没办法说出口。 不过既然她追问,就趁机直说了吧。 「你全身都白色的。」 「啊——颜色是吗?我很喜欢白色耶。」 百百坦率地回答。 「而且爱管闲事。」 「唔——这我也没办法啊。」 「……然后又很爱哭。」 「我才没有爱哭。」 回答得真快。 ……真会说谎。 明明就一天到晚在哭不是吗? 每一次,都由我负责把眼泪吹干的不是吗? 翅膀已经不知拍了几万下,几亿下…… 「还喜欢跳舞。」 「可是丹尼尔,你也有一起跳啊。」 「……唔……呃——这有那个……太常接触人类,太会脱轨行动,老是讲些听不懂的话。然后鞋、鞋子太红……还有……有、有奇怪的声音。」 「声音?」 百百听见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表情一愣。 「那不是你的铃铛在响吗?」 「不是啦!我自己的东西自己知道啦,刚才声音是从你胸口发出来的。」 「色狼——」 百百动作非常夸张地遮住自己的胸部,一边往后退。 「不、不是啦!我、我、我说的不是那种事情啦!」 丹尼尔气急败坏地,开始语无伦次。 百百看见他意料中的反应,则是顽皮地笑。 「不是说这种事,那是说什么事啊?」 「呼……我是说,有一种『扑通扑通』的声音。」 「那是什么?」 「我才想问那是什么咧……呃,话说回来,百百你自己应该也不知道吧。」 「啊,真没礼貌耶你。」百百不满地嘟嘴抗议。 「那你知道吗?」 丹尼尔问她,结果一如所料地—— 「不知道耶。」百百耸耸肩说道。 我这笨蛋,居然逼问她。 「反正不管怎样,百百就是百百嘛。」 「什么叫『反正不管怎样』……?」 「你何不摸摸看自己的胸口,问问你自己?」 丹尼尔原本是开玩笑地说,没想到百百似乎当真了。 「……哎呀?」她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前,接着似乎察觉到什么。「有声音耶。听起来好像,扑通扑通地…… 「看吧,我说的没错吧?」 「嗯。真的。这是什么声音呢?」 「我就说不要问我了嘛。」 丹尼尔快昏倒了。 难道说,百百从未察觉到自己体内发出的声音吗…… 实在是少根筋……不,不应该这么说…… 如果对百百而言,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许她没注意到也很合理。 有时候,自己对自己的事情反而是最不了解的。 百百确实就是如此。 身为死神的自己。 在这之前的记忆,一切都不清楚。 明明连自己的事情都不清楚,百百却能够轻易地相信别人。 无论是人类,还是丹尼尔,或是其他的死神,甚至包括那个叫做UN的家伙也一样…… 那个家伙,究竟想做什么呢? 居然用那么强的力量攻击百百,还波及人类跟其他同为死神的存在。 到底想做什么呢? 死神是为了补偿前世的罪孽,为了重获新生,为了转世而存在着。 然而,那家伙看起来并不像。 就这点而言,百百和那家伙是共通的。 两张相同的睑孔。 两个相反的存在。 那么,百百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她想做些什么呢? 会哭又会笑,爱笑又爱哭。 向人类寻求生命的意义。 在人类面临死亡的瞬间。 有时帮助人类,有时传递讯息,有时只是静静地守护而已。 陪着人类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受伤。 这些事情,百百不断地重复。 什么是她真正想做的呢? 是什么驱使她去做的呢? 难道她什么疑问也没有吗? 带来降雪的云层瞬间散去,一道光从空隙间照下来。 雪的颜色与光线融合。 反射。 刹那间,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少女。 包围着世界。 百百彷佛能透视丹尼尔的心思,对他说道: 「——我一定是因为,有想要寻找的东西吧。」 然而却太过渺茫,等于什么也看不见一样。 「如果说我有想做的事情,那应该就是『寻找』。究竟是寻找有形的东西,还是无形的东西,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就像为什么要穿着这双红鞋我也一样不知道。从下定决心往前走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寻找些『什么』——」 那是太过庞大,也太过渺小,毫无头绪,也无法想像的事物。 那一定是在非常遥远,也非常接近的地方。 那是什么呢? 「百百应该心里有数吧,自己想做的事情……」 「嗯。」 她笑得很美丽。 丹尼尔也笑了。 「那么,我来帮你的忙吧,你不是说有想要寻找的东西吗?多个帮手一起找可能比较快,光凭你自己一个,感觉很不可靠呢。 「会吗,还好吧。」百百用装傻的语气说着,将丹尼尔从膝上抱起来。 「不过啊,我很信赖你喔,侍魔先生。」 「交给我吧!」 尾巴末端带着一抹与小指差不多长度的白。 在阳光照射下,朝着天空俐落地向上一勾。 那一天的回忆。 当时的,自己。 当时存在的自己。 只有欢笑。 眼前所见,只有耀眼的光芒。 只有崭新的每一天。 始终相信会有所改变。 始终相信能够一直不变地走下去。 希望这些日子,都是确实地存在着。 眯起眼睛凝视耀眼的光芒。 确实存在的光芒。 曾经存在着。 希望这一刹那,就是水恒的真实。 向往着璨烂的光芒。 终究也会,往前走下去。 相信会有所改变。 相信有此东西能够永远不变。 从此处,可以通往何处? 从此处,可以到达何处? 在纯白色光芒的包围下。 前往响起温柔声音的场所。 无论何时,心都在那里。 希望不断改变的今天—— 就是唯一的刹那。 微笑着,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改变—— 宽广的天空, 白色的光芒, 轻柔的声音, 微微响起,又消失。 但愿有些东西能够永远不变。 改变的只有自己。 改变的其实是你。 被遗留下来的,日月的悲壮。 被遗留下来的,今天的希望。 一切都在改变,却也始终不变。 光芒归还一切。 光芒吞噬一切。 光芒就在此处。 少女微笑着。 就在这里—— 那一天,你曾微笑着。 那一天,你曾微笑过。 第三卷Ending-SymmetryGirl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是独自一个人。 双眼回避光线,却仍渴望光之奇迹。 前往光芒下。 空无一物的地方。 无生亦无死。 平静的残骸。 在那失去一切的场所,发现白色的花朵。 花朵绽放着扭曲的美丽。 仿佛一触碰就会毁坏。 双脚践踏过。 永不低头的花朵。 在结束的世界里,永恒地绽放。 化成灰烬,便是失去一切。 一切终将,回归成灰烬。 诞生的事物,死亡的事物。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是独自一个人。 少女微笑着。 似曾相识。 白色的花朵。 遗失的世界。 少女的叹息,映入怀中黑猫的眼瞳。 在光芒照映下,少女说—— 「假如睁只眼闭只眼,事情想必会简单许多,但我却做不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性使然吧。」 结果,怀里的黑猫摇摇头,接着唉——地用力叹了口气,沮丧地开口:「那么,对于这次工作又脱轨行动,你有任何反省吗?该不会想用刚才这句话混过去吧?」 「反省?反省什么?」 「百百,你又脱轨行动了耶,而且还脱轨到让人傻眼的地步不是吗?我指的就是这些事情……」 「唔……那应该,还算OK吧。」 「什么OK?哪里OK了?」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只要睁只眼闭只眼……」 「喔——是是是,简单讲就是说,天生热心过头你也不得已是吗?」 「对啊。」 面对少女的笑容,黑猫再度叹气。 「所以我已经说过好几次,那根本就……啊啊真是够了!我都念你念到烦了啦!」 「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了。」 然而,少女的笑容却无比开心。 但愿,能一直保有笑容。 即使明知无法实现,却仍忍不住许下愿望。 第四卷第一章群星的叹息 1群星的叹息hellomyself 不,也不在这间教室。 现在,“她”做的位子上,摆饰着花朵。 在最后面靠着窗的位子上,只添了个花瓶。 “她”已经不在了—— 浅野昂已经死了。 小瞳十四岁的生日即将来临。 唯独那件事在她心中是很沉重的。 那个叫浅野昂的女孩子,是小瞳的同学,很受大家的欢迎,是班上的风云人物。 她五官清秀,是个美人胚子,但朴实,不做作,说话的语气很爽朗,个性有点像个男孩。尽管如此,她很会照顾人,在烹饪课的实习中做菜利落,就女性的魅力而言,也是同济之冠。 她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 运动方面,她从一年级起就在所属的游泳社留下卓越的成绩。 到了二年级,还被选为县市的选手代表,参加了有大人一起参赛的盛大运动会。 她的四周总是围绕着许多人。 当大家要选什么组长时,一定先提名她。而且,她都能不负众望。 说到自己,也只能跟着大伙往她所指示的方向前进而已。 总之,小瞳认为她是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 自己是由极其“普通”的常见要素所构成,而浅野各方面都比自己出类拔萃。 她总是笑容满面,坚强、漂亮,即使如此,她也由极其可爱、调皮的一面。 自己反应迟钝、脑筋又不聪明,既不可爱,也不漂亮。 而且,右脸颊还有一个又大又粉红的粉刺。 自己平凡的长相和巨大的粉刺,让人心灰意冷。 不只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还是因憧憬而产生的嫉妒,小瞳并不喜欢小昂。 小昂总是坐在离自己很远个地方。 不过,偶尔她们的视线会相遇。只是小瞳太在意小昂,或许不知不觉地多看了对方好几眼。 当她们相视时,她一定会微笑。 薄薄的嘴唇微开,笑得很甜美。小瞳总觉得那个微笑像在嘲笑她一样。 当我们相视时,请不要微笑。当我们相视时,就当作没看到好了。 为什么你要那样笑呢? 自己有那么滑稽吗? 我有那么可笑吗? 不过,小昂并没有回答小瞳的问题。 以后也没有。 总之,她不在了。 仿佛恶作剧似地消失不见了。 大约是在半年前的某个夏天。 她被建筑工地的钢夹砸倒,当场死亡。 小瞳以前几乎没和小昂说过话,当她听到导师转述小昂死亡的消息时,不禁为之一振。 她觉得很冷。 她很想笑出来,这是个很恶毒的玩笑。 小瞳参加小昂的灵前守夜,才真正感受到她真的去世了。 那些经常为在她身边打转的女生哭得死去活来。 它们不停的啜泣,彼此互相安慰。 小瞳没有哭,哭不出来。 在一掬同情泪之前,她对那些哭得不成人形的女生很好奇。 那些人有那么喜欢她吗? 那些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到底知道她什么呢? 小瞳认为至少小昂有吸引人的魅力之处,那些奉承她的人应该比自己更了解她。 不过,有件事让小瞳百思不得气节。 就是守灵的时候。 小瞳和其他同学一样从守灵的会场走到外面时,正发着呆。 这时,她突然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 那是个很不可思议的声音,听起来老气横秋却又很稚气。 周围有许多同学和参拜者,但那个声音并没有被那些啜泣声和说话声给盖过去,反而很清晰地传到小瞳的耳朵里。 “虽然很不幸,但她一定很幸福吧。” 这句话像是在问谁,不,简直就是对着小瞳说的。 可是,小瞳无法认同这句话。 小昂死了。 在她人生最璀璨、美丽的时候去世了。 她不会变老,永远的保持着她去世时的样子—— 真的是这样吗?小瞳想着。 死,死亡真的幸福吗? 不晓得是谁说这话。 是围着小昂打转的那些女生或者是她的家人、亲戚、参拜者中的某个人吗? 或许是因为太悲伤了,所以才讲出这样安慰自己的话。不过,小瞳无法理解。 既然小昂那么璀璨、美丽,也只有在某个人的记忆中而已。朋友、家人或其他人…… 不过,如果没有人想起她呢? 如果她被人遗忘了呢? 为什么她一定要死? 那么耀眼的人,就应该要活着。 假如人有优劣之分的话,首先该死的人是自己。 自己既没有什么优点,也不会做什么。 也无法对任何人有帮助。 不过,如果是小昂,这些她都游刃有余。 小昂比自己更有存在的价值,每个人都很喜爱她。 应该死去的人——是自己才对。 没错,我应该赶快去死。既然活得那么没用,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死了。 可是,我却活着。 为什么呢? 自从小昂过世后,小瞳有时会这样想。 那天,小瞳比平常还要晚一个钟头回家,大约五点才离开学校。 放学时,她被国文老师叫过去。 好像在课堂上还骂不够的样子。或者可以说,心情恶劣得老师完全被小瞳给惹毛了。 在小瞳看来,真是倒霉头顶、麻烦死了。 虽然老师的训话没那么长,却给了她很多作业。 “哎呀,天都黑了……” 大一走到外面,雪已经停了,但天色变得暗暗的。 冬天的太阳很快就下山了。 小瞳一年级的时候参加田径队,升上二年级之前退出社团,现在则是“回家社”。 一下课就立即回家。 总觉得今天是很漫长的一天。最近,这种感觉更为强烈。 太阳低垂,白天的时间变得短促。长夜漫漫。 既漫长又灰暗的时间。 “呼……呼……” 既不是呼吸也不是叹气,而是吐气。 “反正都晚回家了,顺便去晃一下好了……” 搭电车上下学的小瞳,站在和回家相反的月台上等车。 在露天的月台上,刺骨寒风把小瞳不长不短的裙子吹得频频摆动。 同校的女生从她面前走过去。 那两个女生和她不同班,但同年级。她们的裙子往内折得很短。黑色的大衣配上一条花俏的长围巾。 总觉得她们或像是从以青少年为对象的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 没有自己的特性……不过,嗯,总比我好吧…… 藏青色的连帽呢大衣,平凡无奇,不知品牌的围巾(母亲买的),以及没有骑马师标志的藏青色袜子——松垮垮的,感觉很廉价。 我,真是毫不起眼啊。 平淡无奇到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不久,电车来了。 电车载着月台上的人,开始往前行驶。 外面开始下起雪来,大概是因为窗户太暗了,所以小瞳并没有发现。 她在空位子上坐了下来。 刚才那两个女生正往小瞳斜对面的门走过去。她们聊着天,声音大到别人都听得见。 当然……没有人注意她们,也没有人去制止她们。 因为,与他们无关。那是别人的事。 干他们何事。 有人入睡了、有人闭目假寐。 坐在小瞳旁边,一个看起来像女大学生的人,正入迷地听着耳机中的音乐。 那个女大学生把耳机的音量开得很大。 从咔哒咔哒响着的节奏中,微微听得到音乐的旋律。 那是小瞳知道的曲子。 是前几天收音机深夜播放的一首歌曲。 小瞳那时没事做,无意中就让音乐一直播放着,播着播着,突然意识到那首歌曲,对它有了反应。 那是首英文歌曲,所以不知道歌词的内容,但很吸引人。 是一个女孩子用口齿不清的可爱声音所唱的歌。 ——I'mwaitingformygirl. 那时小瞳唯一听得懂的歌词。 不,也不是完全不懂。 小瞳对自己的英语听力并没有信心,或许听错了也说不定。 低沉的声音不断重复唱着那句歌词。 小瞳配合着微微听到的旋律,无意识地哼起来。 哼了好几次,好几次。 I'mwaitingformygirl. I'mwaitingformygirl. I'mwaitingformygirl. 我在等她 我在等…… ——我在等她。 好像咒语般地在口中喃喃哼着。 I'mwaitingformygirl. 我在等她。 我在等她。 我在等她。 一直在这个冬日的苍穹之下, 一直在这个星星降临的夜晚, 往昔的景色, 以及过去的足迹都消失了, 酷似雨珠那么洁白、圆润。 从天而降。 吐出的气息和阴郁的空气。 兔子哭了—— 在这里的话, 兔子哭了—— I'mwaitingformygirl.I'mwaitingformygirl. I'mwaitingformygirl.I'mwaitingformygirl. I'mwaitingformygirl.…… 当歌词不停的重复时,小瞳心中某种意象或画面在她脑海里逐渐扩大。 “她”在等她。 “她”在等她时,在想什么呢? 一直一直在想什么呢? 或许她不会来,也许她一开始就不会来。 “她”只是一厢情愿地在等待而已。 那么,空等待的“她”在想什么呢? 电车到站了。那个地方比小瞳的住处和学校要热闹得多。 百货店、百货公司和便利商店林立。 她下车后,发现四周一片雪白。 “哇,好冷……” 她弓着背,缩着身子。 打开经常塞在包包里的折伞,走到街上。 雪,像薄薄的白色绒毛般轻飘飘地下着,铺满了整个地面。 她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 在搭电车之前,她想过要做什么、看什么,但就是想不出来。 感觉一切都无所谓。 下午五点五十分,灰暗的天空和亮煌煌的街灯。 照出一家服饰店。 小瞳走进店内,一个和她同龄的女孩到处挑衣服、试衣服,和朋友嘻嘻哈哈的。 小瞳一个人在店里闲逛。 即使她有朋友,也没有那种称得上是死党的深厚友谊。 它既没有用手机和朋友联络,放假时也不会找朋友出去玩。她们只是偶然同班,偶尔讲话而已。 就只是这样,再无其他。 即使我死了,不在了,也没有朋友会为我担心、哭泣。 最后,还会被人遗忘。 雪降下来之后,之前的景色、人的足迹、小猫的叫声和孩子的笑声都被淹没消失。 一件展示的服装突然映入小瞳的眼廉。 圆圆的领子,纽扣镶边,还适当地加上荷叶边。 我觉得很可爱。 不过并不适合我穿。 我没穿过这样的服饰。那时我一辈子都不会穿的衣服。 虽然大家称赞她帅气,但这样可爱的衣服也很适合她穿吧。 要是她的话,一定很合适。 因为——是她。 小瞳这样想。 尽管如此,为什么只有她不在了? 尽管如此,为什么她死了? “…………又……” 又来了。 又想她了。 小瞳没有一天忘记过她。 那个叫浅野昂的少女,对小瞳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咦……?” ——铃。 有个影子从小瞳的眼前掠过。 是在店铺的窗外。 小瞳被它吸引跑到外面去。 就在马路的对面,站着一个少女。 全身雪白的少女。她的衣服、头发和肌肤都是洁白无瑕的白色。好像洋娃娃一样。 那名少女明明就站在那里,小瞳却觉得她像个幻影。 ——仿佛一不小心就再也看不见了。 她和那个少女的眼神相会。 结果—— 少女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很美丽、很哀伤,不知何故小瞳觉得跟“她”的笑容很像。 而且,她觉得以前好想在哪里见过那个少女。 不过,想不出来是在哪里。 每次关键的时刻,总是记不清楚。 “啊——” 瞬间,一两大货车遮住了她的视线。 当那辆大货车驶过时,白色少女的身影早已不见了。 只是在耳朵深处, ——铃。 微微听到一个像铃铛发出来的声音。 有一个叫“昨天”的日子,现在不再此处。 有一个叫“明天”的日子,不晓得那是什么。 小瞳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 “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她一句“你回来了”。 这个时候,父亲还在公司,弟弟去补习了。 厨房又传来拃板的切菜声。 父母都外出工作的田中家,母亲大约七点回到家准备晚餐,所以全家很晚才吃晚饭,是很平常的事。 母亲最近神经很紧绷。 原因是弟弟。 小瞳的弟弟即将参加国中考试。他比她还会念书。母亲对弟弟有许多期待,但最近成绩不见起色,顶多在志愿学校的合格分数边缘游走。 待在厨房的母亲,一反常态愉快地跟走进客厅的小瞳说: “怎么这么晚啊。” “嗯。” 小瞳只应了一声。把书包往沙发一丢,就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劈里啪啦地按起来。她并没有特别想看的节目,总之就是心不在焉地看着充满知性的综合频道。 从母亲最近焦躁的样子看来,绝对想不到她会温和地说: “小瞳,去洗洗手、漱漱口,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噢。” 小瞳回答。为了遵照母亲的话,她站了起来。 “明天早点回来喔。小悟不用去补习班,而且我明天和舞蹈老师们有聚会。所以,明天的晚饭就拜托你了。”母亲边哼着歌对正要走出客厅的小瞳如此喊道。 这次小瞳没有应声就走向盥洗室。 明天要早一点……啊。 叫我照顾弟弟吗?要准备晚饭吗? 而且,母亲和练舞的老师有聚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好吧,好吧。 所谓“聚会”,还不是欧巴桑们数落先生不是的大会。 天啊,从前几天起就一直这么开心,又不是小学生。 啊,舞蹈老师不也是男人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女儿怎么样都无所谓?男人比女儿还重要? 明天, 明天呢—— 是我的生日啊。 这种事你会忘记。 反正我就是这么倒霉。 反正——因为是我才会这样。 父母拼了老命贷款所建立的理想房屋。 功能不佳的洗脸台。 转开水龙头。 手掌,温度冷的刺痛。 体温。 冰冷的手, 像要冻僵似地。 冰冷的心, 像要冻僵似地。 冰冷的水。如果能够这样东斯的话,倒乐得轻松。 如果我这个人——就这样——消失的话, 如果这样消失的话…… 一定——轻松许多。 小瞳认真地如此想着。 可是,为什么? 会想起她的笑容。 浅野昂在微笑。 她对着我微笑。 我试着思考死亡。 可是,死去的她笑着。 她一定是太阳。 那么,我……就是雪了。 雪被太阳照射,就会融化消失。 太阳西下,要经过很久的时间。 可是,现在仍深烙在我记忆中的,那天的晚霞,非常美丽。 翌日。 我是四岁了。 不过,仍然么什么改变,十四岁又怎么样? 只是不断重复着平凡的日子。 昨天那场雪真的把整个街道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小瞳心想外面下雪,所以比平常更早起,比平常更早出门。 母亲心情依旧很开心,早把女儿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小瞳丝毫没有叹气。 外面的天气很晴朗,但路面积雪不好走,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迈步。 虽然他很小心走路,但还是被融化的雪水给害得滑了一跤。 摔了个四脚朝天,难看死了。 “好痛……”小瞳这一跤摔得很丢脸,又痛又狼狈,所以无意识地喃喃地说: “唉,好想死……” 那些和小瞳一样为了通电车上学而往车站迈进的人们,正吐着白气,缩着身子快步走着。 对面有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孩子也和小瞳一样耍了一跤。她顿时满脸通红,比画了装的脸蛋还红,头低得很低,像逃离现场似地一溜烟跑掉了。 跑得那么快的话,又会摔跤喔? 或者你羞得很想死? 跟我一样? 不一样吧…… 我…… 因为,我—— 我是——孤零零一个人。 我在定他的时候,想起过去的某个光景。 我的背影顾忌地嘶喊着。 啜泣着。 很温暖,很柔软,很体贴, 如果能紧紧抱住你就好了。 真得很希望有人爱我。 孤单一人的我,终于有了伙伴。 然而,现在我仍在等她。 衷心地,在等她。 如果能紧紧抱住你就好了。 我的背影孤寂地呼喊着。 我的足迹开满了花朵。 在国王的景致中,等着她。 积雪几乎没什么影响,小瞳顺利到达学校。电车也照着时刻表行驶。 她只是摔了一次跤。 出乎意料地,小瞳太早到学校,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师位子上。 教师没有开暖气,感觉很冷,但她不知道怎么地就那样发着呆。 “——那么,我在做什么呢……” 教师的时钟嘀嗒嘀嗒地刻画着时间。发出巨大的声响刻画着。 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她在发呆时,脑海里浮现的依旧是“她”。 小昂总是笑容满面。 用她的笑容照亮周围的人。 可是, 可是, “———咦……?” 连自己也奇怪的不得了。 一滴泪珠从小瞳的脸上流下来。 泪水一下子就决堤。 “为什么我在哭……” 明明没人看见,小瞳还是很不好意思地忙用大衣的袖子擦了擦脸。 温热的泪水立刻变冷,沾在大衣上。 这时,走廊传来女孩子的笑声。 有三个女生走进教室来。那三人憋了一眼一个人孤单地坐在教室中的小瞳, 东西撂在座位上,又聚在一起开始聊天。 那三个人在聊昨天看的电视节目,聊得很起劲。 和往常一样,没有人在呼我。 不过,她都会跟我到声“早安”,因为她的位子刚好在我隔壁,所以才这么做的吧。 不过,我都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斜斜地瞄了她一眼,爱答不答地回她一句“……早安”。 结果,到最后我还是没有正眼瞧着她,跟她打声招呼。 没有人,没有人会…… 接着,教师的门嘎拉嘎拉地打开了,有一个学生走了进来。 那个女生一看到小瞳在教室里,就兴高采烈地跑过去。 “早安,小瞳。” 那是个文静、带点鼻音的声音、她调整一下有些歪掉的淡红色薄镜片的眼睛。 她是久保绘理,使小瞳班上屈指可数的朋友。 小瞳认为自己“既迟钝,反映又慢”,而绘理则是“文静”的连小瞳都想照顾她。 绘理今天一反常态,心神不定的样子。 小瞳也猜不到原因,但后来就知道了。 “早……”小瞳还是没看对方,爱答不答地。绘理没等她说完,就从背在肩上的书包内取出一样东西来,说:“生日快乐!” 小瞳不由得“咦”了一声。 可是…… 怎么会…… 绘理递过来的那个礼物,外包装是天空色,上面还打了一个亮蓝色的蝴蝶结,是她自己精心包装的。 ……她居然记得我的生日。 可是,我却没有送他任何东西。 “可以打开吗?” 小瞳问。绘理有些难为情地点头答应。 “哎呀……” 打开包裹,里面有一只象牙色的泰迪熊。 “不好意思,我只想得到送这个。不过,这是我拼命做出来的。” “咦?” 小瞳又被吓了一跳。 这只泰迪熊连细微的部分都做得很精致。绘理的时间在另一个空间里慢慢流逝。这一定花了她很多时间。 手中的泰迪熊很温暖,让小瞳的眼泪直打转。 “谢谢你,绘理。” “嗯。小瞳,生日快乐。” 绘理害羞地笑了一笑。 小瞳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不过,她想了想。这件事总有一天也会被遗忘。 她一定会忘记。 忘记我这个人…… 小瞳在心里这么说。 啊,我真是个坏家伙。 绘理都送我这么温馨的礼物了。 我是——雪。 或许一切都会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绘理的体贴和今天的回忆也一样。 我死掉就好了。 我最好死掉算了。 因为,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死掉才好。 早上的课业辅导结束后,导师叫了小瞳一声。 “中田,来教职员室一下。” 不知道导师叫我去做什么?小瞳只能想到,顶多是像昨天上国文课时发呆被训话吧。 难不成那个老师昨天还骂不够? 所以……连导师都要教训我一顿? 小瞳跟着导师走到教职员室的那段时间,脑子里不断地胡思乱想。不过,她全都想错了。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并且,还吓了她一跳。 导师扑通地坐在椅子上,把靠背弄得嘎嘎作响,问道: “你和浅野很要好吧。” 咦? 导师问的问题真奇怪。 我和她? 我们几乎没讲过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 不过,小瞳没有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只是含糊其辞地回答。 然后,导师从撂在脚边的包包中随手取出一个淡蓝色的信封。 “这是写给你的。” 导师随手把信封递给小瞳。 信封是封住的,上面没有写地址,却横式书写着自己的名字“中田瞳同学”。 这—— “………………” 小瞳怀疑自己是不是停止呼吸了,脉搏跳得很快。 写这封信的人的名字—— 是“她”。 是现在已经不在的, 浅野昂——写的。 月光摇曳。 她伸出双手。 在天空的劲头叹息。 群星有坠落,消逝。 在天空的尽头叹息。 她伸出双手,离开了。 嘴里哼着旋律。 指尖想着旋律。 月光摇曳。 她伸出双手。 小瞳以前曾经梦到。 这大概是梦吧。 非常真实,就像白日梦一样。 许多白色的小花。 一大片的小花。 触摸它们之后,才发现那是雪。 “好冷……” 凛冽的寒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全身。 ——铃。 耳朵深处,不,就在身旁响起一个铃铛的声音。 有一只黑猫不知何时就在那里。 他的脖子花了一个很显眼的铃铛。 那黑猫的眼睛有如金色的月亮,一只盯着小瞳。 然后,对着另一个方向说:“人类果然不行,连自己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 是个可爱的少年的声音。 和他高傲的语气很不搭调,感觉有点可爱。 就在小瞳这么想时,另一个方向——那只黑猫对着那个方向说话的地方,有个身着白色装扮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那个少女像是盛开的白花幻化而成,非常漂亮,看起来很不真实。 “不是不明白,只是不知道而已。知道的话,大家就不会做梦了。而且即使发现了,那又怎么样。”白衣少女说。 那个老气横秋却又稚气的声音。 咦? 好像在哪里…… 不过,小瞳的思绪被打断了。 “你也这么认为吗?”那少女突然问小瞳。 不过,小瞳很难回答,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都是些不知道、不可原谅的事,即使如此,自己却依然在呼吸。无论怎么着急,挣扎、拚命的匍匐在地,自己还是因为那个早就该丢弃的懦弱而跌倒、受伤。即使心灰意冷、狂吼大叫,自己还是在呼吸。” 少女像是叹气,又像是歌唱地说: “或许大部分犯错的比较多,结果并不一定就是正确的。可是,可是呢,那也是你们为了往前走的轨迹,不是吗?当朝阳升起时,你一定也会发现。你在呼吸,身在此处。不要背着阳光,像耀眼的那一方伸出双手看看。“她”一定会这么做——喂,我看见了,与星光一听闪烁的……” 那个少女消失了。 那只黑猫也不见了。 只是在耳朵深处, 隐约听到铃铛的声音。 在和煦微风中摇摆的白花。 天空出现一弯新月。 “她”就站在那弯新月的下面。 她——浅野昂,像月光伸出双手,试图要抓住它。 她的表情很哀伤,却非常美丽。 她留着眼泪,伸出双手。 想触摸一切事物。 纵使热泪盈眶,也往月光照射之处而去。 她为什么哭泣? 明明那么美丽。 明明沐浴在光辉中, 她看到小瞳。 她想说什么,却没说。 然后她笑了。 纵使热泪盈眶,她依然笑着。 那就像是看了一场很哀伤的电影般,小瞳对着转身开始离去的她的背影大叫—— 不要走—— 小瞳被自己的叫声吵醒。 冰冷的空气包围着房间。 静谧的早晨。 可是,在心中回荡不已的声响究竟是什么? “我……为什么在哭……” 星期五,学校放假。 虽然放假,小瞳还是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因为她的目的地位于学校附近。 小瞳不常出门,天气严寒的话更不用说了,但她今天有目的,要出门一趟。 太阳低垂,幸好昨天和今天是晴天吧,只有路边的积雪,所以不是那么难走。 小瞳对目的地的地理位置不是很清楚,所以决定先走到学校,在从那里出发。 快到学校时,她和参加社团活动正在赛跑的学生们擦肩而过。 一年级的时候,小瞳也像他们那样汗流浃背地在学校周围跑步。 不只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厌倦这些事情,变得毫无感觉。 如果自己还待在田径社的话,会怎么样呢? 自己的脚受过一次伤,就很少参加社团活动,最后还退出社团。 如果自己坚持跑下去的话,或许会发生什么事。 事到如今已不得而知了。 那么,现在就来确定一下既定的事实吧。 虽然那时自己放弃了。 如果现在能够确定的话,如果有自己能做的是的话。 又一个念头在小瞳的心中开始萌生。 没有必要知道一切答案。 即使不知道答案比较好。 不过,现在我想知道。 “她”给我的——信。 那封信本来应永远不会递到小瞳的手中。 可是,现在它就在小瞳的手里。 连帽粗呢大衣的内侧口袋,装着一个确实的思念。 她不在时,我看这封信好吗? 嗯,大概…… 或许她希望自己不在时,我不要看这封信,另一方面又希望这封信能送达我手中。 所以,她没有丢掉。也无法丢掉…… 答案是—— “——敬启者: 中田瞳同学。 突然写信给你,或许你会吓一大跳。 因为,你从来没有好好地跟我讲过话。 不过,我一直都在注意你。 我喜欢你——” 是什么时候呢? 我看到她在黄昏中哭泣。 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红色晚霞照在她夏季制服的短袖上,她的背脊在颤动,一直哭泣着。 她长得漂亮又有型,每个人都喜欢她,让人好生羡慕,可是她却独自一人在啜泣。 她那时其实是害怕孤独吧。 太完美、坚强的人,离开周围的人并不会那么孤独。 但一般来说,每个人都会有个悲惨、懦弱得自己。 一个小小的自我。 浅野昂喜欢的人是,中田瞳。 喜欢上相同性别的小瞳。 小昂一定很烦恼。 不,听该是处于痛苦和挣扎的深渊之中。 喜欢上一个人。 自己太懦弱。 渴望被爱,又不希望被爱。 可是,小瞳仿佛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似地当场逃走了。 头也不回地跑掉。 虽然不管何时她们相视时,她都会微笑以对。小瞳在逃避她。 很羡慕他,觉得很苦闷。 虽然内心有时想待在她身边,想跟她讲讲话。 不晓得自己该不该接纳她的心意。 不过,要是自己有一点点勇气的话,或许会跟浑身颤抖、不停哭泣的她说话。 或许自己会轻拍她的背,说“你不是一个人”。 事到如今我才体会到。 我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她也会觉得自己很懦弱、很可怜、很凄惨。 大家都一样。 伸出手,就会立刻牵手。 说“很讨厌”,或许会变成“很喜欢”。 我认为自己并不是她看在眼里的人。 可是,小昂注视着自己。 我斜斜地瞥了她一眼,昨天在暗红色教室中哭泣的她,今天却笑容满面,被许多人围绕着。 真是蠢啊。 如果自己那时能注意倾听的话,如果自己那时张开双手去感受的话, 就会发现某个人的泪水。 如果我有一丁点勇气的话。 我也害怕一个人,很寂寞、很可怜、很凄惨。 不过,我不是一个人。如果大家都是一样地软弱,需要某个人的话,就张开双手,握住对方的手。 绘理那么热情地祝贺我的生日。 她的热情可以改变人心。 所以,我一定会、必定会紧紧抱住—— 你的声音、背后的声音以及看不见的翅膀。 从嘴唇吐出的叹息声,随风而逝。 小瞳去拜访浅野昂的家。 她按了按大门的门铃,不一会儿工夫,有一个像选个小学生的活泼男孩跑来迎接她。 她长得很像小昂。 “爸爸、妈妈在家吗?”小瞳问。 “嗯!” 那小男孩点点头,就啪嗒啪嗒地往屋内跑去。 不久,一个看起来像是小男孩母亲的女士出现,小瞳轻轻点头示意后,说道: “您好,我是小昂的同学,我叫中田瞳。” 她说完,小昂的母亲“啊”地一声,脸上露出笑容。 小昂的信是她母亲递给导师的。 她在整理小昂的房间时,发现有信夹在小昂的秘密日记里。 信封的封口那时已被封起来。小昂的母亲想将这封信送到收信人“中田瞳”的手上。 虽然女儿没有寄出这封信,但她认为自己发现这封信并非偶然。 仿佛希望自己能发现它一样。 于是,她首先和小昂的导师提起这封信,那导师便回答道: “嗯,我想那是我们班的中田瞳。” 所以就由那位导师把信交给小瞳。 小昂的母亲请小瞳到屋内,她讲了很多小昂的事给小瞳听。 小昂的父母很想要一个男孩子,所以给第一胎的小昂取了个男性化的名字。因此,她就像男孩子般地长大。 小昂的弟弟也和她聊了许多话。 “而且么,我姐很厉害,她很会游泳,好像鱼儿游水一样。以前我和她在一起时,有天夜里……啊,这个,不行!这是我和我姐之间的秘密。” 他才刚开口,就慌忙闭上了嘴。 听到一半,他的右眼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但左眼却泛着泪光。看得出这个弟弟有多尊敬、喜爱他的姐姐。 小瞳又重新认识到周围的人有多爱戴小昂。 小瞳要离开时,小昂的母亲把小昂的日记交给他,是夹了那封信的日记。 “那封信夹在这本日记已经你来到这里,我认为决非偶然。不,是我自己这样希望的。希望你知道女儿曾经活着,曾经存在这里。希望有许多人记得她……” 讲到最后,小昂的母亲和小瞳的眼眶都有些泛红。 事到如今,她才知道守灵时有许多人为小昂的早逝而流泪。 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不,只是不想知道罢了。 回到家时,小瞳的母亲劈头就说: “对不起,真得很对不起。连自己女儿的生日都会忘记,我真是个差劲的母亲……” 母亲热泪盈眶,不知地向小瞳道歉。 虽然心情有点复杂,小瞳还是对母亲说: “妈,没关系,不要紧。” 母亲大概是因为忘了自己的生日而大受打击,而且一定也很懊恼吧。 虽然自己的心灵还是有些受伤,但总有一天这个伤痕也会痊愈。 好好地珍惜这个伤痕吧。 因为,现在,现在的话,我能够这样想了。 小瞳走进自己的房间。 平常这时她都会做功课,但现在她没念书,正经八百地坐在书桌前。 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开始翻开小昂的日记。 好像闻到她的味道。 日记是从国中开学典礼开始写的。在阅读日记的当儿小瞳觉得自己发现了一点关于她在想什么、看见什么的蛛丝马迹。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国中圣乐—— 社团活动还是参加游泳社—— 好,延长练习的时间—— 输给前辈……很不甘心—— 糊里糊涂忘了作业—— 运动会决定参加游泳比赛—— 水月虽然是弟弟,但有点臭屁—— 或许就是那一点很可爱—— 总觉得夏天的星星很大—— 好像要追上前辈了—— 文化祭的活动是咖啡店—— 那件令人脸红的服装是怎么回事—— 老是参加社团活动,成绩退步了。加油—— 有个男同学跟自己表白—— 心里有点七上八下。不过,我没兴趣—— 球技大会我们获胜。是因为我的缘故吗?—— 想被星星吸进去看看—— 翻页。 升上二年级。 换了班级,小瞳和小昂变成同班。 然后,以某一日为界限,“那个人”的关键词增加了。 没多久,小瞳就发现“那个人”是指自己。 自己的记忆和日记中所记载的事件重叠一块。 那个人总是心不在焉—— 又惹老师生气了—— 很在意额头上的大粉刺—— 那个人的刘海剪得太短了。有点好笑—— 然后,整天心情好像很郁闷的样子—— 不甘心,不甘心!我还能做—— 被选为游泳选手—— 上美术课,那个人重画了好几次—— 不好看也没关系啊—— 打篮球时,球砸到那个人的脸—— 久保有点迟钝,那个人也相当……—— 比来结果,第二名……还不够好—— 被那个人看到自己在哭—— 怎么办—— 那个人跑掉了—— 今天,那个人一如往常心不在焉—— 为什么表情那么悲伤—— 稍微想到—— 晚上,和水月一起溜进游泳池游泳—— 好开心,我们约好下次再去—— 如果也能邀那个人一起去就好了—— 真是奇怪,还是很奇怪吧—— 喜欢那个人—— 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不,还是不要—— 反正会被讨厌—— 明天,夜里的游泳池—— 到此,日记就结束了。 然后,那天小昂就死了。 我抽抽噎噎地哭着,连自己都无法置信,眼里竟然留了出来。 她曾经活着。 她曾经思考着。 她的苦恼。 她—— 我没发现有人爱着自己,觉得自己并不在她的眼里。可是,她一直注视着自己。 上课心不在焉被老师责骂、烦恼刘海剪得太短的时候,甚至自己很在意额头长了粉刺时,她连这么稀松平常的事也注意到。 一直注意着我…… 起初,小昂大概是对那个平凡无奇的女孩子——小瞳,深有同感吧。 她常注意小瞳。小瞳的冒冒失失、上课中急忙捂住突然出现的哈欠、肚子咕咕叫就脸红。迷糊的小瞳的自然魅力,不久在小昂的心中变得很可爱。 然后,她发现那就是恋爱的感觉。 小昂烦恼自己或许和别人不同。苦恼着不能跟任何人说,也没有人能理解她。 然后,小昂就抱着自己的秘密、怀着对小瞳的心意而骤逝了。 小瞳想去自己在上课时,常和小昂四目相视。 她注视着自己。 自己既羡慕又妒嫉地斜眼瞧着她。 可是,却装作没看见。 她这样思慕自己,结果即使彼此心灵相通,但我对思慕自己的人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甚至一句“早安”或“再见”都没有。 自己想跟去世的她说点什么吧。 在此处呼吸的自己,能跟她说些什么? 伸出双手,知道碰触你。 只见触摸到温暖的体温。 手指按压在心灵之墙 姑且一笑置之。 昨日会重复,近日也会重复。 在既无过去亦无将来的今日, 姑且一笑置之。 即使对一切感到困惑,亦伸出双手。 碰到你时,以指尖触摸。 闭上双眼——你不是一个人。 侧耳倾听——感受一下看不见的翅膀。 谁都是一个人, 但是并不孤独。 伸出双手,相互碰触,相互拥抱活下去。 指尖握住再打开, 丝毫不用畏惧。 我会抱紧你。 一如往昔的上学路。 学校附近的道路上。 一位驻足等待红绿灯的少女。 风向是要把人减得太短的刘海摞走似地吹着,让小瞳不禁闭上眼睛。 等待黑暗的结束。 然后,缓缓张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 不久,少女开始往前走。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瞳,早安。” “早安,绘理” 少女微笑着回答。 她们彼此会心一笑。 四目相望,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现在, 背后的声音变成一双翅膀—— 放开捂住耳朵的双手, 必定能清楚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遗憾的是——来不及回答了。 Hellomyself(Al-edit)-fin. 第四卷第二章萤火虫之光 月光被快速流动的云层遮住,断断续续地映照着地面。 随着雨后潮湿的威风,传来几个孩子的声音。 他们讲着悄悄话,却隐藏不住好奇心。越说越起劲地往目的地缓缓接近。 大概有三个男孩子和两个女孩子。他们手上拿着手电筒或笔形手电筒,在路上晃来晃去。 另一方面,有一个少女隐藏在暗处,屏住呼吸。 “——纳——命——来!” 少女估计那些小孩走到离她数公尺前时,来势汹汹堤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吆喝道。 “哇啊啊啊!” 少女突然现身,让那些小孩发出连声惨叫,拔腿就往来时相反的方向拼命逃窜。原先欢愉的气氛一下子就烟消云散,其中还有个小孩边跑边哭了出来。 她瞪着那些逃跑的小孩背影,向愤怒的狂犬般吼叫着。 “记住这次教训,不要再犯啦……” 少女表情依旧装得很强硬,叹着气说, 不过,吓唬那些小孩的少女,看起来多少有些可笑。 少女刚刚用白布把自己从头整个盖起来,所以她做的那些表情,别人完全看不到。 尽管如此,少女还是很认真地扮演。 拼命地驱赶那些相信鬼故事的小孩。 ——那所小学有“幽灵”出没,已成为小学生之间的主要话题。 “我朋友的朋友看见幽灵了!”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上个月因意外事故死亡的年轻女教师,其鬼魂出现在校舍周围的传说,被传得沸沸扬扬。 原本学校就不免有几件鬼故事流传着,现在又加上女教师阴魂不散的传言。 俄日,那所小学附近还发生猫狗被虐杀的残忍事件,甚至有人穿凿附会,说那是女教师鬼魂作祟的缘故。 诸如此类的谣言与初夏鬼故事盛行的季节重叠,转眼间就在那所学校甚至别校的学生之间广为流传。 不过,谣传就是谣传。大部分的小学生心里都知道那是捏造的故事,并不是真的。明知是假,才敢去一探究竟。 “可是,说不定真的会有……不晓得?” 有人说着,就决定溜进学校试试胆子。 而那个少女就是想吓跑那群小孩。 少女——宫崎绘子,怎么都无法原谅这个不负责任的鬼故事。 这个夏天才传出的谣言,一到暑假被流传的更厉害。甚至传到了绘子所读的国中。绘子她们一年级的学生当中,直到此事的人不少。 “有人被鬼袭击”、“有人的朋友在音乐教室看到幽灵”,现任都是虚构的故事……即使如此,也足以引起小学生的好奇心,他们宣称那是试胆大会。因此,到了晚上,那所学校甚至别校的学生都会偷偷溜进那所小学里……这种情形常常发生。 甚至在以PTA(家长教师会)为首的大人们之间,也开始成为话题。 不过,大人们的议论纷纷只是更加刺激孩子们的兴致和好奇心。 正因为那时孩子们干的好事,所以绘子觉得更不能原谅。 那个引起骚动的女鬼,生前是个小学老师。 传说还包括发生暴力或虐待动物的事件。因此比起谈论那个女鬼是个老师等等,大家更喜欢强调它暴力的部分。 不过,那些都是错的,完全没拿回事。那位女性从小就梦想当小学老师,如愿以偿后,每天都过得很快乐。由于个性有些冒失,所以她做事很勤勉,一想到试出比有因,就很奇妙地能振作起来或正确地观察事物。 因此,她总是满怀着希望,无论是烦恼、学习、哭泣或大笑。 她让孩子们编织许多梦想,拥有许多理想。 可是,那位女性却死于意外事故。 然而,那些孩子却谣传那位死去的女性阴魂不散。 这是嘲笑逝者、以此为乐、瞧不起人的行径。 那位女性会有什么感受?会怎么想呢?可是,那些孩子却不断地作出践踏她的行为。那是绘子绝对无法原谅的。 那个死去的女老师,是绘子的——姐姐。 她叫和子,虽然年龄早就过十岁很久了,但她却完全像个小孩。 她的笑容很天真,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让她烦恼很久。 “我的梦想还只是完成一半一半而已。今后会怎么样呢?嗯,我要更努力才行。”和子说。 可是,她却死了。 她当老师才两个多月。 绘子一直在旁看着她。 和子非常有女人味,人长得很漂亮,笑起来却像个孩子一样,绘子以羡慕的眼光看着姐姐,而且非常喜欢姐姐。 和子知道梦想是很容易幻灭,尽管如此,她还是一直珍惜并保有自己的梦想。 她的想法,她的意志。 她的一颦一笑,一切的一切。 一想到这里,绘子就无法原谅。 孩子们的言论、亵渎死者的举动,甚至小孩天真无邪以及大人的不负责任都是。 因此,绘子才开始吓唬那些晚上想溜进学校的小孩。 那是一个很单纯的想法。 吓唬他们,小施惩戒,就不会再犯了吧。 一定不敢再去什么试胆了。 所以,绘子扮鬼吓人。蒙上白布吓唬那些孩子。而那些孩子也都被吓得四处奔逃。然后再也没回来。 尽管任务很简单,绘子却很认真地执行。 “好……呼……” 绘子深呼吸了一下,以便驱赶第二组的孩子。 她看了一眼手表,数字显示快九点了。 绘子现在所处的场所,是在小学的校舍里。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从正面的大门溜进去。学校四周有用铁丝网围起来的围墙,有人故意在校舍里的某个地方挖了个洞,那个洞刚好被树木挡住,从远处望过去,即使有人从那里钻进去,也很难发现。 知道那里有歌密洞的孩子们就是从那儿进去的。在几个月以前,还是念这所小学的绘子也曾钻过那个密洞,所以她也是从相同的地方进入校园。 她躲在树后,等着孩子们。 “果然不会……再来了。” 绘子终于把从日落后就一直围在身上的白布拿掉。 感觉不倒有任何声音。 这风声、树木的沙沙声和虫鸣声都没有。 周遭只是有如勒紧雨后湿润的喉咙般闷热不已。 ————铃。 突然听到一个铃铛的声音。 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是难以辨认的距离的声音。 只是在耳朵深处回荡的利害。好像是耳鸣,却又不是。 绘子感到背后有什么动静。 “————?” 她收到内心恐惧的驱使,慢慢地转过身去。因入眼帘的事,远方闪烁的灯光。 那个灯光从正面的大门的方向,绕过校舍,往他这边接近。 糟糕,绘子直觉地认为。 那个灯光的主人,恐怕是孩子们的保护者——巡逻员。绘子慌了,不能让大人发现她。还是早点离开此地为妙。 绘子如此想着,急忙想从围墙的洞钻到外面。不过,有个小地方她疏忽了。 当她要从那个洞钻出去时,手上的薄布被围墙突出的部分卡住了。 “啊,咦?” 绘子趴在地上使劲地往前钻,但白布牢牢地卡在突出的部分,让她动弹不得。 “不会吧?” 原本墙上的洞只允许一个小学生勉强通过的大小。 虽然绘子小学毕业还不到半年,但也长大不少。她钻洞的时候,其实是很挤的。她缩着身子,上下左右扭来扭去,好不容易才钻过去。 可是,她太着急了,手上拿着白布,就一直往前钻。 当然会被卡住。 “哎呀~~哎呀~~!” 即使低声的叫喊,也无法顺利抽身。她拿着白布的手和身体的角度很巧妙地和洞口大小卡的刚好。 就在她拼命想挣脱时,巡逻员证步步逼近。 然后,她又发现了一个麻烦。 由于绘子刚刚扭动身子,所以裙子被翻了起来,内裤整个流出来。上面还印了一个——小熊图案。 “哇!” 如果这时被人发现,可就羞死人了。 而且裤子的图案还是——小熊。 真是糟糕!偏偏发生这种事!我已经是国中生了,这可不行。 早知道就不穿裙子出来了! 一定要钻出去!一定要钻出去……钻……出去…………钻不出去啊! “再用力一点!到底怎么了!” 绘子不由得闭上眼睛,脱口说出这样的话。 接着,有一瞬间,绘子的心脏好像停止了。 因为,眼前——站着一个男孩。 妈、妈、妈咪呀~~! 见鬼了! 我看到了!终于看到了! 真正的……幽灵~~? 在微暗的夜色中,站着一个男孩。 突然就这样冒出来。 情况真是糟糕。 唉,真是失误。 呜哇~~~~! 不对、不对、不对!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我没看到鬼? 可是、可是,你,你看,对了! 这个男孩子——不是有脚吗! ……脚?啊……真的有脚耶。 绘子心里如此想着,确认之后,才发现那是个事实。 从绘子的鬼怪知识来推测,“幽灵=没有脚”。 虽然她的心脏还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现在已经稍微镇定下来了。 天色很暗,看不清,乍看之下,那个男孩的年纪好像比绘子小。 而且,那个男孩脚下还跟着一只猫,是只小花猫,黑暗中隐约浮现出她的蓝色眼睛。 在这种时间,这男孩一个人在这里干嘛? 唉,我自己不也在做见不得人的事……他在溜猫?实在是闻所未闻。 嗯?那么,这个男孩也是来试胆的啰? 这种……在这种状况之下,不管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 就在绘子这么想时—— “你在做什么?在这种地方,这个时间,还摆那种姿势。”那男孩用疑惑的眼光看着绘子,并且用冷淡的口气问道。 我猜想用疑惑的眼光看着你呢! “没、没有什么!对了,你在这里干嘛?你大概说是来试胆的吧?最近得小孩真让人受不了!” 绘子对自己所处的状况感到困窘,自暴自弃地说。 男孩子多半都是妖怪。她只知道这点。就在绘子态度变得高高在上,甚至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话时。 “啊,是吗?反正我只是个小学生,只会想来试胆子。对吧。” 那男孩简单地说完,转身就要离去了。可是,绘子急忙叫住他: “等,等一下!” “干嘛……真是的。” 那男孩站住转过来。因此,正要跟他跨出步伐的那只花猫,就撞伤他的红色球鞋。 那只猫对着球鞋“喵”地小声叫了一下。 咦?那双球鞋,和我的一样…………!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 巡逻员手中的灯光掠过绘子所在的附近。 哇、哇呀! 总之,现在这种情况—— “……那个,这个,我有事要拜托你。” “——嗯?什么事?” “棒……我一下。” “啊~~?” 那男孩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 “拜托!我有点卡住了,出不来。” 绘子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那男孩不由得理解她所处的状况,“唉”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又不是笨蛋……” 那男孩嘟囔着,开始搭救卡在围墙铁丝网的绘子。 绘子无法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觉得羞愧又可悲。 可是, “这是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完全不是‘有点’嘛!” 那男孩说着,看清楚了绘子被巧妙卡住的状况,就要往围栏的那一头望去。 绘子突然想起来。 ——小熊跟人打招呼,没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有!问题可大了! “等、等、等、等一下!” “”干吗?从刚才就一直叫人‘等一下,等一下’。” 那男孩说得没错,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那些大人应该就快到了。 不过,那男孩在这种时候非常有主见,连自己都受到影响。 而且,小熊还露在外面!不要! “抱歉!我有点原因,请不要看墙的那一边,然后,请你动作快点!而且不要发出声音!” “啊~~~~~~?可是,我不晓得情况怎样!” 那男孩越来越目瞪口呆。 不,我知道,我知道自己讲的莫名其妙,可是…… “到底在干嘛,叫人做这又做那的……我刚刚看到很像巡逻员手中的灯光。你想赶快离开这个会地方吧……” 那男孩发着牢骚。 尽管如此,那男孩还是依照绘子的请求,并没有看她的后面,正要把卡在围墙上的白布拿下来。他的表情很认真。 正因为如此,虽然他的头发有些长,感觉很时髦,还染成褐色,但看起来绝对没有给人轻浮的感觉。 总之,整体的感觉非常温和。虽然他的语气和动作好像很厌烦的样子,但我想他是个淳朴的孩子吧。 在这种状况下,既接受一个初次见面的人的请求,拼命地到处摸索着,想把绘子救出来,连脖子都微微冒出汗珠。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很可悲呢…… 绘子在心情上,无法看着那个男孩,所以把视线别开。眼前是他带来的那只花猫。 那只花猫并没有离开,独自坐着,蓝色的眼睛望着自己。 他们的视线碰在一起。 那只花猫的脸上浮现出“?”的符号,偏着头思索着。 “啊哈哈……” 绘子总觉得对不起那只猫。 就在这当儿,感觉背后有声音,澄光比刚刚增大了。 巡逻员已来到近旁。 啊,不好了! 吓唬小学生,晚上溜进学校以及这身打扮,一切都不妙! 如果每人发现,让母亲知道这件事的话,该怎么办? 啊!更糟糕的是,或许会被叫去心理辅导? 然后,被带到警察局斥责一顿,声称“有证据了”,还会端出猪排盖饭折磨人,想吃东西,还得付钱! 这位好弟弟!求求你!请你帮帮我! 心中的惨叫因扭曲的想象力而越来越严重,她就块尖叫了。 “好了……把这个这么一弄得话……解开了。” 突然听到那男孩说话的声音。 瞬间,被白布和围墙卡得死死的绘子被解救出来了。 “哇呀!” 绘子压在那男孩的身上。 那男孩惨叫了一声。 “——谁在哪里?” 听到男孩的惨叫声,大人们敢了过来。 受伤的手电筒,照着绘子他们所在的地方。 啊,被发现了。 绘子心想。 可是——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既不是绘子,也不是那个男孩在惨叫。 是那些大人。 他们的惨叫声好像世界末日来临似地,接着是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离了。 “咦?”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绘子只是惊讶得直翻白眼。 “……什、什么……?” 绘子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那里没有人。应该就在那里的巡逻员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的确到过那里,因为手电筒掉落在地上。 不知何故,巡逻员在遇见绘子他们之前就离去了。惊慌得连手电筒都掉了。 不过,得救了。 既没被人发现,也没有被人看见小熊。 “唉~太好了……” 绘子没有发现,她虽然被人从围墙里救出来,照在她身上的白布依旧还勾着,然后,突然一阵风把它吹起来。那条白布就在黑暗中飘来飘去,而那个景象看在那些大人的眼里,就象突然出现在黑暗中的白影般——鬼呀! 毫不知情的绘子,心中松了一口气。 不过,另一方面,有件事她完全忘记了。 “一点都不好!好、好重……” 绘子把那男孩压在底下。 “好重,太过分了。我又没那么旁!” “随便!走开。” 那男孩好像喘不过气地鬼叫,双手正要把绘子的身体推起来。 “喂、喂、喂,你在摸哪里!” 是他的胸部,那男孩牢牢地抓着绘子的胸部。 “吵、吵死人了!你自己不挪开,我就自己来!哼,我才不想摸!” 那男孩虽然因为不可抗拒之力才变成这副样子,还是羞红了脸。 虽是脱口而出的话,但对绘子来说多少有些受伤。 因此,她不由得打了那男孩子头一下。 “真是对不起了!” “好痛!你在干嘛!” “没干嘛!对女孩子这样,很不礼貌吧!” “……咦……你是女人啊。一点都不像,我还以为你是男的……” 啪。 这次打得稍微用力。 “痛死了!不要打了!” “我就是要打!” “你别打了!我还救了你一命哩!” “哎呀!谢啰,那真是谢谢你了。” “完全言不由衷!” “哪里哪里,我是真心诚意的。” “你那是什么语气!哼,你赶快走开!” “好好……我要起来了。起来就可以了……吧!” 绘子故意慢慢移动,把自己的体重再压在那男孩身上后,才站起来。 “……真是的,哼……” 那男孩大概知道绘子是故意那样子,所以一起身,就很不高兴地直搔着头。 “哎呀?小弟,你怎么了?” “吵死了小熊内……” 那男孩最后嘀咕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就往前走打算离开哪里。 “什么?” 绘子不知怎的很在意那句话,口中不断地重复那个关键词。 小熊内(注)?小熊……面包………… 小熊的面包? 小熊先生送的面包礼物?不、不是吧。 嗯,是小熊先生开的摊子的什锦炒面锅,或者是平底锅? 嗯……不对,绝对不是。 ………………咦? 难道是……小熊内裤! 有小熊图案的内裤! (注:pan在此是pantu的省略,即“内裤”之意,与“面包”“什锦炒面锅”“平底锅”发音相似。) 绘子猛然追在那男孩的后面。 他和那男孩并肩走着,问道: “你看见了?” “没,没看见!谁看到那个小熊图案的裤子!” 那男孩更加快脚步,慌忙否定。 可是,他那样的回答。 那不就是等于说看见了吗! 真的吗?被看到了? 绘子站起来的时候,那个躺在地上的男孩无论怎么样都会看到她的群底风光。即使四周光线很暗,他的眼睛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可爱的小熊图案,看得一清二楚。 我——真是个冒失鬼! 而且,母亲也常常唸她说“要像个女孩子”。 “跟你姐姐学一学。” ……姐姐,已经不在了。 ……姐姐不在了,就无法学她了。 ……那么,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母亲也不教教我。 我明白。 母亲很伤心。 我也是一样啊。 可是,母亲眼里并没有我。 她总是注意姐姐,只有姐姐。 现在也一直想着姐姐。 虽然姐姐已经不在了。 已经—— “抱,抱歉!” 咦?绘子因为那个声音而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地,他们已经走到距离那所小学稍远的便利商店附近。 那里有路灯,视线比在那所小学里面更清楚。 绘子仔细一瞧,看到那男孩一脸歉意地看着她。不是刚刚那种嫌麻烦,冷淡的感觉。而是以真诚的眼光看着她。 突然怎么了? 嗯,该伤脑筋的人是我才对。 “那、那个……嗯。我并不是瞧不起你,也没有那个意思……总之,对不起。” 那男孩说着,就匆促地鞠了一个躬。 绘子一下子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不过,立即“啊”地一声,想了起来。 那男孩因为害羞,才说“小熊内”。 我的表情有些忧伤,还想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所以,那男孩看到我这个样子,以为我受到伤害了。 这个男孩子果然非常纯朴。 “嗯,那个没关系。”绘子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说。 她讨厌郁郁寡欢的样子。闷闷不乐,会让人担心。自己不真做的话,连母亲都会受到感染…… 而且,因为一句“小熊内”就认输,也未免太可耻了。 “我不会因为人家说我裤子怎样,就被打败。” “咦,是吗?”那男孩反问。 “嗯,只是想到一些事。” “这样啊……” 那男孩稍微放心地吐了口气。然后,好像想到什么,若无其事地说: “我虽然不太明白,但不要想起什么事就一脸悲伤的样子,要一笑置之才好。因为,我有时也会这样子。” 那男孩说着,把一直坐着的小花猫抱起来。(图90) 仿佛看穿绘子的内心。 真是不可思议的孩子。 他比绘子年幼,还很小。可是,他的态度却像个年长的人。大概比绘子更可靠吧。 他抱着那只花猫的样子,不太客气,但可以感觉得出他是满怀爱心的。 他的表情还是很天真。可是,绘子感到他好像哪里有阴影的样子。 他刚才说“我有时也会这样子”,那时表示“悲伤的表情”。不晓得那和他的阴影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有这样的感觉。 “嗯……啊,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我叫宫崎绘子。” “啊,我?我叫公太——濑户公太。嗯,这个家伙叫小蓝。” 那男孩说自己叫公太时,他手臂上的小猫轻轻地“喵”了一声。 绘子走过去,温柔地摸摸公太抱着的小猫——小蓝的头。 小蓝好象有些害羞,可又很舒服地眯着眼睛。 “公太,你叫这只猫“小蓝”啊,嗯,供台,你是小学生吧?” “嗯,我小六。” “那么,我比你大,我国已。” “没关系,你只是比我早一点出生罢了。” 公太开玩笑地说。 总觉得他对年长的人好像有不好的回忆?绘子猜测。 不过,那还真是“一语中地”。 公太曾有一段不愉快地过去,他当时和所属的足球社的前辈打假,最后退出社团。 因此,他对几年级或前辈后辈等等的话题,多少有些敏感。 不过,绘子和公太才初次见面,当然无法仅凭对方的表情,就能看出那么细微的经过。 “对了,刚才你在小学做什么?” “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在那种地方不会没做什么吧?” “真啰嗦,哼,那你在那里面干吗?” 真啰……说、说不出口。 “我、我没干嘛。” “你被卡住了喔。” “啰嗦!我根本——” “——啊,好痛!你在干嘛?” 此时突然另一个方向响起一个听起来有些生气的声音。 那个声音,让绘子、公太以及小蓝同时有所反应。 仔细凝视黑暗,发现有一个大约和公太同龄的少年站在那里。 “公太!大家好像都遇到鬼了,好危险呀!只有你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被抓了呢!”那少年依旧很生气,追问者公太。他好像是公太的朋友。 “谁知道,我一开始就说过不想参加试但大会。”公太敷衍地回答。 “可是,你不在,就没有意义了?因为你看得到‘幽灵’啊。”那少年说。 绘子就站在旁边,即使不想听,还是会听到他们讲的话,她一听到“试但大会”这个词就很敏感,心想“哼,果然是来参加试胆大会的”,接着又想到“咦?看得见幽灵?那可怪了!”但她还是硬把那句话给吞回去。觉得还是再多听一下他们的谈话好了。 “所以,我才不想自找麻烦!我也不是想看就能看得到……真是的,是碰到那个‘白色的’之后……” 公太的表情变得很不高兴。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故事我从去年就听了好几十遍了。可是,也没办法。你看得到吧?”那少年说。 “看得到?就是因为看得到,才令人讨厌!而且还这样恶搞。说有幽灵出没很好玩的夜市,所谓的“幽灵”,并不是自愿变成那样的。而且,像这种试胆大会……好像是很看不起那个人。那个人曾经活着,不是吗?不过……对方已经死了,我们可以完全忽视这些吗?”公太很悲伤的低下头来。“看得到……真的很难受。好像有许多回忆流到自己的心中,让人笑不出来。我已经跟‘那个人’说定了……对吧,小蓝。” 公太对抱在身上的猫说。 小蓝“喵”地叫了一声。 躲在云层里的明月又出现了。月光映照着大地。 “那个,公太……” 自己这个时候到底想问什么呢? 我有件事想问她。不过,又觉得好像不该问的样子。 回自半无意识地叫了公太一声。 可是—— “什么?” 在公太回答之前,那个少年——公太的朋友却抢先低声问他。 “对了,她是谁?” 我心里作用吗,他的脸颊看起来很红。 “她叫宫崎绘子,读国一。”公太说。 ——喂,喂,我叫你公太,你们却连明道姓地称呼我。 绘子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 在此之前,公太的朋友神经警张的莫名其妙? “那、那、那个,我、我、我叫齐木孝!十一岁!目前就读隔壁区的小学。六年三版!啊,座位号码是五号!” “没人问你这种事……” 公太冷静的吐糟,但那少年好像充耳不闻。 “今天,我和公太等一票朋友听说有幽灵出现的传闻,所以特地来试一下胆子。可是,半路公太不见了,我就来找他!唉,因为这个家伙不爱集体行动。常常一个人不知道跑到何处。身为他的朋友,真是辛苦。唉,谁叫我们是朋友呢。” “你在讲什么……” 公太还是冷静地吐糟。不过,齐木依旧不加理会。 他的眼睛只顾凝视着绘子,两只眼睛骨碌碌地一只盯着她瞧。 绘子被敲得一时不知所措。 这个男孩到底想干什么? 紧张兮兮的齐木,伸手勾住公太的脖子,强把他拉离绘子一点。 然后,悄声跟公太说: “喂,公太!这个姐姐超可爱的。” “是吗……?”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什么时候……就在刚刚……” “真好!只有你走运?你也帮我介绍介绍嘛。” “……可是,才刚认识。” “哇,太可爱了!” “……齐木,你有听我讲话码?” “对了,公太!你问了吗?问了吗?” “什,什么?” “那还用说?手机号码或E-mail邮箱!” “何必问,我又没有手机。” “我知道,笨蛋!你没有手机,我……我也没有,真是笨!” “你警张个什么劲!莫名其妙。” 绘子并没有听到公太和齐木的一连串对话。 原本先说话的人是绘子,但他们两人的悄悄话讲个没完没了,所以绘子错失再度开口的良机。 怎么办?绘子四下张望。 嗯……那个,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接着,公太和齐木的对话中止了。 “姐、姐、姐姐!” 很明显地,齐木从头到脚紧张得要命。 “是、是……?” 齐木紧张兮兮的样子,让绘子向后退的几步。 公太站在齐木的旁边,惊讶地抬起头来。小蓝模仿公太,也作出同样的动作。 “姐、姐姐!” 又说了一次。 “干,干吗?” 绘子由往后退了一步。 “打………………打扰了!” 举止夸张的齐木突然深深地一鞠躬。 “什么?” 绘子和公太都目瞪口呆。 接着,齐木动作迅速地用手臂勾住公太的脖子,把他拖离绘子。 “喂、喂,干什么啦?” 公太说着。齐木不理他,径自加快速度。 “那、那个,等一下……” 绘子伸出手想叫住他们,齐木误解了此事的意思,开心地挥手笑着说:“那么,姐姐再会了!” “齐木!好难受!放开我!放、开、我………………” 公太挣扎的声音转瞬间已远去。 老远地还听到“姐姐”的叫声,不久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了,我还没跟他说声“谢谢”。 为什么自己不能坦率一点? 总有一天会后悔。 不想后悔,就要改变。 “那男孩的确说……他是读隔壁区的小学……” 她试着想出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男孩的脸庞。 突然觉得很不安。 现在已经好几点了。 很晚了。 回家吧。 晚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一闭上双眼,就出现笑吟吟的姐姐。心想好不容易睡着了,却立即醒了过来……睁开双眼,眼泪也随之而下。 然后,天亮了。 晚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不断地重复。 每天不断的重复。 那么,倒不如把它转正过来好了。 把时间扭转回来。 纵使是一分钟、一秒钟都可以。 无论是谁都好。在这个不断重复的时空中,及时,只有一点点也好,时间……可以倒流吗—— “对了,那个男孩说他是读隔壁区的小学……?” 绘子在放学回家途中,想起昨晚碰到的那个男孩——公太。 嗯,虽然说“读隔壁区的小学”的人不是公太而是齐木,她决定先不去管它。 绘子觉得公太有令人不可思议之处。当然,他看起来是个极为普通的男孩,而且装大人的样子,感觉也很孩子气。 可是,公太拥有的不仅如此,还有些什么。 绘子奇怪地有些担忧看不到的那个“什么”。不,公太还说了其它令人担心的事。 “看得见幽灵。” 很可笑的一句话。这很像小学生会说的话,既滑稽又可笑。不过,公太说这句话的表情好像并不快乐的样子。相反地,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而且,说“看得见幽灵”的人也是齐木,还是先不管他好了。 绘子无心上课,老是想着和公太“再碰一次面”。 大概是因为老想着这件事,所以被她所属的弓箭社的社长责骂“专心点”。 而且她还被罚穿这护具跑校园一圈。 尽管如此,最近她做什么都不起劲…… “好,去看看。” 她决定先到隔壁区的小学。 决定要去…… 虽然决定…………要去了,但是…… “隔壁区的小学——到底是哪里!” 昨晚绘子溜进自己的母校——小学的附近,另外还有两所小学。 概略地说“隔壁区”,到底是指西边还是东边,或者是南边还是北边……实在令人摸不着头绪。 “真是的,那个叫齐木的男孩……说得太含糊了。” 这事后,不由得浮现出齐木的脸。 就他本人而言,还真是可怜。 不过,仔细想想,即使直接到那所小学,也不一定会碰到。 首先,国中和小学的放学时间不一样。 放学后过去,加上走路的时间,碰到对方的可能性就更微乎其微了。 而且,更不可能的是,现在是——暑假。 没有人上学! “不晓得他有没有参加社团活动……?” 如果有的话,即使放假,应该也会去学校。 不过,也不太可能。 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公太以前和所属的足球社前辈吵了一架后,就退出社团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即使根昨晚一样在小学里面等,公太也不可能会来吧。 想不到好主意。 她边走边想,好几次差点撞到电线杆或标志。不知不觉地走回家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装鬼吓人。 她没有那个心情。而且她一走进家门,就开始下起雨来了。 明天社团活动休息,或许是将自己有些紊乱的思绪整理一下得好时机。 可以多方面的考量,想一想,或许会有答案。 ……可是……答案是什么呢? 我想知道什么? 我到底想知道什么呢? 当我困惑、烦恼的时候,总是陪着我一起想办法、给我建议的姐姐——和子,已经不在了。 尽管如此,和子的房间至今仍有她的味道。 那天的味道。 跟那天一样,好像和子无论何时都会回来似地。 真是奇怪。 明明她已经不会回来了。 真是奇怪…… 真是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绘子整个人趴在和子用过的床铺上。 还是有和子的味道。 明明能够这么强烈地感受到和子的存在…… 眼泪流了出来,流了很多很多。 泪水好像不会干涸似地。 无论何时,我都是一个爱哭鬼。 即使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那天依旧不会改变。 “真想笑啊……” 绘子仰卧着,用手掌拭去眼泪。 刚好看到天花板有一个显眼的小洞。 在绘子很小的时候,她不听和子的制止,看玩笑地挥舞着棒子。结果,不小心把天花板戳出个洞来。 不过,挨母亲骂得不是绘子,而是和子。 和子帮她背黑锅。 没错,无论何时,和子都是站在她这一边。 可是……尽管如此…… “………………唉……” 绘子起身,走下床。 房间没有开灯,所以有点暗。 窗外传来哗啦哗啦的雨声,告诉绘子外面正在下雨。 打开窗帘,雨滴受到重力的影响,沿着玻璃往下直直滑落。 有一辆车子以缓慢的速度驶过门前的道路。 车前灯把细细的雨丝照射出来。 她看着灯光的轨迹。 等到发觉时,自己又哭了起来。 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楚。 灯光非常美丽。 但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绘子,我们去看萤火虫吧。” 母亲突然这么说,就带着绘子到户外去。 昨夜的雨已经歇息了,虽然社团活动暂停一次,或者想转换一下心情,又或者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所以才提议去看萤火虫吧。 绘子居住的城市有萤火虫。 听说最近萤火虫变得很稀少。在几年前,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城市有萤火虫。 绘子以前就读的那所小学附近,有一座自然公园。 萤火虫就栖息在那边的小和附近。 不过,萤火虫的数量和人类的发展成反比,不断地锐减,最后消失无踪了。 有一位老者决心要让已消失的萤火虫再度复生起来。一切都是在那位老者努力的带领之下进行的。 那位老者打算独自把肮脏、变得不适合萤火虫栖息的小河整治干净。当然一开始时,周遭的人都说他是白费力气。 即使如此,那位老者还是慢慢地开始恢复小河昔日地风貌,并从事萤火虫的保护和复育活动,他希望自己的孙子也能看到他小时候所看见的美景,萤火虫满天飞舞的样子。 他说县捡拾垃圾,种植能净化和水的水草,并开始饲养从繁殖地索取来的萤火虫幼虫。 失败了许多次,事情总是进行的不顺利。 不久,那位老者的家人看到他这么一心一意地要完成自己的目标,也开始支持他的活动。 活了好几年的某夏天。有一只萤火虫在空中飞舞,一闪一闪地飞来飞去。 然后,每年萤火虫的数量不断地增加。 不久,原本只是一位老者对萤火虫的思念,逐渐使群众、整个城市都动了起来。 萤火虫成为这个城市的象征以及一项大工程。 “创造有萤火虫的风景” 整个城市大肆宣传着,也开始营造萤火虫栖息的环境和培育工作。连小学也有饲养萤火虫。 仙子啊,有许多人成群结伴地去看萤火虫。 绘子也曾经看过,而且读小学的时候也在学校饲养过。 和子当小学老师时,曾笑着说: “教小朋友养萤火虫很有趣。” 很久很久以前,有许多人深信萤火虫所发出来的光亮是“人类的灵魂”。 和子曾经这么说过: “在无数的萤火虫之中,一定藏有某个人的幸福。因为,看到萤火虫,总觉得会变得很幸福,你不觉得吗?” 有多少萤火虫,就有多少人的幸福。 不过,绘子可不这么认为。只是觉得还好而已。 而且,说这句话的当事人已经去世了。哪有幸福可言呢? 萤火虫公园,离绘子家并不远。 绘子和母亲几乎没有交谈地走在通往那座公园的路上。 走着走着,额头和脖子逐渐冒出汗水。 不知母亲是不是发现了,她从挂在手臂上的皮包中拿出一块毛巾,递给会自用。 “谢谢。” 绘子把它拿过来拭汗。 快到公园时,和绘子他们一样来看萤火虫的亲子和情侣们渐渐地开始增多了。 一个穿着浴衣的小女孩急躁地牵着母亲的手走过她们身旁。 一进入公园,为了保护萤火虫,只有最低限度的路灯。 据说萤火虫会感应到彼此的亮光,用亮光交谈,而人类所制造出来的光线会妨碍萤火虫彼此的沟通。 人类害怕黑暗,而制造出灯光。 那种灯光会使萤火虫所发出来的小小亮光消失。 不过,也不是说人类不能与萤火虫和平共存。 绘子来到这里,强烈地感受到这件事。 因为在这座公园中,人类和萤火虫可以和睦相处。 不过,那也是由于许许多多的人的努力。在通往可以见到萤火虫的场所的入口和公园的各个角落,都有小学生和保护萤火虫的人所做的“请勿捕捉萤火虫”的警示标语。 通过一段暗路,周遭就散发出淡淡的亮光。 仿佛置身于宇宙之中。 星星就在身旁流动。 ——萤火虫之光。 “…………啊……” 绘子感叹地叹了口气。 萤火虫就在那儿飞来飞去,画面美得令人几乎忘了呼吸。 如果这些光亮藏着某人的幸福就好了…… 或许其中也有一个自己的幸福。 姐姐……你有在里面找到幸福吗? 我也能找得到吗? 我也可以找找看吗? 这样的光很美丽。 这样的光很虚幻。 而我只看见淡淡的光坠落。 母亲说她有点累,所以在公园设置的长凳走过去。 绘子则留在原地,蹲下来看着萤火虫发出点点的亮光。 结果, “啊——姐、姐姐!” 一个冒冒失失的声音就在旁边响起。 “…………嗯?” 绘子只往声音的方向转了一下头。 “姐、姐、姐、姐姐,你好,是我!” 谁? 虽然不想问,但她记得,他是和公太在一起的那个男孩。 他的名字叫…… “我是齐木!齐木孝!啊,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逢,真是旗语!我是跟爷爷和奶奶来的,绘子,你是跟父母来的吗?” 对了,他是齐木。那个有点警张兮兮的齐木。绘子笑了一笑。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到他。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 齐木当然知道公太的事。绘子不会让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溜走,打算向齐木探听。 可是…… “啊,天气真是热,每天都这么热,真是让人受不了,对了……” 齐木象个机关枪似地一直讲个不停,他的脸很红,活像个被煮熟的章鱼。稍微休息一下不是很好吗? 而且,老实说他一直在讲些无关紧要的事…… 到底在干嘛……这个人的神经真是…… 绘子虽然觉得有点受不了,依旧找些话题,想问出公太的事。 “什么?公太吗?” “嗯,对。感觉他好像有点变了。” 齐木说着,又开始像机关枪似地噼里啪啦起来。 “就是说嘛!他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啊。我喜欢足球。常跟公太一起踢球!不过,有时候他说要照顾小猫,没踢就回去了!他这个人说一就是一,绝对不改变心意。真是顽固。唉,这一点也可算是他的特点吧。” “这样啊。” “公太好像跟他常在一起的女生约定了一件事。” “女生?” “啊,对。我也跟那个女生同班,可是……” “可是……?” “她去年死了……” 什么……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接着,齐木又讲了学多事: “那个女生在去年的夏天前……大约梅雨季节时分,死了。从那以后,公太就非常意志消沉,但随即又振作起来,他说‘要养猫’。啊,就是上次你见到的那只猫。它好像叫小蓝吧。对了,那个女生过世后,公太说他碰到一个‘奇怪的白色家伙’,然后见到那个女生,和他约定了一件事吧。” “约定?”绘子问。 “对,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跟小蓝有关的样子。” “这样啊……” “他好像很认真地在养那只猫。可是,最近他不太有精神。” 绘子觉得自己知道原因何在。 和那个去世的女生有关吧。 刚好在一年前的现在,那个女生去世了。 公太大概想到那件事。 “因为他无精打采……啊,你知道最近小学里流传闹鬼吗?他自从遇到那个白色的家伙之后,就变得看得见幽灵。所以,我想,如果他去参加试胆大会,热闹一下,多少会有些精神吧。”齐木继续说道。 嗯。她明白齐木很替朋友着想。没错。 ——可是呢,试胆大会这件事,不太好吧? 而且,偏偏在那里…… 而且,因为看得见幽灵才去参加试胆……不好吧。不会适得其反吗? “可是,他真地看得见喔。” 齐木应该听不到她的心声,但他说话的时机却很恰当。 “看见什么?” “幽灵啊。我们见习旅行时,公太曾在饭店看到士兵的灵魂。” “真,真的吗?” “这件事后来也证实了,那间饭店的附近有一间寺庙,听说里面有许多阵亡士兵的坟墓……” “…………是、是吗……” “看得见幽灵”这件事,好像是小孩编造的故事,除此之外,绘子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她遇见公太时,会感受到那种不可思议的气氛。 于是,她越来越想再跟公太见一次面。 而且,如果他真的可以看得到幽灵的话…… “你好。” 绘子说着,轻轻举了下手。 “啊,小熊内……不是,嗯,是绘子吗?” 公太依旧冷淡地说。 绘子昨天听齐木说他今天会和公太在公园里踢足球,所以她今天就踩着脚踏车到他说要踢足球的场所来。 不过,她还是被警张兮兮的齐木给缠上了。 “哇,姐姐!你真的来了啊!” “嗯,我、我想看看你说要踢足球的地方。”绘子讲得很生硬。 “好、好!大家,上场喽!开始!” 更加神经紧张得齐木,踢球更猛了,带领其他的朋友往另一边跑去。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好,趁此机会……和公太………… “公、公太!” 绘子想和公太讲话,把齐木支开(真是抱歉),而公太也要一起去追球,害她吓得赶紧叫住他。 “干、干嘛?” 心里急得想踢足球的公太埋怨地回头看了绘子一眼。 “那个,可以讲一下话吗?” “不要!我再踢足球啊。” “嗯,怎么这样?只、只要一下下就好,一下下。” 绘子如此恳求着,公太来回看了正在踢足球的齐木他们和绘子好几次之后说: “……唉……受不了……只有一下下喔。” 最后,还是陪着绘子。 尽管他说这说那的,这个男孩果然是个体贴的人。 绘子和公太并肩坐在附近的凳子上。 公太微妙地和绘子隔了点距离坐着。 对面的齐木笑容满面地向绘子猛挥手。 绘子微微一笑,随便得挥了挥手。 不,说“随便”有点难听,视若无其事地……不太有变化吧…… “那么,你想说什么?” 公太问。 “啊,嗯……那个。” 哇,我还没想到!要突然问他“你看得见鬼吗?”还是…… “什么啦。” “公太狐疑地看着绘子。” 不说点什么不行,不说点什么不行。 “啊,对了——你真地看得见幽灵吗?” 结果还是问了。 哇~~~……——我这个大笨蛋! 我到底在问什么? 可是,公太大方地点头。 “嗯。” 我说有话要跟他说,结果问他“你看得见幽灵吗”。他不会觉得莫名其妙吗? 不不,他都点头了,也就是说他明白的意思……对吗? “所以,怎样?” “所以……嗯……” 绘子有口难言,低着头,把裙子上的灰尘拂去。 然后,到头来还是单纯地蹦出一句话: “你可不可以帮我?” 这是她昨天一直思考的问题。 “我并不是要去试胆大会。而是想和你一起去我们第一次碰到的那所小学。”绘子说。“你有听说过那个传闻吧?那所小学闹鬼,还有小狗小猫被杀害的事。” “嗯,我知道。” “那个传闻的主角,是我……姐姐……” “什么?” 公太吓了一跳,不知何故窥视了一下四周。难道他觉得听到不祥的事吗? “可是,我认为事情绝对不是这样。我姐不会攻击动物,这件是我最清楚不过了……所以,我或许很奇怪吧,就是想吓唬、赶走那些小孩。或许也有些后悔……” “是吗?所以,那天你才会在那种地方?” “嗯……那个,如果你,那个……真的‘看得见’的话,我想那件事不是我姐做的。你能不能帮我呢——?” 公太低着头思索了一下,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好象一直在拜托我耶。” “啊……那个,抱歉。我太厚脸皮了。我们才刚刚认识……也不是拜托你作者忠实的关系……但我还是想请你帮我忙。”绘子很诚恳地说。 “不要。” 然而,公太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 不,我知道自己这样拜托他,很厚脸皮,但他这样断然地…… “麻烦死了,而且我得照顾小蓝。我答应‘那个人’一定要做到。” “那个人”,大概是指去世的那个女孩子吧。 和女友的约定,这样的公太看起来比自己还更像个大人。 不过,说这种事也…… “哼,这种事,一个人做可以了。真是无聊。” 绘子扬了一下眉毛。 无聊? 我是认真的。我只是想证明那不是姐姐做的而已。 并不是看不起死去的人。反倒是,无聊的应该是那些散播谣言的人吧?我就是气这点,连公太都这么说。 虽然心中这么想,讲出来的却又是另一番话。 “哼,你这么说,其实是因为你害怕吧?” 喂,我到底再说什么啊! “所以,前几天你和朋友去参加试胆大会,才逃跑没去?” 为什么讲这种话?我不是想这样说的。 不过,被数落的公太,咯吱咯吱地搔着头,瞬即变得很不高兴。 “当然会害怕!我看得见呀!不晓得为什么,就是看得到?” 通常这时候,一般的人都会说“不怕”,公太真得很老实。 因为他敢说“害怕”。 啊,我也想诚实点。如果能够老实地说出来就好了。 可是……可是……—— “啊哈。你看不见吧?其实你看不见,却谎称看得见,只是为了逃跑罢了。” “我看得见!看得一清二楚!随时随地都看得到!你看!现在那里就有、有、有一个血流满面的女人!” “哇?” 公太指着绘子的正后方,让她不由得吓得跳起来抱住公太。 其实,她很害怕——这类的故事,非常怕。 她一个人晚上待在学校的时候也怕得要死。只是拼命忍耐罢了。 有时也会被自己吓唬小学生的声音给吓得快哭出来。虽然装鬼吓人,这个世上大概没有鬼吧。 不过,她只是努力想洗刷和子姐姐的冤屈,也顾不得自己的仪容。 可是,是到如今,她却全身发抖地抱着身高比自己还矮的小男生。 虽然有些没出息,也…… “——假的” “……?” 公太又小声说了一次。 “我说假的。” “假……假的?” “哪那么容易就看见。看到早就吓死了。” 绘子不禁怒上心头。 啪! 绘子比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更用力打了公太的头一下。 她气得抓住公太的头。 “痛死了!别打了!” “我偏要打!你这个浑蛋!矮子!小鬼!” “你这个啰嗦的老太婆!笨蛋!小熊内!洗衣板!” 咦?洗衣板……?喂,你是再说我的胸部吗,臭小子! “色鬼!变态!你对女孩子太没礼貌了!” “我只是讲真话。” “可恶!死小子!小色鬼!好好的发型居然染得五颜六色!” “才不是我染的!是被我姐强迫的!她叫我模仿‘迈尔斯’,希望我加入迈尔斯的事务所……!” 所谓“迈尔斯”,并不是老鼠的意思,而是指由五个矮小的男孩所组成的偶像团体。很受现在的国高中女生的欢迎。 公太的姐姐好像很爱赶流行的样子。 “噢,是你自己瞎掰的吧?呵呵……你是偶像艺人耶!” 公太脸涨得通红,甚至红到耳根子去了。 “去!你这个笨女人!” “你才是笨蛋吧!臭小子!” “我绝对不帮你!”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拜托你!我一个人做!” “那么,加油啰!请便!” “不用你说,我自己会加油!” 他们两人吵着嘴,然后背对着背,开始分别往不同的出口走去,。 绘子一踏出出口时,一股强烈的后悔感立即袭来。 “…………为什么每次都会变成这样……” 绘子不禁垂下头来。 倔强、不坦率…… 讨厌……即使自己想改变……却完全改不过来…… 对不起,公太。 对不去,姐姐…… ——铃。 “…………怎么办……” 到了晚上,绘子独自一人走到。那所小学前面 不过,家长会的大人们已经等候在校门前,一看到前来试胆的孩子,就把他们骂回去。 是心理作用吗?感觉前来试胆的人数好像增加了。 而且,校园内甚至有警卫的样子。前几天明明没有。 其实这都是因为绘子的缘故。 无论小孩或成人。 公太在帮助绘子的时候,那些大人把勾在围墙上的白布误认为鬼混。害怕的大声尖叫……其他人则完全吓呆了,校方因为事情闹得太大了,为了慎重起见,临时雇了警卫。 孩子们则是因为绘子扮鬼吓唬他们。 吓唬人还好,但因为绘子猛喊“纳命来”,所以事后冷静下来的孩子们开始感到怀疑“嗯?刚刚有叫‘纳命来’吗”? 结果,他们都觉得事有蹊跷。 再加上,发生动物被杀害的事件,更加引起孩子们的兴趣。 监视器也比以前增多、加强了。也有警卫。 这样,她潜入校园惩罚那些孩子之前,自己就会受到惩罚。而且,其实绘子也不想再扮鬼吓人。 这次她站在这里的理由,是为了亲眼确定,证明“不会有鬼出现”。 有人在虐待动物,但绝对不是和子搞得鬼。 她在萤火虫中看到了幸福。 所以,那样的传言实在太荒谬了…… 绘子设法避开众人的目光,绕道围墙背面有洞的那一边。 她想照以往做过好几次的那样,从那个洞进入校园。 可是,她俩腿发软。 重新意识到鬼是怎样怎样的,全身就害怕得不得了。 “脚啊,振作一点!” 自己说给自己听,但双脚不知怎么地就是不听使唤。 ——扑通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像礼拜神佛似地跪在地上。 而且,还发现了一件事。 ……今天又穿裙子来。 唉——我这个糊涂虫! 就在此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真是的,不要出声!” 绘子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吓得直发抖。 