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件名: 本女侠人美心善,却偏要剁翻江湖_作者:如此愉悦.txt 本女侠人美心善,却偏要剁翻江湖 作者:如此愉悦 简介:   “听说了吗,魔教出了个女魔头,一己之力祸乱了整个渝州城!”   “嘿,还真是巧了!最近正有个女侠客,刚好出自渝州,一夜之间剁翻了魔教总坛!”   “你说,她俩打一架谁能赢?”   “噤声!当心人家把你也给剁了!”   行人议论纷纷。   然而此刻,兼任女魔头和女侠客于一体的赵大小姐正幽幽叹着气:   “江湖好复杂,本姑娘人美心善,怎么正魔两道都这么怕我?   ......好麻烦,要不全都剁了吧?”   腹黑军师沈少侠:“我同意!”   ......   总之,这是一个暴躁老姐闯荡江湖的故事,也是一个变身少女寻找自我的故事。 第一卷 川江风雨 第一章 鬼新娘   渝州城外,一处灵堂内。   自打赵缨在棺材里醒来,已经有一阵子了。   他隐隐约约地能听见棺材外面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喂,老子还没死呢!”   也不知哪个王八蛋给他装进棺材的,实在让他无语至极!   人还没死,白事儿却办上了,席也吃上了......这叫个什么事儿!   “喂,喂——”   他不断地喊叫出声,但声音隔着厚厚的棺材板,又淹没在嘈杂的人群中。   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   他,赵缨,本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   临近毕业,三五好友聚在一起不免就多喝了几杯......谁成想一觉醒来却落到这个处境......   料想不能是有人恶作剧,法治社会谁会拿人命开玩笑呢?   可难道是自己穿越了?   “喂,有人听到吗?喂!”他不死心地叫嚷着。   又喊了两声,他忽然顿住了。   自己这声音虽有些沙哑,但依然婉转、清脆。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一个糙汉子,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来了?   一个不妙的想法浮现在心头,而后他难以置信地摸向身体,越摸越是心凉......   “卧了个槽的——”   一声惊叫响彻在这封闭空间内,她欲哭无泪。   虽然胸口还没怎么发育,但从她的腰臀来看,却是尽显女性特征。更重要的是,双腿之间那根引以为傲的男性标志,可是的的确确地没了......   没了!   敢情自己不光穿越了,还顺手变了个性......   贼老天!她不就是睡前感叹了句“做男人真累”吗,怎么着也不用跟开这么大的玩笑啊!   简直离了大谱!   她揉着有些眩晕的脑袋,仔细想着断片后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事。   唔......那之后的记忆很是模糊,硬说有什么异常的话,似乎也只有在一个可疑的摊贩处,禁不住老板的推销,花了二百大洋买的一个琥珀吊坠了吧。   那玩意儿一眼假,二十都不值!若非自己喝得晕晕乎乎,断不可能花那冤枉钱!   她摸向颈间,没有摸到那琥珀......想来自己穿越来的时候应该没有带着。   棺材里密不透风,她也感觉到里面的空气越来越闷,心知再不出去,这场白事就真成给自己办的了。   “我滴个老天爷老天奶奶啊,你既然让我穿越过来,想必也有什么系统啊、戒指老头儿啥的吧?都亮出来吧,我不挑!”   她不断拍着棺材板,企图发出点声音来。   拍了半天,手都拍得生疼了,却依旧徒劳。   她渐渐火大——这贼老天,也是个给脸不要脸的货!   烦躁之下,手掌下意识地直拍出去——   “嘭!”   棺材盖子被一巴掌拍飞,高高飞起,触到房梁上后,又“轰”地一声砸落在地上!   整个屋子都震了三震,尘土簌簌而落,好半天才散去。   ?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小手白白嫩嫩,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这么大力气的样子。   带着满脸的问号,她小心地探出脑袋去。   却见刚才还吹吹打打的人群,一瞬间都鸦雀无声。   打幡儿的、抬杠的、哭丧的、扔纸钱的,通通都停住了动作。纷飞的纸钱还飘在半空,吹唢呐的那几位腮帮子还鼓着,却愣是听不见手里的家伙出声儿......   场面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一个神婆子哆嗦着身子,壮着胆子,摇着花鼓凑上前来。   张口就喝道:“呔!何方野鬼,也敢附身新妇之身!”   什么玩意儿就野鬼......你才野鬼!   那婆子话刚出口,却见赵缨柳眉微蹙,凤目一横。此时棺材中爬出来的女人自有一股子威慑力,只一个眼神,登时吓得神婆连腰鼓都扔到了房顶上,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地逃出了灵堂。   “诈尸啦,诈尸啦!”   在场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也纷纷惨叫着:   “诈尸啦!诈尸啦......”   哗啦一下,满堂宾客一哄而散,偌大的灵堂里一下子空荡了起来。   这白事来得突然,去得也仓促。赵缨的脑袋上布满了黑线,不知说点什么好了。   此时圆月高悬,星斗稀稀疏疏。正是深夜时分,但灵堂中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她向四周看去,只见棺材处在这个灵堂的正中央,周围花圈、纸扎一应俱全。灵堂古色古香,看来自己是到了一个类似古代的世界。从飞檐斗拱的风格来看,这家估计也是个大户人家。   只是,晚上出殡?也不知哪的倒霉习俗......   也不知是不是大户人家的特殊规矩,堂中明明办的是场白事,她的身上却穿着婚礼才用的大红喜服。   凤冠霞帔一应俱全,身上珮环玎珰,动一下哗哗作响。   “灵堂、嫁衣......还真是另类的搭配。”   赵缨望着自己这身打扮,苦笑着吐槽。   要是她的脸再画得白一点,活脱脱就是一个鬼新娘。   她猛然间又发现有殷红的液体滴落在地,滴滴答答,从棺材里到自己脚下连成了一道粘稠的线。   下意识地摸向心口:   那里,一把匕首齐根没入,只一个刀柄留在外面。   血水还在殷殷地往外流,沾湿了身上的衣服。   但她却依然活蹦乱跳,如没事人一样。   啥情况?   这样的奇事,即使是在医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也是很炸裂的!   头脑一片空白,但好在经受过穿越和变身的双重洗礼,她的承受能力提高了许多。   她觉得,得找个人问一下。   所幸,在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她发现了一个吓晕过去的小丫鬟。小丫头鬓发散乱,鞋也跑丢了一只,脑袋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磕了一下,留了好大一片青紫。   看上去也是个倒霉蛋一个,但估摸着问问话不是什么问题。   赵缨便在丫鬟的人中处,用力地掐了两下。   少女的指甲很是锋利,这两下很是管用。   丫鬟悠悠醒转,一睁开眼又惊得差点背过去。   这么不经吓,莫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   赵缨无语得很,使劲摇晃着她,好歹是给摇回来了意识。   那丫鬟反应倒是很快,意识恢复的一瞬间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咚咚”地磕头不停: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这全是老爷的意思,您冤有头债有主,可千万别找我索命!”   嗯?有东西?   赵缨想了想,也没有说话,只是直直地瞪着两只凤眼,两手缓缓地伸了过去。   她的手伸得很直,“尸体”的僵硬被她演得活灵活现,搭配着她胸口那柄匕首,场面一下子更渗人了。   “啊——”   丫鬟尖叫着,噗地坐倒在地。   “您别找我,翠儿不要银子了,都不要了......”   白花花的银子从她怀里往外扔去,赵缨则不着痕迹地收了起来。   仔细看去,银子上还刻有知府家的“崔”字字样。   小丫头不经吓,没费多大工夫就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   原来自己这个身体的原主人,本是城西赵氏镖局的千金,认识的都称她赵四娘。   这丫鬟翠儿,本也是这位赵四娘的贴身丫鬟。   事情的起因很有封建特色:   赵四娘生得娇艳,知府家的痨病鬼少爷早就情根深种。   那少爷曾想要强娶过门,只可惜没有那福气。还不等赵四娘怎么反抗呢,他竟早早地就暴病而亡了。   本以为事情到此便结束,知府家中却硬是说少爷是因为相思而死!说少爷临死前还有言,必须要四娘与他配上冥婚!   于是就有了灵堂上的这一幕......   赵缨看看灵堂,又瞅瞅一身嫁衣,不由暗骂连连!   “知府家有要求,那赵家人就百依百顺了?”   要知在她前世的家中,家庭氛围可是一向和睦。因此她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人为了巴结别人,主动宰了亲生闺女凑成冥婚......   虎毒还不食子呢。   小丫鬟哭得梨花带雨,赵缨看向她的目光却变得不善了起来。   她沙哑着嗓子:“你刚才还说,我胸口这一刀,也是你捅的?”   似乎她在知晓自己命运的时候,也试图反抗过,甚至她一度都已经要逃出去了。   却是被这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背刺一刀,一刀扎进了心口。   这一刀,确确实实送走了她家小姐,也因此让赵缨穿越过来,趁机占据了这个身体。   无论是从前身赵四娘,还是她赵缨的角度来看,这家伙都是个罪魁祸首。   翠儿早就吓傻了,不住地磕着头:   “全、全都是老爷的主意,他说您最信任我,绝不会有防备!您要有怨气就找他!全都找他!老爷给的银子我、我也全不要了......”   翠儿哭着、说着,竟又掏出几锭银子,这回上面刻的则是“赵”字了。   见这家伙似哆啦A梦一般不住掏着银子,赵缨多少也有些无语。她也实在好奇,这家伙到底收了多少银子?   她想着想着再套套话,心想说不定还有别的收获。但再喊几声却没听到反应。   仔细看时,却见这丫头白眼一翻,竟又昏死了过去。   显然是吓得够呛。   “醒醒,醒醒!”   这次却没能再摇醒她,搞得赵缨自己都有些怀疑,自己这个鬼新娘是不是真有勾人魂魄的能力。   无语了半天,她只得感叹一声:   “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第二章 索命!   听着小丫鬟的叙述,便是赵缨也为自己前身的这位赵家小姐的遭遇气愤不已。   然而双魂一体,她的遭遇也是自己的遭遇,她的困境也是自己的困境。   赵缨的眼前,便有一个实打实的困境。   这处院子,想必是那个崔知府的宅邸!   环顾四周,只见这院落被困在重重屋檐中,里三层外三层,直将那出去的路围得水泄不通。   她暗暗皱了皱眉头......   她知道,只要她还在这知府家中一刻,就有可能再次被抓回棺材里!   只是这里戒备森严,想要逃出去可绝非易事!   继续装神弄鬼吗?还是?   “贼老天,就不能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开局!”   她的脑袋要炸了,连连骂道。   从小丫鬟的口中和自己残存的记忆中,她也多少了解了些世界背景。   这个世界,像是前世华夏的古代,但又不尽相同。硬说的话,倒和前世小说中描绘的武侠、仙侠的世界有些像,整体的武力值也介于二者之间。   大赵王朝,武风兴盛。无论是庙堂之中还是江湖之上,都是武林高手辈出。   这个世界的武功,共分九阶。三阶以上便能称得上是高手。   赵氏镖局的镖头就是个三阶的高手。   至于知府家中,能拿得出手的高手就更多了。   赵缨暗暗发愁:以我这个弱女子的身体,又能如何反抗呢?   从虚掩的门缝里,她还能看见几双窥视的眼睛。   她只是朝着那个方向狠狠地一瞪,就听见扑腾扑腾几声,那几双眼睛也消失,不知道往哪里逃了。   这间灵堂,设在崔知府在城外的别院里。   虽是别院,但家将、护院也并不少。想要偷摸混出去,只怕是不大容易。   装神弄鬼糊弄得了一时,但总归会被人看破。   赵缨思索了一阵儿,也没想出什么办法。   不过,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思考了......   哗啦哗啦的响声中,拿着长刀短棒的镖师护院们纷纷涌了上来,将这灵堂团团围住。   一个英武的中年男子在众人簇拥之下,迈步入内。   “四娘,听爹的话,别闹了。”   “听爹的话,嫁了吧!趁今晚尚是吉时,还来得及!”   “你嫁了,咱们家就成了知府的儿女亲家,咱家的生意就能铺开到全西南了,你的族人们,更是从此就能步入仕途!”   “就当是为了咱家,爹求你了!”   好大的信息量,赵缨愣了半天才消化过来......   她顿时气笑了:   “本以为你是被那狗屁知府胁迫,却原来是如此见利忘义、六亲不认!这般子卖女儿,就不怕老子到了阴曹地府找你索命吗!”   那男人正气凛然:“不怕!你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是我的女儿!父母之言大于天!”   “你......”赵缨气得脸颊涨红,胸前的伤口止不住地流着血。   但瞅着这一众彪形壮汉,她还是强行冷静了下来。   “女儿,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赵镖头叹息道:   “你大哥二哥参军,却双双战死在关外战场;三哥闯荡江湖,至今音讯全无。咱们全家,就只有你有光耀门楣的机会了,可你,你怎么......唉。”   他叹息着,就好像真的在教育不成器的儿女一般。   “光耀门楣?是为了你的荣华富贵吧!”   赵缨冷笑着:“你不要说了,别脏了我的耳朵!”   听闻此言,赵镖头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他万万想不到,一向柔柔弱弱、百依百顺的女儿,有一天竟也会说出这般忤逆的话语来。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个决心,一挥手:“都上吧,可不要放跑了这个不孝女。”   镖师们还在迟疑:“可是,镖头......”   赵镖头虎目圆睁:“没有可是!老子是她爹!”   镖师们得了命令,举着各式武器慢慢往前挪着,但都不敢走得太快。   无他,赵缨此时的模样太过吓人......   “没用的东西!”赵镖头气得,抬脚就往一个徒弟屁股后踹去。   那年轻的徒弟被踢得一个趔趄,一抬眼,却见那流着血的红衣女子就在眼前,不由“啊”的一声大叫出来。   见那女子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他终于是鼓起勇气,眼睛一闭,大吼一声,又大步踏前,将手中单刀狠狠地送过去——   “噗呲——”   血花四溅,单刀直直地插入赵缨的腹中。   赵缨难以置信地望着小腹,又望着这个窝囊的后生,和他背后的中年男人。   带着血的刀刃再次抽出,她只觉得被带走了全身的力气。   若我未死,定要将你们都剁了!   她怀着如此心愿,身体软软地倒在灵堂正中,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年轻镖师腾地坐倒在地,两腿都在打颤。   恍惚间只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肩膀,镖师回过头来,却见是个三缕长髯的老者。   “她不是你们家镖头的女儿,只是个不知哪来的孤魂野鬼罢了。”   说话的人语气温和,行动之间甚是体面,正是这处宅子的主人,那姓崔的知府。   “你驱鬼有功,本官帐下正好缺个百户。”   赵镖头踢了年轻徒弟一脚:“还不谢谢崔知府!”   年轻徒弟这才醒悟,登时磕头如捣蒜,连声说着感谢。   赵镖头也是心情大好,心知这是崔知府在表明态度,当下也弯着腰,拱着手,谄媚道:   “崔知府放心,小女定会赶在今夜吉时之前,嫁入令郎阴宅之中。”   “那还得抓紧,时间可不多了。” 崔知府满意地点点头,又吩咐道:   “还得再拾掇下妇容,这样的美人儿,可莫要可惜了。”   赵镖头嘿嘿笑着,又一低头:“保证让令郎满意!”   没人注意到,灵堂中间的那具“尸体”竟缓缓地爬了起来。   赵缨当然没死!   想想也是,心口中了一刀都不死的人,估计也不在乎小腹再中一刀。   倒下的这段时间,她的脑海中终于闪回了一些记忆碎片。   模糊的画面中,曾有一双手递给她一只神秘的琥珀。   “这是苗疆蛊婆婆的杰作,能护你心脉,关键时候能救你命!”   那枚琥珀,平日里便挂在她的脖子上,充当了一条项链。   多年来平平无奇。   直到一只匕首刺入她的胸膛......   鲜血浸透了琥珀,她看到琥珀中的小虫兴奋地嗡鸣着,钻破了封印,又顺着她的伤口钻了进去。   停灵三日,这小虫子也就在她的胸口蛰伏了三日。   这三日,它不断啃噬着她的心脉。赵缨的心脏被一点一点地蚕食着,那小虫子也一点一点地长大。   直到它长到心脏那么大,方才停嘴。   它如今蜷缩在心口处,就像原有的心脏般一鼓一鼓的,俨然成了一颗新的心脏!   “血的滋味......真好......”   意识一下子回归,赵缨记忆中的这颗琥珀,渐渐地和夜市上二百块钱买的那个重合在了一起......   原来,真的是因为这玩意儿吗?   赵缨听得到它的心声,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生还的原因。   她试图默念着与它交流:“你是谁?”   那东西却不答,反而说道:“有血有肉,我便能赐你无上的力量!”   “无上的......力量?”   赵缨低语道。   无上的力量......这个身体缺少的不就是力量吗!若有了这股力量,便是那狗贼知府也休想随意摆布别人的命运!   我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强烈的不甘爆发出来,她一发狠,硬生生地将胸口这柄短刀拔了出来!   “哈哈......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杀死我!”   鲜血胡乱喷涌,赵缨的声音嘶哑、发丝凌乱,状如地狱出来的厉鬼!   便是有人注意到她,也被骇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走得很慢,也悄无声息。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就摸到了知府身后。   “大人——”   “知府大人——”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惊呼着提醒道。   崔知府一转头,正对上赵缨火焰般的目光,顿时骇得肝胆俱碎。一时间也不顾什么仪范、什么体面,张口便呼道:   “救我,快来人救我!”   “知府莫慌,赵某来也!”   赵镖头箭步冲到跟前。只见他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朝着赵缨厉叱道:   “孽障!不快快给知府赔礼,难道要辱没了我们赵家门楣吗?”   赵家?谁跟你是一家?   这家伙到了这种地步,还拿出这么一副大家长的作派。若不是他蠢,就是她这身体的原主太过温顺了。   赵缨笑了,眼神中却闪着寒光。   她可不是原主那个唯唯诺诺的千金小姐了。   “嗤——”   这么近的距离,匕首扎入腹中只是一瞬间的事。   血光“呲”地一声溅了出来,在场众人无不瞪大了眼睛。   “鬼,厉鬼!”   “是赵四娘的鬼魂索命来了!”   早有迷信的护卫被骇破了胆子,一个个向两边让去。   见到这一幕,赵缨只是冷笑:若心里没鬼,又何怕厉鬼索命?   当她还是赵家小姐的时候,这群人是何等恭敬?可自从被定了冥婚以后,那一个个的,却没一个想让她活的!   以致于今日的滑稽场面......她越想越觉得可笑。   血还在滴落着,赵镖头惊恐地望着腹部,无力地跪倒在地。   他难以置信地道:   “你竟敢!你竟敢?我可是你的父亲!”   他缓缓地倒地,捂着小腹,痛苦不已。   直到痛得几乎昏死过去,他也没想明白,一向顺从的女儿怎就像换了个人?   赵缨冷笑,而后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从今天起,不是了!”   她望向崔知府,望向赵镖头,望向扎了自己一刀的年轻镖师,还有晕倒在灵堂中、此刻才刚刚醒转过来的那个丫鬟。   她的目光扫过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退后,那四个人退得尤其靠后。   赵缨长声冷笑,森寒的声音中,蕴着无尽的愤怒:   “今日之事,我牢记于心!”   “你们的人头,先好好寄存在脖子上吧!”   “他日,我定来取!” 第三章 小蚕   复仇的话虽已出口,但眼见得几个仇人都藏在人群之中,赵缨也明白今日恐无机会了。   她却也不着急。   她知晓来日方长,留得性命在,不愁未来没机会!   于是她冷笑一声,借着灵堂中的一阵混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外面的家丁护院们早听说有“女鬼索命”,竟无一人阻拦。   知府的别庄本就在渝州城外,出了庄子便再无一处火光。   一身红衣,就这样隐藏在了黑暗里。   不知不觉,天已熹微。   赵缨不停歇地走了大半夜,纵是有那小虫供给的体力,也不免腰腿酸软、气喘连连。   借着晨光,她惊奇地发现,自己没头苍蝇般地乱跑竟误打误撞地上了官道。   回头望去,魔窟一般的知府别院就如一个黑点,远远地消失在了身后。这个距离,哪怕是知府事后反应了过来,想要差人去找自己,只怕也未必会找得到。   心神一松,她便在路边挑了棵粗一点的大树,整个身子倚靠了上去。   薄雾渐渐笼罩了群山,整个世界都变得灰蒙蒙的。   这个世界、这个身体......她直到现在都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赵缨摸着自己的胸口,呢喃道。   “心脏”鼓动地渐渐加快了起来,这让赵缨有些惊奇。   她本来可不指望那个取代了自己心脏的玩意儿能有啥回应。   “喂!问你呢!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毫不客气地捶打 着自己心口,明明那里就有一道深深的伤口,她却丝毫不顾及疼痛。   不能怪她急躁,就目前来看,这玩意儿与她的穿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说不准就有让她回去的方法。   别说,这般抗议还真有用!   “吾乃、吾乃蚕神是也......”   古奥难明的噏动声自那个位置传出,如羽虫振翅,也似蚕噬桑叶。但赵缨却似乎天生就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明白归明白,她却露出一脸茫然的表情:   “那又是什么?”   这回轮到那小虫沉默了,它半晌之后才小心地问道:“汝可知蛊之一道?”   “蛊?”   大概清楚,赵缨前世在各类文学作品中常见这个字眼儿。在她印象中,这东西总和巫术、苗疆之类的词语挂钩,突出一个神秘莫测。   据说苗疆的蛊师会用秘法将各类毒虫培养在一块,让它们互相残杀,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为止。这最后剩下的,便是集所有毒性于一身的蛊中之王,每一个都不是善茬。   “你是说,你是一种蛊?”   “吾经千百次养蛊,终为蛊中之神!故名蚕神!”   虽只是虫类的翕鸣声,赵缨却听出压抑不住的自豪。   这玩意儿成精了......   说实话,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些超出自己认知的事情,她已经有些麻木了。这时候,哪怕真遇到一个神,她也丝毫不觉得惊讶了。   更何况只是一个会说话的虫子。   “好好好,蚕神大人~说起来您得算我的救命恩人。”赵缨苦笑道:“只是您得说清楚在我这儿干嘛来了,要不然我也不安心呐。”   又是一阵沉默。   “吾、吾如今甚是虚弱,机缘巧合借汝之身躯一用。”   “咋用?”赵缨狐疑道。   蚕神的声音好像真的越来越低、越来越虚弱:“以汝为宿主。借汝之口,供给养分。”   “寄生?”   “也可如此理解。”   赵缨摸索着下巴:“就像是宿主和系统的关系?我大概了解了,只是不知道我能供给什么养分?”   “天材、地宝,什么都行,若有人之血肉,或者内气真元,那更是再好不过。”蚕神道。   “这些我都没有,除了你刚吃的心脏。”赵缨顿时无语:“你就说说,我现在能提供点啥?”   “......也罢,若有普通食材,虽慢些也可接受。”蚕神失望地道。   “早说嘛。”赵缨也长出口气,她还真怕这虫子饿极了,把她五脏六腑都啃个干净。   她仍想谈价还价,警告道:“不过我得自己先吃饱了,要不然饿死宿主,你这寄生的也落不了好!”   蚕神无奈道:“吾也会反哺,仔细算来,汝并不吃亏。”   “反哺什么?”   “力量,强大的力量!”   就如同她拍开棺盖的那一掌吗?赵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一掌,那一瞬间爆发在体内的澎湃的力量,那一刹那无所不能的神奇感觉,可让她一直念念不忘。   她需要实力,无论是向伤害她的人复仇,还是在这个异世界生存下去,都需要强大的力量。   更何况,这家伙已经在自己体内住了下来,似乎也没有别的选则。   赵缨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一言为定!”   蚕神也似终于放下了心,以微不可闻的声音道:   “既如此,吾实在虚弱,便先行小憩几日。宿主还请保重......”   “嗯?”赵缨连忙阻拦:“别呀,这荒山野岭的,你睡了我咋办?老子这可是个女人身体啊!”   心脏处归于平静,似乎这家伙确实陷入了休眠。   赵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如潮水一般散去,似乎是蚕神给的力量,也随着它的休眠而抽离出来体内。   一夜的疲惫尽数侵来,她的眼皮越来越重,终于靠在路边沉沉睡去。   ......   马蹄声由远及近,赵缨猛地惊醒。待她睁开眼看去,却只见一片尘土飞扬。   “唏律律”的嘶鸣声中,两个巨物猛然冲出烟尘。两名骑士居高临下,身上脸上全是露水。   小虫子激发出来的力量早已消散。赵缨下意识地拔下一根簪子,握在手中,手心里满是汗水。   “劳驾姑娘,请问这是到渝州城的路吗?”   说话的一人披着一身文士白袍,举动言语也颇有礼貌的样子。虽然风尘仆仆、满面沧桑,但赵缨还是能看得出其人年纪并不很大。   赵缨只是警惕地望着来人,并不言语。   那文士无奈,只好又问了一遍,但是依然没得到回答。   “这小娘,莫不是聋了或者傻了?白长这么一副好皮相。”另一个骑士嘟囔着,不住摇头嗤笑。   这人作武夫打扮,腮边长了一副夸张的钢髯。   要是脸再黑点便与张飞无甚区别了。   这人却没前一人那么守礼了,此时他牵着缰绳坐在后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时不时地还干笑一声。   这眼神,这笑声,都让赵缨很不舒服。   那人同样看不出年纪,只是一脸的络腮胡子使得他们看上去都很是沧桑。   文士第三遍问时,赵缨才终于缓慢地摇了摇头。   说道:“我不知道。”   两名骑士对视一眼,一人轻叹一人冷笑,而后才齐齐掉转马头。   两马渐渐走远,赵缨还能听到二人的交谈声:   “既不知道,何不早说?浪费老子们的时间!” 虬髯武夫不满地说道,声音很大,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   他说着,还砸吧着嘴巴,好似在回味着什么:“吾观她一身嫁衣,却出现在如此荒山野地,定然不是好人家的女子......”   年轻士子则劝阻道:“吴大人,渝州城近在眼前,还是赴任为重,莫要节外生枝才是。”   “谅她一个弱女子,能翻起什么波澜?”那武夫语气颇是不以为意:   “倒是这女子姿容着实不错,沈少侠你不动心?连本将都动心不已!待本将在渝州站稳脚跟,还真想寻找一番,纳为妾室!”   “大人,一切还请小心才是......”   声音渐渐远去,赵缨只觉汗水溻透了半边身子。   这还是对方一直守礼的情况下。   “这个世道,一个女人家还真是艰难......”她苦笑道。   怨不得她,毕竟昨夜给她的冲击实在不小。   她能够感觉到,那个武夫打扮的虬髯汉子一直在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若不是那两人有些急事,只怕自己刚离开虎口便又要进狼窝了。   她略一思考:“此地不能留。”   那饿狼般的眼神让她心有余悸,万一他们去而复返,只怕真的凶多吉少。   抬眼望去,只见群山茫茫,无际无涯。只是这天地虽大,她又能去往什么方向呢?   她稍微辨认了方向,强忍疲惫,一头扎进了官道。 第四章 龙王庙   渝州多山,官道亦是弯弯折折   天近日中,薄雾也渐渐散去,可天色依旧昏沉得如铅块般,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我是不是该找个地方避个雨了?”她茫然道。   幸而行不多远,官道旁隐隐显现出一座庙宇的轮廓。   赵缨抬头望去,门楣上“川江龙王庙”五个大字铁钩银画,显然出自名家之手。   从恢弘的建筑和斑驳的朱漆来看,这地方曾经也是兴盛一时的,只不过什么都敌不过岁月蹉跎,如今的庙里已经只剩破败。   渝州城临近川江,城里城外有成千上万的人靠着码头吃饭,因此家家户户都祭拜着川江龙王。   只不过后来有一阵子,这川江十年里发了九次大水,老百姓们都说这龙王不长眼,又都纷纷把塑像砸了。此处位置偏僻,这才幸免于难,只是从那以后,却也没人来祭拜了。这庙,也就这么荒废了。   这些都是赵四娘这个身体带来的记忆,赵缨到得此处,自然而然地也就回想了起来。回想到这儿,她突然觉得神仙的日子还不如自己好过。   “龙王爷,鉴于你自身都难保,咱们难兄难弟的,我也就不拜祭你了。”   刚好她也没准备香烛啥的......   穿过倒塌的门楼,踏过杂草丛生的中庭,正殿就在眼前。   赵缨的自语声却戛然而止。   两匹眼熟的快马拴在殿前,马上虽没有人,但也料想不会太远。   “冤家路窄!”她暗骂,身子僵硬地转过身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生怕引起殿中的那两个人注意。   可还是晚了一步。   “慢着!”   粗豪的声音仿若半天里打了个霹雳,赵缨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再不敢怠慢,红裙下的两条长腿没命价地狂奔。   “哈哈!这位娘子跑什么呀?外面风雨将至,何不留下来陪本官小酌一杯?”   先前遇见过的虬髯骑士轻佻地调笑着,一双贼目精光烁烁。同行的文士似想阻拦,但终究也没拦住。   这样的家伙竟也是个官儿,真是老天不长眼!   赵缨本能地觉得这家伙不是好人。虽不知这第六感准不准,她却不敢冒险。   尤其是在蚕神陷入沉睡的时候。   这可是在荒郊野外,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自己又是一身大红的嫁衣,有些地方还被划破,露出凝脂般的肌肤......   简直就是个色狼诱捕器!   大红嫁衣繁复之极,甚是影响行动。她烦躁地解下霞帔、脱下罩袍,直感觉身体轻便了三分,脚步也迅捷了不少。   一口气狂奔出去五里多地,赵缨这才靠在一棵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只觉得胸口火烧火燎般地难受。   “应该不至于追过来吧。”赵缨心有余悸。   这一跑,她头上的发髻早已凌乱,她便干脆将最锋利最长的一根发簪拔下,紧紧握在了手中。   她不清楚这方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道,万一真的发生什么难堪的事......一想到那种画面,赵缨觉得还不如死掉来得痛快。   “嘿嘿嘿......”   浮浪的笑声,使得赵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里。   僵硬地回头,只见那张虬髯密布的糙脸近在眼前,与她相距不过一尺。   “你......你究竟想怎样?”   “那得看小娘子怎样成全了。”虬髯汉子转到她的面前:   “官爷我在这大山里转悠了一个多月,也憋了一个多月了。却不想今日要便宜小娘子......啧啧,这位娘子还真是有福了!”   我呸!   赵缨强忍着恶心,但也只越到危险关头越要冷静,当即装作一副懵懂地样子:   “可要奴家如何成全......会痛吗?我怕......”   这羞涩的神情,娇媚的语调......若她还是男人的话,她自忖自己可受不住!   “哈哈哈哈......”虬髯汉大笑:“这可是件快活的事!官爷我怎样说,你便怎样做好了!”   他说着,便要去解衣。   赵缨牙关紧咬着,却佯作顺从地抬起半边肩膀。任凭半边衣衫被褪下,露出大好春光。   虬髯汉舔着嘴唇,满脸期待之色。他伸手就要脱去另外半边的衣服,赵缨也配合地抬起手臂......   手臂抬起,下一刻,闪着寒芒的簪子便从袖中滑出。电光火石之间,赵缨抬手就往那汉子脖颈间刺去!   “噗呲——”   血花溅起,虬髯汉子捂着脖子后退。   “你——”虬髯汉大惊,万没想到这小娘子竟还有如此手段!   “还官爷?满嘴下三路的东西,莫不是卖屁股得来的官儿吧!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赵缨破口骂道,尽数发泄着胸中的郁气。   虬髯汉怒极,一把扯掉金簪,血水顺着伤口渗出,不一会儿便染红了半边脖子。   却原来,赵缨这一刺虽然得手,却终究失了些分寸,虽伤了人却并不致命。   “好、好、好!温顺的绵羊官爷反而不喜欢!”   他说着,一抬脚狠狠地踢在赵缨腹部,又是左右开弓的两巴掌,而后狞笑一声,整个身体压了下去。   剧痛非但没使赵缨屈服,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凶性。她绝境中爆发出的力量,竟逼得虬髯汉近不得身。   “好啊,我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虬髯汉冷笑道,两只大手不安分地乱舞。赵缨只得勉力招架。   慌乱间,赵缨一手撑在了那汉子的腹中,另一只手却刚好扣住了他的脉门。   一瞬间,她只觉得一股股的热流,从那汉子的“气海”、“内关”两处穴位涌出,又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她的体内。   心口处,沉寂半天的蚕神又开始急促地鼓动着,一边鼓动一边发出兴奋地翕鸣。   “真气、真气......无上的美味......”   虬髯汉子也注意到了此等变化,不由大惊失色。他只觉得身体内的力量在急速衰减,生命力迅速流逝,乃至于想脱离掌控却又挣脱不得。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他真的害怕了。   只是现在害怕,却也晚了!   赵缨倒是浑身舒爽,四肢百骸都暖融融的,连身上的疲惫都消了一些。   她如何还不清楚,这是蚕神在吸取真气呢。   “干得好,小蚕!”   而那边,虬髯汉子知晓不能继续了,一咬牙,竟用剩下的那只手抽出佩刀,猛地一挥——   惨叫声中,他竟生生地切下那只被控制住的手来!   他疼得紧咬牙关,浑身真气也已被吸取了大半,却终于得以解脱。   “你是不是傻?”赵缨却连连嘲讽:   “如果我是你,我干嘛要砍自己的手?砍对方的手就是!”   “啊啊啊啊啊啊——”   虬髯汉子握着断腕,气得快要晕过去了。   “你这贱婢,今日我必杀你!”   言罢,他一骨碌爬起身来,挥刀便向赵缨砍去。   哪知他气血双虚之下,这刀砍得歪歪扭扭不说,还软绵绵的全无力道。   哪怕以赵缨的身手,也轻轻巧巧地侧身躲过。   二人擦肩而过的刹那,赵缨顺手在他背后又印了一掌。借力打力之下,虬髯汉子前扑之势更甚,几乎便扑在了悬崖边上。   “下去吧你!”   赵缨适时地补上一脚。   此处悬崖足有百丈高,这么摔下去只怕骨头也不剩。赵缨望着山崖下滚落的身影,终于是松了口气。   “摔不死你算你命大!”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她忽觉脚下一紧。低头看去,竟是那长长的嫁衣勾在了虬髯汉的身上。   “卧槽—”   惊叫声中,赵姑娘也紧随其后地坠下山崖。 第五章 白山   “喀嚓——”   闪电划破天空,炸响的雷声紧随其后。   一颗硕大的水珠从云间滴落,“啪”地一声滴落在少女的脸颊上。   赵缨吃力地睁眼,却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这身体还真是耐造,也不知这小虫子是什么灵丹妙药......”她苦笑着感叹道。   她也不知身上的断了几根骨头、流了多少血。也或许,统计下完好的骨头数倒还更方便一些。   最后的记忆里,她只记得自己被那嫁衣拽着,跌跌撞撞地滚落了山崖。   一路上,新伤、旧伤、内伤、外伤......加在一起,够一个普通人死十回的了。   她却偏偏保住了性命!   “小蚕,这也是你在起作用吧。”   那物此时却沉寂了下来,并无应答。但她知道,那东西就藏在自己的心口。   稍微歪头,她还能看见碎成布条的嫁衣,从山坡往下散了一地。   愣了许久,赵缨这才意识到劫后余生,她两只眼眶一下子就红润了起来,费了好大劲才忍着没哭出来。   这般无助、屈辱与恐惧的经历,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赵缨又破涕为笑。   活着真好!   就是代价稍大了点......   她此时连动一根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么呈大字型仰躺着。   她知晓,此时还算不得真的脱险。   毕竟以现在的状态,随便出现一个什么野兽,或者歹人,她这条小命儿也就交代在这了。   但人有时候就是怕啥来啥——   她听得草木窸窸窣窣,脚步声由远及近,赵缨的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里。   不多时,一张清俊的面孔出现在视线中。   赵缨一身鲜红的嫁衣,躺在这林间的草地上着实显眼。那后生一眼就望见了她,不由得苦笑出声:   “沿着山坡找了半天,原来姑娘在这里。可让在下一通好找。”   赵缨费了一会工夫,才将这人和白日里见到的儒生对起号来。   说起来,她对这儒士的印象,倒比那虬髯汉子好很多。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定这两人也只是真小人和伪君子的区别。   她这么想着,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那淫贼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姑娘不要紧张,在下不是什么坏人。”白衣儒士解释道:“在下沈......在下白山,与我同行的是吴青雷吴大人。我二人恰好顺路,各取所需罢了,并非一路人。”   他这么解释着,赵缨却只敢信一半。   她努努嘴,朝着山坡另一边道:“那什么狗官就在那里,我杀了朝廷命官,该杀该剐悉听尊便!”   白山闻言看去,只见“吴大人”胸腔塌陷,脑袋歪歪斜斜地垂在一边,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他不由长叹:“姑娘可知他是什么人?”   赵缨摇摇头:“爱谁谁,关我屁事?”   白山道:“他可是京师吴家的子弟,刚得了任命,任渝州府三品参将。你杀了他......唉,你知不知道是抄家灭门的大祸!”   赵缨眼睛亮了:“还有这种好事?”   “???”   抄家灭门了还是好事?白山满脑袋问号。   他料想这其中多半另有故事,但此时此刻却也不感兴趣,只是问道:“如此荒郊野岭,姑娘为何独自一人在此,还如此穿着?”   “要你管!”赵缨不客气地回怼道。   白山被噎了一下,脾气似乎也上来了。   “看来你还是对我有戒备。”他深吸口气,强行平复心情。   那还用说?此时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怎能不戒备?赵缨压根不想回答。   白山再也忍不住:   “我说,你这女人,是觉得全世界都在害你吗?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   老子纯爷们来着!   赵姑娘气得面色一下涨红:“你有本事也当回女人试试!”   妈的,没当过女人,好意思这么大言不惭地说话吗?她万分委屈,却连辩解都找不到合适的话。   白山却不以为然: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狼狈相,比个女鬼也差不了多少!除了吴青雷那种精虫上脑的蠢货,旁人避之都不及!”   “最好不过!”赵缨梗着脖子,丝毫不肯服输。   “行行行,我不跟女人斗嘴,就算赢了也不光彩!”白山说话越来越过分,若非身体半分动不了,非得揍他一顿才能解气。   “还能站起来不?”   听听,这像人话吗?能不能动你自己没长眼睛么?   赵缨没好气地道:“能!不用你帮忙!”   嘴上这么说着,她扑腾了半天也没站得起来,反而扯到了伤口,痛得她不住地抽着冷气。   “伤得这么严重就不要逞强了。”白山挑着眉,无奈道。   他说着,便俯下身,在赵缨的目瞪口呆中一把将其抱起。   “诶,诶?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赵姑娘脑中一片空白,两颊腾地一下滚烫。他奶奶的,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被人公主抱,怎么动都不是,别提有多别扭了。   “带你走啊!你不会想在这养伤吧?看这天色,一会儿这雨可小不了。”白山理所当然地道。   “我......我知道啦。”赵缨红着脸,别过头去:“你先放我下来,我...我换身衣服。”   白山这才注意到她破破烂烂的嫁衣,此刻一绺一绺的,比破布片也好不了哪儿去。   赵缨指着吴参将的方向:“劳驾,帮我把他的衣服扒下来!”   白山依言,不多时便捧着一叠衣物回来。不仅如此,他还带回来一柄佩刀、一块令牌,还有一纸委任状。   这些都取下来后,他想了想,在那参将的脸上拍了拍、打了打,最后竟将那胡须整个儿撕了下来。   “那家伙的胡须是假的?”赵缨惊奇道。   “嗯,是为了掩人耳目、躲开仇家。”   白山淡淡地答道,顺手将这些东西都给递了回来。   刀是把寒光闪闪的宝刀,委任状也是盖着大印的真货,那块令牌则上书着“渝州府参将吴青雷”的字样。赵缨将这些连带着假胡须都一同收起,总觉得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衣物送到,白山很是自觉地转过了身。这倒让赵缨高看了他一眼。   “喂!”她作死地试探着:“我要换衣服了!”   “你换就是,在下不敢说是君子,却也不屑于做那些人所不齿的腌臜事!”   切,说得冠冕堂皇,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赵姑娘颇有成见地想着。   说话间,她已换好了衣服。   她的身材本就高挑,那虬髯汉子又是矮壮型的,一来一回却是刚好抹平了男女身高差异。参将的那身衣服套在身上,竟是意外地合身。   打眼一看,还以为是个清秀的少年将军。   白山转过头来,也不禁多看了两眼。而后似是意识到失态,干咳两声道:   “不知姑娘接下来,欲往何处?”   “当然是找个地方养伤了。”赵缨没好气道。   她倒是从赵四娘的记忆中寻找到了一个好地方,只是此去路途非近,恐怕还得白山一路护送。   只是他一个文弱书生,真有那个能力吗?   “总之还得先上去再说,这大雨眼看着就要下了。”   白山说着,看动作竟又要抱去。这可把赵缨吓了一跳,慌得她连忙后退摆手:   “别别别,抱着我不习惯,要不你还是背着我吧。”   白山想了想,只是笑道:“也好。”   这山谷颇为险峻,白山背着她,行得也很慢。   但很奇怪,赵缨伏在他的背上,莫名地就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他是来到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个好人吧。   好人......他算吗?   赵缨不知道,但如她这般境地,和溺在水中没什么区别,能有人递过来一根稻草,便足以救命了!   心弦一旦放下,疲惫便如潮水一般涌上来,明明是如此颠簸的环境下,赵缨却依旧沉沉地睡去。 第六章 再无超凡   一道闪电忽然划破长空,而后大雨终于是倾盆而下。   雨声哗啦哗啦的,听在耳中只让人觉得天河倒挂。两人刚刚踏进庙中,都直呼幸运。   再晚一点,非淋个精湿不可。   正殿中,原先白山二人的马就栓在这里,此时正冲着龙王爷打着响鼻。   赵缨看着怪别扭的,总觉得对龙王爷有点儿不敬。   “要不咱把它拉到后殿去?”她提议道。   说罢,她想了想又道:“咱们也去后殿。”   如此提议,她倒还有个顾虑:   荒山野岭的,只有一个破庙能够避雨,难保待会儿会不会有其他人进来。   要来的是好人也就罢了,万一来了歹人,也不至于第一时间被发现......   这庙倒不愧是曾经阔过的,仅仅是后殿的空间,容纳了两个人加上两匹马,也依然是绰绰有余。   白山把赵缨打横抱下来,安置好后,又尝试着去生火。   只是火镰打了几下,却因为水汽打湿了柴禾,根本就打不燃。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白山随口问道。   “我......我叫赵缨。”赵缨迟疑了一下才回答道。   比起赵四娘的身份,还是赵缨这个本名更让她习惯些。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白山低声吟诵,赞叹一声:“好名字!”   赵缨只是不置可否地撇了下嘴。   气氛一下又陷入了尴尬,白山只好另寻话题道:   “你打算去哪里养伤?”   赵缨答道:“我认识一位神医,就住在左近。”   这话不是说谎,随着她和这具身体结合地越来越紧密,原属于赵四娘的记忆也逐渐地回想起来。   她记起有一位姓卢的神医就住在附近。   “这位神医可信吗?”   “可信,老熟人了。他的女儿还是我的大嫂呢。”赵缨回应道。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二人啃完了冷的干粮,周围便只余簌簌的雨声。   赵缨疲惫地闭目,一阵阵的冷风从前堂吹到后院,呜呜呀呀地直如鬼怪呼喊。   这个世界不会真有鬼怪吧!她突然一个激灵。   赵缨越想越有可能,毕竟连自己都能不死,发生点超凡事件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左右睡不着觉,赵缨干脆奋力地爬起来,别扭地问道:   “这位白......白山公子,可否容小女子问几个问题。”   她终究还不太习惯自己的新身份。   白山动都不带动的,只是张张嘴:“你说便是。”   “这世间可有......”她想了想:   “可有神灵、鬼怪、妖邪,或其他的超凡之事吗?”   白山奇怪地睁开眼睛,借着不时亮起来的雷光看去,那少女端正地靠在墙边,神情极为认真。   大半夜的你叫我起来,就为了谈玄论道的?   “唔......你说的这些,上古之时或有记载,只是近世以后已经越发地难见了。”白山沉思道。   嗯?还真有?   不过赵缨又一想,上古记载这种东西......似乎也没什么可信度。   她前世的历史还有汉高祖赤龙降生、玛利亚感天受孕之类的传说呢,难不成都是真的?   白山接着道:“就比如前段时间襄阳大战,意外导致一处上古封印松动了,结果放出来一条尸魃。多亏了徐太师千里驰援,才将它镇压下去,否则只怕要赤地千里了。”   “???”   赵缨默默咽了咽唾沫,望着周遭铁一般的黑夜,只感觉发毛到了骨子里。   “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东西?”   白山只当是少女久在深闺,对外面世界缺乏认识,意外地逗弄之心大起,道:   “你看这深山里,这种缺乏人气的地方,最是适合阴鬼藏身。尤其是这种破庙,说不定就有魑魅魍魉在分食着香火......”   “啊—”赵缨听不下去了。   她原本不怕鬼,那是因为原本的世界是讲物理法则的唯物主义世界。而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说不准就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   “哈哈哈哈......”白山被少女的样子逗得直乐:“骗你的!自从上古时代凋零,超凡力量便再也不现人间了。就算有,也是如那尸魃一般的上古封印,哪是能轻易碰见的?”   赵缨足足花了好一阵儿才明白过来,自己堂堂的穿越者竟然被一个区区土著给耍了!   岂有此理?   她恶狠狠地瞪着他,盛怒之下......却什么也做不了。   白山这个讨厌的家伙却是越发得意:“再者说,我辈读书人修的便是一口浩然正气,有我在,保证诸邪辟易!姑娘不妨再离我近一点。”   “呸!再信你才有鬼!”赵姑娘怒道。   说是这么说,她的身躯还是很诚实地挪动了两下。   她转念又一想,守着这么个本地人在,不妨便好好地了解下这个世界。   于是又问道:“为何上古之时还存在超凡力量,近世以来却都消失了呢?”   她好看的眼睛眨呀眨,面容真诚。但她话已出口,却见白山比她还要疑惑。   “姑娘为何有此问,这不是三岁小孩都知晓的......”   “老子久在深闺,不学无术,行了吧!别废话,快说!”赵缨有些恼羞成怒了。   她前身的记忆虽还记着一些,但这方面相关的却偏偏没想起来......   白山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这话该从何说起呢......这么说吧:   上古之时,这片大地上有鬼怪魔物横行,也有神灵仙人辈出。那些超凡力量是世间的绝对主宰,普通生灵在超凡面前,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儿。一地、一城、一国......是生是灭也只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赵缨细细地听着,认真道:“那一定是一个极其压抑的时代。”   “是的!这个时代,被称为神话时代,也被称为黑暗时代。”   白山点头表示赞同,又继续道:“可即使是黑暗时代,也有一代又一代的人族先祖不愿屈服。先祖们奋勇抗争,最终几乎是拼掉了人族的气运,才终于将这些神灵仙人魔物鬼怪们驱逐出此方世界,构筑起了天人壁垒。”   讲到慷慨激昂处,白山忽地收尾:   “从此,此世便再无超凡存在!”   赵缨如听故事一般,却忽地狐疑起来:“你不会又在骗我吧?”   白山很是无语:“你随便找家书馆,买一本幼童开蒙的读物,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话虽这么说,赵缨还是半信半疑,毕竟在前世也有《圣经》之类的读物......   白山只好又道:“先人们传下来的修行法门总是做不了假的!”   “修行法门?这世界还是能修仙的吗?”赵缨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世间修行法门自是极多的,比如儒、释、道三宗便各有法门。”白山打开了话匣子,便一发不可收拾:   “姑娘此问,可是也想修行?若是如此,那在下建议你从武道入手。须知无论是何法门,和武道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武道九境,更是每一个修行之人的必经之路!”   “武道?你一个书生也懂武道?”   白山略微有些羞涩:“略懂一二。”   看他那神情,不似吹嘘,似乎还真的懂一点。赵缨不禁猜测道她是不是到了一个人人习武的世界里,连文弱的书生都能来几下子。   再深入地了解一点,她却又有些失望了。   还是因为那个上古的天人壁垒,导致了超凡力量受限,世上修士也难以修习到顶。不必说长生了,便是飞天遁地、移山填海这些上古大能的日常活动,也都成了缥缈的神话传说。   在天人壁垒的压制下,这个世界的武力水平大概介于武侠世界和仙侠世界之间。即使是世间一流的高手,也无法突破凡人的生命和力量桎梏。   但对赵缨来说,这倒是个好事了。至少,他要面对的对手只是稍微强一点的武师,而不是飞天遁地的修士了。   她隐隐有些触动,一个习武的念头便从此牢牢地扎根在了她的心底。   她回想着棺材中命运不的自主的绝望、别院中众叛亲离的孤独、山路上虬髯汉子的羞辱......她不为别的,她只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再受人欺负!   唯有掌握力量,才能不再受人欺负!   不知不觉,已彻底入夜。 第七章 雨夜(上)   不知不觉,已彻底入夜。   滂沱的雨声中,却突然混入了急促的脚步声。   赵缨猛然惊醒。   随着脚步声传入耳朵的,还有一男一女的叫嚷声。   “好妹妹,你等等我嘛!”   “偏不!”   大雨中,这一男一女先后冲到破庙里。   后进来的年轻男子从身后紧紧抱住女子,却被那女人一把甩开:   “福全啊福全,你长能耐了是不是?是不是看上了别人,不打算娶我了?”   赵缨在龙王塑像后面,听得心里咯噔一声。   因为她听出来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不是那个插了自己胸口一刀的丫鬟翠儿,还能是谁?   “翠儿妹妹,没有的事!”叫福全的男子解释着。   翠儿却忽然打断他的话头:“若不是这样,好好地百户官职,你怎得说不当就不当了!你若没有官身,拿什么帮我摆脱奴籍,又怎么娶我?”   说到后面,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   “好妹妹,你也知道我的官身是怎么来的。这官,我当得不踏实啊。”福全笨拙地解释道:   “这两天,我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见赵家那小姐在向我索命!我,我......”   他越说越惊恐,塑像后面的赵缨也心里一突。   这个叫福全的,竟也不是旁人——在崔家灵堂里捅了自己肚子一刀的,正是此人!   呵呵......   还真是凑巧,仇人又相见了!   赵缨默默地捏紧拳头。   手腕却被白山紧紧抓住。   赵缨侧头看去,借着时不时闪过的电光,她看见白山眸子雪亮,朝她轻轻地摇着头。   “这两人与你有仇?”   “血海深仇!”赵缨咬着牙,轻声道。   而后她深吸一口气,又道:   “你放心。我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就是有仇也不是现在能报的。”   那俩人还在争吵,赵缨默默地,将他们背后的龌龊听了个明白:   听起来,似乎他们同在赵家的屋檐下,早就私定了终身。   只是不凑巧,行苟且之事的时候被赵镖头撞了个正着......   自己身上被扎的两刀,似乎也是那丫鬟被威逼利诱着干的。   这大概就是前因后果了,听得赵缨越发地火大。   “这两个家伙也能勾搭上,真是坏人都凑成堆了。”赵缨恨恨地想着。   此时翠儿的哭声渐歇,似乎是被赵福全给哄下来了。   “冤家!答应老爷的人是你,不敢下手的人也是你。什么事都让我顶在前,你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怂货!”   赵福全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劈了供桌,生起了火来,然后围着火堆搂着她。   他忽然道:“咱们不回赵府了吧!”   “嗯?”翠儿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赵福全道:“府里带来的人,几乎都被派去寻赵家小姐了,就连咱俩人也得了命令,说是寻不到人不许回府。”   “不回就不回呗,咱俩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什么奴籍,什么官身,这兵荒马乱的谁又知道谁啊!”   翠儿的眼中已经噙满了泪花:“福全哥......”   赵缨肉麻得,两排牙齿都要被酸掉了......   又听两人嘀嘀咕咕:   “你衣服都被淋湿了,快脱下来烤烤火。”   “嗯......”   而后便是簌簌的脱衣声,再然后......   “伤风败俗,真是伤风败俗啊。还当着龙王爷的面儿......”   赵缨腹诽着,一双耳朵却拉得老长。   两颗鬼鬼祟祟的脑袋从塑像后面探出,而后互相对视一眼,两双眼睛中都有尴尬之色。   “你也好这口?”赵缨奇道。   这家伙一直以来很是正经的样子,让赵缨还以为他还是个禁欲的君子。   却原来也和自己一路货色!   “食色性也。”白山理所当然地道。   不到半刻钟,声音便慢慢止歇了。   前殿中,赵福全长叹道:“还是不成,我总是想到赵家小姐临死前的那个眼神,太吓人了。”   翠儿幽怨地望着他,也只好慢慢地穿衣、烤火。   大雨还在下着,殿前殿后,每个人都各怀心思。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前殿火光摇曳,二人相拥着,睡得正酣。   后殿的两人,却谁都没有睡沉。   赵缨攥着根簪子,一直想着偷摸绕到前殿,然后扎下去,大仇得报!   但无奈,身上有伤,她连站起来都费劲。   这时,一阵喧闹声将所有人都惊醒:   “娘的,淋了大半夜,可总算有个屋檐了。”   “就是这屁用没有的龙王爷,看着晦气!”   三个湿漉漉的汉子披着蓑衣,大剌剌地闯入庙里。他们瞧见火光闪烁处,一男一女相拥而眠,又同时哈哈大笑。   “想不到,这儿还睡着一对儿野鸳鸯?”   赵福全本就恼怒,见这三人还出言不逊,登时怒道:   “哪里来的泼贼!”   三个汉子互相瞧瞧,依然有恃无恐:   “说咱们吗?这小子看来还挺有种!”   “喂!看见老子们的刺青了吗!认识的话,就让开到一旁,给老爷们腾个地儿!”   也不知那汉子亮出什么刺青来,赵缨只听见赵福全一声惊呼:   “血蛟帮!”   龙王塑像后面,赵缨和白山也早被惊醒。   这三个字一入耳,赵缨自然而然地回想起了部分记忆,不由脱口而出:“竟是他们?”   “本地帮派?”白山好奇道。   “算是吧,算是渝州城各大码头上讨生活的苦哈哈们,自发结成的帮会。”赵缨回答道。   赵缨,或者说赵四娘对这一帮派的印象很深,是因为这一帮会和赵氏镖局多少有些旧怨。   毕竟嘛,两家的业务范围都包含了川江上的水路运输生意。所谓同行是冤家,这些年里两家也因为生意上的事冲突不断,只是面上还没有撕破面皮而已。 第八章 雨夜(下)   塑像前,赵福全抱着单刀,微微拱手道:   “原来是血蛟帮的兄弟,当年贵帮的薛帮主在川江上,凭一口单刀连夺三十六船,在下仰慕已久了。”   这一礼倒是给足了他们的面子,姿态低得甚至有些卑微了。翠儿也因此不满地轻哼一声。   抬手不打笑脸人,血蛟帮的汉子也语气和缓了些:   “你也听过我干爹?”   “原来竟是薛公子?久仰久仰。”赵福全略微有些惊讶。   他知道,血蛟帮的薛帮主没有子嗣,只是认了个干儿子,似乎在巫山派修习武功来着。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见对方来头不小,心下便有些怯,暗道:不妨再忍一步。   于是让出来一块地方,道:“在下赵氏镖局的赵福全,愿与各位同享此处。”   “哈哈,原来是赵氏镖局的兄弟,失敬!”   血蛟帮为首的汉子说着“失敬”,却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而后道:   “小兄弟如此大方,我们兄弟三人也就不客气了。”   说完还真的就不客气地凑了上来,三个人围着火堆一坐,硬是将赵福全两人挤到一边。   赵缨默默听着,心头暗暗冷笑。   这么几个早有矛盾又暗怀鬼胎的家伙凑在一块,不爆发冲突才怪。   果然,并不多时,她就听见前殿一声惊呼。   是翠儿发出来的。   赵缨精神一振。   然后是赵福全的声音:“兄台,我家娘子还在,你这样不好吧。”   “狗屁,兄弟们身上湿透了,脱个衣服还得顾虑你们?”   闻听此言,翠儿再也忍不住:“你们血蛟帮是不是蛮横惯了!真当渝州城是你们家开的了?”   “不不不,血蛟帮可没你们赵氏那么大脸,为了舔当官儿的腚沟子,连自家闺女都卖了!”   三个汉子同时大笑,笑得那公母俩脸颊发烧、恼羞成怒。   但毕竟,这事儿已经在渝州城传开了,赵氏镖局跪舔知府,却赔了夫人又折兵,此时已经成了全渝州的笑柄。   他们两个甚至还是其中的深度参与者,此时只觉得每一声嘲笑都戳在了自己的痛楚,挑动着他们仅有的为数不多的良心。   “找死!”   翠儿带着满面寒霜就要冲上去。   赵缨随后就听见“啊—”的一声惨叫。   这个贱婢这么快就挂了彩,实在没用。   赵福全也终于不再忍让,仓啷一声拔出刀来。而后,赵缨只听得乒乒乓乓地交战声响,想是前殿内激战成了一团。   她悄悄地挪到龙王塑像边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不得不说,赵福全看着窝囊,但一手刀法却是得了赵镖头的真传。   他以一敌三,看上去仍然不落下风。   “看这姓赵的功夫,也入了二阶的门槛,就这个年龄来说已经是不错的水准了。”白山不时地点评,刷着存在感。   在赵缨的记忆中,那赵福全似乎也才十七八的年纪,习武也不过三四年。但就武功水准来说,在镖局里已经能排上号了。   相比之下,他的三个对手就不怎么样了。   那三人用的是剑,但就算以赵缨这个门外汉的眼光,也能看得出差距。   他们的剑路七歪八扭,似乎只是用蛮力胡劈乱砍。剑本该走得轻灵,在他们手中却是笨拙得像跟烧火棍子。   也就白山能看出点门道来:   “巫山派的剑法......巫山派虽然没什么好人,但他们的剑还是不错的。只是这几个家伙定然没好好练,真是白瞎了......”   他摇着头,似乎想起什么往事,眼神中竟然有些伤感。   前殿中,翠儿被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捂着一条胳膊,血水染红了衣袖。   这贱婢竟然没死,实在可惜。   见久战不下,一个汉子忽然跳出战圈,一拱手:   “我们服了,握手言和如何?”   血蛟帮另外两个汉子也对视一眼,道:“小兄弟武艺高强,我们甘拜下风。”   赵福全冷哼一声,也收起刀来,象征性地一拱手:“那最好不过。”   赵缨躲在塑像后面,看得连连叹息:   蠢货啊,这种时候敌人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果然,那汉子前脚刚刚求和,后一秒忽地踢翻火堆。一根带着火焰的木头直直地扑向赵福全的面前。   他伸出刀鞘去格,其他的俩汉子早就闪进他的身后。   一个拎起翠儿的头发,一个伸出刀来架在小丫鬟的颈间。   “哈哈哈哈,还是个初出江湖的雏儿!”   三个汉子狂笑道,气得赵福全脸色通红:   “你们,你们卑鄙!”   “小子,教你个乖!行走江湖从来靠的就是谁更卑鄙!”   “快放下刀子,要不然你的相好可就......哈哈哈哈!”   赵福全还在犹豫不决,翠儿吓得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我...”   你什么你啊,还不快点做出决定!   赵缨看得干着急,心说有你们这俩仇人真是丢尽了脸。   被三个宵小之辈算计得晕头转向的......   她无语地别过头去。   却见一道弧线划过后殿,从闭目的白山手中直直砸在那头一直安安静静的马儿身上。   我去!你在干甚?   还未及细想,却听“唏律律—”一声嘶鸣。   她头一次知道,这种动物能发出这么大的动静。   安静下来的破庙里,这一声不啻于平地一声雷。   一时之间,前殿的几人都被吓了一跳。   唯有白山镇静地手指轻弹。   两颗石子“嗖、嗖”地弹出,几乎同时击打在两个汉子的后颈。   翠儿第一个回过神来,一个旋身便挣脱了控制。而后她摸向腰间,一把寒光闪烁地匕首出鞘,噗地一声扎进了汉子胸腔。   “你......”汉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此咽气。   “愣着作甚!”   小丫鬟这么一喊,赵福全这才如梦初醒。当即挥舞着单刀劈向剩下两人。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另一个汉子在恍神间,只觉得颈间一凉,一把单刀就架在了脖子上。   “爷爷饶命!”这汉子正是薛公子,此时却全无帮主儿子的嚣张模样,竟吓得连裤子都湿了。   刀子依然架在他脖子上,赵福全面露寒光,却犹犹豫豫、不敢下手。   翠儿早等得不耐烦,忽然在刀背上一推。赵福全还猝不及防,就见刀下的薛公子捂着脖子缓缓倒地。   薛公子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嗬嗬连声,直到气绝身亡。   赵福全忧心忡忡,再一回头,正迎上翠儿嫌弃的目光。   “杀个人都磨磨唧唧,你还能做点什么!”   “......”   赵福全权当没听见。   最后一个汉子早就吓得清醒,一转头就往庙外跑去。他本就离大门最近,因此几乎是一转眼就消失在大雨中。   他追出庙外,左右一瞧,只见天地都隐在这茫茫雨幕中了,那个家伙更是看不见了踪影。 第九章 细雨春风   赵福全只好悻悻地回返,冲着龙王塑像咣咣就磕了两个头:   “多谢龙王爷显灵!”   这呆头呆脑的样子,惹得翠儿更是火起,飞起一脚就踢在他屁股上,道:   “什么龙王显灵,分明就是有高人相助!”   见赵福全面露茫然,翠儿越发火大,心道指望不上这个憨货了。   她也伏倒在地,拜了两拜:“多谢前辈相助,还望前辈现身一叙。”   这位“前辈”却不紧不慢,压着声音道:   “我老人家耳背,你们说要私奔什么的,老夫可一句都没听到。”   那狗男女都是面色通红。   都知道,这“前辈”听见的只怕不只是私奔之类的话,只怕连那些羞人的事也一并听见了......   那个声音自然是白山压着嗓子发出来的。他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又佯作不悦道:   “哼!老夫对于你们那些苟且并无半点兴趣,也并未相助过你们。记住了,人是你们杀的,跟老夫并无半点关系。”   “明白,明白。” 翠儿不自在地扭着头。   她低头想了半天,又很是自觉地说道:   “只恐歹人另有同伴,肯定会再回来找场子。感谢前辈出手相助,但我俩最好还是另找一处避雨吧。”   也不知是真这么想,还是介怀于苟且之事被别人撞见,心中尴尬。   她从血蛟帮的尸体上剥下一件蓑衣,往身上简单一披,而后就往雨中快步走去。   见那赵福全还傻傻愣愣地待在殿中,白山又冷哼一声:   “你的相好都走了,你还留在这里作甚?”   “啊?”赵福全这才如梦初醒。   他后知后觉地追了上去,身影一齐消失在了雨幕里。   雨势不见停歇,庙里却再次安静了下来。   正殿里,供桌劈成的木柴哔哔啵啵地燃烧着,一团火焰不断发散着温暖和希望。   “到正殿暖和一下吧。”白山吆喝着,又暗暗自嘲:   “来的时候光注意到那些湿柴禾了,怎么就没看见这么大一块干柴......”   也不知龙王爷听没听到,听到了作何反应。   赵缨挪动着靠到前殿,靠在火堆前面。   又冷又饿地挨了半个晚上,此时感受着火光的温暖,她直感觉终于有了一口...活气儿。   她的心思也同时活了过来,忍不住道:“喂,我说你为啥要帮他们?”   “路见不平帮就帮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再说我也不算帮,只是弄出点声响罢了。”白山说得理所应当,却也全都是事实。   他说完才想起来什么:“哦对,这两人是不是跟你有点旧怨来着?要不我再出去把他们抓回来,任你发落?”   赵缨却只是苦笑着拒绝:   “那公母俩跟我有仇,跟你可没仇。你没有替我报仇的义务。”   就如今这个身子状况,哪怕仇人当面又能如何?她有报仇的能力吗?   她摇着头:“我并非不恨。真要说恨,我只恨自身本事不济。”   她这一刻,又一次无比地憧憬着力量。   若是有强大的力量,无论是权力、势力,还是单纯的个人武力,哪怕有一样在身,也不至于过得如此憋屈!   一定要变强!她在心头暗暗地发誓道。   “姑娘要不要翻翻尸体?”   她闷闷不乐的样子,白山看在眼中,他忽地如此提议道。   “恶心是恶心了点,但以在下行走江湖的经验来看,你多半会有收获的。”   赵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哦,老子苟着苟着,怎么连舔包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了!   赵缨恍然地一拍脑门,而后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只是一下子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哎哟,我这身子......还请劳烦搀我一把。”   看着她费力起身的样子,白山不由失笑:“何必,我去帮你翻查一下就是。”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想体验下亲自舔包的快感......赵缨这么想着,却欲言又止。   白山从一具尸体身上搜出了一些银两,又从另一具尸体胸口拔出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寒光闪烁,拔出来后只一甩,就将血珠子甩了干净,显然是把神兵利器。但赵缨却总觉得有点眼熟。   再一看,岂不是跟当初插在自己胸口上,是同一把?   这让赵缨又想起来翠儿这个贱人,顿时又恨得牙根发痒。只盼着早日养好身体,再用同一把刀捅她胸口一次!   白山又从这人怀中寻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物什。   拿回来,打开一看,却是一本书册。   上书《细雨春风》四个字。   他随意翻看几页,叹道:“像是本剑谱,可惜不全了。”   不全的原因,则是因为书的一角被匕首划破,又被尸体上的血迹弄得模糊不清。   纵是如此,赵缨也觉得心头火热:   “武功秘籍诶!”   从小看武侠剧长大的,谁不盼着这样的情节?   这册剑法倒也图文并茂,而且前半段的绘图几乎完好无损,只右下处的说明文字有些模糊,不过依稀也可辨认。   白山翻了两页,先摇了摇头:   “就剑法而言,不算高明。”   赵缨闻言就要将这玩意儿丢开......   “但胜在包罗万象,又浅显易懂,用来打根基、练基础最是合适不过。”   赵缨默默地又将那残本捡了回来......   经历过应试教育的摧残,她可太知道一本好的新手教材有多么重要。在这等入门的关键时候,这样的东西给个神功秘籍都不换!   她借着火光翻看了两页,好在前半部分的习练方法还算保存地详尽,只是后半本的杀招被血污了大半,字迹难以辨认了。   问题应该不大,毕竟半部剑法也是剑法嘛。   “手、眼、心,身、步、势......写得还真是详尽,有如此剑法,难怪巫山一脉的中坚人才层出不绝,只是可惜呀可惜......”   白山凑了上来,摇头晃脑,偏偏话说到一半,又转向他处:“这本虽称为剑谱,却也不仅仅是剑法,你尽可习练,根基打好了,往后的武道便是一路坦途!”   翻到最末页,发现书里还夹着一页书信:   “巫山剑派莫乙,欲加入血蛟帮,特以巫山派细雨春风剑法相赠。”   “莫乙?又是这狗贼!”白山微不可查地喃喃低语道。   莫乙是巫山派的一个长老,如今巫山派覆灭在即,老家伙这是准备跳船呢。   白山冷笑道。   连这等关乎到根基的剑法都拿出来了,看来巫山上已经自顾不暇了。   赵缨再想详细地问问时,白山却决计不肯再言了。   不说就不说,赵缨也懒得追问。她珍而重之地将那半部剑法揣入怀中,也不客气:   “这些银两我都不要,这把匕首我也可以相让,但这剑法我可就收下了。”   白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却还是把那把匕首推了回来,疑惑道:   “姑娘这是打算习武?”   “当然!”赵缨肯定地答复。   凡是前世华夏的人,谁没有个武侠梦?   而且,不说赵镖头和崔知府,单是赵福全的武功便已入二阶,遇到的血蛟帮三人也有点子功夫在身。若再遇到这样的贼人,总得有能力自保吧。   虽说她曾在紧急关头,用天蚕蛊的力量杀了不知道什么水平的吴青雷。但这玩意儿时灵时不灵的,实在是不能依靠。   也不知自己这个前身是个什么水平。   仔细一回想,赵家的武功似乎向来是传男不传女。自己这前身,除了偷偷摸摸地瞧过三招两式,竟是一点武道修为都没有的样子。   “姑娘若是真想学武,在下倒也可以教你一门轻功。”白山眨巴着眼睛,很认真地道。   “轻功?什么样的?”赵缨不胜欣喜。   “我们家传的,很高明的那种。”白山颇为自傲地答道。   “当真?”赵缨更加振奋,只觉得这家伙那张脸是越看越帅。   “哈哈,那我可就不客气啦!”   先得一套剑法,再加上一套身法,而且看上去都很厉害的样子。赵缨不由得大喜过望。   只见白山随手取过一块木炭,用刀削成细细的一条,又取过那张信纸来,就这么用炭笔在空白处笔走龙蛇。   “这是身法口诀,以及练法。你照着我写的去练,决计不会有错。”他道。   “其实这练法还是写的简单了,但也没办法......若日后有缘再见,我定会详细地指导与你。”   赵缨忽地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日后有缘......又是何意?”   莫非他要跑路?   “姑娘不是要寻名医疗伤?在下想着送你一程,送到之后便分道扬镳如何?”   白山自顾自地说道:“实不相瞒,我有个厉害的仇家,先前还能借吴参将的护卫之名躲避一二,此时却也只好另想他法了。但总之,我的身边十分危险,姑娘还是不要离我太近得好。”   赵缨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哦”了一声。 第十章 草庐   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了才稍稍止歇。   白山劈了门扇,做了个简易的板车,由他那两匹神骏的好马拉着。   然而雨后的道路湿滑而又泥泞,二人早早上路,却也行得很慢。   如此,足足到了傍晚时分,才到了一处茅屋小院里安歇下来。   “那神医就在此处吧?我便送到这里了。”白山豪迈地一笑道。   赵缨从柴扉之中看去:这个农家小院确实简陋,但遮风挡雨却也是足够了。   那土胚墙和茅草顶看起来还很新,应当是刚盖起来不久。   论起僻静,这处小院坐落于城外三十里的山谷之中,离最近的镇子也有十里路。   若非故意寻找,平日里断难来人。   赵缨踉跄起身,正要拜谢,却见那少侠竟已解下车辕,而后一气呵成地翻身、上马,在一片爽朗的笑声中远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当真是大侠风范。”她不由叹道。   回过头来,面对着小院柴扉时,她却突然涌出一股近乡情怯般的慌乱来。   她伸出手,却半天都叩不下去。   正踟蹰间,那门却自己开了。   随即一个虎头虎脑的胖娃娃探了出来。   “姑姑?”   “诶?小......小武?”   赵缨强行缓下神来,却认出了自己的侄儿赵武。   这是自家大哥的儿子,也是这边居住的这位神医的外孙。   “小武,你外公和妈妈在吗?”   “不在,上山采药去了。”小武诚实地说道:“说让我自己一个人在家,无论是谁都不要开门。”   “......”   赵缨一阵无语:“那你还给我开门?就不怕来得是歹人?”   “嘿嘿......那是旁人。姑姑的声音,小武绝对认不错!”这小子憨厚地道。   赵缨微微一笑。   她又问:“话说你怎会在这里,不是该在镖局才对吗?怎么,私塾不上了?”   “那夫子的脸比马脸都长,我可不愿天天见他!”小武气鼓鼓地发了通脾气,又补充道:   “其实是爷爷喊我来的,只说是外公想我们了。”   小武是自家大哥的遗孤,他的爷爷自然也就是自己的便宜父亲,那位赵镖头了。   他的外公,正是自己要找的那位姓卢的名医。   “什么时候的事?”   她问道。涉及到赵镖头的事,赵缨总是会本能地留一个心眼。   “也没几天,五天前?不......三天以前。我们那天走得很匆忙,我娘连衣服都没带几件。”小武回想着,说道。   三天以前,正是赵家张罗着“嫁女儿”的日子,赵缨一下子就明白了。   赵家定然是知晓这位大嫂跟自己亲近,害怕节外生枝,便提前把这娘俩儿给支走了。   大嫂卢秋月倒也罢了,她的父亲卢延寿可是渝州城有名的名医,在当地颇有一定影响力。   若是他们一家闹起来,对赵镖头来说还真的会是件麻烦事。   想到这,赵缨的面容变得冷峻了起来。   “姑姑,真的是外公想我们了吗?”小武不安地道。   他只有七八岁大,但是自小失去了父亲。缺爱的孩子心思总是敏感得很,总能从一些小细节上发现点什么。   “嗯?你为什么这么问?除了这个还能是什么原因呢?”赵缨摸着他的脑袋,轻柔地问道。   “是不是有仇家上门,爷爷嫌我们碍事了?”   “瞎猜啥呢!”赵缨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失笑道。   她不敢告诉他真相,那真相比他想的还要残酷。赵家确有变故,却并非来自仇家外敌,而是同室操戈。   她虽在笑,内心却一阵一阵地感到悲凉。为小武,也为了自己这个前身。   直到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卢家父女两人才赶着牛车回到小院子里。   “小武!跟你说了多少遍,家里没人的时候不要开门不要开门!遇见歹人怎么办?”   大嫂卢秋月人未到到,声先至。赵缨明显感觉到,小武的身子猛地一个激灵。   她差点乐出声来。   又觉得怎么着也得帮侄儿解围,于是她忍着伤痛,勉力高声道:“嫂子,不关小武的事!”   柴扉“啪”地一声洞开,卢秋月欣喜地闯了进来。   “妹妹!你也来了?我今天还在个行商那里听说了件不好的事,还一直担心来着。”   她说着,冲过来给了赵缨一个大大的拥抱,热情地让人招架不住。   两团丰满的软肉贴在身上,赵缨的脸色一下子红了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没事。”   “没事就好!”卢秋月稍稍松开了些,赵缨这才喘了口气。   自家这位大嫂年近三十,脸上已经有了些风霜的痕迹。但或许是常年跋山涉水的缘故,身材却依旧如年轻时一般紧致与苗条。   赵缨不自觉地瞥了眼她的胸部,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她竟莫名地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她赶紧将奇怪的想法甩出脑袋。真是,转世成女人了,还是改不了这个比大小的习惯。   小武被打发去了院外,去帮外公卸车去了。小院中只剩下了她们两人,赵缨这才道:   “那行商说得,其实是真的。”   卢秋月顿时变了脸色。   赵缨想了想,将这两日的经历一一道来。她从赵家合谋,到冥婚入棺,再到脱身而出,白山帮助等等,全无隐瞒,只有穿越和蚕神这两节略过不提。   在她的潜意识中,这位大嫂是值得信赖的。这种信任来源于赵四娘的记忆。   此番陈述,果然听得卢秋月揪心不已,抱着赵缨连连叹气:“妹妹你受苦了。”   这句安慰的话一入耳中,赵缨一下子便如被雷击一般,心脏猛猛地颤了一下。   到这个世界以来,各种迷茫、愤懑、委屈,万种情绪此时一齐涌上了心头。她再也坚持不住地大哭出声,声音大得连院外的老牛都听得清楚。   小武和须发花白的卢神医一同探出脑袋,神色不同。   “好了好了,看你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卢秋月柔声道:“你既然受了伤,快快进房间里让我父看看。他专治跌打损伤,医术你是知道的。”   赵缨这才尴尬地抹着眼泪,但经如此一阵发泄,她的心情却是好得多了。   她看着门外站着的一老一少,老脸通红地钻进了屋子里。   该死的,丢死人了!   直到进屋一刻钟以后,她还是感觉脸颊发烫。   “呵呵,不必觉得羞赧。人有七情六欲,再正常不过了,你把它发泄出来,比起郁结在心里可强得多。”   老卢缓缓步入屋里,边走边说道。   赵缨扯出一个微笑:“卢神医。”   “适才听你哭得那么大声,还以为赵天伦死掉了呢。”卢神医打趣道。   赵天伦是赵镖头的大名。赵四娘一向孝顺,若是亲爹死了,还真会如此大哭。   可是她是赵缨,不是赵四娘了。   “若是他真死了,那才好呢。”赵缨摇头嘀咕道。   “是吧,可害我白高兴一场!”卢神医附和着,深处两指搭上了她的脉搏。   赵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不要这么惊奇,老夫和姓赵的一直不对付,这事也不是秘密。”卢神医随口道:   “你的事,老夫都已知晓,姓赵的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不过你也莫要自伤自怜,他容不下你,老夫这里却不差一个病人。”   赵缨的鼻子又有点酸涩。   两根枯瘦的手指在她洁白如皓玉般的手腕上探了半天,老神医终于直起身子道:   “好了,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气血有些枯竭。静养一阵儿再多进补一些,便可恢复如初。”   赵缨喜出望外:“真的吗?”   “确实如此。”卢神医捋着胡须,眉头紧皱,确实百思不得其解。   “从脉相来看,你肯定是受过很严重的伤,却似乎已经愈合,连断掉了骨头都长好了。你莫不是服用过什么疗伤圣药?”   赵缨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蚕神的事说出来。   很显然,她身体恢复的如此之快,完全是蚕神的功劳。它可是吸干了吴参将全身的真气,进补了庞大的能量,它理应反哺回来。   只是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玩意来头并不简单,直觉地觉得不该让旁人知晓。   正纠结间,卢神医却是大手一挥:“无妨无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说罢,也不再言,捋着胡须施施然地走出去了。   过不多时,卢秋月抱着厚厚的一摞衣物进来。   “你身上这件衣服看上去就臭烘烘的,快换下来吧。这些都是我的衣服,换上吧,咱俩身量差不多。”   赵缨望着她丰满的胸脯,心道这你跟我说差不多?   吐槽归吐槽,她却也知道卢家父女是有心了,感激地道:   “你们对我这么照顾,教我怎样报答才好。”   “什么话!”卢秋月摆了摆手:“我嫁入你家也有十年了,可是看着你从这么高长大的。”   她比划着,又怅然:“再者说,你大哥生前最疼爱的,也正是你这个妹子。若你有什么闪失,我该怎么跟你大哥交代!”   眼见似乎勾起了她的伤心事,赵缨这个直男性子哪里会安慰人?一时间不由得有些麻爪。   所幸卢秋月很快便回过神来,朝着自家妹子歉意一笑。 第十一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已过了半月。   这一日,草庐的小院中,一道身影上下翻飞,手中宝刀寒光闪闪。   “春风化雨—”   “杨柳拂风!”   像模像样的两招耍完,赵缨收刀还鞘,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妹妹好悟性,才半月时间,这套‘细雨春风’剑法就已经学会了两招。”   卢秋月拊掌而笑,笑得赵缨有些汗颜。   娘的,半个月了,才学会两招。若非跟秋月姐混得熟了,还真就当是损她的呢。   “来来,让我再看看你的轻功练得怎样?”卢秋月兴致勃勃。   赵缨顿时败下阵来,求饶道:“好姐姐,妹妹我身体堪堪痊愈,哪还有力气再用轻功?”   白山所教授的轻功唤作云龙三折,听这名字就能知道,这等上蹿下跳的东西最是消耗体力。   据说这家伙前几年行走江湖,可着实得罪了不少人。若没这套上乘的轻功,早就不知丧命几回了。   说起来,不过半月的工夫,她的身体在蚕神的作用下,不仅恢复如初,甚至还强健了不少。只论气力,甚至比前世的男儿身子还强得多。   说到底她还是初次接触武功,一番习练下来早已累得大汗淋漓。   她端来一盆早就准备好的清水,舀起一捧就往脸上泼去。   水中的倒影,有一头如云的秀发,还有一张白皙的鹅蛋脸。   再仔细看去,柳眉凤目、琼鼻红唇,虽算不上绝色佳人,但也绝对称得上明艳动人。   至少很符合她自己的审美。   说起来,她还是直到在这小院儿养病开始,才得以好好看看自己长得啥样。   还好不是歪瓜裂枣的,要不然自己岂不是白变身了?   唉,变身......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变回去,不然的话,她真的做好以这个身份过一辈子的准备了吗?   她随即又苦笑:这话说的,就跟自己有的选择一样。   “你这伤恢复地可真快,谁能想到半个月前,你还连站都站不起来,一副随时香消玉殒的样子。”卢秋月心情也是大好,啧啧感叹道。   “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嗯?”   赵缨听出她话语间不太对劲:“啥放心了?”   “你能够照顾自己了呀。”卢秋月笑着,又摇着头无奈道:   “我要陪着我爹回渝州城一趟。一者去取些药材,你身上的消耗太大了;再一个,小武也该送回赵家了,要不然赵镖头会亲自来接。”   “啊?你们都要回去吗?”赵缨略有不舍。   “对呀,我爹年纪也大了,小武又小,哪个我都不放心。”卢秋月叹道。   她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的,都得兼顾。好在赵缨身体渐愈,多多少少能帮上些忙。   知道她挂念着儿子,赵缨也只是说一声:“路上小心。”   当天下午,卢家祖孙三人便驾着驴车踏上回家的路。   这一去,少说也要两三天。   偌大的小院里,便只剩下赵缨一人。   她搬来一张小桌,一把小凳,而后摆上满满一桌的酒肉。   她望着远空,自斟自酌。渐渐地,一盆老母鸡,两盘菜饼,还有满满一锅锅巴饭都下了肚。   她却只感到半饱。   这半个月来,她几乎每顿都吃这么多,从尸体上搜刮来的银子肉眼可见地减少。   可她的身形却不见变化,莫说长胖,甚至还清瘦了好多。   稍微一想就能知道,这些吃下去的营养都去了何处。   体内毕竟有个虫子......   她拍着心口,道:   “小蚕啊小蚕,这么多东西喂养给你,你可得争点气!”   “不指望你能跟别人的系统、戒指老爷爷啥的竞争,可你多少也得给我点啥好处吧。”   这算是蚕蛊的一点小副作用。   由于有个胃口奇大的蛊虫寄生在她身上,她便需不断地进食,来源源不断地给它供给养分。   这让她每天都得饭一斗肉十斤。   毕竟一旦养分不够了,这小蚕可是会直接消耗血肉的!   到那时,她的肉身被吃成了空壳,小蚕却大不了再换一个宿主......   “总有一天,我们都得被你吃穷了不可!”   她悲观地想道,似乎已经见识到了凄惨的将来。   “将血食予我,吾可反哺......”   突兀的声音响起在她的心海。正拿着鸡腿往嘴里送的赵缨,一下子停止了动作。   愣了一下,她才突然醒悟,随即喜道:“小蚕,你终于醒了!”   自上次从知府家别院逃出后,这个小蚕就一直安安静静的,似是陷入了沉睡。   只是,这一问之后,胸口的小蚕又是沉寂以对。   赵缨反复品味着刚才的话:“你这话说得可有点怪,我自己吃下去的东西,养分还得从你这儿倒一手吗?”   蚕神轻微地鼓动两下,似是表示了肯定。   这家伙似乎还很虚弱,说话都断断续续的,用语还极其地简洁,能用一个字的绝不用两个字,能不说话的时候绝不吐一个字......   沟通起来还真是费劲。   “我能够明显感受到身体的变化,我变强了好多。”她握拳,感受着肌肉间的磅礴力量,一拳挥去,虎虎生风。   虽然还比不了推翻棺材盖的那一推,但这拳下去干翻一个精壮男子毫无问题。   这无疑便是蚕神所说的“反哺”的结果。   “只是你能告诉我,我现在能到什么层次吗?”   她很想知道如今直接去报仇,能不能打得过仇人。   蚕神的回复还是简洁的两字:“气感。”   赵缨微微愣神。   她花了好一阵工夫,才从不知哪里的记忆中得到答案。   要知道“气感”这种东西,可是武道修为达到先天的标志。   先天境,是武道二阶的别称。那赵福全勤勤恳恳修习十余年,也不过堪堪到达此境而已。   而以赵福全这样的资质,在当世之中已经算是上等的了!   她忽然想起来,最近呼吸之时,确实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只是她用药甚多,也只觉得是某种药效,并不甚在意。   就比如现在,他就感觉心口微微发热,口鼻间呼入的气体中,似乎掺杂有一股极为清凉的气。   那股气从口鼻进入肺经,又顺着手太阴肺经循环,到了小蚕化成的心脏处,随着鼓动遍布全身经脉。   于是全身经脉都感到清爽无比,通体舒泰之极。   赵缨恍然醒悟:“这便是气感吗?”   她喃喃道,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我......这就成就了先天了?”   先天者,自然也,是天地万物诞生初始时的状态,天然近道,对“气”的感知也最为敏感。   人降生于世时,便是先天的状态。然而随着沾染红尘,无垢之心逐渐蒙尘,先天之体也就转为了后天之体。   因此武者踏入武道的第一步,便是回归先天。   这世间最常见的办法,便是打熬筋骨、磨练体魄。待精血练到极致,身体圆满无缺之时,方可踏入先天之境。   这是武道的第一个门槛,跨过去,就登入了二阶。这是武道超凡之始。   至于“气感”,与其说是一种感觉,不如说是一种本能。   赵缨仔细感受,只觉经脉间一缕细细的真元气息,混杂在血液之中,似有似无。   她心念一动,那股气息也随着她的心念流动了起来。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样控制真元,这就像是肌肉收缩、活动一般,生而就有的本能。   “气者,息也,生之元也。精之盛,所以生气;气之盛,所以通神;神之盛,所以得天人也......”   蚕神难得地多用了些言语。不过它与其说是在解释“气感”为何物,倒不如说是直接阐述了武道修行的本源。   世间修行,修的无非就是“精”、“气”、“神”三个字。这三个字也代表了三个阶段,由外而内层层递进。   “一颗心,换一具先天之体。想想吧,你不吃亏!”   还真是。   按说目前小蚕和她算是寄生的关系,若要进补更多的养料,它也得给这个宿主更多的好处才是!   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她一下扔掉手中鸡腿,手上的油渍都顾不得擦便迫不及待地抄起长刀来。   “气”的提升,也让她的身体掌控更上一个台阶,就连修习剑法、身法时也感到轻松了许多。轻灵的细雨春风剑法搭配着云龙三折身法,一施展开顿时满院剑影。   她突然觉得今天早时,秋月姐似乎是真的在夸赞她。毕竟这等走轻灵路线的剑法最是变化多端、复杂繁复。能在半月内学会两招,确确实实是很快的进度了。   半个时辰舞下来,她面色微红,气息却不乱。足以见得,她身体上的变化也是实打实的。   “小蚕啊小蚕,我真的很爱你啊......”   日近西垂,赵缨畅快地笑着,一点都不嫌肉麻。   为此,她决定今晚吃一头牛,好好地报答一下它。   期待感正满的时候,柴扉却被砰砰砰地叩响。   外面的人似乎很是焦急,一边急促地叩着门,一边不断呼喊着。   “有人吗?”   “快开门!”   声音到了后来,已经更像是呼救了。   赵缨警惕地望着柴门,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放那不开眼的人自生自灭的。可在辨认出门外声音的主人时,她改了主意。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她神色复杂。   赵缨回屋换了套大红的衣衫,拾起那把扎过她心口的匕首,而后打散了头发。   柴门一开,她故作阴惻惻地笑着,用上眼睑直直地盯着来人:   “两位,我找得你们好苦啊!”   柴门外,赵福全和翠儿两人都惊恐地瞪大眼睛,齐齐坐倒在地。 第十二章 遇人不淑   翠儿哆嗦着身子:“你,是人是鬼!”   赵缨缓缓举起那把匕首,沙哑着嗓子:   “你说呢?”   看到那把匕首,翠儿的身子顿时软了下来,口中只是无力地苦笑:   “报应,报应!”   他们两人,这半个月来一路都在躲避血蛟帮的追杀。   好不容易见到一处人家,还在庆幸终于得救的时候,却没想到早有厉鬼等候。   她双目无神,似是认命一般。   赵缨当然不会客气,举着匕首就往那贱婢身上扎去!   “当——”   赵缨不由皱眉,却原来是一把宽阔的长刀顶住了匕首。   比起翠儿来,赵福全更加怕鬼,但他两腿虽打着哆嗦,眼神却很坚毅。   这软蛋竟然也会露出这等坚定的眼神!   “小姐,我们是对不起你,可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翠儿死去!”   嘿!倒是个情种!   赵缨冷笑一声:“那你俩就一起去死吧!”   她说罢,收起匕首,抽出从吴参将身上取得的长刀来。   以刀作剑,一招杨柳拂风直冲赵福全脖子抹去。   赵福全举刀连连格挡,边战边退。   倒不是说赵缨只练了半个月的剑法,就能胜过赵福全十多年的苦功。   实在是赵福全未战先怯,十分力气使不出一分。   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这个赵氏镖局的四小姐可是从没学过武功,如今却突然有这么诡异的手段,实在是让他心惊。   对,就是诡异。   这套细雨春风剑法本就走的轻灵路线,她脚下的云龙三折身法,又是以辗转腾挪、变化莫测见长。   这让他更加分不清,眼前这女人是人是鬼。   他却是忘了,鬼没有实体。没有影子,更不会这般与他真刀真枪地比斗。   二人战在一处,身形交错间已经交手数招。   赵缨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尴尬局面。   赵福全这个怂蛋,看上去好像只有招架之力,但实际上却是守得天衣无缝。   她却是就会那么两招,结合着云龙三折,翻来覆去地使。   但眼前这个怂蛋再笨,也总会发现不对劲的。   如何是好?   她忽然将目光转向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   一刀狠狠地劈出,赵缨却趁着赵福全格挡之际,忽地掉转过身形。   赵福全难得地机灵了一下,一瞬间醒悟,朝着翠儿死命地提醒:   “快跑!”   翠儿这才察觉到不对,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却眼见得那把钢刀越来越近......   “铛——”   赵福全毕竟有苦练十多年的底子,后发先至,还是拦下了这刀。   他钢牙紧咬,厉声道:   “快跑,我就是拼了命也会帮你拦住她。”   见那贱婢跑走,赵缨气得眼睛都发红,看上去倒真像个厉鬼。   “那就留下你的命来吧!”   她横劈竖砍,只求用最大的力气,一刀一刀地已是全无章法了。   若非这半个月来天蚕蛊的反哺,只怕她两刀砍完就用光了力气。   纵是如此,她也觉得手中钢刀越来越重。   倒所幸赵福全心神都系在翠儿身上,只是招架格挡,也并未发觉有异。   赵缨终于是又找了个机会,施展云龙三折远远地跳出战圈。   此时翠儿已经跑远,她远远地,也只能看见个背影了。   追!   赵缨一瞬间就做出决定。   云龙三折虽长于躲闪、短于赶路,但追上一个没有武功的小丫鬟还是绰绰有余。   她紧跟着翠儿,追进一处树林里。   求生的欲望,使得她跑得飞快,纵是胸腔火烧火燎一般也丝毫不敢停下。   赵缨却缓缓驻足。   借助蚕神增强的耳力,她远远地就听见大批人马的喧闹声。   她略一思量,双脚轻点,轻盈地攀上了一处枝头。   翻开枝叶,朝那个方向仔细一看,她的神情忽然有些复杂。   “又是血蛟帮的人吗?”   前方,十多个彪形汉子围坐在一起,胸口、肩头、或是臂膀之上,都纹有一只狰狞的血色蛟首。   她对这个帮派也没有好印象,一时冷静下来,决定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翠儿只顾逃跑,几乎是直直地撞入这群汉子中间。   等她发现时,已经有二十多只眼睛盯上了她。   一只只眼睛,都像是黑夜里的狼眼一般闪着幽光。   “啊?”她失声尖叫,转身就往回跑。   那十多个汉子却都嘿嘿笑着,各自散开,而后慢慢跟在身后。   他们也不靠近,就如猫戏耗子一般。   翠儿往东边跑,东边已经有人守着了;往西边跑,西边也有人拦住去路。   渐渐地,十多个血蛟帮的汉子越围越近,直到包围圈合在一起。   包围之处,恰好离着赵缨并不远。   她隐在树间,默默地调息着,感到翻滚着的气血渐渐平复了下来。   树下的这一幕,她却并不打算参与其中。   血蛟帮众围得越来越紧,翠儿终于一跤摔在地上。   “哈哈哈......”   她惨笑着,笑声中透着决绝。   一个血蛟帮的汉子冷笑着:“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   翠儿循着声音看去,看见那个疤脸汉子像是为首之人。   她认命一般叹了口气,歪着头,却是妩媚地一笑:   “这位大哥,舍得我死吗?”   疤脸汉子饶有兴趣地抱着膀子:“说说看,老子们如何饶你一命!”   “落到几位大爷手里,小女子任凭处置。”   翠儿微微一叹,缓缓褪下外衫:   “只是希望在伺候完大爷们之后,能留小女子一条性命。”   疤脸汉子大笑着,粗暴地将她的内衫也扯开。顿时白嫩嫩的香肩露在外面,翠儿却一点也不反抗。   他为难地道:“唉,只是我们血蛟帮死了两个兄弟,若是手里没有人头,只怕不好跟帮主交代。”   翠儿面露挣扎之色。   这时,赵福全的声音由远及近:   “翠儿,翠儿——”   “福全——”   翠儿下意识地应道,可她随即又捂住了嘴巴。   可是赵福全已经听到了声音。   他远远地飞奔而来,迅雷般出脚,“啪”“啪”两声将两个帮众踢得吐血倒退,而后才如一只大鸟般飘然落地。   见翠儿衣衫不整,他不由怒火攻心:   “翠儿,他们怎么你了?”   “我没事,你若是晚来一步,晚来一步我就......”   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样子,赵福全更心疼了。   “啊——”   他狂叫着:“是好汉,就来与我单挑三百回合!”   疤脸大汉嗤笑一声:“谁跟你是好汉?都上,剁了这狗男女!”   十来个血蛟帮众一拥而上,抄着刀子乱砍。赵福全虽有几分武艺,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时之间只有招架之功。   “福全哥,给我一把刀,咱们并肩作战!”   翠儿坚强地躲在他身后,道。   “好!”赵福全应道。   他拼着身上中了两刀,终于是在一个帮中手里夺过一把短刀来。   “给!”   他抽着空隙将短刀递给翠儿,而后专心应对着四面八方的攻击。   那疤脸汉子的武功不比他差,给他的压力是实打实的,容不得有半点分心。   “福全哥,你对我真好~”   听着翠儿这般话语,他觉得就算死了也是值得。   “噗—”   疼痛是从后心处传来的。   无论是赵福全,还是血蛟帮众人,亦或是伏在树梢上的赵缨,这一刻都停下了动作。   赵福全难以置信地低下头,那里一把短刀透体而入,殷红的鲜血染红了露出的刀尖尖。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想看向身后。   他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无力地跪倒在地,然后整个身体都倒了下去。   好狠的娘们儿......血蛟帮众汉在心里齐齐感叹,就连隐在树上的赵缨也惊讶地捂紧了嘴巴。   翠儿抹着脸上的鲜血,咧开嘴巴一笑:   “现在,你们可以交差了吧。”   疤脸大汉呆愣片刻,忽然哈哈笑着,也脱掉了外衫,将翠儿打横抱了起来。   “哥儿几个,都别跟老子抢,老子排第一个!”   十余个帮众齐齐哄笑。   翠儿娇羞地捶着他胸口:   “离远点啦,守着这个死鬼的尸体,总让我不自在。”   “哈哈好啊,那你可得给老子们伺候好喽!”   赵缨躲在树上,亲眼见证了全过程,只觉得内心受到了极大冲击。   终于等到众人走远,她这才轻轻跃下树梢。   她踢了踢赵福全的“尸体”,眼中露出浓浓的嘲讽:   “这就是你要拼死保护的人,就这?”   那“尸体”眼睛睁得很大,赵缨忽然涌出一股同命相怜的感觉。   也许,都是因为被亲近的人背叛吧。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赵镖头那张可憎的老脸。   那是她的仇人。   “杀了我......”   “尸体”微不可查地呜咽着,赵缨这才发现他竟然还没死透。   “值得吗?”她问道。   赵福全没有说话,只是他的眼角,隐隐约约竟有泪水流下......   赵缨不由叹息一声,轻轻地帮他拂去了泪水,又给他合上了眼睛。   她深深地呼吸,慢慢地握刀的手也不再颤抖。   而后,抽刀、出鞘、用力斩下,一刀枭首!   人头骨碌碌滚远,鲜血也喷了一地。   “你解脱了,恭喜你。”   赵缨朝着这个无头的尸体,轻轻叹道。   抬头看去,此时夕阳西垂,染得天色血一般赤。   她只觉得,像极了这个尔虞我诈的江湖。 第十三章 麻烦上门   卢秋月一去便是三天,赵缨也就这样巴巴地等了三天。   没办法,这年月最缺的就是各种娱乐方式。   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练武,便只能呆呆地坐在院中,望着天空。   这一日,她和往常一样守在灶边。   大锅里,浓浓的肉香使得她心怀大畅。   她这两天一直觉得小腹隐隐坠痛,但身上有伤的地方这么多,她也不在意这一处。   直到有血水从下身涌出......   她呆呆愣愣地望着衣服上的血迹,终于明白了什么。   月事来了......   两辈子加一块儿,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一时之间方寸大乱。   “啊——这要怎么弄啊?”   她只知道,二十一世纪的女同志们都是用的卫生巾。至于古代?鬼知道!   此时,她比往常更加盼望着卢秋月回来。   也顾不上锅里炖着的肉了,她急忙跑回屋里,四处翻找着,将能找到的布料都塞进了身下。   仅有的两套换洗衣服,不到半天全都脏了,那血水却还是没有停的意思。   也幸好,这天傍晚,卢秋月终于是赶着驴车回来了。   她刚下车,就被赵缨急匆匆地拉进了房间......   不等她开口,卢秋月已经明白了她的窘境,不由掩嘴浅笑:   “倒是我疏忽了,忘了准备这种东西。”   她说着出门,过了一会儿又带着一根布条似的东西回来。   “这是?”赵缨疑惑道。   “月事带啊,你没有提前准备吗?”   卢秋月叹道:“唉,身为女子,你怎地连这个日子都忘了呢?”   赵缨脸颊烧红,心道我一个大老爷们哪记得住这个?   “你痛吗?”   “痛,痛得厉害。”赵缨额头已经见汗。   但身体上的痛楚还在其次,主要是心理上的羞耻,实在是让她想发狂!   她强忍着羞赧,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问道:“这东西怎么用?”   卢秋月越看,她脸色越红,一直红到脖子根,红到耳尖似要冒血。   “那脱掉衣衫吧。”卢秋月道。   “啊?”赵缨惊呼。   然后她才醒悟,不脱衣服,这玩意儿怎么穿上?   没办法,只能由她摆弄着。但好在这个身体也被秋月姐看过无数次了,单是这半月来就帮她换过好多次衣服。   只是不知为什么,秋月姐总喜欢在换衣服的时候,在她身上乱捏。   本来她已经渐渐能够自己穿衣服了,还以为能摆脱那只魔爪,可谁知......   “好了!”卢秋月心满意足地,给她套上那身从参将身上扒下来的衣服。   这已经是仅存的一件干净衣服了。   “我当初就该把这身衣服扔掉。”赵缨皱着琼鼻说道。   她总觉得这一身臭烘烘的。   其实这衣服洗过一边,早就没了原先的味道了。赵缨只是心里膈应得慌。   但谁让她穷呢?   在山沟沟里,一点布料都得省着穿,这身衣服最终也就没舍得扔。   她身材高瘦,那参将却正是矮壮身材,这身衣服的长短竟还挺合适。就是她身量太过单薄,撑不起来,但扎得紧一点也就正好了。   打眼一看,还是一个英武的少年将军!   “好了,咱们快出去吧。”卢秋月道:“武儿也想你这个姑姑想得紧呢。”   “小武又带回来了?”赵缨奇道。   赵武是大哥和秋月姐的独子,也是赵镖头唯一的孙子,可一直被家里看得紧着呢。   前段日子也就罢了,赵家能放他离家这么远?   “有什么打紧,我是她娘!”卢秋月道:“再者说,带武儿出来学医术也是正经理由,他们当然同意。”   赵缨也明白卢秋月的想法,主要还是担心她和小武同时照顾不过来吧。   尤其是知晓了赵家最近的所作所为之后,她对于镖局里的人更是戒备,对小武便更是放心不下了。   于是也强压羞赧,笑道:“好啊,我也想念小武想念得紧呢。”   她拉开房门,往院中看去,看了好久才在柴扉处觑见一个小小的脑袋。   小脑袋两边扎着两个发髻,虎头虎脑,像个年画娃娃似的。   “小武,到姑姑这儿来。”赵缨朝他招手。   那孩子怯生生地跑来,却是躲在了卢秋月的身后。   “这孩子,这是姑姑啊,你不认识了吗?”卢秋月责备道。   却也难怪他认不出来,此时的赵缨穿着将军袍,束着发,行走之间甚至有种龙行虎步的感觉。   这股子英气,和之前的她可是完全不一样了。   孩子的心思最是敏感,姑姑的模样虽然没变,但身上的气质却让他觉得陌生了。   “傻孩子,我是姑姑啊。”赵缨蹲下,揉着小武的脑袋。   上次见面时,他还对自己很是亲近,这次却忽然有了戒备。莫非是她杀了个人后,身上沾染了煞气的缘故吗?   “诶对了,锅里还炖着牛肉,你要尝尝不?”她提议道。   卢秋月一把拉住她:“你哪来的牛肉?”   “摔死的牛!”赵缨无所谓地解释道。   虽说官府禁止宰杀耕牛,但摔死病死的却不在其列。现在外面这么兵荒马乱的,摔死个一头两头的,岂不也是常有的事?   镇子上的肉铺里自有渠道,只是价格不菲就是了。不过赵缨从翠儿和吴参将手中爆了不少金币,暂时不必为吃的发愁。   果然,小武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想必对着小家伙而言,牛肉也是稀罕物什吧。   唉,这么大一个赵家,连头摔死的牛都找不到......怪可怜的。   她快步跑到厨房,掀开锅盖,一股浓浓的肉香扑面而来。   小武直直地瞪着锅里。   “姑姑......”   这一刻,他也不管什么变化不变化的了,给他肉吃,那就是他的好姑姑。   “诶~”赵缨笑得,好看的凤目都眯成一条缝隙。   毕竟还是个没啥见识的小孩子,她想。   一家人正温情脉脉的时候,柴门又被不合时宜地扣响。   不像是卢神医,他叩门的动作不会这么粗暴。   赵缨的心情一下子烦躁了起来,皱着眉,提着刀,道:“我去看看。”   “一起去吧。”卢秋月提议道。   望着她关切的目光,赵缨默默点头。   二人都非常谨慎,毕竟能寻到这儿来的,绝对来者不善。   外面的人好像越来越急,这扇简陋的柴门几乎要被拆下来了。   门一开,只见门口七八个汉子,各个抱着膀子,露出右臂老大一块蛟龙刺青,凶相毕露。   血蛟帮的人?赵缨认识这块刺青。   “不是说只有个娘们儿吗?怎么是公母俩,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何止公母俩,没看见里面还有个小崽子吗?”   “管他们有谁,一块拿下得了!”   这帮子糙汉交头接耳着,听得赵缨火气越来越旺。   她还是试探着问道:“几位是?”   她穿着男式衣衫,连头发也束着,不仔细看还真就是一个清秀的男人。   “没找你,一边儿呆着去!”   一只长满黑毛的大手粗暴地将她扒拉到一边,而后带着一群人咄咄逼人地盯着卢秋月:   “你这娘们儿是赵家的不?是就跟老子们走一趟......”   然而他话音未落......   “啪—”   一把刀鞘横着拍在脸上,将这个黑毛汉子拍得滴溜溜转了好几个圈,这才一跤跌倒在地。   一抹嘴边,满手都是鲜血和脱落的牙齿。   “你......”他大怒,想站起来时,却只觉得腰酸腿软。   似乎他的身体比脑子更能明白形势......   赵缨冷静收刀,睥睨着众人,不以为意地道:“换个会说话的来!” 第十四章 吾乃参将吴青雷   没有人会想到,这么一个清秀得如同娘们儿一般的“青年”,出手竟如此果决。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这帮子汉子,充其量也只能算些青皮破落户,连那天破庙里的三人也比不上。   甚至有几个,都算不上是武者。   稍稍用点震慑,就足以控制所有人。   还是一个机灵的汉子硬着头皮上前,学着斯文人的样子一拱手:   “这位......少侠,有礼了。我等是血蛟帮的帮众,特来寻一位赵家的娘们......啊不,赵家的小娘子。”   赵缨粗着嗓子:“找赵家女子干什么?”   那个机灵汉子偷眼看向卢秋月,踟蹰道:“与血蛟帮一起旧怨有关。”   “哦?本将倒想听听,你们血蛟帮和这里有什么旧怨?”   “这......涉及到本帮大事,恕某不能相告。”   “哼!那就不管老子的事了!”赵缨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里没有姓赵的女人!你们回去吧。”   眼见得柴门又要关上,机灵汉子大急,一把将门抵住。   “嗯?”赵缨斜着眼睛看他。   那汉子下意识地就移开目光,可再一想,自己这么多人怕他作甚!胆气一下子又壮了起来。   “两位,还请来血蛟帮走一趟。”他的眼神变得不善起来。   满嘴是血的黑毛汉子明显不服,叫嚣道:“跟他废什么话,一起上!男的剁了,女的带回去......”   “啪—”   他没说完,另一边脸上也挨了一下,顿时鲜血狂喷,满嘴的牙齿也不剩几颗了。   这一抽,赵缨用上了刚学会的“杨柳拂风”这一招,使得又快又猛。   不仅是发挥出细雨春风剑法轻快的特性,还用上了这半月来蚕神反哺给她的力量。   正是心情不爽的时候,还有人上赶着找抽。赵缨肯定不会客气!   黑毛汉子怨毒地看着她。   “哼,还不服气?”赵缨死死盯着他,就要抽刀出鞘。   机灵汉子拦在她的身前:“朋友,事不要做得太绝。要知道我们血蛟帮也不是好惹的。”   卢秋月也暗暗地拉着她的手臂,满脸担忧。   虽然论起单打独斗,这帮家伙没一个是对手,可他们一拥而上的话,只怕就要有麻烦了。   赵缨一概不理,咄咄逼人道:“别拿你们的什么臭蛇帮吓唬老子。老子就是做绝了,你们能拿老子怎么样?敢动老子一根指头吗?”   “啪!”   又是一招杨柳拂风,刀鞘如大嘴巴子般抽在机灵汉子脸上。   她这一下却并没用全力,一来是为了出手更快,再者也是不想被看出虚实。   三者,这样轻轻一拍,打在人脸上反而更有嘲讽力。   卢秋月紧张地拽着她衣袖:“别玩大了。”   机灵汉子瞬间双目赤红,愤怒终于冲破了理智,腰间短刀仓啷一声出鞘。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血蛟帮这样的江湖汉子!   “找死!”   赵缨却不慌不忙地掏出一物,就在这帮汉子的眼前晃了又晃。   “有认字的没有?都不认字的话我可以教你。”   “认得认得......”   见到那物,机灵汉子满腔怒火都化作了恐惧,顿时一屁股坐倒在地,面色煞白。   “你莫非是?”   赵缨亮出来的,正是吴青雷的参将令牌。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吾乃渝州府参将吴青雷是也!这位正是本将的夫人!你可听清了?”   卢秋月讶异地望着她,不知觉间已被赵缨揽在怀中。   赵缨比她稍高一点,两人站一起倒也算“郎才女貌”。   血蛟帮的众汉子早已炸开了锅:   “参将?”   “参将是多大的官儿?”   那机灵汉子似乎是有点见识,踢了同伴一脚,轻声提醒道:   “三品的大官儿!”   “啊?那不是比县老爷还大?”   “参将大人饶命!”   七八个帮众吓得,齐齐跪倒,一个个脑袋磕得此起彼落。   毕竟这帮在码头作威作福的破落户,平日里欺负些老实百姓还行,遇上个小吏都得点头哈腰。   更何况是三品的参将?   只怕就是算上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   “哼!一群夯货!”   赵缨端着架子,指指点点。   “本将今日携妻儿出游,本来多好的心情,全让你们这帮鼠辈给糟蹋了!”   她每说一句,就拿刀鞘往一人脸上抽去。   还没说几句呢,就已经揍得这帮子泼皮满地找牙。   字面意义上的满地找牙。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其实她本无十分威仪,但哄骗这几个蠢货倒是足够了。   “现在可以说说是什么旧怨了吧?”   机灵汉子此时活像一个猪头,捂着腮帮子,声音比哭都难听:   “是......是本帮少帮主遇害,听闻是住在此处的一个姓赵的女子所为!”   赵缨奇道:“哪儿听来的传闻?本将怎不知?”   “回......回将军,我也不知。”那家伙真的哭了出来:“我听说前几天有个弟兄在这儿寻了个美人,而后献给了帮主。再然后......帮主就下了这么个指令。”   翠儿......原来是这家伙反咬一口。   赵缨想明白了原委,心情更是糟糕。   她凤目一横,抬脚就将这蠢材踢出二丈开外:   “还在本将眼前碍眼作甚?难道还要请本将去走一趟吗?”   帮众们连连说着“不敢”,只是一个个的都说得含糊。   也难怪,七八个人加一块,都凑不出一口好牙来。   “那还不赶紧消失?当心本将点起大军,将你们这一小小帮派也踏为平地!”   “多谢大人,多谢将军......”   帮众们这才如蒙大赦,向着七八个方向哄然散去。   不到两个呼吸,竟已都不见了人影。   赵缨这才换回本音:   “姐,你看我演技怎样?”   “演技?”卢秋月这才从震惊中醒悟过来,不由责怪:   “你呀,实在是太冒险了。”   “没办法,若不玩点花的镇住他们,只怕咱们就要有麻烦了。”赵缨冷笑着解释。   要不是当着孩子的面儿,她真想杀一两个。   说起孩子......   她转过头来,朝院子里看时,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固。   “怎了?”   卢秋月也转头望去,而后嘴巴顿时张大成了“O”形。   只见赵武没心没肺地啃着条牛腿,油花乱飞,就连刚刚那阵骚动似也挡不住他对食物的热情。   真正让两人惊讶的是,他面前那堆积如山的骨头。   “小祖宗,不怕撑死!”   赵缨慌忙冲到跟前,一看锅里只剩下了汤汤水水。   “秋月姐,他身子里也有蚕神?”   “什么神不神的?他只是单纯地能吃而已!”   卢秋月斜斜地瞅着自家的大胖儿子,没好气地道。   可就算这样,这么一大锅肉对他也太多了!   “姐姐,在吃的上面我终于找到能跟我匹敌的了。”赵缨苦笑道。   可以预见,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这两个饭一斗肉十斤的主儿将会吃掉多少银子...... 第十五章 好机会   “参将?”   渝州城,江边的一处宅院里,一个瘦小的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惊得胡子都在颤抖。   作为赫赫凶名的“血蛟龙”,在血蛟帮说一不二的帮主,此时却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这帮子蠢货!妈的,这样的人物是能咱们招惹的吗?”   想想他赤手空拳打拼出血蛟帮这么大家业,并且谨小慎微地维持着,容易吗?   差一点就被这帮不长眼的混蛋给毁了!   血蛟龙越想越气,一挥手就要将堂前跪着的七八个没牙帮众给砍了。   早有狗头军师拦住他:   “帮主息怒,依小的看,他们不光没罪,反而有功。”   “哦?”   狗头军师和血蛟龙同样瘦、同样矮,但在帮主那寒光四射的眼神下,却觉得明显矮了一头。   他赔笑道:“帮主想呐,咱们血蛟帮自从站住了码头这个地盘,这么多年来可曾扩张出去过一步?”   “为啥?究其原因,还不是上面没人嘛!”   血蛟龙自诩也不是蠢人,自是一点就透:   “你是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巴结上他?”   “正是。”   军师“啪”地一拍手:“你看,平日里咱哪能接触到三品的大官儿,现在倒是有个现有的由头:登门致歉嘛!”   “可是,我那干儿子......”   “帮主,能搭上这条线,便是亲儿子也可舍得啊!您看赵氏那作为,那才是枭雄之风......”   血蛟龙脸色阴晴不定,好半天才重重地一咬牙:“说得有理!”   他用手扫过堂下,挨个点道:   “你们几个,就带着军师再登一次门。此事干得好了,本帮主重重有赏!”   “是!”   “是!”   几个帮众不住叩谢,张着没牙的嘴含糊地表着忠心。   哼,算你们有点儿用处!   不过也算因祸得福,若是真能搭上参将这条线......血蛟龙美美地畅想着。   那以后的生意,都不敢想!   他脚步轻快地转回后院,嘴里还哼哼着不知从哪处勾栏里学来的歌儿。   愉快地推开一处房门,刚进屋就迫不及待地脱起了衣服。   “小美人儿,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若不是顺着你给的地址,咱们哪能搭上这样的大官儿......”   “咦?此话又怎讲?”   纱帐后面,透出一个娇俏的身影。   若是赵缨在这里,定会认出她来,并惊呼一声“翠儿”!   说起来,这位的床上功夫也着实了得,这么几天就将血蛟帮大大小小都征服了个遍,竟一直爬到帮主的床上。   然而她却始终忘不了那个心中的阴影,便吹着耳旁风,指使着帮众去找“赵家女子”的麻烦。   也不知是给大帮主灌了什么迷魂汤,血蛟龙竟真的将义子的死归结到了赵家。   这才有的帮众登门一事。   不过血蛟龙显然没有那么多耐心解释,急色地将她按倒,三两下便扒光了衣服。   不多久,屋内就响起来一阵阵的声浪......   ......   且说那狗头军师带着那七八个没牙的帮众,不过半日就寻到了那处山谷。   到了地方,他却突然生疑。   “年轻、身量单薄,还长得很俊秀......你们莫不是看错了?”   “米悠戳,塔就说几几西唔三相(没有错,他就说自己是吴参将)。”   狗头军师捋着鼠须,暗暗疑惑。   这参将大人虽然才新到任,但他可是特意打听过的。   据说,那可是一个留着浓浓胡须的汉子。   “横竖已到此处,那参将是真是假,看看便知。”   他自语着,缓缓叩响了柴扉。   “谁啊?”   柴门内,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而后“吱呀”一声门开,露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儿来。   嗯?   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狗头军师客气地抱了一拳:“劳驾老丈,敢问吴参将吴大人可在此处?”   那老头儿看着年纪不小,眼神却精光烁烁。   “找吴参将何事?”   “特为赔礼道歉而来。”   老头儿缓慢地,朝着来人打量了又打量,看得那家伙浑身发毛。   而后才冷哼一声:“且稍等片刻。”   门扉关闭,卢神医铁青着脸望向屋内。   他是刚刚才回到小院儿的,但假扮吴参将这事儿,却也已经知晓。   这才故弄玄虚地稳住众汉。   “哼,门外是来找吴参将赔罪的,这回我看你怎么办!”   屋内闪出一道靓丽的倩影,身着一席橘红色的衣裙。   正是赵缨。   “他们走了吗?”   “没走,只怕是不好打发。”   赵缨笑叹一声:“摊上大事儿喽!”   这事儿是有点麻烦,但说来也是错有错着。   若非那日来了月事,脏了衣服,她也不会换上参将的衣服。   更不会假冒参将大人了。   但当时若不这么办,只怕镇不住七八个拿着刀的江湖汉子。   “这一帮子蠢人,就没一个人认识参将长什么模样的吗?”赵缨无语地吐槽着。   也对,川江上讨生活的泥腿子,怎么可能和京城吴家的子弟有所交集?   再者那吴参将也是刚刚上任,渝州城还没进去过,本地的大小官员也都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更不用说旁人。   她摆弄着衣衫,只片刻便有了主意。   朝着里屋轻喊:“劳驾,帮我换一身衣服。”   卢秋月稍微一愣神,这才把小武交给神医,跟着赵缨关上屋门。   不一会儿,一个秀气的“少年将军”走了出来。   “你别说,还真有那么种龙行虎步的意思。”卢神医捋着胡须点头。   当然,她原本就是男人,男人行走坐卧的仪态都不用现学的。   “不过,还差点东西。”   卢神医也进了房间,不一会儿,拿了幅假胡须出来。   当时从真参将脸上撕下来的假胡须,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作戏要做全套!让秋月帮你粘上。”   赵缨暗暗赞叹,老江湖就是老江湖,做事就是周到。   又一刻钟后,她摸着自己满脸的胡须,感觉很是满意。   她看着镜子,自己的样子不仅阳刚了许多,而且胡须垂下,还恰好遮住了脖子,掩盖住了没有喉结的光滑脖颈。   “只是你没有胡子的样子,已经被那些帮众看见过了。”卢秋月担忧道。   赵缨大咧咧一挥手:“没事,你看那几个没牙的家伙里面,有一个能说得清话的吗?”   她稍稍酝酿了下情绪,直到觉得足够愤怒了,这才大踏步走向柴门。   “三天两头的,躲到这里来了也不得安生!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扰了老子的兴致!”   柴门一开,七八个闲汉原本或坐或躺,这时却都如触电一般爬了起来。   狗头军师见是来人虽然相貌清秀,却有一把好须髯,正与传闻中参将大人的相貌一致。悄悄横了手下一眼,心道废物东西眼神都不好使。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阁下便是参将大人?”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渝州府参将吴青雷是也!”   赵缨一边说着,一边亮出官印和腰牌。   按说这两样东西只要是个当官的,都向来不离身,外人绝难以盗取。于是,那狗头军师又相信了几分。   他不露声色地深深一礼:   “小人乃是血蛟帮潘怀德,先前......先前手下人有眼无珠,多有冲撞,特来向参将大人赔个不是。”   赵缨斜着眼睛看了一眼:   “嗯,本将知晓。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就快滚,别来这里碍眼。”   “呃......”潘怀德一时哑然。   可无论这人是不是真的参将,他都得把人请回去再说。   于是他愈发恭敬地拱手:   “本帮帮主已在城中的薛记酒楼摆下宴席,不知参将大人可否赏脸?”   “什么时间?”   “今夜。”   “今夜不行。”赵缨干脆利落地拒绝。   狗头军师也不恼:“那明晚如何?”   “明晚......”赵缨想了想。   血蛟帮倒还有几分实力,至少跟赵氏镖局抗衡已经够了。   眼下这个机会就还不错,两家本就有些冲突,只需要拱拱火,就能挑起两家的火并。   要是能将知府也卷进来就更好了。   或许就能报那杀身之仇!   这么想着,她于是点头道:   “明天晚上,本将可以去一趟。” 第十六章 赵缨的计划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本将可以给你们,但你们最好也准备好能打动本将的东西。”   她直截了当地应道。   反正空头支票不用白不用。   “一定一定。本帮一定让参将大人满意!”   狗头军师潘怀德不由大喜,只想着圆满完成帮助交代的任务,回去肯定重重有赏。   既然话已经带到,潘怀德也就告辞离去了。   望着这帮人离开的方向,赵缨面无表情,心头默默地完善着自己的计划。   崔江此人出身寒门,并无自己的班底势力,因此虽在渝州主政数年,但却一直受到当地各大家族的掣肘。与其说是一地主官、封疆大吏,不如说是各大豪强的傀儡。   哪怕是他与当地豪强联姻之后,境况也一直没有改变。   若是个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油子,这种现状也就算了。毕竟为官一任,维护一个表面和谐也就是了,往后该升迁升迁,该调任调任。反正朝里有人,不影响吏部考评。   但崔江不同,他要升迁,就必须要实打实的政绩。   这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而言,是绝不能接受的。   因此他急于掌权。   赵家和新来的吴参将,都该是他最好的盟友。   这都是赵缨整理出来的信息。这半个月,她可没闲着。   “这两家盟友,可真是......”她不由苦笑。   吴参将自不用说,同为外来的官,要在地方上掌权也得压倒这些豪族。   至于赵家......他们本就是渝州的老牌豪族。只不过近年来人丁稀少,加上朝中无人,没落了。   好不容易出了两个出息子弟,还一下子都葬送在了战场上......   因此他们是天然的盟友,没有谁比他们更想重新分蛋糕。   只不过,貌似因为自己的存在,让这个本该牢不可破的联盟一下子瓦解了......   “不行啊,得给他找找新的盟友......”   一个大胆的计划从她的脑子里诞生。   鉴于崔江和本地豪族早有矛盾,且积怨已久。她觉得这个计划并不困难,只要自己稍微推一把力就行。   这个血蛟帮就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只是这样一来,很多的破绽都要遮掩一下才是。   她一一思索着,只觉得自己的脑仁都要炸了。暗叹一声自己果然不适合这般用脑,若是可能的话,她更喜欢莽上去......   只是无奈啊,敌强我弱!   针对所有想到的漏洞都给打了补丁后,她这才发现已经半夜了。   卢神医和小武都已经睡下了,唯有卢秋月还给她亮着灯。   “秋月姐,还没睡呢。”   “还不是担心你。”卢秋月白了她一眼。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打算用血蛟帮的力量复仇?”   “什么都瞒不过你。”赵缨不由苦笑。   “老实说,这计划算是临时起意,还显得漏洞百出。能不能成,还得看我明日赴宴时的临场表现。”   “不过你也放心,我有自己的底牌,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卢秋月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长叹:   “妹子,你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可我最近却觉得你越来越陌生了。”   “你变得冷静、果断,跟以前可判若两人。我有时候都在想,会不会是你在棺材里的时候,被什么东西附上身了。”   赵缨的面色,一下子就变得复杂了起来。   “秋月姐,你,你可别乱说啊......”   “哈哈哈,逗你的呢。”卢秋月直笑道。   她看着自家妹子的神情,只道是这妹子被自己讲的“鬼故事”吓着了,于是越看越乐。   血蛟帮那么凶恶都不怕,却害怕孤魂野鬼......   “夜深了,你快回去睡吧。”   “嗯,你也是。”赵缨柔声道。   还好有卢家父女,让她在这个世上不至于孤零零的。   要不然,就真成了孤魂野鬼了。   ......   第二日,赵缨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了。   一推门就见到卢神医坐在门口抽着旱烟。   “神医,吸烟有害健康!”她提醒道。   卢神医笑着磕了磕烟袋锅子,道:“大半辈子了,戒不了了!”   这老头儿回了趟城,终于将这玩意儿给带回来了。   憋了半个月,看得出来是憋得狠了,他这两日这烟就没停过。   赵缨便也不再劝说。   “听说你要假扮吴青雷?”卢神医忽然道。   赵缨诚实地答道:“正是。虽说有点风险,但值得冒。”   “我知晓劝说无用,也没打算劝你。”神医抽着烟道:“走之前跟秋月说一声,让她给你改换下容貌。尤其是那把大胡子,莫要忘了。”   赵缨点头答应,卢秋月的“易容术”不是特别高明,但糊弄血蛟帮的夯货们似已足够。   “神医见多识广,可听说过京师吴家?”   老神医缓缓吐出一口仙气儿,这才慢悠悠道:   “自然听过。那可是京城的望族,老牌的武勋世家!”   赵缨却是不解:“外地的望族,为何却来了渝州府做了参将?”   “为避战祸呗。”卢老头儿嘲弄道:   “现如今,北黎国崛起于草原,在关宁一线节节胜利。西北天灾不断,民不聊生,已经聚集起七十二股反贼。朝廷内又忙着内斗,自顾不暇。结果自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整个北方都被打烂了!”   “咱们渝州却是远离前线,时不时地还能斩几颗百苗的脑袋充充军功。算起来,可算是天底下难得地好地方了,这帮子世家纨绔自然就选择了这里呗。”   说到这,他不由得愤愤然道:“国家已然如此危亡,却仍不思报国,满脑子的钻营算计!这样的恶贼,要我说杀得正好!”   赵缨却没有接这老愤青的话。她知这天下,尚且还有千千万万个吴青雷。   时间很快推移到傍晚。   血蛟帮早早地派了人来迎接。   赵缨早就换好了行头,粘上了假胡子。   她身材虽然单薄,但前世的习惯使得她走起来龙行虎步,倒也没人怀疑她是女子。   赵缨骑着吴参将留下的骏马,不消半日就来到了渝州城下。   她的骑马基础,也就是在前世的马术馆里练出来的爱好者水平。顶多能说是“会骑”,远远不到精通的水平。   但好在这匹母马很是温顺,一看便是专门培养来给这些公子哥儿们的玩物。便是以赵缨这等初学者,也能稳稳地保持着标准的美式姿势,慢慢悠悠地溜达在官道上。   这里应当算是赵四娘长大的地方,赵缨却是第一次来。   只见一座大城依山面水而建,看上去巍峨壮观。   在城门口喊了个人一打听,才知那薛记酒楼尚在城西北江边的菩萨渡。离着此处,尚有半个多时辰的路程。   这年头的交通就是不便。赵缨怪无语的,却也没办法。   只是却得注意了,赵氏镖局也在城西。要是在城里遇见熟人的话,那才麻烦。   菩萨渡很是好找。   赵缨只见大江滔滔,到了此处忽然变得宽阔平缓。   此处便天然形成了一个渡口。   走得近了,却见江面上白帆如云,船桨如雨。江边人流熙攘,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繁华程度竟不输前世。   薛记酒楼就在江边,是菩萨渡第一高楼。天气好时,坐在楼上能透过宽阔的江面,直接看到江对岸。   赵缨下了车,眯着眼睛打量着,暗道一声果然不凡。   “大人,请吧。”早有人迎在楼下,伸手向着楼里,邀请道。   狗头军师潘怀德,和一个同样瘦小的汉子,都已经在那里笑着等候多时了。 第十七章 勾心斗角   赵缨粗着嗓子,客套道:“潘先生,在此久等了呀。”   “无妨无妨,也是刚到。”   潘怀德乍见这“参将”展露善意,还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拉过一旁的汉子引荐道:   “这是我家帮主,在江湖上号称‘血蛟龙’的,就是他了。”   “小人本姓薛,受江湖朋友抬举,才有了这个诨号,时间一长本名倒是没人称呼了。实在是见笑,见笑。”薛帮主拱着手笑着道。   “姓薛,那此处的薛记酒楼,莫非是你的产业?”   “本帮的产业。”薛帮主陪笑着。   赵缨端着架子,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如此,自己这算是到了对方的地盘了吧。   但要说的话,这两人便是今日的对手了。一个江湖上的厮杀汉,再加一个狗头军师,对付起来想必也不难。   小说中不是总有这样的情节嘛:谁谁谁久仰大名,而后纳头便拜。   说起来,她这个“三品官”的身份,怎么也比那及时雨宋公明要强......   果然,那血蛟龙熟络地上前,带着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而后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扑地拜倒在地。   “我等早就仰慕吴大人的大名,今日终于相见了!请受小人一拜!”   你看,说什么来着?   赵缨连忙弯腰去扶:“帮主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哪知她一扶之下,对方却纹丝不动。   再用力,还扶不动。   一时间,她愣住了,血蛟帮的两人也愣住了......   所谓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二人方一接触,内劲自然相碰,赵缨那捉急的武艺水平就暴露了出来。   薛帮主忍不住问了出来:“参将大人,你的武功修为......”   堂堂三品的参将大人,就这么三脚猫似的修为......不合理吧?   薛帮主望向她的眼神都有了变化,显然是对她的参将身份产生了一些怀疑。   赵缨的脑瓜子转到飞起,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嗤笑般地轻哼了一声。   “怎么,是觉得我的武艺做不得参将?”   不待那两人细想,赵缨又朗声长笑出声。   一边笑着,一边飞速地编着瞎话:   “就凭你们两个这格局、这水平,就活该守着这么小小的江湖帮派过一辈子!”   那两个家伙都皱起了眉头,眼神也明显有些轻视。但被她这一笑、一讽,一时间却又不敢说啥。   “你们以为做官最重要的是什么,武功?还是才学?”   赵缨收起了笑,嘲讽地问道。   “都不是!我告诉你们,做官靠得只有两样:一是银子,二是人脉。刚好,我们吴家这两样都不缺!莫说是我武艺平平,便是个残废,该做官做官,该作将军做将军。倒是你们......呵呵,要人脉没有,有银子也使不上去,只怕买卖就要做到头喽~”   薛帮主呆呆愣愣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啥。   他一个抡刀子砍人的主儿,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只是一知半解,此时也只好求助般地望向自家的狗头军师。   那军师细细一琢磨,却忽然喜笑颜开:   “帮主,好兆头啊!”   “这话又是怎讲?”   “帮主您看,这等话是能明面上讲的吗?自然不能!”   潘军师唾沫横飞:“但参将大人既然告诉我们了,那说明什么?说明他没把我们当外人!依我看,今天这是,有戏!”   薛帮主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慢慢起身。   潘军师望着赵缨自顾自登楼的背影,又道:“帮主如不放心,且容属下再去一探!”   话罢,他连忙三两步跟了上去,远远地扯着嗓子就吆喝了出来:   “大人——”   赵缨此时正在楼梯上观着江景,闻言回头,就见那猥琐的身影远远奔来。   狗头军师潘怀德打着圆场道:   “本帮早就在顶楼雅间准备好了酒菜,就等大人一叙了。大人还请上楼。”   随着他的邀请,赵缨也抬头望去。   这薛记酒楼,上下共有七层,临江而建,瑰丽雄奇。   便是赵缨前世见得多了各种建筑,也不得不对此感到惊叹。   她若无其事地踏着楼梯,却听那狗头军师问询道:   “此处本是渝州的一处点将台改建,不知比上京师的超然楼又如何?”   赵缨想了想,道:“我可不记得京师有一座叫超然楼的。”   “那或许是小人记错了。”潘怀德连连致歉。   赵缨自顾自地走在前面,那两个家伙跟在身后,却下意识地留出来好大一个身位。   仗着被蚕神加强过的耳力,赵缨隐约能听到他俩的窃窃私语:   “听说参将大人的背后是京师的吴家,适才拿捏造出来的超然楼试探一番,他似乎果然在京师生活过。看来果真是参将大人。”   “还用你说!还试探......嫌刚才那一下,老子不够狼狈吗?”   血蛟龙没好气地埋怨道,就好似潘军师这一探,不是他亲自应允的似的。   赵缨暗暗发笑:我没去过京师,难道你就是京城人了?我就咬定说没去过,你又能拿我怎样?   行不多时,顶层的包间已到。   “先落座吧,吴将军请!”   说着,二人将赵缨让到上首。   此时大日西垂,照在江面上,连着晚霞都是红彤彤的一片。   潘军师手掌一拍,早有准备好的乐师和舞姬从帘帐外走出。   乐声阵阵,舞姿款款,赵缨饶有兴趣。   不得不说,薛记酒楼作为城里还算顶级的娱乐场所,从舞乐到吃食都看着挺上档次。   就是不咋合赵缨的胃口。   一曲舞罢,舞姬们纷纷笑着,贴在三人身旁,钻入三人怀中。   赵缨豪迈地笑着,伸手在这个胸口捏一下,在那个屁股上拍一把。   她本就做过男人,这一番动作更是粗豪之极。任谁看了,都不会想到这个络腮胡子竟是个女子假扮。   过完了手瘾之后,她却是将两个舞姬都赶走了。   她也不理那俩姑娘幽怨的眼神,直截了当地说道:   “正事说完,再谈风月,如何?”   那俩人也识相地点头:“都听将军的。”   赵缨一言不发地打量着那二人,却发现那俩货也在偷偷打量着她。   不由失笑道:“二位若是有话,不妨直说便是。”   血蛟龙直直地瞪着潘军师,后者无奈,只得说道:   “此番设宴,一来是为了赔罪,此前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   “这二来呢,却也确实有事有求于将军。”   赵缨眉梢一挑:“直说。”   “我们血蛟帮看起来势大,但近年来日子却并不好过。生意铺不出去不说,还总有黑白两道的麻烦找上门来。   “为什么?全因为我们官面上没有人!   “说句寒碜的话,我们就是想使银子,都使不上去......”   赵缨默默地听着,心知这俩货对自己的身份已经信了八九不离十了。   只要继续演下去就好......   她还是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早说嘛。”   “要本将帮忙打点打点不是?容易!但是本将为什么要帮这个忙呢?”   潘军师赔笑着:“自有您的好处。”   他说完,就听“蹬蹬”的上楼声中,两个机灵的小厮各举一个托盘呈到面前。   红布一掀,黄白之物映得人眼睛都花了。   “吴将军,这些都是您的。另外,小人还给您另行安排了一处大宅院,仆役都是齐备的......”   赵缨真想把那些金银都揽进怀里,但也知道不是时候。   于是她看都不看一眼:“同样的东西,赵氏镖局也能给我。”   此话一出,血蛟帮两人都变了脸色。   赵缨却适时地给个甜枣:   “本将也实不相瞒,本将有件事情也得依靠血蛟帮。”   原来是要划价儿呀......那俩人这才松了口气。   “将军您请说,只要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   赵缨说话之前,先深深叹了口气。   才道:“你们看我近况如何?”   血蛟帮两人不知如何回答,正面面相觑间,又听“参将大人”又道:   “本将看上去是正三品官、威风八面,可实际上的滋味儿有谁知晓?”   “吃的都是糟糠野菜,住的是城郊的草庐,就连出行都没有辆马车!娘的,当官儿当到这份儿上,窝囊死我算了!”   血蛟帮二人更迷糊了,道:“我只道是将军清正廉明,为人简朴。却难道还有隐情?”   “当然有!都是本将的那个对头,害得本将好苦!”   “不知将军的对头,却是何人?”   赵缨咬牙切齿:“正是崔江那个狗贼,还有赵家那帮杂碎!”   “崔知府?”血蛟帮二人齐齐瞪圆了眼睛。   赵家自然是指赵氏镖局。至于那崔江,除了渝州府的知府崔大人外,又能是谁? 第十八章 宾主尽欢   “参将大人,您可当真?”   “当然!”赵缨眼神中显露出怨恨之色,这丝恨意倒也不是演的:   “那姓崔的狗贼与我早有旧怨,我的一切都拜他所赐。”   她没细说,倒是在故意引导之下,血蛟帮两人自己想了不少。   大赵向来重文轻武,吴大人的这个参将职位更是位高权轻。因此他虽是正三品,见到正四品的知府大人却也得乖乖行礼。   更何况他一个外来的武将,面对本地官官相护的官场,更是融入不进去。就算是从江湖上入手,也有一个赵家横在面前。   这些,都是很容易就能想到的矛盾点。至于其他矛盾,那两人细想之下更是脑补出了很多。   赵缨看那两人的神情,暗暗觉得好笑。她顿了一下,又道:   “不知上个月崔家别庄那事儿,你们可曾知晓?”   血蛟龙点头:“虽然崔知府封锁了消息,但我们血蛟帮还是有渠道知道的。”   他们说的,自然就是冥婚那档子事儿了。   “还多亏了这件事,让赵家和崔家焦头烂额,到今天也没腾出工夫来。要不然,今天渝州府的参将就要姓赵了!”   “啊?”血蛟帮的两人眼神都有些闪烁,神情也复杂了起来。   “怎么?看我失势,又准备跳船了?”赵缨冷笑,笑得那俩人渐生冷汗。   “多亏了他们两家的婚事黄了,本将军暂时还能稳坐这参将职位。不过以姓崔的的个性,动我的职位那是迟早的事!我却不能坐以待毙!”赵缨说道。   瞅着血蛟帮两人的眼神,赵缨明白,他们定是打了退堂鼓。   那就需要自己再拱拱火了。   “知道本将为何选择了你们吗?”   “还......还请示下。”血蛟龙硬着头皮道。   本以为攀上了高枝儿,却不想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他暗暗叫着苦。   参将和知府的斗法,自己几斤几两,敢趟这趟浑水?   须知这大赵朝廷官场上的明争暗斗,其凶险程度,可一点都不逊色于江湖厮杀......   “知道姓崔的许了赵家什么吗?”   “参...参将的职位?”血蛟龙大着胆子猜测道。   他的猜测并非没有根据。   赵家也算是渝州城的老牌豪强,虽说没落了,但只要官面上有了人,不出多久又是一等一的豪族。   至于当官所需的资历......这大赵朝廷,卖官鬻爵都不算事了,还有人纠结资历?   “不止。”赵缨摇头道:“还有川江上的水路生意。”   “什么?”   这下子,血蛟龙可不淡定了。   他血蛟帮做的就是水路生意,这一下子岂不是等于要了他的命!   “试想一下,到时大江之上来往的船只,都要拔下血蛟旗,插上赵字旗。川江上面的水路镖,也都要有赵家的首肯!所得利润,他们两家三七分成,却一个铜子儿都到不了你血蛟帮的手里。便是你这菩萨渡口的薛记酒楼,只怕也要改成赵记了......”   血蛟龙拍案而起:“不行,那我手下的这些弟兄吃什么、喝什么?”   赵缨却好整以暇地品着热茶,好似与她全无关系似的。   血蛟帮两人商量了半天,只见那两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茶水饮下三杯,那两人同时拜倒在地,异口同声道:   “从今天起,我们血蛟帮全体以将军马首是瞻,若有违背教我不得好死!”   “好啊!”赵缨的眉眼一弯:   “你们也放心,姓崔的交给我来对付!你们只要看好赵家就可以了。”   那俩家伙对视一眼,都道:“愿听将军差遣!”   据说半个月前,赵镖头被人捅了一刀,现在都还没好利索。   这个时候正可以收点利息。   意见达成一致,于是宾主尽欢。   狗头军师潘怀德便拍拍手示意,歌舞又起。三人有说有笑,好不融洽。   但比较起来,赵缨还是对眼前的一桌酒菜更感兴趣。   她看着斯文,实际上却吃得风卷残云。   一晚上时间,她几乎酒到杯干,面前的长案上也已经空了两次。   酒菜进得是她的胃,但营养却供给了蛊虫。   她明显感觉到,体内的蛊虫胃口又变大了。这般大吃大喝,体内却犹不餍足。   “将军海量!”血蛟龙大着舌头,身子一晃一晃的。   潘怀德也喝大了,却看得默默垂泪,当下直表忠心:   “都怪那崔知府,害得将军食不好住不好。我等必然跟姓赵的势不两立!”   瞅瞅这吃相,堂堂参将都饿到了这地步......   到了这份儿上,赵缨看上去也有几分醉意了。   于是抱拳道:“既然咱们双方是一条心,今日就算是把这事定下来了!本将便告辞!”   血蛟帮二人同时站起:“恭送将军!”   说着就将侯在楼下的小弟叫上来,吩咐道:“一定要把将军送回去,知道吗!”   小弟刚想应声,却见赵缨连连摆手。   “不必不必,本将自己骑马。不劳二位费心!”   开玩笑,自己的行踪当然不能让他们掌控。   她说完,将手凑到嘴边,蓦地打了个呼哨。   等了不到三息,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竟自行从马厩奔出,唏律律一声站定在她的身前。   “好马儿。”赵缨宠溺地抚摸着枣红马的颈间,后者也亲昵地蹭着。   这匹马儿本是吴参将的,却非是冲锋陷阵的战马,而是专门培养用的玩物,虽看上去雄骏非常,却并无十分脚力。   这种马儿却胜在温顺且通人意,最是适合吴青雷那种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以及赵缨这种刚学会骑马的新手。   赵缨扯住缰绳,足踏马蹬,而后如蝴蝶般翩然翻上马鞍。一回头,又道:   “本将住在城外,本就是图个清静,往后还请莫要打扰。若是真想找我,就在卢氏医馆的柜台上排开三枚大钱,然后通知掌柜的就好。”   那二人弯腰拱手:“小人明白。”   缰绳一甩,骏马撒开四蹄,踢踏着远去。马上,赵缨迷离的眼神忽地清醒起来。   她暗暗好笑:“我体内有天蚕蛊,喝多少都会被它吸收,自然可谓是千杯不醉了。”   她默默回想着席间的一举一动,没有发现什么大的纰漏。   也或许有,但糊弄那两个蠢货是足够了。   血蛟帮本就是川江上讨生活的汉子们,为了抱团取暖组成的帮派。   渝州城,以及周边码头上的水手、船家、脚夫,都是他们的成员。   川江码头上的生意,可是他们的立身之本,是万万不可能让出去的。   这是根本性的矛盾!   赵缨很是满意,自觉第一把火放得还不错。   第二把火就该在赵氏镖局里放了,眼下倒是有个极好的人选。   只是......   “秋月姐她帮的已经够多了......”她喃喃低语道。 第十九章 第二把火   此时已是深夜,渝州城早已四门紧闭。若非卢家父女早有安排,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马蹄踢踏,她围着城中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人跟着后,这才折而向北,直奔校场街的卢家医馆。   “邦邦邦......”   敲门声响了三下,医馆后门缓缓开出一个小缝。   “多有叨扰,是卢神医引荐我来此......秋月姐?”   开门的,不是卢秋月还能是谁?   卢秋月左右张望了下,见四下无人,这才大开后门,三两下拉她进来。   “你怎得这么晚才来,不怕遇见巡夜的兵丁?”   “遇见了,可我有吴青雷的令牌,不怕的。”赵缨笑着道。   卢秋月拉着她,栓了马,又急急忙忙地领入卧房。   这时,她才仿佛松了口气:“你可知我等你半夜,担心死了!”   赵缨也没想到她竟亲自来接,对如此埋怨也只好赔笑了事。   “事情还顺利吗?”卢秋月关切地问道:“可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   “还行,血蛟帮的蠢蛋们利欲熏心,糊弄起来倒是不费工夫。至于需要秋月姐的地方......”   赵缨摇着头,似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确实有事相求,但想到卢秋月毕竟夹在她和赵家之间,很多事是不是又有点难做......   卢秋月也是个聪慧的人,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弦外之音,明眸流转,说道:   “妹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然不想看见你丧命。但除此之外,我仍然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因此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就是。”   赵缨奇道:“莫非秋月姐也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告诉你也无妨。”   卢秋雨轻叹一口气,道:“你的行事是为了复仇,我又何尝不是呢?若不是赵镖头和崔知府勾连,你大哥又怎会战死在睢阳战场!”   “怎会?”赵缨惊呼道。   竟还有这样的事?虎毒尚且还不食子呢,这赵镖头也太不是东西!   她气愤不已,还待再问。只是卢秋月提了一嘴后,也不再多说了。   “不对啊,赵天伦其人最是渴求重振赵家,而当时大哥已经在军中做到了指挥一职,前途可是一片大好啊!”赵缨越想越不解,总觉得这一事没有理由。   “谁知道呢......”   卢秋月默不作声地推开窗扇,顿时泄了满地月光。   秋月高挂,卢秋月娴静地坐在窗边,带着满心的愁绪。这场景,在赵缨看来竟似是天边挂着两轮月亮。   她本也是一个靓丽的女子,只是多年的风霜毕竟是留下了痕迹,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大了几岁。   “自从几年前起,赵镖头的行事便开始颠三倒四,让人捉摸不透。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能预料到他接下来会害谁。我担心有一天他会盯上小武......”   卢秋月的眸子闪烁不定。   她寡居多年,唯一所求的,唯有儿子健康长大而已。   “因此,若能有什么是我能做的,还请一定要提出来。”   话说到这份儿上,赵缨便也不再纠结了。   “我确实有一事相求秋月姐帮忙。只是还请尽力而为,千万不可勉强。”   ......   翌日清晨,卢氏医馆后院中。   赵缨抽出长刀作剑,寒芒在初生的阳光下不断闪烁。   “平地春雷—”   “润物无声!”   两招使完,赵缨微微喘息着,身上也已经见了汗。那张俏脸上填了红晕,显得更是生动。   “这两招还是不熟练。”   她摇了摇头,苦叹一声。   蚕神的作用,是全方面的。她的力量、速度、柔韧、反应,还有身体的协调程度,都有不同程度的加强。   这些加强,可抵得上练家子数年的苦工。   可即使如此,修习这套细雨春风剑法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进度缓慢。   果然,故事里那些获得盖世武功就立即成为高手的桥段都是骗人的......   她不禁这么想道。   这本剑谱,被血污浸湿地只有前半部分能看,满打满算也就包含十二式练法和四式杀招。她没事就会翻看一遍,已经连图带字都记得精熟。   剑谱原本,如今在卢秋月的手里,想必如今已经交给赵镖头了吧。   想到这,赵缨多少还有些肉痛。   卢秋月一大早就出门了,带着赵缨提供的一个大包裹去了赵家。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吧。   难道又有变数?   正乱想着,后门“吱嘎”一声打开,卢秋月带着笑意迈步进门。   “怎样,东西都送出去了?”赵缨期待地问道。   “都送出去了,赵福全的佩刀,翠儿的匕首,巫山派的剑谱以及里面夹着的信,全都交到了赵镖头的手上!”   赵缨欣喜地撇下单刀,几乎一蹦三尺高。   佩刀和匕首来自于失踪了半月的赵福全两人,而剑谱里夹的信上则白纸黑字地亮明了血蛟帮弟子的身份。   “那赵家什么反应?可有怀疑?”   “怀疑什么呀?那赵镖头半个月前受你一刀,到现在才将将能够下床。我这东西一送,他气血攻心之下只差一点就旧伤复发一命归西了。”卢秋月失笑道:   “可怜呐,赵镖头自上次中刀之后,在病床上足足休养了半个多月。结果刚下床不到一日,又重新躺了回去!”   赵缨哑然,只觉得若赵镖头真的就此咽气才好呢,那也不用她再大费周章了。   这便是她请求卢秋月办的事。   试想在镖局眼中,在赵福全失踪了半个月的档口,忽然有这四样东西出现。那帮人不用想,很容易地就会把赵福全的失踪和血蛟帮联系在一起。   而这个时候,又有赵缨提前在血蛟帮拱起的一团火,两方便是想互相澄清,也绝对说不清楚。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要知这两家积怨已深,就差一颗火星便可引燃。而赵缨则十分好意地,一边送了一颗。   她微微有些亢奋:“如此,赵氏镖局和血蛟帮非要火并一番不可了。”   赵福全如今可是有朝廷钦定的百户官身在的,此番便是赵家想要善罢甘休,知府那边也不会答应。   甚至于有了她挑起来的两把火,事情闹大了的话,连知府也不得不参与进来。   局面越乱,仇人们便越会露出破绽。而后赵缨便可如毒蛇吐信,于关键处一击毙命!   冲突的火苗已经被擦了起来,她知道几天之内,镖局和血蛟帮的冲突便会逐渐爆发开。   而后愈演愈烈。   等到火烧得最旺的时候,就是她大仇得报的时候了。   她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第二十章 从天而降的靓仔   赵缨费了小半天的时间,才纵马奔回城外的那处小院。   此时已经接近日暮,小院里已经生起了炊烟。   柴门打开,一张胖乎乎的小脸迎了出来:   “姑姑回来啦!”   “你娘亲回了趟家,过两天就回来。”赵缨蹲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她此时早已扯下那副大胡子,露出清俊的面容。   赶了这么久的路,浑身的臭汗使她的衣服黏在了一起。她习惯了干净,自然觉得浑身都难受。   于是她刚回房里,就又抱着一摞衣服直奔溪边。   溪水在屋后百十步的位置,清澈见底,且杳无人烟。   天气渐热,溪水依旧清凉,赵缨掬了一捧水,“噗”地泼到脸上。   只觉一股透骨的寒意沁入肌肤,她顿感头脑清明、暑热顿解。   “痛快!”她吼道。   她不只是痛快于这丝清凉,更痛快于计划的顺利!   她痛快地攀到一颗大石头上,也不解衣,就这样一个猛子扎进了溪水中。   任凭冰冷的山溪水包裹着身体、涌动的水流打散头发。   直到一口气再也憋不住,她这才舒展着身体浮上水面。   一仰头,湿漉漉的秀发带起一圈水花。   望着山高林密,溪水潺潺,更有山风肆虐过谷间,她畅快地直想长啸出声。   低下头,水面的波纹中倒映出了一张清丽的脸。   这段时间,她一直心心念念着复仇的事。   除了那股子恨意外,又何尝不是在逃避?   逃避她突然的变化,逃避她如今的身份,也在逃避,这个陌生的身体。   以及一切的事实。   她甚至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自己的脸。   “这......便是我吗?”   她伸手触摸向水面,一圈圈的涟漪又将这张脸打散、打花。   “是啊,这就是我了。”   她一件件地除掉衣衫,直到露出光滑白皙的躯体。   这是一具完美的躯体,玲珑起伏凹凸有致。若在前世,绝对称得上是他的梦中女神。   那时的他要有这样的女朋友,可是做梦都要笑醒的。   她一寸寸地抚摸,一点点地检查。   “天蚕蛊的效用真是强大,胸腹两处那么狰狞的伤口都已痊愈,连道伤疤也没留下。而且,这几日如此暴食,竟也丝毫没有长肉......”   想着想着,她笑了。   不由自语:“也罢,做个女人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水流冲刷走了身上的污垢,又带来了新的东西。   赵缨慢慢地察觉到不对劲。   琼鼻微微一皱,她不由惊讶道:“血味儿。”   借着夕阳,她看见水面逐渐染上了绯色。   不是残阳余晖,而是血的颜色。   溪水的上游出事了!   她急忙从岸边石头上取下衣物,三两下套在身上。   要不要去看看?   这样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被她否决。   开玩笑,自己这三脚猫的工夫瞎凑什么热闹。   正准备收拢衣物往回走时,只听“嘭”地一声,一物重重地落在溪水之中,带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她抬头看去,只见溪水那边壁立千仞,山峰高入云霄。   不知是什么东西从那么高的悬崖峭壁上直直地落了下来,正砸在她的面前。   正疑惑间,一截枯木也似的“尸体”竟直直地浮了上来。   赵缨只看了一眼,“卧槽!”一声便惊呼出口。   “白山?”   河里飘着的,不是龙王庙里遇见的白山又能是谁?   他离着赵缨并不算远,赵缨几乎是稍微伸一伸胳膊就能够到。就当她半是担忧半是好奇地凑近去时,那“尸体”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而后一只手猛地攥了过来,紧紧地箍住她的手腕。   便是赵缨经历过一些事情,这一下子也险些把魂都吓了出来。   “救......我!”   一句话挣扎着说完,那家伙似乎便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但那攥住她手腕的手,却仍旧牢固得如铁钳一般。   赵缨这才回过神来。   此时天光昏暗,孤男寡女同浴水边。美人衣衫半掩,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在外面。这场景看上去就旖旎,她前世做的春梦里常见。   只是如今场景中的美人成了自己......她怎么想怎么感觉怪异。   赵缨叹了口气,自语道:“怎么说也救过我一命。”   言罢,她费力地将他拖到岸边,气运丹田,沉腰发力,而后一声轻喝!   那家伙身材颀长,虽然看上去精瘦,少说却也有个一百五六十斤。赵姑娘单臂一甩,竟生生划出一道弧线,将其远远地甩到岸边。   身体与地面亲密地接触,那家伙猛然痛醒,而后白眼一翻便又无了声息。   “抱歉抱歉,可千万别死啊。”赵缨连连致歉。   所幸,白山除了没醒过来之外,其他方面倒与活人无异。   只是身上的伤口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竟有不下二十处。   看来不赶快救治的话,估计这家伙也活不了太久。   “嘿!你可算是来着了,离这儿不远就有神医。”   赵缨一把将他扛在肩上,如一个收获的老农般往院中赶去。   院门一开,小武还守在院门处,老卢则是如一个老农般蹲坐在台阶上。   “神医,麻烦救他一救。”   赵缨将伤员杵到卢神医面前,而后者却只是斜着眼睛,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   赵缨一咬牙:   “诊费我出!”   卢神医神色奇怪地看了看她,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来历不明的人不能乱救。   可他想了想最终倒也没说话,只是扶着那人进了房中。   “神医伯伯,如何?”赵缨急切地问道。   虽说这个世界江湖险恶,但她前世二十多年的教育却不允许她做出见死不救的事来。更何况这家伙怎么说也算自己的救命恩人,若没有他,只怕那天得被雨淋死在山谷里。   只见卢神医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缓缓地搭在伤员的手腕上,长长地吸了一口烟袋,却并不吐气。   “他身上的外伤好办,只是体内经脉处却又有多股真气在互相纠缠抗衡,此非我所长。”   “真气?”赵缨不解。   卢神医吐出一口硕大的烟圈来,说道:   “此人定是位内家高手,少说也有五段的修为。但其体内的真气并非同源,而是旁人留在其经脉里的,当是他近期和人对拼过内力所致。此时经脉之中不同本源的真气少说有七八股,互相搅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赵缨早知这书生有些功夫在身,却不想还是个高手。可如今这情况下,他身上修为越高反而越是难办。   她越听越是头大,小脸皱成了一团:   “能救吗?”   “真要救,只需另找一位内家高手帮他梳理经脉即可。只是荒山野岭,去哪里寻高手呢?等寻到了,只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卢神医摇着头道。   这就麻烦了呀。   “神医可知梳理经脉之法?”赵缨鬼使神差地问道。   或许,大概,说不定小蚕会有点什么办法。   卢神医失笑一声:“便是知道又如何?你我二人全无内力,如何施展得出?”   虽如此说,他还是将那法子简单地讲述了一遍。   赵缨依言照做,不时地调整着动作姿势。   “内关和血海,是这两处穴位吗?”   她分别扣住伤者的脉门和腿侧,却并没有感受到老卢所说的“内气”流动。   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并不气馁。   感受到心口的蚕神逐渐开始鼓动,她不知觉间扬起了嘴角。   人的内力是它最喜欢的食物,就知道这家伙受不了诱惑。   老神医摇头失笑道:“年轻人敢于尝试是好的,但有时明知不行,却也没有必要多费这些工夫了。”   可他笑着笑着,眼睛却瞪得好大。   胸口的蚕神兴奋地嗡鸣不停,在赵缨无意识的情况下,不住地有内气顺着那两处大穴涌出,又顺着她的指尖流入体内。   她只感觉身体忽冷忽热,情知是不同来源的多股内力,通通顺着自己的经脉涌进了胸腔。那浩瀚的内力就如百川归海一般,但蚕神却照单全收,竟没浪费一丝一毫。   白山的身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赵缨倒是面色红润了许多。   丝丝血雾飘散在那伤员的伤口周围,又随着蚕神的一缩一放收入体内。他身上的大小伤口,也随之逐渐地结痂。   并没有多久的工夫,那家伙和赵缨竟都是大汗蒸腾。   “这......如何可能?”卢神医惊掉了下巴。   他行医大半辈子,看过的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日所见却直让他怀疑,这半辈子的医书是不是都看到狗肚子里去了?   感觉蚕神渐渐安分了下来,赵缨也如一个溺死鬼般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疲惫地几乎站立不住。   “神医,他的内气问题已经解决,外伤可就拜托你了。”   “好说好说。”卢神医连忙道:“先用金疮药止住血,再熬上几味补药,静养一个月,就能下地了。”   说话间,小武已经取来了金疮药。   卢神医正欲解衣,但见赵缨依然直愣愣地立在原地,不由奇怪地望着她道:“我们要抹药了,赵姑娘不回避吗?”   “回避个啥呀,都是大老爷们......”   她话说一半,突然止住了声音,而后尴尬地溜出了房间。   看来新的身份还是需要再适应适应...... 第二十一章 蒙面人   卢神医足足忙活了两个时辰,才筋疲力尽地从房中出来。   望着赵缨期盼的眼神,他晃了晃神,才沉痛地说道:   “老夫尽力了。”   听着这句跟前世的医院大夫如出一辙的话语,赵缨腿脚一软,好悬没摔个趔趄。   直到听到老头儿接了一句“命保住了”,这才回过魂儿来。   忍不住埋怨道:“您老这大喘气,可吓死我了。”   怨不得她这么关心,毕竟那个家伙救过自己一命,这种人情债最是欠不得。   老卢擦着热汗道:   “命,老夫可保住了。只是内力相关的,老夫也就无能为力了。依老夫看,此人以后相当长的时间内都用不得内力,否则只怕就会被反噬!”   “无妨无妨,救人一命已是足够。”赵缨连连道。   她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掂了掂,少说也有二十两。   老卢用的药都是自己独家配置的,可都不便宜。二十两银子虽多,但细算下来却也货真价实。   “给,充作诊费!不够的话我这还有!”   卢神医接过来也掂了掂,却是没好气地轻哼一声:“勉强足够!”   知道这老头儿面冷心热,赵缨也不甚在意。   她一阵风似的冲进房里,却见昏暗的烛光下,一个木乃伊似的人形物体静静地躺着。   沾了血的破布条铺得满床都是,也不知流了多少血。   经过老卢的治疗,那“木乃伊”身上的伤口终于不再渗血,而且看他呼吸均匀的样子,已经没有大碍。   赵缨稍感安心,可是以这个年头的卫生条件,保不齐就会感染、发炎。   “大兄弟,可千万别死啊。我还想着跟你学两手呢!”   她是真想多学两招,此时恨不得将蚕神蛊挖出来,塞进白山体内。   许是她的期待起了作用,那人忽然发出急促的咳嗽声。   “咳、咳,这是哪里?”   醒了?   那木乃伊只露出两只眼睛,黑白分明。   “兄弟,你终于醒了?你可知道我等你多久了?你......”   好奇的赵姑娘直想问他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看这家伙虚弱的样子,却又不好开口了。   “也罢......你好些了吗?”   “咳咳,这次......这次是你救了我吗?多谢姑娘。”   白山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试了半天也没成功。他只觉得身体软得厉害,奇经八脉中竟调动不起一丝真气。   “我......我的内力?”   “唉......别费事了,安心躺着养伤吧!” 赵缨轻叹一声:   “你的经脉中本来有七八股异种真气互相纠缠,为了救你,我们无奈之下也只好散去了你的修为。你......可不要怪我们。”   白山怅然地望着她,呆呆无语。   他不是那种拎不清的人,故此也并不怪罪。只是十多载寒暑苦功才成就的高超修为,一朝化为了乌有,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他忽地想到了什么,挣扎着就要起身:   “不行,我得赶快离开这里!你们,你们最好也快走!”   “什么?”赵缨不解。   白山努力地直起身子,抓着赵缨的手,认真地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我不能连累你们。我如今这个样子,阻挡不了的!”   他身子起了一半,又被赵缨牢牢地按了回去。   “别乱动弹,当心你的伤口又给崩开。”   尽管内气问题已经解除,他的身上只剩下了皮外伤,但若是出血太多的话依然保不住他的性命。   “你根本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对手,他们的手段有多么残忍,行事有多么卑鄙!”   他的语气很是激动,身上的布带子已经隐隐泛出了血红色。   想起这家伙上次见面时,那股子淡然从容的样子,再看着他现在炭火一般赤红的眸子。两相比较,赵缨实在是难以想象他受了多么大的打击。   “你不要这么激动,先告诉我他们是谁。”   赵缨安慰着,循循善诱道:   “我既然救了你,那么就已经和你口中的他们扯上了联系,对不对?若他们找上门来,我却不知底细,岂不是更糟糕?”   白山思索半天,长叹一声:“那你得保证,第一时间报官,将此事交由官府处置,万万不可卷入其中。”   “我保证!”赵缨随口回答道。   可等了半天也没得到回应。她再看去,那家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竟然又沉沉睡去了。   若不是探了探鼻息,她几乎以为这家伙死在这里了。   “妈的,最恨这种说话留半句的了!”赵缨恨恨地骂道。   正在这时,柴门被急促地扣响。   门外的人毫不客气地嚷道:“开门!”   这声音,在宁静的夜晚山谷里显得如此地突兀,赵缨顿时大怒:   “谁啊,这么没素质!”   她带着一身怒火冲出房门,冷风一吹,却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这个院里,不夸张地说,老弱妇孺可都凑齐了。   万一外面来了强人,就凭他们几个只怕是难以抵挡的。   她第一时间又想到了吴参将的身份,心想着三品官的身份应当能镇住一些人。   于是她翻出那身精湿的参将衣服就往身上套去,而后翻出腰牌来,攥在手里就往柴门处走去。   “丫头,别开门!”卢神医提醒道。   赵缨皱着眉头望着门口,那个地方响动越发的剧烈,显然门外之人的耐心逐渐降低了下去。   但门扉只是普通的柴门。   她摇了摇头:“只怕我不去开门,他会自己把门劈开。”   她将到门边,忽然回头笑道:“一会儿若是见我被杀死了,不必惊慌,我会重新活过来的!”   而后也不等老卢回复,便做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猛地拉开柴门,吼道:   “哪来的毛贼!寻晦气寻到老子的府上了!知道老子是谁吗?”   迎接她的却是一道雪亮的刀光。   她吃了一惊,纵是她尽力去躲,那刀气还是在她身前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门外面的是个蒙面人,他见一刀得手,又起一刀直直地刺了下去。   以赵缨方入门的功夫,如何躲得过去?只见刀锋直直地插入胸口,透体而入。   血水飚射,她的身体缓缓倒地,眼睛还难以置信般瞪得大大的。   “姑姑——”   小武哭喊着,却被卢神医紧紧地护在身后。   卢神医不知道有蚕神的存在,但赵缨提前和他打过招呼,因此倒也算冷静。只是自家的小外孙尚不更事,可得仔细看好了!   蒙面人指着赵缨的“尸体”,道:   “本座只要找个人,不想害你们的命。可若是敢说个不字,这个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对于刚见一面的人便痛下杀手,如此无法无天的狂徒,他说的话,活了这么大年纪的卢神医是绝对不敢相信的。   但有赵缨的嘱托在先,他只好勉强沉着,颤抖着花白的胡须道:“不知阁下要找什么人?”   蒙面人比量着:“一个年轻后生,这么高,清瘦,长得像个小白脸,身上还带着伤。很好认!”   卢神医默默地一比对,觉得这人说的人八成就是白山。   他望着躺在门口的赵缨,还有躲在身后的小武,重重地叹了口气:   “若我帮你找到那个人,能否放我祖孙二人一条生路?”   那人露出来的两只眼睛顿时一亮:   “可以考虑!”   “既然如此,阁下请随我来!”   卢神医说着,先一步向着灶房走去。   那蒙面人只当这里是个普通人家,也不多做防备。   “那家伙在这灶房中?可莫要诓骗本座!”   “不会不会,随我进来便是。”   先前在他在给白山疗伤时,也吩咐赵缨在灶房中熬了几味药。此时房中药味浓郁,更让那蒙面人笃信,要找的人就在此处!   柴门处,赵缨的心口处重新开始跳动,伤口也渐渐止住了血。她暗暗握刀,眼睛缓缓张开,寒芒毕露。 第二十二章 远遁   在开门前,她就和卢老头儿商定好了计划,此时除了被砍了一刀外,都还算顺利。   就看卢老头儿的演技了!   她看见蒙面人紧跟着进了灶房,又看见卢神医捂住口鼻,紧接着将一个瓷瓶摔在了地上!   绿色的毒雾一下子就弥散开,那蒙面人被呛得连连咳嗽,涕泗横流。   好不容易摸到门的方向,他踉踉跄跄地扑了出来。可毒性已然发作,他只觉得身上发软,渐渐地什么力气都没了。   他重重地扑倒在地,口鼻间虽还有气,身体却一动也动不了了。   “哼,中了老夫的软筋散,管教你瘫上半天!”   卢神医捋着胡子笑道。   计划成功!赵缨也笑着爬了起来。   得亏她提前准备了几瓶毒药,没想到关键时候还真的用上了。   她也不废话,提着刀,一刀就砍在蒙面人的身上。   然而却只感觉砍在一块硬石头上,那人只有衣衫破碎,身上却完好无损。   蒙面人艰难地笑着:“别白费力气了,本座早已练出了真气,真气护体之下,刀枪不入!”   卢神医却又摸出一个小瓶,幽幽地道:   “说得好!可若是老夫用这瓶化气散,化掉你护身罡气,阁下又该如何应对呢?”   蒙面人脸色忽变。   见卢神医手中瓷瓶高高举起,他忽然眼神一冷:   “雕虫小技,你真的以为这种程度的毒,就能困住一个外罡境的高手吗?”   卢神医冷笑:“你若有本事,就动一个给老夫看看!”   他话音刚落,那蒙面人竟真的运转开真气,就这么突破了软筋散的封锁!   蒙面人直直地站起,身形忽然动了——   “小心!”赵缨最新反应过来,惊呼出声。   刚练了半个多月的轻功催动起来,在“气”的加持下,一下子竟也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她后发先至地冲到小武身前,一把将其推开。   蒙面人迅疾的一掌带着风声,这才拍到小武刚才所处的位置。   “对这么小的孩子都下毒手,你还要不要脸!”   “嘿嘿,若非我手脚还是有些酸软,你们两人都跑不掉!”   蒙面人说着又追了上来,赵缨带着孩子,只有逃跑的份儿。   “小蚕,给点力啊!”   她暗暗叫苦,蚕神的力量时灵时不灵的,关键时候总掉链子。   纵然她全力运转着轻功,终于还是被追上,后背处结结实实地受了一掌。   虽有小蚕护住心脉保了她一命,但她还是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趁此机会狠狠地回踹一脚,却被那人轻松接下。   蒙面人嘿嘿笑着:“本座倒是刚刚发现,你竟还是个漂亮的小娘!”   真是该死!   如此刀光剑影的时候,还有心思关注这些,这个世界上怎就这么多色中饿鬼!   “我好看吗?”赵缨忽然回眸,嫣然笑道。   那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就好好地看个清楚!”   趁着这个空档,赵缨突然扬出一把红色的粉末!   蒙面人上过一次当,此时便已有了准备。   但他虽屏住了呼吸,红色粉末却灼得他眼睛生疼。   赵缨得意地大笑:“哈哈哈,没想到吧,老子本次用的是辣椒粉!”   蒙面人狂吼着,眼睛却被灼得直流眼泪,根本就睁不开!   一下子丢失了视野,他只能慌忙地护住周身,且战且退。   赵缨则趁机把小武交到卢神医的手上,又从神医的手中接过瓷瓶。   “小武不怕,看姑姑怎么收拾坏人!”   赵缨提着刀,施展着一招“润物无声”。   这一招本就讲究得无声无息,此时用来潜形匿迹最合适不过。   她悄悄地摸到蒙面人的身后,瓷瓶一甩,化气散猛地爆开。   “好机会!小蚕,上!”   就在蒙面人护体真气消散的一瞬间,赵缨以刀作剑,剑花瞬间绽开。   心口的蚕神难得地听话了一次,刚吸收的真气犹如奔流一般喷涌而去,源源不断的气力灌注在刀尖,隐隐间竟有刀芒显现。   任你真气护体皮糙肉厚,架不住老娘有挂!   一招突然爆发的“平地春雷”,直插入他体内,瞬间搅碎了他的肺腑!   “巫山......剑法?”   蒙面人难以置信地念叨着,终于倒地,再也没有了声息。   赵缨香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却还没忘了遮住小武的眼睛。   这小胖子还不服气地挣扎着:“姑姑,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见过杀人!”   直到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他这才老实了下来。   赵缨用刀一挑,将尸体的蒙面巾摘了下来。   黑布下面的脸约莫五十多岁,一脸褶子,头发花白。   赵缨在血呼啦的尸体上摸了一圈,也没摸到个什么信物。   不由问道:“这人你认识吗?”   卢神医摇了摇头:“从未见过。”   他又想了想,道:“他临死前似乎认出了你的剑法来历,看样子跟巫山派有些关系。我们可能又结下了不小的梁子。”   赵缨倒是不以为然:   “梁子是他主动挑起来的,人杀了也就杀了!这荒山野岭的,尸体随手一埋,管他是哪门哪派的,能找到尸体算他们本事!”   卢神医眉梢一挑,总觉得这个赵家的千金在冥婚一事后,性子多少有些变化。   说杀人就杀人,说埋尸就埋尸,人命在她口中似轻若无物......这还是那个柔柔弱弱的赵四娘吗?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敞开,裹成木乃伊也似的白山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这狗贼是巫山派的莫长老,已经追杀了我三天三夜,不成想却在这里伏诛!”   他缓缓说道:   “两位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大恩无以言谢!”   他说着就要行礼,但赵缨和卢老头儿都不是多礼的人,都摆着手道:   “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赵缨疑问道:“你跟他们到底有什么仇,惹得他们这么费力地追杀你?”   “什么仇?国仇呗!”   纵然是白布缠满了脸,赵缨还是从中读出了苦笑。   “有一事,在下还得向赵姑娘道个歉,还得允许在下重新做一下自我介绍。”   白山费力地躬身道:“在下姓沈名川,白山却是我的表字,曾任襄阳守军踏白营行军司马。”   “襄阳......”卢神医知道些时事,似乎明白了什么:   “莫非是襄阳战场有变?”   “何止有变?”沈川长叹一声:“败了,全败了!兵败如山倒!”   卢神医悚然一惊。   西北贼寇自蓝田会盟后,随即东出武关,进犯襄阳,这事老卢是知道的。   朝廷忙于北黎战事,无暇顾及。襄阳守军困守孤城一年有余,却不见援军一兵一卒,终究坚守不住......   老卢磕着烟袋,满怀心事。   他知道襄阳有失,江南半壁从此将无险可守!贼寇们沿着大江顺流而下,便可直捣汉川、建安。   承平已久的东南半壁,岂不是面临着颠覆之虞?   到时,只怕战火便要波及到西南,渝州城只怕也将不再太平!   沈川继续道:   “实不相瞒,在下便是从襄阳战场上退下来的。城破之时在下率着一队人马,侥幸逃得性命。却不想在这三峡之中又遇到另一路伏兵。”   卢神医望着地上的尸体,渐渐明白了:“你是说,巫山派?他们是反贼的人?”   “不!巫山派投靠的是北黎鞑子!”   白山咬牙切齿道:   “早在月余之前,就有北黎人的高手占领了巫山。掌门有骨气,力战而亡,可下面的长老们却都做纷纷了软脚虾!”   “可怜我一众兄弟,还傻乎乎地朝着他们求救,觉得毕竟是名门正派!呵呵,我呸!转手就被巫山派的狗贼们砍了脑袋,送到鞑子那里邀功去了!”   说到伤心处,沈川心情激荡,伤口又隐隐流出血来。   这还是赵缨第一次见他如此神情。   第一次见他时,他是个彬彬有礼的样子;第二次在龙王庙,却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洒脱样子。   任谁也想不到,他内心竟埋着这样的故事。   卢老头儿也是不断地扼腕叹息。   这天下风云激荡,各方势力你来我往。战场非止边关与朝堂,便是处于江湖之远也无法独善其身。   唯独赵缨对这世界感受不深,此时却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这位老哥,追杀你的应该不止这一位吧?”   沈川这才恍然地一拍脑门道:   “几位快走,那群贼子想必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单单是横练境的长老便有三个!”   走?能走到哪去?   其实赵缨早就有离开此处的念头。   毕竟此处离着城里太远,要搞事可实在不方便。   可除了这处小院,天大地大,她还真不知道在哪里落脚。   卢神医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猛吸了口烟袋道:   “女娃子,就带着这位公子搬到老夫的医馆如何?”   神医的卢氏医馆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来,先前和血蛟帮便约定在此处联络;二来,医馆就和镖局在同一条街。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只是......   “我和赵家的事,你们已经帮的足够多了......”   老神医一摆手:“赵天伦那个混蛋东西做得不地道,老夫平日里就看不过眼,此事便要管上一管!而且你这丫头也是老夫眼看着长大的,不帮你帮谁?”   赵缨只当是为帮自己找的借口,顿时急道:“你这老头儿,别闹!这不是儿戏!”   “呸!谁跟你儿戏?老子与赵家不睦,人尽皆知!有关你女娃子什么事情?”   赵缨张大嘴巴,哑然无声。   她终于是不再客气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三章 渝州城   两人说罢,便各自收拾着行装去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不过几套换洗衣服,一些银两,再加上吴参将的佩刀官印令牌罢了。   倒是老卢的瓶瓶罐罐有点多。   收拾来收拾去,最终也只得捡了几样珍贵的带在了身上。   天还未亮,一行人便拉着驴板车走上了官道。身后的草庐燃起熊熊火光。   这把火还是卢神医自己放的,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不愧是江湖经验丰富的老家伙,既知要离开此处,便干脆做到了极致,连一丝一点的线索都不留下。   “你们大可把我留下,巫山派和你们无仇,可不会为难你们。”   “你可给老子闭嘴吧!”   听到沈川又在说些没用的话,赵缨毫不客气地反怼道:“咱们都是难兄难弟,谁也不比谁的境况好,难不成还容不下你一个?”   赵缨说完也不搭理他,而是换了另一个方向安慰道:   “小武,你先凑合一阵儿,待会儿到了馆驿咱就换个带棚子的车。”   骏马拉的板车上,一个孩子和一个伤员都是昏昏欲睡的样子。老神医年纪大了,精神头也不济。   赶车的任务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赵缨觉得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不知不觉间也变得坚韧了许多。若还在前世,这般山路可是断然坚持不下来的。   半日的颠簸有惊无险,没有遇到追杀来的巫山派长老。   渝州城高大的城墙已经遥遥可望。   “女娃子,换成老夫来赶车吧。城里人多嘴杂,别让人看见了你!”卢神医说道。   赵缨默默地点了点头,递过缰绳来就钻进了车厢里。   此时的驴板车早已换上了结实、宽敞的木架马车,小武和沈川在车厢里休憩着,不时有鼾声发出来。   老卢在这渝州城中也算老熟人了,守门的兵丁都认识他。因此他们也没怎么接受盘查,就轻松地混入了城中。   渝州城毕竟是个十万户人家的大城,此时虽近饭点,大街上仍然人来人往。   赵缨好久没见过这种繁华景象了,不由得好奇地掀起车帘一角,偷偷向外看去。   这种繁华,和她前世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完全不同,是真正的人间烟火气。   听着货郎叫卖的声音,闻着饭菜的香气,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略微有些尴尬,但见另外两人都闭着眼睛,这才松了口气。   马车行过一处叫“吉顺居”的饭馆门前,只听“嘭”地一声,一人从二楼重重地摔了下来。   那人闷哼着,显然伤得不轻。   赵缨一瞥眼,却瞧见了那人肩头处的血蛟刺青。   血蛟帮的人?   她心中微微一动,向楼上看去,果然看见几个穿着镖局衣服的汉子。   那几个镖师倚着栏杆,哈哈笑着:   “血蛟帮的狗们听着,以后老子见你们一次打你们一次!”   地上那个血蛟帮的汉子费了好大工夫才爬起来,怨毒地望了楼上一眼,在哄笑声中,猛地扒开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远去。   酒楼上还在叫嚣着:   “血蛟帮的孬种,有本事就多叫几个兄弟来!老子皱个眉头便不是好汉!”   赵缨默默看着,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两家的摩擦已经下沉到了普通帮众的层面,由此来看,这计划施行的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顺利!   “啪!”老卢一抽缰绳,挽马拉着坚车驶离了这片闹市。   卢家的医馆就在城中的较场街上,牵着马车转了两个路口就是。   这条街由于检校场而得名。校场中的军士难免有个跌打损伤的,因此卢家的医馆生意一直都还不错。   值得一提的是,赵氏镖局就在较场街的另一头。   相隔的一条街,对赵缨来说,是个既能打探到消息,又不至于引人注意的距离。   人到医馆门口,卢神医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而后,赵缨就看见,一个靠在柜台上打着盹的伙计蓦地一个激灵,随即若无其事地甩着袖子,出门迎接道:   “哎呀,是掌柜的回来了!看您这满面红光,一定又是在何处接了大买卖!”   卢神医这个腻歪:“去去去,少在这油嘴滑舌!还大买卖?你忘了咱家开的是医馆了?”   “呸呸呸,掌柜的说的是!”那伙计连忙改口道:“咱们医者向来都是悬壶济世的!但愿人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赵缨从车中偷眼望去,只见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她心中暗想:我在两边搞事的时候,或许也需要个精细的帮手......   她下意识地摸向钱袋子,又问小武道:“这个伙计是?”   “是何二哥,好像原来是西市上的一个偷儿,两年前不知怎的就跟着外公做了个伙计!”   “何二......”赵缨念叨着,记下了这个名字。   门口寒暄间,几日不见的秋月姐也微笑着出现在门口。   大街上人来人往,赵缨生怕引起旁人注意,便也只是偷偷地挥了挥手。   卢氏医馆也是常见的前店后院的布局,后院中的两间厢房一个充作库房,一个用作马厩。   正房加上两个耳房,住下一行人毫无问题。   她便在这医馆中呆了数日,每日深居简出,闲来无事时便在院中练练剑,或是翻看着老卢留下的医书。   倒也没人注意到她。   这日清晨,医馆的院中剑光烁烁。赵缨以刀作剑,也使得虎虎生风。   自从她伤好下地以后,这等练习便是每日的必修科目,雷打不动。   四招翻来覆去地使了几遍,她帅气地舞了个刀花,这才收刀入鞘。   “使得如何?”赵缨问向一同立在院中的沈川。   经过几天的休养,沈川已经摘掉了身上的布条,露出了那张还算俊朗的容颜。   他的外伤已经好得多了,只是体内的真气依然空空荡荡。其实力,只怕又回落到了和赵缨相同的气感境。   单从外表看,他似乎又恢复到初见时那种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怀的洒脱。   真气尽失,但他眼力还是有的。只是他此刻嘴角抽动着,忍不住道:“真话假话?”   “假话!”赵缨没好气地道。   “姑娘的剑法凌厉非常、无懈可击,真如仙人降世,可搬山、倒海、摧城、开天......算了,我编不下去了。”   “......”   赵缨青筋都鼓起来了。   “你还是说真话吧。”   这家伙初见时还挺正经的一个人,怎么这工夫总有种欠欠的感觉呢?   就跟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让她每次面对他的时候都有种照镜子的感觉。   “说真话,那就是花拳绣腿、破绽百出。”沈川直言道:   “这套剑法,走的应该是轻灵的路子,可姑娘却总是用力过猛。就拿你第二招‘杨柳拂风’来说,一个回身后撩的动作,你的劲力便使得太足。若是一击不中,后续又该如何变招?这与剑法本来的轻灵之意更是南辕北辙!”   “恕在下直言,这套剑法姑娘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归根结底,还是修习日短、基础不牢......”   他说着说着,却见赵缨神色不对,便识相地住了嘴。   “赵姑娘?”   喊了两声,赵缨这才回过神来。   她一直在仔细思索着,发现沈川的话竟然一针见血,这些问题都是真真切切的。   她一直也无人指点,全靠自己瞎练。若非今日有人指点,只怕练到最后歪到姥姥家去了都不知道。   顿时对这个家伙产生了些许兴趣:   “你,练过这套剑法?”   沈川摇摇头。   “你原本的武功是不是很高?”   沈川点点头。   “有多高?”   沈川想了想,道:“若没有伤,大概比巫山派的莫长老要高一点点。 ”   “我去!”   赵缨惊呼出声。   莫长老已经是四段内罡境的高手了,比他还高,那岂不是、岂不是......   要有个五段以上的高手相助,她还怕什么赵镖头,怕什么崔知府?   那俩狗贼也不过才三段!   她看向沈川的眼神都变了,而后一想到他如今全无真气,又忍不住地叹息。   太可惜了,那么大一个高手...... 第二十四章 拜把子与教功夫   “教我功夫!”   赵缨眨着好看的大眼睛,认真地道。   沈川功夫底子还在,教她个菜鸟武者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想学?”   赵缨点点头,目光很真诚。   眼前的少女身负仇怨,沈川隐隐约约是知道的,也明白她对强大的力量有多么渴望。   可他也有自己的考虑。   “我可以教你一点,但有件麻烦事。”   赵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啥事?”   沈川为难道:“实不相瞒,我修习的武功一半传自师门,一半传自家门。可哪一样都是哪种不能外传的。”   “就像那套云龙三折?”   赵缨歪着脑袋,灵魂拷问。   沈川被噎了一下,却也不好作答。   嗯......原则上那套轻功也不能传授,纯粹是那天看她太过可怜。   可这理由该怎么说呢?他说不出口。   好在赵缨也似乎很是配合他,很认真地思索道:“我拜你为师行不行?”   沈川话还没说,只见赵缨一个深深的鞠躬: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沈川一阵无语,心道别人家的弟子拜师都是五体投地的大礼,你摆出一副“红豆泥斯米马赛”的姿势是为哪般?   当下侧身,表示并不受这一礼,道:“言重了,莫说你我年岁相仿,当不起你一声师傅。便是真拜师,我也要禀报师门才能决定。”   这年头山高路远,等他禀报师门,不知得是猴年马月了......   “那怎办呀?”赵缨皱起了眉头,又提议道:“要不你传我家传武功也行,咱们可以做一家人。”   沈川异样地望着她。   少女近在咫尺,他甚至都能闻到淡淡香味。   此时一个明艳的少女,口口声声说“要做一家人”......   这是赤裸裸的表白了吧,他想。   非是他自作多情,他自小也是个出类拔萃的,况且这副皮囊也绝对不差。他对自身的魅力绝对有自信。   况且都说要做一家人了,这能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自己尚且颠沛流离,又如何能想那些多余之事?   正要婉拒,忽听赵缨豪气干云道:   “咱们拜把子结为兄弟,如何?”   诶?   突如其来的转折把他的脑子都干烧了。   “你看啊,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怎么都算过命的交情了!咱们拜个把子不过分吧......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了哈!”   赵缨撒开手,学着他的样子行礼道:   “不知兄台年齿几何?”   “二十岁整。”   竟与穿越前的自己同岁!   同样是二十岁,赵缨前世便只是一个清澈且愚蠢的男大学生。而这位却已经闯荡江湖好多年,甚至还在军中历练了不少日子......   这经历丰富得,让她多少有些羡慕。   此世的这个身体,多少岁来着,十六还是十七?她记不得了。   她便打蛇随棍上:“兄长。”   有求于人,叫一声哥不过分。毕竟上辈子在大学宿舍,求种子的时候她连爹都叫过。   无非是多个兄弟嘛,老子当年可是兄弟满天下,不差多这一个。   这波血赚。   “既如此,贤妹,愚兄有礼了!”   贤妹?艹,又忘了这是个女儿身!   纯洁的兄弟情处成了哥哥妹妹,赵缨总觉得自己像个绿茶。   晃晃脑袋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赵缨对于武学的求知欲逐渐压倒一切。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开始吧!我们先学啥?”   她已经开始幻想着,学成以后手刃仇人,而后纵横江湖快意恩仇......   谁还没有个江湖梦啊。   沈川则摆了摆手:“不急,我总得知晓你现在的水平如何。”   “怎么试?”   “打我一拳,全力。”   赵缨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老兄你认真的?你现在用不出内力来,而我好歹也有气感......”   “知道你有二阶的修为,可有力量是一码事,能用出来是另一码事。”   沈川认真地说道,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掩盖会错意的尴尬:   只是他见赵缨仔细地听着,脸色阵红阵白。但眼神中却总有点不服气地意思。   不由笑道:“你要不信,打我一拳试试,看看你的气感到底能发挥几分。”   赵缨憨笑着挠了挠头:“不好吧,你伤也没好利索......”   “这妨什么事?”沈川不以为然:“区区二段先天境而已,我就算没了真气,体魄却也比别人强一些。”   他不知自己的内力正是被眼前人所吸走,只当对方是个刚刚习武的菜鸟而已。   至于她的气感,沈川也只归结为天赋异禀。毕竟,在身体没有打磨到极致的时候先一步感受到“气”的存在,这样的天才在武林中也是存在过的。   他这副轻蔑的样子,倒激起了赵缨的好胜心,正巧也想试试蚕神强化后的力量有多强,不由提醒道:   “那你小心啦!”   “尽管来就......”   “咚——”   一声闷响。   沈川愕然地望向腹部,那里刚有一只粉拳捶过。   我话还没说完,你说打就打,不讲武德啊你......   别说,还挺疼。   嘶——这力量,你跟我说是刚到二阶?得亏刚才没把话说满。   大意之下还真被吓了一跳!   但也就这样了,十载寒暑才练成的六阶修为......尽管真气一点不剩了,但就凭这身体强度,岂是你说破防就破防的?   须知世间的武者,无不是经过多载寒暑的苦功,从后天、先天境走过来,这才有了气感,而后才能修出真气。他真气虽没,毕竟体魄还在,怎么说也不能是这个初涉武道的小菜鸟能碰瓷的......   沈川表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微微点头道:“就二阶的实力而言,这一拳的力道已经不错了。但依旧还差得远呢......”   “就知道这一拳你肯定接得下!”赵缨有些懊恼地眯着眼睛。   这一拳打出,她没有动用蚕神的力量,而是全凭着如今的肉体力量。   按照最近一段时间三日吃一头牛的速度进补着,她身体里蕴含的力量快速壮大。蚕神就像是第二套消化系统一般,不论进补多少,都能一点不浪费地反哺会她的体内,壮大她的经脉、血肉。   可再如何壮大,面对这样一个曾经练出真气的高手还是不够看。   “要不再来一拳试试?”沈川风轻云淡地提议道。   “好啊!”赵缨咬着银牙,摩拳擦掌。   这家伙看来还是没把她放在他眼里,这怎么能忍?   她轻咬舌尖,感受到胸口小蚕的鼓动,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这一拳,她用上了蚕神的力量!   “嘭——”   胸口仿若挨了一记重锤,空荡荡的经脉竟也在一刹那间紊乱了起来。沈川只觉得有那么一瞬,自己的脑子都是空白的。   这尼玛是不到三阶的实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躁动的真气,暗道一声:还好还顶得住。   “兄长,可还好吗?”   “当然!不痛不痒!”沈川暗暗擦掉冷汗,道:“但这一拳却是像样一点了。回去勤加练习,多站站桩,练练基本,定然大有进步。”   虽然狼狈了些,但高手的气质还好没掉。   “我似乎明白了。”赵缨若有所思,认真地道: “要不我再来一下试试?”   “还来?”沈川一惊。   “嗯,我似乎找到一点感觉了,刚才这一拳足足用了六成的力量。”   看着赵缨那严肃的神色,沈川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奶奶的六成的力量就差点破了防,你要多用点力气,说不准还真就出事了。   作为刚结拜的大哥,转眼间就在义妹面前颜面扫地......我这脸还要不要了?   可话都撂这了,不应下又不好。   只得硬着头皮:“来吧。”   赵缨抿着嘴唇,用力点头。   她暗暗体味着刚才那一拳的感觉,以心神控制蚕蛊,而后带动四肢百骸......   平静的外表下,她的心湖也颇为澎湃:   她似乎,找到主动催动蚕神力量的方法了!   这蚕神的威力从来不俗,在她没有一点基础的时候就能一脚踢死四段的吴参将。只是这种力量向来被动,今日以前,若非在危机之时可是从来用不出来的。   沈川只见面前的少女神色平静,身体肌肉渐渐绷紧,如同一只捕猎前的母豹子般。   身体不由自主地运转起了空空荡荡的真气,轻视之心再也不见。   到了此刻,他还真没把握接下即将到来的一拳。   可那只是二阶诶,还是靠机遇堆上去的二阶!竟让六阶高手的身躯都感受到了威胁!   完了完了,只怕要身败名裂......   幸在这时,一人从前堂闯入,沈川稍稍偏头,正是医馆的伙计何二哥。   “何二哥,卢神医回来了吗?”   “掌柜的出诊,还没回来。倒是有个人来前台,排下三枚大钱,又留下一封书信。”   何二笑着扬了扬手中物,看了看两人,促狭一笑:“没打扰到二位吧。”   “没有的事!”沈川不着痕迹地转移着话题。   赵缨的身心一下子,都关注在那封书信上了,一口气一卸,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多谢二哥!”她急急地接过书信,沈川此时才终于舒了口气。   他冷汗出得,连后心衣服都浸湿了。嗯......为个人形象计,这可万万不能让义妹知道。   “既是如此,贤妹还是快去处理此事吧。为兄便不打扰了。”   赵缨只是点了点头,而后急匆匆地回了房间,唰地撕开信封。   薄薄的一张纸,只简单地写着一句话:   “明晚酉正,请再到薛记一会。”   “又是薛记......”赵缨淡淡一笑。   看来最近的冲突愈加频繁,血蛟帮这是坐不住了。   偏偏这时秋月姐又跟着老卢采药去了,她一时间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不过......   “其实也没什么可商量的。既有邀请,如何能不给面子?”她自言自语道。   而且,这一次,她可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门外不还有一位少侠吗?作为刚结拜的兄长,义妹有事,怎么说也该出个手吧。   就连用上了蚕神之力的一拳,打在他的身上竟然不痛不痒?   恐怖如斯。   那么高的武功,不用岂不是浪费了?   她打定了主意,微微一笑便往前店走去。   “何二哥,我来抓一味药。”   赵缨笑着,冲趴在柜台上打盹的何二说道。   何二猛地惊醒,还未看清来人,先换上一副笑脸。   “怎还劳烦赵姑娘亲跑一趟?有需要您直接吩咐就是。”   赵缨笑道:“我这味药,可不是给我自己抓的,您备好后直接放在柜台就行,一会儿有人来取。”   何二笑着点头:“得嘞!不知赵姑娘要哪一味?”   “茯苓、枸杞子、五味子......”   赵缨一味味点道,何二越听却越是神色古怪:   “您这说的,可都是固精养参的方子,不知......”   “哦,我有个朋友要的。”赵缨随口说道。   内心却将血蛟帮骂了个遍,心说留暗号就留暗号,瞅瞅你选的方子!   非当个显眼包不可吗?   何二露出一副“我懂”一般的表情。   赵缨心说你懂个屁,老子都这个性别了,还能对这方面有需求是怎么的?   她连忙转移话题:   “我留在账上的钱还够吗?”   “足够足够,您呀安心将养,拿医馆当饭馆都没问题!”   这家伙说话就是好听,干活还麻利,不一会儿就准备好了三个大纸包。   问问题点到为止,这一点让赵缨很是满意。   柜台上有药,便说明她可以赴约。这也是她和血蛟帮之间约定好的暗号。   再次回到后院,她二话不说便扎起了马步。   她觉得沈川说得很对,既然准备学武了,那基础可是一定要打牢的。   想想沈川的真气护体,再想想巫山莫长老的一身横练。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   两个时辰之后,沈川午觉睡足,打着哈欠出了房门,却见赵缨正一板一眼地挥着刀。   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花了。   先前不还满脸的不服气,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怎么现在就这么勤奋?   敢情也是个傲娇是吧?   “沈兄,是你啊!”   大下午的太阳下,赵缨满身是汗,单薄的衣衫竟已湿透,倒更显得身段玲珑。   “正好有事找你相商。” 第二十五章 再上薛楼   沈川答应得出乎意料地痛快。   “你确定?不用再考虑考虑了?”   “你我既是经历过生死的结义兄妹,那边何必分个彼此?”   行!这小子能处,有事是真上啊!   隔天日落时分,赵缨二人准时来到薛记酒楼下面。   一路上,赵缨也将自己的恩怨与打算和盘托出,听得沈川也是皱眉不已。   “天底间竟有如此狠毒之父母,真是闻所未闻。”   战场上再惨烈的场面他都见过,可这等最亲之人背刺的事情,却更是让他不寒而栗。   “待我的事解决之后,你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赵缨道,权当是为抽光他全身内力做的补偿了。、   沈川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薛记酒楼越来越近,她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形。   血蛟帮二人组早已等候多时。   “帮主、潘军师,小女子有礼了。”   赵缨大大方方地见礼道。   老神医出诊未归,秋月姐也不在,她也无奈。无人帮她改装易容,靠她自己甚至连那大胡子都贴不利索。她左想右想,便索性真面目示人得了。   反正想要她死的,是崔知府和赵家人,不是血蛟帮。   那二人也回了个江湖礼节,却疑惑道:“姑娘是?”   沈川亮出参将的腰牌,回道:“吴大人另有要事,因此遣我二人前来议事。”   “事务繁忙”的理由一搬出来,那“吴参将”的人设反倒更丰满起来了。还是老油子想的周到,赵缨暗暗地朝着沈川竖了个大拇指。   “原来如此。”血蛟龙了然地点头,却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   他打量着眼前两人,却突然轻“咦”一声。   “这位姑娘,你看着可有点眼熟。”   能不眼熟吗,上回和你们谈事的“吴参将”就是我自己。赵缨暗暗觉得好笑。   但却不能让他们往这个方向去想。   她于是甜美地一笑:“帮主真是好眼力,小女子正是赵家四娘。”   她说着,还学着古代女人那样行了个万福礼。   赵缨这次从言谈到举止都刻意端着,一眼望去真就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和上次龙行虎步的“吴参将”相比,完全便是两个样子。   连她自己都惊叹万分,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表演天赋。   早知如此上辈子就去报考表演系了......   她想了想,觉得或许以后也不必再扮作吴参将的样子了。   一者言多必失,她越扮只怕破绽越多。   二者也没必要了。   像她今天换回本身,不仅也能借用吴参将的威势,而且有个高手护身,也不用担心镇不住人。   这不,血蛟帮的两个人对他们俩,不照样也是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忤逆?   “我听闻上次知府的别院里,姑娘最后不知所踪,却原来投入了参将大人麾下!”   潘军师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子就将前因后果都脑补完了,倒似一点也没有感到惊讶。   看看,连现成的理由都不用找,人家自己就给完善了!   但也没有特别重视,在他眼中主事的应当是她后面跟着的人。   他又看向身后跟着的沈川,只觉得此人气息深不可测,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难言的威势。   “阁下是?”   沈川抱着刀,淡淡道:“校尉沈川。”   如此高手,那两人更加恭敬,奉承道:“参将大人麾下真是人才济济。此番事情想必便有望了!”   “什么事情?”赵缨忍不住问道。   血蛟龙想开口,却被军师抢先一步道:“上楼再说,上楼再说!”   这是赵缨第二次上薛记了。   这一次,他们倒没有直上顶楼,而是寻了个靠江的清净包间里落座起来。   看起来,似乎这次有些隐秘的事情要谈。   鉴于“参将大人”不在,主座的长案后面便干脆空着。而后赵缨二人居左,血蛟帮的居右,分主客分别落座。   赵缨暗暗冷笑,几天不见,这帮家伙似乎开始懂礼数了?明明上次来还表现得粗野不堪。   无非看着吴参将京城大族出身,沐猴而冠罢了。   赵缨也懒得跟他们做些无意义地寒暄和客套,便直接挑明了来意:   “帮主在医馆留书,想必不是来找参将大人来拉家常的吧?”   血蛟龙和潘军师对视一眼,也都有些为难地道:   “如无要事,自然不敢打扰参将大人。”   赵缨眉梢一挑:“帮主何不直说?”   “赵姑娘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血蛟龙道:“前日,我帮中来了一个人。他自称是知府麾下,来邀某家到府一叙。”   赵缨皱了皱眉头,也暗暗猜测着知府邀请他们所为何事。   潘军师递了封信笺到二人面前,道:   “信上说,再过几日是知府的寿辰,特邀我们前去赴宴。另外来人还隐晦地提到,知府大人有意为赵家和血蛟帮当个和事佬......”   赵缨这才恍然。   说到底,无非就是为了最近血蛟帮和镖局两家越发激烈的冲突罢了。这等江湖冲突原本不至于让官面出手的,但瞧着最近闹得越来越激烈,事态隐隐有扩大的趋势,只怕知府大人不出马都不行了。   只是不知知府是什么想法,有意调和还是会相助一方?   她便翻看着信笺,顺着问道:“你们去了?”   “参将大人不在,我们哪敢去?”潘军师苦笑一声,知府和赵氏镖局的亲密关系几乎整个渝州城都知道。   “况且,那日定下的时间是在五日之后,就算扣除这两天也是三天之后的事。这不,特意找参将大人相商来了......”   “五日,为何却定了个五日的期限?”赵缨奇道,但稍一细想也想到了答案:   “我知晓了,那知府大人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你们两家。这五日定是给你们表现的机会,看你们的态度再决定是调和两家,还是帮镖局、拉偏架!”   说白了,坐山观虎斗呗,到最后谁对自己有利便帮谁。   这帮做官的,心都黑!   “这......”血蛟帮两人对视一眼,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看向赵缨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从进来房间开始,那沈川就一直一言不发,活脱脱一个人狠话不多的形象。