因为那个声音虽然很粗鲁,不客气、有点不耐烦,但感觉有一种笨拙的体贴和温暖。 绘子抬头,转身一看。 有一个男孩站在那里。 “又……看见了……” 那男孩——公太,把脸稍微别过去说。 “咦?啊,啊!” 绘子察觉到公太的语意,慌忙把又掀起来的裙子弄好。 “公太……为什么……” “谁知道。喂,你要进去吧。” 公太说着,向坐在地上的绘子伸出手。 绘子握着他的手站起来。 然后,公太说着“快走吧”,接着就钻过围墙的洞进去了。 “公,公太,等等……” 绘子也紧追其后。 他们顺利地隐身在黑暗中,走近校舍。 找寻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进入校舍内,结果发现有一个场所亮着灯。 公太靠近窗户往里面偷瞄一眼后,说: “……没有人……” 那里好像是警卫,家长会的大人们所使用的值班室。 “嗯……没有上锁……” 公太把手按在窗子上,仅稍微用力,窗子就慢慢打开了。 从窗子的缝隙可以感觉到空调的冷空气。 “从这里进去吧。” 绘子点头“嗯”了一声。 公太率先进入,并向绘子伸出手。 “谢谢……”绘子小声说着,攀爬上窗框进到里面。心想,这里连警备和监视器都没有吗?真是不安全。但今天也很感谢他们的掉以轻心。 室内很凉爽。新乡“没人在,就该关掉冷气”,所以用小型遥控器把冷气关掉。 不知何故,“这个时候该做什么”的疑问并没有浮现。 在这段期间,公太正察看走廊的情况。 “没问题,好像没有人。” 绘子紧跟着公太离开那个房间。 他们俩向小偷一样缩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走在走廊上。 “公太。” 绘子因为紧张和怕黑而无法沉默下去。 “干、干吗?” 公太的声音多少也有些僵硬。 “你不怕吗?” “当然……怕啊。心里毛毛的。” 他们强烈地感觉到学校这个地方,白天和夜晚全然不一样。 白天人声鼎沸的场所,现在相反地,声音仿佛被什么吸走般地鸦雀无声。 一不小心,可能会被拖进身旁的黑暗之中。 “咦?这里不就是鬼出没的地方……?”绘子问。 “嗯?是吗?” “……对了,公太……你知道要往哪里去吗?” “嗯,不知道。”公太坦率地说。 绘子逐渐了解这个小男生的性格。 总之,公太是个满不在乎,不拘小节的人。说得难听点,就是粗枝大叶…… “那个,公太。” “嗯?干吗?” “公太……你是O型吧。” “是又怎样?” “果然,我猜也是。” “啊,是吗?那你呢?” “我?我是A型。” “嗯……A型就是那个呀。” “那个是什么?” “那个怎么说呢……也没什么啦。” “没什么?” “嗯。” “唉,A型比较一丝不苟吧。” “一丝不苟?” “嗯,绘子这个名字,感觉就很细心的样子。” “是、是吗?” “嗯。” “这样啊……可是,唉,你这么说,多少也会有那种感觉……吧。” ——大概吧。这个时候还在讲什么话…… 两个人都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可是,公太。我们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要往这边走。” “是直觉吗?” “没错,好像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强。” “什么更强?” “感觉。” “感觉什么?” “鬼。” “……你、你不要说那么吓人的话。” 绘子完全被吓瘫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唉……所以,我也很怕。可是,我不由得就是有这种感觉。” 公太并非开玩笑,而是很认真地说。 虽然他们才认识几天,绘子能肯定地说,他不是那种板着脸孔开玩笑的人。 因为很确定,相反地就会很害怕。 这——并不是——真的! “………………” 绘子觉得自己霎时脸发青。 再加上,走廊那端传来的脚步声。 不只是绘子,公太也吓得全身打颤、僵硬。 鬼、鬼、鬼、鬼吗? 绘子觉得自己瞬间停止的呼吸,从脚步声传来的那个方向,同时看到好像是手电筒的灯光。 ——是警卫! 即使不是鬼,来者也不善。被发现的话,就完蛋了。 “危险!” 公太小声砸了一下嘴,在僵硬的思绪开始短路之前,抓着绘子的手,恰好溜进经过的教室内。 不过,多少还是弄出些声响。 那些警卫立即走到附近。 公太立刻先把绘子推进比学生桌子更大,更容易躲藏的讲桌里,自己接着也把身体缩了进去。 那些警卫就在外面的走廊,手电用的灯光立即照进教室内。 “刚刚好像有声音。” 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大概是来打工担任警卫的吧。 “好像。为了慎重起见,进去看看。” 感觉是个很老练的中年男性的声音。 接着,绘子和公太藏身的教师的门被打开了。 绘子祈祷地闭上双眼,紧急抓住公太的胳膊。 手电筒的灯光照着教室里面。 然后,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心脏的脉搏有史以来以最快的速度跳动着。 声音大的甚至让人怀疑会不会有人发现。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天气已经不觉得热。 可是,大量的汗水却从体内冒出来。 是冷汗。 已经不行了,心里凉了一半。 “好像没什么。” 结果,那中年男性说着,门就砰然关上了。 不久,那两人的脚步声就逐渐远去。 “………………………………哇!” 绘子大大地深呼吸。 似乎紧张过度而憋住气。 “呼……” 同样地,公太也吐了口气。 “刚刚真是危险……” 公太说着笑了笑。 不过,他的笑容是僵硬的。 绘子笑着说“对啊”,脸部的肌肉也很僵硬,表情不太自然。 “现在出去会被发现,现在这里躲一会儿。” 对于公太的建议,绘子仅点头“嗯”了一声。 方才憋气憋得太久,所以拼命呼吸。 他们两人暂时都没有说话。 心情和呼吸总算逐渐稳定下来。 因此,能够判断自己是处于何种状况。 首先——自己实在是太惭愧了。 把脸埋在年幼的公太怀里,手臂缠着他的手臂,还紧紧握住他的手。(图132) 这不是连情侣也不太会做的撒娇动作吗? 虽然他们两人的身材没那么高大,但躲在狭小的讲桌下也不得不贴在一起。 尽管如此,这个姿势还是令人尴尬。我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吗? 不过,移动方向改变姿势,的确会发出声音。 现在的状况还不能太大意。 不晓得警卫什么时候会折回来。 再多等一下比较好。 ——咦?要等吗?以这样的姿势? 公太大概也觉得这种姿势很尴尬吧。 证据就是,一般来说,他的头应该贴着绘子的头,现在却勉强地转到另外一边。 不过,没办法。 只能暂时这样了。 “………………” “………………” “………………” “………………” “………………” “………………” 他们两人都觉得很别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沉默。 总之,他们的身体紧贴着。彼此知道对方的体温,连心脏跳动的声音也听得到。 “那个嘛……你为什么一定要扮鬼吓人呢?啊,你在意的不是扮鬼吓人,而是因为你姐姐……” 公太大概受不了沉默的气氛才这么问。 “……啊,嗯……并不是非这样不可。只是……有话不能跟我姐说……只是,不喜欢有人诬蔑我姐。说我姐的鬼魂出现作怪……而且是做坏事。我无法坐视不管。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才行……” “是吗……” “因为我姐总是笑脸迎人。我也很想那样……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笑不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跟人说这种事。 于是,公太说:“我明白。啊,不,也不是完全明白。因为我耶——说不出来,无法对麻衣……跟她好好地说再见。虽然我下决心一定会保护她,但还是保护不了她。所以,我笑不出来。不可能笑得出来。不过,也哭不出来。就在那个时候,我碰到那个‘白色的家伙’。” “白色的家伙?” “对,是个雪白的家伙。好像是个爱哭鬼。不过,她非常温柔。而跟她在一起的那只黑猫看起来很了不起的样子。然后,她让我见了麻衣一面。我答应她我会努力生活。” 绘子不由得想象公太所说的那个“白色的家伙”。 雪白、温柔、可以让人和亡者见面? 嗯?这是不是就是天使呢? 绘子如此想象着。 那位天使会不会出现在我面前,让我和姐姐见上一面呢? 我有话想和姐姐说。 没能说出来的话。 可是,事到如今。 “——这边!” 绘子已走出教室,就小心地注意周遭的情况,但公太却拉着她的手快步走在走廊上。 月亮躲在云层里,没有出现。 夜色显得更暗了。 警示灯的红色灯光清楚地引入眼帘。 公太走出教室之前就开始坐立不安,好像强烈地感觉到什么。 在绘子看来,问题是在于那个“东西”。 如果真的有鬼,不要明白地说出来。 可是,或许这样才能证明不是和子姐姐做的。 可是,我讨厌鬼。 因为,很恐怖。 虽然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很爱讲鬼故事,但此一时彼一时也。 实际上,怕死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 是非常严肃的事。 是非常微妙的事。 公太突然从转角出现,确定没有人。 然后,看了绘子一眼,说: “你还好吗?” “还、还好。” 公太大概知道绘子在逞强,所以脸上的表情有点困惑,又有点担心。 “你很怕吗?我很快就回来。不过,如果你不想去得话,可以不要去。” “嗯,没关系。” 绘子摇了摇头。 公太也一定很害怕。 走过去看个究竟,反而更恐怖。 可是,他担心绘子。 这样,真是不晓得谁年纪大、年纪小。 绘子“呼”地吐了一口气,说:“公太,麻烦你了。” “我知道了。” 公太点点头,轻轻的握了握绘子的手。 并不是因为炎热的夏天。 他的手很温暖。 那种温度让人觉得很温馨。 虽然这个男孩比自己年幼,他的身体着实承担了许多事。 尽管如此,他却如此体贴。 我也能像他这样吗? 我也想像他这样啊…… “就是这里。”公太说。 他们两人所站的地方是—— “……姐姐教的班级……” 那里是和子短暂担任教师的班级教室前面。 感觉很不可思议。 或许因为公太的手很温柔,又或许是一开始自己就知道。 这里还留有多少和子的想法? 这里还看得见多少梦想、希望和光明的一切? 想到这些,总觉得全部一开始就明白了。 其实自己早就发现了。 只是害怕而已。 这里一定是—— ——铃。 耳朵深处好像听到一个铃铛的声音。 少女慢慢地、静静地打开教室的门。 嘶哑的声音不久变成心灵的声音。 消失的声音瞬即化作一阵风。 靠着微弱的光线,响起脚步声。 在光线中发现一个亮光, 红色的运动鞋。 留下深深的足迹。 “姐姐……” 绘子扯着嗓子就喊了那个宁立在窗边的人一声。 月光照耀着教室。 那里曾是那个人孕育梦想的地方。 黑板上忘记擦掉的字迹、墙壁上的涂鸦和桌子上的刻痕。 那个人仿佛欣赏着这一切似地站在哪里。 那个人——和子,发现妹妹绘子,嫣然一笑。 “姐姐……姐姐……姐姐。” 泪水像溃堤般地溢出来。 “对不起,我……很对不起——” 和子总是很温柔。 可是,那天绘子却对和子说了很恶毒的话。 “不要说的你好象很懂得样子!我不想姐姐是个美人胚子,头脑也不好,什么事都做不好!” 和子姐姐比绘子还要冒失,但她很勤奋,没什么新颜,观察事物很细心,所以才能达成当小学老师的梦想。 和子每天笑嘻嘻地生活的模样,绘子既觉得高兴,又觉得很羡慕,很不甘心。 和子一直都很努力,而自己上了国中就很颓废。 绘子从小学起就学射箭,升上国中,当然想继续练习下去,,所以参加设建社。 她本来是个干劲十足的人,在小学的运动会中曾获得优良的成绩,但现在周围的人都是技术比自己卓越的前辈。 她体会到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在这种时候,和子总是会鼓励她—— “我自己的梦想也只是完成一半,以后不晓得会怎样,所以不努力不行啊。” 可是,绘子无法对和子坦诚。 和子总是乐观地向前着。 绘子羡慕和子的心情逐渐变成类似嫉妒的感觉,最后更变得刻薄起来: “——姐姐,你死掉就好了!” 我真得不想那样说的。 我不想你死。 即使感谢姐姐,也没道理会变成讨厌。 绘子总是事后后悔道歉,而和子都会笑着原谅她。 可是,那天和子却死了。 真得死了。 即使道歉,她也无法原谅我了。 无法再用温柔的声音对着我微笑。 “对不起,姐姐。我很羡慕姐姐,姐姐太耀眼了……但我并不讨厌姐姐。相反地我很喜欢姐姐。我讨厌自己。但是我喜欢最爱姐姐的我。这是真的。” 结果,和子依旧笑着。 希望你能说我都了解。 我知道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我明白再也无法触摸到你的身影。 只是,想再见你一面。这样就足够了。 我要用诚恳的声音说: “姐姐,我最喜欢你了……” 和子不发一语地消失在亮光中。 不,绘子看到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你,姐姐也喔。 姐姐这么说 和子方才所在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光芒。 是萤火虫。 窗子并没有打开。 它是从哪里飞进来的呢? 萤火虫飞来飞去,飞到靠近放在窗边的金鱼缸的水族箱。 仔细一瞧,水族箱的照明一直开着。 因此,荧光灯有点坏掉,闪烁个不停。 萤火虫有向光线聚集的习性。或许它是看到这个灯光才飞到这里的。 受到半毁损的、闪烁的灯光的呼唤,而飞到这个地方。 成千上万的萤火虫之中,隐藏着幸福。 这间教室一定蕴藏着幸福吧。 这里一定有吧。 少年发现一朵白色的花儿。 不,那是像白雪一样洁净的少女的身影。 月光洒在她的身上,非常美丽。 “果然是你。” 少年对着盛夏降临的白雪说道。 那里不是少年代那个女孩去的场所,说在附近的另一个地方。 当他正要跟随少女进入室内时,突然被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所引导,而往那边跑过去。 白色少女坐在打开的窗户上,抬头眺望着明月。 依旧是不相称的深灰色镰刀,身边依然挨着一只黑猫。 “啊,好久不见了。” 白色少女把望着月亮的视线移到那少年身上。 “喂,你有好好照顾我的同伴吧?” 那只黑猫仍旧用高傲的语气闻。 “真是的,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那少年有些惊讶地说,并微微一笑。 “好美的月光啊”白色少女说。“可是呢,月亮自己并不会发光,只是受到太阳的照射。尽管如此,它却是那么地耀眼,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那只黑猫突然跳到那少女的膝上。 挂在它头上的那个夸张的铃铛因而“铃”地响了一下。 “如果没有月光,月亮也会整个隐没于黑夜中而看不见,被光照射的部分耀眼夺目,另一方面,也有因为光芒而看不见的东西。” 八所的少女用手指温柔地抚摸那只黑猫的额头。 那只黑猫很舒服地眯起眼睛。 “我还是搞不懂。因为你,我才看得见奇怪的东西吧?” 那少年说完,白衣少女用微笑却很哀伤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是吗?抱歉。因为我碰了你一下吧。可是,不要紧。等你长大后,总有一天就会看不见了。” “是这样吗?” 那少年问,那只黑猫立即瞪了他一眼。 “百百说是,就一定是这样!” “知道了,你别那么生气。” 那少年失望地耸了耸肩。 接着,白衣少女抱起那黑猫轻盈地飘在空中。 “不过,你可别忘了,也有因此而看不见的东西。你一定会懂得。” “是吗?但总觉得……” “谢谢,那么再见了。” “再见。” 白衣少女像融化的白雪般消失了。 ——铃。 接着,过了几天之后。 有一个住在小学附近的年轻男子,因有虐待动物的嫌疑而被警方逮捕。他被视为一连串杀害动物事件的犯人。 不久,没有人再流传那所小学闹鬼了。 绘子再度出现在公太的面前。 “我要谢谢你前几天的帮忙。” “不用了。” 绘子半强迫地抓着一脸困惑的公太开始往前走。 齐木则不知在鬼叫什么地跟在他们后头。 CandyAppleGirl'sRed(spaceecho)-fin. 第四卷第三章七月了吗? 七月了吗?Tuesday7thJuly ——过往的景色,记上名字。手牵着手。 一个雪白的少女站在河边。 只有河水的声音静静地静静地响着。 白色的少女取息,向空中伸出双手,动作好像在触摸什么似地。 怜悯地。 一串泪珠沿着她的脸颊流下来。顺势掉落在趴在她膝上的黑猫额头上。 泪珠绽开消失。 黑猫开口说话了。 “百百,你怎么了?” “丹尼尔,我很好。” 白色少女的脸颊被泪水弄湿了,但还是笑得很摧残。 “这里有热气。” “热气。” “嗯。这个嘛,感觉又圆又温暖。” “哼,那个好吃吗?” “呵呵——我想很好吃吧。” 她总是笑吟吟的。 笑容可掬的她,总是送了他许多东西。 那个圆滚滚的,温暖的家伙。 会场内的音乐换了。 古典乐的音量让人昏昏欲睡地静静响着,而装设在天花板的扩音器则播放着法国流行歌曲。但曲子也是有些古老。 “嗯……” 他侧耳倾听不太熟悉的旋律。 眼睛往柜台一瞧,刚好有一个年轻女性就座。大概是她把会场的音乐换成自己喜欢的音乐吧。 现在是星期六的大白天,会场几乎没有人。那个柜台小姐似乎料到参观的人很少,所以才更换音乐的。 他觉得很有趣。 这里是画展的展览会场。由县政府和杂志社所主办的绘画比赛得奖画作,毫无情趣地排排装饰在惨白白的墙上。 再加上,主办单位的工作人员还播放古典音乐。唉,只要音乐不刺耳,应该能集中精神欣赏画作吧。这种展览会除了爱画者,得奖者及亲朋好友之外,有谁回来看呢? 总之,会场的气氛、布置和柜台小姐的态度都很冷淡。 可是,原本以为那首法国流行歌曲和会场气氛很不搭轧,却出奇地很协调。 他对这类曲子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很典雅。 一个音乐就改变了会场的气氛。 刚刚甚至有些严肃、沉闷的会场,不知何故柔和起来。 不知是否配合着音乐,他无意识地松开高中制服的领带。他平常就不是穿的中规中矩的人。即使还不到让人觉得吊儿郎当的地步,看起来也不是正经八百的。 难怪他总觉得不太舒服。 他开始在会场里信步走着。 会场有规定参观的路线,但他觉得这种事还是让人随意参观比较好,所以依时间和场合他有事会注意,现在则是故意不予理会。 他斜着眼看着画。 纯粹地想着——尽是一些无聊的画作。 差一点都要打呵欠了。 全部都是像教科书上的样板画,以及那些顽固评审能够接受的没特色作品。 其中,甚至有让人怀疑是“走后门”的作品。 “嗯……叫别人说的话,我的画有及格才是奇迹吧……” 他是这项比赛的得奖者之一。 虽然还不到大奖的地步,好歹也是个佳作。 在没有年龄限制的项目中获奖,好像格外厉害的样子,他自己也搞不懂。 他觉得自己的画应该比别人评价的更好、更行。 他在当地以学生为主的比赛中经常入选,而且和别人的画比起来,他认为自己的运笔和描绘都更胜一筹。 不过,那天他拧足观看的那幅画,的确有吸引人之处。 那幅作品被评为“甲下”——比他得奖的名次还低的作品。 “…………嗯。” 那幅画的作者和他一样是高中生,同年级。从名字来看,大概是个女生。 以一个女生所画的画而言,强而有力,比男生画得更细致,是将两者合二为一的画作……他好像有点嫉妒的样子。 不过,绘画的题材很稀松平常。 是雪景画,描绘下雪的街道的风景画。 因此,画面单调,整体上有点点枯燥乏味。尽管水准很高,但还不到“最好”。它不能获得更好的成绩,多半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那望着那幅画半天,不知何时旁边站了一个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 那女高中生突然说: “这幅画不错喔。” “啊……嗯。” 突然被人这么一问,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觉得它的构图也没那么差。你看——比起那幅画。” 她所指的是…… “…………” 他又感到不知所措了。 因为,他的眉毛周围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我的画吗? 可是,女高中生又继续说:“怎么说呢,它好像是再说‘我可以画别致点的画’?所以,故意用些奇怪的颜色。啊,讨厌,那种画也能入选佳作,真是奇迹耶。” “……………………” 眉毛又抽动了好几下。 他不由得开口。 “可是呢,这幅画不也是那个吗?总觉得有点枯燥、乏味。也有点普通。” 这次换女方的眉毛周围抽动了下。 “是吗?” 两人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她微微一笑,坦率地说: “嗯,这幅——是我的画。” “……咦?” 她一只手拨弄着过肩的长发,另一只手插着腰。 仔细一瞧,白皙的皮肤,水汪汪的大眼睛,微翘的眼梢,工整的眉毛以及薄薄的嘴唇。一句话,美的惊人。 可是,她的个性……有够讨厌。 “你又怎样?” 她偏着头以挑战的眼光望了他一眼。 哇,我最怕这种女生了…… “他很想逃出去,但好像在那里听人说过,在这里打退堂鼓的话会丢了男子汉的气概,所以决定努力看看。” “我、我,画这副画的人就是本人。” 他说完,她就“咦”了一声,来回地看了看那幅画和她。然后扑嗤一下地说:“什么?” 他被笑得有点冒火。 “画这幅画的人就是你啊,还真得有点像呢。” “有、有点想?” “也就是说,恼羞成怒?” “什、什么嘛!” “比起那样的画,我的画还是比较好。” 她很不客气地说。 他的嘴巴不由得像金鱼一样一张一闭的。 在这种时候,他不禁怨自己口拙。 瞬间,完全想不出反驳的话。 在他苦思之际,她一直用话来压他。 说画的用色怎么样又怎么样、基本上没完成、投机取巧、构图差得吓人一跳,拼命地挫他的锐气。 诚刚的意识模模糊糊的,被狠狠数落的毫无招架之力。 不过,最后他说话了。 讲回去。 努力试看看。 “————你、你、你…………呜、呜……” 再加把劲、再加把劲。加油,诚刚! “呜……” “呜?” 她仿佛受到压力似地,一直以锐利的目光等着他。 “——呜、呜啊!…………………………” 不说还好。 不坚持还好。 呜啊……是什么鬼话啊? 鬼叫什么呀! 他很后悔,但每次都后悔莫及。 不过,对方笑着说。 “……噗。哈哈哈,哈哈哈……呜啊,那是什么?奇怪的家伙。” 捧腹大笑。 他很不甘心,却觉得哈哈大笑的她很可爱。 “啊,太好笑了。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 他笑着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嘴巴保持着说“呜啊”的口型,身体无法动弹。 不由得沉浸于他的步调。 而且,今后也会如此。 他有这种感觉。 他想这就是命运吧。 这是他们初次的相遇。 ——他,原上诚刚。十七岁,高中二年级。 ——她,小桧山七星。十六岁,高中二年级。 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她——七星,不知何故自信慢慢地指出诚刚画作的缺点。 她说,如果是那样,自己更应该是“甲上”。 诚刚即使想顶回去,也无法好好地讲出来,而且七星的尖锐指责在某方面来说也是正确的,所以他无法反驳。 结果,她只说了“呜啊”,就打退堂鼓了。 诚刚心想,我真是没出息。 “呜啊”,到底是什么啊? “呜哇”,还比较好……其实都一样。 “…………啊……什么嘛。” 两天后的星期一。放学后,诚刚出现在美术社,但心情不佳,中途就溜出去。 他迷迷糊糊地晃到河岸地,无所事事地躺在草皮上。现在虽是梅雨季节,却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炎炎烈日刺人地晒着皮肤。 无论做什么事,脑子里尽想着七星,连这时候也是。 想着被那个女人数落的事。 诚刚心想,自己或许真的等同于没有绘画的基础。 他的画几乎是完全依照自己的方法画出来的。 他小学时曾被一位满漂亮的老师称赞“诚刚,你很会画画喔”,就得意洋洋地顺势一直画到现在。 他想照自己的方式画好画,多少下过一番功夫。不过,那些被称为基础的工夫几乎没摸索过。 他想就自己所想到的,随自己的心意下比画画。 因为这样也很好啊。也有好结果出来。 因为,入选为佳作? 成绩“甲上”,比那女人还好。 可是,为什么我非得被她说成那样? 而且,自己没有反驳,只叫了声“呜啊”…… “呜啊……………………唉……我……真是个笨蛋……” 诚刚叹了口气,无意中看了对岸一眼。 有一对穿着跟诚刚不同高中制服的情侣正在眉来眼去。 ……真是的,偏偏在这种时候,有够…… 即使这样说,也只是自找麻烦。 越来越空虚。 咦?那个男的硬要把自己的头枕在那个女的膝上。 她大概觉得让人枕在腿上很难为情而拒绝对方。 不过,那个男的仍执拗地要趟上去。 可是,那个女的依然拒绝。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男方,加油。 我的视力可是2.0以上喔! “男方,加油!接着,看我的火眼金睛!” “——什么?” “唔?哇?” 头上突然发出一个声音,害诚刚吓得差点从河岸地滚下去。 “你今天没说‘呜啊’耶。” 是七星。她俩手按着短裙,俯视着诚刚。 “啊啊!——哇啊?” 突然(把兴趣转移到女高中生的群底风光之前)蹦出一个完全没有料想到的人物,让诚刚又吓得跳起来。 不过,由于他的中心过度往后移,所以这次自然从河岸地跌落下去。 诚刚掉到最底下,身体才静止不动。摔得天翻地覆分不清东西南北。 现在连优秀的喜剧演员也不会摔得这么漂亮。 “哇,你不要紧吧?” 七星跑过去。 那时,诚刚连偷瞄对方裙子随风飘舞的春光的力气都没有。 “你、你……还好吗……” 大约一年以前,这里的河川整治过。 以前的河岸地下面是泥土,但经过一番整顿后,现在是坚固的水泥地。 因此,诚刚意外地受到重创。 尽管如此,也只有手臂等处严重擦破皮的程度。诚刚国中一直以来都是美术社,所以比运动社的人动辄受伤的情况少得多。 他连体育课都没有认真上过,就更不用说了。 诚刚对这个小学以来的最大伤口,相当夸张地叫着。 “哇!流了好多血!我要输血,输血!啊?对了,最近捐血的人说‘O型血不够’!我是O型的耶?我死、死定了……” “你不要鬼吼鬼叫的。” 七星用自己的手帕帮诚刚擦拭伤口,手帕都擦脏了,而诚刚得鬼吼鬼叫让她很受不了,不禁给他的背部一拳。 “好痛喔,呜……”诚刚半哭诉着。 “你能叫得那么大声,大概不要紧吧?” 七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皮包。 把放在里面的那些有可爱小熊图案的OK绷拿在手上。 然后,细心地在诚刚的伤口上贴了好几片。 “好了。” 说着,又给他的背部一拳。 “好痛!谢、谢了!” “什么是谢了?道谢应该好好讲吧。” “了了。” “喂。” 七星扬起一条美貌。不过,他的表情立刻放松,笑了出来。 “哈哈哈。真是的,你真得很好玩耶。嗯,你——好像叫上原诚刚吧?” “不是‘上原’,是‘原上’。” “啊,抱歉抱歉。我是——” “小桧山七星——吧?” “啊,你知道。” “画的下面有写名字。哼,你也是在那里看到我的名字的吧。” “没错。”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 真是个很爱笑的女孩子。 而且,笑得完全不令人讨厌。 她笑得这么大声,却一点儿都不刺耳。 听着她的笑声,看着她的笑容,连自己也想跟着笑起来。 为什么呢? 自己不由得一只盯着她瞧。 到底是为什么呢……不、不要在看了! 诚刚在心中探究自己的心意。 他感到惊慌失措。 因此,脸红了。 他发现这点,脸又更红了。 “诚刚,你脸很红耶?” 眼光敏锐的七星,用手遮住云间照射出来的阳光,有些目眩地说。 “没有,你不要光叫我的名字。” “没关系啦。你又不会少一块肉。” “话、话是没错……” 又是她的步调。 她一笑,就变成她的节奏。 她用很愉快的节奏笑着。 所以,我又怎样。 还是,我只是个笨蛋…… “我……讨厌你。” 连诚刚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居然在这种地方闹气别扭。 感觉和自己的本意相反。 结果,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呆然若失。 ——糟了。 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一定会刺伤对方吧。我真是个笨蛋! 啊,我真是笨死了! 可是——她仍然笑了。 哈哈地笑着。 “哎呀,那我也一样。” “咦?” 诚刚白痴地问。 “说不定我们很合得来喔,我也讨厌你。” 她说着笑了起来。 笑得很璀璨。 之后,她总是笑吟吟的。 连那天…… 也是这样—— 我并不讨厌法国流行歌曲。 可是,也没有特别喜欢。 不过,她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所播放的曲子,就是她中意的。 所以,她才心情愉悦地叫了一声素未谋面的我。 要是平常的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这样也不错嘛?”她说。 嗯,我觉得这样的邂逅也不坏。 诚刚之后常常碰到七星。 这两个人喜爱的漫画、爱看的电视、服装的品位、常听的音乐和看了会哭的电影,通通不一样。 可是,很不可思议地他们很合得来。 诚刚事后想了想,也觉得“真是奇迹耶”。 我们只是因为各种不断的偶然,而使自己不得不跟随偶然的脚步起舞的吗? 不过,她却说: “这一定不是偶然。因为,我不喜欢,那样就不好玩了。我不想偶然地出生或死去,我们像这样在这个地方,是必然的结果。你遇到我也一定是这样。绝对——” 诚刚的家就在他就读的高中附近,从那里再坐两站左右就是七星所上的高中。 他们两人会固定约在诚刚居住的街道的某处碰面。 例如:那天是在车站前的速食店。 诚刚进入店内过了二十分钟左右,七星才姗姗来迟。 “抱歉,我来晚了。” 她双手合十,就在诚刚旁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仿佛长久以来就是这样低,那个位子理所当然是她的。 真是不可思议。 他们一个星期多以前才刚认识。 感觉自己无论何时睁开眼睛,她都会在旁边的样子。 “你要吃什么?” 诚刚喝着剩下的可乐问。 “不用,我不饿。”她说。 “什么?你要减肥吗?不要比较好吧?你不是很瘦吗?” “谢谢。我并没有要减肥。最近也有食欲。” “嗯,天气热得要命,可别太胖了。” “不会啦。” 她这么说着,若无其事地将藏在左手上的表拿下来,收到包包中。 那个动作是说“不用担心时间”,或者只是单纯地心血来潮?单细胞的诚刚不由得深思起来。 说到时间,平常即是她叫我先等,她晚到,也多半是迟到十分钟左右,但今天却迟到二十分钟,让人有些担心。 “对了,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晚……”诚刚开口问道。 其实,不知何故地他有点犹豫要不要问这个问题。 他们两人并不是在交往。自己又不是她的男朋友,可以问她这样的问题吗?或许诚刚太在意这种事。 “啊,我刚刚去了一下医院。”她坦率地、悠然地说。 “喝太多?咦,宿醉吗?” 他讲得太坦白,所以诚刚觉得自己一脸认真的样子很丢脸。因此,有点开玩笑地说。 “嗯,没错。烧酒两升加可乐。才不是呢,我刚刚没说吗?噢,我没讲啊。你看,车站在过去一点的地方有家很大的医院吧?我就是去了那里。” “咦……你不舒服吗?”诚刚问。 “————头部。” 她认真地说。 “噗。” 诚刚不由得笑出来。 “那是很严重地病吧。” “是吧?” 她也笑了。 虽然觉得好像这样就够了。 “……其实呢……” 可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没再说下去。 第一次看到她那么严肃的表情,好像—— “………………喂,七星……?” “……其实,我……” “……” “…………………………患了……相思病?” “…………” “…………?” “咕咚!” 诚刚拍了七星的额头一下。 “好痛,你干吗?” 七星按着额头,绷着脸。 他那个样子好像是装的,所以诚刚没好气地说: “吵死了,白痴。” 诚刚无法正视七星的脸。 她认真的表情令人脸红心跳。 她的动作令人怦然心动。 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她笑我也会笑。 她笑我就很开心。 在她的旋律中,我就很快乐。 痪相思病的人——是我。 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想起她。 用餐的时候、心不在焉地上课的时候,以及就寝前、闭上双眼之后,也会想起她的笑容。一切都很漫不经心。 这些让他很困扰。 对诚刚来说,最糟糕的是画画的时候。 即使他想画点什么,眼前就浮现出她的脸庞。 “…………我……病得很重啊……真是的,是中二病吗……” 并不是国二时发生过什么事。总之,使自己这种心情让人莫名其妙的害羞、难为情。 “哇,不能再看少女漫画啦!” “吵死了!原上!”响起一个男子如雷贯耳的粗声粗气的恼怒声。 诚刚终于回过神来。 上着课,却令人做立难安…… 而且老实说,他也没在看少女漫画。 他详细地解释,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 上课上得很无聊的其他同学一下子哄堂大笑起来。 一本正经的老师对此竟然摇了摇头。 我果然伤得很重。 接下来的休息时间,诚刚从无聊的上课中解脱出来,打了个哈欠,班上的朋友劈头就问: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噗?怎么突然这么问?没、没有啦。啊,没有。”诚刚焦急地说。 在对方询问之前,他还想着七星。 “啊?不是?我女朋友说她看到你和一个女孩走在一起耶。” “咦?在、在什么地方?” “呃,在河岸地那里。” “……那、那是……嗯……有吧。嗯,有。” 被人瞧见,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和朋友的女友并不是不认识,那时她有叫我一声就好了。 ……不,如果她有叫我的话,我还真不知该作何反应。 真是微妙。 诚刚突然想起一件事: “咦?你女朋友就读的学校——” “没错,跟诚刚的女朋友同一所。她们认识。” “哇,真的吗?可是,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喂,我听说了。那个女孩长得很漂亮,对吧?好像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哈哈哈……是、是吧。” 诚刚觉得很尴尬。明明不是在讲自己,却羞得不得了。 我知道她长得很漂亮,但没想到她那么出名…… ……既然是这样,七星为何还要跟我见面…… 她看起来不像有其他男友,也不像在玩的样子…… 不……只有我不知道而已? 嗯……可是呢。 “不过,你是在哪里钓到她的?咦,为什么是你?她可是个美女呢?她的对象不应该是你,应该是——我吧?” 即使是开玩笑,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诚刚敷衍地把那个讲的煞有其事的友人赶走。 不过,自己现在想的事几乎和友人所说的一样。除了一部分之外。也没想过自己的长相。不过,那样就足够了。只要待在七星的身边就很起劲的自己,不是变得很可爱吗? 可是呢……我,她…… 唉…… 算了算了 她边哭边笑着说 他和我堕落的那天那朵白色的花开了 我们心连着心 当那朵白色的花开时感觉可以回来 水平线红眼睛细绳子请帮我绑起来 可以帮我绑起来吗 一定有的 细细长长只要想活下去 细细长长细细长长 那个好像是红线呢 你笑了 松开的细绳子请你来绑 可以帮我绑起来吗我们终于—— 这是我初次遇到她时所听到的那首法国流行歌曲。 把歌词翻译过来,它的内容大概如上。 它的曲调很通俗,所以身体不禁跟着动起来,但没想到它的歌词是这样。 诚刚用MD随身听聆听那首曲子,如此想着。CD是七星借给他的,最近他都在听这首曲子。 放学后,离他们碰面的时间还很久。 七星照例会去医院一趟,所以会晚一点到。 今天他们说好要去看电影。 诚刚在杂志上看到一部电影,好像有很多人看过的样子,所以也想去看看。 “我想看这部。”诚刚说。 “嗯,好啊。” 她爽快地点点头。 不知道她也有兴趣看或者只是配合着自己。 其实,诚刚这家伙说得很坚决,让她有点扫兴。 因为,以前他们说要见面,都是在某个地方碰头,然后在附近晃来晃去,或者在咖啡店、茶馆、公园以及那个河岸地聊天。 他们两人总是会准备绘画用具,但最后都没画成。不,大概是他们开始画画时,两个人都会变得很严肃,不发一语,而当他们认真地交换意见时,火气变得很大,甚至会吵架。 不久,她一如往常笑容满面地出现了。 然后,两个人和平常一样并肩开始往前走。 知识,诚刚并不知道。 她看到他的背影才绽放笑容。 在此之前,则是垂头丧气。 她为了他拼命堆出笑脸。 而他一点都不知道。 那部电影一如评价还不错。 一位平步青云的男性精英,有一天突然生病而获知自己所剩的日子不多。 是一部很常见的感人故事。 那个男性回顾自己以往的人生,苦恼着“这样下去好吗”?不过,他立刻往前看,努力地度过剩余的日子。为了家人,也为了打假。 电影结束的方式让诚刚号啕大哭。 他早已分不清楚哪个是鼻水哪个是泪水。 他本来就是个泪腺很发达的人。电视上如果有人在哭,他就会跟着哭起来。 有一个东西遮住了他的双眼。 “唔……?” 诚刚发出一个奇怪的叫声,把它拿在手上。 十七星默默递出来的手帕。 “呜谢……” 连“谢谢”这句话都无法好好地讲。他哭得连她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诚刚用手帕擦掉眼泪,视线又回到电影荧幕上。 坐在他旁边的七星,只是默默地一直盯着荧幕,她不像诚刚那样慌张失措,而是冷静地,甚至是冷眼旁观那部片子。 诚刚并没有发现她那个样子。 电影演完,两个人走到外面时,太阳已西下,天色暗了下来。 他们慢腾腾地走在河岸地。 下面的广场,有一群踢足球的少年正在亮得刺眼的灯光中敏捷地追逐着球。 诚刚还沉浸在电影的余韵中,鼻水又快流出来了,而七星就走在他前面大约一公尺的地方。 总觉得七星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从电影院出来之后,她就不太说话。不跟自己讲话。 “哎呀呀…这部片子还满有趣的。” “…………诚刚,你不是哭得稀里哗啦的吗?” 诚刚一说完,她就异常冷静地说。 “啊……有时会想哭,有时又不会,还是会想哭……会吧。那个,嗯,你看,那个……主角从烦恼中走出来,为大家努力活过的样子,不是很了不起吗?” 诚刚又说。 结果,他突然停住脚步,然后说: “你真得这么认为——?” “啊?嗯……” “不是吧。” “咦……?” 她对着他说:“一个快死的人,并不会考虑到别人怎么样。更不会想做好事。既然喜欢上一个人,一定会想要活下去……那个样子,说是爱或是什么,只是在骗人而已。” “………………七星……?” 诚刚叫了她一声,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 “………………………………?” 诚刚的思绪停止了几秒。 他想自己的心脏也停止了吧。 她亲了诚刚的嘴唇一下。 不过,那种亲法也太用力了。 只是粗鲁地递上嘴唇,感觉不到有丝毫的爱意。 只是让人觉得有些难过。 “………………抱歉……” 七星说着要别过身去,诚刚立即抓住她的手臂。 他抓着,但不晓得要做什么。结果—— “……………………放手……”她用小得像蚊子叫得声音说。 而且非常软弱的。 “你干吗要逃?” “………………放手……” 即使诚刚问,她也只是这么说。 “七星,你到底怎么了……” “………………” “一点都不像你……刚刚是开玩笑吧?那个,我虽然不太明白,你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啊,不,或许我这个人靠不住……唉,总之……” “…………笨蛋……” “咦?” 诚刚没听懂她的话。 “——诚刚……我最讨厌你了。” 她没看诚刚的眼睛。 虽然她这样说他,不知何故诚刚并没有受伤。 反而变得有些强硬。 “吵死了。那么,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 “…………” “那个,我先声明。即使七星讨厌我,我也——” 就在这种时候,我要说啥? 在这种最糟糕的气氛中,向她表白要干嘛? “讨厌!” 可是,七星突然开始激烈地反抗。 “讨厌!讨厌死了!” “七星。” 诚刚硬把她拉过来抱着,她毫无招架地靠在诚刚的臂膀中。 “…………” 然后,她不再反抗,变得乖乖地。 …………什么嘛,喂…… 咦,七星有这么瘦小吗? 这么洗瘦。 这样用力抱紧她,好像就会折断似地。 她弱不禁风,非常纤细,可是很漂亮。 七星哭了,但还是拼命地想忍住。 “我,还是讨厌你。可是……——因为我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啊!……我……讨厌……讨厌……” “你,你说什么……” 感觉很不好。 害怕看到所有的米]地拼凑起来所产生的答案。 可是,不这么做不行。 他这样觉得。 “……我…………快要死了……我的病……已经无药可救了……”她这么说道。 诚刚说不出话来。 眼前忽而一阵黑,忽而一阵白。 仿佛身在黑暗中,又仿佛光线太刺眼而令人什么都看不见一样。 只是不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她好像就会消失无踪。 实在太可怕了。 我至今仍记得自己双手颤抖,感觉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 不过,她的温暖勉强让我镇静下来。 ——铃。 “我果然会死。” 她对着黑暗说。 “——对不起。” 结果,有一个白色少女从黑暗中飘然出现,她的头发,衣服和肌肤都是纯白色,只有鞋子是红色,相当显眼。而且,她手上还握着一把很不相称的灰色巨大镰刀。 身旁还有一支金色大眼的黑猫。全身漆黑,尾巴尖端却有一抹白色。 “百百,为什么你要道歉?” “嗯……” 白衣少女热泪盈眶,一点儿也不像名叫百百的“死神”。 因为,白衣少女一直看着他们。 看得一清二楚的缘故。 觉得让他们的故事就此结束的人是自己吧。 “百百真是个爱哭鬼。” 她的灵魂慢慢地接近那白色少女,并抱住她小小的身躯。 “百百,谢谢你。我已经不会哭了。” “对不起……” “所以,你不用道歉。喂,你带我走吧。我很舍不得这里,所以你再不管我,我就会一直赖着不走了。” “…………嗯。” 白衣少女也没擦掉泪水,点头答应。 然后,挥着手上的镰刀。 不过,看起来好像是在跳舞一样。 那只猫配合着白衣少女的舞姿,也同样地飞舞起起来。然后,挂在那只猫头上的大铃铛“铃铃铃”地不断响着。 不久,光芒把一切包围起来。 她哭诉着想要爱情, 她笑着说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七月七日的星期二。 是她的生日。 她已经十七岁了。 他也是一样。 这对她来说,是她最后的生日。 七星的名字,是来自于这个生日。 七月七日,在几亿颗星星闪烁不停的十七年前的今日,她诞生了。 这几年来,栖息多半会降雨,但今天天气很晴朗。 在辽阔的夜空中,因河蜿蜒而流。 不过,那里不是医院而是更浪漫的地方。 七星的身体并没有虚弱到造成日常的生活上的阻碍。 不过,不晓得和事会变得怎么样。因此,她住院了。 在她生日的那天,会客时间虽已结束,但她的父母和医院方面帮她设想得很周到。让诚刚晚上可以和她见面。 诚刚推着她坐的轮椅漫步在医院的中庭。 他知道她即将不久于人世的这个冷酷事实,才约半个月。 他没有整理自己脑中的思绪。 根本无法理出头绪。 管它是什么病。 自己最喜欢的人就要死了? 即将香消玉殒? 自己的心情怎么能镇定的下来? 现在,只是希望能多多陪在她身边,即使时间不多。因此,他很努力。 每天放学后就去病房探视她。 然后,他们两人会取出素描本互相画对方。 她对绘画是那么严格。 提出许多诚刚应该改正、注意之处。 不过,诚刚也会不服输地顶回去。但轻易地就被七星一一化解。 吵架绝对吵不过她。 当诚刚露出为难的表情,她一定会笑出来。 “你不要像小狗一样,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你本来就欺负我。” 诚刚气馁地说,她又笑了起来。 他觉得这样就足够了。 那一刹那,不禁如此想着。 在星空之下,她现在也微笑着。 她雪白的肌肤像是要融化在黑暗中,诚刚坐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手。 “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羞怯地说。 诚刚被他感染,也腼腆起来。 不过他没有放开她的手。 永远都不想放开那只温暖的手。 她纤细的手指上有一只闪着银光的戒指。 诚刚的手指上也带着一只同款的戒指。 那是七星向诚刚要求的生日礼物。 诚刚只是个高中生,也没打工,所以只能买便宜的送她,尽管如此,她还是很开心。 他们两人的手指上套着同款的戒指。 “诚刚,谢谢你。” “噢。” 诚刚不客气地说,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七星握着诚刚的手说: “那个,我可以再讲一句……任性的话吗……?” “噢。” “我……可以当你的女朋友吗?” “噢。” 诚刚笨拙地只应了一句,感觉七星的手指好像微微颤抖的样子。 没错。 她知道那句话在她走后,会带给诚刚极大的痛苦。 不过,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和诚刚之间有各羁绊。 一条又细又长的线。 请不要将它松开。 即使知道它早晚会断线。 诚刚也知道。 即使知道,她依然微笑着。 那不是虚伪的微笑。而是最纯真的笑容。 如果她能开怀大笑,这样也就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 离她的嘴唇还有五厘米。 赶到她吐气如丝。 然后,三个月后。 她走了。 在剩余的日子里,她拼命地微笑。 重要的事物永远会留在她的记忆中。 那天,她笑得很开心。 笑得很快乐。 她去世后,诚刚没有跟任何人出游过。故意把所有的心力放在自己不感兴趣的事物上。所以,他拼命地念书。 诚刚高中毕业后,考上离他居住的地方搭电车约两个小时的都市大学。当有人问他念哪所学校,听到大案的人大部分都会“哇”地发出一声钦佩的叫声,可见那是一所很有名的大学。 为了学画。 他没有白念书,顺利考上了大学,却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所以,他选择画画。 不过,他上了大学才知道自己见识太少,像个井底之蛙。 由于那是所闻名的学府,所以向诚刚一样程度的人到处都是。比他更具有实力的人也比比皆是。 尽管如此,他并不灰心。不,只是不知不觉地持续画下去。 不知不觉地非常努力画画。 不知不觉地督促自己、连基础的绘画技巧也是从头重新学起。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画了一年、两年、三年。 他一提起自己想当画家,父母就很担心,所以也选修能够取得教师资格的课程。 不过,他的心快受不了了。 无论画什么都觉得不快乐。 他早就失去了当初那股冲劲。 一个空壳子的人能持续多久呢? 那天,她死了。 轻而易举、理所当然地死了。 想当然想尔地死了。 而他只能顺理成章地接受它。 时光不断流逝,直到今日,他可以画某种程度的画。 开了个小小的画展,也不知不觉地画了几幅似乎能卖钱的画作。 不过,再也没有比和她一起时,两个人一同画画更快乐的了。 他喜欢画画,现在还是一样。 不过,他已经画不出来了。 他早就知道。那时,他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她还留在诚刚心中的“东西”,比他自己认为的大得太多了。 “知道还去做……吗?” 诚刚口中嘟囔着在某处听到的歌词。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 “你要参加比赛吗?”诚刚被他的指导教授叫出去,对方建议他参加国内最高水准的绘画比赛。有名无名的画家都会参加。 对于恩师的推荐,诚刚含糊的应了一声。 他很困惑。 那项比赛的水准很高。如果能获得冠军,在海外开个展就不是梦吧? 正因为如此,他的疑惑也就更大了。 以他现在的普通程度,哪好意思参加比赛。他有自知之明。 别说安慰奖了,我看连枝原子笔都拿不到。这样展出作品有意义吗?诚刚不明白。 不过那教授不知名不明白他的心意,接着说: “喂,用不着那么紧张啦。我以前也有展出过作品。呵呵呵。” 教授都那么说了……唉,好吧。 那就试试看吧。反正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 “画什么好呢?” 诚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询问比赛的倾向和对策。 “嗯……哪个好呢。……嗯。就画你喜欢的事物好了。呵呵呵。” 这位教授个性开朗,人很好,但年事已高,有时不晓得他是有点老人痴呆或者本来就是这样子。 即使如此,诚刚还是呆呆地想着: “喜欢的事物……啊……” 住在学生宿舍的诚刚回到自己的房间,对这放在中央的画布喃喃自语。 诚刚住的宿舍在他入学之际刚好完成改装,所以迁入时房间很干净,而且是单人套房。当然现在……很脏。 而且,绘画颜料弄得到处都是。 好几次被宿舍监督警告要整理干净,但最近对方都没来念他,好像放弃了。 因此,他的房间乱得不得了。 可是,房间虽乱,最能让他心情平静的地方,还是这里。 诚刚心不在焉地闭上双眼。 他的世界不断地扩大。 现在她仍然在——她世界的中心。 重要的事物永远留在记忆之中。 那天的星空一闪一闪地,很有节奏地闪烁着。 以前的那首法国流行歌曲又开始响起,展开了她的故事。 就像电影银幕一样,鲜明地浮现出来。 然后,他画了最后的一幅画。 位于心中的巍峨之物。 星空,闪烁,亮光。 紧握的双手。 格了五毫米的嘴唇。 她的笑容—— 奖点点的记忆连成线,把时光的轨迹描绘出来。 仔细地上色。 那是自己只会傻笑、意气用事、痴人说梦话、爱逞强。 无论是哭泣或欢笑,全部涂上色彩。 只是这样,已经—— 季节更迭。 他无法到任何地方去,就像一直在水洼里漂浮的树叶一样。 他抬头望了一眼雨后刺眼的阳光。 春天过去了, 夏天过去了, 秋天来了, 冬天来了, 然后,又是—— 蝉蜕既尽。 那么,脱去一层皮的自己会去哪里? ——一定会去那边吗? “喂,你们吵死了。安静点,赶快画。现在是比赛啊。写生比赛,明白吗?不是在远足?总之,画些什么东西出来,快点!校长会颁奖喔……大概吧。” 那些自成小圈圈的学生们,一直在聊天,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老师的他无可奈何地摇着头。 “喂,什么都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事物,想画的东西,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画出来就可以。画得不好也没关系。好了,散开散开。” 好。学生们很有精神地大声回答,总算往四面八方分散开来。 “诚刚老师,你也很辛苦耶。” 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女生用很老成的语气说着,并耸了耸肩。 “明日香……你也一样。” 那女生淘气地吐了吐舌头,笑着说: “知道啦,画喜欢的事物就可以吧?” “噢,什么都可以。” “那么——我要画诚刚老师。” “什么……!这、这种玩笑有点……过火了……” “呵呵呵,我知道。” 那女生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然后,有同学在呼唤她,所以她挥挥手说“我要过去了,然后小跑步加入那些学生所聚集的绘画圈子。 “唉……真是的……那个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开起那种玩笑……” 他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腹中充满了秋天的气息。 真舒服。 这种感觉也不错喔。 诚刚画的那幅“最后之画”竟然在国内最具水平的比赛中获奖了。 他把对她的回忆裁剪下来,描绘那天夜空以及她的笑容。 没想到竟然得奖了,初次听到教授说这个消息时,诚刚没吓一跳。反而差点笑出来。 “——佳作喔。” 很好笑。因为,是佳作耶? 和她相遇时,我的作品也是佳作。 这是自己为了放弃当画家所画的一幅画。 我觉得这也将很适合那幅“最后之画”。 而且,我也知道自己的实力和能力与“巅峰之作”有段差距。 在这项比赛中获得冠军的是,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天才小子。 诚刚看到那少年的画作,顿时哑口无言。 未免太美丽,太苦闷、太厉害了。 总觉得眼泪要夺眶而出。不,流出来了。在眨眼的瞬间,一颗泪珠落了下来。 他并不觉得奇怪或不甘心。那幅画太精彩了。 真得令人很感动。那少年所画的光之契机,真的从画中跃然而出。 在不久的将来,那少年的名字定会享誉世界。 另一方面,诚刚大学毕业后,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回到家乡,也无所事事。 打工、玩柏青哥。打工、玩吃角子老虎。打工、睡觉、起床。 就在他这样的生活了好一阵子的某一天。 “——这么说来,你很喜欢小孩啰。” 诚刚一如往昔被大学时代的那位教授叫去谈话。 对方突然叫他去,心想反正有空,所以就去拜访恩师——结果是这么回事。 “嗯,是吧……” 诚刚还是和以前一样含糊地应答。 这是真的。他的确喜欢小孩。 可是,他并没有和这位教授谈过这事。 完全不记得。 十之八九把我和哪个家伙搞混了吧! 不过,教授并没有发现这件事,继续说:“我有一个老朋友从事小学的教育工作。听说他在找年轻的优秀人材。你要不要做做看。呵呵呵。” “……什么?” “呵呵呵。” 不。不是“呵呵呵”。 可是,诚刚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在私立小学担任绘画的外聘讲师。 不,不对。不单只是不知不觉。是因为教授跟他说了一件事。 “因为,你画的笑容太棒了。喂,小学里有许多笑容。或许那里会有你需要的东西。呵呵呵呵。” 最后不知何故多了一个“呵”。 不晓得那位教授明不明白。他是个很开朗的人,说话却出人意料地马马虎虎。 ——可是, 这让人很开心。 最近的小鬼很臭屁,又吵又不听话,但非常可爱、坦率,会正视各种事物。 好像梦到可以原谅一切的梦想,也不错吧? 不知不觉。但还可以吧。 不知不觉地想努力地生活。 想尽力过这个“不知不觉”的生活。 “噢,明日香。不错,不错。” 他叫了那个女孩子一声,她就害羞地红了脸。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好好,知道了。” 他说着,摸了摸那个女孩的头。 “啊,真是的,头发都弄乱了。” 那女孩说着,愉快地眯起眼睛,轻轻地摸了摸她的手。 “诚刚老师的手好大喔。” “是吗?嗯,因为我是大人。” “哼,才不是这样。” 那女孩抓着他的手,好开心地一直瞧着。 “这个——这只戒指是对‘她’的回忆吧。” “是吧……” “嗯。不要紧。” “啊?什么不要紧?” “珍贵的回忆啦。一定要好好珍惜。” “噢,谢谢。” “不用客气。因为,我会当成刚老师的新娘。” “哈哈哈……” “因为,那也是诚刚老师的一部分。” “噢。” 总觉得女人很难懂。 总是这样。 有人鼓励自己。 自己有这样受到学生的鼓励。 明明要鼓励对方,自己却不知不觉地受到鼓励。 某人的笑容鼓励、守护着我。 我的心也想微笑。 可是,真的……还不够吧。 不过,我在努力。 我会努力的。 嗯——? Tuesday7thJuly-fin 第四卷第四章蔚蓝的天空之诗 4蔚蓝的天空之诗。LoveandHate/momoextra.4 我是在一个开满无数黄、红、青、白、澄等颜色花朵的花园里,遇到那名少女的。 黑猫只是茫然地抬眼望着少女,不晓得他们刚刚是否紧张地谈着话。可是,现在黑猫正在心中嘀咕着: ——什么嘛? ——你是谁? ——太奇怪了? ——太可疑了。 ——可是,我的主人呢? ——这位? ——是这位吗? ——看起来一点都不想。 ——居然是白色的! ——怎么可能。 ——不可能吧。 ——我可是出身于名门的‘阿拉拉’耶。 ——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一直低着头看着黑猫的少女突然蹲了下来。 一动也不动地盯着黑猫。 黑猫感到有个莫名其妙的东西从体内出来。 什、什、什么? 黑猫全身漆黑,但尾巴的末端却有一抹白色。他的背脊和尾巴都吓得伸直了。 “………………” 少女只是盯着它看。 “………………” 黑猫却全身僵硬。 一股微妙的空气暂时弥漫在少女和黑猫之间。 打破沉默的是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用老气横秋的语气问道,声音却带着稚气,真是不可思议。 “我、我!——部队。在下是侍魔名门‘阿拉拉’的丹尼尔·德·阿拉拉。” 焦急使它一开始讲的话结结巴巴的,后半段才照平常练习的一样说出来。 但黑猫这才想到,自己好像和眼前的少女不太有关系的样子。 “是吗?你叫丹尼尔啊。” “是……是……的。” 还是哪里怪怪的。黑猫心想。 然后,接下来的瞬间,成为决定性的事项。 “那么,请多指教了——丹尼尔。” 少女笑了。 笑得很璀璨。 对身为死神的人来说,微笑让人有种怪异的感觉。 死神有这种情感,非常不自然。 总之,黑猫这时很困惑。 自己今后到底会变得怎么样呢? 好不容易要踏出身为侍魔的第一步。 自己真的能完成和亲友的约定,“做个好侍魔”吗? 黑猫心中充满了不安。 初次见面的主人,有点……不——非常怪异。 在猫看来,是在很棘手。 “唉……” 丹尼尔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天是第一次工作。 成为侍魔,辅佐死神,第一次的工作。 虽说是第一次的工作,它有自信能毫不畏惧地成功完成任务。他认为自己既细心也有技术。 一切应该进行得很顺利。 应该是! 不过,对丹尼尔来说,不确定的要素并不在自己身上,偏偏是在她的主人,所以情况就有点混乱了。 侍魔的任务当然是支援主人。 主人是至高无上的,其一言一行都得绝对服从。绝不容许有任何意见的。 不过,丹尼尔不禁困惑地说“那、那有点……”好几次冲动地想阻止主人。 因为,主人的举止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死神A—100100号” 这是丹尼尔主人的名字。 全部念一遍虽然不会太长,但丹尼尔还是称她“主人”。 不过,不过关于这点,主人也发挥它怪异的行径。 “那个,我不喜欢‘主人’这个称呼。”少女死神这么说道。 “啊……嗯……” 丹尼尔还是想不通。 “那样,好像是公主和仆人一样。” 主人说着,笑了笑。 丹尼尔不知道她是开玩笑或是认真的。 反倒是,从没听过会开玩笑的死神。 再说,这种场合应该不会有人在一称呼什么的。 只是,主人和丹尼尔的关系依旧是主从的关系。 总而言之,主人的措辞很奇怪。 不过,既然主人的吩咐是绝对不可忤逆的,还是别用“主人”这个称呼好了。 ……那么,要如何称呼她才好呢? “既然如此,主人……呃,我该怎么称呼您好呢?” “嗯……这个嘛……叫什么都可以呀?” “………………” 到底该怎么称呼才好? 她说不喜欢,我才问的……可现在却随便我叫…… 通常死神都是一身黑衣。可是,这位主人却全身雪白。而鞋子竟然是非常显眼的红色。 并且,她的表情经常变化着。 心想她在认真思考什么时,瞬间却换了一张笑脸 死神有表情更令人不可思议。 真是莫名其妙。 太诡异了。 不过,最最麻烦的事,工作的时候。 那天,那个少年骑自行车出去旅行。 小学五年级的春假。他计划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从自己居住的都市骑自行车到最北端的城镇之旅。 少年骑着自行车,正于人群很多的都市的大马路上疾驰。 有个人影在遥远的空中注视着它。 是白衣少女和黑猫。 “——他的个性很开朗,也受到大家的瞩目、欢迎。可是,好像有点爱说大话。这次他跟许多人说他要骑自行车去旅行,但实际上没人在意这件事。那是因为半年前左右的夏天,他也说了同样的话,还接受了电视台等的采访,但出发后的几小时,他就无功而返。” “是吗。” 主人侧耳倾听丹尼尔的话,眼睛也没离开那个少年。 丹尼尔遵照主人的指示调查了一下,但它认为这种事实在无关紧要。 那少年是“工作”的对象。 二十四小时之后,它会被一辆因舒适而突然出现在车道上的车子给撞死。 死神的工作时,使灵魂从肉体完全脱离出来,并将它送到天上去。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刚刚自己就不用去调查了。即使知道这样的情报又能怎么样。 本来死亡的时间就很重要,不用说那个人的生平和背景,连性别都不用在意。 不过,丹尼尔并没有把自己的疑问说出来。 没有必要说那种事。 因为,自己是侍魔。 所以,不可以一一说出主人的所作所为。 没有必要, 那就是侍魔。 没错,我是个优秀的侍魔,是阿拉拉家的人。 ……可、可是。 这、这个主人,到底要干什么? 然、然后!她、她居然不见了! “——你好,我是死神。” 竟、竟然在打招呼! 而且是跟工作对象! 身旁的主人不知何时消失而降临在地上,让丹尼尔吓出一身冷汗。 而且,还跟对方攀谈。 “死神?那是什么?” 那少年停下自行车,以非常狐疑的眼光看着少女。 丹尼尔都傻眼了。 即使向这个少年做“死亡宣告”,他也不会相信。虽然在很久以前,人们对生与死还很感兴趣,有信仰的人或许会相信“死亡宣告”,但现在这种人很少了。 因此,做“死亡宣告”的死神几乎没有。少跟人类打交道也是其中一个理由。 可是,丹尼尔觉得这位主人看起来好像是自己跟人类打交道的。 死神之间有个默契,“不可与人类扯上关系”的不成文规定。 因为一旦和人类扯上关系,可能会改变对方的命运。 如此,身为死神“上”的评价,就会被扣分。 死神,是前世犯罪之人的化身。以运送灵魂偿还自己的罪孽,以便重新转世为人,只是为了这样的理由而存在的。 丹尼尔飞到地上,唉声叹气地靠近主人。 “你要去哪里?”少女问道。 “北方的某个城镇,我要去那里。” 那少年说着,有点盛气凌人地哼了一声。 反正以前失败过一次,这次没有人会期待,也没有人会帮他打气,所以他很激动。 丹尼尔这么认为—— 跟着个家伙讲话又能怎么样? 跟对方说他的死期到了,难保对方不会作垂死挣扎,拼命想活下去? 没用的,你斗不过“命运”。 而且,你抵死不聪,为难得可是我们。 因为,如果你不按照预定的行程乖乖就范的话,就无法运送你的灵魂。 丹尼尔心中虽然惊愕不已,但还是呆在少女的斜后方,以显示自己对主人的忠诚。 不过,少女不晓得是没发现,或者只是故意视而不见,她依旧以自己的步调再跟那少年说: “你能到得了就好了。” “那还用说,我一定会去。现在不是和你在这里讲些莫名其妙的话的时候。” 那少年重新把帽子戴好,踩着自行车的踏板,开始往前骑去。 他使劲地加速,转眼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少女一直盯着那少年的背影。 结果,话是讲了,那少年也走了。 这位主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过,猜想死神想做什么也很奇怪。 能运送灵魂的,只有死神。 只有死神办得到。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什么都没有。 少女只是呆呆地凝视着那少年离去的空中。 丹尼尔的梦想、目标,是成为一个“好侍魔”。 它和青梅竹马的友人彼此互相鼓励,以做一个优秀的侍魔为目标。 不过,自从侍奉这位主人之后,他开始觉得自己得前途相当坎坷。 在这样下去,“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好侍魔”,可能会成为泡影…… 不会是泡影! 我一定可以! 不多话、一心一意地支援主人的工作。把许多的灵魂运送到天上去,完成主人的命令。我想当那样了不起的侍魔! 而我已经在当了! ……我很想。我非常想…… 这一定是种考验…… 通过荆棘的道路,光明的未来一定…… 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只是一味地踩着脚踏板。 也不稍作休息,只是专心地骑着自行车往前进。 少女死神只是注视着那少年。 有时从高空,有时靠的很近。 “注视”这个词,真的用得很贴切。 她从头到尾都一直盯着那少年的旅程。丹尼尔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难道她打算要帮助他?丹尼尔不禁如此想。 “……不会吧……死神不可能会做那种事……” 而且,她跟即将死去的人有牵连又能怎么样? 因为,即将逝去的人是没有未来的。 尽管如此,主人像是感应到什么似地,一直凝视着对方。 仿佛将那少年的一举一动全部烙印在脑海中似地。 那少年即将不存在了。 丹尼尔并不觉得那有何悲伤。 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尽管如此,少女—— “啊……” 少女小声叫着。 人类看不到丹尼尔他们,他们就在那少年附近,仅离一点点的地方。 定眼一瞧,那少年一个不平衡,狠狠地滚落到车道上。 一辆疾驶的车子突然出现。 刚好是预定的时间。 那少年会被这辆车子碾过去。然后,一命呜呼。 丹尼尔早就知道了。 当然主人也是。 不过—— “咦?” 丹尼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白色的影子挡在那少年和迎面驶来的车子前面。 结果,那辆车子发出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在撞到少女之前嘎然而止。 当然,驾驶看不到那个白色影子的真面目是个少女,也不知道她就是死神。 司机慌忙从车你跳出来。 跑到倒卧在车道上的少年身边,并扶起少年,牵着自行车,把他带离车道至安全的地方。 司机问那少年“要不要紧”,那少年则呼吸紊乱地说“不要紧”。 那少年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还有些惊魂未定,两眼有些无神,双脚也直打哆嗦。 司机又问了一次“要不要紧”,那少年还是说“不要紧”。 “对不起……谢谢你。”那少年说。 司机闻言大概送了口气,留下一句“小心点”,就回到车上,临行前还看了那少年好几次,才开动车子。 留下来的少年则坐在车道旁,虚脱地垂着头。 “唉……” 丹尼尔叹了口气。 接着,吃了一惊。 方才不是吓到叹气。 ——而是松了口气。 “不、不对!我放什么心!死亡时间错过了喔?那个人到底做了什么事?这样准会挨局长一顿臭骂。狠狠地被刮一顿!” 虽然它对自己瞬间因那少年获救而松了口气的样子感到吃惊,但主人所采取的行动更让它惊讶不已。 因为,死神居然救了工作的对象一命。 “主人……不对,您到底在干什么?嗯……咦?” 丹尼尔叫喊着,但主人的身影并不在车道上。 丹尼尔惶恐地四下察看,霎时脸色发青,仿佛听到血气消退之声。 主人竟然屈膝坐在那个累瘫在地上的少年身旁。 “你没事吧?”少女问。 哇!当然没事,你都伸手救他一命了! 太夸张了!太夸张了!真是前所未闻! 死神救人一命,而且还问对方要不要紧! 丹尼尔当场昏倒。 “呼……呼……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说着,少年用仍在颤抖的双手双脚,勉强地站起来。 不过,他好像吓了一大跳,却没发现自己刚刚有看过少女。 那少年脚下似乎不太稳,靠着自行车,开始一拐一拐地迈出步伐。 少女离他两三步跟在后面。 丹尼尔心想不晓得还会再发生什么事,但还是默默地走在少女旁边。那少年看不到它的身影。 侍魔只有跟从主人。只能这样。 默默地,一心一意地侍奉主人。 “你为什么要那么拼命?” 少女和那少年保持着距离,配合对方的步调。 “我并没有……在拼命……” 那少年低着头推着车子。 “那么,为什么你要起自行车?” “……因为想骑。” “那么,你要去哪里?” “北方……” 少年再度跨上车子,脚踩着踏板。 “那么,那里有什么呢?” 少女说着,直盯盯地注视着那少年瘦小的背影。 “……并没有……一定,没有什么……” 那少年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好像想起什么事。不过,他摇摇头,把它甩开。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要做?”少女追问。 “……为什么……因为我想做。” “为什么你想做?” 少女很固执地问。 不过,那少年并不生气,反而乖乖地接受它。 那少年的内心正在等待某个人这样问他。 希望对方跟他说,这样做没有意义。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放弃了。 就是这么回事。 如此,他又可以和大家在一块了…… “以前我也做过同样的事……可是,那时我很快就折回去了……像刚刚一样摔倒,擦破了膝盖,又痛又难过,一个人孤伶伶的很可怕……然后,我真的变成孤伶伶一个人……我起初开玩笑说要起自行车到最北边去,结果一传十,十传百,连电视台都觉得有趣而跑来采访我,其实我不想做这种事。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做……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起着自行车上路。但中途就折返了。大家都怪我说谎……都在笑……我就被同伴排挤在外了。” 那好年以前从来没有表露国自己的心声吧。 他只是想让大家开心而已。所以,他开了一个大玩笑,但再也无法回头。 不久,他就变成孤伶伶一个人。 他为了大家开的玩笑,反而害了自己。 “……所以,我想再试一次。希望能让大家再接受自己。希望能让大家再开心……虽然大家都不愿意再见到我,不再相信我……” “……谢谢……咦?说起来……你……咦?” 那少年回过头去,少女已不见踪影。 他对着少女方才所在的场所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又开始用力踏着自行车前进。 眼看着那少年和少女的距离拉开了。 丹尼尔站在那少女的旁边,抬眼望着她。 ——这就是死神和人类的距离。 这个距离即是死神和人类不相容的证据。 死神和人类毫不相干。 ——无法有联系。 因为,死神是死过一次的人。 为了偿还自我结束生命的罪孽而一身漆黑、缺乏情感,并被授予夺取人类性命,运送人类灵魂的讽刺使命。 所以,身为“死亡的掌管着”是很令人厌恶的。 可是,这位主人却全身雪白,还传着一双红鞋。感情丰富,并且千方百计地想穿越那个“距离”。 她难道没有发觉自己的双脚被什么扯住,像要溺水了吗? 她应该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异常。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做这样的事? 再这样下去,你—— 那个少年死了。 后来,开始下起雨来,视野和路况都变得很糟糕。 那少年在倾盆大雨中拼命地踩着自行车的踏板。 不过,他的拼命却使自己丢了性命。 踏板因为被雨水打湿,他的脚滑了一下,失去平衡而跌落在车道上。 然后,被一辆正在迎面来的车子撞个正着。 那辆车子来不及踩刹车,以时速六十公里的撞击速度,把那个少年瘦小的身躯撞飞到半空中。 少年身处黑暗中。 那里一片漆黑,以至于他无法判断自己身在何处。 那感觉就像被人蒙住双眼,放在一个陌生的场所一样。 不过,不知何故他的内心很平静。 少年发现身旁开了朵花。 是雪白的花。 它好像被两道月光照射出来一样。 不,那不是花。而是一个全身雪白的少女。 那也不是月光。而是一只黑猫的金色眼眸。 “你是刚刚的……你怎么哭了……” 那少年被少女的滴滴泪珠吓了一跳。 她为什么要哭呢? 丹尼尔也有同感。 流眼泪有那么奇怪吗? 死神是在为人类哭泣。 没有感情的死神会哭? “对不起……”少女说。 她也没有擦掉脸上的泪水,理智地、率直地看着那少年。 既非软弱,亦非坚强。 少女只是率真地瞪着对方。 “为什么你要跟我道歉?”那少年一脸悲伤地说。 “因为,你已经死了……” 少女说,并没有从那少年身上移开自己的视线。 “是吗,我……已经死了吗……” 丹尼尔无法理解。 他越来越不懂了。 那少年注定会死亡。 尽管如此,主人还是就了那少年一次。 结果,那只不过是使他的时间延长一下下而已。 这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丝毫没有变动。 也不可能会改变。 虽然这是主人自己做的事。 但主人的行为毫无意义。 实在没有意义。 可是—— “又……让你变成一个人了……”少女说。 “啊,嗯,是啊……可是,算了。因为我努力过了。” 那少年哈哈哈地含糊地笑着。 他的表情还是很哀伤。 可是,他笑了。 明明很哀伤却笑了。 “谢谢……你陪着我……还跟我讲话。我已经不要紧了。虽然我不太会说话……但真的没有关系。” 少女不发一语。她没办法说,使劲地咬着下嘴唇。 沿着脸颊流下的泪珠,掉落在黑暗中,绽开消失了。 少女手上握着灰色镰刀,仿佛跳舞般地开始舞动起来。 白色的花开了。 总有一天水珠会变成雨水,再度落下来。 总有一天它会干涸吧。 润泽此处的雨水终究会枯竭。 一道光束射来,包围着那少年。 那少年在温暖的光芒中眯起眼睛,温柔地微笑。 然后,那道光芒仿佛被黑暗吞噬,不久就消失了。 丹尼尔看呆了。 那道悲伤之光和哀伤之舞让它看呆了。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悲哀呢? 为什么会这样美丽呢? 人类,真是不可思议。 那样子也笑得出来…… 人类,真是奇怪。 主人也很怪异。 好像有人类的感情一样。 那是没有用的。 我是这么认为,可是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哀伤呢? 主人的所作所为,一定是不正确的。 可是—— 也不一定是错误的。 我这样觉得。 “那个……主人……” 丹尼尔才开口,白衣少女就微笑着一把抱住它。 那个微笑让人喘不过气来。 丹尼尔明白。 今后,这位主人将会被同样身为死神的其他人欺负吧。 所以,但尼尔希望自己能变的强一点。 无论发生什么事,自己会永远支持她。 “啊,等、等一下。主人。” “我不是说不要这样称呼我吗?” 少女说着,把一样东西套在丹尼尔的颈上。 “那个?嗯……这是什么?” “可不可爱?” “对方这么说,丹尼尔也不明白,因为它看不到自己的颈子被掏了什么东西。” 只知道那是个项圈,而且有一个巨大的铃铛。(图230) “丹尼尔,果然很适合你耶。” 少女咯咯地笑着。 然后,莫名奇妙地很开心的样子。 少女每次叫自己的名字“丹尼尔”时,总觉得它好像有些难为情、害羞的样子,不过那是令人感觉很舒服的声音。 既温柔又温馨,深深地烙在人的心坎里。 “……谢谢您。主人……嗯,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什么都可以呀。” “唉……你这么说也……” 丹尼尔为难地骚着头,少女又补充了一句: “……这样子好了。丹尼尔,你帮我想想看。” “咦?什么?我吗?” “嗯。” “这个嘛,这个嘛。嗯……” 丹尼尔嗯嗯地苦思着。 突然脑中灵机一动。 “那个……对了。” “什么什么?” 少女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种表情还真让人有压力。 丹尼尔作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 “主人是100100号,是“一百”假“一百”那就叫“百百”好了,怎么样?呃,不好吧。啊,好,我明白了。嗯……” 丹尼尔打算思考下一个名字。 “百百吗……?不错嘛,我觉得很棒。” “咦?” “那么,从今以后我就是‘百百’了。” 少女——百百,说着笑了起来。 笑得很璀璨。 丹尼尔也跟着笑了。 在白色的影子诞生之前。 黑色的光芒诞生了。 将一切吞没的黑色身影。 那个黑色的家伙,盯着他身旁有一只碧绿眸子的灰猫。 “主人,您好。我叫尼可拉斯。” 灰猫匆促地深深一鞠躬。 “…………” 不过,那家伙不耐烦地一把揪起灰猫的颈子。 灰猫下了一跳,身体抖动了一下。 “我管你去死。你赶快给我工作,只要猎人魂魄就好了吧?以我的‘力量’……” 黑暗中的光芒笑着说道。 非常愉快地笑着。 黑影动摇了。 LoveandHate/momoextra.4-fin. 第四卷第五章UnknownStar'sBolero(RadioEdit) UnknownStar'sBolero(RadioEdit) 某个地方住着两位少女。 “有时候啊,有时真得很想死掉。” 少女如此说道。 “托卡,你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很奇怪耶。” 另一个少女一脸困惑地说。 “也没什么。只是,我越来越不了解,我真的是我吗?我这样说,乔卡你也不明白吧?” “没那回事,我们不是一体的吗?” “是吗?” “没错,我们总是在一起。总是做同样的事……” “那么……乔卡……” “怎么了?” “你先……死好了。这样,我也能死了。反正都一样吧?” 少女说着,笑了起来。笑得很璀璨。 雪白的肌肤,黑色的头发,脚下穿着鲜艳夺目的红鞋子。 那两个少女宛如照镜子般长的一模一样。 很久以前,或者,很久以后的未来。 不会来临的日子,即将来临的日子,某一日。 话语,谎言,真实,虚幻与现实。 黑暗说:“把光明遮掉。” 光明说:“把黑暗着凉。” 黑暗说:“把光明踢回去。” 光明说:“把黑暗送回去。” 黑暗的使者。 在夜空中出现,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怯懦地笑着,卑屈地笑着。 没有任何是确定的。 只有死亡才会失去一切。 不久,当太阳将天空燃烧殆尽时。 一个少女——死了。 第五卷悠游天空森林的鱼 “怎么说呢?不……总之、那个……抱歉,我来晚了。我想说的是……” 他个子很高,比她高了一个头以上,迟到让他无法正视她的眼睛,视线左右飘移。 “唉,算了。我太笨了,跟诚约一大早碰面。” 她有些灰心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用一只手把比以前更长的头发拨到耳后,决定忘掉自己在大热天呆呆地等了对方一个小时以上这件事。 “不,是我!是我不对!樋浦并没有错吧?” 他原本弯着的腰又弯得更低了,双手合十,正面深深一鞠躬。 虽然他认识她不到几个月的时间,却清楚了解她是个把所有过错归咎于自己的人,即使错在别人。 “我不是说算了吗?诚,你有低血压,所以早上起不来。” “嗯……唔,不对,我不可以拿那个当藉口。特别是和樋浦的约定--我很想守时……却无法做到……抱歉。” “……嗯。好了,你看你,跑得满身大汗。” 她说着,从挽在手上的皮包里取出一条手帕,然后拨开他的浏海(以前他前面的头发很长,盖到眼睛,现在则剪得很清爽)帮他擦拭额头上不断冒出、滴落的斗大汗珠。 “没关系,我真的没有生气。” “真、真的吗?不,那个……我错了,所以今天我请客……让我弥补一下。如果这也不能消气,我今天可以背你一整天。让你等那么久……你一定累毙了。”他说。 她也很了解他,虽然他老是开玩笑,看起来好像很轻浮的样子,其实他人很可靠,因此,如果她说“那么,你背我”,他就真的会背她走吧? 天气这么热,被背的人也会很热。两个人都会汗流浃背。 一想到这点,她就忍不住地呵呵笑起来。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不禁愣住。 “呃,对不起。好,那么,我们走吧!” 她说着,牵起他的手。 短袖的衬衫底下,露出白皙的肌肤和细瘦的胳膊。 他牢牢地回握她的手。 然后,她牵着他的手,开始往前走。 粉绿色的及膝长裙,随着夏日的和风缓缓摆动。 在炎炎夏日的某一天,她笑得很灿烂。 他不会放开她的手。 在盛夏中绽放的花朵。 小小的花。 白色的花。 在世界的一隅。 在夏日的和风中舞蹈,笑得很灿烂。 第五卷彼时此刻的甲板刷 倾听樱花与微风的声音。 它们正低吟回响着。 既不远, 也不近, 在空中飞舞的花瓣, 响起樱之歌。 既不远, 也不近。 总有一天,会像拂干泪水的微风一样, 总有一天,在遗忘之前。 总有一天,在失去之前。 樱花的魔法, 低吟回响着, 樱花的花瓣。 随风飘舞时分, 一个魔法, 消失了。 很久以前,这个城镇似乎有“魔法”之说。 所谓“似乎”是说现在已经没有了。 --可是,我会使用魔法。 不过,会用魔法,既没好处,也没坏处。 到目前为止-- “……嗯,现在这情况难不成就是……” 北川栞像念咒语似地口中不断地重覆那句话。 不过,当然没有什么效果。 如果会使用那种令人如愿以偿的魔法,那该有多轻松啊…… 每次走两、三步,就会踩到掉落地面的小树枝。 栞在山里走着。 四周高木林立,虽然还不是很密集,但半径十公尺之内就有十几棵树。柔和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进来,照着她的足迹。给人一种“呼应春天的到来,要释放出大量负离子喔”的感觉。 不过,现在的栞没有多余的心情去享受大自然的恩赐。 她从学校踏上归途,无论是否在山里,深蓝色上衣搭配茶色的百褶裙,更别提脚上这双平底便鞋让她走起来有多痛苦了。 虽然说时间上,她应该可以走得很轻松,但她平常很少做些像样的运动,而且对山路不熟悉,所以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在班上总是最认真、仪容最整齐的人。但现在连胸口上的蝴蝶结都让人觉得呼吸困难,所以早就解开了。 栞是大家公认的“文科”少女,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她就像父母给她取的名字“栞”(音同刊,意思为书签)一样,当然很喜欢阅读。也喜欢看小说和漫画,甚至会画插画、写文章。 不过,现在她最感兴趣的是--摄影。 摄影可以把一瞬间的动作、风景、人物、记忆、影像记录下来,甚至保存住当下所感受到的想法与其中的故事。 所以今年春天,栞才会在升上国中三年级的时候,决定加入摄影社。 以前她同时参加文艺社和漫研社,现在则多了个摄影社,所以总共参加三个社团。 不过说是这么说,这三个社团她也不可能每天出席。那些社团不像运动社那么严格,所以基本上每天轮流出席社团活动。 其实她对电影和戏剧也有点兴趣,但很可惜学校没有电影社。至于戏剧社,则是因为她去观摩时,被社员正在做“发声练习”的魄力压倒,所以放弃了。 那是一年级时的事,她现在都三年级了。 栞所就读的学校,国中部的学生可以直升高中部,不用考试。所以她升上三年级也可以尝试参加新的社团活动。 在这样的氛围当中,栞最近开始接触摄影,就完全被它的魅力给征服了。 她总是随身携带相机,没多加思考就猛按快门取景。 不过,有一个问题。 什么都拍的结果,光是底片跟冲洗费就对她的经济造成沉重的负担。 虽说只要慎选拍照的对象、并且挑战自己的摄影技术就好了,但是要抑制她现在的冲动,满足想拍照的心情,这么做是于事无补的。 所以,数位相机就派上用场了。 于是栞前几天终于把自己存的压岁钱全部拿出来,买了台数位相机。如果是数位相机的话,只要能够确保记忆空间足够,可以随使用者拍个够。 虽然相机的功能不是很强,但她已经很满意了。也是她可靠的伙伴。 如今,她带着她的伙伴,穿着平底便鞋走在崎岖的山中,朝着目标·樱花树前进。 现在是樱花盛开的季节。一般来说,樱花树并没有任何稀奇之处,但她想照的樱花树很“特别”。 因为--它的花是“一整年”都盛开的。 专家说那虽然看似”不可能”的现象,但实际上却是“存在”的,那么事实上又是如何呢? “总之,先去看看再说。”栞今早忽然下定决心,一放学就立刻行动。 虽然栞打从出生之后,十几年来一直住在这个城镇里,但从来没看过那棵万年樱。 虽然曾经从照片和影片里看过它好几次,但她想好好地亲眼看着它。 或许别人会认为:那么,就算不用特地而慎重地挑在这种到处都开满樱花的季节去看也行啊!在其他的季节去看,不是更有股“这就是万年樱啊!”的赞叹感吗? 不过,栞固执地决定: “我‘现在’想看!只有现在!” ……唉,别人或许会说那只是你“一时兴起”吧! 但不管别人怎么背后指指点点或被丢石头,我现在就是想看。 真的很想、很想看…… 明明就很想看…… 但、但是~~~~ 看不到…… 因为-- “我……迷路了……” 栞认为一整年都看得到樱花,真的很奢侈。 不过,实际上它似乎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欣赏得到。 因为,那棵万年樱长在杳无人烟的荒凉山中。 树木高耸入云,枝叶阻隔了阳光。脚下的路很难走,处处暗藏着危机。 “那么,这里也会有熊出没吗?平常的话是不会出来的呢!是啊!当然只为了夫人您才放出来的呢!这是特别服务喔~(笑)” 周围甚至已经有这种气氛了。 栞开始后悔自己轻率的举动。 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小山里迷路。 大意失荆州,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尽管如此,她依旧往前走,用力踩着腐土,不断发出沙啦沙啦、啪嚓啪嚓的声音。 于是-- “更加--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不过,她想自己好不容易都走到这里了,所以有些豁出去地走下去。 因此,稍微地发生“山难”了。 “咦?是这样吗?--是的,没错~~~~为什么!……咦?咦,山难?” 她满脑子都是“山难”这个字眼。 方才的气势早已不知去向,栞惊慌了。 “这、这、这、这时候怎么办好呢?” 此刻浮现在脑海里的,并不是“发生山难时,勿盲目乱闯!”这句警语,而是拚命大叫:“救命------!” 结果-- 她还是轻举妄动。一下子不小心撞到树木,一下子又脚踩到落叶滑了一跤,再不然就搞得身上缠着蜘蛛网,她就在不断尝试徒劳无功的举动下,走到连自己快没气了都不自觉。 “………………………头好晕。” 她觉得缺氧、头晕目眩,就快昏倒了,无论走到哪,只看得到树木和绿色植物,在同一个地方绕来绕去。她已经受下了了。 于是栞靠在最近的一棵大树底下瘫坐下来。 阳光从树叶的间隙洒进来,周遭寂静无声。 她的呼吸声和周围的气氛极不相称。 “呼、呼、呼……” 居然在这座小山发生山难…… 真是笨死了。 好想诅咒方才还悠闲地想着负离子怎样怎样的自己。 不对。 真要说起来,昨晚就寝前,明明不清楚到那棵樱树的路线,却自以为不要紧,立即上床呼呼大睡的自己才真够可恨的。 最初入山时,有些地方看起来虽然是乡间小道,但都还走得过去。然而不知不觉间那些路就消失了。 栞以前都是凭直觉摄影,所以今天设想了一些自己不常考虑到的细节,例如一定要这样拍照、构图要这样等等,想着想着,突然惊觉自己偏离了山路,还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如此说来,我记得从半路开始,路就变得越来越难走了呢…… “这么说起来,我还记得提醒自己注意‘别走错路’啰……” 内心的声音吐自己的嘈。 “咦--哇!” 栞背部感到一阵凉意。 衬衫的纽扣松开了,有只毛毛虫爬进她的胸口。 “哇啊啊啊~~!” 栞再次陷入惊慌的状态。 她慌忙把衬衫的下摆从裙子里拉出来,抬头拚命地拍打衣服。 于是,那只毛毛虫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呼……什么嘛,我受够了……” 她更加地感到疲倦了。 重新检视自己的样子,平底便鞋不用说,深蓝色的袜子变成茶色,裙子和上衣都是泥巴。 “讨厌……明天上学怎么办……可是,在那之前,我还有‘明天’吗……” 她自虐地吐嘈自己。 尽管如此,光是讲些废话,感觉似乎就比较有余裕了。 然后-- --铃。 栞听到一个像铃铛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微微响着。 “……咦?” 然后,瞬间她好像看到了前方有一个穿着纯白色连衣裙的少女往树林的深处前进。 “……女孩子?在这种地方……?” 栞摇摇晃晃站起来,开始朝少女消失的方向迈出步伐。 虽然那看起来像是幻影,但不可思议地却有种让人安心的真实感。 那个少女朦胧的身影。 栞追这少女的身影前进,但立刻就失去了她的踪迹。 可是,取而代之的是-- “咦?” 栞的耳里传来了方才没听到的声音。 “是水声……?” 她这次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越是前进,越是接近树林对面的流水声。 没多久,那些阻挡她去路的树木逐渐消失,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四周很明亮,一道瀑布跃入栞的眼帘。 瀑布的流水大约从十公尺的高处哗啦啦地飞泻而下。 四溅的水花形成一片薄薄的水雾,把栞因到处乱走而乱掉的头发打湿了。 从栞穿越的树林算起,前方的数公尺处有个小池子。 这个池子被瀑布和树林包围着。 水面上有一些粉红色的东西飘浮着。 是樱花的花瓣。 不过,没有看到刚刚那个少女。果然是错觉吧…… 栞靠在树林尽头的一棵树上,抬头望了望飞瀑的上面。 “……有了……找到了。” 在她视线的前方,就是那棵传说中的--樱花树。 “万年樱就矗立在瀑布旁。” 她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那棵樱花树从宛如绝壁的山坡上,像在半空中弯成“v”字型般突然出现。 它以微妙的平衡感矗立在那里,好像轻轻一推即会应声而倒的样子。 花瓣轻飘飘地飞舞着,有的顺着流水飘荡,有的直接落在池子里。 这棵樱花树不单只是“美丽”,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妖艳”。 虽然栞不知道这樱花树是“染井吉野樱”还是“山樱花”,但她的确可以感受到它和最近街上常见的那些樱花是不一样的东西。 普通的樱花树下总是聚集着许多人。 大家的笑容,看起来都很愉快的样子。 可是,这樱花树的四周却没有人。 除了开在偏僻的地方之外,以“万年樱”为名的某种意义--异常以及周遭寂凉的气氛,也许就成了人不靠过来的原因吧!栞这么认为。 栞出神地一直望着它,下意识地把背后的背包拿到前面,拉开拉链,伸手朝着里面摸索。她想把相机掏出来,可是找不到。 “……咦……?我放哪去了?” 应该塞在背包里的啊!而且出门前也已经仔细确认过了。重点是,为了拍照却忘记带最重要的相机,不就跟笨蛋没两样吗? ……不是吗?……不……是吗……? “唉?为什么会没有呢?” 说完这句话后,因迟迟找不到相机而开始焦虑的栞,为了认真找相机而将背包搁在地上,她自己也当场蹲下,打算仔仔细细地找它一番。 --就在这个时候。 在她蹲下来的那一刹那,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她的视野。 不是……那个女孩子! 可是,栞犹豫着要不要再一次转头过去看。 因为,掠过她视野的东西“不可能存在”。 刚刚的确……有人。 而且……是在水池的…… 水面上方…… --站着? 那已经不是用光的折射等因素让自己看错能够解释的等级了。 那个人站在离水面数十公分的位置,简直就像是漂浮在半空中。这副景象让栞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她虽然看了很多幻想小说和漫画,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亲身经历到。 ……不,她曾经梦过。 那个梦是一场有点太过充满少女情怀,而难以启齿的幻想故事。 不过,这是现实· 是自己迷路、差点发生山难死在路上的今天的延续。 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那个人--那个男生大概还没有发现栞,他嘴里正咕哝着什么,并没有看着她这边,可是在隔了一段距离以及瀑布的声音吵杂之下,她并不晓得对方说了什么。 那个男生才说完,怪事就发生了。 水面开始产生一圈圈的波纹,然后从波纹的中心附近隆起一道水柱,像是一个生物似地,一圈又一圈,以螺旋的形状将这个男生四周团团包围。 然后,花瓣也仿佛有了意志般在他的身旁飞舞嬉戏。 那个男生紧接着又用他的手指自由地操弄那道水柱,令它上下左右移动。 这样的景象,让栞不禁联想到仙女的羽衣--当然,他是男的。不过那个男生身边围绕着水柱和樱花的模样,比他之前的样子更俊逸非凡。 栞呆呆地看着他的样子,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她已经看得入迷了。 此时,她在背包里摸索相机的手,突然碰到一样东西。 “啊……” 是相机。终于找到了。 原来她怕把相机弄坏,所以用毛巾把它层层包起来,塞在背包的最里面。她慌忙把它拿出来。 虽然说是台数位相机,不过由于只能算是单眼相机的代替品(说是这么说,栞本人并不太了解那是什么意思),所以她看着取景器,对准拍照的对象。 然而--她手震了。 她的身体、双手和指尖都因兴奋、紧张而不停地颤抖着。 真是受不了自己!就是这样才会被叫“文科少女”! 栞不太讲理地数落自己。她收紧腋下,拿好相机。 然后-- 卡嚓。 相机响起一个声音,接着……闪光灯闪了一下。 “咦--?” 就算那边是个明亮的地方,闪光灯发出的亮光也足以让对方知道她的藏身之处。 这、这、这个自动闪光功能居然这么尽忠职守! 虽然她赶忙把相机藏在腋下,想要挡住闪光,但……为时已晚。 这时,她的视野一下子暗了起来,就像是有某种东西挡住了那里的光线。 栞一边心想“不会吧”,一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 栞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震, --他正在笑。 那个男生面带微笑,他的脸就在她的眼前,仅隔了约十几公分的距离。 他前一刻还在水面上,下一个瞬间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而且,还是“飘浮着”。 栞也跟着笑起来,傻傻地笑着。 她觉得自己一定笑得很僵。 结果,下一秒-- 哗啦~~!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中,突然出现大量的“水”,把栞从头到脚淋得像个落汤鸡。 仿佛瀑布的一部分移动到她的头顶上似的。 更夸张的是,她的好伙伴--数位相机也湿透了。 “哇啊啊啊~~?” 液晶荧幕已经没有影像了。 更惨的是,数位相机不能用了。 “哇啊啊啊啊啊~~?等、等等!你到底在……干嘛--…………啊嘞……咦?” 不过,那里已没有任何人影。 那个不可思议的男生不见了。 “…………” 她全身不断滴着水珠。 那男生的笑脸却一直深印在她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只剩下缤纷的花瓣满天飞舞着。 --铃。 “哎呀……” 栞不禁叫了一声。 “嗯,你觉得帅不帅?” 栞班上的朋友橘真裕美,用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一张照片。 她们上完二堂数学课时,真裕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嘴里一边说着“高中部有个不错的学长喔”,一边拿出那张照片给栞看时,栞盯着照片看的眼光和她的朋友大不相同。 “……真的假的……” 照片里的人是一个男学生。 他的名字叫做“相良樱介”。是她们就读的学校的高年级学生,高中部一年级。 虽然栞并不认识他,不过他在国中部跟高中部的女孩子里是相当受欢迎的人物。他受欢迎的程度不但比不红的偶像来得高,而且外表也比他们要来得帅很多。 这很像真裕美喜欢艺人的习惯……不过,她最近应该是才在迷篮球社的队长而已,她对那个人的热情到底是怎么了?不,其实栞老早就知道了。 因为她觉得腻了。套句俗话说,她是那种“赶流行”的人,对流行非常敏感,因此,有追求一个又一个流行的毛病。 这样的真裕美接下来盯上的目标,是照片中的人物。 而那个“相良樱介”,就是栞昨天去寻找万年樱时所遇到的那名不可思议的男生。 她去拍樱花,并且在那种状况下碰到那个叫“樱介”的人,会是偶然而已吗?又或者是恶意的玩笑呢?不,如果能把它当成玩笑就好了。而且,她希望相机坏掉……也是一个玩笑。 拜托,让这一切都是玩笑吧! 可是…… 这并不是玩笑。正因为全都是真的。所以叫人伤脑筋。 不但栞的相机坏了,而且倾盆的大水还当头浇下,害她差点感冒,最让她大吃一惊的是,樱介居然能浮在半空中和水嬉戏。这是她亲眼所见,千真万确的事。 可悲的是,那台坏掉的相机清清楚楚地提醒她这是个事实。 能不报这一箭之仇吗? 不行也得行! 真裕美常说“栞很有行动力”,是指她对于自己想做的事一定会勇往直前的意思吧! 不过,栞则是常常会这么想。有时候她自己的举动并不是勇往直前,而是一味猛冲,那个时候与其要说是有行动力,倒不如说是有勇无谋。 而那天正是它的写照。 为了上下一节的体育课,而往操场移动途中的栞,忽然在隔开国中部和高中部的篱笆对面,发现那个家伙--她的仇敌·相良樱介的身影。 “啊啊啊----!” 栞大叫一声,而栞那原本应该跟运动无缘的身体,居然抢在思考之前先动了起来。 她那个样子,让走在一起的真裕美吓了一跳。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栞以气势十足地冲过去的目标,是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前自己才拿照片给她看过的人物。而且,她至今几乎都没有表现过对异性的兴趣。 国中部和高中部之间的交流并不少见。常常可以看到好几个国中部的女生和高中部公认的帅哥男生,隔着篱笆聊天等等的景象,随着社团活动的性质不同,也有国高中部一起上的社团。 不过,栞那天的样子,并不是那种天真的“交流”,反而像是稍微地带点若有似无的“杀气”…… 栞攀上篱笆,猛然跑向樱介。 “昨天你弄坏了我的数位相机。赔来!或者给我修理费也可以!” 栞来势汹汹地逼问樱介。 不过,樱介一点儿也没被吓到,反而有点困惑的样子。 “……你是谁?” “昨天在那棵万年樱的地方……嗯……”栞话说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该怎么说明那时候发生的事呢? 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事好吗? 如果被人听到的话…… 栞这么想着时,樱介突然开口说: “啊……你就是昨天……那个落汤鸡?” “没、没错!我就是被水淋得很惨的那个女孩!我的宝贝数位相机也因此坏掉了。” 知道樱介已经认出自己,所以栞一口气把它讲完。 “数位相机啊……不过,你这样说我也……” 樱介说着,装傻地往另一个方向走。 虽然栞的火气越来越大,但她依旧拚命忍住怒气,一边留意着四周,一边小声地说:“那台相机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过,樱介却眯起眼睛盯着她看。 栞的身高在班上属中等,不高也不矮。而樱介比她高了一个头以上,所以让人觉得对方好像瞧不起她。 “那个……”樱介突然把脸凑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干嘛……?” 栞瞬间感到紧张,接着樱介对着她的耳朵私语着。 “--可是呢!你随便拍人家照片没有错吗?喂,偷拍可是犯罪喔!”樱介轻轻地说出这句话、然后,他微微一笑,如同至今仍深烙在栞脑海里的那个影像一样。 “什么--?” 栞瞬间满脸通红,像自动烧水器一样整张脸像要冒出烟来。 一种类似害羞的情感支配着栞的身体,使她动弹不得。 “可、可是,是你自己要让人看到那样的……” 即使是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栞仍然拚命地反驳。 樱介像是嘲笑她似地比刚刚更刁难地说: “那样的,是什么呢?” “嗯……那个……那是……该怎么说呢,好像……变魔术一样……” 听完她的话,让樱介又笑了。 这次是自豪地小声偷笑, “变魔术?才不是变魔术?那只是‘魔法’。” “……魔……法?” “对,魔法。” “可、可是,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就会。”樱介对着一副不敢置信,直翻白眼的栞,慢慢的点了点头,像是告诉她那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嗯,虽然也没有人会相信吧!像‘魔法’这种事,也不是能跟其他人说的--” 栞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那就再见啦!” 樱介说完,就留下她一个人,快步离开了。 不久,上课铃声响了,真裕美的呼唤声,让栞好不容易从僵住的窘况里解脱。 和煦的阳光。 微风总有一天会轻抚你的脸庞。 将淡红色的花瓣送上天空。 微风总有一天会轻拂你的秀发。 让淡红色的花飘散天空。 令人安心的日子 在人们心中发现的东西是什么--? 校舍的屋顶,一个白色的影子随风飘摇。 那是一个少女的身影,身旁还带着-只有金色大眼的黑猫。 “唉,怎么办呢?” 白色少女说。 “因为‘违反规则’,或许会有点棘手呢!”黑猫回答道。 “真是麻烦,偶尔也会有这种人呢!” 少女夸张地叹了口气。 “百百……你的话里还是老样子,一点儿都听不出有在困扰的样子……” “是吗?” “嗯。我拜托你,你会好好地工作的吧?” “丹尼尔,我知道啦!那么,速战速决好了?” “百百,这样有点粗野……” 一阵风吹起,少女和黑猫像是溶入空间里般地瞬间消失。 --铃。 铃声在相当遥远的地方响起。 --魔法? 所谓的“魔法”,是那个魔法吗? 是像故事书里面的魔女一定会使用的那种妖术吗? 或者,是像黑魔术、白魔术和红魔术之类的东西? 不对吗? 可是-- 嗯,原来如此。 那的确是--魔法。 “……是魔法……吧……” 学校放学时,栞并没有去社团活动,而是往街上最大的,一间图书馆走去。 她在浩瀚的藏书中,挑了几本看起来好像和魔法有关的书籍,并且占据了一个靠街的明亮的位子。 “那么……” 樱介自己说那是“魔法”。 那么,所谓的“魔法”,究竟是什么呢? 要说栞所知道的魔法知识,都只是从小说、漫画和电玩等中获得的。 所以,她决定仔细研究一下。 而且,她又很喜欢上图书馆。 她也很喜欢图书馆的气氛、书本和纸张的味道。 微风从打开的窗子吹进来,风里有种春天温暖的气息。 虽然让人有点昏昏欲睡,但这种感觉也不错。 栞流畅地翻阅著书本。虽然每本书里面,关于魔法的部分都写得很多,但每一本的解释各不相同,定义也不一样。 有的写得像故事书一样模棱两可,有的试图用理论性的科学方法解释,也有具体到从魔法阵的画法,一直到魔法药的精制法都写出来的书,但她不认为这样就可以施展魔法。 也就是说--她还是不懂。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如果魔法已经被人们了解了,那么这个世界大部分的人都能施展魔法了吧! 因为好像很方便。 而且,那个太漂亮了。 樱介的魔法-- 水柱和樱花。 透明与淡红色。 “嗯……”栞大略地把书看完后,伸了个大懒腰。然后,她稍微休息了一下后,开始以自己的方式思考着突然浮现在她脑海里的事。 或许我们对平常的日子会觉得有点厌烦或无聊,然而这些想法并非代表着一切。 如果能够单纯地参与某个故事,去体验一段虚拟的冒险,反而有趣得多。 平常不可能会发生的事,诸如魔法、冒险和恋爱之类的事,也是如此。都跟自己无关。不过,书里面就不一样,我们会对书中的人物产生移情作用,将剧中角色与自己重叠在一起。 有时候,我们会很客观的思考、想像着,“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样做。” 相较之下,摄影这种行为也许是极为现实的。 不过,对栞来说,或许那也是某种意义的“魔法”。将存在该处的浮光掠影刹那捕捉下来的--一瞬间的魔法。 不过,樱介的魔法和照片、小说、漫画中的那种幻想故事的魔法,完全不一样。 那么,所谓的“魔法”到底是什么呢? 魔法有很多种。 那个叫相良樱介的人是何方神圣? 他的笑容。 他捉弄人的话语。 他与魔法。 我想知道更多。 更多更多…… 许许多多的魔法。 况且呢-- “还有数位相机之仇呢!” 栞一个人自言自语完,立刻大胆地呵呵呵地笑着。 当她发现图书馆里的视线都凶恶地刺向自己时,那已经是一阵子之后的事了 翌日。 “坦白从宽,从实招来!” 真裕美一反常态激动地问栞关于相良樱介的事。 “--你跟樱介学长是什么关系?” “咦……啊,说来话长……” 栞并没有说他们有点(毁相机的)过节,只是支吾其词,但她那种暧昧的态度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难不成,栞也看中学长?” “咦?那、那个……才不是……” “是吗?那么,你跟我讲一声就好了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是文科御宅少女,栞的春天也终于来了。嗯~真是令人感慨万千啊~最近只对二次元有兴趣的少女……” 喂喂……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而且,越讲越离谱。 “栞!” “干、干嘛?” 真裕美面对着栞,双手用力拍在她的肩上,然后,以从来没有过的认真表情,说: “我们是情敌喔!” 怎么会这样! “即使对手是栞,我也不会退让!相反地很有挑战性!让我们战斗、然后杀个你死我活吧!” 不好不好,干嘛争得你死我活。真是受不了…… 唉,我也不是不了解她的心情啦! 那个叫相良樱介的人物,在校内相当有名,只有栞不了解。 “有着精致五官、中性脸庞的他、是校内屈指可数的美形男”,是大家对他的主要评价。 这些特质特别受到女孩子的欢迎。 不过,仔细听真裕美所言,樱介似乎多半是独自行动。走得是不太跟人打交道,也不接近其他人的风格。 原来如此。 因此他对自己的态度是故意捉弄。 那样子也交不到朋友吧! 可是,真裕美说:“我第一次看到樱介学长在笑呢!” 怎么回事? 昨天她跑去质问樱介的时候,他在笑。 笑着说些捉弄人家的话。 栞认为他的笑容带着捉弄的意味。 不过,真裕美说,他平常既不会故意捉弄人,也不会为了讨好人才笑的。他只是沉默寡言,一副很酷的样子。 极端热衷的真裕美说:“那也不错啊!”不过,栞实在无法埋解她的感觉。 可是-- 那么,为什么樱介要笑呢? 昨天和初次碰面的那天也是。 “嗯……他只在施展魔法的时候微笑吗?是这样……吗?” 自问自答的结果,栞的答案是: “我还是觉得他在捉弄人。” “好漂亮啊!” 白衣少女用纤纤细指抓住樱花花瓣,不禁叹道。 “咦,什么?怎么突然这么说。” 一旁的黑猫微侧着头说。 “你看,这个。” 黑猫阵长颈子看了一眼少女手中的花瓣。 “哼,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人类居然会迷上这种东西。” 黑猫的声音听起来像幼童的声音,说话的语气却很高傲。 “嗯,那些花还开着,以后--会变得怎么样呢……” 白衣少女对黑猫微微一笑。 这个城镇的樱花期一过,赏花的最佳时节也即将结束。 在这段期间里,栞好几次试着和樱介接触。 例如,在学校的走道上。 “那个……对不起……请赔我一台数位相机!” 樱介对来势汹汹的栞笑一笑,说: “是你不对在先吧?偷拍狂。” 栞霎时又红了脸。 “我才不是偷拍狂------!” 仔细一看,樱介早已快步往前走掉了。 “别丢下我一个人~~~~!” 栞跟在樱介的背后追了过去。 无论她多么理直气壮地质问樱介,樱介总是轻而易举地就使整个形势改观。 他简单地就赢了,只要说一句捉弄她的话。 她再怎么追也追不上的背影,栞内心深处隐约有这样的想法。 她完全不知道他的事。 不知道真正的他是什么样子。 那时和现在的他,只是樱介其中的一面罢了,真正的他又是如问呢? 栞好几次这样想着。 不过,就在他们这么一来一往的时候,不知何故樱介老是爱逗她玩。 说是“逗着玩”,或许自己只是被戏弄而已。 没错-- “栞,最近你跟樱介学长走得很近喔?” 真裕美用怨恨的眼光看着栞。 她一定认为自己被抢先了一步。 放学后的教室里,只有栞和真裕美两个人。其他人不是去参加社团活动,就是已经踏上归途。 相机坏掉让栞大受打击,所以这几天都没去摄影社。 今天,她正考虑要不要到社团露个面,不过,她正要走出教室时,真裕美就猛然一把揪住她的肩膀,脸上的笑容很僵,很诡异。 感觉像要叫人出去谈判的气氛。 结果她开口,原来是为了樱介的事。 不过就算是真裕美这么说,栞也只是想叫对方赔自己一台数位相机而已,是真裕美过度解读了。 而且,她也老早就跟真裕美招了数位相机的事。 至于魔法的部分,当然编了一个适当的故事,简单扼要地说明一下而已。就像日积月累的创作活动在这个地方开花结果般。 然而-- “什么!学长弄坏了你的数位相机?” “是啊!” 栞点点头。不过-- “--好羡慕你喔!” 这么说完后,朋友一副认真地觉得不甘心的样子。 到底是哪里让人羡慕了…… 那可是数位相机喔? 是数位相机喔! 我压岁钱的结晶…… 显然只有栞一个人有损失。 虽然樱介施展魔法时,好像只有她看到,但就像樱介所说的,谁会相信有魔法? 能够干脆地接受眼前发生的景象,这样的自己才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这也是托每天阅读书籍和不断进行书写、绘制幻想文学等创作活动的福吧?虽然不晓得是不是这样。 伤脑筋,接下来要怎么跟真裕美说明才好呢……真裕美的手肘靠在教室正中间的桌子上,一直盯着她看,栞受不了她的视线,就看着她背后的窗户。 不久,天色暗了下来。 夕阳余辉,让她不禁眯起眼睛。 “……………………………………………………………………呜呜?” 栞吓了一跳。 窗外--有个人。 而且,竟然是--樱介! 他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笑容,对她挥着手。 而且,他还坐在甲板刷的握柄上。 这不可能。 况且,教室是在三楼。 THE三楼! 不可能啊! 樱介飞在空中。 他坐在甲板刷上飞来飞去。 不可能! “魔法师”通常都是坐“扫帚”出场的! 重点不是这个吧! 他在对我挥手! 魔法师才不会这么做呢! 这时如果被人瞧见,他想怎么办啊! 岂有此理! “喂,栞~你有注意听我说话吗?” “啊?咦?嗯!有啊!真是乱七八糟啊~~~~~” 听到焦急的栞回答得心不在焉,让真裕美注意到她的视线。 “栞?咦?窗外好像有什么?” “咦?嗯!没有!没有什么在飞!” 栞突然回过神来,慌忙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话一说出口,她就为自己说溜了嘴而感到后悔。 “飞?什么东西?” 真裕美果然抓住了栞的语病。 然后,转身仔细看着自己背后的窗户。 啊--完--蛋--了。 她内心的声音以及真裕美回头看的动作,全部都像电影的慢动作播映一样。 啊--怎--么--办,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了……了……了……了…… “哎?什么都没有嘛。”真裕美说。 咦? 时间回到原本的速度开始动起来。 栞看了窗外一眼,的确如真裕美所言--什么都没有。 樱介已不见踪影,只有比刚才更加低垂的夕阳,把天空照得红通通的。 “太、太好了……不是!我、我不是说过吗?外面什么都没有。” 真裕美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栞一眼,看到栞短短时间就满身大汗把她吓了一跳,“咦,你怎么了?满头大汗的?” “呃,啊。你不觉得热吗?我去开一下窗。” 栞说完,就打开刚刚樱介所在的窗子,并把身子探出窗外。 幸好。 已经不在了……不对! 居然还在! “嗨--” 樱介就在窗子的正下方。 他还没走。 他完全不受地心引力的影响,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抬头看着栞,笑得很开心。 “天啊!不是说嗨的时候吧!你到底在干嘛!请你不要到处乱飞!有人会平常就飘在半空中吗!” 栞尽可能小声讲话,以免被教室里的真裕美听到。 “我没有,我只是偶然经过教室前面,刚好看到北川栞在里面而已啊!” “才不是因为我。这种话一般来说,是在走廊上讲的对白吧!对了,你不要连名带姓地叫我!” 他的话里有太多可以吐嘈的地方了,她实在是回不完。 他不但飞来飞去,而且坐的还是甲板刷。 还有可能会被别人瞧见。 在这种状况之下,对方连名带姓地叫她,真的是无关紧要。 “北川栞,你真有趣!”樱介一脸钦佩的表情,边说边点着头。 “才怪才怪才怪,我一点都不有趣吧!真是受不了,所以,请不要再连名带姓地叫我了!” 她的“所以”让人摸不着头绪,而且比起“连名带姓”这件事,她应该还有更应该要讲的话。 樱介说她有趣,也许就是在讲她这种不协调之处。 然而,栞自然是不可能知道。 “真的会被其他人发现喔!” “你说什么?”樱介装傻地问。 “你还说什么呢!当然就是魔法啊!” “没关系的。你看,又没有其他人。” 樱介说完,就环视了一下窗外。 嗯,的确没有其他人, 才怪,谁说没有其他人的! 真裕美不是在教室里吗! “哪里没关系啊!我朋友就在教室里面啊!” 栞说完,樱介竟然出人意表地想要住教室里头瞧。 “在哪在哪?” “呜啊~~~~~~~~” 栞不由得发出一声奇怪的惨叫声。 听到栞的怪叫声,真裕美也理所当然地有了反应。 “喂,栞。你不要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啦!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而且,她居然从位子上站起,往这个方向走过来。 你不用过来! “你不用过来!” 栞内心的想法,此时脱口而出。 “什、什么嘛?栞,你有点奇怪耶?” “不奇怪、不奇怪!一点儿都不奇怪喔~” 栞说出来的话突然凑不成句子了。 这又更加奇怪了! “噗……” 窗外阵来一个爆笑的声音。 什么嘛!他居然在笑? “这都是学长害的!” 糟、糟了。 我又把心里的话原封不动地讲出来了! “什么?难道是樱介学长?他正在外面散步吗?真是的,这种事你早点说嘛!” 栞吓了一跳。 “不、不、不、不是啦……不是这样的……” “哼!你那么不想让我看吗!你这个臭丫头~~~~~” “不是,就说你弄错了啦!” “我哪里弄错了!快点让我看!” 哇,不管再说什么都拉不住她了。 这下子真的完蛋了…… “在哪在哪!” 真裕美用老头子的语气说着,偷偷看着窗子下面。 这一切的举动看起来又是像电影的慢动作播放了。 啊--完--蛋--了。 然而,却没有真的完蛋。 因为,打从起先就什么都没有开始。 “什么嘛!又没人。”真裕美扫兴地说。 “咦?” 从慢动作当中解放出来的栞,急忙将身体探出窗外,看着外面的情形。 “……没有人……” 由于先前发生过只看正下方而没找到的例子,这次她特别小心翼翼地环顾四面八方,然而到处都没有看到樱介的身影。 确认完后,栞只感到疲惫感一下子全涌上来,就像是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就消失了。 栞软绵绵地当场坐了下来。 ……什么跟什么啊…… 我一定--被捉弄了! 可恶。 那个混蛋~ 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我非得担心樱介学长的死活不可呢? 明明那个人就是自顾自地爱乱用魔法,我干嘛要这么拚命地帮他隐瞒? 啊啊! 我已经搞糊涂了啦! 我只知道,果然樱介就是--喜欢捉弄人! 而且,我还被摆了一道。 可恶! “或许真相不只有一个。”白衣少女说。 “什么意思?”黑猫问。 “你看,如果对她来说事实只有一个,那不就没有‘违反规则’了吗?” “啊,原来如此,百百又开始让人摸不着头绪了。” “不好意思,老是让你摸不着头绪。” “那也没什么不好,但每次总觉得会变得很麻烦……唉,你干嘛笑得那么诡异……百百?” “谁知道……” 少女笑着说。 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望着他的背影。 总是望着他的背影。 瞧着他的侧脸。 总是瞧着他的侧脸。 不知不觉间,只看着他。 不过,我却什么也下知道。 我不了解他。 我连自己都不了解。 即使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不,正是因为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她才会想要拿起相机。 不过,由于栞想起自己的数位相机已经坏了,所以她决定尽可能不去想拍照这件事。 ……虽然是这么想,然而现在的栞也才刚开始拍照没多久,所以想要拍照的欲望很强烈。 相当难以压抑。 而她最想要拍的,果然还是樱介学长的魔法。 那个水柱与樱花的魔法。 好想要再看一次啊! 如果能再看到,这次我-定会好好地用相机把它拍下来。 那个美丽的魔法。这就是属于我的、一瞬间的魔法。 没错,我想让他瞧瞧,我也会使用魔法呢! 栞一开始思考这件事之后,让她突然间在课堂上、休息时间里开始到处搜寻着樱介的身影。 --明明他就不在。 那天,趁着梅雨来临之前,国中部和高中部的学生都被叫去割校园内的杂草。这是人类微不足道的抵抗,妄想阻止进入梅雨季的杂草到处乱长。 不过,人类还是无法战胜大自然的力量。 反正它一定又会长出来。 算了,总比没割要来得好吧? 栞她们女生也和男生混存一起,穿着体育服,搭上工作手套跟镰刀,以一身实际上毫无魅力的打扮,拚命地割着杂草。 “啊,讨厌!怎么会一直都没有减少啊!” 正当栞看着杂草而渐渐失去斗志时,她忽然在高中部的校地里发现樱介的身影。 她心想他还真容易发现呢! 不过,她一股作气朝他挥手时,不禁倒吸一口气。 那个樱介,看起来不像樱介。 站在那里的樱介,显然和以前那个戏谑地微笑的樱介不一样。 他像是被班上的同学排斥在外般,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稍远的地方。 脸庞与其说面无表情,还不如说是看起来非常地冷淡。 因为那就像是拒绝一切、下让任何事物接近而摆出的表情。 现在的他,简直就是个陌生人--当他在人群中时,总是面无表情,明明身边有许多人,却没有跟任何人接触、交谈。 栞想起真裕美告诉她的有关樱介的话。 他与自己心目中的的樱介相距甚远,她甚至怀疑起这个人真的是他吗? 现在站在自己眼前的樱介,看起来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樱介的同学叫他帮忙割草。不过,他却无视他们的招呼而走开了,然后,他逐渐远离了那些同学。 “什么嘛!那个家伙。” “别生气,这样才会受女生青睐啊。” 那些同学语带讽刺地交谈。 栞觉得有点害怕。 明明他跟自己在一起时,就是笑得那么天真、淘气。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学长呢? 我看到了学长的哪一面呢? 那个追不上的背影、那个似乎一触可及的侧脸。 那个陌生的脸孔、那个冷淡的表情。 我是对于能够知道他的事而感到兴奋吗? 像是魔法之类的? 栞蹲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自从她看到樱介冷淡的一面后,已经有好几天上学一看到樱介,就逃跑似地避开。 怎么了呢? 为什么? 坏掉的数位相机就搁在书桌上。 由于樱介都不做任何的赔偿,无可奈何,栞只好自己拿去修理,然而那个戴着像渡哲也以太阳眼镜的老爹店员却简单地说: “--这个,已经修不好了~” 好像连最重要的部分都进了水,所以已经无法使用了。 虽然更换零件也不是不能修好,但这样一来,几乎所有的零件都要换掉,还不如省下修理费,买台新的相机比较便宜。 “呜……我的数位相机……” 啊,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害我看不清你的英姿了…… 可是,她也不想太苛责樱介。越是跟他接触、往来,越是有这样的想法。 虽然对不起自己的相机,但比起它坏掉不能用,看不到那时拍的那张照片,那个樱介与水柱、樱花嬉戏的身影,她所受到的打击更大。 即使在避开他的现在,她的想法依然没变。 怎么会呢?为什么? 因为害怕? 因为他会捉弄我? 可是,真的很-- 虽然没有留下照片。不过,那个影像仍鲜明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真是漂亮啊,樱介学长…… 啊……好想再看一次啊! 季节即将转为夏季,那天穿的上衣,也已换成夏季制服的短袖衬衫。 那棵万年樱仍开着花吧! 那条瀑布也依旧川流不息。 可是,那里非常幽静。 所以,那时的樱介才会看起来格外漂亮,一定是这样。 明天是星期六,学校放假。 要不要去呢? 再到那樱花树生长的地方一趟。 就去吧! 她其实没想到去那里可能会碰到他。 只是没来由地想去那里一趟。 再加上,她这次没有迷路,而且已经到达了目的地了。 可是,她连一台立可拍都没带。 不过-- “…………” 就像那时候一样,如同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樱介也在那里。 水柱和万年樱的花瓣围绕在他身边的样子非常美丽,让栞莫名地想哭 为什么学长会在这里? 为什么他那么漂亮? 明明他老师捉弄人,为什么能笑得那么温柔呢? 明明我就不要你那么对我。 不要在我没有想到学长的时候出现嘛,可是会吓到我的。 因为,我都快要哭出来了。 表情那么冷淡的学长。 笑得那么温柔的学长。 那么,我希望这个才是真正的你。 栞一直凝视着樱介。当他们四目相视时,樱介并没有对栞的出现感到惊讶,只见他飞离水柱和樱花瓣所形成的漩涡,靠近栞。 他还是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你害怕吗?”樱介问。 “嗯。我不怎么怕啊!” 栞并没有别开视线,只是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那么,你为什么看起来一副要哭的样子。” “没事,不知不觉就这样。” 因为,樱介太漂亮了。但是她很不甘心,所以绝对不说。 绝对不跟他说。 “是吗。北川栞,你还是那么有趣。” “就说了,不要连名带姓地叫我。” 樱介呵呵呵地笑着。 栞也笑了-- 明明她是想笑的,但不知何故,泪水就决堤了。 哭得像个笨蛋。 连她都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 樱介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的样子,咕哝了几句。 --是咒语。 一个小小的魔法。不过,她再也…… 栞眼眶中的泪水化成几滴水珠浮在空中。 她无意识地伸出手。 一碰到水珠,她就清楚地感受到水的触感,但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免费奉送给你看,我先声明,我只有在你面前才会施展魔法。” 樱介说完,又往水池的方向飞去。 顷刻间,池子里溅起好几道像水柱的水花,樱介就消失无踪了。 “………学长?” 那是魔法。 只属于樱介的魔法。 瀑布上的那棵万年樱仍旧落英缤纷。 依然令人感到悲伤。 而双眼不停搜寻樱介消失的背影的自己,更是悲伤了。 “--樱介……那种‘魔法’最好不要让别人看到。或许会伤到别人,也或许会伤害到你自己。然而,那真是很美妙的法力。太厉害了--” 过去,樱介的祖母是唯一知道他会魔法的人,她曾经对年纪尚幼的樱介说: 魔法并非不好,不过,对别人来说,或许不是这样。 说不定有人会因魔法而受伤。 总之,祖母想保护樱介。她想守护自己的爱孙。 所以·她才会说出那些话。 而樱介也一直遵照祖母的敦诲去做。不跟其他人说他会魔法,也不让任何人看到他施展魔法。自从祖母去世之后,他就真的再也没对任何人说过,一直隐瞒至今。 直到那天-- 樱介的魔法是属于某种想像。 他隐约地能听到空气、水、阳光和树木等各种事物的“声音”。 他向那些声音请求,用自己的语言--念“咒语”,使想像具体化。 这么一来,樱介就能够自由地操纵水和樱花瓣,利用空气和风的力量,也就可以坐着甲板刷在天空翱翔。 我会使用魔法。 那又怎样?我能用魔法让人幸福吗?或者使人不幸呢? 只是打发无聊的时间罢了。 我可以听到“声音”,跟它们说话。 我会使用魔法。 只是这样而已。 我并不想让人知道。 可是,为什么…… 年幼的樱介还没精明到一边心里藏着秘密一边与人交往。 所以,他逐渐与人拉开距离,最后终于跟人没有交流了。 然而,那天他却被北川栞撞见了。 他只是想在那里与平常一样尽情地施展魔法。 他只是想欣赏樱花而已。 栞的存在,并没有让樱介的心意动摇。 反而让他与那些沙沙作响的“声音”玩得更开心。 因为,她直盯着看。既不害怕也没逃跑,只是一直盯着看着。 他觉得很高兴。 那些“声音”也觉得很开心吧! 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不会伤人,也不会受伤。 “快结束了吗……” 白衣少女的眼睛直接看着西沉的夕阳。 注定将死之人的死期逐渐迫近了。 “百百……这是工作喔?” “我知道。丹尼尔,我知道。” 少女悲哀地微微一笑。 “她--会死……只要没有‘违反规则’。” 白衣少女相黑猫消失在夕阳中。 --铃。 这个城镇有一个关于魔法的传说。 从前,这个城镇的人们都会使用魔法。 说是这么说,那些魔法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那只是帮自己生活上一点小忙的小小魔法。例如:生火、运水或者与远方的亲人心灵相通。 不过,人类在某一天里舍弃了自己的魔法。 为了挽救一个女孩子的性命。 为了帮助那个罹患重病的女孩子,他们必须同心协力使用魔法。 不过,他们也知道这样做会受到“惩罚”。 然而,他们还是帮助了那个女孩子而接受惩罚。 他们失去了魔法。 没错,他们丧失了魔法。 传说是这样,当然,现在也没有魔法了。 应该--已经没有了,但樱介却拥有魔法。 为什么? 实在不懂。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些人是何时失去魔法的呢? 为什么只有樱介,现在还拥有魔法? 栞坐在教室正中央的位子,没在听课。 她正把自己对魔法的想法和查找的资料写在笔记本上。 她偶尔会这个样子,一想到小说和漫画的情节、材料时,就趁着上课中把它胡乱地写在笔记本上。 明明以前她都写得很开心,但今天却频频叹气。 --她在期待。 话说回来,我又在期待什么昵…… 该怎么说呢?从第一次碰到他开始,樱介学长的笑容就一直深烙在自己心底,始终不能忘怀…… 不加不觉地,自己无论在思考或做什么事,全部都以樱介为中心。 不可能不去想,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对了! ……原来如此。 大概是从一开始的时候吧! 此时,樱介遇到一个奇怿的家伙。 就在他跷掉体育课,一如往常在校舍的屋顶上听风的“声音”时。 由于他会使用魔法,所以多多少少也就见怪不怪。 然而,那个家伙特别怪异。 对方自称是“死神”。 “--啊,你好,嗯,我是死神,姑且算是。” 一个全身纯白色装扮的少女突然出现,带着装傻的语气如此说。 而且,她身旁还有只黑猫陪伴着。 “喂,百百!身份证!” 黑猫叫着,它全身漆黑,不知何故尾巴却有一抹白色。它将自己的尾巴卷到身体前面,然后巧妙地用前脚抓住尾端白色的部分,形成一个圆圈。 “好,OK!” “……知道了、知道了。” 白衣少女把手伸进由黑猫的尾巴及其身体所构成的圆圈中。 这时,黑猫开始发出分不出是苦闷或呜咽的怪声。 “呜呜呜~~~~啊~~~~呼努努努~~~~呀~~~~” 然后,少女一副很不情愿样子地从圆圈中把手抽出来,还拿着一张长方形的卡片。 少女不去理会尚在挣扎的黑猫,重新面对樱介,说: “重新来一次。你好,我是死神。” 少女说着,将手中的卡片展示给樱介看。 上面写着“死神A--一00-00号” 死神找自己做什么? 少女死神在樱介发问之前,抢先开口说:”你即将铸下大错。” “……大错?” “对,极大的罪过。我很想阻止你,但这都要看你自己。不是有人跟你说过吗?那个只属于你的力量,而且还被告知你最好不要使用那个力量。这是因为如果你犯下了那个罪行,就会受到相应的惩罚。” 少女说完之后笑了一笑。 樱介本想露出嘲弄的笑容,但不知为何他一点都不觉得生气。 虽然他对她所说的话感到有些困惑,然而更让他觉得印象深刻的是,这个少女勉强自己装出的那副冷漠表情。 不久,吹起一阵风,耳朵才刚听到“铃”的一声,白衣少女和黑猫就消失无踪了。 “她到底在说啥?什么嘛!好可怕啊!”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冷淡。然而在他那副面具下面还看得出有些微的内疚。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犯罪……?” 即使问风,它也不回答。 假如说,魔法如同传说般是实际存在的,那么一旦失去它之后会如何呢。 樱介早晚有一天也会失去魔法吗? 栞整天想东想西的,突然心里掠过这个念头。 一想到这里,她就坐立难安。 她希望樱介能保有他的魔法。 想到就付诸实行。这点就是她朋友说她有行动力的原因,但她自己丝毫没有发现。 栞马上前往摄影社教室--自己的数位相机不能用。所以,她硬跟摄影社的社长借了台相机(相当不错的款式)。 栞在校园里到处搜寻着。 找寻樱介的身影。 不过,她跑遍了整个校园就是找不到樱介,在累得浑身是汗的情况下,所以想走到屋顶上吹吹风。 “……啊!” 找到了,樱介在那里。 他立即发现菜,和平常一样用戏谑的口吻说: “嗨。” 他靠在屋顶的栏杆上,斜眼瞧着栞。 唔,总觉得有点尴尬。 我在他面前哭过! 而且,还特意避开过学长。 可是,在这里打退堂鼓,太丢女性的脸了。 栞踏出第一步。 “那个……学长。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不要。”樱介说。 “我、我还没说呢?” “反正,你就是想叫我让你拍照?拍我施展魔法的样子。” 对方讲得太直截了当,让栞哑口无言,没法反驳。 “你干嘛要拍?啊,你要把照片卖给电视台吗?说那是最关键的一秒?” 樱介说着,夸张地笑了起来。 不是,才不是这样。 我只是想看那个魔法,只是想把那个美丽的魔法留下来而己。 就只是想这样……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可是,之前你不是说你只会在我面前施展魔法吗……” “……我是这么说过,可没说是特别为了你而施展的。” 栞怒不可遏。 “为什么樱介学长老是要那样捉弄人呢……” 自己有多在意樱介呢? 栞惊觉时,早已被樱介吸引了。 他捉弄人的一面、待人冷淡一面、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线、还有平时面无表情,但碰到自己时又会笑着面对自己等等的模样,即使是冷淡的表情,能够了解到他新的一面,虽然让栞感到害怕,但是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高兴。 尽管如此,樱介却一直都没变。 她发现--其实自己已经喜欢上他了。 尽管如此,她却逞强了。 笨笨的自己,还是逞强了。 “就是因为……就是因为学长老是像这样子捉弄人,所以身边才会没有朋友。” 为什么我得要说出这样的话呢? 为什么我要说出这种故意伤害他、连自己也会受伤的话呢? 然而,她的话还是脱口而出了 “学长的魔法明明是那么美丽,但学长却一点儿也不漂亮。你的心,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不漂亮!” “你太啰嗦了!” 樱介看着她,脸上并不是他独自一人时那种冷漠神情,而是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哀伤的表情,还是生气的表情呢? 栞别开了视线,无从判断。 夕阳映入眼帘,令人有些伤感。 我又想哭了。 如果我哭出来,他会为我施展魔法吗? 或者不会…… 真想就此闭上眼睛。 “因为,我……对学长……” 栞不由自主双手紧抓住樱介的胳膊。她的力道出乎意料地大,使得樱介的心像是被股看不到的力量拉扯着,让他非常动摇。 “学长……学长……” 再也说不出其他话的栞,只能不断呼喊着他的名字。 即使如此,他的心仍然被一直紧紧揪住。 不过,樱介心中的动摇实在太大了。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他用力地挥动手臂,想把栞的手甩开。然而,她的手却像生了根似地紧抓不放,他只好加强力道。 于是-- “……?” 樱介终于使用了魔法。 不过,那不是栞喜爱的美丽魔法,打在她脸颊上的魔法,是像钢铁一样尖锐的风。 尽管如此,她的脸颊还是因为这微不足道的一击,受了约略渗出血丝这种程度的小伤。 这虽然只是皮肉伤,但真正严重受伤的,反而是栞和樱介的心。 “啊……”樱介轻叫出声。 栞的手是放开了,可是,他没想过要伤害她。 只是不知不觉就采取了那个行动。 樱介不敢相信自己的魔法竟然伤害了别人。不过,实际上他的确伤害了她。 再也无法隐藏自己内心震撼的樱介,想要对栞伸出手。 然而-- “--笨蛋!” 栞狠狠甩了樱介一个耳括子。 而且是使尽全力地打过来的。 笨蛋、笨蛋。 学长笨蛋。 大笨蛋。 我也是大笨蛋…… 樱介的眼里映着栞边流眼泪边跑掉的身影。 他无法追过去,只是一直站在原地。 夕阳。 长长的影子。 樱花花瓣。 流水的声音。 冷水的轻柔触感。 并不会令人无聊。 那天的魔法非常绚丽,非常光彩夺目。 那一天的淡红色与水的魔法-- 那棵樱花树现在仍然盛开着。 虽说白昼变长了,现在的太阳却已然偏西。 栞因为很想看看那万年樱,于是摇摇晃晃地来到飞瀑的所在地。 而且,一到达那里不知想到什么,她立刻爬到瀑布上面,攀上樱花树。 或许可以让她看到某种景象。 那个某种景象,又是什么呢? 这里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景象。 就只有夕阳…… 这样看不到其他东西啊! 啊,都是眼泪害的。 她擦了又擦,再怎么擦眼泪还是冒出来。 眼泪落下来了。 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呢? 明明搞不清楚为什么,她就是想哭。 我,还真是莫名奇妙…… 而且……还下不去了! 爬上来害好,但现在樱花树太不稳了,让她没办法爬下去。 她往下一看,立刻吓得两腿发软。 刚刚由下往上看时,并没有那么高啊…… --好、好高? 掉下去的话……会死人的! 再这样下去就死定了! 栞所在的位置是树枝上。每当风一吹,树枝就晃来晃去。 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折断的样子…… 万一树枝断掉,她就会摔个倒栽葱。如果是掉在池子里,也许还有救。然而她所在的树枝却是在离池子还有点距离,岩石裸露处的正上方。 我为什么会爬到这里呢? “……啊……为什么……这种情况……” 话一说完,她心里突然浮现出学长的脸。果然是这样。 我--正在期待。 我觉得学长或许会过来这里。 就像是之前一样,学长也许会在这里。 可是,他不在。 学长他不在这里? 不期待他出现的时候,他偏冒出来。 期待他出现的时候,他却不在。 太可悲了,我好不安喔。 学长,学长啊…… “……我到底……该怎么办呢……我是笨蛋吗?” 她扪心自问,不过-- “--嗯,你是笨蛋。” 咦? 有一个声音从出乎她意料的地方响起。 “咦?” 樱介的脸就在自己眼前。 “学、学长?” 樱介浮在半空中,站在那里。 接着,他突然深深地一鞠躬,说:“--抱歉,是我不好。” 那个傲慢、爱捉弄人的樱介在道歉。而且,还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可见他之前就很清楚她在哪里。 虽然很期待他的出现……非常期待。 他追过来了!这件事情让栞很开心,不过,此时此刻哪能允许他只道个歉就了事!以前那么捉弄人家,我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所以,栞故意说: “我才不原谅你!” 原谅他啦!虽然她好像可以听到真裕美的声音这么说,但话已收不回来。 不过,樱介却只说:“是吗。” 他以为自己伤她太深了。 他觉得那样的自己没被原谅也是没办法的事。 栞蹲在不稳定的树枝上,而樱介就漂浮在离地大约一公尺的半空中。 “我呢……会使用魔法,我至今都觉得自己不会因它而收益或受损。” 樱介开始慢条斯理地讲起话来。 “不过,因为可以听到各种事物的‘声音’,可以感觉各种事物,所以我并不讨厌魔法。所以,即使因为魔法而不能和别人接触、往来,我也觉得无所谓。可是呢!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那些‘声音’骚动着呢!它们好像很高兴,很温柔。连我也不知不觉间变得开心、雀跃起来。我以为其他人如果知道魔法的事情,一定会让他们感到恐慌的,然而你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对吧?你还说那是很美丽的魔法呢!可是,那个魔法却伤害了你……” 栞一直侧耳倾听樱介讲话。 一直听着、看着他,深怕听漏了一个字。 “那种无可奈何的罪恶感……现在仍萦绕在我心里。早知会变成这样,我宁可不要--魔法。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樱介又再次低头道歉。 不是的,学长。 我才不好。 我想我也伤害了学长。 “嗯,学长,我已经不要紧了。” 这次她决定乖乖地接纳樱介的道歉。 大致上。 “可是,你不要再捉弄我了。”她补了一句。 接着,樱介笑着说:“我会加油的。” 她觉得学长还是笑的时候最棒。 不过,就这样还是有点不甘心。 “如果留疤的话,你可要负责喔?” 她故意捉弄他一下。 虽然自己言明在先,不可以捉弄人。 樱介听了一慌,顿时失去平衡差点掉下去。 “你、你说什么?” 他整个脸涨得通红。 即使如此,他还能飘浮在半空中,还真是有一套。 “怎么样?你不想负责吗?”栞问。 这次他没有失去平衡,依旧浮在半空中。 “……我、我会努力。”樱介一脸为难地说。 唉,算了。 姑且放他一马吧! “喂,你打算永远待在那个地方吗?” 樱介仍红着脸问。 似乎很讨厌这种微妙的时刻,显得比平常更冷淡。 “嗯。” 栞仅点头回应。 然而-- “…………” “…………” “…………” “…………” “………………你在做什么……?” “那个……你看了还不知道?” “嗯。” “我下不去啊~!” 樱介“唉”地一声,大大地叹了口气。 然后,说“真拿你没办法”,向栞伸出了手。 那个时间-- 啪嚓。 响起一个轻微的声音,栞的身子掉到半空中。 她想抓住樱介的手,却因为重心改变,使得原本支撑她的樱树枝折断了。 “栞!” 樱介伸长了手,但已来不及。栞迅速往下掉落。 朝着离池子还有些距离、岩石裸露的地方掉下去。 “时间到了……” 黑猫说。 “嗯,可是呢……” 虽然站在一旁的白色少女已经说完了,但黑猫没能听清楚她最后说什么。 “咦……?你说什么什么?” 有事发生了。 樱介向那些“声音”呼喊着。 --请救救她。 那棵万年樱摇晃得沙沙作响。 紧接着下一刻,数量令人难以置信的樱花瓣有如暴风雪般遮蔽了四周。 樱花瓣包围着栞,完全吸收她坠落的撞击力。然后,她轻飘飘地着地了。 “…………啊……咦?” 栞得救了。 她一想到现在与刚刚所在的位置之间的高低差,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果没有那些樱花瓣,自己的小命一定不保。 在她仍然惊魂未定的情况下,紧接着又-- 噗通。 发出一声巨响; 在花瓣盖得看不到水面的池子里,溅起一道盛大的水花和花瓣。 水花的起因,就是樱介。 “哇!哼,我还以为我会死掉啊!” 樱介把头伸出水面,拚命呼吸。 然后,他就以这个姿势往栞所在的地方游过去。 樱介一爬到岸上,就说出奇怪的话: “我好像突然不会飞了。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整个人就倒栽葱地掉下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栞问。 “谁知道啊……” 樱介侧着头思考着。 “不管怎么说……这个……也掉得太夸张了吧?” “嗯。的确掉得很夸张呢……” 两个人仰望着天空。 与夕阳的红色不相上下的淡红色,快要覆满这周围一带。 无穷无尽的樱花瓣,渐渐地将街道染上一片淡红色。 那天,花期应该已结束的樱花像是冉一次复苏似地,城里所有能被称为樱花的樱花树开始发狂般地绽放,盖住了整个城镇。 而在这一天,一旁的那棵万年樱却悄悄地不再开花。 同样的,在这一天-- 樱介再也无法使用魔法了。 --铃。 樱花狂乱绽放的翌日。 学校里,进行了临时的大扫除。 这是由于樱花绽放得过头了,使得包含整个校园、校舍的窗子以及其他地方全覆满了樱花瓣。 栞在高中部的校地里发现樱介混在众多的学生当中,正单手用甲板刷清除花瓣。 她朝他挥挥手,他也笑着回应了。 这让她很开心,但朋友的视线让她觉得有点刺痛…… 在人群中微笑的他,在女孩子之间变得更受欢迎了,虽然以前沉默寡言的他也不错,但一脸笑容的他似乎更富魅力。这对栞来说,是件既开心又难过的事。 樱介自从救了她一命之俊,就无法再使用魔法。 而那棵万年樱的花已经凋谢了。 樱介即使不能再使用魔法,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虽然他还是一样会捉弄人(变得稍微正经点了),但已经比以前更常对栞微笑。 他会对我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再来,如果他能对我脸颊上的伤口负责的话……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改变,却幸福多多。 “我并不是想用魔法做什么。虽然已经听不到那些‘声音’了,不过也没关系。我只是听不到了,实际上它们一定会永远在那里,我觉得我能听得到的,而且,呃……也已经让栞得救了。我觉得如果还能再使用魔法,只要能在帮助你的时候用就好了。魔法就是种东西吧?” 当樱介这么说完,他已经笑了起来。 栞也笑了。 那天,樱介伸出手来想跟她和好。 栞握住那只手,心想-- 他并没有失去魔法。 或许它就隐藏在日常之中。 举例来说,它就像这个样子,隐藏在我们彼此交握的手里,是吧? 某个时刻的天空。 霞光满天。 一片暗红色。 一个高处。 两个影子。 和煦的微风。 白衣少女与黑猫。 少女笑得很美。 “啊,他果然还是出手救了那个女孩子,真是伤脑筋。” “…………嗯--百百,你看起来完全不像在伤脑筋的样子耶?” (唉,既然他违反规则,那就没办法啰!反正,他也受到了惩罚。真的是没办法啊!” “那是当然的啰!可是,人类会使用魔法,不是很怪异吗?不过,那个人失去了魔法,却一点儿都没变。” “咦?是吗?我还以为人类这种生物已经总是拥有魔法的呢?” “咦?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比如说--” 樱介诞生的那一天。 那天,好像是那棵万年樱开始开花的日子。 所以,他才被取名为“樱介”。 然而那棵樱树不再开花了。 他也无法再使用魔法了。 不过,仍然有个魔法一直持续下去。 “--你看……那两个人……” 刮大风的日子,似乎可以施展魔法。 握在手中的魔法。 小小的魔法。 存在心中的魔法。 巨大的魔法。 虽然微不足道,却弥足珍贵的事物。 啊,这么说起来-- 虽然数位相机已经坏了,不过其实她有使用记忆卡。 也就是说,那台把樱介学长的魔法拍下来的相机,还留着一张照片。 那果然是个非常美丽的魔法。 第五卷西瓜与星星的种子 它很焦躁。 越是想冷静地思考,脑子里就越混乱,甚至还头昏眼花了起来。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都是我的错,那是我不好。那时,如果我有认真为她着想就好了。 ……可是,或许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它的心里似乎开始萌发出一股将它的身体紧紧绑住,让它变得无法动弹的念头。 即使如此-- 它甩掉那个坏念头。 然后,它摆脱那个咒语的束缚,猛然从家里飞奔而出。 它在巷口、大马路的对面以及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可是,却不见她的踪迹。 是跑了多远呢?时间已经过了多久了呢?它无从得知,它可以确定的,只有体力已然用尽,取而代之的疲劳感渐渐地在身体里涌现。 然而找不到她这件事,让它的身心更加沉重。 最后,它终于停下脚步。 该怎么办才好?她到底到哪去了? 我果然哪都不能去。 我无法丢下她不管,找其他人帮忙吧? 可是,又有谁会倾听自己说的话呢? 又有谁能了解我的心意呢? 脑海里都快要浮现“放弃”这个字眼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白色影子掠过它的眼前。 ----! 它凭着直觉,叫了那个白色影子一声。 “请帮帮我。” 结果,那个白色影子--一身纯白色装扮的少女注意到它了。 似乎是突然被出声叫住的缘故,让那个少女有些惊讶,但她还是问它: “你怎么了?” 她的身旁,还有一只黑猫愣愣地瞪着它。 花小金井莲,总是仰望着天空。 但不知怎地,她望着天空就会叹气。 她小小的胸口揪得很紧,很难受。 其中夹杂着怀念、悲伤、憧憬和感叹等各种情感。 那里,蔚蓝的天空有朵朵白云飘浮着。 那里,漆黑的夜空,星星像镶嵌的宝石般闪烁不停。 不过,每次都一样。 都会让她的胸口变得很难受。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抬起头,仰望着天空,天空总是在那里这件事,总是让她的胸口闷得紧。 那里有什么吗? 早晨,从自己房间里敞开的窗户就能看得见的天空。莲在轻轻地、可爱地叹了一口气后,将视线放回自己的房间里。 房间的榻榻米上铺着淡粉红色的地毯,纸拉窗上挂着淡桃色的窗帘。举目所及都是粉红色的陈设。这都是因为她父亲的缘故。房间的一个角落,还堆放着小熊、狮子、大象、小狗、小猫、小猪、狐狸、兔子、青蛙和不明生物等多得快要塌下来的绒毛玩具。不过,那些都不能说是她想要的东西。 那全都是父亲下班回家时擅自买给她的。虽然房间的装饰也是如此,但由男人来看,女孩子的闺房就是这种感觉吧! 然而,莲还不太懂改变房间陈设这种事情。 总而言之,这都因为她还只是个上幼稚园的小孩子。而且她认为自己并没有特别需要那些玩偶。 这其中当然有她的理由。因为莲呢-- 一只猫走近她的脚边。 “阿波罗,谢谢你。” 莲饲养的猫·阿波罗嘴里衔过来的,就是莲的袜子。 她之所以不需要绒毛玩具的理由,就是因为她有阿波罗在身边。 莲坐在毛毯上,把袜子套在自己有点圆圆的小脚上。 双脚穿好袜子后,莲站了起来,然后把放在床上的那件鲜蓝色罩衫从头上套下去,最后再把黄色书包斜背在肩上。 她穿衣的这段时间里,阿波罗一直待在她身边。 莲和阿波罗总是腻在一起。 除了莲到幼稚园的时间之外,他们常常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在家的时候,她多半像现在一样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她从不主动跟他人沟通,也不显露任何感情。 唯一的例外,只有阿波罗,她只有跟阿波罗在一起时,才会露出笑容。 虽然阿波罗因为少根筋而偶尔会出点差错,但它很聪明,是只常常为她着想的猫。 莲到幼稚园之前的准备工作,全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只有一小部分是跟阿波罗一起)完成的。 虽然幼稚园的其他小朋友当中,没办法自己将所有的东西打理好的人也不在少数,但莲一个人就可以搞定。 她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一定要自立自强”。 这是周围的环境所使然。 现在是夏季。温度跟是不是早晨无关,已经开始上升了,感觉上稍微动一下,脖子就会微微冒出汗珠。 “好!我差不多该走了。” 莲说完,阿波罗就“喵”地回了一声。 莲走出房间。虽然它也想跟在她后面走出房间……但却因踩到掉在毛毯上的纸,不由自主地滑了一跤。然后,顺势撞进位于房间一角,那个堆得高高地、仿佛现在就要塌下来的玩偶堆里。 埋在玩偶堆中的阿波罗,让人难以分辨哪个是阿波罗,哪个是玩偶。 而且,这个冲击力还让它漂亮地套进操绳傀儡里。 天外飞来横祸,而无法掌握自己身处何种情况的阿波罗,慌张地在堆积如山的玩偶中乱窜。 “真是的,阿波罗……真拿你没办法。” 莲把手伸进玩偶堆中。 小小的身躯使劲地把有些力不从心的阿波罗从玩偶堆中给拖救出来。 阿波罗小声喵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 莲上的幼稚园因为邻近小学,所以她都和附近的小学生一起上学。马上就是集合的时间了。 从莲的房间到玄关,一定得经过客厅,由于花小金井家是栋旧式的建筑,所以基本上无论想要去哪里,都得经过客厅。 莲和阿波罗一走进客厅,刚好遇到莲的父亲·宏。他把公事包夹在腋下准备要到公司上班,而现在他正重新调整着领带。 宏对莲露出靠不住的笑容,说:“莲,你要出门了吗?” 不过,莲像是没看到似的,迳自走进客厅。 宏脸上依旧挂着靠不住的笑容,呆站在原地。滑到鼻头的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可靠。 阿波罗代替莲喵了一声。 这声音让宏回过神来,然后说:“啊!爸爸正好也要出门,我们就一起走吧?” 但是,莲只回了一句: “不用了。” 她的眼睛一次也没看向宏,就走出客厅了。 阿波罗回头望着僵在一旁的宏,也追在莲的后面离开了。 莲和阿波罗都出门了,只剩下宏一个人还僵在那里。 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从僵硬得化为铜像的宏身后响起。 “唉,出来了出来了。畅快畅快--” 那个声音的主人是这个家的大家长,莲的外祖父·薰。 薰一手拿着报纸,一副像是刚从厕所(大号)里安全归来的样子。 他带着莫名轻松的表情,在客厅的矮桌旁坐了下来: “啊,宏。今天大了好长喔~……咦,你在做什么?” “你说这是什么话啊!”宏永远不会这么吐嘈女儿,他依然像尊铜像站着。 因为女儿的一句话,实在太有效了。 莲甚至对父亲感到绝望。 靠不住的父亲。 他不但驼背、而且老是低着头、看起来就是一副没什么自信的样子。 明明只要再更有点紧张感就好了。 虽然莲心里这么想着,但她没把这件事情说出口,而且她也不想说。 那种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母亲就是因为那个人而…… 所以,母亲才会-- 莲才没有--母亲。 某天,莲的母亲·友里惠突然消失了。 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莲虽然还很小,她对母亲的记忆却很鲜明。 她很温柔, 很温暖,有股很香的气味。 也许就感觉上像是晒干的棉被。 她总是对莲露出微笑。 然而,她不在了、已经消失了。 那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以前,莲曾问过宏一次:“妈妈去哪里了?” 可是,宏没有回答,只露出那个至今依然没变的靠不住的笑容,然后为难似地搔着头。 从此以后,莲再也不问母亲的事了。 所以,花小金井家里就只剩下宏、莲、薰、阿波罗而已。 “没有母亲”这项事实,对年纪尚幼的莲来说,绝非小事。 宏和薰很努力地养育她。可是,莲还是需要母亲。 即使如此,宏还是完全无法体会她的心情,老是随自己喜欢似地一直买玩偶给她。 明明她想要的就不是这些。 所以,莲才会拒绝宏。这个时候,宏依然一如往常露出靠不住的笑容。 她不想看到他那个样子。 因为不想看,所以才会别开视线。 她不想看。 因为,她快要抓狂了。 她不认为宏能了解她。反正也没有任何人了解她。 可是,算了……幸好有阿波罗在。 幸好有阿波罗陪着她。 “那么,阿波罗,我走了” 莲在玄关对阿波罗微微一笑,就前往集体上学的集合地点。那是连父亲和外公都没见过的笑容。 阿波罗“喵”地叫了一声,目送她那小小的背影离去。 阿波罗目送莲走后,回到客厅。 结果,宏还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阿波罗走近宏的脚边,用前脚咚咚地拍了他几下。不过,还是没有反应。他看起来就像是那些摆在莲的房间、跟自己很相似的玩偶一样。 “阿波罗,你就别理他了。” 坐在矮桌前的外公说。 “唉。”薰夸张地唤了口气,摇了摇头,打开报纸。 不过,阿波罗像是在告诉宏上班快迟到了似的,又开始拍起宏的脚。 于是,这次薰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阿波罗,你走开一点。” 他无可奈何地站起来。然后,直接将手中的报纸紧紧地卷成细长的棒子。 “--你是要发呆发到什么时候啊!” 啪! 薰使尽全力地用那根纸棒狠狠往宏的头上打下去。 外公的举动让阿波罗吓了一跳。 不过,多亏了那一击,才让宏不得不回过神来。 这一击让他的眼镜歪得更夸张了,只见他的视线透过歪斜的镜眶,然后困惑地开口:“哇!……咦、咦……?这里是……哪里?” 再次陷入发呆状态的宏,这次又再度被薰力道稍减的纸棒攻击。 “好痛!爸,你干嘛啊?” “你是笨蛋吗!赶快去上班!” 薰的声音很激动,口水喷得满地。可是,仍旧自顾自地发着呆的宏却说: “什么,上班……?” 他看了一眼便宜的仿冒名牌手表。 “……哇啊,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想迟到吗?” “迟到?赶一点的话还来得及喔!哈哈哈” 宏一边说着,脸上一边露出靠不住的笑容。不过,从他身上丝毫感觉不到他有想要快一点的样子。 “爸,你时间不要紧吗?” “大笨蛋!我不是说过今天是中午出门吗!好了,你快走吧!” “啊,是吗?原来如此。那么,我走了。” 这么说完,宏把眼镜重新戴好,终于往玄关走去。 女婿的生活步调和迷糊举动,让薰无力地垂下肩来。 “真是的,那家伙不管过了多久还是没长进啊……这时候,友里惠一定也会不以为意地笑着呢!对吧·阿波罗?” 虽然薰这么对阿波罗说,但实际上,阿波罗和莲的母亲·友里惠并没有一起在这个家生活过。 因为·阿波罗是在友里惠消失之后,才来花小金井家的。 阿波罗一出生就被人类遗弃了,之后,它成为流浪猫,拚命地在人类世界的角落里求生存。 然而有一天,它却发生意外。 它被一辆车子辗过,然后被撞飞了有数公尺,不,应该是十几公尺远吧?它重重地撞上地面,力量慢慢地从身体里面流失,让它只能蜷曲着身体。 它没有因此当场死亡,简直就是奇迹。 一个年轻人从车子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快断气的阿波罗,咕哝着“真倒楣,恶心死了”。然后,就这样回到车子里,把车子开走了。 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那时,阿波罗并不恨那个年轻人,只是模糊的意识里感觉自己即将死去的命运,它还回想起了自己那连长相都记不得的母亲。 阿波罗也有母亲。 虽然它一点都记不得了。它说不定也有兄弟,说不定有大哥、二哥和可爱的弟妹。也许,还有一位漂亮的姊姊。 不过,它再也无法确定了。 况且,它自己就要死了。 以一只连名字也没有的流浪猫这个身份。渐渐地在这条路旁腐朽。 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就是一只流浪猫的一切。 阿波罗是这样觉得的。 --不过,有人跑近阿波罗身边。 是个人类。 接着,他也不管自己的衣服会沾上阿波罗的鲜血,就把它抱起来。 他就是目击整个意外事故的人--宏。 宏为了帮助阿波罗,立刻跳上一辆计程车赶忙前往动物医院。 到医院之前,宏不断对阿波罗说: “你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拜托,你要活下去啊!” 他祈求着。 虽然那是非常微小的声音,却是一个真诚的请求。 阿波罗像是受到那个愿望引领般奇迹似地捡回一条命。 它被人类遗弃,几乎命丧人类之手。 却又被人类救回一命。 阿波罗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眼前小女孩的双眼。 只是,那双眼眸暗淡无光,让人觉得既空虚又梦幻。 总觉得跟它自己很像。 小女孩伸出手,摸了摸阿波罗。 少女温柔地抚摸着它。 “我们或许很像。” 它已经没有意外时的记忆了,可是,腹部至今仍留有手术的疤痕。 在这之后,没有名字的猫咪就得到了“阿波罗”这个名字。 然后--它第一次有了家人。 第一次感到自己活着。 也许是它第一次感到有人需要自己。 它这样认为的。 圆圈里。 圆圈外。 那是满是补丁的圆圈。 那是脆弱、易碎的圆圈。 不过,每个人都需要它,想要拚命地守护着它。 那是脆弱、易碎的圆圈。 莲独自在教室的一个角落发呆,风景映在她的眼里。 幼稚园的小朋友们配合老师所弹的电子琴声,唱着歌。 他们的歌声五音不全却很纯真。 小朋友们都在教室的正中央围着老师和电子琴,只有莲一个人孤独地远离他们站着。 莲上的幼稚园一如它的外观般老旧,其中还有小朋友画上去云的刻痕。 像是要掩盖这些刻痕般,从墙上,甚至到一部分的窗子上,都贴满了园生绘制的画作。而且,每一张画都有老师特地加上去的评语。 也许以幼稚园的经营方针而言,他们是希望能够藉由这种方式向家长们展现如何尽心尽力地照顾孩子。 虽然这项工作很辛苦,但幼稚园老师们并没有让小朋友看到那个部分。 就这样,老师今天也跟着小朋友一起唱歌,和她们最爱的孩子一起度过时光。 不过,尽管老师这么为孩子着想,莲还是不领情,只有她一个人不唱歌。 莲心里想着: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我就不想唱歌,为什么非得要唱呢? 莲觉得那些小朋友和老师唱歌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远方的风景似的。 总觉得这像从电视里看到的景象,一点儿也不真实。 这个近在眼前的景象,对莲来说感觉上并不是属于她“这一边”,而是在远方的“那一边”。 她的现实:永远就只有她跟阿波罗在一起的时间、空间,只有这些才是现实的“这一边”。 不过,以其他人的角度来看,这一切全都是被当成理所当然而存在的现实。莲不守规矩的行为,当然看起来就极不合理。 即使上幼稚园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不合群的莲还是让那些老师伤透脑筋。尽管如此,那些老师还是很有毅力地想打开她的心房。 然而,莲依旧紧闭自己的心扉,没有对任何人敞开。 有一个陪小朋友唱歌的老师(弹琴的是另一位)走到莲的身旁。 “小莲,要跟大家一起常喔!”年纪还很轻的女老师说。 “不用了。” 可是莲却把今早对父亲说过的台词,用同样的语气再说了一遍。 “你看,很好玩喔?大家都在唱歌耶?” 虽然那老师一脸为难,但还是设法想让莲加入其他的小朋友。 “我不是说过不用了吗?” 莲仍然一直拒绝着。 其实,她不想来这里。 虽然她想跟阿波罗在一起,但平常父亲和外公都出去上班而不在家。因此,她才不得不来幼稚园。 莲并不是特别讨厌跟其他小朋友在一起玩,也不是觉得唱歌是件让她不好意思的事。只是她在这个迫不得已才来的地方,找不到任何价值。 她找不到她待在这里的意义以及这个地方的任何意义。 不过,对那些不知道这一点的老师来说,自然就认为她是个麻烦的孩子。 --奇怪的孩子。没办法啊……因为,她没有母亲。 因为她的家庭环境复杂呀。 那些老师只注意到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和事实。 她们认为莲的偏差行为全部跟“她没有母亲”这件事情有关。 莲和其他的孩子不一样。 虽然那些老师原本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去想这种事,但她们无论如何就是会这么联想。 宏因为莲这样的反应被叫到幼稚园去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个时候,他都会鞠躬道歉。 不停地鞠躬道歉。 他的举止已经倒了让幼稚园老师们哑口无言的程度。 “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于这么说的老师们,宏也只是回答:“对不起,都是我管教不力。” 然后,又再次地鞠躬道歉。 不断地说抱歉、抱歉。 他会这样,是因为在公司当万年小职员的天性呢?又或者他原本个性就是这样? 不过,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善自己和莲之间的关系,宏衷心期盼对方能告诉他。 连儿童专家都没辙,自己这个门外汉又有何办法? 不,事实上,这是作为一个父亲既不可以说也不能去想的事情吧? 可是,宏实在不晓得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说到他能做的事,就只有低头道歉而己。 然而,莲讨厌父亲的那个动作。 一看到低头道歉的宏,她就觉得很可耻。 因为,靠不住的父亲,看起来又更加不可靠了。 在电话里被上司责骂了,就不断鞠躬道歉。 走在街上,肩膀不小心擦撞到别人,还是低头道歉。 没出息地、不断地深深鞠躬道歉。 宏并没有为莲做什么,也没有对她说什么。虽然他已经和幼稚园老师已经商谈了好几次,但莲还是依旧故我。 宏依旧没变。 只能露出靠不住的笑容。 “喂,小莲--” 对幼稚园老师的呼唤,莲再也没有反应。 她以空虚的眼眸呆呆地瞪着另一个方向, 啊,好想赶快回家。 阿波罗现在在做什么呢……? 说到阿波罗,此时它的嘴巴正街着一个“钱包”,上面有咖啡色和金色符号的图案。它散步的时候,看到前方有一个粉擦得厚厚的欧巴桑正想要把拿出来的钱包放回皮包里,却一个没放好地掉到地上。 虽然它以“对不起,你的钱包掉了喔”的意思,如此“喵”地叫了一声,然而人类是不可能听得懂它的语言的。即使“它能理解人类的语言”也是一样的。 于是,它慌忙地把钱包叼起来,开始追着欧巴桑的背影跑了起来。 可是,欧巴桑虽然看到了阿波罗,却没注意到它嘴里衔着的钱包。只说了句“这只猫是怎么了?突然跳出来,好挡路啊!”就皱着眉头闪开阿波罗。 哎呀?虽然阿波罗侧着头想了一下,但它又再一次进行拦阻欧巴桑的攻击。 结果: “真讨厌,这只猫是在干嘛……” 欧巴桑才一开口,突然就注意到,阿波罗嘴里叼的东西正是自己的钱包。 “哎呀,为什么?啊……难不成是刚刚……” 欧巴桑总算发现自己弄丢了钱包。 她于是蹲了下来,从阿波罗嘴里拿起钱包。 “该不会,你是要把我掉的钱包捡给我?啊!真是只聪明的小猫!” 她说着,和方才紧锁双眉的样子完全不同,而是露出灿烂得有点过头的笑容抚摸着阿波罗的头。 阿波罗乖乖地让对方在它身上到处抚摸,一直摸到满意为止。 然后,阿波罗就目送那位像是已经摸够了,然后愉快地向它道声“小猫,谢谢了”的欧巴桑的背影离去。 紧接着,阿波罗的背后这次又响起-个声音。 “--嗨,阿波罗。” 阿波罗对笑嘻嘻离去的虎斑猫的背影说: “如果你觉得我帮得上忙,欢迎你随时来找我。” 阿波罗常在花小金井家的前院里,与临近的家猫进行会谈。 跟这只虎斑猫会谈的内容,是关于它饲主的事。 根据虎斑猫的说法,它的饲主最近变得很冷淡,有时都没有好好给它食物吃。 阿波罗以自己的角度思考,并对虎斑猫提出了“带着真心诚意与饲主相处就好了呢?”的建议。 或许你的饲主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照顾你。 所以,你只要默默地支持饲主就可以了。 不过,一开始虎斑猫无法理解阿波罗的话。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猫的个性本来就是惰性、喜欢生活得自由自在的。就算身为宠物也不会做对饲主摇尾乞怜、嘘寒问暖的事。 也难怪虎斑猫无法理解。 可是,阿波罗说事情不是这样看。 那不是讨饲主的欢心,也不是尊敬人类,而是让自己成为饲主的支柱。只要做件小事就行了。就算是只待在人类身边也行。 只要能让饲主的心里能有喘一口气的瞬间就够了。 阿波罗这样说。 不过,虽然对普通的猫来说,是相当的,或者可以说是十分昆款的课题,但对阿波罗来说,却再自然也不过了。 连人类的语言部听得懂的阿波罗,反而显得很独特。 普通的猫,特别是宠物猫,不可讳言总是有点享乐、自我主义。这也是它们和阿波罗的不同之处。 为了弥补这项差异,阿波罗拚命地解说。 以自己的遭遇、想法为例,说明虎斑猫和人类思维的不同之处,阿波罗娓娓道出自己的看法,并设身处地地为对方思量该怎么做。 虽然虎斑猫最后还是不能完全理解,但它似乎有些领悟地说“我就试着做做看吧”。它走的时候神色愉悦,和来访时一脸严肃的表情完全下同。 不管是家猫,还是野猫,也不管是什么品种的猫咪,它们常常会跑到阿波罗这来请教它。虽然在这一代的猫咪里,阿波罗比据说已经活了二十年以上的长老级猫咪要来得年轻多了,而且也不属于任何一方,但不知何故大家都会来找它商量。 阿波罗虽然多多少少有些迷糊,但在先前某次跟只猫咪会谈的时候,它拚命表现出来的诚挚态度和建议,看样子似乎已然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而且,阿波罗自从遇到那次意外事故后,不知何故就听得懂人类的语言。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使得它年纪轻轻却博学多闻,名声自然而然就传了开来,成为这一带不可小觑的人物之一。 “这位太太、花小金井家的阿波罗好像会做很多事呢!”是附近的婆婆妈妈对阿波罗的主要评价。 不过,一如“很多事”这个抽像的表现,真正知道它是怎么个聪明法的人很少。 帮小孩子把被风吹到树上的帽子拿下来,或者帮老婆婆把她弄丢的护身符捡回来,虽然这些风评听起来有点像是编造的,但大致上都是事实。 阿波罗只是认为它这么做,为人类尽点心力,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太理所当然了,所以阿波罗本人并没有详加深思。 不过,阿波罗的这种行为逐渐地使它的日常生活起了变化。 而且,让它的日子为之天翻地覆。 宏下班回家时,被附近的一个太太叫住。 “哎呀,花小金井家的先生。” “啊……你好。” 那时,他刚好从尖峰时间的电车中解脱出来,好不容易才到站下车。 虽然是这么说,其实宏住的地方离公司并没有那么远,搭电车还不到半个钟头的时间。 尽管如此,每天挤爆满的电车、做枯燥的文件工作,再加上原本的体力不济,使他的脸上明显地显现出疲惫。 那个头发烫得太卷的太太,带着一只微微颤抖、好像很不听话的小型犬,完全没有考量到宏疲惫的脸色,拖着他问: “说起来,花小金井先生工作的公司,嗯……是什么公司来着?” 这位卷发太太虽说是附近的邻居,但也不是那么熟。 或者应该这么说,花小金井家会跟邻居来往的人,除了薰之外就别无他人了。 “啊……嗯……是跟设计有关的……公司……大致上……” “哎呀,是吗?是设计公司啊?没错没错。是什么都无所谓啦!” 无所谓……宏被卷发太太的气势压迫之下,又露出了他最擅长的靠不住的微笑。 “那么,您的公司……是……O……OE吗?” “是OA企划,” “对对,是OH!YEAH企划。” 不是OH!YEAH,而是OA……不是那么有精神的名字。但宏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呵呵呵”地抓了抓脸颊。 “OH!YEAH先生,这次的,嗯,哎呀,听说您也参加了那项太空火箭飞弹计划了啊?” 太空火箭飞弹? 宏霎时摸不着头绪,但随即便立刻猜到了。既不是火箭,也不是飞弹。 宏的公司现在正参与民间企业主导的国际太空站计划。在据说将来会成为太空旅行目的地的太空站里,他们主要负责它的空间设计和宣传等。 不过,那并不是宏所属的部门。首先,公司举办的那种大计划,他这个万年小职员是不可能被挑选为其中的一员的。 负责那项企划的人员,都是公司的超级菁英。 不过,卷发太太并不知道个中的道理,而且她也“无所谓”。 对她来说,重要的是: “哎呀,就是那个吧?那是贵公司做的吧?--那个。” 那个?是哪个? “我很有兴趣喔!” 什么有兴趣? 卷发太太似乎把自己的心意大致说了出来,但宏实在听不懂。 不过,她一直自说自话,大概对反应迟钝的宏有点下满,终于切入“正题”。 “我打算让我的艾莎呢,去参加那项比赛。” 艾莎? 谁啊? 那个大佛脸的卷发太太,并没有发现不发一语的宏的笑容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把在脚边到处闹来闹去的小型犬抱起来, 于是,宏才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作为推进太空站的计划的一环,宏的公司正展开一个太空宠物企划“环球宠物比赛”,通称“环宠赛”的宣传活动。 那是一种宣传活动,公开征求与人类共同在新型的太空站生活的动物观察员,不过,这并非普通的活动。 它有个“调查宠物在严苛的宇宙空间有何抚慰效果”的重大理由。 宠物在人类生活中,依旧是不可或缺的,在外太空当然也不例外。 总之,这项“环宠赛”似乎获得极佳的评价。能够上外太空这件事(即使只有宠物)不但让参赛者从全国各地蜂涌而至,而且海外的竞争者也不少。 这并不只是一项普通的比赛,第一次能与人类一起在外太空生活的宠物,可能是咱们家宠物的那种附加价值更大。 “嗯,既然是贵公司举办的,可以帮我想想办法吗?” 宏多多少少也听得出来,这时的“想想办法”与其说是“让我的宠物被选上”,还不如说是“你办得到吧,我们不是街坊吗”的意思。 不过,宏不可能有那种权力。不管重复多少次,要说宏这个万年小职员所能做的,也不过就是不用把应征资料寄过去,只需要他直接送到该企划部门的这么点程度的事。 由此可见,宏在公司的地位低微得连他自己也讶异不已。 “啊,这个给你。” 大佛太太说着,也不去理会在她怀里拚命挣扎的劣犬,从她刚购物的塑胶袋中拿出包蕃薯羊羹,硬住宏的身上塞过去。 如果-包蓄薯羊羹就可以上外太空,那这个国家的蕃薯羊羹肯定会异常大卖。 也就是说,蕃薯羊羹买不到上外太空的机会。 不过,大佛太太似乎就是这么想的。 “那么,就拜托你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宏的笑容都僵掉了。 那个心情愉悦的太太离去之际又说: “对了对了,阿波罗也可以参加看看,它不是很聪明吗?” 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言以对。 看了一眼对方塞给他的羊羹。 “……啊……得去一趟超市……” 他决定将那大佛的事抛诸脑后,先去购物。 花小金井宏大致上算是个设计师。大致上。 不过,说到宏在公司的工作,他只是个做些杂志小广告的设计……的助理或替补人员等,既没有正式的业务,重要的工作也绝对不会落在他头上。 虽然宏在大学里念的是美术学系,主修庭园设计--特别是日式的风格,但他现在这个工作并没有学以致用,甚至不是待在相关的设计部门。 不过,做这份工作虽非他的本意,但他觉得现在的工作也有它值得一做的地方。 无论是书店的店头广告或果菜店的传单等制作,大家都对宏的工作很满意,并且很感谢他。他觉得自己有办得到的事。他只是尽力做好现在能做到的事而已。 宏入赘到花小金井家。那也就代表着他要继承“园艺师”薰的公司。 当然,他并不是为了那个目的而进大学念设计,反过来说他也不是为了当园艺师才决定和友里惠结婚。因为他是念大学的时候,在打工的地方认识友里惠的,而且结婚与友里惠的娘家并无关系。他只是单纯地喜欢她而已。 不过,友里惠是长女,而且还是独生女。虽然她曾对宏说过:“你没有必要入赘,也不需要继承家父的事业”,但宏认为那对他并没有什么分别,所以就入赘了。 不过,友里惠的父亲·薰却斩钉截铁地跟宏说: “我不想让你继承我的事业。” 薰似乎不太喜欢“因为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得继承家业”这样的想法。 虽然卖力是薰的第一考量,但他真正的心意是尊重宏想做的事。 或许宏现在的工作的确并不是他“想做的事”,但前几天在一个果菜店老板的介绍之下,他接了一个“替城里的一个老房子设计庭园”的案子,由于那不是公司正式委托给他的工作,所以没有收取任何酬劳。 那时,宏-提到自己念设计,对方便自然而然问他要不要做做看。 不过,他很开心。能够做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是件很开心的事。而庭园的施工作业当然是由薰负责。 这样或许能报答薰些许的恩情。 报答岳父让自己现在还住在这个妻子已经不在的家里。 宏心中雀跃下已。 “那里那样做好了,这里就这么办好了--”脑子里浮现出各式各样的点子。 咚。 响起一个钝重的声响,原来边走边思考的宏,狠狠地撞到绑在电线杆的招牌。 他把歪掉的眼镜重新戴好,定睛一瞧,招牌都被他撞歪了。 “啊……” 宏慌忙想把歪掉的招牌弄正。 不过,如果他能更注意仔细看的话,就可以发现那块招牌是非法绑在电线杆上,就算不管它也没关系。 做事不得要领的他,也很不走运。 “--你等等。” 有一个人就在宏的背后叫了一声。 “是,是……” 宏回头一看,发现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那里。 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想不透为什么那个警察要叫住自己。不过,从那个刚走到附近的警察的角度来看--是发现一个举止可疑的男子正把不能公开张贴的招牌梆在电线杆上。 “你跟我到派出所一下。” “咦?” 宏被警察释放时,天已经大黑。虽然手机的来电显示有好几通是从家里(当然是薰吧?)打来的,但周围的气氛让他没办法接听。因为,他被警察当作可疑人物了。 宏垂头丧气地走在暗夜的路上,脑海里模糊地浮现女儿的睑庞。 可爱的女儿恐怕不会饿着肚子等待父亲回家吧? 宏心想着“自己为何如此诸事不顺呢?” 他费了一番唇舌才化解警察的误会,但最令他伤脑筋的--还是莲。 自从莲的母亲不在后,她就不再对自己敞开心房。 唯一的安慰,就只有莲跟阿波罗在一起的时候,会对它展露笑颜。 虽然宏真的很希望女儿也能那样对自己露出笑容,但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请他过去商谈的幼园老师还问他说“该怎么办呢”,自己才想请对方教教他呢! 宏已经束手无策了。 这样子的自己已经失去了为人父的资格吧。 明知如此,却也无可奈何。 什么都好。 他想跟莲讲讲话。 因为最近彼此也越来越少交谈了。 他也不知道莲的反应。 即使只讲个一两句也好,难道就不能让她多讲讲话吗? 有任何机会都行。 “有什么…………啊,对了--” 宏想起方才那个太太所说的话。 “对了……可是……不,还是说说看吧!也许行不通……不过也行吧?” 宏加快脚步,抱在手中的塑胶袋随之晃动。 晚餐后,宏把全家人集合到客厅,向莲、薰和阿波罗提了一个建议。 “--就是这样,你们觉得如何?” 宏很在意莲的反应,一直盯着她瞧。 可是,莲和平常一样面无夫情,好像一开始就没在听宏讲话,不,应该说一开始就当宏没在场似地,这已经可说完美的无视了。 这个尚未上小学的女儿、自己最钟爱的女儿,竟然已经精通这种高难度的技巧,让宏惊讶不已。 宏不禁有些气馁。尽管如此,他还是强打起已然燃烧殆尽的精神,再度进行提议, 所谓的提议,是说“要不要让阿波罗参加那个太空站企划的公开招募呢?” 这对宏来说,并不是计划,什么都下是,只要能和莲沟通讲话,什么都好。他是以这种心情来提议的。 虽然对阿波罗感到很抱歉,但是为了制造与女儿的共通话题也只能这么做了。虽然这个行为并不可取。 “这好像很有趣嘛!” 薰不知是否察觉到宏的想法,似乎也赞成宏的提议。 于是,宏乘胜追击似地说:“因为,那个啊!我觉得阿波罗特别聪明。它不但听得懂我说的话,又很乖,上厕所也会到固定的场所解决,对了,而且它也不会乱吠。” 胡乱地把阿波罗称赞一番。 不过,薰听到他这一番话不禁想质问他:阿波罗本来的个性就很乖,上厕所到固定的场所解决,只要养成习惯,哪个地方的猫不都办得到吗?而且,它又不是狗,当然不会乱吠……想如此吐嘈的念头在心里蠢蠢欲动,虽然让薰又想把今早的报纸卷成圆筒状,但还是使劲地吞了回去。 宏完全没发现这件事,依旧不停地进行着吐嘈之处多到爆的演说。 不过,他最关心的莲依旧毫无反应。她只是随意伸着脚,把阿波罗放在膝上。 可是,她这次和刚刚完全视若无睹的样子不同,总算是有在听他讲话。 宏不禁咽了口唾沫。 由于她低着头,无法看出她的表情。 宏忐忑不安地等待她的回答。 不过,等了又等就是没有反应。 为了让莲有反应,宏使出他已经有如米粒大小的气力、硬挤出最后一丝丝的力气死命地说“这个企划有多棒啦!”、“即使只是参加,肯定也很有趣”、“说不定真能上外太空呢……”等等,总之,阿波罗什么都好。 连坐在一旁的薰,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多话的宏。 因此,能够让莲小声咕哝着“可以上外太空吗……”,一定就只有阿波罗办得到吧? 莲没有应声,还是行不通吗?正当宏快要放弃时。 “--我知道了。”莲低声地说,把头抬起来,但不是面对宏,然后这么说“可以让阿波罗参加喔!” “真、真的?莲,真的可以吗?” 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次。 “嗯。”莲慢慢地点了个头,“阿波罗很聪明,我想它一定可以上外太空。” “没错,的确是这样!哇,太棒了!好,那么我明天就去拿份报名表!莲,加油!” 他好开心。 虽然,基本上要加油的人是阿波罗。 他太高兴了。 即使是一如往常那个靠不住的笑容里,也洋溢着喜悦。 这样就有机会和莲沟通了,虽然可能只有一点点,一定会比加加林和阿姆斯特朗踏出更伟大的一步。 宏越想越高兴。 不过,宏无法看穿莲真正的心意。 那是连莲自己也不清楚的事。 那时莲的心思并不是在想阿波罗,只是单纯地对外太空有一种憧憬。 阿波罗这时只是约略知道即将有事发生,以为自己大概要参加什么好玩的比赛。 它对全国性的大赛完全没兴致,反而嘀咕着-- 我到底要做什么呢? 