反倒是本身被当做花瓶的赵缨,却在一直掌握着节奏。   看上去,两人中竟是赵缨为主!   她言行之间颇有威仪,他们甚至能看到“吴参将”的几分影子。   哪里还是传闻中那个大门不出的千金小姐?   那两人心中纷纷思虑:一直只听说赵家出了三只猛虎,今日一见,这第四个也是一只雏凤啊!   幸亏这只雏凤还未长成,就被他们自家折去了羽翼、赶出了家门。要不然等日后羽翼丰满,他们血蛟帮日子更不好过。   看来还是参将大人的眼光更好一点。   血蛟龙恭敬道:“敢问姑娘,我等又该怎样应对呢?”   他还是不太敢去,毕竟知府与镖局更亲近一些,到时候不明不白地被砍了,多冤枉。   可不去?他更不敢了......   赵缨看出了他内心的纠结,提醒道:“你忘了当初是为了啥才开始对付赵家的了?”   此话一出,那血蛟龙两眼一下子就红了。   同处物流行业,同行最是仇人,更何况还是想要把自己吃干抹净了的同行!   他当帮主的退一步,底下的兄弟们吃什么,喝什么?   “姑娘请吩咐,我血蛟帮上下都唯参将大人马首是瞻!”   就连沈川都诧异地侧目,很是想不通赵缨有啥魔力将这么一大帮派,给忽悠成这样?   “好啊!那既然知府大人邀请,咱该去就去呗!”   “去?”潘军师疑惑道,他显然没有赵缨的头脑,也没有帮主的胆量。   “去!当然要去!”赵缨斩钉截铁道:“不仅要去,参将大人和我们也会同去!”   “只是去归去,接下来这几天还得麻烦通知兄弟们,安分一点。”   血蛟龙只当是赵缨另有计划,虚心地问道:“怎么个安分法?”   “就是别惹事,怂着。哪怕镖局的来挑衅也别出头。”赵缨淡淡道:   “我知道咱帮里的弟兄都是血性的汉子,但就忍三天。三天过后,咱们在知府府上干票大的!”   血蛟龙只觉得热血上涌,一把端起酒碗,一仰头喝了个干净。就连一向胆怯的潘军师,眼神中也是跃跃欲试。   这让一直默默看着的沈川目瞪口呆,和赵缨对视一眼,做了个“你怎么做到的”的口型。   赵缨笑着不答。   如火的气氛之下,又是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血蛟龙更是得寸进尺道:   “我近日新得一房小妾,颇有内媚,不知参将大人是否有意......”   房门大开,赵缨好奇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亭亭玉立,怀抱玉壶、莲步款款。   只是向上望去,那张恶心的脸却熟悉地不能再熟了。   不是翠儿这个贱婢又会是谁? 第二十六章 煞气   赵缨美眸一凝,绛唇微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笑。   而后戏谑地说道:“如此甚好,参将大人定会笑纳。”   此时房门刚好全开,翠儿垂着首,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   她故作羞涩地抬头,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赵缨身上,剪水般的双瞳瞬间瞪得老大。   “你......你怎会?”   “咣啷”一声,玉瓶乍破,琼浆满地。   那贱婢却不往外跑,反而三步两步钻入血蛟龙的怀中。   “帮主救我~”   那楚楚可怜的眼神,柔弱无骨的身段,当真是我见犹怜。   茶香四溢......   赵缨腻歪得隔夜饭都要吐了出来,也暗暗冷笑,找靠山也不找个好点的。   就这么个货顶个屁用!   果然,大帮主一把就将翠儿推开。见那贱婢还往身上扑去,一时怒从心起,“啪”地一巴掌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   “你这贱婢,如何敢让贵客看我笑话!”   他只知崔家别庄里的冥婚一事,对于赵缨和翠儿的恩怨,却是一概不晓。   偏偏翠儿也无处申辩,又或是申辩了也无人可为她出头。   便也只能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呆呆怔怔,嘴角的血迹也顾不得擦,唯有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赵缨。   都怪你,怎么哪里都有你?   我为奴时,你是我的主人;我欲和情郎私奔,又是你来阻拦。   如今我混入血蛟帮,终于有个机会能伺候参将大人。如此一步登天的大好机会,怎地又遇见了你?   你又想阻我不成?   她暗暗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全身紧绷如狩猎前的毒蛇。   这等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沈川,他暗暗地提醒赵缨。而后者却连连冷笑,眼神都没往那边转一眼。   “帮主,这是何意?不是要带给参将大人的吗?”   血蛟龙擦着额头的冷汗,歉然道:“调教不周,让姑娘见笑了。若有冲撞之处,我们换一个美人如何?”   “换什么换,就她了。”赵缨随意地一扬手,道。   血蛟帮二人大喜,都知道送礼这事有一就有二,这样一来参将这条路子就算是搭上了。   咱以后在官面上也有人了!   目的达成,当下也不多留,纷纷离座拱手:   “如此,我二人先行告退,三日后在崔家静候大驾!”   “二位慢走。”   目送着血蛟帮的人远去,房间中便只剩下了三个人。   翠儿忽然疯了一般扑上来,袖中匕首如毒蛇吐信一般探出,直取赵缨心窝。   可赵姑娘是什么水平?自从被小蚕强化过之后,她的力量、速度、反应都不输给三阶的武者。尽管在技巧和经验上有所欠缺,可对付一个小小丫鬟却也手到擒来。   匕首刺来,她只轻轻一拂。手臂交错间,那把匕首反而是顶在了翠儿的颈前。   “我有个疑问哈,至今为止都是你对不起我吧,怎么看你的眼神,倒像我才是你的仇人一般?”   刀刃加身,翠儿终究是有了惧意,可嘴上仍道:“不杀你,难道等你杀我吗?”   赵缨微微用力,那把匕首离着脖颈又近了几分。   “莫以为我不会!”   感受到颈间的凉意,翠儿终于不敢说话了。   赵缨求助般看向沈川:“喂,这家伙怎么处置?”   沈川事不关己:“你自己的仇人,自己决定。我不过是来帮你撑场子的。”   他说得倒没错,没这么一个高手同来,赵缨还真没底气。   她心念百转,终于有了计较。   她用力一推,放开了翠儿,而后冷冷地问道:“你想爬上参将大人的床?”   “能往上爬,谁不想?”翠儿被甩在地上,咬牙说道:“男人还不都是那样?若我伺候好了,说不得就是将军夫人,那时自然便一步登天。”   赵缨不知该说她无耻,还是说天真的好。   她虽上辈子做过男人,此时却也无意给男人正名。   只是顺着她道:“既然如此,我便给你一个靠近大人的机会又如何?”   翠儿复杂地看着她:“你说的是真的?若我有一日上位,可就要对付你了?”   “随你的便!”赵缨看似毫不在意:“大人对我有救命的恩情,我自当报答。你的性命,靠的是参将大人的面子!”   沈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说那死鬼将军有个屁的面子。猜想到赵缨定然另有安排,一时也只是安静地看着。   “好,什么时候?”翠儿眼神渐渐变冷,心中已经在盘算着上位之后怎么除掉前主子了。   “急什么,就这么想男人?”赵缨讥讽道:“三日之后的宴席,你与我们同去。那日之后,我定会奉行承诺。”   “那就一言为定。”翠儿的眼中的嘲弄压抑不住。   哼,终究只是个天真的富家小姐,今日心软,明日可别怪我无情了......   她刚想到此处,忽觉后颈一麻,而后便两眼一翻,软软地靡顿在地。   赵缨收起手刀,顿觉神清气爽。   “你留着她,是有自己的计划?”沈川好奇地问道。   “秘密。”赵缨爽朗地笑道。   此时房中已无外人,她再也不用装什么大家闺秀,终于是豪气干云地抓起根羊排骨,大口大口地撕咬着。   那吃相,看得沈川连连抽搐。   “你可......真不把兄弟当外人。”   赵姑娘正忙着对付烧鹅呢,没空搭理他。   开玩笑,身体里还有个要命的蛊虫呢,在喂饱了它之前,啥事也得靠后稍稍。   三天后在崔家还得吃一次席是吧?   想想就期待。   沈川百无聊赖地凑到翠儿跟前,好奇地观察起来。   “你就是被这个家伙背刺了一刀是吧?”   “可不是,枉我当时那么信任她。”   赵缨啃着蹄髈,口齿不清:   “但是也不赖我,这家伙从小和我一起长大,说是情同姐妹也不为过。印象里,一直都是挺老实挺温顺的一个孩子,不知怎么就成这样了。”   沈川伸出手去,搭在翠儿的腕间。   “恐怕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赵缨抓起一条鲈鱼,在嘴边一过,再扔回盘子里的便只剩下完整的鱼骨架了。   “怎么,有新的发现?”   “嗯,恐怕是血煞之气入体,心智没有守住。”   一整壶“醉仙酿”入腹,赵缨终于对他的话有了些兴致。   “你是说,她对我的恨意,完全是因为这什么血煞?”她分析道:“如此说来,真正要杀了我的,岂不是给她注入血煞的那个人?”   沈川点头说道:“她的经脉之中,我仍能感受到狂暴的煞气。想必她之前对你应该只有一点不满,最多加一些为奴的不甘,可在煞气的影响下,便被放大成了执念。”   赵缨也醒悟:“然后在这种执念的影响下,她毫不犹豫地背主、背刺情郎,还打算利用身体往上爬。是这样吗?”   她看向依然昏迷的小丫鬟,视线却仿若透过她,看到了施加煞气的那个人。   用肚子想都知道是谁干的。有那个动机想要害自己的,还能有谁?   “赵天伦......呵呵,先前捅你一刀,看来还是不够啊......”   赵缨嚼着肉丸,就像吞着赵镖头的肉一般。 第二十七章 开宴之前   思维发散开来,赵镖头是不是也被煞气夺了心智?   赵缨还记得小的时候,她的父亲虽然不苟言笑,对他们四兄妹却也处处关爱。   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大概就是从大哥战死疆场开始的吧。   大哥二哥死在了睢阳战场,三哥走镖去了汉中,却再无音讯。   也许是看着三个儿子或战死或失踪,振兴家族的希望日渐破灭,也因此渐渐生了执念吧。   而后便刚好碰到了什么煞气之源,心神被夺之下煞气入体,就成了如今这等六亲不认的样子。   赵缨甩甩脑子,心知想得再多也都是推测。   瞅了瞅地上躺着的丫鬟,对沈川道:“咱俩一块把她给抬回去。”   “抬她回去干嘛?你有用处?”   “当然!对于这家伙,我可有一百零八种用法。”   红唇一勾,赵缨坏笑着说道。   三日时光匆匆而过。   这日傍晚,一辆朴素的马车不急不慢地驶过长街。   沈川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耐不住:   “大小姐,知道你努力,可也不必勤奋到如此地步吧!”   马车晃晃悠悠,赵缨半蹲在车厢中,马步却扎得极稳。   若不是有极强的腰腿力量支撑,要做到这一步可是极难的。   “你说得对,我的基本功确实有欠缺,空有力量却使不出来。”   沈川强行扭脸转向另一方向,不想和她说话。   他有些后悔说出基础不牢之类的话了。   实际上赵缨的身体基础并不差,毕竟有蚕神源源不断地反哺。   她缺的,是力量的运用、技巧和经验。   而这些,除了多练多打,没有别的方法。   “咦?你是不是没有练过内功?”   赵缨很自然地回道:“没有。”   “那就难怪了,我教你一套最基础的口诀吧。用于呼吸吐纳,对于你体内力量的运用也有些帮助。”   赵缨一秒收功,闪烁着大眼睛满是期待。   沈川不由失笑,缓缓吟道:   “行之所依者,气也;气之所依者,行也。行气因依而成身体,魂魄跧而往来,降注为神,而生五脏焉......”   他说的,乃是练气篇的总纲,天底下凡练气的武者都避不开的法门。   此等玄门正宗的内功导引之法,甫一入耳,赵缨只觉如听天书,幸而有沈川逐字逐句地讲解,这才勉强能够理解。   此行并不遥远,因此马车行得虽慢,但不多时还是到了地方。   “全顾着讲武了,竟忘了商量正事!” 沈川拍着脑门,连连懊恼。今天宴席上该如何行事,还未与赵缨商量呢。   “商量啥商量,今天该干什么,不是早就想好了么?”   赵缨飒爽地捋着发稍,看上去竟毫不在意。   赴仇人摆的宴席却面色从容,就这份胆色也让沈川很是欣赏。   他却并不知道,在赵缨的前世,这种行为有一个专门的字来形容。   莽!   “也该把这家伙弄醒了吧。”赵缨朝着车厢角落努了努嘴,那里昏睡着一人,不是翠儿这个恶毒的丫鬟又能是谁?   沈川笑道:“今天帮你出头,一切以你马首是瞻。”   说着两手如闪电般探出,连拍带点,一下子解开了翠儿身上封住的几处大穴。   翠儿悠悠醒转,望着眼前的两人,眼神中都已经满是麻木了。   想说话,却“嗬嗬”连声,迟迟张不开口。   “你身上除了哑穴,我都给你解开了。待会儿配合我们行动,你想要的东西,一点儿也少不了。”   沈川轻声细语地安慰道,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们有多亲密。   翠儿倒也老实地点着头。   反正她身上还绑着绳子,又有赶车的何二哥看着,也不怕这贱婢跑走。   赵缨顶着白色的幕离,轻纱遮面,一跳下车厢,便亮出代表了参将大人的白银腰牌来。   “渝州府参将麾下校尉白山,特来赴宴。”   正在下车的沈川本人差点一个趔趄。   哪跟哪呀,就搬出我的名号?你自己没名字吗?   他只好亮出自己的真名:“校尉沈川。”   这一嗓子喊的崔府家丁管事们也都一愣,望着两人,半天才踟蹰道:“二位看着脸生,再者恕小人冒昧,实在没有听说渝州有这么一位校尉......”   赵缨还没搭话,倒是沈川先哈哈笑了起来:   “管家哪里话,在下是随参将大人同来渝州的,管家没见过很正常。毕竟就连参将大人都还没正式上任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笼着袖子。   那管家只觉得袖子里一沉,随即眉花眼笑:“原来是参将大人的亲随,快快里面有请,我家大人可等了多时了。”   银子到手,连查验拜帖的流程都省了。   沈川装作一副惶恐的样子:“怎好让大人如此久等......”   那副自然的表情,若非是官场老油条是做不出来的。赵缨的眼睛都完成两枚月牙,偷偷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二人在仆役的带领下,在大厅落了座。这位置不算上座,但也不算靠后。   此时的主座上仍旧空无一人,看来管家说得什么“久等”,都是些客气话而已。   厅中零零散散也坐了一些人了,大部分都是渝州本地的官吏、富绅,也有一些当地的才子和江湖人士。   看这样子,不拘三教九流,但凡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邀请到。   赵镖头几乎是跟在他们后脚来的。   赵缨不由得裹紧了面纱,生怕被认了出来。虽然她今天是决定亮出真面目来,与他对峙,但显然那不应该是现在的事。   她倒意外地发现,赵镖头的座次似乎比她的还低。   想想也是,任你正道泰斗,可毕竟没有官身。算起来也就是城里的土大户一个。   可不就得在“参将麾下校尉”的座次之下!   瞅瞅他那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估计面子早就挂不住了,心里默默忍得也挺难受。   怪不得总想“光耀门楣”,甚至不惜将亲闺女都卖出去。   又不多时,血蛟帮的两人也进了厅内。   这两人的座次还要靠后。   她再向周围扫去,却见不止是血蛟帮,西城的黑虎帮,南城的乞儿帮都有人来,就连城外黄风寨的二寨主也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上。   当然,这些人的座次都不太高。   这几家凑在一起,基本就是渝州城大半个城的地下势力了。   崔知府想干什么,有点耐人寻味了。   赵缨冲着沈川悄悄耳语道:“今天这宴席似乎规模不小,似乎并非专门为血蛟帮和赵家说和的。”   “正常,两个江湖势力而已,还不值得堂堂知府亲自说和。”   沈川也点头道:“两方恰逢其会,又当着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才是双方说和的最好机会。他们和解与否,估计也就是知府一句话的事。”   赵缨不由侧目看去,稍稍惊叹于这家伙的见识。   “你这等江湖少侠,竟也懂得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哈!我爹是当朝的兵部侍郎。我游历江湖之前,这些东西早就耳濡目染地熟了。”沈川不经意地道。   这家伙敢情还是个二代?赵缨又忍不住侧目。   “那你说,知府会让他们和解吗?”   “本来肯定会,但你一来,却是难说了。”   这话倒说得对,今天他们来不就是来搞事的么!   若真让两家握手言和了,她的计划还怎么进行下去?   赵缨更加打定了决心,便暗暗思索着,盘算着该怎么搞事比较好。 第二十八章 蛇美人   随着宾客越来越多,知府大人却迟迟没有露面。   场中有相识的,早就打着招呼攀谈多时了。   赵缨邻座的两人就是,聊天聊得热火朝天:   “最近锦城来了一伙商人,贩来了一批上好的美酒,兄台可听说了?”   “如何没听过?蛭仙酒嘛,在锦城早就流行开了,据说那边的富户每天不饮一杯,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这两人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传闻这蛭仙酒与别酒不同,饮一口便让人飘飘欲仙,再多喝两口那可是真的能使人长生成仙的!唉,这可惜如此仙酿,渝州城中却饮不到。小弟晚去几步,那批佳酿却是都已售罄。唉......”   “贤弟为何装糊涂呢?你难道不知那批蛭仙酒正是被知府大人买走了吗?本次赴宴,莫不是怀着品尝佳酿的心思来的?”   “哈哈,果然瞒不过兄台,真乃酒国知己也......”   两个酒鬼之间的闲谈而已,赵缨听着摇了摇头。   听他们瞎扯淡,还不如看血蛟龙和赵镖头两人大眼瞪小眼好玩。   说实话那俩家伙隔着不算近,但自从落座之后就一直互不相让地对视着,四只眼睛都没带动的。   估摸着知府大人再晚来一点的话,这俩人也就先一步干起来了。   此时的知府大人,终于姗姗来迟,在一片祝贺声中坐于最上首的诸位。   “诸位远道而来,本官甚是惶恐。且坐、且坐。”   此时来宾已经坐满了堂中,唯有上首的一个位置还空着。   那是参将大人的位子。   说起来,论品级,参将大人是最高的。但由于大赵重文轻武的缘故,这位三品的参将大人反而在几个四品、五品的文官后面。   崔知府的眼神也瞥过那个空位上,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   而后便视而不见一般举杯:“今日诸位光临寒舍,可着实令本官蓬荜生辉。且满饮这一杯!”   众客纷纷起身,齐齐回敬道:“为知府大人贺!”   赵缨两人也混在其中,虚情假意地张着嘴,却都不出声。   “虽说渝州府是大郡,知府也有四品,可过个寿宴如此排场,也实在是过了些。”   赵缨低声感叹道,却不见沈川帮腔。扭头看去,却见这家伙直直地盯着上首的一个美妇,眼睛都不带眨的。   赵缨失笑着,用手肘捅了捅他:“原来你喜欢这种?无妨,稍后我帮你问问是谁家娘子。咱们少侠这么一表人才,一定分分钟拿下!”   沈川好似如梦初醒,回以一个复杂的眼神。那眼神中,带有疑惑、尴尬、无奈等多种情绪。   “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那女人不简单......”   “我懂,我懂......男人嘛,口是心非的时候多了去了,理解。”   赵缨调侃着。   那个漂亮的女人她是认识的,或者说是前身的这个赵四娘认识。   妙乐坊的头牌花魁,柳红蔻。   这位花魁来到渝州的时间并不算长,满打满算不足半年。   彼时她一曲水蛇舞名动川江,直接便成了妙乐坊的头牌花魁,也从此多了个“蛇美人”的美名。那时赵四娘有幸,远远观过一面,对她的印象极为深刻。   要说这女人不简单,那也确实。毕竟区区一个青楼女子,高坐在如此宴席这般上首的位置,偏偏还没有人不服气。   要么这位背后来头惊人,要么,就是自身有十足的实力了。   “我是说真的!”   见赵缨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沈川无奈地解释道:“那女人气脉悠长,身体看似娇弱,但却暗蕴力量。绝对是个高手!而且......”   他继续说道,语气却似乎有些不确定。   “这女人身上总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可我总想不起在哪接触过,”   他想了片刻,突然“啊”了一声:“想到了,是翠儿身上的凶煞气息。”   煞气?   “可是那女人面色平和,并无半点凶戾的感觉。”   “煞气并非只有这一种,催动内心的欲念和执念,乃至于不择手段,这也是煞气的一种。”沈川解释道。   翠儿身上的便是这种煞气,以致于性情大变歇斯底里。   “这女人身上也有,只是似乎用什么方法压下去了。”   这样的话,这个女人与翠儿,以及赵镖头崔知府等人,说不得就有些关系了......   赵缨眉头皱起,不由再打量向那个女人。   那女人一身艳红色的长裙,外面只套了一层薄纱,酥胸半露,肩膀和两条欺霜赛雪的藕臂也在轻纱下面若隐若现。   此时崔知府寒暄已过,众客都已饮了三轮。气氛到了这里,自然就有人提出要那“蛇美人”献舞一曲。   红蔻姑娘佯作嗔怒地横了那人一眼。她轻掩朱唇,风情万种。眼波流转,顾盼间满堂宾客未有不侧目的。   “真是个妖精。”连赵缨也忍不住嘀咕道。   但要说谁的目光没被她吸引,在场众客中还真有那样的人物。   “啪!”   清脆的摔碗声自下首响起,在如此氛围中显得如此不和谐。   崔知府循声望去,却见赵家镖局的镖头脸色铁青,一双眼睛却是赤红如血,死死地盯着厅堂另一端的薛帮主。那模样,便似被什么东西上了身、失去了理智一般。   他当即不满地冷哼一声:“赵镖头,可是对本官有何意见?”   崔知府本就是武将转的文官,自身也有四段的武功修为。这一声更是用上了内力。   这一声喊之后,却见赵镖头眼中血红散去,似乎是恢复了清明。   他似是突然意识到失礼,背后冷汗直冒,慌忙起身离席,拜倒在地,连声道:“不敢,不敢!”   血蛟帮的薛帮主本就与他不对付,此时哪能放过如此落井下石的机会,不由讥讽道:   “难道这世上还有赵镖头不敢的事情吗?只怕是仗着武功,连知府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吧。”   赵镖头勃然大怒:“姓薛的你不要乱说话,当心我杀了你血蛟帮满门!”   他说话间眼中的血红色又涌了上来,看上去颇为可怖。   这模样,让赵缨不由想到了翠儿身上的煞气。可如今来看,赵镖头身上的只怕更多。   “赵天伦!”   崔知府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场中一时静得跟太平间似的。   却是此前处在目光中心的红蔻姑娘款款起身,咯咯笑着,柔声道:   “何必如此大动肝火?何不坐下来好好谈谈?”   似是知道这女人不简单,赵镖头喉头滚动着,脑门上青筋鼓了又鼓。但最终却也只好狠狠地瞪着薛帮主一眼,老实地回了坐席上。   柳红蔻却不回座,反而朝着众客笑嘻嘻地道:   “各位,须知这世上冤家宜解不宜结,小女子愿献舞一曲,为二位化解恩怨。”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又顿时热烈了起来。   “自从上次姑娘一舞动川江,此后再看别人的舞,就都入不得眼了!”   “姑娘之舞早有耳闻,只可惜一直无缘。”   “能观一舞,就是死了也无憾了!”   众客议论纷纷,更有痴汉的,甚至哈喇子都留了满桌了,惹得旁边的人嫌弃地远离。   柳红蔻却道:“我这舞,却与别处不同,非有一物相佐不可。”   就连崔知府也忍不住道:“何物?”   “何物?崔大人明知故问嘛。”红蔻姑娘娇笑道:“从奴家这儿买了那么多酒,难道都要藏起来,自己品啜吗?”   崔知府恍然大悟:“原来是蛭仙酒!” 第二十九章 蛭仙酒   “原来是蛭仙酒!”   此言一出,又是引得众客议论纷纷。   “原来蛭仙酒是从红蔻姑娘这里买的?”   “将蛭仙酒从锦城贩到渝州的,莫非也是红蔻姑娘?”   众客议论间,崔知府早安排了人,将那传闻中能使人身轻体健、羽化成仙的美酒抬了上来。一坛接着一坛,直到摆成个小山一般。   有不知情的问道:“这酒有何妙处?”   话一出口,便立马有懂行的代为解释:   “兄台仔细品品:蛭仙至仙,何谓至仙,自然是直通仙途了!”   柳红蔻闻言也咯咯直笑:   “谬赞了,小女子这酒,至仙可算不上,但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效倒还是有的。且不论酿酒所需的数十味药材,单是用的水也只能是春日降雪的融水。”   在此南国,春日降雪何其罕见,此酒之珍贵可见一斑。   赵缨的面前也被倒了一杯,她从中却感受到了“蛊”的气息,与自己心头那玩意类似。   秀丽的眉头微微皱起,本就不好酒的她,这下便更加兴致缺缺了。   那蛇美人亲自取过一坛,拍开泥封,而后便一一为众客亲自斟酒来。   斟到二人面前时,沈川低声道了声谢,捧过酒杯,轻嗅了一下。他的眉头忽然蹙起,不由奇道:“血腥味?”   美人尚未走远,闻言妩媚地回眸,浅浅一笑道:“这位公子一定是弄错了,酒里面怎会有人血的味道呢?”   便是赵缨,一时间也直以为这家伙是想吸引美人注意,颇为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沈川只是歉意道:“或许是在下弄错了。”   待人走远,他却悄悄凑到赵缨耳边:“此酒喝不得!”   赵缨吃了一惊:“里面还真有人血?”   沈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而后却又点了点头。   “是否是人血,在下尚不确定,但酒里面一定掺了些引动煞气的东西。”   沈川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对于血气、煞气这些东西的敏锐程度,可不是场中这些富贵闲人能比的。   他说喝不得,赵缨便深信不疑。   他们这边尚在嘀咕,场中却也有好酒的,已经嚷嚷开了:   “还请崔大人赐酒!”   “能饮如此佳酿一口,此生无憾!”   崔大人只是笑着挥了挥手,大价钱买来的佳酿说分就分,竟无半点吝惜的样子。   “这崔大人倒是大方。”赵缨也忍不住道。   蛇美人一坛酒倒完,却将剩下的酒坛交由小厮,自己却款款扭动到场中,盈盈行了个万福礼:   “今日蒙知府大人看中,特邀入府。小女子便即兴起舞一曲,以助酒兴!”   柳红蔻的水蛇舞早已名动川江,却是等闲难得一见。今日一宴,倒是既全了酒兴,又饱了眼福,众客无不喝彩。   这边换了几个小厮挨个倒着酒,那一边早有准备好的乐师撩动琴弦。   悠扬的曲声中,红蔻姑娘也随之摆动着肢体。她的纤腰盈盈一握,却紧致有力,扭动起来真如水蛇一般。   “果然是个内家高手,非如此绝对做不出如此动作!”   沈川煞风景地点评道。   此时的殿中觥筹交错,红蔻姑娘柳腰款款,将气氛一下子就推到了顶点。   随着曲声急促,蛇美人也越扭越快,身体随着脚步飞旋着......   众客的心跳呼吸也随着音乐舞姿急促了起来。有定力不足的,竟双眼赤红地起身离席,张着干渴的嘴巴,手脚乱舞。   “兄台,只是一段歌舞而已,莫要失态!”有熟人提醒道。   “哈哈。你懂什么,我要成仙,我要羽化飞升了!”   那人言语也开始狂乱了起来,惊得熟人目瞪口呆。   这等放浪形骸的宾客不止一人,席上一时便有些混乱。   崔知府终于解释道:   “不要多忧,这位兄台没有事。这是天女伏魔舞,可颇含佛家妙谛。”   他的话倒是给在场宾客定了定心:   “须知你我每人心中都藏有邪魔,平日里深藏,专待人虚弱之时入侵,比毒蛇都难防!红蔻姑娘,便可帮尔等将邪魔唤出,而后一一降服。对尔等而言,正是大大的好事!”   原来狂乱之人只是邪魔上身,那就没关系了,待红蔻姑娘降服了便是。那宾客深信不疑,忧心悄悄放下。   赵缨却半点都不相信,眼见得失态的人越来越多,她自己却并无半点异样。   她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细节:“是这酒的缘故!”   场中失态的人,多多少少都喝过那种奇怪的酒。   沈川见多识广,此时也嗤笑连连:“天女伏魔舞,降服的到底是邪魔,还是外来的煞气呢?”   “又是煞气?这酒吗?”赵缨一惊。   沈川缓缓点头,表情变得凝重。   场中这些人的丑态,竟都是煞气激发的结果?   她低头望向面前的酒杯,里面淡红色的酒水晶莹如琥珀。   心口处轻颤着以作提醒,她忽有所感,再低头看去,目光穿过酒水,竟似看到其中有无数的小虫欢快地游动着......   再看时,酒水又恢复了澄澈,就似方才所见只是她眼睛花了而已。   但小蚕好端端地不会提醒于她,她心思微动,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   却原来,这酒也是一种蛊!   有人手舞足蹈,洋相尽出。好心的伴当拉他袖子时,那人却猛地推开。   “别碰老子!”   那家伙赵缨有点印象,宴席之前就是一副和气生财的商贾模样,此时却目光血红,神情凶戾。变化大得连同席的妻儿都不认识了。   望着满座的群魔乱舞,赵缨彻底被惊住了。   崔大人啊崔大人,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她并未饮酒,因此心神倒是并未受到影响,此时看到众客的丑态,只觉恶心作呕。   而此时的“蛇美人”,舞步却丝毫不乱。不时有失态的宾客扭动着朝她凑近,她却咯咯嗤笑着,一一扭动开来。   她从堂中上首位置一直舞动着、旋转着,一直往门口移动着。   她忽而舒展两只藕臂,轻盈地摄起两枚酒杯,而后笑意盈盈地捧到赵镖头与薛帮主的面前。   “二位,满饮此酒,就此化干戈为玉帛可好?”   佳人相请,又是看在崔知府的面上,赵镖头几乎是想都没想就一饮而尽。薛帮主则望着上首处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踌躇一阵儿,才终于无奈地饮下。   “妙极,妙极!”崔知府满意地拊掌,笑道:“既已满饮,那从前之事只得揭过,今后不得再提!若有哪个不开眼的,可休怪本官没有提醒!”   赵镖头虽觉吃亏,但此等情势下,也只得拱手称是。   薛帮主却仍旧有些不忿。   此时,他只觉方才饮下的酒就如一团火焰,那炽热的感觉顺着口、咽、胃、肠,焰腾腾地一路往上,一直顶到了泥丸宫。   他的两只眼睛顿时赤红一片。   “大人美意小人心领,只是川江上的生意乃本帮立身之本,是万万不可拱手于人的。这一点若不说清,小人万万不可言和。”   崔知府眉梢一挑,角落里坐着的赵缨两人也抬起眼眉定定地望着。   赵镖头顿时怒不可遏:“若非看在崔大人的面子上,吾早就将你撕成两半!”   说着便虎吼一声,身体如箭般窜了出去,钵盂大的拳头上已是凝结上了真气,上面的力道可想而知!   变起突然,沈川几乎就要起身出手,却忽觉有人揪住了自己衣角。一回头,却见赵缨缓缓摇头:   “还用不着我们出手。”   这时候,赵镖头的身形在瞬息之间已到了薛帮主的眼前,后者猝不及防,躲闪已来不及。   “嘭!”   烟尘四起,薛帮主却诧异地发现,自己身上竟没受到任何伤害。   却是红蔻姑娘水袖一扬,将那开碑裂石的一拳生生带偏了方向。   赵镖头望着稀烂的地板,一丝清明又战胜了煞气,当即冷汗淋漓,噗地一声跪倒:   “小人失态,还请崔大人治罪。”   崔知府却是看也不看,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薛帮主的位置:   “你方才说,川江上的水路生意不容割让,是吗?”   他一双小眼精光烁烁:“那么,又是谁告诉你,我们要打川江水路的主意的?” 第三十章 复仇   凶煞之气的作用下,薛帮主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是新任的渝州府参将,吴青雷吴大人!”   “咔嚓——”   崔知府一用力,竟硬生生地将太师椅的扶手掰碎。   他强忍着怒气,指着那处空位道:“那武夫为何不来?”   有管家答道:“回大人,吴家人说最近一直都找不到人。”   “找不到?”崔知府都气笑了。   “是的,小人早就给吴将军准备好了府邸,仆役也是齐备。可那些仆役已经等了半个多月,还是没等到吴大人上任。去军营里找时,也并无参将大人的身影。”   崔知府这才想起来,按照这位吴参将曾经捎过的口信,他半个月前就该来上任了。   只是一者这年头路途不顺,迟延一些实属平常。二者这段时间他忙于赵家的事,却也一直没注意到这点。   薛帮主大步上前:“若吴大人不在,沈校尉和赵姑娘也能证实此事。”   “沈校尉和赵姑娘又是谁?”崔知府皱眉道。   见薛帮主充满期待地望向自己的方向,赵缨二人也知躲不下去了,只好齐齐起身,抱拳行礼道:   “赵缨、校尉沈川,拜见知府大人。”   沈川也就罢了,赵缨此人可是熟人,此前自棺材中起死回生,可闹得灵堂一片混乱。   自那以后,他暗地里没少派人四处寻人,可渝州这等多山的地方,寻一个人何其艰难。   是以一直搁置了下来。   知府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了,反问道:“吴青雷呢?”   按说参将大人是正三品的武官,这位知府大人不过四品。可在大赵重文抑武的风气下,他直呼其名,却也没有人觉得不妥。   赵缨隐在面纱之下的俏脸上,勾起一抹冷笑:“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崔大人还没搭话,早有人先一步喝道:“如此盛宴上竟然如此藏头露尾,成何体统?何不现出你的真面目来!”   那人这么厉喝,在声音中便已用上了内力,顿时罡风鼓荡,将赵缨脸上的面纱都吹开一半。   那张清丽的面容也暴露出了大半,早有相熟的人认了出来。   “是她?”   “竟然是她?”   赵缨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一把将面纱扯掉,面向赵天伦的方向:   “赵镖头,你可好好看看,我究竟是谁?”   “四娘......”赵天伦一跤跌坐在地。   赵缨,便是前段时间传闻中死而复生的赵四娘,这让一众还清醒着的宾客吃足了瓜。   连崔知府都呼吸急促了起来:“大胆妖人,还在此装神弄鬼!”   “唉......我既没装神也没弄鬼,今天却   来是替人伸冤的。”   赵缨无辜地说道,一边说还一边往赵镖头所在的位置缓步走去:   “镖头若不信,要不你摸一摸看,看看我是人,还是鬼?”   赵天伦坐倒着,跌跌撞撞地再退两步。   “哈哈哈哈哈!真是报应!”   说话的却是血蛟帮薛帮主:“赵天伦呀赵天伦,枉你纵横川陕这么多年,到今天竟被自家亲女儿吓成这样!”   他不说话还好,如此一嘲讽竟反而激发了赵镖头的戾气。   赵镖头眼睛一下子赤红,面上畏缩之色不见,身体如陀螺般忽地转了一圈有余,手臂掠过一名宾客腰间,顺手将其配刀拔出。   “管你是人是鬼,老夫都是你父!”   他大喝一声,一刀兜头砍来,来势如山崩。纵是胸腹间刚刚愈合的伤口重新崩裂,他也不管不顾。   赵缨两眼凝视着这一刀,沉静如平湖。   沈川不动声色地挡在她的身前,脚步微弓,双手一后一前,环抱如圆。   “你又欠我一个人情。”他叹道。   待那排山倒海般的一刀劈至,他忽地侧身让开,后手却如闪电般抓住赵镖头持刀的手,而后回身半转,前手顺势猛推——   “轰!”   赵镖头庞大的身躯砸飞数丈,从末席一路飞到上首,直到崔知府的脚下。   沈川摇着头,不满地低声道:“没有内力真是不便,只能用这等借力打力的法子......”   从沈赵二人现身,到赵镖头暴起,再到沈川借力打力,这一切说起来长,实际却只发生在一瞬。直到这时,满堂宾客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无不一脸惊骇地望着这个清瘦的身影。   这其中,又以赵缨的目光最为惊喜。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硬接这一刀的准备。有了蚕神的强化,她自信虽然狼狈些,但是接下一刀还是有自信的。   但是沈川惊艳的一摔,却将整个事情都变得简单了。   这家伙怎么回事?不是说内力尽失了吗,还这么能打?   崔江阴沉着脸,却看也不看脚下,只是直直地盯着沈川:   “武当弟子?”   “武当第七十四代弟子沈川,拜见知府大人。”沈川顺势说道。   赵缨这才知道这家伙的师承,讶于他不仅是名门子弟,竟也是响当当的正派传人!   “既是正派弟子,还请上坐。只是不知本府可有何地不妥,惹得贵派登门指教?”   崔江沉声道。   这番话有软有硬,既抬了沈川一手,又暗暗拿他的师承说事。意思是,你代表的可是武当,要多管闲事的话可得想清楚。   沈川却是淡然地一笑,将自己摘了个干净:“知府大人说得什么话,今日在下不是主角,这位赵姑娘也不是主角。”   “那主角是何人呢?”   “哈!自然是吴青雷吴大人了!”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就连陷入疯癫的宾客中也有不少恢复了清醒。   崔江道:“吴将军何在?”   沈川道:“城外遇刺,身受重伤,至今还骑不得马坐不得车,也便无法赴宴。我等此来正是为了伸冤,还请大人明查!”   “可有凶手?”崔江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赵缨点头,而后唤来一个老仆,只吩咐到马厩里喊人。   不一会儿,何二哥便带着捆住双手的翠儿出现在堂中。   “此人,便是行刺吴将军的凶手!只可惜被人点了哑穴,问不出来何人指使。”   赵缨说着,又抬眼瞥向知府桌边爬都爬不起来的赵镖头,道:   “此人,想必赵镖头看着应当眼熟。”   赵天伦瘫软在墙边,费力地支起半个身子,赤红的双目死死地盯着场中,嗬嗬连声。   “这贱婢本是赵府丫鬟,唤作翠儿。仗着自身有几分姿色,便施展了美人计,爬到了参将大人的床上。”赵缨朗声嘲弄道:“却被抓了个当场!”   此言一出,场中又是哗然。   “赵府的丫鬟刺杀了参将大人,如此一来赵镖头岂不是脱不了干系了?”   柳红蔻咯咯笑着,打趣道,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崔知府横了那蛇美人一眼,后者只好掩嘴,眼中的笑意却是藏不住。   这两人的关系倒像是某种合作,蛇美人偏偏还有不小的话语权。   崔知府冷着脸,缓缓地起身,向着场中走去。   随着他的双脚踱步,场中也逐渐安静了下来。直到他停在翠儿的身前,场中已是安静地落针可闻。   他沉声向着翠儿问道:“他们所说的,可是真的?”   翠儿的眼神中满是惊恐,拨浪鼓一般摇着脑袋,却只是“啊啊”连声。   “知府大人,我们早已审过了,只是这贱婢提前中了赵家的独门封穴手段,哑穴封得如铁般牢固。我等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沈川抱拳解释道。   崔江尚且不信邪,抬手呼呼地拍在翠儿身上。唯恐力道小了冲不开穴道,他的每一下都拍得结结实实。   翠儿痛苦地拧紧眉头,惨叫着,却依旧说不出话来。   “果真如此?”崔江亦是束手无策。   要知他虽是文官,却是武将转文,自身也有相当于四阶的强横修为在,在这渝州地界里算得上一等的高手了。   他都冲不开,这封穴手法果然厉害。   唯有赵缨在心头冷笑:传自沈川师门的封穴手段,再加上蚕神的力量,双重加持下你能解开才是怪事。   崔知府面无表情地回首,望着赵天伦的方向:   “赵镖头还有什么话说?”   “多说无益了......”赵天伦的语气甚是虚弱:“小人相信知府大人会查明真相,还小人一个公道!”   崔知府竟真的陷入了沉思中,看这样子好似真有帮赵镖头开脱的意思。   局面微妙地僵住了。   好在赵缨还有后手。   她适时地朝着血蛟帮薛帮主使了个眼色,后者顿时会意,一路趋行到了知府面前,扑地下拜:   “知府大人明鉴,参将大人遇刺,或许与小人的一桩冤屈有关!”   又生枝节,知府大人心下越发地烦躁,但他心机深沉,面上倒是不显。   “说来听听。”   薛帮主也不起身,伏地便道:“大约一个月前,小人的一个义子死在了城外龙王庙里,凶手有两人,一个是镖局的镖师,另一个则正是此人!”   “彼时赵家势强,小人力弱,欲讨说法却无果。幸而机缘巧合之下,小人得以结识吴将军。”   “吴将军高义,听闻小人之冤屈,二话不说便要助我。再之后,小人便不知消息了,但想来定是为了帮我,因而和赵氏镖局发生了冲突,以致赵氏怀恨在心!”   这通赵缨提前教他的鬼话,他扯得十分流利,想来是提前背了好久。   说实话,那个义子他可全不放在心上,甚至还和杀子的凶手胡天胡地了好几天......只是此时却得表现出痛惜万分的表情,极其考验他的演技。   “赵镖头贼子野心,竟敢向朝廷命官动手,实在是胆大包天!”   末了,他还不忘补充一句:“还望大人为参将大人做主,也为小人讨一个公道!我川江儿郎定以知府大人马首是瞻!”   他的语速也快,如连珠炮版,吵得崔江完全无法静思。   “够了!”   崔知府终于忍受不住。   他疲惫地盯着翠儿,一字一句:“他说得可是真的?”   翠儿失魂落魄,眼神空洞。   她终于知道是被赵缨摆了一通,可如今受制于人,连张嘴说话都不能。   她如泥塑木雕般,不摇头也不点头。   看得崔江怒火更甚,终于是耐心到了极限。他一把按在翠儿头顶,劲力吞吐之下,那贱婢登时便没了气。   他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朝沈川二人道:“凶手已伏诛,带本官向吴将军问好。”   “知府大人明鉴!”二人同时笑着拱手。   至于赵镖头,更是逃脱不掉。   在那丫鬟殒命当场的时候,他就已经绝望了,此时看着崔知府一步一步地踏步过来,不知怎的竟有一种解脱感。   他当然是冤枉的。   莫说他与那吴参将从未打过交道,便是真的有些仇怨,也没那个胆子反抗朝廷命官。   可那又怎样呢?就好像知府大人不知道他如何冤枉似的。   他看向自己的亲生女儿,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怨毒,而只剩了恐惧。   或者说,他原本的怨恨也是来源于这种恐惧。   对于亲生女儿的恐惧,对于那个棺材中爬出来的复仇之魂的恐惧。   这份恐惧已经困扰了他好多天,如今终于要解脱了。   他竟勉力地扯出一份笑意。   “赵镖头与此案关系密切,待收押后再行处置。”   知府一句话判了他的缓刑,赵镖头稍感庆幸。   可下一秒,一双大脚便踏在了他的身上,稍一用力,便震碎了他的气海。   那是他武道修行的根基。   于是他刚刚升起来的侥幸之心,便又沉入到了谷底。 第三十一章 赵缨的安排   随着翠儿被当场击毙,赵天伦废掉武功下了大狱,这一桩参将遇刺案就这样被独断专行地定下了调子。   直到借知府之手完成复仇为止,她的计划执行得都很完美。   崔知府揉着疲惫的额角,强打起精神,不忘问道:   “不知吴将军如今在何处将养?”   赵缨做犹豫状,三缄其口。   崔知府何等人精,早明白了她的用意,沉声道:“本官向你保证,先前与你赵家的婚约作废。何况那赵天伦已经入狱,从此以后没人再找你的麻烦!”   赵缨这才大喜:“此处民女只能告诉知府大人一人。”   崔知府想了想,问从人要来了纸笔,道:“那就写下来吧。”   赵缨接过,抬手一挥而就。   她到这世已有月余,这手破字仍旧如狗爬一般。但好在,也将城外那处小院的位置写了明白。   那个院子早已付之一炬,他们去找也只能找到一具焦黑的尸体。   那是莫长老的,但要硬说是吴参将,也不是不行。   崔知府也不等墨迹干透,顺手便装入怀中。   而后团手行礼,朝着众人朗声致歉:   “诸位,今日本府寿宴,本是喜事,却不想被两个恶贼扰了兴致。本府在此致歉!”   慌得众客也连连回礼:   “大人说得什么话?”   “贼人授首,正当大快人心才是!”   “那赵氏历来行止不端,今日该有此报!”   一时间落井下石者不计其数。   崔知府却连连摆手:“本府今日兴尽,身子也乏了。诸位继续饮宴,本府先行告退也。”   众客纷纷起身,知府在一片礼送声中消失在厅中。   随着他的离席,赵缨二人也随即落座。   “他奶奶的,陪那狗知府扯了半天淡,肚子都饿扁了。”   赵缨毫不顾忌形象地提着跟羊棒骨,啃得咂咂有声。这让沈川频频侧目。   他虽已见怪不怪,却也忍不住叹息:   好好的一个美人儿,怎就偏偏长了一张嘴呢!   “这一步步地将赵镖头逼入绝境,都是你计算好的吗?”   “啥算计?别乱诬陷人啊!”   沈川也不搭话,只是静静地等着她将羊棒骨啃完,才听她又道:   “你看啊,知府和赵家的合作,归根结底是外来官员和本地没落豪强之间的合作,对吧?”   沈川思索,觉得有理,于是点头。   “所以于知府而言呢,他急切地需要扶持一个本地的话事人,以制衡当地豪强,增强自身的话语权。   这一选择,原先是赵家。可当咱们挑起赵家和血蛟帮的争斗,血蛟帮这一新贵便入了崔知府的眼中。”   沈川看着少女侃侃而谈,神情越来越认真。   “尤其是最近一个月来,赵家几乎是节节失利,几乎便有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感觉。这无疑便让崔知府心中的天平越来越倾斜向血蛟帮。   反正都是要培植自己的势力,扶持谁不是一样?   一直到今日席间,咱们一下子推出翠儿。你看,参将大人遇刺诶,多么好的由头?   一边是及时上道地表明了忠心的新贵,另一边却是不堪一用的赵家,而且崔知府自己手头还正好有个‘罪证’。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赵缨说着,端起一壶好酒,咣当咣当便灌下了肚。   “他只需顺水推舟,赵家便被彻底放弃了。归根结底,我也没怎么参与其中,只是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推了一把罢了。”   “顺势而为,仅此而已。”   她说得简单,但沈川却明白这一切非得牢牢把握人心不可。   知府的心思,赵家的心思,血蛟帮的心思......哪一步出了纰漏都会导致全盘皆输。   此等缜密心思,真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能有的吗?   这是妖孽吧!   “我说,你就没想过会失败?”沈川忍不住道。   赵缨则回应得很洒脱:“失败便失败呗,反正本来就是在背后搞风搞雨,老子也没有什么损失,大不了重新再来就是。”   她看着知府离去的方向,霸气地举杯说道:“老子可以赢,可以输,但就是不能怂!-”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毒蛇,自从在棺材里爬出来之后便一直在吐着信子。   管你什么来历,什么背景,只要被她盯上,不咬下块肉来决不罢休。   她向来记仇!   席间,各路宾客依旧推杯换盏个不停,无聊得紧。   既然今日目标达到,知府也已离席,他们二人自然也不打算待下去了。   方欲动身,一个乐呵呵的身影忽地挡在了案前。   “赵姑娘神机妙算啊~只需略施小计就让那姓赵的,死无葬身之地!”   赵缨这个腻歪,恨不得将这个混蛋的嘴给缝上:   “薛帮主,你喝醉了吧!”   妈的,这种事也是能堂而皇之地讲出来的?   她跟沈川解释都得压低声音。   薛帮主似乎是真的醉了,一边抬着酒坛,道:   “我敬你。若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血蛟帮......随时欢迎你!”   赵缨是真的不擅长应付这等醉汉,可偏偏当着众客的面,又不好失了礼数。   她只得连连应付,腻歪地直想给他一巴掌。   号称“蛇美人”的柳红蔻,恰如其时地出现在身前。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薛帮主的眼神瞬间清明了起来。   “薛帮主,知府大人唤你呢。”她嫣然一笑,风情万种。   薛帮主呆了一刹那,又探寻般地望向赵缨。   “喊你去你就去呗,这可是血蛟帮一步登天的大好机会!”赵缨无奈道。   薛帮主这才屁颠屁颠地奔向后院。   赵缨舒了一口气般地咧着嘴,道:“感谢柳姑娘解围。”   “何必这么生分,你我姐妹相称便是。”柳红蔻掩嘴轻笑:“有这么一位水灵灵的妹妹,做姐姐的可是高兴坏了!”   “姐姐说笑了。”赵缨笑道。   对这位美女蛇,她却不敢掉以轻心。   “姐姐我呀,是真的想把你当妹妹。”柳红蔻莫名其妙地叹道:“因此呀,有句掏心窝子的话,姐姐我是不吐不快。”   赵缨也不觉得肉麻:“姐姐请讲。”   “见好就收吧,妹妹。凡事留有一线,莫要做绝。”   “什么?”赵缨一头雾水。   “言尽于此!”   柳红蔻却是嫣然一笑,而后便款款扭动着柳腰,竟也离了席间。   只留下赵缨二人呆呆地出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个姐姐到底何方神圣?”   “我一个外地人你问我?”   “......”   蛇美人最后留下的话语像是警告,也像是提醒。但不管哪种都昭示着这女人身份的不简单。   赵缨觉得,或许也有必要专门拜访她一下。   至少要先搞清楚她是敌是友,免得日后清算崔知府时多生变故。 第三十二章 抄家   许是缺乏娱乐活动的缘故,这个时代的人偏好长夜之饮。这场宴席是为知府祝寿而来,可知府离场已经好久了,这处院中却依旧宴饮不绝。   觥筹交错、杯盘狼藉......   “没意思,走吧。”   赵缨二人都渐渐没了兴致,寻了个机会便溜之大吉。   “那蛭仙酒有些问题,你没有多喝吧?”沈川关心道。   “知道有问题,现在才问......”赵缨翻了个白眼道:   “放心吧,我一滴都没喝!”   其实她体内有个小虫,便是真的喝下什么奇怪的东西也不会有问题,权当是给小虫提供养分了。   “你先跟着何二哥回去吧,我走着回去就好,正好也四处转转。”赵缨忽然说道。   她说完,似是怕沈川忧心,又笑着宽慰道:“我认识路的。”   沈川闻言也不说话,径直向马棚走去。   只是不等赵缨走出多远,又见他快步跟了上来:   “我跟何二哥说了,让他自己先回去就好。我呢,陪你一块儿走走。”   “你陪我?”赵缨笑了:“该不是看我姑娘家的走夜路,担心了吧!如此挂念我我吗?”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沈川有些不自然地反驳:“我只不过和你一样,有些心事罢了。”   赵缨异样地看了他一眼。   “向来豁达通透的沈少侠,也会有满怀心事的时候?什么心事,说来听听!”   “赵女侠却又是在忧心什么呢?莫不是仍顾念着父女之情?”   赵缨笑着摇了摇头。   赵镖头是那前身赵四娘的亲生父亲不假,可赵缨却只拿他当仇人,因此报起仇来从来都没有犹豫过。   父女之情?他不是我爹,又哪来的情谊?   “那再让在下猜猜......”沈川摸着下巴思索道:   “那便是刚刚解决了赵镖头,却对崔知府无计可施了吧?”   赵缨慌忙地捂住他的嘴巴。   左右看了看,见没有旁人,这才长出一口气道:“在城主府里说这话,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显然是被他猜中了。   跨过气派的朱漆大门,总算是迈出崔府的范围了。她这才幽幽一叹:   “你说得不错,我能借用知府的力量干掉赵镖头,却不知道拿什么力量对付崔知府了......”   若是自己也有强横的实力就好了......只是修行一事并非旦夕可成。她虽然一天也没有懈怠,但要到能够斩杀崔知府的地步,却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报官?更算了吧!   且不说官官相护的问题,单说那崔知府自己就是方圆千里内最大的官,说一声土皇帝毫不为过。   左思右想,她也没想到什么好主意,愁道:“白山兄可有什么办法?”   “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沈川苦笑道:“不过你要是有需要我的地方,可尽管提出来。   ”   赵缨本就不打算客气,大不了等报完了仇,再帮沈川也了却了心事便是。毕竟她吸取了人家那么多真气,本就该投桃报李。   二人迤逦,从北城转到西城,总算是转回了校场街。   可老远的就觉得不对劲。   “大晚上的,怎么这么热闹?”赵缨疑惑道。   她稍微辨认了下方位,忽地一拍大腿:“是赵家的方向!”   她当即拉起沈川,往那方向飞奔而去,转眼间就跨过一条长街。   “诶、诶?你干什么去?”   赵缨头都没回:“赵家出了事,小武和秋月姐还在里面呢!”   二人一直奔到赵氏镖局门前,忽有军士拦住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   赵缨将拉过来的沈川往前面一推:“这是新任校尉沈川!”   沈川可是有正式的委任书的,那是吴青雷亲笔所写,还盖了参将的印章的。因此他将那委任书和腰牌一亮之后,那军士立时毕恭毕敬。   “属下不识沈校尉,该罚!”   “不知者不罪,无妨!”   沈川干笑着,问道:“里面这是干什么?”   那军士行了一个军礼:“回校尉,属下乃是奉知府大人命令查抄赵家。”   连夜抄家?   如此急迫,定然是赵家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唯恐去得晚了落在别人手中。   赵缨如此判断着,朝那军士道:   “我等也是奉了知府大人的命令,快让我们进去!”   军士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沈川。   沈川无奈,也顺着说道:“确实是知府大人的命令,还请放我们进去。”   那军士这才行礼称“喏”,乖乖地让开,全程都没有看赵缨一眼。   “认死理......”   赵缨吐槽一句,却也知他是奉命行事,倒也没往心里去。   须知她自己也是赵家人。这帮军士要是较起真来,即使她有参将令牌在手,只怕也要有些不小的麻烦。   这边府中却早已乱作一团,丫鬟仆役们半夜被吵醒,正惶恐不安的时候,就见一大队官兵乌泱泱地闯了进来,二话不说便乱翻乱找了起来。   有几个胆大的还想阻拦,结果当场就按“妨碍公务”格杀,尸体还摆在门口,血淋淋的好不瘆人。   “军爷,军爷!你是不是弄错了呀!我家做的可向来都是守法的生意。”   “守不守法你说了不算,爷爷们搜过才知道。”   赵缨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美妇,此时满脸泪痕,却仍在不住地哀求着。她认得出来是赵天伦的续弦,她的“后母”。   此时那妇人一偏头觑见赵缨,先是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而后忽地狂喜,如遇到救星一般。   “四娘,是你吗四娘?你快跟他们说说,这位军爷一定是弄错了!”   赵缨却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只一眼就让那妇人如坠冰窟,刚燃起来的希望又熄灭了。   “不打算美言两句?要知道咱们现在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对于沈川的提议,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打算。”   镖师、仆役们都如缩头鹌鹑,一动也不敢动。哪怕是看着主母受辱,也没一个出头说句话的。   这种时候,指望赵缨出面?她看上去那么像冤大头吗?   先前将她送去冥婚时,不也没有人替她说话么!   赵缨自顾自地往里走去,两步之后却忽而折了回来。   正当那妇人眼中再次发亮的时候,却听赵缨问道:“秋月姐和小武在吗?”   妇人神色茫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是不在还是那妇人不清楚。没得到确切的答案,赵缨失望了叹了口气,在那妇人殷切的眼神中再次转身离去。   一路上,除了行色匆匆的军士们,倒也没人注意到她。她便也慢下了脚步,看上去竟似是来观光的。   这算是她第一次,好好看看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很奇怪,所有的陈设、布置都是刻印在记忆之中的。这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她有些恍惚,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是赵缨,亦或是赵四娘。   “站住!”   又有军士拦路,沈川熟练地亮起腰牌,表明身份。   “原来是校尉大人,失敬!只是听属下一句,万万不可再往前了。”   赵缨和沈川同时奇了:“为何?”   “前面是赵家的祠堂,里面有个厉害的老家伙。”那军士提醒道:“老家伙手里的长矛很是邪门,已经伤了好几个兄弟,都是军中的好手。”   “祠堂......”   沈川沉吟着,又望向赵缨,问道:“你可还想进去看看?”   赵缨还未答话,但听一声破空,只见一截枪尖从祠堂的门缝里穿了出来。 第33章 血矛   那枪尖锈迹斑斑,通体成暗红色,也说不清是铁锈还是干涸的血迹。   “校尉小心!那老家伙要出来了!”   两个军士同时提醒,而后拔出佩刀来,却都不肯先踏出一步。   那暗红色的枪尖忽地一转,劲力催发之下祠堂的门板竟一下子炸成了碎片。   碎片中,一道人影如灵猿一般窜出,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那两个军士还未格挡,便只觉喉咙一凉,满身的血气还未消散,便又如匹练般涌入暗红色的长枪中。   两具冰冷的尸体倒下,那锈迹斑斑的枪头却一下子变得寒光逼人!   “那长枪果然邪门!”沈川提醒道。   不用他说赵缨也能看得出来,她此时的注意力却全在自己心口。   自从到了这处院落以后,心口处的蚕神便似复苏了一般,咚咚跳得几乎要窜出体外。她不断安抚着,强压心绪,可那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却依旧按捺不住。   那杆长枪似也如此,颤抖着、嗡鸣着,兴奋得几乎握不住。   如此变化,若说这二者间没有什么联系,她打死都不信。   长枪动了。   一瞬间如风如电,眨眨眼的工夫便已近在眼前。   赵缨的大半注意力都在蚕神身上,这一瞬间竟呆呆愣愣地站定在地。   “当!”   却是一把长刀甩来,劲力不大,技巧却妙到毫巅。长枪前进之势顿时一偏,擦着赵缨衣角而过。   她这才如梦初醒,身形忽地旋转,顺势拔刀,一式“杨柳拂风”格在枪杆上,而后踩着“云龙三折”飘转后撤。   “想什么呢?”沈川又捡起一把刀,与她并肩站立。   二人拉开了距离,这才看清楚祠堂中来人的样貌。   那是一个高大的老人,白须白发,脸上的褶皱如橘皮一般。   可唯有那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好似黑暗中的两点幽火。   “九叔公?”   赵缨认出他来,是个对自己还算疼爱的家老。   可是这位家老却是一点表情都没,提着暗红长矛欺身而上,矛头如毒蛇一般接连吐信三次。   赵缨在沈川的帮助下勉力地格住三枪,只感觉枪矛上的力气大得惊人,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看他那状态似乎是煞气入体了,现在有没有理智都还另说。”   沈川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知晓。”赵缨默默地换了下持刀的手,在蚕神的作用下她竟意外地开始兴奋。   蚕神来历神秘,她只知是已故的大哥带回来的。今日来看,这玩意还有更多没被挖掘出来的秘密。   九叔公的攻势又来,直奔赵缨。   他似乎便是认准了这个目标,眼里没有其他似的,一杆长矛直来直去,没有任何的花哨与变化。   也还好如此,他的出枪轨迹便有迹可循。因此他枪势虽快,赵缨却也能勉强招架。   “咱没有必要跟他耗,找个机会撤吧。”沈川提议道。   他虽无真气,仗着技巧和经验也能帮她掠阵。   赵缨却只是摇摇头:“信我,咱们跑不掉的。”   有血矛的蚕神的互相感应,就是跑到天涯海角都能追回来。   沈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边出刀一边抱怨:“跟着你,怎么处处都是意外?”   这等嘴贱的话,赵缨干脆懒得理会。   借助于这半个月来的基础练习,她明显感觉自己出刀从容了许多。   初时的手忙脚乱过后,她渐渐地熟悉起了这样的战斗。   一开始她还用着自己的力量硬抗血矛,后来渐渐地能够调用蚕神的力量了。再到了后来,她几乎感觉是蚕神和血矛之间的角力了。   “你这一刀的幅度还可以小一些,减少没必要的消耗。”   沈川这混蛋,见她的压力不那么大了,竟开始指点了起来。   她直想骂人,可九叔公的长矛全是奔着她而来,容不得她再分心思。   “你少耗费一些气力,跟他打持久战。论消耗,他耗不过你!”   赵缨一下子醒悟:那血矛的力量就算源源不断,九叔公的身子毕竟是有极限。   她重重的一点头:“我明白了。”   这一战若能胜,她的收获当是巨大的。沈川一直在旁指点,她觉得自己对力量的运用也越发地纯熟了。   果然,闭门造车练一百遍,不如实战用一遍。   九叔公的气力消耗得比想象中的快。   煞气支配了意识,九叔公根本不知什么叫做控制,每一次出矛都是用的全力。   没过多久,他便拿不住长矛了。又过一会儿,他甚至脚步都变得踉跄了起来,终于是一跤摔倒在地,神色委顿,生死不知。   赵缨一脚将那血矛踹飞,而后过了好一阵儿,才蹲下身子查探鼻息。   心口的蚕神疯狂鼓动,不断地将那煞气吸入体内。   血矛离手,老者体内的煞气便如无根之水、无本之木,很快就消散不见。九叔公忽地猛烈地咳嗽了起来,睁开浑浊的老眼。   “四丫头,是你吗?”   他望了望残破的院落,听着外面乱哄哄的哄抢声,只得长长一叹:   “我们赵家对不起你啊......”   对不起......   这还是第一个跟她认错的赵家人,赵缨坚冷的心门似乎被叩开一道缝隙。   但她还是冷笑着:“到如今这个地步再说对不起,不觉得有些晚了吗?”   九叔公的老脸上顿时一片颓然。   他在冥婚时便出言反对过,只是自己一人话语权仍旧不够。不过此时既然愧疚,这些事情便也不想多说。   赵缨也不理他,好奇地打量着扎在一旁的血矛。   一把将其拔出!   “别!”   两声惊呼同时发出,一个是沈川喊的,另一个却来自九叔公。   二人都知血矛的厉害。那凶兵凝聚了无穷的煞气,九叔公只是一接触,就被它所掌控。   然而......   赵缨狐疑地望向两人,眼神依旧清澈。   “不用为我担心,它的煞气似乎对我无效。”   她端起血矛,顺手舞了几个枪花。而后仔细感觉,不仅灵台一片清明,就连心口的蚕神都渐渐沉寂了下去。   唯有血矛兴奋地嗡鸣,赵缨甚至能够感觉到这东西的情绪。   一把兵器,竟然还有情绪!   九叔公看得目瞪口呆。   半晌,他似想到了什么,忽地激动道:“既如此,你快带着这东西走,别让它落入崔江手中。”   “一旦落入那狗贼手里,这渝州城就完了!”   “你说清楚。”赵缨皱眉。   九叔公却焦急万分:“没时间了,有官兵来了。你快走。”   说着,竟拖着疲惫地身躯向赵缨二人推来。   “外面全是官兵,你带着它出不去的。你们到祠堂来,那里有处地道。”   赵缨不由自主地便随着他进了祠堂,还不解道:   “叔公,到底有什么事情?你倒是简单说说呀!”   九叔公不知道开了哪里的机关,只见祠堂的祖宗牌位后面忽然就闪出一条密道,洞口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处。   他自顾自地将赵缨二人推了进去,嘱咐道:“这血矛是煞气的根源,一定要带着它离开渝州,越远越好!”   赵缨还待问几句,忽听轰隆轰隆声响,却是那地道口再度关闭。   “你这老头儿,多说两句会死吗!”   她恨恨地骂道,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不休。   “你说那老头儿是不是有病!”   她心中挂念着秋月姐和侄儿,在黑暗中四处摸索着,试图找到打开暗门的机括。   终究还是徒劳。   “好了好了,有没有病咱先出去再说。”沈川恢复到了那副淡然的模样,苦笑着安慰道。   大不了出去之后再折返回来就是。   甬道悠长、昏暗,压抑得人难受。二人花了好一阵工夫才到尽头。   一点天光从尽头的砖缝里漏了下来,从这光线来看,此时竟已黎明。   “咱们竟然走了这么久,看来这地道比咱想象的要长得多呀。”   如此长的暗道,这样大的工程量,以这等封建社会的人力物力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两人都有些惊叹。   “我先出去看看,免得外面有什么埋伏。”   沈川走在前面,悄悄地挪开一块地砖......   顿时厚重的灰尘漏了下来,呛得他咳嗽连连,一尘不染的白袍一下子也成了灰色。   他狼狈不堪,却一下子松了口气:“外面没人,不然不会有如此积灰。” 第34章 破败祠堂   清晨。   崔府中宴席通宵达旦,直到这时才刚刚停歇。   凉亭中,知府手捧一卷不知什么经卷,眉头紧皱。   他似在读经,心神却完全无法沉入其中。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头都没抬:“找到了吗?”   “属下无能。”锦衣绣袍的汉子惶恐地扑倒在地。   这汉子袖间却是鼓鼓囊囊,一看便是在这次抄家中收获颇丰。   “手下的弟兄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整个赵家已经挖地三尺,只是......只是仍不见那凶煞之物。还请府尊明鉴,莫不是消息有误......”   知府一个眼神扫来,这汉子意识到说错了话,顿时叩首不语,吓得体若筛糠。   他趁机捞点钱,知府是默许的,但知府交代的任务却得完成才是。   有一点他始终没敢报告:其实抄家小队早就找到了凶煞之物的踪迹,但却只留了两个人看守,剩下的都跑出去捞钱了......毕竟抄家这活儿,晚到一刻,说不准值钱的东西就到了别人的腰包了。   但可以想见,这消息若是落在知府耳朵里,他将承受怎样的雷霆震怒......   良久的沉默,那伏倒在地的锦衣人亦不敢说话。   “嗒嗒嗒......”   又是一个锦衣绣袍的汉子疾行入这处小院,还拎着一个硕大的麻袋。   崔知府终于出声:“找到了?”   “找到了!不过......”   第二个锦袍人欲言又止,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他纠结了半天,干脆一拉袋口:   “府尊请看。”   崔知府微微抬起眼眸。只是这一眼望去,他只觉得头更疼了。   张开的袋子口处露出来一段焦黑的东西,细看之下才知是两截残躯,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这是何人?”   锦袍人硬着头皮:“想必,想必便是吴参将。”   他说完,见知府大人无喜无悲,终于大着胆子递上一物:   “这是属下在现场找到的,当能说明尸体的身份。”   他递上的是一方玉印,“渝州府参将吴青雷印”字样清晰可见。   “属下赶往那处院落时,却只见火烧过的残垣断壁。此处院落中尚有打斗的痕迹,屋里也有没烧干净的药草痕迹,属下分析......”   他说到此处,不由抬眼望了望知府,见对方没有恼怒的样子,这才继续:   “属下分析,参将大人确实在此疗养过,只是被人杀上了门,为此双方还斗过一场......参将大人应当是败了,凶手便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知府不住地揉着太阳穴,以此来缓解脑中的晕眩。   “凶手是谁?”   “属下...属下不知。”   “不知?”   崔知府念叨着,声音并不大,那汉子却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与身旁的同僚一起做了两个鹌鹑。   “我差你们二人,一个去查抄赵家,一个去寻访参将,结果你们回来就拿这个交差?”   知府的养气功夫极好,然而此刻他的话语已经很是冰寒。那两个锦衣人作为多年下属,如何不知这是府尊极其愤怒的体现?   “啪!”   崔知府将手中经卷拍在石桌上,力气极大,声音极响。   一道裂纹悄悄地从那书卷下面蔓延而开,越来越大,终于是“咔嚓”一声纵贯整个桌面。   两个属下将头又低了几分,都装作鹌鹑的样子,大气都不敢出。   知府没说起身,那两个人便一直跪到腰酸腿软,也都不敢乱动一下。   那张石桌的材质,可是极其坚硬的花溪石,小小一方重数千斤不止。他们的脑袋,自问可远没有石桌坚硬。   也不知跪了多久,知府大人终于再次捧起书卷来,语气也恢复到了从前的威严:   “去吧,去查一查是谁下的毒手。记得隐秘一点,莫要走漏了风声!”   二人如蒙大赦,喏喏连声。   知府的手一离开石桌,那道贯穿了整个桌面的裂缝便接着向下延伸。   “轰隆——”   沉重的石桌竟以这条裂缝为界,向两边分裂开来,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轰然倒塌。   烟尘四起中,二人只听见知府平淡地声音:   “下次再拿这个交差,就该要小心自己的脑袋了!”   ......   地砖耸动,一个灰扑扑的脑袋探了出来。   沈川朝着四周望了一圈,没有发现危险,这才一个纵身急跃而出。   只是他失了内力,体内气力不济,这一跳竟错算了高度。他的脚步被洞口一带,竟原地一个趔趄,几乎便要扑倒在地。   好不狼狈。   “原来白山少侠也有这等尴尬的时候!”   少女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   被如此揶揄,沈川竟也不气,反而稀奇地道:“原来你会笑。”   “?”赵缨莫名其妙。   不过细细想来,自打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先是遭遇生存危机,后来安定下来以后却是忙于复仇。   这等发自内心的笑,还真的是头一次。   她随后爬出洞口,虽不那么潇洒,却也不像某位少侠一般翻车。   “你对渝州更熟一些,快看看这是何地?”   沈川不住地掸着灰土,但这身潇洒的白衣却始终灰扑扑的。掸了一阵儿,他似也认命一般长叹口气。   赵缨这才四顾,只见此处仍旧在一处祠堂中,只是残破不堪。   这处祠堂比起赵家的,要更大,但是屋子显然年久失修,连屋顶都破了个大洞。   风从没有窗扇的墙洞里吹来,吹起地上厚厚的尘土,吹得祠堂中灰蒙蒙一片。   列祖列宗的牌位处,蜘蛛丝堆积得如雪一般。赵缨费力地撕开一角,这才显露出其下面烂糟糟的牌位。   “先考衍忠公之灵位......”   赵缨伸手将其取出,念一遍,而后在记忆中转一圈——   “此处竟也是我赵家的祠堂。”   然而却不知为何无人修缮,以致于残破成了这样子。   二人跨过倒塌的大门,看到的却是一处破败的村落。   “你小心一些,这种地方若是有人,那定然是来者不善。”   沈川不忘提醒道。   赵缨握紧了血矛,却反怼道:“现在咱们才是来者。”   二人在村中摸索了一圈,只见家家残破,更无一个人影。   他在村头找到了一块碑,上面只有“赵庄”两个字。   “嘿!却是你本家!”沈川笑道。   赵缨却是疑惑,她记忆中却不记得自家这么一处亲戚。   从自家密道通往此处来看,赵庄的赵应当和自家是一个赵。但却不知是什么缘由,导致整个村子荒废。   “看来此处至少有半年没有人住了。”沈川又在村中转了一圈,如此断言道。   半年......半年前发生了什么呢?   赵缨的脑海中确实闪现过几个记忆碎片,可当她特意去捕捉时,却又怎么也抓不住了。   正思索间,她忽听脚下“咔嚓”一声,似乎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同时俯下身子,将那东西挖了出来。   那竟是一截断骨! 第35章 赵庄   “这是人的小腿骨。”沈川久历江湖,一看便知。   “只怕不止这一根,这下面或许还有更多。”   二人在村子里寻了几件农具,而后径回原地。   不出半个时辰,挖出来的骸骨便摆了一地。零零碎碎地拼在一块,足足拼了十几具身体。   而地面之下,仍不断显露出新的骸骨。   “不用忙活了,只怕整个村子都在这里了。”   沈川撂下铁锹,语气中难得地流露出一股子愤怒。   赵缨则是自始至终一声不吭。   她不是沈川那种久历江湖,甚至久经沙场的人,甚至不属于这个见惯了生死的时代。   身为一个和平年代长大的现代人,如此多的尸骨堆积一处,这一幕给她的冲击太大了。   “我,我想吐......”   她干呕着,吐得肠胃打结,五脏六腑都痉挛了。她的身体一阵打晃,直到靠在一处坚实的肩膀上,才稍稍安心一些。   沈川明显有些无措,只得任她靠在身上,手臂本能地抬起,犹豫了片刻才有些僵硬地环住她,轻轻地拍打着纤薄的肩背。   “我以为......我以为我早就适应了这个时代,这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这个时代,比我想象的要残酷......”   赵缨虚弱地呢喃着,说着些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   沈川不知如何宽慰,只好也叹一声:   “这便是乱世呀,在乱世想要活下去,唯有与天争命不可。”   与天争命......   是呀,这不是自己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清楚的事吗?   想到这,她似乎又有了力气。用力在沈川结实的胸膛上一推,整个人触电一般弹了起来。   只是想到刚才......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脸颊不自然地泛起红霞。   这还是沈川第一次见她如此女儿态。   赵缨望着刚刚挖出来的大坑,闭目,略微默哀。   “赵庄父老安息,愿你们来生能够托生到一个和平的时代。”   ......   赵庄便在城郊,离着渝州城几乎便是一甩马鞭的距离。   因此赵庄发生的事,城中不少人都有耳闻。   “赵庄?便是那个大半年前遭山贼洗劫的那个村子?”   赵缨回了渝州,随口问了一个人,便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可待她再问是何处山贼时,那人却又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了。   又问了几个人,得到的回答五花八门,什么样的答案都有。   她敏锐地感知其中必有不为人知的内情,但她此时自身尚且难保,实在腾不出精力来管此闲事,便也只好默默地记在心里。   毕竟,伸张正义还是需要本钱的。   再回到卢家医馆,秋月姐早就等候多时了。   她果然不在赵家,担心了一整天的赵缨终于放下了心。   “小武也在这里吧?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我们能有什么事,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果然,一见面就是劈头盖脸的训斥:   “你这个小妮子,怎不与我商量就干出这等危险的事来!万一出了事情,我怎生与你大哥交代?”   崔府宴会上这么大的事,她甚至是在何二回来了之后才知道的。而后她足不出户地足足等了一整天,也担心了赵缨一整天!   她越想越气,连带着沈川也遭了挂落:   “沈少侠,小姑娘家的胡闹你便也听之任之吗?”   沈川只得苦笑,只想说你口中的小丫头可是把堂堂封疆大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此时小武也从门后面探出了脑袋,眼神中满是好奇。   秋月姐二人都没有事,真是太好了。赵缨放下了心,再听卢秋月的抱怨,竟有了些幸福的感觉。   常言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秋月姐还真的便如她前世的老妈一般。   唠叨是唠叨了点,关心也是真关心。   因此她倒也不还嘴,只是嘿嘿地傻笑着,露出一副智障般的清澈表情。   心头反倒是暖暖的。   她知道,即使是在这个世界,还是有人会关心她的。   可不比赵天伦那匹夫强得多了?   见说出的话全当了耳旁风,卢秋月只得叹气。   “你也累了吧。”   一夜一天的跋涉,便是赵缨这个蚕神反哺过的身体,也不免露出了疲态。   卢秋月终究还是心疼。   赵缨歉然一笑,告了声罪便回房间休息了。   说是休息,她却全无困意。终于强逼着自己入睡,可是在梦中,那个堆满了尸骨的坑洞却总是侵蚀着她的心神。   她噩梦不断。   在梦中,她一会儿是个人屠,一会儿又是刀下的亡魂......   “啊——”   赵缨从睡梦中惊醒,汗透衣衫。   “还好,还好是梦。”   不知不觉又是半夜,她回想起那可怕的梦魇,仍然心有余悸。   莫不是也遭了煞气入体了?要不为何如此心神不宁?   “嘿嘿......却与煞气无关。”   蚕神的声音偏在这时响起在心头,大半夜的瘆人得很。   赵缨一时间不知该庆幸它终于出现,还是该怒骂它早干嘛去了。两重心思之下,便只好顺着问道:   “与煞气无关,何以见得?”   “你入体的煞气早已被我清除干净,点滴都不剩。因此你的梦魇,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蚕神无不自傲地说道。   “没有就好。”赵缨长出了一口气。   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想了一会儿才惊奇地道:   “你可算学会说人话了!”   “......”   比起初次交流时那股子惜字如金、晦涩难懂的样子,现在的蚕神至少说的都是白话。   “吾此前苏醒未久,沟通亦是困难......”   这话的意思,是这段日子进补得足够了,身子骨养起来了,也有了说话的力气了吧!   说到这......   “喂,你上次吸收隔壁那小子的真气,理应收获不小吧,似乎可一点都没反哺回我。”   赵缨只觉得自己的修为可有半个月没长进了。   之前吸收吴参将的真气时,靠着反哺,她可是生生练骨、练皮、直入气感。   沈川那家伙的修行只会更高,没道理一点变化都没呀!   除非......   “你小子是不是拿了回扣了!”   “非也非也,你的气海早已充盈,只等开辟气海便可一步腾龙!”   “再不说人话,信不信我活活把你抠出来!”   “......”   没见过这么豪横的宿主,蚕神却只能细细地解释:   “打个比方来说,便如我从那小子家里搬来了一座宝藏,藏入了你的仓库。”   “目前来说,你已经有一整座宝库了,只要拿到了钥匙,便可开启。”   蚕神说得还是云里雾里,赵缨却是明白了一点,于是直奔关键之处:   “那么我什么时候才能拿到钥匙呢?”   “这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你。”   又是话说一半,赵缨这个腻歪:“再打机锋信不信我......”   “当你迈入气海境的时候!”   这会小蚕回答得很是干脆。 第36章 妙乐坊   气海境是武道修行的第三阶,也是武道超凡之始。   气海境的下一阶别称内罡境,在明面上,崔江知府和已经下狱的赵镖头都处于这个阶段。   自第三阶气海境往上,修行便进入了练气的阶段。这一阶段最大的特点便在于“气”的运用上。   与她如今的先天境只能被动地感受到气的存在不同,到了气海境往上,却是能确确实实地引气入体,甚至调用体内的真气,增幅自身、打磨血肉。   待到了内罡境,更是可以直接运用真元伤敌御敌了!   武道修行被笼统地分为九段,非是毫无依据的。   后天、先天和气海境,被称为下三境,自炼精跃升到炼气的层次;四阶往上直至六阶,被称作中三境,由炼气逐渐摸到炼神的门槛。   下三境与中三境之间,隔着天人壁垒。若是不得其法,只怕是终生无法跨越。   “那一言为定了,但愿我到了气海境真能见到你储存的真气!”   赵缨低语着,又道:   “话说我如今都有气感了,离着气海境只有一线之隔,你这可有什么破境之法?”   “有啊!你找个高手,最好是内罡境以上的那种,然后杀了他,将他的真元精血吸食干净。而后给养给我,真气予你,你我自可各取所需......”   赵缨只当它是放屁。   内罡境以上的高手岂是那么好惹的?若真的好惹,又岂能修习到内罡境的层次?   她自己几斤几两,自己还是有点数的!   指望小蚕给她一套修行法,那显然是不可能。但好在,她可以从别处得到指点......比如,隔壁房间的某位少侠。   想到此处,她干脆翻身下床,取过枕边早叠放好的衣物,顺手便套在了身上。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起身走走。   小蚕适时地刷着存在感,语气里满是嫌弃:   “给你最后一句忠告,那杆破枪不是什么好东西,能扔多远就扔多远吧......”   “知道了知道了!”赵缨随口应道。   忽听院子里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若非如此静夜,断难引起人的注意。   她贴着门缝看去,却见一黑衣人蹑手蹑脚,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般深更半夜的,这个着夜行衣之人越看越是可疑,莫不是哪里来的飞贼?可是细看之下,她却发现那人并非是往里进,反而是从院中往外走的样子。   自家人吗?她可没听说,哪个自家人还有做飞贼的副业......   存了这一心思,她再观察时便留心了几分,却还真的发现了一些端倪—   “云龙三折——”   她暗暗惊呼,须知整个渝州城除了她,便只有一人会这轻功。   赵缨想了想,也悄无声息地披了件黑袍,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推开门跟了上去。   那人窜高伏低,如履平地,在极高超的技巧下,所过之处连片瓦都没发出声响。赵缨自问没有那么好的水平,只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所幸,或许是因为那人在明,她在暗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那人实力有亏,感官不复敏锐。总之,那人并没有发现身后跟了个尾巴。   “有平地不走,偏走房梁......什么坏毛病!”   赵缨不屑地撇嘴,给对方下了一个惯犯的定论。   可很快,她就明白了原因。   转过街角,迎面走来一队巡城的军士。赵缨可疑的行为早入了对方的眼,于是她便听到一声大喝:   “站住!”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赵缨茫然无措,脑中的第一反应便是跑。   可往哪跑?   从哪来,往哪跑呗。   那队兵丁显然不想放过这送到手中的功劳,一边追一边喊,一边喊还一边敲着个破锣:   “抓贼人,抓贼人啊!”   平静的坊市如一面平湖,这一声锣响无异于扔进去块巨石。   不多时便有热心肠的邻家大哥冲出房门:   “哪儿呢?贼人在哪?”   抓贼一人,赏十两银子呢!   赵缨暗暗叫苦,只得强行冷静下来。她提起轻功,那队兵士自是越拉越远,但是不时出现的坊间百姓还是给她造成了些困扰。   该死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半掩门,冷不防冲出一人。赵缨大吃一惊,正要提醒那人回避,却见那人双手一团,一股巧劲带得她滴溜溜一转,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处小院冲去。   电光火石之间,她人已经在小院中了。那人这才回返,还不忘带上院门。   赵缨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宝刀拔出一半,却又被一股巧劲所阻。   她当机立断地弃刀,抬脚便往来人腰间踹去。趁着那人后闪的空挡,赵缨旋身再次掠起长刀,连鞘向着那人砸去。   “当!”   一只修长的手抓住刀鞘,竟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   “是我。”   “我知道是你,老子揍得就是你!”   大半夜的不老实睡觉,穿个夜行衣学人家做飞贼......不揍你揍谁?   “我到底跟你有什么仇?”   沈川无奈地摘下蒙脸的黑巾,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更是头大。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   赵缨很不服气,尤其是见他这一身看上去就很可疑的黑衣。   沈川百口莫辩,只得道:“信我,我来做正事的。”   赵缨的眼神很是怀疑:   “不管你是做什么事的,现在咱们怎么收场?”   “......”   沈川很想问,这不是你闹出来的吗?   这个问题却难不倒沈少侠。   他干脆把黑巾一甩,黑衣一脱,而后给了赵缨一个眼神,一下子就将院门拉开。   “抓贼啊,都来抓贼啊!”   一边呼喊着,一边融入了人群中。   赵缨目瞪口呆。   有了沈少侠的榜样,她便也有样学样,黑袍往地上一丢,人早已冲进了人堆。   “抓贼啊!抓贼啊......”   喊完两声,她早已混入人群。   这场闹剧说来热闹,实际上也只是影响了两个坊市而已。二人拐过几个街口,四周环境便又静谧了下来。   “我说,你还跟着我干嘛?”沈川带着一个跟屁虫,显得有些头疼。   “去看看你要做什么坏事!”赵缨也理直气壮。   有什么事,还得大半夜的套了夜行衣才能做?   “我真有正事!”   “真的?”赵缨显然不信:“什么正事还不能带着我?”   “我......”沈川支支吾吾:“带着你不方便!”   “哈!嫌我累赘了是吧!你现在的修为还不如我呢。”   “这不是累赘不累赘的事......”   沈川干脆放弃了挣扎:“算了,你要跟来也行,等会别后悔。”   莫名其妙,老子跟就跟了,还有什么后悔一说?   二人又穿过几个坊市,却见平静的街道又重新热闹了起来,街边也逐渐亮堂了。   街上人流往来,不输白日。而道路两旁的亭台楼阁中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丝竹弦歌不绝于耳。   渝州城里,如此深夜还能点着这么多灯的地方并不多见,赵缨很快便认了出来。   妙乐坊,渝州城有名的秦楼楚馆一条街!   她神色怪异地盯着沈川:“这就是你说的正事?”   沈川明显有些尴尬:“跟我来便是!”   从街道两边的莺莺燕燕中间挤过,这家伙竟目不斜视,直到街尾那座最高最大的建筑楼下,方才驻足。   一抬头,匾额上书“邀月楼”。   这可是渝州城娱乐行业的翘楚,兜里没几把银票可轻易进不得门!   “沈少侠品味还挺高。”赵缨更加怪异地揶揄道。   在渝州城最大的风月场所前面,沈川的面色涨得如熟透的螃蟹。   他干脆不再搭话,左右观察片刻,寻了处没有人的角落绕到后院,纵起轻功便翻墙而入。   “原来如此!”紧随其后地赵大小姐终于恍然大悟:   “怪不得你穿着夜行衣!不从正门走的话,那就不用给钱了!”   她明显看见沈川的身形一个趔趄,而后一张愤懑的俊脸快速贴近、放大——   “给老子闭嘴!再胡说八道当心老子把你卖到这里去!”   一向淡然的沈川,也有被逼得说脏话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近墨者黑。   赵大小姐撇了撇嘴,偏你做得,偏我说不得?   逛窑子连钱都不给,什么人品......   她倒要看看这家伙大半夜相会的是哪个相好!   出乎意料的,沈川第一时间并未有所行动。而是就躲在这个角落里,一藏就是半个时辰。   直到两个小厮打着哈欠经过,他才闪电般闪出。   “咚”地一声,两个脑袋撞在一起,两个身体软软地倒地。   他的力度控制得很好,既不伤人性命,又保证几个时辰内人醒不来。   他拖着一个身体回到角落,三两下扒得精光,冲着赵缨一指:   “把衣服换上。”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不偷看。”   你倒是敢,你全身的真气还在我这呢。赵缨腹诽道。   小厮的衣服并不合身,但事急从权,她也不纠结这些细节。   更衣完毕,她从角落走出,沈川早已等在外面了。   这家伙的衣服更不合身,手脚都短了一截,短衫下面更是稍一活动就露出肚脐来。   这等滑稽模样,赵缨差一点就憋不住笑。   “我说,你就这样去见你姘头啊。”她打趣道。   “我说了是办正事!”   沈川咬着牙,青筋暴跳:“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不信你猜不到咱们是来找谁!”   咱们?   这回轮到赵缨沉默了。   说实话,她原本还真的没有猜到,但经他这么一点,却一下子就想到了关窍。   妙乐坊,邀月楼......   都来这了,除了妙乐坊的头牌柳红蔻,还能来找谁? 第37章 邀月楼   二人扮作小厮,大摇大摆地混进邀月楼中。   在放倒了六个人、换了三次装扮后,二人终于摸到了顶楼。   “我说,你找蛇美人就找呗。咱既知道她有问题,你又瞒着我做甚?”赵缨抱怨道。   连连问了两遍,沈川这才搭话:   “一者,这女人绝非易于;二者......”   沈川说到这不由环顾四周,意思不言而喻。   “我在这不方便呗!”赵缨失笑一声。   “喂,咱们毕竟是结义兄弟,一起逛个青楼又算什么问题?”   不知道她哪来的歪理,沈川也不打算接话。   柳姑娘的所在并不难打听,作为众人瞩目的花魁,人人尽知她今夜陪着一位神秘客人。   这处最豪华的客房已在眼前。   赵缨以目示意,意思是往下该怎么办。   “跟我来就是。”沈川轻声说道。   他左右一瞧,见没人在侧,这才悄悄地推开窗户。他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根结实的绳索,套上飞抓头,抡了两圈后借力一甩,也不知甩到什么地方去了。   赵缨看得兴起,直呼专业,就知道这家伙肯定还有副业。   沈川抓着绳子扽了两下,确认足够结实了,这才轻轻旋身跃出窗外。   窗外是几十米高的高空......   “卧槽!”   这一跳吓了赵缨一跳,紧紧地捂着嘴才控制住没发出声。   她等了好久,窗外一直也没声息,一直到她开始怀疑绳子是不是不够结实、给沈少侠摔死的时候,才见一张紧皱眉头的冷脸露出窗前。   “你怎还不跟上?”沈川催促道。   “我......没有高空作业证......”   这高度,光往下一看就有点发憷。   良久的沉默,沈川久久无语,赵缨也迟迟不动。   道理她都懂,她只是恐高......   她费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做好心理建设。她紧闭眼睛,牙一咬、心一横,抓着绳子一跃而下......   绳子因为两人的重量一瞬间绷得很紧,赵缨的心也一下子绷得很紧。   没有坠落在地的触感,只有横风不断地吹过。她虽睁开眼睛,却只敢往上看。   上面是沈川略带释怀的笑:   “怎么又想通了?”   “没办法,我突然觉得屋里更危险。”赵缨老实地回答道。   确实,屋中那位“神秘客人”定然是个不好惹的,无目的地在里面乱晃,若是再生事端那才叫麻烦。   好在,她的身体经过不断地反哺,这等程度的运动也算是手到擒来。   二人由于要屏住气息,因此还是花了些工夫才爬到顶楼。   站立之处的脚下,正是花魁娘子的房间。   赵缨仗着过人的耳力,便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早听闻红蔻姑娘是个有雅趣的,今日一见,这屋里却只有富丽堂皇,铜臭味有余,雅致却不足了。”   ......这位还是个有追求的。   二人又听见柳红蔻咯咯的笑声,甜腻得让人心醉:   “若要雅致,奴家还有一处小院,管保大人满意!只是此事却不能全怪奴家,大人又不常来,奴家怎生得知大人的喜好?”   而后便是些风月话头,柳红蔻的声音忽远忽近,始终撩得那客人心急难耐,却又始终没有实质性地得手。   听得赵缨不住佩服,真不愧是风月场上的顶级绿茶!   到这时,她也听出来了神秘客人的身份来历,不是渝州府的府尊大人,又能是谁?   她也知那二人勾连甚深,在利益关系上盘根错节,今日定然不是只谈风月的。因此倒也耐心,只静静地贴在房瓦上,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终于......   “赵家人该如何处置?本官可着实头痛得紧。”   “简单,勾结山匪、窝藏钦犯......罗织罪名这活儿大人该拿手才是。反正赵家全家都在狱中,怎么说还不是全凭一张嘴......”   柳红蔻吃吃直笑,言语之间竟尽是戏谑嘲弄之意。   赵缨看不见里面,但也可以想见崔知府的脸色该有多难看。   可谁知,崔知府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   “要查清罪行并不算难事,只是捉贼要见赃物,否则无凭无据叫本官如何论罪?”   如此官腔,无论是屋外的赵缨两人还是屋里的柳红蔻都有些暗暗好笑。   “知府大人说的,莫不是那杆血矛?”   柳红蔻直截了当地道:“此物确实是个麻烦,若无其血煞之气做引,蛭仙酒便做不成。”   屋外,赵沈二人对视一眼,都道果然如此!   昨日宴上,他们都觉出来那酒不对劲,没想到竟是这么做出来的!   单单是知晓这个消息,这趟邀月楼,就已经算是来值了!   “那不行!”屋内崔知府的声音陡然拔高。   话说到这,崔知府索性也不遮掩了。他平素淡然的模样一扫而空,看上去竟跟煞气入体的赵天伦有点相像。   “没了蛭仙酒,本官拿什么掌控渝州豪强!若本府掌控不了渝州,我倒要看你如何向孟教主交代!”   听到“孟教主”三个字,楼外听墙根的某个人猛然颤了下身子。   赵缨察觉到了异样,不由抬手轻轻拉住沈川的衣袖。而后者这才意识到失态,朝着赵缨歉然地一笑。   “他所说的‘孟教主’,到底是什么人?”   屋顶风声呼啸,她又不敢大声说话,便只能悄声附在沈川的耳边。   感受着耳边异样的热气,这等暧昧的姿势让沈川稍稍有些不自然。   “东川祟神道的教主,一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   他轻轻叹道:“这么说吧,西北七十二路反王,有一半是受他挑唆,另一半也多少与他有过联络。”   祟神道......   这种一听就是魔教的东西,竟也会出现在了这里,还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上。   这运气,赵缨也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房间中难得的出现了一阵静默。   还是崔知府自责般地叹道:“还是本官着急了,只道那赵天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弃了也就弃了......谁知......”   “谁知他竟还留下后手,是吗?”   柳红蔻的声音也不复先前的媚态,显然也是厌倦了表面上的风月游戏。   “别提了,最近简直是诸事不顺!”崔知府铁青着脸,便是甘美的茶水也没有化开他脸上的阴郁。   赵天伦一直不怎么听话,他早就有替换的想法了。那日宴席之上刚好又适逢其会,他甚至连接替赵天伦的角色都找好了!   前脚将赵天伦下狱,后脚就差人去了赵宅。他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可是将赵家镖局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仍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   还能插翅而飞不成?   “自从赵天伦下狱,到点齐人马查抄赵氏,前后绝不会超过两刻钟!”   崔知府笃定。   他也可笃定,在这两刻钟内,即使是有人通风报信,赵家也绝不可能将那杆血矛藏得像人间蒸发一样。   唯有可能是赵家早就有了准备。   事实上,知府猜测的倒也十分正确,如果祠堂中的地道算是早做的准备的话。   赵缨渐渐明白了九叔公所说的意思,那句“不要让血矛落入知府手中”。   这位知府大人,竟是要借血矛的血煞为引,再以某种魔道手段制成蛭仙酒,进一步掌控渝州的豪族......   要知道昨日酒宴上,渝州城大小豪族里大多都饮下过蛭仙酒。若酒中真有什么手脚,那岂不是大部分的豪强都已中招?   知府大人,真是好手段! 第38章 两个小贼   她越想越是惊骇:“咱们好像听到了什么大秘密!”   这秘密牵连极广,手段甚毒,让她有些不寒而栗。   这等手握资源,手段阴毒,更兼有这等意想不到的魔道手段的敌人!真的要向这样的敌人复仇吗?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打起了退堂鼓。   她的心乱了。   “你的心乱了!”   两个声音同时响在她的耳边,一处来自小蚕,一处来自沈川。   她没有理会小蚕的提醒,只是直直地看向沈川,眼神中颇有希冀。   “那崔知府终究是人,再强大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不妨再多听一阵儿,兴许就能找到破绽。”   沈川在她耳边低语,其声如平湖,似再大的风也吹不起波澜。   他并没有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但很奇怪,赵缨乱糟糟的心绪竟一下子被抚平。   赵缨深吸一口楼顶的冷风。这口冷风带着妙乐坊独有的奢靡气息,齁得人发腻,但也使她的头脑再次清醒。   运起耳力,她只听房中声音再次传来:   “我教在渝州付出了这么多资源,绝不可能容许无功而返!”   “本官也知晓,这是和贵教合作的基础。”崔知府的声音都有些疲惫了。   “柳姑娘有何教我?”   “指教算不上,只是奴家在想,是不是该实行第二套方案了?”   此言一出,屋中又安静了下来。   赵缨只能听到指节扣打在桌面上的“咚咚”声,忽快忽慢。显然这根指节的主人,也在不住地盘算利弊。   她倒是有耐心,可以等楼下人慢慢抉择。   房中,终于又是一声长叹:“第二方案也可,只是需得半年准备。”   “半年?不可!你等得、我等得,可圣教主却等不得!”   柳红蔻的声音:“我教只能给你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柳姑娘还不如直接向朝廷告发本官得好。”崔知府的语气中也带了怒意:“谋划不周,大事如何能成?”   柳红蔻也沉默了一阵,再道:“最多三个月,三个月内,本教教众可任你驱使!”   “三个月......”   赵缨不知房中人是何神态,但听屋内再无只言片语,也不知那两人是否达成协议。   更不知那所谓的“第二套计划”是个什么玩意儿。   怎么说呢,算是有点收获,但是不多。   又听片刻,那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竟是那知府大人准备离开了。   “白山兄,你怎么想?”   “唔......我打算回去以后慢慢想。”沈川捋着下巴说道。   听着脚步声远去,赵缨也知晓今日的收获到此为止了。   也已经足够。   “咱们怎么回去?”   “怎么来的怎么回!”   沈川算着时间,约摸着知府大人已经走远,这才甩出一根飞爪。   借着月光,赵缨这次看得仔细,那飞爪不偏不倚,直直地缠向飞檐翘角的兽头处。沈川手腕再一翻,那飞爪也跟着一转,两圈之后已经牢牢地固定在了上面。   这手功夫帅得很,只是赵缨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个“第二套计划”,也没心思为他喝彩。   “我先下去了。”   沈川招呼一声,人如秋千般飞荡而出。赵缨只觉得眼前一晃,再转眼就没了人了。   “喂!我恐高啊......”   她不敢往下看,只好呆呆地望向那处飞檐。   就在这时——   “叮—”   这个细微的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那处被缠满绳索的飞檐上,突兀地又多了一根飞爪。   同行?   呸!什么同行,老子又不是飞贼!   下一秒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惊呼一声:   “小心!”   “嘭——”   碰撞声和提醒声,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而后又是“嘭嘭”两下重物落地般的声响。   赵缨看向楼下,只见两个黑衣黑面的“小贼”蛆一样扭动着,看着就疼。   明白了,这是遇上真梁上君子了!她不禁想象着,两个秋千一样的家伙“咚”地撞在一起......   她越想越乐,连恐高都顾不上了。   倒在地上的两个人,一个拼命的吸气,一个使劲地呼气。看上去都痛得厉害,却都做贼心虚,愣是不敢叫出声来。   “哪里来的小贼!”   “你这小贼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二人虽压低声音,言语上却都不相让。   黑夜之中,如此大动静,自然也是吸引了邀月楼的注意。   首先是花魁房间里传出的一声娇喝:“什么人?”   赵缨暗道不妙,情急之下也不顾什么恐高不恐高了,飞身两步上前,一跃抓住绳索,借着自重飞快地下坠。   耳听得风声呼啸,她的心跳从未如此之快,脑中却也从未有过的清醒。   五六层楼的高度几乎是一瞬就到了底,赵缨忽然紧握住绳子,下坠之势猛地止住。她也不顾粗糙的绳索磨得手心剧痛,想必已经是血肉模糊。   如此痛感反而使得她更加清醒,甫一落地便一手提着一个小贼,正色道:   “楼中人已经发现我们的踪迹,若不想吃官司,最好便快点跑。”   感受到少女手中的巨力,沈川倒还算冷静,另一个小贼却立时慌了:   “我在楼内有相好,咱们可到那里避一避。”   赵缨面色不善:“我该如何相信你?”   “姑奶奶,这时候了我哪敢骗你?”   那小贼左右挣脱都没挣动,干脆认命一般地摘下面巾:   “您看看,是我,是我呀!”   “何二哥?”   这次轮到赵缨有些意外了,她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个手脚麻利的小伙计。   想起来小武跟她说过的,这家伙本是西街上的偷儿......   “二哥这是,又拾起本行了?”   “什么本行,没有的事......啊对对对,又做回本行了。”   何二开始还是一口否认,却又不知是什么原因又改了口风。   这家伙......赵缨察觉到他有异样,却也没点明。   “你们自己起得来吗?”   毕竟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便是有习武的底子在,也难免摔个七零八落。   “起得来起得来,不劳小姐费心。”   赵缨便一松手,何二一个趔趄差点再摔个嘴啃泥,但左扭右拐地,好歹是站了起来。   她又扶着沈川站直,还贴心地搀扶着:   “你没啥事吧!”   “没事,就是......”   他没说完,哇地吐出一口淤血。   还说没事......   知道他一贯地爱逞强,只怕是有什么事也会闷在心里。赵缨也不敢耽搁了,忙催促道:   “你的相好在什么地方,快带我们去一趟。沈少侠受伤了,需要静养。”   何二斜着眼瞥了她一眼,心道同样是伤员,怎么还带区别对待的呢?   但形式比人强,目前三人里只有赵大小姐战力完整......   “那随我来吧。” 第39章 何二   天明时分,邀月楼的鸨母望着楼顶垂下来的两根绳索,陷入了沉思。   遭了贼了!这是这位妈妈桑的第一反应。   后半夜间听了动静,她几乎是动用了大半个楼的人力搜寻,结果除了一滩血迹,一根毛都没有发现。   好在钱财无缺,各个房的姑娘也没有说丢了什么首饰的,这多少让老鸨有些宽心。   “瞎了眼的驴!白养你们那么多银子!”   鸨母的脸上抹了厚厚一层腻子,大白天看上去都很渗人,这让她骂起人来更添了一分气势。一众小厮、龟公、仆役们噤若寒蝉,一句话都不敢还嘴。   “昨天也招贼,今天也招贼!可偏偏抓不到个鬼影子!你说你们有个什么用?下次抓不住贼人时,当心老娘把你们当成贼人,直接扭送到官府去!”   鸨母的骂声很有穿透力,纵是隔了三层墙壁、两层被子,也依然清晰地落入赵缨的耳朵中。   佩服,五体投地地佩服!   