啊,可是我是只没用的猫,反正做什么都不行吧-- 自己是只流浪猫,但没有血统保证书,而且腹部还有车祸后所遗留下来的疤痕。 不过,阿波罗很厉害,顺利通过该企划的初试。 应试者总共约有两万只。第一次及格的宠物约有五百只。 虽然是极旺的中奖率,但初试只是文件审查而已。 对于这个结果,宏不禁说道: “把阿波罗相莲一起合照的相片寄过去,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啊!” 他的口吻与其是在称赞阿波罗,还不如说是在赞美自己的女儿可爱。 实际上,阿波罗也是这么认为。 不过-- 阿波罗竟然第二次的考试也通过了。 第二试,是实际的技能测试。 主要是考宠物的个性与聪明才智。 宠物有多听饲主的话? 在饲主发号施令之前,能否一直待在原地不动? 能够战胜食物等东西的诱惑吗? 通过第二试的宠物有五十只,其中大部都是狗。能够及格的猫,包含阿波罗在内,只有两只。 狗对饲主很忠心,训练它们要杂技也没那么难。相较之下,猫似乎对饲主没那么忠心,要训练它们耍杂技一般来说也很困难。 不过,阿波罗丝毫不受食物的诱惑,谨遵莲的指示,在连狗儿也很难保持镇静的噪音等测试中,坦处之泰然不为所动。 宏虽然已经知道阿波罗是只聪明的猫,但这是被它的表现给吓了-跳。 很难想像那只考试过关斩将的猫,和家里那只追球追到狠狠地撞到家中柱子、上薰的当喝下被掉包的水(其实是烧酒)而醉得一塌糊涂的猫是同一只。 不过,另一方面,莲和宏彼此的沟通并不深、对于莲的冷淡态度,宏只能露出靠不住的苦笑。 对了,那个大佛太太的艾莎,在第一次审杳就惨遭淘汰了。 她还酸溜溜地说:“这果然是贵公司举办的比赛呢!阿波罗真是幸运啊!” 即使如此,宏也只能苦笑以对。 莲上幼稚园的时候,阿波罗就到附近散步。 通过第二次考试后的不久,夏日的烈焰把柏油路晒得滚烫,阿波罗很聪明地一路走在温度没那么热的阴凉处。 花小金井家在莲、宏和薰所出入的玄关下面,有个阿波罗专门使用的小出入口。是薰替阿波罗做的。 托这个门的福,让阿波罗可以自由地出入这个家。 “噢,阿波罗。” “你好。” 阿波罗经过有许多猫咪聚集的公园旁时,恰巧碰到以前跑来向它请教的虎斑猫。 “上次谢谢啰!” “不用客气。后来怎么样了?” 阿波罗问,虎斑猫微笑着说: “噢,我考虑了一下你说的话。用自己的方式。也就是说,我稍微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欲望,然后一直待在饲主的身边,饲主就紧紧地抱着我。不,我也不是很了解,但我觉得很开心。那时候起,饲主也会按时给我食物吃了。” “是吗?那太好了。” 阿波罗高兴地频频点头,好像虎斑猫的事就是它自己的事一样。 待在人类的身边。 只是这样,就很幸福。 阿波罗很清楚这一点。 “对了,最近人类好像在谈论你的事。你发生了什么事吗?只要我帮得上忙,不用客气,尽管说。”虎斑猫说。 阿波罗“啊”了一声,立即明白。 人类是在讲比赛的事。 它不久就要接受第三次考试了。 “啊,没关系。并不是坏事。总之,是有关名誉的事。” “是吗?原来如此。那就好了,如果你有任何烦恼,随时都可以找我聊天。我们是交心的朋友喔!”虎斑猫说着,把尾巴翘得老高。 阿波罗一边目送虎斑猫离去时,一边想起比赛的事,不禁叹了口气。 阿波罗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只聪明、善解人意的猫。 不过,这次的事让它很烦躁。 随着比赛的进行,它开始烦恼起来。 莲和她的家人对它很重要。 虽然这次的比赛让莲一家人团结在一起,但他们的心还是没有交集。 阿波罗决定一直待在莲的身边。 救了自己一命的家人。 与自己很相像的小女孩。 阿波罗很喜爱宏、薰和莲,可是,莲的心跟它还是有些距离。 它想看到莲笑口常开,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这家人彼此都能笑容以对,因此,如果莲希望的话,即使现在必须马上动身上外太空旅行,它也会立刻照办。 ……可是,其实……我想待在小莲的身边。 阿波罗认为守护她,就是守护这个家。 自己不是那个关键人物也不要紧,希望这个家的每一个人的心灵早晚有一天都能紧紧地维系在一起。 所以,在此之前,它要待在莲的身边。 不过,阿波罗的这个想法正在动摇。 万一自己通过所有的考试,甚至可以上外太空旅行的话,莲就会孤独一个人了。 莲只对自己一个人敞开心扉。 对她的家人还没…… 不能让莲孤单一个人。 可是……决定让自己参加这项比赛的,是莲本人。 小莲希望我到外太空去吗? 阿波罗觉得很不安。 这个想法正在动摇它的思绪。 莲那颗小脑袋,有很严重的烦恼。 母亲不在,她消失了。 可是,没有人谈起这件事。 父亲整天无所事事地傻笑过日子。 光是看到他透过电话对谁低头道歉的身影,就觉得越来越丢脸。 莲不禁叹了口气。为什么母亲会消失了呢? 莲心想,她一定是受够了那个靠不住、没出息的父亲才出走的吧? 我懂,我很清楚。 所以,父亲才什么都没说……不对。不是不说,而是说不出口。 父亲是入赘的。可是,母亲走了,外公居然还允许他待在花小金井家。 莲无法理解,也无法谅解这种家人的一切作为。 “妈妈……” 她待在自己的房间,眺望窗外的天空。 当她思念母亲时,不知何故就想到天空。 白天的蝉鸣声消失了,夕阳西下,满天星斗。 “哎,阿波罗。妈妈会不会就在那些星星之间的某个地方呢?” 阿波罗和莲一样也望着天空。 是啊!因为星星有这么多啊! 她一定在其中的某个地方。 阿波罗喵了一声。 深夜,莲睡在床上,发出小小的鼾声。 阿波罗就睡在放在莲的床边的垫子上,那是莲为它准备的。它听到好像有人说话的声音,就醒了过来。 阿波罗离开自己的睡床,虽然想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但因睡得有些迷糊,不小心跌了一跤。 这一跤,就让它一路滚着,撞到莲常替阿波罗画像用的小桌子才停下来。 那个撞击的力道使得放在桌上的蜡笔开始哗啦啦地往下掉。 啊! 为了不再弄出任何声响,阿波罗把自己的身体和四只脚甚至连尾巴等能派上用场的部位全使了出来,拚命地挡住那些不断落下的蜡笔。 由于它的身体姿势很不自然,平常没使用到的肌肉发出了哀嚎,而且它的左后脚为了取得平衡还夸张地弯向不可能的方向。 唔? 阿波罗差点尖叫出来,但它赶忙把声音给咽回去。 以人类来比喻,就像急出一身冷汗的样子,阿波罗回头看了莲一眼。 不过,她还是睡得很熟。好像没被刚刚的骚动吵醒的样子。 阿波罗不禁松了口气。 它此次能在“太空旅行”的重要选拔赛中,从成千上万的宠物之中脱颖而出,这家人一定最难以置信的吧? 它平常总是冒冒失失的。 不幸的是,这一点跟宏很像。 阿波罗此次静悄悄地走出房间。 客厅的灯光洒出来。 它往里面偷瞄了一眼,发现是宏和薰。 他们两人正小声讲着话。 阿波罗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还是告诉莲真相比较好。” 薰一反常态用很认真的声音说。 “是……不过……莲还太小……” 从阿波罗的为之虽然可以看见薰的表情,但只能看到宏的背影。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宏蜷曲的背影看起来比平常更驼了。 真相是? 不过,阿波罗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听下去。 于是,静静地离开那里。 事实的真相-- 看不到的事实。 见不到的答案。 不知道的事实。 不了解的答案。 小女孩发出小小的鼾声。 莲早晨一觉醒来,模糊地觉得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影像。 她聚精会神地想看清楚那个影像。 “好痛……” 头一阵剧痛。 周围的景致扭曲变形,宛如地动山摇。 那是她想起来的--记忆。 老实说,莲越来越不了解自己了。 强烈的思念,让她的头脑一片混乱。 她做了个梦。 梦到母亲。 母亲不发一语,只是微笑着的梦。 不过,她的脸看起来是模糊不清的。 母亲明明微笑地在站在那里,但就是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无论手伸得多长也够不到她,无论怎么走近她,彼此的距离依旧遥不可及。 莲凝视着脑海里的“云雾”。 不过,中途却突然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后来,头痛慢慢消退了,莲于是起身下床。 她头痛还没完全消失,然而疼痛消退的同时,脑中的那个影像也变得更加模糊了。 偶然瞥了脚下一眼,发现阿波罗闭着眼睛睡得很沉。 她怕吵醒阿波罗,正想要悄悄地从房间走出去。 “…………” 莲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差点失去平衡。 她立即靠着桌边,没注意倒放的铅笔盒因其反作用力,里面的东西纷纷洒落地面。 那些声音把阿波罗吵醒了。 “阿波罗,抱歉,你继续睡没关系。”莲说。 不过,阿波罗还是从床上起来,想走到莲那里去。 但它好像还没睡醒的样子,走路摇摇晃晃的,很危险。 最后,它的脚一时不听使唤,摔了一跤。 “哇,阿波罗。” 莲急忙跑到阿波罗身边。 抬起还有些疼的头,观察阿波罗的情况。 阿波罗睡眼惺忪,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或者自己怎么了。 “你看,所以我才叫你不用起来呀?” 莲说着,把阿波罗抱起来放回它的床铺。 于是,阿波罗又睡着了。 莲温柔地用指尖轻抚阿波罗的头,阿波罗的喉咙随之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只有在这一刻,只有和阿波罗在一起的时候,莲才变得温柔。 不过,那个时刻也不长。 “--莲,你醒了吗?” 隔着一扇门,走廊传来宏的声音。 莲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瞪着那个不可靠的声音。 “早餐已经做好了……不、不快点吃,会冷掉喔……” 宏只说了这几句话,就离开了。 莲的心中五味杂陈。 各种感情在她的内心交战着。 讨厌父亲、思念母亲、想要温柔、想变得温柔。 不过,年幼的莲无法好好地整理这些情感,也不知如何是好。 她年纪太小了。 其他同年龄的孩子都是用肢体语言把自己难以处理的感情表达出来,相反地莲却无意识地将它深埋心底,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不会跟别人撒娇,也不会依赖别人。 --不,莲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莲没有母亲可以撒娇,更无法跟父亲、外公撒娇,她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于是,莲就不晓得该如何撒娇了。 莲还很小。 年纪虽小,也是有感情的。 和其他人一样,她会想念、感觉、烦恼和思考。 不过,她把所有的感情全部埋藏心里。不知不觉地连自己心中怀了颗定时炸弹都没发现。 一个她那小小的身躯无法承受的感情。 不久--感情决堤。 因为那个人,母亲才-- 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了、下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了、下在了、不在了、不在了, 不在了。 痛楚又加深了。 因此,负面的情感也增多了。 为什么?母亲会-- 仿佛看得见又看不见? 理应看得见才对啊? 记忆之中。 有一个模糊的光景。 一个低吟的声音。 头痛得天旋地转。 天旋地转、天旋地转、天旋地转 吃早餐的时候,宏和薰知道莲即使默不作声,也是绷着一张脸。莲一如往常既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容。 就像感觉麻痹一样,每次都是这个样子。 幼小的身躯,拚命地逞强。 他们两人虽然知道这一点,却无法做什么,只好顺其自然,期待时间能够解决一切。 不过,那天,只有一天,就改变了一切。 宏还没受够教训,早上一如往常地对上学前的莲说“一起走吧”。 不过,这次她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简短地说声“不用了”。 莲在玄关穿好鞋子,转过身来不发一言地瞪着宏。 她的视线让他动弹不得。 她的眼里没有一丝丝的温暖。冷淡得像个洋娃娃一样,没有任何感情。 “啊……莲……你、你…怎么了……?” 宏受不了她的目光,不禁问了问。不过,莲没有回答,只是瞪着他。 “……莲,那个……” 宏刚开口,莲就微微动了一下嘴唇。 “咦?什么?” 宏听不到,所以问道。 “…………” 不过,她只动了动嘴唇,听不到声音。不久,莲转身面向玄关,走出家门。 “……莲……?” 她的样子很奇怪。 “……莲……!” 宏大声叫着往外跑。 他发现莲走在离玄关十几公尺前的马路上。 有两个小学生互相嬉戏地追过她小小的背影。 那条马路一大早车子的流量就不少。前方不远的地方,就是集体上学的集合地点。那两个小学生即使到了集合地点,依旧互相嬉闹着。 然后,其中一个小男孩开玩笑地推了另一个人背上的书包一下。那个孩子被这么一推,因而整个人冲到车道上。 “危险!” 宏大叫一声,同时响起一阵尖锐的紧急煞车声。 吱吱吱吱吱----------! 冲到车道上的那个小男孩差点被迎面而来的车子辗过,幸好那辆车子在千钧一发之际及时煞住了。 那小男孩无力地瘫坐在及时停止的车子前。不过,他好像毫发末伤,立即爬起来,自己从车道上跑到路旁。 “呼。”宏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止了。看到这一幕的宏,也不禁替小男孩捏了一把冷汗。 宏才刚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某种危机。 应该走在前面的莲不见踪影。 “莲?” 池瞥见莲蹲在马路的一个角落。 “莲、莲、莲!” 宏频频叫着她的名字,慌忙地跑过去。 可是,莲捂着耳朵,口中不断地呓语着: “不要、不要、不要,妈妈,妈妈--” 宏吃了一惊。 难道…… 他摇着失神忘我的莲的小小身躯。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薰的声音: “怎么了?” 原来薰听到一阵紧急踩煞车的声音,跑出来察看发生了什么事。 “莲她--莲她--!” 薰被宏这么一叫,看了莲一眼,发现孙女毫无生气,不停地呓语着。 “怎么回事!” “刚才的煞车声……会不会--让她想起‘那时发生的事’?爸,到底……该怎么办,该、该怎么办?” “冷静点,宏!总之,我们先回去家里。” “好,好的!” 宏尽量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效果不彰。 起初他有点恐慌。不过,现在他很担心莲,因此,他必须设法让自己镇静点。 在这样的氛围当中,阿波罗醒了。 这次,它没有像先前那样睡眼惺忪,而是猛然吓一跳地清醒过来。 它有不好的预感,急忙奔出屋外。 “莲!” 薰代替惊慌失措的宏叫了莲一声。 不过,莲依旧毫无反应,只是不停地呓语着。她的视线游移不定,前后左右地看来看去。然后,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深埋在莲心底的感情,无法再安于她小小的身躯中。 她的感情即将决堤 “妈妈、妈妈……” 莲的声音越来越大。 “莲……” 玄和薰都不晓得莲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妈妈!” 莲的两眼瞪着虚无的空气,看到了幻象。 记忆中的母亲,向现实中的莲伸出双手。 “莲!”宏抓住她迟疑地伸向空中的双手。 就在那个瞬间。 “妈妈…………………………………………………………………………?” 莲的脑海里响起一阵嘈杂的噪音,记忆开始倒叙。 母亲、手、指、牵着、温暖的感觉。 黄昏、暗红色、浮云朵朵、夕阳西斜。 车子、声音、吵杂的煞车声、声音。 母亲就死在莲的眼前。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宏不安地凝视着莲的睡脸。 这里是花小金井家。房问里只装点着玩偶和宏为了莲而买来的一些不太实用的物品。不知是否药效发挥了作用,莲安详地睡在床上。 他们联络上一位医生,据说是薰的老朋友,对方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那医生说“没有做详细的检查,不能百分之百的确定”,可能是“心因性”的原因--压力过大,所引起的。 宏向公司请了个假。 不过,公司里并没有人觉得他讨厌或找麻烦。 那并非出于善意。 什么都不是。 因为,他有没有在公司大家都无所谓。 宏很清楚自己有几两重,这次更知道自己有多渺小了。 自己到底算什么呢? 他在公司不被认同。 身为一个父亲,也不被认可。 “……不对,我本来就不应该受到认可……我这种父亲……” 宏把手放在熟睡在床上的女儿的额头上。 她是那么的小巧,小到宏那只不算太大的手简单地就能罩住她整张脸。 一碰触,她那光滑的秀发即因沾满汗水而湿湿地黏在额头上。 “……唉……” 连宏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吃惊。 竟然让女儿有这样的想法。 她一个人独自承担着,甚至要倒下去了。她有多么地不安?心里的负担有多么地沉重?自己无法替她分担,也什么都不能做。 阿波罗在莲的枕边,一副很担心的样子。从刚刚就片刻也不离地守候在她的身边。 “喂,阿波罗……” 宏叫了它一声。 阿波罗起先只是转动眼珠子,接着才抬头看了宏一眼。 它的动作看起来在生气的样子,宏不禁有些内疚。 其实这个时候的阿波罗和宏有相同的想法:“对不起,明明有我跟着,竟然还让你发生这种事。”不过,无法讲话的它,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 宏对阿波罗说: “为什么我没能发现呢……” 不,在发现莲有异状之前,他只考虑到自己。 工作也是一样。 该怎么做莲才能接受自己? 该怎么做莲才会对自己微笑? 到头来,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因为,他太痛苦了。为了跳脱痛苦的深渊…… 这些事情他一直都很清楚。 可是,我要怎么做才好呢…… “早点……说出真相就好了……友里惠……我……” --真相。 失去一个重要的人。 宏很害怕。 那是理所当然的。 对年纪尚幼的莲讲那种事,会怎么样呢? 或许她根本无法理解。 即使她能够理解,不知道她那小小的身躯能否承受得了那个巨变? 一切都无法预测,宏在黑暗中犹豫不已。 然而,莲她…… “要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这种事……怎么做才好?到底怎么做才好?莲这么需要母亲……可是……可是……” 阿波罗“喵”地叫了一声。 “阿波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她……友里惠--死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宏像是崩溃般地跪在莲的床边。 他好像在对阿波罗说话,其实那是为了他自己的藉口。 “我不晓得怎么办才好?莲不可能理解她母亲的死……所以,我才没说。也说不出口。我以为不说比较好……结果,事情却演变成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办……” 宏拚命地忍住想大声嚎叫的冲动,霍然站了起来。 “不可以……再这样下去……阿波罗,你帮我照顾一下莲好吗?我去拿条干净的毛巾……” 宏说着走出房间,蜷曲的背脊更加地驼了。 有人把手轻轻地放在阿波罗的额头上。 那只小手是莲的。 阿波罗吓了一跳。 她不是已经睡了吗? 阿波罗刚从宏的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觉得很困惑。 莲的母亲竟然死了。 它以为莲的母亲还活着。 只因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和莲分开两地生活。 是这样吧? 小莲,是这么回事吧? 可是·你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吗?你想起母亲时不是这么告诉我的吗? 你说母亲出远门了-- 意志力比药石更有效,莲有些头晕目眩,但还是慢慢起身。 “要不要紧?”阿波罗叫了一声。 不过,语言不通。 他们平常都能心意相通,此时却无法沟通。 它不知道莲在想什么、在思考什么、有什么感受。 即使语言不通,我们明明可以知道彼此的心意的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阿波罗又叫了一声。 不过,那个“喵”叫声听在莲的耳里,只是一般的猫叫声。 她没有回应阿波罗的问题,自己一个人开始讲起话来。 “我知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一开始我就全都知道了。” 怎么回事? 不过,她没有回答。 “…………” 相反地,莲抱起阿波罗下了床。 干嘛?怎么了? 下一刻,阿波罗被莲接下来的动作给吓了一大跳。 她用绳子把阿波罗的项圈和桌子绑在一块。 小莲? 那是散步用的绳子。不过,她从来没有用过。 莲不可能把它绑在这里不让它活动。 可是,她现在却把它绑在桌子旁,然后离开房间。 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了?小莲! 莲没有听到阿波罗的声音。 她不管自己是否依旧步履蹒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不都一直在一起的吗? 我和小莲总是在一起的啊!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是因为你已经不需要我了吗? 已经不要我了? 不要我了?这不是真的吧? 我……我…… 即使这样,我…… 阿波罗决定自行咬断绳子 我要到小莲的身边! 可是,绳子很坚固,必须费一番功夫。 嗯、阿波罗突然灵机一动。然后,大概想到什么好主意,开始在地上滚来滚去。 它想藉着滚动的反作用力,解开绳子。 可是-- ………………啊! 阿波罗一滚动,绳子就缠在它身上。 勒住它的喉咙。 它无法呼吸,拚命地舞动手脚。 哎呀! 阿波罗乱跑乱跳。这时,绳子突然偶然地松开了。 于是,阿波罗挣脱缠绕在它身上的绳子。 啊,好险…… 不过,现在没时间多想。得追上去才行。 小莲! 阿波罗飞快地跑出家门。 莲不在家。 宏痴呆地伫立在走廊。 薰则在客厅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地思考着什么。 没有人发现莲不见了。 我、我一定要找到莲。 小莲……你到底在哪里? 不过,它越想冷静地思考,越是感到焦虑不安。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甚至觉得头晕目眩。 怎么办、怎么办?找不到莲。 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小莲,你怎么了? 那时,如果它能更认真地为她着想就好了。 宏说他没能发现她的异状,我也一样。 没能发现…… 可是,现在找到小莲又能怎么样? 或许小莲现在并不需要我。 她用绳子把我绑起来,就是不要我跟来。 她不需要我…… 即使是这样-- 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待她的身边。 于是,阿波罗发足狂奔。 在路边、对面的大马路以及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不过,没有她的踪迹。 阿波罗跑着。 莲不在。找不到她。 自己跑了多远? 时间过了多久? 阿波罗无从得知。它可以确定的,只有体力已然用尽,取而代之的疲劳感渐渐地在身体里涌现。 然而找不到她这件事,让它的身心更加沉重。 最后,它终于停下脚步。 怎么办才好呢? 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我果然哪里都不能去。 我无法丢下她不管。 找人帮忙吧! 对了,对了--有困难的时候,就向警察求助! 刚好那里有间派出所! 警察先生! 阿波罗满怀希望奔进派出所求救。 不过-- “噢,这只猫要干嘛?” 对不起!警察先生!小莲,小莲……咦? “你有戴项圈哩!你不是野猫吧?我现在很忙,你去找你的饲主玩吧!” 警察一把揪住阿波罗的颈子,把它轻轻地抱起来,带到派出所外面。 不、不是!我不是要玩! 阿波罗又跑进派出所。 警察先生!小莲呢,咦? “喂,我说不能玩!不要太过分。” 然后,又抓起它的颈子,轻松地带到外面。 “好,这个给你吃。” 警察说着,给阿波罗一个“蟹棒”。 为、为什么,会从口袋掏“蟹棒”出来? 这不重要啦! 啊,可是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这也不重要啦! 还是不行,没有人肯听我说。 没错,小莲也不懂我的意思…… 有人能够了解我说的话吗? 连小莲都不懂我的心意。 没有人听得懂我说的话。 没有人。 可是,有谁……有谁…… 阿波罗的脑海里都快浮现“放弃”这个字眼了。 它设法甩开那个念头,抬头仰望着天空。 小莲常常望着天空。 不管是难过或快乐的时候,她都会望着天空。 阿波罗现在也同样地这么做。 就在这个时候。 有一个白色的影子掠过它的眼前。 “咦--!” 它直觉地叫了那个白影一声。 “对、对不起!请你帮帮我!” “什么?叫我吗?” 一身纯白色打扮的少女转头看着阿波罗。 她听得懂我说的话! 少女被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叫住,看起来有些惊讶的样子。 “你怎么了?” 她说着,走近阿波罗。 旁边还有只黑猫一脸愣愣地望着它。 “什么?这家伙要干嘛?”黑猫说。 “喂,丹尼尔。你不要那样说话。” 那个少女不是人类,阿波罗有这样的感觉。 不过,另一方面,这个人也的确存在。平常的话,这是不可能的吧! 总之,这个少女-- “你知道吗?百百可是个‘死神’喔?可不是能跟你聊天的存在喔?嗯,你……好痛!百百,好痛!虽然我不清楚,不要用捏住皮肤两公分的方式捏我!也不要用那种微妙的方式掐我!” 那只黑猫丹尼尔无论怎么看,年纪应该差不多和阿波罗一样大或者更小,讲话的口气却一副自以为很了不起的样子。白衣少女--百百,(以压倒性的技巧)制止黑猫再讲下去。 “嗯,你怎么了?” 百百直直地看着阿波罗,然后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看起来很稚气又很沉稳。 她温柔的眼眸和声音,很不可思议地让阿波罗焦躁的心情镇静下来。 阿波罗开始尽可能简单,却又尽可能明了地把才才发生的事叙说一遍。 “--好,我明白了,我帮你找那个孩子。”百百说。 “感、感谢您!” 阿波罗满怀感激地深深一鞠躬。 不过,黑猫却说: “百百,等、等一下!和人类扯上关系会……咿咿哦哦咿咿哦哦哦……” 百百突然两手捏着丹尼尔的脸颊用力往左右两边扯。 她那么用力扯,不晓得要扯多长?扯那么长,想必超过极限了吧?那种挑战极限的程度,甚至可以考虑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呢! 丹尼尔又在主人压倒性的力量之下闭上嘴巴。 “那么,我们走吧!” “咦,要去哪里?” 阿波罗话还没说完,它的身子就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原来百百抱起阿波罗跃到空中。 “这样比较容易找吧?” 宏发现一件严重的事。 由于心情放松太久,差点忘记自己是出来拿干净毛巾这件事。幸好在走廊上猛然想起来。 “阿波罗,抱歉。我回来有点晚了……或许很晚吧……呵呵。” 宏手上拿着新毛巾,露出他一贯靠不住的笑容,走进房间,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啊……啊……咦?哎呀?不在?” 事情严重了。 “咦、咦、咦、咦、咦、莲----?” 莲和阿波罗都不在。 最初他还以为莲去上厕所什么的,但没有莲会回来的迹象,不,完全感觉不到莲有在家的样子。 “这该怎么办?爸!” “笨蛋!好了,冷静一点!” 薰对心神不宁、全身不住颤抖的宏大喝一声。 “是,是的,这时候……要冷静……冷……静……冷静不下来啊!莲不见了!莲~~~” 宏最后已经不知所云了。 说着说着,又开始焦躁不安。 薰抱着头,心想,这样不行啊! 他不禁认真地思考着--为什么女儿会选上这个男人? 虽然事到如今也不能如何,但他就是很想叹气。 可是,他们俩决定结婚时,也是经过自己同意的。 宏虽然靠不住,又紧张兮兮的,但他既诚实,又比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更爱友里惠。这一点薰很清楚。 因此,大致上他认同宏。 他也认同宏身为庭园设计师的能力。虽然宏的公司似乎没有给他一展所长的空间和机会,但他现在只是时运不济罢了。 然而除了这些之外,只要一扯到女儿跟老婆的事,他就完全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没用的父亲。 唉,关于孙女的事,他也并没有立场说话…… “振作点!” 薰比刚才更大声斥责宏。 “是,是的!” 宏勉强让自己恢复平静。 “听好,莲还很小。即使出门也不可能走很远。更何况以她现在的状况。” “说、说的也是……” “我们分头去找吧!” “好。” “你觉得她会去什么地方?” “呃……想、想不出来……对不起……说起来很可悲,我们几乎没有一起出门过……啊,爸呢?” “我也想不出来……总之·我们去找吧。” “好!” 于是,两人一起出门分头找人。 阿波罗在天空飞翔。 正确地说,是少女死神--百百抱着它飞的。 他们从空中岛瞰地面,做地毯式的搜寻。 不过,阿波罗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 从这么高的空中找人,用自己的视力,什么也看不到…… 猫的视力,以人类的标准来说不过零点三的程度。可说是个四眼田鸡。 事后才发现自己忘了重要的关键所在,这一点很不幸地跟宏很像。 不过,阿波罗并没有发现这点。 “那……个……” “怎么了?找到了吗?”百百问。 被少女直盯着它看,让它说不出口。 “真是的,受不了……其实啊!那里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明明是我专属的位子……” 丹尼尔张开像蝙蝠的翅膀,飞在百百的旁边。 那双金色的猫眼露出藏不住的嫉妒,半瞪着被抱在百百怀里的阿波罗那里。 所谓的“那里”,当然是指现在阿波罗所在的地方--百百的怀中。 不过,事出突然,请让我暂时待着。当然,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做! 被阿波罗这样的眼神回视着,丹尼尔一边觉得不愉快一边露出“我知道啦!”的表情。 尽管它们是不一样的存在,但毕竟是同类。彼此可以沟通。 “反正你也看不见吧?” “是,是的。对不起。” 对于丹尼尔的说词,阿波罗老实地点头称是。 “是这样吗?”百百问。 “没错,在人间的家伙眼力不好。唉,我们侍魔才没有那种问题。特别是,我可是系出侍魔名门的‘阿拉拉’--” “那,你还能再稍微帮个忙吗?” 丹尼尔话还没讲完,就被百百打断了。没能炫耀一下自己的门第,让它微微地僵住。 “丹尼尔,拜托。” 而且,百百还向丹尼尔挥了挥手。 “咦……啊,我吗?嗯……真是的,真拿你没辙,唉,我们也算是同伴。只有这次喔。其实--” “是是,丹尼很了不起。” “哇!百百!你别那样叫我!还有,也不要那样说!” “好啦,喂,快点快点。” 丹尼尔一边嘟哝一句“你真的知道吗~”,一边飞近被百百抱在怀里的阿波罗。 “喂,把手伸出来。” 丹尼尔说着,把自己的两只前脚伸向阿波罗。 “好、好的。” 阿波罗也依样画葫芦。 然后,彼此身体紧挨着。 “哇--” 啪啪啪啪啪。 响起一阵声音,阿波罗的眼界大开。 藉着丹尼尔的力量,它的视野仿佛望远镜一样。 “这样,你一定找得到!” 阿波罗的眼睛烁烁有光。 同时,也觉得有点刺眼,视野有些晃动。 “喂,你要要集中精神。否则连我都会觉得刺眼!” 阿波罗和丹尼尔彼此的感觉好像互相联系一起,阿波罗所受到的影响甚至会出现在丹尼尔的身上、 “对、对不起。” 阿波罗照着丹尼尔所说的,集中精神。 为了感应到莲的存在,全神贯注在视觉上。 --不对。 --不是这里。 --在哪里呢? --已经无法感觉到她了吗? --她不需要我也没关系。 --我只是…… --啊! “找到了!找到了!” 阿波罗发现莲抱着膝盖坐着,小小的身躯显得更小了。 “走吧!” 百百说着,一下子降到地面上。 阿波罗找到莲了。 那里是公园。 这是座离花小金井家不远的市民公园,是个特别广大的地方。 在距离公园的中心稍远的外围处,莲坐在凳子上,低着头,蜷曲着身子。 “小莲!” 百百一降到地上,阿波罗就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莲的身边。 不过,莲纹风末动,看也没看它一眼。 好像变成石头似地。 阿波罗的声音和语言,在莲的耳里听起来只是一个猫叫声。 不过,现在的莲连那个猫叫声也听不到。 “小莲……我在你身边。” 毫无反应。 --你果然不需要我了吗…… 阿波罗又这样想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找那个孩子?你明知她不需要你。” 百百独特的声音传到阿波罗的耳里。 “咦……?啊……是……可是,无论她需不需要我,现在我只想待在她身边。我想让小莲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阿波罗露出微笑。 就像是被纯白少女的微笑传染似地。 我就不行吗?不过,我也有我能做的事。 “我去叫小莲的爸爸和外公过来!这段时间,你可不可以陪在小莲的身边!” 阿波罗说完,也不等百百回答,就开始住家里跑。 丹尼尔望着它离去的背影,不禁叹气。 “哎呀……才说自己想待在她旁边,人就跑掉了……真是的。” “唉,这样不也是某种‘待在身边’的意思吗?” “是吗……嗯,我有点懂了。” “对吧?因为,你们很像。” “什么?” “阿波罗跟丹尼尔很像。” “咦!等等!我们完全不像吧?我才没它那么冒失呢!” “是吗?话说回来了,又没有人说你冒失啊?” “……唔……” 阿波罗跑了又跑。 这样子的它已经跑了多远呢? 它善用附近的地利,猛抄捷径,一下子就跑回家了。 可是,家里看不到半个人影。 阿波罗站在薰和宏平常待的客厅。 对了,他们两人一定是去找小莲了。 这样的话,就更难碰到他们了。 此时,阿波罗突然想起宏讲的话。 它亲耳听到宏说友里惠已经去世了。 宏一直说不出口,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不过,他也知道莲早晚会因那个残酷的事实而痛苦不堪。 这是多么地讽刺啊? 宏最初为了莲而没有说出事实,反而使莲苦恼,走入绝境。 阿波罗想起莲以前谈论关于宏的事。 “因为父亲很没出息,所以母亲才不在。” 莲是这么想的,她是这么深信着的。 --母亲是受够了父亲,才离家出走的。 所以听到莲这么说的阿波罗,才会被宏所说的“真相”给吓了一跳。 难不成小莲想起来了? 阿波罗怎么也无法填补莲内心深处的感情缺憾。 我们明明是那么要好。明明一直在一起。 就算只是待在你身边也不行吗……? 我什么事都办不到…… 是自己一个人的话……可是,我并不是一个人。 我现在有家人。 就在这个时候。 玄关传来声音-- “--爸,你那边怎么样?” “--不行……还是找不到……” 他们两人回来了! 阿波罗往玄关跑去。 这样就没问题了! 不,没问题--才怪。 爸爸!外公! “是吗……她是会跑哪去了……” “她应该不会走得太远……” 爸爸?外公? “果然,还是要报警……” “或许那样比较好…………” 爸爸!外公! ……啊! 糟了。 --他们听不懂我说的话!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就连阿波罗自己也已经确认过好几次的事情,居然现在才注意到,真应该叫自己是阿呆罗啊! 怎、怎、怎么办! 啊--! 这样还不如拜托死神! 唉,我、我、我真是个猪头! 不对、不对、不对,我是个大白痴。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事已至此-- “没办法……可是,说不定再等一会儿,她就会回家……” “笨蛋!这么悠哉地等下去,万一演变成绑架的话……” “绑、绑、绑、绑架……吗~~” “振作点!事情还不一定是这样!” “是、是的……可是,莲那么可爱!她比一般幼稚园的孩子可爱多了。不,是可爱好几百倍!有人想绑架她也是家常便饭啊!啊啊啊!” “吵死人了。” “安静!”薰给了精神有些错乱的宏一记铁拳,“绑架怎么可能会是家常便饭!总之,现在……喂,你干嘛?” 正当薰想让宏冷静下来,却发现阿波罗正咬着他的裤管,拚命往前拉。 这边!小莲在这边! 然而, “阿波罗,别碍事!” 阿波罗简单地就被甩开,滚在榻榻米上。 “我的意思是,我们也要想到有这个可能性……所以,阿波罗,你干嘛……” 阿波罗又紧咬住薰的裤子。 这边!是这边啦! “到那边去!” 但是,阿波罗被用力甩开。 这次则是被甩得在榻榻米上前滚翻。 眼、眼睛,我的眼睛。头昏眼花。 没办法了,爸爸! “怎么可能会是……绑架……阿波罗?” 爸爸,是这样啊--不对!爸爸,是这边啊! “啊,阿波罗,莲啊,她不见了……” 是!我知道。 而且,我也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所以-- “所以,现在不是玩耍的时候。” 阿波罗一被宏抱起来,就爽快地在榻榻米上来了个侧空翻。 唔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总之,报警吧……”薰说。 现场沉默了几秒。低头沉思的宏,没有抬起头,点了点头,说: “好。” “嗯,我来打电话,总之,你要先冷静下来。” “……是。” 宏听了薰的话,又点点头。 “好……” 薰自己也有些不安,但他并没有显露在脸上,自言自语地走出房间。 “……” 宏默默地从另一个方向走出去。 头晕眼花的阿波罗,踩着不稳的步伐,追在宏的后面。 宏走进自己的房间。 阿波罗也从微开的门缝溜进房间里。 这时,宏的手握着像是白色大衣柜的门把,正要打开柜门。 柜子里摆着照片。 许许多多的照片。 那些都是--友里惠和家人的合照。 莲以为母亲离家出走了。 这对莲和她的家人来说,是某种理所当然的想法。 傍晚时分。路上的视野变得不佳,友里惠正牵着莲要过马路。 此时,正巧有一辆闯红灯的车子呼啸而来。 友里惠为了保护莲,立即放开原本紧紧牵着的手。 她就在莲的眼前被那辆急驶过来的卡车给撞飞了。 她当场死亡。 仅受到轻伤的莲,跑到被撞飞十公尺以外的友里惠的身边。 然而,却被友里惠惨不忍睹的模样-- 莲受不了这个打击,下意识地封闭自己的记忆。 她将母亲死亡前后的记忆抹去了。 医生也说过,如果不这么做,一定会造成莲精神异常吧? 友里惠的死,对宏和薰他们大人的打击当然也很大。宏每次一想到年幼的莲亲眼目睹母亲惨死在自己的眼前,就觉得万分无奈。 当他知道莲不记得那件意外事故,不记得那个瞬间所发生的事时,就更无法对小莲说出友里惠已经遭遇不幸的事实,而最重要的原因,是莲的精神尚不稳定,年幼的她,还无法理解“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宏对莲这么说了: “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对了,就像到星星那么遥远的地方。” 当莲的精神大致安定时,宏遇上一件意外事故。 不过,并不是宏“出”了意外,而是他目击了一辆车子撞到一只猫后逃逸无踪。 那时,宏坐立难安了起来。 于是他忘我地抱起那只猫,跳上计程车。 自己的妻子已经死于交通事故。 而眼前又有一条生命即将消逝。 宏祈祷着: 请你,请你一定要活着。 上天大概听到了他的请求,让那只猫保住了一条命,原本是只流浪猫的它,就被花小金井家收养了。 他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作阿波罗,为了精神尚未完全康复的小女儿,大家迎接它,将它当作新的家庭成员看待。 阿波罗的出现,使莲的心灵迅速康复,甚至立刻就能过起普通的生活。 从那时起,莲回到了没了母亲的那个家,之后却不知何时改写了自己的记忆。 --母亲离家出走了。 为了说服自己接受母亲消失的情况,她需要一个理由。所以,她把这件事归咎在宏身上。 归咎在宏那张靠不住的笑容上。 因为父亲靠不住,所以母亲才离家出走。就是这么回事。 对此,宏也觉得这样就好了。 如果莲这么深信着,身体就会好起来、能过普通的生活,他也无所谓。 不过,他错了,大错特错。莲只是把一切事情放在心里,独自承受着而已。 在事情演变成这样之前。 宏只是依赖她的坚强而已。 只是一切顺其自然而已。 该怎么办……才好呢…… 宏突然听到背后有一个猫叫声。 “……阿波罗……” 他一转头,就看到阿波罗。 阿波罗走近宏身边。 “我真是个没用的父亲啊……” 宏说着蹲下来,抱起阿波罗。 “喵--”阿波罗叫了一声。 没有那回事,爸爸救了我一命。 还让我遇到小莲。 你只是不知该如何跟小莲相处而已。 然而,阿波罗的心声还是理所当然地无法传达给宏。 现在薰正要打电话报警。 警察一定会帮我们找到莲。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现在,该去迎接莲回家,不就是家人,不,不就是宏的工作吗? 我认为应该是这样。 爸爸,请替莲想想。 请您更加用心地为她着想, 小莲就在那里。 她就在那个-- “……咦?”宏不由得盯着被他抱起来的阿波罗,“刚刚你是不是说了什么……?”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是宏觉得阿波罗好像说了什么,不过,不可能有这种事。 “--?” 可是,他和阿波罗相视时,就可以感觉到阿波罗的想法在流入他的脑中。 “阿、阿波罗你……?” 然后,他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某个关键字跟景象。 为他的记忆涂上一层鲜明的色彩。 “……是、是吗……是这样吗?” 宏对阿波罗说。 这次他只听到一声“喵”,但他立刻说声“好!”就奔出房间。 阿波罗也跟在他俊面出门。 当他们经过客厅的时候,薰正巧打完电话回来。 “喂,喂。宏,你要去哪?” “我好像知道莲在哪里了--!” --铃。 莲记起她的母亲了。 有一天,莲和友单惠两人坐在走廊上吃西瓜。 吃着又圆又大又多汁的西瓜。 是莲最喜欢吃的水果。 --这是秘密,不要跟爸爸和外公说喔! 友里惠一边微笑地说着,一边把一块切成三角形的西瓜递给莲。 然俊,她们两人吐着西瓜子。 把西瓜子吐得很远很远。 小莲吐子吐得很开心。 一直到友里惠死亡的那一天。 莲的脑海里经常会听到-个很温和、很温柔的声音对她说: --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对了,就像到星星那么遥远的地方。 即使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靠不住,却让人觉得很温暖。 啊,是吗? 这个声音是……爸爸啊! 父亲的声音一直围绕着我。 其实我一直都听得到。 因为莲想念天空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无意识地响起这个声音。 所以,她对星星和宇宙有着很大的希望与思念。 所以,她才想让阿波罗上外太空吧? 可是,自己却把阿波罗,那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阿波罗,绑在那种地方,自己明明从来没有用绳子把它栓起来过。 我做得太过分了。 我居然会想要自己一个人待着,还觉得一个人很好。 可是,一个人是如此地寂寞。 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居然会如此难受。 莲觉得胸口像要裂开似地很害怕,都快哭出来了。 此时,她突然听到一个既像大人又像小孩子的,不可思议的声音,说: “--没关系,你不是一个人,你看……” 那个声音很像是从耳朵深处响起的。 莲慢慢地抬起深埋在膝中的脸庞。 --莲在公园里。 虽然宏的心中不是很确定,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莲就在那里。 那座公园是小莲和友里惠最后一起去的地方。 她们两人离开那座公园踏上归途时,友里惠遇到了交通事故。 莲果然还是想起来了。 想起她母亲的不幸事故。 年幼的莲,她那小小的身心,到底承受了多大的重担呢? 宏无法推测。 现在,他只想尽快赶到莲的身边。 并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 也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或许他根本没有那种资格。 可是--他是她的父亲、 宏跑着。他平常几乎是不跑的。要说有的话,也只有在上班快要迟到的时候。 他这样拚命、使劲地跑着,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或许是在他小学五年级的运动会上吧?他不擅长运动,那时是半赌气地拚命跑,或许从那以后,他就没有认真地尽力跑过。 即使穿着皮鞋很难跑、自己多么地不善言词、心里有多苦、眼镜有多歪、衣衫有多不整,他也一直跑着。 快跑、快跑。 快跑-- 宏一跑进公园,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阿波罗就突然跑到他前面。 “啊、啊、啊、阿……阿波罗?” 宏叫着,阿波罗回应地转头叫了一声,又开始往前跑起来。 “阿波罗,你知道地点吗?” 这次宏追在阿波罗的后面。 阿波罗直接往那个地方跑去。 “--莲!” 然后,他发现她在那里。 她缩着小小的身子,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 “莲!”宏又叫了一声,快步走到莲的身边。途中他的脚不听使唤,鞋子都快掉了,人也差点跌倒,总之,狼狈不堪。 即使自己的样子很狼狈,我也可以办得到。 我可以温柔地紧紧抱着她。 我可以用力地,却又温柔地紧紧抱着她。 “太好了……莲……真的太好了……” 宏先前不安的感觉大得像要把身体给撑破似的,现在却一下子缩了回去。 与此同时,又有一股冲动驱策着他。 “莲,对不起。” 然后,宏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对于自己即将说出的话,瞬间感到有些窒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说: “友里惠,也就是你妈妈,已经出车祸去世了。” 莲的身子颤动了以下,眼睛睁得很大。 “莲,对不起。” 宏又道了一次歉。 对莲来说,隐瞒母亲的死讯,就像在碰触一个肿块。 为了保护她的这个谎言,曾几何时变成了事实,而原本的事实竟成了谎言,最后还是伤害了她。 在演变到如此地步之前,应该有什么办法可以避免的。 “莲,对不起。我没有在事情演变成这样之前,发现你心中的痛苦,今后我一定会陪你一起烦恼,一起思考,虽然你还小,还不能做些什么,但--我们还是一家人啊!” 宏连呼吸也忘了,一口气把话全部讲出来。 他并没有刻意选词,只是拚命地想传达自己的意思。 莲空洞的眼睛看着宏说完话不停喘气的样子。 如果感情可以融化人心,希望它也能融化莲的心。 “……妈妈,已经……不会回来了吗……?” 莲的小嘴颤抖般地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像在寻找什么,依赖地看着宏。 年幼的莲一直没有发现。 失去了母亲,连带地也让她失去了亲情和幸福。 领悟到这件事的宏,注意到自己也和莲一样丧失了某种东西。 在失去更多之前,他绝对不能再失去眼前的莲。 “妈妈保护了莲,因为你是她最疼爱、最重要的人。嗯,爸爸现在仍然很爱这样的妈妈,而且也很爱妈妈所疼爱的莲喔!” “……爸爸……” “今后,我们就一起去找吧!一起去找各种不同的事物,也把你的幸福都找回来。因为,爸爸拥有太多了。因为,莲给爸爸许多幸福,多到双手都抱不住,满出来了。所以,今后我希望莲也能拥有许多幸福。” 失落在某处的东西,已经失去的东西。 请你不要说找不到。 因为它绝对找得到。 因为,我会和你一起把它找出来。 “爸爸会努力的。” 最后,宏这样说。 他曾经灰心、曾经迷惘,即使是如此他还是希望自己今后不会再重蹈覆辙。 未来不可知,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努力去做。 虽然还不知道,但那时莲睑上显露出来的表情,让他强烈地有这样的感觉。 莲的表情并不是像平常那样完全拒人于千里之外,她的表情变得像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小女孩。 此刻,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正仔细地凝视着宏。 莲伸出双手抱住宏。为了不再失去好不容易找到的东西。 她毫不压抑地将自己的感情表现出来。 “爸爸……” 莲放声大哭。 那恐怕也是她情感的一部分吧! 今后,或许会有像遭逢大雨般看不清脚下的情形。 或许有时会灰心、迷惘。不过,他会毫不气馁、毫不迟疑地去接受她,了解她。 就像雨后出现的彩虹一样。 祈求着光明。 我会接受它。 接受这一切。 宏如此发誓。 阿波罗心想,太好了。 但它同时又觉得有些寂寞。 这样一来,小莲就真的不需要我了。 小莲和爸爸已经和好。 所以再也……不需要我了。 因为,我只是填补小莲失去母亲的替代品。 “--没那回事。” “咦?” 阿波罗站在离莲和宏稍远的地方凝视着他们,那个少女百百不知何时就站在阿波罗的旁边。 “才没那回事,去吧--” 百百这么说完。 “哇?” 阿波罗的身体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瞬间,就飞到莲和宏所在的长凳子那边。 一个转身,降落在莲旁边的凳子上。 “阿波罗!” 莲发现阿波罗,突然紧紧地抱住它。 小莲抱紧了我。 啊,原来如此。 我并不是想被需要。 嗯,而是我需要小莲。 需要爸爸和外公这样的家人。 然后,太空站之旅的决赛开始了。 …… ………… 哎呀…… 那是-- “哎呀~比赛好像会中途取消喔~” 宏说着,还是露出跟以前一样靠不住的笑容。 “怎么回事?”莲问。 “该怎么说呢?该说是因为大人的缘故吗……” “大人的缘故?” 莲当然无法理解那个大人的缘故。 并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 所以,宏离成为一个伟大父亲的道路还很远。 对了,那个“大人的原因”详情如下: 太空站的计划受到全国,不,全世界的瞩目。不过,由于太受瞩目,其他各个环节也受到许多人的注意。 结果--连“内幕”都被揭发出来。 也就是说,那项太空站计划有许多不同的企业牵扯在内,并已知其中一部分的人还涉及违法的金钱交易。这些人接二连二地被逮捕,比起太空站等表面的事情,社会大众的眼睛转而注意其中的“内幕”,最后竟演变成一个世纪大丑闻。 而且,宏的公司里也有许多人卷入这项丑闻。 不知是祸是福,公司被迫大刀阔斧地改革,公司的会长、社长和董事都一一丢了职务,而那些被称为菁英份子,将来应该是担任公司要职的企划人员,全都遭到开除,再不然就是从第一线调到鸟不生蛋的部门。连宏这个万年小职员所属的部门也有更动。宏居然被调到他原本希望从事的设计部门。虽然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但最后总算有个圆满的结局。 不过,宏跟上司讲电话,还是一副频频点头,露出靠不住笑容的老样子。 但是,莲就算看到父亲那个样子,也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生气了。 虽然她希望父亲能够更可靠一点,但父亲真的很认真替她着想,为她设想很多。 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然后,那项太空站计划也因那件丑闻而触礁,当然无法再继续举行选拔赛等事宜。 阿波罗如今仍在花小金井家。 它偶尔会接受附近动物的请教。另一方面,它在家里发挥它的冒失本性,成为这个家庭的欢乐来源。 所以,我要待在小莲的身边。 待在她和家人的身边。 与他们尽情地欢笑。 “所谓‘被需要’,也代表着自己需要对方。所以阿波罗一定很需要小莲吧!” 白色的死神说着,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嗯,说的也是呢!” 一旁的黑猫灵活地交叉前脚。 “咦,丹尼尔?” “嗯,干干嘛?” “今天你怎么不说‘哇,你又跟人类扯上关系了’?” “我才不会哇哇大叫。而且……跟我们有瓜葛的,不是人类,而是我的同类,就是这么回事。” 黑猫大概是想说服自己,嗯嗯地频频点头。 “是吗是吗?丹尼也长大了耶~”百百用夸张的语气钦佩地说。 “我不是说不要叫我丹尼吗?” “好乖好乖,嗯,过来吧!” “……过去那里?” “咦?刚刚我抱着那只猫的时候,你好像有点吃醋的样子。所以,我就如你所愿,紧紧抱你一下吧” “不、不、不用了!你在讲什么!” “不要吗?你真的不要吗?” “……不要!” “呵,刚刚你是不是犹豫了一下?” 远远地,远远地。 那天,飞得远远的西瓜子。 飞到很远的地方。 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总有一天它会变成小星星 散发出小小的光芒。 第五卷死神之歌~幸福国度的艾利斯 这里是光垃圾堆里。 这里真的不太干净。 枯萎死去的花朵, 只是想和它有关联。 我轻轻用右手遮着眼睛光太耀眼了。 丑陋的我蜷伏于黑暗中安眠。 你像星星般发出虚幻的声音,总是在昨日的彼端。 我非常非常爱你。 希望你死后也能爱我。 为了生存爱上永恒爱上花。 活着却破坏了永恒。 鲜明地浮现又消失无踪。 丑陋的光照映在我身上。 请在绚烂时,杀死我-- 依然美丽的你请下手。 你的双手洁白无瑕。 衬托出我那污秽不堪的鲜血。 尽管如此,我希望活着你希望安息。 那朵有名字的花,现在绽放了。 尽管如此,我希望活着。 尽管如此,我希望活着。 如此祈求着。 尽管如此,我还活着。 对吧? 这里是现实。 我们生活其中。 我们呼吸其中。 接受它,代表着生存。 这就是一切。 --我只是想死而已。 他迟早会被这个世界给闷死。 音乐、吟诵、旋律、复生。 人、血、死。 外面白雪纷飞。积雪皑皑。 高耸的大楼。吞噬一切黑暗。 凌晨两点。在一栋照明全阔的大楼内,那家伙隐身在黑暗中。 他哼着歌,走在黑暗里,就像准备晚餐时无意识地哼歌一样。 他的视线一看到猎物,就像野兽一样穷追不舍。而那个被他看中的猎物--一个男子,则声嘶力竭地大喊救命。 不过,没有人听到男子的求救声。事情全都照着“他的计划”进行。 他停止哼歌,然后,撂下一句话: “--拜拜。” 鲜红的血色。 混乱、堕落的世界。 黑红色。 幻影、现实,悄然消失。 红黑色。 缝隙、觉醒、失落的世界。 一切都在日常中逐渐逝去。 这就是一切。 无论是谁都是如此。 那家伙口中哼着歌。 虽然歌曲不是很流行,但不知不觉地就让人喜欢上它,最近还无意识地哼出来,虽然那首曲子是英文诗,但他知道歌词的意义。不过,这一点对他来说,并不太重要。 中板节奏的通俗旋律,听起来很舒服。就只是这样而已。 那家伙还是个少年仔。 他实际的年龄大约十五岁。不过,本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大概是因为他看上去身形矮小又很细瘦的缘故吧?头发长长的,很乱,有一部分头发还染色,前面的浏海则完全盖住眼睛。牛仔裤配上有点脏的轻便运动鞋。全身挂满叮叮当当的银饰品,里面是一件时下的名牌丁恤,不过,套在外面那件蓝色夹克,把一切全破坏了。 因为,夹克的背后刺了一个变形的“死神”图案。 他并不特别在意自己的衣着品味如何。除了他本人唯一喜欢的那件品味粗俗的夹克之外,其余全是别人给的。所以,他会不太在意自己的打扮世不足为奇。 那家伙之所以会穿那件俗气的夹克,是因其中含有某种他本人自虐性的讽黥意味。 而且,那件夹克对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也很难说不合适。 那是一家新颖的咖啡店。那家伙的外表看起来还是个小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在那里如鱼得水,很开心,不过,没有人对他感兴趣。不,是故意装作没看到。 每个人平常对别人都是漠不关心,这里几乎所有的人也是如此,那家伙本身好像一开始就不存在似地。不过,他一开始就明白这件事,有时反而很享受这种气氛。 没有人能够看清一切事物。只是自以为能够看到一切,只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切,实际上,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只不过像指尖般的微末小事罢了。而且,对别人来说,也只是些无谓的事。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就很愉快,忍不住想偷笑,但也仅止于嘴角的放松而已。 感情这种东西,真的很多余。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 看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欧蕾,咖啡的香气和牛奶的香味同时飘了过来。他不太能喝像咖啡这种苦涩的饮料,但如果是咖啡欧蕾,就没问题。这杯咖啡欧蕾是他特别爱喝的。 他啜了口咖啡,嘴里含着茶色的液体。 恰好的温度和甜味滚过舌头,流进喉咙里。 他还是抿嘴一笑。 ……真是的,不是说过感情是多余的吗? “--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头顶上响起一个声音。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大学生的青年,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不过,那个不速之客并没有让他吓一跳。 “哪有。” 他滑稽地耸了耸肩。 “是吗?” 那个青年说着,就和他坐在同一桌。 不一会儿,服务生走过来。那青年点好饮料,对着他说: “艾利斯,今天你来得很早耶。” “啰嗦。早来或晚来,随我高兴。” 他故意装作很奇怪的样子,身子向后仰,两手交叠于脑后。 “随便不好吧。” 这次从艾利斯的正后方响起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很稚气、口齿不清却很可爱,但艾利斯并没有转头看是谁。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小女孩·感觉还在念小一、小二的样子·双手抱着绒毛熊,却显得非常沉稳、 “其实,龙太宠艾利斯了。” 少女说着,正要坐下来。那个青年--龙,体贴地轻轻抱她坐下。 艾利斯斜眼看了他们一眼,说: “千妞,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当然·而且……我不是说过好几遍,不要那样叫我?艾利斯真是个猪头耶。”少女说这说那的,夸张地叹了口气。 “什么嘛。是千濑,不是千妞。” “这么简单的问题还弄错。” 那个少女--千濑,轻易地就躲开艾利斯的反击。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 龙巧妙地插入艾利斯和千濑之间。因此,他们两人,特别是艾利斯只好沉下气来。 他们常常这个样子。如果不去管他们,最后其至会吵起来。而且,可悲的是,艾利斯从来没吵赢过千濑。 如果龙没有插手,艾利斯大概会输得很惨吧。 他们三个人看起来完全不相配,却微妙地保持着平衡的关系。 即使如此,他们三个人身为“工作”伙伴,彼此互相信赖、尊敬对方。并不是串通好或互相闹着玩。 适当地轻松一下相适度的紧张感,可以让“工作”进行得更顺利。 这并没有什么,只因他们身在日常之中。 每个人都是这样。无论怎么着急,日子还是-成不变。 谁都能理解。 向日常要求真实感,本身就已经不自然。日常已非日常,在感情麻痹的世界里。并没有真实感。因为,现实感早在很久以前就已丧失殆尽。 仿佛一开始,那种东西就不存在似地。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已丧失了。 他们三人离开咖啡店后,就到附近的一间家庭餐厅。 先在咖啡店会合,再一起到家庭餐厅去,是他们的习惯。 这并不是哪个人决定的。而是有一天,他们在咖啡店聆听千濑带来的“工作”报告后,正要离开时,艾利斯突然说: “我饿了,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这种情形持续了好几次,习惯就成自然了。 艾利斯的提议,他们没有必要遵从,也不需要赞同。不过,龙以及一见面就和艾利斯抬杠的千濑都陪着他去。 由于“工作”的讨论事宜在咖啡店已讨论完毕,所以在家庭餐厅只是用膳。 他们一如往常坐在靠窗的位子,一如往常由艾利斯来点餐。他们在这里几乎都是千濑在讲话。内容大多是在谈才艺、有点艰涩的书籍等等。而且,龙会频频点头称是,露出温柔的笑容,仔细地聆听,而艾利斯则一个劲儿地猛吃有三、四人份的食物。 当千濑讲完一件事时,问: “艾利斯,你那么会吃,为什么还是那么瘦小。这样,那些食物未免太可怜了。” 她总是爱说艾利斯的食欲和他的身材不成比例,不过,艾利斯回答: “不用你说。”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少说一句。” 龙常常替他们打圆场、他们有些互动让人会心一笑,不认识的人看到他们,会以为他们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吧。有点早熟的小妹、顽皮的次男以及守护弟妹的温柔长男。 下过,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并非那么简单。 他们是“工作”上的伙伴,就只是这样而己。 而且,由于那个“工作”的缘故,他们三个人连处在如此安详的时刻,也要绷紧神经不断地注意周遭的情况。 这也就是所谓的“职业病”的一种吧。对他们三个人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日常常见的一部分。 艾利斯轻松地吃完自己点的食物,伸手就要拿千濑的草莓芭菲(一种结合霜淇淋、水果和点心而成的甜点),立刻被打了-下。 “真是的……啊,喂,沾到脸了。” 千濑说着,拿了几张放在桌上的纸巾,帮艾利斯把沾在脸上的食物擦掉。 艾利斯就这样让她擦,乖乖地等千濑帮他把脸颊擦干净。 他们这样子,实在看不出谁年纪比较大,不过,艾利斯他们三人所属的组织并没有那种年资制度。 艾利斯瞥了窗外一眼。有几个看起来和自己一样是国高中生的少年,互相嬉闹着打他眼前经过,天色尚未很晚,街上到处都看得到学生。这个世界的国高中生,此时正如火如荼地考期中考。 艾利斯不是学生,也没有上过学。龙也是一样,千濑则是假装上小学,他们三个人已经念完大学程度的教育,除此之外,也学会特殊知识,这一切都是为了“工作”,为了能够适应、应付任何状况。 除此之外,一切都没变,和窗外那几个少年一样。 同样过着平常日子。 即使手脚被绑着,即使被看不见的丝线操弄着。 也只能在别人所给予的唯一的环境中生存。 大部分的场合,给予者是父母而被给予者是小孩。只能生活在某人所制造的环境、世界里,就是日常。 谁都一样。 例如,现在在玻璃窗对面走着的那些少年。其中一个人生长在富裕的家庭,生活中没有任何挫折、劳苦,而另一个少年,即使生长在贫穷的家庭,生活里有许许多多的挫折,对那个少年来说,那就是他的日常生活,一成不变的平常日子,-点儿也不特别。 这对艾利斯来说,也是一样。 可是,为什么一片玻璃之隔的对面,看起来那么遥远呢? “……可是呢……最近,‘工作’的间隔会不会太短了?” 艾利斯吃饱喝足,一脸满足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说。 “平常你在这里不会谈‘工作’的事。你怎么了?” 龙偏着头问。 “只是有这种感觉。” “是吗,我也觉得最近好像有点忙。没想到连你也会觉得累。你每次不是都做得很快乐的样子吗?真搞不懂你。” 千濑停手吃芭菲,把汤匙放在一边。 “哪有快乐,那只是‘工作’。” “那么,你是不得已才做的啰?” “那也不是……哼,谁知道。只是,这样连续地‘工作’,不会觉得我们会过劳而死吗?对不对?” 艾利斯戏谑地问龙。 “是吧。” 龙依旧笑嘻嘻,坦率地点点头。 艾利斯不禁和千濑四目相视。 龙不常开玩笑。所以,不晓得他是开玩笑或认真的。 对此,千濑也耸了耸肩。 其实,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每个人都一样,无法摆脱日常。 尽管如此,自己却无法普通地--死去。 生活和死亡的场所以及生活和死亡的权利,一切都不在自己身上。 自己只是一个人偶。 一个绑着丝线、受人操纵的人偶。 那条看不见的丝线,切也切不断。 所以,没有感情比较好。 那样,活着才轻松。 日常生活才方便。 为什么我有感情呢? 如果我生为另一个人,会认真一点吗? 不,肯定没什么不一样。 所以,我才认为它很多余。 有谁可以-- 了结我的生命呢? 那家伙,人称“死神”。 杀人是他的“工作”。 杀手也有杀手的日常生活。 这是每个人都有的普遍性。 当某个地方的某个国中生正熬夜念书,准备明天的考试时,与此同时的瞬间,那家伙--又杀人了。 月光被大雪后的厚厚云层遮蔽着。 那些家伙--三个人影,趁着没有月光,开始出击。 这次的“工作”对他们三个人来说,轻而易举。 因为,这次的目标绝对想不到自己即将成为待宰的羔羊。 认为自己可能遇害,或许很不可思议,不过,在那些家伙的“工作”中,有很多人都警觉到自己有生命之虞。 目标正一个人悠哉地走着暗路。 那个目标--是制药公司研究室的所属人员,如果他这次的研究成功问世,有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这种情形还为数不少。 其中,有人会以自己的利益为优先考量,不顾他人的死活。这种家伙就会找上门来,给他们“工作”。 这次的目标男子,是个拥有卓越的技术、创意和品味等多才多艺的人。这个世界当然不会把他的才能全部认为是“好”的。反而有很多人觉得他讨厌、碍眼。不过。其中已无善恶等观念的存在。 他们单单只是从经济上、个人的立场来考量,认为对方会危及自己的利益。 所以,这项“工作”便应运而生,必须有这票人称“死神”的家伙的存在。 于是,那个男子--便成为死神的目标。 那些家伙开始行动。 男子大概很满意这次实验的结果,踩着有些微醉、蹒跚的步伐,从灯火通明的街道转入通往自宅捷径的小路。仅凭熟悉的感觉进入难走、视野不佳的小巷。 不过。 咚。 男子撞到了某个东西。 因此,脚步踉跄地向后退了一、两步。 没多久,他发现自己撞到的、是个人。 “什么嘛,你这个……咦?” 男子才刚开口,膝盖立即应声骨折,跪在地上。他的视线瞬间一片模糊,然后,身体毫无防范地往前仆倒。 这时,有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像处理废物地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硬将他拉起来。 男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无力地吐着舌头。 脖子像被扭弯似地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硬转了一圈。 一瞬间,便断了气。 “好,完成了……” 那只手叽哩咕噜地,不,那家队咕哝着。 “还没完,要立刻清理现场。” 一个口齿不清、稚气的声音,在黑暗中对他说。 一个穿着高雅的粉红色洋装的小女孩出现,少女双手紧抱着绒毛熊走过来,说道: “不过,艾利斯,你真的只有‘工作’才这么迅速俐落耶。” “什么‘只有’。那样不就说我其他事都不行吗?”他说。 “哎呀?不是这样吗?” 少女装傻地侧着头说。 “好了好了,你们俩个。” 这次出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青年。 “龙,快点收拾善后,早点回家吧。我已经困了。” 少女一只手捂着嘴巴,忍着打呵久。 “真是的,这次你又没做什么。真不愧是小公主……” 他对少女嘀咕了几句。 “艾利斯,我听到了喔。”少女抬头瞪了他一眼。接着,高傲地说:“如果我真想那样做,我瞬间就可以让你和这个世界说拜拜。” “噢。那也没关系。” 那家伙回答的语气很不正经,让她又想念他几句。 “好了,大家开始收拾善后,不快点做的话,不晓得要弄到什么时候。”那青年插入他们两人的交谈。“那么,开始吧。”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地上的尸体。 --尸体立即产生变化。 表面立刻开始干燥,眼看逐渐渐木乃伊化。 没多久,那具尸体即化为灰烬,为了湮灭证据,那青年将一切事物化为尘埃。 他们三人组成一个小组,执行“工作”。实行杀人任务的,主要由那家伙和少女担任,而那个青年多半是处理善后的工作。 那青年收拾善后不到几十秒的期间,那家伙一如往常无所事事地呆呆眺望着空气。 对于尸体化为灰烬的样子,毫无感觉。 这种事他们已司空见惯,根本不足为奇,只是平常的一个场面。 他们“工作”的完成与否,均是以数字来判断。因此,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每日的努力是不可欠缺的。 少女所学习的技艺,也是其中的努力之一。她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少女。 龙平常装作是个大学生,而艾利斯则佯装成常在这一带游手好闲的混混。 那只是为了让工作更方便的乔装而已。 正式上场,分数不佳的话,就毫无意义。他们的目标是,百分之一百达到或接近满分。 不久,处理完毕。 风一吹,就会灰飞烟灭吧。 花费的时间既短,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顺利完成任务。 没有失误,确认无误的后续工作也毫不马虎。 一切进行得很圆满。 这样一定可以获得高分。 他们有时直接下手杀人,有时让他杀看起来像意外事故,有时则杀人于无形。 不过,这一切都是杀人,获得好分数。 又杀了人,又获得好分数。 这样就好。 唯有这个才是一切。 不过,那家伙的想法简单地就被推翻了。 那个人称“死神”的少年,碰到了真正的“死神”。 真的遇上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黑暗动了起来。 在龙处埋的那具尸体的骨灰随风飘逝的方向,他看到了。 那团黑影呈现出人的形状,一袭黑色的大披风遮住了全身。颈子围了条红色围巾,脚下有一只灰猫乖乖地坐着。 那道黑影有双红色的眼眸,笑嘻嘻地看着艾利斯。 --不妙,被看到了! 艾利斯正要向那个黑影扑过去。 瞬间掌握状况,立即做出判断,也是身为杀手的能力之一,不过,很奇怪的是,龙和千濑都没有发现。感觉很怪。 对方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人类的样子,而是化身为人形的黑暗。 这个家伙是何方神圣? 接着,黑影像是观察到艾利斯的头脑似地,说: “噢……你看得到我吗……” 黑影喃喃地说着,然后清楚地对艾利斯说: “死神有那么稀奇吗?你自己不也是个杀手。唉--在某种意义上,我可要感谢你们。因为,你们让我的工作增多了。” 对方嘲弄地笑了笑。 艾利斯直觉地知道黑影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称号和自己的一样。不,那黑影才是真正的--死神。 那个死神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高高地举着手上那把巨大的镰刀。那把刀看起来用了很多次的样子,上面满是打斗所留下来的痕迹和刮痕。 然后,死神挥舞着那把镰刀。 一个闪光,轻轻掠过艾利斯的脸旁。 艾利斯不由得转过头去。结果,看到自己背后的空间被划开,有什么微弱的光被吸进去。 一个非常虚幻的光。 它是那个被艾利斯杀死的男子的“魂魄”。 死神的声音就在旁边,在耳朵的深处响起: “其实,我想从头到尾一个人全邰包办,当然也包括你。唉,我不会杀你,你活着才能娱乐我呢。” “----?” 死神已经消失无踪了。 “你怎么了?艾利斯?” 定眼一瞧,千濑正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 龙也是一样。 他们不晓得艾利斯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看不见吗? 刚刚--? 真的有死神。 他们看不见吗? 只有我看得到。 那个家伙--死神最后还笑了笑。 说要利用我。 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别人说什么我就照做--像个人偶吗? 所以,他才不杀我? 即使我如此地渴望。 希望有人能了结我。 杀了我吧。 请你杀了我吧。 杀人,夺人性命。 夺人性命,活着。 那是艾利斯、龙和千濑之辈的写照。 因此,他们被称为“死神”。 尽管如此,他希望被人杀死,盼望自己杀人,也能被人杀死。 其实他连许愿的权利也没有,他很清楚自己深陷于无法自由行动的日常中而不可自拔。 所以,他才如此奢望着。 谁--可以杀了我? 他在常去的咖啡店,啜饮着咖啡欧蕾。 然后,在老地方,家庭餐厅点了三、四人份的食物,甚至要去抢别人点的餐点。这时,他被一个小女孩斥喝。他很不服气,两人即将吵起来,一位好脾气的青年适时地插手打圆场。 艾利斯和龙、千濑在一起。 窗外很祥和,连纷飞的雪花看起来都很安祥。 一如往常的风景,一成不变的平常日子。 蓦然觉醒,发现自己在那里。 蓦然觉醒,发现自己杀了人。 自己只是一个徒具人形的玩偶。只是一个受人摆布的人偶。 有什么不好呢?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所以,我才活着。 即使自己只是个人偶? 艾利斯、龙和千濑都不知道自己生于何处。 一开始他就拥有奇妙的能力,一开始那就是专门为了杀人而生的能力。 别人出生后,多少会有点改变吗? 在这个能够满足一切的世界,还要追求什么? 有人要求杀人,我就照办。 即使如此,我到底在追求什么呢? 从一开始,自己未来的道路都已决定好了。命中注定被关在这个懦怯、狭小的世界,待在这个靠收集碎片所构成的世界。 无庸置疑,自己只是个人偶。 既不会消失也不会繁荣,只能自我满足地终其一生吧。 无所求亦无所愿。 能够满足一切的世界。 那么,你还想再伸手要求什么? 那里什么都没有,无所失亦无所得,什么都没有。 每天不断地重覆着。 明天是今天的重覆。 今天则是昨天的重覆。 我又杀了人。 那么,自己什么时候才死得了呢? 超越明天的日子,有可能来临吗? “--喂,艾利斯,你又吃得满嘴都是食物。” 一个口齿不清、稚气的声音鸡婆地说。 千濑的小手拿着纸巾帮艾利斯擦去脸颊上的食物残渣。 “真是的……艾利斯像个小孩子一样。真是伤脑筋。” 千濑照顾着艾利斯,说话的口吻好像自己的年纪比较大一样,虽然她本人片刻不离手地抱着绒毛熊。 不过,那只绒毛熊也是千濑“工作”的道具。 所以,不能丢下它。 即使她看起来很年幼,她和艾利斯、龙一样,是个优秀的“杀手”。 “好孩子、好孩子。” 艾利斯也不好好地道谢,反而无意义地胡乱摸着千濑的头。 千濑柔软、漂亮的长发柔顺地滑过他的指尖。 “艾利斯,你够了没?” 千濑伸手想打掉艾利斯的手,但被艾利斯巧妙地避开。他还一直在摸。 “艾利斯!” 他在千濑真的生气之前赶紧收手。 千濑的脸像个红苹果似地气鼓鼓地。她整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从肩包中拿出一把梳子,仔细地梳理起来。 “艾利斯,你真像个小孩子。” 她似乎还没消气的样子。 不像平常一派淑女模样,一直发着牢骚。 撅着嘴,叼着橘子汁的吸管。 艾利斯看到她这样子,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 怜爱地、徐徐地抚摸着。 “刚刚的事就算了,下次可不饶你。” 虽然她的口气依旧尖锐,但表情已逐渐软化下来,没在生气了。 龙神情温和地看着他们两人一来一往的样子。 不过,他的眼睛一次也没笑过。 那很稀松平常,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觉得一成不变。 无论怎么祈求,日子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过-- 看似平常却很不平常。 不平常的事却显得很平常。 没有永远不变的东西。 所有的一切从-开始都是疯狂的。 熟悉的日常又横陈眼前。 他一如往常在咖啡店啜饮着咖啡欧蕾,等待千濑和龙的到来。他们两人来了之后,又一如往常一同去家庭餐厅用餐。 然后,艾利斯还是像以前一样,把自己点的三、四人份的食物一下子吃个精光,还不满足地伸手想拿千濑的甜点吃,结果讨了一顿骂。 千濑的一句“猪头”成为他们吵嘴的导火线,两人开始吵起来,而龙在艾利斯招架不住之前,适时地帮他一把。 什么都没有变,就像把风景写实地描绘到笔记本上一样简单的、廉价的铅笔画。 日常,就像若无其事的一瞬间。 只是所有事物中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东西。 其实,他也发现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消失了。 尽管如此,那天,千濑讲了很多对艾利斯来说都是无所谓的才艺练习等话题,最后还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千濑?” 艾利斯心想怎么可能?用力捏了捏千濑的脸蛋,但手中只有柔软的感触,她并没有像平常一样连珠炮地骂个不停,毫无反应。 艾利斯吓了一跳:一脸惊讶地转头看了龙一眼。 结果,龙那双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耸了耸肩,说: “最近我们接二连三地工作。而且,千濑也有‘普通’的时候。” 千濑和艾利斯、龙不一样,她平常是与自己同龄左右的普通小学生呼吸相同的空气,过着同样的生活。那是她的一种伪装,扮演一个普通的小学生。 因此,她那小小的身躯在不知不觉之中累积了不少疲劳。 她现在睡得很熟。 他们三个人是杀手,只是假装自己是普通人。无时无刻不在保持着警戒,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可是,千濑现在却睡着了。 靠着坐在她旁边的艾利斯的肩膀上。 看起来好像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手里都会抱着绒毛熊一样。 千濑非常安心地靠在艾利斯身上、 “…………”艾利斯不发一语,悄悄地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千濑的头发,用手指梳着她的头发时,看到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那是个银色饰品。由四个“心”型所构成的四片叶幸运草的样子。 “那么,给你好了。”艾利斯说着就把它送给了她。不过,那时她却说: “艾利斯身上的东西,我才不要。” 可是,千濑一直把它戴在身上。 这个事实简直令艾利斯难以置信。不过,他也无从得知,千濑戴着那个饰品就会觉得安心。 她睡得很香甜。 他有点想不通。 就像他大口喝着咖啡欧蕾的时候,不禁微微一笑。 他觉得自己变得有点女性化。 所以,他才说感情这种东西是多余的。 尽管如此,为什么自己想笑呢? 真是讽刺。杀手竟然会对杀手感到安心。 指尖感到的温暖--居然令人觉得开心。 不过,千濑一醒过来,肯定会挨她骂。 说自己“没礼貌”什么的。 饱和状态的世界,没有一丝丝多余的空间。 一点微末小事,就能将它毁灭殆尽。 自己以为什么都懂,竟然连那个道理都不明白。 我又杀了人。 和平常一样。 日覆一日,就在这样的某一天。 千濑--死了。 那天,天空很晴朗,夜晚星月争辉。 这次的目标很难接近,他是一个平常上厕所小解也带着保镖、警戒心很强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肩负起此次任务的人,自然就落在他们三人之中的千濑身上。小女孩的话,对方比较没有戒心。 千濑有个小小的能力。不用动手就可以让小东西自由地移动,但也因她的能力太小,所以能够移动的物品极为有限。不过,即使能力薄弱,只要善加利用,令血液静不动的程度,也足以置对方于死地。 千濑可以藉着绒毛熊发挥自己的力量。那个绒毛玩具本身并不稀奇,只是只普通的绒毛熊。 不过,不知何故,千濑只有手中抱着那只绒毛熊才能施展出力量。这似乎表示她的力量和精神均很微弱的样子。 她的力量即使隔了几十公尺远,也能发挥作用,那种力量可以杀人于无形。 不过,对年幼的千濑来说,使用这个力量,会给她的身体和精神带来许多负担。所以,她无法常常施展,也不能施展过久。 任务不容失败,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尽管如此,千濑都能完美地完成“工作”。 “那么,就按照计划,我和艾利斯会在附近支援你。万一有什么事,我们也能立即赶到。”他们在咖啡店商量时,龙这么说。 “不会有‘万一’啦。我一个人绰绰有余,一下子就解决了。”千濑说。 “你还真有把握啊~”艾利斯嘲弄地、有些起劲地说。 不过,那个“万一”却发生了。 计划一开始,艾利斯就待在他们商量好的地点,他估计自己和千濑、目标之间的距离,采取可以立即跳出来的形势。 艾利斯的力量和千濑的恰好相反。 千濑可以隔着很远的距离施展力量,艾利斯则必须碰触到对方的身体才能使出来。不过,他的力量很强大,千濑很难望其项背。他可以瞬间让对方毙命。 另一方面,千濑杀人的方法主要是让对方体内的血液静止不动。但要达到这个效果需要一点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内,如果对方离她太远,跑到她能力所不及的范围,就会功亏一篑。 嗯,万无一失-- 他们每次都能获得“高分”。 艾利斯一如往常几乎无意识地默默地哼着歌。那是他以前偶尔在收音从中听到的歌曲。他也只听了-遍,就把歌词和旋律都记了下来,这也是当杀手的极小部分能力。 可是,不知何故,他越哼越快,心情好像很急躁、焦虑的样子。 ……不会吧……自己为何会心神不宁…… 艾利斯以前从来没有依自己的直觉和感觉行事,全是善用所学。 “感觉会让自己发疯。” 他这样告诉自己。所以,他不相信心神不宁等等的感觉。虽然不信,焦躁的感觉却不停地刺激着他的大脑。 一股类似激烈的冲动的莫名感觉涌上艾利斯的心头。 然后-- 砰,砰砰砰,呼砰砰砰砰。 夜空连续响起好几个清脆声。几乎与此同时,艾利斯飞奔了出去。 那的确是枪声。艾利斯当然受过枪支的训练,从分解到组装,难不倒他,一听到声音,就知道那是什么。 “可恶!”艾利斯咂了个嘴,往发出枪响的地方急奔过去。 结果,他看到了一个景象,总是爱穿粉红色系洋装的千濑,全身血淋淋地倒卧地上。 无数个男人包围着她。每个人手上都配带枪支,全身武装。 守株待兔的人数与装备。 这样的……计划,不可能有这么多的人…… 重要的目标,也不见人影。 难道是……计划败露吗? 可是,怎么会? 艾利斯当下立即掌握情况,采取下一个行动。他在对方鸣怆之前,迅速离开那个地方。他以非比寻常的脚力瞬间跑到千濑身边,抱起她逃离那里。 他的背后响起枪声,有好几发子弹擦过他的身体、即使途中伤口冒出鲜血,他还是拚命地快跑。 艾利斯冷静地判断自己这点伤口应该逃得掉,不过,在躲避追杀的这段时间,在他臂膀里的千濑,正逐渐失温。 千濑小小的身躯布满了弹痕。还有微弱的气息。令人很不可思议。 尽管如此,艾利斯也不得不逃。 他-定要活下去。 艾利斯他们所属的组织,有一个他们基层人员无从得悉的庞大靠山。无论它是正义或邪恶的一方,都跟艾利斯他们无关。不过,即使他们死了,也不可以留下和组织有关的证据,以免情报外泄。 连自己的尸体都不准保留下来,他们有生以来就接受这种教育,认为那就是一切。既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脱离那里的方法。 自己只是个人偶,只能受人摆布、想死也不许死,这就是艾利斯的苦恼。 而他之所以活着,是因为他还有身为杀手的平常日子,以及千濑和龙的存在。 因为,有面对他们两人,他才笑得出来。 只要有他们两人,他甚至觉得不能得救也不要紧。 反正也没有人救得了他,就这样一直下去也不错,但是-- “千妞!” 艾利斯跑到“万一”发生什么事时,和龙约好会合的场所。 那是间废弃的旧仓库,艾利斯把追他的那些家伙全甩掉了。 “喂,千妞!” 艾利斯又叫了一次,千濑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是……叫你……不要……那样……叫我……吗……” “千濑!” 艾利斯握住千濑的小手。她的手被鲜血染红,越来越冰冷。 那不是因为寒冬的缘故。 连她那总是飘着香味的柔顺发丝也因沾满了鲜血而变得黯淡无光。 “……艾利斯……你……吵死……了……我……不要、紧……” “那还用说!” “……对啊……我、总算……脱身了……” “什么--?” “……因为我……总算……可以死……了……” “千濑,你别开玩笑了。都这种时候了,你别说笑。” 艾利斯拚命地在她的耳边呼唤着。可是,她的眼睛完全失去了光彩。 “……啊……可是,死……真的……有点……恐、怖…………” 总是很强悍的千濑,临终时气若游丝地吐出泄气的话。 “千濑!千濑!千濑?” 无论他怎么呼喊,她都毫无反应。 艾利斯此时比任何时候更痛恨自己有感情。在杀人不眨眼、同伴死亡的此刻,悲伤支配了他整个身体。 自己可以毫不在乎地杀人。 可是,一个人的死亡竟是令人如此哀伤。 令人泪流不止。 沿着脸颊流下的泪珠瞬即被冷空气夺走温度,让人知道自己有多丑陋。 即使如此,自己也必须活下去。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希望能活着。 自己明明很想死,但死亡竟是如此地恐怖。 艾利斯一直抱着小小的尸体呆立着,周遭一片冷寂。 他的双眼如同怀里抱着的少女身上的血色一样,哭得红肿,望着虚无的空间。 “--你干嘛哭?”有一个声音问。 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从黑暗中出现。 “龙……千濑……千濑,她……” 艾利斯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依赖地望了龙一眼。 “她死了啊。唉,事情本来就会这样……” “龙?你说什么,她死了!千濑真的死了!” “--所以呢?” 艾利斯哑口无言。 龙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地温和,声音里毫无一丝丝的感情。 “这样不是很好吗?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就跟我想的一样。” “…………?” 艾利斯不敢相信。龙居然接二连三地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向目标泄露我们这次‘工作’计划的人--就是我。”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咦?你不知道吗?” “谁知道!” “嗯。因为,我想逃出去。逃离这个环境、这个世界、这一切、艾利斯,你也是这这么想的吧?” “那……可是,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你错了。你看,你抱在怀中的那个东西,不是得救了吗?” “千濑才不想死!” “咦?那可奇怪了,你跟我还有千濑不应该都是一样的吗?我们都是‘杀手’。不是吗?那么,我们的心情应该是相同的。我只是帮她实现愿望而已。” “……什么!” “喂,艾利斯--你也去死吧!” 龙瞬间使出他的绝活, 伸手就要去碰触艾利斯的身体。 “龙----!” 感情让他的身体有了反应。 艾利斯不只迅速避开龙的来势,左手还按住他的手。 然后,用力运劲。 龙的身体整个爆开,碎成一片片。 尽管如此,他的眼眶又湿了。 因为,龙在微笑。 好像他很希望被自己杀死似地。 什么嘛。 我是--杀手啊。 