直到日上三竿,别处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妙乐坊中才真正沉寂了下来。   赵缨这才从被窝中探出脑袋。   “多谢姐姐收留,不知我的伴当在何处?”   床边的姐儿吃吃一笑,从床底下拉出沈川来,又从大衣柜里揪出来何二。   “多有叨扰!”赵缨行礼道:“这烟花之地不可久待,姐姐还要早做打算才是。”   那姐儿并不言语,反而幽怨地望着何二。   何时脱离这等风月场所,还得看这位郎君何时给她赎身来着......   何二被盯得不太自然,索性便来了个视而不见。   三人趁着都在沉睡的空儿,直奔来时的矮墙,一个接一个地翻了过去。   好在妙乐坊这等秦楼楚馆一条街,这个时间反而是最清净的时候,大街上也没人注意到他们。   “二位慢走,小人先行离去。”   何二话没说完,人已经在三丈之外了。   他的轻身工夫也是极高,赵缨后知后觉地向他抓去,却一下抓了个空。   “这家伙有事,绝对有事!”她笃定。   “那要不跟上去看看?”沈川提议。   “算了,没来由地惹人厌。而且两天没睡好,我也累了。”赵缨摇着头,又打了个哈欠。   好奇是真的好奇,累也是真的累。   尤其是自打从崔府出来后,她还没好好地吃顿饭。肚子先不说,小蚕倒是先抗议了。   她决定先找个馆子,大吃一顿再说。   手往腰间一探,空空如也。   她只当是出门匆忙未带钱包,略有些尴尬地朝着沈川笑道:“白山兄,带钱了吗?”   “带了几两碎银子。”   沈川往怀中一摸,也愣在了当场。   他可是明明白白地记得带了钱的!   二人对视一眼,一下子醒悟了过来,几乎同时高叫出声:   “何二!”   ......   一街之隔的某处,何二甩着两个沉甸甸的荷包,表情得意。   “唉,最后一次了。”   这该死的职业病。   荷包一抛一接,里面碎银相撞叮当作响。他简单地一掂,便知三虎想吃的肉饼、四凤嘴馋的点心都有了着落,余下的交够四个弟弟妹妹的束脩,甚至还有富余。   想到家里闹哄哄的小娃娃们,他这个当哥哥的不由嘴角带笑。   他随手在个摊子前停下脚步:   “老板你这首饰怎么卖?”   “哎哟客官您算来着了,看看这镯子怎样?这料子、这做工,不问您多要,三钱银子!您要送姑娘啊,绝对拿得出手!”   听着老板没边儿的自吹自擂,他也不搭理,拿手一指边上的一根银簪:   “没问你这个,旁边那个小的,多少钱?”   “呃......您要是买这个镯子,这根小簪子算是白饶......”   “我只要这个小的!”   如此难缠的客人也不多见,摊主还是咬牙道:“一钱银子!”   一番讨价还价,何二最终以一钱银子的低价,拿下了一块玉镯,外带一根簪子。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好似得胜回朝的大将军。   “嘿嘿,四凤还有两年就要及笄了,带上这个肯定好看。”   一路上,他一边苦恼着该给三弟谋个什么样的差事,一边畅想着该给妹妹找个什么样的婆家,一边又下定决心要给最小的两人找个好一点的先生。   可不能跟自己一样,走上歪路。   闲逛了半天,西街的小家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他家不算宽阔,实际上除了灶间外也只剩一间房了。随着弟弟妹妹们逐渐长大,四个人几乎便占满了一张床,也因此他近来都睡在医馆里。   非是不愿回家,实在是住不下。   隔着老远就听见小家伙们叽叽喳喳的欢笑声,何二嘴角不由噙上一抹笑意。   他拎着大包小包,一脚踹开虚掩着的大门:   “小崽子们,你们二哥回来啦!”   六个脑袋齐齐转过,十二只眼睛眨巴眨巴地觑着他。   一、二、三、四......   好像多了两人,何二不确定似地揉了揉眼。   “何二哥,别来无恙啊......”   赵缨笑吟吟地望着他,沈川则不着痕迹地堵在了门口。   “哈哈哈,真巧......”   何二尬笑着,两只眼睛乱瞟,一看就是在寻找脱身的机会。   可下一刻,大大小小四个孩子一齐上前,叽叽喳喳地将他围了个结实。   “哇,是肉饼!给你吃!”   “我的山茶酥!”   “糖葫芦是我的!”   “还有烧鸡诶!”   “......”   本该是个热闹、温馨的团圆场景,可何二心虚之下,冷汗都冒出来了。   赵缨笑眯眯地凑上来:   “花了不少钱吧?”   “啊没、没多少......小孩爱吃嘛,哈哈、哈哈......”   他干笑着,把弟弟妹妹打发地远远的,这才将赵缨二人扶到破椅子上。   “赵小姐、沈兄,您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哦,我问的卢神医,他知道你家在哪。”   赵缨淡淡地道。   一句话说完,她忽地一拍桌子,“嘭”地一声响吓得何二一个哆嗦。   “你胆子够大的啊?妙手空空你空到我们头上来了,啊?”   沈川也适时地眼神一凛。   何二下意识地就想伏地认错,可终究是克服住了,梗着脖子笑道:   “二位在说什么呀,小人怎么听不懂?”   赵缨伸手点指着,气得直哆嗦:   “那又是肉又是点心的,花了多少钱?你每月那点工钱够用吗?”   点心是高档点心,肉就不用说了,若在平时她可不相信何二能舍得买这个!   她干脆站起来,一把将何二的衣襟拉开,硬是从怀中掏出一支簪子:   “这东西,没有五钱银子拿不下来吧!”   沈川适时地补充:“得一两!”   何二惊得眼睛睁大。   赵缨又翻出一块镯子:“这东西二两银子不止吧?”   沈川:“五两!”   何二目瞪口呆!   好家伙,这一下子给他翻了十倍不止!做人能无耻到这地步吗?   “不是,你们两人的荷包里,加一块能有五两吗?”   他不忿道。   话一出口就直想抽自己大嘴巴!   他回过神来,果见赵沈二人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第40章 西街少年   何二下意识地就想跑。   他念头刚转,身体已经掉了个方向,两只脚则比身体更快一步地运动起来。   然而,两只手一左一右地伸来,将他的肩膀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地。   由于这两只手的力道不一,何二前冲之势一阻,整个身体竟诡异地转身过来。   “何二哥,何必急着跑呢?”赵缨笑得灿烂。   何二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认栽,要打要罚随你便,便是报官我也认了!只有一样,可得照顾好我的弟弟妹妹们。”   这是要打感情牌了。   赵缨便装做为难的样子:   “打罚就不必了,见官更是不妥。毕竟咱们都没油水,哪处官府都不会受理此案。”   何二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却听沈川道:   “要我说,你找来纸笔,咱们写个欠条得了!”   欠条?何二脑子一僵。   纸笔都有现成的,都是何二为了小弟小妹开蒙现买的。   赵缨提笔蘸墨,临落笔时却忽然考虑到自己的破字不甚美观,干脆将笔递到沈川手中。   “我说,你写。”   她眨巴着眼睛,又以学字的名义将弟弟妹妹们都唤过来。   “现有西街枇杷巷居民何二......”   “何二蛟......”何二有气无力地报出自己大名。   赵缨不由得瞥了他一眼。   “居民何二蛟,欠沈川、赵缨......纹银二十两......”   “多少?”   何二一下子弹了起来:“你们两个加一块也就三五两散碎银子,怎得就如此狮子大开口?”   “哦,这是本金加利息。”赵缨淡淡道:“鉴于你的经济状况,我觉得你短期是还不上了,便贴心地帮你办个贷款。”   “我......”何二只感觉一口老血堵在喉咙里。   当事人表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谁让自己学艺不精,被人抓了现成了呢。这要换了旁人,莫说是见官,便是活活打死都没旁人指责什么。   只是如此一笔债务,他得猴年马月才能还清?   他的目光晦暗,只感觉前途一片黯淡。   “也或者......给我当两年的伙计如何?工钱按每年二十两算,你拿走的那些算定钱。”   诶?何二愣住了。   也不论何二有没有反对的意思,沈川笔走龙蛇便在欠条上填了一笔。   笔罢,墨干,赵缨对这一手字很是满意,心道不愧是出自书香门体、官宦之家,跟她这种现代社会的大老粗就是不一样。   字据递到面前,何二几乎没有犹豫就签上了字,又咬破了自己手指,按了一个鲜红的血印!   到这时,他才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干两年活儿就能还清二十两?”   这可算占了大便宜!每年二十两的差事,他上哪找去?   “当然,你字都签了。”赵缨珍而重之地将那契约收入怀中。   “不过我得提前告诉你,我要你干的事可都不简单。细算下来,我不吃亏!”   “无妨!我何二烂命一条,唯有这几个弟妹挂念不下。谁能让我弟妹过上好日子,谁就是我的东家。”   他说完,还真的行了一礼:“东家。”   “诶!”   赵缨笑眯眯地生受一礼,眼睛弯得像两轮月牙。   “那你们忙,不打扰你们一家人热闹了!”   何二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直到二人消失在门外。   他这才自嘲般地一笑:   “没有人家生来的富贵命,就得想自己的活路子......”   他摇了摇头,将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抛出去。眼下最起码的,弟弟妹妹们的日子能过得好一点了不是吗?   “哥哥你吃。”   他循声看去,见最小的妹妹何小英正捧着一根油汪汪的烤鸡腿,献宝似的呈上来。   何二不禁心头一暖,蹲下身来,却将小妹的手推回:   “你吃就好,我在老东家那里常吃的。”   这当然是谎话,老神医能给足他工钱就不错了。   夕阳西下,几个弟弟妹妹面前摆了一桌大餐,却互相推让。便是有塞进嘴中的,也喊着慢慢品尝,唯恐让这滋味早早溜掉。   他忽然察觉出不对:“那桂花酥是哪里来的?我记得我没买过。肘子也是,还有那山茶酥怎么会有这么多?”   他带回来的点心只有半桌不到,另外半桌是哪里来的?难道是?   “是那个漂亮姐姐给我们的。”何小英奶声奶气地道。   何三虎也补充:“那位姐姐真的很好,四凤的新衣服也是她给的,五雄被人欺负还是她出得头!”   见着四凤、五雄都点着头,何二知道所言非虚。   只是半天没在家而已,赵大小姐怎得就刷了这么多好感!   到此时,他再迟钝也该明白了。赵大小姐此来哪里是为了要账,分明就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又能给出什么呢?   除了梁上君子的手艺,便只有这条命了吧。   “卖命就卖命吧!”他暗下决定,看向弟弟妹妹们却满是温馨。   能让自家弟妹们过得好点,卖命又有什么呢?   同一时间,巷口外面。   赵缨心情大好地望着这张“欠条”:   “这可是本姑娘的第一个手下!”   一个精细的伙计,还是个高明的小偷。这样一个帮手能帮自己很多事,也不枉自己忙活半天。   “你想招揽他,却不直接从他入手,却直接找到了他最珍视的家人。”   沈川细细地品着,不自觉地拊掌:   “妙啊妙啊,收买了他最看重的弟弟妹妹,可比收买他本人有用多了!你这邀买人心的手段可真是高明!”   “别别别!”赵缨连连摇手:“这是我临时起意的,我做这事的时候可没想那么多!”   可她见沈川眉头轻挑,两只眼睛中分明写满了不信。   她不由苦笑:自己在这家伙的眼中,不会已经拔高到女诸葛的程度了吧。 第41章 沈川的心事   二人如此闲谈着。   自从来到西街的地界,路边的乞丐、流浪汉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崔府在城北,那里算是渝州城的富人区,各豪强大族大多居于此处,因此治安还算说得过去。东面靠着码头,靠着来来往往的船只,怎么都能有口饭吃。   可西城就不同了,赵缨二人一路走来,几乎每条街上赵缨都能找到几个无家可归的人,裹着勉强蔽体的破烂衣衫,靠在墙根上打着盹。   这还只是西城,若是更破败的南城呢?   “渝州城怎到了这个地步?”赵缨很是不解,此处比起北城那个觥筹交错的院子、歌舞升平的妙乐坊来,相差简直天上地下。   “恐怕这才是真正的渝州城。”沈川言道。   这还只是在明面上的,实际上若再往里面走去,找几处破败的院子,她当能找到更多的无家可归者。   这些人,大多都是附近山里的农户,因活不下去而来城中挣一口饭吃。   然而看他们这状态,这口饭估计都不够饱腹,更遑论其他。   “该死的崔江,这么多人他都视而不见吗?作为知府他这是失职!”   赵缨有些愤愤然,瞪大了眼睛,试图找出一个不那么麻木的面孔来。   “别费劲了,这种情形非止渝州城,但凡是个稍大一点的城里都是这副模样。荆襄那边更甚。”沈川似乎习以为常。   “那边凡是破了产的农户,要么到大户家里当佃农,要么也如这般在码头寻活计。无论哪种都免不了被盘剥的命运。”   然而近年来,由于世道越发地艰难,流民的数量竟也肉眼可见地增长着。   “都是被那平黎税给闹的。”他又叹。   他似乎被这些乞儿触及到了心事,忽然道:“我想不通。”   “嗯?”   赵缨没料到对方忽而发此感叹,好看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通。”沈川低着头道:   “从幼时起,夫子劝我读书、师傅教我习武时,都说我下得每一份苦功都会有收获。我也一直如此相信的,直到后来行走江湖多了,却发现不是这样。”   “夫子们错了!他们总说能吃得苦才能享得福,可若论吃苦,谁又能比得过田间的农夫、码头上的苦力、战场上的将士们!可为何家财万贯的却不是他们,而是那些不曾劳作过半分的贵人?”   他这几年见过太多的不平事,越是游历江湖却越发觉得无能为力。这等郁结之气早就闷在心头多时,此时此刻,忽而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   “这世间何其不公平!”   国内天灾不断,北面还有北黎鞑子不断叩关,当此内忧外患的时候,京城的那帮子士大夫们却偏偏内斗不休......   单说这平黎税,便是征了又征,有些地方已经收到了二十年以后,甚至还有继续加下去的趋势。然而边关将士们莫说军饷,便是兵甲都时时告缺。   这些税,到底收到了谁的手中?答案想必也是不言而喻。   兴、亡,皆是百姓苦。   赵缨前世背过很多诗句,当时囫囵吞枣,今日当此情景却是忽地全部理解了。   “这世间本就不公平!”   她不由叹道。   想她自己的前身,那个叫赵四娘的小丫头,不也同样是这等不公平的牺牲品吗?自己千方百计地复仇,可不就是为了反抗这种不公?   但这等不公,似乎才是世间常态。   倒是沈川......赵缨早知他心里藏着事,但看这家伙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洒脱样子,也只道是他生性豁达,万物不萦于怀。   为此,她可不止一次地表达出羡慕来着。   可是细想起来,这等表面上的洒脱,或许只是为了掩盖内心的茫然与无力。   “你倒是胸怀天下。”   赵缨摇了摇头,笑得略微有些怜悯的意思:“可就是因为心太大了,明明是名门正派出身,前途无量,却沦落到如今这个田地......”   你不知我经历了什么,怎就敢说一句前途无量?沈川苦笑着想道。   他最终却也只是苦笑道:“大丈夫本就该胸怀天下。”   这句略有些迂腐的话,说的人多,真正能做到的人又有多少?也难为他一腔热血却处处碰壁。   这个世界,似乎也没有理想主义者生存的土壤。   只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压在心里,当自己是铁人吗?   赵缨望着他略有些瘦削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就这么一双血肉肩膀,还真打算扛起这个天下不成?   “你若真有改换天地的大志向,我也可以帮你。” 赵缨忽而真挚地道。   说罢,她似又觉得容易惹人误会,于是又补充道:   “我和你不一样,是个自私的人,眼中可只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但是自私归自私,该有的义气还是有的。你就当是我投桃报李好了,你最近一直在帮我,我自然也要帮你。”   这句话一出,她忽地又觉得好笑。两个自身难保的可怜人,偏偏说着大话说要改变世界。   明明自己还是泥菩萨过河,她也不知为何就脱口做出了承诺。   也许是被沈川的理想主义所激,也许她本身便是热血未凉。   沈川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好久,忽而招牌性地一笑:   “你应该的。”   他笑得高深莫测,出口如炸响的春雷:“我的真气还在你那里,你要是不好好用,我自己都不答应!”   “!?什么?”赵缨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就好像被老婆抓了现场的偷情汉一般。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救我的时候。”沈川继续笑道:“那可是我的真气,我自己当然能够感受到的。”   他甚至不光知道这个,还早知她气海中已是真气充盈,却苦于没有运用之法,因而一直卡在三阶的瓶颈上。   若哪一天这个窗户纸被捅破,只怕她直接便能达到三阶的巅峰,甚至直入四阶五阶都有可能。   毕竟可是自己的真气,自己多少年寒暑才练出的真气,全便宜别人了......   赵缨无言以对。   那你一直不挑明说,害我一直悬着一颗心,生怕哪天被发现了......她心虚地腹诽着,却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毕竟承了大造化,得了便宜可不能再卖乖了。   不过见沈川没有刨根问底地问下去,赵缨也稍稍安心。否则小蚕的事,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   “好了,咱们该回去了。”   将心事宣泄出来后,沈川明显看着轻松多了,就连走路的步伐都加快了些许,一下子竟将赵缨落在了身后。   赵缨一直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她的脸上也不由带上了笑。   “你慢点!”   她小跑两步追赶了上去。   红轮西坠,将这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人步伐欢快,倒和坐卧在路边、眼神麻木的流浪汉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年轻真好啊......”   一个老乞丐忽然感叹。   他的衣衫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很是整洁,在一众乞丐中颇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有小乞丐谄媚道:“帮主年轻时候也是条奢遮的汉子,比什么好汉都不输!”   “净瞎说!老汉我么子时候读过书?”   老乞丐扇着耳朵,好笑地摇了摇头,倒是让那拍马屁的小乞丐哑口无言了。   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耳背的老乞丐,竟也掌管着渝州城数一数二的地下帮派——城西乞儿帮。   天色愈发昏沉,又一个跛脚乞丐拄着根竹杖而来,颤颤巍巍地坐在群丐中间,靠着墙根,享受着仅存的夕阳。   跛脚乞丐略微行了个礼,压低了声音,朝着老帮主报告道:   “帮主,查清楚了,这男女来西街地界上,似乎只是为了追一个偷儿。”   老乞丐似乎没听到似的,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茫然。   跛脚乞丐只好靠近了些,扯着嗓子:   “一个偷儿,枇杷巷那小子!”   “哦哦!来偷琵琶的......”   老帮主偏偏这时候犯了耳背,跛脚乞丐张了张嘴,终究是无可奈何。   “偷么子不好,偏偷琵琶,这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就能出两声莲花落都不如的鬼动静,偷回家又有啥用?真是搞不懂、搞不懂......”   “帮主,不是琵琶,是枇杷巷......”   “我用你说?”老乞丐明显有些恼羞成怒了:“你管他来偷什么的?既然不是冲着咱们来的,那就不就搭理他们,更不用管他们是参将的人还是知府的人!”   跛脚乞丐表情很为难,似在思索这番话的有效程度。   他想了半天,终于又从怀中掏出一封请柬,试探似地问道:   “知府大人两天前才过了寿,今天又广邀宾客,大摆宴席。咱们去还是不去?”   老帮主吹胡子瞪眼:   “去什么去?老头子腿脚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你们小辈想去,自去就好了!”   他的耳朵似是忽然好了,但眼神看上去却更加糊涂。   他接过请柬,正着看了看,发现看不懂后又将其倒了过来。   “什么破玩意,看不懂!”   他一甩手,这封信笺便被揉成了一团,而后飞回了跛脚乞丐的怀中。 第42章 预警   就在乞儿帮老帮主收到请柬的同一时间,血蛟帮的薛帮主也拿到了同样的请柬。   “本月十五府上一聚,邀我们共同赏月?”   他一头雾水。   拉着狗头军师潘怀德商量了半天,他们终于做出了决定——先找吴参将商量再说。   他脚步匆匆地赶向校场街,迈入卢氏医馆时已经彻底入夜。   正遇上赵缨二人自西街返回。   “薛帮主?”   “沈校尉、赵姑娘,你们都在,太好了!”薛帮主如同见了亲爹亲妈:“不知可否联系到吴大人?”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天色已晚,恐怕不太合适。”   “无妨无妨。”薛帮主连连摆手:“那还请转告吴大人,薛某有事相商。”   此刻“吴大人”焦黑的尸体还在知府的花园中,这个“死讯”还没有传开。薛帮主自是不知道这个“消息”的,还依然神情振奋,自以为同时傍上了知府和参将这两个靠山。   赵缨思索再三,还是将正准备离去的薛帮主拦住:   “帮主有事也可与我们相商,我们可以全权代表参将大人的。”   薛帮主考虑到对方是参将心腹,犹豫了一阵儿,还是重新落座,一抬手递出一张大红色的请柬来。   二人接过来一看,同时皱眉:“知府大人又要摆宴?”   “谁说不是呢,小人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份请柬中也未写明缘由,只说是宴请诸位豪杰,美酒管够......”薛帮主一脸为难地道。   美酒管够......想必便是蛭仙酒了。   赵缨再联想到昨日晚间在邀月楼上听到的消息,两相对比......想必知府大人又要拿蛭仙酒来掌控渝州豪强了。   “唔......半个月以后是吧!”   “是、是,这回小人还该赴宴吗?”薛帮主又问道。   “你去就是!崔大人邀请,咱们还有拒绝的余地吗?”赵缨嗤笑道。   得了指示,薛帮主连连点头。   “上次酒宴之后,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赵缨试探性地问道。   那次薛帮主可喝了不少酒,全是珍贵的蛭仙酒。   那酒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蛊虫,她很是好奇饮下之后会发生什么。   薛帮主只道:“畅快!”   “畅快?”   “自是畅快!多少年的死对头终于进了大狱,某家畅快得真想再喝几晚上。”薛帮主露出振奋的神情,又有些怀念:   “若是能再喝些蛭仙酒就最好不过了,上次喝完之后老想着那味儿,喝别的酒就总觉得差点儿......”   “那酒就这么好?”赵缨失笑。   “当然,男人如何能离得了好酒?这酒一时不饮,就总觉得身上有虫子在爬,挠得人心痒痒,这种感觉姑娘是不懂的!”   薛帮主砸吧着嘴,言语已经有点不着调了。   赵缨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很想说你身上真的有虫子......   送走了薛帮主,沈川摸着下巴,边思索边摇着头:   “这蛭仙酒......呵,京城里的权贵们,也多有服食五石散的,这类物品倒也并不鲜见。”   京城人玩得可真够花的......赵缨略微有些咋舌。   她忽然厉声提醒道:“我警告你,你可千万别碰这种东西!”   “我当然知晓。”沈川摇了摇头:“其实家父也多次上书要禁止这些东西,可每回都被那些该死的言官们拦了回去。”   言官?那不该是群铁骨铮铮的直谏之臣么?   她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只道:   “渝州地僻,这里的人还都不知此类东西的危害性,因此这酒估计会风靡一时。”   沾了这种东西的,没有一个不家破人亡的。赵缨仿佛已经看到了渝州大户们的悲惨结局。   借着这东西掌控渝州......这位知府大人可真是缺德到冒烟了!   “还好这次没请我们。”赵缨有些庆幸。   话音一落却忽觉地不对......   “对呀,为什么这次没有请我们?”   二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以参将这等官职,什么宴会能跳过他去?   除非......知府大人已经知晓参将大人已死。   沈川一下子想到了什么:“是不是巫山派的莫长老?”   经他一提醒,赵缨也想到了自己在宴席上做出的误导——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定然是知府大人找到那处小院儿,发现了焦黑的莫长老的尸体,得出了参将大人已死的结论。   效率这么快的吗?她有些惋惜。   虽然那日她如此误导,是为了摆脱吴参将的身份绑定,免得有一天狐假虎威露了馅。但这么快就失去这么好用的名头,她还真有些舍不得。   “也好,也算是消除了一个后患,免得扮演越多破绽越多。”她这么宽慰着,又放下一块大石头。   哼着小曲儿踏进医馆里面,她不由吸了吸鼻子,敏锐的嗅觉从浓郁的药味里又辨别出一丝饭菜的香味。   循着味道来到后厨,果见秋月姐忙前忙后,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这两天何二告假,前堂后院都是她在忙活,倒是颇为辛苦。   见到赵缨进来,卢秋月展颜一笑:“快出去坐着吧,饭菜马上做好。”   “嗯!”   赵缨笑着应道,只觉浑身轻松。   不必躲躲藏藏生怕被仇家发现,也不必提心吊胆地唯恐假身份被识破。这还是她自打到这个世界以来,最为轻松的时候。   在上层勾心斗角、底层朝不保夕的世道里,这份轻松颇为难得。   心神一旦放松下来,这两日积攒下来的疲惫便一并爆发出来。她几乎是本能地摸进卧房,一股脑地将自己丢到了床上。   “嗷呜~”   感受到熟悉的床榻,闻着安心的味道,她舒服地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呻吟。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到体内的真气壁垒似乎都松动了一些......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扔在房间角落里的那杆血矛却隐隐地发出血光。   那血光越来越浓,即使在昏暗的房间中也渐渐变得现眼。那朴素的矛身也开始轻轻地颤动,发出逐渐尖锐的铮鸣声——   “嗡——”   这铮鸣声,带动着蚕神也鼓动了起来,赵缨一下子睡意全无。   “这是......”她稍一辨别。   这是血矛和蚕神在共同预警!   忽有一事直直地涌上她的心头,那是她一直以来忽略的事,越想越觉得后患无穷。   顷刻间,她的身上汗出如浆。   她整个身子一下子弹起来,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就往后厨奔去:   “秋月姐,咱们得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第43章 赵家余孽   “小武在这里吗?咱们都得离开这,越快越好!”   赵缨急道。   她半个时辰前还满脸笑意,这一刻却焦急到如此地步。卢秋月看在眼中,神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与赵家抄家一事有关?”   赵缨先是摇摇头,而后又点点头:   “崔知府很有可能知晓了参将已死这件事,这意味着咱们失去了参将的庇护了。如今赵家已经被查抄,族人们也都下了大狱。若是崔知府想起我们来,咱们随时都会落到同样的下场!”   尤其是那日在邀月楼得到的消息,崔知府没有在赵府找到想要的东西。   那日她和沈川偏又出现在了赵府......   但凡姓崔的得知这个消息,不满城寻找他们才怪!   卢秋月一下子脸色煞白,连锅中快熟的米饭也顾不上了,急匆匆地冲出厨房,差点和外面正要进来的沈川撞了个满怀。   “她这是怎么了?”沈川满是疑惑。   “没时间跟你解释,你也快快收拾行李,准备撤吧。”   赵缨风风火火地往外闯去,急得眼睛都有些发红。   一阵风似的掠过沈川身边时,她感到手腕被其牢牢地抓住。她下意识地挣脱了几下,可沈川的手去铁钳一般,便是以她的力气都挣脱不开。   “你干嘛!”她回头望去,神色不善。   明明这等火急火燎的时候,这家伙要干嘛?   沈川依然没有放开手,反而又加大了力度:   “冷静点!”   那只有力的手如锁般,紧紧扣住了她的内关穴。   “有一队兵士正在赶来,离这儿不到半刻钟的路程。即便要跑,也根本来不及!”   沈川沉声道。   赵缨一下子明白了蚕神和血矛预警的缘由。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可这冷水没能浇灭她心头的急火,反而使其越烧越旺。   “撒开!”她加大了挣扎的力度。   沈川不说话,作为回应,扣住内关的手指却越来越紧。   说也奇怪,她只感觉身上汹涌如火山般的戾气,到达此处便不得寸进。她的心头那团急火渐熄,一双明眸也缓慢地回归清明。   等等......戾气?   “我是不是......也中招了?”她似乎醒悟了什么。   就在方才,那股子焦躁感几乎便冲散了她的理智。若不是沈川出手,她几乎乱了方寸。   这分明便是煞气攻心的体现!与翠儿和赵镖头一模一样!   理智,理智!越到这时候越要保持理智。   “冷静下来了吗?”   沈川缓缓放开她的手腕,她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跑是来不及了,咱们去前店应付一番,好歹将他们打发回去。”   “好。”   赵缨缓缓点头,但还是有点担心:   “若他们真是冲我们而来,只怕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那咱就打出去!”沈川笑得自信,也将赵缨心头的疑虑冲了个干净。   二人找到卢秋月,简单吩咐了两句之后就赶往前堂。   “你只需如此这般......”   刚在前店坐下,耳听得一阵铿锵整齐的脚步声。两人往门外看时,却见一队兵士已经气势汹汹地杀向医馆。   与赵缨见过的别处兵士不同,那队兵士甲胄齐备,个个手握长枪、腰悬宝刃、背后还挂着劲弩。为首的两个将官更是气势不俗,显然是身具修为的。   待他们在医馆门口驻了足,赵缨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已经消散。   “看来真是冲着我来的。”她一叹。   这两日,她的行踪并没有刻意隐藏,有心人一查便能知晓。   以崔知府的能力物力,查出她住在卢家医馆中,自然不成问题。   她与沈川对视一眼,也看出对方眼神中的凝重:   “来的人很强吗?”   “不强,只有领头的二人开辟了气海,凭咱们勉强可以应付。”沈川摇头说道:“但这队人兵甲齐整,动作令行禁止,显然都是百战老兵。一旦结阵,便是再来个高手也难敌手。”   二人正交流间,两个小校却已提刀迈进门内。   赵缨听见身边的少侠明显地长舒一口气。   “若他们二话不说,直接结阵闯入,或者干脆弩箭簇射,咱们就是十条命也交代在这了。可如今这两个领头的还想进来试探一二,咱们也就有了转圜之机。”   他解释着,说话间两个小校已经闯入了店中。   “二位,所为何来?”沈川随意地拱了拱手,表情看上去满是疑惑。   他自己本就有官身,任命书上可是盖了参将大人的大印的。虽说他至今仍未上任,但论起品级仍旧比这两个小校高上不少。因此他的态度算不上客气,两个小校却上赶着来行礼:   “禀大人,卑职只是奉了知府大人的手谕,来此......来此捉拿赵家余党。”   那小校说着,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赵缨那里瞟去。后者本就躲在沈川身后,闻听此言不由躲得更深了,只留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惊恐。   那神情,活像个受人欺负的小媳妇儿......   自己在城外小院里埋下的后手,最终还是坑到了自己。她暗暗叹气。   闻听两个小校如此言语,沈川脸色迅速转冷,抱着膀子,有些阴恻恻地道:   “二位不妨把话说明白些,谁是赵家余孽?”   “都是当差的,沈校尉可莫要为难卑职。”   那小校仗着有知府的手谕,腰杆也硬了起来,抬手点指向沈川身后:   “赵家余孽,那不就是吗?”   赵缨不禁又往后面缩了一缩,手却悄悄地摸向刀柄。   两个小校言罢就要迈步而入,却见沈川冷笑着阻在门口,一言也不发。   “沈校尉这是要违抗知府大人吗?”   一顶大帽子兜头扣下,沈川反而失笑出声:   “你们两个只怕知府大人,难道不怕参将大人吗?”   算算时间,崔知府尽管得知参将已死,但应当并没有宣扬出去。至少,眼前这一队人马应当并不知晓。   他猜对了,两个小校果然迟疑了一下,而后才硬着头皮回道:   “那是知府大人和参将大人之间的事,我们弟兄二人只管当差,不管那么许多!沈校尉若执意要护着她,只怕我二人便要不客气了!”   那便是要打一场了?谁怕谁!   赵缨隐藏在后面,手握刀柄,慢慢地绽出一线寒光......   嗖——   钢刀出鞘,却非赵缨将其拔出。她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面前寒光闪烁,手中刀鞘却也空空如也。   再望向去,却见沈川手舞刀花,以极快的速度掠过两个小校面前。   那两个小校的反应还慢一拍,大惊失色之下想摸向腰间佩刀,却摸了个空。   直到这时,才听“当啷”、“当啷”两声。   却原来是沈川极快的一刀,同时划破了两人佩刀的衣带。   “唰”地一下,赵缨手里一重,却是那柄钢刀重新归鞘。   两个小校这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冷汗顺着额头直落,湿透了衣襟。   “谢沈司马不杀之恩!”   他们这一小队自然是有备而来,一队人摆开阵势,相互配合之下,哪怕是四阶的高手也能一战。   但是他俩犯的最大的错误,便是撇下下属只身进屋。   单打独斗,他们哪里是沈川的对手。   若非他们的铁盔垂下的甲片护住了脖颈,那么刚才这一刀划破的,就不是他们的衣带了。   有这么一个人拦在前面,他们今日的差事只怕是不好交差了......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捂着脖子后退。暗暗打定主意,出了门就带着各自的下属直接冲进去! 第44章 战意升腾   那两人就这么退走了?赵缨有些不敢相信。   如此来势汹汹,结果连句狠话都没说出来?   这也太过滑稽。   “你不是武功尽失了吗?”她狐疑地问道。   沈川瞥了她一眼:“我是失了内力,而非失了武功。这么多年练出来的经验,招式和技巧,哪有那么容易忘!”   “可是仅凭技巧,如何能挥出这么快的一刀?”赵缨依然难以置信。   若说他没用上真气,她是不信的。可他明明半点真气都没了......   “哦,这个呀。我借用了一点秘法,短暂地催生出了一些真元......”   他一笑,整个脸色煞白如纸,而后身体晃动了两下。   赵缨有些担心:“这秘法有没有什么后患?”   “后患?后患就是......”   他只感觉说话越来越吃力,眼前忽然一黑,整个身子说倒就倒。   “喂!你?”   赵缨着实被吓了一跳,若非自己下意识地扶住,这家伙就要与地面来一个亲密接触了。   伸手在他鼻间一探——还好,有呼吸。   她稍稍松了口气,可秀眉依然蹙着。   好在沈川只过了短短一息便睁开了眼睛,见她如此关切的眼神,他一下子也笑了:   “无妨,只是有些脱力罢了。”   白惹人担心,赵缨气得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肩上。   “现在怎么办?我不信他们会老实地退走!”   “我也不信!”沈川淡淡地道:“他们聚集起如此一队人马,绝对不仅仅是为了撑场面用的!”   瞅瞅那些人气势汹汹的样子,跟南城大营里的酒囊饭袋们比起来简直判若云泥!   在他们回来之前,她能否有时间逃走呢?   这个想法只是在赵缨的脑中一闪而过,便被她否定。   单她一人的话,自然是说走就走,可是这个院中却不止一人姓赵。   她走了,小武怎办,秋月姐怎办?他们一家收留自己这么久,难道就是为了这种时候一走了之的吗?   怎么办怎么办?   她飞快地转着脑子,全然不觉手中长刀已滑落地面。   沈川接过刀来,拄着地面站起身来。   “我还能撑一阵儿!”他道。   只是那动作摇摇晃晃,不用人推,只怕下一秒自己就要倒了。   赵缨一下子急了:“什么时候了,你还逞强?”   “我非是逞强,我当然自有打算。”   沈川无奈道:“目前我的实力已经亮明,但你的实力却从没在人前显示过。这便是我们的优势所在!所以等我我会先拖住他们,你可看准时机,给他们来一下狠的!嘿嘿......”   这是将最重要的任务交给她的手上了。   赵缨不敢怠慢,重重地点了下头。   她来这个世界并踏入武道,满打满算不过月余时间,与人交手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与门外这等披甲结阵的兵家阵列交手,更是第一次。   这些兵家,不是方寸大乱的赵福全,不是重伤在身的莫长老,也不是迷失了心智的九叔公......感受着门外的杀气与煞气节节攀升,她紧张地手心都攥出了汗。   “记得带上你的兵器!”沈川提醒。   兵器?哦,对!   他所说的,自然不是吴青雷的那把佩刀。那把刀,现在正攥在沈川手里呢。   他说的,却是那把诡异的血色长矛。   那是煞气的根源与克星,对付以煞气闻名的兵家,正好合适!   “血矛、血矛......”   那根锈迹斑斑的血矛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上,那朴素的样子总让赵缨将它和烧火棍子联系起来。   自从这东西发出预警,将她从熟睡中唤起,她便一直拎着这根“烧火棍子”。   这杆矛自然不普通,单是抡起来便自带劲风。其枪头布满锈迹,但沾了血便会回归寒光烁烁的原貌。   其锋锐,坚不可摧!   一探手将那血矛抓入手中,感受着枪杆上粗糙的触感,她的手心不由得沁出汗来。   “今天的胜负手,就在你的身上了。”   沈川镇定地笑着,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上,目光直指门外。   目光的那头,那队盔明甲亮的军卒已经列阵完毕,一只只漠然的眸子隐藏在黑洞洞的面甲缝隙后面,杀气冲天。   “他们来了!”   沈川眸子一凝,出言提醒。   而后,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突兀地踏破长街的宁静,由远及近。   “咚!”   “咚!”   “咚!”   他们的步伐并不快,但每一步都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节奏。“咚咚”的声音如雷鸣似战鼓,一声一声仿佛踏在了人的心脏上。   赵缨只听这脚步声,就已经觉得热血上涌,心下焦躁难耐,就连隐约感受到的“气”都有些紊乱的迹象。   若是心志不坚者,只怕早已走火入魔了!   她不由得将枪杆再握紧了些,手心微微出汗。   这倒并不仅仅是出于紧张,更多的则是一种嗜血的兴奋感。   赵缨也不知这等兴奋感从何而来,只是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浑身上下都有热气涌出,整个人就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只等离弦而出!   “来得好!”   她舔着有些发干的嘴唇,明眸中战意升腾!   街口到医馆相隔并不远,擂鼓般的脚步声便也很快停歇。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沈川的嘴边已经有血留下。可他表情依旧淡然,目光依然平和。   “二位又回来了?”   他并不理会那队整装列阵的战兵,只是冲着为首的两名小校抬了抬眉毛。   小校上前一步,做出最后的提醒:“沈校尉,你并不姓赵。”   沈川只是笑了笑:“可我的恩人里面,有一个姓赵。”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   小校重新返回队列,摘下面甲,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庞。他身旁的另一小校也做出同样动作。   “属下姓孙,家中行大,这位则是我的兄弟。你死之前,也好知道是死于谁手。”   孙家兄弟重新戴上面甲时,其气质已与军阵融为一体。   黑幽幽的面甲后面,漠然的声音响起,好似半空中打了个霹雳:   “飞山军!”   “有!”   “随我擒贼~”   “嚯!嚯!嚯!”   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带起气浪,躲在屋中的赵缨都觉得呼吸几乎停滞。   然而沈川端坐在门槛上,身形岿然不动。   从他的骨架来看,他本来应当是极为高大的。可也许是连日的疲于奔命所致,此刻他的背影看上去竟有些瘦削与单薄。   让人颇为心疼。   不行!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赵缨强压下那股子挺身而出的冲动,勉力保持冷静。   义气归义气,可她的任务却是在关键的时刻出手。在那之前,一定得保持清醒! 第45章 飞山军   赵缨将身体藏在柜台后面,只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   为了看上去更逼真些,她甚至还时不时地做出发抖的动作。看上去便更像是一个可怜无助的弱女子了。   她面露忧色,这倒不是作伪。   从她的眼中看去,先见两个铁甲人各顶着一面藤牌,大踏步向前。   那两面藤牌既大又厚,几乎封死了沈川所有的进攻角度,逼得他一退、再退、步步后退。   而他每退一步,持盾甲士便踏前一步,这也就使得他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小。   又两个甲士手持长枪,分列在持盾甲士身侧。   两杆长枪如毒蛇般探来探去,每次都从刁钻的角度钻出,使得沈川不得不在后退的时候还要分出心神来留意长枪戳来的方向。   在如此狭小的范围内闪转腾挪,无异于螺蛳壳里做道场。长此下去,只怕不被戳死也得被累死。   而在这四个甲士后面,还有两个雄壮的弩手。他们只是看住沈川的身形,并不做多余的动作。   可每当沈川想要向两边突围时,总会有恰到好处的一箭将他逼退。   他几次尝试,都是徒劳。   此番来捉拿赵家人的甲士共有十二人,除了这六人外,尚有六人守在门口。可即使是只有六人出手,便已经将沈川逼得只有招架之力,情势越发地凶险!   作为首领的孙老大正端着劲弩,厉声道:   “我们飞山军的六合阵之下,可不知杀过多少贼寇!沈校尉,你现在若是束手就擒还来得及!”   沈川左闪右突,口中不断咳血,却依然讽道:   “那就让我看看,杀敌无数的飞山军是怎样在自家百姓面前逞威风的!”   此言实在诛心,正列阵前冲的六人小队都不由步伐一滞。就这般一瞬间的机会,沈川当机立断地纵跃而出,踏着云龙三折步,转瞬就到了六人阵之侧翼。   擒贼擒王,若能将那用弩的首领擒住......   刺斜里的一杆长枪却是打断了他的幻想。   “阿兄,莫要被贼人三言两语扰乱了军心!”   孙老二率着另一队六人阵踏步而来,及时补上了六合阵侧面的缺口。   飞山军的编制,五人分为一伍,加上伍长一共六个人,正好是组成六合阵的人数。   在战阵之上,却往往是两个六合阵相互配合,互相补缺。因此往往两伍并为一伙,此次来的孙老大便是伙长。   除此之外,飞山军往往设五伙六十人为一队,结甲子阵御敌;又设六队三百六十人为一营,结周天阵......其各种阵法变幻莫测,往往因实战需要而做变换。   战阵之下,再强大的对手也无惧。这便是飞山军称雄西南,号为天下强军的底气之一!   此中细节,沈川自然不知,但此时在两个六合阵的围攻之下,他只觉得压力骤然增大了不止一个层次。   便是这伙军士念及同僚之义,只求围困、不下杀手,沈川此时也左支右绌,险象还生不已。   该是时候出手了吧,再晚点这家伙会不会死在这里?   赵缨颇为焦急,但见沈川重围之中却是朝她暗暗摆手,她只好再次放下紧握住血矛的手。   还不是时候,他们的军阵依旧严密,寻不出破绽。此时出手和送死无异!   “沈校尉,论官职你是我长官,属下应当敬你!但今日公务在身,若再妨碍下去,属下便留不得情面了!”   沈川没有答话,只是一刀平斩。   事到如今,多言已经无益。   他只是心中暗叹,若是自己尚有真气在身,何至于如此狼狈?   任你大盾再坚再厚,挡得住灌满真元的一刀吗?任你劲弩锋锐,破得了护体罡气吗?   只是,想他自诩英雄,今日竟也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他心中如此想着,眼神中却满是坚决。   孙家兄弟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奈。   事到如今,陷入窘境的何止沈川一人?他们两兄弟更是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一方面是知府大人亲发、都司用印的调令,流程齐备,不容拒绝;另一方面又是新任参将的“心腹红人”拦在眼前。他们夹在中间,怎么处理都不合适。   他们并不知“参将已死”的消息,只知那将是本地掌军的最高长官。自己在他手底下做事,又怎好得罪?   难怪领到任务的时候,旁人都是一脸的同情......   沈川此时已经是身中数创,虽都不致命,但血依旧是血流越多。可看他那意思,半点退让的余地都没有。   也不知是被那赵家的妖女下了什么蛊!   想到这里,孙老大顿时眼睛一亮。   “抓人!”   他只简单地提了一句,多年兄弟的孙老二却即刻会意。   他当即抽调了两人,向着柜台方向只是一指:“抓住那个妖女!”   眼前这个家伙确实难缠,但又何必与他纠缠不休?尽快完成此行的任务就是了!   还得花这么久才想明白这一关节,他暗骂自己糊涂!   随着他一声令下,他那六人阵中便分出一个弩手和一个长枪手来。这两人各自端着武器,冷幽幽的面甲之下眸子漠然,并未因对方是个弱女子便心生恻隐。   赵缨紧攥枪杆,明眸也渐渐眯起......   这总该是时机到了吧!   “噔!”“噔!”   两个甲士转身、迈步、脱离阵型,来自一个方向的压力顿时大减。   可由于仍有两个盾牌手顶在前面,沈川的日子却并不好过。这两个牌手,若不动用内力只怕是难以撼动分毫。   他尝试着趁着这机会突围,谁知刚露出意向来,就被一箭一枪逼了回去。   气得他破口大骂,什么形象风度全抛之脑后:“碍事的乌龟壳,非要将老子往绝路上逼吗?”   “非是属下将你往绝路上逼,是沈校尉将属下们往绝路上逼!我飞山军自有军纪,若拿不回人,沈校尉可会替属下接受责罚?”   孙老大再三好言相劝,语气中还是带上了点火气:   “属下不解,沈校尉与那妖女非亲非故,何必如此拼命?”   是啊,为什么会拼命到这一步呢?   自家人知自家事,沈川本就有伤在身,又动不得内力,能坚持到这一会儿全凭秘法提着一口气。   且不说此时争斗之凶险,便是这秘法的反噬便也要他付出大代价!   可自己付出这么大代价,为的是什么呢?   他看向柜台方向,两个甲士大步流星,几乎是转眼间就到了柜台前。他看到一点矛尖从柜台后面露出,下一瞬便要兵戎相见。   她这三脚猫的武艺,能行吗?   沈川突然生出如此担忧。   下一瞬,几乎是本能地,秘法催动至最高程度。沈川几乎觉得损失的内力全都回来了,这种失而复得的力量感直让他畅快不已!   真气一瞬爆发,巨大的力道让四个顶在最前面的盾兵同时倒撤而回,六合阵中短暂地露出了大片空隙。   沈川就趁着这个机会,飞掠而出!   “嗖—嗖—”两只弩箭直冲他的胸腹而来。   以他的状态,本是万万接不得这两箭的。孙老大也知这点,因此这两箭也只想着攻敌所必救,借以将沈川逼退罢了。   哪知这家伙竟不闪不避,任凭尖利的弩箭深入躯体。赵缨明显地看见他的身体重重地颤了一下,鲜血几乎是一瞬间就从口中喷出。   这家伙不要命的吗?   沈川脚步未停,钢刀带着风声劈向那两个甲士!   “嗖——”   “当!”   钢刀却被长枪兵拦住,不得寸进。   不该呀,以这时的力量,怎会被这等甲士所拦?   沈川再挥刀!   刀至半途,终于是变得绵软无力。   秘法所催动的力量,竟在这时候到了极限......沈川苦笑,只觉全身的力气如潮水一般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空虚感与无力感。   “可恨!可惜......”   好在这一刀虽未建功,却仍旧吸引了两个离队甲士的注意。   两阵十二人,重新将目光转向了沈川。   脱力倒地、又在一瞬间强撑着爬起来、横刀于前的沈川。   再不敢出岔子了!孙家兄弟的眼中都浮现出了决绝的杀意。   四只长枪同时对准了他,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位长官身上戳出千百个窟窿。   就在这时!   一杆血矛带着猎猎风声,以横扫千军之势猛砸而来! 第46章 破阵   赵缨并没有习练过任何枪法,对长枪的使用几乎可称为一窍不通。   她索性握住枪杆一端,将那锋锐的血矛抡成一根大棍!   心口处蚕神如泵,将全身的力量源源不断地送到枪端,挥舞起来直如雷霆万钧!   先前离队的两个甲士首当其冲。顷刻之间,被那枪杆扫过之处,甲叶变形、破损,甲叶庇护之下的躯体也发出骨断筋折的喀嚓喀嚓的声音。   两个甲士?早就喷出一口鲜血,横飞出二丈有余,这时委顿在地上,命倒是保住了,但看那爬都爬不起来的样子,只怕已是失去了战斗能力。   赵缨没打算给人反应时间,一棒抡出之后,一步踏前,紧接着又是一棒。一个枪兵刚刚提起长枪来,横枪于身前,只觉得一股磅礴的大力自那血矛传来。横在身前的长枪瞬间弯成一个可怖的程度,而后“喀嚓”一声,竟断成了两截!   枪兵吐血倒退,又撞倒一个弩手。   重甲在身,一旦倒地,想要再爬起来却也费劲。如此一来,这两人便也成了待宰羔羊。   赵缨自不打算放过这一机会,血矛下刺,便要了解那弩手的性命。只可惜余下的甲士们终于是反应了过来,一扇结实的大盾横着飞来,在枪尖将要探到盔甲上时,终于是磕在了枪杆上。   这股强力将那枪头带偏数尺,砸得赵缨几乎就要脱手。这一矛终究是没刺下去!   得救的甲士尚自惊魂未定,一扇阔盾如墙般阻在了他的身前,也遮住了赵缨的视线。   “结阵!结阵!”   孙老二挺盾立于最前,一双眸子紧紧地盯着枪尖。   赵缨骤然发难,两息之间几乎是废了一个六人阵,这个成果怎么也不能说差。但这机会稍纵即逝,眼见得敌阵重新合围,她也明白,此次的战果也就到此为止了。   只能说此次的敌手比以往遇到的都要难缠。   另一方向,那仅存的六人阵迅速地转向赵缨,两面大盾矗立在前,几乎封死了所有的进攻角度。   骤逢如此变故,尚且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结战阵。即使是作为敌手的赵缨也不由暗暗感叹:真不愧是天下强军之一。   她收枪于身前,三两步跳到沈川身前。   此时的沈川仍旧拄着刀,颤颤巍巍地与赵缨并排而立。只是他浑身浴血,细看之下,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脸色惨白,气息也起伏不定,显然身体上受创不轻。   这兄弟确实够爷们,有事是真上啊!   “没事吧?”她关切道。   沈川吃力地摇了摇头:“其实我还能再坚持一阵儿,到那个时候你再出手,时机更好,战果也会更大。可惜......”   都这个时候了,还硬撑着说这种话......赵缨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还再坚持一阵儿......瞅瞅现在这幅半条命的样子,坚持一阵子好给你收尸吗?   但她强压思绪,只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能咋办?看他们这样子,想必也不可能再坐下来聊聊了。”   这家伙伤到这程度,还有闲心说这种闲话......   赵缨只好点点头道:“那换我在前面撑一会,你趁这功夫休养一番。”   “你会用枪吗?”沈川忽然问道。   赵缨老实地回答:“不会,但抡棍子还是会的。”   她本想趁着这个话头,将沈川手中的单刀换回来。那把刀经过如此交战,竟连刃口都没有缺损,不愧是三品大官的佩刀。   哪知沈川只是缓缓点头:“足够了!”   “什么足够?”   赵缨刚问出声,却感觉后心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不必回头,也知是沈川的手掌贴了过来。   以那只手掌为起点,一股热流如涟漪般扩散到全身。   真气?   她虽踏入“气”的领域未久,但也知这是沈川在给她传渡真元。   “你的真气!”   她惊呼出声,感受着后心处源源不断传来的真元,只觉全身说不清地舒爽轻松。   可是,沈川的气海早已空空如也,又是哪来的如此海量的真气呢?   只可能是秘法催动!   那秘法,当时出刀逼退孙家兄弟时只是催动了一瞬,事后便萎靡成那样子。如今这等持续地输出,后续的反噬又会有多大呢?   “你疯了!”赵缨急道。   她想转过身来,但又一只手伸来,死死地掰着她的肩膀。她左右挣扎,竟不能解脱!   肩、背处两只血手,很快就洇透了她的衣衫,她几乎都能感受到血的温热。   “快停下,再继续下去你会没命的!”   “听好了!”   再一次将乱动的身体按回去,沈川的声音也有些无力:   “你听着,飞山军是天下强卒,目前只有这种方法能救我们。我受伤太严重,坚持不了多久了,如今能死能活,全看你了!”   赵缨仍在挣扎,听他又道:“想想秋月姐、小武、卢神医,他们可全都等着你呢!”   她身体的反抗终于止歇。   贝齿紧咬樱唇,两行清泪划过脸颊:“你何必呢?他们要抓的是赵家人,这件事跟你压根就没有关系!”   “哈!沈某欠你们一条命!”   沈川竟然笑出声来,声音还是那么洒脱:“再者说,我相信卢神医的医术,定然能救得了我!”   这边沈川传功已过了三息,对峙的另一方终于醒悟了过来。   不知是孙家兄弟的哪一位喊出了声音:   “快打断他们!”   他们本非高手,只是靠着军阵才有的一战之力,因此对于内力的感应也并不敏感。   但命令既下,整个六人阵瞬间齐动,呼喝之声震耳,脚步踏动几如鼓点!   “喝!”   “给老子滚啊!”   赵缨几乎是完全放开了对煞气的压制,那股子血煞之气自血矛上涌,冲入她的体内,几乎是一瞬间就占据了泥丸宫。   她的双眼一下子变得赤红,眼中流下的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长矛一抡,她感觉双手几有千斤的力气。遇山拔山、遇城摧城,任何敢拦在她眼前的都将被夷平!   “嘭!!!”   枪杆终于砸在了大盾上面,声音震得房梁都在晃动。   那朴实无华的一砸,其力何止千钧?阻在最前面的牌手身形魁梧,加上重甲和大盾,一身重量三百斤不止。可在这一击之下,却也脚步不稳,后撤了一步才站定身形。   赵缨的第二击又砸了下来!   纵使是最壮硕的孙老二,此时也只觉得半边身子发麻,手中的盾牌几乎便握持不住!   他脚下生根,却觉得地面都在摇动。   “大哥,还等什么呢?快放箭啊!”   他急喊,两声破空声紧随其后。   弩箭精准地破入赵缨体内,但她却不管不顾,仿佛不知疼痛,也不知死活!   连那家伙都能拼出命去,自己又何惜此身?   第三击又抡了过来!   “嘭”、“嘭”、“嘭”、“嘭”、“嘭”、“嘭!”......   赵缨挥舞血矛如抡大锤。   有沈川渡过来的真气,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气力。此时,她只想发泄,将那些多余的气力全都释放出来。因此她不闪不避,任凭枪箭加身,却每一下都是用的全力!   任你军阵再厉害、配合再默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笑话!   她很快也成了一个血人。   终于......   “喀嚓......”   大盾应声而破,大枪如神龙摆尾般直抽在后面的甲士身上。   最前面的两个持盾甲士吐血倒飞,后劲却未消散,一路将剩余甲士全部撞倒,这才止住去势。   随着一片痛呼声、哀嚎声,第二个六人阵也已破阵! 第47章 人情债   赵缨横枪于身前,就要一一补刀。   “且慢!”   说话的却沈川,他竟还有力气开口:   “拒捕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杀官,那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赵缨眼里的血红忽而消退,理智一瞬间涌回心头。   论起杀官,她又不是没杀过,此时还心心念念着想要杀另一个。但这些士卒,估计是让他想起了襄阳城上的那些同袍,因而起了恻隐之心吧。   横竖是失去了战斗能力,一时半会的没什么威胁了。做个顺水人情也罢!想到此处,她手中的长矛不由一斜,擦着那甲士的颈边而过。   那甲士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紧闭着双眼,半天却不见动静。睁开眼睛一看,那锈迹斑斑的破枪就插在耳边不远。   他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般,破口就骂:“要杀就杀!老子皱一下眉头便不是好汉!”   赵缨收枪而立,只冷冷道:“你等也是奉命行事,看在各自都有家小妻儿的份上,不伤尔等性命!还不快滚?”   有机灵点的赶紧把那甲士扶起,可那甲士本身却还梗着脖子:   “我飞山军上下,还没有怕死的!”   “我知你不怕死,可大丈夫为国而死是为尽忠,受人利用而死又算什么?回去好好想想!”   她凛然道:“快滚!趁我改变主意之前!”   她能感受到,血矛上一波又一波的血煞之气如潮水般涌向她的身体,全凭有蚕神护住心神,才使她不至于彻底丧失理智。   但是这种守护能否一直坚持,她着实也没底。   那边的飞山军士卒们,却是再不发一言,一个个搀扶着就往外面退去。   来时气势汹汹,走时却丢盔卸甲——那一地的兵甲,非是他们不想带走,实在是个个带伤,已负担不起兵甲之沉重。   待人走远,赵缨终于是长出了一口气。   却听身后一声重重的落地声。   她回过头来,却见沈川委顿在地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一瞬间,她的脑中空白一片。   这家伙要死了吗?   不,自从她来到这个世上,遇到的好人可并不多,哪一个都绝对不能出事!   “喂,你醒醒!说好的帮我报仇呢?”   他妈的,这狗屁人情怎就越欠越多了!   ......   清晨的阳光即使透过窗棂纸,照在眼上依旧刺眼。   沈川下意识地想要挡下阳光,却感觉手臂从来没有这么重,以致于根本抬不起来。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面前这个陌生的屋子却让他万分茫然。   怎么回事?我这是在哪儿?   我不是应该......哦对,有追兵,得赶紧离开这里!   可是身体怎么会这么重?   他艰难地活动着手臂,忽地摸到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歪头一看,一个少女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身体却前趴在床边,脑袋侧着,微张的嘴巴发出轻微的鼾声,嘴巴底下已经被口水打湿了一大片。   这丫头,睡相还真的别致。沈川轻轻笑着。   阳光正落在她的侧脸上,她脸上的绒毛纤毫毕现。不知为何,沈川的心里竟久违地感受到了安宁。   “嗯?你醒了?”   少女模模糊糊地睁开眼,表情迷离。   沈川只是轻轻地点着头:“我睡了多久?”   “整整两天三夜!”赵缨回忆道:   “那天你昏过去了之后,是我和卢神医一家背着你离开的。那天城门已经关闭,而后那狗知府又差了人大索全城,若非赵家镖局里有条暗道,还真不知要怎么出城。”   原来是通过那处密道逃脱的,倒是要再次感谢赵镖头......   “有劳了!”沈川道谢,又问道:“这么说,这里是赵庄?”   “自然是的。”   赵缨点头:“还有一事,如今咱们都成了通缉犯了。”   “什么?”沈川一向将名誉看的很重,不由皱起眉头。   “狗知府还是在城外小院儿里找到了那处焦尸,也将消息散了出去,只是没说死者身份。至于凶手,他就安在了赵天伦的头上,咱们两个......算是从犯。”   何其荒谬?赵缨也不由得苦笑。   见沈川说不出话来,她也告辞道:   “你既醒了,我得跟卢神医知会一声。这几天他忙前忙后,就没个没闲下来的时候。”   想想也是,既要安顿好新的住处,随时留意着官兵的踪迹,又要照顾伤员。   沈川低头轻语:“如此,沈某又欠各位一个人情了。”   赵缨准备离去的脚步忽然停顿,一回头,满是奇怪地看着他:   “你舍命救了我们,却反说欠我们一个人情?”   “一码归一码,那是为了偿还前次救命之恩。倒是沈某贱命一条,舍命一说不足挂齿。”   沈川算得很清,倒是赵缨给绕得稀里糊涂了。   他们之间你救我我救你的,到了现在她也理不清是谁欠谁多一点。不过沈川的后一句话,却莫名地让她不太舒服。   “你说贱命一条,那承你相救的我们又算什么?这样的话,沈少侠还请不必再说。”   沈川连忙解释:“我非是这个意思,只是乱世人命如草芥......”   “所以,才更该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是吗?”   赵缨正色道,语气中竟带了些莫名的怒意:   “若是你自己都不把性命当回事,还指望别人爱惜你的命吗?”   沈川一时语塞,只能看着怒气冲冲的少女转身离开。他有些愕然,却也实在是想不出在哪里得罪了这个女子。   卢神医住在隔壁的小院儿。   赵庄尽是废弃的空房子,找出两间不那么破败的,倒是不算难事。   老卢起得也早,此时已经升起炉灶,摇着小扇,一眨不眨地盯着炉灶上面的药罐子。   见赵缨气呼呼地走来,老卢只是挑了挑眉,道:“你来早了,这药还得熬好一会儿呢。”   “让他死了算求!”赵缨自顾自地气道。   什么人啊,自己的命都不在乎,还指望别人在意吗?   偏偏自己似乎又欠了他一次......   好像越欠越多了,也不知道该拿什么还。她暗暗地发着愁。   却总不能真的不管不顾。   想着想着,她自己的语气先缓和了下来。   “他的状况,真的糟糕至此?”她问道。   老卢摇头叹息:“本就气血双虚,经脉伤痕累累的身子,这种状况下还动用压榨潜力的秘法。若非是老夫,换了别人来诊,他这条命能不能保下来还是另说。”   只是吊住性命已是极限,便是医神在世也未必能做得更好了。   至于修行......若他的经脉还能复原,未必不能重新开始。只是,这般的创伤,没个一年半载的绝对恢复不了。   而他的身体,还能再坚持个一年半载的吗?   又问:“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状况吗?”   赵缨摇了摇头:“还没敢跟他说。”   实在不敢想,那家伙要是知道自己只有一两年好活,武道之路也就此中止,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或许,表面上还会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洒脱样子,但内心里怎么纠结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第48章 问心无愧   待卢秋月母子背着一大一小两担柴,踏入这个临时小屋的时候,一眼看见赵缨与卢神医相谈正欢。   一老一少蹲坐在炉灶前面,一个摇着扇,一个添着柴。两张脸上都带着笑意。   她放下柴禾,活动着发酸的肩膀:“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秋月姐回来啦!”赵缨连忙起身打着招呼。   虽然那日的官兵奉命捉拿的,并不止是她自己,但归根结底,她总觉得是自己害得他们一家无家可归。因此在感激之外,也对这一家人多了些愧疚的情绪。   卢秋月将两担柴禾堆到墙边,而后摸了个矮凳,径直坐到炉灶旁边。她两只眼睛都带着盈盈的笑意,左看右看,促狭道:“让我猜猜......是不是沈少侠已经苏醒了?”   “你怎么知道?”赵缨如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弹了起来。   “猜的,猜的!别这么大反应!”   卢秋月笑着,拉着她重新坐定,又道:“你这几天可一直守在那屋里,就算出门也是愁眉苦脸的,今天难得展颜,能是什么原因?小武都能猜得到!”   小武拎着根长木柴,默默地拨弄着炉灶中的火焰,老实地一言不发。   有......有吗?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赵缨默默想着,脸颊在不经意间竟泛起两片绯红。   下一刻,她的纤手忽地感觉一暖,却是被卢大嫂子紧紧握住。   “妹子,你听嫂子说!”   “哦哦。”   赵缨懵懵懂懂,那只手抽出来也不是,不抽出来也不是。   “我看那沈少侠,长得也算一表人才,读过书,也有几分武艺。更重要的是,他肯为你付出!这样的男人,遇到了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什么跟什么呀!赵缨一头黑线。   急忙撇清道:“姐,你误会了!我们真不是......”   “莫不是你看不上他?或是他待你不好?”   “不不不,沈大哥人很好,对我也很好,我只是......”   “那就是了!”卢秋月拊掌道:“既然郎有情妾有意,那不就得了!我观那沈少侠便是个良配!”   说罢,她又转头朝向老卢的方向:“爹,你说呢?”   老卢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半晌才从鼻腔里放出一声冷哼:   “不错!”   越来越奇怪了!   赵缨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让他们误解至此。她急得两颊羞红,连连解释道:   “你们真误会了,我跟沈少侠真的只是并肩作战的关系,并没有掺杂别的感情!”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卢秋月尚自狐疑:“当真?”   赵缨拼了命地点头。   虽然此身已变成女儿身,可这种事情,怎么也要给她点时间适应适应吧?   卢秋月竟又笑了:“太好了!”   诶?   “你觉得我怎样?”   “秋月姐你,自然是待我很好的......”   赵缨一时没转过脑回路来,不知所言。   “不是说这个!”   秋月姐道:“不瞒你说,那沈少侠一表人才,便是姐看了都有些心动。既然你对他没有那种想法,不如让给我怎样?”   赵缨惊住了:“秋月姐,你......”   “我什么我?自从你大哥阵亡之后,姐姐我也守了这么多年的寡。如今小武也大一些了,于情于理,我都也该追求自己的幸福了吧!”   秋月姐说得理所当然,听得卢神医都咳嗽连连,小武更是呆呆怔怔,坐立不安。   “你......我......”   赵缨两辈子加一块,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哪里招架得住?   她支吾了半天,却觉脑子里浑浑噩噩,话到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啊——”   她在一声崩溃也似的尖叫中,逃之夭夭。   只留下卢秋月愉快的笑声。   小武看看抱头鼠窜的姑姑,又看了看叉着腰上气不接下气的亲娘,胖脸上满是疑惑。   “娘,你真要......”   他要有后爹了?还没做好准备呢!   正乱想间,“啪”的一声,他的后脑挨了重重一巴掌。   “小屁孩懂个什么?”   卢秋月望向妹子狼狈远去的方向,轻轻笑道:   “小丫头片子不激一激,还不知道把握住自己的幸福呢。”   ......   一直奔到村头,赵缨的脸上仍然绯红未退。   太可怕了......   她做贼似的四处张望了下,见没有人,这才发泄般地喊叫出来。   “丢死人了——”   她一屁股坐倒在不知哪家的大石磨上,心绪乱飞。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不过一月有余,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想法?   即使接受了女儿身的现实,却也需要点时间适应适应吧......   或许由于身体激素的变化,那种方面的情愫多少会有一些,这很正常。   只要自己问心无愧,那有什么好怕?   对!自己问心无愧,最重要的便是问心无愧!   想到此处,她又拍拍屁股上的灰土,一骨碌站了起来。   再次回到安顿伤员的小屋时,伤员同志已经坐起来了。   他也不知哪里恢复的力气,竟硬生生地撑着身子盘坐在床上,五心朝天,却眉头紧锁。   看他那一跳一跳的眼皮子,就知道这小子完全没有入定。   赵缨也不出声,也不多做动作,只是歪着脑袋站在房中,静静地望着。   沈川终于睁开了眼睛。   未曾言语,先是幽幽一叹:“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走了呢。”   这个臭没良心的!   赵缨又给气笑了:“何出此言?”   沈川只是苦笑着道:“你也不必瞒着我了,在下什么身体状况,自己心里清楚。以后只怕少不得拖累你们。”   赵缨拧着眉毛,默不作声地靠近,直到靠到他的近前,近得呼吸相闻,这才反问道:   “听你这意思,若我有一天也废了,武功尽失,你便会嫌弃我拖累你?所以就要丢下我不管了?”   沈川很是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只是眼珠却在不安分地乱窜,好似在很认真地思考着。   也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但最终,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了然地点头道:   “我果然已经是个废人了。”   赵缨惊异:“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川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刚刚。”   赵缨:“......”   好像悄无声息间被他套了好多话。 第49章 气海   既然话已经说开了,赵缨也不藏着掖着,将他的状况一五一十地透露了出来。   沈川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比我想象中的还差。”   还笑......   赵缨没好气地道:“还不都是你那秘法害的?真是,命都不要了?”   看着他身上由于活动又渗出的血迹,她还是有些心疼。   轻轻叹道:“答应我,以后好好珍惜自己的命!”   眼前的少女这般真挚的样子,让沈川有些动容。可他想了半晌,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行啊,我有必须要做的事!”   “什么事你非做不可?不能由我代劳吗?”赵缨有些愤愤不平。   沈川望着远处的某个方向,目光似穿过群山,直抵某处崇山之间的显赫宗门。   “我有样东西落在了巫山派,我得去取回来。”   “什么东西?很贵重吗?”   “不贵,但是很重要!”   沈川说完这些,又转头向着赵缨:“你的实力太低,帮不了我。”   可以想见,他说的“取”,绝对不是你好我好有商有量的那种。若非修为到了一定水平,绝对办不了这件事。   可他竟然嫌弃她!   赵缨毫不示弱地反击:“你现在还不如我呢!”   沈川:“......”   “认清现实,沈大侠客!目前只有我能帮你,你也只有我一个帮手。咱俩虽然一个武功尽废,一个功夫低微,但除了凑活着抱团取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赵缨说得理所应当,字字句句都是实话。沈川发现竟根本无法反驳。   他只能咬着牙认了。   “不过你的实力还是需要再提升些,我再教你个法门,你照着练练气。”   虽还是嫌弃她弱,赵缨这次却眉花眼笑地接受了。   毕竟她也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拳头大的说话更好使些。   “好啊好啊,上次你教我的导气法,我可每天都在练,感觉进步神速呢!”   沈川微微有些好笑,那只是基本的导气法,是助人感受气的存在,打基础用的。你就是时刻都在练着,也才习练了几天?   就敢说进步神速了?   又一想,自己十多年寒暑打熬出来的苦功,加上压榨经脉才挤出来的那点真气,可一点不剩地全都渡入了她的体内......   难怪进步神速!   想到这,他的一张白脸隐隐有些发青。   “伸出手来!”他板着脸道。   “干...干嘛?”赵缨满是警惕。   沈川没好气道:“查探下你的经脉!也是奇怪,那么巨量的真气注入体内,怎就没把经脉撑破?”   “......”   赵缨没法解释小蚕的存在,却也乖乖地交出一只小手。   感受着两根冰凉的手指贴在腕上,传来的冷意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想缩回手去,可另一只冰手已经拉住了她。   那只手上没有一丝力气,她只要想抽出手,随时都能做到。但她只是乖巧地伸着手,任由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   “你手好冷,要不要给你找床厚被子?”   “别说话!”   沈川只是说道。   从指尖传来的触感,那脉搏跳动的频率,以及真气流动的速率来看,她的经脉一切如常。   可她分明没有开辟气海,那么那股磅礴的真气去了哪里了呢?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窥探,隐藏在心窍之中的小蚕配合地收缩了下身子。   于是一股股热流从心窍吐出,顺着血液、经脉一息之间遍流全身。   “果然......”   沈川感受到了那股真元的流动,心中疑惑稍解。他又验证般地探了探另一只手腕,也感受到了同样的流动。   虽然但是,这样海量的真元都能容得下,自家义妹的经脉是有多恐怖?   他收回双指,沉思道:   “你的经脉中果然残留着不少的真元。抓紧时间将其消化,否则真元逸散,就白白浪费掉了。”   “怎么消化?”   “当然是开辟气海!”   沈川道:“武者先天圆满,自然便会生出气感来,下一步就是该尝试着吸收天地精气,纳于己身,收归己用。”   他知道赵缨武学基本概念都不甚懂,因此掰开了揉碎了讲解给她听:   “真气的作用你是感受到了,简单来说真气越足,你便越强大。只是经脉之中储存的真元毕竟有限,多出来的若不想白白消散,便只能找个池子存起来。”   赵缨便是听懂了:“这个池子就叫气海!”   沈川为她的聪颖竖了个大拇指。   “凡气海者,在开辟前必要先吸纳大量真元,而后凝实在气海穴上。你倒是阴差阳错下,直接完成了这一步,倒也......”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恰逢其会,你今日便可开辟气海!”   “今天?”   如此突然,赵缨什么都没准备,不免略有惊慌。可她随即也冷静了下来。   确实到了该突破的时候了。   她需要力量,需要更强的力量。恰巧体内的真元也已积累足够,那还等什么呢?   她缓缓点头:“就依你所言。”   双眸缓缓闭合,沈川轻柔的声音响在耳边:   “人体经脉,处处皆可容纳真元,但惟有脐下寸半处最为适合。此处,佛家称之为苦海,道家称之为丹田,而我等武者,则称其为气海。”   赵缨依言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心神逐渐沉浸在了修行的世界中。   她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无非是将身体各处经脉中的真元“推”到脐下寸半,那处叫“气海”的位置。而后将真元聚集起来,凝实、压缩,凝聚成海。   此事说来简单,但她一个初入武道的菜鸟,哪里那么容易操纵真元?她试图“牵引”着,将那一股股真元拉到气海,却感觉那真元似有自己的想法似的,每一缕都像犟驴,根本牵引不动。   就算是有千辛万苦强行拉到气海处的,还没凝实呢,便又自行逸散到了各处经脉中。   “堵不如疏,与其强行催动,不如因势利导!”沈川适时地提醒着。   赵缨本非蠢材,自是一点就通。   她试着将真元融入血脉,并不强拉强拽,只是顺着经脉循环的路线稍加引导。   果然轻松了不少。   经脉运转三重,她的气海中已经积累了一定量的真元,丝丝缕缕如雾飘散。   看来是有效果,只是这等数量的真元,要开辟气海可还不够!   “小蚕,再吐出点儿来!”   她暗暗催促道。   那心口处的蚕神不情不愿地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又鼓动出了一股股真元。 第50章 鸡无肾   修行中不知时光流逝,赵缨睁开眼睛时,天已擦黑。   “气海开辟出来了?”   赵缨点点头,又摇摇头,苦笑道:   “倒是开辟出来个东西,但是规模太小,我实在不好意思叫它气海。”   沈川不以为意,笑道:“正常,谁的气海都是从很小一点开辟出来的。”   赵缨却是不知道,一般人刚开辟的气海能有豌豆粒大小,就已经是很了不起了。也就是她有蚕神这等奇物,帮她储存了大量的真元,这才造就了她几乎有半个拳头大小的气海。   她却仍然嫌小......   当然,蚕神吐出来的这点儿,相对于它吸纳进去的来说,不到九牛之一毛,但也足够赵缨开辟气海所用。   毕竟再多的真元,若是吸收不了的话反而对她有所妨害。   她心中明白这一点,却仍是不甘心,在心里默默问着小蚕:   “喂!你不是说到了气海境就可以开启真元宝库了吗?”   “已经开启了呀!”小蚕说得理直气壮,语气又忽地有些无奈:“你不会指望一下子就将宝库搬空吧?由我控制,细水长流,不比什么都强?”   “......”赵缨无语,半晌才默道:“那还真是谢谢了您嘞!”   “不必客气!要知咱们性命一体,你好,我也好~”   这语气让赵缨有些恶寒。   算了,不去管它。   她试着运行了下真气,果然运转如意,不由大为满意:   “从今天起,本姑娘也是一个三阶气海境的高手了!”   虽然离着崔江那老贼还差着些,但是迎头赶上却也是迟早的事。   到时,定要让那狗贼付出代价!   敲门声适时地响起。   她走到门前,将门推开一线,却见卢秋月笑嘻嘻地静立门前。   “没打扰到你们吧?”   赵缨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急道:“说、说什么呢?”   不知是不是女孩子的面皮真的比较薄,她这几日总是上脸。   她求助般地望向房中,指望着沈川能给澄清一下。要不然她一个黄花大闺女的名节可全都毁了。   这个世界男女大防虽也没有特别严苛,但也终究不比后世。他们两个年轻男女天天形影不离的,难免也惹人多想。   赵缨一直也没有往这个方向考虑,仍旧像前世一般哥们相处似的勾肩搭背。如今突然一想,这才意识到有多不妥当......   “秋月姐,你真的误会了。我跟赵姑娘光风霁月,并无风月之情。”   沈川诚恳地解释道,可听在赵缨耳中却莫名的有一丝怅然。   “怎么?是看不上我妹子吗?”   卢秋月的眼神多少有些不善了。   “非也非也。”沈川连忙摆手,解释道:“赵姑娘人美心善,怎不惹人喜爱?只是沈某身负国仇家恨,却是无暇再顾儿女私情、耽误佳人了。还请秋月姐、赵姑娘见谅。”   不愧是读过书的,说话就是好听。   意思总结一下:你很好,我不配,忘了我吧下一位......   这不就是好人卡吗?   赵缨偏偏有些莫名地不爽,但这股子情绪来得莫名其妙,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根由,更找不到什么理由发作。   “咳咳。”她深呼吸,而后尴尬地干咳两声,转头向卢秋月:“秋月姐来找我们,一定有什么要事吧。”   “当然,天大的事!”   卢秋月噗嗤一声笑道:“饭菜熟了,快快过来吃饭!”   果然是天大的事,赵缨振奋一声就往外面跑去。   “慢一点,等等沈少侠!”   赵缨头都没有回,只留下赌气般的一句:“他不吃!”   卢秋月望着一脸尴尬的沈川,又瞅瞅气鼓鼓的赵姑娘,忍不住会心地一笑。   这两人,还说没有事......   ......   又是入夜。   一个魅影如蛇般,静悄悄地穿行在知府宅中。   那轻盈的姿态,如飘飞的黑羽。时不时有微风拂过,吹起其罩体的黑纱,显露出其下妙曼的身影。   婀娜的腰肢,修长的玉腿,引人遐想的同时,也昭示了黑影的身份。   除了名冠川江的蛇美人,还会有谁呢?   啪嗒一声,是灯笼着地的声音。   夜行人循声看去,一个巡夜的家丁惊讶地张大了嘴,手中用来示警的铜锣下意识地就要响起——   黑纱之下,那性感的红唇蓦地弯起一个勾人的弧度。   无声无息地,那尽职尽责的家丁扑倒在地,脖颈间两道极小的血洞,这时才开始渗出鲜血。   夜行人远远离去,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如此良夜,见了血,甚是不美。”   一道略带嫌弃的声音响在身后,蛇美人头都没回,慵懒地舒展了下腰肢。   “教主遣你前来,是有什么新的指示?”   身后的人这才从黑暗中显露真容,却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子。   那男子容貌自是英俊的,但眉宇间却有一股子阴气。细看之下,他的面颊上敷的粉竟比柳红蔻的还厚,唇上的胭脂竟比柳红蔻的还艳。   他妖娆地扭动着腰身,掩着嘴咯咯咯地轻笑:“姐姐何必如此见外,就是没有公务,难道就容不得旁人看望一番了?”   他掩着嘴巴地手指上,还留着长长的指甲,指甲上涂着各色的蔻丹,远远望去就如公鸡五色的翎羽。   便是柳红蔻在妙乐坊混迹已久,也依然对这等调调感到腻歪。   “鸡无肾!给老娘好好说话!”   她发起火来,自有一番威势。   鸡无肾却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传文成武德圣教主口谕!”   岁神教主令牌一出,鸡无肾站着了身子,蛇美人也正色了起来。   “教主谕:圣教主座下行走使者蛇无足,自赴渝州已逾半年。这半年,虽勤勤恳恳,与圣教大计颇有助益,然......”   说到这,鸡无肾悄莫声地打量了眼蛇美人,才接着道:   “你干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约好了限期半年,却还磨磨唧唧的......号称蛇无足,难道你就真的爬着干活儿吗?”   蛇美人面色又白转红,又转成青黑色。她气得银牙紧咬,不住地吸气呼气,一对饱满的胸脯也随之起伏着。   “你老实说,这破玩意儿是不是鼠无脑那个老王八蛋拟的稿?”   鸡无肾很老实地踏前一步,道:“后面还有呢。”   “教主还说,再限一个月内了结渝州的事。完成了依然有赏,完不成依然有罚。不过也不必忧心,我圣教自然会给支持。”   柳红蔻的眼中果然又亮了起来:“给了什么支持?”   鸡无肾有些娇羞地掩着面。   “......”   柳红蔻顿时明悟,脑门上又冒出了青筋:“除了你,总坛还派了别人吗?”   “本教最近扩张得厉害,可称四面开花。这个关头哪还有多余人手?有奴家辅佐蛇姐,足够了!”   鸡无肾扭着身子,竟就这么贴了过来。   就派这么个人妖来,来帮忙的还是添乱的?柳红蔻赶紧嫌弃地一把推开,几乎想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偏偏这家伙同列“十二护法”之中,和自己还是同级,还得顾及着面上好看......   便是长袖善舞的蛇美人,此时也免不得头疼不已。   幸而这尴尬并没持续多久,此间的主人终于姗姗来迟。 第51章 密谋   “二位不告而访,倒是崔某招待不周了。”   崔知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面容无喜无悲。   这是他给人的一贯印象,不光外人很难从他的外表看出他的心情来,就连他最亲近的人,也很少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什么表情。   仆役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崔知府却连看一眼都欠奉。就好似那不是伺候了他十多年的忠心老仆,而只是一只蝼蚁虫豸。   他向来凉薄。   “知府大人,久仰久仰。”   花枝招展的鸡无肾笑意盈盈地打着招呼,勾肩搭背,就好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大袖隐藏之下的身躯却偷偷发力,运劲、下压,显然开启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柳红蔻却只是静立一旁,冷眼旁观。   “这等无聊的把戏,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吧。”   崔知府面皮微微发颤,但也仅仅是如此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身形也没有晃动一分,显然在这场试探般的较量中并未吃亏。   下马威没有奏效,鸡无肾面皮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心念电转,却忽地收了力,咯咯笑了两声,表情有些有些悻悻,歉道:   “江湖上一贯规矩如此,知府大人休怪。”   崔知府一边说着“不怪”,一边毫不顾及地掸着衣服,目光中的嫌恶,已经不加掩饰。   果真是一群草寇,粗鄙不文,难成大器。   堂堂四品知府的官身摆在这里,你什么东西?就来这套江湖规矩?   他冷哼一声,不满道:   “既然要论江湖规矩,那崔某就以江湖身份与二位论处,如何?”   这就是扯淡了,若不看在他一地知府的身份,谁与他合作?   柳红蔻美眸横转,狠狠地剜着那成事不足的鸡护法,而后才有些尴尬地道:   “府尊说的是哪里话?你我一向合作愉快,总坛那边便派了人作为支援。喏,这位鸡护法就是了。鸡无肾,与妾身同列“十二缺”之列,一手易容术无双无对,号称千面万化。”   崔知府抬眼,这才对这位鸡护法生出了兴趣。   树影丛丛,乌云遮月。   后花园中,三人密谋已过了几轮。   崔知府还是坚持己见:“再商议也是不可。时机不成熟,强行而为只会坏事!”   岁神道最近动作频频,在西北不断挑唆着各路反王,在西南也派驻了大量教徒。如今在渝州治下,竟也有地方整村整寨地信奉了岁神教。   任凭傻子也看得出来,这帮家伙造反在即了。   崔江自问不是什么忠良贤臣,如今天下板荡,他也未尝不能借助岁神道大规模造反的时机,割据一方,做个土皇帝。   渝州这个地方就很合适。   只是,自身的利益不能收到损害,这是他与岁神道合作的前提。   “唉,崔知府在渝州主政十年,如此民心,竟也说时机不成熟。”   蛇美人吃吃笑着,眼神却是很冷:“渝州城外,赵庄发生了什么事,但愿府尊还没有忘记。”   赵庄二字如同魔咒,崔知府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动容。   “跟他废什么话?”鸡无肾冷笑,跟蛇美人使了个眼色,语气很是跃跃欲试:   “不如咱们联手把知府大人做了吧,事后依靠我的易容术,扮作知府大人的样子主政渝州,还不是说什么是什么?”   柳红蔻不禁扶额,第一次见这等当面密谋的。   咱们手里有他的把柄,继续谈下去就是了,需要你这败事有余的家伙多什么嘴?   一刻钟后,鸡无肾鼻青脸肿,头上的发饰给扯掉大半,涂着蔻丹的长指甲也只剩下了一半......   柳红蔻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默默看戏。   “千面万化是吗?”崔知府挑着眉:“你倒是提醒我了,城北大营还有七千兵马,本官正愁无法掌握。”   他的眼神一直在鸡无肾的面前打转,显然是想要这家伙扮成什么人。   柳红蔻马上猜到了什么:“府尊是说,死掉的参将大人?”   崔江点头:“不错,吴参将的死讯,本府一直没有公开,却不想在这时正派上用场。若城北大营能纳入掌控,提前执行计划倒也并非不可能。”   “那便如此执行!我等也能对教主有交代了。”   猪头也似的鸡无肾几乎是喜极而泣:   “只不知那吴参将长什么样子?”   崔江又一阵沉默......实在是没见过那家伙真容。   他却忽地想起来,那日宴席上,似乎血蛟帮的什么帮主提过一嘴......   “有人见过他!”   ......   入夜。   赵姑娘手提食盒,鬼鬼祟祟地翻进沈川所在的小院儿里。   左看右看,确认不会被秋月姐发现,她这才轻手轻脚地往那个亮着微光的房间摸去。   按说作为一个姑娘家,大半夜溜进一个男人房间,怎么都有点不像话的。可她没办法,有些事除了沈川,她还真找不到人去商议。   这个世界,她能信任的人并不多,除了卢秋月一家,就得算沈川一人了。   复仇这种事,她并不想要秋月姐一家参与。但沈川作为并肩作战的战友,却又不同。   她静立门前,正欲推门,手还伸在半空中,那门却先“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个身影斜斜地倚在门边,大口喘着气,两只手还紧紧扒着门框,似乎不这样就无法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其人虚弱至此。   “沈少侠,何至于此?”   赵缨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的身子,搀扶着就往屋内走去。   “快放开,在下可是费了半天才挪到门口!”   沈川奋力挣扎着,嗓音沙哑又无力。   看着屋内桌椅横斜的样子,赵缨能想到这位少侠为了“挪到门口”,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但她并不打算搭理。   一个病号,没事不好好躺着,乱往门口跑什么跑?   现在的沈川,极瘦、极轻。原本还能称作丰神俊朗的身子,现在却憔悴得一阵风就能刮跑了似的。   赵缨没费多少力气就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公主抱的那种......   “你......你在干什么?快放我下来!”沈川大窘,病态的脸上竟泛起两片潮红。   “哦,好的。”   赵缨从善如流,三两步奔到床前,一弯腰,却没扶稳,直直地将他丢在了床上。   这个地方本就不是什么富裕之家,床板也是极硬。这一下子,直将虚弱的沈少侠摔了个结实。   他的眉毛拧起,高大的骨架缩成一团,看上去竟有种“破碎感”。   反倒像一个黄花大闺女进了魔窟,眉眼间都透露着楚楚可怜。   这幅样子有趣极了,赵缨大乐,霎时间心头的恶趣味一个接一个地泛起。   “沈少侠......哦不,沈妹妹,今天落到小爷的手上,准备好接受我的蹂躏了吗?”   沈川还是第一次见赵缨这幅样子,实在是......该怎么形容呢......实在是猥琐之极。   他不知如何应对,只好闭目装死。 第52章 自负与自卑   赵缨嘿嘿直笑,将食盒打开,却是一碗冒着热气的山鸡炖野蘑菇汤。   山鸡是在山上打的,野蘑菇是在山上采的。   她舀起满满一汤匙,另一只手掰开嘴巴,就往他嘴里灌。   “唔唔......”   沈川好悬没给她呛死,咕咚咽下去一大口,却烫得喉咙都差点起泡。   “我......我自己能来。”   粗手粗脚的赵姑娘不知所措,小声嘟囔着:“没伺候过病人嘛......”   上一世,她的父母身体都还康健,家中也无卧床的老人,自然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说起父母......也不知她的父母过得怎么样了,失去了家中唯一的儿子会不会悲痛欲绝......   她想着想着,神情黯然了下来。   “你......怎么了?”   沈川慌了神,只当自己推辞了好意,惹得眼前的少女不开心了。   赵缨只是抹了抹眼睛,强笑道:“没什么,只是想我爸妈了。”   你爸妈......赵天伦不是被你亲手送进大牢里了吗?   沈川想不明白,又不敢问。   日子总是要向前看的,赵缨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她又舀一勺鸡汤,直到吹冷了才送到沈川嘴边。   “张嘴,啊~”   这副语气,像极了前世时哄骗隔壁家小外甥喝药用的那种。   “味道怎么样?”她期待地问道。   “咳咳......很香,就是淡了点。”   “这个......淡是淡了点,毕竟没有盐巴。山里条件有限,有肉就不错了,你将就将就得了。”   赵缨也有些惋惜地道。   “来,别光喝汤,也吃块鸡肉。”   山鸡肉偏柴,她特意找出一块肥嫩一点的,送到沈川的嘴边。   看着沈川仔细地咀嚼着、咽下去,她两颗明珠似的大眼睛,顿时弯成了两个月牙儿。   “再来一块儿,啊~”   她连汤带肉,又舀起满满一勺。沈川张嘴欲接,赵缨却忽地玩心大起,汤匙一缩,却叫他咬了个空。   “哈哈哈......”赵缨大乐:“叫爸爸!”   “......”沈川大无语。   赵缨前世和哥们儿打闹时常以这种形式,但沈川自是不知的。在他的眼中,这姑娘八成是有点不太正常的。   “算了算了,给你吧!”   赵姑娘逗了半天,却不见回应,自己也觉无趣,只好老老实实地给他送了回去。   毕竟嘛,吊着人胃口又不给肉吃,这种行为和绿茶有什么区别?   谁知沈川仍以为她在逗趣,嘴巴紧紧闭着,汤匙递到嘴边,一碰,却是连汤带肉撒在了榻上。   “哎呀,有没有烫到?”赵缨手忙脚乱地关切道。   沈川只是偏了偏脑袋,让过那片脏污,摇着头道:   “我无事,但是如今吃食紧张,那块肉可不能浪费,劳烦给拾掇拾掇。”   “那我去收拾收拾,冲洗干净。”赵缨不疑有他,点头道。   那块肉落在床榻里侧,赵缨要去收拾,就得跨过沈川的身体。   这等极其亲密的姿势,若是换了是旁人,她自是不肯的。   但沈川却又不同。   只是身体探过一半,她忽然觉得腰间一麻。而后几乎在同一时间,身体前后好几大要穴都感受到了同样感觉。   她只觉经脉中的气血滞阻了起来,四肢麻麻的,连抬一只胳膊都难。   这是被点了穴了!   她忽地转头,两只凤眸死死地瞪着那个罪魁祸首。   “咳、咳。姑娘,得罪了!”   沈川勉力地撑起身体,面色依然苍白,但他的眼神却是坚定。先前看起来的“易碎感”、“怜惜感”,通通扫之一空。   敢情那副样子都是演出来的!   ???   娘的到底谁才是绿茶?   本姑娘人美心善,你就这么对我?   “得罪了,在下如今身体不太方便,非如此不能止住你。”   赵缨此刻的身体一动都动不了,紧趴在床榻上,几乎是任人施为。   动弹不得的现状,让赵缨心中的不安全感急速放大,她紧张地望着对方,小心试探:   “你要我做什么?”   只说“要我做什么”,而不是“要对我做什么”,这是她最后的尊严了。   纵然知道对方还算是个君子,纵然知道对方的行动能力也比自己好不了太多......但自己一个黄花大闺女被点在床上,四肢酥麻,动弹不得......   是禽兽还是禽兽不如,真得看沈川的心情了。   “你猜猜我要干什么?”   沈川的脸上又浮现出了招牌笑容,只是这个时候看来,却并没有往日阳光的感觉,反而多了一摸蔫坏。   赵缨大呼不妙,暗道这人还真是禽兽。   她都能感受到两只大手覆上了自己身子,慢慢用上了力,而后......一把将她推开。   赵缨的脑子已经是一团乱麻,脱口道:“你喜欢主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川歪过头来,与她的脸只隔了一巴掌的距离,双方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只不过沈川的呼吸有些虚弱,赵缨的却有些急促不安。   沈川笑了。   不得不说,他现在瘦骨嶙峋的样子,即使是笑容也称不上好看。   他伸出手来,在赵缨如凝脂般的侧颊上用力地拧了拧,分明的骨节硌得人生疼。   “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知道人心险恶!”   他说完,费力地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下了床榻。   诶?   娘的我在期待什么?   正愣神间,却见沈川静立床边做思考状。那家伙似乎真觉得禽兽不如说不过去,于是顺手在赵姑娘的丰臀上拍了一记,惹得后者惊呼一声,脸颊滚烫。   “你是个好姑娘,可惜沈大哥却非良人。江湖路远,咱们后会有期吧。我会记住你这个妹子的。”   这话,怎听着像是要告别了呢?   “你要去哪?你一个伤员兼病号能去哪里?”   沈川也不搭话,只是跌跌撞撞地移到桌边,提起那饭盒就往外走去。   “喂!你给我回来?”赵缨急道。   沈川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最终却也挪到了门边。   他还没有推门,像是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只好靠在门边缓缓喘着气。   “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赵缨大声喊道。   唯恐对方听之不闻,她还用上了激将法:“很多人都会如你这般想,但只有你做出了如此懦夫的选择!若你真的一走了之,我会看不起你的!”   沈川果然停下了动作,一双眼神难得地带了些冷意:   “你倒是说说,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自卑!” 赵缨道。   “哈!我自卑?你可知我何许人也?”   沈川一下子笑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大:   “沈某自五岁开蒙,七岁能作诗,十岁便熟读经典,乡中皆称我为神童。十二岁时,吾随父进京,蒙天子看中,入宫做了伴读,更是与当朝太子一同拜入当朝徐太傅门下,兼习文武!行走江湖之前,吾已习武六年,此期间连破六重境界,称天纵之资亦不为过!若非带兵驰援襄阳,此时文武兼备,只怕早已身入翰林,前途不可限量!”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   “吾风光至此,骄傲至此,你竟说我自卑?何其可笑!”   赵缨早看得出,这家伙表面上风轻云淡,内心却极为敏感。可直到现在,她才知这种拧巴的感觉来源于何处。   她便毫不留情地反驳:“可你的风光早已是过去式了!”   沈川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缨的声音却也逐渐提高,比沈川的声音还要大:   “我理解你的骄傲,完全理解!说实话,你这等天之骄子我也见过不少,从小便在他人的吹捧、赞誉中成长起来的人,一朝跌落泥潭,往往是更加难以接受的!”   “一派胡言......”   沈川反驳的话语刚出口,便被更大的声音盖住:   “你不要急着否认,仔细想想看,问问你自己的内心!问问自己,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狼狈,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幅样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失去了价值,自此成了别人的拖累?是不是担心一直对你寄予厚望的人,从此又对你失望?”   襄阳战场上一败,巫山上二败,被追杀到渝州,又是第三败......可他承担了太多的期望,他如何能败?   他痛苦,他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他那种不要命的打法便是基于这种心理。   沈川无力地捂着脑袋,缓缓坐倒在地。   “你没有必要一直如此坚强的。”   赵缨柔声说道:“作为为国为民的沈少侠,你做的足够多了。从今以后,你该为自己而活!”   为......自己而活。   沈川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但看着少女坚定而热切的眼神,他还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第53章 下一步的计划   这一晚,赵缨也不知絮絮叨叨地讲了多少话,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沉沉睡去,不知最终有没有劝住沈川的去意。   又是清晨,阳光斜斜地撒入房中,她慵懒地捂住眼睛,想要多眯一会儿。   随着她一觉醒来,沈川给她封住的穴道也自动地通开了。   她尚且迷迷糊糊的,一只手挡住阳光,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在床边摸来摸去。前世二十多年的生活习惯,几乎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没摸到手机,倒是摸到了一个冰凉梆硬的脑袋。   睡意一下子消散,她一骨碌爬起来。   “沈大哥?”   睡梦中的沈川微微蹙起眉头,好歹说明了这人还有活气儿。   赵缨长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此时两人的姿势与前一日并无二致,只是位置却是掉了个个儿。   赵缨还在榻上,沈川却坐在床边的破椅子上,身体前驱,趴在床边,脑袋却是僵硬地侧着。若非口鼻还能动弹,看上去跟死了没啥区别。   “看着让人怪心疼的。”   赵姑娘于是起身,将榻上的位置让了出来,而后一把抱起沈川,往榻上一放,还贴心地给他披上了布衾。   “怎样,本姑娘对你好吧?你以后是不是得千倍百倍地报答回我?”   她心情极好地想着,似乎已经看到这家伙睡醒之后痛哭流涕的忏悔了。   对了,昨晚来找这家伙,最初是为了什么事来着?   好像是想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复仇计划吧?结果经过这么一茬子事......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算了,看看这家伙现在的倒霉样子,能指望商量出个啥东西来!还是让本姑娘自己考虑吧......   略微整理了下衣衫,她一步踏出房门。清晨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正巧看见小武同学拎着小镰刀往山上走去。   大清早的,自家姑姑从一个男人房里出来......这个场景,怎不让人多想?   赵缨心虚地四处望去,没有看到他妈,这才笑着将手指伸到嘴巴前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人小鬼大的小武同学顿时心领神会,重重地点了点头,雀跃着跑走了。   “唉,这种安宁的生活要是能一直持续下去,那也不错。”   赵缨自语道。   她从来不是一个胸有大志的人,用她上辈子的话说,咸鱼一个!   只是,有时候就算不招惹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招惹上自己。   崔江那狗贼......那日官兵上门,明摆着是那贼厮非要赶尽杀绝,就好像跟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天可怜见,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道理看来是讲不通的,那就唯有反抗一路好走。   她眺望远空,眸光渐冷:   既是你不给我活路,那么你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准备了吗?   ......   空气中还带着些晨雾的湿润,山林间水汽方散,空气一片清新。   左手挎着竹篮,右手提着镰刀,小武同学一蹦一跳地在山路上穿行。山路陡峭,他却健步如飞。   渝州多山,走山路是每个人的必修课,就连小娃娃也不例外。   他时不时地低下身子,忙活一阵后又重新赶路。于是,野菌子、山笋、鸟蛋......他的小竹篮渐渐地满满当当。   够了,足够今晚加个菜了。他开心地想着。   也不知吃下这些东西,病床上的沈少侠会不会好得快一点。   他本身和沈川并不很熟,但是姑姑似乎和他关系很好。他身体好一点,姑姑也会开心一点吧。   他是不是要有个姑父了?小武同学很认真地想道。   不知道,想不明白,大人的世界从来都如此复杂。   正胡乱想着,远远地忽见山路上人影绰绰。   他眼尖,一眼就看出领头的何二哥。   只是,自幼失怙使得他比别的孩子更加成熟,他懂得现如今的处境,知晓有很多人都在找他们,无论如何都要隐藏住行踪。   他第一反应就要找地方隐藏,可却已经晚了一步。   “小武——”何二远远地招手。   完蛋!他要报告给官府了!   小武吓得冷汗直冒,手里的东西一甩,拔腿就往回跑去。   他身子虽胖,这一时却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只觉得呼呼生风,上坡下沿的根本阻不住他。   终于是跑出了这片林子,赵庄的残破房子近在眼前。姑姑一个人坐在村头的石碑上,手支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姑姑,快......快......”   赵缨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却见小武呼喝呼喝地只喘着粗气,跟个风箱也似。   “怎么了?你慢点说。”   “有人......有人......”   小武只感觉肺管子如有火烧,一句话到了喉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赵缨不明所以,只用手捋着他的后背,道:“慢慢说,不用着急。”   “着急......”   小武越想说,越难以说出口,又累又急,面色一片通红,汗珠子下雨似的直往下淌。   正在这时,远处山林间树影摇动。又不多时,何二带着一群弟弟妹妹出现在了视野中。   小武大惊失色,拉着姑姑的手就往村里跑去。   只是他拉了两下,却拉不动。   “他......他......”   “哦,你说你何二哥呀,他们是来投奔咱们的。”赵缨微笑着解释道。   那天晚上官兵登门,她就知道姓崔的狗贼定会大索全城,每一个和赵家有瓜葛的都不会放过。因此在离开渝州时,也给何二一家带了口信。   何二一家先在亲戚家里躲了两天,待官兵的注意力转移走了之后,这才沿着山路找来了赵庄。   “我说小武,你跑什么呀?东西都丢在了路上!”   何二一家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的。   他的手中正是小武丢走的镰刀和竹篮。经这么一甩,竹篮里的鸟蛋还破了好几个,着实有些可惜。   “你......你跟踪我们?”小武梗着脖子。   何二没好气道:“跟个屁!老子翻山越岭给你们带了口粮来,爱吃不吃!”   赵缨这才注意到何二一家拎着的大小口袋,口袋上面已经混杂着草屑、泥土和汗水,想来一路运送过来也是颇为不易。   她感激道:“有劳二哥了。”   一边打着圆场,顺手还踢了小武一脚:“快快给你二哥安排好住处去!”   姑侄两人都喊着二哥,也不知那何二,到底是个什么辈分...... 第54章 乞儿帮的邀请   人家翻山越岭地前来投奔,大包小包的全是口粮,赵缨于情于理都欢迎之至。   更何况,若非自己的连累,人家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你放心,我先前承诺的报酬照给,一个铜子儿都不少你!”她情真意切地道。   只是人家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想要重新过日子,只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或许还得加钱了......   何二只是苦笑:“到了如今,钱财倒是小事了。小人只怕耽误了妹子找人家,也耽误了细娃们读书开蒙。”   他妹子的终身大事,赵缨是无能为力了。不过读书开蒙一事,或有其他办法......   “我倒是认识一个不错的教书先生,看在我的面子上,管叫他分文不取!”   何二喜道:“当真?”   赵缨笑了:“自然当真。”   论起学问,沈川那家伙可是师从当朝太傅,教几个小娃娃还不是小事?   默默地为沈少侠安排好了工作,她觉得自己真是人美心善。   “有劳。”何二拱手表示感谢,左右看了看,又悄声说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不待赵缨开口,小武便懂事地招呼着大小孩子往村里赶去,正留下一片方便说话的空间。   “这孩子,长大了能成大事!”何二不由叹道。   赵缨也附和道:“是啊,小武这孩子,这两天可帮了大忙!”   何二一直目送着大小孩子们走远,这才探手入怀,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信来。   “托人捎来的口信。”   信封上的字迹歪七扭八,更有许多地方已经被墨汁洇透,但封口处的浆糊仍然完好,表明了没有人拆封过。   “谁送来的?”赵缨没有急着接过来,先反问道。   对这个人,虽然也算是知根知底,但委实地说,她还是没有办法跟像沈川和卢神医一家那样信任。   何二也能察觉这样的警惕,倒也并不在意,只道:   “来自城西乞儿帮的宋长老,小人来医馆学徒之前,曾在那里厮混过几年,因此还算相熟。”   “乞儿帮?”   赵缨皱着眉头,实在是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和这个帮派打过交道。   “宋长老还特意吩咐过,除了您和沈少侠,万不能让别人知晓。”何二补充着,又问道:   “沈少侠还好吗?”   “没事,死不了!”赵缨随口回道。   带着疑惑,她接过那封信来,直接撕开了封口。   猜测一万遍,都不如亲眼看看有用。而且,就算别人要害她,用了信上涂毒之类的腌臜伎俩,她也不是很怕。   毕竟有小蚕在,什么毒素都能被直接吸收成养分的。   她低头看去,只见信中只有短短两句话:   “本月十八,崔府大宴,参将吴青雷也在受邀之列。然渝州城中早有传言,都说参将大人已死多时。”   这信半文半白,明显是写信之人拽词拽不明白,很是乞儿帮的风格。   可其中内容却让赵缨直出冷汗。   吴参将是怎么死的,别人不清楚,她这个当事人还能不清楚吗?   虽然写信之人点得很隐晦,又是“传言”又是“都说”......可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一嘴吴参将呢?   还是单独给她的密信。   那事儿,会不会已经被人知晓?   “这事,乞儿帮知道多少?”她强压住心中的惊骇,直接问道。   何二却两手一摊:“我只是个送信的罢了,其余的,一概不知。”   “......”   吴参将死于她手,这事除了她和沈川,本不该有第三个活人知道的!   沈川......这事会是他透露出去的吗?   她本能地不相信,紧紧攥着信纸,将本就皱皱巴巴的纸张揉成了一团。   “赵姑娘?东家?”   何二好不容易将她从沉思中唤醒,目光满是探寻。   她只是摇了摇头:“这事我已知晓,当下安顿好你的弟弟妹妹为要。”   日头渐高,那炽烈的光焰照得她愈加地烦躁。   不行,这事得找姓沈的问个清楚。   风风火火地闯入他的小院儿,一把推开房门。此时的沈川尚且靠在床头,微眯着眼睛,不知道想些什么,听闻外面动静,也只是稍稍侧头。   赵缨更是一言不发,径直迈步向床前,一把递出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有人捎来的口信,自己看!”   沈川不明所以地接过,展开一看,眉头忽地蹙起:“你暴露了?”   他微微一想就明白了事情原委,苦笑道:“你是不是怀疑我?”   如此直接的反问,让赵缨精心准备好的话术都烂在了肚子里。   她只是下意识地反问道:“我不该怀疑你吗?”   这话倒是让沈川噎了一下。   他回想起少女的经历......亲生的爹说背叛就背叛了,结拜的大哥又怎能说可靠呢?   将心比心,这种怀疑实属人之常情。   他只一叹:“你该知道这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他没有多做解释,但赵缨早就已经选择了相信。   其实她来时已想明白,这事断不可能是他透露出去的。一者,他没有动机;二者,他认识乞儿帮是谁啊?   其中的逻辑,稍微一想就能想通。   可是这样的事,除了沈川,她还真找不到第二个人来商议。   她一下子缩在破烂椅子上,环抱着腿,下巴缩在膝盖后面,神色无助: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事该怎么处理,你给我拿个主意吧。”   少女的神色变化一直看在沈川眼中,他这才知晓自己一直都没有失去过信任。   这种感觉很沉重,也很让他振奋。   于是他说道:“你呀,真是当局者迷。人家那么清楚地邀你一会,你去一趟就是了嘛。”   “我去一趟?”   “对啊,你现在也是三阶气海境的小高手了,还怕一个城中帮派对你有什么威胁吗?”   赵缨乱糟糟的情绪忽地被人理顺,一下子找到了什么苗头。   她本非蠢笨的人,当下冷静下来一想......对方只是旁敲侧击地暗示,没有直接点明,更没有宣扬得人尽皆知,是不是也说明了一些态度?   是勒索?招揽?还是别有所求?她暂时想不透,但总归是还有谈的余地。   想明白了这些,她恐慌尽去整个人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   “多谢沈大哥。”   她甜甜一笑,如雨后初绽的花朵。   沈川不待怎么答话,却见这少女又大步流星地奔出房门,顷刻间又远去了。   真是......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赵庄不大,赵缨没花多少工夫就又找到了何二:   “麻烦回复宋长老,就说一定找个时间拜会!”   何二笑了:“既如此,乞儿帮随时恭候。”   “?”你这家伙不是说什么都不知道?   “是宋长老还有吩咐。”何二忙解释道:“宋长老转达帮主的话,说若您提出拜会,只说随时恭候。”   “......这个帮主是不是复姓诸葛?”   赵缨奇了,只觉那位神机妙算,像个高人。   “你怎知道?”   何二惊道,一时也觉得赵缨料事如神。   “......没事,我瞎猜的。” 第55章 乞儿帮的箱子   赵缨一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决定既下,说干就干。   待到夜色再临,她披上一身黑衣,顺着那条极长的地道又钻回了渝州城。   密道极黑,但碍于是密闭空间,她又不敢点火。好在她开辟了气海之后便有了动用真气的能力,她把真气灌注到眼睛中,这才看了个大概。   在这极其讨厌的黑暗中行了不知多久,她终于摸到了密道口。   虽然不是第一次走了,但她还是费了好大工夫才摸到开关门的机括。   手还未动,耳朵却先听到一阵嘈杂。   “这边找了吗?”   “找过了,到处都没有......”   “这祠堂算是最隐秘的地方了,这儿都没有吗?”   “......”   隔着密道门,赵缨不敢妄动。   崔知府一直都在赵府找着那“血煞之物”,这她是知道的。外面的人出自何处,自是不用想就能猜到。   她只庆幸这次没有带着那血矛,否则说不准对方就会有所感应。   等了一阵儿,直到外面没了动静,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启动机括,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祠堂已是一地狼藉,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了。赵缨越过满地废墟,借着夜色掩护,如一片落叶般飘向城西。   “菜园街十八号......是这里了吧。”   眼前的小院儿不算宽敞,即使在这样一条狭窄的老街中也不怎么起眼。   赵缨按照约定好的暗号敲着门。   “笃——笃、笃......”   很快,门开一条小缝,一个破衣烂衫的老乞丐探出脑袋。   一绺一绺的白头发乱蓬蓬地盖在脑袋上,老乞丐费力地将其扒开,这才露出那双浑浊的老眼。   他上下打量着来人:“我家老爷不在,来客请回吧。”   赵缨对出早就约定好的暗语:“大老爷不在,我今天来找三老爷。”   老丐面无表情地仰着头:“三老爷睡下了,五老爷还在家。”   赵缨笑了:“我就找三老爷。”   于是门缝开大了一点,老乞丐让过身位:“请跟我来。”   普通的院落果然大有玄机,赵缨跟着老丐入得院来,进了正房,在角落了摸索了一阵儿,而后一把掀起一片芦席。   席子下面是个空洞,赵缨远远看去,却有一张梯子直通地下。   老丐也不客套,自顾自地钻了下去,赵缨便也有样学样。   下面似乎是个地窖,各种杂物堆得慢慢当当。老丐熟练地在拉开一处不起眼的小门,顿时鼎沸的人声直扑而来,几乎要将这个地窖掀飞。   “这是什么地方?”赵缨皱着眉头问道。   老乞丐忽地有点耳背,想了好一阵儿才摇头回道:“不对!三老爷可不姓黄!”   赵缨无语:“没问你这个!”   老丐又点点头:“大老爷是姓葛。”   得,赵缨不问了,要不然指不定又被空耳成什么呢。   她直接踏入这扇小门,一刹那间换了天地。门前是个堆满杂物的小地窖,门后却是群丐集会的大广场。   喝酒的,划拳的,赌钱的,打架的......赵缨还看见有一位吹着不知什么乐器,一条黑斑毒蛇随着乐声摇晃着身子,吐着蛇信。   “穷乐呵......”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刚吐槽完,就听身后有人粗豪地大笑。   “叫花子都是苦命人,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过了今天没明天的主儿。若不及时行乐,这苦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儿!”   赵缨转过头来,审视着这个五大三粗的雄壮汉子。   “宋长老?”   “叫我宋三便是!”那汉子大咧咧地摆摆手:   “跟某来!”   这地下大厅四通八达,也不知宋三领着她到了哪处走廊。赵缨默默记住来时的路,心头警惕之心从没放下。   宋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头,赵缨这才发现他的左脚有些跛。   想来也是,若是手脚健全的,怎至于沦落到乞儿帮这种地方。   那跛脚的雄壮汉子将她领到一处房间前,还未推门,先问道:   “沈司马没跟着一块儿来吗?”   赵缨苦笑着回答:“贵帮的情报灵通,应该知道他在飞山军小六合阵的手上受了不轻的伤。”   宋三点头表示了然,又问:“吴参将还活着吗?”   怎会问得这么直球?赵缨稍微有些措手不及,却反问道:   “宋长老为何有如此一问?”   “嗨!这不渝州城都传遍了嘛!”宋三朗笑着:“早有传闻渝州将有新任参将到任,但一直没人见过,只是听说吴大人遭人行刺,所以不免让人遐想罢了。”   “再者说......”宋三掏出来一份名册,递给赵缨,道:“知府大人又要大宴全城,基本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到了,唯独不见参将大人。”   赵缨那眼一扫,果然没在宾客名单上找到吴青雷。   看来吴大人已死的消息果然已经被姓崔的知晓了,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公开出来......   心知这消息早就被有心之人猜到,但赵缨还是没有直答,只道:   “参将大人若是或者又如何,若是死了又该如何?”   宋三道:“活着有活着的合作法儿,死了有死了的合作法儿。”   合作这两个字勾起了赵缨的兴趣,她勾起绛唇,声音沉稳又有磁性:“仔细说说,怎么个合作法儿。”   “哈哈哈哈哈哈......”   宋三大笑,好像不如此就无法显示出他的豪迈似的。   “要说这合作方法......”   有问必答的粗豪汉子刚刚挑起话头,就被一阵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   循着声音望去,却见是方才那个领路的老乞丐。   他佝偻着身子,拄着根不知年岁的老木拐棍,慢慢悠悠地走到跟前。   “早跟你说多用脑子,这不一句一句的都跟着人家的节奏来了。咱的问题呢?人家自始至终可还没交代呢。”   教训完宋老三,老乞丐竟就自己寻了个座位,自顾自地坐了下去。   “这位是?”赵缨疑惑地望向宋三。   “这位是本帮的诸葛颠老帮主。”宋三只好介绍道。   “老帮主,久仰大名!”赵缨学着江湖礼节抱了抱拳,又叹道:   “原来您耳背的样子是装的!”   老乞丐嘎嘎直乐:“你这女娃子,都什么时候了,谁管你的眼皮是不是双的!”   得,这位是真耳背......刚才的话赵缨收回。   倒是直性子的宋老三咂摸出味儿来了,忽然气道:   “你这女娃,东拉西扯这么半天可还没说姓吴的是生是死呢!”   赵缨反倒是不着急了,一屁股坐倒在另一张椅子上,身子就往后靠去,同时还搭了个二郎腿,仪态实在是悠闲:   “反正他活不活死不死的,咱都想做个合作不是?咱还是先谈合作吧,如何?”   “你这娘们——”   宋老三一怒之下拍得桌子晃动不已,那张紫棠色面皮越发地涨紫。赵缨却仍然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连姿势都不带动的,两只眼睛只是盯着蔫不出溜的诸葛颠老帮主。   咬人的狗不叫,这个不知深浅的老家伙才更该注意。   果然,老乞丐又重重地咳了一声。   张牙舞爪的宋三顿时收了脾气,换上一副僵硬的笑脸,而后才道:“姑娘稍待,某家去去就来。”   没过多久,宋三捧着一个木盒回来,二话不说就将这物给赵缨塞去。   “这是棵足有百年的紫玄参,号称紫精,有活血补气的效用,对于经脉损伤更是有大用处,姑娘可一定要收好。”   赵缨翻开木盒,就闻到药香味扑鼻,而后心口处的小蚕便按捺不住地鼓动了起来,恨不得马上就要一口将这东西吞入体内。   就冲小蚕这个反应,看来是真货无疑了。   “乞儿帮竟也会有如此宝物?”   “我们这些叫花子,有时候也会走些狗屎运。捡到一些好东西,也是不足为奇的事!”   赵缨果断地盖上盒盖,笑眯眯道:“那我就替沈少侠收下了!”   “那我们的问题......”   赵缨无奈道:“吴参将确实是死了。这事你们既然已经猜到,也不用非得找我证实吧?”   乞儿帮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沉声,意义不明笑了两下。   他们也没给赵缨多少时间遐想,直接从房间一角处推出来一个箱子。   “这么说,这人真的是吴参将了?”   那箱子本身涂着黑漆,在昏暗的灯光下根本难以注意。而待那箱子推到中间,灯光一照,赵缨却又有一种不好的联想。   这玩意儿,她可太眼熟了......这分明就是一口棺材!   宋三长老二话没说,跺脚沉腰,厚重的棺材盖子猛地受力,便如滑盖手机般露出了其下面的隐秘。   “里面这人是我帮弟子在山里发现的,那个地方还有些姑娘出嫁的痕迹。”宋三捂着鼻子,瓮声道:   “某觉得还得让赵姑娘先认一认的好。”   人未见到,臭味先散发了出来。赵缨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探过半边脑子。   “瞅瞅,是不是那姓吴的?”   赵缨哪里还能认得出来?当日她可是将参将大人浑身搜刮了个干净,就连衣服和他脸上的假胡子都给顺走了。   棺材里的这位,身上都腐烂的不成样子了,但从身量来看,确实和吴参将相仿。   诸葛颠从棺材中拾出一枚破布片,是大红色的,上面还绣有吉庆的暗纹。宋三则从尸体上拔出一支簪子。   “这些都是姑娘之物吧?”老帮主似笑非笑:“看来这人的死和姑娘有些联系?” 第56章 将计就计   早预想到会有这么一问,赵缨直接摊牌了:   “那人就是吴参将,他是被我杀死的。”   既然人家都知道了,她自也没必要再装傻充愣。   若说那根紫精算作乞儿帮合作的诚意的话,这个消息就得算她的诚意了。   果然,经赵缨这么自爆,诸葛颠老帮主嘎嘎直乐:   “现在呀,老汉手里也有了你的把柄了,咱们除了合作似乎也没别的路能走。”   赵缨认命了:“直说吧,怎么个合作法!”   “说合作之前呢,老汉得先讲讲乞儿帮的近况。”老帮主一开口就是领导的范儿。   可他范儿起完了,却又好整以暇地坐了回去。眼神示意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一脚狠踹在宋三的屁股上。   宋三这才领会到领导的意思,摸着脑袋歉声道:   “赵姑娘稍等,某家尽量长话短说。”   一般这四个字一出来,就该做好准备听长篇大论了......   果然,当宋三激情昂扬地朗诵着乞儿帮奋斗史的时候,赵缨就已经开始犯困了。还是老帮主性子急,一拐棍直接抡了过去:   “说重点!”   八尺多的汉子,此时脸上竟带着委屈:“我背了那么久的词儿。”   得,沈川果然说的没错,这等江湖帮派个顶个的都是草台帮子......   “简短截说吧,这半年来乞儿帮的增长得太快,到了如今竟成了渝州城第一大帮派了。”   “这不是好事吗?”赵缨道。   老帮主叼着烟斗:“好事?嘿!赵姑娘不该想不到,我帮新入的成员都是些什么人吧!”   什么人?叫花子呗!   可寻常人家过得好好的,谁会跑到大街上当叫花去?   赵缨一下了然:“你是说多有百姓走投无路,不得已才落入乞儿帮,是吗?”   老帮主吐出长长一口烟气,一叹:“这一阵儿涌进来的新帮众,我还能找几处产业给安置安置。可若是流民越来越多,便是神仙也无策喽。”   个中关节,赵缨一点就透。她不由问道:   “所以我们的合作,也与这个有关?”   “自然!”宋老三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狗官昏庸,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咱们合伙干一票大的!”   话刚说完,他的屁股上又挨了一拐棍:   “什么要不要放辣子,你当是在吃饭呢?你应该说,咱们合伙干一票大的!”   这帮子不学无术的大老粗,连句话都不会说......耳背的老帮主暗暗鄙夷着。   宋老三敢怒不敢言,只能委屈巴巴地望着赵缨:“就......就是这个意思,咱们除了崔江这个害民之贼,一来报了姑娘之仇,二来为百姓除了一灾,大丈夫本该如此!”   他说着说着,语气又变得激昂,只是耳背的老帮主面色越发不善,也不知听成了什么东西。   为防止他的屁股再遭重击,赵缨连忙打圆场道:   “这事儿呢......不是说不能办,也不是说不给办。但能办不能办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吗,或者说抓手,在于...啊、在于咱们怎么去处理这个问题......”   她终于知晓了乞儿帮喊她来的目的,但如此直球的邀请,却反倒让她疑虑丛生。   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答复,只好云山雾罩地一通瞎扯。到得后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老帮主却“啪”地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   什么呀就这么办?赵缨一脸茫然地望着宋老三,宋三却是比她还要茫然。   想杀崔知府的人不止她一个,按说她该高兴才是,可是......眼前这两位却是一个赛一个的不靠谱......   她又一次开始怀疑起,此行是否靠谱了。   “女娃子,跟着老汉过来。”   他拄着那根泥渍斑斑的旧拐杖,脚步颤颤巍巍。赵缨跟在身后,也走得很慢。   推开房间里面的一扇门,一条楼梯直通往更地下的地方。   也罢,看在那棵百年紫精的份上,跟上去看看又如何?   “咱们这又是要去哪里?老帮主请直言见告。”   “去见几个老朋友罢了。”诸葛颠声音沙哑地回道。   行了几步,他突然又问道:“吴参将确认已经死了吗?”   “当然,尸体都在楼上摆着呢!”赵缨理所当然地答着。   老帮主只是回以沉默,也不知刚才的话有没有听清楚。   又下一层楼,宋三推开横在面前的大门,一步踏到街上。   渝州依山而建,很多房屋都是这种二楼入一楼出的类型,赵缨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是面前的小巷曲折幽深,又尽是上坡下沿的分岔路,如迷宫般绕得人头晕眼花。若没有当地人领着,绝对会迷失在这里面。   “既然这样,还得劳烦女娃子帮老汉认个人。”   随着老帮主话音落下,他们三人终于踏入一座颇为气派的院落里。   穿过几扇厚木门,沉闷、幽暗的环境陡然一变。   眼前的房间中灯火通明,一双双眼睛在火光照耀下,闪着各异的光亮。   “此间的主人倒是真舍得,难道这年头灯油已经不值钱了吗?”   赵缨低声吐槽着。   她很快适应了房间中的光亮,这才横着凤目四处扫去。   围着房间四周,一把把交椅如众星般,拱卫着最中央的把最大的虎皮交椅。一个个彪形大汉或坐或站,各有位置。   唯有最中央那张大的交椅上的人背对着门口。从赵缨的视角来看,只能看见一个不算高大的背影。   “这几位都是谁呀?”赵缨悄悄问道。   她问的当然不可能是耳背的老帮主,但问的时候却也完全忽略掉宋三的大嗓门了。   “都是渝州城有头有脸的主儿!您看那边......”   宋三一开口,那洪亮的嗓门顿时成了全场目光的焦点:   “这位是黄峰寨的沙寨主,这位是黑虎寨的杨大当家,这位是聚宝赌行的潘掌柜,这位......哦,这位薛帮主您认识,我就不用介绍了。”   赵缨便只好一一行礼,行到血蛟帮薛帮主的时候还顺手寒暄了两句。   这一屋子的人凑在一块儿,基本上涵盖了渝州城所有的地下蛇头们。若是今天有哪位跳个反,说句“对不起,其实我是卧底”之类的话,说不定当场就能还渝州一个朗朗乾坤......   赵缨乐滋滋地想着港片里的剧情。   “这位呢?”她指着最中央的那个最大交椅问道。   那张虎皮交椅却忽地转了过来。   那上面坐着的人......怎么说呢,身量单薄,面容年轻,但偏偏生了一副极为浓密的钢髯。   浑似赵缨扮成的吴参将!   “赵家女,见了本官为何不拜?”   连声音都是自己那天压低嗓子的声音......   沉默,良久的沉默。   赵缨就是再长两个脑子,也万万想不出如此难言的场面来。   她一下子,满口的槽不吐不快,可偏偏这诡异的情景又让她不敢妄动......   她忽地看向血蛟帮薛帮主的方向,而后者则心虚般地别过了脑袋。   很好,果然是这家伙搞的鬼!   一时间,她竟有一种啼笑皆非之感,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只好求助般地望向乞儿帮的两位。   宋三一脸的早知如此,老帮主则是一如既往的耳背......   她忽的想起进这个房间前,老帮主反复确认参将生死的事......   参将确实已死,那面前这个假的又是何方神圣?   赵缨不知,只是强迫着自己镇静了下来,缓步走到那“参将”跟前,行万福礼:   “小女子不知将军也在,一时怠慢了,还乞恕罪~”   任你三十六计,我只来个将计就计。   赵缨暗暗想着,甚至还升起了一点期待感。 第57章 聚议   赵缨并不是一个天生胆识过人的人,但人逼到一定份儿上,总能爆发出惊人的潜力。   就比如她如今,在渝州城一众地下势力首领眼前,从容不迫地扮演着“参将手下”的角色......   乞儿帮可从来没有透露过任何口风,她几乎是两眼一抹黑地就空降到了这处聚会之中。   这些人是敌是友,聚集在一起要做何事,她可一概不知。   那假参将忽地笑了,就像个毛脸猴子撅起个红屁股:   “赵姑娘,来这边坐。”   他拍拍离着自己极近的一个位子,看上去颇为热情。   赵缨却注意到,那人的额头微微见汗,说话时候嘴角也有些若有若无的扯动。这些细节很是细微,但在蚕神加强过的感官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赵缨心中冷笑:我两眼一抹黑,焉知对方不是?对方第一次与她相见,只怕心中犯的嘀咕不会比自己少。   除非那冒牌货丝毫不怕演砸。   “小女子任务没有完成,岂敢落座?待与诸葛帮主商量完事情,再坐却也不迟!”   她甜甜地笑着,却明显看见对方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也罢!”   假参将豪气地一挥手,冲着在场众人:“那咱们接着讨论!”   场中顿时又乱成了一锅粥,赵缨尝试着听了一耳朵,但乱糟糟的动静掺杂着几句当地特色的骂声,导致她半天都没弄明白什么事。   还是乞儿帮的宋三解释道:“这样的聚会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了......”   “你们聚在一块儿干什么?”赵缨大皱眉头,疑惑道。   “能干什么,防贼呗!”宋三解释道:“据传,西北七十二路反贼已经兵出武关,拿下了襄阳。下一步,不是往东进犯江南,就是往西祸乱渝州了。这不,为这事,渝州城家家户户都动员开了,有钱的要出钱,有人的就要出人了。”   襄阳兵败的消息终于传过来了么?赵缨有些好笑,只觉得这官方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所以,各位凑在这里。是要出钱还是出人?”   “出钱,也要出人。”   宋三压低声音道:“没看吵成一团了吗?各家出多少钱,出多少人,都是寸步不让!”   赵缨明白了,这归根结底还是个利益分配问题。   她同样也清楚,这种事情没有足够强势的人物拍板,光靠这么吵下去,吵个三天三夜也出不来个结果的。   偏偏,那位“强势人物”正老神在在地眯着眼喝着茶,竟似没有半分掺和进去的意思。   不大的房间中,吵闹声几乎要把房顶都掀翻了。   这等泼妇吵架般的聚会实在是无聊透顶,一个个的剑拔弩张,脸红脖子粗的,却没见着哪一个真的动了手的。   她静静地听了半天,没有发现什么与她无关的事,耐心逐渐清零。   “所以,你们拐弯抹角地把我诓过来,是为了这家伙?”   赵缨斜睨着那个假参将,手痒一般不断地摩拳擦掌。   问了半天也没听到回话,她一回头,却见诸葛颠耷拉着眼皮,宋三圆睁着双目,呼噜声一个赛一个的大。   “......”   她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个鬼地方!赵缨直想骂娘。   暗暗冷笑一声:喜欢装疯卖傻是吧,你们自己玩去吧!   想到这,她忽而一撩墨黑色的夜行裙摆,如鹤般挺拔的身姿一旋,人早已离座,抬脚变向来路迈去。   一步,两步,三步......   “姑娘留步!”   果然,沉不住气的宋老三一下子弹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算小,但在周遭如此嘈杂的环境下,却也并不算多么突兀。   赵缨缓缓转头,凤眸流转,却也不说话。   宋三快步走上前去,低声说道:“姑娘稍安勿躁,要擒住假参将,非从长计议不可!”   擒住假参将?赵缨满是疑惑。   “若要弄清那人的真实身份,自然是要活捉的。”   宋三接着解释着,声音压的很低:“不让姑娘白干,事后再加一根百年紫精!”   这下子多少安了些赵缨的心,她重新坐定,悄声嘀咕道:“此事非我不可?”   她的目光在宋三身上转了三圈,又转到老帮主诸葛颠的身上。那老乞丐依旧眯着眼睛,一声声高亢的呼噜声恰到好处地盖过他们的密谈。   宋三便借着呼噜声的掩护,进一步保证道:   “那是自然,姑娘若要接近那假参将,可比我们容易多了!有一点请放心,此事只需尝试一番即可,无论事成与否,那棵百年紫精都是你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缨也便不好推辞。   她只得瘫回到座位,冷眼旁观着一场场狗抢吃食般的好戏。   天知道这一晚上她是怎么过的。   待鸡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那假参将终于悠悠睁开眼睛。还未开口,先打了一个哈欠。   “尔等商议了一晚上,商议出什么结果来了吗?”   各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一人敢说句话。   那答案就很清楚了,假参将大手一挥:“为筹措新军,你们钱、人都得凑齐!既然还没商量出结果来,那明晚便接着议吧!”   得,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此间的众人都是江湖豪客出身,本就粗鄙不文,不少人都直接开始了骂娘。   也就是这位“参将大人”脾气好,不与他们计较罢了。   “既如此,某家告辞!”   “告辞......”   一片告辞声中,这个房间一下子便空荡了起来。   赵缨也恰逢其时地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小女子幸不辱命!不如今日一同禀告知府大人?”   那“参将”显然是刚扮上没多久,闻听此言自己先犯了嘀咕。   他自然不记得给这位赵家女交代过什么“任务”,甚至今日那赵家女子出现在此地,都是大出他的意外。   毕竟是冒牌货,一时之间他除了禀告崔知府,竟也没有自己的决断。   也罢,左右都是跑一趟知府那里,还怕你自投罗网不成?   于是点头道:“也好。”   此时当着诸多豪杰之面,他不得不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一举一动自是顾虑重重。可若是到了知府那里,该如何处理,还不是由着自己吗?   正好他们也在寻找赵家女......假扮成吴青雷的鸡无肾已然打好了算盘。   而看到对方就这么落入自己的节奏中,赵缨也勾着红唇,笑得毫不掩饰。   “如此,参将大人先请~” 第58章 车厢死斗   赵缨跟着那假参将一路行到后巷,早有马夫赶着车马远远而来。   她自不客气,当先一步迈入车中。   “赵姑娘何必如此性急?求见府尊也不急于这一时,莫要失了礼数才是!”   伪参将紧跟着挑起门帘,皱着眉头说教道。   这就是演戏演不到位了,真的吴青雷岂会如此和颜悦色?赵缨默默地评价着,却也只是轻笑一声:   “受教了!”   车夫一扬马鞭,鞭花的脆响宛若黑夜里的一个霹雳,拉车的骏马便长嘶一声,踏着细碎的脚步穿行在这窄巷之中。   此时鸡鸣刚起,整个渝州尚且未从熟睡中醒来,是以街道上除了零星几个早起的,别无旁人。   是个搞事的好时机!   “府尊大人可还安好?”   赵缨冷不丁地问道。   “一切如故。”   伪参将假寐之中,半咸不淡地回复一句,还不忘再问一声:   “沈校尉可还安好?”   赵缨紧咬着银牙,从齿缝中发出声音:“托府尊大人的福,也是一切如故!”   “那就好。”   伪参将点着头,缓缓张开眼睛:   “今日我召集江湖帮派聚议,崔大人自然也没闲着,算算时间应当也才与城中富户聚议完毕。毕竟贼兵临城可是大事,哪家哪户也脱身不得。”   赵缨眸光微动,眼神中满是奇怪:“如此有问必答?”   说话间,她的右手隐藏在身后,贴身的短刃滑落到了手心。   伪参将自信地笑了:“反正你也要自投罗网,知道得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便是将事情挑到明面上来了......   他这一假身份,赵缨看到的第一眼就清楚得很。   这一点,伪参将亦是了然于心。   赵缨更是清楚地知道,这个假参将知晓她知道他的假身份。   在如此门儿清的情况下,还主动送上门来,这可就有意思多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   赵缨的笑意渐渐敛去,眸间带上了寒霜。   伪参将却是笑意不减:“尽管猜啊?”   看来双方都不打算将事情留到知府面前,那就再说废话可就多余了!   一道雪亮的刀光于刹那间绽开,赵缨的手腕抖动间,那柄沾过自己血的匕首刹那间弹出,如毒蛇吐信般直逼假参将面门。   这车厢不过两米见方,赵缨一刀刺来,留给假参将躲闪的空间本就不多。她为了一击功成,身子还往前探了好多,更是将仅存的空余都压榨得一干二净。   在如此间不容发的空档,那假参将的身形却是诡异地一动,那一刀竟从他的头顶掠过。   不对,与其说是他动了,不如说是他缩小了!   那人假扮而成的吴青雷本就身量不高,此时一缩更是只剩五短身材,看上去滑稽不已。   可恰恰是这么一缩,他的身体生生低了半个头的高度,也因此,恰好避过直逼面门的一刀。   “缩骨功?”   赵缨歪着脑袋,满脸是好奇之色。   “赵姑娘见过?”五短身材的小矮子反问。   “没见过,但也没少听说。”赵缨嘲讽道:“这功夫听说在盗门常见,溜门撬锁钻狗洞的时候,最是好用不过!”   伪参将果然着恼:“待我拔了你的舌头,看你还能否继续牙尖嘴利!”   他猱身一动,便如滚地雷般撞了过来,若非赵缨这几日在下盘上多有习练,这一下便要束手就擒。   赵缨再欲反攻,那矮子却充分发挥起五短身形的优势,闪转腾挪好不灵活!   “嘿嘿,确实不巧!擒拿点穴、近身缠斗,正是吾之所长!”   赵姑娘毕竟是缺了经验,被这矮子一反攻,竟又落入了下风。她引以为傲的身法,在这个两米见方的狭小空间里,根本施展不开。   她倒也不急,此时靠在车厢角落,挥舞着那柄锋利的匕首,横劈竖斩,倒也将那绵绵不绝的进攻阻挡在外。   车厢中咣啷啷响成一团,外面的车夫却恍若未闻一般。   马蹄声嗒嗒作响,坚木輮成的车轮轧在青石街道上,上下颠簸不已。   赵缨的脚下如生根一般,越打,信心却是越足。   “看来我没料错。”她暗暗想道。   几轮试探过后,她已经摸清楚了这个假参将的水平。   扮演参将这般重要的任务,若是修为低了,恐怕姓崔的不会放心大胆地交付给他;可若说是武艺有多高,她也不信,毕竟世间的高手还没像大白菜一般常见。   和她预想的一样,不高不低,正是和她一样的三阶水准。   既是三阶,那即便是在难缠的武功,她也不惧。   “喂!你的本事就止步于此了吗?”   她嘲讽道:“赶紧的,有什么本事都使出来,本姑娘赶时间呢!”   那矮子比她更急:“有本事的,就放下你那刺猬打法,跟吾决一死战!”   “好啊!”赵缨笑了:“那就一言为定!”   她说罢,真的就弃了刀,赤手迎了上去。   她并未修习过什么近身短打的技法,这一下显得很是稚拙。伪参将暗道一声愚蠢,双臂探出,直奔她的关节而去。   他预想得很好,只需擒拿住这女子的关节,用力一扭,便能废掉她的一双胳膊。到时如何处置,还不是只凭自己的心意了?   赵缨一拳砸来,在他这个擒拿高手的眼中,却像是白白将关节送过来一般。   他轻易地便接住,而后双臂使力,气海中的气力与瞬息间爆发,便如预想中一般扭了上去......   只听“喀嚓”一声,那条白嫩的藕臂向后弯折,折成一个恐怖的角度。   骨断筋折。   赵缨疼得,额头上霎时间便生成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的另一只手臂却在同一时间探出,一把扼住伪参将的咽喉。   “给我死去!”   在这一瞬间,伪参将的脑袋是懵的。   他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上来就用这种以伤换伤的打法呢?如此一招若没奏效,岂不是白白送了一条手臂?   生死对决,一条手臂很可能就意味着一条性命。这一式,几乎便是在赌命!   他绝对想不到世间竟有蚕神这等外挂般的存在,莫说是手臂折断,便是缺胳膊少腿的也能给你恢复如初了!   生死之间,那伪参将下意识地就想要掰开颈间的束缚,可那只莹白如玉的纤手却如铁钳一般。   他的手脚乱挥,紧缩起来的骨骼逐次恢复,浑身的骨骼噼啪噼啪作响,脸上的皮肉也狰狞成了一团。   “这是你的原貌吗?”赵缨的眸光很冷,手上加大了力度。   伪参将的面色已然红得发紫,难得还保留有最后一丝清明。他两只手仍然在颈间掰扯,放开了缩骨术之后的齐长腿脚却是不断地前蹬。   他几乎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三阶武者的全力!   他的气力发于气海,每一脚踢出,都能踹断一棵碗口粗的老树。   赵缨不闪不避。   非是她不愿闪避,然而她的心神已经全部灌注到了手上,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松手,都会让这家伙挣脱。   这个敌人,绝不是易于之辈!   感受着腰腹处一下一下如重锤般的踢击,她的肋骨已经发出折断的骨裂声,喉间不断地涌上淤血,全靠她强咽着才没有显露出来。   若无小蚕带来的强悍生命力,她绝对承受不住的!   “嘿!知不知道数值怪的含金量啊?”   身上的痛楚更激发了赵缨的凶性,此刻她的嘴角竟然还是向上翘起来的。   她掐着伪参将的脖子,托着他的脑袋,一下下地向着车厢上撞去!   “咚!”   第一下,砸得那伪参将眼前一黑,意识一片模糊。   “咚!”   第二下,伪参将的手脚都无力地垂落。   “咚——”   沉闷的巨响中,整个车架蓦地歪斜,拉车的挽马受惊,长嘶一声,而后人立而起,三挣两挣便摆脱了束缚。   那可怜的车夫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被甩了出去,而后被挣脱了束缚的挽马踏过,顿时肠穿肚烂。 第59章 策反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还未升起,青石板路上依旧静谧。   散架的马车零件散了一地,滚滚烟尘中显露出一横一竖的两个人影。   伪参将缩小的骨架已经恢复原状,脸上的易容也不再维持,此时的他高高瘦瘦,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涂满了脂粉,看上去格外违和。   他的颈口终于不收钳制,便死命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呼吸了起来。就好像前半辈子没呼吸过一般,要将周遭的空气都吸入肺中。   赵缨静立在街道另一侧,她的眼神沉静如平湖。那根折断的手臂甩来甩去,在蚕神的强大恢复力之下,不消片刻便恢复了行动能力。   “咳、咳咳......难怪,难怪......”   难怪她敢毫无顾忌地送出一只胳膊,却原来有这样的底牌。伪参将很想这么说,可他的脖子被掐住半天,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缨一歪脑袋:“这是你的真容?”   缩骨、易容,这两项技能无不是行走江湖的好把式。   伪参将娇俏地一笑:“你猜呀~”   假扮参将的样子,五短身材的样子,以及眼前这个令人恶寒的鬼样子,三种模样各不相同,若非赵缨亲见,断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她摇了摇头:“那便不跟你废话了,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儿,你自然会交代一切。”   感受着腰腹间的灼痛,她直接踏前一步,而后探手,毫不客气地握住那伪参将的脉门。   小蚕兴奋地跳动着,一股股热流便从那伪参将的“内关穴”涌动而出,奔涌到赵缨的心脉,而后化作精纯的能量。   身体被滋养的感觉很是舒适,赵缨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那一边的伪参将却如见了鬼一般,面露惊恐,整个身子烦人地挣扎不已。   直到赵缨在他的腹部踹了一脚狠的,他才终于弓着身子,老实了下来。   “真气,和血气......”   心口处的蚕神频频鼓动着,发出只有赵缨才能听得到的声音。   感受着刚受到的内伤逐渐治愈,赵缨也不忘了出声提醒:   “小蚕,见好就收吧。别给人弄死了,还得留着命问点东西呢!”   就是可惜,这家伙实力太弱,也吸取不了太多真元......   趁着红日方升,街道上还没什么人看见,赵缨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重重屋檐之中。   她单手提着人,就像提着只死狗一般。   不消多时,她再次回返菜园街十八号,敲动着早约定好的暗号。   “笃、笃笃——”   她不待正门完全打开,一股脑地就将昏睡着的假参将往里面塞去。   “人我给你们抓回来了,那株紫玄参记得给我。”   门后面,乞儿帮的瘸腿宋三长老刚露出一个脑袋,兜头就是一个人形物体砸了过来。他情急之下便是一掌拍出,那昏睡着的假参将蓦地痛醒,又两眼一翻再次不省人事。   “小心点,别再给弄死了。本姑娘一番辛苦,可万万不能白费!”赵缨不满道。   宋三长老这才弄明白是个什么东西,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脑门,道:   “且进来稍等片刻,姑娘要的东西一会儿就备好!”   他一边往里走着,跟几个怪模怪样的乞丐吩咐了几句,接着便有手下人扛着那假参将,不知去了何处。   赵缨看了好奇,不由说道:   “听说乞儿帮最近扩张得厉害,帮里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的人才倒是凑齐了!”   “嘿嘿,姑娘见笑。”   宋三豪爽地一笑,道:“别的不敢说,倒是有几个兄弟干过蜂麻燕雀的活计,嘴皮子利落着呢,审个人不在话下!”   江湖有传明八门暗八门,其中蜂麻燕雀便是归属于暗八门的四个行当。赵缨也不知真切,只知道是四种不同的行骗勾当。   这种人最是懂人心,更兼有些不上台面的江湖手段,料想也不怕那假参将开不了口。   赵缨在一处偏厅中,陪着耳背的老帮主呆了足足两个时辰。便是她不太爱茶,也不免灌了一肚子的高末。   再喝下去,她真的要吐了。   所幸宋三长老终于带回了她想要的东西。   “这个匣中是两株千年紫精,这个是那个......叫啥来着?”   宋三想了一阵才一拍大腿:“哦对!鸡无肾的供词!”   赵缨先接过木匣,打开后仔细检验了一番,而后才略有疑惑地歪着头,反问道:   “鸡无肾是哪位?”   “就是那个假扮参将的小子,据说是什么东川祟神道的护法......来头还真不小!”   宋三指着那几页供词,道:“都写在上面了,你自己看好了!”   祟神道......又跟这帮家伙打上了交道了吗?   几页供词,赵缨只是粗略地看过几眼便揣进了怀中。   眼下正有一步妙棋要走。   “那假参将......叫鸡无肾的那个,如今却在何处?”   宋三看了看老帮主,才道:“还在那个小黑屋里,有专人看守着呢。”   “可否留给我处置?这家伙,我留着还有点用处。”   赵缨斟酌着语气刚说完话,那边宋三却是大手一挥:   “尽管用就是!说实话,本帮正头疼不知怎么处置他呢!杀又不敢杀,放了,却也不敢放!”   老帮主难得地没有瞎搅和,赵缨也松了口气。   那“小黑屋”自然隐蔽,赵缨有专人带着,也还是七拐八绕地才钻进这处位于地下的房间。   潮湿、陈腐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此处说是房间,却不如说是个地牢更合适一点。   鸡无肾披散着头发,面容憔悴,在昏暗的光线下跟个鬼似的。   当他再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正看见赵缨那和煦的笑容。   他的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两个选择:为我做事,或者死!”   鸡无肾尚且咬着牙:“孟教主待我不薄......”   赵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反复地翻着他的供词,声音很是疑惑:   “你这样的人,也会有忠诚可言?”   “女侠误会了!”那家伙道:   “孟教主待我不薄,所以他做错了,我这个做属下的说什么都得做出补救!”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下,撅着屁股,做出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姿势:   “要小人做什么事,女侠尽管讲来!小人但凡皱个眉头便枉为男子!”   我看你现在这个模样就不太像!赵缨暗暗吐槽着。   强忍着心头的腻歪,她俯下身子,一把抓过这家伙的手腕。心口处小蚕雀跃着,正想再次饱餐一顿,却忽听赵缨吩咐道:   “给他加点料。”   “什么?”   一道人声和一声虫鸣同时响在赵缨耳边,她面向鸡无肾,只是平静地道:   “就这么放你回去,我不放心。”   “放我......回去?”鸡无肾难以置信。   “当然!你留在我这能有什么用,不如回到狗知府的身边更好!”   赵缨道,而后又横起凤目,神色颇为不善:   “你这半天的遭遇,回去之后知道该怎么解释吧?”   “知道知道,小人当然知道!”   鸡无肾频频点头,倒真像个啄米的鸡一般:   “就说回去的路上遇到了......遇到了洗冤司的人,交过了手,因此落得如此模样......这么说行吗?”   “洗冤司......”   洗冤司是直属于大赵朝廷的机构,除了监察百官之外,更有专管一切超凡武者事的权力。   赵缨点头道:“倒是个很好的背锅对象!”   于是她加紧了手上的力道。   小蚕便不情愿地吐出真气,那特殊的真元便如奔流般运转,蛮横地挤开鸡无肾的筋脉防御,散入其周身各大要穴中,倏忽间又消散不见。   鸡无肾但觉经脉中溜走的真元又恢复了一些,下意识地就催动了起来,向着那些要穴中查探过去。   然而一窥之下,所有要穴同时如针扎一般,疼得他浑身战栗。   “这是下在你经脉中的禁制,不要试图冲解,那会让你死得更痛苦。”   赵缨冷冷地威胁着:   “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直到我用到你,明白吗?”   她说着,又是念头闪过,小蚕便配合地一收一缩。于是刚刚缓解了疼痛的鸡无肾,五官又扭曲成了一团。   还挺好用,她暗暗点头。   又重复道:“明白吗?”   鸡无肾点头如小鸡啄米,眼神之中写满了惊恐。 第60章 心结   万事谈妥,赵缨一挥手,便让鸡无肾陷入到沉沉的睡眠之中。   再一挥手,早有伺候在一旁的乞儿帮帮众,给鸡无肾大护法蒙上眼睛、塞上耳朵,而后用麻绳捆好了,打包塞入麻袋之中。   看那熟练的动作,可见平日里拍花子的勾当可没少干......   那帮众还来请功呢:“姑奶奶,您尽管放心,保证将这孙子给扔得远远的,准找不到咱的头上!”   赵缨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一声:“去吧!”   从头到尾,乞儿帮的头脸人物就没露过面,那鸡无肾事后要找茬,也只能找到赵缨的头上。   若是真的找到她的头上......赵缨巴不得呢!   暗骂一声老狐狸,一回头却见那耳背和瘸腿的两个老狐狸正站在身后。   “真就这么放回去了?这小子昨晚可是见过你,不怕他嚷嚷到知府那里去?”   “见过我的多了去了,不差这么一张嘴。再说他惜命着呢,谅也不敢瞎嚷嚷。”赵缨平静地说道。   又问:“话说你们既然知道知府正在寻我,为何不把我帮了送过去?多少的,也能领一些赏钱。”   老帮主掏着耳朵,恰逢其时地又犯起了耳背:   “赏钱?什么赏钱?本帮都是一群叫花子,哪里有赏钱?”   得,说了半天只听到赏钱两个字......赵缨半晌无言,只当自己什么也没问。   她强笑一声:“事已办妥,我也该回去了。”   “这就回去?不打算留下来吃个饭了?”   听着老聋子的客套,赵缨却忍不住吐槽起来:喝个茶都是高末的一帮穷叫花子,能请她吃点什么好东西?   面上却表现得极为客气:“不了,折腾了这么久,想必大伙儿也都乏了。我也不在这里打扰了。”   别人不说,她自己便累得够呛。而且......鸡无肾的那些供词里面信息量太大,她迫不及待地想找沈川商量一下了。   “如此,那老叫花也就不留你了。”老帮主拱着手说道。   “那个谁,安排几个人送一下!”   赵缨哪敢让别人知晓地道的秘密,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真不用?”   “真不用!”   一番客套之下,赵缨终于是怀揣着两根百年紫精满载而归。   或许是忙碌起来,时间过得格外得快,当赵缨再从密道钻出来时,天色又已昏沉。   虽然她一天一夜不眠不休,老腰又被那叫鸡无肾的混蛋踹得快断了。但此行的收获着实不算小,她的心里更多的还是振奋。   也不知那沈少侠知道自己还能再站起来,得高兴成什么样!   不行,本姑娘拼了老命才拿到手的东西,怎么也不能太便宜了他。   至少也得先叫声爸爸......   她这么想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才发现,这个昏暗的旧祠堂里怎么还有个人!   “嗨!沈大哥~”   她颇为心虚地打着招呼。   对方毫无反应。   赵缨凑近了看,这才发现他竟就这么靠在椅子上,一下又一下地点着头,口鼻间还响起微微的鼾声。   就这身子骨儿,睡在这儿也不怕着凉了......   赵缨正想把他摇醒,沈少侠却蓦地张开了眼睛。   “回来了!”他强挤出一个笑容:“怎就去了这么久?”   “担心我啊?”   赵缨促狭地反问道,倒给沈川惨白的面色上浮上一丝潮红。   他并不答话,或许是并不知如何作答。   “你这身体情况,自己该有数才是,为何不老实地躺着?莫非你守在这儿,我就能早点回来了?”   “躺着也是躺着,守在这里,能第一时间看见你回来,我也便可放心。”   闻听这话,反倒是赵缨有些不自然地脸颊发烫。   见沈川强撑着身子,晃晃悠悠地站得费力,赵缨干脆一把拽过一只胳膊,顺手就搭在了自己的肩头。   “使不得!”   “怎么,还是嫌弃我呗?连给你当拐杖都做不得?”   听着少女这般诘问,沈川的万般借口都堵在了腹中。   人形拐杖很有自觉地放慢脚步,一直保持和伤员一致。她感受着身上压着的重量,沈大哥轻得仿佛只剩下了骨架,不免得心头又涌上来一阵愧疚和心疼。   到底是为了我才成了这副样子!   “我说啊,你这身体可真的得好好补补......”   她紧握着那个木匣,里面装着两株紫玄参。   但愿这东西真的能补充一些气血。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暂住的那间小院儿已经到了眼前。   “等着我,给你熬点药!”   留下这句话,赵缨便扭头离去。她步子很是急促,就像是多留下来一刻,沈川的憔悴样子便会多让她心疼一分。   此时的赵庄中毕竟是住了两家人,多多少少有了些人气   一条长街两旁,两股带着柴火味的炊烟高高地飘起,倒是有一种短暂的安宁气氛。   赵缨的嘴角却是沉了下来。   沈川的身子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差,即使是有两株紫玄参,也不知道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赵庄内的这两家,也原本该有更安稳的生活的......   这一切,似乎都是因自己而起的。她内心里,似乎一直有一个死结,纠缠在一起,怎么也解不开。   径自踏进卢神医并未关紧的院门,她寻了一张马扎,一屁股就蹲了下去。   “一天不见,他怎么又虚弱了几分?”   一张口似是哀怨,又似是责怪。   可是,这又如何是卢神医的责任呢?   须知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卢老头儿空有一身的本事,手边却没有半株草药,只靠着每天行的一遍针灸,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能吊着命就不错了!   她虽然克制着情绪,但话一出口却难免带上几分懊恼。   这话说出口,她才知不妥,便又低声说道:“抱歉。”   老卢自顾自地调配着刚采的草药,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反问道:   “道的哪门子歉?”   “为我方才迁怒,也为...也为......”   她踟蹰了半天,才说出来一直憋在心底的一句话:   “你们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怎么说也是我的原因,我得赔个不是!”   若不是她搅风搅雨,导致牵连到卢神医一家,怎会落到如今这个田地?   她不是个能藏住事的人,这些情绪从官兵登门开始憋到现在,终于是再也憋不住。   一边说着,赵缨竟站起身来,直直地鞠了一躬。   老愤青卢神医却冷哼一声,侧过身来表示不受:   “老夫还没有老糊涂,知道世间没有苦主道歉的道理!真该道歉,也得是姓崔的道歉。”   “你这女娃子好生糊涂,封疆大吏要做什么事情,难道没了你就会放弃不做吗?赵家已经挡在了人家的路上,怎能说是你的过错?至于说牵连......哼!焉知不是赵家牵连到了你!”   他的话不是很客气,但无疑是对赵缨表示了支持。   对于赵缨来说,却比什么虚假的安慰都管用。   “你们,真不怨我?”   “我们都是明事理的人,哪里来的怨?”   却是卢秋月从房中探出身子,笑眯眯地道:“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们,那就早点报仇,我们一家也好早一点过上安稳日子。你秋月姐没那么大本事,但是帮着看看孩子还是做得到的。”   他们并非是在安慰而已,而是发自心底里的不怨她。赵缨看得出来。   这个心结郁结在赵缨的心中,已经有了好一阵子了。她自己梗在心中,卢家父女也看在眼中。   心结解不开的话,一刀切开不就是了?   话一说开,赵缨也感觉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她于是也不扭捏,又站起身来大大方方地深鞠一躬。   能在这方陌生的世界遇见大家,她何其有幸!   这一躬,是感谢大家伙儿的信任......   也是在这个强权大于天的世界上,被压迫者们联手反抗的见证。 第61章 喂药   又是入夜,破木板制成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赵缨便带着满身的星光钻进了房中。   “大郎,该喝药了~”   房间里并没点灯,但这对已经开辟了气海的赵缨来说并不是问题。在过人的夜视能力下,她能看到沈川盘膝闭目,仍在坚持不懈地探查着经脉。   虽知希望渺茫,但是他仍不愿放弃一丝一点的恢复修为的希望。   这份坚韧和豁达,倒不愧是她的结拜大哥。   赵缨微微一笑,轻轻地放下陶罐,而后取出火镰轻擦了几下。几点火星闪过,一豆幽黄色的灯火便摇曳着照亮了此方黑暗。   沈川缓缓张开眼睛,也笑着道了声谢。   “这几日倒是劳烦秋月姑娘和老神医了,进山采药可不是容易活儿。”   “哈,那这一次你可是感谢错了人了!”   赵缨得意地笑着,锅碗瓢盆摆了一地,隐隐有药香味儿从其中散发出来。   “不是神医他们吗?那还请劳烦义妹,代我跟何二哥转达一下感谢!”   正在摆弄碗筷的赵缨不由得手中一抖,好悬才没将珍贵的药液洒出去。气急败坏地一抬头,却见那没良心的家伙正笑意盈盈。   她哪里还不知道,那家伙分明是故意的!   当下挥动着饭勺就往他脑袋上敲去,没好气地道:“找打吧你!”   说罢,她也不顾沈川吃痛,自顾自地在昏黄的灯光下捞起满满的一碗,顺手递到他的面前:   “紫玄参炖山鸡,尝尝味道?”   望着眼前的这碗浓汤,紫溜溜中还带着点儿绿,沈川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吃?”   “没办法,我尽力了。神医说你现在虚不受补,我只能往里面丢了几根参须,想着和打来的野山鸡炖在一起,先给你补补身子再说。”   赵缨也有点心虚地道:   “那紫玄参还有的是,这汤再难喝......总比药要好一点!”   即使是如此,这诡异的汤色还是让沈川直发憷。   不对不对,重点好像不在这里。   “紫玄参可是好东西,以前在军中的时候,只有将军以上的级别才能用得上!”   她竟然说还有的是?   赵缨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本姑娘可是神通广大!”   至于为了这东西她费了多少功夫,这就没有必要多说了。   赵缨不由唏嘘,跟鸡无肾打得那一场可着实挨了不少拳脚。   虽说有小蚕护着,并不致命,但是疼痛可是实打实的。   她现在腰上还疼得厉害呢。   但是望着这家伙满是震惊的脸色,她胸中满满的尽是成就感。   “我足足搞到两根,都是百年以上的!所以呢,你尽管喝,虽然......咳咳,这颜色是差了点,但说到补气活血,这药效却是一等一的好!”   “百年以上......”   沈川喃喃自语着,俩眼珠子贼兮兮地乱转,不知又憋什么坏主意呢。   赵缨端着碗,左等右等不见沈川来接,不由也急道:   “还愣着干嘛呢?难不成还要等着我喂你呢?”   “没没......没有。”沈川连连摆着手。   “那就接好了!”   赵缨强硬的语气,根本不容沈川拒绝,他只好听话地接过。   轻轻舀了一勺,荡漾的汤汁泛着绿幽幽的光。他强迫着自己不去多看,一闭眼一仰头......   “怎么样?”赵缨满脸期待之色。   沈川的眼睛仍然闭着,眉头紧紧皱起,半天都没舒展开。   有这么难喝吗?赵缨疑惑不已。   她干脆也给自己舀了一勺,满是好奇地送到自己嘴里。   说实话,干柴的野山鸡肉混着苦不啦唧的紫玄参须,为了保证药效还没放一点盐巴,这味道确实好不到哪里去。   尤其是经过大火收汁之后,这一罐子药汤本就不多,盛出一碗后更是只剩罐底的渣渣了。   但是即使是这些残渣,也要比沈川这两天喝的药要好太多了吧!   咱们沈川沈少侠,可是狅灌一大碗药眉头都不带皱的奢遮汉子,怎得就会有这样的反应?   正疑惑着,她忽感腹中一阵温热,却是那饮下去的药力顺着经脉散到了四肢百骸,于是她浑身都感到微微发热,额头上不一会儿就生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而后浑身舒爽。   她都如此反应,沈川却又如何?   他的经脉就好似久旱的田地一般,如今终于迎来天降甘霖。   只是承受得住吗?   这般想着,赵缨不由也揪心起来,眉头如沈川一般紧锁。   所幸,沈川过了一会儿终于睁开了眼睛。   张口就是一赞:“果然是好东西!”   赵缨明显听到自己长出一口气。   “再来点儿?”   “且不忙。”沈川笑道:“紫玄参效力玄奇,非止对经脉枯竭有奇效,便是健壮的武者,也能补气强身。不夸张地说,这一碗汤下去,至少可以抵你一个月的苦功!”   “我当然知道!”赵缨洒脱地一笑:   “但这东西对于我而言,是锦上添花,对你而言却是雪中送炭。你此刻的身体状况,比我更需要它。”   “不!”   沈川的神色忽而极为认真:   “咱们如今的资源有限,所以好钢更应该用在刀刃上。”   赵缨沉默了。   沈川说的,无疑是当前情况下最为理智的选择。   两株紫玄参,若是给赵缨服下,只怕多补充的气血能将她的修为推升一大截。推到气海境圆满可能有些夸张,但是至少也能将气海开辟到手掌大小。   功力多一分,面对强敌就能多一分胜算。他们这些人,也就能多一点生存的机会。   从理性上来讲,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是......   “可是你是为了守护我们才落到这个地步的,我再怎么说,也做不出此等卸磨杀驴的事。”   赵缨摇着头道。   就知道不会同意......沈川也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义妹什么都好,就是太顾义气了。   沈川再劝:“知道赵女侠义薄云天,绝不肯干这等不仁不义的事。只是现在这个时候,比起仁义来,咱们却是更应该讲理智......”   “不可能!我说服不了我自己!”   两个人推让起来,谁都不肯退步一步。   赵缨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心头忽地焦躁起来,一个想法涌了上来。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就是!”她佯作无奈道。   “不行!你比我更需要!”沈川的语气斩钉截铁,但是话音落地才意识到什么,又转而难以置信地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答应你就是!”赵缨都被他逗笑了:“还不快把碗给我。”   沈川这才上前一点。   一陶罐的参汤经大火收汁之后,就剩下这么一碗紫绿紫绿的精华。赵缨沉默着看了半晌,心底里也犯嘀咕。   那边沈川也在催促着,赵缨便皱着眉,碗底一扬,整碗精华都灌进了嘴中。   她却也不急着咽下,腮帮子鼓鼓的,就如过冬的仓鼠一般。   沈川只当她咽不下去,还打着气道:“不要含在嘴中,一仰脖子就咽下去了!”   而后,他就看到这张脸越贴越近,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两片柔软的唇瓣便敷上了自己的唇。   沈川一时间张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牙关不知何时也不自觉地开启。   少女的唇瓣柔软且清凉,还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植物香气。他贪婪地嗅着,任由味道怪异的药汁涌进口中,一时间竟似毫无所知。   似乎只过了一瞬,也似乎过了好久,直到最后一滴药液滑入喉咙,四片嘴唇这才分开。   许是药液起了作用,沈川煞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可是却不知为何,赵缨的脸上也是酡红?   他下意识地咕哝道:“其实咱们有两株紫玄参,可以一人一株的!”   然后他就看到,眼前的少女脸色更红了...... 第62章 光阴飞度,人已非故   赵缨几乎是飞也似地逃离这处院落。   她手忙脚乱地扣上柴扉,做贼似地左右张望了下,见没有人在周围,这才将后背抵在门上,心跳声咚咚地响如擂鼓。   她到底干了些什么呀......   “沈川呀沈川,为了你这兄弟,本姑娘可是牺牲大了!”   都这样了,他这身体若是再恢复不了,如何能对得起她!   她的心情过了好久才平复下来。   心神激荡之下,连带着她的真气都活跃了起来,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热。   连忙运转导气之法,可在内视之下,她却看见自己的气海又扩大了一圈。   “怎么回事?小蚕,是不是你搞的鬼?”   她分明将那一碗药汁都喂给了沈川,怎得药力却被自己吸收了?   “小蚕,小蚕,你给我出来!”   “在呢在呢。”古奥难言的翕鸣声响在她的脑海,她能听得出其语气中的惊异:   “咦?你又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了?”   “不是你?”赵缨更是讶异。   小蚕满是无辜:“当然不是,在你唤醒我之前,我可一直都在沉睡。”   它好像确实在沉睡着。自打接二连三地吸收真气之后,它便一直陷入沉寂,似乎是吃饱了一般,连带着赵缨这两天的胃口也回归了正常。   可若不是它,紫玄参的药力又怎会吸收进自己的体内?   “你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没......没事!”   赵姑娘顾左右而言他。   既然小蚕刚才一直都在沉睡,她也没必要将那喂药的过程分享于它......   赵缨不太放心,于是鬼鬼祟祟地再次潜回院中,偷偷扒开房门。   透过门缝,她看见沈少侠正盘腿坐在榻上,面色有些病态的嫣红,额头汗珠密布。   他的神色明显有些痛苦,眉头拧成了疙瘩,想必正与体内庞大的药力对抗得难解难分。   赵缨一时间看得呆了。   眼见得他瘦削的身子停止了颤抖,她知晓,是沈川那脆弱的经脉终于承受住了药力的大水漫灌。她默默地关上房门,嘴角带着放心的笑。   一份药力却能分给两人用,真是奇了!   难道是因为喂药方式的问题?   这个问题不能细想,越想她的脸颊越红......   赵姑娘却并不知晓,她给沈川喂药的时候,为防止对方挣扎,手掌无意识地便握住对方的手腕。   手腕处的内关穴,本就是沟通内外的桥梁。   他们两个人的身体便如两片孤岛,口鼻和内关两处则像是两处桥梁。紫玄参的药力,便在沈川的口中进入其身躯,在周身经脉中转了一圈后,又从内关处涌入赵缨的经脉,再从她的口中再次流出......   如此周而复始,一份药力竟由两人分享。   这种法子,却有一个专门的名字。   叫做双修。   这个夜晚,沈川有庞大的药力滋养着身体,睡得很是安稳。   赵缨却找了处屋顶,满怀心事地看了一晚上星星。   小蚕不安分地鼓动着。   “嗡嗡嗡......”   这家伙是在为闹情绪呢,也不知是因为遭了错怪,还是因为失了一半给养。   可赵缨实在没心思搭理它,只是轻轻在胸口敲了两下,以示威胁。   或许是敲得力度太小,小蚕竟理解成了安慰。   它又轻快地翕鸣了两声,随即陷入了沉寂。   忙碌起来的人往往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很多事情也就无声无息地发生了变化。   比如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起,她的自称已经从“老子”变成了“本姑娘”。   “这日子啊,怎么就越过越糊涂了呢?”   赵缨的轻叹声,除了她自己和胸中小蚕,再无他人听到。   她来到此世已满一月。   一个月前,他尚且在忧心毕业论文,忧心工作难找,舍不得相处四年的好兄弟,和即将失去的青春。   一个月后,她面对的却是......   这个躯体越来越与自己贴合,有时候她也有些恍惚,似乎前世的事只是一场奇怪的梦。   她似乎,生来就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周转于三教九流间,一心复仇的样子。   哦对了,本来今天是不是想找沈川,商量商量鸡无肾那封供词的事儿来着?   怎地每次一找他,总会忘记正事......   ......   相安无事中,时间又是往前飞逝了几日。   晨鸟刚刚开始喧嚣,赵缨已然演完了一套剑法。   她的脸色泛着健康的红晕,胸腔随着急促的呼吸声不住地起伏着,身上的衣衫耶被汗水浸透。   她却顾不得疲惫,迎着初升的日头盘膝而坐,导气法本能地运转起来,带动着全身真气运行如奔流。   这已经成了她的新习惯,要是哪天不练上一阵儿,反而会觉得浑身难受呢。   她的勤勉终究也没有被辜负。随着每日的晨昏习练,她的气海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着。   已经几乎有手掌大小了。   “你的气海已然扩张到了极限,接下来要做的已经不是拓宽,而是该向下挖掘了。”   沈川的房门适时地开启,一句指点紧随其后。   那两株紫玄参最终还是成功喂进了他的嘴里,此时他的身体已经好得太多了。   要说经脉尽复还是不太可能,但最起码,这家伙终于可以下床活动了。   自打那天给他喂过药之后,赵姑娘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但赵庄这么小的地方,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岂是说躲就躲过去的?   沈川功力虽失,但眼界经验尚在,指导下她的修行还是没有问题。   带着这个心理,赵缨多多少少地克服了些别扭心思。   “那天......仅仅是因为你不肯老实喝药,莫要多想......”   “啊?哦,我知晓......修行的时候莫要分心!”   沈川的面色如常,似乎是又回归到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   但他虽然生硬地转移着话题,眼神却有些不自然地侧目,显然他的云淡风轻也只是面上功夫。   “气海不一定越广阔越好,其深度也是极其重要的。气海若是不深,如何能纳百川?”   赵缨并未发觉他的异常,只是认真地请教道:“那么这气海,还需要往下挖到多深?”   “至少要穿过气海,而后透过石门、行过关元、越过中极、跨过曲骨,一直到最下面的会阴穴为止。”   “你直接说贯通任脉得了。”赵缨不由苦笑。   气海、石门、关元、中极、曲骨、会阴,这六处穴位都是位于任脉,从脐下一直延伸到股沟。   “何止是任脉?气海下探到会阴之后,你还需要蒸腾真气,破入督脉之始的长强穴,再随脊柱大龙向上一路贯通督脉......当然,那些是内罡境的事情了,现在跟你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赵缨便不再吭声,心神沉浸回自己的世界之中,只觉修行之路道阻且长。   算算时间,前一天的晚上,应当就是知府大宴的日子。   她没法参与进去,打探消息的任务就交在了何二的身上。算算时间也该赶回来了。   正念着呢,忽听院门吱呀一声大开,而后便见何二急急忙忙的身影。 第63章 蛰伏   何二咣咣地饮下一大碗凉水,这才喘匀了气,歉道:   “猜想到东家肯定在等着我的消息,一路上跑着回来的。见笑,见笑。”   “无妨!”赵缨大气地挥挥手:   “昨夜想必又是宴非好宴吧。”   “那是自然,崔知府家的饭岂是那么好吃的?我观那参宴的宾客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地进来,垂头丧气地出去。”   赵缨知晓姓崔的将有大动作,只是可惜,如今失了身份,这个宴会参加不得。   于是前一天的晚间,便差了何二扮作乞儿帮的随从,悄没声地混进了府里。   “简单来说,昨天晚上那姓崔的就宣布了三件事。”   何二一点一点地说着宴席上的所见所闻:   “第一件,是号召城中大户捐钱;第二件,是发动各大帮派出人。这两点应当是事先跟大伙儿都说好了的,因此宴席上没有人提出异议。”   赵缨当然知晓,她甚至还参与过一次聚议......如果那种拳拳到肉的场合也算的话。   有蛭仙酒的控制,她相信以知府的手段,自然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这两件事,与其说是号召,不如说是阶段性的成果总结。   “第三件,则是用集来的钱和人,组成一支团练队伍。”   此话一出,沈川最先恍然。   “怪不得这狗贼又要钱又要人的,原来是想打兵权的主意!”   他嗤笑道,语气中不无讽刺。   渝州城是有守军的,城北大营处就驻扎着七千兵马。但是军中大小军校都是当地大族出身,崔知府根本调动不了一兵一卒。   而这支新组成的团练可是完全听命于他的!   你说新兵没有战斗力?简单!城外不是有现成的老兵吗,挑些泥腿子出身的、跟大族没啥关系的那种,直接调到新军就是。不愿来?伍长、伙长、队正、百户、校尉......想当什么官随你挑!   再不行,直接调过一个营来充数就是!   贼兵早就攻破襄阳,据说此刻已经沿着汉水直下,说不准是明天还是后天,贼兵的先锋就会折向西南。这当口练兵自保,谁能挑出理去?   可只要这支军队握在手里,渝州一地还不是尽在掌握了?   须知乱世起当有英雄出,他崔江如何不想割据一方,过过土皇帝的瘾......   只可惜前线将士们的命,竟是护了这等残民之贼!   “这狗贼任命的团练使又是哪位?”赵缨问道。   何二的脸色明显复杂了起来:   “能是哪位?崔府君说,团练使一职应由朝廷任命,但此时情势危机,不得已只好虚悬着,由......”   他顿了顿,才古怪地说道:“由渝州府参将吴青雷大人兼任。”   赵缨差点乐出了声来。   这个“吴青雷”是个什么货色,别人不知她怎会不晓?   也不知鸡无肾那家伙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还能得到崔知府的信任。   也罢,这家伙越受器重,作为自己的暗子才越好用。   她点了点头,又问:“还有吗?”   “要说的话,还有一件事,一件从来宾嘴里打探到的事。”   何二摸着下巴,踟蹰了良久,终于缓缓地说道:   “三天之后的霜降日,赵家人,满门问斩。”   话音一落,便是沈川也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赵缨,却没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表情。   此时已是秋后,万物肃杀,草木凋零。这个时节行刑,正合天时。   可是,他如何又不明白,这分明就是崔知府设下的一个局,一个针对赵家人的局。   “冷静,崔知府遍寻血矛却一无所获,定然是知道在你身上。他这是借由问斩一事引你出现呢。”   赵缨不是蠢人,这番道理自然也能想明白。   她对赵家人的感情很是复杂。   在冥婚一事上的卖女儿行为,让她对这家人一点好感都没。可是她毕竟是继承了赵四娘的记忆,从小长到大的点点滴滴,又让她做不到坐视不管。   最终,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道一声:“知道了。”   她从怀中掏出几张信纸,啪的一声拍在三人中间的矮桌上。   “这是岁神道的一个护法使者交代的口供,二位帮我看一看,可好?”   沈川倒也罢了,何二的五官却一下子纠结了起来。   天可怜见,岁神道是什么来头,他这种从小混迹江湖的岂能不知?   平日里跑跑腿也就罢了,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就为了那几两银子,他实在是犯不上。   直到一锭碎银丢在他的眼前......   “先说好,也就帮你看一眼,出出主意。要还有别的活儿计,那是另外的价钱!”   这边何二顺手捞过银子揣进腰包,那边沈川却已经皱着眉头读完了供词。   他哭笑不得:“原来昨日宴间的一切,你早就知晓。”   鸡无肾在这供词中,将岁神道在渝州的一干计划抖露得一干二净,几乎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用蛭仙酒掌控大户、征钱征人、组建新军......这些步骤,可全都写在里面呢!   就连赵缨都有些无言,一个相当于分舵主层次的护法使者,就没一点儿骨气的......   岁神道是他们这一教派的名字,但是民间多讹传为“祟神道”。   其实赵缨也认为,邪祟的祟更符合他们的气质。   岁神道以教主孟神通为首,下设四大长老,六十分舵,再就是号称“十二缺”的十二个护法使者了。   十二缺者,谓鼠无脑、牛无牙、虎无项、兔无唇、龙无耳、蛇无足、马无趾、羊无神、猴无腮、鸡无肾、狗无味、猪无寿。   此番在渝州的,便有蛇无足和鸡无肾两人。   “十二缺直接听命于孟教主,行走在外便代表了教主的权威。如今区区一个渝州城,便来了两人,真是手笔不小。”   赵缨也摇头感叹。   若非拼了命策反了一个鸡无肾,可以想见她将面对怎样的一个阵容。   “等等......我有点不明白。”何二一边读着供词,一边提出疑问:   “据我所知,那姓崔的虽然主政渝州将近十年,但是手底下各曹各衙门的吏员却基本出自城中大姓。四大家族的势力可是不小,崔江都看了他们脸色足足十年,那岁神道又凭什么,一个月之内帮他掌控渝州?”   “就凭那支新军。”沈川先一步答道。   想也知道,那支新军里面必然塞了不少岁神道的教众,一来壮大了新军声势,二来也让新军更容易管控。   他们甚至可以在新军里面传教,甚至再进一步染指城北大营......   而到时候,一城的军权在手,便是攻守易势的时候。城中四大家族失了自保之力,岂不就是待宰羔羊了?   沈川细细地分析完,何二的脸色一下子白得发青。   他哆嗦着,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碎银子,声音里满是苦涩:“那什么,现在退钱还来得及不?”   天可怜见,他这艘小破船,哪里经得起这般风浪?   赵缨却依旧淡然地将银子推回去,语气中自信满满:   “你放心大胆地拿好就是,他们得逞不了。”   她的眸子很亮:“因为他们忽视了一股力量,一股最强大的力量!”   最强大的力量......   何二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出来,只能试探着问道:“四大家族?”   “不!那帮子狗贼比崔江强不到哪儿去!”   赵缨嘴角带笑,似已成竹在胸:   “我说的,是民心,是百姓!” 第64章 行刑日,劫法场   三天时光匆匆而过。   赵家人问斩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渝州。虽是午时才问斩,但是大清早的,法场上已经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许是这年头实在没有太多的娱乐方式,这等杀头的好戏便成了最廉价的刺激。   当然,若是肯加两个钱到周遭酒楼上选个雅座,自然能有更好的观看体验。但这个价钱,却不是一般的码头苦力们肯出的。   尤其是今日,一个普通的靠窗座位竟要二两银子!简直是坐地起价!   赵缨也不肯当这个冤大头,无奈又来得晚了,于是只能围在人群中比较靠外的位置。   “别往前挤,靠外一点就靠外一点好了,当心出了什么事不好脱身。”   她前世见惯了各种踩踏事件,对这等人群聚集的场合本能地有些担忧,便不时地拉着两个伴当往外面退去。   三退两退,却是离着法场越来越远了。往前望去,却只见乌泱泱的一片人头。   “我说东家,咱们今天是干嘛来了?就算不劫法场,单单只打探个消息,你离着这么远也看不见个啥呀?”   何二忍不住抱怨道,为看不成热闹抱怨不已。   只是他话音刚落,便见赵缨炸了毛一般,心虚地左看右看,这才回过头,瞪圆了凤眼:   “什么劫法场,不要瞎说!”   何二暗暗好笑,咱们都退到这个位置了,还担心有人听见不成?   心神一动,道:“我知道一个不错的位置,只是得委屈下沈少侠了。”   沈川不置可否:“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尽管说一声便是。”   “倒也不是用得到......算了,跟我来吧。”   沈赵二人跟着何二,沿着曲折的街巷拐拐绕绕,一直到一棵极高极大的枇杷树前面才停了脚步。   “从这上去,然后沿着那排屋顶,能直接到菜市口的街边。”   何二说道,而后又看向沈川虚弱的身子:“只是......”   沈川这才知他说得“委屈”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不由苦笑。   他的身子自然是没好利索,行走坐卧虽无问题,但是这般攀爬跳跃还是有些为难他了。只是自己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要说退回去,却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只好苦笑道:“还得请何兄弟搭一把手。”   何二却笑:“我得头前带路,要拉你一把,却得找我东家!”   赵缨便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带着沈川这个“累赘”,他们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攀上大树。赵缨合眼望去,只见渝州城坐落在一片山峦之上,各种房舍高高低低,形态各异却又错落有致。   如此山间形成这样的大城,何其不易?只可惜却便宜了崔江这个狗贼!   “瞎想什么呢?快跟上啊!”   何二远远地呼唤着,赵缨便收回了思绪。   她将沈川牢牢地绑在身后,口唤一句:“抓好了!”而后两腿一蹬,跃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在沈川的心惊胆战中稳稳地落在树边房顶上。   “好身手!”何二也忍不住赞叹。   赵缨更是不谦虚地叉着腰,只潇洒地道:“继续带路!”   事情并不总是一帆风顺,何二远远地带着路,翻过最后一处屋脊的时候,却是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很想回过头来提醒赵缨,只是赵缨的脚程太快,嘴巴刚张开,人已到了面前。   “怎地停在这儿了?”   何二咧着嘴,干脆一直前面:“你自己去看吧。”   赵缨狐疑,还是放下沈川,偷偷地从屋脊后探出一个脑袋。   好巧不巧,屋檐的那一头也探出了一个顶盔掼甲的脑袋。   “卧槽!”   赵缨吃惊之下,下意识地就是一拳,可怜那兵士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呢,便捂着乌青的眼眶摔了下去。   下一瞬,便有更多的脑袋探了出来,一个个弯弓搭箭,箭头如寒星。   “什么情况?”   赵缨鼓着眼睛,瞪向何二,后者却只是呆呆地张着嘴。   “这里埋伏了兵,我想提醒你来着。就是没成想,这么快就被发觉了......”   不多时,那个乌眼青军官又冒出头来,气急败坏地一抬手:   “拿下!”   赵缨凤眸一凝,思索着怎样出手能更干净利落......   忽听身后一声厉喝:“大胆!”   沈川高举着一枚令牌:“尔等所属何部?叫你们长官出来说话!”   他还没有解除职务的正式文书,所以目前来说,倒确确实实还挂着个行军司马的头衔。   颇为唬人。   那乌眼青凝神一看,而后便着急忙慌地滚落下来,俯身行礼:   “卑职正是本部队正,不知上官到来,有何吩咐?”   沈川先哼一声,上下打量半天,才道:“各回原位!若差事出了岔子,本官拿你是问!”   一声令下,十几个脑袋又缩了回去。沈川一转头,却见赵缨和何二都竖着大拇指。   “我发现你的演技越来越好了,越发地有种腹黑的气质。”   腹黑是什么意思?他不解,但料想不是什么好词......   三人便大摇大摆地,在埋伏的士兵眼前晃悠了过去,寻了一处没人的屋顶藏了起来。   “看来崔江这狗贼也是早有准备。”   赵缨放眼望去,只见沿街的几处楼间屋顶都有人影晃动,但凡有不开眼的搞一出劫法场,只怕当场就会变成刺猬。   此时离午时还有段时间,幸亏今天有些阴翳,否则在大太阳底下还真不好呆。   装着赵家人的囚车,就在此时远远驶来。   再一次见赵天伦,便是赵缨也认不出他来了。   此时的他头发灰白,乱蓬蓬地顶在头上,仿若顶了一个鸡窝,上面还零星地挂了些烂菜叶之类的污秽。他的眼神也不复早时的清亮,眼窝深陷着,不知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赵缨忽然地便有一点心疼:“早知道还不如当场杀了他呢,如此折辱实在是过分!”   赵女侠人美心善,见不得人受苦......   赵天伦后面,一辆辆囚车装着神态各异的族人。   赵缨看见哭哭啼啼的后母,她的衣衫有多处破碎,显然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九叔公披散着头发,却仍旧赤红着双目,破口大骂不止......   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沈川:“那日在医馆多亏有你,要不然我今天也要有同样的待遇了。”   日头不好,法场中日晷的影子也很淡,但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虚影还是准时地缩成一点。   午时已至。   监斩官是官府衙门的刑房主官,来自渝州城四大家族的林家。他照例捻起签令,例行公事道:   “犯人可还有遗言?”   赵天伦张大了嘴巴,无声地笑着。   赵缨运转真元到眼中,这才发现,他的嘴巴里面是空的,舌头竟不知何时已被割掉!   法场正中却蓦地响起一阵粗豪的大笑。   九叔公须发戟张,如同一只狂怒的狮子:   “我赵家亡于今日,焉知你们林家不会亡于明日!”   监斩官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地挥手,将签令猛掷于地。   签落,刀起。   围观的人群中,却先于法场爆发出一蓬又一蓬的血花!   “刀下留人!”   这句经典的台词响在人群之中,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   下一刻,一个铁塔般的壮汉虎吼一声,从随身的挑担中摸出两把人头般大的板斧。   他狂性大发,抡着两把斧子几乎是见人就砍,几乎在一瞬间,他的身边便涌起数道血泉。   同一时间,人群中有数人如这般暴起,骚乱则在稍晚一瞬爆发开来。   赵缨立在沿街房顶,一时间都呆住了。   “这帮人是哪来的?”   没人答得上来,就连法场上的监斩官也是满头冷汗。   他本做好了有人劫法场的准备,因此早早地就调集了军士,布下了天罗地网。   但他千万没想到,骚乱并非来自法场,却是来自人群之中。   此刻混乱的人群推来攘去,互相拥挤着、踩踏着,如同江河中的一道道乱流。   早早地从城北大营调集好的军士们,列阵于法场跟前,长枪横放于身前,围成重重叠叠的人墙,却被骚乱的人群推得节节后退。   他们的长枪再锋利,可没有长官的命令,哪敢真个戳向人群?   监斩官倒有魄力,下令道:“看住人犯,莫要让他们趁乱跑了!”   说到底,他只是个刑房主官,人群再乱也不该是他担责。可若是犯人跑了一个,他就得担心自己的乌纱帽了。   他咬咬牙,又一道监斩令签掷落于地,催促着刽子:   “愣着干什么?赶紧砍头,免得夜长梦多!”   鬼头大刀再次高举,刽子手圆睁双目。   一支利箭自人群中袭来,精准地贯穿了刽子的喉咙。于是那个可怜的当差刽子,眼睛就再也没有闭上。   人群中,慌乱和恐惧如骨牌般迅速蔓延,从赵缨的视角看上去,真的便如一群没头苍蝇一般。   埋伏在屋脊上的弓箭手们,箭早已搭在了弦上,只是投鼠忌器,都不敢朝着人堆张弓。   若是一箭射杀凶徒倒也罢了,可若伤着旁人,责任算谁的?   这一日,成了渝州很多人的噩梦素材。   挥舞着两柄板斧的凶徒见人就杀,身边的人如割草一般倒下,眼前的人则纷纷向两边分开,很轻易地便开辟出了一条通往法场的道路。   法场前的那队军士,尚自横枪于前与人群角力,忽然觉得前方的压力一轻。还不待如何高兴呢,一柄板斧兜头劈下......   绕着法场围了三层的军阵,临到头来却敌不过一斧!   却也并非所有凶徒都像他一般顺利,自签落之时共有五人暴起,却只有两人突破了重重阻隔,踏上了刑场。   除了这个使板斧的巨汉,另一人却像是个文弱的书生。但他手持一把铁骨折扇,身法轻灵如穿花蝴蝶,每一挥扇当有一人倒地不起。   那书生面露悲悯,几步踏到赵天伦的身前,一开口便是嚎啕大哭:   “赵兄啊赵兄,几日不见你如何就成了这个样子!”   赵天伦却是疲惫地望着他,死活都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认识过此人。   那书生二话不说就将他扶到背上,有衙役兵士拼了命地上前,却被一尊铁塔般的汉子死死拦住。   监斩官拍案而起,高声向着周围:“弓箭手何在?”   下一刻,一张张弓拉开如满月。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刑场中无论兵士犯人,无差别地暴露在了这波箭雨中。便是那使板斧的铁塔巨汉,也身中十余箭。   可他却大笑着,张开双臂护在了那书生身前。   “兄弟尽管去,为了岁神临凡,某家先行一步也!”   一波箭雨过后,他的身体轰然倒地。   那书生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放下了背在身后当做护盾的赵天伦。   赵天伦像是一只刺猬,后背扎满了箭,已经是死得不能再死。   书生便又大哭一声:“赵兄啊赵兄,你死得惨啊~”   一回头,两只眼睛如饿狼一般盯着监斩官:“都是你这狗官害死了我的赵兄。”   说罢,他身形飘转如风中蓬草,只一晃身便出现在监斩官身前。   铁骨折扇一挥,一颗死不瞑目的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满腔热血随后才如泉水般喷涌出来。 第65章 愤怒的赵缨   “这帮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如此胆大妄为?”   街边的屋脊上,何二惊得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这问题赵缨问过,此番思索了半天终于是想出了些头绪。   “或许是崔江的人!”   “不,是岁神道!”沈川纠正道:   “那书生的轻功唤作‘穿花蝴蝶’,那壮汉的武功则是十二缺猪无寿一脉的。我师在执掌洗冤司的时候,曾跟这帮家伙打过交道,我也印象深刻,决计错不了的!”   岁神道的人!   这却更让赵缨感到震惊,但想到那帮子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一切却又合理了起来。   但总之,崔江也好岁神道也好,总归是蛇鼠一窝。   如此说来......   “如此说来,却是我们想错了。本以为今日行刑,是为了钓你这条鱼,现在来看,却仅仅只是打窝而已。他们的目标要更长远。”   沈川的面上,满是钦佩之色。   何二听得云里雾里:“沈兄弟,你要不把话说清楚点吧!”   沈川却摇头苦笑:“我只能猜到他们在钓更大的鱼,可那条鱼是谁,我就看不清楚了。”   “我清楚。”   二人于是便同时看向赵缨。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渝州城的四大家族。”   “何以见得?”   赵缨便指向监斩台上的无头尸体,道:   “那人便是林家的人,是在知府家的宴席上也能坐上首的大人物。今日一死,别家且不说,林家是肯定要入局的了。”   仅仅是撒饵,便造成这么多无辜者的伤亡......赵缨望着街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只觉得冷到了骨头缝里。   此时的监斩台上,主官已死,余者无不作鸟兽散。那唯一活着的凶徒便如猫戏老鼠般,一一追上、杀死。   直到城北大营的精锐姗姗来迟,那书生这才道一声:“不玩了。”而后消失在了街巷之中。   赵缨看在眼中,缓缓起身。   “何二哥,劳烦照顾好沈少侠,我去去就回!”   说罢,也不等二人说什么反对的话,便跟着那书生后面,一同消失在了街角。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赵缨练习最勤的便是这套唤作“云龙三折”的身法。   习练一月,小有所成,在身法方面她有着属于自己的自信。   如今遇到了同样擅长身法的对手,她远远地跟着,几乎用处了全力,也仅仅只能望见那书生的衣角。   人终于是跟丢了。   赵缨环顾四周,却发现尾随着那书生,竟然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妙乐坊,邀月楼。   满腔的怒火燃烧着她的理智,她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往楼里走去。   如此气势汹汹,早有眼尖的护卫仆役们拦在身前,可还没等他们张嘴,便被赵缨一拳一个撂倒在门口。   那鸨母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此时已经陪着笑脸迎在了门内:   “哟~我的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嘛~”   赵缨压根不打算理会,只是高声喊道:“柳红蔻!给老子滚出来!”   喊了三遍,无人回应,鸨母又作死地拦在身前:   “红蔻姑娘可是咱这儿的头牌,要见她可得......”   话没说完,她的胳膊已被赵缨攥住,只向前一拧、一压,那张涂满腻子的胖脸便挨到了地上。   赵缨一字一句,咬着牙根:   “我、找、柳、红、蔻!”   “是是是,立马去立马去!”   鸨母一个劲儿的求饶,一转眼不知看见哪个小厮,开口就骂:   “不长眼的驴,没听见这位大奶奶的话吗!还不快去请红蔻姑娘?”   不多时,一席素净白衣的柳红蔻出现在了楼梯口,神色慵懒而随意。   “这不是缨妹妹吗?前些日子在知府寿宴上一别,妹妹可是又清瘦了些。”   “没工夫跟你扯犊子,咱们说说正事儿吧。”   赵缨似笑非笑,叫一声:“蛇护法。”   柳红蔻终于是脸色微变,肃容道:“既然如此,请随我上楼。”   这楼中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赵缨自然没什么怕的,却是先一步踏上了楼梯。   不是第一次来了,赵缨熟门熟路地寻到花魁房间,一推门,那书生果然藏在里面。   “倒是让我好找!”   她笑了,露出白森森的两排牙齿。   书生疑惑地歪着脑袋:   “原来是你在跟踪我。”   他手中铁骨折扇轻轻一展,一缕微风轻柔地拂过赵缨的面门,一根长长的铁钉随后而至。   赵缨的肩膀上噗地绽起血花,毒素紧随其后地侵入身体。   但她却似全然不觉,如豹子般一个猛扑,再一探爪,一把便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背后是谁在指使?”她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手指。   那书生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会有人上来就同归于尽,一着不慎却是受制于人,只得瞪大两只眼睛,喉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古怪声响。   不应该,她不是中了毒吗?怎地还没发作?   心口处的小蚕跳动如擂鼓,才进入赵缨体内的毒素,几个循环之间便全都聚集在了它的身上。赵缨反倒是精神更济,于是手上的劲力越来越大,嘴上虽在问着话,但却并不在意对方的回答。   因为所有的答案,她早已了然于心。   感受着那书生的挣扎越来越弱,她仍然没有放手的意思。   在这时......   一缕劲风突兀地自身后袭来,赵缨运转腰力,整个人陀螺一般掉转了方向。   带着凌厉风声的水袖,便狠狠地抽在了那书生的身上。   一股淤血从书生的腹间涌上,却在喉咙处被死死地扼住,发出令人恶心的干呕声。   “蛇姐......”   他面露解脱之色,从嗓子缝里发出一声叹息。   那是他最后的声音了。   门边上,柳红蔻的美眸闪着寒意,语气也森冷无比:   “妹妹可要想好,今日起,可就要与我岁神道不死不休了!”   “姐姐说晚了,当你们杀害第一个无辜之人的时候,咱们的对立就已经注定了。”   赵缨嫌弃地挥了挥手,那尸体委顿在地,如一滩烂泥。   柳红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是难看。她美眸闪烁着,银牙紧咬:“你紧跟着到了这里,难道不知是到了龙潭虎穴?便只是为了追上来,杀个人?”   赵缨不为所动,一脚将脚边那滩烂肉踢得老远,满不在乎地道:   “对这家伙,我原本只打算活捉,想着问出点有用的东西之后再弄死的。不过既然来了这儿,我改主意了。毕竟嘛,要问话的话,直接问你不就好了?”   她说着,竟自顾自地躺倒在绮罗榻上,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放松得就仿佛躺在自家床榻上一般。   还拍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   “过来,详谈?” 第66章 蛇无足   “本座却不知有什么好谈的。”   柳红蔻的面色阴晴不定,沉思良久,才咬着牙坐在榻边。   “但若是妹妹肯加入岁神道,今日一应冒犯皆可既往不咎。”   “好啊!”   赵缨随口应道:“不过你得让我知道,你们的教派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只赤红色的大蝎子爬到自己身上,尾尖上的毒针闪着寒芒。   也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你养的?这东西看上去不错。”   柳红蔻浅浅地笑着:“妹妹若是喜欢,多送你几只。”   不知道她用什么法子控制的,只一瞬,蜈蚣、蟾蜍、毒蛇、蝎子......密密麻麻的毒物从床榻下面拱出身子,个个狞恶之极。   斗法还没结束。   就如鸡无肾擅长易容化妆一般,柳红蔻这个“蛇无足”也有自己的所长,便是炼蛊制蛊之术。   其造诣自然不低,从那一坛坛的蛭仙酒就能看得出来。   只是,什么蛊能敌得过她心口这只?   赵缨饶有兴趣地望着这毒蝎,任由锋利的毒刺刺入表皮。   痛是肯定痛的,但也就仅仅只是痛而已了。   毒液注入她的体内,那毒蝎明显萎靡了几分,赵缨却是越发地精神了。   “看来,我又赢了呢!”   随手将那玩意儿扔得远远的,把身上乱七八糟的蛊虫扒拉下来,她很是正色地望着对方:   “我念在前番夜宴时,你曾给我一句忠告。今日便想问你,可否改邪归正、回头是岸?”   “妹妹说笑了。”   柳红蔻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在我们眼中,正或邪,或许正好是颠倒的。”   “你的意思是,乱杀无辜反而是正?”赵缨话语不无嘲讽。   “岁神终将临世,今日多杀一人正是为了来日少杀一人,你不懂的。”   赵缨确实不懂。   她也不需要懂。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那今天,算我多言了。”   她身子一晃,便向柳红蔻抓去,可对方的身形真如蛇般滑溜。   柳红蔻的腰肢扭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一退复又一进,竟是直奔赵缨面门而来。   “本座倒是真的很欣赏你,不如今日便拿你回总舵吧!相信教主一定会喜欢你的!”   开什么玩笑!   赵缨单手一抹腰间,“刷”地一声手中却是多了一把短匕。   柳红蔻也在同一时间有了动作,她大袖翻转,一下子将赵缨的眼前遮了个严实。   柔软的布料在她的舞动下却如铁一般结实,赵缨左劈右砍,好不容易在眼前清出一片空白,但却只看见一个翩然舞动的背影。   “穿花蝴蝶?”   赵缨认了来了这招,那使铁骨扇的书生也同样用过。   蛇美人施展起身法来,看上去却和铁扇书生有所不同,少了几分轻灵潇洒,却多了些婀娜夭矫的韵味。   “不愧是一舞动川江的蛇美人。”   赵缨鼓着掌,大笑着,赞赏连连:   “只是今天要事在身,改日再来登门,勾栏听曲儿?”   柳红蔻美眸闪动,莲足轻踏,似是随时都有可能发力。   “你要走?”   “杀完了人,问完了话,还留在这儿干嘛?难道......等你召集帮手吗?”   话音刚落,她已发足狂奔,身子一跃便朝着房门撞去。   论起身法,赵缨的云龙三折同样不差!   她提气跃起,身形在半空中又突兀地掉转了方向,还未落地,又和远远砸来的水袖硬拼了一记。   “既然来了,不如便留在这里吧!”   她身形连动,身位不断调整,盈盈一握的纤腰却是扭动到了极致。腰力发处,那两根水袖就仿佛真的有了生命,每每出现在赵缨的必经之路上。   受她所阻,赵缨好几次想要往外冲去,却都被拦住。   花魁的卧房,自是极大的,可对于两个轻功行家而言,还是有些束手束脚。   两人身法施展开,从房中一直追到外面走廊。一个真像蝴蝶穿行于花丛中,一个确如游龙昂行于九天。若有外人看见,莫不以为是两个舞者登台起舞。   