杀人有什么不好? 既然如此,你把我杀掉不就好了吗? 请你杀了我吧。 什么嘛……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苟延残喘……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利斯发了疯似地一直大喊大叫。 一直叫着, 一直叫着, 一直叫着, 一直叫着, 当他声嘶力竭再也喊不出来时,前方突然出现一个闪闪发光的少女。 --铃。 艾利斯紧抱着千濑的尸体瘫坐着,视线游移不定。 有一个少女徐徐地走近他。少女身旁有一只黑猫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只黑猫的金色大眼睛,像是高挂在夜空中的明月一样。 那位少女长得很像艾利斯之前所遇到的那个“死神”。不过,她们的打扮完全成反比。 眼前的这位少女的头发、肌肤相衣裳都是纯白色,唯一有色彩的部分,是她脚下那双极为显眼的红鞋。不禁令人联想到她是个忘记把羽翼带出来的天使。不过白衣少女的手中握了一把大镰刀,和先前的黑色死神的极为相似。 她与那个黑色死神给人的感觉一样。 这家伙--也是死神吗? 如果是的话,我想问她一件事。 “……喂……我死得了吗?” “死不了。”白衣少女坦率而真诚地看着艾利斯说。 “为什么我非得活着……” 白衣少女走到艾利斯的跟前,停下脚步望着他。 黑猫也跟着停止不动。 挂在黑猫颈子上的那个与它的小小身体不成比例的巨大铃铛,也随之发出“铃”的一声。 白衣少女说:“因为是你的缘故。” 一个沉稳又稚气的、不可思议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在他的脑海中回响着。 白衣少女虽然也是个死神,但她的声音不知何故听起来很哀伤的样子。 令人印象深刻。 “拜托你--杀了我吧。”艾利斯恳求着。 “那可不行。”少女摇了摇头。 “为什么?千濑死了,龙也死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太不公平了,我们……是伙伴啊……” “尽管如此,你是你。你只能做你自己。所以,你还是必须活下去。这就是‘人类’吧?” “不对。我是‘人偶’。是一个被人绑住手脚、任人摆布的人偶,我无法脱离它。只能听命行事。” “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人偶。” “人偶还比较好……我不需要这种感情。人偶是没有感情的,如果我只能这样苟活着,拜托你,杀了我吧,现在就把我杀了吧……” 不过,少女还是摇着头,哀伤的眼睛泛着泪光。 艾利斯开始有些绝望。 我连死都不行吗? “……我只是想死而已……” 他在绝望之余开始笑了起来。 泪水不断地流下来,觉得自己被所有的人和事物抛弃了。 白衣少女于是说: “……不要哭,请不要再哭了,拜托你。当那个时刻来临,我一定会--帮你了结。” 也许你可以有感情地活着。 一道光芒射了过来。 --铃。 艾利斯于是又归于平静。 他想逃离这里,躲入光明中。 不过,他知道这里空无一切。 这里已是一个失落的世界。 那天的影子,总有一天会来送他一程。 是的,总有一天-- 融雪的路旁。 常去的咖啡店。 常喝的咖啡欧蕾。 眼前冒着热气,味道又甘又苦。 他一个人独自坐着。 看着窗外的风景。 风景一点一点地改变。 来往的行人、孩子们。 失去的东西。 手中的感情。 阳光令人不禁眯起眼睛。 他给那朵盛开的花取名字。 给那朵从柏油中冒出来的花取名字。 雪白,像极了一朵花。 不过,总有一天他这个“死神”--会被直正的死神杀死。 被那个酷似纯白色花朵的少女杀死。 所以,姑且活着吧。 尽管如此,还是活着吧。 第五卷花之环 白花开了又谢,开了又谢。 白花谢了又开,谢了又开。 花成为那个影子。 花成为这个影子。 有光,才有影子。 衬托光,才有影子。 花受光而绽放。 花受光而凋谢。 光令花绽放。 光令花凋谢。 一切只因光-- 而存在, 存在此处。 失落的花开场所。 逐渐枯萎的花开园地。 一切只是为了衬托光-- 而存在-- --永不凋零的花啊……我想找到你…… 在无名的场所,在此处绽放、逐渐枯萎的花。 “----?” 清澈的白衣少女觉得好像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回头看了一看。不过,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影子。 那里是高空,一个似乎伸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眼前只是一片鲜艳、不见天际的蓝。少女的周围什么都没有,连一朵云都看不见。除此之外,只有一片淡雅的白色花瓣,随风飘过她的眼前。 它要飘往何方呢?少女睁着一双大眼,望着那片花瓣的去处。 它随风飞舞,在空中摇曳飘荡。 乘着微风,悠然飘向远方。 她觉得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微微地听到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在耳朵深处,的确……不,她并不确定。不是很肯定。她甚至想不出来那是什么声音,用哪种语言在呼唤她的名字。 尽管如此,她知道那就是她的名字。 少女的头发和肌肤都是清澈的白色,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白色,唯一有色彩的部分是脚下那双鲜艳夺目的红鞋。此外,她手中握了一把很不相称的巨大镰刀。不过,那把象征少女存在价值的大镰刀,反而使她显得更为特别。 死神没有名字,原本只有符号性的名称和号码。不过,白衣少女有个名字,刚才好像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风声吗? 没有人回答少女的问题,相反地,空气像裂开似地,突然蹦出一只黑猫。金色的瞳孔,背后长了一对像蝙蝠的翅膀,全身漆黑,尾巴的前端却有一抹白色。 而且,头上的项圈,有一个夸张的大铃铛,每当黑猫一走动,就发出“铃铃铃”的声音。 仔细一看,方才飘过少女眼前的那片白色花瓣,恰好轻贴在黑猫的额头上。它冒出来的时候,刚好撞到那片花瓣行经的场所。 “百百,做完了~” 黑猫发出像一个可爱少年的声音,向主人--那位少女说道。完全没有发现自己额头上有片瓣。那样让它显得更加可爱。 “丹尼尔,谢谢你。” 白衣少女说着,微微一笑,把那只叫丹尼尔的黑猫揽入怀中,用力却非常温暖、温柔地紧紧抱着它。 丹尼尔显得既难为情却又很高兴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地问: “百、百百,你怎么了?” 那个叫百百的少女说:“你看,这个。”接着,用纤纤玉指把黏在丹尼尔额上的花瓣拿给它看。“黏到了。” “那是什么?”丹尼尔问。 “嗯……啊……” 少女刚开口又不说了。一副想到什么事的淘气表情。她呵呵呵地笑起来,把手上的花瓣黏在丹尼尔的小鼻子上。 “哇,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丹尼尔的身上又黏到什么不明物体,伸手想把它拂掉,但少女淘气地笑着,把它的两只前脚牢牢地抓着。丹尼尔只好拚命地用眼睛瞄,到底是什么东西站在自己的鼻尖。 因此,两颗金色大眼珠凝视着鼻尖,结果变成难看的斗鸡眼。 “百百~百百,帮我弄掉!先帮我弄掉!” 丹尼尔那种鬼吼鬼叫的样子,一如少女所预期地看起来很滑稽,她不禁笑了起来。而少女听吐出来的气息刚好吹到它的脸上,把那片花瓣吹了起来。 “啊……什么嘛。原来只是一片花瓣。” 丹尼尔几秒钟前还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现在则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说得很轻松。那种语气比它平常说话的样子还要臭屁、装大人,让百百觉得很好笑。 丹尼尔大概被笑得心里不太舒服,虽然前脚还不能自由地活动,还是很不高兴地来回摇着自己的尾巴。 “百百欺负我。”丹尼尔小声地说。 百百笑得太厉害了,赶紧深呼吸调整一下紊乱的气息。 “抱歉、抱歉。”她边道歉边哄地把丹尼尔高高举起来。 丹尼尔被抱着,巧妙地把终于获得自由的两只前脚交叉起来,噘着嘴,把头扭向一边。尾巴也顺势朝着同一个方向。 它那种装大人的模样,看起来很像小孩子使性子的可爱举止,让百百又差一点笑了出来,不过,她觉得自己再笑下去,只会让丹尼尔更加不高兴,只好拚命忍住。不过,她还是快笑出来了。 “抱歉。” 百百又道了一次歉。 “…………” 不过,丹尼尔还是噘着嘴,眼睛看也不看她。 百百觉得它有些固执,不禁叹了一口气,用比刚刚更正经的语气说: “丹尼尔,对不起。” “…………你真的这样想?” 丹尼尔总算稍微面对着百百的方向说。不过,它的前脚还是交叉着。 “嗯,真的。” 丹尼尔盯着如此说话的百百的眼睛。 死神几乎是毫无感情的,可是,百百却爱笑、爱哭又爱开玩笑。 又哭又笑、又笑又哭,百百的表情千变万化。 丹尼尔总是被主人多变的表情给吓一跳,而它看着这样的少女:心里觉得开心又悲伤。 身为一个死神,百百很特别。她全身白皙,爱哭又爱多管闲事。 不过,它一点儿也不讨厌她,也讨厌不起来,反而,非常喜欢她,它觉得将它解释为侍魔替主人着想的那种感情,并非正确,但也非错误。 “我知道了。算了。” 丹尼尔大大地叹了口气,百百简直就像个小孩子,所以,自己一定要坚强点。唉,我是一个优秀的侍魔,这点小事怎难得倒我。 丹尼尔心里如此想着,而百百不知怎地就是知道它的表情和动作所代表的意思、看得一清二楚。那是疼爱、怜惜的感情,不禁又紧紧地把丹尼尔抱在怀里,这次比刚刚更用力抱着。 “好、好难过,百百~~~~~” 百百大概抱得太紧了,让丹尼尔不由得呻吟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咦……” 又来了。好像又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现在风平浪静,连一丝丝的微风都没有。好像不是风声。但也不是单纯地只是自己听错或心理作用的缘故…… “丹尼尔,刚刚你有叫我吗?” 她顺口问丹尼尔。 “有啊!有啊、有啊。我用尽全身的力量叫耶!难受死了!” 说得也是。不过,她也知道叫自己名字的人不是丹尼尔。 那个声音和丹尼尔唤她的感觉很不一样。好像没有任何人听到那个声音,就像一个私语。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自己听得到。 难道它不想让任何人听到吗? “百百……你怎么了?” 丹尼尔察觉百百的样子有异,所以问了问。 “刚刚……有人叫我……” 百百的脸上已无笑容,困惑地来回看着四周。那个声音是单方面传给百百的。而这次是第三次--隔了不久又听到了。 --……咦……-- “刚刚你没听到吗?” 百百很确定,不过·丹尼尔缓缓地摇摇头 “嗯,什么都……你听到什么吗?” “好像有人……叫我。” “好像?只有这样?” “不是很清楚,感觉很模糊,可是……” “可是?”丹尼尔问。 “…………”百白没有回答,一直看着前方,一动也不动地。 丹尼尔循着呆立原地的百百的视线望过去。 “那是……” 先前黏在丹尼尔鼻子上的那片白色花瓣就在那里飞舞着。不过,一片花瓣变成了三片。 “变成三片……?” 那三片花瓣不规则地形成抛物线在空中飞舞着。不过,隔着一定的距离一直在相同的地方飘来飘去。 百百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那三片花瓣。不久,她的眼睛逐渐失去光彩而显得空洞。 “百百、百百!” 丹尼尔感到很不安,唤了主人的名字好几次,但主人像个木偶似地毫无反应。她的手只是紧紧抱着丹尼尔的身体,仿佛正恐惧之中依靠这什么似地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百百!” 丹尼尔使劲地大声呼喊。不过,百百还是没有反应。这时,它发现那三片花瓣的数目增加了,变成了四、五片。 “怎么回事?” 然后,那些花瓣所形成的抛物线增加的同时,速度也加快了。六片、七片、八片……十片、十一片、十二片……数目还在增加。不久,那此花瓣形成像暴风雪似的飞花,将百百和丹尼尔整个遮盖起来。 “有人在呼唤我……” 百百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过,丹尼尔听不到她的声音。不仅如此,它的视野全被遮蔽,心中慌乱不已。 “哇啊啊啊--啊……” 丹尼尔的惨叫声中断,声音被周围的落花给吞噬掉了。 然后,花瓣又变成了一片,轻飘飘地落到地面。 百百和丹尼尔也随着那飞雪似的落花一起消失无踪。 灰色。 白色与黑色。 混合而成的色彩。 形成灰色的色彩。 有人行走,留下灰色的足迹,前途亦是一片灰色。 即使驻足、伸出手,也全足灰色。 既非白色亦非黑色。 灰色的世界。 那里有灰色的街道。 彷徨失措的人群。 凋谢的花朵。 --来吧,白色的花啊。永不凋零的花啊。 请找到, 那逐渐凋谢的花音。 丹尼尔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天地倒转,不,它只是处于头下脚上的状态,它扭动一下身子,就轻易地转过来,脸朝下趴着。心想,这样视野总算调正了,但实际上还不行。 它最初以为天空看起来有些灰暗,但岂止是天空而已,连地面都是灰灰的一片,它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问题,用前脚揉了揉自己的金色眼珠,但景色依旧没变。一直都是灰色,这个地方感觉好像在梦中一样,有些虚幻不实,心想:那么,自己还在梦里吗?不过,脚踩在柏油上的感觉虽然很模糊,但确实是踩在地上,所以很难判断这里是梦境或现实。 “…………啊!” 终于看到有颜色的东西了。那是一个虚幻、淡雅的白色少女的身影。百百脸朝上地倒卧在离丹尼尔梢远的地方、那把似乎与灰色同化、闪着深灰色光芒的镰刀就落在旁边。 “百百……” 丹尼尔在她耳边呼喊着。不过,她没有醒来。它用前脚轻触一下百百洁白的肌肤,感觉她的体温和平常一样,现在,它才明白这里是现实。百百不省人事,但看不到有任何特别异常之处,不禁松了口气。 丹尼尔决定先搞清楚状况,重新抬头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地环顾四周。 于是,明白这里是个大都会。高楼栉比鳞次,形成都市景光,除了那个被切成四角形的灰色天空之外,和他们原先所处的彩色世界没什么不同。此外,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感觉不到有人的迹象。尽管如此,丹尼尔的眼眸却映着---些人影。 不过,人数极少,而且和街道的颜色一样都是灰色。可是,他们又真的在行走。当然,他们并没有看到丹尼尔和百百。 “什么嘛……越来越搞不清楚了,这里……到底是……” 丹尼尔忽略了。那些来往的行人的眼睛是空洞的、彷徨的。目中无光,即使看到百百和丹尼尔,也等于没看见。 他们看起来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是已经失去自我的一群人。 这个城市是不存在的。不过,说它不存在又好像存住,说它存在又好像不存在,这是一个灰色的城市、失落的世界、无人知晓的街道。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丹尼尔绷紧神经提高警觉,因为如果不上紧发条,似乎就会失去全身的感觉。不过,只感到一种似有若无的感觉。 “…………好。查一下管理局的资料库。” 丹尼尔故意把自己脑中所想的话说出来,它的本能告诉它如此才能保有快要被这片灰色给吞没的自我意识。 丹尼尔把尾巴前端的白色部分朝着天空。 “咦--?” 平常不到几秒就有回应,这次却毫无动静。丹尼尔朝天界发出的“讯号”,中途就断讯了。试了好几次,也是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不通?收、收讯范围之外?” 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过去的确有好几次因资料管理出错,导致无法存取资料的情况。 不过,那时都会有一些其他的讯息传递过来。像“讯号发生错误”或“忙线中,限制存取人数”。即使如此,资料库应该会有“讯息”传来才是,从来没有中途断讯的情形。 一股不安的感觉更袭上丹尼尔小小的身躯。它的心猛然一震,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丹尼尔很害怕,用力摇着昏迷不醒的百百。因为,等她自然醒来之前,它会先疯掉。 “百百!百百!醒醒!” 丹尼尔呼喊着,跳上百百的胸膛,粗暴地乱蹦乱跳。可是,百百还是没醒。 “百、百百~~~”丹尼尔发出可怜的叫声,无力地垂下头来,不过,立即又振作起来,决定再试一次,它用尾端轻碰百百的脸颊,并搔搔她的鼻尖。 不过,百百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百、百百啊~~!” 丹尼尔半惨叫地祈求着、恳求着。 突然一个温暖的手摸了摸丹尼尔的额头。 “百百……?”丹尼尔定眼一瞧,百百的眼睛微微睁开。它感到得救了,觉得那只温柔安抚自己的玉手,是这个灰色世界唯一的救星。丹尼尔把身子靠过去,百百就双手抱着它坐起来。 “……这里是……” 百百咕哝了一句。 “我也不清楚。这里一片灰色……连人类都似有若无的样子……这是梦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这个问题就显得很愚蠢,但对丹尼尔来说,即便很愚蠢,它也希望这是梦。这里仿佛是-- “介于梦与现实之间……”百百说,“既不是梦也下是现实。可是……既是梦也是现实。” “总之,那是什么--?”丹尼尔问。 “其实,我也不太懂。”百百摇了摇头。 “可是,不知怎地我就是知道,是一种感觉吧,哎,你看--” 百百说着,转眼望着一个正走在街上的人。丹尼尔也依样画葫芦地看着几公尺前那个与灰色街道同化的人。 “咦--?” 丹尼尔总算发现了。 “嗯……那个人只有灵魂。哎,不只是那个人……在这里的人都是那个样子,而他们的灵魂……也越来越淡薄了。” 丹尼尔不禁咽了口唾沫,点头赞同百百的话。它越来越迷糊了,只有灵魂的人类?不对,他们已经不是人类,他们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吗? 为什么这个城市、这个世界是灰色的呢?为什么只有灵魂在街上游荡?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这里既不是现实也不是梦,是介于两者之间。 “总之,套一句人类的话来说,既非‘来世’亦非‘今世’,是这样吗?不过,不可能会有那种地方。” “那么,这里是……” 百百欲言又止。 她又听到了。 --花……----…… “……声音……?不是,这是歌声……?” 百百往另一个方向望过去。 “百百!你怎么了……?” “我又听到了。” “又听到--咦?” 百百忽然抱着丹尼尔倏地站起来。然后,开始往前走。 “你、你要去哪里?” “有人……在呼唤我。” “是、是谁?” “不晓得。不过,我想过去看看就知道。” “你想!危险啊!适当吗!百百!百百啊~~~~~~~” 丹尼尔这次的尖叫声被灰色的街道给吞噬,消失了。 这是摇篮曲、赞美歌、安魂曲 这是吟唱梦想的歌。 这是吟唱现实的歌。 花开花谢。 花开花落 这是以前吟唱的歌。 梦中有梦。 这是以前吟唱的歌。 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古老的西式房子,它位于灰色的都会街道里面一点的地方。房子的外观和周围的景致很不一样。 “百百,百百。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我还在问你话哩,你干嘛往里面走!” 百百来到这里,既不同答丹尼尔的问题,也不理会它的制止,一味地往里面走去。这里有什么?有什么在等着她?百百说“有人在叫她”,来到这里就能明白吗? 这栋房子和这个世界一样也是灰色,且破旧不堪,每踏出一步,地板就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不过,另一方面,室内各处却整理得有条不紊,好像在告诉别人这里有人居住的样子,仿佛随时都可以招待来客。不,实际上,这里是迎接宾客的地方。一目了然。 走进大门没几步路就是大厅,大厅的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楼梯通到二楼。百百毫不迟疑地就往阶梯上走,手碰到楼梯的装饰栏杆,感觉不温不冷、那种模糊的感觉似乎逐渐消失的样子。手摸着栏杆的触感,比刚来这个世界时更确实些。 百百扶着栏杆拾级而上,楼梯还是吱嘎吱嘎作响。到了二楼,有无数个房门,百百并没有走进那些房间,而是往左手边的通道走过去。 “百百……总觉得,那个……我,有点害怕。” 丹尼尔平日常把“我是一个优秀的侍魔”挂在嘴上,而且自尊心很强,现在它坦承认自己很害怕,倒是很稀奇。它怯懦地缩着身子,紧挨着百百,大概直觉地感到有什么吧。 “……我也是……” 百百说着,也点点头。尽管如此,她并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依旧勇往直前,每走一步,红色的鞋子就发出嗒嗒的声音,同时地板也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那条通道的墙上,每隔一定的距离就挂着一幅画做装饰,那些画如果不是灰色,应该很好看吧。其中有一幅描绘光芒的杰作,也蒙上一层灰影。不过,百百和丹尼尔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注意它,百百的眼睛一直望着通往里面又里面的深处。丹尼尔也不再阻止百百往前走,让她全权作主。 百百的白色身影和红色鞋子并没有被这一片灰色给淹没,反而非常显眼。丹尼尔下定决心,即使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使他们不得不分开,它都会以那个醒目的色彩为目标回到百百的身边,甚至冒出“即使自己的身影被这一片灰色给淹没,百百也会把我找出来”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它在心中对自己说了好几次:这样做没问题,没问题,不这么做,就无法抑制心中莫名的恐惧。但它快要投降了。 “…………这里是……” 百百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注意到前面是尽头了,眼前有一扇门。不过,那扇门和之前的不一样--它有颜色。 纹路清晰的木门,上面薄薄地涂上一层褐色,在灰色之中显得很突兀。然后,百百很确信就是“这里”。 你在等待什么? 你在呼唤我吗? 百百暂时闭上眼睛,抑制心中涌出来的那种无法言喻的恐怖感,不过,要开门的那只手无法自主地抖个不停。 你在等待什么? 难道是我知道什么吗? --知道? 百百被自己心中冒出来的那句话给吓了一跳。没错。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如影随形的恐怖感,原来就是它。当你想加道什么事时,其中必定存在着某种感情,明白答案的喜悦与知道答案的恐惧。知道那个答案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知道那个答案对自己真的好吗? 百百的手紧握着门把。 不过,她的手僵在那里无法动弹。而且,心里猛然越来越害怕。就在她全身快要被恐惧给占满的那一刹那,她听到了。 --永恒之花啊,来吧。 从那扇门的里面清楚地传了过来。 百百下定决心,握着门把的那只手用力地把门扭开。 那个房间摆饰着红、蓝、黄、橙等五颜六色的花朵,各种装饰品展现在百百和丹尼尔的眼前,令人想不到这是一间老旧的屋子。窗户是开的,窗帘随着风微微摆动的瞬间,刚好把坐在窗边的那个人盖住。然后,当那个窗帘又掀起来时。 “----!” 百百和丹尼尔都不禁倒抽一口气。 “欢迎你们来到失落的世界……”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少女,她和百百一样--头发和衣裳,一身纯白色的装扮,就像淡雅的白花一样。 第五卷遨游云海的鲸鱼 “浅野。” 乍见之下,她很像时下的女孩子。她跟坐在旁边的他说: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他想暑假到处都是人,至少找个凉爽的场所待一待,所以就来看电影,但她好像不爱看的样子。 “你说什么!成龙的电影最棒了!” 当电影落幕,场内变得一片明亮时,他依旧沉浸在这部动作巨片的剧情里,兴奋莫名,所以粗声粗气地说。 “藤岛丽花!坐好!手机也收起来!” “……我已经坐好了……手机也没带……” “藤岛,听好。你看了这部动作片了吗?看了吗?” “看了,我刚刚跟你坐在这里看的啊。”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感动!那个特技并没有用替身喔?他和你那个热带鱼迷的御宅父亲同龄耶?” “喂!不要称人家的父亲是御宅族。” 她啪地一声打了他的头一下。 “不行不行!难得我们出来看好看的动作片。难道你不想偷学个一招半式值回票价吗?” “不想!” 接着,又赏了他一拳。 “哇!就是刚刚……刚刚的那种感觉……啊……” 这一拳似乎格外有效的样子,他的眼睛直冒金星,但电影所带来的兴奋感似乎更胜一筹,以致于说出这样的话。 “真是的,这是别人给我的免费电影票,也就是你所说的御宅族送的。” “啊……那是……” “算了,我真是笨,居然跟你来看电影。” “哇!找不太懂你的意思,好像我很坏的样子!” “不是好像,你就是坏!” 她从位子上站起来,迳自往出口走去。 他想立刻追过去,差一点就忘了拿电影映演前所买的剧情介绍,慌忙之中想起来,慎重地抱着它追在她后头。 走出电影院,己过中午时分,刺眼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着整个街道。 她一只手搁在眼睛上,遮着阳光,望着天空。 “哇·好想再进电影院一次……” 他追着她来到外面,立即受不了暑热。 “真是不走运…………” “浅野,你以前也说过相同的话耶。” “有吗?” “有啊有啊。我们在理科教室做负责的工作时。因为没开冷气,流了满身的汗啊。” “噢,有。的确有……我想。” “你想?你还是一样,老是马马虎虎。” 她面带微笑地说。 他也笑了。 他和她一样抬头望着天空,突然发现有一片纯白色的花瓣飘着。 “咦……” “怎么了?”她问。 “啊,嗯,没什么。你看,我想到你以前说过的那个白色家伙。” 因为太刺眼,所以他眯起眼睛。 那位酷似白花的少女。 似乎笑看一切,也不是对谁微笑。 只是,像是散发着光芒。 又像是被光芒给吞噬。 那朵淡雅的、白色的花, “浅野,请客吧。”她突然挽着他的手臂,笑着说。 对他来说,那是全世界最美丽的笑容。 “好好,一开始我就有这个打算。” “真的吗?” “就当作你请我看电影的回报。” “只是这样?” “嗯……对啦……这是,算了--” “啊,是吗!我想去那里!” “那里是哪里?” “那边!” 她随便指着,硬拉着他的手开始往前走。 谈谈永不磨灭的伤痕吧。 用哼歌来代替再见。 宛如一朵白色、淡雅、纯洁的花。 身上缠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解也解不开。 少女一直哭泣,又一直微笑着。 红鞋与黑猫。 气温,上升,看不见的一堵墙。 我听到-首歌。 一位穿着白色洋装的少女。 宛如歌诵,宛如祈祷。 少女一直啜泣着。 少女一直微笑着。 气温,上升,柏油。 掉落的冰块。 融化,蚂蚁,成群结队,不久消失无踪。 白皙的肌肤。浏海、眼眸与影子。 在世界的尽头找到的小石子。 很久以前,自己拾起又舍弃的东西。 被它绊倒后,才又发现。 炎炎夏日,少女笑了。 那个爱哭的少女。 在夏日的盛暑中。 绽放着。 有一只黑猫。 在寻找那朵花。一直-- 第六卷关于花之环(上) intro:AllAboutMyGirl[Upper] 瞬间,顷刻之中。 半梦半醒地听到声音。 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随风飘摇绽放的花瓣。 纯白色的花。 蓦然回首,那里是灰色的城市。 彷徨者的园地。 虚无出、现实的尽头。 感觉有人在呼唤白己的名字。 白色少女像是受到引导似地走在灰色的景色中。 在那个连自己也快要迷失的地方,少女牢牢抱着怀中的黑猫不敢放开。在一个古老的宅第深处,传来呼唤少女之声。 呼唤白花之音。 ——白花啊,来吧。永不凋零的花啊。——请找到我。 ——聆听这逐渐凋零的花音。 于是,少女打开门扉。 在里面的深处,有一个人等候着。 你知道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纯白色的花。 描绘的一幅画。 听到逐渐凋零的花音。 少女想知道自己的结局。 第六卷角落的少女SunnySideGirl 角落的少女。SunnySideGirl ——我相信人生的道路上没有黑暗。 少女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 即使她死了也是一样—— 黄昏的景色和平常一样虚幻,把人们的归途染得火红。 即使过了九月,夏天依旧持续着,炎热的暑气至今仍让都市的气温居高不下。 长长的影子与暗红色。 少女俯视的世界。 改变一成不变的事物的世界。 变形的世界。 宣告生命终结的世界。 卑微地笑着,纯白地消失。无聊地绽放,漆黑地腐朽。 受热气折磨,生活于今日的现在、世界。以前看到的光与奇迹的风景画。 红色、蓝色,闭上双眼的瞬间。 少女站在六楼。 那栋大厦的周围没有很高的建筑物,是眺望远方的绝佳场所。 然后,一如往常又听到那个声音。老唱片的杂音,「吱吱吱」地发出粗哑的声响。 用嘶哑的喉咙吟唱的歌,又哀伤又高兴又温柔,是爱上温馨、冷酷和憎恶的遥远记忆。 那里响起的旋律,带点模糊的真实感,像是融化在夕阳里的魔法。 少女所在的六楼的某个房间——「他」每天大约会在相同的时间进来,然后在留声机的精致木纹的转盘上放唱片。 少女一边倾听他放的老唱片声,一边说话。 「没错。一定是这样。我只相信看得见的事物。」少女说。 「那大概是真的。一味相信谎言,真相很难大白。」 他随便躺在床上,看着雪白房间的天花板说。 「看得见的事物,看不见的事物。如今我才明白……也没关系啦。」 「一笑置之就好了。没发现感觉不一样的家伙,多的是。远眺的景色马马虎虎啦。只是吵死人了。」他接着说。 「这张唱片总觉得让人很怀念。但我应该没有听过。真是不可思议。啊,可是,我就是有这种感觉。看来,我自己也很奇怪。」少女对他说。 不过,他看上去好像有听到她的声音,但实际上并没有。他只是呓语似地咕哝着,凝视着天花板。 没错,这两个人的谈话总是不搭调。 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少女只是不断地说话。 他并没有听她说话。 即使少女问他问题,他也没回应。 他们的谈话永远没有交集。 两人的对话就如此地持续着。 一直持续到太阳西下为止。 不过,少女觉得无所谓。 这样也不要紧。 因为,她觉得那张老唱片的声音,是很真实的东西。 少女的声音,永远无法传递出去。 少女——户阡理沙,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 她对以前的日子并没有特别的疑问,觉得白己所处的状况不好也不坏。 所以,她丝毫没有想过要逃离那里或远赴他乡。 理沙才十四岁,她相信这是现实,每天生活于其中,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这也是现实。从六楼往下看的世界。 自己所站的地方。 恐怕是世界里的一个小角落。 在这个小角落,一定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 也听不到黄昏时分飞机划过天际的声音。 我问「明天会下雨吗?」只听到某处传来的粗哑的唱片声。 少女站在六楼的楼梯上。 栏杆的另一边。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城镇。 理沙所居住的城镇。 她觉得这个地方很小,但从六楼往下看,却广阔得令人惊叹。 不过,大概有许多人不晓得这个景致所呈现的一个简单事实。 空间太狭窄,让人想早点搬离这种地方。 说起来,班上有一个坐在她旁边的女生曾微红着脸、认真地说:「像这种到处都是公寓、大厦的烂城镇,一点都不好玩。百货公司和电影院才几间,无聊死了。」 那时,理沙只是简单地点头「嗯」了一声,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她的心情。 如果想要离开这个城填,现在就可以立刻出发。买张车票,坐三十分钟的电车,大概就可以到达她所向往的都市。 很容易吧。 在背包里塞几件衣服,再带一张自己最喜欢的CD,就可以了。 嘴里哼着自己喜欢的旋律,应该什么事都难不倒她。 不过,她只是嘴巴说说而已。一切还是照旧。 理沙没想过要逃离这个城镇。 在此之前,她有许多要做的事、能做的事。这是显而易见的。 那时她跟理沙所说的话,难道不是一种幻想吗? 她也知道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是虚幻的。没错。所以,她总是嘴巴说说而已。 并没有付诸行动。 因为,实行需要时间。 ——如果长大成人的话。 不过,她现在的心情一定不一样了。 她不会忘记吧。累积的情绪越来越高涨。 不过,此刻在心中呐喊的这个心情,到了明天又会摇身一变,成为另一种情绪。 现在的心情不是此刻的,不行。 虽然非常模棱两可,却是千真万确的。 她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那时她才发现。惊觉到一件事。 无论到那里,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只是我。 其他什么都不是,很没道理吧。 理沙这样认为。 那个想法,现在依旧没变。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 生于这个世界、住在这个城镇,她很认同自己。 这里是世界的一个角落。 任何人的声音都无法传到这里来。 所以呢—— 她希望自己至少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于是,理沙在她所能行动的范围内,找寻模糊的栖身之所,并生活下来。 角落里的一个小角落。 谁都一样吧? 难道你没有发现吗? 少女站在六楼。 楼梯平台的一个角落。 阳台的对面。 「——是吗?没想到大家都知道啊?」 理沙的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在她耳朵深处响着,那个声音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很成熟又很稚气,让理沙不禁眨了好几次眼。 那里有一个少女。 洁白的肌肤、水汪汪的大眼睛、比夕阳的颜色还要鲜艳的红鞋子、纯白色的洋装,以及长而美丽的雪白的头发。 纤细的手指上,握着一把巨大的灰色镰刀。 白色少女抬头看着个子稍高的理沙,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一只黑猫突然从少女的发间探出头来,接着巧妙地搭在少女细瘦的肩上,金色的大眼睛难为情地四下张望。 然后,在少女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结果—— 「丹尼尔,没关系。没那回事。不要紧,不要紧。」 少女轻轻地说,说话的口吻好像能跟那只猫沟通似地。 那个叫丹尼尔的黑猫,「哎呀」地叹了一口气。 黑猫的动作很像人的样子,很滑稽。 理沙差点笑了出来。 不,还是笑出来了。 黑猫眼睛一转,瞪着理沙。一直瞪着。 「你笑什么?」 它敏捷地从少女的肩上一跳下来,就用着如同少年般的可爱声音对理沙说。 理沙吓了一跳,说不出话来,只是望着黑猫的大眼睛。 「喂,丹尼尔。」少女说。 「可是——哇!」 黑猫才刚要说什么,就被少女一把抱起来,只好把话吞回去。 白衣少女抱着黑猫,重新对理沙说: 「——大概大家都知道吧?所以,才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往前走。」 「咦?」 少女的说词太突然了,所以理沙没听进去。 「刚刚的话……哎,算了。结果,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你也这么认为吧?」 少女微笑着,视线却盯着理沙。 那句话似乎是在问别的意思,而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不过,白色少女立即别开视线。 「时间吧……」 「?」 理沙还来不及问,它就响了。 他放的唱片声,一如往常地融化在夕阳中。 「咦……」 待她惊觉时,少女和黑猫都消失无踪了。 「……」 一片暗红色的城镇。 响着音乐的房间。 阴郁的天空。 相互交织的几首旋律, 低声回响着。 送给这个城镇。 送给你。 接着,少女仿佛着了迷似地被引导到他所在的房间。 又开始不搭调的谈话。 「——我的妈妈,在十五岁时生下我。」 他的房间依旧放着有点古老的曲子。 这首曲子感觉很通俗,其中还有一种奇妙的虚无感。 六楼的少女。理沙还是不断地对他说话,而他还是没有注意她。独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对着天花板说话。 「她大概不晓得我的心意。那也无所谓。可是,不行。感觉就像被人挖掉心脏一样。我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我的爸爸,也不是我真正的父亲。我不晓得自己的亲生父亲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那样……只是令自己痛苦而已……还不如,消失算了……我想……可是,那样不好吗……」 「我妈肚子里怀着我的时候,生活很荒唐,也做了许多坏事,还跟许多人有关系的样子。而其中一个,就是我爸。我爸虽然人看起来很懦弱,但他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一直很关心我妈。」 「这个平凡的……日常生活,总是这样。失去之后才发现。太无聊、太沉重了……」 「我妈发现肚子里有了我,便撒了谎。我想她一定很害怕。害怕我的存在太沉重,害怕自己的心太脆弱,害怕眼前的黑暗。所以,她扯了倜谎。她不晓得孩子的父亲是谁。因为爸刚好就在她身边,一脸柔和,用轻柔的声音、温柔的双手抱紧她。」 少女回忆地述说着母亲以前告诉她的话。 他则把隐藏在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两人的谈话总是不搭调。 却奇妙地跟转盘上的唱片所发出来的BGM(背景音乐),很融洽。 两人好像配合着BGM,互诉心事。 唱片为了把不同的歌曲融合成一体,而不断地响着。 「我爸知道我并不是他亲生的。我妈是B型,我爸是O型。我却是A型。即使追溯到祖父母,也不可能生出A型的小孩。我和爸都知道。不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我妈。」 「如果想想就能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会去思考。不过,我的心无法原谅那件事……」 「我爸很爱我。把我当做亲生的女儿。弟弟出生后,也依然没变。而我妈酗酒之后会揍我。不过,那时挺身而出、保护我的人,还是爸爸。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而且——」 「闭着双眼思念某人,或许是件很不幸的事吧。」 唱片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由于是老旧的唱片,所以形状有点变形。 夕阳即将西下。 「而且——我死了之后,也是这样认为。」她说。 我死的时候,也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 因为我死了,居然还会喜欢上人。 黄昏时分,又遇到那个纯白色的少女。 ——铃。 那个一身纯白色装扮的少女,叫做百百。是一位掌管死亡的使者——死神。 侍魔黑猫丹尼尔和上次一样,一脸难为情,眼睛并没有看着她。 「——你已经死了。」 「我知道。」 对于百百的话,理沙只是简单地点个头。 「是吗?那么,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百百也简单扼要地问。 不过,理沙很难回答。 原因?是什么呢? 她扪心自问。 找不到答案。 就像厚厚的云层遮住阳光似地。 「为什么你已经死了还要待在这里?亡魂在人间徘徊,是因为对这个世界依依不舍,还是怀着很强烈的恨意。你是哪一种呢?」 「…………」理沙还是答不出来。因为,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不幸的。 应该不是依依不舍。 尽管如此—— 「在瞬息万变的事物中,能够维持不变的,只有自己。你依然是你。我想那是不会改变的。」 百百没有等待理沙的答案。 就这样消失了。 「百百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坐在百百肩上的丹尼尔说着,垂下头来。 不过,那只是个残像,其实百百和丹尼尔早就从那个地方消失了。 六楼那个地方,只剩下理沙一个人。 那里是六楼。 ——哪儿都不是。 每到黄昏,理沙就会出现在六楼。 那里是,楼梯上。 那里是,楼梯平台的一个角落。 那里是,栏杆的那一边。 那里是,阳台的对面。 那里是,六楼的某一个地方。 不知不觉地,就在六楼的那个地方等待着他。等待他放唱片的声音。 然后,一如往常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老唱片的杂音,「吱吱吱」地发出粗哑的声响—— 他住在六楼的一个角落的房间,常常放老唱片来听。 理沙还记得第一次听到的曲子。很久以前,她曾在电视的经典老歌特别节日中或哪里听过。 听到的杂音很多,都是一些模糊的音节。 不过,习惯数位录音的理沙,觉得它很新奇。 然后,少女像是被那个声音所引导似地遇到了他。 他总是放着唱片,对着天花板吟诗般地说话。 理沙第一眼看到他,就被他强烈地吸引住。 这种感觉,是什么?心里小鹿乱撞,又代表什么? 望着他的视线、动作以及痛苦地拼命回忆什么的表情时,感觉自己现在不应该会有的感情,好像又复苏了。 他似乎有喜欢的人。尽管如此,自己却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他。 为什么人死后还会喜欢上别人? 感情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 即使失去肉身,也能拥有感情吗? 这是什么? 喜欢的感觉是什么呢? 不怎么特别,又很特别。 这是什么? 死后的我所拥有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 唱片依旧响着。 他像吟诗般地跟理沙说话。 不,他是在跟自己讲话,跟心灵深处的自己说话。 他的强烈思念,吸引着理沙。 他思念某人以及忍受揪心之痛的表情,令人怜惜。 理沙可以听到他说的话,但他听不到理沙说的话。她只是单方面地聆听、接收他的话语,回答他的问题。不过,他听不到她的回答。 而且,还有老唱片的杂音。 理沙不知怎地很喜欢这段时间。 不过,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 我已经死了,没有肉体。 难道感情这种东西,无所不在吗? 这种感情,是真的还是假的? 从这个六楼所看到的景色和粗哑的杂音也是——我到底怎么了? 明明思念这里,我却不在了。 我明明在这里,我却不在了。 我明明不在了,却思念这里。 「他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我。」 她乐滋滋地想着他。 九月的夏日微风。带点热气与苦闷,缓缓地吹起行人的头发。 吹干了人们微微出汗的身体。 一到黄昏,理沙就出现在六楼。 在此之前——她完全不存在。 就像街灯在固定的时间会自动亮起来一样。 然后,空虚地徘徊着,现在,她正站在他房间的阳台上。 今天,那位纯白色的少女并没有出现。 也没看见那只大眼黑猫。 风吹拂着,从建筑物之间横扫过去。「咻咻——」的风声,听起来好像合唱的声音。街道并没有发现不知何时消失的、自己的这个角落,而一直唱着歌。 那是这里吗,还是哪里? 那是在这里吗,还是在哪里? 一定没有人知道。 没有发现它而一直不断地唱着歌。 没错。从他房间传来的唱片声,一定都是那样的歌。 期待地伸出手,却触摸不到。 假装把昨天的事全部忘光光,毫无意义地不断地辩解着。 这些曲子是为了让这样的人蓦然回首而不停地播放的。 所以,我也—— 唱片又在同一个时间响起。 不过,那天、那个时刻,唱片声瞬间被抹去。 在阳台的对面,一道红色的光芒照了过来。 远方的救謢车响着警报器呼啸而过。 那个声音在理沙听起来,就像引起不祥事件的耳鸣一样。 不久,它形成一个漩涡,声音和颜色将一切吞噬掉。 理沙也差点被吸进去而消失无踪。 白色与黑色的柏油。 暗红色、夕阳、血红色。 在漩涡之中,理沙发现了「什么」。 那是无形的东西。看不到的东西。 她伸出手,想要触摸它。 因此,理沙似乎想起了「什么」。 然而,不知何故她并没有理会它。反而投身于漩涡之中。 不久,听到唱片的声音。那个漩涡不知不觉间消失了,理沙让一切消失在音乐中。 然后,站在他旁边。 你在天花板的宇宙中看到什么东西呢? 我只希望能一直这样待着。 不可以这么任性吗? 他说着话。 谈论今天发生的事情与感受。 就像在写日记一样。 配合唱片的声音,仿佛在吟咏诗歌似地。 理沙侧耳倾听,说了许多话,虽然对方永远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知道他们俩绝对不会有交集。 正因为如此,她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很不幸。真的这么想。 以前明明不觉得自己不幸啊。 她自己也不明白,但只要待在他身边,就觉得很安心。 不知道感觉这种东西,是否到处都有?不过,她希望自己的这个感觉是真的。 虽然心里真的有点难受。 「——明明在追求什么,但这个世界,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反而比较好。真是奇怪的话啊。明明希望有人帮助自己,却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哎,那个……我也是一样。即使很爱慕她,也不敢表达。思念令人心痛。不过,已经……」 理沙坐在一旁聆听他说话。 就在床铺的旁边。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理沙很想回应他的话,但不知为何想起了母亲,因此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把浮现在自己脑海里的话语说出来。 从母亲所讲的故事片段来看,理沙以前认为母亲一定从来没有真心地爱过一个人。 不过,或许自己搞错了。也许不是这样。 母亲喜欢上很多人。 还曾经同时跟好几个男性交往。 不过,她那个时候,都是百分之一百、百分之一百二十地喜欢那些人。 她喜欢他们,而且是认真的。 只是喜欢的时间有长短之分而已。 母亲本来就是那种易热、易冷的个性。 她总是很努力地去获得自己很想要的东西,但一到手,热情立即冷却下来。 厌烦了。 母亲就是这样热情奔放的人,受到许多人的爱慕。 母亲很爽朗、不拘小节。 而且,对自己很诚实、平易近人、一毫无心机,让人不能不管她。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她吸引人的魅力,令人不知不觉地爱上她。 另一方面,我又如何呢? 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有跟别人深交过。 只是习惯假装看透一切、对一切死心。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除了这里,我哪里也不能去。 只能在规定的范围、界线中活动。 全部就是这样。 这里有我的生活、爱慕的人、亲人以及一切。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 父亲总是很温柔,母亲则是笑日常开。 虽然她有时喝了酒会揍人。 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害怕。 母亲一定是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所以,她很害怕有一天会失去它。 为了摆脱这个恐惧,她才会想利用喝酒忘掉它。 可是,母亲揍了我之后,总是会哭泣。 哭着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不过,她还是无法克服自己的恐惧,又—— 「怎么办……」 理沙想起家人。 温柔的父亲、笑日常开的母亲以及自大又很率直的弟弟。 黄昏时分,乐声响起。 一个中板节拍、声音嘹亮的女性的歌声,融入体内。 他凝视着天花板,一脸严肃。 他一直在想事情吗?怎么一动也不动地。 理沙突然很想回家。 虽然知道回去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因为自己已经死了。 不过,她就是有一股冲动。 人一旦失去了肉体,或许会受到感情这种东西的支配。不过,如果现在理沙的心里有感情的话。 她觉得自己有类似那种感情的东西。要不然,她不会喜欢上人。 失去肉体后,深埋心底的感情会冒出来,真的很奇怪。 离夕阳西下还有些许时间。 夕阳的红光穿过他房间的窗子,照在理沙身上。 理沙第一次决定从六楼走到外面。 ——铃…… 家。 一点儿也没变。 灯亮着。家人好像在的样子。 不过,灯虽然亮着,但总觉得有些阴影。 啊,原来如此。 因为,我死了啊。 说起来,自己有多久没回家了? 想不起来。 家。 是在一栋大厦的六楼。 和他一样都是六楼。 啊,玄关的花不见了。 那是我插的。 一定是凋谢了。 我的房间。 一点儿也没变。 某天早上,我去上学时—— 咦?某天? 什么时候? 爸爸,妈妈…… 她在一个房间发现父母的身影。 母亲坐在理沙的遗照前。然后,边道歉边哭泣地说: 「理沙,对不起……对不起……」 窗户开着,窗帘随风飘动。 「理沙啊。」 母亲紧抱着理沙的遗照倒在地上。 父亲则静静地挨近她。不发一语,温柔地抱着她的肩膀,陪在她身边。啊,妈妈,我在这里啊。 为什么你要道歉呢? 没有那个必要。 我在这里啊。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说。 我在这里,你不要哭了。 可是,不行。 你看,即使我伸出手,也无法触摸你。 我是透明的。 虽然我就在你旁边。 我是透明的。 啊,妈妈。 我在这里啊。 ——我为什么, 死了呢? 她不知道自己死时发生的事。 不记得了。 自己在何时、何地、如何死的? 她完全不知道。 等她惊觉时,就已经在六楼了。 被他的老唱片吸引着。 她一看到他的脸,心里就觉得很难受。 感觉有一股冲动,像是要唤起自己的记忆似地。 然后,又被他一心思念某人的模样所吸引,进而喜欢上他。 死去的她,并没有想过以前的事,也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怎么样。 不过,当她一看到母亲哭泣的样子,就改观了。 我,为什么死了呢? 理沙同样在黄昏时分、老地方的六楼,倾听他放的老唱片的声音和他的心事。 「我也该结束了。」他说。 「她总是看着窗外。我也只是想看一样的景色……没错。既然是偶然相遇,就必然会分手吧?那么,就由我来让这个必然性发生。」 他突然看向理沙这边。 理沙吓了一跳。 他还是第一次面对她。 以前他都是对着天花板说话,看也没看她一次。 理沙大吃一惊。 不过,她立即发现。 那是她的心理作用。 ——他并没有看着我。 他只是单纯地望着窗外。 平常他都只是对着天花板讲话,今天是怎么了? 不过,理沙的疑问就和她以前所说的话一样,并没有传到他耳里。 夕阳把整个房间照得火红。 唱片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的,依旧在转盘上转动着。 她以前从来没听过这首曲子。比之前的任何一张唱片都来得古老。 警报器又响了。 她觉得耳鸣,眼前有一圈一圈的漩涡。 然后,他笑了起来。 抱着头笑着。 阳台的对面,红色的灯光并没有消失在暗红色的夕阳中,还在远处响着。 六楼、房间、窗外。 窗帘、斜阳、忘了喘息的世界。 他笑着。 发疯似地开始狂笑。 发疯似地开始又笑又哭。 「——我杀了人。」 理沙听到那句话,一点儿也不惊讶。 啊,原来是这样啊。她并不觉得奇怪。 「我杀了她……没错。我杀死了她。我很喜欢、很喜欢她……如此地爱她。明明很爱她。可是,没有办法。因为,她……鸣哇啊啊啊啊———————」 少女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不幸的。 即使知道了真相。 夕阳里,有一个小孩子挥着手看着远方。 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凝视着我。 九月的天空,又长又辽阔。 捎来比自己身影还长的影子。 送给我。 少年第一眼就被那个少女所吸引。 他是在每天上学的电车里看到她的。 那个少女长得很漂亮。 长长的头发和大大的眼睛。 不过,她的表情总是一成不变。不晓得在思考什么。 少年一直在注意她。 不久,少年发现自己喜欢上她。 然而,他只是一直看着她而已。 少年每天一回到家,就放喜欢的唱片来听,并想起她。 想着想着。 希望、思念…… 越来越膨胀。 可是,少年的思念太强烈了,于是开始走上极端。 每天跟踪她回家、一直望着她的房间发呆,已变成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久,少年发现一件事。 她绝对不会瞧自己一眼。 为什么她的眼里没有我? 她明明有一双又大又漂亮的眼睛啊。 为什么? 我这样一心一意地看着她。 我明明就在她的旁边。 有一天,她和某个人在一起。 她偶尔在电车里碰到一个刚好和她同方向回家的男同学。 可是,少年看见了。 看见她微笑的样子。 看见她听着那男生的无聊废话。 对她来说,她只是礼貌性地微笑,并没有很仔细地聆听对方讲话,但少年无从得知。 膨胀的思念,突然啪地一声裂开了。 微微地裂开了。 为什么? 你就是不对我微笑。 为什么? 你就是听不到我的心声。 为什么,你就愿意聆听那种家伙的鬼话? 我明明就在你身边。 思念开始快速地往负面的方向发展。 黄昏、暗红色。 归途。 电车。 手。 许多人。 成群结队。 帝甩古半。 紫色、光线。 煞车的噪音。 裙子摆动。 ——他下手了。 下手杀了她。 如果你不能成为我的,如果你会成为别人的, 那么,谁也得不到你。 所以,他杀了她——户时理沙。 户时理沙死了。 被人杀死了。 理沙——想起来了。 有人把她从车站的月台推下去,害她刚好被进站的电车辗过。 理沙坠落之际,看到一个少年脸上似是怯懦、欣喜,又似是恐惧、微笑的表情。而那个少年,此刻就在她的眼前。 有那种坚贞不移的情感吗? 有那种永不磨灭的思念吗? 没有这些东西,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早就消失了。 那样的话,我想在这个小角落确实地拥有它。如果失去感情,会到处飘泊的话。 那么,我想保有这份爱。 我终于发现了。 从一开始,既没有失去也什么,没有获得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喜欢她。 而杀死了她。 她喜欢上他。 而被他杀死。 她在这里。今天也是在六楼的某一个地方等着他。 他放的唱片声,是这个失落世界唯一确实可靠的东西。 所以,她等待着。 ——即使他不在了,也一直等待着。 「真相早晚会大白……」 纯白色的死神舞动着。 她没有拭去脸上的泪珠,像在风中飞舞的花瓣一样,运送人类的灵魂。,哀伤的,不是自己。 哭泣的,也不是自己。 因为,又有人在啜泣了。 她舞动着。 在白色死神身旁的黑猫,也张开像蝙蝠的翅膀,同样地舞动着。 而挂在它颈上的那个夸张的铃铛, 铃、铃~~~~~ 也随之作响。 夕阳西下。 聚集的云层,不知不觉间遮蔽了星空。 然后,他死了。 发疯似地狂叫着,从夕阳照射的阳台往空中纵身一跃。 从六楼的房间跳下去,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窗户动摇着。 不过,她在等他。 等待以前那个老唱片再度响起。 夜晚来了又走,换成了白昼,白色的阳光照耀着世界,然后,红色的夕阳又再度照在她身上。 没有永远不变的事物。 她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她相信一定有不变的东西。 她很想相信。 现在,她在这里。 等待着一个不在的人。 等待着某个人。 老唱片的杂音,只有它才是确实的。 失去时间的场所,停止的唱针声。 等待某个人的少女。 九月的夏日微风,响起一阵阵的声音。 白色死神舞动之时。 黑猫的铃铛「铃铃」作响之时。 在世界的边缘、角落的人。 温柔、哀伤以及遥远思念的归所。 送给总有一天会远行的旅人。 暗红色与风声。 想起一无所有的时候。 既非幸福,亦非不幸。 现在,确实的东西—— 是幸福的形式。 她总是在等待着。 SunnySideGirl(AI-edit)-fin. 第六卷你漫步的围篱上 你漫步的围篱上。EverythingButTheGirl ——如果能忘得掉,还不如消失算了。 半调子的天空,说是阴天云又少,说是晴天云又多。 就像把某个地方人家不要的天空碎片收集、缝补起来一样。 十月的天空,空荡荡的,只是很辽阔。 至今仍令人记忆深刻、炎炎夏目的后遗症依旧持续着。人们无法忘记那个夏天,热到让人做恶梦。不久,秋天过去,冬天降临,绵绵的白雪把整个街道染成白色。好像一切事物都会因此而消失殆尽。那种景象真是可怕。 不过,那个少年,只有那个少年知道。 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所以,也不会失去什么。 景色和十年前一样。那里还是一片凄凉。 没有什么设施。要说有,也只有一个冷冷清清的游乐园。十年来都没变,一副破旧的样子。 尽管如此,它还是有摩天轮。 今天也有,小小的摩天轮。 那由多曾罗,十年前搬来到这里。他当时才四岁,所以那时的记忆很模糊。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座落在郊外游乐园的摩天轮。移动缓慢、没有任何人乘坐的摩天轮。毫无意义地不停地转动着。 这里是刚刚兴建的新兴住宅区,真的什么都没有。 大部分都是刚整顿好的空地。有人居住的建筑物屈指可数,是个连样品屋都没有的荒凉之地。 尽管如此,离曾罗家最近的人家(说是邻居,还是有一段相当的距离),有一个跟他同龄的女孩子,他隐约觉得或许他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没错。他如此相信着。 除了曾罗的父母之外,还没有任何人搬来此处。不过,他认为这个地方会不断地盖新房子,自己一定可以碰到新面孔。也会有便利商店和小商店,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一个优质的住宅区。 不过,这终究只是个幻想。 原因很简单。最近由于经济不景气的影响,拥有土地和住宅建设权的业者纷纷倒闭,计划便停顿下来。 于是,这里的「未来」消失了。 时间静止了。 曾罗现在已经十四岁。在时针静止不动的这个城镇,平安无事地长大。 在失去时间的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唯一的救星,就是那个住得稍远的邻居——青梅竹马堀江加乃子。 他们从小学开始就一起上下学,上国中之后,和曾罗走同方向回家的,还是只有她。 加乃子个性开朗,很会交际。和不爱与人接触、干涉、交朋友或往来的曾罗不一样。对曾罗来说,在这个时间静止的地方,只有她的呼唤声是确实的。甚至认为有她在就够了。 不过,他现在连这一点也不确定了。 和加乃子在一起时,多半是快乐、欢笑的回忆。即使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即使上下学得走一段路,只要和她在一起,就不会觉得无聊。不过,也只是这样而已。他并不觉得特别好或不好。没什么。 他们早晚有一天都会长大成人,离开这个荒芜的地方吧,但曾罗却觉得自己会一直和以前一样,今后以及未来也不会改变,自己和她之间亦不会有什么。 不过——她不一样。 「我啊,想早点离开这里。」 中午下了场雨,略带湿气的微风拂来,使她的短裙飘了起来。加乃子偷偷地用一只手压着裙子。 马路两侧有人行道,他们两人却走在车道上。来往的车辆并不多。眼前所见尽是一片荒芜的景象。连遮蔽视线的建筑物都没有。沿途只有一根根像悬挂在空中的电线杆。 曾罗稍微走在她后面,只是简单地「咦」了一声,表示惊讶。 夕阳照在放学回家的那两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替他们指出归途。 「『咦』是什么意思?」 加乃子大概对曾罗的回答很不高兴,转头撅着嘴问。 怎么说才好呢?要更夸张地惊叫起来吗? 曾罗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晓得。 结果,加乃子失望地摇摇头,说: 「这里什么都没有。」 「是吗?」 「连个鬼影子也没有……也没有可看的东西。」 加乃子转身迈开步伐。曾罗也跟在她后头。 两人隔了一点距离,但并没有分得很开地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没有可看的东西……」 「曾罗,你能看到什么吗——?」 「…………嗯,我……唔。总有什么东西吧?」曾罗说。 加乃子暂时没说话,按着被秋风吹起的浏海,咕哝着: 「果然——……不会吧。」 「咦?什么?你说啥?」 加乃子的声音太小,他听不到。 「没什么啦。」 「什么啦,告诉我嘛。」 他们常常像这样一起走在黄昏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不过,最后她还是没告诉他那时说了什么。 一直到最后。 「我回来了——」 没人应声。 家里没有人,整间屋子暗暗的。 曾罗的父亲在一家公司上班,母亲则在超市兼差。母亲打工的超市当然不在附近,搭车还需要二十分钟。尽管如此,如果要考虑出去工作的话,还是选择超市比较好。因为,父亲的公司距离这里约有两小时的车程。 那由多家并不是那么富裕的家庭。如果他家很富有,父母就不用同时出去工作了,在某种意义上,也就不会在这个不毛之地购买房子。 回到家里,也没人迎接。这种生活持续了好几年,曾罗早已习惯。从小学开始,他身边总有个加乃子。所以,也不太会觉得寂寞。 不过,他们最近很少到彼此的家里去。只是一起上下学,走到自家门前就立刻分手说拜拜。 曾罗毕竟已经是个国二的学生,一个人并不会觉得寂寞难耐。就像此刻,他也是一个人泡了杯即溶咖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画面出现晚间新闻,正在播报全国及世界各地所发生的重要事件。当坏消息接二连三地报导,感觉就会变得麻痹。相反地,一点点的好消息,就会让人面露微笑,衷心地感到高兴。不幸的事太多,不幸的感觉就会变淡;幸福的事太多,幸福的感觉就会变弱。不过,一旦自己遭逢不幸时,那种不幸的感觉却很难磨灭。虽然幸福的情形,是很容易变淡的。 不过,曾罗的感觉并不是那样。 既不会觉得太幸福,也不会觉得太不幸。既不会欣赏幸福,也不会感叹不幸。每个人的看法都不一样,或许有人会说「好幸福啊」,或许也有人会说「真是不幸啊」。但曾罗不晓得那是幸或不幸。 毕竟,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每个人的想法与感觉都不一样。他不管别人怎么说,曾罗就是曾罗。即使是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也觉得无所谓。 「——可是……那个家伙不一样吧……」 加乃子说她想早点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不毛之地。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这里看不到什么。 因为,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要离开这里。 他实在不懂。 至少她不是开玩笑的。 曾罗没有多想——将来的事。 虽然他想过国中毕业后尽量念附近的高中就好。将来—— 「我……想做什么……」 他喃喃自语,胡乱按着电视的频道。 没有自己想看或令人想看的节目。最后,又转回新闻频道。和前几分钟一样,都是一些灰暗的新闻。有人死亡、有人杀人、有人被杀。在遥远的另一端上演着这些戏码。 「不是这里,那是哪里呢?哪里呢?」 加乃子打算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 他无意识地想起加乃子的话,沉思了一下。 「谁知道……」 可是,我又不是加乃子。我是我,加乃子是加乃子。与我何干。 她说她想离开这里,这句话的真正意涵,对自己来说具有什么样的意义?他当然不晓得。 曾罗什么都没有。没有想看的东西、想圆的梦、想追求的事物和想做的事。 不用管明天,明天也会来。即使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他也能感到满足。 不过,日子并没有简单地过去。 在一成不变的日子中,有什么正逐渐地改变了。 春夏秋冬的景致、花朵的色彩、空气的感觉和成分。许许多多的事物都一点一点地改变了。 这是你没有发现,就永远不会知道的事。 曾罗认为只要察觉到就足够了。即使是生活在不会有任何改变的终止的时间里。 「没有……改变比较好吧……」 曾罗脱口而出这样的话,不安地从深埋的沙发中起身。不知为何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听起来很像在跟谁辩解一样。 ——辩解?辩解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突然掠过心头的疑问。 电视新闻只是不断地以哀伤的口吻播报不幸的事件。 明天不用去管它,它也会来。 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不过,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奇怪? 我们这样过日子就可以了。 我们…… 我们? 我们,是指谁跟谁呢? …………我……一个人? 原本永远会和我在一起的她,想离开这里。 我,怎么办? 一个人?只有我……要留在这里吗? 不,我要被留在这里吗? 她若无其事说的那句话,让他第一次感到不安。 好像自己以往的生活形式被人全盘否定掉似地,感到无比的寂寞。 我明明不会觉得寂寞啊。 可是,为什么这么不安呢? 为什么这么寂寞呢? 以前不会觉得不安,是因为她。不会觉得寂寞,也是因为她。 那么,我现在觉得不安,是因为她吗? 觉得寂寞,也是因为她吗?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为什么自己没有发现呢? 如果她不在的话…… 「果然——……不会吧。」 那时,她说了什么? 感觉答案就在漏听的那句话里。 可是,她没有告诉我。 直到最后—— 堀江加乃子有个梦想,对自己的未来有很大的期盼。她总是会在睡前的五秒钟,闭上双眼祈祷一下,希望白己能离开这里。希望与明天有关的今天早点过去。 曾罗并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想知道。 所以,那天他就落单了。 曾罗一个人从学校走回家。 加乃子现在身为全校一千位学生的代表,担任学生会的干部。感觉她是在别人拜托之下,不好意思拒绝才接受这个职务的,但她现在似乎做得很快乐的样子。 自从她加入学生会之后,曾罗就常常自己一个人回家。一年前,他们两人都没有 加社团活动,所以唯一相同方向回家的曾罗和加乃子自然一起走回去。因此,他并不在意。 只是回家时由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就只是那样而已。 「事到如今……」 他自言自语地思考着自己的话。 事到如今,又如何? 以前即使加乃子要很晚才能走,他都会等她把事做完。轮到曾罗时,她也一样会 他。不过,他们并没有约好要互相等对方,所以谁先回去,另一方也不会有怨言。 那又怎样? 现在这个样子,感觉自己好像被加乃子抛弃似地。虽然先走的人,是自己。 没错。 「——你先回去好了」 她都这么说了,我只好先走啰。 有什么问题吗? 事到如今…… 为什么—— ——会觉得寂寞呢? 「好像小学生……」 曾罗说着,踢开脚下的小石子。 不禁想起念小学的时候,自己常和加乃子两人一路从学校踢小石子回家。 「……哼,真是个小鬼。这个……」 不过,和那时候不一样。 我现在是一个人。 没有人和我轮流去踢那颗小石子。 什么嘛。你踢到那种地方,我怎么踢? 啰嗦。你不会踢,那你就输了。 「接下来……换谁踢……?——咦……只有我一个人吗…………」 他问自己,突然觉得很空虚。 「总觉得……」 他垂头丧气,有些感慨地咕哝着。 然后,停住脚步,面向前方。 前面是他熟悉的道路、熟悉的转角。周围没有任何建筑物、视野绝佳的转角,原本应该规划成住宅区的地方,长满了杂草。 两人在此分道扬镳。从这里往右转,是到曾罗的家。往左转则是—— 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动了起来。曾罗走的路,是左边。和以前回家的路线不一样,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夕阳像在催促着他前进的样子。 和以往不一样的道路。走这边,或许会发现什么。即使这里是不毛之地,即使这里什么都没有。 她会记得吗? 她会想起来吗? 我们走过千百回的这条路。 两人奔跑过的这条路。 磨薄的鞋底与呼叫彼此名字的声音。 我还记得。 我还想得起来。 他开始踏上回忆之路。 从那个转角往左转一直走。 大约走两分钟左右,就到了两人小时候常去玩耍的公园。 十年前,只有曾罗和加乃子在这块土地上…… 「……咦?只有我们两个人吗?好像还有另外一个人?」 曾罗把自己五、六岁时极为模糊的记忆挖掘出来。 以小孩子的数目来说,这座公园很广大。玩捉迷藏,可以躲藏的地方很多,所以难找得到对方。不过,现在感觉很狭小。 「咦?我们有玩过捉迷藏吗?……果然有……跟另一个人……」 心中的疑问慢慢变得确定。记忆中的自己和加乃子,正站着。他们之间——还有 个人。身高比他们还高……头发长长的……白色的…… 「啊——?白色?老婆婆吗?不过……应该是……小孩子吧。」 他喃喃自语着。要是被别人瞧见,一定会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家伙吧。不过,很不凑巧,这里连个鬼影子也没有。没有堆砌沙堡的孩子、在单杠上练习翻转的孩子以及黄昏来接孩子的大人。 在这个荒芜的城填,可以称得上是孩子的,只有曾罗和加乃子。他们也已经十四岁了,不再到这座公园里玩耍。最近也很少走近这里。 不过,这种事他也没放在心上。 走进公园,约过了一半的地方,有张椅子。看起来很像是用圆木头做的,其实只是在水泥块上涂上颜色而已。年代久远,早已褪了色。曾罗就坐在那张椅子上,再度沉思起来。 的确有。 他记得自己和加乃子还有另一个人在这座公园里玩耍。 头发很长的……女孩子…… 白色的…… 「嗯……?」 刚刚想起的纯白色女孩子消失了。接着,浮现出一个黑色短发的普通女孩。 「啊,对了。没错,没错。」 那是在小学放暑假的时候。 在那由家附近(其实离得很远),住着一对老夫妇。一到暑假,他们的儿子媳妇就会到老家来玩,而与曾罗和加乃子玩耍的,就是那对夫妇的女儿。 他想起来了。 在那个短暂的夏天,他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在这座公园玩。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女孩子就没来了。 所以,又恢复和平常一样,只有两个人在玩。 由两个人变成三个人的那个夏天的魔法,没有再出现。 失去魔法之后,夏天很快就过去了。 今年的夏天也很短暂,稍纵即逝。 「不对吧……一开始就没有,哪来的失去呢?」 反正一开始就是两个人。 曾罗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公园的出口走去。不过,他不想回家。于是,又开始走上和平常不一样的路。 从公园再往前走,是这个住宅区的中心地带。 这个地方比周围的区域更为宽广,应该是要盖文化馆和一些公共设施吧,但现在还是什么都没盖。既没有人烟,也没有车辆出没。只有一堆杂草和——一台自动贩卖机。 「这个还在啊?」 曾罗小学的时候,在公园玩得口渴了,都会跑来这里买果汁喝。因为没有便利商店之类的店铺。即使是现在,也是一样。 这台自动贩卖机现在很少见,是附有轮盘游戏的机器,这也是小学时代的曾罗特地跑来这里买果汁的另一个原因。上面的轮盘并不只是装饰品,偶尔也有中奖的时候,所以会让人想再来这里试试手气。 曾罗伸手在制服的口袋中找了找。里面应该还有中午在学校买饮料时所找的零钱。 他一抓到零钱,也不确定有多少,就把它投入自动贩卖机里。自动贩卖机的灯一亮,就表示购买的金额已经足够了。他毫不迟疑地按了其中一个按钮。 「咔啦」机器发出嘈杂的声响,一个罐装的果汁掉了下来。 接着,「噗噜噜噜」响起一阵电脑音效的声音。有五个会轮流亮的灯,中间是红色,其他是绿色。如果灯刚跑好到红色的地方不动,就是中奖了。 不过,最后是停在红色的左边的绿灯上。 「没中……」 出乎意料地,即使到了这个年纪,没中奖也会觉得很可惜。曾罗把手伸进取物口拿出饮料。 他买的是柠檬汁。 小时候觉得它太酸,所以喝不完。 ——打开罐子。 喝了一口。 「…………好酸……」 还是老样子。 这台自动贩卖机已经使用好几年,但它卖的饮料、柠檬汁的包装以及这个酸味,都没有任何改变。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曾罗,很怕酸的东西,但他常常看到加乃子喝这种饮料,所以也想喝喝看,结果还是觉得太酸而没有全部喝完。 不晓得现在是否喝得下…… 「还是很酸……」 丝毫没变。 自己还是很怕酸。 什么都没变吗? 不对,有。 的确有。 在这个时间静止的地方,有什么改变了。 在曾罗和加乃子升上国中之前,住在附近的那对老夫妇从这里消失了。 因为,老妇人的丈夫去世了。 老妇人一个人在这里住了一阵子,但看在年幼的曾罗他们眼里,也知道她日渐憔悴。最后,她搬离此地与儿子媳妇同住。 曾罗看着前方模糊不明的景色。 「……是不是在动?」 即使认为什么都没变,其实它正一点一点地改变。 静止的时间也在移动。即使是往结束的方向。 曾罗手上拿着仅喝了一口的柠檬汁,又开始走了起来。 「那个……在动耶……」 他又想起来了。 在这个住宅区的郊外——有一个游乐园。 小小的移动游乐园好像就那样一直停留在原地,而且还有摩天轮。 它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太阳即将西沉,使他微微别开视线。 摩天轮转动的速度很慢,慢到好像要缓缓停下来的样子。 虽然离得很远,但映在自己眼底的东西,的的确确是摩天轮。那个冷清的游乐园就在那里。 他加快脚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用肉眼就可以辨识出游乐园的主要设施——摩天轮、旋转木马和旋转咖啡杯。看起来很像以前父母常带自己去的一家百货公司的屋顶游乐园一样。屋顶的游乐园早已收摊、不存在了,但这里还保持着原样。 它十年来都是这么破旧冷清。 越看越觉得那是游乐园。 越看越觉得那里很冷清。 十年来一直没变地存在那个地方。 曾罗不知不觉地走到游乐园旁边,发现自己刚才买了罐果汁,所以零钱所剩无几。 「哎,八成进不去。算了。」 曾罗心想,但双脚却奇怪地往入口的方向走去。 用圆体字写着「Welcome」的入口处,看不到一个人影。 「免费入场……吗?」 不过,曾罗也没多加确认,像是被什么引诱似地糊里糊涂地走进游乐园。 一踏进去,里面比从外面看更破旧。不过,地方虽冷清,还是看得出来有人认真地打理此处,游乐设施整体上有维修、清扫过。 环顾园内,好像没有任何游客的样子。 这是当然的吧。 游乐设施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旋转咖啡杯和旋转木马都静悄悄的。唯一有转动的,只有摩天轮。它的速度很缓慢,慢到让人怀疑它有没有在移动。转动的摩天轮一共有七个观览车箱,曾罗走到它的正下方抬头一看,速度之慢,让他差点笑出来。 而且—— 「真的假的?」 说是吓一跳呢,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原以为应该无人乘坐的摩天轮里,居然有一个影子在动。 而且—— 「——……狗狗……?」 漆着「03」号的红色摩天轮车箱由上缓缓而下,一个体积庞大的黄金猎犬突然从窗户探出头来。 「为什么狗狗会搭摩天轮……是宠物狗吗……」 难不成这里是宠物狗专用的游乐园,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宠物狗而设置的,那就说得通了。没有游客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以这样理解,但…… 「真是笨。」 这还用说。 这座游乐场十年前就在这里了。 自己很久以前来这里的时候……: 咦? …………这么说来…… 我曾经来过这里啰? 不对,可是—— 「欢迎光临。」 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啊,是!」 曾罗突然被人这么一叫,不由得边低头道歉边转过身去。 结果,他发现有一个老人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欢迎光临。」 老人又说了一遍。 「啊……你好……」 曾罗又反射性地鞠了个躬。 那位老人有长长的白胡子,身体福福泰泰的,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头上则是一顶针织帽,看起来好像是便装打扮的圣诞老人。 老人的表情很温和,让曾罗紧张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 他好像对自己擅自闯进此处的行为没有生气的样子。或许这里不是宠物狗专用的游乐园。而且,老人还对自己说「欢迎光临」。也就是说,。「欢迎我来这里」的意思。总而言之,自己是受欢迎的。 而且—— 「你要坐吗?」 「什么?」 曾罗突然被老人这么一间,还是反射性地回问。 「哎呀,因为你一直盯着摩天轮看。」 老人温和、礼貌地说着,开始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 「啊,那个……」 曾罗叫了一声,但老人好像没听到的样子,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当他走到摩天轮的搭乘处时,才又转过头来看着曾罗。 「请进。」 老人说着,用手指着摩天轮的观览车箱。 搭搭看也不错吧。但曾罗并不是特别想坐,而且不管怎么说,他身上没钱搭摩天轮。 回绝对方,然后快速逃离这里也可以吧。不过,曾罗决定跟老人道歉,老实说出自己是私自进来的,而且身上也没钱。老人一直笑嘻嘻的。不知怎地他很不想破坏老人脸上的笑容。 曾罗快步走到站在摩天轮旁的老人面前,说: 「——对不起。我,那个:现在,没有钱……啊,我这样擅自进来……真是不应该……很抱歉……」 这次,他没有频频低下头,而是深深地一鞠躬。 不过,老人说:「没关系。」 「我这里在等人,等待某个人来。而你刚好来了。所以,没关系。请坐——」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又安详又温和。 曾罗抬起头来,说「谢谢您」。然后,笑了一笑。 老人帮他把降下来的「03」号车箱——那只黄金猎犬所搭乘的车门打开。 曾罗就在对方的劝说之下,搭上了摩天轮。 夕阳开始西沉。黄昏的阳光把人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催促着人们踏上归途。 摩天轮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微微地晃动着。 然后,真的开始缓缓地转动起来。 曾罗在小小的车箱中和身形巨大的黄金猎犬面对面地坐着。 「它叫皮特,很爱坐摩天轮。」 老人关上车箱的车门前,这么告诉曾罗。 「啊,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你。这样我也——」 老人从曾罗身上别开视线,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喃喃自语,好像他旁边有人的样子。不过,他的声音很小,没听到他最后讲什么。 ……老人痴呆吗? 不过,看起来又不像。老人说话铿锵有力,还让自己免费坐摩天轮。 「哎,算了。」 曾罗伸手摸了摸坐在对面的黄金猎犬的额头。 跟狗狗一起坐缆车,感觉有点怪,但总比一个人坐好。 「你叫皮特吧。好奇怪的名字。」 那只黄金猎犬不知是否听得懂曾罗的话,小声地叫了一声。 「哈哈,抱歉。说到名字,我的名字『曾罗』也很奇怪呢。」 曾罗说着,不由得看着窗外。 摩天轮还在低处,但外面的景色看起来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当然,看到的风景还是老样子。 静止的时间、一片死寂的景象。 像这种什么都没有、满是荒芜的住宅区,看了也没意思吧。曾罗心里立即涌上这样的感觉。不过,这样瞧着,却意外地让人有种没由来地想笑的、不可思议的感觉。他觉得有点开心。 「难道我是个喜欢高空的人?」 曾罗觉得自己无聊的言论很可笑,不禁嗤嗤地笑了出来。 摩天轮刚转完一圈,曾罗正要从上面下来时,老人却上前跟他说「还可以再坐喔」。于是,曾罗决定不客气地接受对方的好意。 然后,摩天轮又转了好几圈。 曾罗似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或许是因为跑来跟他一起坐的皮特身上毛绒绒的,很温暖的缘故。 有点像是抱着绒毛玩具睡觉的感觉。 这时,摩天轮刚好升到最高点。 太阳已完全西下,外面一片漆黑。远方点点的街灯看起来格外明亮。 「从天空看黑夜,是这种景色吗?」 住宅区的一部分,只有几栋房子零星亮着灯。由于住家很少,屈指可数,所以能清楚地辨识那是谁家的灯火,而灯没亮的人家大概是还没有人回去吧。所谓「灯没亮的人家」,是指那由多家而言。 离那由多家最近,但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住家,已经亮着灯。那是加乃子的家。 曾罗突然想起加乃子的脸庞和她说过的话。 「果然——……没有吧。」 房子的灯亮着。 加乃子大概回家了吧。 「我也该回去了……」 曾罗并不是自言自语,而是对着皮特说。 结果—— 「咦?」 加乃子家的灯光瞬间好像摇晃了一下。 接着,又立刻亮起一个小小的灯光,然后开始动了起来。 那个大概是脚踏车的车前灯吧。 「加乃子……?」 虽然夜色太暗,无法确认是否为她本人,但他觉得那就是加乃子骑的脚踏车。 这时候她要去哪里? 去学校拿忘记带的东西? 曾罗和加乃子通常是搭电缆车到学校。 其实这个住宅区本来要盖车站,但决定中止开发的同时,盖车站的计划也随之搁置。最后,车站盖是盖了,却是盖在离这里还有段距离的地方。 虽然曾罗和加乃子可以骑脚踏车到车站,但不知为何两人却是步行到那里。 大概他们很喜欢彼此在一起的时间吧。 因此,他们不是骑脚踏车,而是慢慢地走过去。 并不是谁提议要这么做,而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尽管一开始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们并不是迫不得已才凑在一块的。 一定是因为我们需要彼此吧。 曾罗这么觉得。 可是,现在—— 几天后。 他听到一件事。 ——加乃子和学校的学长开始交往。 曾罗只要一搭乘摩天轮,心里就觉得很平静。 原本一成不变的景色也看起来不太一样。 所以,就坐坐看吧。 坐坐这个小小的摩天轮。 加乃子好像是几天前开始和三年级的前任学生会长交往的样子。 加乃子要和谁交往,自己并不会说三道四。不过,这个消息并不是加乃子本人告诉他的,而是同学提供的。总觉得很郁闷。接下来的这几天,虽然不是每天,和加乃子一起上学时,他都只字未提。 不过,事到如今曾罗实在不想直接跟她本人说什么「听说你跟学生会长在交往啊,嘿嘿嘿」的俗气话。 因为,他跟加乃子不同班,所以不想见面的话,那就不要见面好了。 不过,也没理由故意避开她。 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没错,并没有————还好啦。 「对了,那个家伙从早上就一直喊肚子痛,所以上体育课的时候蹲着,结果老师以为他偷懒,揍了他一拳。」 「……喔。」 和平常一样。 回家的路上。和加乃子一起回去的路上。 两人总是聊着天走回去。 你看,很平常嘛? 曾罗当然不是在跟谁说话,而是如此认为。今天,他比平常更多话。想来,从他们离开学校后,都是自己在讲话,她几乎没开口。 如果他能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就会明白了。 不对,他明白。但就是觉得有点讨厌。 她不太对劲。 加乃子今天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说什么。 他不想听。其实他很害怕。 所以,一个人拼命地说话。不管是有趣或无趣的事,都一笑置之。 尽管如此,她还是说了。 「嗯,曾罗——」 我不想听。 今天就让我一个人一直讲到最后。 就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好了。 「——我和学长……在交往……」 就跟那时候一样,她走在稍前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说着。 在摩天轮上面看到的灯光。脚踏车。时间很晚,骑着车。 一一浮现在脑海里。即使不想记起来,它还是冒出来。 不过,和那时候不一样的是,那个声音清晰地传到曾罗的耳里。 「你知道了?」 她突然停住脚步。曾罗也站住不动。 「啊……听同学说过。」 「是吗?」 她微低着头,又开始走起来。 曾罗也开始往前走。 「我并不想……隐瞒这件事……」 我宁愿你一直瞒下去。 「总觉得……」 加乃子并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就这样默默地走了一阵子。 他一直都不知道。 这条平常走了几百遍的路竟是那么漫长。感觉无论怎么走,前面还是有路,以为走到底了,却又不是。 好喘。天气又不热,全身却直冒汗。 又没有走很快,呼吸却很紊乱。 很想叫她停下来。 追上去揪住她的肩膀,叫她回头看自己一眼,或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不过,他办不到。 只是一直跟在她后面。 此时,加乃子忽然转身看了他一眼。 她在哭。 为什么要哭呢?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 「我……想离开这里。」 你讲过了。 「我忘了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因为我一直跟曾罗在一起,所以我想我们一定又会在一起。」 我…… 「不过,我错了。曾罗,你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里或……」 那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所以,我也想过不如自己也留在这里好了。可是不行……跟曾罗在一起的话……大概不行……我和曾罗……」 我不懂。 什么不行? 我和你在一起,为什么会不行? 「当我这么想时,刚好那个人……学生会长跟我表白……说喜欢我。」 