几个回合下来,赵缨已知高下。   她修行时日还是短了些,虽是一追一逃,但是身形变换了这么多次,她却始终没有摸到对方的一片衣角。   若非有小蚕克制蛊术,只怕此时的处境还会更糟。   可是,自己逃脱不得,对方同样奈何不了自己。   而且她也能感觉到,对方正慢慢地将她往人堆里面逼去......   “好妹妹~还记得姐姐给过你的忠告吗?”   柳红蔻的声音甜腻得有些齁人,赵缨却听出了恳求之意。   赵缨当然记得,那日知府寿宴上她说了什么话。   见好就收。   “你做得太过了!我圣教必不能容你!”   “哈!试问这天底下,你们能容得下谁?”   赵缨反唇相讥:   “说起忠告,我也给你们一个忠告:穿白衣的时候,不要搭配黑色的亵裤,容易走光!”   “你......”   柳红蔻大怒,一拧腰一抖手,水袖如长蛇般袭来。   却被赵缨一把抓住。   “姐姐好本事,要抓住你的破绽可真不容易。”   她扯着长长的衣袖,那一端的柳红蔻也被带着踉踉跄跄。   蛇美人最擅长的蛊术被她克制得死死的,轻功与水袖也被她制住,一时之间竟是束手无策了。   “姐姐,来我怀中!”   猖狂的大笑声中,赵缨抬手一拉,柳红蔻的身子却是不由自主地向她飞来。   隐藏在蛇美人身后的手掌这才探出,却反而借着这加速之势狠狠拍来——   “嘭!”   两掌相撞。   却由一青一红两只怪蛇自柳红蔻的袖口钻出,飞电似地咬向赵缨。   真气猛地爆发,两条怪蛇一下子被震飞出去。可蛇毒却已经留在了体内。   “坏了!”   此蛇毒非同一般,便是有小蚕的压制,赵缨一时之间还是感觉到手脚发麻,行动都迟缓了下来。   柳红蔻便趁这个空档,终于抽回了衣袖,而后翻转手腕,反手抓向了赵缨的手腕。   她千不该千不该,不该握向赵缨手腕......   “内关”穴乃是脉门,她甫一抓住,便察觉到了异样。   感受到体内真元源源不断地流逝,柳红蔻慌了。她反抗着,试图切断经脉的联系,试图松开手......可桥梁一旦搭成,如何轻易分离?   赵缨足足过了三息,才恢复了些行动能力。感受到经脉间的异样,唯有暗呼一声侥幸。   “别得意!”   柳红蔻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放下狠话。   她性感的红唇张大,张得越来越大,而后在一阵阵的干呕中,一条鲜艳的大蜈蚣自喉咙深处探出了脑袋...... 第67章 斗蛊   蜈蚣百足,行动起来如风如电,赵缨只觉腥风扑面,那蜈蚣已扑到眼前。   大惊之下,她只好抬起双手,死死地将其恰在手中。   感受着手里黏腻腻的触感,她一阵阵地犯恶心,但那东西力气极大,左摇右晃的,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地让它挣脱出来。   有了这只蜈蚣的阻拦,柳红蔻终于是挣脱了束缚,留下怨怼的一眼之后,她当机立断地转身。   竟连调息都顾不上了。   “别跑!”   赵缨费力地腾出一只胳膊,一把抓住了她长长的衣袖。   行动稍被阻隔,柳红蔻干脆两手一抬,身形也不知怎么扭动,竟如蟒蛇蜕皮一般脱衣而去。   只留下一件宽袍大袖的流仙裙。   赵缨望着那白花花的身子三步两步便消失不见,嘴巴张了张,只道了一声:   “还真是黑色的。”   蛇美人一走,那只恶心的大蜈蚣也挣扎地弱了。   赵缨干脆扯过那件衣衫,用长长的袖子将它裹了个严实。   没心思再去找人了,岁神道的帮手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追来。   她随意地拉开一扇房门,不顾里面男女怎么怒骂,自顾自地走到床边,推开,一纵身便跳了下去。   身在半空才想起恐高这事......   ......   赵缨一瘸一拐地摸到乞儿帮驻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西边了。   她从邀月楼上跃下来时,正遇上赶过来的岁神道教众。但好在是鸡无肾大护法领头,有了这家伙的掩护,她这才勉勉强强地逃出生天。   “笃笃,笃——”   轻敲几声之后,门开一道小缝,诸葛帮主的花白脑袋探了出来。   并没有事先打过招呼,但这老乞丐却好像早就等着她的到来,一抬手,道一声:   “来客请随我来。”   这处小院儿还是和上次一样,就连地上的灰尘都似乎没有挪过地方。   “他们已经到了吗?”赵缨不由问道。   但看老帮主扇着耳朵不为所动,就知问了也白问。   再次下了地道,沿着甬道通到另一处小院儿。   推开了门,却见沈川与何二已等候多时。   “哎呀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俩在这里等得焦躁。你若再不来,只怕沈兄弟便要自己去找你了!”   何二长出了一口气的同时,还不忘打着趣。   赵缨在动身去追岁神道的时候,随口提了声到这个地方汇合,得亏这两个家伙还算听话。   见三人皆是全须全尾的,赵缨自己也是舒了一口气。   再看向沈川,这家伙却是难得地冷着脸色,一言不发。   赵缨不知怎的,忽然就有点心虚。   讪讪道了一声:“这是怎啦?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嘛!”   还是那一幅臭脸,赵缨暗恼,就不信治不了你!   这么想着,她忽地蹙紧眉头,佯作疼痛难忍的样子。   这家伙果然中计,关切地道:“哪里痛?”   赵缨想也不想地接了句:“萨斯给!”   我他娘的到底在说什么?   “咳咳......没啥,就是脚崴了......不是打架造成的,纯粹是跳楼的时候摔得......”   “骗鬼呢!你肩膀上那么大一块血迹,当我瞎吗?”   “啊?啊,对!”   赵缨这才想起,那书生的铁扇子上曾经发过一根钢针。在小蚕的作用下,她的伤口恢复得很快,若非沈川提醒,她几乎想不起来那里曾受过伤。   想到这儿,她立时又理直气壮了些。   本姑娘可是伤员,你这家伙不关心照顾也就罢了,怎地还这般使性子了?   她的心头忽然起了个恶作剧的念头,于是一扬手将手里包成一团的布料扔给沈川,道:   “本姑娘带回来个好东西,接着!”   沈川老老实实地接了过来,打眼一看,神情立时变得尴尬起来。   他下意识地闻了一鼻子,芳香沁人,顿时脸更红了。   死不正经,光顾着欣赏原味衣裙,就没发现里面还藏着个大宝贝么?   呸!   何二越看越不对劲,便也凑过脑袋来:   “沈兄弟,有好东西别光顾着自己享福啊......哎哟妈诶!”   一个鲜艳的蜈蚣脑袋探了出来,狞恶的口器不住地蠕动着,把他吓得原地一蹦足有三尺高。   蜈蚣再见天日,一个劲儿地就要往外钻,还好沈川眼疾手快,手中布料一抖就将其再次盖住。   从蛇美人身上扒下来的广袖流仙裙,也不知是什么布料制成,任那大蜈蚣怎么折腾都没弄破。只是可惜了这件衣裙......他惋惜着,脑海中倒是浮现起自家义妹穿上这身的样子......   瞎想什么呢!   感受着原味衣裙下面蠕动挣扎着的大宝贝儿,沈川却是面露尴尬。   “这......在下恐怕无福消受。”   他摇了摇头,只觉得怀中物挣扎得更加厉害。他可没有小蚕那种血脉压制,只得又将这团布包丢了回来:   “这个东西......只怕除了你没人制得住它。还是交给缨妹你来看顾得好。”   赵缨微微皱眉,似是觉得这个称呼有些娇弱了点。   她倒是更习惯被称作缨哥,实在不行缨姐也好......算了,爱叫什么随他吧......   摇着头接住布包,在小蚕的压制下这大宝贝儿立时安静了下来。   她这才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心说除了本姑娘,还有谁能摆平?   “我的个姑奶奶,可吓死小爷了!”何二尚自回着魂,不住地抱怨:“我说东家,怎地就弄回这么一个狞物?可真是,可真是......”   可真是了半天,他竟想不出合适的话来。   赵缨于是又往他面前杵了杵,见他惊叫着往后缩去,一时笑得前仰后合。   “你知道个屁!这东西定然是大补,要是给老沈灌下去,定然比那两株紫精还要好用!”   一边说着,她又手贱地拿这玩意儿往沈川眼前杵去。只是后者保持着一脸淡笑的样子,一点都不为所动,她只好又悻悻地收了回来。   许是觉得落了面子,她恼羞成怒:   “愣着干嘛?快点升起火来,咱们今晚吃烤蜈蚣!”   这边两人生火起灶不提,赵缨却是抱着布团匆匆钻进房中。   刚带上门,她随即便呼出蚕神来:   “小蚕小蚕,这东西要怎么处置?”   虽说这玩意儿一看就是大补,但是想着那满身的斑斓纹路,便是胆大如她也不禁头皮发麻。   但是小蚕肯定是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比如像吸食真气一般,直接把这东西的精华吸干就好。   蚕神的声音越来越像人声了:“你不是说要烤了吃吗?”   她随口说说的,还能真烤了吃不成?   一想到烧烤之后乌漆嘛黑的大蜈蚣,忍着不吐就已经不容易了,如何还能吃得下?   “嘿嘿......总不能真的这么暴殄天物不是?我知道你肯定有利用率更高的方式!”   装,再给我装!本姑娘就不信面对这种大补之物,这破虫子能不动心?   “喂,你可看好了,这个是一只蛊,对你而言想必比什么都大补吧!”赵缨循循善诱道。   蛊类互相吞噬,那几乎是本能了,这破虫子怎地就如此淡然!   “虽说大补,但这东西吾吃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见到就想吐......”   嘿?一个破虫子还给我挑上了!   赵缨越发地不耐烦,小蚕似也察觉到这般情绪,连忙又道:   “不过若说是利用率更高的方式,倒是真的有...”   就说吧,跟这破玩意儿不能给好脸色。   赵缨倨傲地道:“什么方式?”   “生吞。”   “......”   赵缨半天无言,压着声音咆哮道:“用得着你说?本姑娘若是能吞得下去还用找你?”   “你......莫非是咽不下去?”   这不废话!赵姑娘默默道。   “早说呀,吾有办法!”   诶?   赵缨忽地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被重重布料包裹住的大蜈蚣忽然地就不听使唤地乱动,头上的触角、身上的毒刺、腹下的百足,以及遍布全身的鳞甲都成了它的武器。   它扭动地越来越厉害,而且无孔不入。赵缨左右拦截,却可惜只生了两只手,不多时就钻了出来,缠绕着赵缨的手臂就往上爬去。   赵缨只当是这东西的反击,几乎是用尽了浑身解数阻拦着,连体内的真气也催动了起来。   可是真元一动,她反而感觉身体动作迟滞了下来。   她很快就想通了原因:“小蚕,是你?”   小蚕没有说话,但那只大蜈蚣却趁着这个行动迟滞的空当,一路长驱直入地突破到面门,而后头部一钻、一顶,竟生生地撬开了她的牙关。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两个字的意思。   “小蚕,你大爷的!这就是你说的生吞?”   一张嘴,那大蜈蚣连撬开嘴巴的工夫都省了,全身鳞甲兴奋地共鸣一声,直直地就往喉咙里面钻去。   “你大爷......”   火辣辣的疼痛一瞬间盖住了她后面的话,她感觉到锋锐的鳞甲在切割着食管,尖利的虫足刺破了粘膜,两瓣口器只是轻松一搅,便穿透了她的胃袋。   她并不担心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因为消化道中的伤口只在呼吸之间便已愈合。   只是随后而来的绞痛,让她额头直冒汗珠,整个身子也如虾一般弓起。   她知道是小蚕和那大蜈蚣在腹中斗法,一时间竟开始盼着那大蜈蚣胜,就是命都不要了也要和心口处的破虫子同归于尽。   他大爷的,疼死老娘了...... 第68章 坦诚   “你大爷!”   不知多久,腹中的疼痛终于消散。   赵缨神完气足地爬起身子,张口就骂:“我去你大爷!”   小蚕默不作声地藏在心房深处,安静地装死,似乎也有一些心虚。   赵缨干呕个不停。   但其实那蜈蚣早已被小蚕完全吸收,她的嗓子里并没有异物。之所以干呕,纯粹是心理上膈应罢了。   经脉之中的充盈感做不了假,但赵缨却完全没心思体会。   还好那玩意儿是从上面爬进去的,若是从下面......   呸!   又骂一声:你大爷的!   一脚踹开房门,正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背影趴在门边。   她似笑非笑:“沈少侠,你也在这儿啊~”   “啊?哦。听到你房间里有动静,过来看看!”沈川摸着鼻子说道。   “哟~这是在关心我吗?”   沈川红着脸,讷讷不敢说话。   正焦躁不安的赵姑娘越发地不耐烦,干脆无赖地踏前一步,逼得沈川往后退了一步。   真是......战场上杀敌的那股子气势去哪儿了?拼命保护自己的模样去哪儿了?怎地如今在自己面前,却像是个懦夫一般。   她连连上前,直到将他逼到墙边。   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沈川好像被吓住了,眼神躲闪着,头也埋得很低。   不喜欢吗?   他当然是喜欢的,否则在医馆的时候,怎会拼了命的也要拦在她的身前?   可是他能接受这份喜欢吗?   那么多人在等着自己,说不定哪天自己一觉睡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于是将头压得更低。   赵缨于是了然,却仍是问道:“你......喜欢我吗?过了这个村儿可没有这个店了!”   沈川低头沉默良久,终究是道一声:“抱歉......”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去的,只觉得身后有一双灼热的眼睛,刺得他很不舒服。   于是他越走越快。   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懦夫”,他脚步一顿。   却终究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赵缨这才收回目光。   她何尝不是心绪复杂?   小蚕吃足了瓜,却适时地探出头来。   “你喜欢他吗?”   “喜欢?”   赵缨却是一下子陷入了迷茫。   “大概是......喜欢的吧。”她低声道。   哪怕她曾是另一个身份。   她不愿欺骗自己,不愿以自己以前的身份来否定如今的感情。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骗得了别人,又如何骗得了自己?   或许仅仅是变身后的身体激素带来的变化,或许不过是相处日久带来的依赖,或许那只是那天舍命的背影带来的感动......   她有太多的借口来告诉自己:这不是喜欢,她也不可能喜欢一个男人!   可是她唯独欺骗不了她自己!   这当然不意味着她忘记了曾经的自己。只是......人,总是要活在当下的!   更何况......   “老沈他相貌好,武功出众,家世也是一流,更主要的是对我不错。若非他如今这个样子,仰慕他的姑娘不得从渝州排到锦城去?”   她望着沈川离去的方向,目光满是温柔。   只可惜......   她有跟自己坦诚的勇气,但这份勇气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黯然地垂下眼眸。   也好。   ......   一墙之隔,何二正恨铁不成钢地唾沫横飞:   “沈兄啊沈兄,你让我说什么好呢,这么好的机会都没抓住?”   他手指连连点着,心头塞满了无语。   沈川却只是垂首,呆呆地看着掌心的一支玉簪。   “何二哥说笑了,沈某自家人知自家事,就这身体状态,怎可唐突佳人?”   这只簪子,若是戴在赵缨的头上,该有多美?   赵缨用来束发的,似乎只是一支最普通的短木棍,这么多天一直都没有换过的。   他早就注意到了,只是给她准备的玉簪,终究还是没送出去。   “唉......你呀你!”   一计不成,何二正准备再想一计。   却蓦然看到一个倩影自院中走来。   “东......东家,您还好吧?”   “哦,没事!”   赵缨平静地答道,看上去已是波澜不惊。   城里还有个仇人正搞风搞雨呢,哪有时间让自己伤春悲秋?   又问:“今日法场上,我离开之后可还有什么变故?”   她几乎是在铁扇书生逃窜的第一时间,就直接追了上去,是以后续发生了什么,竟是一无所知。   只见何二的笑容蓦地僵住,又苦笑出声,长长叹息:   “哪里会有什么变故呢?”   实际上,赵缨追逐铁扇书生远去时,这出劫法场的好戏便已经到了尾声。   城北大营的精锐姗姗来迟,结果除了收敛尸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当时万箭齐发,赵家人死于乱箭之下的便有十之七八,便是侥幸活着的,也个个伤重,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还活着的,都给重新押回了大牢;死了的,则随意地往板车上一丢,直接送到乱坟岗去了。”   何二唏嘘不已,便是和赵家没什么感情的赵缨,也不由沉默不语。   她还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在眼前却不为所动的地步。   怎会这样,怎会如此?   “再然后,便是崔知府和四大家族的人一齐到场了。”   林家的顶梁柱身首分离,此事必不能轻易干休。   赵缨猜测这才是知府老贼最重要的落子,还是确认道:   “他们有何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林家的老太爷哭得稀里哗啦,几乎要抽过去了,那一帮子人都在安慰。崔知府更是连连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找出凶手,还林家一个公道!他拉着老太爷的手,就差发誓赌咒了!”   他嘴皮子利落,事发时虽然隔了一条街,但说出来时就好像在知府的身边亲耳听到了似的。   “还有一个细节,城北大营的将官也遭了训斥。”   却是沈川补充道:“今日之事虽然变起突然,但是城北大营失职,也是难辞其咎。今日以后,只怕再有什么军事行动,崔知府便可顺理成章地交到新军团练的手上了。”   “至于城北大营......若我所料不错,本次‘抓捕凶手’的行动定然还会落到城北大营头上,但只怕这次之后,城北大营这个番号就将彻底消失了。”   赵缨听得连连咋舌:“你怎得,一下子这么聪明了?”   也不知这话是夸人还是骂人,沈川听得浑身难受,只得道:   “没办法,在下没了武功,便只能在智谋上多花点心思了。”   “哇哦,厉害!”赵缨连连拊掌:“不知道沈少侠这么厉害,能不能猜到姓崔的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不理会这话语里阴阳怪气的成分,沈川只是自信地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字,拱火!” 第69章 拱火   还真让沈川说着了。   霜降日往后三天,整个渝州城都陷入了鸡犬不宁的氛围当中。   林家那个倒霉的监斩官身首分离,知府大人震怒,将那日当值的一干人等,从城北大营的主将到值班衙役的班头都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骂得那城北大营的纪将军眼睛都红了,连连恳求之下才赢得将功折罪的机会。   即全城追捕凶手的机会。   但是命令好下,执行起来却总有变数——   “你道这全城缉凶的差事,为何就落到城北大营的头上?”   “还不是为了捞最后一票钱!北大营的纪将军不是要调任了吗,不趁着最后的机会捞一笔,如何贿赂新的长官?”   “你如何得知?”   “嗨!这话早就传遍了......”   不知何时起,这样的谣言传得满军营都是,便是纪将军处置了好几个乱嚼舌头的军将,仍然止不住。   若他能再顺藤摸瓜地查访一番,说不定就能查到,这谣言最早便是从知府大人那里传出来的。   只可惜,毕竟是个粗汉,心中哪有这样子的弯弯绕绕?   这三天,在这种上行下效的影响下,渝州城的无辜百姓可就倒了大霉!   “军爷,军爷你行行好,小老儿全家只剩这么一点家当了,您给拿走了,却让我等一家老小如何过活?”   “去你的!这东西分明与杀人凶犯有关,你敢窝藏?是不是想去牢城营里坐坐?”   赵缨听到这般呼声的时候,那蛮横的军士已经走远,只剩下一个倒地不起的老翁在默默地哭泣着,死活都想不明白,一担供全家活命的稻谷怎就与杀人凶犯有关了?   这般借题发挥的事,这个时候正在渝州城的各处上演。   追缉法场凶徒的差事,竟演变成了这帮子兵痞敛财的好借口!   不是没人管过,可是......小门小户的,如何能与四大家族的林家相抗?   是的,这帮子兵痞抢东西的时候,还不忘打出林家的名号......   赵缨越看越不是滋味,将那被抢的老翁从水坑里拉出来时,胸中的愤怒已经到了顶点。   “老丈,您家在何处?我去送送你吧。”   “家?老汉哪还有家?”   全家赖以活命的口粮都被抢了,家里哪儿还能有活人?   赵缨一不留神,竟让这老人挣脱了去。她伸手想说些什么,嘴巴刚刚张开,就听“砰”地一声,鲜血溅了她半边身子。   这老人,竟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赵缨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她没有为这个老人多伤心一秒,因为这三天里,同样的惨剧已经见得太多了。   脚步不停地赶赴下一个街区,这次来得还算及时,赶跑了几个兵痞,救下了一对差点遭受凌辱的姐妹。   “跟我来。”赵缨只是这么说道。   住在西城的,多是些布衣之家,平日里勤劳一些的,多半也能过得很不错。可是如今,却成了这些兵痞们最喜欢劫掠的对象。   这对姐妹跟在赵缨的身后亦步亦趋,保持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   赵缨知晓她们定是存有戒心,倒是也不在意。   不多时,她便到了乞儿帮掌握的一处小院之前。   一把推开院门,数十上百双黑洞洞的眼睛立时警惕地扫了过来,待见到是赵缨,这才纷纷叹了口气。   “又带回来两个人!”   赵缨满不在乎地,冲着正施着粥的沈川二人说道。   ......   渝州城中这样的骚动,没有知府的默许是绝对到不了这种地步的!   这日的府衙,便迎来了一位恶客。   “崔江!给老夫滚出来!”   林家的老太爷拄着龙头拐,颤颤巍巍地闯进大堂。有随行的林家人想要搀扶,却被一拐一个全给打跑。   他看似愤怒到了极点,连花白的胡须都哆嗦了起来。   满堂的衙役也只是围在边上,并没哪个真敢上前。   原因无他,两个班头一个是林家的女婿,另一个则是林家的远亲。   在这等压抑的氛围下,崔知府终于带着满面春风迎了出来。   “老太爷,这是怎得了?怎么如此大的火气?快请上座,跟本府好好说说。”   他本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但是面对着林老太爷,硬挤出来的笑容还是让人如沐春风。   林老太爷冷冷地“哼”了一声,在崔知府的搀扶下,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座之上。   那个“正大光明”的牌匾下面。   “府尊大人,你跟老夫说实话,城中为什么会有人打着林家的旗号搜刮民财?”   林老太爷刚顺上来气,说着说着又激动了起来。龙头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你这不是毁我林家名声吗!”   “有这等事?”   知府大人面露茫然之色,竟好似一无所知。   伸手一指两个班头,着急忙慌地吩咐着:“你们两个,赶紧带人查探清楚,若真有借着林家的旗号行不法之事的人,通通抓来!”   那两个班头应命,却有些为难:“大人,只怕抓不过来......”   “抓一个算一个,快去!本府要亲自审讯!”   命令既下,他又转头望向林老太公:“老太爷不必忧心,本府必会查探清楚,还你林家一个公道!”   两班衙役去不多久,便绑着数个军士回来。   被绑的军士尚自挣扎着,头上盔歪歪斜斜,身上甲散散乱乱。但他们身上绑的绳子是衙役们吃饭的手艺,这般挣扎却是越挣越紧。   骂娘声一直到了堂前才消停下来。   惊堂木“啪”地一声拍响,崔知府面色阴沉:   “堂下人所犯何罪,还不快如实招来!”   兵痞们还没说话,衙役班头先一步拱手:   “禀府尊,这几个畜生是属下在苏记酒楼逮住的。彼时他们吃了顿霸王餐,还把要账的掌柜打了个半死,也不知现在救回来了没有。”   崔知府面沉似水:“白吃白喝,也是为了追缉凶犯?”   “皇帝不差饿兵......”   有兵痞尚且不服气,只是话没落地就挨了一巴掌,顿时也讷讷不敢言。   简直过分,一开始只是有人接着搜查的名义,跟些小商小贩索点孝敬,后来便开始变本加厉了起来,入户抢劫乃至于奸淫掳掠都已经是屡见不鲜。   乃至于这等仅仅是白吃白喝的行为,已经算不得什么大事。   “看看,看看!这就是我们城北大营的精锐!”   崔知府手指都有些颤抖,看上去痛心疾首。   可林老太爷过了大半辈子,眼睫毛都是空的,自然不会被他拙劣的演技所获。   “老夫所求,唯有两件:一是为我枉死的子侄讨个说法,二是为我林氏正名!余者,都是你的事情。”   “若是知府大人做不好,老夫便只能另寻门路了。”   老太爷年轻时也曾在京城做过官,门生故吏也有一些能量,因此这话倒也不算是威胁。   崔知府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却一闪而逝。   他刚想说些什么,又听门子来报:   “禀府尊,城北大营的纪将军已到衙门,正带兵问咱们要人呢!”   这老匹夫来得好快!   治兵无能,还有脸来这儿要人?   崔知府直接一甩袍袖:“直接全部拿下!”   拿下?   属下只觉得自己听错了:“他们可是带着兵来的,弓弩齐备......”   “蠢才!他们有兵,咱们就没有吗?”崔知府破口大骂:   “你们去门口顶住,而后差一个人从后门出去,直接去找吴参将!”   他说完,又转向林老太公:   “老太爷放心,有咱们的新军,管教他跑不了一个!”   不理会这般秀肌肉的行为,林老太公只是冷冷地闷哼一声。 第70章 自助者天助   府衙门口,新军团练和北大营之间火并了一场,最后以北大营寡不敌众,闹事者全员收归牢城营看管收场。   这一大事,在短短的半天之内便传遍渝州城。   西城的乞儿帮,更是第一时间便得知了此事。   “你们是不知道,北大营的纪老将军那叫一个惨,前一刻还硬气地拔着刀呢,转眼间就被自己手下人给绑了,卖得那叫一个利索......”   乞儿帮的宋长老唾沫横飞,就跟亲眼在现场看过似的。   这几日,随着渝州城越发得混乱,他们的乞儿帮反倒愈发得壮大起来了。   便是未雨绸缪地囤积了大量粮食,面对这么多投奔过来的难民,也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但是赵姑娘放心,您这边的口粮,绝对管够!”   宋长老拍着胸脯保证着。   面对如此承诺,赵缨却是不以为然:   “还说呢,说好的三天的口粮,如今才一天多点便见了底。”   “这也不能怪我们,谁会知道你这边多了这么多张嘴?”   宋长老前天来时,这里只有十几个人;今天再来时,却已经有足足五十个人了!   而且按照赵姑娘每日里路见不平的趋势,只怕今后这个院子里的人还会越来越多。   偏偏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周围投奔过来的青壮年大多直接入了乞儿帮,这个院子里的,竟多数是他们看不上的老弱妇孺。   “都是附近遭了兵灾的可怜人,教我怎好见死不救?”   赵缨叹息道。   也不知这般胡作非为,什么时候会是个头?   “就快了。”沈川笃定道。   赵缨奇道:“何以见得?”   沈川道:“因为火已经拱起来了,目的已经达到,再不收场就要烧到他们自己头上了。未见那知府大人已经开始对城北大营动手了吗?”   “你说清楚点!”   赵缨不满地说道。   真是,跟那臭虫子一个毛病,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   沈川只能无奈地解释:“且说渝州城中的骚乱来源于何处?”   “何处?”赵缨顺着问道。   最近应付这几十号人的吃喝拉撒,已经耗尽了她的心力,以致于有沈川帮忙思考的事情,她是一点都不愿意动脑了。   沈川便接着解释道:“是崔知府的放任!”   “作为本地的主官,又有鸡无肾这个伪参将相助,若真想要将这混乱控制住,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那为何直到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才开始约束那些兵痞?”   “因为他要的,就是挑起矛盾,挑起渝州百姓和北大营、和林家之间的矛盾。矛盾一起,他要对付城北大营便是师出有名。”   “师出有名很重要,要知道,城北大营里面可有的是出自四大家族的军官。”   “等着吧!如今先遭殃的是城北大营,下一步就该是林家了。”   他娓娓道来,姿态从容不迫,像极了话本小说中羽扇纶巾的白袍军师。   便是赵缨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此时真的有种迷人的魅力。   她下意识地点头,又问:“那我们又该做什么呢?”   沈川摸着下巴:“在下倒是真的有个主意。”   他刚要说,忽听外面海啸一般的喧闹声。   二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往外面跑去。   正有一人抱着碗从二人面前跑过,急匆匆地不知何处去。   “老哥且慢,敢问这是要往何处?”   那人被赵缨拽住,尚自甩着袍袖,见挣扎不脱,只好急道:   “潘家、杨家、李家,还有府衙官方,同时设了粥厂。吾一家老小终于有了活路,晚些可就抢不到了!”   他说完,趁着赵缨呆愣在地的空当,这才奋力一挣,又抱着自家缺了口的陶碗,一溜烟便消失在了街角。   赵缨瞅着满街乱跑的灾民,一回头又看见沈川若有所思的俊脸。   “还真让你说着了......”   一想,又觉得不对:“可这兵灾,本就是他们闹得不是吗?抢了人家的家当,转过头又一副好人样地设了粥厂......我呸!”   可是不管怎么说,自己小院儿里的几十号人,也终于有了安置的方式了。   她兴冲冲地将这一“好消息”带回院子里,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大部分人竟是有些恋恋不舍。   “非是小女子不愿自寻活计,实在是......没有活计了呀。”   前两天救下的那对姐妹花哭得梨花带雨,大一些的那个好歹还能站出来说说话。   “那日贼兵硬闯我家,家父只因为拦了一下,当场就被害了,家母想不开,也随后自尽......想那粥厂,虽然可济一时的事,可小女子今年才不到十四,妹妹更是才十一岁。往后的日子却是如何过活?”   赵缨放眼望去,只见这么一处院子里,大多数竟都是这样的处境。便是有几个青壮年汉子,也是瘦骨嶙峋的样子。   都是家破人亡的可怜人,若不报团取暖,如何活得下去?   赵缨也知这一点,一时只能求助般地望向沈川。而后者,却也只能紧皱眉头,半天也没想出个好法子来。   小院之中一时无言,而后却有一个稍壮一点的半大小子拍着胸脯越众而出:   “缨姐,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过活!这段日子多谢了你的照顾,我去了!”   说罢,竟趴在地上“啪啪啪”地磕了三个响头   受其少年意气所激,一时间又有几个同龄男孩站了出来,“邦邦邦”便跪下磕头。   “我也不愿白白受你恩惠!”   “让我们自谋生路去吧!”   赵缨挨个扶了起来,最后站在最先出头的少年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   “缨姐,我叫大奎,不知自己姓什么!”   这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在这帮少年里说不定就有重名的。   “我记得你,是和爹娘走散,而后家里的屋子也被贼兵占了的,是吧?”   “是我!缨姐还记得我?”   半大小子的眼神蓦地亮了起来,笑容在脸上洋溢不去。   赵缨拍着他的肩膀:“你们白天自己去谋生路,讨粥也好做活也好,我都不管。若是晚上没地方去,我这处小院儿一直给你留着位置。”   “谢谢缨姐!您永远是我大奎的恩公!”   这少年大喜过望,招呼了一声,便带着小伙伴们跑远了。   “唉......后生们都有这般觉悟,小老儿这把子骨头却也不能成了拖累。”   言罢,又有三三两两的老人相互搀扶着,去了粥厂的方向。   又有妇人将娃交到赵缨手上,道:   “恩公妹子且帮俺看顾一下,俺也想去讨些粥喝!”   片刻之间,几十人的小院儿便空了一半。   赵缨见那对家破人亡的姐妹也有些意动,连忙拦道:“那个地方人多,太乱。你们二人如何去得?不如留下来,帮我做些杂事?”   “有大奎哥看护着,无妨。”姐姐金钗笑道:“杂事交给我家妹妹就好,我去讨些粥水吧。多出去一人,缨姐这边的压力也就轻一点。” 第71章 暗潮涌动   金钗最终还是遂了意,跟着一帮半大小子蹦蹦跳跳地去了粥厂,只留下妹妹银环在小院儿里忙前忙后。   望着自己聚拢起来的几十号人,出门的出门,忙碌的忙碌,每个人的脸上至少都少了些惶惶不安的神色。   未来虽不知如何,但至少有了些小小的奔头了。   赵缨却没法子像他们一般乐观起来,只长长地一叹:   “高门大户的指缝里面露出一点油水,多少平头百姓的活计便有了着落!”   她摇了摇头,算是对于沈川所讲的黎民疾苦有了些认识。   “对了,你是不是说有法子对付崔狗贼来着?”   沈川认真地问道:“你还是要对付崔知府?”   赵缨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当然!不除了他,如何能过安生的日子?”   远了不说,单是院儿里这几十号流离失所的人,便都是拜他所赐。如今与他,却不仅仅是私仇这么简单了。   沈川却摇着头:“没了崔知府,还有王知府、李知府,百姓要过安生日子,哪儿有那么容易......”   “你废什么话?就说什么法子!”   绕来绕去,就没个干脆的时候!怎地自受伤以来就跟变了个性子似的?   赵缨默默吐槽着,又一想到他是怎么受的重伤,一时又觉得自己话说重了。   偷眼看去,见他毫不在意,这才放下心来。   “这法子,说到底还是受你启发,简单来说,便是百姓的力量。”   这五个字引起了赵缨的兴趣:“快说快说!”   同一时间。   恢弘的府衙大堂上,六张太师椅环环摆开。崔、“吴”二位大人,以及林、杨、李、潘四大家族的话事人,分别分主次落座。   这回的聚议,似是自一开始便有些不太愉快。   坐在东首的林老太爷须发戟张:“说好为我林家伸冤,可如今凶手呢?”   正座上的崔知府一言不发,倒是“吴参将”打着圆场:“一直在跟着呢!只是此番贼子势力不小,要追缉凶徒却得花费一些时日呢。”   “是吗?可惜如今为了在城外设粥厂,已然是四门大开,若我是那凶徒,定然早就逃之夭夭了!”   老太爷说到激动处,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四大家族号称“同气连枝”,林家的老太爷气成如今地步,另外几家的家主自然也上前安抚着。   “老太爷消消气,您看既要追缉凶徒,还要还林家清白名声,左右都有些难做,说不得便要出些纰漏不是?”   潘家的家主虽然是执掌经历司的主官,算起来却也算是林老太爷的小辈,此时执着晚辈的礼节打着哈哈。   哪知林老太爷正在气头之上,说话竟是毫不客气!   “纰漏?哼,连你也一齐哄老夫不成?老夫还没有糊涂到那个地步!”   他说着,竟一点龙头拐杖,整个身子硬撑着站了起来:   “此拐乃是先帝所赐,可杖打昏悖之臣。若崔大人不能为我林家做主,我林家却也不至于到求人的份上!”   再次留下威胁的话,他竟是自顾自地离席,拂袖而去。   待老太爷走远,崔知府不由叹息苦笑:   “诸位年兄可看见了,这老儿可是寸步不让!”   “这回算是老太公糊涂了。”潘家家主摊着手道:“林家既遭此无妄之灾,自然是该想着破财消灾才是,分润一点给兄弟们,大伙儿齐帮一把,这才好度过难关不是?”   可惜这铁公鸡死活不肯开口,竟还想着进一步施压......呵,真是贪得无厌。就林家这状况,看谁熬得过谁!   知府却知,这三家几日之内已是赚得盆满钵满。   别的不说,城北大营这几日的胡作非为,固然有崔知府的放任,可这几家又何尝没有推波助澜?   不然,那些兵痞们为何偏偏放过四大家族的生意,专找他们竞争对头的麻烦呢?   勒索、劫掠,再趁着那些商户遭了兵灾的时候,低价收购到自家旗下......   至于那些商户们失了铺子,会不会家破人亡?   没见得四大善人还在城外支了粥棚吗?   给他们一口吃的就不错了,谅他们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再说,即便真的闹出事来,不是还有刚组建的团练嘛!   城北大营?名声已经臭了,舍了就是,反正用来换取这么大的利益,已经值了。再大不了,日后再将自家人手安插到新军里好了。   到那时,四大家族还是四大家族,甚至于手里的生意大大扩张,在渝州城的地位更加稳固了。   这林老太公怎么就看不到这一层呢?当真是目光短浅,利令智昏!   “不说林家了,咱们先谈谈我们的事!”   潘家家主坐会自己的位子,心头却在偷偷盘算着,是不是还能从林家手里抢过几块肉来......   东城的那两个码头就挺不错!   这边三大家族正议着事情,那一边沈川也将自己的计划解释得差不多了。   “煽动民变?”赵缨试着归纳道。   渝州城如今已经成了一捆干柴,只要一颗火星就能点燃。   但这颗火星却得迅速落下来,只要迟来一步,就会有知府的人提着水桶,将这点小火苗扑个干净。   赵缨很快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那么谁来做这颗火苗呢?”   点火的事,不仅得能煽动起情绪来,还得面临着重重危险。毕竟无论是知府、岁神道,还是四大家族,都不会放任流言的散播。   万一被发现,其下场恐怕是凶多吉少。   沈川淡然一笑:“舍我其谁!”   “你?不可能的,渝州城有太多人认识你了!”赵缨摇头笑道。   那天知府寿宴上,沈少侠可着实露了漂亮的一手,当给很多人都留下过印象。   不仅是他,便是赵缨自己也是一样。顶着这么张脸,暴露的风险太大了。   可除了他们俩还能用谁呢?   何二不必说,人家犯不上为了几两银子把命搭上。这几天收拢的人里,倒有能为她拼命的,只是相处日短,赵缨对他们的秉性能力都不清楚。   乞儿帮和血蛟帮的人?   算了,别闹。   想来想去,一时除了他们自己两人,还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了。   若是能让旁人认不出他俩就好了......   诶?   她忽然想起一个绝妙的人物。 第72章 千面万化   茫茫渝州城,要找旁人或许不太容易,但若要寻找鸡无肾,却不是什么难事。   无他,只是因为小蚕能感应到那厮的真元罢了。   夜幕掩护下,赵沈二人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便如飘散在巷子里的两道罗烟。   “我说,你的身子没关系吗?”赵缨担忧道。   她是真怕这个家伙又要逞强,撑着重伤初愈的身子,却一声不吭,直到身子骨彻底支撑不住的时候才......   沈川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脑补:“在下的身体确实没有痊愈,但也不至于平道都走不了。”   赵缨想想也是,又不是提着轻功飞檐走壁。   便是真的飞檐走壁,依着沈川如今的恢复状况,也未必不能走个两步。   今日的夜里,比起往常更是静谧得多。   渝州城虽无宵禁,但是此时动荡不安,深夜之时自然家家闭户。便是满大街的无家可归者,也都三三两两抱成一团,寻着些能遮风挡雨的屋檐下缩着。   至于巡街的武侯,早就撂了挑子了!倒是有些白天没抢到好东西的兵丁,趁着夜色瞪着两只狼一般的眼睛,四处捡拾着些残羹剩饭。   赵缨一路行来,竟是一个人都不见,就像身在鬼城一般。   “待你伤势痊愈,咱们就做两个飞檐走壁的侠盗吧!惩奸除恶、行侠仗义,岂不快哉!”   越到内城,气氛越是压抑,赵缨不得不说些废话来冲淡这个氛围。   只可惜,沈川这个读不懂空气的家伙,却一反常态地缄默了起来。不管她说些什么,都只是淡淡地应一声“好”。   甚是无趣。   找到鸡无肾的时候,这厮好像还在执行着什么任务。   赵缨并没有贸然接近,只是隔了两条街,通过小蚕发出了信号。   而后只是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不消多时,街的那头走出一个涂脂抹粉的美艳妇人。   如此深夜,一个妇人独自行在街头,本就十分诡异。更何况那妇人身段婀娜、姿态也是摇曳生姿,赵缨下意识地观察了下四周,这才确定自己到的不是妙乐坊。   “这位,就是你说的易容大师?”沈川低声问道。   这模样倒是有些高深莫测的意思,就是这举止......是不是有些过于轻浮了?   赵缨同样拿不太准:“应该吧。”   她默默地垂下袖子,短剑随时都能滑入手中。   如临大敌般对峙了许久,直到心口处的小蚕回馈来奇妙的感觉,她这才敢确定来人身份。   那妇人撑着把花伞,袅袅婷婷地站定在赵缨身边,一开口,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赵姑娘,又见面了。”   “......”   强忍着阵阵涌起的不适感,赵缨将这家伙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而后围着他转了两圈,抬手在那丰腴的臀瓣上拍了一记。   “果真是千面万化!”   一回头,得意地向着沈川炫耀一声:“我说得不错吧,确实是易容高手!”   “还真是。”沈川奇道。   他虽然早历江湖,称得上一声见多识广,可这般水平的易容大家还是仅仅只是听说过而已。   “阁下究竟是男是女?”他问道。   “随郎君的意,郎君想让奴家是什么,奴家便是什么~”   娇滴滴的语气搭配上公鸭般的嗓音,这恶心的语调听得沈川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忙敬而远之地退后两步。   便是赵缨也是一阵恶寒,一个拧身挡在沈川面前。   “在我面前好好说话就行,明白吗?”   又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番,揶揄道:“扮作如此模样,莫非你执行的是‘那种任务’?”   “奴家扮作何种样貌,只取决于任务需要。赵姑娘实在是说笑了~”   实在是受不了了,若非是还指着他干活儿,赵缨真想让小蚕给他来了下狠的。   懒得再多废话,赵缨直接道:   “用你千面万化的本事,帮我们两人改换下容貌。”   还不忘威胁一声:“好好说话!再恶心人的话,我不介意采取点特殊手段。”   想到她留在体内的特殊真气,每次发作时,周身百窍那种针扎一般的痛感,鸡无肾终于是老实了下来。   却是叹了口气:“易容可是个精细活儿,怎奈小人今日还有要务,若长时间不会,那边必然疑心......”   “不必化得多么精细,只要让旁人认不出我就行。”   鸡无肾点头:“那倒容易!”   他说干就干,袖袍一展便掏出一溜瓶瓶罐罐。   他动作娴熟地配置着,仅仅借着月光,不一会儿就搞出来一团黏黏糊糊的泥巴一般的东西。   赵缨看得直皱眉头:“我警告你啊,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体内的特殊真气可就别想解开了!有那东西在你活不过一年半载!”   “瞧您这话说得,我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的命过不去不是?”   鸡无肾陪笑着说道,同时将手里的东西分成两团,分别向两人脸上抹去,一边抹还一边调整着“泥巴”的位置。   “时间紧,只能用这等简易的法子。二位若是不洗脸的话,估摸着也能保持个三天两天的。”   鸡无肾的动作停下,赵缨二人同时看向对方。   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同时笑出声来。   “喂,我现在什么样子?”   “像个村姑。”   这小嘴儿可真会说话......   沈川的眉眼还是那个样子,但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是不同了。尤其是他的肤色,即使是在月光之下看去,也不复原本的惨白色。   看上去倒像个朴实的农家少年。   或许是原貌看得多了,对方这副样子怎么看怎么怪异。想必自己的模样,在他的眼中也差不多。   一回头,却见鸡无肾已经悄没声地偷溜出去好远。   “鸡护法,不如留步?”   这话一出,鸡无肾的身子都颤了一颤。   他僵硬地转过身子,陪着笑脸,道:“可还有用得到小人的地方?那边人等得久了,只怕是会起疑心......”   “哦,也没什么事。”赵缨满不在乎地道:“就是想聊聊你今晚的行动。月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日子啊~”   鸡无肾的笑容僵住了,天人交战了一瞬,终于是在岁神道的“大业”和自身的安危之间做出了选择。   “如此夜色,杀人真的不好。”他整个身子都松弛了下来。   赵缨一条眉梢:“所以,你们要杀的是?”   沈川同时竖起了耳朵。   鸡无肾凑到两人跟前,压低了声音,只道了一声:   “林家。” 第73章 默契   鸡无肾匆匆忙忙地来,火急火燎地走,足见今夜的行动至关重要。   赵缨留在原地思索好久,直到沈川扯着她的衣袖,这才缓过神来。   “走吧,林家完了。”沈川道。   “啊?哦。咱们不去看看吗?”   话一出口,赵缨才知自己问了个多么蠢的问题。   且不说林家人的死活跟她有没有关系,就说凭他两人的武功水平,如何能掺和进这等事件里面?   只是这问题蠢归蠢,沈川这个看智障一般的眼神算是怎么回事?   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赵缨又问:   “那咱们现在要做什么?”   “就像渝州的大多数百姓一样。”沈川道:“找个遮风挡雨的屋檐,一觉睡到天亮!”   这样的屋檐并不难找,由于这几日的骚乱,家家户户的门口紧闭。往常会驱赶流浪汉的人家,如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倒未必是由于主人家好心,也有可能是纯粹不敢出门。   这夜乌云蔽月,真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岁神道选了这个时候动手,真可谓是正当其时。   林家的惨叫声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便是隔了两三条街之远,也能听得清楚。   也不知今晚之后,林家人还能活下来几个。   在普通百姓的视角下,林家平日里欺行霸市的勾当没少干,也该遭这么一劫。   只是......   “你说,在这个世道里,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安生地活下去呢?”   百姓不能,官绅不能,便是威权如当朝天子,也得日日为大赵的内忧外患担忧地睡不着家。   这般世道,究竟是肥了什么人呢?   赵缨满是困惑地,两手抱着大腿,将脑袋埋进双臂之间。   她感受着一双大手环住了自己的肩膀。   那双手枯瘦、修长且骨节分明,搭在自己的肩上时甚至还有些冰冷。   她不由侧目:“你这算关心我吗?”   “哈哈哈莫要多想,结拜义兄关心自家妹妹,自是天经地义。”   沈川一如既往地笑着,笑得极为灿烂。   赵缨随后便感到身上一重,竟是这家伙把自己的外衫罩在了自己的身上。   “夜露天寒,可莫要着凉才是。”   可是......现在是他这把小骨头更需要保暖才是。   赵缨想了想,将那宽大的外袍展开,将一头重新搭回了沈川的身上。而后也不容对方推辞,整个人便缩在了他的怀中。   感受着对方身体一下子僵住,她还有些小小的得意。   秋夜的风渐渐地凌厉了起来,风声中间或夹杂着几声呼喝或惨叫的声音。   但是所有的声音,都被男人急促的心跳声盖住。   沈川的胸膛肋骨分明,瘦得甚至有点硌人。但从他的骨架来看,在被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之前,他应当也是极其雄壮的。   一丝歉疚又浮现在心头,但她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也不需要说。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对不起,也不用说什么感谢。   唯有将后背交付给对方的默契。   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街道上的喊杀声忽地迫近。   赵缨一下子清醒了起来,但身子却被沈川死死按住。   “我明白,我不会轻举妄动。”   她低声说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赵缨偷偷抬眼,来人却是一个穿着女装的男子和一个穿着男装的女子。   二人闯进这个小巷,一眼就发现了街角那处堆放在一起的草垛。   男装女人一把将那女装男子塞了进去。   “少爷,不要出声。让奴婢引开他们。”   这女子提着一柄细剑,剑尖犹然带着血迹。   待街角来人,她二话不说,直直地提剑冲了上去。   这婢女还是有几分武艺,但是来人人多势众,更兼个个都是好手。她几个回合下来便有些力不从心,却还是强打着精神。   她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以寡敌众之下,就如一颗水滴投入了沧海。   终于是失去了声息。   望着空阔的街道,来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如潮水般四散向八方。   赵缨这才将脑袋从黑袍之中探了出来。   与沈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笑意。   人有默契便不必多言,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肚子里冒什么坏水。   沈川挑了挑眉梢:干了?   赵缨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说干就干!   于是那处硕大的稻谷堆便被扒拉开,露出藏在其中的、伤痕累累的女装大佬。   林彦整个身体都缩成了一团,颤抖着,嘴巴里还不断嘟囔着什么。   赵缨凑近了些,才听清是什么“别杀我”之类的话。   她拍了拍这人的身体,这人却忽地整个身体伸直,“啊”地大叫一声,一骨碌爬了起来,跪在地上便磕头不止:   “不要杀我,本少爷有钱,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一脚把他踢倒,赵缨嫌弃地掩着他的嘴巴。   “莫要出声,再把追兵引来,咱们谁都跑不了!”   “啊?啊!”   林彦这才腾出眼睛去观察着,只见眼前的两人都是相貌朴实,猜想到是救了自己的恩人,一下子又瘫了下来。   “多谢大哥大嫂救命之恩!我林......咳,林彦必有厚报。”   他本想说林家的,但一想这段日子因林家而遭殃的渝州百姓可不在少数,这才蓦地改了口。   大嫂......这个词让赵缨扯了扯嘴角。   但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细节的时候,她“和蔼”地叹了口气,道:   “可怜的后生,若是我儿还活着,也该有这般大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沈川不由侧目。   就算是装,你也装得太过了吧!还我儿......鸡无肾好像还没把你化得那么老。   但戏一开场,他也只得配合着唱下去。   他也关切道:“小兄弟莫非也是遭了那些贼配军的祸了?”   “我......啊对!”林彦顺着他的话语点着头,又问道:   “兄台说‘也’,莫非?”   “唉,实不相瞒,我们夫妻正是遭那配军入户,不仅将值钱家当都扫了一空,更是将房屋都强占了去。可怜我夫妻二人,孤苦半生无儿无女,到头来却落到无家可归的境地......”   赵缨一头埋进沈川的胸口,“呜呜呜”的哭声不断。可沈川却没感觉到衣衫被打湿,低下头来正见赵缨骨碌碌乱转的大眼睛,才知是干打雷不下雨。   嘴角一扯,他却是装模作样地唏嘘道:   “真想不到,堂堂林氏也会落得这般下场,唉......”   林彦闻听,也忍不住潸然泪下,可是忽地又摇着头:   “我,我不是!”   “林公子,我们不是瞎子,若非林家出了事情,怎会有人敢来追杀姓林的人?须知这条街上但凡是个姓林的,都和林家有着或远或近的关系。”   “也不瞒林公子,我们老两口已然是活不下去了,只待天明便要去府衙鸣冤。我看林公子的冤情尚在我们之上,要不咱们一块儿去吧!”   两人一唱一和,林彦的眸子里已然有了血丝。他盯着不远处惨死在街心的忠心婢女,那尸首尚且无法瞑目。   他的拳头渐渐攥了起来。 第74章 书生意气   一夜之间,林家满门老小尽皆惨死,林家从此在渝州城除名。   天亮的时候,“吴参将”率领着新军终于赶到了现场。   朱漆粉刷的大门之前尸横遍地,青砖铺就的地面上面血流成河。先皇亲笔写就的牌匾,竟被人竖着劈成了两半,一半还斜斜地挂在门上,另一半却已不知所踪。   隔着洞开的大门,鸡无肾似能看到腥风阵阵、鬼哭狼嚎的凄惨景象。   曾经煊赫一时的渝州林氏,竟落得如此惨状,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触目惊心。   “快,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出入!”   鸡无肾戴着一副浓密的钢髯,与昨夜的妇人装扮恰似两个极端。   他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就好似昨夜参与灭门的人里面没有他似的。   刀劈了几个浑水摸鱼的小贼——也或许只是饿得受不了的可怜人,无所谓,参将大人的刀下不会有冤死鬼。他刚正不阿地吩咐着:   “林家的一草一木都给本将看好了,若是少了一点,本将拿你们是问!”   看了看渐高的日头,他估摸着知府大人也该接到消息了才是。   怎地还不见人?   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   府衙外面的登闻鼓,自天刚亮起就一直响个不停。   林彦死命地敲着鼓,嘴里还不住地喊着冤。   四邻不断地涌来,直将这个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便是有值守的衙役出来,见这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头,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让隐在暗处的杀手直皱眉,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总不能当街杀人。   崔知府终于是穿戴整齐了,差了人唤他进衙。   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总之是那鸣冤的林公子进了府衙,便再没有出来过。   “林公子!你们把林公子怎么样了?”   围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便有胆大的出声嚷了起来。   林家本就是渝州大户,亲朋故旧自是遍布渝州,因此他一入府衙,便引来了多方关注。   住在府衙周边的,自然不会是普通的升斗小民。就从这看热闹的闲心来看,就能知道这几日平头百姓所经受的骚乱,并没给这帮子人造成过什么影响。   “据说林家昨夜出了事。”   “是吗?林家商行上批货物的欠款还没于我......”   人群不断地议论着。   一个头戴方巾的读书人忽地越众而出,慷慨激昂道:   “吾听闻林家于昨夜间,满门老小尽遭屠戮!敢问此传言可真?”   守门的衙役自然答不出来。   书生便接着道:   “如此惨案骇人听闻!望府尊大人能给林家一个公道,否则,我渝州城悠悠父老决不答应!”   此言一出,立马有附和之声响起:   “对,我等决不答应!”   “决不答应!”   “给林家一个公道!”   他们的多数人并不真的关心林家的死活,只是此案甚是惊悚,又在如此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便不由得人人自危了起来。   见有这么多人壮了声势,那面容朴实的读书人似是勇气更盛。   他直接便往门里面闯去,结果自然是被守门的衙役拦在了外面。   “想死吗?”   衙役凶神恶煞地恐吓道,连刀都拔出来了。   那面容朴实的书生却是凛然不惧:   “孟子曰:威武不能屈!吾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言罢,竟是迎着刀口撞了上来。   守门的衙役吓了一跳,却是色厉内荏,手中刀还真不敢剁下去。   可眼见那书生逼得越来越近,又不敢真让他闯了进来,于是情急之下,只好伸手平推。   哪知他手掌刚碰到书生,那书生却自己倒飞出去二丈有余,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张口连血都吐了出来。   衙役疑惑地望着自己的手掌,可不记得方才用了什么力气。可看那书生面白如纸的样子,倒也不像是装的。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村姑,关切地将那书生搀扶起来,一双眸子眼看就变得氤氲迷蒙。   “相公!相公!”   “我家相公犯了什么王法,你怎得还打人?”   这村姑,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盯着那衙役,哭喊声中似蕴着千般委屈。   那看门衙役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去话来。   “诸位可看见了,我家相公路见不平,只是想给那林公子要一个公道罢了,却反被这官差殴打。诸位,可要替小女子做主!”   耳听得那村姑不住地诉着苦,到了最后,他也终于是耗尽了耐心:   “你这蠢婆娘,再聒噪当心爷爷连你也给剁了!”   此言一出,他暗道一声不好。   如此娇滴滴的小姑娘,自然是比个村汉般的穷书生更能引发同情。下一秒,果然便有七嘴八舌的声音将他淹没:   “你当我渝州城,没有舍生取义者么?”   “你这厮如此蛮横无理,竟连个妇人都容不得么?”   更有甚者,直接敲起了登闻鼓,一边敲一边道:   “容在下为二位击鼓鸣冤,就不信这渝州城没有王法了!”   那衙役哪儿能容那鼓声再次响起,连忙往敲鼓方向挤去,抬手拦道:“放下!”   围观众人又怎能放他过去?一时竟推搡了起来。   其他的衙役唯恐同僚吃亏,也吆喝着加入了进来。而见到衙役们有了增援,围在后面的看客也呼喊着拥了上来......   一时之间,人推人人挤人,场面混乱无比。   那书生和村妇,却在这个时候脱离了人群,而后对视着,相视一笑。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书生扮相的沈川轻声道。   村妇打扮的赵缨则是回道:“哪个地方最容易煽动,咱们就去哪儿。”   半个时辰之后,嘉陵书院的大门处,一个衣衫狼狈的学子扯开了嗓子高呼:   “今日之渝州,前有豺狼纵掠于闾左,后有硕鼠沆瀣于豪右。吾辈学子,哪一个不是闻之哀泣,唯恐梓泽化为丘墟?   今有义士,仗直言于府衙而遭羞辱,秉忠正之志反受迫害!古之圣人曾云,舍生而取义,此非舍生取义者乎!”   “诸位,吾等今日当让贼人知晓,我辈渝州学子亦有铮铮铁骨!有与吾同愿者,当随吾同往府衙!”   高呼三遍,身周已然围满了读书人。   自古常言:书生意气。此话当然不错。   正是仰慕公义的年岁,一群少年学子早已被激起了满腔热血,只觉得践行先贤之志便在今日了!   有人义愤填庸:“兄台,汝之所言可为真否?”   沈川郑重地点头:“千真万确!”   “如此,万不可堕了我渝州学子的威名,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吾也去,当知世有浩然正气也!”   “好!”沈川等了片刻,见人已足够,便一挥手:“诸公,且随我来!”   所谓书生意气,不外如此。   赵缨眼见得人群乌泱泱地聚集,又呼啦啦地远去。,暗暗地朝着沈川比了个大拇指。   而后她掉转方向,只往城西而去。   有了这两处打了样,想必那股怨念最大、潜力最强的力量,当是更容易发起了。 第75章 民心如火   崔知府端坐于府衙大堂,指节轻扣着。   堂中除了他,和躺倒在地板上、已换了一身正常衣服的林彦之外,便只有一个娇艳的身影。   “这就是贵教说的万无一失?”他稍微侧头嗤笑。   按照原计划,昨天夜里既然出动了岁神道的杀手,那么林家上下就不该有一人还活着。   如今不仅留下了这么个落网之鱼,还连带着将事情闹得这般大。   岁神道做事,就不曾靠谱过一点儿!   柳红蔻也在心中暗骂鸡无肾败事有余,面上却依然保持着优雅淡然。   “有什么打紧?左右只是消息提前传开而已,于咱们接下来的计划并无大碍。”   崔知府一挑眉,也不知该不该继续信任这帮家伙。   “于计划无碍?本府倒要听听怎地就无碍了。”   “哈,那知府大人可请静听。”   柳红蔻正欲再说,忽见门外一个衙役探头探脑,当即闭口不言,探寻般地望向知府大人。   崔知府这才注意到门外的喧嚣声,于是一招手示意那衙役上前,张口问道:   “门外何事喧哗?”   “回、回府尊,是一帮刁民,一帮刁民在鼓噪聒噪,还硬要强闯府衙。小六子在门口拦着,反倒被刁民围殴,眼见得就挂了彩了......”   崔知府重重地一甩袍袖,慌得那衙役低头不语。   “那刁民......那民众缘何强闯府衙,尔等可打探清楚?”   “回府尊,小人......小人猜测,当是为了林家公子。”   那衙役说着,还侧头瞥了眼倒地不起的林彦林大公子。   果然......   知府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道:“林公子伤心过度已然昏厥,你找个房间安置一下。”   他说罢,正了正衣冠,而后迈着方步直奔府衙大门处。   那个地方依然乱成一团,百姓、衙役挤成一堆,互相扯着衣衫拽着头发。   足足十余声锣响,才将现场的混乱镇压了下去。   众人这才看见,知府大人已经威仪地立在了门口。   “诸公,别来无恙?”   都是左邻右舍,知府先冷着脸打了个招呼,这才明知故问:   “诸位闯我府衙,定有要事!不知哪位予以赐教?”   这帮人才发觉那朴素书生不见了踪影,想必是推搡之中出了什么意外。   一番推让之中,终于是又选出来一个汉子。那汉子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只道:   “我等只不过是出于义愤罢了!那林家公子入了府衙,却迟迟不见消息,我等心中担忧,这才跟这......这位官爷问询。谁知,谁知......”   “放屁!”那守门衙役情急之下竟是语出粗鄙,心虚地望了知府一眼,见他没有责怪,这才壮着胆子道:“分明是尔等闯门在先!”   “若不是你打人在先,我等怎会闯门?”   “够了!”   知府大人却是适时地终止了这场争论,而后淡淡地望向门子:“停职一月,罚俸半年。”   守门衙役萎靡地道了声是。   知府又团团作了个揖,礼节周到得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本府在此跟诸位赔个不是,对不住了!”   众人连忙还礼,忙道:“哪里哪里。”   “林家惨案,本府已然知晓,林家公子因忧心过度,已经昏迷过去,本府已差人好生照顾,并无什么不妥。”   “林家的事,本府定然查明真相,给林家,也给渝州的父老一个交代!”   “近日来渝州城骚乱不断,说不得倒是和林家一案一同破获。”   他不着痕迹地,将林家灭门一事和城北大营扯上了联系,这才又道:   “诸位,尽管放心就是,都散了吧!”   已然没了领头的,众人便相互看了看,终于是一哄而散。   崔知府这才缓步回返大堂,朝着柳红蔻道:   “本府想明白了,此事确与后续计划无碍。”   便是林家灭门一事提前传遍了渝州,作为亲历者的林彦握在手中,他照样不必担心有人乱说话。   到时将这一罪名安在城北大营的头上,便可顺理成章地取缔掉这一编制。   到时候,来自四大家族的军官便找个由头撤职,余部则编入新军。如此,便兵不血刃地掌握了渝州城的军权......   他正思考着,忽听外面呼喝声更盛。   细听之下,那一阵阵的声音竟是整齐而划一: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崔知府气得拍碎了桌子:   “这又是何人鼓噪,难道他们不怕死吗?”   而后他就又听到了这个声音:“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   在西城转了一圈,赵缨万万想不到,最先响应她的竟是早就断了联系的血蛟帮。   她前一脚刚在宋长老那里,透露了点“百姓强闯府衙”之类的消息,不消片刻便已传遍了乞儿帮上下。估摸着也不用半日,整个西城也能传遍。   血蛟帮,自然是第一批得知消息的人。   那狗头军师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消息,直直地奔到赵缨的住处,抬手就交出一枚玉牌。   “这是何物?”   “此乃我血蛟帮的帮主令牌,见它如帮主亲临。”   赵缨有一点懵,不明白对方拿这个玩意是什么用意。   “实不相瞒,我血蛟帮今日听闻有义士慷慨陈词于府衙门前,正要赶去以壮声势。”   “只怕壮声势是假,讨说法才是真的吧!”   赵缨狐疑道。   要不然,怎会拿出这副交代后事的架势来。   “嘿!那姓林的讨得公道,我们难道就讨不得?”   潘军师只是嘿嘿一笑:   “我们血蛟帮本就是一群吃码头饭的苦命人,但经这几日渝州动荡,哪一处码头还有人?更别提那些贼配军公然掳掠,多少兄弟都遭了毒手......”   潘军师说着说着,竟是愤怒了起来。   他强压着情绪,再次将那鱼骨形的玉牌递了过来。   “此一去,某家也不知有没有命再回来,故此以此玉牌赠与赵姑娘,望转禀参将大人,好好待我血蛟帮众。”   潘军师说得轻松,就好似去的不是龙潭虎穴,而只是出个门谈个亲一般。   赵缨倒也没有多说,只是提醒道:“自古与官府做对者,无论其用意如何,皆是要以反贼论处的!你们,可也要做好没有活路的准备。”   “哈哈哈哈......本来也没有活路了。”   潘军师的目光中竟少有的,闪过一丝狠厉:   “赵姑娘,你是富家长大的,不懂我们下苦人家的日子。有时为了口吃的,便是一个铜子也会拿命去挣!”   “谁要是敢抢走爷爷们的铜板,爷爷保证溅他一脸血!”   他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血丝,面容上已经满是不甘和愤恨。   他一把将那玉牌塞进赵缨手中,露出发黄的一嘴大板牙:   “我血蛟帮若是侥幸,有兄弟能活下来,就交给尔等照拂了!”   薛帮主已经带人赶去了府衙,潘军师似也唯恐落后,匆匆交代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撒腿而去。   赵缨循声看去,那瘦小的背影竟也有了些豪迈的意思。不多时,人已远去,只留下酣畅的歌声:   “老爷生在川江边,生来只惧龙王爷!贪官污吏都除尽,不枉立在天地间!”   歌声吸引了不少熟人,赵缨只听见声声招呼:   “潘老板,作啥子去?”   “哈哈,给我家儿郎们讨个公道!”   “那等等老汉,算我一个!”   “我也去!”   他来时只有孤身一人,离开时却跟了一群愤怒的百姓。   他们本是老实巴交的顺民,或做着买卖,或出着力气,以不同的方式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他们盼着有一天天下太平,从此便不用交那高昂的平黎税,不用征发到千里之外戍边、徭役。   他们盼着有明日高悬,青天大老爷会为他们伸冤,将那欺侮人的恶霸们全都绳之以法。   他们手无寸铁,全都指望着城北大营的子弟兵们守护乡土。   为此,他们可以忍耐很多不公,加诸于身上的担子再重,也只是咬紧了牙关,只留下仅够活命的一口吃的。   他们从来都是最能忍耐的群体。   可当有一天,他们头顶上的青天大老爷连那最后一点东西也要拿走。   乃至于拿走的时候,还反过来啐着唾沫:看!你们的指望全都是假的!   这如何让人不愤怒?   平日里压得越狠,这个时候反弹起来,便也越厉害。   不信?   那边看看愤怒的渝州百姓,如何掀翻这个青天大老爷!   在赵缨看不见的地方,一道道门户便如一道道闸口,百姓们如潮水般涌到大街小巷,汇聚成一股股洪流,如百川归海一般直奔府衙而来。   便像那一波又一波的海潮,源源不断地冲击着,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堤岸。   渝州城便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其柴薪已经积累得足够了,今日这一点星火,竟爆发出谁都惊叹的能量来。   民意如火,其火势可见一斑!   而赵缨自己,也将踏着这把火,亲自斩下仇人的脑袋!   她慢慢地,将束在发间的那根小木棍拔出来一半。 第76章 血与火   赵缨直直地坐在门槛上,默默地想了很多。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每当有什么大动作时,总会提前反复地预演,直到自己认为万无一失。   有她守在门口,院子里的那帮毛头小子不住地探头探脑,却又没人敢有什么动作。   赵缨看出他们的心思,此刻也无意拦着,只是道:   “你们也要同去的话,带上何二哥一起,让他保你们周全。”   一帮半大小子顿时大喜,推推嚷嚷着去寻何二了。   有个家伙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柄破铁片子,提在身后,还真有种古惑仔的气质......   时间慢慢地挨到晚上,点点火光在夜色之中分外显眼。   从高处望去,只见今日的渝州城比起往常更为热闹,无数的民众涌上街头,高呼着,宣泄着压抑已久的愤怒。   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乡绅富户们却是遭了殃,高高的院墙,终究敌不过饿急眼的泥腿子们搭的人梯。   四大家族的李家家主,正战战兢兢地缩在后宅,听着宅门被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惨白。   满院的家丁仆役,平日里忠心喊得震天响,可到了这个时候却都四散而逃,没顺手拿几样东西的便已经算得上有良心了。   更有甚者,竟然换了身衣服,转眼间加入了那帮“刁民”的队列。   杨家的佛堂里,当家的老太太不住诵着经文。   这天早上时,她还在幸灾乐祸于林家的覆灭,哪知转眼间祸事竟降临到了自己头上。   莫非真是佛祖有灵,存在着报应一说?   老太太平日里吃斋茹素,却也只是做做样子,如今临时抱佛脚,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潘家的府库里,官任指挥同知的当家人却谄媚地像一条哈巴狗。   大奎带着一帮半大小子,却看也不看地直接入内。   “这件东西是我家之物,果然被你掠夺了去!”大奎摸着家传的宝刀,目眦欲裂。   人流汹涌,这处金碧辉煌的宝库不多时便为之一空。   潘家家主呆呆的看着化为一片火海的自家府邸,两腿一软竟是跪倒在地。   同一时间,渝州城各处皆是陷入了疯狂之中。   “你这狗贼,前日打掉我三颗牙齿,今日便全部返还与你!”   “拜你所赐,我父活活饿死在家,今日你便纳命来!”   “我妻儿当日所受之辱,定要加诸于你的身上!”   “狗贼!纳命来......”   ......   赵缨发间的那根木棍发出清微的颤鸣,震得她发丝都有些杂乱。   她轻抚过,像是在安抚一般。   她坐于房中,身上衣换上了冥婚当日一般的红色,袖中藏着曾经插入自己心口的那柄短匕,腰间挎上了得自吴青雷手中的长刀。   静静地等到半夜,她忽地站起。气势养足,凤眸一睁便是两道寒光。   她缓缓地起身,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渝州的牢城营。   府衙正中,知府大人忙得焦头烂额。   沈川却和他同坐于堂上,饮茶下棋,气定神闲。   “本官就说,总觉得有一个隐形的敌人,让本官步步掣肘、节节不顺。只是万万想不到,一直以来隐在幕后的人竟然是你。”   知府执黑,落子杂乱无章。   沈川执白,棋势却不疾不徐。   “隐藏在幕后的,并非是在下,而是圣上、徐太傅、以及九州万方。”   沈川无意牵扯出赵缨的名字,若能将注意力都吸引到自身,当是最好。   他淡淡地啜着茶,腰间的洗冤司密探牌子却反射着火光。   洗冤司......崔江也咽了口苦涩的茶水。   棋盘上白方大龙已成,他无奈地投子认输。   “终究是你棋高一筹。”   “哈!知府大人却非是负于在下之手,却是负于你自己。”   “我自己?”   “自然!”沈川淡淡地笑着:“若大人平素便是秉公断案爱民如子,渝州城哪会有如此多的不公?若如此,便是在下多生十张嘴,又如何煽动得起如此民愤?”   崔江的喉头嗫嚅着,终究还是无从反驳。   可这等问题所在,他自己又何尝不知?他非是不明事理,也不是不能公平。   只是不愿、不想、也无意罢了。   所谓独夫,不外如是。   “负于洗冤司的算计之下,崔某无话可说。但是沈大人既然代表着九州万方,难道就放任着渝州城大乱不成?难道这九州万方,便不包括我渝州儿郎不成?”   “知府大人说得哪里话,祸乱渝州的难道不正是你吗?渝州城的百姓苦得久了,如今不过是收点利息罢了,难道这也要本官拉偏架?”   对方虽已投子,沈川却依然缓缓地再落一子。   不允许你投降,此事唯有不死不休!   崔知府的眼睛眯起,隐藏在宽大官袍下面的手却是缓缓运力。   “真无转圜余地?”   “有没有,在下说了不算,却要问问受知府所害的渝州百姓。”   一只鹰爪般的铁手从棋盘下面透出,打散了满盘黑白,直奔沈川面门而去。   早有防备的沈川恰到好处地后仰,而后顺势低头。那鹰爪一击不中,转瞬往后横扫,竟又是被那精妙的一低头所避过。   这预判应对果然老道,不愧是洗冤司的金牌密探!   崔江暗叹一声,却是猱身而起,劲力一吐,那棋盘连带着木桌便碎成了两半。   渐渐地,他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对方虽然经验老到,步法也诡异难测,但是从始至终只是一味闪躲,并没有半招还击。   联想到近日的传言,沈校尉伤于六合阵之下......   “哈你果然武艺尽失!”   崔江便精神一振,步步紧逼而来。   只要将这家伙斩杀在此,只要没有人上报天听,那他最多只有一个守土不利之责。   只要今日事后多家粉饰,他依旧是渝州城的主官!   哈哈哈哈!果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崔江大笑着,竟是有些癫狂的意思。   哪知沈川虽然步伐狼狈,却仍是意态从容:   “你觉得,在下真的会蠢到一个人来趟龙潭虎穴?”   崔江眸子一凝:“你还有帮手?”   “当然!算算时间,也快要到了吧!”   他话音一落,崔江凝神细听,果然听到外面喊杀声不绝。   此刻的渝州城本就混乱,他原本心神混乱,竟将近处远处的喊杀混在了一起。   经他提醒方知,竟有人杀到了这里。   院门“嘭”地一声往两边破开,一道红衣踏着血与火,缓缓步入院中。   手一甩,知府手下第一高手的头颅便如皮球般滚落。 第77章 疯女人   望着那人头骨碌骨碌地滚来,崔知府只是嫌弃地踢走。   嘴里嘟囔着:“废物。”   崔江负着手,本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却因为心情的大起大落而露出癫狂之色。   抬起头来,望着提刀而来的赵缨,又看了看急促喘息着的沈川,他忽然笑了起来:   “我当是多么强大的后援,原来只有一个弱女子。”   他看向门口,神色戏谑:   “儿媳妇,别来无恙?”   那次冥婚,是赵缨最不想提及的往事,她紧咬嘴唇,握刀的手猛然攥紧。   不必说什么废话,她提刀便向着崔江砍去。   精钢所铸的百炼长刀带着风声劈来,在风阻的作用自动修正了刀筋,离人还有一丈远的时候,便已能感受到那锋锐迫人的气势。   崔江倒也反应迅疾,一抬脚踢过一张矮桌,又一伸手拉过一张长凳。   长刀势不可挡,那矮桌和长凳转瞬间便被劈飞,赵缨提着刀再度追上。   崔江转身便逃,一路上桌椅家具尽数推翻,给赵缨的追击之路不断地添着障碍。赵缨便不断地挥着刀,人随着劈出来的道路一点一点地向前。   沈川经验老到,一眼便看出了门道。   赵缨锋锐正盛,与其撄锋自然不智。那崔知府便不断地抛着家具,看似狼狈奔逃,实则却是为了消弭她的气势。   一旦势尽,自然便是崔江的进攻回合。   他并没有出口提醒,而是默默地动了身子,先一步落位在了崔知府的必经之路上。   “喜欢乱扔杂物么?在下帮你便是!”   他说着,一把推倒整排的博古架,上面不知哪朝哪代的古董瓷器便如下雨似的直往下坠,瓷器碎片落了一地,便如一地刀山一般。   崔江的身影一滞,前进之势不由一阻。他心中气得直骂娘,刚起了怜惜这些古董的念头,后背处刀风已然袭来。   他的身体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躲闪过,又顺势扭转着身子,只往另一个方向奔去。   沈川怎容他故技重施?捞起一方盛满墨汁的砚台,如丢暗器一般直直地向着知府丢去。   崔江早听到风声,身体于脑子之前便做出了反应。只是他虽然拍飞了砚台,却避不开倾洒出来的墨汁,一下子满脸满身尽是乌黑一片,打理得极好的三缕长髯也成了黑乎乎的一绺......   沈川乐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大人平日里不注重仪范,待拿你到了京城,却要当心殿前失仪!”   崔知府面沉似铁,便是抹开挡住视线的黑汁,也仍是觉得眼前模糊一片。   赵缨的刀紧跟不放,他却只能晃着脑袋一退再退。   一着不慎,竟吃了这般闷亏,他怒不可遏,一伸手也不知是摸到什么物什,回手便向那刀光迎去。   “喀——”   骨头断裂的脆响。   赵缨的刀势终于受阻,她凝神看去,却见挡住长刀的竟是一只带着血的人头。   她收刀再砍,运尽了力气,一连劈出了七八刀去。   有了这颗人头的遮掩,崔知府终于是得到了喘息。   他尽力招架着,只是这物什终究不是特别顺手。   终于等到赵缨的刀势稍缓,趁这短暂的喘息时机,他后跃、再跃,直到彻底脱出了战团。   一看身上,哪还能看出什么气度与仪态?只怕比之乞儿帮的叫花子们也强不了多少。   “哼!”他闷哼一声,高声道:“蛇护法何在?”   高呼之后,却是尴尬的无人应答。   赵缨却是嗤笑地喊道:“蛇姐,有人找你!”   府衙的月亮门处这才浮现出三个人影,两男一女。   仔细看去,却见那两男是赵家的九叔公和城北大营的纪将军,那一女虽是柳红蔻本人,但却是被一根结实的麻绳从头缠到了脚。   “你们......怎会?”崔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哈哈,这就叫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九叔公本和其他的赵家人一同押往刑场,但那日却幸运地在箭雨中活了下来,随后便被收押在牢城营;纪将军则是因前些日子搅闹府衙,也被羁押在牢城营。   赵缨刚刚往牢城营走了一趟,顺手就将各类冤屈的人犯释放一空。这两位,便成了她的助力。   至于柳红蔻......她最大的依仗便是出神入化的蛊术。   她的控蛊之法,唤作子母蛊,即养母蛊在体内,借助母蛊控制子蛊的法子。   只是好巧不巧,那只作为母蛊的大蜈蚣刚好在几天前被赵缨夺了去......   崔江仰天长叹:“时也命也!”   他乖乖地伸出手,做束手就擒状。   赵缨眯着眼睛:“这才对嘛!”   下一秒,却有一物直直地朝她砸来。   她下意识地避开,歪头一看竟还是那颗恶心的人头。她怒不可遏,回头望去,却只见崔江狗贼逃往内苑的背影。   只一瞬,一道绚丽的焰光便从后院升起,而后绽开,光照整个渝州城。   “坏了,那定然是姓崔的招呼同伴的信号!”   赵缨咯噔一声,望着内苑,又望向大门。   九叔公如铁塔般立在门口,拍着胸口道:“这里尽管交给我们,要是有来支援的,来一个我杀一个!”   赵缨便再不迟疑地追了上去。   崔江执掌渝州这么多年,虽然也置办了不少宅邸,但自己却始终住在府衙后院。   这里是他的地盘,赵缨深知这一点,因此她行得虽快,但心神却一刻都不敢放松。   循着踪迹一直追到一处花园,一座凉亭立于中央,沉重的花溪石桌从中间裂开两半。   这里堆满了假山,不知那一座后面就藏着杀机。   赵缨提着刀,一步步地向前探去。   她的脚步很轻,呼吸很慢。   今夜无月,敌在暗,她也在暗。   “啪”地一下,什么东西滴落在了脸上。   她抬手一摸,一闻,竟是墨汁!   心中警铃大作,她当机立断地向侧方偏移。   一道匹练般的剑光还是擦着她的衣角划过,她躲闪不及,手臂上已是长长的一道血痕。   刀光剑影一下子在这狭小的假山之间爆发出来。   “小丫头,反应不错,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有传言说崔知府本是武将出身,单凭这手剑法来论,赵缨也不得不承认这说法确有依据。   崔江占了先手,招招抢攻,一瞬间便逼得赵缨只有招架之力。   毕竟是几十年的老剑客,其经验技巧远比赵缨这种初学的菜鸟强得多。同样是抢攻,在前院时赵缨便发挥不出这等的压迫感。   她的身上,不断地有新伤绽开,不多时,她着一身红衣便已是湿透。   这样下去,有死无生!   她打定了主意,心下发狠,竟怒吼一声,迎着剑刃冲了上去。   这是她百试百灵的搏命战术,仗着小蚕的超强愈合能力,强行和对方以伤换伤。   由于往往能够出人意料,因此每次出手都能奏效。   剑刃轻易地破入她的腹间,熟悉的疼痛感让她全身痉挛了起来。   手中的刀却直直地往崔江的颈间斩去。   他此时的长剑尚且卡在赵缨的腹间,这一刀下去他拿什么去挡?   崔江却只是向前一步,轻轻地转了转肩胛。   那只握剑的手臂便突兀地往上一翻,手肘直直地朝上。   长刀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然而握刀的手却是受阻。二人手肘相撞,朴实无华的内力拼斗一下子爆发。   终究是只有三段修为的赵缨败下了阵。   一口鲜血直直涌上嘴边,她握刀的手一阵脱力,长刀竟握持不住,一下子甩得飞了出去。   崔江顺势一脚踢向赵缨腰腹,直将赵缨从假山之间踢出,足足有两三丈远。   他借着反冲的力量抽出剑来,只道一声:“不自量力。”   冷冷地回望过去,竟见那疯女人在笑。   “哈哈哈哈,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将我送到了空旷地来。”   她说罢,抬手取下了束发的木棍。   柔顺的黑发失了束缚,便如匹练般披散在了脑后,被风一吹狂乱飞舞。   赵缨毫不在意,只是喃喃自语着:“小蚕,是时候放开压制了。”   说罢,她将自己的血沾在手上,顺手往那木棍上一抹——   木棍的一头,显露出被铁锈掩盖的寒芒。   赵缨随手一挥,那小木棒迎风便涨,一个呼吸间就显露出了原貌。   竟是一杆锋锐的血色长枪! 第78章 快意恩仇   沈川一路追来,并未遇到一兵一卒。   知府为了镇压城内的骚乱,几乎将手底下人都派了出去,这才留出了这等孤身一人的大好时机。   他赶到后花园的时候,正见赵缨披散着头发,手持长枪与那崔知府激战正酣。   “这东西果然在你手中。”崔江的脸色很是难看。   若非是失了这杆激发煞气的血色长枪,他本可以源源不断地制出新的蛭仙酒的。   若有蛭仙酒,他早就能够控制各大豪强,何至于走到今天这等铤而走险的地步?   他的恨意无以复加,剑势越发地凌厉。   只是赵缨仗着血矛锋锐,只用着最基础的拦、拿、扎三式,竟也逼得崔江近不得身。   沈川静静观察了片刻,看出了门道。   “小心!姓崔的一直想把你往假山处引。”   假山里面空间狭小,血色长枪定然施展不开。   沈川干脆,直接将手中火把往假山里面一扔。   秋日里草木本就干燥,如此一把火丢了下去,霎时间便燃起熊熊烈焰。   恰到好处地封住了崔江的退路!   这哪儿来的碍事鬼,又来捣乱?崔江恨得牙根痒痒。   他剑势一转,竟舍了赵缨只往沈川扑去。   “小心!”   沈川失了浑身真元,目力本就不及以往,在夜色之下更是比瞎子强不了多少。   耳畔听得风声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   黑暗中,二人的身影交错,沈川捂着胸腹间的长长伤口,踉跄后退。   “沈川!”   赵缨提枪而来,却终究是慢了一步。   他可没有小蚕这种东西护体,这一刀再深一点的话,是真的可能要了他的命的。   “咳咳,我还行......”   血水一刻不停地从那道伤口中涌出,他却依然逞强:   “你专心对付那狗贼就是,我死不了,帮你杀人是够呛了,放放火倒是还行。”   “闭嘴吧你!”   大敌当前,还有心情贫嘴。   赵缨长枪横举,拦在崔江与沈川之间,目光一刻都不敢离开崔江的剑尖。   崔江的剑自然也是好剑,在黑夜中寒芒不输血矛。只是没有像血矛一般产生兵魂罢了。   他斜斜地提着剑,满面都是可惜之色:   “若能先杀你那姘头,至少也能瞒过上面。只可惜,可惜呀......”   此时他若转头远遁,单凭赵缨一人绝对拦不下他。   但那不仅意味着他在渝州的十年经营毁于一旦,还意味着他的仕途也将到此结束。   他很贪,想活着,还想保住现有的一切。   这一切,都得建立在他足够掌握局势的前提下。   实力上的绝对差距,让赵缨有种极度压抑的感觉。   “果然啊,三阶四阶之间存在着绝对的鸿沟......”   她苦笑着叹息,却并不气馁。   “小蚕,再放开些压制。”   蚕神顺从地鼓动着,那血矛的锋锐寒芒竟是又刺眼了一分。   赵缨的眼角已经染上一抹赤红,她战意盎然,只道:“再来!”   言罢,她枪出如龙,身随着大枪而动,转瞬间又到了崔江身前。   两道身影再度撞到了一起。   赵缨虽然实力更弱,但这一次仗着血矛的锋锐,竟是占了上风。   她的打法也是疯魔,以伤换伤,竟似是完全不顾及防守一般。   崔江后退连连,身上也开始绽起一道道血痕。   “你这疯婆子,血是流不干的吗?”   他初时还能对攻,可越战越是发现,对方的伤口明明更多,但精神怎地反倒越来越振奋了!   看到赵缨身上惊人的愈合速度,他越发地觉得和她对攻是不明智的行为。   于是他转而开始防守,一柄长剑倏忽来去,专门往刺来的枪头上拨去。   他已然发过了信号弹,想必自己手下和岁神道的高手不多时便会回返。   到时,定然叫这对狗男女有来无回!   崔江且战且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这是最稳妥的打法,他已经稳妥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出过闪失!   又一道火把落在了他的必经之路。   “缨妹,把他往角落上赶!”   沈川适时地提示着,只是这次学乖了,出一声后立马远遁。   狗男女!崔江不住地暗骂着。   刚一分神,赵缨的长枪又至。   赵缨的枪路简单,只是最基础的拦拿扎,间或有抡大锤般的横扫。她只会这几式,可是搭配上缥缈多变的步法,却也让人防不胜防。   崔江这边,既然已知抢攻没有意义,便也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长剑撩、拨、弹、抖,每每将各角度刺来的枪尖推开。   一时间,竟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菜鸟对乌龟阵......真是好一场势均力敌的拼斗。”   沈川不合时宜地点评着。   赵缨身上的伤口渐渐愈合,崔江身上的却不断流着血,但知府大人一点都不着急。   他的帮手到了!   “府尊大人,奴家来助你!”   柳红蔻曼妙的身姿落于院中,广袖飘飘,在夜色中宛如广寒仙子。   隔着老远,那水袖便已然向着赵缨袭来!   “噗—”   赵缨回枪格挡,那一袖砸在枪身,力度竟是意外地弱。   难不成失了那大蜈蚣,对她的实力影响这么大吗?   不对......   忽有一个想法涌上脑海,值得去赌!   “蛇护法来得好!你先去解决那个男的。”   “得令!”   蛇美人浅浅笑着,身形一转。   一柄寒光湛湛的匕首蓦地刺入知府体内!   “你......蛇......”   完全没有防备的后背顿时被刺穿,一截刀尖破出体内,他难以置信地顿住了动作。   “不!你是......”   后半段话语被破风而来的长枪截断,胸口处的两把利刃同时泛着冷光。   一把来自身后,一把来自身前。   他惊愕地望向身前的那个红衣女子,不由想到那日冥婚的时候,她留下来的那句话。   “你们的头颅,先寄存在自己的脑袋上!终有一日,我定来取!”   她做到了。   她本不该做到的,若非棋差一招......   崔江用最后的力气,将脑袋转向了身后。   好一个千面万化!   “柳红蔻”这才感觉到经脉各处的真元控制逐渐消散,他一抹脸,露出鸡无肾的本相来,笑嘻嘻道:   “我帮了你这么大忙,这下可以给我解除禁制了吧!”   赵缨一言不发。   鸡无肾再次问了声,依然没得到回应。   赵缨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当长枪刺入崔江胸口的一刹那,她便感到海量的生命力自那枪杆处涌来。   那血色的长矛似有一股魔性,不断地吸取着崔江的血气与真气。枪杆与小蚕以相同的频率颤鸣着,发出相同的嗡嗡声。   崔江的身体,几个呼吸间便干枯得如一具老尸。   赵缨的体内,却涌来奔流也似的元气,欢快地在体内奔行着,畅通无阻。   “缨妹?”   这突然的变故大出沈川的预料,但赵缨此时的状态却更让他忧心。   赵缨缓缓地回过头,表情中并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更多的,反而是一种冷漠。   偏偏她的一双眸子,血红一片,就似那熊熊燃烧的大火。 第79章 血煞入体   “煞气入体......”   赵缨的这个样子,沈川并不陌生。   或者说,他对赵缨身上的这种气并不陌生。   煞气这种东西,他在军中时常在战场上见到。   可是,即使是厮杀正烈的襄阳战场,也鲜能见到这等足以乱人心智的血煞!   赵缨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红的。   她好像回到了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那天她从棺材里爬出来,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充满敌意的世界。   所有人都想她死,尽管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凭什么?她不甘心!   所以她便反抗了。   强烈的恨意占据了她的内心,使她狂躁地难以自抑。   她发了疯似地破坏着眼前的一切,挑飞燃烧着的假山,斩断碍事的草木!   她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这个世界一齐砸烂!   离得最近的鸡无肾最先倒了霉。   “我的姑奶奶你冷静点!崔江已经死了!”   他边闪边劝着,身上的广袖流仙裙转瞬间便破破烂烂。   眼见得赵缨目前这个模样,解除自身的禁制怕是不大可能了,他只好一咬牙,脚底抹油。   “姑奶奶,改天再来找你!”   赵缨却根本听而不闻。   沈川原本便扔了些火把,深秋时节草木枯黄,自是一点就着。赵缨此刻一番大闹,更是将火星挑得漫天乱飞,一时间火势更大。   火舌舔着她的肌肤,她竟似完全不知道痛楚。   “缨妹,你醒醒啊!”   沈川不住地拂着袖子,试图遮挡着乱飞的火苗。   他几次想要往前走,都被火势阻了回去。   这边的动静自然吸引了旁人的注意,何二便寻了过来。   “沈兄弟,你也冷静!”   瘦骨嶙峋的沈川被拦腰抱住,却爆发出极大的力量,何二带着一帮半大小子一齐使力,竟是险些拦阻不住。   这边人声一杂,赵缨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   她的眸中已是只剩下了血一般的红色,面上一片冷峻。   “死—”   长枪欢快地铮鸣着,带动着赵缨一齐向这边撞来。   沈川不要命,何二却先拉着少年们避了锋芒。   “铮——”   长枪的颤鸣声中,沈川已是闭上了眼睛。   风犹烈,火犹燃。   却有什么东西阻在了他的面前。   他张开眼,却见一根拂尘死死地缠绕在了长枪之上,让其再也不得寸进。   再向着拂尘的主人望去,却是一个着黑白色八卦仙衣的道人。   那道人身形如鹤,颌下须髯随风而动,腰间的洗冤司玉牌泛着流光。   洗冤司玉牌,比沈川的金牌还高一个等级!   这道人一出现,沈川终于是恢复了沉静:   “靳师兄。”   他微微见礼。   那道人却只是轻轻颔首:“抱歉,贫道来晚了。”   “不晚不晚。”沈川拧着眉头:“你看缨妹是否有救?”   拂尘缠住的长枪剧烈地抖动着,似是在奋力地从缠绕中挣脱。   感受着拂尘处传来的力道,靳师兄也是一脸凝重:   “不好办呀。”   一波又一波的凶煞之气自那长枪传递到拂尘上,再进一步侵入到靳师兄的身体里。若非靳师兄的真气雄浑,只怕也要像赵缨一般陷入癫狂之中。   “玄天真武荡魔真炁,开!”   他一声厉喝,终于是在这场角力之中占据了上风。手中拂尘搅动如圆,宛如沧海中的潮旋。   赵缨在这等圆转的真气下踉跄了起来,身形也东倒西歪,手中血矛终于握持不住,如一道红线般电射远去。   “嗡~”   血矛钉入一棵粗大的树干之中,没入一尺有余,矛杆犹自颤动不止,发出颤鸣之声。   只是上面的血气,终究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渐渐地消散开,又隐于枪尖之上。   那枪尖,终于又恢复到了锈迹斑斑的朴素模样。   “太好了!”沈川振奋一声。   再看向赵缨,只见她的眸中又恢复了清澈之色,只是还有些茫然。   “缨妹!”   他喊一声,就要上前去。只是靳师兄依然凝重地抬起一只手臂,拦在他的身前。   “莫要妄动,她体内的血煞之气还未尽去!”   果然,赵缨眸中的血色只消散了一瞬,便再度回归。   她似陷入到了极难的挣扎之中,面色扭曲,时不时地还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快......走!”   她用力地晃着脑袋,手握成拳,狠狠地朝身上捶打着。   看得沈川揪心不已。   “靳师兄,可还有什么好的法子?”   “没有,血煞之气侵入太深,只能靠她自己熬过这一阵子。”   强如洗冤司十二玉牌少司的靳祥真人,竟也无计可施。   沈川眼睁睁地望着她痛苦着,挣扎着,而后一头扎入熊熊的火海之中。   “缨妹!”   他不顾阻拦地向前冲去,终究是被靳祥死死地按住:   “她不想伤害到你们,你还没看出来吗?”   沈川一下子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呆呆地坐倒在地。   长夜终将散尽,只是这一日迎接黎明的,却不是往常的鸡鸣声,而是铁蹄踏地的声响。   附近州县的援兵,终于赶赴而来。   “你们犯的可是杀官谋反的大罪,便是贫道也不好公然维护予你。你先走,待贫道帮你周旋一二。”   靳祥好意地道。   沈川往外面看去,何二带着的一众半大小子也徘徊在院门处,九叔公等从牢城营脱困的囚犯也守在门口。   再往远处看去,血蛟帮的汉子们还在等待帮主令牌的指令,乞儿帮的叫花子们更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因赵缨而聚在一起的这几帮人,如今却像是无头苍蝇一般。   他知晓自己应该站出来了。   他向着靳师兄抱着拳,行了个师门之礼:   “靳师兄,除此之外,还有个不情之请。”   “是这女娃子吧!贫道知晓,待火势减退一些,贫道定然查探一番,是死是活都给你一个交代。”   他言罢,又眯着眼睛一笑:“眼光不错,是个好女子!”   沈川的脸色一下子红透了。   他喊来何二,朝着一众少年吩咐一声:   “快快将咱们的人聚集到一块儿,在官兵到来之前,有多少人凑多少人!”   “不管寻到多少人,咱们半个时辰之后,都到赵家镖局会合!”   他平日里虽和蔼亲善,但也深得少年们的信赖。何二更是不必说,自家的几个弟弟妹妹还管他叫做“先生”。   是以他下令之后,众人无不遵从。   眼见得乌云遮蔽了天空,日头迟迟不露出脸来,沈川只觉得压抑地心中难受。   但也还好,在军中时每天也过得这种日子。   他早就该习惯的。 第80章 人心惶惶   这般阴沉的天气,持续了足足三天,这才释放出阵阵惊雷。   大雨之中,山路泥泞难行,便是林间的走兽也知找个地方避避雨,更遑论是追兵。   沈川却不敢松懈,每营每寨一一巡视着。   便是小心谨慎如靳祥这般,也不由得劝道:“你的身子不好,若是淋了雨如何受得住?”   沈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蓑衣,笑一声:“不妨事。”   那日晨间,在周边府县的援兵抵达之前,他已在赵家老宅处聚集了数百人。   赵家费了大工夫挖的地道,如今却成了这几百人的救命通道。   只是,几百人的吃喝拉撒不是小数,赵庄无衣无食,不可久待。   于是一阵商议过后,数百人的大军便浩浩荡荡地渡过了江,直奔已经空出来的城北大营而来。   “如今,各处大营之中共计有四百七十二人,按照已经有的存粮来算,够一个月的。一个月之后,这些人何去何从,却还得从长计议。”   沈川的眉头,自城中出来后便再没舒展开过。   向州县求援?   严格来讲,他们这帮子人如今都算是“反贼”,周边府县不出兵清缴就算不错了,还指望得到什么援助?   雨一停,说不准追兵也会赶到,到时难免又是一场厮杀......   “车到山前必有路!”靳师兄安慰着。   却也只能安慰了。   毕竟就算他上报到京城,算上一来一回的时间,于此时的困境却也无济于事。   沈川越发地想念那个坚韧的少女,似乎只要在她身边,什么困难都不需要害怕。   正想着呢,一处特殊的营帐到了。   “进去看看吗?”靳师兄问道。   沈川的手抬起,又放下。   终于是摇了摇头:“我怕。”   正在这时,帐帘忽地掀开,卢秋月捧着一盆血水钻了出来。见了沈川,先没好气地白了一眼。   沈川不敢多言,只待卢秋月泼了血水再次回返的时候,才鼓起勇气问道:   “如何?”   “如何?命保住了,但是何时能醒,谁也说不好。”   卢秋月还想再唠叨几声,埋怨他作为一个大男人却连小姑娘都看不住,可这话,也终究是没说出来。   “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卢秋月理都不理,直直地头前走去。   沈川一时不知所措,还是被靳师兄推了一把,这才后知后觉地跟进了帐内。   草药的浓郁气味熏得沈川呼吸一滞。   他轻手轻脚地褪去蓑衣,生怕带进来一丁点的寒气,这才定睛往帐内看去。   帐中只有一张简易的床榻,榻上的少女沉静如平湖。   少女的肌肤如雪般白皙,但是一道道狰狞的血痂却像是裂纹一般遍布全身,给人一种随时会破碎的感觉。   这,还是经过了两日将养的结果。   他无法忘记那天靳师兄将少女带回时,那身体几乎成了一块焦炭。   除了心脏还有一点微弱的跳动,那整个人便与焦尸无异。   沈川抱拳行礼:“如此妙手回春的本事,果真是神医!”   “非也非也,老夫只是用了几味治外伤、补气血的药罢了。这小丫头能恢复到这等地步,却全是有赖自己身体的自愈......”   饶是行了一辈子医,如此体质卢神医也是从未见过。   “自愈......”沈川呆了呆。   说起来,自家义妹的体质可一直都不一般。无论是超出常人的食量,还是非同寻常的自愈能力,再或是对于煞气的超强承受程度,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少女的呼吸平稳,胸腔富有节律地起伏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义妹的胸围是不是又大了一圈......   总之,确认了她平安无事,便是再好不过。   沈川再次行了一礼,捡起蓑衣,整个人便再次投入到了大雨之中。   硕大的雨点胡乱打在牛皮大帐之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何二的营帐之中,聚集了一帮半大小子,竟是热闹得没有落脚的地方。   “臭小子,没有自己的营帐么?”他气得连连骂道。   大奎却是不甘示弱:“我等与三虎兄弟一见如故,恨不得抵足而眠,何二哥如何不成全我们?”   “去去去,三虎是我亲弟,谁与你一见如故?”   何三虎却只是憨厚地傻笑着,老实地一言不发。   一帮没心没肺的臭小子......   实在是被这帮少年吵得烦了,何二干脆也披了件蓑衣,直往外奔去。   踏着满地泥泞,他熟门熟路地钻进乞儿帮所在的营区。   正中央的帐中,火盆烧得正旺。   帐帘一掀,何二卷了满身的寒意拱了进来。   “哟!九叔公也在呢!”   赵家的九叔公微微颔首,却是乞儿帮的宋长老笑骂道:   “哪儿那么多废话,要坐就快坐,好不容易有点儿热乎气儿,全让你这厮放出去了。”   深秋的雨却是寒冷逼人,何二也不反驳,讪讪笑着也凑到了火盆边上。   张口就是一叹:“也不知以后的日子怎么个过法儿。”   莫名其妙地成了反贼,往后不说画影图形地全城缉捕,也必然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渝州城里是混不下去了,可是他这拖家带口的,又能再去哪里呢?   几人讨论来讨论去,却也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法子。   老帮主诸葛颠吐出一口大大的烟圈,冲着九叔公道:“你们家的那小妮子不醒过来,大伙儿便没有主心骨,干什么就都没有底。”   他这话倒是说到了实处。   此处大营中的四百多人,全是因赵缨才聚到了一起。   如今大雨之中,更是人心惶惶,不少人甚至都准备好了行囊,做好了自奔前程的准备。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正中央的那处大帐。   赵缨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下了地狱,那小鬼准备了满满一锅热油,还说什么自己罪孽深重,得下油锅一万次才能赎清罪孽。   简直是笑话!   她不服,于是抡起棒子将那小鬼胖揍了一顿,这才从阴间返回到阳间。   只是......身体怎么这么僵硬?   她尝试着张开眼皮,可这眼皮怎就跟铁铸死了似的?   还好耳朵没有盖子,她还能听得到声音。   “又到了该换药的时候了,小武你去烧一锅热水。”   卢神医吩咐一声,却忽地注意到赵缨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唯恐自己老眼昏花看岔了,连忙又将自家闺女和外孙拉到了身前。   “姑姑!”   “妹子,你终于醒了!” 第81章 小蚕和凶兵   赵缨苏醒过来的消息,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营地。   乌乌泱泱的探望者将这个还算宽敞的营帐挤得满满当当。一个个七嘴八舌的样子,竟是直接在这营帐中开了大会。   赵缨被吵得脑仁直疼,费了好大劲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还是卢神医黑着脸色,直言病人该好好休息,抡着大扫帚将众人全都赶了出去,这才还赵缨一份清静。   沈川是最后一个来谈望的。   只是他来的时候,这处大帐的门口已经站了两个披甲的卫士。   “沈先生见谅,恩公已经休息了,任何人都不可打扰。”   沈川皱眉:“便是我也不行吗?”   “恩公说了,尤其是你。”   沈川一阵无语。   再看这两个守门的卫士,越看越是眼熟。   “二位怎么称呼?”   “哈哈,某家孙继宗,这是兄弟孙耀祖。”   还是兄弟两个。   沈川忽地想起,那日在医馆缉拿他们的官兵,不就是这两个家伙带领的?   “是你们?你们怎得会在这里?”   孙继宗却是长叹口气:“说来话长啊—”   说来也是他们倒霉。那日缉拿赵家人却无功而返,长官一怒之下,找了个借口将他们等下了大狱。若非赵缨劫了牢城营,连带着他们一起将所有犯人放了出来,只怕他们现在还在牢里等死呢。   前番的不杀之恩加上本次的救命之恩,难怪这两兄弟口口声声叫着“恩公”。   这边沈川还在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赵缨的营帐之中却有一位不速之客。   “道长,你走正门便是。”   她哭笑不得地望着这位牛鼻子,而后者此时却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着血矛。   “正门走不成,你的两个护卫实在是尽职尽责。”   靳祥仔细端详了半天,了然地点着头:“原来如此!”   又扭头看向赵缨,问道:“这东西一直在你这里吗?平素里如何压制它的煞气?”   “我未曾压制,那煞气就好似对我无效似的......哦,那日是因为我用它杀了人,这才......”   赵缨前言不搭后语地编着瞎话。   她话没说完,便被靳祥打断:“不必对贫道说谎,贫道并无恶意。”   他晃着洗冤司的玉质腰牌,只道:   “赵烈是贫道的老部下了,他的死,贫道也很是心痛。”   赵烈,正是赵缨那战死在关外战场上的大哥。   “贫道此来渝州,主要是为两件事。”   “道长请讲。”   “一件,是为调查赵庄惨案;另一件,却为找寻一件东西。”   靳祥就那样直直地抓住那杆血矛,手上默默地运转着真武荡魔真气。一时间,血矛又开始铮鸣不止,而赵缨心口的小蚕,也同样受到了感应,以同样的频率共鸣了起来。   “果然如此。”   心下了然,靳祥这才中止了真气的输送,小蚕和血矛一下子同时恢复沉寂。   拂尘一甩,靳祥笑眯眯地坐于帐中。   “说说吧,这物是怎么来的?”   赵缨的心绪复杂难言。   她知晓小蚕的来头甚大,一直以来就连沈川都没有透露过。   此刻,最深处的秘密被人戳破,不安感迅速蔓延到全身。   可是她面对的却是洗冤司的玉牌少司,代表的是官方的力量。   无论洗冤司对自己是善意是恶意,她都毫无选择。   檀口微张,她缓缓坦白道:“此物正是家兄送来的。”   “少司大人容禀,小女子自幼体弱多病,家兄又自小对我十分爱护。故而偶然之下,在关外俘获到这等奇物,便马不停蹄地差人送了过来。”   “他说,这是苗疆蛊婆婆的杰作,可强身健体,还能保我一命。”   “至于它如何出现在我体内,那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靳祥静静地听着,听着她如何如何遭人暗算,又如何如何保住性命,如何如何与小蚕共生共存......   “你可知,这是何物?”   “不是蛊婆婆所制的蚕蛊吗?”   靳祥失笑道:“蛊婆婆远在苗疆,这蚕蛊却是在关外所得。二者天南地北,如何能联系到一起?”   不学无术的赵缨脸色刷地涨红了起来。   “那蚕蛊,与这血矛,都是在关外的一处遗迹中发掘出来的。彼时,贫道与你兄长皆是在场。”   靳祥缓缓地说着件隐秘的往事:   “如你所见,这杆血矛上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血煞之气,若是内功修为不够,很容易便会被迷了心智。你兄,便是不慎中了招。”   赵缨“啊”地一声惊叫出来,竟是没曾想到这两物还有这般来历。   “你兄......赵将军是贫道的老部下,贫道不会放任他陷入血煞之中。幸而这蚕蛊和凶兵出自同坑,长久的岁月里,二者的力量互相对抗,竟也形成了互相克制的特性!”   “赵将军由此保全了性命,只是这两件东西自此也和将军绑定了起来。”   靳祥回忆着赵烈白马银枪纵横疆场的样子,多好的一个汉子!   只可惜......   “后来贫道进京述职时,关外却遭了大变故!北虏寇边,你两个哥哥率着孤军镇守边城,终究寡不敌众......”   “贫道赶到边关的时候,赵将军的尸首已经收敛,只是这两件东西却不见了踪影......贫道今日才知,原来是赵将军自知必死,提前将此二物转移回了渝州老家。”   靳祥自顾自地说着,神色怅然。   帐外的雨势并不稍减,帐内的赵缨静静无言。   往后的事情,靳祥不知,她却一清二楚。   “那小蚕被送到了我这里,血矛却到了......到了赵镖头的手上。”   她还是无法将赵天伦称做“父亲”,就算话到嘴边也叫不出口。   “道长刚才说,赵庄惨案,莫非也是有所关联?”   “自然!岁神道制蛭仙酒所需煞气,皆是那血矛杀人后所生。杀的何人?自然是赵庄人了!”   靳祥说得轻松,赵缨却只感觉脊背发凉。   干笑了两声,才心有余悸道:   “如此,这两样东西定然不是好物,道长可有法子处置一二?”   “你当贫道不想么?你可知这两样物什来源有多古老,那是从神话时代的遗迹中发掘出来的!说不得就蕴含着超凡的秘密!”   靳祥道长忽地有些激动,却又无奈地苦笑着:   “只是如今那蚕神与你完全相合,若强行取出只怕便会坏你性命!那血矛......更是非你不可控制......唉,此行又是无功而返,或许太傅大人有什么好办法?”   靳道长愁容满面,竟在大帐中如驴拉磨一般反反复复踱着脚。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一抬手道:“此二物先放在姑娘这里,待贫道禀告过太傅,再来另想办法!”   他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刚迈开步子,却又被赵缨叫住。   “道长......少司大人,小女子还有一事请教。”   靳祥缓缓转过身来。   “沈大哥因我才变成如今这幅样子,少司大人可有什么好法子?”   靳祥却是笑了出来,笑得很是促狭:   “你用什么剥夺的真元,再用什么返还回去,不就行了?” 第82章 脱胎换骨   冷风搅着冷雨直往脖领子里钻,沈川不由得裹紧蓑衣。   他强行挤在孙家兄弟中间,好歹是有了个避雨的位置了。   “我说兄弟,家中可有妻小?”   半尴不尬地套了两回近乎,也不知是孙老大还是孙老二的家伙才勉强答一声:   “有浑家,也有两个细娃,托恩公的福,都接到身边来了。”   “哦哦,蛮好蛮好。”   “......”   “真不让进?”   “恩公吩咐过的。”孙家兄弟答道。   “不能通融?”   “恩公原话是,见到沈先生直接打出去。我兄弟二人已经是有所通融了。”   又是一阵沉默。   门帘忽地掀开,靳祥道长笑眯眯地钻了出来,正见沈川和那两个护卫大眼瞪着小眼。   “哟,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人站岗?”   他打趣道。   沈川的脸色顿时涨红如猪肝。   “进去吧,赵姑娘可在等着你呢!”   沈川一愣:“她不是......”   却见守门的两个家伙很有默契地往两边让开。   你们他么......   孙家兄弟自然不傻,小两口床头打架床尾和,他们若再“秉公执法”下去,便是没有眼色了。   手指连连点着,表示记住了这两个夯货,沈川一语不发地就往帐中走去。   一把茶壶便飞了过来。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哭笑不得的沈川只好无奈道:“进来看看你。”   “谁要你看,你早干什么去了?”   一想到方才帐中那么多人叽叽喳喳,赵缨却找了半天都没寻到沈川的身影。   天知道她有多么失落。   沈川也是无奈,他总不能说是有一种类似于“近人情怯”的奇怪情绪在拦着他吧。   他刚准备脱下蓑衣,又见赵缨再次举起茶杯,作势欲砸。   他轻叹一口气,缓缓地转身欲走。   这一下子,反倒是赵缨坐不住了。   “你给我站住!”   不仅是沈川,便是门口的孙家兄弟也都狐疑地探进来一只眼睛。   “咳咳......”她意识到失态,只好故作镇静地轻咳两声。   “你过来,跟我说说咱们现在的处境。”   说着,还静静地坐起身子,让出了半边床榻。   帐外,孙家兄弟互相挤眉弄眼,双只耳朵几乎要塞进帐子里了。   如此行为成何体统?   靳祥道长不齿地冷哼一声,却悄悄地将真元运转到耳边......   一只茶杯适时地飞出门帘,带着呼呼的风声,“噗”地栽进泥泞的地面里。   三人这才眼观鼻,鼻观心,屏息而凝神......   沈川见帐中并没别的坐具,也只好往床脚上一坐。   他并没有顺着赵缨的话头答下去,而是又问道:“我师兄跟你说了些什么?”   “哦,没什么,只是提了提你的身子,帮你想了些办法罢了。”   “我的身体,可还有救?”   “有一个长远的法子,便是帮你重塑经脉,只是这活儿费时费力,你未必能撑得到那时候。因此,道长又提了一个临时性的方法......”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耳边也挂上了不自然的红色。   “是什么?”   耳听得沈川还在不断地催促着,她越发地着恼,可是“双修”两个字,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来......   “你不用管了,这是都交给我便是。”   少女红着脸,微微嗔道,语气不容拒绝。   只是这副样子,却让沈川看得一时楞神。   她好像又漂亮了......   早知道自家义妹的体质有点特殊,但几天之内从一具焦尸恢复到正常模样,这已经足够让人震惊,这般进一步脱胎换骨,几乎便是耸人听闻了。   他越凑越近,看得也愈发仔细。   脱落的血痂下面已经长出了如雪般的新肤,烧焦后又长出来的长发浓黑如墨,脸上朱唇琼鼻、明眸善睐。   分明五官都没有多大的变化,但组合在一起怎得就和谐得多了呢?   “你在看什么呢?”赵缨疑惑地晃着小手,这才将沈川的魂儿给唤回来。   沈川也是羞红了脸,只老实地说道:“你长得,不一样了。”   “是吗?”赵缨下意识地摸向柔滑的脸蛋,问道:“变化大吗?”   沈川不自觉地瞥着某个部位:“大......”   “......”   没有理会某个人下流的眼光,赵缨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面铜镜,翻来覆去地照着。   嗯......说不出哪里与原先不同,鼻子还是鼻子,眼睛还是眼睛,但总觉得莫名地顺眼了许多。   若说先前只能算是个明艳的少女,如今也算长开了吧。   说一声绝色佳人没问题吧!   她一下子便沉浸在了自己的盛世美颜之中,便连一旁的沈川也顾不上了。   还好她还算有良心,臭美着的同时,也不忘感谢一声小蚕。   其实,容貌上的变化,只是她体内脱胎换骨的外在表现罢了。   她若肯腾出时间内视,当能发现经脉宽广如通衢,真元浑厚如沧海,筋肉骨骼尽皆气血充盈,伸缩之间便可感受到磅礴的力量感。   只是肤浅的赵姑娘沉迷于美色之中,竟丝毫未曾感知......   见她平安无事,沈川便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大帐。   他嘴角的笑意蓦地收敛了起来,只感觉心头如坠着铅块一般,压得他呼吸都不畅快。   想喝酒,想找个人一醉方休!   师兄竟然不知所踪。   “我师兄呢?”他向着守门的孙家兄弟问道。   “沈先生,靳祥道长已经离去。”   “走了?去哪儿了?”   孙家兄弟同时摇头:“不知,只说是任务完成,自当回去......”   靳师兄回去了......找何二那家伙也好!   他兜兜转转去了另一边的营帐,却只看见一营的半大小子。   “他出去了?这鬼天气能出什么任务?”   “不知,只是上午和大伙儿商议完之后,就匆匆骑马离去。”   跟这帮小子喝不起来,沈川只好抱着酒坛另寻他处。   大雨之中,整个营区都冷清得吓人。他寻不到酒友,自己回了营帐,就这么抱着酒坛,自斟自饮起来。   独饮伤身,他越喝竟越是愁闷。   正巧一人从门口经过,沈川大喜,也不顾那人愿不愿意,拉着就往帐中拽去。   “沈兄,林某不是这样的人!”   “别废话!与我同饮!”   可怜的林彦,就这么听了一晚上的醉话。   直到半夜,这处营帐里还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传来:   “我是真的好喜欢她呀。”   “可我命不久矣,如何能给她幸福?”   “明知没有结果的感情,我怎得就放不下呢?”   诸如此类...... 第83章 碰壁   又是清晨,连绵多日的阴雨天气终于有了止歇的趋势。   沈川捂着疼痛不已的头颅,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泥泞的小路上。   什么破酒,宿醉这么厉害!   强打着精神跟“左邻右舍”们打着招呼,却总觉得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是怪怪的......   “听说了吗?沈少侠爱而不得,昨晚喝了一夜的闷酒呢!”   “何止?据说还把林公子唤进帐中,直到半夜才将他放走......”   “......”   越传越不像话,沈川的脸色黑得如同锅底,只觉得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途径赵缨所住的大帐时,他顺手往帐中看了一眼。   顿时四目相对。   面对着那双看滓渣一般的眼神,沈川心虚地别过头去。   又一想,自己是有正事相商,这才又硬着头皮凑上前去。   “咳咳,早啊!”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借酒消愁的沈大公子。”   赵缨揶揄着,笑得阴阳怪气。   这事儿闹得委实是丢人,沈川的俊脸又成了猪肝色。   “不说那事儿,我来寻你却有要事相商。”   他干脆转移了话题,定定地瞅着帐外渐小的雨势,道:   “这几日连绵大雨,山路泥泞难行,因此咱们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可一旦这雨一停,盘踞在渝州城的官兵们定然放不过咱们。咱们,可得提前做好打算呀。”   赵缨冲着他,左看右看,狐疑道:“就为这事?”   “这事......还不够?”   “倒不是这个意思,这当然是件大事!”   赵缨摇着脑袋,失笑一声:“只是这事已经和大伙儿商讨过,有了方案。白山兄,却是来得晚啦!”   沈川大惊:“商讨过了?什么时候?为何不叫上我?”   赵缨则是乜斜了他一眼:“昨天上午,我刚醒过来的时候。你自己不来,却又怨得谁来?”   咳咳......好像确实是自己的问题。   沈川摸索着鼻子,神情很是尴尬。   “那......你们商讨出了什么法子来?”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自然是脚底抹油喽!”   赵缨道:“城北三十里有处镇子,唤作蒋家坪,那蒋员外是我赵家多少年的世交。我打算先投奔彼处再说。”   正说话间,忽听外面喧嚷声阵阵。   赵缨闻声出了营帐,却见何二跃下快马,上气不接下气。   “东......东家,事没谈成!”他神色沮丧道。   赵缨没有因这坏消息而泄气,只是差人取了碗水,待何二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这才追问道:“如何没有谈成?”   “还能为何?他们不想收留罢了。”   何二苦笑:“昨日商议过后,小人便快马加鞭地赶赴蒋家坪。那蒋员外倒是恭恭敬敬,只是话里话外都是为难,说什么家底薄,容不下这么多人马......”   他摇摇头,倒是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不过这蒋员外愿意修书一封,往杨柳镇的张大户去了。说那里钱粮众多,足以安置诸位豪杰。”   这是将他们一行人当成土匪了......赵缨不禁苦笑一声。   只是人家说到这份上,还愿意出信引荐了,她也不好说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听到消息,凑到这地方来,一时间几百双眼睛盯着她,全等着她发话呢。   赵缨不禁压力山大,求助般地望了沈川一眼。   沈川却早就会意,道:“那咱们不如兵分两路,先差人往张大户处打个招呼,而后大部队也准备好行装,随时准备动身。”   他强调道:“要尽快,否则雨一停、道路干透,只恐官兵追来,到时想跑也跑不脱了。”   说完,又回看了眼赵缨。   赵姑娘这才装模作样道:“就这么办吧!”   这不算是个很好的主意,但这个时候,再馊的主意也强过没主意。   众人这才各自得令,分别操持去了。   “几百人的安危压在身上,感觉怎么样?”   “真的压得我喘不动气。”赵缨苦笑着答道:“要不你当老大吧,我看你这几天倒是安排得井井有条的。”   “在下毕竟做过行军司马,当年统筹的可是大军的粮秣。”   沈川颇为自得地笑着,又鼓励道:“这事慢慢学着就是,有我帮你,不难的。”   “但愿吧......”   赵缨只是想一想就觉得头大。   又是一日过去,天气果然转晴。   火辣的阳光直晒之下,不消半日,道路已经干燥得足以走人了。   城北大营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了,后续部队也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只待最后检查一遍营地,便也准备开拔。   这个时候,前往杨柳镇的信使也已回返......   “什么?张大户也不愿接济我们?”   “是......那大户倒是修书一封去了城东的狮子峪。”   赵缨气得直骂:“一个个的,平日里胸脯拍得震天响,说什么有事随时登门!可真到了这关头,一个个的哪个不推诿?”   她一时间,还真的生出打家劫舍的念头。凭借他们几百号人,若真想干些替天行道的勾当,未必便成不了!   还好,多年的社会主义教育熏陶下,她多多少少还要点脸。   她看了看沈川,咬着牙道:“那就通知先头部队,直接掉转向东,直奔狮子峪!”   山路难行,又是几百人的行军,大伙儿直到又一天的午后,才到狮子峪所在的山脚下。   然后又见到一个信使......   “你不要说了,狮子峪也收留不得这么多人是吧!”   赵缨黑着脸:“直说吧,这回又引荐我们到何处?”   信使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各位或许可以到黑虎寨的刘大当家处碰碰运气。”   得!到了现在只能碰运气了是吗?   这两日的奔波,一行人中有的走散,有的掉队,还有的干脆直接不告而别,原本接近五百人的队伍,如今只余下不到三百人。   剩下的人也大多不太耐烦。   “再这么下去,咱们的存粮可就见底了!要我说,干脆直接找个大户一抢了之,然后占山为王算了!总好过这般受窝囊气!”   “娘的,你当我不想吗!看看这一个个狗大户,哪个不是高门深院的?你抢,你有那本事吗?”   赵缨听着这七嘴八舌的争论便是头疼。   最终还是沈川定了主意:   “咱们还是再碰最后一次运气,若不成,再找个软柿子捏。” 第84章 黑虎寨   黑虎寨在更深处的山里,前后只有一条曲折难行的小路。几十里的山路,大部队拖家带口的,足足行了五天有余。   “下个山头就是了!”向导擦着额头的汗珠道。   赵缨不由得望去,只见山高林密,好一处险恶所在!   这般地方,谁也不知树影丛丛之下隐藏着多少危险,她想了想,觉得还是谨慎些为好。   “兄弟们都累了,歇一会儿吧!”   赵缨吩咐一声,又补充道:“注意警戒!”   她自己寻了处阴凉地,摘下斗笠来,像蒲扇一般扇着风。   真是奇了,明明已是深秋,还下过一场雨,这天气怎地还是这么炎热?   坐不多久,沈少侠便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   张口就是彩虹屁:“你现在越发像一个领袖了。”   “什么领袖,情势所逼罢了......”赵缨苦笑着一叹:   “你看看,这帮子人真的会服我一个小姑娘吗?只不过是派系众多,谁也不服谁,这才把我推出来罢了。”   剩下的二三百人,虽然都是一起闹过渝州的,但细究起来,原乞儿帮的、原血蛟帮的、还有牢城营中救出来的,算上各自的家小,杂七杂八不一而足。   幸亏这些人都受过赵缨的恩惠,倒也勉强能聚在一个旗下。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川的语气很是宠溺:“便如编队这事,不是什么人都能像你这般考虑周全。”   赵姑娘没好气地瞥着他:“编队的事,分明是你的建议!你这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如今,整个队伍分成了三个小队,分别由九叔公、宋长老和孙家兄弟带领。三个小队都是将各来源的成员打散后,重新编队而成的,如今倒也磨合得初见成效。   只可惜,原本城北大营的纪将军,以及血蛟帮的薛帮主潘军师,都在渝州城的骚乱中不知所踪,要不然还能多几个可用之人。   正闲聊间,何二带了新的消息回来了。   “别告诉我又是坏消息!”赵缨耷拉着眼皮,没精神地说道。   何二却是尴尬地一笑:“倒不尽然,刘寨主喊咱们进寨子,说要仔细商量商量。我看,这回没准有戏呢!”   看吧,果然......嗯?   赵缨一骨碌爬了起来。   “你刚才说有戏?”   也不管何二怎么答话,她直奔沈川面前,目光灼灼:“沈兄,你怎么看?”   “我......哈哈,依在下看,那去一趟就是了!”   “好!那咱仨便走一趟!”   赵缨最短时间内召集起了三个小队的队正,安排下安营扎寨及哨岗警戒等事宜。   这次去黑虎寨,未知对方根底的情况下,她倒是真想多带几人同去的。但怎奈,高手就这么多,营地这边更需要人来看守。   所谓望山跑死马,三人沿着曲折蛇行的山路行了小半日,方才看见一座大寨。   寨墙是一根根圆木和着黏土胶合而成,厚重的寨门紧闭着。两侧的箭楼上还立着一个个张弓搭箭的守卫,只是从守卫不住打着哈欠的模样来看,赵缨十分怀疑怀疑,就算是自己一行偷溜进去也不会被发觉。   总之,这处寨子,满足了赵缨对土匪窝的一切想象。   “确定是这儿?狮子峪的混蛋莫不是要咱们落草为寇了?”   何二则解释道:“此处位处深山,远离官府,每一村每一寨都如这般结寨自保。不过若说是土匪窝,也未尝不可,毕竟若有挂单的客人经过,他们绝对不介意抢上一把。”   赵缨呆了呆:“倒也真是民风淳朴......”   三人径直往前行去。   如此大摇大摆,自然早被守卫看在眼中。   一支利箭“噗”地钻入前方脚下,示意三人不可往前。   而后一道声音远远传来:“并肩子,甩个蔓儿!(朋友,报上名来)”   何二朗声回应:“灯笼蔓!(照)”   “原来是赵掌柜!久仰久仰!”   那声音又道:“来了几个丁啊?(来了多少人)”   何二回道:“汪字。(三人)”   “来盘道的?来剪镖的?(来探消息的还是来求财的)”   何二嗤笑声:“盘你这门道,剪你那路镖?都不是,单是来扣口盅!(不探消息也不求财,只是来讨口酒喝)”   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向两边,露出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东家,咱走吧!”何二笑着道。   “你哪儿学来的这一口炉灰渣子?”   “东家见笑了,小的自幼流落江湖,不学两句春典,怕是寸步难行!”   说话间,三人自那小缝依次通过,早有一个壮实的汉子等在门后。   “三位在渝州,可做得好大的买卖,我等可都佩服得紧呐!”   赵缨略有些尴尬,也不知对方是混黑道白道,只好道:“确实胡闹了些,让各位英雄见笑了。”   那汉子似是有些意外,好似没有想到,三人之中竟是以那娇滴滴的小姑娘为首。   倒也没多问,只是一招手,冲着寨中:   “我家寨主已备好酒席,几位边吃边聊?”   赵缨客随主便,迤逦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这寨子正扼守在山间的要害处,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只是与狮子峪的信使所说不同,这地方连梯田都不见几块,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钱粮丰富之地。   却不知如何安置下二三百人?   莫不是真的靠没本钱的买卖吧!   胡思乱想着,那自称二当家的壮汉将三人引到正中央的一座大屋前。   赵缨抬头看去,匾额上“聚义堂”三个字倒是颇有名家风度,想必也是找了十里八乡的知名学究给提的字。   “大当家在屋头吗?”   “正是,三位有请!”   二当家说着,却是缓缓伸出手来:   “三位,劳驾取下兵刃。”   见赵缨的警惕之心再起,那二当家只好解释一番:   “今日宴请三位,为的是拳拳好意。兵刃这东西,毕竟不祥,若是冲撞了今日的祥和之气,倒反而不美了不是?”   这解释的还不如不解释......   赵缨倒是顺从地将三人的兵刃交出,末了还细心地确认一番:   “我这发簪也是个尖锐物件,可也需要解下来吗?”   “姑娘说得哪里话?我等再粗鲁,也不至于收缴姑娘家的贴身物件。”   二当家笑着道。 第85章 无事献殷勤   聚义厅内,一个疤脸光头的汉子早就大马金刀地等待着了。   三人甫一入内,那家伙立时从虎皮交椅上抬起屁股,爽朗的笑声震得房梁上都簌簌落灰。   “这就是传闻中大闹渝州城的红娘子吗?真是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这“红娘子”又是怎么会回事?   赵缨下意识地盯着何二,总觉着是他搞的鬼。   果然,那家伙一时讪讪不言。   感受到落于身上的目光越发不善,何二这才小声解释着:   “这不是行走江湖,都得留个诨号嘛......”   真是土到掉渣的绰号。   她也懒得纠结了,也朗声一笑,回道:“都是江湖上的兄弟抬爱,要说久仰大名,哪里比得上刘大当家的大名鼎鼎?”   “哈哈哈,谬赞谬赞!快快落座,尝尝我山里的珍馐野味?”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一番客套之后,几人还是分宾主落座。   沈川小声地提醒着:“无事献殷勤,只怕是非奸即盗。咱们可得留个心眼!”   赵缨亦是知晓的。这个刘大寨主看上去是个豪爽憨厚的性子,却不知是否表里如一。   早有侍奉的喽啰兵抬上来一张硕大的圆桌,上面酒菜已经摆放整齐。   赵缨打眼一瞧,嚯,全是硬菜!   小蚕没啥特殊反应,看来里面没有添加什么佐料......   “看这满桌的盛宴,想必刘大当家的日子过得不错?”   她眯着眼睛,打趣地说道。   刘寨主则是爽朗地大笑着,摸着光头,道:“我这寨子,不敢说丰衣足食,但是多养活几个兄弟倒是没什么问题。”   这便够了,赵缨大喜过望。   “如此,我代渝州城出来的兄弟们道一声感谢!”   她躬身说道。   遮阳用的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俏脸。饶是刘寨主早年也曾走南闯北,自问见识过几分世面,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般姿容平生仅见。   他呆愣了片刻,又粗豪地大笑两声:   “什么谢不谢的,咱们行走江湖本就是要互帮互助才是!”   “还是要谢的!”赵缨摇头,怅然叹道:   “不瞒大当家,我们来这儿之前,已经在好几个地方碰过壁了。唉,有些人看似仗义,但到关键时候却是指望不上的......”   “红娘子也不要这么说,他们都是各有苦衷。”   刘寨主倒是仗义地说道:“你道我为何敢收留你们?还不是仗着此处山高皇帝远,渝州府管不到这儿!”   他指着东边说道:“往那边走,翻过那处山头,便算是除了渝州地界,归石柱宣慰司管辖。便是渝州府画影图形,也追缉不到这里的。”   循着所指方向望去,只见重重林莽,山头一座连着一座。   莫说藏匿几个小队,便是藏几个师都不是问题。   “至于蒋家坪、狮子峪等处的好汉,哈哈,至少也给各位指了条明路不是?若换了有歹心的,直接报告给官府就是!各位可不知,如今渝州府是悬赏了多少银子......”   刘寨主光头、疤脸、虬髯,还生得一脸横肉,此时仗义直言,颇有一种黑道大哥的范儿。   他说得倒也有些道理,赵缨苦笑着举起一只酒杯,道:   “如此,怎么也不能算不仗义。却是小女子失言了......”   于是宾主尽欢,赵缨都觉得顺利地不可思议。   山间的野味自是不比渝州城的名楼,但也别有一种滋味。刘寨主一一介绍着,什么野鸡炖菌子、炭烤獐子肉、烧雁腿......甚至还端上两盘刺身,赵缨一问才知是蛇肉脍......   纵然她曾生吞过那么大一只蜈蚣,却也不敢冲那蛇脍下筷子。   酒过三巡,刘寨主盛情邀约:“不知兄弟们都在何处?不如全都接上山寨,总好过在林子里喂虫子。”   赵缨侧头看向沈川,见他微微点着头,却微不可查地使着眼色。   她会意道:“如此,我等这就回去准备。”   刘寨主大喜:“一路劳顿,这种事情让手下人做就行,三位不如暂且在本寨歇下?寨子里还蛮大的............”   “哈哈哈!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我这帮兄弟来源复杂,没了我,只怕是号令不住!”   闻听这般婉拒,刘寨主的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失望。   却还是豪爽地哈哈一笑:“如此,某家安排手底下人送一送。”   好宴总有尽时,待赵缨三人走后,那硕大的圆桌上便只剩下了杯盘狼藉。   刘寨主一直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在赵缨窈窕的身形上投入了更多的视线。   终究只是舔了舔嘴,摇头道:“可惜了。”   二寨主守在他的身后,如一个小小跟班。   “确实可惜了,若能强留在寨子里,不说当个压寨夫人,便是能快活一番也是好的。”   他附和着,又劝道:“但为了咱们的进身之阶,值了!”   渝州城民众骚乱,知府遭人刺杀,这两件事哪一件都是能直达天听的大事。上面的钦差下来,只怕城里那帮子硕鼠哪一个都跑不了。   为了给上面一个交代,那帮官吏可是急了眼了,给出的悬赏堪称天价。   他们倒是走运,这泼天的富贵就这么走到脸上了。   “派几个兄弟跟上,莫要跟丢,也莫要被发现。再派几个兄弟直奔渝州,一路快马疾行,不得耽误!”   “是,已经安排下去了!”   二寨主一拱手,又疑问道:“为何不直接下毒,咱们可还有个鸳鸯壶没用过呢。”   话刚问完,就见刘大当家恶狠狠地回望了过来:   “这么多年还是不长记性!”   他骂道:“那娘们儿的武功你可看到?便是我也没有把握胜她!若是下毒不成,反倒是撕破了脸皮,只怕富贵飞走不说,你我的性命也保不住!”   他盘踞在这个地方这么多年,没被官府抓住一点把柄,靠得不就是谨慎二字?   那可是连知府都敢杀的狠人,不谨慎点行吗......   “再说了,他们又不光只有三个人。待探明白他们大部队所在,只要留住了,官兵一来,岂不是一网打尽?”   刘寨主露出贪婪的目光:“大鱼我要吃下,小虾米我也要吃下!”   “高!实在是高!”   二寨主佩服地伸出大拇指,马屁连连。   刘寨主被捧得甚是受用,一抬脚轻轻地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去!给我找两个娘们儿来。”   “啊?做什么用?”   “做什么用?当然是来泄火!”刘大寨主这个无语。   一想到那女人风姿绰约的模样,他总觉得心头极为痒痒......   那一边,赵缨自从离了黑虎寨之后,脚步就越走越快。   一口气奔到山腰,她往后看看,只见林莽苍苍,那处险峻的山寨已不见了踪影。   这才歇下脚步,问着沈川:“那地方如何?”   “地方是个好地方,就是人不怎么样。”   沈川说道。   他今日一直没怎么说话,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只是泥塑木雕般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默默地听着。   他这样的人精,旁人有没有敌意,有没有歹意,打眼一看便清楚得很。   即使装得再热情再豪爽也没用。   赵缨叹一声:“就知道不会有这般顺利。”   她对于沈川的话深信不疑,更是连这般判断的缘由都没有问,直接询道:“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无缘无故地热情,定然有所图谋。”   沈川悠悠地望着远方,似要将此处的山形地势尽数绘在脑中。   “咱们立马回营,而后收拾东西,拔寨启程!” 第86章 礼物   高山深谷,林莽重重。   往常人迹罕至的山林之间,却有连续两波行人路过。   “此处鸟雀惊飞,定然有人来过!只是,如何却不见踪影了?”   “继续往前!”   两个猎户打扮的寨兵,一边探查着蛛丝马迹,一边往前方摸索着。   直到这两人行得远了,赵缨一行三人才从隐藏之处现身。   她愤愤不平:“若没打什么歪主意,何必还差人追踪我们?”   越想越觉得怒火难平,她恨不得折返回寨子,将那恶心的寨主剁成个七八段。   还是沈川安慰道:“当前大家伙儿的安慰最重要,先回去再说。”   三人来时闲庭信步,回去的时候却脚步匆匆。   为防止不止一波追踪者,他们又刻意绕了远道,好歹是赶在天黑之前返回了营地。   于是刚扎好的营寨,又连夜后撤了三十里。   ......   深夜了,赵缨依然守在篝火前面,心事重重。   “怎地还不睡?”   沈川从不会离她太远,此时见她形单影只,自然凑了上来。   感觉很奇怪,明明理智告诉自己要离人家远点,但是他的身体却总是做出些冲动的事来。   火光中,少女的脸被映得通红。   “睡不着,总担心有人劫营。”赵缨老实道。   其实自打从渝州离开后,她没有一天晚上是好好睡过的。   几百号人的身家性命压在身上,由不得她不谨慎。   “咱们现在可是朝廷的通缉犯了,真不知哪里才能有咱的落脚之地。”   “慢慢来,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沈川望着夜空,此时北斗高悬,斗柄正指向西方。   他指着斗柄的方向,又慢慢地向反方向划去:   “今天没听那寨主说吗?从这里往东走,马上就出了渝州地界了。石柱宣慰司的秦将军可是国之忠臣,咱们说不得还可以投奔他们。”   “既是忠臣,想必是容不下我们这些反贼的......”   赵缨幽幽一叹,充分表示着对这世间当权者们的鄙夷。   这下倒是轮到沈川尴尬了起来。   夜深天寒,赵缨很是自然地靠在了沈川的肩上。   还嫌弃地道:“太硌了!你的身子什么时候能养好啊?”   沈川却是顺手揽着她的肩头,感受着少女温暖的体温。   好几次张口欲言,终究却是没说出口。   “你的事情,待我安置好了大伙儿之后,就帮你想办法。”   听着怀中少女颇为认真的话语,沈川一时有些愣神。   “什么?”   “巫山派的事。”   原来是这事,这妮子还记着呢......   沈川笑道:“好!待咱杀上神女峰之后,我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赵缨蓦地起身,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弯得如同两湾好看的月牙儿。   “什么大礼?”   她闪电般地探手,竟是直接摸进沈川的怀中,再伸出来时,手里却是多了一支绿莹莹的玉簪子。   “莫非是这个?”   早就看你鬼鬼祟祟的,经常对着什么东西发呆,敢情是这玩意儿。   “咳咳......当然不是!”   沈川的脸色一下子涨红,解释道:“这也是送你的,但却不及巫山上的那件珍贵了......”   “那我拭目以待了!”   赵缨也不多问,只是笑盈盈道:“这簪子,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好!”   赵缨的发式很是简单,只是将头发围着簪子绕了一圈,缠成一个高马尾一般的模样。可就是这个简单的发式,也让沈川研究了好久。   女子发式,自然与男子不同。   赵缨却也不出声帮助,任凭他笨手笨脚地操弄着自己的头发。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拂过发丝的感觉,竟让她有些酥酥麻麻的,异样得舒服......   喊杀声在这时响起,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一时间,专心弄着头发的两个人都是吓了一跳。   “啪”的一声,那玉簪脱手落地,正摔到一块硬石头上。   碎成一地琼浆......   委屈、惋惜、失落......多种情绪一同涌上赵缨的心头。   但更多的却是愤怒!   她猛地站起身子,发间的小木棍一瞬间便拔在手中,风中一甩便有一丈长短。   “何方宵小,给本姑娘滚出来!”   清亮的声音响彻于夜中,如凰啼于九天之间!   沈川只见她拎着血色长枪,披散着头发,几步就到了营门口。   变起仓促,很多人仍在睡梦之中。此时的营门处便如一群无头苍蝇一般,便是有头脑清醒的如九叔公等人,一时之间也约束不了这帮乌合之众。   而在外面,数不清的黑衣蒙面的贼人正发了疯般地往前顶去,一个个拎着雪亮的砍刀,见人就砍。   一时间,那处地方已经丢下了好几具尸体。   赵缨纵身一跃,如从天而降一般插入两拨人之间,如墨的黑发随着山风起舞,面色冷峻如暗夜里的修罗。   寒星一点,长枪已经划破两人的咽喉。那枪尖饮了血,顿时显出寒光湛湛的本色!   “谁敢向前一步?”   赵缨横枪于门前,睥睨四方,凛凛然有一股不可侵犯的气势。   贼人一时之间竟被慑住,互相对视着,使着眼色,却没一个敢往前的。   “谁敢向前一步?”   赵缨横枪向前,前踏一步,气势更胜一分。   “谁敢向前。”   三声厉喝,终于是稳定住了人心。   敌方阵营却有人坐不住了。   “杀了她!”   黑衣蒙面的贼人之中,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杀了她,重重有赏!”那声音又重复道。   白花花的银子诱惑下,终于有人再次前冲。   一人往前,其喊杀声带动着同伙也往前几步,一柄柄长刀高举,刀口耀着火光。   然而,他们冲到营门前一丈远处,便再也不得寸进。   赵缨便雄踞在营门出,枪花抖开了,便如一团焰火。   长枪的习练,赵缨这段时间里可是每日都没落下。有九叔公亲授的赵家枪法,她的水平日益精进,如今也算是小有所成。   一寸长,一寸强,这个至理在这处营门前发挥到了极致。长枪舞动起来,身前一丈皆是禁区,这帮贼人的微末道行更是不值一提。   不消片刻,已是人人挂彩。   已经有人偷偷地退到后面......   “点子扎手,撤!”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而后赵缨便听到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却是一把把的单刀丢弃于地!   想跑,又哪有那么容易?   赵缨准确地从人群中,找出了那个发号施令的人。   三两步赶到头前,长枪直往下盘横扫而去。那人狂奔之中如何能避?却是被扫了一个正着,整个身体往前划出个滑稽的弧度,而后狗吃屎般摔倒在地。   脑袋还没从七荤八素中清醒过来,身子已然被人踩住。   赵缨一把扯掉他遮面的头巾,笑容里满是冷意:   “又见面了呢,二寨主?” 第87章 一人挑一寨   壮硕的二寨主委顿在地,宛如一条死狗。   苦笑一声:“要是我全招了,能放我一条生路不?”   唉,此行也真是不顺。   虽然早就确定好了计划,可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了意料。   先是负责跟踪的兄弟回来报告,说跟丢了。   而后好不容易察觉到附近山头升起炊烟,待差人过去查看时,却只找到了废弃的营地。   事情到这里时,一切都还可以挽回,几百人行动的踪迹总是瞒不过老猎人的。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自告奋勇地去带队去寻......   这不,人是寻到了。   可是寻到的营地周遭,怎地会有如此多的岗哨?   被发现的一瞬间,冲突就爆发了出来,然后那个红衣血矛的疯女人就从天而降,二话不说举枪就刺。   嘴里还偏偏嚷着什么“赔我簪子”?   天知道谁拿走了她的簪子,却偏生赖到了他们头上?   二当家直到此时,才知晓得罪错了人,于是口中不断吐出告饶的话语:   “女侠奶奶,饶我一条性命,小人愿意当牛做马报答......”   而后,一道刀光斩来,他的后半句话便永远地说不出口了。   赵缨嫌弃地甩着刀上的血,一脚将那首级踹得老远。   “蠢货一个,谁要你这等牛马?”   一回头,却见九叔公、孙家兄弟等人各自约束好了麾下,修补营寨、救治伤员、巡视警戒......各行其是,却也井井有条。   沈川受伤后脚程一直不快,因此这时才姗姗来迟。   远远地,赵缨扁着嘴唇,做出泫然欲泣的样子。   沈川远远地瞧见,只是笑着伸出一只手指,直至前方,又收回手来,指着自己的发髻。   这是要她赶紧追敌,簪子会补一支的意思......   赵缨便也笑着,伸出一只手指。   一言为定!   二寨主本是来踩盘子的,因此只带了十几个人。这十几人本就是山林中的好手,此时四散而逃,更是不好追。   赵缨却有办法。   她也不顾那帮人散去了何处,直接认准了黑虎寨的方向追去。   这般疾行,到天明时分,还真让她堵住好几个喽啰。   “女侠饶命!”   那几人一边求着饶,脚上却恨不得装上轱辘。   一个不慎,又有两人摔下山崖。   赵姑娘却只无辜地耸着肩膀:“山路难行,可得当心摔着!”   虽知黑虎寨在动些坏主意,但赵缨却并不清楚详细。   莫名其妙地摸到营寨前,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又莫名其妙地逃之夭夭。   如此行径,不是心中有鬼才怪。   无所谓,等她杀到黑虎寨时,一切就全知道了!   追逐之间,那险峻的寨墙已在眼前。   相比于赵缨的从容不迫,逃在前面的喽啰们却是一个赛一个得狼狈不堪。   “当家的,快开门!”   这些喽啰兵们坚持到这里,已是花费了全部的力气,眼见得生的希望就在眼前,一个个腿脚竟是发软。   然而,那厚重的吊桥却是纹丝未动。   “上面的兄弟,劳烦开下寨门,救我一救!”   然而那女杀神就追在后面,寨门一开,岂不是将她也迎了进来?   刘寨主靠在寨墙后面,将身子缩成一团,却恶行恶相地冲着手下嚷着:   “不准开,都不准开!谁敢开门老子劈了谁!”   老大不开口,守门的喽啰兵谁也不敢开门,望着寨墙之下已经脚软得站不起来的同胞们,他们也不禁起了兔死狐悲之感。   他们只能若有若无地放几支箭,但是箭矢稀稀拉拉,准头也不太行,仅有的几支落到赵缨身前,也被轻易地拨到一边。   闲庭信步一般,赵缨已是溜达到了寨门下面。   一咧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你们想上去吧?”   众喽啰疑惑间,正不知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见赵缨一歪脑袋,瀑布般的墨发披散下来,一杆朴素的长枪落于手中。   能死在这般美人手里,倒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吧......   赵缨懒得理会他们怎么想,倒是一直没听见有人答话,嘟囔一声“没劲”。   长枪一滑、一刺,再一挑,一个喽啰手舞足蹈着飞上高空,越过高高的寨墙。   正落在刘寨主的眼前。   望着面前这个进气多出气少的家伙,刘寨主目光中的恐慌更甚往常。   他默默地往寨墙上又靠了靠。   “咚!”   有一个喽啰从天而降,手脚抽搐不已,生死不知。   “大当家......”   守门的喽啰兵已经声音颤抖了。   寨门前基本已经是一边倒的屠杀了。   参与探查的喽啰兵大多只是些粗浅的武艺,有些甚至连武者都不是。如此奔行了一夜,早就是筋疲力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赵缨提枪横扫,或是直接抬脚踹去,那帮子喽啰兵便在一声声惨叫中尽数升上了天,又如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落下。   有侥幸未死的,此时也是骨断筋折,哀嚎声一阵接着一阵。   赵缨挺枪立于寨前,斜斜地指向上面,在清晨的日光下,一人,对一寨。   “刘大当家在否?”   连喊三声,空荡荡的寨墙之上并没有一点动静。   她便收枪回手,而后如风般运转在腰间,借助转身的动势,一枪横扫在寨门上。   “咚”得一声闷响,整个寨墙都摇晃了起来,有尘土簌簌地掉落下来。   “我等好意前来投奔,大当家如不接纳,婉拒即可,我赵某岂是不通情理之人?今日这般窥探、陷害于我,却又是何意?”   一声问完,见上面还没动静,她便再次运转腰力——   “嘭!”   木屑纷飞,寨门上落下一道深刻的痕迹。   “今日刘大当家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便拆了你这山寨!”   她言罢,不由收枪回手,作势又要砸去。   刘寨主终于坐不住了,半个圆滚滚的脑袋探出寨墙,被肥肉挤得紧紧的小眼睛里面全是谄媚。   “姑奶奶,都是小人的不是,小人在这里给姑奶奶告罪了!”   “哟!大当家的还活着呢?一直也没人搭腔,本姑娘还当你被狗啃了呢!”   “嘿嘿,女侠见谅,见谅......”   长枪再次斜指向天,赵缨愤然道:“可是我的人有对不住的地方?”   “没有没有,实在是财帛动人心,女侠不知你等在渝州挂了多大的悬赏......”   说到这,他直想直抽自己嘴巴......好端端地,说这个干嘛?   只好陪笑道:“小人今日给女侠告罪了,愿女侠高抬贵手,放过我等可好?”   赵缨却是柳眉一竖,凤目一横:   “上下嘴唇一碰,就算是道过歉了吗?我营中也伤了几个兄弟,这账却如何算?”   刘大寨主哪里还有往日的风光?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姑奶奶您说怎样就怎样,只要本寨有的,小人我尽数奉上!”   他已经不在乎肉痛不肉痛了,只想尽快将这瘟神送走。   或者......拖到官军赶来。   赵缨却眯起了好看的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寨子。   “你说的?我要什么便给什么?”   她玩味地笑着,笑得不怀好意。   其实她也没什么别的想要,就是看这个寨子挺顺眼罢了...... 第88章 苗人   赵缨审视着这座山寨,沿着高高的寨墙来来回回转了两圈,越看越是满意。   这帮子家伙啸聚山林,占据着这么好的寨子,实在是有些糟蹋东西了。   只是可惜,何二那儿的飞爪没有带来,要不然等她爬上寨墙,一枪一个,尽数剁了便是......   兴致来了,她又抖着枪花,抡圆了如抡大锤般砸在寨墙上面。   “嘭!”   声势挺大,却只是留下了一道印子而已。   要知这一下可是运上了小蚕给的力量,若是普通的夯土墙,只怕早就崩得碎了!   刘大寨主哭丧着脸,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我说姑奶奶,您要点什么倒是说句话呀!”   虽然仗着坚固的山寨,他也不担心性命问题,但是门口老是晃悠着这么一尊女杀神,满寨子弟兄们还过不过日子了?   赵缨抱着膀子,朗声笑道:“我看上你这寨子了,让给我如何?”   “这......哈哈哈......女侠真爱说笑。”   刘大寨主摸着脑门上的冷汗,打着哈哈。   “这样吧,本寨尚有不少余粮,尽数奉给兄弟们享用如何?”   这点东西就想把她打发了?只怕是还打着将她留在附近,等待朝廷援兵的主意吧。   只是此番准备不足......算了,就当是提前踩盘子好了!   赵缨眯起好看的眸子,狐狸一般扬着眉头,道一声:“好啊!”   而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竟也没问有多少余量,何时何地交付之类的......   昨夜一晚没睡,她倒是还算神采奕奕。   只是回去的一路上,她都在想着如何夺取山寨,心神恍惚之下倒也差点迷失在了重重林莽之中。   好在沈川颇有先见之明,提前安排了几个少年作为接应。   “缨姐,这边!”   被赵缨救过的少年大奎立于路中间,兴奋地挥着手臂。   赵缨带着笑容往前走着,感觉有人挂念着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我记得你说自己没有姓来着?”   大奎却是嘿嘿地挠着头:“其实是有的,只是先前不知道缨姐为人,不敢多说罢了。”   他提着在渝州城的骚乱中失而复得的家传宝刀,摆出一副自认为帅气的架势,指着自己的鼻子道:   “吾乃渝州薛汝奎也!”   可惜帅不过三秒,下一刻,他的脑袋上就挨了赵缨一记暴栗。   “山路难行,你好好走路!”   幼稚的小男生......赵缨不由轻轻笑着,默默地想着。   一路上陆陆续续地,遇上了更多前来接应的少年。   这些少年都生长于底层,一个个都带着营养不良导致的蜡黄脸色。可他们的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似乎跟着赵缨,未来就还有希望。   放在前世不过上中学的年纪,本就该这般朝气蓬勃的。   真好。   嬉笑打闹间,那处匆匆立在山谷里的营地已经落入眼中。   赵缨一眼瞥见了些陌生的面孔。   “营里来生人了?”   几个少年各自摇着头,皆是不知。   问了一圈,唯有最后出来的一人答道:“今天下午来了一群苗人,不知什么来历。”   苗人......   是了,此处已经是石柱宣慰司的地界了。这帮苗人,说不定便是宣慰司的人。   此处并不设置府县,却是由当地的苗人土司自治。几百号人穿州过府,土司定然不会不管。   只是赵缨却没想到,这帮人来得这样快。   她略微沉吟了一下,笑着对众少年道一声:“进去看看!”   还未贴近营寨呢,早有放哨的弟兄们发现了她。   “缨姐,你终于回来了!营中来了两个苗人,正跟沈先生和几位队长谈着事呢!”   “只有两人吗?”   赵缨问道,因为看营中的生面孔,可绝对不止两个人。   那哨兵回道:“领头的只有两人,剩下的在营里面,倒也算老实。”   赵缨了然地点了下头,见来者还算善意,这才默默收起袖中的短刀。   一路不停地步入营中,正中央的大帐之内,早已坐满了人。   赵缨往客座方向看去,却见一男一女两个苗人端坐其中,看气氛似乎颇为融洽。   “你回来了!”沈川远远地望见,招呼一声。   “跟你引荐一下,这位是清溪寨的田寨主,这位是马夫人。”   田寨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神情木讷,就跟平常的山间老农一般无二。他的浑家却是个胖大的妇人,一开口声如洪钟,比爷们还爷们。   此时这两个苗人闻听声音,都往帐外望去,而后讶异一声,齐齐地站起身子,三两步走出帐外。   那姓马的胖大妇人未语先笑,便是久在绿林之人也不得不夸一声豪迈:   “一直听闻红娘子的名头,今天一见才知是这般水灵的闺女!”   她一边夸着,还一边用手肘杵着自家丈夫,道:“你看是不是?比宣慰使家的闺女还俊呐!”   田寨主却只是腼腆地笑着,不时地嘿嘿两声。   赵缨被这番热情给弄得不知所措,一时间臊红了脸,却觉得说什么都不适合,只好求助般地望向沈川的方向。   那个王八蛋却视而不见地看着戏......   早晚有一天让你叫爸爸!   赵缨愤恨地想着,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自己从那胖大妇人手中扒拉下来。   连忙转移着话题,道:“原谅我刚回来,还不知二位此来是有何指教?”   “嗨!我们苗人快言快语,不用说得这么客气!”   马夫人不以为意地一挥手,拉着赵缨同回帐中,这才道:   “不瞒妹子,俺们今日来这儿,偏是来寻帮手的!”   “帮手?”   田寨主只是默默地抽着烟袋,不住地偷眼瞧向赵缨。可若是遇上赵缨回敬过来的目光,他又会做贼一般地挪开眼睛,而后又隔三差五地瞥上一眼。   这般小动作,自然惹得马夫人白了他好几眼,但此时说正事要紧,倒也只能秋后算账。   “俺们清溪寨,离得这里有个两三个山头,顺着那溪水行个几十里就是。不是大嫂跟你吹嘘,那里是方圆百里之内少有的平地,年年不说丰收,至少饿不着肚子!”   赵缨静静地听着,虽然不知这和要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联系,却也没有出声打断。   “按说守着这般好地方,日子总归过得不错吧?嘿,偏偏就是有人眼红!这不前段日子刚跟别的寨子火并一场,可着实吃了不少亏呀!”   马夫人便继续道:“你知黑虎寨吧!听沈兄弟说,你们已经打过了交道?”   赵缨终于提起了些精神,暗道一声巧合,于是点了点头。   “你觉得黑虎寨的实力怎样?”   赵缨默默地望向沈川,见他微不可查地点着头,这才说道:   “那寨主有把子力气,论武艺至少在三段上,但胆小又刻薄,不足为据。只是那寨子修得坚固,我一时半会没有什么办法。”   马夫人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后喜上眉梢,不住地拍着自己丈夫:   “看看,看看!俺就说没找错人吧!”   那田寨主被她拍得连连咳嗽,眉眼中的喜色倒是掩盖不住。   “那太好了!有红娘子的帮助,这下保准能报回仇来!”   她三言两语间,就好似将赵缨拉到了一伙儿之中。可赵缨仔细回忆着说过的每一句话,始终不记得自己有答应过什么东西......   想了想,赵缨还是说道:“马夫人,您先见谅。我毕竟刚回来不久,还得先跟自己兄弟们商议商议。”   “应该的,应该的!”   马夫人闻言还想说些什么,倒是田寨主先一步开了口。   “你们先商量着,我们老两口坐久了,老骨头可受不住......”   他说完,很是自觉地拉着自己的婆娘出了帐子,临走还不忘了放下门帘来。   倒是坦荡。   只是那马夫人的嗓门实在是大,即使那两口子越走越远,赵缨还是能听见一声声的争吵——   “你这个老色鬼,是不是眼珠子都掉到那小妮子身上了,啊?”   “我......我哪里有?”   “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当着那么多人我给你留着面子,是不是觉得老娘好欺负?”   “夫人我错了,夫人饶命......”   声音渐远,唯留赵缨臊红着脸尴尬不已。 第89章 内罡境   赵缨平复下乱七八糟的心绪,问着众人:“这两个苗人到底什么来头?”   “他们不是说了吗,清溪寨的当家,据说跟土司也有点联系。”   “我不是说这个!”赵缨摇着头,思索道:   “咱们昨夜刚和黑虎寨闹过一场,今日这两个苗人就来了,还偏偏是那黑虎寨的死对头!世间的事情,如何能有这般巧合?”   若说其中没有点猫腻,她打死都不信。   然而这话一出,帐中大伙儿都面面相觑着,都是一副想笑又不强憋着的表情。   还是九叔公厚道,解释道:   “这两个苗人,却并非是主动找上来的,却是我们请过来的。”   他娓娓解释着,赵缨这才明白了原委。   原来昨夜黑虎寨来踩盘子的喽啰里,有几个并未跑脱,却是被巡逻的哨兵抓了个正着。   活口落到手里,沈川便亲自审讯,还真的从他们口中挖出了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不久之前清溪寨和黑虎寨发生过一场火并,却以苗人吃了大亏而告终......   何二也笑着补充:   “要不说沈少侠智谋百出呢,他审讯出这个消息,连夜便差了我直奔清溪寨。那帮苗人更是性急,听闻咱这边有联手的意思,二话不说就赶了过来......东家你一直在外,这事情却是不晓得了。”   这效率......赵缨也听得咋舌。   她又问道:“那这帮苗人......可信得过?”   “”“以我观之,当是信得过的。”沈川说道。   沈川看人一向很准,他说可靠,那便值得相信一把。   “行,信你!”   赵缨用力点着头,又问向外置大脑:“你先拿个主意,你说怎办咱就怎办!”   沈川却不疾不徐地笑道:“那却得看你的诉求了。”   “我的诉求?”   “自然,你所求不同,我自有上中下三策......”   沈川就真的好似个羽扇纶巾的谋士般,摇头晃脑,面露得意之色。   得意得,让人恨不得直接打爆他的脑袋!   赵缨的额头青筋暴跳,狠狠地横了他一眼,却深吸一口气,道:   “不如分别说来?”   沈川于是自信地笑道:   “上策,便是联合清溪寨的苗人,直接攻破黑虎寨;下册,则是暂避锋芒,另找一处安身。而中策......”   “我选上策!”   赵缨不待他说出中策是什么,直截了当地拍了板。   沈川的一肚子话,顿时便被憋回了喉咙里。   “你不听听我的中策?”   他正满怀期待地,等待着赵缨说什么“上策太急下策太缓”之类的,也好将他那精心谋划的中策公之于众,收获她崇拜的眼神......   他早就想好如何故布疑阵,如何引虎出山,再如何伏击,打他一个瓮中捉鳖。   他自幼熟读兵书,不就是该这时候用上吗?   结果这家伙却选了个最莽的......   赵缨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没必要,我就是要攻破那个寨子!”   对于刘寨主那种两面三刀的狗东西,打得再痛都没用,唯有彻底打死,才能一了百了。   沈川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叹一声,解释道:“何二兄弟赶赴清溪寨的时候,顺手探查了一番,那里的确是方圆百里难得的好地方。我之中策,却并非只是单纯地打压黑虎寨,更是想通过跟苗人的合作,给咱兄弟寻一处好的落脚地。”   如本次合作愉快,他有很大的把握说服那苗寨接收自己一伙儿。   至于直接占了黑虎寨?   那么高的寨墙,风险太大。没必要,也不合算。   “如此,不如大伙儿投票吧!若是想直接攻占黑虎寨的,和我一般举手便是!”   赵缨如此提议着,顺便举起了自己的手。   何二一向以赵缨马首是瞻,紧随其后地举起了手;原乞儿帮的宋长老是个直性子的莽夫,却也站在了赵缨这边。   老成持重的九叔公,和没有主意的孙家兄弟,却是投了反对票。   “唉,四对三......”何二丧气地放下了手。   赵缨却是目光灼灼地望向沈川。   “你看我干嘛?难不成指望着我帮你说话?”   沈川苦笑着摊了摊手,却见赵缨认认真真地朝他点着头。   他一下子就沉默了下来。   默默地盘算了不知多久,他才又慎重地确认道:   “那黑虎寨的刘寨主,你可曾与他交过手?”   “未曾,但我并不惧他。”   赵缨的神情满是郑重:   “咱们都是和他打过交道的,从他的气机当可以判断,他并没有四段以上的修为。”   “若是四段以下......”   赵缨也笑得十分自信:“我相信我不会惧怕任何人!”   “......”   沈川不语,静思了好一阵子。   他终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在十二只眼睛的注视下,缓缓抬起手臂。   “四比三。”他道。   ......   大伙儿既然做出了决策,剩下的便是怎么执行的问题了。   这种事情交给沈川就好,赵缨对他有足够的信任。   她自己却是默默地寻了处无人的营帐,倒头就睡。   没办法,昨夜一宿未眠,还奔袭了那么长的山路,她的身体早就疲惫地发出抗议了。   她的身体陷入沉眠之中,心口处的小蚕却是开始了工作。   在赵缨毫无感知的情况下,一缕又一缕的真元自心口泵出,又自行运转在经脉间。   其质温和,如水般浸润着四肢百骸,修补着各处暗伤,又拓展着全身的筋脉。   柳红蔻的本命母蛊,崔知府的一身血气、真气、和煞气......算起来,它近日来的进补确实不少。   它前番囫囵吞枣一般摄入体内的海量养分,一点一点地消化开,此刻反哺回来的庞大真元,也同样让赵缨获得了不小的好处。   她的身体,便像是真正的脱胎换骨一般。   一点一点的杂质随着毛孔排出体外,睡梦中的赵缨渐渐地大汗淋漓,身上的衣衫由于湿透而紧贴在了身上,勾勒出越发玲珑的曲线来。   沈川教导的导气诀无意识地运转着......   她的气海,其广度扩张到了极限,便转而下探、加深。   于是沿着任脉,石门、关元、中极、曲骨、会阴......几处大穴接续打通。   若她能够内视,当能见到一片**!由真元构成的**大海!   小蚕反哺给她的,还不止于此!   赵缨鬓间斜插着的那杆小枪,此时也发出了同样频率的共鸣声。   一缕一缕的血气便逸散在空气中,遍布在她的周身,几乎便成了一个血色的茧!   小蚕再鼓,那一点一点的血气便如百川归海一般,从赵缨的口鼻、穴窍与毛孔间直入躯壳之中。   似是睡梦中感受到了刺痛,赵缨紧紧皱着眉头,微张着嘴巴,发出一阵阵痛苦的闷哼声。   相比于真气的温润如水,这些血气却又霸道得多。   它们蛮横地挤入经脉中,混合在真气之中,又尽归于气海。   于是气海之上,又多了一层血红色的雾气,如云蒸霞蔚,好不壮观!   那宽广的气海,便蒸腾了起来。   一道道云霞般的真气混着血气,片刻间便遍布了气海上空。清者上浮,浊者下沉,自此海天分野。   督脉的长强、腰俞两穴,几乎是毫无阻隔地便被那上浮的真气所冲破。腰阳关抵抗了一阵,终究却也坚守不住。   磅礴的真气继续上顶,直到突破命门,直奔悬枢穴前,其势才算穷尽。   赵缨便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而后便惊讶地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突破了三段气海境的桎梏,已达四阶,内罡境! 第90章 以正合以奇胜   一觉醒来,天色尚未擦黑,赵缨却觉得神完气足。   一日一夜滴米未进,然而腹中却充盈不已,浑身只觉说不出的舒坦。   就是浑身汗津津的,就连衣衫都黏糊糊地糊在身上,实在是难受不已。   赵缨将脑袋探出帐外,正见在渝州城救下的那对姐妹花守在门边,随意地唠着嗑。   “哟!金钗、银环,你们怎么在这儿?”   那姐妹二人这才发觉赵缨已经醒来,连忙站直了身子,也笑道:   “是沈先生差我俩来的,说缨姐饮食起居都需要人来照料。”   沈川这家伙是真拿她当大小姐了,自己又不是没手没脚,需要什么照料......   赵缨暗暗觉得好笑,不过她此时,倒真的有件事情需人帮忙。   “营中可有热水?”   “此时正是埋锅造饭的时间,应当有些煮饭用的水。”   姐姐金钗心思活泛,当即猜出了赵缨所需:“缨姐是不是要沐浴?”   “你这小丫头倒是机灵,那便帮我讨一些来!”赵缨笑道。   行走在外,条件自然不比往常,泡澡用的大木桶是不必想了,但能借一点热水擦擦身子,想必也能舒服很多。   于是身子缩回帐中,便要解下这身黏糊糊的衣衫。   沈川却在这时寻了过来。   “缨......咳咳,赵姑娘在吗?”   “里面没有人!”   小丫头银环这般摇着头,两只胳膊却是伸得很开,身子牢牢地横在门前。   ......没人还摆出这般架势,骗谁呢?沈川暗自好笑,也料想到多半有些女子的事情不好让自己看见。   既是这般,他摸着鼻子,便准备打道回府。   赵缨却在帐中听得动静,心情大好的她,一时间竟起了些逗弄之心。   于是佯作不知,喊一声:   “银环,劳烦带一件小衣给我!”   “呃......啊?”小丫头银环的神色一时变得尴尬。   “啊什么啊?洗过了澡,干干净净的身子当然要换身干净的衣服!还不快去?”   赵缨的声音带着些刚睡醒的慵懒,又加了些刻意造作出的柔媚。沈川刚刚转过身子,这声音一入脑,不由得便想入非非。   刚洗过澡的身子......不行,不能乱想。   感受着身体不受控制的异样反应,他的脸色慢慢地通红一片。   银环狐疑地望着帐中,又看向沈川的背影,小脑瓜子忽地想通了好多东西。   一边暗骂着自己不开窍,连声应着“是是是”,她又欲盖弥彰地冲着沈川使着眼色,嚷一声:   “缨姐在洗澡呢,你可莫要偷看啊!”   死妮子,嚷那么大声干嘛!   帐内帐外的两个人同时暗骂。   “咳咳......缨妹,是我!”   沈川蠢蠢欲动着,慢慢摸到了帐边。   他倒是萌生出些偷偷观瞧的念头来,可终究还是存了些理智。   赵缨却是咯咯地笑着:“知道是你,可莫要进来哦——”   可这到底算是警告还是邀请呢?   沈川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掀开了一点帘门......   然而下一刻,却有一包黏糊糊的衣物,带着风声兜头砸了过来!   “都说了莫要偷看!”   赵缨佯作发怒地嚷着,面上却是笑意盈盈。她想象着沈川闹个大红脸的模样,心中不由更乐。   帘门果然恢复原状,沈川捧着一摞汗津津的衣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饶是他智计百出,这时候也不由窘迫得与一般少年无二。   卡壳的脑子转了半天,他好歹是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干咳两声,这才又道:   “缨妹你......收拾好了之后,来大帐一趟吧!围攻黑虎寨的行动,缺你不可。”   他说罢,竟有些逃之夭夭的意思,一路上还差点和提着水桶的金钗撞个正着。   金钗莫名其妙地望着他的背影,提着热水回到帐前,却不见了妹妹银环的身影。   “缨姐,沈先生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哈哈,做贼心虚罢了!”   赵缨只着一件胸围子,豪迈地叉着腰大笑不止。   “跟我说说,他是怎么往回走的?”   “没怎的,就是红着脸,弓着腰,遇见人就拿袖子遮住脸......好生奇怪!”   赵缨于是笑得,怎么都停不下来。   这公母俩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金钗疑惑地想着,终究也不敢问。   用金钗取来的热水擦了擦身子,又换上了银环送回来的新衣服,她只觉得从身到心都轻快了不少。   想了想,她又寻出秋月姐那里讨来的胭脂水粉,画了个简单的妆容,这才心满意足地钻出营帐。   此时已是黄昏,明与暗的分野已不十分分明。   她带着满身的清香,几步迈进大帐。   此时大家伙儿已议论了多时,这让姗姗来迟的赵缨多少有些惭愧。   “你来啦!”   清溪寨的马夫人最先注意到她,一时便被赵缨这幅崭新的面容惊艳了一下。她反应过来时,又瞥眼看向自家的色鬼老公,见他看都不敢看一眼,这才满意地扬了扬眉毛。   沈川一见自家义妹,眼睛也是一亮,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又是黯然了下来。   没工夫管别人什么反应,赵缨直截了当地问道:   “不知各位讨论到了什么程度?”   “哈哈,还是让沈兄弟跟你说说吧!”   赵缨便微微点着头,脚步轻快地坐到沈川身畔。她的发梢还带着皂角的香味,撩得沈川面色一直发红。   “咳咳......”   勉强平复了心绪,沈川指着帐中央那副简单绘制的地图,道:   “田寨主世代居住在此处,山间有什么小道自是知晓得一清二楚。这里便是条直通黑虎寨后山的小路。”   这也能算地图?赵缨皱着眉头看着,好半天才看明白是些什么东西。   田寨主则补充道:“这条小路虽能直通后山,但着实难走,大部队肯定是走不了的。而若是派出小股精锐,我们寨子却又不是那刘寨主的对手。因此这么多年也没派上过用场。”   他说到这里,倒是转头看向了赵缨。   只是没看两秒,耳朵便被自家的彪悍老婆拧住,痛得他龇牙咧嘴。   “夫人误会了,为夫是在说正事呀......”   “借着谈正事过足眼瘾是吧?别以为老娘不知你在想什么!”   那边打打闹闹的,赵缨懒得去管。   她只是盯着这副简易的地图,沉思道:   “那我就顺着这条小路,直接杀上黑虎崖吧。”   沈川却摇着头道:   “不要轻敌,那处小路虽然险峻难行,但黑虎寨里未必没有防备。到时他们差了人占了地形,依然是一番苦战。”   “那依你看......”   “自古用兵之道,讲究以正合以奇胜。这处小路可以派出小队高手,作为攻寨的奇兵,但大部队也得压到寨下才行。”   沈川用手点着地图各处,一副运筹帷幄的神气样子。   “以正合以奇胜......”   赵缨仔细咂摸着这句话,却忽地笑了。   “你笑什么?”沈川疑惑道。   “我笑你思维定式,看不到更好的用兵之法。”   赵缨道:“虽说以正合以奇胜,可若我大军压境只是为了给黑虎寨压力,转移他们注意力之用,而作为奇兵的小股高手,却神兵天降一锤定音,这番法子却又如何?”   “这......”   沈川却是愣了一下,真的好生思索了一番,忽地也笑出声来。   “虚虚实实,奇正转换,本就暗合兵书。缨妹真是天生的兵法大家......”   他摇着头叹道,神色间也有了些佩服的意思。 第91章 兵分两路   计划谋定,行动执行比赵缨想象的还要快。   “咱们的存粮已经不多,弟兄们想必也都疲乏得厉害了吧?咱们能不能有地方修整,往后能不能安身立命,可就全看今天晚上的行动了!”   沈川点齐了人马,正做着战前的安排:   “咱们本次兵分两路,正面掩护的大部队由我指挥,马夫人、孙家兄弟,你们带着人跟着我。咱们夜晚行军,兄弟们互相间连着绳索,可莫要走散了!明天早上,咱们要出现在黑虎寨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点到名字的几位,都是士气高涨地应了声:“遵命!”   “第二路由田寨主带队,缨妹,你和何兄弟、宋长老一起,跟着田寨主走山后小路,天亮时分待前寨厮杀声响起,你们便给他们来个神兵天降!”   “得嘞!”赵缨笑盈盈道。   “一路小心!”   沈川嘱咐着,仔细打量着那个精壮朴实的苗人寨主,觉得他即使是有些坏心也不会对赵缨构成威胁,这才将目光再次转向划归本部的人马。   他们这些渝州城中逃出来的,到得此地约有三百人不到的样子,扣除妇孺老弱,此番能发动起来的青壮只有一百五十人左右。   即使是加上清溪寨赶赴来的援兵,也就二百人出头的样子。   这点人,想要正面给黑虎寨上上压力,看来也得多动一番脑筋。   “沈大哥,怎地把我给忘啦?我也要上阵厮杀!我家世代习武,我的刀法也有用武之地!”   闻听这等抱怨,沈川不由得循声望去,却见是那个叫做大奎的少年。   大名......好像叫薛汝奎来着?   沈川笑道:“并没有忘记你,只是营寨中毕竟还有不少的亲眷,同样缺不得人看守。你看看九叔公、诸葛老帮主,还有卢神医都是有些武艺的,此番这不也没点到?”   眼见得这少年神情落寞,握刀的手没精打采地垂在一旁,他倒忽地神色一动。   “要不你问问你缨姐,看看她那缺不缺人手?”   想着在那队里多塞一个自己人,赵缨的处境也会舒服一分。   没有注意到的是,那少年的眼中陡然升起亮光。   “谢谢沈大哥!其实我问过缨姐了,她说只要您同意,就让我一路跟着。”   “啊?”   沈川只是顺口一说,再回过神来时那少年已经跑得远了。   他不禁失笑着摇了摇头。   薛汝奎欢欣地提着家传宝刀,直奔赵缨所在而来。   “缨姐,缨姐!沈大哥喊我来帮助你。”   “你?帮助我?”赵缨望着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小豆丁,满脸狐疑。   鉴于这个年代普遍缺少营养物质,这少年看上去的年纪还要更小一些。   整个儿一小屁孩。   薛汝奎很是不服:“我年纪虽小,可也是从小习练的家传刀法!”   小东西还有点儿脾气......赵缨一时乐了,望向宋长老,提议一声:   “试试成色?”   “好嘞!”   宋长老一声应下,却朝着何二使着眼色。   被现领导和前领导同时点名,何二只好苦笑着寻了把刀,也不出鞘,只是冲着小屁孩儿勾了勾手:   “来吧!”   在缨姐眼前被这般挑衅,薛汝奎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   他也梗着脖子,道:“我也不出鞘,十招之内非要你认输不可!”   “哈哈哈!东家,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在渝州时,这几个半大小子就是由何二照看。他们有几斤几两,何二自问是门清的。   于是他当头砸去,正被薛汝奎横鞘格住。   二人于是乒乒乓乓地战成了一团。   “老宋啊,你看这小子成色如何?”   宋长老抱着膀子,看戏一般:“用不着十招,何二那小子必败!”   赵缨的看法却也差不多。   何二作为西街上的偷儿出身,最擅长的是腿上功夫,于刀法上其实并不娴熟。因而他最合理的打法,反倒是拉开距离进行游斗。   可他偏生起了轻视之心,反倒上来就主动挑起缠斗。   以己之短,对彼之长,这家伙不输才怪。   果然,第八招上,占不到便宜的何二下意识地就拔刀出鞘,刀出一半才想着自己放下去的大话。他咬了咬牙,又重新收回刀去,可就这么一会儿的空档依然被薛汝奎抓住。   横刀一挑,何二手中的单刀登时脱手。   胜负立判!   “哈哈,你输了!”   薛汝奎得意地挽着刀花,而后扛刀于肩,眼神热烈地望着赵缨,就像一个渴望得到夸奖的小孩子。   这副神色,让赵缨想到了中学时的自己。她不由噗嗤一乐,问道:   “你练刀有几年了?”   “缨姐,我从六岁就开始练武了!不是我吹,同龄人里面还没人是我的对手!”   何二却是见缝插针地反击道:“我家三虎就未必比你差!”   话音刚落,他屁股上就挨了宋长老一记飞脚。   “丢人现眼的东西,让你平日学艺不精!”   赵缨不打断理会这个活宝,只是点着头笑道:“这般年纪就有二段的修为,是个好苗子,未来可期!只是今日的行动着实危险......”   “我知道危险,所以沈大哥差我来保护你!”   “......”赵缨不由得沉默了。   她并不是迂腐的人,也没有什么妇孺不能上战场的古板规矩。毕竟乱世之中,谁管你是妇是孺?钢刀之下人人平等。   望着薛汝奎亮晶晶的眸子,她终究是松了口。   “也罢,那你就跟着我一路。只是若是出了什么状况,记得保全自己性命。毕竟你若出了什么岔子,我也不好跟你死去的爹娘交代。”   薛汝奎兴奋地蹦了起来。   这边人已齐备,只剩下清溪寨的田寨主了。   赵缨望向营区另一边,那边的苗人夫妇正吵架拌嘴着。她看到田大寨主正死命地拍着胸脯,就差赌咒发誓保证了。   她其实也能理解田寨主,毕竟以自己这时的姿容,便是她自己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更何况田寨主这种,被家中母老虎管得久了的中年男人。莫说是赵缨这等容貌,便是飞过去只母蚊子,他估计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只是理解归理解,若非是只有他才知晓后山的小路,赵缨是无论如何都不愿与他组队的。   赵缨不知看了多久的戏,这才等到田大寨主耷拉着脸挨了过来。一路上莫说是赵缨,便是路过的金钗银环他都不敢抬眼去看。   只是提了一把开山刀,平平淡淡地道了一声:“跟我来。” 第92章 山路夜行   要说田寨主领路在前,那路却是越走越是荒凉。   起初时还能有一人通过的小路,到得后面,却得依靠田寨主手中的开山刀了。   “难怪这条小路无人知晓,这般难行,如何能算得上是路?”赵缨摇着头道。   田寨主却不以为然:“这还算好的,再往前行个数里,便进入黑虎崖后山的范畴,那里怪石嶙峋,山路更是险峻。”   他这等山间讨生活的汉子,虽然贵为一寨头领,但也免不得翻山越岭。但是赵缨这等城里长大的娇弱女子,这时却有些跟不太上了。   说实话,她有些后悔。   先前总觉得最大的障碍在于怎么杀敌,谁知真的走过这一趟,才知如此险路便足以拦住她的脚步。   然而箭在弦上,如何能不发?   再行一阵,果然到了田寨主所说的险路之前。   赵缨只是望了一眼,面容便有些眩晕。   只见一条仅供一人行的小路,曲曲折折地攀附在石壁之上。那路的一侧是嶙峋的怪石,另一侧却是万丈深渊。   莫说是赵缨有些恐高,便是何二等人也不禁变了脸色。   “这路......如何能行?”   田寨主却是不紧不慢地取出一根麻绳,扯了扯,确认坚韧结实之后,这才将其绑在崖壁上一棵突出的山松上面。   “我先顺着岩壁摸过去,将这绳子固定住。到时候你等便抓着绳子过来。”   他说罢,先将那麻绳缠在腰间,再如整个人紧紧地贴在岩壁之上,在晚上看过去,就好似一只壁虎一般。   “小心啊!”赵缨忍不住道。   她眼见得那根细麻绳垂下,又逐渐拉起,慢慢地绷紧。   这细麻绳也不知有多长,这山路也不知到何处才是头。   绳子那一头传来一阵阵拉力,她知晓这是田寨主传过来的讯号。   于是振奋一声:“咱们走吧!”   她一马当先,紧紧地攥着绳索,掌中因为紧张而出的汗,竟是将麻绳都浸得湿了。   却一直不敢低头看一下。   天可怜见,她这般恐高的一个人,这样的山路与她而言简直就是酷刑。   终于是熬到绳索那一端,她刚想着舒一口气,却见一块突出的怪石横在路前,那根细麻绳的另一端,正紧紧地固定在突出的石头上。   终于是有了个歇脚之处,赵缨松了口气,整个人爬到了怪石上面,只觉得浑身又是湿透,经夜间的山风一吹,浑身凉飕飕的。   “劳烦哪位好汉,给看一眼前路如何?”她求助道。   一行人互相看了看,还是初生牛犊不畏虎的薛汝奎自告奋勇。   “缨姐,前面还有段山路。”   赵缨好悬没有直接栽倒下去。   “还有多远?”   “不知,似是这段绳索不够长了,田寨主缠着另一根绳子往前摸着呢。”   赵缨顿时觉得生无可恋。   短短的一段山路,她竟有度日如年之感。   好在路总有穷尽。   当赵缨摸到黑虎崖后山时,大大小小的房屋已在脚下。她满心的愤恨尽皆转化为战意,心口处有节律地鼓动着,带动着鬓间的小枪也发出微微的铮鸣声。   “嘿!你们这帮狗东西,今天不把你们杀光就算你祖坟埋得好!”   ......   相比于赵缨所行的险路,沈川的路途便显得容易得多。   当然,这个容易也只是相对而言。   虽然二百多人不算很多,但是山路蜿蜒,大部分路途都只能容两人通过,这就将队伍拉得很长。   这般山路还放不出斥候去,这让习惯了平地作战的沈司马颇不习惯。   “马大嫂,这般夜色,可莫要走岔了路!”   “我们山里人,闭着眼都认得路,更何况还有这般明亮的月亮呢!”   沈川闻言,便抬起头望了眼月色。   也不知想起了谁。   这路队伍走得很慢,时不时地还停下来休整一番,等等落单的伙伴。   这般走走停停,终于还是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预定位置。   这是一处还算宽敞的山谷,又有一条小溪穿谷而过,足以容纳个几百人歇脚休息。   “原地休整,埋锅造饭!”   沈川传令,又补充道:“挖五百人的灶位!”   顺着山路往上望去,那处险恶的寨子已然遥遥在望。他也相信自己一行所造的炊烟,也一定能入对方的眼帘。   接着熹微的晨光,他展开简易的地图观瞧了片刻,发觉与眼前的地形相差不多,这才放下紧绷的心弦。   于是找到干劲十足的马夫人面前:   “大嫂子熟悉山路,还请带着兄弟们再辛苦一番,到这几个位置埋伏好。”   马大嫂叼着干粮,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在面前的山上点着,确认道:   “这几个位置是吧?包在我身上!就是不知带多少人合适?”   沈川沉思了片刻,观瞧着几处的道路和植被,良久之后才一一说道:   “那几处埋伏十个人就够了,那里却得多差几个,那里就不用埋伏了,差一个兄弟作为岗哨就好。”   又道:“你们若是埋伏到黑虎寨人来,只管用你们苗人的弓弩武器就好。也不要全部射杀,总得留一两个回去汇报消息。”   “当然,若马夫人不想跟他们撕破脸皮,在下也可以更改一些布置。”   马夫人还真的思考了一番,而后破有魄力地捶捶肥硕的胸膛:   “怕什么撕破脸皮,俺们寨子和他们早就没什么情面可讲了!沈兄弟尽管吩咐就是,大嫂子信你!只不过嘛......嘿嘿,若咱们在黑虎寨得了什么好处,俺们却得多分一成!”   这倒是小事了,沈川想也不想地道:“一言为定!”   ......   红日渐渐地爬过山巅。   刘大寨主终于是被外面不住的惊呼声给惊醒。   烦躁地将盖在身上的两个黄脸婆娘踢开,他就赤着身子光着脚板,一把推开了房门——   “都吵什么,嚷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有喽啰战战兢兢地指着从山下传上来的炊烟,小心地道:   “山下来了一大帮人,看样子四五百人不止......”   刘寨主骂骂咧咧地望了过去,一时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难不成这两天真的踢到铁板子了?   他虽没读过兵书,可也在说书先生的嘴中听过什么减灶计与加灶计。没准山下的人就是如此狡诈呢?   造了五百人的灶,实际上......或许有八百人?   不行,他得溜!   匿于深山近二十年,刘寨主靠得就是一手谨慎。   他想了想,想唤二寨主商量一番,却忽地又想起那家伙早就折在这伙人手里了。四下张望着。他又唤了个喽啰:“你过来!”   “当家的,有什么吩咐?”   “带几个兄弟,下山去张罗张罗!”   无论如何,先得弄明白来得是谁。   “多带几个,下山的几条路都查探一遍!”   匆匆忙忙地吩咐一番,他早已没有了睡意。   回到房中,见那两个掳来的婆娘互相抱着,各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不知为何火气便上来了。   一脚踢翻了门口烧了一夜的火盆,连带着燃着余烬的炭火一齐砸向了床上。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来与我披挂?”   火盆带着风声,正砸在一个婆娘的头上,燃烧着的火炭又烫了她一身。   两人低垂着头,这才唯唯诺诺地取下肥大的皮甲。但是心神不宁之下,那皮甲却怎么也穿戴不好......   大耳刮子立时便扇了过来:“要你们有什么用,啊?”   他暴怒之下,蒲扇般的大手就兜头就砸个不停,那女人只得蜷缩在一起,不住地瑟缩着。   另一个女人吓得傻了,只是本能地望那手边拦去,可哪里拦得住?   “上一边去!”   刘寨主大手一挥,那女人身形便被带得偏向一边,好巧不巧正撞在桌角。   “嘭——”   血花飞溅,那女人的身子软软地滑落在地。   刘寨主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道了一声:   “晦气!” 第93章 激战   马夫人胖大的身躯,落在高高的树枝上面,竟是四平八稳。   运起目力,穿过山林的重重遮蔽,她似能见到一股又一股的探查小队从那寨中放出,又散落在山林各处。   “儿郎们,打起精神来!咱们绝不能放过一个仇人!”   她吼一声,手底下的苗人们也跟着应一声。   朦胧的晨雾中,忽地传来几声不和谐的鸟鸣声。   马夫人知晓,这是族人们发来的讯号,于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过不多时,果有三三两两的寨兵摸了上来。   他们埋伏的位置正是个好地方,向上能窥探到山寨的动向,向下则可以俯瞰整个山谷。   是以巡哨的喽啰越聚越多,一个个隔着晨雾翘首以盼,却又不敢真的往下探去。   “大哥,什么也看不到啊!”   “废话!等你看到东西的时候,小命也就没了!再等等,多等几个兄弟再一齐下去!”   几个喽啰这般嘀咕着,殊不知树梢上的伏兵也是同样的想法。   再等等,多等几个再一网打尽!   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马夫人算着时间,暗道一声差不多了。   于是一时间箭落如雨!   “遭了,有埋伏!”   那群喽啰一时间便如无头苍蝇一般,有几个运气不好的更是当场毙了命。   一轮箭罢,幸存下来的喽啰们也是个个带伤。他们下意识地往后退去,却见不知何时竟被人封了后路;想往前突围,前路却也被人阻住。   前进不得这是,忽有一壮妇虎吼一声,从天而降!手中两把砍山刀划出两道漂亮的弧线,滚滚刀光一瞬间就撞入了人群之中。   一时间,血光纷飞。   有几个机灵一点的一转身便往林间匿去,马夫人得了沈川的命令,倒也并不如何搭理,竟也让这几个幸运儿逃得了性命。   有不忿的,还远远地抛下狠话:   “你们这些苗人给爷爷们等着,待我家寨主......”   废话被一支投矛打断,余下的便更不敢多话,一时手脚并用,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马夫人一把抹去身上的血,扯起河东狮吼般的嗓门,吼道:   “禀告你们家寨主,洗好脖子在家等着!哈哈哈哈......”   这边动静一起,山下的沈川早接到了讯息。   他盘算着时间,而后扬起星眸,一一扫过各位兄弟。   什么话都不必说,只是简单的一个手势。   蓄势待发的大部队,便如洪流一般自他身边经过。   ......   “什么?那些苗人也来凑了热闹?”   黑虎寨中,刘大寨主正仔细地洗着手,却怎么都洗不掉手上的血味。   他烦躁至极,干脆将那水盆一把推翻。   “这帮子杀千刀的,前番还没有打服么?奶奶的,又晃悠到老子面前来,真当老子心慈手软吗?”   一听闻山下来得只是些苗人,他心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丢到一边去的胆气又给捡了回来。   他仿佛又支棱了起来:“取我的金背砍山刀来,看我这回不杀得他们胆寒!”   过不多时,一身披挂的刘寨主已立在了寨墙之上。   惊飞的鸟雀越来越近,他知晓山下的“苗人”们也越来越近了。   豪迈地叫一声:“取酒来!”   喽啰们早知自己寨主的习惯,酒坛、酒碗早已备好。   刘寨主便接过那盏粗瓷大碗,一仰脖将那村酿尽数灌入口中,面上露出陶醉般的神色。   而后腮帮子一鼓,满嘴的劣酒化作喷雾,尽数吐在了他那杆金背砍山刀之上。   “便以你们这些苗人,来祭我的宝刀!”   他摩拳擦掌地盯着林间,就等着苗人露头,他便可兜头斩下!   渐渐地,闷雷般的鼓声响起。   这帮子苗人,从哪里寻来的战鼓?搞得还真挺像那副样子。   而后山林间人影簌簌,从中显现出一队头顶铁盔、穿着铁甲的军士,大盾撑在前,弓弩列于后,不时露出的枪尖更是闪露着寒芒!   刘寨主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   “这......这帮人是哪儿来的?”   “不......不是苗人吗?”   “放屁!是你瞎了还是我瞎了?”   刘寨主破口大骂,恨不得将那回话的喽啰兵当场劈死。   “你看看这些甲兵,分明是正规军的装束!那些穷鬼似的苗寨,就让他们攒八辈子,能攒出这么一套家当来?”   一时间,他的金背砍山刀软得像一根面条,腿肚子直转着筋,行事又开始“谨慎”了起来。   军靴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却在寨外一箭之地停下了脚步。   大盾缓缓向两旁分开,一个清秀的书生越众而出。   张口便朗声道:“刘寨主,今日可还安好?”   “是你?”刘寨主认出沈川,一时间牛眼睛瞪得如铃铛一般。   “先生所为何来呀?”   “哈哈哈哈,自然不是来探亲的。”   沈川随意地瞎扯着:“听闻昨日我家妹子向寨主讨要了些东西,可有此事?在下今日便是来取的!”   刘寨主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性子,想了一番才想起昨日应许给赵缨的粮食。   “哎呀呀,既是为这个而来,何必这般兴师动众?只要知会一声,我寨中兄弟便直接送到手上,岂不更好?”   “不劳寨主费心了,不如打开寨门,放我兄弟自取如何?”   “这......”   刘寨主还真想破财消灾得了,可所幸最后一点理智没被恐惧打败,知晓这帮子全副披挂的武士一旦进寨,那这寨子可就等于是拱手想让了。   又望一眼,发觉他最忌惮的那个女人不在军中,终于是咬了咬牙,一挥手:   “放箭!”   一声令下,箭落如雨。   只是箭雨纷纷落在沈川身前,沈川自始至终没有挪过步子,甚至不曾变过神色。   末了还不忘嘲讽一声:“刘寨主怎地连自家箭的射程都忘了?要不要试试我们的?”   取自渝州城北大营的劲弩在他身后呈一字排开,他也微笑着挥了挥手,却见飞矢如流星。   一支弩箭擦着刘寨主的耳边掠过,惊得他连忙缩到墙后,一时间浑身冒汗。   其他的喽啰兵却未必如此幸运了,一波弩箭下来,寨墙上至少有七八个人手舞足蹈地摔了下来,带伤的更是不计其数。   一时间惨叫连连,看得沈川格外满意。   “就保持这般,大盾开路,弓弩手压制着往前进逼,掩护先登小队!”   ......   前寨的喊杀声一起,后山上的赵缨等人便听到了动静。   “轮到我们出场了!”她平静地道。   于是一道道绳索自后山上垂下,赵缨等人借着晨雾,纷纷顺着绳索缒下。   全寨都被喊杀声所吸引,竟没有人注意到这支天降神兵...... 第94章 攻防   引起骚乱这种事,是赵缨在渝州城里就做熟了的。   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便是放一把火。   于是她甫一落地,就四处找寻着引火之物。   后寨中几乎没有防备,她很轻易地就摸到寨中间最广阔的那处大木屋前。   门一推开,却见两具女尸软软地躺倒在地,眼睛至死都不瞑目。   这两个女人在土匪窝中遭受了什么对待,赵缨不难想象。她一时间感觉冷到了骨子里,胸中怒火却是炽盛。   这处贼窝,她恨不得一把烧作平地。   “缨姐,火!”   赵缨闻言,下意识地就从薛汝奎手中接过火把,一抖手便丢到带着血的布幔子上。   火舌迅速上窜,不多时就蔓延到了整个房中。在刻意的引火之下,木制的大屋转眼间就化作了一片火海。   望着一切恶心的罪孽都埋葬在火海之下,赵缨的心绪这才稍好一些。   吩咐道:“再找几个火把,咱们多烧几处屋子。”   这等半大小子,放火似是本能。薛汝奎兴奋地应一声,举着火把便窜了出去。   没过多时,他便点燃了两栋木屋。他一时间烧的兴起,举着火把就往下一处大房子拥去。   却有一双大脚横着踹了过来,他一时躲闪不及,身形趔趄了一下,火把脱手而出。   从踹过来的力道来看,不像是敌袭。但是薛汝奎一下子怒火上涌,宝刀仓啷一声出了鞘!   “哪个不长眼的偷袭小爷?”   “是你爷爷我!”何二破口大骂:“你小子放火放上瘾了,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粮仓!你一把火烧了,大家伙儿吃什么?”   薛汝奎张了张嘴,终究是尴尬地说不出话来。   红着脸回头望向赵缨:“缨姐,咱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缨闲庭信步一般走在寨子里的小路上,盘算着时间,觉得也差不多了。   只道:“在这守着就好。”   “啊?就不用做什么吗?”   “动动脑子啊,大奎!这寨子这么大,你知道去哪里找人吗?”赵缨解释道:   “与其咱们找他们,不如让他们主动送上门来好了。咱们闹出的动静已经足够了,我就不信,那帮家伙连粮仓重地都能不顾!”   粮仓重地,自然是所有人的命根子。   前寨中厮杀正烈,但终究还是有人注意到了火光。   “当家的,火!火!”一个喽啰着急忙慌地叫嚷着。   “火什么火?娘的,你家里着火了?”   刘寨主破口大骂,循着那喽啰指着的反向看去,却见自己家果真着了火......   一愣神的工夫,又一支弩箭擦着身子飞过,惊得他赶忙躲进寨墙后面。   见先前那喽啰尚自等着自己的指令,他暴怒地一个耳刮子就扇了过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带几个人过去看看!”   一帮子废物,都没点眼力见的。   刘大寨主却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   说实话,这般进退有度、协同得当的对手,他纵横这片山林间十余年,还未曾见过。   能将这等服装各异的队伍指挥成这样,那个清瘦的书生,真的是个人物!   先是一字排开的大盾开路,射程极远的劲弩一轮攒射,压得自己寨兵根本不敢露头。   又一队苗人弓手,却借了这时机前顶了三五十步,一下子抹平了黑虎寨居高临下的射程优势。   一轮弩箭攒射之后,苗人们却又弯弓搭箭,又一波箭雨完美地续上了射击空档。   而全身披挂的先登小队,也借着弓兵和弩兵的一轮一轮掩护,毫无阻碍地摸到了黑虎寨底下。   “起——”   孙老大悠长的口号声中,十多柄带着长长绳索的飞爪打着旋子,纷纷飞向了高空,又在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中牢牢地卡在木寨墙上。   孙老大亲自拽着一根绳子,确认卡得结实,才又一声令下:   “进!”   于是先登小队齐齐一声:“杀!”   声震寰宇,几十人的小队,却喊出了上百人的气势!   黑虎寨的喽啰兵们躲在寨墙之后,如何看清外面的情势?一时间不知多少天兵下凡,骇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有喽啰拿着刀往绳索上割去,只是那麻绳甚是粗硬,一帮人割了半天,进度却并不如人意。如此下去,只怕在绳索割断之前,那些披了甲的兵士反倒会先登上寨墙。   也有喽啰试着,往那飞爪上使劲。但是绳索的另一头,连人带甲足有二三百斤的重量,那飞爪也在此重力的作用下,牢牢地卡在寨墙上,如何抠得下来?   “当家的,怎么办?”六神无主的喽咯兵只好凑在自家寨主的身边,企图得点没什么用的心理安慰。   缩成一团的刘大寨主尚自骂着“废物”,却终究还能转动点脑筋:   “人家有盾,咱们没有藤牌吗?”   一句话点醒一寨的喽啰。   举着藤牌,固然还是无法远射,但相互配合着处理寨下的小队,却是不成问题。   于是箭射、刀劈、枪戳......   孙老大抓着绳索,已经爬到了一半,忽而眼前闪起寒芒。他反应很快,圆盾适时地护在身前,只听叮叮咣咣的各类声响,他攀爬的动作便不由停了下来。   有倒霉一些的兄弟,却是已经摔下了地面。   以这等高度,加上浑身的甲胄,那人便是不死,也失去了战斗能力。   孙老大咬着牙,骂道:“等爬上寨墙,咱弄死你这帮鳖孙!”   寨墙上,一时间算是僵持住了。   刘寨主透过木墙的缝隙,死死地盯着那个指挥若定的清秀书生。   只可惜那鸡贼的家伙一直躲在一箭之外,便是放暗箭都拿他没有办法......   “当家的,当家的!”   “嚷什么嚷什么?有仇家飞进来了不成?”   来报信的喽啰却是猛点着头:“真有人飞进来了,不光烧了咱的寨子,还占了粮仓和武库!小的们打不过她......”   刘大当家又一次想抽碎了自己这张乌鸦嘴。   “来了多少人?”   “不多,就五个人。”   “五个人就把你们吓成这样?没用的废物!”   他喝骂道,见前寨还算坚持得住,想了想,抄起自己的金背砍山刀下了寨墙。   ......   “刚才那一场,我足足杀了两个呢!”   何二清扫着战场,无不炫耀地道。   这让少年薛汝奎很是羡慕。   刚才那一场,缨姐便是嫌他年纪小,只是让他守住粮仓大门而已。   真是,他这般在江湖间长大的,哪里还没见过血?缨姐也太瞧不起人了。   他这般想着,不由偷眼瞥向粮仓前面。   赵缨横刀立在那里,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她没有拔出鬓间的那支小枪,或者说,山寨里的对手还不值得她拔出那支小枪。   便是那姓刘的寨主也是一样。   面前的巷子弯弯折折,赵缨觉得,即便是真的攻破寨门,仰仗着这般的窄巷,也能够坚持好一阵子。   只是如今,要打巷战,却是她占了这处地形。   喊杀声突兀地自巷子那端响起。   人来了吗?   赵缨运转腰力,抬脚猛地一踏,而后身形便如鹤般翩然而起,轻盈潇洒地落于巷边屋顶之上。   登高而望,却见田寨主和宋长老且战且退。   “这贼厮果真有几分本事,难怪贵寨几次三番地吃亏!”   “这厮却不光胜在武艺,手里的这杆大刀却也不可小觑。若没这兵器,俺们也不至于这般忌惮!”   “嘿!看你这般喜欢,待拿下这厮之后,兵器便送予你如何?”   “太过沉重,我用不来。倒是俺家夫人或许喜欢!”   刘寨主见这二人一边打着,竟顺便将自己的宝刀给安排了个明白,本就不算好脾气的他,更是气得哇哇直叫:   “两个老贼,看我不一刀一个,用你们的血祭我的金背砍山刀!”   三人且战且走,后面还跟着一群助威的小喽啰。   小巷逐渐到了尽头。   早埋伏在此处的何薛二人,一个晃身便提刀冲出,哇哇叫着加入到了战团之中。   “哈哈哈哈,还当你们有什么后手,却原来只是两个小娃娃!”   金背砍山刀一晃,他的气势节节攀升,料想什么方向来的攻击都能接住。   接住之后,只需将大刀一转......   他已做好了万般应对,谁知那两人气势汹汹地冲来,却擦着他的身边掠过,而后直冲入喽啰兵中。   “岂有此理!”   刘寨主提着大刀,一旋身,已换成力劈华山之势。   前路却忽地被田寨主和宋长老所阻。   “小娃娃不懂事,你就莫要一般计较了嘛。”宋长老嘿嘿直笑。   他的本事虽也有三段,但和田寨主两人加在一起,也只是堪堪地和刘寨主战平。   三人越打越是焦灼,赵缨却在这时忽地跃下。   “当——”   她拿的是普通的钢刀,此时借着下落的力道斩在刘寨主的大刀之上,却是压得那雄壮的大汉一点一点得塌下腰去。   下落之势将尽,赵缨却是调转着体内海量的真元,齐齐灌注在了手中。   劲力猛地一吐,刘寨主身形又矮了一分。   他已经不得不保持半跪的姿势,大刀的另一头抵在地面,这才堪堪地将其架住。   只是他的力量已经到了极限,赵缨施加的真元却无穷尽。   他的腿脚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地往泥土中陷去,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女侠,饶......饶命!”   赵缨歪了歪头,好似真的在思考是否该饶他一命。   气海中的真元尚自源源不断地输出着,她却似毫无影响一般,冲着宋田二人吩咐道:   “劳驾二位赶赴前寨,那边想必正战得焦灼。”   二人齐齐应了一声,一点都不为她担心。   那边何二和薛汝奎也杀散了一众喽啰,四人合做一处,直奔前寨而去。   赵缨这才忽地收回真元。   “内......内罡境!刘某输得心服口服!”   刘寨主宛若一滩烂泥一般倒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如拉风箱。   “实......实不相瞒,我已差人送信去了官府,不出数日,必有......官兵杀来!你若害我性命,待到那时,只怕也活不得!”   “你还威胁我?”赵缨凤眸横起,目露凶光:   “起来,与我再打一场!若你能胜我,自然便有生路!”   刘寨主却认命一般闭上了眼睛:“打不过,要杀变杀!”   嘴上这边说着,口鼻中的气息却渐渐地平复下来,手臂也渐渐摸向横在一旁的大刀。   他身形蓦地一转,大刀贴着地扫向赵缨的双腿。   “这才对嘛!”   赵缨欣喜地后撤一步,又好整以暇地等他起身。   “你知道一个合适的陪练有多难找吗?你这种正合适,既有几分实力,弄死也不心疼!”   刘寨主悲愤不已,却也使上了全身的力气。金背砍山刀抡起如旋风一般,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横砸而去。   砸在赵缨单手所持的钢刀上,纹丝未动。   “再来!”赵缨欣喜地道。   她手持一把最普通的单刀,但因凝聚了真元的缘故,竟也不输那柄大刀。   “欺我太甚!”   大刀高举,力劈华山!   嗯......这一式的力道比刚才又大了几分,单手怕是接不稳......赵缨慢慢感受着,对自身的力量掌控又提高了一个档次。   “喂,再来一招横扫千军如何?”   “你......”刘寨主气得,连眼睛都红透了。   “便如你所愿!”   大刀横斩而来,赵缨提刀一迎——“当”地一声脆响,只是一刀过后却无后续的力道了。   再看之时,却是那家伙将刀一甩,整个人已经溜出了三丈多远。   赵缨嗤笑一声,却也不着急,只是一脚踹起横在地上的金背砍山刀,运足了力气。   厚实沉重的大刀带着千钧力气横飞而出,刀杆扫过刘寨主的腿弯,瞬间骨断筋折。   赵缨则恨铁不成钢地走到跟前,惋惜道:“当个陪练都做不好,没有一点价值。你让我如何放你一条生路?”   刘寨主摸着断腿,神色痛苦。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我活着!”   “当然!你可知是为何?”   “是我不该哄骗于你们......技不如人,老子认栽!”   他似是认了命,脸上露出一丝决绝之色。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过死在他屋中的两个妇人,和这些年受他祸害的无辜百姓......   赵缨忽地就没了继续扯淡的兴致。   “你说得对,技不如人,你活该!”她摇头嗤笑。   内罡者,罡发于内。   赵缨的掌中劲力一吐,真元化作罡气,瞬间搅碎了他的五脏。   一个胖大的身躯便如山崩一般倒下。 第95章 庆功   刘寨主已身死,黑虎寨中一时群龙无首。再加上内外夹击,此山寨很快告破。   沈川第一时间冲入寨中,在深深的巷子中,遇见了坐在一地尸体中的赵缨。   “唔......你来了?”   赵缨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而后扬起下巴,冲着燃烧着的大木屋,道:   “派几个人把火给灭了吧,要不然等火势蔓延起来,这处寨子都会烧光的。”   “好!”沈川点着头。   “原来寨子里的那帮人,匪性难改,咱一个都不要。要是清溪寨那边想填点丁口,那也随他们;若他们不愿,就全部轰走了事!”   “好!”   赵缨想了想,又一脚踹开刘寨主的尸体,提起插在一旁的金背砍山刀来。   那家伙一身臭血,内气也不是太高,连小蚕都对他毫无兴趣。但他这兵器似乎还值点钱。   “这柄刀看起来不错,送给马夫人吧,也好用它换点粮食......不!不行不行......”   她思索着,又摇了摇头,道:   “还是送到田寨主手里比较好。马夫人一看就是个精明的,未必舍得拿粮食换刀。可田寨主就不同了,为了换一件送给老婆的礼物,或许能舍得多出一点价格。”   “好,那便听你的。”沈川轻笑着:“还有别的吩咐吗?”   “别的......唔,我想想......”   赵缨思索着,忽觉脑中一阵眩晕,而后眼前便是一黑。   好在这般晕眩只是发生了一瞬,当她再次张开眼时,却见整个人都栽倒在了沈川怀中。   她有些不好意思:“占了这处寨子,明明是件高兴的事才对,我却不知怎得,这般疲惫......”   “却也正常,我以前在军中时,也常有同袍在一场大战之后萎靡不振,有些严重的,甚至会有伴随着一生的噩梦。”   沈川话语间满是温柔,便是再糟糕的情绪,似乎也会被他抚平。   赵缨便乖巧地“嗯”了一声:“战后创伤综合症嘛,我晓得。”   回想起来,她之所以留在后寨,却没有到寨墙边助战,固然有战局已定的缘故在。但自己不想面对那血肉横飞的战场,这缘由却也实实在在。   她虽然也杀过生,但一人的性命和血肉磨盘般的战场相比,却又是两个概念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   “哪儿的话?你只是累了,休息一阵就好了。”沈川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   感受着怀中的人儿渐渐发出清微的鼾声,他不由失笑。   他的语气轻柔,却也带着力量:   “但生在乱世,这些东西总是该适应的。”   ......   该死的,怎地又睡着了?   赵缨又一次醒来,没有睁开眼睛,先伸手习惯性地摸向床边。   没有摸到手机,更没有摸到那个熟悉的手掌或者脑袋。   有些怅然地爬起身子,她这才发觉身处于一处陌生的房间。   “缨姐,你醒啦?”   是被沈川差来照顾自己的金钗银环姐妹,赵缨认了出来。   她只是茫然道:“我又睡了多久?”   “没多久,不过一个多时辰罢了。”   那还好......   “帮我寻件衣服,我要出去。”   赵缨急急忙忙地吩咐道。   不知何时便会到来的官兵......这事忘了跟沈川说了!得赶紧提醒一声,早做打算。   匆匆换好衣服,又将如云的秀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高马尾,再用小枪束好,一个清爽干练的女侠形象便算是装扮好了。   一推开门,眼前这副热闹的景象,竟让她恍若到了集市。   “缨姐~”   “赵姑娘——”   “东家!”   “恩公。”   五花八门的称呼嚷得她脑子有点乱,总觉得有必要统一一下。   