我有你,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就可以了。 「学长人很温柔,他只看着我一个人。他知道许多我不知道的事,也教了我很多。和那个人在一起,或许可以看见我看不到的事物。」 我不想听那种事。 那天,没听到的话…… 「我喜欢曾罗。最喜欢你了。可是,不行。如果是曾罗的话,一定办不到。」 她说着,泪水决堤,放声大哭。 瘫坐在因黄昏的冷风而变得冰冷的柏油路上,嚎啕大哭。 曾罗什么也不能做。 也无法说什么。 连扶着她或一句叫她「不要哭」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设法以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又开始往前走。 曾罗目送她回家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走到自家门前。此时,他然转身改变方向——往回走。他越走越快。接着,跑了起来,最后卯足全力奔跑。 很平常嘛? 可是,为什么这么难过? 为什么这么寂寞? 为什么脑子这么混乱? 不是很平常吗?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种事真是可笑。 可是—— 为什么这么不安呢? 为什么这么寂寞呢? 以前不会觉得不安,是因为她。 不会觉得寂寞,也是因为她。 那么,现在觉得不安,是因为她吗? 觉得寂寞,也是因为她吗? 如果她不在的话。 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以前早就发现了。 当曾罗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站在游乐园的前面。 里面有一位慈祥面容的老人和一只黄金猎犬等着他。 虽然没有风,摩天轮依旧微微地摇晃着。 从摩天轮的观览车厢上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此刻离夜晚来临尚早,天空一片红霞。 望着夕阳,没由来地想哭。曾罗紧抱着同坐的皮特,把脸埋在它毛绒绒的身体里。不过,他没有哭。因为他知道哭也无济于事。 皮特被人突然抱住也没有挣脱,反而跟他撒起娇来。又更令人想哭了。 曾罗认为所谓的「走马灯」,是人在临终之际所看到的事物,瞬间一幕幕的回忆不断地在他脑海里涌现。 全部都是跟加乃子在一起的画面。 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从他们来到这个时间静止的城镇时。 当这里空无一人,寂寥得令人想哭的时候,她总是陪在自己身边。而当加乃子寂寞得想哭的时候,自己总是陪在她身边。 吵架的对手也只有她。 能够分享自己的喜悦的,也只有她。 她总是走得比较前面。 自己总是看着她的背影,说一堆无聊的废活。 虽然这里什么都没有,玩游戏也足够了。 两个人在那座公园里玩捉迷藏。 不过,那个夏天的短暂魔法,让两个人变成三个人。 无论是两个人或三个人,都是在宽阔的公园里玩耍。 记忆中的那个短发女孩子,总是一脸笑容。 说话笑咪咪地。 曾罗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又成熟又很稚气的不可思议声音,那个女孩说: 「什么都没有,并不是什么都不会失去喔?因为,你在这里,她也在这里。尽管如此,你还是会失去?全部失去吗?」 女孩张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直地凝视着曾罗: 「它会趁着你认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消失掉喔。重要的东西——以及自己。如果能够在一成不变的地方找到改变的事物,你也一定——」 那个女孩子……一身纯白色的装扮。头发和肌肤洁白无瑕。因此,抱在她手上的黑猫看起来非常显眼。 ——铃。 「…………咦……?我睡着……了?」 不过,摩天轮几乎没有动。从观览车箱上所看到的景致没什么改变。西沉的太阳才刚刚开始变得火红。从方才到现在,只是经过短短的几秒钟而已。 「怎么回事……刚刚的……」 夏天的魔法。那个女孩子为什么在那里呢? 她说了什么来着……? 想不出来。 「算了……不久又会想起来吧……」 以前坐在公园的椅子上时,曾经想起来过。 摩天轮不晓得转了几圈,夕阳西下时,曾罗和皮特才从摩天轮上下来。老人则在下面拿着泡着咖啡的银色马克杯等他。 曾罗和老人坐在园内的椅子上。皮特则前脚交叉,以奇怪的姿势趴在他的脚下。 皮特那个样子很好笑,感觉沉重地压在心中的郁闷减轻了一些。 或许这只是一种感觉,但真的让自己好多了。 曾罗啜了口老人泡给白己的咖啡。 「好甜……」 曾罗不禁惊叫一声。 咖啡甜死了。 结果,老人哈哈大笑、 难道这是恶作剧?曾罗心想,但并不是。 「你发生什么很难过的事吧?」老人间。 不,没有啊……老人在他想这么回答之前,又接着说。 「伤心或心情郁闷的时候,吃甜食最好了。因为啊,吃美味的蛋糕和饼干,心情就变得很愉快,对吧?这就是幸福的味道。」 虽然老人表达得不是很好,曾罗觉得或许就如同老人所说的吧。 不过,另一方面,有件事令人有点在意。 「——没错吧?」 老人说着,朝着与曾罗完全相反的方向,寻求某人的赞同。 椅子的另一端,刚好空出可坐一个人的空间,老人就是对着那个方向询问。看起来好像他旁边有人坐的样子。 嗯。这个人果然有点老人痴呆。 曾罗不禁想起外婆。 外婆自从外公死后,身体就变得很虚弱,几年前还出现老人痴呆的症状。偶尔会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说话。曾罗总觉得她认得母亲,而不认得自己。还把自己误认成另一个人——外公。 所以,曾罗一到外婆那里,她就高兴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不过,她并不是因为自己而高兴。曾罗很清楚这一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难过。外婆看起来好像很幸福,他觉得这样也很好。 外公在一家老字号的批发店担任采购,常常在国内和世界各地跑来跑去。 外婆经常守着空房子等外公回来。 只是等待……那是怎样的心情呢? 只是等待或许很寂寞,而出远门的人或许不是如此。 如果有家可归,一定会回去。 等待,一定不只是觉得寂寞或难过而已。 曾罗如此觉得。 于是,曾罗娓娓道出今天发生的事、加乃子的事以及自己的心情。 把事情说出来,或许可以消除心中的芥蒂。去不掉也没关系。讲出来,或许可以看到什么,或许也能发现什么吧。 这样就好了。 曾罗开始述说着,老人则仔细地聆听着。不过,老人只是不发一语、默默地聆听,偶尔点个头而已。尽管如此,当曾罗说完时,老人也只是微笑着说: 「——本来就是这样啊。」 「或许会不留痕迹。风一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嗯,没错……对。正如你所说的吧。」老人又对着空气讲话。从他言谈之间常有空档来看,他好像还有一个说话的对象,并且不时地与那个人交谈。 曾罗要回去时,除了谢谢老人的咖啡之外,又问: 「我还可以再来吗……?」 「当然。这里是等待的人会来临的地方。我也一直在等待。而且,每个人都是如此。如果不是这样,就会消失无踪。被人遗忘,谁也想不起来。我和你都是。所以,才会有这种地方。」老人笑咪咪地点头。 「咦?……啊,是。谢谢您。」 老人的话很奇怪,让曾罗顿时楞了一下。不过,很不可思议地,曾罗觉得自己能明白、理解老人所说的事。或许那是因为老人跟他外婆的感觉很相像的缘故。 看起来好像只是自言自语,其实全部都有意义。只要仔细聆听,不知不觉地就会明白。 曾罗又跟老人和皮特道了一次谢后,就离开了游乐园。 ——铃。 一无所有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曾罗没有发现。 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曾罗一到家,母亲果然已经先回来了。 「我回来了。」 他跟站在厨房的母亲打声招呼,但母亲并没有发现他。 「咦……?」 自己叫得很大声,母亲应该会听到啊。看起来也不像在想事情的样子。「哎,她大概煮饭煮得太专心了。」因此,曾罗也没在意,就走进厨房。 不过——即使如此,母亲还是没发现他。 自已明明离她这么近!曾罗站在冰箱的前面,离母亲站的地方只有一公尺左右而已。可是,怎么会这样? 「妈?」 曾罗用比刚刚稍大的声音说。 母亲好像假装没听见的样子,转头的时候,才终于发现曾罗。 「哇?你干嘛站在那里?既然回来了,就该通知一声啊。」 「我说过了。」 母亲大吃一惊。好像曾罗是利用瞬间移位或什么方法而突然冒出来的样子。 真是的,妈,你也振作点。 曾罗正要这么说时,突然闭口不语。 因为,他发现中长发的母亲有白头发了。 母亲有白头发了。 以前都没发现。 十年来一直没变的这个家,有什么正逐渐地改变着。 我的视线好像一点一点地变高了。 母亲也…… 她没有发现我,一定是工作太累的缘故吧。 最近,母亲打零工的时间和次数增加了。 并不是说那由多家的生活很贫困。不过,严格地说,还是不太好。只是曾罗的父母不让他有这样的感觉。况且,他们还有房贷。 「要不要我帮忙?」 「哎呀,好难得。那么,就帮我洗这个吧?」 「OK。」 曾罗把书包丢在客厅的沙发上,脱掉上衣后,又回到厨房。 他一边洗着母亲叫他洗的东西,一边模糊地想起加乃子所说的话。大概是因为跟老人诉过苦,所以现在能够稍微冷静地回想。 总有一天,离开这里的时刻会来临。 他概略地想着,或许加乃子一直盼望着这件事吧。 所以,她才觉得无法跟自己在一起。 因为,自己没有期待什么。 没有任何愿望、希望。 没有想看的东西、想获得旳东西和填补自己内心空啼的东西。 因为,这些加乃子都给他了。 彼此理所当然地待在对方身边,理所当然地需要对方。 互相地填补所需。他这样认为。不过,加乃子已下定决心要离开他了。 她觉得跟曾罗在一起最幸福。可是,那样她会失去自我。 想要什么以及想追寻什么的自己,全都会变得不必要。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堀江加乃子这个人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她如此认为。 ——于是,她下定决心。 我……已经…… 曾罗觉得很痛苦,仿佛整个心被揪住似地。 虽然跟老人诉苦后,感觉好多了。但即使有好点,也没有完全痊愈。 结果,又感到痛苦。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为加乃子着想。 多多重视加乃子。 「我呢,想早点离开这里。」 这句简短的话,现在有如千斤重。 曾罗没有想过未来。 反而失去了未来。 他拼命忍住差点哭出来的泪水,使劲地洗东西。 这时,母亲看着锅中沙拉油的温度,问道: 「你今天满晚的,去哪里了?」 「啊,嗯。去游乐园玩了一下。」 「游乐园?你又去那么远的地方啊。跟加乃子一起去的吗?」 「……唔。不是。」 「是吗?最近都没看到加乃子,她还好吗?」 「很好。」 「那么,你帮我跟她说偶尔也来看看我嘛。」 「知道了。」 ——很难。 不晓得该怎么跟加乃子说。 也不知道能不能说。 加乃子要离开这里。 那么,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 隔天。曾罗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没跟同学说话,也没人跟他讲话。 当然,加乃子也是。 他一整天都看着窗外。 以前自己发呆的时候,化学老师总是会故意警告自己一声,今天却匪夷所思地没有生气。 难道自己的存在感消失了吗? 曾罗非但不觉得自己这个笑话好笑,反而认为它和自己现在的处境莫名地很贴切。 不过,整天没跟任何人说话,心情也满差的,所以还是自然而然地往那座游乐园走去。 把中午剩下的面包给皮特吃吧。还可以搭摩天轮并品尝那个甜腻的咖啡。 曾罗一走到游乐园,还是被它破旧的景象给吓一跳。 为什么我会来这里? 这里没有人。没有人来。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只有一个看起来像圣诞老公公的老人和一只黄金猎犬。 这个入口是为谁而开启呢?那个摩天轮是为谁而转动呢? ——铃。 响起一个铃声,听起来很遥远,却又近在耳边的样子。 「啊……」 整个游乐园瞬间好像晃动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因此,曾罗觉得大概是自己的错觉或一时眼花吧,但不知怎地非常踌躇,不知要不要进去。 「今天能不能坐?」 老人就站在靠近游乐园的入口处。黄金猎犬就在他旁边。 「可以坐摩天轮吗?」 老人还是老样子,露出和蔼的笑容。 小小的摩天轮。 大大的狗狗。 破破的游乐园。 座落在不毛之地。 「那个……为什么……」 曾罗讲不出话来。 脑子里有声音。 一个成熟又非常稚气的不可思议的声音。 是那个女孩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并不是什么都不会失去喔? 那个夏天的魔法。 ——因为,你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红色的鞋子。纯白色的头发。洁白的肌肤。 ——尽管如此,你还是会失去? 不对。 大错特错! 不是那个女孩? 是谁?这家伙到底是谁? 我明明不记得有这号人物,却又好像有。 ——全部失去吗?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直地看着曾罗。 「我不是说过吗?它会趁着你认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消失掉喔。」 清楚地看到了。 一个纯白色的少女的身影。穿着一双鲜艳的红鞋子。 她旁边还有一只黑猫。颈子挂着巨大铃铛、有对金色瞳孔的猫咪。 她不是那个黑色短发的女孩子。 短发女孩的确出现在那个夏天。 不过,这个家伙一定不存在这里。 尽管如此,老人的眼睛却牢牢地盯着少女。 老人一直交谈的对象,就是这个纯白色的少女。 上次坐在椅子上跟老人诉苦以及第一次来这里时也是。 少女明明不存在,却又存在。 而且,这个游乐园也—— 「不存在。这种东西……其实不存在任何地方。」 自己却戏谑地看待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实、看起来很不真实的事实。 ——其实,这个游乐园一开始就不存在任何地方。 曾罗那天到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游乐园。 那就是这里。 它不存在这里。 却又存在这里。 对了。十年前来到这个城镇的时候,这里就空无一物。 也没有游乐园。 可是,它总是在那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就在那里。曾罗总是会看到它。 ——游乐园?你又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所以,母亲才会那么说。 游乐园有那么远吗?它明明就在附近。 也对,母亲并不知道。 她看不到这座游乐园。 我却知道。 一开始就知道它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 曾罗像是被入口给吸进去似地,一步一步地踏入游乐园。 「这里……到底是……?」 曾罗依赖地问老人。 「我之前也讲过,这里是等待的人会来临的地方。」 「等待的人?」 「对。或许每个人的理由都不一样,这里是有所等待、盼望的人会来的场所。我也一样。我也在等待。」 「……等待?等待什么?」 「等待迎接,一朵像纯白色的花吧。」 ——像纯白色的花? 那是少女的模样,还有一只黑猫跟着。 我知道。 曾罗也遇过那个少女。 原来如此。 虽然她很久以前就告诉我事情会变成这样。 虽然她很久前就警告过我了。 我却没发现。 这件事、加乃子、老人以及这座游乐园。 「等待也没什么不好喔。你也在等待吧?等等看也不错啊——欢迎你来到这个等待者的游乐园。」 老人说着,行了一个礼。 接着,曾罗——消失了。 「——咦?」 「怎么了?」 加乃子和男朋友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人虽然并肩走着,却纯真地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不过,加乃子像是后面的头发被什么给拉住似地突然停住脚步。 曾担任过学生会长的他,一脸讶异地看着加乃子。 「那个……我……」 「怎么了?」 「……我总是……跟学长一起回家?」 「咦?不……咦?什么,你是说我不好吗?」 加乃子看起来和平常不一样,让他很不确定。 自己做了什么?她在生气吗? 「啊……不、不是。只是,我以前……常跟谁一起回去| 「嗯……那是说……咦?你说谁来着?并不是……我啰。是朋友吗?啊……可是,你家那个地区,不是只有你一个小孩吗?」 「没错……可是,总觉得不对劲。是朋友吗?或者是……更……重要的……」 「……想不出来吗……?」 「不……没有……是的……」 「嗯,如果是那么重要的人,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 加乃子虽然觉得他说得很对,但脑子里有某个地方总觉得怪怪的。 与其说是忘记,还不如说是被人削去一段记忆来得正确些。 因为,加乃子心中那个最重要的「记忆」,已经消失了。 曾罗不存在任何地方。 从两人的生长地、学校、城镇和任何地方。 曾罗消失了。 不在了。 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不是被遗忘,而是消失了。对吧?」 曾罗坐在缓慢移动的摩天轮里,望着远方模糊的景色。 「嗯。」 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上的是,一个纯白色的少女。 她膝上抱着一只黑猫,也同样地望着外面。 「那个老爷爷不会再回来这里了吗?」 曾罗问。目光依旧看着外面。 「他不会回来了。因为,他已经被带走了。」 「是吗?」 这位少女把老人带走了。 因为,这是少女的任务。 ——死神的。 「今后你有何打算?」 这次换少女问。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曾罗。 「等待吧。老爷爷刚刚要离开时告诉我——在这里等待,也可以找到什么。即使待在这里,也能发现什么。而且,有些东西只有在这里才找得到。我也明白。事情变成这样,太晚了吗……」 「我想,还不晚……」 少女有气无力地说着,现在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百百……」 黑猫说着,担心地看着少女。 真是的。我…… 少女担心自己,而黑猫担心少女。 「……怎么说呢,哎,这样也不错啊。老爷爷也是这么做的。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幸福,所以我也没问题。」 纯白色的少女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摸着黑猫的小小额头。 「我决定待在这个游乐园,坐在这个摩天轮里等待。一边俯视这个世界,一边等待着。一直等到自己盼望的人来临的那个时刻——」 老人不知何时被白色的花迎走了。 少年不知何时和黄金猎犬一起坐在摩天轮里。 等待着总有一天会来临的人。 在不停转动的摩天轮里等待着。 等待找到自己盼望的人的那个时刻。 等待着某个人。 等待着幸福。 只是, 等待着, 又能再度欢笑的日子。 EverythingButTheGirl-fin…… 第六卷她的风景 她的风景。ENDOFTHEWORLDGIRLYSENTIMENYALSIM(NORTHMARINEDRIVE) ——夺走,才会如愿以偿。失去,才会茁壮。 以前,曾在一部电影里看过这样的场景。 那是一部公路电影,一对年轻的男女坐着小货车一直往北行驶。大部分这类的青春电影都是透过旅行来描述「重生」等题材。 不过,他看的那部电影,是以「结束」为主题,并且大加歌颂。 电影中的那对男女是以北方的海边为目标。 ——为了寻死。 而他现在所处的状况,令人吃惊地与电影里的情节非常类似。 一对男女开着车子,以北方为目标——有大海的地方。 坐在副驾驶座的女孩脱口说出一句口头禅: 「你杀了我吧。」 他以前运气就很背,现在也是一样。 个性容易受到外界的牵连、波及。天生的倒楣鬼。 在他看来,或许那是为了逃避现实的方法,为了活下去的选择。另一方面,她虽然认同那是逃避现实的方法,却对选择有不同的看法。她觉得那是为了寻死而做的选择。 对他来说,那恐怕只是不幸而已。 这个世界真的有天生倒楣、时运不济的人。上街,就弄丢钱包;下雨,雨伞就坏掉;报复地骑着偷来的脚踏车,才骑了三十秒,就被警察逮住。 哎,简而言之——这是在说我吗? 或者这是我的最佳写照? 总之,我真的很倒楣。 他不知为何被人蒙住眼睛、五花大绑地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不过,即使他想高声尖叫,嘴巴被人贴了强力胶带,也只能「嗯——嗯——」地拼命发出呻吟的声音。 在黑暗中动弹不得,让他很害怕。这里是哪里?白己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隆冬的寒气逼人,被绑住的手脚失去血色,越来越冰冷。感觉完全不像自己的手,倒像是人体模型或蜡像的手一样。他越来越确信,再这么下去,自己的手脚一定会应声脱落。 而且,被人五花大绑丢在这里,当然无法调整白己的姿势,只能像虫一样爬来爬去。不过,即使眼前一片漆黑,在他胡乱地爬来爬去之后,终于了解自己是身在一间大约三坪、没有任何家具的房间里。 手脚逐渐失去感觉。连动一下都觉得累。 为什么会这样?他在这个既看不见也听不到任何声响的地方,模糊地回想着。今天很稀奇,一早就很幸运…… 今天不用工作,前几天打工的酬劳也刚进帐。 一大早柏青哥店的门前,就排着一堆人。一脸疲累的太太、干劲十足的主妇、游手好闲的大哥、无故旷职的上班族以及焦急、殷切的自己,都在等待开门。 他不管别人怎么样,只关心如何使自己微薄的薪水增加。 这一个月来玩吃角子老虎的战绩,五战之中取得三胜二败,获得不错的佳绩。而且,是二连败之后,连三胜。真是太棒了。 虽然他跟自己说要以「平常心」来看待,但心中还是充满了求胜的欲望。连冷冽的二月都不觉得冷(虽然身上穿着厚重的衣服)。 「那么,开店了。」 无精打采的女店员说话的同时,他立即推开一堆上班族、主妇,紧抓着吃角子老虎不放。 结果—— 「赢了!」 花几个钟头,就赚到将近一倍的打工酬劳。 「嘻嘻嘻……」 午后,他满是喜悦地看了好几次满满的荷包。脸上笑嘻嘻地,完全严肃不起来。今天,是他有始以来大获全胜的一天。虽然时间很短暂。 因此,脸上自然露出笑容。他喜孜孜地走在路上,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报以奇怪的目光,他也不以为意。 因为,我是个大赢家! 不过,可惜下午有个约会,玩到一半不得不收手。 「真是的。哎,算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喃喃自语着,手上拿着在便利商店买的热咖啡,往约定的地点走去。 约好碰面的对象,是他打工的同事。虽然那家伙做事有点马虎,但是个脾气相当好的人,他们从国中的时候就认识,已有十年以上的交情。国中三年级时,对方问他「要不要打工?」,没想到就一直持续至今。现在则是一头栽在里面。而生活的大部分,是献身于乐团的活动。 不过,打柏青哥、玩吃角子老虎、赛马、打麻将和赌博,总是亏多赢少。 「哎,明知十赌九输,还是往火坑里跳?有够笨的!」 他一个劲地自言自语,企图说服自己,并从刚刚赢来的满满荷包中取出一张一万元的钞票,放进购票机中。 搭电车到目的地的费用为二百九十元。虽然荷包里有零钱,但就是想用大钞购买。 他实在太高兴了。 在那个时刻以前。 如果能够乘胜追击就好了。 如果能够一直玩下去就好了。 没赢,大失血也无妨。 真是——不走运。 他们碰面的地点是在老地方,车站前的圆环。 时间过了很久,对方还是没来。那家伙的手机已经停用,打过去,当然没人接听。所以,无法确认那家伙来不来。 他们每个礼拜都会在工作室和爵士演奏厅碰面好几次,那家伙却很希奇地说想跟他在乐团以外的地方见面,所以他就按照约定的时间(虽然迟到了十分钟)来赴约了。 为什么那家伙没来? 为什么来的是,一群可怕的黑道兄弟? 他站在约定的地点,那群面带笑容、一身黑衣的地痞流氓走过来,就把他带到空无一人的小巷子,然后嘻皮笑脸地把他的双手反捆在后,押上车子。 他的头被狠狠地揍了好几下,所以昏了过去。等他醒过来,才发现全身被绑起来。这里是哪里? ……不,我懂。好像有点懂了。 我明白了。 自己是那家伙的代罪羔羊,所以被抓到这里来。 那家伙——太可恶了! 那家伙是他的好友,经济相当拮据,到处跟人借贷,甚至不得不把自己的宝贝摩托车卖掉。那家伙说要请客什么的,他实在不太相信。不过,几杯黄汤下肚,没多久整个人就轻飘飘的,警戒心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他认为对方绝对不会欺骗自己,或者自己会吃亏上当——因为,那家伙是他的好朋友。 其实,他打从心底完全信任好友,从来没想过对方会出卖他。所以,当对方递过来一张莫名其妙的纸张时,他才会完全不以为意地签上名字。当然,他也喝醉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出卖。 即使那是连带保证人的证明书。 不过,他还是被出卖了。 彻底地被出卖了。 那家伙还不出钱,就躲了起来。 结果——债务就落到自己头上。而且,利息又暴增。 那家伙的债务就变成我的。我的债务……又是谁的呢? 那些凶神恶煞之所以会出现在他们碰面的场所,是因为那家伙说他会带钱过来什么的。不过,他并没有带钱来。 不,他有钱。不久之前,玩吃角子老虎赚了一把。不过,那笔钱对于利滚利的高利贷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他被抓了。 无法想像自己会有何下场。 对方为了逼自己还清债务,自己会被迫搭上传说中的鲔鱼船或被塞进环境恶劣的工寮做苦工?还是被大卸八块卖掉?又或者只是葬身海底,死无全尸…… 他只知道一点, ——自己逃不掉。 他人在密闭的房间,眼睛被蒙住,嘴巴有胶带,手脚还被绑着。 真是一筹莫展! 那家伙当初借钱的时候,应该没打算要逃跑吧。请我当连带保证人,也是为了获得更多还钱的宽限时间。 一定是这样,可能是,大概是吧。 ……他不由得如此想着。 真是倒楣! 他全身无力,整个人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由于刚才在地上爬来爬去,所以原本温热的身体逐渐失去温度。 就这样冻死或许还比较好。他连这种事都想到了。非常积极地思考各种可能性:即使能从这里走出去,也难保不会受伤吧。对方一定会留下自己一、两条手臂作纪念。 ……一、两条……但我只有两条手臂…… 那么,不够的部分就用脚代替? 脚……大概吧。可是,缺手缺脚的,就上不了鲔鱼船了。 那么,是内脏吗…… 很痛吧。啊,一定会痛得昏死过去。 太可怕了,把人折磨到死。 ……………………啊…………………………………………好无聊。 只能乖乖地等死吗? 他努力试着让自己满怀希望,结果反而更加绝望。 那么,只能做好心理准备了。就像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无辜被关的主角,即使受到严刑拷打,还是咬牙撑着,最后逃出生天——如果也有这样的奇迹发生就好了。 在他的人生当中,奇迹这个单字从来没发挥它的功效。 不过,他也活了二十五个年头了。如果还有未来的话(虽然他现在命在旦夕。希望还有未来),他的人生还很长,这期间说不定会发生奇迹。说不定就是下一个时刻。 既然如此,就先作好心理准备,等待奇迹。 他下定决心了。 不过…… 什么事也没发生……奇迹并没有降临…… 一到紧要关头,总是事与愿违。这也是他二十五年的人生中最清楚不过的事了。像这样子—— 厚重的金属门「锵」地一声,打开了。 他感到有人。 虽然双眼被蒙住,还是可以感到微弱的光线透过来。不过,门立刻又「锵」地一声关了起来。即使如此,还是感觉有人在里面。 脚步声「嗒嗒嗒」地接近。 他不禁咽了口唾沫。 方才的决心简单地就被推翻了。 完、完、完、完蛋了! 来、来了!要来杀我了! 我死定了! 或者,要押我上鲔鱼船? 是近海渔业?还是远洋渔业? 哇!我租的影片还没还啊!糟了,过期要罚钱!啊!黄色书刊也没收起来! 天马行空地想些有的没的。 感觉有人走到旁边。好像有人蹲了下来的声音,然后,「啪」地一声,突然有只手摸了他的身体一下。 瞬间,他全身僵硬,缩成一团。脸色发青,直冒冷汗。 虽然自己做了许多蠢事,但还是有令人开心的事。乐团好不容易才刚上轨道,人生却发生危机。 「——要帮忙吗?」一个声音说。 「唔唔唔?」 「你要帮忙吗?」 「唔唔唔——?」 「再这么下去,可能会拿你去喂猪喔?我刚刚已经说了。」 「唔唔——?」 「怎么样?要帮忙吗?」 「嗯唔—〡!」他反射地回答。当然,他的嘴巴被胶带贴住,只好用力地拼命点头,表示「YES」。 不过—— 「那么,你能听听人家的请求吗?」 「唔唔唔!…………唔?」 他狂点着头,但脑子里不禁浮上一个问号。 咦? ——人家? 女人的声音?而且,听起来很年轻? 他终于发现了。 女人?一个人? 不过,不能大意。或许这女人的背后有十几个彪形大汉在一旁待命。她是头头的可能性也很大。 不过,他立即明白自己想太多了。 「啊,你那样子很难讲话吧?」 「嗯?」 她毫不在意他的身体抖动了一下,随手就将他嘴上的胶带扯掉。 接着—— 「这个也是……」 说话的同时,动手解开蒙住他眼睛的布条。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重获光明。此时映入眼帘的,并不是眼前的女人,而是耀眼的光线。 光线太刺眼了,让他不禁转过头去。看到这个情形,女人对他说: 「啊,抱歉、抱歉。」 暂时把发光的——手机阖上。 「习惯了吗?」 在他回答之前,她又把手机打开。液晶荧幕亮了起来,模糊地照亮四周。虽然只是液晶的光线,在黑暗中也显得十分明亮。他终于能够清楚地辨识四周的情形和女子的真正面貌。 房间里,只有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长发女高中生。 他感到有点气馁。 女孩蹲着,不知何故微笑地盯着他的脸。 「哦,长得很帅嘛。」 女孩用轻浮的语气说着˙ 她的笑容却很恐怖。因为手机的灯光往上照着她的脸,所以看起来很可怕。可怕好几百倍。 「啊啊啊,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要——杀——我————」 「嘘!安静!」女孩简单地说,完全不理会他的不安、困惑和恐惧。「我帮你逃出去。」 「嗯、嗯!」 「但是,你要把我——杀了。」 「喔……………………………………………………嗯………………………………?啊?」 他不懂她的意思。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开着方向盘在左边的高级进口车。他的怀里,同样地放着一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摸过的沉甸甸的自动手枪。 不过—— 实在搞不懂! 为什么我要开着进口车? 为什么还带着一把枪? 为什么旁边还坐着一位看起来很正点的女孩子。 从那时候起—— 他从暗室逃了出来。 「这边、这边——」那女高中生说着,就抓着他的手堂而皇之地往前走,并不是偷偷摸摸地专挑大楼的小通道走。她说:「现在大家好像在开会的样子,所以不要紧。」 她为什么知道这种事?她又是谁?不过,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 他是被关在这栋大楼五楼的一个房间。大楼本身看起来像是龙蛇杂处的样子,但似乎又不是。那些把他关起来的家伙好像都在六楼。 等电梯到达的时间,实在令人焦急。即使知道这么做没用,还是不停按着电梯的按钮。总之,他只想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不想上鲔鱼船,也不想被大卸八块卖掉。虽然他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想活下去,平凡地生活。平凡的人生最美好了。 那女孩叫自己「杀死」她,做为帮自己逃生的条件。虽然觉得她在开玩笑,当然还是点头答应了。 因为,他想活下去。如果能够从这里逃出去的话。 生命的可贵,让他立即点了头。 「那个,」 「是、是的。什、什么事?」 有一瞬间,他以为对方发现自己只是敷衍地点头,却不是。 「你会开车吗?」 「开车?」 「对。会吗?」 她从口袋拿出车钥匙给他。 「大致上有驾照,也有摩托车的。」 他说着,发现车钥匙上有高级轿车的标志,不禁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一个女高中生会拥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可是,她说要帮我。 所以,她应该不是坏人。嗯。 他以前常因自己想法太天真而吃足苦头,但还是完全没学到教训。而且,目前的状况也让他没得选择。 不久,电梯终于到达五楼。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就一溜烟地跑到里面。女孩则是从容不迫地跟在他后头。那时,他实在很想叫她「快一点」,但还是拼命忍住。她走进电梯的同时,电梯门也刚好关上。 电梯的空间很狭小,让人喘不过气来。女孩不发一语,沉默的气氛让人窒息。从五楼到一楼的短短几十秒的时间,让人觉得很漫长,当电梯门再度打开时,他又和方才一样,不等门全开就冲到外面。 当他走出大楼的大门时,外面已是一片漆黑。 「这里。」女孩从后面跟上来说。 他出了大门就一直呆站原地,她扯住他的衣服,把他硬拉到一辆车子的前面。 他又吓得发抖。 「这、这是……」 那辆车比他所想像的还要高级好几倍,是高级车中数一数二的车种。 为、为什么,这个女高中生会有这么贵重的车子……? 「你干嘛楞在那里?赶快开门啊。」 「哦,好。」 心里觉得不安也没用。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只好照办。 开了锁,女孩立刻坐在副驾驶座上。 「你、你——」 他想说对方是不是要他开车,但才开口就说不下去。那辆车的方向盘在左边。女孩当然是从右边坐进去。所以,开车的任务就落在他身上。 因此,只好打鸭子上架啰。自己也不是没坐过进口车。 他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坐进驾驶座,不禁大叫: 「——哇!果然相反耶!」 那还用说。 左方向盘,和国产车不一样。 如果他不是处在这种状况,坐进口车应该会觉得感动、兴奋吧。 「什么?」女孩神情冷静地问道。 也就是说,这个女孩和自己不一样。 左方向盘对她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 说不定她只坐过这种进口车。 真是的,什么跟什么嘛!这个臭丫头…… 他虽然有一肚子的疑问,还是把车钥匙插进去,发动引擎。幸好这辆车是自排的。如果是手排的,发动车子的程序更棘手吧。 「那么…出发了。右边没问题,左边也一样……」 他一面规规矩矩地确认开车的顺序,一面踩油门。 几乎没什么反作用力,车子一下子就开出去了。和老家那辆快解体、不时晃动的小货车,大不相同。 车子通过狭小的巷弄,转到大马路上。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认得路。不过,女孩什么话也没说,所以他决定暂时就这样开着。 没多久,女孩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说: 「啊,对了。这个——」 接着,从上衣的暗袋拿出一把黑色手枪。 「呜哇哇!」他只瞟了一眼,就知道那是支手枪。他的不安立即显示在方向盘上,车子超出车道左右蛇行。 「小、小心!」 女孩尖叫了一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因此,拿在左手的手枪刚好对准他的脸。 「对、对、对不起。不会再发生了!」 电影或电视看太多了。他反射性地举起两只手。 「——方向盘。」 「哇啊,好危险!」 女孩冷静的声音,让他慌忙地握好方向盘。 车子紧擦着停在路旁的车子驶过去,才又调正。 「呼…………」 他深深地做了个深呼吸,又斜瞥了她一眼。 她手上果然还拿着枪。 「那、那……那个……是什么……?」 「拿着。」 「什么?我吗?真的假的?」 她没等他的回答,就把手枪塞进他的牛仔裤。 「等、等一下,等一下?」 「出来之前,我就带在身上。不过我拿着它有点奇怪吧,我可是被绑架的人质喔。」 「绑、绑架?谁呀?」 「你啊。」 「我,你,不是……绑架您这个大小姐?」 「难道还有别人吗?」 「没、没有……」 他不得不承认,终于感到自己骑虎难下。 算了,只好伺机逃离这个臭丫头了。想办法在便利商店停一下…… 「——抓你的那群人是我的伙伴。」 「……………!」 自己还要被吓几次啊! 这个臭丫头—— 「哎呀,我们就是所谓的黑道?」 黑道?你这样问我也—— 他已经讲不出话来了。 按理说……谜底应已揭晓。 那么,这个女孩是……黑道大哥的女儿。 他明白了。所以,他们才能从那个地方逃出来。这辆车和这支手枪…… 可是,为什么……她要帮我逃走呢? 「你抓我当人质,四处逃亡,不就是绑匪吗?」 你问我是不是,我也…… 真是的! 「你想逃也没用。你放我回去,大伙一定会让你吃不完兜着走。现在大伙大概都在拼命地找你吧| 最后,那些黑道兄弟会在我身上绑上装满水泥的汽油桶,然后把我丢到海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你还不如绑架我,远走他乡。然后,把我——杀了。」 他吓了一跳。 这丫头……说得很认真。她是真心的吗? 尽管如此,这两条路都不好走。即使现在让这女孩下车,自己开车逃走,一旦被那些接到她电话的流氓抓到,一定会当场宰了自己。 那么,如她所愿,杀了她……自己不就变成绑票撕票的杀人犯了吗! 绝对不行! 被警察抓住,也难逃一死。 不管是哪一个,都是死路一条! 他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 不过,就这样昏过去的话,肯定会出车祸——还是死! 不行啊! ——听说有死神喔。 ——白色的死神。 ——你能杀死我吗? ——我这个人。 ——请杀了我吧。 ——纯白色的死神。 ——好吗? ——听说真的有死神喔。 通过绚烂的霓虹灯街道,走着夜路。路面宽度没有多大的变化,但周遭的灯光确实 少很多,他们正逐渐远离尘嚣。 「您是认真的吗?说被我绑架。不久还会被我给杀了。」 坐在副驾驶座的女高中生,脱下鞋子盘腿坐在位子上,应付不断打来的电话和简讯,还频频问他问题,真的很忙。 她所说的话,完全不像出自于一个被绑架的人质之口。 我真的要杀了这臭丫头? 怎么办? ——不过,现在只能照她的话做…… 时间上,已经开车开了大约两个小时,他也发现了一件事。 首先,这辆进口车太显眼了。 黑色的车身,窗户也贴上隔热纸,是辆很拉风的车子。没人接近还好,相反地每当他们想停车休息一下时,警察好像就会立刻走过来的样子。 然后,他终于知道坐在副驾驶座的女孩的名字——末亚。 「你呢?」 对方问他的名字,他刚要说出自己的本名,突然噤口不语。 深呼吸一口气,停了几秒。 「——艾特。」 「什么?」 未亚楞了一下,盯着他的脸。 「艾特?外国名字吗?获慰吐(eito)?不是吧。」 「不是。和你……您大小姐一样的国籍。那不是我的本名。」 「假名吗?」 「嗯,是的。绑匪怎能说出自己的真名。」 「哎,说的也是。虽然你的长相早就被人看到了。」 「哦……」 被人揭疮疤,让他明白不能再曝露更多自己的私事。 自己就暂时当艾特好了。 嗯,就这么办。 「对了,你可以不要用那么奇怪的敬语吗?」 未亚有些疲惫地说。听艾特说的别脚敬语,实在很累人。 艾特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用敬语。大概是因对方帮了他一把,所以才用敬语以显示自己的感恩吧。 「可以吗?」 「可以——好烦。」 「啊……嗯。」 能够不用敬语虽然很好,但被人说烦,多少有些受伤。 街灯的光线掠过窗外。 总觉得车内正弥漫着一股不愉快的气氛(艾特个人的感想)。感觉都快窒息了。 什么原因呢? 难道是我说了什么吗? 真难过…… 「对了,为什么你要叫『艾特』?」 未亚不知是否听到自己的乞求,这么问。虽然她很讨厌闲聊的样子。 「啊,这个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因为我以前养的小狗叫『小八』。」 「嗯,很普通嘛。」 「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它很可爱,我们家它最爱粘着我了。可是,它在我八岁的时候,却突然不见了。」 「哦。这么说来,艾特是跟八岁的『八』有关啰?」 「唔?啊!不、不是……!」 「才怪。」 未亚看到艾特拼命否认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我都说不是了……」 气氛缓和不少,总算松了口气。然后,他不知怎地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你为什么叫我杀你?」 这句话似乎指出问题的重点,但他只是随口问问,并不觉得它有多重要。 好像从以前就是这样。 在人际关系方面,他远比自己所想的更为心胸开阔。而且,经常是几乎完全打开心扉地与人交往,所以对方很容易进入他的内心。不过,另一方面,即使他没有那种意思,也会不知不觉地进入对方的心房。等他惊觉时,才发现被对方的言语伤得很重或情况变得不可收拾。 当然,这与他容易冲动的个性有关。 虽然他们才讲了几句话,艾特对她就有一种粗略的印象。 未亚的心防似乎很坚固,仿佛上了重重的锁链。 从她的外表来看,似乎也是如此。不过,其实她内心并没有深锁,敲一下,就立即打开了。甚至手一按在门上,门就应声而开,不过…… 没有人发现这点。 艾特并不想说教,也不想鸡婆地告诉她自己的想法。 ——想死,就去死好了。 不过,不要把别人牵扯进去。想死,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安安静静地死去吧。不要连累别人。也不要通知任何人。请你一开始就消失。如此一来,就不会有人知道。没什么好伤心的。不过,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一出生,就跟人有关系。人不可能离群索居。总之,死又能怎样?……哎,算了。艾特如此想着。 「『杀死你』这件事,未免太耸动了吧?你不是说真的吧……?」 末亚用手机传着简讯,一脸无聊却泰然地说: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那么,你帮我也……没有理由?」 「是吧?」 才不是吧。我在问你话呢! 「听好,我不是想死,而是想被杀。明白吗?」 ——懂才怪。 他没有开口,前面有红灯,于是踩了煞车。车子缓缓减速,在白线前停了下来。 未亚的手机有好几通来电显示。反正又是朋友打来的吧。 「够了!烦死了!」 未亚说着,突然关掉手机的电源,随手把它丢到后座。 「这样好吗?」 「没关系。反正也没人会担心。那些家伙只会偷懒打混。」 她明明很愉快地在打电话和传简讯,却这么说。 「担心?」 「我说我被绑架了。那些家伙连句『担心』的话都没有。」 ——也就是说,她那个样子,没人真的相信她有事。 现在成为绑匪的艾特,也不相信未亚是真心叫他「杀了」她。 绿灯了。 艾特踩油门。身体几乎没什么负荷地车子就开始往前跑了。 她说「没什么理由」。 通常都会有吧。 想死或想被杀。 不过,他没碰过这种想自杀或想被杀的人,所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即使有原因,他也无法了解他们的心情。 活着并没有多好。尽管如此,还是有许多快乐的事。因为,活着有活着的幸福。 虽然每个人幸福的程度有多寡之分。他想活着。所以,也泰然接受它。 「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白色的死神。」 「白色的?死神?」 他侧头思考着突然从未亚口中蹦出来的字眼。 从一个女高中生的嘴里说出来的怪事。而且—— 死神是白色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死神应该是黑色的吧。 怎么可能是白色的呢!一点儿都不酷。 不知那些在自己手臂上刺上死神刺青图案的乐团友人,有何感想?而且,即使「死神真的是白色的」,也于事无补。 他一想到那个景象,不由得就想笑。 未亚一点儿也不以为意,继续说:「真的有白色的死神,真的。她看起来好像纯白色的花,很虚幻,随时会消失无踪的样子。不过,与她接触,一定会觉得很温馨。」 「哦。这是漫画或哪里的故事吗?」 「才怪。因为,我不久就会被杀。」 未亚戏谑地笑了笑。我才不要杀你呢! 「可是,如果你死了,你的家人会伤心吧?」 「嗯……我不觉得难过啊!」 不,不是问你的感觉…… 她的说法,好像这个世界是以她为中心在运转似的。 不过,未亚并不这么认为吧。有这种想法的家伙,也不会开玩笑地拜托像我这样来历不明的人——杀了自己。 反而会不想死。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要叫我杀了她呢? 无论怎么想——就是想不通。最后,只有她自己知道原因。 「到北方好了。请往北开,看得到大海的地方。」 接下来要怎么办? 以后会变得怎么样呢? 自己逃亡,应该会引起骚动吧…… 况且,还带着一个女孩子……情况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 车子依旧急驶着。 深夜时分。空气干冷、寂静无声的乡间。 附近还听得到波浪的声音。 睡在车内也可以,但未亚说她想冲个澡,所以艾特只好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旅舍。 不过,这个时间到民宿等地投宿,满奇怪的。艾特心想编个故事应该就没事了吧。不过,穿着制服的未亚,一看就知道是个高中生。而一个年轻男子半夜带着一个女高中生投宿……实在很可疑。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 没办法。 虽然这个点子很烂…… 「请问,这里……可以吗?」 不行也要间看看。 「可以啊。」 不过,未亚毫不考虑地就爽快地点头答应。 那里是俗称的——爱情宾馆。 走进去一看,里面的装潢很花俏,与其外观不相上下。粉红色的灯光加上旋转床。 「……都什么时代了……」 未亚斜瞥了一眼呆站在入口的艾特,快步走进房间,进了浴室。 「最近的年轻人啊……」 一个中年人嘟哝着,艾特也走进房间。 房间里有张床和沙发。艾特来回看了看床铺和沙发后,走近沙发坐了下来。 浴室传来「哗啦哗啦」的淋浴声。 「这时候一般人通常会说『绝对不可以偷看!』她没吭声,也就是说可以偷瞄啰……?不可以吧。还是不行吧……本来就这样。哎……」 艾特奇怪地叹了口气,好像觉得哪里很可惜的样子,拿起放在沙发前的桌子上的电视摇控器。按下电源,慢慢地转着频道。 电视正播放他从来没看过的地方节目。 虽然只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子,就模糊地感觉到这里和他所住的城市完全不一样。 「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他突然把手搁在腹部。掀开衬衫,摸到未亚递给他的手枪。他把手枪从牛仔裤里抽了出来。手枪拿在手上沉甸甸的。这把隐隐发光的手枪无论从哪个角度观看,都像是把真枪。不过,写实的构造,反而让人觉得它会不会是把制作精巧的假枪。 现在已经逃不掉了吗? 不能甩掉未亚吗? 反正这是无聊女高中生的奇怪游戏。既然如此,我就不用一直陪着她。我很感谢她救了我,不过再这么舍命陪君子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说不定自己真的会变成绑匪。或者早就是了。 「我到底在干嘛……录影带还没还,黄色书刊还没收起来……哦,明天的工作怎么办?……啥也不能做……」 他把手枪插回牛仔裤,接着往屁股后面的口袋一摸。 什么都没有。 「哎……」白天时钱包还好好地在口袋里。玩吃角子老虎和打工赚来的钱全部放在里头。现在不见了。 是掉在被关的地方,还是自己昏过去的时候被拿走的? 银行的信用卡和驾照也放在里面。 怎么办?哎呀,我……没带驾照。这是违规的!警察会抓人!可不能被逮到! 他发现了这个事实,沮丧不已。本想换掉那辆显眼的进口车,租车子来开,但没有驾照,不能租车。而且,这里的住宿费还是未亚付的。 真是走投无路。 「……怎么办才好?」他一个人喃喃自语。 「把我杀了不就得了。」 居然有人回应。 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他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未亚就站在他旁边,用浴巾擦拭着她的湿发。一眼就看出她身上穿着高中运动服。 她自己带来的吗……还好她有准备。一点儿也不……撩人。 听不到他心声的未亚,接着说:「以前我看过一部片子。彼此相爱的男女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于是开着车一直往北走。最后,他们开到最北边,整个车子冲向大海。」 艾特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有看过那部电影。 那部电影的原名为「VALENTINE+DAYS」,日本译为「迈向明目的逃亡」,是部很幼稚的电影。故事老套,内容也有点过时。 这也无可厚非。那部电影是二十几年前的作品,而他是最近才看的。如果不是在打工的录影带店可看免费的影片,他不会想看。 电影很乏味。 不过—— 其中有一幕令人印象深刻。虽然故事不怎么样。 影片有些褪色。 尽管如此,那个冬目的淡蓝色天空很迷人。 是部天空的色彩极为吸引人的电影。 「电影的结局是,那两个人在情人节的日子冲进海里。他们笑得很开心,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她想起结局,脸色微红,好像很陶醉的样子。 「两人确定了彼此的爱意……我有没有爱情都无所谓啦。不过,这种快乐的结局也不错啦。」 所以,她才叫我「往北开」。 既然如此—— 他突然觉得很焦躁。 「咦?电影是快乐的结局吗?」 「不是吗?他们很幸福啊。」 「可是,说它是快乐的结局,不会很奇怪吗?」 「为什么?」 「最后两个人都死了耶?!虽然他们都面带微笑,或许这对他们来说是好的。可是,还有其他活着的人,活着的人呢!」 他觉得很生气,同时也想起伤心往事。 「活着的人的心情又该怎么办?他们一死百了,活着的人可就惨了!乱七八糟——这哪里是快乐的结局!」 未亚不发一语。老是低着头,频频摸着自己的湿发。 她那个样子看起来很悲伤,难道自己说错了吗?他不禁反省了一下,急忙用戏谑的语气说: 「哎呀,这都是因为我天生不幸,有许多不愉快的事!比如说,在回转寿司店以为自己吃的是一盘一百块的虾子,结果是论斤秤的,要三百块!啊,真是受不了,受不……哎,感觉很不好……该怎么形容呢?很不愉快就是了。」 很不愉快。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艾特喃喃地说着,越来越不知所云,未亚「噗」地一声,小声笑了出来。总算笑颜逐开了。 他也「啊哈哈」地露出僵硬的笑容,松了一口气。 总觉得她好像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不过,她要哭,自己也无可奈何。艾特没问未亚多大,他们的年纪大约差了十岁吧。要他理解这个年纪的人的心情和感受实在很难。所以,如果她哭出来的话,他可没辄。 他哪知道女高中生的奇怪想法。 笑了一阵子后,她咕哝了一句: 「或许吧。」 这是同意艾特天生不幸,还是赞成电影不是快乐的结局?他觉得两者都说得通。 明天(虽然已经算是今天了)要早点出发,才不会引人注目。这是未亚提议的,感觉他们好像真的成了亡命之徒。 她坐在旋转床上。 他当然坐在沙发上。 即使跑到棉被里,未亚还是转着旋转床,玩弄怪里怪气的照明,叽叽喳喳地闹了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睡着了。 不知怎地,他一直记得方才她说过的一句话。 「……死神……会来吧……能来就太好了……」 那种鬼东西,千万别来啊! 他睡不着,双手抱着膝盖和手枪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天明。 早晨。车子出发了。最初让他很头痛的左方向盘,也开得很顺手了。 两人又往北行驶。 一味地往北开。一直沿着海边走。 因为,她希望他这么开。 举目所见,虽然都是一片蔚蓝的大海,景色却悄悄地逐渐改变。 到处都看得到皑皑的白雪。好像已经走到很北的地方了。 途中,未亚说时间还很多,问他要不要听音乐。然后,没等艾特同意,就把自己带来的MP3随身听接在汽车音响上。 播放器立刻开始播放,从喇叭传出音乐的旋律。 嗯—— 他不由得露出笑容。曲子选得不错嘛。女高中生竟然会听这种歌。还以为未亚会听流行歌曲之类的。 啊,对了。 这是那部电影所使用的歌曲。 是电影的背景音乐。不过,那部片子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也是因为这首曲子的缘故。 艾特在乐团里是负责庞克相关的部分,但并不是光听庞克音乐。各种类型的曲风均有涉猎。只是很喜爱音乐。 这首曲子和那部电影一样,也是二十年前的老歌,是一位年轻的吉他手在乐团出名之前所发表个人专辑中的一首。透过整张专辑,可听到他自己弹奏的吉他、独特的唱腔和钢琴伴奏,有时则仅加入萨克斯风,是曲风简单的一张专辑。像是把日常生活一幕幕地刻划出来般,平淡却浑然天成。 一进入心里,立即融化开来。 「某个早晨我伫立着。 面向大海伫立着。 我梦见与你一起, 却记不太清楚。 波浪的声音很像你, 让人很怀念。 微风拂来,令我想起一首歌。 与这片大海丝毫不同的歌。 那是我做的送给你的礼物。 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 他聆听着音响播放的音乐,思忖着—— 以高中女生爱听的音乐来说,这首曲子相当深奥。她之所以把音乐拷贝到MP3随身听里,是因为很想听那首曲子。她一个人安静地聆听耳机所播放的音乐,又看到了什么呢? 乍见之下,她很像时下的一般漂亮女生,却知道老电影,喜欢听和自己不相称的音乐,这样的未亚,实在让他搞不懂。 虽然早在她说「把我杀了」的那时候,他就觉得莫名奇妙了。 然后,未亚中途关机二次,上了二次厕所,小憩了一下。 这时,黑夜又悄悄来临。 让人确实地感受到冬天暗得特别快。 虽然早就习惯了冬天,却感觉像第一次接触到它一样。 今天也是住在爱情宾馆。 未亚还是一进房间,就往浴室走。然后,穿着运动服(学校指定的体育服)出来,问艾特要不要冲澡。 「不……不用了。」 艾特普通地回答,但未亚的表情很明显不开心。 「不会很臭吗?我可不要被一个臭兮兮的家伙杀死!」 他觉得很焦躁。并不是因为对方骂他臭。 「啰嗦,知道了啦。我去洗,可以了吧。用水洗得干干净净!」 艾特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讲完,立即站起来。 「你在气什么?」 「没有。」 「才怪。」 「吵死了。」 他拒绝再说下去,往浴室走去。 「………………………………………………………………………………」 未亚看着他的背影,不发一语。 「哇?」艾特才从浴室走出来,白痴地大叫一声。 因为,房间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正确地说,灯都关掉了,只有发出微弱声音的电视光线,模糊地照出房间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被关的那个时候,感觉手脚被捆绑的痛楚又回来了。不过,当他的视力适应了黑暗的同时,那种感觉也立即消失了。 未亚躺在床上。看不出来她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 她抱着膝盖蜷曲着,耳朵戴着随身听的耳机。 电视上正播放不知名的深夜地方节目,没没无闻的年轻艺人闯入风化区,显得异常兴奋。 真无聊。 「轰!」空调吐出热风的声音,缓缓地逼近他,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感。他从备置的冰箱中拿出一罐啤酒,今天也是坐在沙发上。 好难喝的啤酒。 怎么是这种味道? 喉咙很苦。 快窒息了? 不会吧。 我做什么来着?怎么做才好? 啊,啤酒难喝死了。 它有这么苦涩吗? 一开始就是这种味道吗? 以前我都喝这种鬼东西吗? 他又拿了一罐。 还是难喝。 第三罐和第四罐喝起来的感觉还是一样。 啊,好难喝。 我干嘛一直喝这种东西? 一点儿都喝不醉。 反而越喝越清醒。 明天不晓得会怎样? 还是到处乱跑吧。 北方究竟有什么好? 那里有人在等她吗? 没有吧…… 那不过是电影的情节罢了。太幼稚了。 电视发出沙沙的刺耳声。电视节目收播,画面变得紊乱。不过,他还是盯着画面看。感觉这样一直瞧着,会有什么事发生。说不定会有一个头发旁分、神色严肃的主播跳出来播报临时新闻,说:「这是一个玩笑。请赶快回家。」 沙—— 对了,国中的时候。体育老师上保健课时,虽然想不起来是什么原因,突然说些奇怪的话。 「你们知道吗?半夜看电视看到节目收播时,画面就变成像沙暴的样子。不过,要是你一直盯着它看,就会开始播色色的节目喔。」 老师一本正经地讲述这件事。当然惹得学生哄堂大笑。老师也哈哈大笑起来。不过,那时艾特认为老师讲的或许是真的。虽然他没去确认。 因为,太困了。 隔天——那家伙上学迟到。虽然那家伙和艾特一样,头脑不好、很会打架,但不知何故他从来没有迟到或请过假。这样的人那天却迟到很晚才来。只是因为睡晚了。那家伙只跟他小声说: 「昨天,我一直看电视。即使画面变成沙暴,还是一直盯着。结果——」 结果? 「啥都没有!被骗了。那个混蛋!」那家伙一脸认真地说。 班上男同学都认为那是老师胡诌的,没有去确认。因此,那家伙在某种意思上——可说是个勇者,真正的笨小子。 这里曾经有一个笨蛋。 曾经有一个。 坦率、热心,是他第一位、也是唯一的好朋友。 不过,那家伙却消失无踪。 不管他的死活。 那家伙一定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吧…… 沙—— 他望着窗外。刚才还飘着雨点,却一下子变成了雪花。 沙—— 难怪觉得冷。 身体颤抖也是它害的。 双手发抖也是它害的。 沙—— 哗—— 沙—— 哗—— 沙—— 哗—— 沙—— 哗—— 沙—〡 哗—— 沙〡— 哗—— 沙—— 哗—— 沙—〡 哗—— 沙—— 哗—— 沙 哗 味嗒—— 他摆出射击的姿势。 闭了一下眼睛,朝着床铺上的人瞄准。 枪口对着她的头部。 但食指并没有扣在扳机上。 他的手颤抖着。 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害怕。 杀死她,就能结束这一切吗? 可以吧。 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这样莫名其妙地继续下去。是你说想死的,那我就成全你吧! 成全一个想死的人,有什么不好?哪里有错呢?我干嘛害怕。狠一点不就得了。 轻而易举,只需扣下扳机。 很简单吧? 干嘛吓得要死。 我到底在怕什么? 我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就去确认啊! 为什么下不了手? 我在怕什么?到底在恐惧什么? 害怕杀人吗?害怕逃亡吗? 害怕死亡吗?害怕她不见踪影吗? 要下手吗? 既然如此,应该很简单吧? 「应该不是吧。」 他无意识地冒出一句话。 结果—— 「为什么你不杀我?」 他觉得心脏好像被人揪住,呼吸变得很困难。 未亚睁开双眼望着他。望着伫立在床边的艾特。 「为什么你不杀我?」 「吵死了。」 「你杀吧。」 「闭嘴。」 「杀啊!」 「臭丫头,我真的会喔?」 「嗯,动手吧。」 「你?」 「喂,快点……杀吧。」 「吵死了!」他嘶吼着,揪着自己的头发。手脚不住地颤抖。「我怕死了!普通人都会怕吧!被一个陌生女子逼着叫自己杀她,真是的,这里到底是哪里!我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会跟你扯在一起。什么跟什么嘛。真是莫名其妙!」 「所以,你才害怕?」 「啊,没错!害怕有错吗?怕死了、怕死了!我也怕你怕得要命!怕得发抖呢!」 「所以,你很想杀了我吗?」 「哪里下得了手!你想死就去死吧。自己去死!」 真是莫名其妙。 不知怎地,眼泪都流出来了。自己明明不想哭的。但泪水就是夺眶而出,流个不停。他突然转身背对着未亚。 自己这样哭泣是从什么时候以来呢? 啊,对了。是那个时候—— 「对不起。」她温柔地、有些落寞地说。然后,双手从背后抱住他。像母亲在哄孩子般地拥抱着。 「我也很害怕。自己下不了手。因为,太恐怖了。所以,我才想找人杀死我。」 「你这样未免太任性了。」 「我知道。虽然知道……」 「你只是没有勇气死而已吧?却叫别人杀你,太自私了。这样的人想死,太差劲了!」 「可是……没人动手的话,我这个愿望就无法实现了。」 「既然如此,不是我也不要紧吧!」 「或许吧……抱歉。」 「才不是或许,根本就是!」 他只是偶然在那里,偶然搞不清楚状况,偶然被牵连进来,偶然被逼入绝境,偶然接受别人有条件的帮助,并偶然回应对方的要求。 全部都是偶然——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 「对不起。」 不过,她的双手并没有放开他,反而更加用力抱着。 「我一无所有,没有任何朋友。没有能拜托的人,也没有可信赖的人,什么都没有。其实也没有人会为我哭泣。即使我死了,五年、十年之后,也绝对没有人会想起我。我周围的人,都是这种家伙。」 「你希望别人为你哭泣吗?」 「嗯,并不是那样。不是那样……我大概只是寂寞吧。哎,因为我家是做那个的……即使和谁很要好,对方一旦知道我的背景,都害怕地避开我。太恐怖了。相反地,那些明知我底细还敢接近我的人,都是些别有用心想利用我的人。」 「所以,你才想死吗……?」艾特问。 不过,未亚微笑着摇头否定。 「如果自己死了,或许什么会改变。或许自己也会改变吧。」 艾特的手臂强而有力。 「——人死了,就结束了喔。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吧?」 「一定会开始的。即使像我这样的人也能活在这个世界。谁都可以重新开始的。」 「我呢?我也能吗?」 「当然。谁都可以。连栖身之所都有。到处都有,即使是落在路旁的小石子也有。」 「是吗?」她微微别过头去,但立即说:「那么——我愿意当那颗小石子。这样就足够了。」接着,她的身体离开了他。感觉温暖被人夺走似地。 「当小石子,好玩吗?」 「不错吧?整天迷迷糊糊的也很好啊。」她回眸一笑。 「或许会被小学生踢来踢去喔。」 「呵呵呵。好啊。」 她笑了,他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 你看,谁都可以笑得很真诚。他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过,因为她先前的笑容都是装出来,所以让人很害怕。 「谢谢你要杀我。」 他觉得未亚是出自内心地微笑。 「噗?我、我才不要!」他说。 「你刚刚不是把手枪对着我吗?」 「那、那、那是……模仿!模仿电影!」 「什么电影?」 「……嗯,墨西哥的?」 「『的』什么?」 她说着,笑了笑。他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而且,感觉她好像不会再叫自己「杀了」她。他兀自这么想着。 她坐在床上。 他则坐在沙发上。 两人抱着膝盖聊天,聊了许多事。无聊的八卦、她的学校、他的乐团、她儿时的趣事以及他国中的糗事等等。 「明天就是情人节,你要巧克力吗?」 「……不要。」 「现在有时间。你很想要吧?」 「不要!」 「老实说想要就好了嘛。」 「闭嘴,睡觉!」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睡着了。 天已经亮了。 「——纯白色的死神……你会来吗……?」 未亚不见了。 他从饭店飞奔出去。 艾特小时候养了一只狗,它的名字叫「小八」。在他出生前,它就在那里了。他父母早逝,寄居在亲戚叔叔家。小八是那个家的一份子。他头脑不好、很会打架、做事笨手笨脚,所以住在新环境很不习惯,几乎没什么朋友。这时,成为他心灵最大支柱的是,小八。小八是只步履蹒跚的老狗,与其说它是他的朋友,还不如说它像他的兄弟,常常粘着他。俗话说「狗狗等动物比人类的感觉更加敏锐」。小八一定是感觉到他寂寞的心灵和空虚的部分吧。小八对他来说,是唯一的救星。 不过,它却不见了。 他是那么地疼爱它,常常跟在它玩在一块,有一天,它却突然消失无踪。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叔叔还安慰他说: 「小八年纪已经很老了。可是,自从你来了之后,它就突然变得精神抖擞。你没说要去散步,它自己也会跟着你去,可见它很喜欢你。所以,它才……不想让你看到它临终的样子吧。」 什么嘛!那么,小八,你这样跟我说不就得了。 我知道小八不会说话。不过,我相信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 ——他想起这件事。 他完全明白未亚当然跟小八不一样。他不过才认识她几天,彼此既没那么要好,也谈不上喜欢或讨厌的那种关系。可是,这种焦躁和孤独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未亚带来的私人物品全部搁在饭店。不过,她却不见踪影。天才刚亮,一大早她会跑去哪里? ——还带着手枪。 唯一不见的物品,是艾特随身携带的手枪。 她带着那种鬼东西要去哪里? 她会像小八一样消失不见吗? 可是,我为什么要担心她呢? 我可是绑匪呢。 他拼命地跑着。两只脚不断地跑着。 在小巷弄、便利商店和老旧的候车室找寻她的踪影。 有海浪的声音,可以看到大海。 他拼命地跑着。 旭日东升时,他终于找到了未亚。 她光着脚丫子伫立在海滩。空气冷得像要把人撕裂似地。 他那么拼命地找她,原来她就在饭店旁的海滩。 他走到沙滩海浪打不到的地方。 自己那么拼命地到处找她,却无法再走近她一步。 海边起着薄雾。清晨的阳光隐约地照在她身上。那个景象看起来既美丽又虚幻,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她转身面对他,不发一语。 尽管如此,她脸上带着微笑。脚丫子泡在冰冷的海浪中。 「啊,对了。」未亚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在口袋里找了找,然后把一个方盒子丢给站在海滩上的他。 「情人节快乐!」她微微一笑。「这是我在那边的便利商店买的便宜货。哎呀,这是人情巧克力啦。」 「谢谢……」 人情吗?哪种人情? 他的想法不知是否传达给对方,她接着说: 「那个,如果我是路旁的一颗小石子,你会把我捡起来吗?你会当我的避风港吗?」 如果是我的话,不管你是小石子或是什么,我都会当你的避风港。 他明明想这么说的。 「……不知道。」 他只讲了这么一句。 「是吗?我还以为如果是你的话…………呢。」她笑着说。 「咦——?」 海浪声盖过未亚的声音,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 她依旧笑着。 然后,说出最后一句话: 「谢谢你,再见了。」 砰! 响起一个极为粗哑的声音。小石子裂开时,也会发出这么哀伤的声音吧。 红色的鲜血瞬间流了出来。她死了,笑得很灿烂。 她举枪射穿自己的头部。 那部电影的结局,一路往北开的男女主角,最后都死了。两人笑着共赴黄泉。 未亚也是面带笑容。她曾说:「那两个人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因为,他们面带微笑吗?这样很幸福吗? 那么,你幸福吗? 为什么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为什么是我? 你不要死在我面前! 就像那部电影里的淡蓝色的天空,从你身上冒出来的鲜血,会永远映在我的眼底,不会消失。 小八也是、那家伙也是、未亚也是,大家都那么随便! 她的笑容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 白色死神会来迎接她吗? 《女高中生绑架杀人事件》这则新闻,理所当然地震惊了整个原本平静的社会。 犯人是个二十五岁的男子。绑架一位女高中生后,开着抢夺来的车子带着人质四处跑,最后还枪杀了人质。目前犯人行凶的动机不明。是为了赎金还是因男女关系的纠葛而痛下杀手?警方正调查当中。而且,犯人已自白,所以厘清事情的原委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受害女高中生的告别式中,有将近一百位的死者亲友及相关人士前去参加,泪眼送死者最后一程—— 犯人的卑劣行径不可原谅—— 犯人被捕后几天,即招认一切罪行。招供的犯人今天即被移送至检察署。 在事件明朗之前,他向警方自首。 以一个绑匪、杀人犯的身分,说是自己杀害未亚的。 他这么做,并不能改变什么。不过,他不知怎地想起那时未亚所说的话: 「我想,由你下手的话——被杀死也不错。」 被杀哪里好! 不过,她觉得这样或许会可以改变什么。 「结果,什么都没改变……」 不应该死的少女,却死了。什么都没留下。而且,也不会变成小石子。所以我才说,人死了就结束了。 可恶!她为什么要微笑? 他坐在移送他到检察署的囚车上,一直嘀咕着。声音很小,谁也听不到。手上戴着手铐,感觉很冰冷。但比起那时被五花大绑地关起来而失去感觉的情形,好太多了。 媒体的直升机满天飞行,紧追着他所坐的囚车。 连这种事都感觉是像别人的事一样。 这是桩突发的绑架案件。受害者是就读明星私立女中、年仅十六岁的美少女。而且,也是黑道大哥的女儿。光是这两点,就足够引起媒体的骚动。 检察署前挤满了数百位媒体记者和看热闹的群众。早就分不清谁是记者,谁是一般大众。所以,警方布署了大批警力,严阵以待。在这样的氛围中,押解犯人的囚车终于抵达。犯人在警方的护卫下步出车子。人潮瞬间蜂拥而上,一波波地往他袭来。 滋—— 行走的犯人突然身体往下一沉。就从媒体的摄影画面消失。接着下一秒,摄影机捕捉到犯人蹲伏在地的样子。然后,鲜红的血不断从犯人身上流出来。 他——被刺了一刀。 有黑道份子混在人群中,伺机捅了他的腹部一刀。他当场倒地被送往医院急救。 不过,为时已晚。 由于媒体和看热闹的群众太多,救护车无法驶入,以至于延误了送医急救的时间。 到达医院时,他已断气,回天乏术。 死因为大量出血。 临终之际,他在大批的媒体、警察和看热闹的群众之中,看到了洁白无瑕的白色少女。 你知道还是不知道?——白色的死神。 我现在知道了。 托你的福。 可恶, 痛死了…… 啊,我不会再倒楣了。 纯白色的死神正舞动着。 ENDOFTHEWORLDGIRLYSENTIMENTALISM (NORTHMARINEDRIVE)-fin. 第六卷花之言 花之言。It'sagirlineverlastingscene/momoextra.6 ——如果说是美丽,那就是丑陋。如果说是丑陋,那就是美丽非凡。 在灰色街道中的一栋古老洋房。 最里面的深处,有一扇门。手一碰,就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怖感爬上全身。 百百慢慢地闭上双眼,以便抑制心中的恐惧。握着门把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从进入这个灰色世界就如影随形的恐惧,包含着一种即将知道什么的感觉:即将知道答案的喜悦与知道答案后的恐惧。一切揭晓之后,自己会怎么样呢? 百百握着门把,全身僵硬,臂膀中的丹尼尔则不安地望着她。百百全身充满了恐惧。就在她整个人快被恐惧给淹没时,清楚地听到一个声音。 ——来吧,永恒之花啊。 它在百百的心中回响着。就在对面,这扇门的后面。百百把门打开了。 里面和之前的灰色景致完全不一样,好像另一个世界。房间五颜六色,装饰着许多花。窗户开着,窗帘随风微微飘动。百百和丹尼尔发现那里有一个人影,大吃一惊。那个坐在窗帘后面的人——和百百长得好像。一个纯白色的少女,有着雪白的服装和头发。 「欢迎你们来到失落的世界。」少女说。 不过,少女的声音和模样,让百百和丹尼尔又吓了一跳。那个他们以为是少女的人,并不是少女,看起来好像老太婆的样子。不过,与其说她是个老太婆,还不如说她是以少女的风貌而逐渐老去,来得正确。 「……你是……」 百百抱着大概因摸不着头绪而身体僵硬的丹尼尔,走近那个人。 「我是……即将枯萎的花……」 她的声音嘶哑、有气无力,好像快昏死过去了。不过,百百很清楚她的声音就是自己一直听到的那个声音。除此之外,还是一堆谜团。什么是虚无?什么是现实?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是这个样子,模棱两可。 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这里是虚无还是现实?她只是个是幻影吗?百百没有任何可做判断的标准和材料。在此能够确定的,只有怀中抱着黑猫的触感。 「我终于能见到你了,白花啊……」她继续说。 她的两眼空洞、无神地看着百百。她的眼睛大概看不见吧。百百一明白,便往前一步。 「谢谢你过来。虽然我是在这个地方呼唤你……」 「果然是你在叫我。可是……为什么……」 她说得好像以前就认识我一样。不过,我却不认识她。她的装扮和我一模一样,她到底是谁?她跟我有什么关系吗?至少——应该有,所以她才会在这个地方呼唤我。 「我有话想跟你说……在我消失之前。」 「什么意思……?」 百百靠近她。不安与恐惧无论怎么样就是无法消除。不过,百百越来越清楚这个不安与恐惧并不是因对方而产生的。它一开始就存在自己的心里。从百百自觉到自己是百百之后,就一直存在着。红鞋、白色打扮、自己以及相关的一切事物。她想逐步解开这个谜团。 ——而对方就是那把钥匙。 我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是谁? 可是,我真的应该知道吗? 我可以知道吗? 知道后,又能怎么样? 「你很害怕吧?」 「什么?」 她缓缓伸出手,向百百招手。她的手指细瘦得像枯萎的草木。百百有点犹豫,但还是走到她旁边。 「百百?」 丹尼尔小声惊呼着,想告诉百百小心为妙,但百百以行动表示「不要紧」。虽然并没有确实的证据显示那是「明智之举」,但她就是想这么做。 百百慢慢地蹲在她的坐椅前,握住她的手。 没有任何触感。好像什都没有似地。仿佛在摸空气一样。 「我明白。我也有你的那种恐惧与不安……你有『死神』所不应该有的感情。你是接收『光』的使者——花之器(FlowerChild)。这就是你。你的存在,是为了接收光而存在的……就像我以前一样。」 「—————!」 被百百抱在怀中的丹尼尔也察觉百百充满了不安与恐惧。尽管百百的身体微微发抖,它也无能为力。因为,它自己也怕得无法动弹。 「我以前和你一样,是为了接收『光』而存在。不过,我无法承受那么强烈的光而被它吞噬掉。原本我应该会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才是。可是,我很害怕,所以逃走了。逃离那道——光。你应该也知道它的存在。」 或许是握着百百的手或者有其他的理由,她好像可以理解百百的心思。她们像是没在交谈,又像是在交谈。 「散发光芒的……唯一的使者……被赋与统率一切生命力量的人物。没错……你们就是称为——『UN』(闇)的人物。」 丹尼尔惊讶之余,思绪反而清晰起来。它心中的疑问、谜团似乎慢慢地一一连结起来。从她所说的话语里,从虚无之中找到真相。 闇。实在让人很不愿想起那个名字,那个力量。闇异常地对百百怀有敌意。而且,让百百吃足苦头,还嘲笑百百。这在没有感情的死神当中,相当反常。闇和感情丰富的百百可说非常相似。它不认为她们之间没有关联,但百百和闇不一样,它很不愿意承认他们之间有关系。如果百百是温暖的春天,那么闇就像是能将一切冰封起来的寒冬。 「闇是统领所有死神的人物,被创造出来平衡生命的……对,他是被创造出来的。被一个我们所看不见的力量、全知全能的人物。灵魂的调和,对这个世界是必须的。地上的灵魂太多,已达到饱和、极限。为了调和灵魂,所以有狩猎灵魂的死神。而位居死神之上的,就是闇—〡不过,它的力量太强大。本应带来调和的力量,反而可能给这个世界的灵魂带来极大的变动。所以,才需要映照光的影子。需要接收强烈的『光』的器具。于是,我们就应运而生。」 「我们?」 百百总算能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百百也和丹尼尔一样,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将心中的各个疑点连结起来。 「没错。我并不是一个人。为了接收『光』而准备的灵魂有好几个。像我一样无法到任何地方、也不会消失的魂魄。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被摒除于灵魂调和之外的生命体。我们就像实验的材料,不管愿意与否,都要当『光』的『影子』。受不了强烈的光,就会被吞噬掉。」 「可是,你……」 「我是在枯死之前逃出来的。然后,创造了这个灰色世界。这个世界其实不存在任何地方。是从灵魂的调和中脱逃的魂魄的避难所。」 死神为何要狩猎人间的灵魂,并把它运送至天界?那是因为灵魂的数目从一开始就已经固定,一直不断地重覆生死的轮回。不过,现在地上的灵魂太多,并达到饱和的极限。于是,从饱和状态溢出来的灵魂,是处于既不能生,也不能死的半调子状态。他们无法生、死和转世。 「这种事……真的……」 「有,你应该看见了。你刚来这里时,街上的那些人就是。」 百百和丹尼尔在灰色街道看到的人群。他们只有灵魂,而且很薄弱。她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只有灵魂的人会在那个地方游荡。那是失去去处的一群人。 「因为,我逃离了『光』,才知道。自己的事——和你的事。」 「我…………————?」 丹尼尔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一直盯着百百。因为,它总觉得百百好像会消失一样。感觉百百仿佛要去哪里的样子。而她明明就在这里……真可怕。 黑色的闇是光。白色的百百是影子……而且,他们是被创造出来的。它觉得很奇怪,另一方面,又觉得并不矛盾,感觉很不可思议。 「我是映照强烈的『光』的『影子』。因为,只有光的话,这个世界会被吞噬掉。所以,必须要有影子。不过,我们——是失败的作品。就像过度曝晒的花会枯萎一样。我是个不完美的影子。」 「为什么?」 话一说完,谜底似乎快揭晓了。如此一来,对方所描述的事…… 「闇本来也是个灵魂。所谓的死神,就是这样的人,这一点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光与影本来就是成对的,我们会因光太强烈而枯死。不过,你——不一样。你是等同于闇的人。」 「我……跟闇……」 「大概你跟闇的灵魂很相近吧。所以,你能成为独一无二的影子。永远不会凋零的花……」 百百没有再说什么,也没再问什么。 不过,丹尼尔心中似乎有了一个答案。也就是说,不管百百和闇是否一样,也都是极为接近的「同等级人物」。闇拥有特别的「A」代号。在天界的情报中,都没有闇和百百的资料。在某种程度上,这是能够令人理解的结果。 而丹尼尔和尼可这对死党,分别侍奉这两个人,只是纯粹的偶然吗…… 嗯? 尼可在侍奉闇吗? 「——请、请等一下!」 丹尼尔第一次开口。拜「她」所说的事,有好几个疑点连接起来了。不过,它发现其中还是有毫不相关的疑点。很不合理。 「就像你所说的,假使百百和闇是同样的人物,也很奇怪。死神出现时,几乎就和我们侍魔一起行动。可是,由你的话来看,闇不是很早以前就存在了吗?灵魂开始到达饱和的状况,不是地上一百年左右的事吗?可、可是,尼可开始侍奉那家伙……并没有那么早……」 她的话并没有矛盾。相反地,比自己的假设和预测更具有真实感。她的存在、闇的存在以及百百的存在。 不过,唯一的矛盾是,时间。丹尼尔侍奉百百,是和尼可分别后不久。她所说的事,很难让人同意是在那个期间发生的。 「可以说是——没有时间的限制吧。」她说。 「没有……」 丹尼尔和百百同时叫道。 「死神与那个看不见的力量,是存在于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或许不一样。」 「你是说,有好几个百百吗……?」 「不是,她只有一个。闇也只有一个。不过,这是否在那个看不见的力量之下成就的,就不清楚了。如果创造万物的是那个看不见的力量……或许是存在于我们能力无法达到的地方。」 「怎么这样——我们……」 刚觉得有点明白,真相正呼之欲出的时候,却又突然消失了。好像全盘被否定了。 『看不见的力量』 存在于我们能力无法达到的地方。那么…… 不过,她有话要说。为了传达这个讯息而一直留在这里吧。 「你是特别的。永恒之花。你的灵魂如今也在这里,恐怕……」 「什么……?」 百百紧盯着她空洞的眼神。 「接着……接下来我要讲的话,都是我的想像。只是要明白我刚才讲的事,就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而且,单单创造这个世界……尽管如此,幸运的话……」 「……嗯。」百百用力地点头。即使对方所讲的事与事实有出入,她也愿闻其详。因为,百百是为了寻找自我才来这里的。为了找到自我。不过,摆在眼前的事情,实在令人困惑,也觉得恐怖。 即使如此—— 「和你接触,多少也明白了一些。你的灵魂——是活的。」 太离谱了。丹尼尔很想叫出来。不过,在它内心的深处却「赞同」这个论点。因为,丹尼尔曾经听过百百的心跳…… 死神,是已经死亡的、且选择自杀的人,为了偿还自身罪孽所化身的。因此,被赋予狩猎、运送人类灵魂的工作。如果不这么做,人类就不能再世为人。 不过,百百的灵魂——是活的…… 这是怎么回事?丹尼尔和百百都不明白。 「——死神为了转世,而狩猎人类的生命。可是,你不一样。不管有什么原因和理由……你是不必要的死神。」她说。 丹尼尔不由得快哭出来了。它无法看着百百的脸庞,双眼只是茫然地看着空气。 百百因为想找到自我、想寻找自我而运送人类的生命。即使会伤心、哭泣、受到伤害,也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 ——不必要的死神。 那么,到底是什么?百百是为了什么而来这里的?她的泪水和笑容难道都毫无意义吗?百百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也…… 百百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呢? 哭泣?微笑? 我不敢看。我真的不敢看。 可是,百百——或许会消失。 百百有何打算? 想做什么? 她常常又笑又哭,又哭又笑。 向人询问生之事。 向临死之人询问。 有时帮助人,有时又安慰人。 有时只是守护着、看着对方。 与他们一起哭泣、欢笑、伤心。 百百不断地做这种事。 不知不觉地、经常地、总是这个样子。 她想做什么?是什么让她如此做的? 难道她没有任何疑问吗? 有时我会这样想。 该怎么处理在这个灰色世界所找到的答案? 这个意外获得的真相。 不过,无可奈何。 「——我一定会找到答案。」少女说。 她一直寻觅的「答案」—— 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喔。 我该怎么办才好? It'sagirlineverlastingscene/momoextra.6-fin…… 第六卷关于花之环(下) 关于花之环。(下) outro:AllAboutMyGirl[Downer] 百百和丹尼尔离开了灰色世界。 这里和她们进入那个灰色世界时,完全没变。 这里是高空,一个伸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地方。天空蓝得令人目眩,像要把人吞噬般。 眼前是色彩缤纷的世界,百百和丹尼尔不禁闭上眼睛。当他们再度睁开双眼,周遭的景色还是老样子。让人确实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回来了。 在离别之际,她——即将枯萎的花,说: 「我就快枯死了。不过,这个世界还是会遗留下来。而且,世上还有好几个像这样的地方吧。就像我在等你一样。就像谁在等待谁一样。失去去处之人所聚集的地方……」 为什么她在等百百?为什么她想见百百?百百和丹尼尔虽然无法得知一切,但她还是希望她们知道吧。 她大概是希望百百能发现自己的存在。所以,她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百百。因为,百百是在她们的牺牲之下所产生的。 ——百百,你想怎么做呢? 丹尼尔无法说出这么简单的话。 在离开灰色的世界之前与之后都一样。虽然它很想问。问了自己又能怎么样?它害怕听到百百的答案。 我真是个胆小鬼、懦夫。 百百即使害怕,还是打开那扇门。打开通往真相的那扇门。即使明知道结果是这样。 我却害怕、怯懦得什么也没做。 「……百百…………」 讲不下去。 还是……很恐怖。 「丹尼尔,不要紧。」 百百的声音很温柔,笑得很灿烂。 她明明是个爱哭鬼……现在我却快要哭出来了。 她总是会适时地对我微笑。 用温暖的胳膊和温柔的声音包围着我。 可是,自己能够为她做什么呢? 百百现在一定困惑得快要失去自我,再也搞不清什么是什么了。尽管如此,她还是笑着对我说「不要紧」。 丹尼尔在百百的臂膀中,把脸深深地埋入她的胸口。 它不想忘记这个温暖的感觉。 不想失去这个温柔的触戚。 其实它知道。 百百找到了「答案」。 总有一天,他们会离别。 百百一定, ——会消失。 Momothegirlgoodofdeath2ndmovement。everlast。-allover. 第七卷月亮绽放的蓝色花园 月亮绽放的蓝色花园。overture-sleepsong(twilightside) 有两名少女。 她们并排坐在一张挂着帘幕的大床上。 以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彼此的脸。 「我们果然一模一样呢,桃花(touka)。」 少女似乎很开心地露出微笑。 「那是当然罗?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呢。」 另一名少女这么说完,像是觉得无趣而转过脸去。 「更何况,杏花(kuouka)看着自己的脸会觉得有趣吗?」 「咦?我看的是桃花啊?」我觉得 「一样吧?因为我和杏花的脸是一模一样的。」 「是没错啦……」 「我已经看自己的脸蛋看到腻了,因为每天早上都会照镜子嘛。」 「虽然我和桃花长得一模一样,但我觉得还是不一样喔。」 「哪里不一样?」 「因为我虽然不爱自己,不过我真的打从心底爱着桃花呢!」 少女说完,便露出美丽的笑容。 「这跟脸蛋应该没关系吧?」 即使觉得无言以对,另一名少女还是跟着笑了。 笑得好美丽 第七卷这只小猫咪,这孩子来自何方 这只小猫咪,这孩子来自何方。MyGirlMyGirlCallMyNameMYGirl ——映在眼中的一切从伤口流入,穿透身体而去。 她曾经说过,要一起寻找彩虹的起点与终点。 面带笑容的她,以像是要哭出来,像是小白兔的红眼睛这么说过。 ——小白兔哭了,在宇宙的尽头。 「——呃~下一首曲子是,啊~呃~……」 四方形的音箱。有著树脂臭味的表演空间。微暗的长方形室内。从墙壁表面冒出来的裸露管线,与墙壁一样被涂成黑色。 舞台上方的右手边,浏海长到几乎盖住眼睛,骨瘦如柴的一名少年,抱著一把红色的士口他。 似乎被聚光灯照得有些不悦的这名少年,朝著面前的麦克风笨拙地进行著串场主持。 「该怎么说呢,那个……呃,哎……呃~……」 聚集在听众席的客人们忍不住发出笑声。 「呃~这首曲子是……呃,这个乐团组成之後,第一首创作的……呃~啊~呃~…………哎,算了——」 少年终於像是嘲笑著自己似地中断串场,就这么低著头开始弹奏起吉他。 一样站在舞台上的另外三名成员,各自在脸上浮现出苦笑。原本拒绝当主持人的他,是被其他成员说著「讲点话吧」硬拱上来的,理由是他这种拙劣的串场也很有这个乐团的风格。何况他是主唱,曲子也几乎都是由他作词作曲的。换句话说,他是这个乐团的负责人。 ——所以,串场主持就麻烦你啰。 平常总是对他说著这种话,如今站在他的旁边,也就是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孩,露出了「真拿你没办法呢」的表情,不过还是以温柔的眼神看著微微低下头的他。 然後,他的吉他和弦声,与她的吉他旋律重合在一起。 重合的动作、话语。 音乐,声音,手心。 指尖,触碰而出的音乐。 足迹,成果。 以及,这个世界—— 秋风晃动著树梢上被染成红色或黄色的叶子,强迫它们飞舞到空中。 被吹落的树叶,与风交缠在一起,并且坠落。 宛如雨滴一样落下。 轻盈,轻盈地上浮。 轻巧,轻巧地落下。 并排的银杏树通往一座大公园。 只要她让休闲鞋的脚跟踩到地面,堆积在周围一整面区域的落叶就沙沙响起。 她穿著铬绿色运动上衣,以黄色与茶色为基础色调的百褶裙,并且戴著一个头挂式耳机。从耳机延伸出来的电线,连接著包包里头的MD随身听。 风拂动著她长长的秀发。从耳机漏出的旋律传到空中。 节奏。她哼著音乐的旋律,脚步与节奏重叠。 「哼哼哼~~」 走过树木并排的道路进入公园之後,她朝著中央的喷泉前进。 圆形喷泉的周围摆著好几张细长的椅子,她经过了好几张这样的长椅。 然後她找到了「他」。他正躺在最能照得到阳光的长椅上,手已经垂到几乎要碰到地面了。 「喔,有了有了~」 就像是配合著旋律,她的话语自然变得轻快。 虽然与夏天比起来,如今太阳下山的时问早了许多,不过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长椅上的他似乎正在小睡。 她暂时停下脚步,将直到刚才都还很有节奏地踩著声音的脚抬起来,以脚尖缓慢地,悄悄地接近过去。可不要被他发现,也不要吵醒他了。 呼呼呼,你就这么继续睡吧! 虽然她想著想著就露出恶作剧的笑容,不过看他像熟睡的猫咪一样毫无防备的样子,使她不由得发出了声音。 「——呵呵!」 虽然她连忙按住嘴角,不过他的身体起了反应,开始缓缓从长椅上起身。 「……嗯?」 他从过长的浏海之问,看到了她的身影。 「早啊~!」 虽然她原本想要吓他一跳,不过既然被他发现也没办法了。 「…………嗯~嗯~?」 眼睛的焦距对不准。他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她朝著耳机伸出手,随即耳机像是沿著头发滑落而挂在脖子上。 瞬间,沙沙的吵杂声从耳机传出。 「喂,难道说,那个难道是……那个?昨天现场演奏的那个?」 即使只有些微的声音,他也马上就听出那是什么了。 因为那是他所作的曲子,是他与她的乐团在昨天晚上演奏的音乐。 「关掉啦!而且,我不是说过不要录音吗……」 「呼呼呼,我偷偷请音控先生帮忙的。」 她丝毫没有反省的样子,坦承自己暗中请音控人员帮忙录音。 她嘿咻一声坐了下来,占据他起身之後空出来的长椅空间。 「因为人家想听嘛,听听自己的现场演奏。惺要不要听?」 她指著还在播放音乐的耳机,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我不要,我并不想听。」 她早就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了。 她依旧保持著笑容,把手伸进包包关掉MD随身听。 「直(是的……」 他像是无可奈何地抬起头来。 「不过啊,也应该要检讨一下吧?」 她看著他的脸,窥视著他的浏海後方如此说著。 「检讨什么?」 他不太高兴地回问著。 「检讨我们的表现啊?比方说哪一段没有合到,或是哪一段出错之类的,应该有吧?」 MD里的现场演奏录音,是以不同麦克风录下各自乐器的声音混合而成,听的时候满容易辨认的。 所以,会令人想起一些——「应该是那样才对。」「应该是这样才对。」「从第一首就出错了呢~」「这么说来,难得有像是国中生的女孩过来听呢~而且看她好像听得很开心的样子,害我这边也跟著高兴起来了。」之类的回忆。不过像这样回忆著各种事情而暗自高兴,也只是一转眼的事情,她还是必须对出错的地方进行检讨,例如在停顿之後继续演奏时,只有自己慢了一拍之类的。 不过以惺的状况…… 「也是啦……不过,要是我听到自己的演奏就会开始烦躁呢,包含你说的部分。」 虽然似乎是如此,不过以她的状况还是不一样。 「我懂,我真的懂喔。毕竟我听了很多次,所以也能体会惺的想法。不过,因为我喜欢惺的曲子、旋律还有声音,所以我才会想听很多次呢!」 「啥——……」 她的这番话,使得他的浏海後方变得通红。 「我、我说你啊,还真敢面不改色说出这么难为情的事情呢,一般来说……」 「嗯?可是,惺不是也负责写歌词吗?」 「不对,这是两回事吧?何况我的声音是跟著旋律在唱,而且我们的乐团声音虽然很大,我的声音却那么小,反正听众应该听不清楚的……」 「不,听得很清楚喔。我听得很清楚。而且啊,来啦来啦——」 她这么说著,指向还挂在脖子上的耳机。 要听听看吗? 「——你……就说不用了,我不听啦。」 他并没有这么喜欢自己。 不对。即使有很多人珍惜自己,真正很喜欢自己的人又有多少呢?虽然他不知道这个答案,总之他并不喜欢他自己。 他认为自己「没人爱」。深信不疑。 所以他才会如此吧。无法深爱自己所作的曲子,甚至觉得听自己创作的曲子很丢脸。 即使如此,他之所以还是创作音乐想呈现给众人,是因为自己或许没人爱,不过要是有人喜欢自己创作的东西,将会是很幸福的一件事情——他这么认为。 绫很清楚他的心情与想法,却也因此觉得有些落寞。 她希望他不要认为自己没人爱。 我有好好看著你的。 我对惺—— 她看向他的侧脸。 希望能展露笑容的那张侧脸。 一阵风吹了起来,拨动著他的浏海。细长的眼睛,看起来给人非常温柔的感觉。 不知为何,嘴角自然扬了起来。她像是回想起某种甜蜜的回忆而笑,并且点了点头。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真是的……」 虽然不知道她的「嗯」是什么含意,不过他的声音很温柔。 温柔,而且暖和。 像是对此感到无言以对的他,转过头去避开她的视线。他把自己的浏海抓得凌乱不堪,像是要躺在椅背上一样笔直仰望天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也学他的姿势,将视线投向天空。 天空中,一朵好大的云缓缓悠闲地飘过。她回想起昨天晚上电视播的海洋生物特别节目,介绍过某种巨大的鲸鱼。如果天空是大海的话,鲸鱼肯定也像那样悠游自在吧。 像那样慢慢来就好了。即使慢慢来也没关系。不过,希望他可以知道自己并不是没人爱的。 当时,如此冷淡的他,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 「绫!」 就像这样非常自然,宛如理所当然叫出我的名字时,我实在是开心得无以复加。 虽然声音有些笨拙,好像很害羞,很孤单,有些胆怯又有些犹豫,然而却好暖和,好温柔,令人好想伸手拥抱。 所以从那之後,只要她被这样的声音所笼罩,总是会想要温柔关怀他。 只要他呼唤她的名字,她就能常保笑容。 他像是猫一样不太理人,总是以浏海遮住眼睛,不擅长与他人沟通,明明拥有各种笑容却只会笨拙地笑,即使难得有机会两人独处,有时也会专注看漫画看到忘记我的存在。 然而,这样的他非常可爱,而且惹人怜爱。 因为……对吧? 嗯—— 今井绫是高中一年级的学生。 虽然他就读同所学校的二年级,而且也比她大了一岁,不过绫称呼他——萤仓惺的时候,总是直接以「惺」来称呼。 他也一样直接以绫这个名字来叫她,两人从小就一直是这么彼此称呼的。完全没有令人诧异的地方,完全没有格格不入的感觉。因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两人并肩前进,走过银杏树并排在两侧的街道。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影子拉得长长的。 然而,影子的长度有著微妙的差距。惺的影子比较长。 这么说来,明明直到念小学为止,绫与惺的身高几乎是一样的,然而不知何时,她的身高却被惺超过,如今已经有著相当的差距了。 绫是在国中二年级的时候停止长高的,从那之後好像长高不到一公分吧…… 可是……体、体重却…… 相较之下,惺明明这么瘦……明明身高也有一直在长……好狡猾喔……因为……我……明明没有长一局,肉却……赘肉却…… 「喝~啊!」 莫名其妙生起气的绫,毫不客气朝著惺的上臂捏下去。 「好痛!你、你做什么啦!」 「呜~好细!给我好好吃东西啦!」 「干嘛忽然这么说啊!」 惺完全无法理解绫会这么生气的心情,就只是毫无抵抗承受著绫的攻击。 「真是的。今天就这样原谅你吧。」 捏到满足之後,绫这么说著并且放开手。 「多吃点吧,少年!」 然後她朝著惺的背上啪地拍了一下——以有点强的力道。 「好痛!……什么嘛……怪家伙……」 「说到怪的话,只是彼此彼此罢了。」 「不要把我跟你列为一谈啦。」 「这种话,等你可以好好当个主持人再说吧!」 「好啦……等等,那还不是你们这我……!」 「够了够了,本姑娘不想听这种藉口!」 「什么本姑娘啊……」 惺就这么在口中嘟哝抱怨著绫所说过各种无理取闹的话语,把浏海抓得凌乱不堪。原本可以看见的双眼又被头发遮住了。 对此感到在意的绫,朝著他的浏海伸出手。 「浏海太长了啦!」 她这么说著拨开他的浏海。细长的双眼出现在她的面前。 虽然目光在一瞬间相对,惺却像是要逃离她的视线一样,将头转到其他的方向。 「眼睛要是被头发遮住,看起来会有阴沉的感觉吧?」 她简直要为此叹息了。 「没关系啦。我看起来阴沉也无所谓的。反正我个性本来就很阴沉,何况我又爱看漫画,所以没关系啦!」 不过他却像是小孩子一样嘟起嘴摇了摇头,他的头发就这么从她的手中滑开。他再度举起一只手,随意把浏海拨弄下来。 「等等,不是喜欢漫画的人都很阴沉吧?别讲得好像很了不起一样。而且啊,给我道歉,给我向全世界爱看漫画的人道歉!」 「……唔……啊…………对、对不起。」 对於老实道歉的他,绫一瞬间露出像是开玩笑的笑容,不过表情马上就与口中的叹息同时恢复原状。 「你还是——害怕被别人看到你吗?」 绫停下脚步。 这里是银杏街道的终点。夕阳之下没有人群来往,只有风穿越两人之间的空间。 「只要跟别人的视线交会,还是会觉得难受吗?」 这番话,让惺缓缓转到绫所在的方向。 「没有……那回事……」 虽然爱理不理地这么说著,他却是一直低著头,视线犹疑不定。 惺把浏海留长是有原因的。 为了不与任何人的视线相对。 要是视线相对,就会被看见内心。他有这样的感觉。 肯定没有人看得见他人的内心。即使可以略见二一,也看不到内心的一切。 然而,惺不一样。 自己心中懦弱或肮脏的部分,或是不想回忆的事情,不愿思考的事情,他感觉……似乎全都会被看见。 即使没有做什么坏事,还是抱持著罪恶感。 ——他会这样的原因在於母亲。 惺的母亲,是一个不爱孩子的人。 不对,不只如此——她甚至讨厌惺到了憎恨的程度。 粗鲁,冒失,脑袋不好,做事笨拙…… 认为惺是这种人的母亲,除了以憎恨的方式之外,找不到其他的方式对待诞生於世上的自己分身。诞生出来的孩子,与身为母亲的自己非常相像,而且长得越大就越像,会使她回想起年幼时没能实现任何愿望的自己。 没有任何能力,对於一切只能逆来顺受,看起来一副瘦弱的模样。这个长得很像的孩子,使她感觉就像是在看著她自己。 孩子的眼神令她厌恶,令她难过。每次惺抬起头渴求著她,她就会动手用力殴打。直到打得整张脸肿起来,甚至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的长相。 即使如此,惺还是渴求著她。 想要得到爱情,想要得到母亲的温暖。 然而她还是打他,还是远离他。 惺不知道何谓爱情。 到处都没有。到处都找不到。 最後,惺的双亲离婚了。惺的抚养权当然是由父亲获得。 之後虽然有了新的母亲,但父亲与新的母亲没有公证结婚,因此惺的名字是使用父亲的姓氏,新的母亲依旧使用原本的姓氏。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一家人。 出生至今的惺,终於在这个家庭理解到,感觉到母亲的爱情、温暖以及温柔。 继母原本是单亲家庭,有两个孩子。 惺怱然成为了两个人,而且是两个女孩的哥哥。 妹妹们是双胞胎,刚开始甚工分不出谁是谁。 然而经过一段时间,开始会以「妈妈」称呼新母亲的时候,就已经不会把两名妹妹搞错了。 他开始感觉到,所谓的家族是非常温柔的存在。 然而惺在小时候背负的创伤,至今仍然没有结疤而留了下来。 从伤口流出的血滴落地面,使他背对一切。 自己被母亲所讨厌的,极为相似的双眼。 要是被别人看见,虽然没有做任何坏事,还是会使他萌发罪恶感。 ——曾经被殴打,曾经被远离。 「如果是我的话,给我看也无所谓的说……」 绫就像是在安抚小孩似的,轻轻抚摸著在自己视线上方的他的头发。她将手放在他的额头,轻轻拨起他长长的浏海。 好了,不要露出这么悲伤的眼神了。 你的眼睛深处,明明这么温柔的说。 「对吧?」 「『对吧』是什么意思啊……」 他别过头去。 然而,他的声音很柔和。 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又变得温柔了。 然而……这样或许又触碰到了他的伤口。 或许,又会让他感觉到痛楚。 要是他受伤,她自己一定也会受伤。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忍受这样的痛楚,然而—— 变得温柔,就是受到伤害。 一定是这样的。 所以,我会受伤。 会因为他的温柔而受伤。 这么一来,就可以这么说了。 ——这是你和我共同拥有的伤痕。 就像这样。 「好,回去吧回去吧!」 她想要伸手拉住他的手。 「唔喔!」 他对此做出非常敏感的反应。 「咦?不愿意吗?」 绫诧异地歪过脑袋。 ——她是装出来的。 「当然不愿意啊,更何况,这样很丢脸吧!」 她知道,知道他会抗拒。不过,这算是一点点恶作剧的心态吧? 「呵呵呵呵~」她笑了。与刚才不一样,是企图要做点恶作剧时会露出的,无惧一切的笑容。「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会有!」 他毫不犹豫如此断言。 「我的……呃~该怎么说呢,呃~内、心的……呃……会有损失…………」 虎头蛇尾的气势。 「啊哈哈哈哈哈!」 绫开始捧腹大笑。 因为惺表现出来的反应正如她的想像。 「什、什么啦!唔……哎~……」 不过,他的气势再度虎头蛇尾。 原本想要生气,不过他在中途发现绫只是在逗他而已。 惺的口才并不好。 而且,反倒还可以说是拙口钝辞。虽然跟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这么严重,不过相较於普通人,他不太能明确表达自己要说的事情。 越是想要拼命表达意见,越是会变得结巴。要是话说得太长,到最後连自己都搞不懂原本想要说些什么,就这么不了了之。 昨晚现场演奏时的三次串场正是如此。第一次的串场时间原本想多讲一些话题,不过失败了。第二次的串场时间,是以下一场现场演奏的预告来打发时间(即使如此还是讲得结结巴巴,大概只有几个人听得懂),最後一次串场时间原本想努力介绍一下曲子,结果却以「——算了」打消念头。 惺所创作的曲子旋律很优雅,浅显易懂并且能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绫觉得不用勉强说明也没关系的。结果原本想说些什么的他,在中途搞不懂自己要说什么而遭受挫折。不对,说要请他担任主持串场的人是我们……不过有时候,惺即使想要说些什么,却会认为自己的话语与想法一定没办法传达出去。 绫非常了解这样的他。 其实,绫很想在他串场主持的时候帮忙,不过惺应该不想要这样的协助。何况,虽然觉得这样不太好,不过总是会想要逗他一下呢。惺慌张的表情或是苦笑的样子,其实绫还满喜欢的。 有点像猫咪。 对不起。 「哈……呼……笑够了笑够了。好,那么现在真的就回家吧?」 「就算你不说,我也要回去的。而且早知道就先回去了。我自己一个人回去。」 他又嘟起了嘴。 这个样子实在很可爱,使绫忍不住又想逗他,不过这时候得忍耐下来。 绫连忙追著他已经向前走的背影。 此时,在夕阳的橙色光芒照耀下的他,背影看起来好渺小,好脆弱,使绫有一股想要紧抱住他的冲动。 好想抱紧他,对他说「不会有事的」——虽然或许没这个必要就是了。 绫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一定会觉得不好意思而抗拒的。 等到我再稍微长大一点之後,就不会让你说些有的没的,好好把你抱在我的怀里,所以给我等著吧。她心里这么想著—— 想著这样的事情,即使是绫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她把泛红的脸颊当成是夕阳造成的,总之先追上他再说。 「等我啦,反正回去的地方还不足一样~!」 住宅大楼的其中一间,五〇五号房。门上的窥视孔透著光线。 站在这道门的前面之後,绫从包包取出钥匙,并且插入钥匙孔。 顺时针转了一百八十度之後,门锁随著沈重的喀锵声打开。 「我回来了~」 绫走进玄关,一边脱鞋一边对屋内说道。虽然没有回应,不过从客厅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所以有人在家吧。应该说,这种时间会在家的只有—— 绫的脚边,另一双被脱下来的休闲鞋,被扔在地上呈现难看的样子。 「纱耶好像回来了。」 她这么说著,将乱放的鞋子与自己的鞋子一起摆放整齐,然後走进家里。 「我回来了~!」 绫走进客厅之後又讲了一次——对那个把鞋子乱丢的人说著。 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这个人,听到绫的声音後缓缓转动身子,从沙发上采出头来。 「回来啦~」 把下巴放在沙发背上,有气无力如此回答的这名少女,与绫相似得简直是镜子里的同一个人。 绫的双胞胎妹妹——纱耶。她们是所谓的同卵双胞胎,拥有相同的基因,是宛如分身的存在。 两人真的很像。身高与鞋子的尺寸也完全相同。 差别在於头发的长度,还有……体……体重…… 头发比较长的是绫,头发只有及肩的是纱耶。体重比较轻的是纱耶,梢微重一点的是…… 又来了。又在讲这个。无所谓啦,这种事无所谓啦…… 不太愿意去想起这种事情呢…… 绫是在最近,才开始察觉到自己与纱耶体型上的差异。 出门的时候跟纱耶借的那条牛仔裤,有点,哎呀,真的喔,真的是有点而已,穿起来紧了一点…… 不过我跟纱耶比起来,的确……在食欲上稍微,旺盛了那么一点点。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人家实在无法抗拒甜食的诱惑……………… 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该减肥了? 虽然这么心想,不过至今从来没有成功过。即使心想下次一定要成功,可是办不到。对不起。 「因为啊,现在是食欲之秋对吧?」 每次都像这样找藉口说服自己,结果还是会吃。而且继续吃。 想到这样的事情,肚子就咕~地发出悲鸣。 「…………哈哈哈……哈……还是办不到……」 「什么事?」 绫的自言自语,被纱耶这个锐利的问题打断。 「没、没事。啊,今天晚上吃什么?」 绫想要换个话题而主动开口,不过结果还是成为了食物的话题。 只能当成这是无法逃避的命运而放弃吗? 「啊?今天又不是我负责做,等一下问妈妈吧?她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吧?」 纱耶这么说完,就将视线从绫的身上栘开,转回去看著正在播放娱乐新闻的电视。 「咦?对喔,今天轮到妈妈做晚餐。」 在这个家里,家事是每个人轮流做的。 由於是双薪家庭,要是家事只交给母亲一个人,将会是相当沉重的负担。为了尽可能减轻这样的负担,像是准备晚餐之类的家事,主要就由大多比母亲早回家的孩子们负责,依照今天是礼拜几来排定轮值表。 不过,由於母亲喜欢下厨,所以这方面没有全部交给孩子们,自己也跳下来一起轮值。而今天就是这一天。 不过绫有些搞错了,她以为今天轮到纱耶做饭。 一般来说,现在已经是纱耶走进厨房,绫也在旁边帮忙的时间了,不过她却一副悠闲的样子,所以绫刚才也觉得很奇怪就是了。 也就是说,明天不就轮到我了? 啊~唔~ 我完全没在想明天要做什么菜色呢,怎么办? 「纱耶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明天的事情就是了。」 像这种时候,找个人来问是最快的。 不过,经常都是—— 「嗯~还好耶,只要是能吃的东西都好。」 没错,都会得到这种含糊的答案。 绫与纱耶都几乎不会挑食,是两个什么东西都会吃得很高兴的幸福家伙。 所以,我的赘肉才…… 可是,纱耶应该也一样才对。 只有我……为什么? 像这样脑袋又被体重话题逐渐占据的绫,坐在沙发上头纱耶旁边的同时,从旁边桌子的方向传来了声音。 「——我想吃那个,炸虾!」 沙发上的两个人,两张相同的脸蛋以相同的时问、相同的角度与相同的表情,转过去看著坐在桌旁椅子上的纤瘦少年。 对於这个明明与绫一起回来,却没有说「我回来了」就坐在老位子专心看漫画的少年, 「居然想吃炸虾,真是个小孩子呢!」 纱耶嘲笑著他的这个要求。 「有什么关系啦,想吃啦,吃炸虾,我想吃!」 文法乱七八糟的。不擅言辞的少年,把自己的浏海抓得凌乱不堪。 「而且啊,到时一定会有剩呢。因为吃不完。噗噗噗!」 纱耶完全一副嘲笑的态度。 「少、少啰唆!会吃啦,我会吃……喔?」 几乎盖住半张脸的浏海後面变得满脸通红的少年,原本想要回嘴说她几句,到最後却足虎头蛇尾。 「实在是——小惺真是个小孩子呢。」 纱耶夸张地耸耸肩继续说著。 纱耶知道的;—他没有办法继续回嘴。 他知道即使回嘴,也会被还以两倍以上的颜色,所以他到这里就会忍下来。这份无从宣泄的情绪使得他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不过他还是逞强故作镇静假装完全不在意,并且继续把目光栘回漫画上头,只是他的漫画拿反了。 绫以及纱耶,对於他的事情都很清楚。 成为兄妹至今,已经超过十年了。 成为家人至今,已经共同相处好久了。 从那之後…… 发生过好多的事情。 笑过好多次,哭过好多次。 今井绫与纱耶。 然後加上,萤仓惺。 成为家人至今,经过了好多的时光。 ——铃。 来自某处的铃声传人耳中,并且轻盈化为绽放的风。 顺风而行的纯白花朵,飞舞在天空之中。 「在看什么?」 虽然全身漆黑,却只有尾巴尖端一小撮部分是白色的这只黑猫,朝著宛如浮现在夜空之纯白花朵的女孩这么问道。 黑猫以背上像是蝙蝠一样的翅膀,在女孩的身边啪畦啪嚏绕了一圈。 怎么看都与那张令人惊艳的美丽容貌毫不搭配的,巨大的深色镰刀。女孩坐在镰刀的握柄上,轻飘飘浮在夜空之中。 纯白的女孩露出温柔的微笑,朝著来到自己面前的黑猫伸出手。 黑猫被白皙得几乎透明的纤细手臂抱著。直到刚才还发出吵闹声音拍动的黑猫翅膀,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没有。我并不是特别想看什么东西,不过……」 女孩以听起来非常成熟却又非常稚嫩,一种不可思议的声音说著。 「不过?」黑猫动著它大大的眼珠子,仰望著这名女孩。 「我看得到一个东西,所以得去看。」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难道说?真的啦,拜托饶了我吧,百百。」 黑猫以毫不关心的语气这么说著,并且将前脚放在抱著自己的女孩手上。 「可是啊,丹尼尔。那一定是只有我能做的事情。」 「……其实不能去做就是了……真是的……到时候局长又会惩罚你喔?」 丹尼尔以一半在生气,一半已经死心的语气这么说著。在这时,女孩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说:「虽然我总是这么认为,不过丹尼尔,你的这种个性啊——」 「咦……?」 少女没有改变语气就叫著它的名字,使得黑猫感到有些不安。 然而, 「真的很可爱呢~!」 「啊;?」 「就像猫咪一样。」 丹尼尔大大的眼睛睁得更圆,嘴巴也是张得好开。 「你、你忽然在说什么啦,百百?而且还说什么我像猫,只是类似而已啦!」 「嗯?这两种说法不是一样吗?结果啊,总之你很可爱就对了!」 百百如此说完,就露出美丽的笑容。 并且用力紧抱著丹尼尔。 绫是班长型的女孩,纱耶则是散漫型。 她们曾经常常被学校的朋友这么说。 然而,目前绫与纱耶就读不同的高中,所以被别人用这种奇妙方法做区分的情形也变少了。绫与惺就读男女同校的高中,纱耶则是就读短期大学的附属女中。 不过国中时代的朋友,还是一样把她们称为『班长与散漫的双胞胎』就是了。 总之,她们会被这么形容的原因,绫的心里并不是没有底。 回想起来,绫从国小直到现在,在班上或是各种委员会以及例行活动里,都拥有担任过班长或委员长的经验,可以说是身经百战的勇者。 她经常会主动插手管一些麻烦事。有著多管闲事,不做些什么就静不下来的个性。 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当然有她的份,而且她今年也想担任…… 另一方面,纱耶则是会尽可能回避麻烦的事情。国中二年级的时候,曾经在全班抽签选干部的时候抽中一次班长的宝座,不过就只有这一次而已。 虽然绫曾经邀她一起担任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当成国中时代最後的回忆, 「不用了,好麻烦。而且我不想要有人把责任推给我。」 却是被她这么漂亮拒绝了。 虽说如此,也不能说纱耶是个不负责任的女孩。凡是自己被赋予的工作,她都可以 「好、好难受,百百,百~百!」 「嗯嗯,丹尼这种动作也好可爱!我要用脸颊摩擦你的脸!」 「百百~!不要这样叫我啦!还有,不可以摩擦脸!不……不可以摩擦~~……」 「有什么关系,这样很舒服啊?」 「一点都不舒服啦!像这样摩擦……呃……不对不对!」 看来摩擦脸颊似乎很舒服,不过丹尼尔摇头表示不可以这样。 「……真是的。百百你很怪耶?怪怪的。」 随即,百百的声音恢复成原来的音调。 「——嗯,我知道的。虽然知道……可是……我…………」 她宛如要吹起微风似地细语著,抱著丹尼尔的手臂加强了力道。 「…………百百……」 比起自己被抱得紧紧的,另一个想法使得丹尼尔的心头更加难受。 百百,你又流泪了吗? 百百,你又将流泪吗? 我明明希望你能笑的。 明明希望,你能永保笑容的。做得很好,只要是曾经答应要做的事情,她就会做到最後。只是她不愿意被别人强迫负担什么责任,也不愿意强求什么责任。所以不会去插手麻烦的事情。 这就是纱耶的原则,将散漫程度拿捏得非常恰到好处的自然风格。 即使这么说,绫并不想否定这样的做法,也不想变更自己的原则。她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是做得到的事情,她就会去做。 就只是如此而已。 不过她有时候会认为,自己比纱耶更适合这种原则。 纱耶乍看之下似乎对别人漠不关心,不过她其实比绫更能与他人打成一片。不只是能与他人第一次见面就聊开,对於绫觉得棘手的事情,纱耶也可以很自然地处理好。 由於不会紧张,所以面对大场面的时候都会有好成绩。国中时代,像是球赛或是运动会之类的比赛中,纱耶肯定有著活跃的表现,可说是令人称羡的地方。 与她相较之下,应该拥有相同基因的绫经常会无所适从,因此绫对她的形容就只有 「了不起」三个字。她几乎都是下意识地努力完成自己被赋予的责任吧。 明明是这样的个性,纱耶却不太会主动与他人来往。 相对的,绫看起来会积极与他人来往,其实却是怕生又胆小。虽然如今也已经好很多了,不过在双胞胎多了一个哥哥的时候,首先与「他」化解心防的也是纱耶。 不过以纱耶为契机,绫在之後也逐渐可以与他交谈了。 刚开始就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素昧平生的男生。以留长的浏海挡住眼睛。 比绫大一岁,总是看著下方,不愿意让彼此的目光相对。 即使找他搭话也没有回应,想要尽可能远离他人。 对於这样的他,总是跟在他旁边的人是纱耶,绫只是被纱耶拉著一起走而已。 纱耶毫不畏惧,朝著他大步接近过去。 那时候的纱耶是基於什么样的想法这么做的,事到如今想知道也无从得知了,不过因为有那时候的纱耶,才有了现在。 如今的三人,已经是一家人的关系了。 可以感到如此幸福。 ——纱耶果然很可爱呢。 明明脸蛋一模一样,绫却总是会这么认为。虽然没有到感觉自卑的程度,不过绫很羡慕她。 她认为,纱耶拥有令他人宠爱的个性。 平常虽然装作漠不关心,有时候却会撒娇。 就像是……猫咪。 跟某人很像。 啊哈哈,果然因为是兄妹吗? 我的话比起撒娇,或许更适合让别人撒娇吧?绫这么心想。 因为,惺或纱耶会撒娇的对象,大概就只有我呢。 比起爸爸妈妈,他们一定更会向我撒娇的。 ……等等。 哎,或许有点自我意识过剩了吧? 不过无所谓,反正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的。 「在笑什么啊?好恶心喔!」 耳际响起一个带有回音的声音。 浴缸里的纱耶,正以看到奇怪生物的眼神看著绫。 「咦?啊……我刚才在笑?」 这里是浴室。顺带一提,她刚才在洗身体的手也是停著的。 目前的绫,全身都被满出来的泡泡所覆盖。 「这种想到什么事情笑出来的样子,有点诡异耶?」纱耶还在继续说著。 「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因为好笑才笑,而是觉得很高兴才笑的。说不定啊,我刚才想的是纱耶的事情喔?」 绫并不是要开她玩笑,毕竟这也是真的。 然而纱耶却出现过度的反应,整张脸红了起来。 「啊~你又面不改色讲出这种事情了!真的很丢脸耶……!」 像这样露出丑态的方式,也不禁令人觉得很像惺。 绫不由得又露出了笑容。 「你看,你又笑了。啊~真是的!我要泡到头昏了啦!换人!换场了!」 「咦、可是,我还在——」 啪唰;——! 「呀啊!」 纱耶从浴缸里舀起一整瓢的热水泼向绫。 「等、等一下啦!」 「绫动作好慢。快快洗,快快泡,然後快快出来。这是基本常识!」 「这样不就叫做乌鸦过水——」(注2) 「0KOK,乌鸦好样的。」 纱耶以这句话打断绫的抗议声,从浴缸起身之後坐在绫的旁边。 「那个,这样很挤耶……」 「我知道的,我们家很小的。有意见的话请找爸爸妈妈抱怨吧。」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好的好的,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好啦,我来帮你洗背。」 「咦?——嗯!」 2 比喻沐浴时间很短。 绫还没点头之前,纱耶就把绫于小满址池池的海绵接过来,并且开始用力刷着她的背。 「——啊~好舒服喔;!」 「客人您愿意这么说,负责洗背的在下也实在很高兴呢。」 「唔~总觉得这种说法一点爱都没有呢。」 「爱?拜托,你怎么又用这么丢脸的字眼……」 「这样很好啊~有爱是一件好事。」 「好啦好啦……一直都有喔……爱。我对绫一直都有的。」 「…………嗯……」 「唔哇,果然羞死人了……绫,你真敢面不改色讲出这种事情耶?」 「会吗?啊哈哈!」 虽然就像这样老是彼此说著玩笑话,然而纱耶最後的那句话,听起来是真心的。 真的令人觉得,爱是存在的。 确实存在著。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呢。 是一家人呢。 大家都是。 我和纱耶,爸爸和妈妈,还有惺…… 一家人……吗…… 惺也这么认为吗? 他会……这么认为吗…… 绫与惺之所以会和朋友组乐团,是在朋友的邀约之下自然而然的结果,不过两人开始学吉他的契机来自於父亲。 父亲唯一的兴趣就是音乐,拥有的音乐专辑堆积如山,从旧的到新的都有。绫与纱耶明明只能住在同一个房间,父亲却拥有自己的收集室,而且主要放的都是唱片,由此就可以知道他拥有多少的音乐专辑。看到堆积在房里的大量专辑,或许会觉得这样已经很多了,不过只要父亲偶尔休假的时候忽然不见,等他回来的时候,手中都会拿著几张专辑。 母亲对此不知道已经说过多少次「已经没有地方放了吧!」并且火冒三丈,父亲也会当场反省,不过他依旧会死性不改继续收集下去。 在学生时代憧憬摇滚乐团而开始学吉他的父亲,至今也有与老朋友们组乐团,偶尔会跑到录音室里头玩一玩。 在这样的父亲带领之下,绫与惺与纱耶三人,都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碰吉他了。 念国中的时候,三人的功力比同年纪的学生们高了好几段。 惺逐渐开始自己编写原创的曲子,认识目前一起组团的成员,并且经过变声时期之俊,也可以由自己来唱歌了(之前的乐团主唱被开除了,因为唱得很差……),而且还相当受到女生们的欢迎…… 然而他本人似乎没有察觉。比起想要受欢迎的想法,想要表演音乐的想法似乎比较纯粹而明显。 由於惺一直被孤独感所笼罩,所以即使没有显露於言表,能像这样和别人一起做些事情,应该会令他高兴得无以复加吧。 这样的想法至今都没改变。而且从当时到现在,他串场主持的笨拙程度也没有改变。即使如此,就算是去除绫的偏心评价,他所作的曲子与随处可见的业余乐团相较之下,再怎么样也绝对不会逊色,也因此逐渐受到许多人的瞩目。 但也因为这样,以惺的性格来说,他当然会对此感到困惑,这方面就请见谅了。 至於纱耶,她在国中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与惺不一样的乐团。当时的她以娇小的身躯混在男生群里,却反而带领著这些男生,站在舞台的中央弹奏吉他。 加上她是左撇子,所以更加引人注目。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绫是右撇子。即使是双胞胎,好像也会有一个人是右撇子,一个人是左撇子的情形。 至今也能够回想起来,在惺念国三,绫与纱耶念国二的时候,文化祭的那场乐团比赛。 惺与纱耶就只有在那一次,曾经站在同一个舞台上。 那次实在很棒。全校学生,甚至连一部分的老师,都在这十五分钟里为他们疯狂。 虽然只是这么短暂的时间,然而对於身处在当时空间的学生们而言,要是说到毕业时的回忆,甚至会有人提到惺与纱耶他们的乐团。 体育馆的音响与环境称不上有多好,即使如此还是有数百人跳动摇摆。 以当时乐团成员为基础所组成的乐团,就是目前惺与绫所在的乐团。 不过,成员们当初第一个邀约的对象并不是绫,而是纱耶。 绫每年都会担任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别说是在国中生乐团活动的主要表演场合——文化祭的乐团比赛上台表演了,她甚至忙碌到连练习都无法好好参加。何况这并不适合绫的「角色」,被认为文静而且天生就是班长料子的绫,没有被邀约组团是比较正确的结果。 至於为什么现在参加乐团的不是「纱耶」,而是「绫」呢? 「我不想参加,我腻了。而且我觉得找绫比较好喔?实际上无论是弹吉他还是唱歌,都是绫比较拿手的。」 纱耶这么说著,一口就回绝了组团的邀请。从那之後,就没有人看过纱耶弹吉他了。如今她是高中一年级的同家社固定班底,甚至令人觉得她很快就会被邀请成为回家社的专业顾问。 ——无论是弹吉他还是唱歌,都是绫比较拿手。 其实我觉得没这回事的…… 虽然这么认为,不过绫却依照纱耶所说的,与惺等人组了一个乐团。 在那一次的文化祭,惺与纱耶好耀眼,令她好羡慕。 其实自己也想试试看,不过却没有自信。 她没有说出「让我一起加入吧!一道句话的勇气。 是纱耶在这样的绫背後推她一把的。 「我去参加会比较好吗?」 「绫比较好,不应该由我去。」 纱耶是这么说的。总觉得老是受到她的协助呢…… 要是没有那句话,绫认为自己一步都踏不出去,从今以後也将会驻足不前…… 纱耶似乎知道我想做什么,知道我需要什么。 那么,我知道纱耶在想什么吗? 唔~嗯,我姑且觉得自己是知道的…… 可是…… 有著两扇厚重房门的密室。 释放出响亮声音的扩音器。 「——!———!————!」 一名骨瘦如柴的少年,让喉头的血管明显浮现,像是大吼一样高歌著。 歌颂著被浏海遮住的双眼所看见的这个世界。 曲子经过副歌之後进入了问奏。 然而,在这个时候, 啪! 随著这声短促的杂音,在场的两把吉他,有一把的声音停止了。 以此为契机,另一名吉他手、贝斯手与鼓手都停止了演奏。 「——啊,抱歉,弦断了。」 首先停止演奏的她——也就是绫,举起手擦了擦满足汗水的额头,并且吐出舌头道歉。 「怎么了,绫?看你好像经常出错,是状况不太好吗?」 站在她旁边的他——也就是惺,从浏海之间将眼神投向她。 「没啦,总觉得好像有点热……」 她这么说著,伸手拿起堆在墙边行李上的毛巾。 「会热?是吗?要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吗?」 乐团里算是队长,担任贝斯手的永尾祥平,由於自己是最靠近空调遥控器的人,因此他如此说著,并且马上把空调设定温度下降两度。 「谢谢。」 绫以毛巾擦拭著脸。 「拿去!」 并且从惺递给她的宝特瓶里喝了一口水。 「呼……」 做个深呼吸之後,绫对众人露出甜美的微笑。 然而,惺的表情却有些阴影。 「既然身体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勉强喔?」 虽然话语有些严厉,她却很清楚惺是在担心著自己。 不愧是有著十年的交情。 就算隐瞒也会被发现的。 「嗯……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身体有点倦。」 最近,她的身体偶尔会使不上力气。不过只要好好休息,全身无力的感觉到了隔天早上就会消失,所以应该只是疲累的关系吧。 「不然,今天要到此为止吗?」 吉野英人从狭窄室内的最深处,也就是鼓组之间采出头来如此提议。 他的整颗三分头不断滴下汗水,身上冒出的水蒸气让黑框眼镜蒙上了一层雾。 吉野平常总是这个样子所以无须在意,不过考量到绫的状况, 「::也是呢。一 所以永尾点头同意了。 虽然乐团进行练习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并不需要过於勉强。 练习并不是为了表演,而是要快乐演奏出连结一切而成的音乐。 练习应该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对。 然而, 「啊,可是还有一点时间……」 绫当然知道,他们是为了绫才这么说的。 然而,练习室并不是免费使用。惺与永尾才高二,绫与吉野才高一,即使目前所使用的练习室有学生折扣,这笔钱对於四个人来说也绝不便宜,要每天练习是不可能的。 老实说,她觉得太可惜了。 「其实无所谓吧?偶尔一次而已。」 惺这么说着就放下吉他,开始收拾脚边的机器。 「好~收工收工!」 结果,今天的练习就在永尾的这一声中宣告结束。 走出练习室的四人,正前往柜台要缴交使用费的时候,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啊,店长,难得见到您呢~!」 永尾对著柜台後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的男性打招呼。 这名男性叫做鱼谷润一朗,是这间音乐练习室的拥有者,是四人常去那问咖啡厅的老板,也是乐团作为据点的那个表演空间的店长。 也就是说,同一栋大楼的一楼是咖啡厅,二楼是办公室,三、四楼是音乐练习室,地下一楼则是表演空间。鱼谷就是这栋「行星」综合大楼的经营者。 鱼谷是一位开朗又容易相处的人。而且很会照顾他人,熟识的各个乐团经常找他商量事情。 无论是练习室或是演奏舞台,要租借使用的话还是得缴费。不过与其他地方比起来,租用这里的舞台表演所需的费用低廉许多,而且要是乐团成员有高中生的话还会再打折。 所以绫他们会前来使用有点远离市区的这个地方。虽然除了这里之外还有好几个地方有练习室或是表演空间,不过这里是最便於使用的。 「啊~你们好——啊,对了!」 鱼谷对四人恭敬鞠躬致意之後,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发出声音。 「刚才正好想打电话给永尾同学的说,那个~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这周六可以请你们过来表演吗?」 鱼谷以真的很对不起的样子提出这个要求。他明明是「行星」里头最大的人,却完全不会摆架子,即使对方是高中生也是放低姿态。 「咦。怎么了吗?」 看起来似乎有什么隐情,总之永尾还是姑且一问。 「唔~嗯,下个礼拜,有一个由我们店里主办的演奏活动……」 「啊,我知道我知道,会有一些满知名的乐团过来表演对吧?」 似乎对这个活动有兴趣的吉野加入了话题。 绫与惺退後一步,聆听著鱼谷与他们两人的对话。 「呃~嗯,然後呢,这些『满知名的乐团』里头,有一个叫做『MiddleAged』的乐团……」 「没错!我超喜欢他们的!」 吉野连忙如此断言。然而—— 「嗯,然後呢~『MiddleAged』这个乐团临时取消行程……」 「咦咦!真的吗!我……其实很期待他们会来,连票都已经买好了说……唔喔喔~~…………!」 喜怒哀乐起伏很大的吉野如此喊著,并且变得垂头丧气。 然而, 「嗯,然後呢,我希望你们可以代替他们上场这样。」 「咦?÷永尾发出简短的声音之後,出现一瞬问的沉默。接著—— 咦咦咦咦咦咦;『」! 「可以吗,可以吗!真的可以由我们上场吗!」 这么说的吉野,表情因为极度开心而整个改变。 「等等,当然不可以吧!」 然而永尾如此对他吐槽。 「如果是我们的话,实力跟他们差太多了啦,店长。」 永尾像是在叹息,却又像是有点不甘心似地说著。 即使如此,鱼谷还是笑咪咪地说道: 「嗯,我知道。不过我认为没问题的,你们足以胜任。不用为此感到紧张,只要保持平常心就可以了。何况我不是说过开心就好吗?我希望可以把这个活动办成功,正因为我很喜欢你们的音乐,我才会拜托你们的喔!」 他简单地,却又坚定地这么说著。 被这样的笑脸充满自信地一说,该说是不好意思还是怎样呢,总之四人就这样找不到拒绝的理由,而且也无法推辞了。 就这样,绫等人的这个乐团,将会首度与有能力自行发片的乐团同台较劲。 不是暖场用的,而是在同一个活动里头,共同以主角的身分表演。 然而,这样的负担还是很沉重。 即使是对於绫来说,也不是能够悠闲地因为「要是可以在今年的文化祭与惺同台演出,该有多好呢~」而高兴的场合了。 应该说,这根本不是文化祭的程度了啦! 想到这里,从练习室回家的途中也一直感觉心情沉重。今天原本从早上就觉得身体有点倦了,不过现在更…… 绫悄悄观察惺的样子。 然而他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完全不知道他正在高兴,还是正感觉到压力。 不过,绫认为应该两者都有吧。 惺很少会把这方面的想法说出口。 只是因为相处了十几年,所以绫才会变得比较能够理解罢了。只不过,或许只是她自认能理解就是了。 「比起不想去理解,这样好太多了。」 纱耶曾经说过这样的事情。 不想去理解他人,只是远离,只是抗拒。这样实在是太愚蠢了。 ——那个人,看起来好像很难理解,所以我讨厌。 有些人会对某些人有著这样的看法。偶尔可以听到别人这么说。 然而应该不是因为很难理解,只是没有想去理解而已吧? 有很多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也有很多东西是自己没有的。 只因为这个原因就感到畏惧而且远离,那就没有意义了。 有些事情应该要先试著去理解,等到理解之後再来畏惧或远离会比较好的。 我也这么认为喔。 纱耶的这番话,与自己的想法是相同的。 因为,要是以无法理解对方为理由,就这么一直没有理解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 或许这个人,有可能会和自己成为很好的朋友。 绫很明确地这么认为。 虽然到现在,见到陌生人并且交谈的时候还是会紧张,不过我还是有在努力的。 是纱耶教我的。 在第一次见到惺的那个时候…… 因为现在,我对惺如此—— 所以啰。 就是这样啰。 ……对吧? 微暗的夜路。在微暗的路灯照耀之下,正在前进的两个影子。 抬头看著位於有些高处的他的脸,有时想要对他好,有时会觉得不好意思。 「到时候要努力表演喔?」 绫这么说完,惺就一如往常爱理不理地回了一声。 「喔。」 不过,光是如此就让她觉得好开心,表情绽放得极为灿烂。 因为他的声音好温柔,好暖和。 总是会让我的心情变得温柔。 或许是心情因此亢奋起来,有点想要得寸进尺吧。她悄悄地伸出手。 悄悄地,想要碰触走在右边的他的手。 然而—— 「…………!」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很快把手抽走。 她不由得维持著伸出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哈哈哈……如此露出苦笑的她, 「不行吗?」 还是姑且问了一下。然而, 「当然不行吧!」 他就这么轻易拒绝了。 唔~~嗯,牵个手有什么关系啦。 只是牵一下而已啦。 小气……我很相i牵手的说…… 想要和惺手牵著手一起走的说;— 不过,就像猫一样想被关心却拒绝别人关心,也是惺个性的一部分。 没关系的。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开心的。 「——嗯。」 「所以说,『嗯』是什么意思啊?」 惺这么说完,露出笨拙的笑容。 隔著浏海,隐约看得见他温柔的双眼。 ——铃。 心意没能得到回应,消失在月光之中。 一瞬间,月亮看起来像是在摇曳。 看起来,彷佛有种像是白色花朵的东西横越而过。 怎么可能。对吧? 是多、心了吗…… 「又想管闲事了吗?」 一个像是可爱男孩的声音,在一无所有的空问里响起。 「哪有……我什么都没做啊?跟平常一样。」 装作不以为意到令人起疑的声音。听起来成熟却充满稚气,不可思议的少女声音。 「你说跟平常一样,让我觉得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迎面而来耶?迎面而来耶?」 微妙地改变语气重复了两次。 「不会有事的,丹尼尔。因为这是可以决定的——」 「啊……?」 「一定可以自己决定的。可以由自己下决定的。」 「命运是既定的喔。』 「我知道。不过,路并不是只有一条。」 「是吗。」 「嗯,所以我就只是看著而已。就像这样,以这种方式看著而已。」 「可是,要是看不到了呢?」 「到时候——……我不知道。」 「这……这是什么意思……喂,百百?百、百百~…………!」 男孩子的声音有些胆怯地响著,最後像是被吸入黑暗消失无踪。 ——铃。 「…………——呃,那个,呃~~各位好……嘶……呃~像我们,这样的,呃~……乐团,呃~小鬼头组成的,乐团,呃~……能够……嘶……参加,呃~这样的活动……我们,嘶……感觉,呃~……相当的,呃~………………………………………………………………………………………………接著表演,下一首曲子……」 星期六。代打上台的日子。虽说是代打, ——九局下半两人出局满垒,落後三分。关系到是否能逆转胜利,在这种绝对不允许失误的重要场面走进打击区的打者。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惺这次的串场主持,是打从组团至今最惨不忍睹的。 讲话断断续续,不分前後,中间还深呼吸好几次…… 自己的能力还没有到参加这种活动的程度,应该不适合这样的场面。 虽然店长说他们「足以胜任」,不过肯定完全不足的。 即使如此,惺的眼中依旧充满拼命与认真的神情,而且——乐在其中。 这个空问,这种紧张感。能在许多听众面前表演的喜悦。 对於这一切,惺都想要感觉乐在其中。 即使是刚开始紧张得要死,就只能站著不动低著头弹奏乐器的绫,身体也逐渐轻盈了起来。 只要是自己能做的,他们全部都做了。他们尽了所有的努力。 而且,他们还打算表现出超越自己的水准。感觉这次是至今最好的一次。 无论是尽力、努力、拼命,以及辛苦的过程,全都与乐趣相连在一起。 自己等人所喜欢的事物。音乐。 惺所作的曲子。美丽的旋律。 宛如呐喊的声音。即使如此,还是希望能传达出去的声音。 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是否能够稍微传达给他人知道呢? 果然还是有些不安。 舞台周围,听众的掌声零零落落,惺的串场肯定把场子弄得很冷。 ——然而,传达出去了。 比平常还要努力嘶吼的惺。四人竭尽所能的表现,以及乐在其中的模样。 应该有稍微传达出去吧。 「啊……结束了……谢谢各位。」 最後一首曲子结束之後,惺在最後的最後还是以笨拙的方式谢幕的时候,原本应该是为了其他乐团而来的客满观众席,传来了非常,非常温暖的掌声。 这或许是嘉奖他们将摇摇欲坠的演奏持续到最後的掌声,或许只是「虽然是高中生,不过表现得很好喔」这种带著鼓励性质的掌声。 即使如此,还是很高兴。 他们自己的某些想法,多少还是传达出去了。 还有,以浏海遮住眼睛藉此避开他人视线,却又希望能将想法传达给他人的惺,如今已经把想法传达出去了。绫这么认为。 「很不错嘛。」 这里是演奏舞台旁边的一条冷清小路。难得来听现场演奏的纱耶,在回程途中这么说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看到纱耶笑容的瞬间,紧张的丝线悄然断裂, 「——呜哇啊啊啊!」 绫抱住纱耶,就这么放声大哭。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状况。在这样的路边,或许会被其他人看见。好丢脸。然而绫的情绪,各种情绪在她的脑中乱成一团,没有办法好好整理起来,就这么在全身各处乱窜。 「好乖好乖,做得很好,你很努力了,绫……身体撑不太住吧?能够表演到最後,真的很了不起呢……」 纱耶如此温柔说著,温柔抚摸著她的头。 秋风凉爽得像是要让人忘记夏天,软绵绵将两人包裹起来。 差一点跟著哭起来的纱耶,假装没事转过头去忍著泪水。绫并没有察觉到这件事,就只是哽咽哭泣。 身体状况不太好。其实即使是现在,身体也感觉使不上力气。这阵子一直持续的疲倦感。即使是其他人不知道的事情,双胞胎还是会知道的。被她知道了。因为不想造成大家的困扰,才一直瞒到现在的说,却只有纱耶一个人知道了。 然而,纱耶让我对她撒娇了。总觉得只有心情特别开心。 平常总是我让纱耶撒娇的说…… 啊啊,原来如此。 我也能够好好向他人撒娇,纱耶也可以让别人对她撒娇的。 没错,一模一样。 双胞胎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是不同的两个人,有时却感觉像是同一个人。 像是同一个人,却有著微妙的不同。 不过,两人可以互相弥补彼此不足或需要的部分。 而且,还是凹凸的部分可以完全密合的程度。 我为什么会这么幸福呢? 希望这样的幸福可以永远持续。 平凡得一无所有也无所谓。 真希望现在的时光可以永远持续。 对於这样的平凡感到幸福,认为这样的平凡是一种骄傲。 就是这样的幸福。 有我们两人,有惺,有爸爸以及妈妈。 或许,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奢侈了。 或许,这真的是我的任性。 但还是希望这样的幸福,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绫这么心想。 然而, 就像是通往那座公园路旁的银杏会改变颜色, 每一天也逐渐改变著。 然後,一切都——逐渐改变著………… 斜阳。 摇曳的太阳。 洒下的日光。 斜射的光线。 影子伸长,所产生的阴影。 光,在高歌之後,消失了。 光,在高歌之後,枯萎了。 光,在高歌之後,死去了。 失控而坠落。光之树。 要是当时,能碰到那只手。 要是当时,能碰到那个指尖。 要是当时,能被那只手的手心所包裹。 或许会梢微有所改变。 期望著一成不变,害怕著变化, 期望著变化,害怕著一成不变。 当我是只小白兔, 你是只小猫咪。 宇宙的尽头。 一个小小的角落, 落下了一滴泪水。 就这么弹起,然後飞散, 那是原本应该成为彩虹的,泪水。 那是我最为珍惜的回忆。 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也是令我快乐无比的往事……或许如此。 然而, 现在好无聊。 白色的房间。白色的床,以及白色的窗帘。 看向窗外,只有被季节的风吹走树叶的孤寂树木。 「…………好无聊喔……」 入秋已深。 接下来会来临的,是冬季。 就只是看著景色的更迭。 季节就这么轮回著。从夏天到秋天。 如今连秋天都快要消失无踪了。 我,却在这里…… 她所在的地方是单人房,几乎不会有人进出。 躺在床上的她,凝视著早巳熟悉的天花板。 她从被窝里抽出右手,然後朝向天花板。 没能抓住的,不只是他的手而已。 某种东西从这只手中滑落脱离。 「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外头是秋天,风滑过淡蓝色的天空。 云在天空优游而去的样子,她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虽然景色有著如此的变化,看起来却全都一样。 感觉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 「……总有一天,花草树木……全都会枯萎凋谢对吧…………?」 这段自言自语被染上多愁善感的色彩,在她的耳中深处不断回荡著。 ——在现场演奏结束之後没有多久,绫就住院了。 全身无力,而且发热。 从不久之前,她就开始察觉到身体状况的变化。全身无力的感觉。她原本以为只是疲倦之类的症状。然而体力恢复的速度越来越慢,无力感支配身体的时间逐渐增加。 在进行现场演奏的时候,她专心到忘了注意身体的状况。原本她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在表演之後,她有吃药并且安静休息。然而身体一直都没恢恢的徵兆。 连学校班级或委员会的工作都没办法做而只好请假的绫,在惺以及纱耶等全家人的劝说之下,不得已只好前往当地的医院。 好讨厌呢~因为人家并不是很喜欢医院的。 像是雪白的墙壁,或是冰冷的空气之类的。 好想赶快回去。因为,这里并不是我平常所处的环境。 这里没有惺,没有纱耶,也没有爸爸和妈妈。 我想要处在日常的环境中。没事的。就算一成不变也无所谓。 到学校去,与班上同学聊著昨天看的电视节目,进行委员会的工作,与惺一起放学回家,进行乐团的练习…… 赶快接受诊察之後,拿了药就回家吧。 我不太喜欢医院。 即使如此,这间医院还算是比较好的。毕竟从小就是在这里看病,加上规模满大的所以设备齐全,也可以让人信赖。 然後, 「——这有点,唔~嗯。或许换个地方接受更详细的检查会比较好呢。」 可以信赖的这位医生,看著病历表并且这么说著。 「咦……?」 怎么回事? 什么意思? 她没办法马上理解。 不对,正确来说,至今她也没有完全理解。 就这样,绫在一直负责照顾她的医生介绍之下,前往大学医院接受检查。 虽然家人都露出不安的表情, 「没事啦,你们看,连我自己都这么说了。」 绫却是若无其事这么说著。 那天母亲还陪她一起去医院,虽然绫觉得这样是小题大做,然而绫所接受的检查却远胜於此,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问。 而且,在漫长的检查终於结束之後,只有母亲被叫了过去。 为什么? 明明是我的事情啊? 几十分钟之後,母亲回到了对这种不可思议的状况歪过脑袋的绫身边,并且这么说道:「医生说为了观察状况,稍微住院一阵子会比较好。不过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觉得小题大做就是了。总之只是以防万一。」 「啊?咦?可是……我……」 我,很好啊? 我说不出这句话。 母亲是拼命挤出笑容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实在无法令人这么认为。 在母亲的陪同之下,绫接受了检查内容与住院相关的说明。 她在那时候,得知自己的病是与肌肉相关的疾病。 似乎是在成长的过程中,疲劳就这么不断累积,并且变得难以恢复的样子。 绫无从得知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一起努力,把这个病慢慢治好吧。」 主治医生这么说道。 ——努力? 我应该要努力什么? 明天的晚饭轮到我做耶? 我都已经想好要做什么菜色了。 要把书还给图书馆才行。还有学校的课程,乐团的练习。 怎样才能康复? 我要怎么做才能康复? 请问,我会康复吗? 我……怎么了? 不安的情绪在内心席卷著,将脑中的一切全部吸了进去。 只留下一片漆黑。 住院第一天就被弄得头昏眼花。从一大早就接受好多次的检查。 由於母亲一直陪在旁边,所以不安的感觉多少缓和了一些,然而每接受过一次检查,不安的感觉就确实膨胀。 感觉自己,并不存在於这里。 一直被关闭在一个从日常环境切割出来的空间,周围都是陌生人的地方。 总觉得轻飘飘的,令人没办法待得很舒服。当然不可能舒服的,因为这里并不是我的日常环境。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 这里是某个不同的国度。她甚至有著这样的感觉。 今天的定期检查结束之後,母亲事到如今还说什么要去向主治医师打个招呼,所以绫一个人回到病房。 总觉得…… 不希望变成一个人独处呢。 她如此心想,并且打开自己专属病房的时候。 「哈啰~!」 惺、纱耶、永尾以及吉野等人居然在里头。 「结束了?」 惺看著自己要拿给绫打发时间的漫画杂志这么问道。 「结束啰。一直都是检查又检查,总觉得好累了。」 绫坐在床边并且耸了耸肩。 看到大家之後,总觉得内心松了口气。 在打开病房的门之前,她认为自己的表情也是相当沮丧吧。 「真的吗?用来治病的医院却把病人弄累,这是在搞什么啊?」 吉野这么说完, 「一点都没错呢。」 永尾跟著点点头,病房也响起了笑声。 「不对,在医院大笑有点不太礼貌呢。」 吉野明明已经笑成那样了,却连忙以自己的手捣住嘴。 「无所谓吧?」 然而纱耶却这么说著。 「也不用因为是病人,就非得要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不可吧?病人高兴一点又有什么不好,对吧?」 纱耶对绫露出甜美的微笑。 说得也是呢。 我也一样,就算愁眉苦脸也无济於事的。 大家明明这么担心我,我却只是消沉下去的话,反倒会害他们更担心的。 「——嗯!」 感觉像是获得救赎之後,绫也可以维持一整天的笑容了。 两人的对话,使得一直把目光落在漫画上的惺也说著「你们在要宝啊?」并且一起笑了。 「你很啰唆耶。啊~感觉好烦。惺最让人觉得烦了!」 纱耶以双手抓住惺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摸得凌乱不堪。不过她摸的力道已经算是在摩擦了。 「很痛啦,很痛啦!我再说一次,很痛啦!」 惺把原本就很细的眼睛眯得更细,狠狠瞪了纱耶一眼。 「从刚才啊,你就一直在看漫画。惺你是来做什么的啊?」 纱耶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一点都没错。」 「说得真好。」 永尾与吉野也这么说。 「我、我是……呃~来做什么的……来探病!是来探病的!」 「刚才……你在一瞬间忘了原本的目的对吧?漫画好看吗?」 刚才话说到一半有停顿下来的惺,马上就被纱耶如此吐槽。 「嗯……不对!我、我没忘记喔,目的?对了,绫,拿去看!给我打起精神看!」 惺爱理不理丢下这番话之後,把刚才自己在看的漫画杂志硬塞给床上的绫。 然而, 「啊。咦?嗯,谢谢。」 由於绫实在是太老实就接过杂志,使得纱耶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啊,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尴尬?都相处几年了啊?」 「一点都没错。」 「说得真好。」 永尾与吉野就像是把刚才的那一幕倒带重播的这番话,使得不只是纱耶,绫与惺也一起捧腹大笑。 病房再度被笑声所笼罩,绽放出柔和的空气。 「没关系啦,不用管我们啦,对吧!」 惺即使有些闹别扭还是这么说著。不过或许连他都搞不懂自己再说什么吧。 忽然觉得开心许多了。 「嗯!」 说得也是呢,惺—— 总觉得,真是太好了。 接下来将会变得如何的这股不安,总是占据并且束缚著内心,使得她好怕自己必须独处。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好怕。 然而绫感觉得到,看到惺与纱耶他们的笑容,听到他们的声音之後,内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不安的感觉,当然还是存在的。 不过,我并不是孤单一个人。 有大家陪著我。 在这里,像这样对我露出笑容。 所以,我也得露出笑容才行。 因为我可以展露笑容的。 因为我,可以展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 即使如此,在成为一个人之後,还是马上就感到寂寞了。 与至今比起来,一切都相差得太多,所以才会觉得困惑,一下子就变得搞不清楚状况。 会客时间结束,惺他们回去之後,怱然就安静了下来。 这是当然的……毕竟这么小的空间挤了五个人呢。 感觉胸口忽然一阵紧缩,呼吸变得困难。 绫将手伸向窗户。 窗户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轻易被打开。像是要告知秋季结束的冷风,从大约二十公分宽的缝隙吹入室内,摇曳著只有单一白色的窗帘。 夜空中的新月,释放著朦胧的淡淡光芒。 眺望著这样的月光,她叹了口气。 明明笑了好多好多次。 明明笑得那么开心。 现在的我,却没有笑容。 想一些……快乐的事情吧。 快乐的事情? 有什么呢? 对我而言,快乐的事情。 能让我露出笑容的事情。 能让我感到幸福的事情。 嗯,对了。 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歌。 一切都会成为幸福的表徵。 所以,试著闭上眼睛回想吧。 希望即使入梦,也能相会。 对她而言,「他」总是特别的存在。 她们双胞胎,是母亲与高二时交往的同学之间生下的孩子。 然而那名同年纪的男生,像是理所当然地要母亲把孩子拿掉。男生的家人以及周围的其他人,也都建议她应该这么做。 但是母亲宣称她一个人也可以抚养孩子们长大,结束了与那名男生之间的关系。 只有母亲的家人没有表示意见。因为这是她自己的人生——这样。 然後,母亲在十七岁的时候生下了双胞胎。 也就是绫与纱耶。 那一定不只是一般程度的觉悟吧。 只要再过一年,绫就会与生下自己时的母亲同年龄了。目前的绫虽然可以想像这种事情,却无法真实去感受。 在绫升上国中的时候,母亲只有一次对她笑著说:「其实我也曾经想过,要跟肚子里的你们一起走上绝路呢。」 虽然母亲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已经能使用开玩笑的语气了,不过高中时的母亲,精神上肯定是被逼到想要一死了之的绝境吧。 只是高中生的年纪,还加上世间的眼光。大概也曾经在背後遭到指指点点吧。 即使如此,母亲并没有隐瞒自己肚子变大的事实,竭尽所能地逞强著。 之所以打消自尽的念头,是因为对家人的思念,对即将诞生的孩子们怀抱的爱情。 没有对母亲多说什么,就只是默默支持的家人。 自己也想建立起这样的家庭。 希望有著可以永保笑容生活下去的幸福。虽然如此微不足道,却令人珍惜的幸福。 因为自己并非孤单一人。 幸福并不是一个人所独享的。是大家一起获得,一起去感受的东西。 生下绫与纱耶之後,母亲也一直保持著笑容。 只要孩子们露出笑容,自己也能露出笑容。 只要自己常保笑容,孩子们一定也能常保笑容。 终於,在绫与纱耶四岁的时候,母亲遇见了一名男性……以及他的孩子。 这个孩子不会与任何人的目光相对,也不会说任何一句话,是个没有情绪起伏又骨瘦如柴的男生。虽然父亲拼命想要与儿子相处,却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做,母亲每次遇见他,他都是一脸沉闷的表情。 自己的孩子受到了严重的创伤。父亲直到孩子变成这样为止都无能为力,而且至今也依旧无能为力。他对此一定感到极为不甘心吧。然而,受到伤害的不只是孩子,其实连父亲自己也是一样的,他却在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再度受伤。 没有笑容的父子。 双胞胎的母亲,逐渐被父亲专注的努力与温暖的内心所吸引,另一方面,对於不断自责,站在悲伤悬崖上的父亲,她开始觉得很想要帮他一把。 对於自己而言,内心的拼图也一直少了一块。或许能填补这个空白的就是这个人。 而且,她希望这对父子,可以尽可能恢复笑容—— 成为新家人的男孩。 绫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连一句话都不说而且面无表情,想要远离绫与纱耶,远离所有的人。他总是低著头,从来没有与他人以目光相对。 他的生母留给他的伤痕就是这么的深。不知道何谓被爱,也不知道被爱的方法。当时还不满五岁的这个小男孩,甚至会认真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因为没有人会爱他」。 总是低著头的他有时会被别人看见的那对眼神,让绫感到很害怕。 因为是小孩子的感想,所以直到现在,这也是发自内心的真正想法吧。绫这么认为。 这个孩子,为什么不会笑呢? 这个孩子,为什么不肯笑呢? 这世界有这么无趣吗? 他有这么讨厌妈妈和我们吗? 当时的绫,一定像是这样认为吧。 不知道他的内心,不懂他的想法。所以会害怕。 因为他远离绫,所以绫也想要远离他。 在这个时候,拉著绫的手过去找他的人,是纱耶。 至今她也还记得。 那个时候, 「不用担心的,没什么好怕啦。」 纱耶这么说道。 当时,绫认为这句话是在对她说的,然而事到如今回想起来,那句话或许是对著纱耶自己,以及对著惺所说的。 无论如何,纱耶的这句话,肯定给予绫类似勇气的东西。 所以,她也可以和惺卸下彼此的心防了。 她忘不了惺第一次露出笑容的样子。 那是在公园游玩的时候, 被绫与纱耶半强迫拖到公园里的惺,明显表现出困惑的样子。然而即使笨拙,惺也还是试著与两人来往。如果是前一阵子的话,他一直都是拒绝著两人,甚至不肯与她们共同行动。 然而三人在玩耍的时候,惺一直都保持沉默,只是一起参与绫或纱耶说要玩的游戏。 果然还是不肯笑。是讨厌我们吗? 就在绫这么心想的时候,绫所戴的帽子被风吹走了。 帽子顺著风一下子飞上去,挂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由於实在太高,绫与纱耶都只能呆呆地仰望。 然而。 和她们在一起的惺,不发一语就开始爬树。 之後,他好几次差点从树上摔下来,害得绫与纱耶紧张死了,不过他还是勉强抓住了绫的帽子并且回到地面。 他全身都是擦伤。不过他并不在意身上渗出血的伤口,依旧无言把帽子递给绫。 绫在一瞬问有所犹豫,不过还是接过了帽子,并且, 「谢谢!」 她露出笑容这么说著。尽力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因为妈妈总是这么说的。在道谢的时候,一定要露出最棒的笑容。 随即——即使连耳根都变得通红并且低下头来,惺还是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接著, 「嗯——」他如此简短回应并点了点头。 不只是因为他笑了而感到高兴,更让绫感到高兴的是,他是对自己露出笑容的,因此绫不由得抱住了纱耶。纱耶也高兴地露出笑容, 「笑了!笑了!」 如此开心地说著。 两人就这么当场绕著圈子一直跑。 被留在原地的惺虽然有些目瞪口呆,却还是露出小小的笑容。 在双胞胎与他成为一家人,又过了一年左右的时间之後,三人终於成为了真正的家族,成为了真正的兄妹。 都已经,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了—— 可是我,居然就这么喜欢上他了,我真是个搞笑的大笨蛋。 察觉到这份心意之後,对我来说最麻烦的,是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 家人。 兄妹。 为了缩短这段距离,我尽可能地努力至今。 ……我觉得我应该有在努力的说…… 可是并没能成为朋友,也没能成为情侣。 这样微妙的距离,至今也依旧持续著。 某个固定的距离。换句话说,就是绫与惺彼此内心的距离。要是继续将这样的距离拉近,有些东西将会因此被破坏。 因为是一家人,因为是兄妹,才会有现在的这层关系。然而要是没有了这层关系…… 如果想要缩短距离,这份关系将会被破坏。牺牲这些而得到的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呢? 会是什么呢? 所以,她无意识地害怕越过这个界限。 心中某处的自己,认为维持现状或许会比较好。 「——真是没办法呢……」 夜晚。从合色之中蒙胧浮现的白色。床上的绫没有入睡。 出生至今第一次住院所造成的不安。 看向旁边是一张便床,母亲正躺在床上。她说今天要在医院过夜。 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不过绫也感到很高兴。 平常总是属於三名子女的母亲,目前是由她所独占的。她想著这种孩子气的事情。 家人,纱耶,还有惺。她无法不去思考这些事情。 因为无论如何都会感到不安。 绫将手伸进床边的包包摸索。 平常总是背著去上学的包包。光是里头有她惯用的东西,就使得她的心情缓和下来。 因为在这个从日常环境切割出来的纯白空间里,她可以藉此确认自己依旧与日常的环境有所联系。 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如果是平常的话,即使已经钻进被窝,也会与睡在双层床上段的纱耶聊天,在纱耶先睡著的时候,则是悄悄听著音乐。听著喜欢的乐团或歌手的曲子,惺所作的曲子,或是自己乐团的曲子。 ——嗯,就这么做吧。 虽然没办法和纱耶聊天…… 包包里头放著MD随身听。她拿起随身听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钮,稍微降低音量以免声音漏出来。 就像是平常,避免把纱耶吵醒的时候一样。 耳机里传来早已听惯,非常笨拙的串场主持。 「啊哈哈……啊……」 绫不由得笑了出来,连忙捣住自己的嘴。悄悄看向母亲,她并没有反应,应该是已经睡著了。 「呼~……嘿,咻……」 绫缩起身体钻入被窝。 这么奇怪的串场……果然会引人发笑呢。 唉~必须早日康复才行呢。 要是一直待在这种地方,连我都会变成纯白了。 时间在未能成眠的状况下流逝。 忽然,从耳机传来的音乐中断了。 经过一阵子的无声片段,再度传来他的声音。 他所唱的是一首还没写好歌词,只是惺随意把想到的话语填进去,感觉像是还在草稿阶段的歌。 「……好想陪著他……」 MD里头是现场演奏的录音带,以及瞒著惺悄悄放进去,他所作曲子的试听带。 虽然还没有公开演奏过,不过她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 明天来临之後,你的伤,将会化为灰烬。 装作若无其事,你的爱,已经化为灰烬。 至今,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今後,你将要怎么活下去?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我如此说著继续哭泣。 将会留下什么? 我,就这么,化为灰烬。 虽然很喜欢这首曲子…… 可是总觉得,这是一首悲伤的歌。 旋律明明这么平缓,这么温柔,又这么暖和。 这首歌,与惺一样。 即使已经会露出笑容,双眼依旧是隐藏起来的。 严重伤痕造成的罪恶戚。 直接表露出他内心的话语。 与旋律一起在最初诞生的话语。 所以,他宛如在呐喊似地歌唱著。 即使声嘶力竭,也唱到发不出声音为止。 让映在眼中的一切从伤口流入,与血混合之後溶化而出。 成为他的歌,在这个世界响起,并且传达出去。 既然这样,那我想要成为话语。 并不是深深刺进伤口的罪恶感,而是能够呵护伤口的话语。 希望这么一来,可以让这首歌的歌词变得更加温暖。 让我比起现在,还要更加更加爱著这首宛如惺就在身旁的曲子。 还有, 歌词里头的「你」………… 虽然不知道指的是谁。 如果是我,那该有多好。 我可以,试著这么认为吗? 那么。 晚安。 病房里,古典吉他的琴弦以勉强听得到的音量响起,测试音阶的准度。 「——我去买点东西回来,有点口渴了。」 纱耶这么说完,就发出嘿咻的声音从椅子上起身。 病房里,只有绫、纱耶与惺。 绫刚住院的前几天,学校班上同学、朋友或是国中时代的同学们不断轮流过来探望她,不过隔了一个星期之後,这股探病的旋风也已经平息了。 「绫,要买什么吗?」 纱耶从自己的包包里头取出与绫同一款式但颜色不同的钱包,并且如此问著。 「唔~嗯,需要的东西刚才都跟妈妈讲过了,所以……应该没有吧?」 「啊,帮我买那个回来——」 「漫画,对吧?」 惺还没说完就被纱耶猜中了。 「哈哈哈,惺满脑子都只有漫画呢!」 平常在家里的时候也一样,不是在弹吉他就是看漫画,再不然就是打瞌睡。绫不禁回想起惺的那副模样。 住院至今一个星期了。似乎很短暂,却感觉极为漫长。 不过在放学之後,惺与纱耶都会马上赶过来就是了。 绫与纱耶从出生之前就在一起。从来没有分离过这么久的时间。 「那我离开一下。绫,帮忙照顾惺喔!」 「是我要照顾绫吧!反了,反了啦!」 惺如此大喊著。纱耶像是觉得很有趣似地,再度对绫说了句「哈哈哈,麻烦啰~」就离开病房。 惺怨恨地目送纱耶的背影离去之後,当琅琅~地弹出不协调的小调和弦。 「哪天我要来写一首憎恨的歌谣送给那家伙。」 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著。 「别这样别这样。」绫像是要安抚他一样说道: 「不要那种听起来好像不会开心的曲子,难得把吉他带来了,让我听几首歌吧。对了对了,有没有新歌之类的?像是还没让我听过的,或者说,有没有任何人都没听过的?」 想到自己其实有著很奢侈的享受,使得绫吐了吐舌头。 每当惺完成一首曲子,总是会让她成为第一个听众。 只要绫像现在这样提出要求, 「嗯~哎……要说有的话是有啦……」 惺一定会有些犹豫,大概是还没完成到让别人欣赏的阶段吧。 不过,他也一定会这么说著, 「听完不准笑喔?因为根本就还没完成的。」 然後让绫欣赏新的曲子。 老实说,这种像是襁褓婴儿状态的曲子,惺原本不会弹给任何人听,不过只会弹给我听。这样好像有种优越感对吧? 即使会像这样念念有词地抱怨也无所谓。 因为,我喜欢这时他像是在害羞的表情。 喜欢他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像是感到困扰,像是感到迷惑。 总觉得我好像在欺负他一样——要是我这么说,惺大概会生气吧? 不过,我很高兴喔? 可以第一个听到刚诞生不久的曲子。只会让我一个人听。 说真的,纱耶比较可以站在客观的角度聆听,具体说出这首举子的优点与缺点。我则是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忠实听众。 惺或许也知道这一点吧,并不会刻意要我说出感想。 只会看著我开心高兴的模样,然後把浏海抓得凌乱不堪,不好意思地将脸转过去。 「旋律的部分,只写到一半而已……呃~算了。总之弹吧。」 他微微低著头,轻轻拨弄起琴弦。由於这里是病房,所以他注意著音量不要太大,声音也有著轻声细语的感觉。 不过这样的唱法,与这首曲子温柔、慈祥的感觉非常搭配。 啦啦啦,他开始哼唱著旋律。 每次唱新歌的时候,即使是即兴,他也会为旋律搭配歌词。 不过这首曲子并没有。 旋律听起来,就像是一首摇篮曲。 惺所写的歌词,虽然能够碰触到人心,却会令她感到很心痛。 自己这种人还是消失算了。 有时候听起来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样会很寂寞,很悲伤的。 因为,你明明有我的。 我明明就在你的身边。 他的哼唱声,至今依然响著。 喜欢惺的歌,喜欢惺的人。 你明明有我的。 这令人感觉,有些惆怅。 绫认为,即使歌词写著相同的事情,若是填词的时候心里想著某个人,所受到的痛楚也肯定不同的。 「……?」 惺的歌声在中途怱然停止。 就只是低著头,弹著吉他的和弦。 对喔,他说过有一部分的旋律还没完成。 我想想看…… 「……啦啦啦~啦啦啦~……」 绫哼唱了起来。 虽然不擅长唱歌,不过绫试著配合他弹奏的吉他声,以自己的方式哼唱看看。 随即,惺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不过嘴角稍微扬起,就像是沿著她所编织出来的旋律一同哼唱,接著,他们的歌声终於重叠在一起。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愿你的一切就在这里。 愿你的一切,都可以得到幸福。 常保笑容吧。 因为我希望你可以常保笑容。 希望这首歌能传达得到。 传达到他的伤痕。 想要成为他的话语。 蕴藏著这样的心意,歌唱吧。 唱出这首歌吧。 为了你。 所以,只有在现在这个时候就好,希望这首歌是为了我而唱的。 我果然很任性呢…… ——铃。 深夜。星光被云层遮住,窗外的景色落入黑暗。 绫躺在床上,一如往常戴上耳机,用音乐来让内心跃动。 她翻过身子。 身体非常使不上力气。 是白天的时候,有点兴奋过头了吗…… 不过,当时的她好开心。 身体很沉重,使不上力气。右手指尖有一点麻痹的感觉。 其实我是病人呢。 只要有惺与纱耶,就会让我差点忘了这件事。 你以为,妈妈是为了什么才向公司请假,并且每天都过来照顾的? 她问著她自己。 我必须要赶快康复起来才行。 不想害得妈妈担心。 而且,待在这里也无聊死了。 好想回家。 好想回去。 好想跟惺与纱耶,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好想跟你们……在一起…… 泪水盈眶,转眼之间滑落了下来。 渗入白色的床单。 从那之後,泪水不断溢出,几乎可以在床单上成为一滩水池。 好寂寞、好难过、好害怕,感觉这样的自己好难堪。 在这个时候,床底下响起一个震动空气的声音。 「——?」 绫放在床边的包包里头,亮起一个鲜艳的蓝色灯光。 啊……手机…… 虽然已经进入震动模式,不过好像是惺他们在白天过来的时候,纱耶有稍微操作了一下,所以就这么开著没关了。 是谁打来的? 拿起这支一样与纱耶相同款式的手机,然後缓缓打开。 『一封新讯息』 按下按钮。 画面切换之後,显示出寄件者的名字。 ……纱耶? 按下按钮。 画面再度切换。 『主题 发现一个笨蛋』 『内文 快看快看!』 信件到这里结束,不过下方显示出一张附件图片。 是以手机照相功能拍下的照片。 「噗……!」 会害我笑啦。这种的,太狡猾了啦。 这张照片,似乎是纱耶趁著惺打瞌睡的时候,在他脸上乱画的东西。 眼皮上头画著眼睛,额头上有一颗痣,而且这颗痣还长出一根弯弯曲曲的毛。 「啊哈哈哈哈……!」 绫以棉被盖住脸,然後笑了。 我直到刚才都还在哭耶。 心情就这么变来变去的。 好过分喔~害我笑出来了。 ……笑了。 太好了。 绫按著按钮输入回信。 『主题 确认是笨蛋!』 『内文 补充,不可以太欺负他喔?虽然很有趣就是了!』 选择传送。 画面上出现动画,邮件很快就寄出去了。 啊~真有趣。 最後的眼泪。滴答落下。 笑容的眼泪。滴答落下。 已经不需要眼泪了。 我要擦掉啰? 因为我会康复的。 要回到惺与纱耶所在的地方。 然而, 她,并不知情。 自己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 夜空中,宛如纯白花朵的少女,随著微风轻轻摇曳 「…………为什么……」 他独自站在她所躺的病床旁边。 家人以及赶过来的人们都出去了。 两人独处。 只有绫与惺。 然而却看不清楚。没办法清楚看见他。 视野变得朦胧,非常模糊。 啊啊,原来如此。我,马上就要死了…… 我并不知道。 惺与纱耶也是。 知道的人,一定只有父母亲而已。 我罹患的疾病无药可救,我的时间也所剩无几。 所以,妈妈才会一直向公司请假。 咦?所以……为什么病房里头,就只有我和惺呢? 像是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大家都在吗? 我——明明就要死了。 啊啊,原来如此。 是吗,是这样的吗,原来被发现了。什么嘛。 我,喜欢惺。 大家都知道的。 说得也是呢。 ——其实,我也知道的。 纱耶所知道的事情,我对惺的心意。 不过,不过呢,我一直假装自己没有察觉。 结果,纱耶就读了与我们不同的高中…… 她说想要专攻保育科,怱然更改了志愿校。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喔? 纱耶说她想要当保母,我知道她并不是在说谎。不过……就算不用从高中开始念也没关系吧? 纱耶是为了我著想的。可是,我却…… 我明明知道的…… 纱耶对惺的心意—— 「……惺……」 沙哑的声音。这个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常保笑容的她,而且声音从嘴唇离开两公分之後就消失了。 「什么事?」 表情像是随时会崩溃的惺,将耳朵凑到绫的嘴边。 就像是不愿意听漏每字每句。 「……惺…………」 「嗯。」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对……不……起…………」 「所以你在说什么……!」 「……好……喜欢……你…………」 惺的身体大幅颤抖了一下。 看起来像是在疑惑、惊讶,甚至像是在害怕著什么。 的确会这样呢。 这种时候不能说出来的。 早知道的话,就应该更早说出来的。 因为会害怕。害怕可能会破坏掉。 无论是这个家,或是我与惺与纱耶的关系。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纱耶喜欢惺。 喜欢的程度,一定跟我一样。 非常喜欢。 我明明知道……纱耶的心意。 我一直假装没有察觉。 然而,这样也无所谓。 接受惩罚也无所谓。 只要能陪在惺的身边。 所以,再一下子就好—— 「……啊~啊……要是,天堂……也能收到……手机讯号……就好了……」 这么一来,就可以联系在一起了。 只有这种程度也好,想和你联系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傻话?就算不用这样,我跟你都会在这里啊!没必要去别的地方!」 他一定会,像这样——对我生气的。 即使回避他人,却希望得到他人的爱。他是我想要锺爱的人。 因为,他的眼神好温柔。 连不用看见也没关系的事物,他也一定看得见的。 连不用看见也没关系的事物,也会被他看见的。 啊啊,我在他的眼里是什么样子呢? 希望是美丽的。 虽然有点勉强就是了…… 希望是美丽的。即使是谎言也无所谓。 想要得到你的爱。 因为,我好喜欢你。 啊啊,这么说来,或许我是第一次看见惺这么生气…… 他只会对我这么生气吗? 因为他的心里有我? 总觉得好开心呢。 我,有得到他的爱吗? 如果…… 能够这样就好了。 我好想露出笑容呢。 因为他愿意对我露出这样的表情,让我很高兴。 我想要露出笑容。 而且,如果我努力展露笑容,神啊,您会放过我吗? 可以放过我,不让我死吗…… 我死了以後……会怎么样呢? 希望乐团可以顺利走下去。 希望那首曲子,可以配上温柔的歌词。 还有,希望惺的曲子能比现在还要温柔,还要更好,甚至有唱片公司来找他谈合作。 说不定在现场演奏的时候,惺的串场主持会说得很流利…… 哈哈哈……就某方面来说,我不太希望这个样子呢…… 纱耶的话,将会成为一名保母,成为一名很温柔的保母,被许许多多的孩子们包围,被许许多多的笑容所包围…… 爸爸妈妈的话,将会一如往常,一直相处得甜甜蜜蜜…… 什么嘛。没有我之後的世界,说不定会变得很开朗呢…… 只要一个角落就好,不能让我待在这里吗? 不能让我待在惺的身边吗? 纯白的…… 花朵绽放著。 要来迎接我了。 我想要在这里多待一阵子的说。 惺……纱耶…… 我……对不起。 谢谢。 白色的花朵,你为什么在哭泣呢? 对喔,因为我决定过再也不哭了。 不用担心的。 你可以不用哭泣的。 我只是,想要在这里多待一阵子而已。 ——铃。 远方天空的某处,响起了铃声。 每当拍著手,呼唤著某人的时候。 每个人都会以为,对方呼唤的是自己。 空中绽放著纯白的花朵,缓缓飞舞。 宛如纯白花朵的少女,轻轻舞动。 挥下一把与她娇小的身体,极不搭配的巨大镰刀。 夺去某人的生命,并且带走。 少女——是死神。 位於人的悲伤之上的存在。 少女所流下的眼泪,无论在每一次,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流。 是为了自己以外的某人。 已死的人们,被留下来的人们,他们的思念都流入少女的心中。 强烈,强烈的,思念。 无可取代的事物。失去的感觉。痛楚。 即使拥抱著这一切。 少女,依然舞动著。 为了运送生命。 雨。 十二月。 雨之树。夹杂在雪中,甚王令人肌肤生痛的雨。 冰冷的感触,来自脸颊。 晚上七点半。 无助伫立的少年、少女。 丧礼。遗照里的她,展露著笑容。 虽然所有人都在哭泣,她却展露著笑容。 今井绫过世之後,大家都在哭泣。 然而,只有他没有哭泣。 他哭不出来。 在雨中连伞都不撑,只是无助地伫立著。 看起来好虚弱,宛如路旁几乎要被大雨打断的枯草。侧脸看起来,彷佛是他当年独自一人的时候。 然而其中不一样的地方,在於他已经不愿去正视当时他想要正视的事物了,如今他拒绝著一切。藏在湿透浏海後方的双眼,像是看见绝望一样封闭而黑暗,再也无法映入任何的东西。 「……惺……」 站在他身边的,是与死去少女有著相同脸庞的少女。 然而,少女的声音传不进他的内心。 因为,这名少女并不是她。 他所失去的,是她。 他失去了她,同时也失去自己的内心。 即使不够稳固,建立起这种三人关系的人,是绫。 然而,她不在了。 崩溃的事物。 失去的事物。 实在是过於沉重。 他看向纱耶,就像是如今终於察觉到她正在对他说话。 怱然间,他露出极为惊讶的表情,并且终於转变为绝望。 就像是从所有事物之中被拉离出来的小孩,像是要流泪,像是在悲伤,像是会寂寞,像是在害怕,像是在恐惧——完全的拒绝。 你是个不一样的冒牌货。 在雨中,他拒绝少女递出的伞,向前走去。 想要离开这里。 想要从这里消失。 什么都没有了。 已经,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了。 她,将会化为灰烬。 他,将会化为什么? 她,化为灰烬了。 他,将会化为什么? 从今以後,继续活下去的人,只有他。 少女没能去追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伸出来的手抓了个空。 「……惺………………惺!惺,惺!惺——!」 几乎要失控的少女,不断呼唤著他的名字。 希望能传达给他。希望能够传达给他。 不断,不断地,呐喊著。 然而,却没能传达给他。 他,封闭了内心。 一切都落入了黑夜之中。 即使事到如今才察觉,失去的事物有多么大的份量。 即使事到如今才察觉,他失去了一半的自己。 太迟了。 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了。 纯白的少女伫立著。 蒙胧浮现在黑暗之中,看著为她的死而难过的人们。 黑猫来到身边,仰望著白色的少女。 而且,「她」也站在一旁。 正以悲伤的表情,哭泣著。 应该已经消失的她的思念,在这里空虚回荡。 MyGirlMyGirlCallMyNameMyGirl.fin. 第七卷你所诞生之夏的结束(1) 你所诞生之夏的结束。babybaby,mememe。 ——我轻轻握著你的手。mygirl,呼唤我吧 ? 原本已经过去的那个夏天,再度来临。 无论是任何人,都回想起炎热到异常的那段时光。 然後,记忆被重新粉刷。 记忆摇曳著,由右而左。 七月。季节再度经过。 在这之前—— 「我能做的事情……」 无意识说出的话语打动嘴唇,像是空气一样微微发出。 即使正在上课,纱耶依然发著呆。 位於操场这一边的二年C班教室。可以从绿色短裤判断是一年级的学生们,发出活泼的声音传了过来。 虽然正在抄写著数学老师一边进行说明,一边啰列在黑板上的数字与符号,不过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是心不在焉。这股几乎要融化身体的炎热,使得他们的脑袋完全无法运转,光是把黑板内容抄在笔记本上就没有余力了。 今年从五月开始,就已经有好几天是盛夏的日子,要是以这种状况正式进入夏季,会使人担心体内的一切是否都会融化出来。不过实际上融化的,就只有学生们的脑袋而已。 「能不能快一点放暑假啊~」 坐在纱耶隔壁位子的女孩,每到下课时间都会这么说著。 「最近我交了男朋友喔,就读女校很难有机会谈恋爱呢。」刚才的她如此说著,并且开心将她用来当成手机待机画面的亲密照片拿给纱耶看。 我不大想看就是了……即使这么心想,还是以眼神余光瞄了一眼。 ——结果。 她吓了一跳。不对,待机画面上那张男朋友的脸,使得纱耶无奈地差点叹了口气。 喂~这是第几个啦…… 身边的女孩一直换……而且,根本就没有认真交往过。 明明没有那个心,却是接二连三地换。 虽然很对不起坐在隔壁的她,不过手机画面上,她那个笑得有点虚假的男朋友,是纱耶认识的人,是家人——是兄妹。 不过,这名友人并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是纱耶的家人,所以才能露出那么开心的表情。对於任何人而言,「不知道」永远是残酷的。 在这所高中里头,几乎都是从短期大学附属国中直接升上来的学生,像纱耶这样来自别校的「外校组」很少。 而且就算是与纱耶来自同一所国中,由於姓氏也不一样,所以知道纱耶与他之间这层关系的人并不多。 或许在社会机制上,并不能算是正式的一家人,不过我们确实是一家人,是兄妹。 只要回家就会看到他。偶尔他不会回来就是了。 ——从那件事情之後,他就经常会露出笑容。 即使没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也会笑。就像是少了一根筋一样。 总之,实际上就是这样的感觉。绫过世之後,惺就变了。 会笑得很虚假。 不知道是在高兴什么,即使在家里也会看著电视哈哈大笑,总是把某些事情当成笑话,并且嘲笑著自己的存在。 之前,在他即使与绫两人独处却依然专注看漫画的时候,明明也几乎不会笑的。 相对的,我则是——再也笑不出来了。 只能露出笨拙的笑容。再也无法打从心底感到高兴,感到开心,无法以这样的心情露出笑容。 明明希望,可以自然展露笑容的说—— 从那件事情至今,已经半年了。 从那件事情之後,他就不再看漫画了。而且——他退出乐团,远离音乐,从高中辍学,并且笑了。 我升上了高二。 或许,我失去了一半的自己,惺则是失去了心。 我即使失去了一半的自己,还是可以维持著自我。然而对於惺而言,他所失去的并不是一半的自己,而是几乎失去了自己所有的支柱。 对他而言,对他的内心而言,绫的份量有多么地重要,纱耶自认她应该是知道的。然而他所失去的东西,在他内心所占的比例实在大得太多了。 对於纱耶而言,她所失去的东西当然也不小。 因为她失去了一半的自己。 「总觉得啊……」 叹息声随著这句话,消散在过於炎热的空气中。 「我回来了~」 下午五点。纱耶一打开玄关的门,室内深处就传来空调的凉爽空气与电视的声音。 由於还不到父亲与母亲回来的时间,所以这个时间会在家里的只有一个人。 然而,他今天应该有打工的说…… 「唉,这次也是吗?该说是重蹯覆辙吗……」 总觉得今天,光是叹气就会令她缺氧了。 定进客厅一看,留著凌乱长发的他,果然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惺,打工呢?」 纱耶走向沙发这么问著。 然而隔著沙发的另一头,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回应。 「…………嗯~?」 「又被开除了?」 她用手撑在沙发上探出上半身。 惺并没有把视线栘向她。 「不是开除,是辞掉了。我自己辞的。」 果然。她无力地抬起头。 退出乐团,离开学校。只要开始打工,都没办法做得很久。 在这半年之间,这是他第几次辞去打工了?或者应该说,是第几次被迫辞去打工的? 光是去数都觉得很愚蠢,她也不想一个一个去记。 不久之前,还曾经创下一天就被开除的最短记录。虽然惺没有说出他完成这番丰功伟业的方法,不过纱耶偶然之间听到同班同学讲过: 「昨天那个新来的打工男生啊,被客人说了几句之後,就差点发飙朝著客人打下去呢~!」 这个女孩打工的地方,就是惺被录用之後一天就被开除的便利商店。 竖起耳朵偷听接下来的对话之後,她所形容的「新来的打工男生」根本就是惺。 差点被惺动手殴打的客人,是经常以「找零数目不对」或是「面包酸掉」等理由索赔的恶质客人,似乎已经被店家标示为警戒对象了。当天第一次打工的惺,就这么成为他的最好目标。 不过,那个恶质客人应该也有吓一跳吧。没想到直到前一秒钟的态度都如此笨拙的店员,居然会忽然发飘朝著自己打过来。虽然因为其他店员的介入所以没有发生事情,不过这种危险的店员,马上就让人敬而远之了。 「抱歉,你被开除了。」 而在今天,他肯定也是以这样的感觉被迫辞去打工的。 虽然当事人表示是他自己辞掉的。 无论是乐团、学校,以及打工…… 真是的……! 「你啊,要是没有干劲的话,乾脆一开始就别去吧?」 莫名感到不耐烦的纱耶说了重话。 从她的嘴唇之间传出来的,不只是叹息而已。 然而,惺不发一语动也不动,视线笔直朝著电视。 「惺——!」 她忍不住想大喊出来。 这个时候,响起了嘟噜噜噜噜噜噜的电话声。 就像是装满愤怒情绪的气球开了个小洞导致空气流失,她的心情一下子消了下来。 「……你不接吗?」 你给我去接电话啦! 即使是这句话, 「唉……」 也被纱耶以叹息取代。她拿起了放在厨房附近的无线电话。 「喂,你好……」 在这个家里,并不会以「喂,这里是OO家」来说出这个家的姓氏。 说到原因的话,就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们有著「今井」与「萤仓」两种姓氏。 经过一瞬问的停顿之後,话筒的另一头传来一个故作可爱的声音。 「啊,我叫做新田,请问惺同学在吗?」 咦?新田? 纱耶认识这个姓氏与这个声音。 同班的新田同学,今天自豪交了男朋友的女孩。 为什么要直接打电话到家里?就算想这么说也没办法的。 惺没有自己的手机。 因为他自己摔坏了手机。 我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更何况,他连打工都做不好了,不会溺爱孩子的双亲不可能会帮他缴手机费用,虽然这么说,他自己当然也付不出来。结果他从半年多前就过著没有手机的生活,不过他似乎并不会因此感到不便。 所以,他的「挂名女朋友们」就像这样,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 直是受不了…… 「——……那个,请问有人吗?」 话筒另一头传来询问的声音。 「啊,好的,请梢等一下。」 知道打电话来的是新田之後,被这种事情夺走思绪的纱耶忘了答话。 纱耶连忙按下保留通话的按钮,拿著话筒大步走向沙发。 「女朋友打来的——!」 她压低声音,把话筒塞到惺的脸上。 「干嘛啦……女朋友?谁啊?」 这个家伙~~~~! ——啪! 手已经在她思考之前先动作了。 她朝著惺的脑袋用力打了一巴掌,然後说著: 「总之给我接啦!新田同学打来的!」 纱耶就这么放开拿著话筒的手。话筒咕隆一声滚到地毯上。 被打的痛楚,使得惺把头发抓得凌乱不堪。他的浏海依旧很长,因此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啊啊,那个家伙啊……」 惺一边这么说,一边捡起了话筒。 虽然有种想要再打他一巴掌的冲动,然而纱耶还是忍了下来,回到自己的房间。 走进房间,她就以背部啪咚一声关上门。 「都叫你不要一直换来换去了……」 纱耶嘴里擅自这么抱怨著。其实她也不曾要他做出这种承诺就是了。 自从开始组乐团之後,他就意外受到欢迎。 那个时候因为有绫,所以他明明就像是对其他女孩不感兴趣的。 可是,现在却—— 以前的他满脑子都是音乐,就只是专注喜欢著音乐,甚至有种会把绫丢著不管的感觉。 绫喜欢的是这样纯真的他。然而现在的他什么都没有。 当初明明那么努力,对於大家一起玩音乐以及组乐团,都感到开心得无以复加的说。 绫走了之後,惺与永尾大吵一架并且退出乐团。他对於一切都失去干劲,不玩音乐不听音乐,就只是以浏海遮掩自己。这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连纱耶都变得搞不清楚了。 比方说,他曾经对纱耶说: 「音乐这种玩意,只是打发时间的无聊东西。」 结果他甚至连音乐都不听了。 纱耶不愿意承认这是他的真心话。 虽然不愿意,然而他让自己主动与音乐完全脱离。 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居然变得花心。 以惺的说法,就是这样。 「没什么,感觉就是因为她要我和她交往,所以就顺其自然了。」 应该不是。 你所说的「父往」,与那些以新田同学为首的挂名女友们想要的「交往」完全不同。 以惺这边来说,应该只是「想去买个东西,可以陪我去吗?」的感觉。 他自己其实应该也知道,只不过想以轻浮的态度随口应付吧。 ——花心大萝卜。 「唉……总觉得啊……」 他老是这个样子。 足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自从绫走了以後…… 惺与我,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聊些没营养的事情了。也很少好好交谈。 明明住在同一个家,有时候甚至碰不到面。 为什么,我会这么生气呢? 为什么,会感到这么空虚呢?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不甘心呢? 好对不起绫。 总是会觉得,要是绫在的话该有多好。 绫走了之後,大家就分散了。 要是绫在的话。 像我这种人。 就…… 啊~ 嗯。 ……虽然我知道的。 「这样……好讨厌喔……」 感觉全身失去力气的纱耶,钻进墙边双层床的下层床。 就这么仰躺著,凝视上层床的低矮底部。 直到半年前,还能从这里听见声音。 绫睡在下层,纱耶睡在上层。 即使隔天必须要早起,只要话题聊开了,两人就会一直聊下去。当我想睡的时候,绫会说「那你睡吧」并且以耳机听音乐,或是一个人独自想事情。 一定是——惺的事情。 我,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喔? 那时候,只要察觉到耳机微微有声音漏出来,并且朝著床下一看,就会看见似乎很幸福地露出微笑的绫。 只要闭上眼睛想著他,就可以令她那么幸福。 好羡慕她。 她非常可爱,令人怜爱。 所以,纱耶认为这样比较好。 认为不应该是我,是她会比较好。 既然她能够幸福,这么做一定是最好的。 因为这么想,才终於能够压抑住自己的心意。 然而绫死了。 我失去了她的笑容。 另一个我。一半的我。 因为是双胞胎,即使不经过言语,也能不可思议地传达很多的事情。 由绫传达给我。由我传达给绫。 就像我察觉到绫的心意,绫肯定也有察觉到我的心意吧。 那么,绫应该也知道,我希望她可以幸福吧? 即使如此。 为什么,那个时候的绫——会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站在那里? 那一天,绫的丧礼。 在像定锥心刺骨的冰冷雨中,她站在那里。 惺从会场离开的时候,我没能动身去追他的背影。绫以非常哀伤的眼神,凝视著这样的我。 ——从那一天之後,纱耶就看得见绫了。 应该已经过世的绫,至今也还在这里。 只要是与那一天相同的雨天,无论是在学校,或是在路的另一头,只要回过神来,就会看到绫的蒙胧身影映在远方的空气中。 只要想接近过去,她就会消失。 纱耶以外的人似乎都看不见。 即使距离这么近,却没有人会察觉到绫。 因为是双胞胎? 所以我才看得见吗? 绫站在远方,像是要静悄悄地守护纱耶。 以悲伤的表情。 不发一语,就只是一直看著这里。 为什么,你不肯笑呢? ……也对,应该笑不出来的。 以我现在的状况,你应该不肯对我笑的。 我甚至无法成为惺的支柱。 因为,我不是绫啊? 我们一模一样。 然而,并不一样。 这就是双胞胎,绫与纱耶的关系。 两人是同一个人。不过两人是分开的,是独立不同的人。 不是绫就做不到的。 如果不是绫,就没办法成为惺的「心」。 如果是我…… 绫……既然你在那里,就算不对我露出笑容也好,对我说点话会比较好的。 说我是笨蛋。说我是胆小鬼。 斥责我几句会比较好的。 责骂我几句会比较好的。 这样会让我轻松得多……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悲伤呢? 为什么,你什么话都不肯说呢? 因为……我懦弱? 没错。说得也是呢。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纱耶以像是睡到一半翻身的动作,将脸埋在棉被里,并且伸手拿起一只泰迪熊。 纱耶床上的枕边,放著很多的布偶。 虽然班上同学大概会说「这不像你给人的形象」,不过从以前,对於娃娃或布偶这种可爱东西比较戚兴趣的人,是纱耶。 这种形象似乎比较适合绫。 小时候曾经这么认为,并且拉著绫一起买布偶。 无论是衣服、化妆品、音乐,甚至连乐团都是如此。 虽然绫并不会对这些事物积极感到兴趣,每次都是由我来带头的,不过我总觉得她比我还要适合。等到绫也一起感兴趣之後,结果都是绫比较喜欢,而且表现得比较好…… 明明我才是第一个的。 ——对於惺也是…… 她将手上的泰迪熊抱得紧紧的。 ——铃。 「……咦?」 她听见了铃声。 虽然像是耳鸣,然而这个声音确实留在耳朵的深处。 然後, 「既然知道的话,那就去做吧?」 「啊?咦?咦—!」 「没有事情是做不到的——对吧?」 说话了。 泰迪能……说话了。 ? 这个声音,很明显是从纱耶怀里的泰迪熊发出来的。 非常成熟又非常稚嫩,不可思议的声音。 「…………………………………………………………………………咦咦咦?」 纱耶不由得正襟危坐,把泰迪熊举到肩膀以上的高度。 「泰迪熊讲话会很稀奇吗?」 泰迪熊满不在乎这么说著。 那当然啊! 而且,已经不是稀奇的程度了! 诡异!超诡异的! 梦?是梦?我在做梦? 原来如此。 「不对。」 「别、别否定啦!」 内心的想法轻易被解读,使得纱耶不由得向後退。 咚的一声,她的脑袋撞到上层床的医部,然後又撞上墙壁。 「什么?怎么回事啊;!」 「您好~我是布偶——就像这样。」 「我知道!这我知道!为什么,布偶会……?」 「唔~嗯,总之,算是自然而然吧?」 太扯了!实在有够扯的! 要是布偶这样就能讲话,根本就不需要腹语师了吧! 「对了,丹尼尔,那个。」 「丹、丹尼……尔?那是什么?」 泰迪熊无视著纱耶这么说完,位於枕边的哈士奇布偶轻轻倒在床上。 接著——这个哈士奇的布偶也说话了。 「等、等一下!百百!……嗯?啊!咦?咦、咦?你说的那个是哪个?」 布偶以可爱的男孩声音,有些诧异地说著。 「这、这次换这边……?」 「既然都说是那个了,当然就是那个啰。『ID卡』啊?」 「啊~对喔~……等等!拿不出来啦!这种状态根本拿不出来吧?而且百百,你本来就知道对吧?真是的!」 这两个布偶目前的状态,就像是把原本的主人纱耶丢著不管,迳自离开到了两公里远的地方。 「好没用喔~!」 「咦咦!——为什么会这样啊啊啊啊啊—!」 「这是我要说的才对吧;!」 纱耶不由得大喊著。 她以右手抓起泰迪熊,以左手抓起哈士奇。 「所以是怎么回事?不要自己聊起来啦!」 「好~~」 泰迪熊漫不经心回应著。 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怎么了? 怎么回事? 现在是怎样? 现在是什么情形? 为什么布偶会说话? 为什么我会抓著它们? 现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只是个人类居然这么嚣张呢~!」 哈士奇以可爱的声音这么骂著。 「我可不想被布偶这么说……」 纱耶这么说著,让握著哈士奇的左手稍微加强力道。 「咕喔……!」 感觉,哈士奇像是稍微发出了呻吟的声音。 虽然日子逐渐累积,时间却依旧沉於底层。 维持著那段时光。 就这么一成不变,漂浮在冰冷的水塘,去不了任何地方。 虽然绿叶茂盛,花朵依然枯萎。 维持著结束的模样,没有开始的迹象。 理所当然的今天,化为叹息。 不知何时,心萎缩了。 消失在,真空之中。 ? 在雨天就看得见的,另一个自己。 她似乎一直哭泣著,一直悲伤著,就这么看著纱耶。仅止於此。 明明宛如触碰得到,却极为稀薄而模糊。 为什么,她会那么难过呢? 知道的。 纱耶知道的。 ——因为,我其实喜欢惺。 她在自己死去的时候,把惺的心也一起带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是她把惺从我的身边拉走了。 或许在我心中,我是这么认为的。 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让绫可以幸福。 让绫可以展露笑容。 所以,我无所谓的。 这样就可以了。 「——可是,你看得见她的身影。」 距离耳际十五公分的地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并且触碰到了潜藏在纱耶内心深处,隐藏在那里的「心意」。 心意,微微摇曳。 收在纱耶右手里的泰迪熊面不改色……这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不过它的声音确实存在於那里。 从左手里的哈士奇布偶, 「直是的……」 微微传出像是在叹息的这句话。 总觉得很像自己叹息的声音,所以纱耶稍微笑了。 现在的状况明明如此诡异,心情却逐渐恢复得像是风平浪静,实在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泰迪熊说道: 「如果这份心意是『假的』,而且你没有察觉的话——」 「我大概有察觉到。不对……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认为了。」 纱耶打断这个极为成熟又稚嫩的声音,并且低下头来。 拿著布偶的手无力落在腿上。 这个声音,为什么能够触及我的心意呢? 或许这果然是我浅睡时所做的梦。 没错—— 从一开始,心中某处就有著一个声音。 自己呼唤著自己的声音。 ——一切都要被绫抢走了。 像是这样呼唤著自己。 即使让自己听不见,即使让自己不去听,声音还是传了进来。 她硬是甩掉这样的声音,将这个声音——当作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声音。 「我……我……」 虽然没感到悲伤,却流下了眼泪。 虽然没感到寂寞,却希望有人能陪在身边,因此她紧抱著手上的两个布偶。 「不过,你真的认为只要『她』能够幸福就好——对吧?」 温柔的声音。 穿透身体,缓缓渗入。 逼著她回想起悲伤的真相,以及幸福的谎言。 不对,不是这样。应该是让她终於回想起来了。 「你的幸福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形式?什么样的颜色?去找到答案不是很好吗?」 编织而出的声音。不可思议的声音。 虽然完全不一样,却总觉得很像是「她」的声音。 就像是,绫正在对她说话一样。 我——还活著。 即使是叹息,也是她正在呼吸的证明。 所以,即使是这样也无所谓。 即使是叹息也无所谓。 她想起自己正在呼吸的事实。 虽然我变成只有我自己一个人。 然而,绝对不是孤单的。 我们从出生的时候开始,就是两个人。 所以没关系的,对吧? 两人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这样明明也很好的。 「我们一起」。 不知何时,我开始想要与绫切割分离。 而且是全部。 不用分离也没关系的心意、声音、温暖。 都以不必要的问隔,进行切割,并且分离。 我,错了吗? 能够重来吗? 一定要重来才行。 我,还活著。 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嗯……!」 拭去眼泪,并且向前看。 笔直看去,就像在注视著光芒。看吧,伸手可及。既然可以抓得到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要放手。 「还好吗?」 泰迪熊这么问。 纱耶以哭得红肿的眼睛,露出笑容。 「我很好!」 有些害羞的她吐了吐舌头。 「是吗。」 泰迪熊轻声说著。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我放心了」。 虽然,总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 「……受不了,真直口欢多管闲事……」 哈士奇如此轻声说著。 多管闲事吗…… 虽然被布偶激励很奇怪,布偶会对布偶吐槽也很奇怪,不过如果是这样的多管闲事,或许也不错喔。 因为,让我感觉到了绫的存在。 她陪在我的身边。 并不是雨天所见表情悲伤的她,是笑容宛如阳光一样温暖的她。 有著这样的感觉。 远方的某处,传来像是在唱歌的清脆铃声。 ? 一枚花瓣,在空中飞舞著。 那是有著纯白外型的少女。 她的身边,陪伴著一只翅膀宛如蝙蝠的黑猫。 少女,像是静静守候般眺望著。 她的唇编织出, 唯一的,绝无仅有的, ——故事。 清晨。虽然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不过她不到六点就醒了。 感觉似乎没有睡回笼觉的意愿。无可奈何起身之後,曾经在昨天交谈过的布偶,成为了普通的布偶不发一语。然而纱耶还是对著布偶们说了声「早安」,然後离开房间。 走到客厅的时候,惺已经在了。 与其说是刚起来,他应该是一直醒著吧。身穿的T恤与牛仔裤也是昨天那一套。 昨天斩田同学打电话过来之後,惺不发一语就离开家门。 母亲回来之後询问:「惺呢?」 「谁知道……」 纱耶她,顶多也只能如此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不对,嗯,是可以想像得到啦。 是去了新田同学那边…… 不过,大约两个小时之後,惺回家了。 母亲这次直接问他。 「你去哪里了?」 「没有啊……只是去吃个饭……」 惺栘开视线这么说完,母亲像是要说「啊?」一样,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难得做了晚饭的说。 为什么需要刻意跑到外面去吃呢? 她的表情就像是这样的意思。 不过,纱耶是对於这件事情的另一个部分感到无言以对。 虽然似乎是被新田同学找出去的,不过惺只有和她一起吃个饭就马上回家了。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 啊~该怎么说呢,开始觉得新田同学似乎很可怜。 不过,至少他没有说「我要在家里吃饭,先走了」这种话,或许还是比最坏的状况梢微好一点吧。 说到惺的交往方式,几乎都是这样的感觉。 对方约他出去,要是想去就起身出门。 绝对不会主动对别人有所要求。 不过只要别人找他,他好像都会回应就是了。 如果约他的那个人是我,看到他这种态度, 「既然你没有那个心,就给我回去啦!」 我一定会这样大吼的。 嗯? 不、不是啦,我、我说的「那个心」不是那种的啦。 嗯嗯~?呃,那种心是哪种心……唔,总之,别管了。 即使纱耶走进客厅,惺依旧是呆呆看著窗外,不知道是没有发现还是不想理会。 从窗帘微微开启的缝隙之间,传人的光芒与景色。 他在看什么呢? 从那边的窗户能够看见的,就只有隔壁的住宅大楼以及朝阳。 啊…… 他看向窗外时的侧脸,从过长的浏海之问隐约窥视得见的表情,与昔日的他一模一样,使得纱耶的胸口变得紧缩。 很久以前,他还是——小白兔的时候。 觉得自己孤单一人,内心因为深深的伤痕而畏惧的那个时候。 惺……你果然…… 纱耶无意识地走向他。然而,她忽然察觉了。 现在的自己,拥有什么能够对他说的话语吗? 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话语。什么事情都无所谓,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行。 那么,就试著对他说「昨天,我的布偶讲话了~」这样看看? 不、不可能吧……更何况,连我在那个时候都有些睡意,会当成在做梦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那时候的感觉很真实,感觉即使是现在,那个声音也还在距离耳际十五公分的地方响著。 令人变得温柔的,声音。 ——纱耶。 呼唤我的声音。 那个布偶,以及另一个我。不一样的自己。听起来重合在一起。 绫…… 怎么办? 如果是绫的话,在这种时候,你会怎么找惺说话? 你觉得,无论我说什么都好吗? 随即, ——如果找他说话的是纱耶,说什么都可以的。 感觉像是听得见绫对她这么说著。而且这个声音,果然很像是那个布偶的声音。 记忆之中,绫的笑容,笔直的视线。 我……做得到吗? 可是,我一定要做。我…… 「……惺……!」 终於发出声音了。硬是逼自己挤出来的声音。 声音有一点颤抖,希望不要被惺发现就好了。 如果是平常的话,总是会因为踌躇而害怕,使得对话因此结束,无法让话语接续下去。 她回想著那个不可思议的温柔声音,继续编织著话语。 「惺!」 再次呼唤之後,惺转向纱耶的方向。 然而, 「…………」 一看到纱耶,他就移开视线将脸背对过去。 一种像是内心被针刺的痛楚在全身穿梭。 好痛。好痛。好痛喔。 就像是看到在雨中茫然自失的绫露出悲伤表情的时候,相同的痛楚。 啊~总觉得又要掉眼泪了。 昨天明明已经擦掉的说。 又要掉泪了。 绫过世的那一天,纱耶内心用来调节泪水的某个部分,就这么坏掉了。 所以,眼泪才会这么轻易夺眶而出。 如果这是水龙头的话,她认为有必要修理一下。 更何况,水费不是也会增加吗? 那该怎么办? 要找惺来付吗? 总之,先让你欠著吧。 好痛喔…… 如果是至今的我,就会无法认受这样的痛楚而逃离,不过我还站著。站在这里。 「……那个,最近……」 最近? 我要说什么? 自己说到这里了,下一句话却出不来。 下一句话给我出来!我在叫你了,所以马上给我出来啦! 随即, 「——最近,听说永尾他们重新组了一个乐团,而且会进行现场表演喔!」 然而,惺什么也没说。 视线飘怱不定茫然自失,接受著朝阳的照射。 什么?给我讲句话啦! 她在心中已经想要这么大喊了。 即使如此,纱耶并不是叹气,而是轻轻吸一口气之後继续说道: 「有人找我去听,然後要我也带著惺一起去,所以你会去吧?」 纱耶说谎了。 有人找她去是真的。 不过,并没有要她带著惺一起去。 永尾肯定也不愿意吧。因为惺退出乐团的时候,感觉几乎就是大吵一架撕破脸的。 然而,惺一定得去,他必须要向前。惺非得前进不可,这是为了让现在这一刻,与未来以及过去连结在一起。 希望这可以成为契机。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能将珍惜的事物串连在一起。 就像是珍惜的事物多到无法环抱的那段时光,让惺应该也拥有的珍惜事物串连在一起。 「你会去吧?」 她笑了。 纱耶胆怯到肩膀都在颤抖,不过她笑了。拼命压抑著声音不要颤抖。 惺的脸背对著纱耶,没有察觉到她的模样。就算察觉了,他依然不会说些什么,而且也说不出来。 现在的他,内心是真空的。什么都没有。 应该在他心中的绫已经不在了。那里变成了真空。 最後,连其余的部分都被吞噬,然後不见了。消失了。 他是个空壳。内心是真空的。 所以—— 「会去吧?」 纱耶就像是要得到确认,故意握住了他的手。 「不去。」 他第一次做出反应。 无声无息让自己的手挣脱纱耶的手。 又在痛了。 刺痛的感觉。 比刚才还要痛得多。 「有什么关系啦,惺,反正你很闲吧?」 「我可没闲到去看那种玩意。」 「整天看电视的家伙不算闲吗?」 「……更何况,那些家伙的乐团,应该很无聊吧?」 一股怒气涌上来了。 明明没有听过,而且也没有看过,却擅自这么定论。 之前绝对不会这么讲的。 因为自己很努力,所以不会把他人,不会把其他努力的人当傻瓜。 所谓的无聊是什么意思? 什么东西无聊了? 还有。 平常的话,只要是其他的女生邀约,不是都会满口答应会一起去吗? 但你却不肯听我说的话? ——噗滋! 纱耶朝著惺的侧腹部给了一记手刀。 「唔喔!」 即使稍微保留了力道,遭受到出其不意攻击的惺,还是因为这股冲击而发出呻吟。 「总之给我去啦!一起跟我去啦!好,就这么决定了,惺决定要和我去了。」 惺不去就没有意义了。 「然後顺带一提,他们的表演日期是今天。」 惺一定要去。 「喂,不要擅自……!」 「不行~!已经决定了!」 纱耶这么说完,就对他吐出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并且这次使用比刚才还要弱的力道,再度轻轻打著他的侧腹部。 「而且,邀请我去的人是永尾,他要我带著惺一起过去。我想,~永尾应该也想要跟你和好吧?」 我又说谎了。 永尾并没有说过这种事情。 不过惺什么也没说。 无论是音乐、乐团或朋友,他真的认为全都无所谓吗? 「那么,等等见了。」 纱耶说完,就回到房间去了。 脚有些颤抖。 只不过是这种程度而已,抖什么啦。 「记得好好准备喔~!」 纱耶就这么背对著他,对他挥手—不意。 回到自己房问一关上门,纱耶就像是崩溃一样坐在地上。 ……啊~!直是的! 好怕。 他连一次都没有和我的目光相对。 连脸都不让我看见。 或许我的身影,已经再也不会映在他的眼睛里了。想到这里,就害怕得无以复加。 好宝口怕。可是…… 我,做到了对吧? 我有努力了对吧? 接下来是否会顺利,我不知道。 不过,我尽力而为了。 这是否是非做不可的事情,我不知道。 不过,也只能做了。 好讨厌喔。 我又在哭了啦。 爱哭鬼! 在臭骂自己的同时,床头枕边的布偶轻轻倒了下来。 ? 距离光芒满溢,还有多久? 阴影笼罩至今,已经多久了? 花朵悄悄绽放。 绽放在天空之中。 在黑猫的陪伴之下,舞动。 宛如花朵的纯白少女,总是摇曳著身影,并且哼唱。 述说著故事,唱著歌。 宛如编织出无形的丝线。 口中哼唱的歌。 泪水终将化为彩虹,绽放在天空。 她,笑得好美丽。 一如往昔。 「唉——好热…………!」 虽然知道,还是无法不说出口。 夏天很热。 我知道的喔?真的喔? 「可是啊……」 因为会热就是会热,所以没办法的。 「话说回来,你啊,还真常自言自语呢。」 比平常大一点的包包。从里头梢梢探出脑袋的哈士奇布偶,以高姿态的语气这么说著。明明声音明显比纱耶稚嫩许多的说。 「丹尼尔,说得太过分的话会很可怜吧?她自己也是很在意的。」 这次说话的,是一样梢梢探出脑袋的泰迪熊。 还是一样,是那种难以捉摸的清澈声音。 而且也还是一样,即使不相似却非常相似。 这种像是毫无营养的愚蠢对话,就像是平常她与绫之间的对话。 就像是两人之间的对话,依旧在梦中持续著。 「我没有在意啦!」 机会难得,所以纱耶试著吐槽。 「可是,你这样一个人口中念念有词,很怪耶?」 然而泰迪熊反过来吐槽她了。 ……的确。 「话说,从旁边路人的角度看来,在我像这样走在路上还跟你们两个布偶对话的时候,我就已经会被当成怪人了啦!」 由於梢微有点不高兴,所以她以非常挖苦的语气这么说著。 怎么样~你们没办法反击的! ……才这么心想, 「对喔,是很怪呢。嗯,很怪。」 轻易就被反击了。 ……很怪吗。 原来如此。我很怪吗…… 怱然开始注意起周遭的目光了。 由於也是星期六的关系,路上人来人往。 可是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和布偶说话了…… 纱耶连忙右转向後,快步走进刚才经过的小巷子。 ……实在是丢脸丢到家了! 说到怪怪的纱耶,为什么会把说话的怪怪布偶装进包包里带出门…… 「转换心情也很重要吧?」 纱耶硬是要求惺一起去看乐团表演,然後回到房间里头无力坐下的时候,泰迪熊怱然开口对她这么说著。 「要不要出去散个步?」 「……我没那个、心情……」 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散步了。 虽然这么心想, 「——正因如此啊?因为没有那个心情,所以才要这么做的。」 泰迪熊却说得这么简单。 而纱耶也认为「说得也是」而轻易被说服。 因为,绫曾经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虽然是从昨天开始的,不过这只泰迪熊所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不知为何似乎会直接传人内心。 比起只以耳朵聆听,还要更为在体内回荡。 就像是绫所说的话语。 「哇啊!百百,百百!——唔,居然已经在讲话了!你不是说过只有上次而已吗;………………!」 迟了一会儿,哈士奇布偶也讲话了。不过它好像很著急,听不懂它这番话的含意。 这么说来,泰迪熊的名字好像叫做『百百』,哈士奇则叫做『丹尼尔』。 ……我不记得有帮它们取过这种名字。 她为这两只布偶取的名字,是「伯爵」与「懒洋洋」。 会取名伯爵,是因为当初是与伯爵茶一起买的。懒洋洋则是因为它看起来就是这副德性。 ……………………啊~好单纯。 单纯有什么不好的! 然後,单纯的纱耶就这么把布偶百百与丹尼尔装在包包里头外出了。 走出家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惺,他一定是跑去哪里闲晃了吧。 他哪有地方可以去…… 应该有。而且有好多呢…… 想要对他示好的女孩并不少,甚至可以说很多。 从他组乐团的时候就很受欢迎了。由於现在的他随叫随到,所以女生要找他也很方便。 不过,那种只会听话的家伙哪里有趣了? 以前的惺应该好上好几倍吧?应该说,现在的惺只是个没用的人。 大家是看到了惺的哪个部分呢? 看到了惺的什么呢? 而现在,大家正在看著他的什么呢? 「在表演开始之前,惺会回来吗……?」 「啊,又在说了。自言自语。」 丹尼尔好像很高兴地指摘出这件事。 「吵死了,明明只是个布偶!」 「我不是布偶!嗯?咦?不、不对,现在或许是个布偶啦,不过我其实是出身於名门气阿拉拉』,非常优秀的侍——唔啊唔啊唔啊唔啊唔啊……!」 「嗯?」 丹尼尔的话只说到一半。朝著包包看去,哈士奇布偶正四脚朝天被泰迪熊压著。 「不用讲这种多余的事情啦!」 百百以责备小孩的语气轻声说著。 「哈哈哈哈……」 虽然觉得搞不清楚状况,不过还是下意识地发出了笑声。 穿过小巷之後,又来到了大马路。 虽然不由得加强警戒,不过这里的人潮不多。这里是通往公园的银杏街道。 ——纱耶,要去散步吗? 绫的声音。回忆。温柔的记忆。 不是雨天里悲伤的她,而是有著温暖笑容的她。 国中的时候,纱耶曾经与一个至今很要好的同学,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吵架。这句话是绫在当时,对著极度消沉的纱耶所说的话。 两人手牵手散步的地方,就是这座公园。 放学回家的时候,总是会加上惺,三个人一起经过的公园。 季节在平常只是悠闲流逝,令人难以察觉到开始与结束,不过只要来到这里就可以清楚感觉得到。树木的色彩。更迭的景色。风的方向。太阳的光线。季节的味道。 然而,纱耶从国中毕业之後,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不过即使纱耶没有陪同,绫与惺在放学的时候,似乎还是有约在这里会合就是了。 「要去看看吗……」 她忽然这么心想。 那里有著重要的回忆。 绫的帽子被风吹走的那一天。 他第一次展露笑容的那个地方。 那就去吧。 位於这条银杏街道前方的—— 「去公园吧……等等,刚才那可不是自言自语啦!」 感觉到像是有视线刺过来,纱耶连忙对著包包里的布偶解释。 百百以及丹尼尔,都咧嘴露出挖苦她的笑容。 她有这样的感觉。 不过因为是布偶,所以表情并不会改变的。 「总觉得你们这样真方便呢,脸色都不会改变。可以不用去在意别人的视线呢。」 在以前。很久以前。有一个男生总是会注意别人的脸色。 只要某人的表情有变,就会害怕得全身发抖。 即使如此,他还是笨拙地露出笑容。为了让对方喜欢自己。为了让对方肯对他展露笑容。 这样的男生,後来也终於知道,有人会为了他而展露微笑。 他也因此能够展露真正的笑容了。 然而—— 这个男生,再度失去了笑容。 即使会有笑容,也只是虚假的笑容。 或许,他已经忘了。 某人会为了他展露笑容。 他会为了某人,打从心底层露笑容。 我…… 如果是我,笑得出来吗? 即使失去了,依然,笑得出来吗? ——不用担心的。因为,一定可以找到笑容的。 ? 在秋季,这里会被黄色所覆盖。 那是非常鲜艳的色彩,令人认为要是画成一幅图,反而会变得索然无趣。 因为那张图,将会几乎都是单一的黄色。 在夏季,即使是一片绿色,树梢洒下的阳光以及天空的蓝色,将会让图画更为光彩夺目。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在这条银杏街道尽头的公园里,偶尔看得见正在素描的人,或是架起画布正式作画的人。 公园里。她举起一只手遮著阳光,站在喷泉前面。 喷起的水柱化为水雾,拂过脸颊。 好舒服。 希望泪水也能化成水雾,降低身上的热度就好了。 在如此心想的时候,一幅景象忽然进入视界之中。 喷泉旁边的长椅上,一名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生,正专注在素描簿上画著某些东西。 他以夸张的气势动著手,并且非常专注。 而且他手中所拿的东西,即使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也可以看得出来——色彩鲜明,比铅笔或是画笔都要短——是蜡笔。 「哇……」 他在画什么呢? 不知为何就是很在意。 还有,总觉得那个男生,很像他。 微微低下头的样子,以及长长的浏海。 回过神来,双脚已经很自然朝著那个画画的男生走去了。 踮起脚尖,悄悄接近过去看看。 不过,她忽然想到。 从正面走过去应该不太妙吧? 所以,就从背後绕过去吧。 小心翼翼,小心翼翼。 「咦,那个家伙不是——」 丹尼尔忽然像是很惊讶地发出声音。 「嘘!别吵啦!」 她连忙把哈士奇布偶塞进包包深处。 虽然传来挣扎呻吟的声音,不过不管它。 「唔喔姆喔唔喔姆喔……!」 就算它在唔喔姆喔唔喔姆喔,一样不管它。 不管它。 「丹尼尔,看来安静一下比较好喔?」 百百果然还是温吞地这么说著。随即丹尼尔马上就停止呻吟安分了下来,相对的, 「话说啊……直是的……百百,难道你是故意……」 传来了这个喃喃自语的声音。 故意? 不过,这个浮现出来的疑问,没能在纱耶的脑中盘旋。 纱耶的视线完全被夺走了。 就这么被固定著。 长椅上。以蜡笔在素描簿作画的男生。 他的画。鲜艳的天蓝色,以及光所释放的线条。 「………………——!」 瞬问。光、色彩,就像是连周围的声音都被吸入,切取出来置於画纸上。 纱耶清楚听见自己的咽息声,甚至还觉得过於大声了些。 此时,男生的手停了下来,缓缓转向纱耶的方向。 「——嗯?」 浏海在凉爽夏风的吹拂之下轻轻摇晃,因此纱耶看见了他的双眼。 虽然与惺完全不像,不知为何却觉得很相似。 「……有事吗……?」 男生并没有特别起了戒心,他让嘴角露出微微的笑容询问纱耶。 「唔嘿?」 被问到有什么事情,其实并没有。 只是被那张图所吸引而已。 话语没办法马上脱口而出。从肺里上升的空气,使喉咙发出声音。 接著,她马上恢复了自我。 「那、那个!不、不好意思!那个,该怎么说呢……呃……!那个,您、您跟我认识的……认识的朋友很像……不,苴实并不像……可是该怎么说…………那个……」 讲话变得结结巴巴,使得她回想起自己站在演奏会场的远方,看著某人串场主持时露出笑容的样子。 听到她这么说, 「哈哈哈哈哈……」 这名男生笑了。 不对,是我逗他笑的。 纱耶的嘴唇发出呜~的难为情声音,脸也越来越红。 「啊、抱歉。我只是觉得刚才满有趣的。」 男生这么说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一点都不有趣。 我只有感到不好意思而已。 为什么,我会…… ? ……为什么会这样呢? 对於初次见面的男生,应该说,纱耶只是凑巧经过这座公园,凑巧看到有个男生在画画,凑巧接近过去看了一下………………不知为何,现在却坐在他的身边。 「那个……」 从刚才开始,纱耶就只是一直说著「那个」、「那个」,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总觉得放在腿上的包包好像传出百百与丹尼尔窃笑的声音,所以她不发一语抱住了包包,而且很用力。不过,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发出声音吧…… 哎,算啦。 这名男生似乎不介意这样的事情,只是让蜡笔在素描簿上沙沙游走,或是以手指将色彩揉开。 真的很漂亮,令人忘神到甚至会忘了呼吸。 原来,用蜡笔可以画出这样的图啊。 纱耶最後一次使用蜡笔是在国小的时候,而且是称不上画作的凄惨涂鸦。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经验吧,从纱耶自己的观点,用蜡笔所画的图顶多就只是幼稚园或国小学生涂鸦的程度,所以这名男生所画的图,令她有著非常新鲜的感觉。 「您画得真好呢。」 想说终於挤出一句话了,居然是这种愚蠢的台词。 看了不就知道吗?他很会画的,超会画的。 「啊哈哈,谢谢。」 与纱耶的後悔不同,这名男生反倒是自然地感到高兴,并且有些腼腆地笑著。 果然不像。 不过,很相似。 惺也是这样子笑的。 虽然没办法笑得很好,不过会拼命露出笑容。 感觉这名男生的笑容也有些笨拙。 相对的,会令人觉得很率直,是打从心底露出的笑容。 ……惺……你曾经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呢。 等等—— 我在做什么啊! 脱离自己的思绪之後才发现,自己正一直盯著这名男生的脸,就像是要把他的脸看出一个洞似的。 幸好男生的视线已经回到素描簿,并没有察觉到就是了。 觉得不妙的纱耶,正想要把视线栘开的时候, 「行了……」这名男生轻声说著,以指尖弹起变短的蜡笔。 这张图似乎完成了。 这名男生以双手拿著素描簿用力伸直手臂,让素描簿离开身体。 稍微拉开距离的那本素描簿,有著亮丽又多采多姿的色彩,就像是童话世界一样。 纱耶并不清楚画作技巧的好坏,或是作品价值之类的事情,不过她就只是一直发出叹息。 「好厉害……」 屏息佩服的声音化为了言语。 回过神来的她,觉得不好意思而捣住了嘴,不过这名男生缓缓转向纱耶。 「哈哈哈,这只是类似涂鸦的东西,所以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了。」 「涂鸦?您说这个?」 她不由得打量著这名男生的脸。 在纱耶采出身体的魄力之下,这名男生感觉有些招架不住。 「啊,嗯。那个,就算是涂鸦,我也是很努力在画的……应该吧?」 这名男生这么说完,就以手指梳著浏海,并且果然露出笨拙的笑容。 「可是,这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涂鸦啊?不,我是说真的!」 虽然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不过纱耶不知为何激动了起来。 呼吸好急促呢。呼嘿嘿嘿嘿。 …………话说回来, 纱耶没看过这么棒的画作。 比起学校要求要去,或是被强迫带去的美术馆里,那些好像很了不起地被挂在墙上,有著像是很了不起名字的外国人所画的作品,该怎么说呢,虽然可能阳春了一点,不过更能让她单纯地感动。 天空的颜色。 在风中摇曳的纯白花朵。 温柔绽放著。 映著光芒的画作。 要用什么样的言语来表达这种感动呢? 「那个,我超感动的!」 结果,就只是这样…… 对於自己语言能力不够发达的程度,纱耶不禁感到战栗。真是的。 不过, 「是吗,谢谢你。」 这名男生率直表达著喜悦。 既然他画得这么好,这样的话语应该已经听得很习惯了。 不过这名男生笔直看著纱耶,藉此让纱耶知道,他心中的「谢谢」真的是打从心底表达出来的。 话语传达到了。 笔直传达到了。 这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自己也可以因为这么单纯而简单的话语感到开心,感到高兴。 那么,我自己的话语也—— 原来如此……我总是没有笔直看著他。 所以,他也不会笔直看著我。 言语没有传达出去。 无法传达出去。 没有传达过来。 其实并没有理解。 并没有感觉到。 不过,能够再对他说一次吗? 说出我心中的真实。这么一来,他也会愿意让我看见吗? 看见他心中的真实…… 「非常谢谢您!」 纱耶抱著包包深深低下头。 「咦、不,我什么也没做……」 怱然被道谢,使得这名男生完全不知所措。 糟了。虽然这么心想,不过纱耶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是嘿嘿笑了几声瞒混过去。 「——我才应该要谢谢你。」 「咦?」 这次,换成这名男生低下头来。 这次,换成纱耶感到不知所措。 「那么,这张图——」 这名男生如此说著,便从素描簿上仔细把这张以蜡笔画的图取下来。 并且像是理所当然似地,递到纱耶的面前。 「咦?咦?」 「送给你。只是张涂鸦就是了。」 「咦?真的吗?可以吗?」 「嗯。不过也要你肯收下才行。」 「不,我当然愿意了!不只如此——我很高兴!」 纱耶再度鞠躬致谢之後,从男生的手中接过这张图。 她并没有拒绝。因为她认为面对这名男生的这份温柔,收下这张图才是正确的答案。 纱耶露出满脸笑容,把刚收到的图展开在自己的面前。 「哇啊……」 她叹了一口气。不过这是所谓的感叹。 「——你的幸福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形式?什么样的颜色?去找到答案不是很好吗?」 百百以不可思议的声音说出的这番话,忽然浮现在她的脑海。 嗯。我的颜色就决定是这个了。 这张蜡笔画。 我要这种颜色。 温暖的颜色。 温柔的颜色。 幸福的颜色。 碰触得到的颜色。勇气的颜色—— 「这么说来,你是这附近的人吧?」 这名男生不经意如此问著。 「啊,是的。我就读附近一问女中的二年级。」 纱耶的视线依然留在蜡笔画上。在兴奋心情的影响之下,连对方没有问的事情都脱口而出。 「是吗,那就比我大一岁了。」 「……咦?」 男生的这一句话,使她恢复了自我。 大一岁?也就是说,我的年纪比他大嘛! 可是,我直到刚才都还用敬语耶? 而且,你直到刚才的语气,也都是把我当成晚辈耶? 「你……读哪问高中?」 已经不需要使用敬语了。 其实也没有必要刻意让自己不用敬语,不过纱耶总觉得(直到刚才都在用敬语)有些不甘心,所以硬是让语气变回平常的样子。 「呃……总之,我念的高中不在这附近。」 「很远吗?」 纱耶这么一问,男生就变得有些欲言又止。 「呃,算是有点远吧……从这里搭电车的话,差不多要一两个小时……」 「这完全不只是有点远了吧!」 「说得也是。」 男生这么说著,并且自己耸了耸肩。 「这么说来,你并不是这附近的人吧?」 「嗯。我果然是个要搭一两个小时的电车才能过来的人。来这里只是想说转换一下心情。」 虽然回答得挺奇怪的,不过纱耶可以理解。只是她觉得,像这样要花上一两个小时才能到的距离,根本就不算是在附近散步一下转换心情的程度…… 在这个时候, 嘟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响起了一个索然无味的电子合成音。 男生似乎想起什么事,将手伸进随意放在长椅旁边的手提包,从里头摸出了手机。 「糟糕……我完全忘了!」 他如此自言自语,之後马上转向纱耶。 「我可以接一下吗?」 他这么问著。 「啊。嗯,请吧请吧。应该说,那我先走啰?」 「是吗?抱歉了。」 这名男生像是很抱歉地点头示意。 其实不用道歉成这样的。 反倒是—— 「不,我觉得应该是我打扰你才对。还有,这个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纱耶从长椅起身,并且把图展开给他看。 「别这么说,我也要谢谢你。」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才要谢谢你!那我先走了!再见!」 纱耶快步离开现场。 定了一段距离之後, 「嗯?再见?」 还要见面? 见得到面吗? 这么说来,我连他的名字都没有问。 ……可是。 纱耶总觉得似乎会再见到他。 只要有这张蜡笔画的话。 她转过身来看了一下。那名男生正拿著手机,像是很抱歉地抓著脑袋。 「被骂了?毕竟跑到这种地方来呢。女朋友吗~~呵呵~」 纱耶稍微窃笑之後继续前进。 当她不知为何感到兴冲冲的时候—— 「好蠢的脸……」 她忘了,会说话的哈士奇布偶。 「吵死了!」 噗的一声,纱耶隔著包包给了布偶一拳。 「咕呃!」 虽然好像听到这样的声音,不过不用管它。不管它。 夏季的炎热日子。 热风中,白色的花朵摇曳著。 绿叶上,蜻蜒舞动著。 光,照射著。 某些事物,正要开始改变。 糖花棉莓草2008-10-2520:15 只要下雨,就会感到痛楚。 内心会感到痛楚。 会对昨天感到痛楚。 会对明天感到痛楚。 天气预报出错了。 明明说过不用带伞的。 总觉得,好像一直都会出错。 或许是因为大家过於注意天空的心情,天空才会欺负我们的。 所以,只要站在雨中,就会觉得天空是可恨的。 会讨厌起这样的自己。 绫,总是满脸悲伤。 站在那样的雨中。 是我害她露出那样的表情。 虽然如此,我却没办法为她做些什么。 不过,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情—— 晚上六点半之後,白天的天气似乎闹别扭了,使得天空开始下起雨。 进入表演空问一看,第一组乐团已经开始演奏了。 虽然观众席上有零星的观众,不过其中应该也有今天要上台的乐团成员,所以真正的观众少了很多。虽然不只是因为下雨的关系,不过真要说的话,上台表演的都是这种乡下地方的无名乐团,当然也无法吸引客人前来。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就是了。 「永尾跟吉野他们,也把自己的朋友叫来不就好了……」 永尾与吉野的乐团,在五组乐团之中是第二个表演的。由於接下来就要上台,所以充满烟味的观众席并没有两人的身影。他们应该已经在後台了吧。 总之,纱耶拉著走进室内之後就动也不动的惺的袖子,移动到距离舞台最远的角落。 其实他应该不想来吧,不过纱耶硬是带他过来了。 「音乐这种玩意,真是无聊。」 虽然不知道他这番话是否出自於内心,不过光是说出来也会有所抗拒吧。 更何况,惺与永尾是吵架拆夥的。 自从绫定了之後,惺就失去了做任何事情的力气。因为绫是他的内心支柱,也是他心灵的源头,真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啦……之後每当乐团要练习,他不是迟到就是翘掉,在永尾开始逐渐忍不住的时候, 「反正,你们就算听了我们的曲子,也没有任何感觉对吧?就只是一直在做这种蠢事。哎,音乐这种玩意很无聊对吧?」 惺在乐团正在表演的时候,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当场走下舞台,从乐团中消失。然後乐团就解散了。 就这么被主人扔在原地不管的可怜乐器们,之後由纱耶接管带回家里,至今依然在她的房问,等待著主人再度弹奏它们的那一天。 真是过分的一段往事。 不过,或许今天可以成为契机。 能够与永尾他们和好的契机。 纱耶认为,需要有某种契机才行。 没什么变化也无所谓。 只要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就行了。 以前即使有著长长的浏海,惺还是会隔著浏海确实看著这个世界,看著某人。 即使没办法以目光相对,也曾经确实想要看著对方。 然而,现在的他甚至放弃去看。 以浏海藏起眼睛,藏起内心,完全被真空填满。 「帮我拿著这个。」 虽然声音被舞台传来的刺耳音乐盖过,纱耶还是把手上的塑胶伞交给惺,自己前往柜台拿饮料。 她在柜台出示两张饮料券,大声对著店员大姐喊著: 「不好意思!我要可乐跟香瓜汽水!」 惺的话就喝可乐吧。 我的话是香瓜汽水。理由是因为我想喝。 说到站在表演空间里的惺,就会给人一种喝著可乐的印象。 所以,他适合喝可乐。 ……应该吧。 「啊,谢谢!」 纱耶对店员道谢,并且接过两个纸杯。 碳酸在手中的杯子里冒著泡泡。 「来!」 递出左手装著可乐的纸杯之後,惺默默接过来拿到嘴边。 在喝进嘴里的瞬问,他一下子露出像是困惑的神情。他稍微凝视著因为碳酸而冒泡的液体,不过马上又将表情收得看不到了。 隐约可见的回忆,似乎又被他推回记忆的最深处。 虽然差点就要叹出气来,不过纱耶忍住了。 还没还没,现在才要开始! 既然难得来到这个充满烟味的地方,就来享受一下吧! 她将目光转向舞台。 花俏的照明灯闪烁著。第一组乐团,是由五名大约是高中生或大学生的女孩组成的辣妹乐团。 ……总觉得没什么显眼的地方呢。 这是要帮哪个乐团暖场吗? 主唱的歌声以及曲子的旋律,就是平凡到会令人这么认为。 除了,唯一的例外。 「——那个女生……弹得真好……」 在舞台上的娇小女孩们之中,有一名女孩还要再小一号。 然而,那里看起来却最为显眼。 让身体重心往後,宛如抱著吉他一样用力弹奏。 不只不像是女生的弹奏方式,弹出的声音与吉他一样独树一格,而且声音很大所以特别突出。 虽然纱耶也已经没在弹了,不过毕竟从很小的时候就在碰吉他,她自认可以分辨对方弹得好或不好。 她这种程度,并不是那种趁著文化祭临时组成的辣妹乐团。 更何况—— 总觉得,很像。 与惺的弹奏方式……很像。 啊,而且,那把吉他……与惺使用的是相同的款式。 女孩把一头短发摇晃得凌乱不堪,粗鲁弹奏著吉他。 有著可爱的脸蛋,气势却强得惊人。 不由得令人看到出神。纱耶不知不觉在意起惺的样子,悄悄观察站在身旁的他的表情。 他就这么让纸杯靠在嘴边,维持这样的姿势僵住了。 一直盯著舞台,视线被那名女孩夺走。 果然在意了。 该怎么说呢,纱耶开始感觉这或许是个契机。 这个乐团的表演继续进行,并且即将进入尾声。 除了那名女孩的吉他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也没有任何的感动。 在串场时问,担任主唱的女孩说什么「我们今天就要解散」之类的,不过抱歉,这种事情完全就是无所谓的,甚至令人认为「本来就会解散吧」这样。 反倒是她们这次表演的最高潮,在於弹吉他的那孩子在最後爬上了贴著「危险请勿攀登」的扩音器,一边挥动著吉他, 「喵啊啊啊啊啊;!」 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呐喊,引得全场哄堂大笑。 在那之後,她非常拼命对著表演空间里的人们道歉的模样,也令人感觉相当可爱。 不过事实上应该要说「既然这样那就别爬上去啦!」就是了。看起来一副乖巧的模样,却这么乱来。 ——不过,那个弹吉他女孩的存在感非常明显。 表演结束之後,观众席的灯光亮起,并且播放当红摇滚乐团的曲子做为背景音乐。为了帮下一个乐团做准备,舞台上拉起了布幕。 布幕可以依照乐团的要求决定是否要拉起来。在永尾与惺组乐团的时候是不拉的,不过今天却拉起了布幕。这大概是因为惺有过来的关系。除了不想让彼此碰面之外,或许也显示著永尾对惺所画出的「界线」。 两人都这么固执,真是的…… 现在的感觉变得满不错的,所以求求你们。 当纱耶在心中悄悄合起双手祈祷的时候—— 「啊~!这不是惺大哥吗~!」 「咦?」 怱然听到这个声音,纱耶比惺还要感到惊讶。 对他们说话的,是刚才那个乐团弹吉他的女孩。 「那个、那个、那个!」 女孩就这么站在惺的正前方,大概是相当亢奋吧,她弯起双臂不断前後挥动著。 你在做早操吗! 「那个,我!我要做小波志帆!目前国三!——唔哇!这件事请保密!不好意思!我都对表演空间的人说我高一!唔、呃、那个、那个,总之,您是我的超级偶像!倒不如,可以请您跟我握手吗!」 志帆如此说著,就低下头伸出了右手。目前的她相当兴奋,讲话有很多地方怪怪的。 「听到惺大哥的乐团解散的时候,我真的好难过。可是,我今天很幸福!啊,虽然我自己的乐团也在今天解散了,不过可以和惺大哥朋友组的乐团同台表演,而且还可以像这样见到惺大哥!」 虽然她伸出了手,惺却是心不在焉到几乎无视於她,所以志帆主动握住了惺的手,并且很有力道地甩了五六次。 「呀啊~谢谢您真是太谢谢您了!因为,我是崇拜惺大哥所以才开始学吉他喔!然後,连吉他都买了和您一样的牌子!啊,不过我的压岁钱还有零用钱不太够,所以比惺大哥的便宜了一点……而且型号也有点不一样……啊,不过不过,我有练习过了!谢谢您!不对不对,太感恩了!」 真是有趣的孩子。 练习的人明明是自己,并不需要向惺道谢的。 她居然还是国中生,真令人不敢置信。 她在舞台上的存在感那么明显,现在站在面前的女孩却是如此娇小。比一百五十四公分的纱耶还要娇小。 既然弹得那么好,她应该要对惺自豪说著「怎么样啊!」才对。 如果没有做到这种程度,这个蠢蛋一定不会清醒的。 心不在焉又毫无气力,无论找多久,都找不到他那份正在玩著捉迷藏的情感。 眼睛闪闪发亮的志帆,说她自己是惺的粉丝。 惺现在正在想著什么样的事情呢? 他的表情依然没变,视线空虚又旁徨。 为什么不愿意看一下呢? 这么重视他的人,明明就在他的眼前啊? 在这个时候,原本哇哇骚动著的志帆,忽然停止了动作。 「啊…………咦…………?」 她的眼睛睁得好大,脸上露出非常困惑的表情。 她的视线,移向惺身旁的纱耶。 然後,忽然问,一滴眼泪从志帆的脸颊滑落。 「咦?咦——!怎、怎么了?」 怱然就哭起来了,这孩子怎么回事? 情绪也太不稳定了吧! 虽然如此心想,纱耶还是接近过去轻碰她的肩膀。 并且稍微弯腰看著她的脸。 「怎么了?」 这次,她比刚才还要更温柔地问著。 「……绫姊姊……?」 「———!」 「对不起!我听说绫姊姊已经过世了,不好意思。後来我才想到,这么说来她有一位双胞胎妹妹,那个,可是,为什么我还这么兴奋……总觉得,全部,真的很抱歉。看到姊姊的脸我才想起来。那个,我很喜欢绫姊姊的。可以那么快乐地组乐团,又能跟惺大哥还有乐团的朋友们一起表演,我觉得好羡慕,觉得这样一定会很开心,所以我也想要组乐团了。可是,弹吉他明明很开心,我却从来没有露出过绫姊姊那样的笑容……没想到,绫姊姊过世了……乐团也……没有了……我到底在兴奋什么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之後,志帆不断地道著歉。 啊啊,无论是对於惺、绫或是乐团,这个孩子真的都非常喜欢呢。 已经确实传达出去啰。 无论是惺的想法,或是绫的想法。 可是,绫已经不在了。 那个时候拼命唱出歌曲的惺,也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像是空壳一样的两人。 我是空壳,惺也是。 不只是惺而已,绫也是我心中的一大部分。 绫受到许多人的喜爱呢。 「谢谢你。」 我轻轻抚摸志帆的短发。 连我都快要哭出来了。 害得我好想抱住她。 温和的感觉。 惺,快看啦。 快给我看啦。 曾经思念你,呼唤你的人,确实就存在於这里。 这个孩子的心中也有你。 然而,惺的视线没有落在志帆身上过。 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有看看她呢? 为什么,你连看都不愿意看呢? 那双被浏海遮住的眼睛。 其实,你看得到吧? 你有在看吧? 为什么…… 观众席的灯光变暗了。 舞台上的布幕被拉起,刚才先去进行准备的永尾与吉野他们上台了。 永尾的眼神微微在观众席徘徊,寻找著惺的身影。 然而,他的视线马上改为凝视著哪里都不是的虚空。 为什么,大家都不会试著去看呢? 明明就在这里。 其实明明就在这里的。 有看到吧? 看得到吧? 我,要去看…… 即使难受,即使悲伤,也不要栘开目光。 直到雨中茫然自失的她,恢复笑容为止。 演奏开始了。 那就像是, ——对惺的一种讥讽。 ? 纱耶、惺与志帆三个人,并排在最後面的地方看著舞台。 志帆抓住了纱耶的手。 小小的手,这真的是弹出那种吉他伴奏的手? 志帆依然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即使永尾与吉野的乐团已经开始演奏,她也像是随时会掉下眼泪似的。 之前担任贝斯手的永尾,如今是吉他手兼主唱。 就像是当时的惺。 然而,完全不一样。 无论足任何方面。 并不是惺与绫那种旋律优美的吉他摇滚乐,这只是普通的「歌曲」。 没有任何痛楚或感情,就只是一首顺耳的歌曲。 好像现场伴奏的卡拉0K。 纱耶率直这么认为。 志帆应该也感受到相同的事情吧,她握著自己的手似乎是冰冷的。 永尾,还有吉野,为什么你们要演奏这种音乐? 演奏这种音乐有什么好玩的? 你们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嘛。 太拼命了。 看起来,就像是只为了要讥讽惺而这么拼命…… 尤其永尾更是明显。 纱耶认为,这根本就是他刻意不去意识到惺,刻意不让惺意识到他而进行的「演奏」。 一点都不有趣。 这种像是在舞台上,只由自己等人迳自完结的作品。 也没有希望能让某人听见,或是希望能传达给某人的意念。 即使在这么狭窄的表演空间都传不到最後一排的音乐,纱耶实在不认为这种音乐可以传到外界,传到某人的内心深处。 纱耶很失望。 即使惺退出乐团,至今依然在创作音乐的永尾与吉野。纱耶认为要是可以看到他们两人努力的样子,或许就可以打动惺的内心。 然而,如果是这种玩意,根本无法打动任何人的心。 失去了。 这里也有失去了某些东西的人。 对於纱耶与惺而言,是绫。 对於永尾与吉野而言,是惺。 都是一样有著很大份量的东西。 对吧? 因为无论是永尾还是吉野,都是喜欢上惺,喜欢上惺的作品,所以才会一起组乐团,而且感觉快乐无比的。 然而惺失去了绫,他们两人失去了惺。 他们在舞台上的模样,就只是令人痛心。 大家就这么失去了某些东西,在真空中不断挣扎。 心里的真空,就这么没能装满足够的空气。 无法呼吸,就只是不断挣扎著。 为什么,惺没有站在舞台上呢? 为什么会像是这样,以没有任何感觉的心,站在这里眺望著舞台呢? 即使永尾与吉野的乐团结束演奏,惺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 表演结束了。在小小的方形密室里,响起零碎的杀风景掌声。 吉野走下舞台之後,一下子就冲向纱耶等人所在的地方。 然而惺却像是不关己事一样跑去上厕所了。 他打算就这样,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回家吗? 「你好!」 吉野还是一样充满活力。 虽然汗流浃背,三分头还冒著蒸气,不过他的表情却没有成就感或满足感。 「不发问卷吗?」 在上一个乐团的时候,只要每次表演结束,吉野一定会流著汗发问卷给观众席上的客人,询问他们对於演奏的感想。 「不用了,反正都是那样的……」 吉野这么说著露出苦笑。 还握著纱耶的志帆,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这也是没办法的。 「纱耶,惺现在怎么样?」 惺与永尾是撕破脸的状态,乐团则是解散。虽然吉野开始与永尾另组乐团,不过他不可能会不在意惺的状况。 「没怎么样……一点都没变。」 以坏的方面来说。 「是吗……」 虽然失望,不过吉野就某种程度而言,似乎已经预料到纱耶会这么回答了,因此他叹了一口气梢做停顿。 「既然他愿意来看表演,我其实有点期待呢。」 「期待?」 「……是啊。或许惺与永尾可以和好……这样。」 「是吗……我本来也在期待的……」 「不好意思,我们太不中用了……」 吉野难过地说著。沿著眼镜低下的汗水,看起来就像是泪水一样。 「别这么说……没这种事的……」 纱耶顶多也只能这么说道。 继续说下去的话,也只会成为普通的安慰罢了。 纱耶的手忽然被紧握了一下。 啊,糟了。 志帆正以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抬头看著纱耶。 不应该在这孩子旁边讲这种事情的。 乐团解散之後,志帆也一样受到了打击。 而且乐团还是因为撕破脸而解散的。连这种不需要知道的事情也被她听到了。 「对不起,该怎么说呢……」 纱耶一开口,志帆就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没听见的。 她宛如这么说著。 此时—— 永尾从後台走出来了。 在同样的时间,惺也从厕所回来了。 两人在距离纱耶等人一段距离的地方,彼此相对。 永尾笔直看著惺,惺则是因为浏海的关系,所以不知道他正在看哪里。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并没有在看永尾。 「……看了吗?」 永尾简短说道。 惺没有回答,就这么面无表情让视线在空中游走。 「怎么样?很惨对吧?」 自虐的笑容。永尾耸了耸肩。 「不过,那也是——」 「是啊。」 惺说出了来到这里之後的第一句话。 「真是有够惨的。让大家看到那种玩意,你们居然不会觉得丢脸呢。」 不负责任,但却冰冷又令人疼痛的话语。 「用不著你说我也知道。我们只是用我们的风格在走。」 永尾情绪化地扔下了这句话。 「啊啊,就这么做吧。」 「我们会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这样最好。毕竟我也会觉得不舒服,所以不想再看到那种玩意了。」 对於惺说出来的这番话语。永尾拼命咬紧牙关,试著在心中安抚著自己,然而他忍不下去。惺的话语没有温度与知觉。 不冰。不热。不痛。这种东西,根本就不是话语。 「你这家伙——!」 纱耶并没有把脸别过去,只是抱住志帆的脸,以身体保护她。 啪—— 随著沉重的声响,惺的身体无力後退。 「永~~永尾!」 吉野慌张地向前制止永尾。 「不可以啦,不能在这里动粗!」 「少啰唆!这家伙……!」 甩开吉野之後,永尾再度面对著惺。 「为什么你老是那种眼神!」 永尾看著自己有些变红的右手, 「这家伙!就因为他这个样子,所以我们也没办法向前进啊!」 然後再度想要朝著惺打过去。 不过,吉野拼命制止了他。 「就说了,不可以啦~~!」 「有什么关系,再让我打他一拳啦!惺!你也给我放马过来!」 响起的呐喊声。 表演空间里的视线,都集中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纱耶什么都没办法做,只能紧抱著志帆。 志帆的手紧抓著纱耶的身体,使得纱耶差点就要哭出来了,不过她拼命忍耐著。 如果是绫,就可以将他们串连起来的。 将乐团、惺、永尾以及吉野串连起来的,是绫。 因为有绫,所以才能在绝佳的平衡之下成立。 然而,现在别说是平衡了,他们甚至不愿意接近彼此。 要是想要接近,就会忍不住宣泄情绪。 可是,我办得到吗? 像这样宣泄情绪。 还有像这样朝著惺挥拳。 永尾好了不起呢。 并不是因为他是男生,而我是女生这种原因。 是因为温柔。 一定是的。人如果想变得温柔,就会受伤。 要是对此感到害怕,或许就不可能存在著真正的温柔了。 那么,我呢? 我在害怕。 脚使不出力气,没办法走向前。 一直都是如此。 明明觉得,终於可以踏出去的说。 为什么没办法向前呢! 不是决定过,再也不要看到绫的那种表情吗! 不是决定过,再也不要让她露出那种表情吗! 然而——纱耶动不了。 惺没有试著去看任何人,他伸手朝著渗出鲜血的嘴唇一抹,就这么以摇摇晃晃靠不住的脚步朝著出口走去。 「喂!惺!你想跑吗?过来啊!放马过来啊!看著我!不要栘开视线,好好看著我!然後给我打过来啊!」 「永、永尾!不可以继续了啦!会造成店家困扰的!」 即使不用吉野出面阻止,惺也已经离去了。 门碰的一声关上,惺的身影消失在另一头。 惺刚才所站的地方,有两把伞。 必须要追上他才行。 外头正在下雨。 必须要追上他才行。 我,必须要追上他才行。 不是绫,是我。 ? 「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离开表演空间的永尾与吉野,并没有与乐团一起庆功,而是来到距离表演空间比较近的吉野家里躺在床上。 吉野他家的地下室有一间隔音室。由於玩乐团的事情并没有得到家人的许可,所以没办法在这里练习,不过乐团成员常常把CD带过来,以震耳欲聋的音量来播放。 只是,这也是与惺和绫组乐团时的事情。 目前的他们也没有听音乐,而是由空调的声音代替背景音乐。 「我说啊,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永尾反覆说道。 「『我们』是什么意思啊,『我们』。我可是有在努力喔。」 无论是吉野还是永尾,讲话都没有力道。 虽然并不是在演奏的时候燃烧殆尽,不过因为下雨以及闷热,使得他们感到非常倦怠。 「我们啊,应该是考生对吧?」 「说过了,不是『我们』,我是明年喔!」 「明明要考试了,却干了这种无趣的事情……到底在做什么啊……」 「哎,的确很无趣呢……」 这是他们两人的真心话。 目前的乐团,很无趣。 之前明明光是练习就那么有趣的。 「你啊,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我不知道……不过,我想继续玩乐团呢……」 「就算这么说,你家里不是音乐世家吗?而且啊,还是古典音乐的。所以家里连隔音室都有……」 「怎么了吗?那种东西有是有啦……」 「我想想,记得你老爸是指挥家……」 「妈妈是音乐公司的董事长。两个哥哥一个是钢琴家,一个是大提琴家。」 「那还真厉害。很少听到有人是大提琴家呢……」 「对吧?很厉害对吧?」 「那你……学过什么……?」 「…………打鼓。」 「别的乐器呢?」 「不可能的。虽然多少会一点……不过我没有才能。」 「也是啦,毕竟你做的曲子真的很不怎么样……我大概知道你练打击乐器的原因了……」 「我说啊,那你就不要让我这种家伙作曲,你自己来试试看啦……」 「唉~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好相?……玩乐团……」 「不是正在玩吗……应该说,今天也已经玩过了不是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想跟惺一起玩乐团。」 自从进入这个房间之後一直冗长持续的对话,在此时第一次中断。 空调呼~地吐出冰冷的空气。 「…………不要啦。那种家伙……」 永尾好不容易只说出这些。 「你真的这么认为?」 「…………是啦……」 「可是,由永尾唱歌的话一点都不有趣啊,应该说,永尾你很不会唱歌呢!」 「吵死了上」 「吉他也弹得不好对吧?为什么要弹吉他?弹贝斯不就好了?」 「不准问。」 「其实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 「永尾现在不弹贝斯——是因为惺的关系对吧?因为,永尾之前不是说过吗?你说你喜欢惺所作的曲子,他的曲子可以引导自己弹出最好的贝斯,所以只要没有他,你弹贝斯就没有意义这样。」 「……这个家伙真热血呢……」 「这个人不就是永尾吗!我记得很清楚耶?因为我超感动的,而且我也这么认为。惺所作的曲子能让我打出最好的鼓,只要惺肯唱下去,我就会有继续打鼓的动力。所以就算家里再怎么说,我也决定一辈子都要当鼓手!」 「真敢说呢~不过,如果是一辈子当鼓手的人所作的曲子,唱起来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所、所以我不是说要你自己写吗!」 吉野撑起上半身,将身体转过来面对永尾。 永尾也一样撑起了上半身。 「我并不是想要作曲,我是想弹贝斯。」 「我也是啊!我想要打鼓!」 「你现在不也在打鼓吗?」 「我想在惺的後面打鼓——!」 「……真敢说呢…………」 永尾再度放松力气倒在地上。 「……我也是。」 「咦?」 「我也是在弹贝斯的时候最开心……好想弹贝斯啊……跟惺那个笨蛋一起……」 逐渐变得激烈的雨声,也无法传入这个房间。 两人的话语没有消失。 ? 那一天。 一样是雨天。 他失去了绫,失去了心。 我没能追上他的背影,也没能承受这股失落感。 不过如果是现在,一定可以。 可以好好地…… 一走出表演空间,马上就可以看见惺的身影。 他没有躲避豆大的雨滴,走在路上的他驼著背,背影无比瘦小,无比脆弱。 甚至令人认为,他可能会就这么变小消失。 忽然问,他停下了脚步。心不在焉地凝视著虚空。 纱耶顾不得雨水溅到身上,就这么朝著惺跑去。 她递出已经打开的伞。惺的T恤已经湿得贴在肌肤上了。 雨势增强了。 敲打在地面的雨滴,化为激烈的声音吞噬四周。 惺正朝著虚空轻声说著一些话语。 「…………————……」 然而,纱耶听不到。 「惺,你怎么了?」 宛如叫喊的这个声音也传达不到。 雨声。 想要盖过雨声的呼唤声。 就这么没能传达,消失了。 惺没有向前进,也没有转身向後。 然而,这与无能为力的我是一样的。 ——那么。既然这样,就非得要前进。 现在,非得要前进不可。 对於我,对於惺。 不能让绫一直露出那样的表情。 惺……! 纱耶伸出手。 她想要碰触他的肩膀。只差,一公分了。 但是。 「——……绫……」 在听见惺的嘴唇说出这个字的瞬间,纱耶内心的某种东西裂开了。 那是,纱耶自己的声音。应该沉在最深处,自己心中的声音。 ——其实你根本就知道的。 「————!」 纱耶的黑色休闲鞋沉人雨中。 她一直伫立著。就只是伫立著。 没有能够对他说的话语。 也没有办法触碰他。 其实你根本就知道的。 纱耶甚至无法朝著再度前进的他追上去。 就像是避免呼吸停止,光是喘息就没有余力了。 为什么?为什么? 我…… 其实你根本就知道的。 其实你根本就知道的。 其实你根本就知道的…… 「……不要……」 在雨中。 她崩溃了。 甚至失去拿伞的力气,任凭雨水打在身上。 「——纱耶!」 声音。 吉野与志帆从店里出来了。 雨。 拨乱的声音。 内心。 崩溃了。 ——铃。 小小的,铃声。 像是空气裂开一样,出现在面前。 那是一只毛色漆黑的猫,有著金黄色的双眼,只有尾巴末端一个指节的长度是白色的。 这只猫,像是在瞪著纱耶一样看著她。 还有,站在它身旁的影子。 似乎很悲伤的表情。 ……绫。 求求你,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要用那么悲伤的表情看我。 因为,我明明已经知道的。 我明明,已经知道了。 雨。 拨乱的声音。 惺没有改变的理由。 维持著终结,不愿意开始的理由。 那就是, ——因为我…… ? 不断降下的,是雨。 响亮的声音。 敲打著窗户的风,以及水之箭。 或许像个小石块一样,被别人踢开之後滚到路边的角落会轻松得多。 如果那里就是自己该去的地方,那么也好。 失去内心,失去了归宿。 定在路上的猫,害怕著黑影而缩起身子。 雨水拍打著。 缩起身子。 这个发高烧的世界,对於改变的行为感到难受,对於不变的事物感到痛苦,永远就只能目送著一切。 他,还有她,都是如此。 漆黑的房间。角落的位置。 纱耶抱著双腿缩起身子。 就像是被抛弃的小猫,颤抖著发出呜咽。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其实她已经察觉了。对於惺而言,自己的存在只会让他的伤口更深。或许就是自己,在他的内心制造著真空。 ——与绫有著相同长相的自己。 宛如分身。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我们是双胞胎啊。 无论是我还是绫都不是自愿的,不过两人是一起诞生的啊? 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 虽然一样,却不一样的存在。 与绫相同的长相。对於惺而言,这一定只会带给他痛苦而已。 想忘记失去她的痛楚也无法忘记。即使想要回忆与她之问的温柔记忆,也因为面前总是有张相同的脸孔,使得无法治愈的伤口感到痛楚。 我不应该认为自己必须做些事情吗? 只要看到我,惺就会想起绫。 所以,他不肯看。不肯看我。 所以,在雨中,他看著绫。 我,再也,无能为力…… 要是被他看见了那么悲伤的绫,将来只要看到我,他就会回想起来。各种事情,快乐的事情,悲伤的事情,全部的事情,都只会令他感受到绫不在的事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咽变成了宛如悲鸣的哭声。 就在这个时候。 又像是和往常一样,床头枕边的布偶轻轻倒了下来。 「——百百!百百~!……等等,不在这里?呃、咦?我、我先来了?」 哈士奇布偶以可爱的声音骚动著。 然而,听不到它的好搭档泰迪熊的声音。 相对的, ——铃。 响起了铃声。 在远处,在身旁,在耳中深处,响起。 「直、直接现身吗?百百~~?」 被哈士奇的声音所吸引,纱耶就这么以泪人儿的表情拾起头来。 虽然应该是漆黑的,却很明亮。 不对。那是与那个男生所画的蜡笔画里头,那朵纯白的花朵非常相似的——一名少女。 无论是头发与肌肤,都白皙得像是透明无暇,脚上鞋子的红色特别显眼。 「……是谁?」 纱耶理所当然地如此询问。 随即, 「初次见面……应该不是呢。」 纯白的少女,露出像是在说笑的笑容。 「啊……」 这个声音。虽然非常成熟,却很稚嫩。 泰迪熊—— 「百百……?」 「是的。我是百百……」 这一次,就像是以物理实验表演短剧一样,在黑暗赫然裂开的瞬间,出现两个像是黄金色月亮的大眼睛。 在站著俯视纱耶的百百脚边,一只挂著红色颈圈,颈圈上还有个大铃铛的黑猫依偎在旁。朦胧浮现在黑暗中的,是黑猫尾巴尖端只有小指指尖大小的一抹白色。 刚才的……猫? 为什么,会在这里? 「其实啊,这次你自己说什么『会用很像布偶的方式所以没问题』,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刚才我自己过去,不就是为了避免这个结果吗,真是的……」 黑猫——丹尼尔像是在叹息般说著。 「你们是……布偶里面的?」 「总之,应该算是类似吧?」 百百耸肩露出俏皮的表情。 「不对吧!百百!啊,对了,只要给她看那个……!」 丹尼尔俐落抬起前脚,让尾巴伸到自己面前,以一样俐落的动作用前脚抓住。 「来吧,百百!0K啰!」 「那个不用了。」 「咦、咦、咦?咦~~?」 被百百抱起来的丹尼尔,似乎因为没能出风头,而发出不服气的声音。 「已经,无能为力了?」 「咦?」 百百唐突地问著。 少女以她的双手,抱起正鼓起脸颊瞪著纱耶的丹尼尔。 「……我……我…………!」 「你想要做什么?」 百百像是要引导纱耶回答似地进一步问道。 想要让绫露出笑容。 希望惺能够露出笑容。即使是笨拙的笑容也好,希望他能露出非常努力的笑容。 纱耶这么心想。 然而,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自己只会触碰到惺的伤口。只会给予他痛楚。 「——不过,你只能尽力而为。」 然而,百百这么说著。 「说不定,这样就能够让某些事情有所改变吧?」 不以为意的语气。宛如刻意装出的笑容。 「你应该可以自己做出决定的。那张图——你在那张蜡笔画里看见了什么?」 纱耶惊讶地咽了口气。 位於画里的是—— 「那张图里的光,是所有人都拥有的东西。必须要由自己去发现。可是,有时候也会有无法察觉的状况。既然这样,你就帮忙让他察觉就可以了。即使是在黑暗之中,或是在光明之中。你做得到吧?因为,你活著。」 「百百……」 她呼唤著这个名字。 ——铃。 「怎么这样……」 百百与丹尼尔,都像是消散於空气中一样消失了。 不见了。 这一瞬间,窗外吹进一股强风通过室内。 喀咚。 有个东西在黑暗中落下。 床的旁边,书桌的方向。 从绫住院的病房里拿回来的私人物品,就这么放在桌上几乎没有动过。虽然母亲曾经想要收拾,不过纱耶表示希望就这么维持现状。从那之後桌面就一直没有整理,就像是纱耶至今还没整理好心情,维持著现状。 靠在墙边的纱耶,缓缓站了起来。 平常不用特别意识就能按下的电灯开关,她伸出手以手指摸索。 过了一会儿,日光灯的光线闪烁了几下,并且照亮房间。 纱耶走了过去。 那是一张MD。 她捡起掉到桌子底下的那张MD。 虽然是绫的私人物品之一,不过至今纱耶并没有特别去注意。 她在病房一直都在听这张MD吧。纱耶顶多就只有这种程度的认知而已。 然而如今,不知为何,她非常在意这张MD的内容。 「……绫……」 她的名字脱口而出。 纱耶从保护盒里取出MD,然後放入播放器。 播放器轻轻吸入MD,液晶画面显示出音轨数以及总播放时间。 音轨没有曲名,而且总共只有一个音轨。 播放。 「………………………————啊……」 叹息,宛如泪水一样滑落。 开始播放的内容。 那是, ? 传来了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 有母亲的声音,她在呼唤惺的名字。 纱耶把MD塞进口袋,飞也似地冲出房间。 然後一把抓起放在客厅的剪刀,朝著正要进入自己房间的惺追了过去。 你拿著剪刀做什么? 想要这么询问的父亲与母亲,都只能无言目送著她。 他们第一次看到女儿愤怒成那样的表情。 然而,看起来却非常悲伤,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 「惺——!」 纱耶以将是要一拳挥过来的气势,走向正在把湿透T恤换下来的惺。 「干嘛啦……」 惺无力说著。 到目前为止,这样的说法都会让她很难过,很消沉,不过现在已经…… 「我要让惺看看你没看见的东西!」 「啊?」 劈头而来的这句话,使得惺变得无法动弹。 纱耶伸出手,抓起惺的浏海。 然後, 喀喳! 以剪刀剪下了一部分的浏海。 隐藏起来的细长眼睛,与纱耶的视线相对。 「喂…………………?」 原本想要破口大骂的他,声音却在途中停止了。 纱耶在哭泣。 豆大的泪珠从眼中二凋滴滑落,然而她连擦都不擦,只是笔直地,就这么笔直地凝视著惺。 「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绫才会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啦!」 她以颤抖的声音,以竭尽所能的声音说著。 「就是因为我这个样子,绫才会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所以,惺跟我都一定要往前走才行,勉强自己也行,只能走一步也行,我们都必须要前进。不然的话,就会连转身回顾都办不到了。这样下去的话,绫将会一直忘记她曾经展露过笑容的。必须要看,必须要好好看著才行……」 吐露自己的心意,将一切吐露出来。 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任性。 然而,纱耶希望惺能看见她的心情。 「我觉得,就算是会更加受伤也好,更加难过也好,更加痛苦也好。因为,我们现在还在这里啊?我们正在这里呼吸,我们还活著啊!明明有能力去感觉,却变得什么都感觉不到,这样子,太可怕了啦……」 惺注视著纱耶。 就像那一天,她走的那一天一样,只是伫立不动。 然而,他第一次看著纱耶。 「惺不想看的东西,就由我来帮你看。肮脏的东西还是讨厌的东西,都由我来帮你看。所以不要躲了啦,不要躲了快点出来啦,求求你,看著我……!」 说出的话语。满溢而出的话语。 「难受吗?看著我有这么难受吗?因为与绫一样。说得也是呢,我和绫是一模一样的。可是……可是,不一样,我们不一样的。我是纱耶!好好看著我啦!」 宛如缠著惺不放所说出的,尽是无比任性的话语。 然而,这是纱耶的真心话。 「我哪知道啦……!」 惺这么说著。以细微的,像是会溶化在叹息里的声音说著。 他栘开了目光。 不过,真实的话语被编织了出来。 「我哪知道这种事……我还不是一样……如果可以不去看,我就不会看啊。可是,我看得到。看得到她的表情,看得到她悲伤的样子……只要看到纱耶,就会让我回想起来……」 惺的声音在颤抖第七卷你所诞生之夏的结束(2) 。 伤口传来痛楚。 好深,好深的伤口。 化出鲜血,缓缓滴落。 即使如此…… 纱耶以几乎要咬出血的力道紧咬著嘴唇。 她走向放在墙边柜子上的播放器,从口袋里取出MD,粗鲁地塞进机器。 播放器还没读入MD之前,她就按了好几次的播放钮。 仅仅的几秒钟也令她感到心急。 终於,扬声器开始发出声音。 在一段像是摩擦麦克风的杂音之後,响起了某个声音。 「——这是!」 惺睁大了眼睛。 那是存在於静止时间里的音乐。 让停下来的时间动起来的,声音。 听得见绫的声音。 她的笑声。 令人变得温柔的,声音。 那是,绫与惺正在唱歌时的光景。 医院的纯白病床上。 响起她快乐的歌声。 幸福的声音。 绫与惺。两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刻划著旋律。 「什么嘛……为什么,这样……绫……我不是说过不要录音……吗……」 惺蹲了下来,像是崩溃一样缩起身体。他在哭泣,然而他的声音,是昔日的温柔声立曰。 愿你的一切就在这里。 愿你的一切,都可以得到幸福。 常保笑容吧。 因为我希望你可以常保笑容。 希望这首歌能传达得到。 传达到他的伤痕。 想要成为他的话语。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音乐停止了。 接著,传来了声音。 『彩虹啊,其实是圆的喔。你知道吗?』 『知道。』 『不过我们看得见的,是那个像是桥一样的形状。所以或许会有喔,彩虹的起点和终点。』 『唔~或许吧。』 『既然这样,我们就去找吧。稚嫩彩虹的终点和起点……』 播放结束了。 即使短暂,却满溢著幸福的音乐。 「我……明明一直看得见她,明明她露出那样的表情,我却无能为力。只要下雨,我就会看见她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要是想去摸她,就会消失……」 惺的声音开始响起。 不是只有我。 原来,惺也看得见。 我们在雨中看见的绫,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表情。 从那天以来,一直如此。肯定是这样的吧。 所以,惺不但没办法向前进,也不愿意转身向後。 他办不到。 「为什么,你们都可以往前走?我一直去不了任何地方。我害怕改变,害怕要是改变的话,我可能就会忘了她。可是只要看见纱耶,只会让我想起她已经不在的事实。我或许想要忘记吧,因为会怕,因为好痛。可是,纱耶却向前走了……就像是只把我丢在原地……」 惺哭得泪流满面。一样泪流满面的纱耶,伸手抚摸著他的脸颊。 「不,我也一样……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 「你们都好坚强……为什么有办法不忘记她就继续前进?永尾还有吉野都能够那么拼命挣扎,看到他们的演奏之後,我就觉得自己为什么没办法站在那边的舞台上,好懊悔,好难耐。还有那个注意到我们乐团的女生,也是那么……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我会这么凄惨……?」 小小的变化。 情感的漩涡。流动而出的景色。 时间动起来了。虽然不明显,也确实动起来了。 「不对,大家都一样的……」 就像是抱著一只小猫,纱耶爱怜地拥抱著惺。 渴望温暖,渴望温柔。 变得温柔,肯定就是受到伤害。 那么,就受伤吧。 虽然害怕受伤。 但我想变得温柔。 「只不过,为了前进所需要的某些事物,或是转过身来所需要的某些事物,每个人得到这些事物的时间有快有慢而已。我也是一样的。」 她紧紧抱著他。 紧抱著他,以心意包覆著他。 这么一来,就能向前走了。 声音响起之後,就能向前走了。 回顾著身後,向前走。 笔直向前,找出光芒。 ? 纯白的少女站立著。 黑猫依偎在旁边,仰望著白色的少女。 然後,站在他们身旁的「她」,在确实存在的光芒中,笑著消失了。 「——嗯!」 不用担心的。 她宛如这么说著。 ? 「……啊~……呃~……这首歌是……呃~…………」 微暗的表演空间。 传来了结巴到甚至会冷场的串场主持声。 即使不是客满,店里也挤满了人。 温和的笑声与交谈声交相纷飞。 舞台上。被乐团成员们拱出来,在聚光灯与反光球毫无意义的花俏照明,以及明明是串场时问却把回音弄得超夸张的状况下,即使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人——惺还是以手拨弄著有点变短的浏海继续说著。 「那个~……呃~…………总之……就是这个原因……」 「是什么原因啦~!」 站在相同舞台上的娇小女孩,如此吐槽之後就哈哈大笑。 志帆以一只手梳著她决定要留到及肩的头发。因为「她」的发型很可爱,所以她决定要跟著留那样的发型。 不过她有拿这件事对志帆开过玩笑就是了。「我的浏海可没这么翘喔」逗样。 惺也曾经跟著以笨拙的语气嘲笑过志帆。「无论是吉他或是发型,你老是在模仿别人呢」这样。 志帆嘿咻一声,将身上那把看起来简直像是她被吉他弹一样,大到与她身体完全不搭调的吉他重新抱好,并且刻意这么补充说著。 「啊,请继续吧,虽然还要拖很久就是了。」 观众席再度涌起欢笑声。 看著这样的情景,站在相同舞台上的永尾捧腹大笑。他的背带也因此歪掉,贝斯差点摔到了地上。 吉野一副非常乐在其中的样子,在最後方聆听著糟糕透顶的串场主持。 「……所以……啊~………………该怎么说呢…………………………我……脑袋不好,所以没办法……说得很好…………」 观众席的正中央。稍微挺直身体仰望舞台的她,就像是在念咒文般轻声说著。 「——加油。加油啊,惺。」 她温柔地微笑著。 即使结巴,只要有想要传达的想法,就必须要传达才行。 她——纱耶专注倾听著他的话语,并且闭上眼睛。 在眼睑後方,在回忆深处所浮现出来的,是笑容。 另一个与自己有著相同的脸蛋,但却不一样的,绫的笑容。 「…………那个,本次邀请我们前来的……行星老板……谢谢您……呃~今天……现在……出现在这里的……呃~各位朋友……我也衷心谢谢各位。」 咻~~场中涌起像是要炒热气氛的欢呼声。 「啊~~谢谢各位……总之……呃~那么……呃……今天真的非常谢谢各位。我们的乐团叫做『RudeRenbow』。接下来是最後一首曲子,请各位欣赏……——『MyGirl』。」 ? 雨过天晴,天空架起了一道彩虹。 没有弯曲,笔直向前延伸的奇妙彩虹。 要是这道彩虹能与某处相连,该有多好。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某处的天空。少女开心的声音温柔响起。 一名纯白的少女,宛如一朵映著光芒的花。她坐在手上的深色镰刀上,并且轻声哼著歌。 「那是什么歌?」 黑猫拼命拍动著像是蝙蝠的翅膀,在纯白少女的身边绕著圈。 看起来,就像是正在随歌起舞。 「不觉得,这是一首好歌吗?」 「会吗?我不太懂就是了。」 「原来如此,丹尼还没办法懂呢。」 「不、不是啦!我当然懂,只是故意说我不懂看看你的反应……等一下,我不是说过不要这样叫我吗,百百!」 「好啦~」 「回答的时候要简单明了。」 「好的,丹尼尔!」 「很好。等等,唉。真是的……真受不了你耶!」 「什么事?」 「还问我什么事,都已经讲过多少次了,结果啊,你又来了啦……」 「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你~有~做~吧~!」 「你错了,丹尼尔。」 少女像是轻轻拥它入怀似地抱住黑猫。 「哪里有错了。早就应该要送到天上的人类,你却让留下来的人看见她的身影,何况还跑去变成布偶,你不是做了这些事情吗?真是的……」 「不过,她已经自己决定了。她自己决定要前往天界。我所创造的只是残影,残留在那里的微薄思念,那只是对於那些孩子们的情感有所反应而已。对吧?」 「……唔……这倒是。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最後她笑了耶?残影在消失之前笑了耶?」 「咦?有吗?」 「有啦!」 「那么,一定是因为,思念无论位於何方,都会相连在一起的——对吧?」 代替再也无法流泪的人们,纯白的少女流下眼泪。 她未曾拭去眼泪。 然而,少女展露著笑容。 美丽的笑容。 只要听到那首歌。 话语,绽开了。 感觉好温暖,令人好珍惜。 温和的感觉。 时问缓缓流动。 你所诞生之夏的结束。 令人变得温柔的,声音。 babybabymememe-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