比如那几个喊“当家的”、“寨主”的家伙就被她揍了一顿。   “神经......”   搞得她好似也成了土匪。   倒也不怪这帮家伙们喜庆得如同过年一般,毕竟在深山老林里晃悠了近一个月,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换谁都会有些崩溃。   好在苦尽甘来,在英明的赵缨头领带领下,几百号人的落脚问题终于是得到了解决。   便是赵缨自己也觉得可喜可贺!   “妹子——来吃点?”   却是秋月姐也跟着队伍转移到了这边,此时正支着一口大锅,锅底柴薪燃得正旺,锅中热气腾腾,数不尽的肉块在浓汤中沉沉浮浮。   浓郁的香气,惹得一大帮人围在锅边。   不时有性急的汉子欲往锅中捞肉,都被秋月姐用长长的筷子敲了回去。   “没煮进味呢,着什么急!”   然而这帮子整日闻不到肉味的家伙,此时却都自觉地往两边让开一条道路。   “赵姑娘,这边!”   “大小姐,这边请~”   各类称呼搞得赵缨有些精神错乱,她一一笑着,回着礼。   “大家伙儿现在都很拥戴你呢!”秋月姐笑道,目光中满满的都是自豪。   一觉醒来,赵缨从杀意浓烈的修罗战场落回烟火浓郁的人间,她多多少少还有些不太适应,但见得这一个个遭了兵灾的苦命人,都因为她找回了眼神中的光彩,她觉得连日的奔波也算是值得。   她连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给我多留一点,我食量大!”   一路穿街过巷,各处都是喜气洋洋,区区二三百人的小寨子竟是热闹得如同渝州城的街市!   金钗银环两姐妹这才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   “缨姐,你到哪里去,沈先生可吩咐过我们要贴身服侍的。”   乱七八糟的封建陋习......赵缨暗暗吐槽,想着待会见了沈川一定要好好地批评一番。   咦?说起沈川,这家伙人呢?   “沈先生似乎带了几个人,清点库房去了。不过......”   金钗仔细回忆着,又疑惑了起来:“好像同去盘账的几人都回来了,唯独沈先生不知去了哪里。”   这家伙......   赵缨想到这混蛋的身体状况,仔细想想,最近几天他似乎也没怎么睡个好觉。   尤其是今日又高强度地指挥了场攻城战!   “不好!”   赵缨一下子变了脸色,转头就往仓库疾冲而去。金钗银环姐妹二人齐齐伸手,但怎赶得上赵缨的脚程?不出片刻,便已不见了人影。   但愿不要,千万不要......   赵缨一脚踹开粮仓大门,夕阳的微光斜斜地洒进库房之中,投下一道金黄色的线。尘土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直冲口鼻,顶得她小脸儿紧紧皱起。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   “沈川!给我出来!”   “给我出来!”   “出来呀——”   一袋袋的陈粮本该带来大获全胜的喜悦,但此时的赵缨却只觉得碍眼。   还好,巡了一圈没有见到最坏的状况。   正准备转向兵库和钱库时,却忽见一人从账本堆中钻出了身子。   心口处急速加快的跳动,以及浑身真气的异样感觉,让赵缨一下子就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好久不见啊,赵姑娘?”   鸡无肾刚刚抬起手臂,招呼还没打完呢,就见一个暴怒的身影直冲而来。   他的喉咙瞬间就被扼得喘不动气...... 第96章 招揽   自从出了渝州城之后,赵缨便一直没有听到过岁神道的消息。   本以为这帮如噩梦般的家伙就此离开了自己的生活,哪知仍旧是阴魂不散。   赵缨出离地愤怒,手中扼得越来越紧......   “说,你们把沈川掳去了何地?”   “咳咳......”   鸡无肾艰难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吐得很费力:   “放、放开我......我......说......”   纤柔的小手忽地松开控制,鸡无肾的身体无力地滑倒在地,咳嗽连连,直恨不得直接用肺管子呼吸。   好歹是劫后余生,他虽神色痛苦,嘴角却是带着笑的。   “咳咳......终于是又找到姑娘了!”   “没工夫和你叙旧,沈川在哪里?”   赵缨直接催动着内力,让这家伙浑身如针扎般疼痛。   那个贱皮子痛得汗出如泉涌般,瘫软在地上弓成一只大虾。   嘴上却依然在讨价还价:“我把沈少侠给您,你给我解了身上的禁制如何?”   话音刚落,他却只觉得身上针扎一般的疼痛又加剧了几分。   痛得他连忙求饶:   “我带你去寻沈少侠便是!”   “哼!在我面前,莫要耍什么花招!”   “是、是......一定一定!”   眼见得这家伙大摇大摆地钻出粮仓,往脸上一抹就变了个样子。若非一直紧跟在他身后,还真容易跟丢了。   跟着他溜到大门,早有值守的岗哨发现了赵缨。   远远地就听一声喊:   “老大,出去吗?”   得......似乎又多了一种称谓。   赵缨黑着脸摆了摆手:“放我出去就是。这位......”   她指着鸡无肾,刚想介绍一二,哪知那哨岗竟自来熟地摆了摆手:   “这兄弟我认识,今上午的时候还帮我挡过箭呢!”   正说着,竟伸出拳来,和假扮苗人同伴的鸡无肾碰了一下。   吊门缓缓放下,赵缨直到出寨好远,才狐疑地盯着这家伙:   “你这厮在我这,到底潜伏了多久了?”   “咳......没多久,我也刚到......”   尽是扯淡!刚到这边就跟轮值的岗哨混得这么熟了?   赵缨忽地认真道:“跟着我干吧,我这边正缺人才。”   鸡无肾却是想都不想地拒绝:“跟着孟教主更有前途!”   算了,随他便吧。赵缨也没有太多失落。   只是漫不经心地催动了下内劲。   鸡无肾满身都如针扎一般,却只痛了一瞬。他狐疑地望向赵缨,后者却只是解释一声“后遗症”。   呸!信你才有鬼!   黑虎寨正落在两山之间,一条溪流穿寨而过。而鸡无肾便是沿着小溪溯流而上,越走越高,直到山林深处,一片瀑布冲刷出的大片河滩上。   “沈川!”   赵缨一眼就望见一个背影静坐在水边,娴静而又典雅,立时控制不住地往前冲去。   冲到一半,却是忽地停步。   这般离得更近,赵缨却看的分明,那分明是一个女子的背影。   她警惕地摸向腰间,却未想到出门匆忙,竟未带兵刃,一下子摸了个空。   水边的女子恰在这时转过了头来,那侧脸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却能让人感受到千种风情。   红唇一勾,柳红蔻笑着打了声招呼:   “好久不见呀,妹妹真是出落得越发动人了~”   她捋着头发,捋的却不是自己的头发,而是属于枕在她膝盖上的那个瘦弱身影!   赵缨一下子怒到心头,伸手一甩,鬓间的小枪落入手中,迎风涨到丈许长短,血煞浓郁得几如实质。   “把他给我放开!”   长枪一往无前,“嗤啦”一声破开挡住视线的白绫,却是直直地没入水边巨石之中。   柳红蔻却是早就施展着轻功,拎着沈川立于水面之上。   “别动哟,但凡动一下,你的小情郎可就没了命了~”   瀑布飞流直下,在这片松软的河滩上冲出一个极深的水潭。潭水冰冷刺骨,里面却是暗流涌动,不知有什么危险藏在其中。   赵缨也仿若被那寒潭所激,立时便冷静了下来。   “不知蛇姐此来有什么目的,总不能是来抢男人的吧?若是寻你的本命蛊,那便要失望了!”   那大蜈蚣早就进了她的肚子,此时怕是连残渣都被分解掉了......   此一言果然让柳红蔻身形一颤,但也很快恢复了平静,显然是早就对这等结果有了预料。   她话锋一转:“便是来跟妹妹抢男人又如何?妹妹固然娇俏动人,姐姐却又差在了何处?”   望着赵缨那微微有些泛红的脸颊,她不由将沈川的身子又往她身上拉近了一点。   沈川却犹自闭着眼睛,身体软软趴趴,一看便是陷入很深的昏迷之中。   “你......”   一方面担忧沈川的安危,另一方面又怕这个不检点的**真的对沈川做些什么,赵缨一时间急火攻入心头,两只凤眸一下子燃成火色。   赵缨啊赵缨,你是在干什么!   危机关头的一点清明,好歹是将她拉回到了清醒之中。   黑白分明的眸子回归原状,赵缨这才知晓是着了她的道。   蛊之一道,防不胜防。便是有小蚕的守护,却也终究不能万无一失。   不由赞叹一声:“苗疆的蛊术果然是防不胜防。”   好在这一番斗蛊,又是她赢了。   长枪斜指,赵缨再次朗声说道:“蛇姐有话直说好了,这般攻心,却是多此一举了。”   “哗啦”一声,寒潭中蓦地升起一只硕大的三角脑袋,带起大片水花。柳红蔻怀抱着沈川,却是正踩在蛇头的位置。   那白蛇仅仅是露在水面的上半身便有二丈长短,水缸般粗,鳞片上闪着亮白色的光彩,大口一张,吐出一阵阵腥风。   赵缨警惕地提着枪,枪尖时刻不离其七寸位置。   然而却只见柳红蔻嗔怒般地跺了跺脚,那巨大的白蛇,竟是温顺地俯下脑袋,就像搭了一座白色的桥。   柳红蔻,便轻盈优雅地踩着桥面落下。   “新宠物,让妹妹见笑了~”   只怕是新的本命蛊吧!   赵缨不怀好意地想着,心口处的小蚕也开始咚咚咚地跳了起来。这两个家伙,已经开幻想蛇肉的味道了。   “说吧,要我做什么才肯将他换回来?”   “却也简单!”柳红蔻微微一笑:“只要妹妹加入我们岁神道就是,是不是非常简单?”   “简单?”   赵缨一下子笑出了声:“我要是不呢?”   “不着急,慢慢想就是,姐姐我永远等着你的答复!”   柳红蔻笑得很是妩媚。   又轻佻地道:“这男人一点儿都不好玩儿,也就妹妹你当个宝一样。还给你好了!”   赵缨只觉得怀中一沉,连忙接好沈川瘦弱的身躯。   “哈哈,给妹妹留了点小礼物,还望收好哦~”   一回头,那蛇美人却早已鸿飞杳杳。又听“哗哗”的水流声,却见一个庞然大物游动其间,不一会儿也消失在了远去的溪水之中。   只剩下鸡无肾腆着脸赔着笑:“嘿嘿,待赵姑娘解了我的禁制,我也走了!”   其实小蚕的禁制下了之后无法可解,可若她不催动的话,对于鸡无肾倒也没有什么坏处。   赵缨便随意地在他身上一拍,道一声:“好了!”   见得鸡无肾满脸欣喜的样子,好似真的浑身轻快了几分。   没心思搭理他的告别,沉睡着的沈川似乎有了些苏醒过来的趋势。   “老沈,老沈?”   伸出一只玉手在他的眼前晃悠了两下,沈川的两只眼皮似乎轻颤了几下,倒是其口鼻不住地急促呼吸着,似要吸光这世间所有的空气。   这状态不太对......   赵缨正疑惑间,忽感自己的手被一把抓住,而后滚烫的嘴唇便贴了上来。   短时间的大脑空白之后,赵缨忽然“啊”地一声惊呼,脸颊也滚烫了起来。   沈川的呼吸愈发得急促起来,他忽地立起身来,一把将她揽在怀中。   浓烈的男子气息将赵缨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只觉得心跳声震耳欲聋,整个人都似要沦陷了似的。   一抬起头,却见沈川的双眸带着密密麻麻的血丝,脸上的神色仿若疯狂的野兽。   “不......”   这种状态的沈川,让她如何接受?   她忽然想到了柳红蔻所说的小礼物。   天杀的魔道妖女,难不成所谓的小礼物,便是在沈川身上下的春...药?   她挣扎着,然而越挣扎沈川抱得越紧,两只大手却还开始不安分了起来。   去你大爷的!   内罡境的劲力猛地爆发,她一脚将沈川踹进了寒潭之中。 第97章 寒潭寻宝   冰寒的潭水紧紧包裹住身体,不断地往口、鼻、耳、目中狂涌猛灌。   这等刺激之下,沈川的意识一瞬间回归清醒。   “我怎会出现在这里?”   向上透过重重的水面,他只能看到被切割成波纹状的日光。   忽有一红色的身影跃入水中,鲜红色的裙摆在水中晕染开,宛如游鱼的艳丽尾鳍。   好不美丽。   沈川一时看得呆了,竟不知那美人鱼何时到的跟前,何时拉住自己的手腕。   又是何时借力,将自己的身子高高抛起......   “哗啦—”   两个人湿漉漉地爬上谭边,山间的凉风一吹,无不感到森寒彻骨。   “咳咳......”   沈川不断地咳嗽着,又哇地吐出一大口水。   “你......又是你救了我!”   “......”   赵姑娘心虚地偏过了头。   “我怎会在这里?”   “我怎知,我还想问你呢!怎地会在这里?”   见沈川一副迷惑的样子,她知晓这家伙八成又是稀里糊涂地被带到了这里,于是轻叹一声,倒是先将自己所知的说了一通。   当然,最后他中了春...药,又被一脚踢进水里那段,自然是加以美化掉了......   “你真不记得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了?”   赵缨一边说着,一边捡着木柴,用随身带着的火镰打起了火。天色渐暗,薄暮冥冥之中,这团光焰便愈发得显眼起来。   摇曳的火焰终于是带起了一点温暖,两人都靠得很近,飞跃的火舌几乎就能舔到精湿的衣物。   沈川也慢慢回忆道:   “我只记得我在粮仓盘着账呢,而后只觉得越来越困......我想着眯一阵儿吧,谁知一闭眼就到了这里......”   那看来是在寨子里就着了那两个家伙的道了,真是防不胜防。赵缨紧咬着嘴唇,神色难看。   “把手伸出来!”   “什么?”沈川犹疑着,却还是听话地伸出了手。   温和的内气游走在他破损的经脉间,一边一角都不放过。   “若我是柳红蔻,说什么也要在你的身体里加点佐料......咱们不可不防!”她解释道。   沈川也凝重地点着头。   对于那等魔道妖女,他早年在洗冤司当差时可没少打过交道,自是能想象到那些下作手段。确实不得不防。   只是那股子真气在身体里探查了足足三遍,似乎还是一无所获。   这本该是好事才是,可是别的不说,单是柳红蔻下在他体内的**就不知所踪。   难不成泡了遍冷水,还真的从内到外都给净化了?   扯呢!   万一藏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却不知在什么时候爆发出来......万一那时自己疏于防备,真就被沈少侠得手了怎么办?   可是......   “不该呀......”   赵缨疑惑万分,只感觉对方那千疮百孔的经脉中却是比脸还干净。莫说是蛊毒,便是真元都半点也无。   然而那不信邪的真元还试图探查第四次......   沈川忽地抽出手来:“不必了!”   他笑着解释道:“你或许要有一个大机缘,要不要找找看?”   “大机缘?”   赵缨狐疑,却也蓦地想到了什么,视线一下子就聚焦在了那片寒潭之上。   说起来,赵缨也曾探过上下游的溪水,除了过于清澈之外,却也稀松平常。   可是唯独这个水潭之中却是冰寒彻骨,而且除了那条大蛇,竟也没有别的生灵存在。   她早前怎就没有注意到呢!   “这底下有宝?”   越想越觉得可能,要不然沈川身上的药性怎得就消失无踪呢?   再发散了想,先前柳红蔻想要勾起煞气对她的掌控,自己的神志却在最后关头回归清明......这是不是也得归功于那件寒潭里的宝物呢?   越想越是兴奋,她不禁喜上眉梢。这般晶亮的眸色、雀跃的神采,让赵缨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娇憨与可爱。   沈川略带鼓励地笑道:“左右也无危险,有没有宝下去一观便知。”   说干就干,赵缨旋即起身,直奔寒潭边上。往下望去,却见水波荡漾,潭水深不见底。   刚烘干的外衫一件件褪下,鞋袜也依次除下......   “喂你干什么?”   “当然是下水呀,要不然怎么查探?”赵缨理所当然地道。   “啊?哦......”沈川很是识相地转过头去,动作却僵硬地不太自然。   “噗嗤—”赵缨再也忍不住地失笑出声。   为了方便水下活动,她最终只留下了小衣和亵裤。大片的嫩白肌肤裸露在外,在天边的一线残阳照射下闪着金光。   一歪头,却见沈川偷瞄过来的视线......   其实以二人并肩作战这么久的默契,他大可大大方方地过过眼瘾的,想必赵姑娘也不会介意这点细枝末节。   望着他这一幅贼兮兮的模样,赵缨不由吃吃地笑着:   “方才也不知是谁,想方设法地占人家便宜,这会却又做了正人君子了?”   先前中了那种药效的事情,赵缨没跟他说,他自然也不知晓。然而赵缨这语调这言辞,听在任何男人耳中都无疑是挑衅。   于是沈川一赌气,索性便带了两只直勾勾的眼睛转了回来。   瞧那脸色,竟也是豁了出去了:   “我是男人,你是女人,难道我还能吃亏不成?”   “是是是,是小女子吃亏了~”赵缨笑着应道。   为了方便他看个仔细,赵缨竟又贴心地挺起了胸膛。经过最近一阵子的“脱胎换骨”,她的身体曲线得到了史诗级的加强,如今只是略微摆了个动作,便展露出其窈窕玲珑的身段。   那道若隐若现的深沟,更是晃得沈川眼睛都要瞎了!   “怎样,我好看吗?”   赵缨竟是贴近一步,举止愈发得大胆起来。   而后就看到沈川红着脸弓着身子,痛苦地转回了身子......若非是查探过经脉,赵缨还以为是先前的那种药效没除干净呢!   大获全胜!   赵缨嗤笑连连:“如此年少有为的沈少侠,莫非还是个雏儿?”   “呸,当然不是!当年在京师,本公子文采风流,不知多少姑娘投怀送抱呢!”   吹,吹吧你!缺什么才会标榜什么,小雏儿一个......切~   “真的假的?”   “自是真的!”   沈少侠恼羞成怒,竟是恶向胆边生,一回身竟是直接搂住了赵缨的身子。   “你......”赵缨有一瞬间,头脑都是空白的。   “是不是要在下证明一番,你才肯相信呢?”   他一边说着,一双大手却不安分地四下摸索起来。   只是感受着手中肌肤的滑腻,他的脸色却是不争气得又红了起来......   这般反应,却是惹得赵缨又是“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好啦好啦,我信你就是~此刻探寻宝贝要紧,我也该下水了。”赵缨摸着他的脸颊,柔声说道。   却是此刻风也暧昧、水也暧昧、日光也暧昧,又是孤男寡女置身在山间幽谷间,她自己又衣衫不整的......实在是怕擦枪走火,不好收场。   见好就收,兵家智慧也!   有了这般台阶,沈川果然也就下了。   却是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身子,还不忘嘱咐道:“一切小心!”   “我会的!”   赵缨心满意足地转回潭边,往肺中灌了满满一口气。   “我下去了,小处男~”   促狭地撂下这般嘲讽,赵缨一个猛子便扎下了水潭。她的身体如游鱼一般,几个摆尾便下潜了丈许深浅。   耳边尚自能听到沈少侠恼羞成怒的咆哮,听不真切,大抵是说什么京城天香阁小郎君的风流往事......   嗯,你说得对!   随着她越潜越深,耳边的话倒是越来越远了。   水潭比想象的还要深,而随着她继续下潜,气息倒是问题不大,只是越来越低的温度,让足有四段修为的赵缨都有些受不住了。   而在深潭的底部,又有一个深不见底的蛇洞。   不知蛇洞深浅,她不敢贸然闯入。   “也许,我改天做好了充足准备再来,会更好一点。”   她思索着,渐渐地也生了退意。   却在这时,沈川的呼喊声自水面上传了过来。   声音透过重重水面,到得潭底时已然是模糊不清,赵缨一个字都听不真切,只能感受到话语间的急切。   出什么事了吗?   下一瞬,却见上方平静的水流忽地急速流动了起来,乱流与旋涡遍布,就仿若是有巨人搅动着潭水。   能将潭水搅动到这般的,却又能有什么东西呢?   赵缨往双目中运足了真元,这才看到一个硕大的阴影盖了下来,而后黑暗中便亮起了两盏孤灯。   硕大的白蛇吐着信子,朝着闯进自家的不速之客传递着不太友好的信息。 第98章 白蛇   这等巨蟒,其身长足足有六七丈长短,水缸般粗细。相比较而言,这处寒潭于它而言,竟跟个澡盆子差不多。   这样的压迫感,可想而知。   赵缨面色僵住,暗暗叫着苦。   这般巨兽,若是再陆地上,以她四阶的实力水准也未必不能一战。但只可惜,这般的深潭之中,正是那白蛇的主场。   没法儿打,更没法儿交流,赵缨第一时间便确定了行动方针:   跑!   两条大长腿在潭底用力一蹬,借助反冲力和自身的浮力,她的身形迅速上浮。   只要出了水中,只要离开水中,到时是打是逃,就有了主动性了!   打定了主意,她在水中快速掉转着身形。她鬓间的小枪也拔了出来,在水中便成了一根相当好用的撑杆。   看来前世的游泳健身课程没有白练......她无端地竟联想到这些。   她上浮不过数尺,那白蛇已经有了动作。   高扬的蛇头猛地下探,蛇身未至,引发的激流先一步卷了过来。赵缨只觉得身躯好似暴风雨中的茅草,若非是长枪牢牢地钉在了崖壁上,只怕早就被乱流裹着不知去了何处。   “好冷......”   潭水冰寒,赵缨觉得自己的行动都迟缓了下来。   心口处却蓦地揪紧。   来不及多做什么动作,她只是绕着长枪调整着身形。   “嘭!”   硕大的舌头擦着她的身子,撞在了水潭边缘的石壁上。   石壁一时间炸开,乱石纷飞,清澈的潭水一时间浑浊了起来。   该死的!   一时间失去了视野,赵缨只觉得周身都是蛇影。她能感觉到那只分叉的蛇信正游走在她的周边,甚至是从她身体上舔过......   不能等下去,她当机立断,脚后跟在崖壁上猛地一踏,整个人带着长枪便如箭一般往上冲去。   潭水的流动却立时暴露了她的方位,只见浑水之中,一小一大两个身影先后窜出,一追一逃,倏忽间便拔高了数丈。   快了,就快了!   此时的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却只有沈川举着火把立在潭边,还算是给她指引了点方向。   那点火光离得越来越近。   然而身后跟着的蛇首,也是越来越近!   白蛇的三角脑袋已然张大了嘴巴,骤然的吸力让其面前的一切都往它的嘴边涌去。   纵然赵缨怎样甩着四肢,却只感觉自己的身子往后面退去,离水面的距离,却是在急速拉远......   近在咫尺的距离,怎能功亏一篑?   她暗运内劲于腰身之上,紧握着长枪,手脚却忽地停止了游动。   于是她的身子,便倒退得更快了!   白蛇在水中尚在蜿蜒前行,一进一退之间,二者的距离急速拉近。   赵缨却是在这个时候,突兀地调转腰身,长枪于刹那间电射而出,宛如流星闪电一般。   “呲—”   蛇血在水中绽开一朵鲜花。   赵缨暗道侥幸,若非她前世看影视剧时对这招帅气的回马枪印象深刻,这几日便央着九叔公仔细学了一番,这时还真的无法信手施出。   这一枪,自白蛇的齿边擦过,直直刺入它的上颚之中。若非有水流的阻隔,只怕整个上脑都会被洞穿!   可即便如此,血矛中激发出的煞气也已灌入那畜生的脑中。一时间疼痛感夹杂着血煞的双重影响下,那蛇躯一下子癫狂了起来。   蛇首狂甩,赵缨当先被甩飞出去,整个身体在水中打着转,头晕目眩间又挨了狠狠的一记蛇尾——   “喀!”   身体重重地砸在潭边石壁上,眼前金星乱转。   一直憋着的那口气,也终于是泄开,一时间冷冰冰的潭水疯狂地涌入口鼻,让她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   她的意识模模糊糊的,身体贴着岩壁往下滑着,却下意识地抬起头,寻找着那点火光的方位。   火把投入水中,那点光亮倏地熄灭,却有一个瘦削的身影逐渐放大......   “哗啦。”   沈川艰难地破开水面,露出憋得涨红的脑袋,而后拖着赵缨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挪向岸边。   先前燃起的篝火仍在哔哔啵啵地燃着,不断散发着光和热,两个筋疲力尽的人,却好似终于回到了人间。   “咳咳......”   赵缨剧烈地咳嗽着,时不时地又“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水。沈川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息声跟破风箱也似。   “这次是我托大了。有宝物的地方定然有东西看守,我早该想到的......”   此时若不是有沈川,她真的就交代在这里了。   “莫要掉以轻心,水潭里还有动静,怕只怕那家伙狂性大发,从水中杀到岸上。咱们两个却又赤手空拳的......”   沈川说到这儿,忽地想起了什么:   “你的枪呢?”   赵缨却是报以苦笑:“还插在那畜生的嘴里,当牙签儿用呢。”   “......”   沈川同样苦笑道:“这般说来,咱们只能溜之大吉了。”   他先一步喘匀了气,站起身来,将篝火边晾着的衣服抛回赵缨身上。   此刻赵缨只穿着贴身小衣,浑身精湿,胸口还随着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着。然而情势危急,便是这般旖旎的风光,沈川竟也全然无心欣赏了。   变故来得,却比他们想得还要快。   一道翩然的身影自树梢间飞掠而来,人还未至,身上的香味儿倒先飘了过来。   柳红蔻着一身仙气飘飘的紫色纱衣,气质娴静而又淡然。   其面容上却带着掩盖不住的愠色:   “我道是为何,这新收服的小宝贝儿忽地脱离了掌控,却原来是你在搞鬼?”   赵缨匆忙地套上衣衫,有心想要解释两句,然而一想到面前的是岁神道十二缺的蛇无足,又觉得何必多费口舌。   却是不声不响地立于沈川身前。   “若要打架,本姑娘随时奉陪!”   “呵!真当老娘怕你吗?”   两人一言不合,竟有大打出手的架势,沈川一时间头大如斗。   赶紧一个箭步插进两人中间,张开两手,一手拦住一人。   “二位,那条大白蛇已经陷入了癫狂,这里可不是什么说话的地方!咱们大可先离开此地,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如何?”   那水潭中,却似配合着他的话似的,忽地钻出一个硕大的蛇脑袋。   一张嘴,腥风阵阵。   赵缨一眼就看到那杆锋锐的血矛,此时插在它的嘴中,还真像叼着一根牙签。 第99章 斗蛇   “蛇儿,我找得你好苦~”   柳红蔻上前一步,身体轻盈地起舞着,手腕脚腕处各有铃铛声响起,交织成一片特殊旋律的共鸣声。   只是如此的控蛊之法,非但没有引发白蛇体内的蛊虫共鸣,反倒是使得白蛇的癫狂之色更甚。   那白蛇身体略一盘蜷,而后如弹簧一般骤然窜出。庞大的蛇身竟凌空飞过潭面,如一座山一般飞砸而来!   “快跑!”   沈川最先反应过来,拉着赵缨的衣袖就往一旁闪去。   “轰——”   烟尘密布,大地都仿佛在震颤。那团篝火更是直接被压在蛇躯之下,噗地一声熄灭。   骤然失去天地间唯一的光亮,便是三人都有一定的夜视能力,一时之间也有些短暂的不适应感。   “省省吧,那家伙陷入癫狂,你下的蛊已经没用了。”   “怎会如此?”   柳红蔻咬着性感的红唇,满脸的难以置信。   却见那蛇儿的两只竖瞳中,已经遍布了密密麻麻的血丝,这分明是煞气入脑的体现!   原来如此,她一时明白了几分,却是怒火一阵阵地直攻心窍!   “你......你竟对我的蛇儿用了煞气!”   柳红蔻愤怒地无以复加,那双包含风情的眸子,竟好似也中了煞气般的也有转红的趋势。   赵缨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折下一根树枝,捋干净树叶子后,勉强也能当做根长棍用。   “你不是有控蛇的能力吗?快拿出你的本事来!这家伙发起狂来,咱们几个可都得交代在这里。”   “你......你还好意思说么?你的血煞之气,怕是直接将我下的蛊虫都冲了干净。此刻它的体内干干净净的,却要我如何操控?”   “那好,我可以替你阻住它,你趁着这工夫,试着重新下蛊!”   柳红蔻沉吟着,咬着牙点了点头:“好!”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女人,三言两语之间就又站到了同一战线。这等转变让沈川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晓自己的境况只能碍手碍脚,便默不作声地往后退去。   只是一边退着,眸光却也不免黯然。   若是......唉!   那一边,两人一蛇已经战作了一团。   庞大的蛇躯,自来了岸上之后便不复在水中那般灵活迅疾,但是失去了水的阻隔,其力道却也更加恐怖!   蛇尾带着风声扫过,赵缨早有准备地后掠躲过。   “啪嚓——”   合抱粗的老树,却在这蛇尾的一扫之下断折,发出震天彻底的动静来。   若是这一下扫到身上......   赵缨颇为忌惮地靠向柳红蔻身边:“怎么样,要多久才会弄好?”   “你当我的虫儿是现成的么?自然要先将其唤醒!”   “那你快点!”赵缨嚷道。   那大白蛇的攻击又到了,她连忙窜出身子,将它引向其他地方。   蛇身横冲直撞,所过之处无不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赵缨仅仅靠着手里的一根棍子,自是左支右绌。   “往林子里跑!”沈川提醒道。   赵缨也是暗骂一声糊涂,怎就没想到这个呢?于是扭头就往林子里钻去。   山林间树木丛生,便是人类行走都很受限制,更遑论那硕大的蛇躯?   它疯狂地扭动着身子,面前的树木一片一片地倒下,可是那个讨厌的人类女人,却终究是距离越来越远......   “嘶嘶——”   它焦躁地吐着蛇信,扎在上颚上的那杆长枪还是弄不下来。   长枪上带来的剧痛直接让它的嘴巴无法闭合,竟是直接废了它一件最好用的武器。   “来呀,臭蛇!”   赵缨尚自挑衅着,手中长棍却如标枪一般投出。   长棍带着风声落在蛇身之上,力道自是不俗,可在白蛇坚硬的鳞甲面前还远远不够看。   那白蛇却忽地立起身子,歪着三角脑袋,竟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   赵缨本能地觉得不妙。   “喂,追我!”   又是两块尖锐的砾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蛇躯之上,竟带出点点火花来。   那白蛇却是理都不理,蛇头一摆,直冲着另一方向而去!   沈川和柳红蔻都在那里。   “天杀的!”赵缨暗骂一声狡猾。   无论是自身难保的沈川还是捣鼓蛊术的柳红蔻,这时是万万不能收到干扰的。   却不想这个带鳞畜生也能看出这点来,动作还那么快!   她晚动一步,那白蛇却已窜出半个身子。以二者的速度差,只怕是难以抢在白蛇之前赶到他们面前了。   她却忽地注意到那根大牙签......   “小蚕,帮我!”   再次骂了自己一声糊涂,早想到这点不是早就解决问题了吗?   小蚕嗡嗡地发出虫类特有的振鸣声,一道又一道肉眼难辨的特殊波动便以它为圆心扩散着......   白蛇嘴中的那根牙签便也随着相同的频率震颤了起来,霎时间便在蛇嘴中钻出一个血洞。   “吼——”   直冲到一半的蛇躯忽然痛苦地纠缠到了一起,蛇首疯狂地撞向地面,搅得土石乱飞。蛇血不断地从鳞片之中渗出,混杂着泥土落叶,糊满了整个蛇躯。   “嗤—”   那杆血矛终于脱落下来,打着旋子落在一块巨石上。枪头深深地没入石中,枪杆却还嗡嗡得震颤不停。   赵缨一步踏前,一把握住枪杆,内劲一吐,卡在下面的大石头便四分五裂。   手中有了兵刃,她便不再对坚硬的鳞甲束手无策。她熟练地挽着枪花,而后斜斜地指向白蛇:   “现在,咱们再来?”   白蛇的两双竖瞳已是赤红如血,在黑夜中就像两颗大红灯笼。   一人一蛇再次撞在了一起。   “好妹妹,让姐姐也来助你!”   正焦灼间,两个瓷瓶破空而至,在蛇躯上炸开。而后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便涌了出来,转瞬间便遍布蛇躯之上。   在血的指引下,这些小黑点一点一点地找着鳞片缝隙,顷刻间便尽数钻了进去。   那白蛇便又陷入了癫狂之中,看得赵缨都有些不忍:   “咱要不给它个痛快的如何?”   又问:“那些黑黑的东西又是什么?”   “蛭仙啊~妹妹尝过我的蛭仙酒,当对这东西不陌生才是......”   不过片刻,那一个个小水蛭般的虫儿吸饱了血,个个身躯饱胀,比起开始时涨大了何止十倍?   “这蛇儿体内的煞气太重了,我的虫儿们怕是不够用呢。”   柳红蔻这般说着,一扬手又是两个瓷瓶抛出,精确无比地砸在蛇躯之上。   又是数不尽的小水蛭涌出,而那些吸饱了血的,却纷纷地从鳞片缝中脱落。   原来这便是蛭仙?蛭仙酒就是加了这种东西?   再看那蛇眸,却见其中的血色果然淡了不少,其神智也似乎恢复了清醒,与赵缨对视时,竟还露出了点畏惧的意思。   “它要逃!”   不用赵缨提醒,柳红蔻自己也有所察觉。   “不必担心,它跑不掉!”   轻盈曼妙的舞姿中,她手腕脚腕上的铃铛阵阵作响。这声音并不很大,但穿透力却是极强。   那白蛇的身躯已经到了水边,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竖瞳之中也隐隐恢复了些清明。   这蛊术果然有些东西......   赵缨握紧了血色长枪,盘算着是不是该趁着这蛇怪动弹不得的时候,一枪结果了它!   毕竟单一条丧失理智的白蛇就这么难对付,若在那柳红蔻控制之下,二者加一起岂不是一个大敌?   又或者直接将那蛇美人结果了算了......   她的面色阴晴不定,那白蛇眸中的血色也是同样的时隐时现,似是两股力量正在交锋,一时是蛊虫占了上风,一时又是那点煞气占了优势。   赵缨终究还是上前一步,拦在柳红蔻和白蛇之间。   尽管只是短暂的盟友,但如赵天伦那般背信弃义的事,她还是做不出来。 第100章 斩白蛇   此番作为,自也落入柳红蔻眼中,她不置可否地道一声:“谢了。”   而后,她的舞姿愈发地急促,手腕脚腕处的铃声也跟着加快了频率。莫说蛇躯内的蛊虫,便是赵缨与沈川两人也不由得心跳加快,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而那白蛇,更是陷入更加痛苦的挣扎之中。   “能得见蛇美人的控蛊之术,此来,倒也不亏!”   “哈!你当......你当是那么容易的事么?”   柳红蔻的语气中,已经带了明显的疲意。赵缨回头望去,却见她的额头也已遍布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头顶处已是蒸腾起大片大片的水汽。   以赵缨如今四段内罡境的眼光,自然也能看出门道。   “您这舞跳得......可真卖力气。”她不由吐槽道。   可蛇美人的这支舞,耗费的何止是体力?内力与心力的消耗同样是恐怖的。   仅仅是半刻钟不到的时间,她已经是达到了身体的极限。   白蛇固然痛苦不堪,她也同样好受不到哪里去。此番施展蛊术,竟是演变成了一人一蛇的意志力的比拼。   “好妹妹,那畜生要鱼死网破了,替我挡住它!”   柳红蔻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此刻竟是将曾经敌对过的赵缨当做了值得信赖的依仗。   “好,只要你信得过我!”   赵缨横枪立于前方,那纤瘦的背影,却任谁看了都安心不已。   那带鳞畜生果然有所动作,庞大的身形已是节节带血,直让人觉得身上的血液已经流光了,可是一动起来还是迅捷无比。   庞大的蛇头转瞬间就到了跟前,蛇嘴大张,迅捷地绕过前指的枪尖,直奔赵缨身后。   纵是赵缨早有准备,应对起这殊死一搏,还是动作慢了几分。她胜在身形小巧,长枪回撩,却是后发先至。   “当——”   枪尖砸在鳞片上,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   一大一小两个身形相差悬殊,但赵缨这全身力气的一砸,却砸得那蛇躯飞了出去。   不甘心的蛇尾从另一个方向扫来,再回枪已来不及,赵缨只得挺起枪尾。   “嘭!”   又是一声闷响。   经过两次碰撞,赵缨只觉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位了似的。   她相信那白蛇还顶着蛊术的制约,定然更加不好受!   “你这个臭蛇,再来呀!”   赵缨的长枪再横。   那白蛇两击不中,整个躯体便再度后掠,蛇首探头探脑,一看就又是蠢蠢欲动。   “嗷——”   一声尖锐至极的啸鸣响彻在夜空中,震得赵缨耳膜发疼,甚至将那操控蛊虫的铃声也盖过。   蛇首便在这时再次探出——   “好个畜生!”   赵缨挺枪而迎,枪尖不断调整着位置,却始终不离蛇躯的要害。   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横压而来,赵缨这次死死地锁住了它。   然而......   蛇躯却是擦着三人所在的位置而过,带起大片的尘土。而后便听一声震彻天地的击水声,大朵大朵的水花高高溅起,又簌簌落下,宛如下了一场大雨。   “终是让这畜生逃了!”   赵缨恨恨地追到潭边,满脸不甘。   柳红蔻的舞姿渐止,此时面色上带着大片的潮红,呼吸也急促得像一个风箱。   她却摇着头:“这畜生跑不了!”   却是朝着远处的山林间高声一唤,婉转如夜莺般的声音便唱彻山林。   “你这是?”赵缨不解。   没过多久,却见花衣粉面的鸡无肾抱着什么物什,飞也似地赶奔而来。   他笑着赔礼道:“抱歉哦蛇姐,脚程没有你们快,终究是迟来一步......”   不尽不实......柳红蔻却也懒得管他。   只是劈手夺过那个物什,三两下拆开外面的布包——却是一只铮然作响的铁板铜琵琶!   素手轻弹,却是铿锵慷慨的“   “那蛇儿藏于水幕之下,我的铃儿怕是传不到那么远了,便只有这东西还济点事。”   她简单地介绍一声,铮铮的鸣响声又起。   这种琵琶用的是极硬的铜弦,又固定以铁制的绰板,其声音浑厚悲凉,弹起来十分费力。   而如她这般以音声来控蛊的,弹奏时更是用上了内力。   不多时,她的十只纤指已然血流不止,将那熟铜所制的琴弦也染上了一层红色。   水潭之中,却终于沸腾了起来......   赵缨运起目力,却见那头庞大的白蛇在水中翻腾不已,时不时痛苦地撞向石壁,撞得地面震动不已,水面也翻腾得像是要倾覆一般。   这畜生要坚持不住了!她下了结论。   蛇躯上的一粒粒水蛭,个个都鼓胀得如同鸡蛋般大小,附在一片片蛇鳞下面,密密麻麻的就好似一串长长的紫葡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水面渐渐止歇,这一场人与蛇的角力才算终结。   硕大颀长的蛇躯浮在水上,占据了大半个潭面。那个矫昂着的蛇首,此时却无力地歪着、垂着,任凭那冰寒的潭水往上颚处的血洞中涌去。   显然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这蛇......你不收了?”赵缨好奇道。   柳红蔻却是脸色难看地紧咬银牙,声音好似从牙缝里传出来的:   “这扁毛畜生竟这般刚烈,宁可死去也不肯再次受人控制......罢了罢了,上次能以蛊术控制住它,已经是侥幸,又怎能指望次次成功呢?”   她说着,却又埋怨地望着赵缨,美眸闪动,那意思很是明确。   若非赵缨以煞气冲破了蛊术控制,她又怎至于花这般大的力气,还无功而返?   柳红蔻终究是幽幽一叹,敛起衣裙,冲鸡无肾道一声:“我们走!”   而后起身便行,越走越快,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山林中。   “喂!干嘛走那么快呢?”   赵缨笑着高呼着。   却也清楚,人家忌惮着自己呢......   一夜的折腾,宝物没有寻到不说,还把自己给整得狼狈不堪,除了废掉岁神道一大战力之外,竟是毫无所获。   她无力地坐倒在乱糟糟的地面上,看着晴朗的夜空直发着呆。   “对不起......”   细若蚊蚋的声音响起在身边,她不用转头都知道是沈川这家伙。   “对不起什么?我可没忘了你这一身修为是怎么没的。若你这般说,那当日在医馆,你拼死挡住官兵的时候,我也得说声对不起喽?”   沈川不置可否地坐在她的身边,刚想说话,又听她道:“所以你的感受,我很能理解,你以前守护我的时候,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赵缨忽地起身,指着水面上的那条大蛇尸体,眼中忽地带了光:   “若是把这只大蛇给你炖了吃了,你会不会好一点?” 第101章 所谓双修   潭水里浮着的大蛇,少说也得有个一两千斤,体内蕴含着的能量自是少不了的。   然而再好的东西,也得有胃口消化。   “我的身子骨太弱,经脉也是受损得厉害,怕是虚不受补......”   沈川摇着头苦笑,又忽地想起了一件事:   “靳祥师兄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法子来着?”   “啊?”   赵姑娘的脸颊一下子便红了起来。   毕竟......那可是双修啊。   “你......是不是听靳祥道长说过什么?”   “没有啊,师兄他总神神秘秘的,总说什么到时候就知道了......”沈川茫然地说着。   他到现在,也同样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暗暗猜测着是不是有些牺牲很大的手段。   赵缨果真深吸着气,似在做着极为挣扎的心理建设。   “你做好准备了吗?”她忽然问道。   “啊?哦......”   如此一问,倒让沈川措手不及,还是仔细地思索一番,才郑重地点着头。   “每次遇事都是你顶在前面,我自己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陷入危险,却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想这样子,我受够了!”   他目光真挚地望着赵缨:“所以,若师兄真的告诉过你法子,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想试一试。”   哪知这话一出,赵缨的俏脸顿时绯红一片。她一边红着脸,看向沈川的目光却越发地不善起来。   “怎......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捶你!”   沈川只觉得眼前一花,鼻间嗅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芳香。待反应过来时,赵姑娘的粉拳已经到了眼前。   “你若气不过,便打我一顿好了......唔、唔......”   胸口若有若无地挨了一下,沈川知是她收了力。   他的嘴唇却是先一步被堵住。   一时间清凉、柔软又带着幽香的感觉将他紧紧地包裹着,他一时大脑空白,浑身都僵住了。   片刻,唇分。   “缨妹,你......”   一只冰凉的手指搭在了他的嘴上,赵缨抬头凝视,目光中隐隐还含着泪花:   “别说话,什么都别说,我担心我会后悔!”   言罢,她的绛唇又笨拙地迎了上来。   压抑已久的感情一旦释放出来,又怎是干柴烈火所能描述的?   四只眼睛同时闭起,两个人都在贪婪地吸吮着。衣衫一件又一件地滑落,两人肌肤相贴,都感到一阵阵的火热。   感受到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贴在肌肤上游走着,赵缨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异样感觉一下子爬满全身。她似乎感到自己的汗毛根根竖立,酥麻的感觉从头顶一直颤栗到脚趾间。   这感觉并不讨厌,反倒让她感到很是舒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吟出声,身体也似没有了一点力气,只是如八爪鱼般紧紧地贴在了对方身上。   可是,眼泪却为什么不受控制的落下来了?   她轻轻地啜泣一声,几乎是微不可查。   然而沈川便近在眼前,听得却是一清二楚。   游走在她身后的那只手掌便停顿了下来。   他微微张开双目,正对上赵缨低垂的眼眸。那眸光虽在躲闪,但长长的睫毛中还是挂上了点点泪珠。   晶莹地,让沈川没来由地一阵心疼。   “你若不愿,我又怎好勉强?”   赵缨猛地抬起头来,迷离的眼神中一片水雾蒙蒙。   强烈的羞耻感一瞬间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就想将面前的家伙推开。   可是......罢了!   就当是还他的恩情所做出的牺牲......   她使劲的摇了摇头:“不!”   说来可笑,明明花了那么长时间才做好心理准备,临到这个关头了,怎地却忽然胆怯起来了?   “你并不愿。”沈川摇头叹息:   “不知靳祥师兄是与你怎么说的?莫不是要用房中术来助我伤愈吧?”   赵缨面色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倒也差不多,道长只说是双修之法......”   “双修......”   沈川忽地哑然失笑:“你可知什么是双修之法?”   赵缨沉默着,片刻后终于是摇了摇头。   “......你连双修之法都不知晓,就来......就来如此行事?”   赵姑娘眼角仍带着泪花,却终于是恼羞成怒:   “还来不来?本姑娘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了!”   旖旎的气氛终于是一扫而尽,沈川却是大笑着:   “这时占你便宜,怎是正人君子所为?在下可是要与你做一世恩爱夫妻的,什么是小,什么是大,却要分清楚的!如何能因小而失大?”   他说着、笑着,敞着衣衫散着头发,看上去竟有几分放浪形骸的名士风度!   呸!什么风度?自己肯定是昏了头了。   赵缨便也敛起衣裾,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川:   “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千真万确!”   话赶话说到这,沈川干脆也挑明了心意,当下深执一礼,肃然道:   “缨妹,在下对你确实早有倾慕之心,已经埋藏在心底里好久了。若真能与你结为夫妻,恩恩爱爱快快活活地过一世,我不知该会多么开心!”   赵缨的嘴角扬起一瞬,旋即又强行压了下去。可随后又觉得冷着个脸也不太好,可是笑出来吧,又太不矜持......她的脸上不断抽搐着,似是一时间不知以什么样的表情回应才好。   干脆一扭头,一转身,抬头望向远处。   只道:“谁问你这个了?”   终于是换回了一张平静的面容,赵姑娘转回头来,下巴一扬:“我说的是双修这事,你可得跟我讲明白了。”   “啊?哦......”   这下,却轮到沈川的脸色涨红了。   果然,行走江湖再久,也还是小屁孩儿一个......赵姑娘默默道,只觉得自己又胜了一筹,下巴不由得扬得更高了!   沈川搜肠刮肚地,终于是组织好了说辞:   “所谓双修一说,自是指阴阳**龙虎相济一事。男子气血刚劲,女子体质阴柔,凡是男女二人气机交互、真元交感,皆是双修的范畴,却并不限于房中术了......”   “听不懂,讲详细点。”   不学无术的赵女侠当即打断了沈先生的长篇大论。   沈川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却见对方还敢回瞪回来......   惹不起惹不起,沈先生只好捡她听得懂的说:   “就这么说吧,咱们两人的经脉就好比两座孤岛,双修便是在这两座孤岛上搭桥,让气血能够在两座孤岛间循环往复,以做到阴阳交济,互通有无。如此说,你可明白?”   赵缨似懂非懂地眨巴着眼睛。   “也就是说,只要咱的经脉能沟通起来,未必便是要用那种方式了?”   她的眼睛眨呀眨的,那跃跃欲试的样子,似在暗示着什么。   沈少侠稍微愣神,也不知看出来了没有。   “那种方式......”   沈川微微张嘴,脑海中却忽地浮现出赵缨流着泪的样子。   他的内心一阵酸涩,终究是放下了心头的绮念,诚实道:   “像房中术这般以唇齿和下阴为桥,固然是最有效的一种。然而人体周身共有百窍,每一穴窍都是一处沟通内外的窗口。搭桥的方式自然也是千奇百怪,别的方式效果也并不见得差了!”   沈川答得很是笃定。   笃定得,赵缨连吞了他的心思都有! 第102章 难得安宁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熹微的晨光中,何二带着十来个寨中弟兄,终于是寻到了这处山谷之中。   “东家,可算找着你了,弟兄们可担心了你一晚上呐。”   这一晚山谷中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远在两座山头之外的黑虎寨中也能听得到。   众人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直到天色将明,这才壮起胆子进山来寻。   面前这两人相拥着,就这么在一地狼籍中睡得香甜。从他们尚且凌乱的衣衫来看,这对狗男女昨天晚上肯定没干好事......   天光扫过紧闭的眼眸,赵缨迷迷瞪瞪地张开眼睛。   “东家,昨晚上这仗,打得挺激烈呀~”何二揶揄着。   赵缨下意识地望向沈川,俏脸刹那间绯红,直到她发现何二的目光一直盯在潭中的白蛇,和满地折断的树木上面,这才发觉自己对“打仗”这两字的理解有些偏了。   “咳咳......”   若无其事地爬起身子,一声令下:“给我多找几个兄弟,把这蛇尸抬走。这么大的蟒蛇,够咱们兄弟吃好一阵子了!”   本着有福同享的想法,赵缨一抬手就这般提议着。   却没成想,以何二为首的几个兄弟都是面色难看,一个个直摆着手:   “不不不,当家的还是您自己慢慢享用的好。兄弟们福薄,没这胆子......”   一帮子废物,享福都没胆子......赵寨主暗暗吐槽。   这样一来,却不忙着将这玩意儿捞出来了,那冰寒的潭水不比什么冰箱都好用?   却又吩咐一声:“还是喊几个兄弟过来,就在这帮我起一座木屋,越快越好!”   为了这具蛇尸也好,为了寒潭底下可能存在的“宝贝”也好,这个地方,自己今后肯定是要经常来的。索性便搭个屋子,往来也方便一些。   言罢,见何二动作稍微迟滞了些,她不知怎得就又升起一股无名火来。   一脚踢在了何二的屁股上,她颇有些气急败坏地催促着:“还不快去!”   不知自家东家又吃了什么枪药,总之还是远离一点为好......何二点头哈腰地应着,拉着一帮子兄弟离得远了。   不多时就便没了踪影。   此时天空澄澈,晨间的日光也是暖得恰到好处。赵缨随手捡了根枯草,略微一擦,便叼在嘴中,一时怔怔地望着天空出身。   不知望了多久,她忽地感觉身边安静地有些过分,一转头,却见沈少侠仍旧在深睡之中。   昨天晚上......   想到那番没头没脑的......姑且算作是表白吧,赵缨心底怪异极了。   羞耻、抗拒、欣喜,甚至于还有那么一丝的期待......   心思再次放飞,她不由得联想到未来的某一天,她作为某个人的妻子,拜堂成亲、生儿育女,而后相夫教子......   心绪越飘越远,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红。   手腕忽地被人一把握住。   赵缨下意识地就要挣开,然而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却是攥得如同铁钳一般。   “干嘛呀?”她哭笑不得。   转头看来时,却见沈川少侠眸子紧闭着,呼吸平稳而富有节律。   竟还在睡......   赵缨有心戏弄一番,只是手伸出到一半,忽地想起他近日来的操劳,心便软了下来。   他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然而在江湖的风吹雨打之下,竟也有了不少白发。   “辛苦你了......”   赵缨出身地望着,情之所起,竟突兀地俯下身子,在那憔悴的脸上轻啄了一口。   沈川的身子猛地一抽,惊得她赶紧也坐直了身子。左右瞧瞧无人,又低下头确认一番。   还好,没有睡醒,真是吓了她一跳......   这位少侠看来是累得紧了,此刻就这么席地而眠,也睡得十分深沉。   也不知他梦到了什么,嘴边还挂着傻不拉几的笑意。   “蠢到家了......”   轻轻吐槽着,赵缨却也嫌弃地笑了出来。   赵姑娘干脆也在他的身边盘膝而坐,却将他的脑袋,放在了自己柔软的大腿上。   她自己,也闭上了双目,缓缓陷入入定状态。   何二等人匆匆回了寨子,取了锛凿斧锯等家伙什,喊来了帮手,又麻利地折返了回来。   正见二人腻歪在一起,颇有点伤风败俗之感......   “咳咳,咱去那边儿,别耽误了咱们当家的好事。”   一大帮人二话不说便干起了活儿,挖坑的挖坑,斫木的斫木。一时间潭边竟分成了两个世界,一个二人相拥、岁月静好,另一个却是热火朝天、酣畅淋漓......   沈川醒过来时,只听得乒乒乓乓地声音响个不停。   睁开眼睛循声望去,却见水潭边的小屋已经砌好了地基。   下一秒,他忽然觉得脑袋下面的触感不太对。   回过头来往上望去,却见两座巍峨的山峰遮住了视线......   他愣了足有十来秒的时间,这才意识到身处何处,一时间面色红得发烫,身形以前所未有的迅捷速度弹了起来。   “早、早啊......”   僵硬地打着招呼,然而望着那高高悬着的日头,他却是更加尴尬了。   赵缨却似浑不在意一般,也从入定中醒来,张口便问道:   “你感觉如何了?”   “感觉?”   沈川知晓她问的是什么,自然是双修之后身体的状况。   他昨夜已将双修的要领尽数教于赵缨,自然也顺便试了一试。只是两人都是第一次接触,在真元的循环上自然是滞涩得很。   仅仅是运转了两个周天,两人便已筋疲力尽,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尤其是他自己,竟一搅睡到了这个时辰,想必在缨妹面前也丢人丢大发了......   “快说呀!感觉怎样?”   急性子的赵缨自然不清楚沈川想到了何处,只是焦急地催促着。   沈川这才回过心神,腼腆地一笑:   “我感觉好多了,就是......肚子饿得难受!”   说罢,他的肠胃也似在配合似的,咕噜噜地叫唤个不停。   赵缨却是兴奋地,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好啊好啊,有胃口便是身体恢复的第一步!走,咱们回寨子吃点好的!”   沈川的手腕不知何时便被攥住,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子便被热情的赵姑娘拉着冲向山下。   “喂喂,好妹妹你慢点......”   两人的嬉闹声过了很久,还在山林间回荡着。   潭边的木屋已经搭起了框架,吱吱嘎嘎的锯木声中还掺杂着一句句的闲聊。   “你说,东家知道咱们在这儿干活吗?”   “那肯定知道啊,当家的安排的活儿,她自己能不知道吗?”   “要我说,却是未必!”   何二揉着肚子,只觉得已经被狗粮给喂得饱饱的。   “你看东家那眼睛里,就好似只有沈兄弟一人,咱们呀,就好似是他们的背景板!”   “何二哥,背景板是啥意思?”   “就是......我也说不清楚,东家创造的词儿,你自己问去......”   何二望着那两人远去的方向,眼中不免得也闪过些艳羡。   心中却也琢磨着,待安定下来后自己是不是也该找个婆娘了?   只不过天天跟在东家身边,眼光都养刁了,对于寻常的庄户人家,他怕是瞧不上眼了......   唉,愁人。   ......   山林中的某处,柳红蔻盘膝而坐,面色惨白如纸。   她忽地喷出一口黑乎乎的淤血——   “咳咳......”   淤血一出,她的脸色这才泛出些红润来,只是面容却仍旧愁眉不展。   “此番真的是亏大了,若不能拉那小妮子入教,又该如何向教主交代?”   她静坐在林间,蹙着眉、捂着胸,颇有一种西子捧心的脆弱美感。   她的身后不远,却是静静躺着两个猎户打扮的汉子,一个个的张大着眼睛和嘴巴,似乎在临死前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   哼!这般深山里,遇见她这般美艳得有些诡异的女子,竟然还敢生出色心?   这下长了教训了吧!这可惜没机会改正了。   鸡无肾便是在这个时候赶了回来,一开口便是重磅消息:   “蛇姐,据我刚谈听到的消息,那姓沈的小白脸正是那赵家小妮子的相好!”   柳红蔻被噎得,差点又吐出一口淤血来。   “用得着你说,我没长眼睛么?”   她气道,气得面色竟浮上一丝不自然得红晕。   鸡无肾恍然大悟:“原来蛇姐早就知道!”   “......”   跟这蠢货多说几句话,她只怕要少活好几年。   “那样不就好办了吗!咱们只要抓住那姓沈的,不怕小妮子不听咱的!”   鸡无肾仿佛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好主意一般,眼神亮得吓人。   柳红蔻美眸横斜,却是不冷不热地轻哼一声:   “你有本事就去试试,可你不是那小妮子的对手!也不要指望和我联手,我这般样子,去了也是添乱。”   她虽这么说,语气中却也带了些不看好的意思,权当是提醒了。   然而鸡无肾却自信满满:“本座自有妙计,蛇姐就请等我的好消息吧!只是教主日后论起功劳来,就莫要怨恨小弟排在前面了!哈哈哈哈......” 第103章 诊断   “啊呜啊呜~”   “老沈,你尝尝这个,秋月姐的手艺!”   “吃块鹿肉......”   “这肘子你不要就归我了哈!”   “......”   这几日家家庆贺,寨子里杀猪宰羊,着实不缺酒肉。那位姓刘的前寨主着实积攒下不小的家底,可惜全便宜了旁人。   赵姑娘一回寨中,正赶上饭点,一时也感腹中空空荡荡,竟一把甩开沈川,自顾自地炫了起来!   “你慢点吃......哎呀,没人跟你抢!”   沈川哭笑不得道。   他今日胃口大开,也不过多吃了几块肉罢了,就这样也已经感到饱胀无比。   赵姑娘的饕餮胃肠,却是个无底洞一般。他们两人独占了一桌,这一桌上的酒肉却是肉眼可见地化成了骨头渣子。   她的小腹,却没有半点鼓起来的样子。   “早就奇怪,你的体质似乎异于常人?”沈川忍不住问道。   赵缨的腮帮子鼓得像一只仓鼠,却是不置可否道:“美女的事你少打听!”   “......”   她不说,沈少侠也不打算追问了。   就跟谁身上没点秘密似的。   “我去一趟卢老神医处,人家可朝我使了好半天眼色了......”   “去吧去吧!”   赵缨甩着手,还不忘道:“老卢下什么诊断,莫要忘了和我说说!”   沈川笑着应了一声,长身而起,风度翩翩地穿过人堆去了。   也是奇怪,有些人就算是处在这种山寨里,举止也潇洒有礼。而反观她自己,却是不管在哪儿都像个土匪头子......   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该好好注意下自身举止形象了?   一想到这,她不自觉地减慢了咀嚼的速度,嘴巴里的肉丸也似乎不那么香了......   ......   却说卢神医天生喜好清静,便是在这山寨之中也寻了处最偏的小院住下。   沈川带着笑意,跟着老神医一直行在青石街道上。   “老神医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老卢捋着胡须,却是摇了摇头:   “整日翻山越岭的,比不了你们年轻人,只觉得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闲谈间,二人已经到了的小院门口。   院门敞开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小身影忙前忙后,累得满头大汗,却不肯停下来歇一会儿。   那孩子听到动静,一抬头,胖乎乎的小脸忽地绽出笑容:   “沈先生来了!”   沈川在给何家的小子们开蒙的时候,也连带着小武一起教导着。故而小武这声“先生”,叫得算是名副其实。   只是,他这么叫出口,却是平白地给自己惹了点麻烦。   果然,闻听这一声“先生”,老卢同志忽地想起了什么来,神色忽地变得极为严厉:   “小武,你家先生家访来了,不知最近得功课温习得如何?”   却见小武同学一下子石化住了,面色讪讪道:“最近这般忙碌,哪有时间......”   近一个月都在山里东奔西跑的,夜间又提心吊胆地防着偷袭。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八岁的孩子若还能学而时习之,那就真的是圣贤的苗子了。   沈川自然理解,只是这事儿上他插不上嘴。   “没有时间?你问问沈先生,他八岁时已经入宫做了太子伴读,要说忙碌比你更要忙碌!可怎么人家那个时候就能作诗了呢?”   卢神医一边教训着,还不忘扯了扯沈川的衣袖:   “沈先生,你说是吧?”   “啊?哦......对!”   沈川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红,纯粹是臊的。   就好似又想起了他八岁时,拐着太子偷出皇宫,结果被太监抓了个正着,跪在御书房反省了一个月的事情......   见小武委屈地低着头,他赶紧打着圆场:   “听你外公的,先去温习功课!一会儿我检查《论语》背诵,若答得漂亮,我让你姑姑亲自给你下厨!”   论起厨艺,经现代社会熏陶过的赵缨自是寨中之冠。这小胖子果然经不住诱惑,擦了擦嘴边的哈喇子,这才心动地应一声:“好!”   这小子屁颠屁颠地回了房中,院子里便又剩下了沈川二人。   他直截了当地伸出手腕来,笑一声:“神医请吧!”   老神医便也不多话,便也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了他的腕中。   却见他的眉头紧紧蹙起,又缓缓舒展开,再蹙起,又舒展......   如此反复数次,他终于是得出了某个结论:   “沈先生,恭喜了!”   “老神医且慢,总得和在下说明一番才是!”   老卢却是尴尬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总是忘这忘那的......人老了就是不中用!”   沈川微微笑着,却也不好接话。   “其中原理,还请老神医解惑。”   老卢默默地点上那口长长的烟袋锅子,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硕大的烟圈来。   于是道:“老夫我更擅长外科的跌打损伤,至于内气经脉之类,倒是多亏了靳祥道长的意见了。”   他的经脉问题本来颇为难办:   “治你的身子主要就是两个法子,一是补充气血,二是滋养经脉。然而你的经脉千疮百孔,补进去的气血总会逸散;气血补不进去,你的经脉更加无从滋养!故此,这两者恶性循环下去,你的身子只怕便会越发地虚弱,原本能活过两年都是奢望。”   “原本?”沈川咂摸着这个词。   “当然,要不然靳祥道长提出的那个法子岂不是无用功?”   老卢似乎有些古板,“双修”两个字,却也不太能说得出口,每每用“温养经脉”、“那个法子”等词来替换。   真是,明明是正统的道家修行法门......   沈川摇了摇头,又问道:“那么,这......这个法子可解决了我的经脉问题?”   “却也不算根治,但若这般定期温养下去,也能止住其恶化的步子。换言之,你的命保住了!”   尽管早就隐隐知晓,但从老神医的口中确定出来,沈川心里还是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能活下去就行。   “那种法子,便是用外来的真元来补充你的气血,同时由于这股外来的真元完全可控,又不担心对经脉造成负担,可谓一举两得。你看,你面临的两大问题,这种法子却是正好都解决了!”   原来如此!沈川有些恍然。   “然而我已失去的气血修为却是补不回来,经脉的修复滋养也无法一蹴而就。神医说我没有根治,便是这个原因吧!”   卢神医刚想出声安慰两句,却见沈川一扫颓色,神情熠熠生光:   “能保住一条命,在下已经是很满足了!至于修为,大不了重新修行就是,内功练不了的话就从外功开始,在下相信,总有一天能回到以往的水平!”   他说罢,竟是深鞠一躬。   卢老头儿却是赶忙侧身避过,表示不受这礼。   “给你温养经脉的是赵家的那个傻妮子,你拜我作甚?”   哦对,对!   想到那个傻姑娘,他的嘴角不知不觉地便上翘了起来。   这表情,让老卢看得直为腻歪,连连扇着手示意他快走:   “那妮子怕是等得久了,快去吧快去吧!唉,现在的年轻人......”   念叨了两句,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老卢只好又狠狠地抽一口烟袋锅子。   只是待沈川走出两步后,又忽地叫住他。   “神医,还有什么吩咐?”   又是一口烟圈缓缓吐出,老卢的眼色迷离,语气却是认真:   “那是个好姑娘,好好待她。”   ......   赵缨的面前,各种动物的骨头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仍在自顾自地啃着根棒子骨,对于周遭乱哄哄的议论声,却是听而不闻。   “咱们老大可真是厉害,一个人吃咱们好几个人的饭量!”   “那可不,要不然怎会这么能打?”   “说得有理,要不然怎会被称作‘红娘子’呢!”   “嗯?这跟绰号又有什么关系?”   “你想啊,‘红娘子’的红是怎么来的?那可是杀出来的!浑身浴血,那可不就红了嘛!”   “......”   越说越不像话,赵缨只感觉自己的形象越来越向个女土匪山大王靠拢了。   正烦躁地想让他们闭嘴的时候,沈川回来了。   “老卢头儿怎么说的?”   “说要我好好待你......”   沈川笑着说道,没说完就感觉风声袭来,好在他早有准备地偏头,那只带着茶水的茶杯才没砸在脸上。   “说正经的,你明知握有多么担心你!”   沈川内心一软,这才收敛了笑意,道:   “托你的福,我的命算是保住了。只不过往后却要你多多帮我温养经脉了!”   “当然没问题!”   赵缨兴奋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伸着手就要往沈川身上抱去。   沈川却赶忙后退两步,不断提醒着:“油,油!”   低头望着自己沾满油花的手,赵姑娘一时也是尴尬的笑了出来:“太激动了,哈哈......”   笑了两声,她忽然僵住了,表情一时间说不出的怪异。   怪不得这两天总觉得心情烦躁呢!   “缨妹?”   哪还顾得上他的呼唤,赵缨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一声,直直地奔向卢秋月的住处去了。   一路夹着两条腿,那动作尴尬怪异之极。   真是麻烦! 第104章 自作自受   鸡无肾扮作猎户模样,一路穿行在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中。   这种小路一般倚靠着河谷而建,往往一场大雨之后就改变了位置。若非是本地人,极容易迷失其中。   若不是那女人将据点选在这等深山,他打死都不会往这里走一步。   不多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屋。   竹篱笆、夯土墙、茅草顶......怎么看怎么朴素的一座小屋,想必是那个女人又强行占了哪个猎户的住处吧!   也不知那小屋的原本主人,此时喂给了哪只虫子......   他熟稔地推开柴门,就好似打猎归来回到自己家中一般。   “哟~咱的大功臣回来啦!不知又完成了本教几个任务啊?”   几个任务?能先将赵家女子拉入了伙,就算能给孟教主一个交代了!   鸡无肾没好气地道:“一个都没有!倒是从那寨子里探听到了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柳红蔻着一身颇为传统的苗装,身上装点着不少银饰,每动一下都叮当作响。   她身上每响一下,屋子里的毒蝎长虫之属便也跟着动弹一下。   新培育的蛊虫不甚听话,就连鸡无肾都看得出来......   柳红蔻便索性也放弃了,铃声一停,那些毒虫顿时便一动不动。   “倒要听听鸡大护法亲自打探来什么消息!”   鸡无肾便苦笑一声,提醒道:“我可先说好了,若真能赚得那小妮子入伙,首功可是我的......”   “哪儿那么多废话!本次咱们在渝州的差事办砸了,能将功补过已是万幸,还轮得到你挑挑拣拣的?我也提醒你一声,这个小妮子的事可是孟教主亲自下的指令,若再办砸了,下场不用我多说了吧!”   柳红蔻双手抱在胸前,说的话却如兜头浇下一份冷水。   想到教中那些非人的刑罚,孟教主的手段......鸡无肾却也不寒而栗。   只好老老实实道:“也未探得什么别的消息,就是那小妮子召集了所有人,开了个什么‘全体股东大会’,宣布了几项‘人事任命’而已......”   什么奇奇怪怪的名词,比苗疆的蛊物名字还绕口。   柳红蔻皱着眉头,疑惑道:“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简单点说,便是土匪窝里排座次。”   鸡无肾熟稔地道:“小妮子在渝州城拉起来几百号人,浩浩荡荡地占了黑风寨,自然是做了寨主。但她却总嫌弃土匪味儿太重,不愿让大伙儿称她为大当家,只是以东家、老板、掌柜的自称。”   说着说着,忽地失笑:“倒是个有坚持的。”   他自顾自地笑着,却没见到柳红蔻脸色愈发得难看。   “你想过没有,若她周遭有了羽翼,教主交代给咱们得任务,可就难以完成了!”   “啊?哦哦......对!”   笑声戛然而止,鸡无肾的神情有些讪讪。   “可不是嘛,小妮子手下这会可有一个军师,三个队正,以及二三百个喽啰兵。若没万全规划,还真动她不得......”   一时之下却有些棘手了起来。   柳红蔻忽地问道:   “你不是有个自己的想法吗?还满心的要抢个头功,怎地这会却没消息了?”   她的身子骨由于脱力,尚且有些软软的,此时便只好慵懒地侧躺在竹椅上,显露出玲珑窈窕的曲线来。   那腰肢不像赵缨的那般紧实有力,却是更加地纤细柔软,此时随着两条胳膊上举,衣襟撩开,正将这水蛇一般的腰肢露了出来。   尽显出旖旎诱人的春色。   鸡无肾却似一点都没看见,心思平静地像是死了一般。   只是淡淡地回一句:“正等着帮手呢。”   “帮手?”柳红蔻倒是奇了:   “据我所知,咱们最近的分舵也还在三峡呢,而且那处也有要务,怕是分润不出几个人来。”   说道三峡,她忽地想到了什么,眼神中忽地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   “哎呦~”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满脸看热闹的神色。   “猪无寿那小子就在三峡吧,可真是巧呢......你俩可是好到睡一个被窝的交情啊~”   鸡大护法表情不自然地别过头去,眼神躲躲闪闪的。   ......   此时的赵缨,却是哼哼唧唧地躺在榻上,汤婆子紧紧捂在下腹处,冷汗却是直直往下流着。   却也只能怪她自己,都来这个世界好几个月了,还没养成记生理期的习惯。   更是作大死地,在月事的前一天跳进那么冷的潭水中,还与那大蛇拼斗了半个晚上,最后更是不知死活地露宿野外,吹了本晚上的凉风......   这不,遭报应了?   她不是没有来过月信,可确实头一次疼得如此厉害。   下腹处宛若有一把刀在搅动着,经血更是流个不止,月事带不消片刻便要更换一条。   外头的竹竿上,整整齐齐地晾着一整排的布袋子,全是她换下来的...   怎会流得这么多呀!!!   得亏她有金钗银环这俩姐妹照顾着,若是小门小户的平头百姓,却又该如何挨过?   也不对,普通百姓也不会作死地跳冷水和剧烈运动吧......   作孽!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是金钗捧着满满一碗汤药缓缓走入。   赵缨好似终于见到救命恩人了一般,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大眼睛里竟是泪汪汪的。   “扶我起来......”   “缨姐你快躺下!”   金钗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跟前,端着药碗的手却稳稳当当。   不用她递过,赵缨自己便将药碗夺了过来,也不顾那汤药苦不苦烫不烫,一仰头便咕咚咕咚地咽了下去。   “缨姐,你慢点......”金钗哭笑不得道。   “这药见效快,服下之后立马就不那么痛了。”赵缨也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这汤药是卢神医给的方子,秋月姐亲手给熬的。她几个时辰前还很是抗拒呢,结果饮下一碗之后,顿时便感觉轻快了不少。   一碗汤药入腹,她只觉得那股温和的药力迅速化开,几个周天内就顺着经脉流向周身。   腹中的那股绞痛果然减轻了不少,整个人仿佛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秋月姐真是救了我的狗命!”她感慨万分,直恨不得给卢家父女修个生祠。   见身体好转之后,赵缨又要蠢蠢欲动,金钗赶忙阻拦下来:   “你莫要乱动,秋月姐可是嘱咐过我的,要我无论如何都得看顾好你!”   “不用不用,你看看我这不是能动弹了吗?”   “您还说呢,几个时辰前您喝了药,也是这么觉得,还风风火火地召集所有人开了什么大会。结果呢?您开到一半的时候,正好药劲过去,就这么满头大汗地被人抬了下来。山寨的钱粮、任免等事,您都没商议完呢,若没有沈大哥替您兜着,今天可真要出大糗了!”   赵缨不自然地扯着嘴角,也臊得脸色通红。   却还是嘟囔着:“可我也不能就这般当个废人吧?”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女子来了月事,便应当好好休息!以前我娘每次来月事的时候,就是对她最苛刻的奶奶,都不肯差她干活呢!”   小丫头理所应当地道,却从没想过那是她娘嫁了个好人家的缘故。   算了,人家已经家破人亡,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   赵缨只好顺从地躺回榻上,心底却越发地烦闷起来。   “老沈他还没商议完吗?”   “还早着呢,咱这新家百废待兴,千头万绪都该有个规划才是。沈大哥可忙着呢!”   忙,忙点好啊......赵缨虽知他是为了这寨子,也是为了她自己,此时却也没来由地,怨他不在身边。   “死在外面得了!”她恨恨地嚷道。 第105章 甩手掌柜   如刀绞一般的疼痛足足持续了两天,折磨得赵姑娘欲仙欲死,直恨不得把子宫都给抠出来。   她不止一次地埋怨过小蚕:   “你说你当时吞食什么心脏啊,直接给老子把生殖系统给替换了多好,也免得老子受这么多罪......”   小蚕却是出外意料地沉寂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在装死。   好在第三天,她终于感受到轻松一些了。   虽然经血还是流个不止,但最起码,那最要命的绞痛是减轻了不少。   这种状态,似乎还会在持续个几天,但急性子的赵姑娘却早就下了床,迫不及待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哟!好久不见~”   “看起来更精神了哈!”   “小武别跑,让姑姑给你检查检查功课!”   一路上,她逢人就打着招呼,只是自从她身上有了个“寨主”的头衔之后,大家伙儿见了她都多了一分敬畏和疏远。   最可气的就是小武这死孩子,远远地看到她,竟掉头就跑。偏偏她身子不方便,还追不上他......   肯定是沈川那家伙又在作妖,给小孩子留下了啥心理阴影!   回头说说他去。   说起来,一路走来,又不见那家伙的身影,总不能是又被人掳去了吧......他又不是唐僧!   随手拦了个路人,一问才知:   “沈先生在演武场,您要去,顺着这条路直走就是!”   沈川这家伙,如今身上的名头也不少。   什么军师、教书先生、账房......看这架势,似乎还有个团练教头的活儿在身上。   若不是有同出渝州的林彦帮衬着,只怕他一个人非得累死不可。   所谓的演武场,也不过只是一片较大的空地而已,此时百多个精装的汉子打着赤膊,古铜色的皮肤反射着阳光,呼喝声整齐划一,直震天穹。   好在这等哲学现场似的场面,赵缨前世在健身房见得多了,倒也不至于面红耳赤。   沈川却立在演武场周遭的高台上,身旁几乎聚集了大大小小所有的“领导”。   “飞山军的六合战阵固然精妙,但毕竟只适用于全副披挂的精锐甲士,咱们却是没这个条件了。”   “无妨,没有铁甲还有皮甲,没有大盾还有藤牌,没有劲弩用弓箭也可代替。飞山军六合阵的核心在于山林作战,互相协作才是正理,装备反倒是小事了。”   “自然,以原六合阵做底子,再加上一点调整就好。九叔公的赵家枪法便很不错,可以推广到全军......哦,缨妹你来了!”   赵缨在一旁站了半天,才被忙于军务的沈川注意到,于是冲她简简单单地打了个招呼,便又投入到了俗务之中。   “武库之中的兵甲可还够用?”   “兵甲倒是不缺,但日常的损耗修补却是不够了。咱们现在没有铁匠,也没有多余的铁。”   “那就从咱们弟兄里面找,我记得那个老刘不是做过铁匠来着?让他带几个徒弟,倒也够用了。至于铁,库里不是还有钱吗?去周围镇子上买就是了。”   沈川说到这儿,又朝林彦吩咐道:“去镇上采买的时候,一并注意注意粮种的消息。今年的农时已经耽误了,靠着存粮好歹还能坚持一冬。可若明年也耽误了农时,兄弟们只怕便要饿肚子。”   吩咐完后,又与负责练兵的三位队正强调道:“今冬没有农活儿,咱们可务必要趁着这个时间练出来!不用人多,我们只需要百人即可,但一定要确保每个人都能上阵!”   “另外,寨子外围的岗哨也不可缺少,一定要安排好了,这关系到兄弟们的性命安危!”   “......”   赵缨发现自己虽然是名义上的老大,但是在这个时候还真的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也罢,有沈川这般缜密的安排,她倒也省了不少的事情,一时间也乐得清闲。   百无聊赖之下,她干脆寻了个墙角,跟坐在那儿的两个老头凑在了一块儿。   “两位,劳驾让个地方。”   卢神医和诸葛颠老帮主正一人一个烟袋锅子,抽得正逍遥呢,闻言只是微微抬了抬屁股,让出了一点阴凉。   “山沟沟里找处安生地方可不容易,我看这儿就不错,咱们这把老骨头呀,很有可能就埋在这儿喽!”   “埋什么?哦老骨头呀!是,我刚看那狗埋了几块老骨头,看样是想储存起来......连狗都知道未雨绸缪,咱们呀,更该早做打算!”   俩老头儿一个嘴臭,一个耳背,偏偏还能聊到一块儿去,也是稀奇......   赵缨摸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垫在身下,直接盘膝打坐了起来。   心神一下子沉入体内,感受着经脉间真元的运转,气海的潮汐变化。   顺着沈川教授给她的导气法,体内的真元在呼吸之间便已完成一个周天。四肢百骸的真元便被引导着,如百川归海般涌向气海。   她的气海已然是广阔无边,无以继续拓展,然而四肢百骸之中仍有源源不断的真元涌进来。一时间,气海上空云蒸霞蔚,不断有蒸腾而起的真元往上浮去,沿着督脉一直向上攀升。   然而,如此庞大的这股真元,却在越过腰阳关之后,抵在悬枢穴前,不得寸进。   自从突破到内罡境以后,她的气海便是一直这个状态。   多余的真元存不到气海中去,又不能用于突破穴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任那真元消散而去。   实在是浪费。   倒是与沈川双修的时候,她还能将多余的真元渡进沈川的体内。虽然督脉上的悬枢穴仍如一道壁垒般横亘于前,但至少多余的真气也能有个地方用了。   甭管能起到几分修补经脉的作用,总是不至于都消散浪费掉了......   她却是知晓原因,正在于她所修习的导气法上。   沈川教给她的导气法门,说起来也不过是基础款而已,实在是过于粗浅。   事实上,当她在气海境的时候便已经感觉到修行吃力了,若非是有小蚕这个外挂在,她绝难再有突破。   可偏偏,沈川原本修习的内功却是适合于男子,他又拿不出什么适合女子的功法来。   气海之内,真气不断地蒸腾着,如海潮般一波一波地冲击着悬枢穴。   虽不至于做无用功,但是效果也只是像蚂蚁啃噬一般,只怕没个十年八年的,起不到什么大作用。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却见夕阳无限,已是黄昏。   “这么勤勉呢?我一直也不好打扰你。”   沈川笑得很是灿烂,而且自信张扬,像极了初见他时的样子。   仿佛那个骄傲得像太阳一般的沈川又回来了。   “这两天一直没顾得上去看看你,不要怪我。”   赵缨却摇着头:“寨中百废待兴,你忙一点我能理解。再说有下属帮我分忧,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责怪呢?”   下属......沈川微微苦笑,想了想倒也觉得没错。   毕竟,有些事情还是八字没有一撇呢。   “行了行了,今日我来找你,却是为了你的身子。”   赵缨甜甜地笑着,一下子站起身来,一边拍着屁股上的土一边道:   “那处山谷,水潭边上的木屋已经建好了,咱们也该去看看了吧?水潭里还泡着那么大一条蛇呢,全炖了给你吃,肯定能好好地补一补气血。”   她眨着眼睛,又道:“潭底下不是还有个宝贝来着?那水太冷,我现在是不敢下去了,寻宝一事却是全靠你了!”   沈川这才想起这么一回事,这两天俗事缠身,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他思索着,又犯起了难:“也好,只是寨中大大小小的诸事繁多,我只怕抽不开身。”   “胡说,寨子缺了谁就不转了么?连我这个寨主都是可有可无。”   赵缨说到这儿,似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于是又道:   “我看林彦和何二两人倒是可以培养,到时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都给一个管事的名头。你呀,身体要紧!”   话说到这儿,沈川也只好点头。   但他仍是不放心,又道:“那给我一天时间,我将各方面事务安排妥当了,就去山谷中找你。”   “好啊,我等着你。”   赵缨笑着,灿烂得像是夜空里绽放的花火。 第106章 小寨日常   要说寨子里的兄弟们干活还真不含糊,三天时间不到,硬是在水潭边搭起了一座精致的吊脚楼。   楼里一应物什一概不缺,锅碗瓢盆床榻家具更是应有尽有,连榻上的铺盖都是现成的。   这让赵大寨主甚是满意,只觉得如今才有一寨之主的样子。   又是一日黄昏,她早早地便支起了炉灶,大锅之中早已炖上了大块的羊肉。   她不停地搅拌着,时不时地往锅中放一些沈川爱吃的山蘑、野菜。   她偏爱吃肉,沈川却是跟个兔子似的更爱吃些菜蔬。两人的口味倒是刚好互补。   渐渐地,锅中的香气变得浓重,隔得老远都能闻到味道。   赵缨忍不住夹了一大块肉,也不顾烫嘴,呼呼喝喝地大嚼特嚼。   “嗯,我的手艺果然还没退化!”   她满意地道。   看向来路时,却仍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怎地还不到,难道他真有唐僧体质?”   她暗暗嘀咕着,总觉得自己像极了等待丈夫下班的妻子。   如今,她与沈川之间的感情几乎已经是不加掩饰。   她并没有预想中的那般,产生抗拒、否定之类的想法,反倒是每次想起他来,都会涌上一丝幸福的甜蜜。   回想起来,来到这个世界上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月,她与沈川相处的时间更是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经历过的事情却比前世二十年都还要令人印象深刻。   “唉,放在几个月前,谁能想到我如今过的竟是这般日子?”   她不由得感叹一声,只觉得那个遥远的上辈子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直到天色即将没入黑暗,沈川才满脸复杂地姗姗来迟。   看他这神色,赵缨只当是他忧心寨中事物,不由劝解道:   “你若实在不放心,每天回去看看就是了,反正这处山谷也离着寨子不远,一来一回用不到半个时辰。”   “我非是挂念这个,实在是......”   沈川话没说完,又有三个脑袋从他的身后探了出来。   赵缨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你们来干什么?”她哭笑不得。   金钗银环两姐妹解释道:“是秋月姐吩咐我们来的,她担心缨姐还在特殊时期,照顾不好自己......”   只怕照顾自己是假,更主要的目的却是看好沈川吧。   毕竟互有情愫的年轻男女之间,若没人看着,不擦个枪走个火的都说不过去......   她倒是对闺誉不怎么看重,但是秋月姐却不能放任那种事情发生。   真是的,拿我当什么人了,本姑娘看着像那种白给的女人吗?   赵缨没好气地望着跟在身后的第三个脑袋,无奈道:   “你又是来干什么?”   小武同学嘿嘿笑道:“我跟着沈先生,先生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是秋月姐怕他耽误了功课......   赵缨扶着额头:“行吧行吧,你们也来得正好,锅里的肉炖得正好!”   二人世界毁了......她冲着沈川做了个鬼脸,沈川却也只能苦笑以对。   “没办法,秋月姐硬塞过来的......”   “无妨!”   趁着那三个家伙收拾行李的空当,赵缨轻巧地凑到他的身边,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呵气如兰:   “今晚来我房间,我帮你调养调养身体!”   说完,她感受到沈川的身子猛地僵硬了一下,脸颊更是滚烫得连她都能感受到。   看来撩拨的效果不错,赵缨很是满意。见那家伙僵硬地转过头来,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赵缨却是点到为止地一推,而后咯咯坏笑着跑远了。   只留着不知所措的沈川傻站在那里。   直到过去好一阵子,小武将铺盖行李都收拾好了,却发现沈川还立在那里。   小武歪着脑袋围着他转了一圈,疑惑道:“沈先生,你这是怎么了,脸为什么这么红?”   ......   此夜的月色甚是明朗。   这般朗月之下,赵缨盘膝而坐,只觉得那一缕缕的月华不断地顺着经穴、毛孔涌入体内,转化为一丝又一丝的真元。   尽管督脉上的悬枢关仍是牢不可破,这些涌入体内的天地元气也可冲刷着经脉,巩固着躯体。   有时候,一昧求快反倒根基不稳,适时地慢下来才是明智之举......   好吧,这是赵缨用来安慰自己的说辞!   她长长一叹,蓦地张开了眼睛。   而后,就见金钗与银环两姐妹,如门神似的静立在她的两边。   “你们......你们不累吗?”   “不累!我听说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是这样子随侍在主人身边的!”   虎了吧唧的妹妹银环直愣愣地答道。   赵缨顿时无语至极:   “你哪儿学来的封建糟粕,我可没将你们看做丫鬟侍女,你们也不必拿我当主人,咱们姐妹相称不好吗?”   “缨姐,这不合适!”   姐姐金钗沉静道:“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为奴为婢报答您也是应该的。就算您心肠好,也要等我们报答完恩情才是!再者说,我们姐妹无依无靠的,失了您还真不知怎么活下去......”   不愧是当姐姐的,一出口就是让赵缨拒绝不了地理由。   只是这番话,真的是一个不过十三岁的孤女说得出来的么?   赵缨狐疑道:“这些话,都是谁教给你的?”   “是沈先生!”   “没别人,都是民女自己想到的......”   二女异口异声,说完后都尴尬地别过了头去,倒是让赵缨气得笑出了声来、   “老沈他人在哪?怎地还不来找我?”   谁知闻听此言,银环当即大惊失色,惊呼着提醒道:   “缨姐你的月事还没结束......”   “???”   小小年纪的,你这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东西?   赵缨气得脸都黑了下来,恨不得将这缺心眼的小丫头嘴给撕烂。   胸口由于深呼吸而急促地起伏着,她终究还是紧咬着银牙,一指门外:   “给我到外面候着,没我的指令不准进来!否则明天就没饭吃!”   “哦~”银环低头轻轻应了一声。   金钗似乎还想给妹妹求情,可是嘴巴刚刚张开,赵缨却又冲着她道:   “你也一道出去,看着点你妹妹!”   金钗张着嘴巴讷讷无言,却也只能乖巧地照做。   姐妹二人慢慢退出房间,默默带上了房门。   银环这才委屈地询道:“我是不是又惹缨姐生气了?”   “无妨,”金钗则劝解着:“待过几年你来了月信,也就都明白了......”   她话音未落,又听房间中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滚”字,骇得又是一缩脖子。   只得拉着妹妹跑得更远了。 第107章 主仆   两个小丫头刚刚离开不久,便又有扣门声响了起来。   赵缨于是从打坐中醒来,下意识地就往门边走去。   谁知一推开门,却不见一个人影。   正疑惑间,那叩门声又起。她仔细辨别着,这才听出声音竟是从窗户那里传过来的。   “无聊的男人......”她失笑着摇了摇头。   默默地关上了门,又凑到窗前,一把拔下窗户上的插销。   “吱呀”一声,那扇还没来得及上桐油的窗户就那般被猛地推开,一个人影旋即跃入闺房,顿时泄了一地月光。   “沈少侠好身手,看来最近身子恢复的不错!”   “咳咳,却是忙着给小武教授课业,耽误了些工夫。”   赵缨笑眯眯地望着来人,从上打量到下,从头打量到脚。   此时的沈川一身月白色的衣袍,看上去一尘不染,在月光下更是相得益彰。   这副扮相,一看就是特意拾掇过的,看得赵缨啧啧连声,挖苦的话随口而出:   “果然是人靠衣装啊,换上这一身儿还真是人模狗样的!就是不知大晚上的不走正门,偏走窗户是个什么习惯,就跟......跟那什么似的。”   “偷情?”   沈川下意识地,将那个她说不出口的词语给补上。   赵缨顿时又是柳眉倒竖,嗔怒道:   “谁与你有情?”   “咦?没有么?那你为何......”   “闭嘴!”   也许真是受了月信的影响,赵姑娘只觉得最近暴躁得有些过分了。   她勉强压下情绪,低声道:“我在渝州的时候怎么说的来着?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当时你可是退缩了的,这个事我一直记着呢!现在插科打诨两句就想挽回么,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沈川干咳两声,却也为自己辩解两句:   “那时你大仇当前,况且我也命不久矣,故而......”   “那现在呢?”   赵缨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神中满是希冀。   那眼神,仿佛在说:又给你一次机会了哦,快说点我爱听的!   沈川却是张大着嘴巴,又像是中了魔咒一般,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关键时候掉链子,什么倒霉玩意儿!   就这么一迟疑的工夫,赵缨的眼色却已渐渐变得失望。那眼神刺得沈川,心一下子揪得好紧。   “罢了罢了,你先到榻上坐好,我马上就来。不管怎的,先将你的身子调养好了再说。”   赵缨说着,当先除了鞋袜,露出白嫩得如羊脂玉般的莲足。   沈川的视线一下子便被吸引了过去,便是行动也一下子迟缓了下来。   直到脑袋瓜子上挨了狠狠一巴掌。   “想什么呢,还不快些入定?你不是在巫山上也有一帮仇人吗?待你伤愈,咱们一同杀上巫山!咱们的事大可等上了巫山以后再说。”   沈川一时也涌动起了热血,点点头道一声:“好!”   鬼使神差地,他忽地问道:   “待巫山事了,你可愿、可愿......”   可愿做我的娘子吗?   他很想这么问的,可这该死的嘴巴怎就偏在这时候卡了壳?   所幸赵缨也能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   她却是狡黠地一笑:“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哟?”   月色入户,二人同时盘膝坐于榻中,四只手掌两两相抵,却是以这种最经典最保守的姿势勾连了气机,贯通了经脉。   真元在两人之间不断地循环往复,不知不觉,一夜便已过去。   此处偏僻,自然是没有鸡鸣的。然而清晨的阳光落到闺房之中时,两人却同时张开了眼睛。   “感觉如何?”   “虽然轻松了些,然而体质的改善哪是一朝一夕的事?”   沈川苦笑一声,却是利落地起身下床,略微活动了下筋骨,便准备出门去了。   这般修行了一夜,两个人却都是神采奕奕的样子,倒是比平日睡醒时的精神头还足一些。   沈川忍不住伸展着腰腿,随口道:   “我知晓一些打熬体魄的法子,要不要一起练一练?”   赵缨刚想说声“好啊”,忽又感受到如今的不方便之处,便也只是笑道:   “你练,我看看学学就好。”   房门拉开,正见端着热水的小丫头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知所措。   “缨......缨姐,请洗漱!”   咣当一声将那铜盆放在地上,热水四溅,这缺心眼的小丫头却是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赵缨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就这样的,还做我的随侍丫鬟呢!给你你要不?”   沈川也是满脸尴尬:“还是留着伺候你吧......”   互相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盈盈的笑意。   此时红日刚刚升起,漫天红霞尚且灿烂。   沿着木梯缓步下楼,却见地上已是布上了一层洁白的霜。   赵缨不由得紧了紧衣领,抱怨道:“今年冬天怎来得这么早?”   却是她忘了,此地高寒,又有这么一片冷得彻骨的水潭。   她自顾自地捡了些零散的柴禾,蹲在灶边,熟练地生起了火。   大锅之中倒满了水,不一会儿就冒起腾腾的热气。   沈川不知在行着什么拳法,大开大合的,辗转腾挪间已是满身的汗,头顶上也冒出了同样的白气。   还是太瘦。   赵缨回想着初见他时那个丰神俊朗的模样,忍不住也摇了摇头。   往锅中下些米粉的时候,不由得也放了几块提前切好的山鸡肉块。   “多吃点,多补补!”   做饭这事,自她前一世起就是她广泛的兴趣爱好之一。   她喜欢这种专注的感觉。   每次看着各式各样的食材组合在一起,或煎炒烹炸,或焖溜熬炖,最终入得嘴里,化作自己想要的味道时,她总会油然升起一股成就感与满足感。   看火候差不多了,她便伸着两根长长的筷子,试探性地捞出两根晶莹的米线,吹了吹,往嘴边一送......   软糯滑嫩,咸淡适中!本姑娘真的是个天才!   迫不及待地取碗、捞粉,一回头却看见一个哭唧唧的小姑娘静静地待在灶旁。   “你怎了?”赵缨狐疑道。   银环却是扁着嘴巴:“缨姐,这种事情你该交给我们做的。”   哪儿那么多讲究?赵缨干脆也挥了挥手,道:   “不用你们,我自己可以来。你呀,叫上你姐姐和小武,都下来吃些早饭才好!”   她也不理这小丫头,自顾自地舀着锅中米粉。   这东西煮得软烂,却最是难捞,一不留神就断在锅里了......   她没注意到的,却是银环地脸色越发地委屈,眼睛逐渐发红,大颗大颗的眼泪说掉就掉:   “缨姐,连你也不要我的话,我和姐姐真的就没处活啦!哇哇哇......”   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赵缨一跳,惊得她差点把陶碗扣在锅里。   她终于是回过神来,却还有些惊疑不定,赶紧一把将这傻丫头抱着,不断安慰着:   “你说的是哪里话,缨姐怎会不要你呢?”   银环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那憔悴的神情、乌黑的烟袋,想必也是一晚上没睡好。   想到昨晚在气头上说的话......这傻丫头不会真的在外面候了一夜吧?   “你嫌我笨、我蠢、我不会干活,银环都可以学!只求缨姐给我一个机会!”   听着银环这般哭诉,赵缨忽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一个思维上的问题。   在她这个后世之人眼中,做了服侍人的丫鬟便意味着依附于主家,人格上便低了一等。因此她的坚持,便是出于对这两姐妹的尊重。   可她却忘了,这不仅仅是毫无平等可言的封建社会,更是朝不保夕的乱世!   这般拒绝,带给两姐妹的并不是恩赐。而这两姐妹若是失了庇护,在这片土地这片时空之中又如何安身立命?   想到这里,她蓦地将小丫头抱得更紧。   “不哭不哭,缨姐没有抛弃你们。只要你喜欢,随时都可以跟着我!”   银环忽地抹了把泪,惊喜道:“真的?”   赵缨笑着点着头:“当然!”   小丫头一下子便破涕为笑,忽地跪倒在地,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小姐,姑爷!奴婢银环发誓永远效忠主家,绝不背弃!”   这傻丫头,这么快就改口叫了小姐......   可是“姑爷”又是怎么一回事?   “喂,你回来!”   赵缨高叫着,却只见那丫头蹦蹦跳跳地跑远去,似是跟自家姐姐报告这一好消息去了。   真是......   赵缨略略失神,也不知这般被万恶的封建社会同化,到底是不是件好事。   不好,锅里还煮着东西!   她赶紧回过头来,却见沈川已是接着灶台,将锅中剩余的米线捞了一空。   只见他一抬头,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像个准备越冬的土拨鼠。   “真香啊~若是谁能娶你做了老婆,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他的嘴里塞满了东西,说话都是含糊不清。 第108章 商队   不知道是不是近墨者黑的原因,原本彬彬有礼气度不凡的沈少侠,竟就这般狼吞虎咽地往腹中扒拉着东西。   吃完之后,又如一滩烂泥一般瘫倒在墙角,不住地抚着肚子,长叹一声:   “果然,身体被塞满的感觉就是舒服!”   赵缨异样地盯着他,总觉得话里话外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怎地,八辈子没有吃过饭么?”   她满是嫌弃地说道。   这几天来,沈川的胃口逐渐打开,饭量比起以前增长了一倍有余。   能吃饭,就说明身体开始恢复了!   赵缨眼见着这家伙的面色一天比一天红润,也为他欣喜不已。   沈川靠在墙角缓了一会儿,忽地一个鲤鱼打挺,整个人便突兀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笑道:   “如今我的身子骨也恢复了不少,看来今日就可以尝试着下水了。”   下水......那寒潭吗?   潭底的水温,赵缨可是亲自感受过的,而今日的天气却是又冷了几分。   想到这儿,她忽地担忧道:“潭底的宝贝倒也不急,咱们先将那只大蛇处理了再说,总是浮在水面上,看着怪渗人得慌。”   “蛇身自是要处理的,那潭底的宝贝也要快些捞上来才是!”   沈川默默地凑到她的耳边,神神秘秘地道:“我打探到一件事情!”   这家伙......身体刚好一点便又恢复了初见时的那般讨打的模样。   赵缨忍不住面色发红,赶紧挪开了一点,这才嗔道:   “莫要卖关子了!”   沈川这才连声笑着,答道:   “从咱们的寨子往外,沿着河谷走个约莫五十里,便是川江上的一个渡口。每年冬月,这川江上都会来一支商队,在此处渡口修整数日。算算时间,冬月也快要到了......”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赵缨猛地一拍灶台:   “咱们全寨上下加一块儿,也不过一百多个青壮,船只更是一条没有!这点实力,你就敢打商队的主意?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沈川愕然了半晌,才明白赵缨想到了什么地方去,不由也有些绷不住:   “我是说,趁着商队修整的机会通商,你却想到哪里去了?”   满脑子替天行道的赵姑娘也不由惭愧,暗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被环境影响,越来越像个山大王了......   “哦,不是劫掠商队呀......那你安排就是了,我信得过你!”   “若真只是那般,我就不知会你了。”   沈川却是一指潭边,道:“那条大蛇,咱们自可取了蛇肉、蛇血、蛇胆,以补充气血。然而蛇鳞、蛇牙、蛇骨等处,与我们却是全无用处了。既然如此,为何不直接在那渡口卖了了事?咱们的寨子初创,正是什么都缺的时候,有这些宝物,可是能换不少物资的!”   他越说越是认真,又道:   “至于潭底的宝物,咱们至今都不知晓它是什么东西,对咱们有没有用。那商队却是一年只来一次......所以咱们必须尽快找到那东西,错过这次机会的话,却又要有得等了!”   赵缨静静地听着,也不由点头称是。   “本次却不仅要购些物资,更是该寻找一些提升实力的东西了。”   她忽地展颜一笑:“要不然,咱们拿什么杀上巫山?”   “原来你还记得?”   沈川忽地开心起来,可随即,想到自己惨死在巫山派手中的一干好兄弟,眼神又渐渐冷了下来。   “缨妹,巫山上凶险无比,你不必为我犯险的!”   “又来又来?”   赵缨完全不吃这一套,不屑道:“渝州城就不凶险?你可差点丢了两次命!”   说来倒也是。   沈川便又释怀地一笑:“也罢也罢,咱们两人不需要讲究这许多。”   ......   时光飞度,不知不觉又是半月过去。   寒潭边的吊脚楼旁,陆陆续续地又树立起好几座简易的小屋。粗略看去,却也像个小聚居地的模样了。   “呼——喝!”   十几个少年少女立在潭边,已经在熹微的日光中开始了晨操。   这晨操是沈川综合了好几家的拳术创制而成,用以打熬筋骨、夯实基础有大作用。于是一时间,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响彻山谷,蓬勃的朝气直冲云端。   一套拳法打完,便是有四段修为的赵缨也是微微见汗。   她望着身后气喘吁吁的少男少女们,不由笑道:   “喊你们都来这边,却是要做好吃苦的准备的。如这般虚弱可不行,大伙儿还需苦练啊!”   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这帮子少年们如何受得这般激将?   便是年纪最小的赵武都坚持着爬起身子,颤颤巍巍地又使了个起势。   这些少年,有何家的几个弟弟妹妹,有薛汝奎为首的难民出身的孩子。沈川统统有教无类,武艺修行、读书识字,实在是无所不教。   便是赵缨这个“大家闺秀”出身的,也被沈川嫌弃为“不学无术”,也一并被捞进了“莘莘学子”的队列中。   “缨姐,有这般读书学艺的机会,大家伙儿珍稀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怕什么吃苦?”   “是啊,东家,我们都不嫌累!”   薛汝奎和何三虎这两人,都有一种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沉稳,一向很让大人们放心。   只是这两人自打到了这边,却是事事都要争上一头,似是要决出个小团体的指挥权似的。   这般竞争,只要不超过一定的限度,赵缨其实是乐见其成的。   有压力才有动力,这二人也的的确确比旁人要勤勉一些。而有了这两人的领头,剩下的这帮家伙自然也不容易产生怠惰的心思。   赵缨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却是先一步收功。   “你们继续练着,我给大伙儿熬一锅大补的蛇羹!”   话音刚落,人群中却又跟了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小姐,这活计让我来做!”   得......刚夸一句勤勉,便有人要偷奸耍滑了?   赵缨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冲着银环气道:“回去做你的晨操!没事的话,就多跟这两位哥哥还有你姐姐学学!”   赵缨自觉为下一代操碎了心,摇头苦笑着,却不往灶房方向走,反倒转身回返潭边。   不出片刻,潭边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气泡,而后“哗啦”一声,一个湿漉漉的脑袋钻出了水面。   “接着!”沈川一抬手,却是丢出好大一块白莹莹、滑溜溜、遍布着细密肌肉纹理的蛇肉块。   那大白蛇,整个身体已经被肢解成了无数碎块。蛇鳞蛇牙蛇骨之类能换钱的,早已运进了寨中府库,剩下的蛇肉尚有数百上千斤,便沉在了这个天然冰箱下面。   “你这身子骨儿可真是恢复得不错,此番在如此寒冷的水下,也坚持了足足两刻钟。”   赵缨一把接过蛇肉,却是满脸的惊叹。   又道:“水下的宝贝,有什么线索吗?”   “正要和你说呢!”   沈川浑身只着一条犊鼻短裤,就这么光着膀子爬上了岸。   经过这半月来的调养,他的身子却是丰润了许多,宽大的骨架上终于是挂了些肉,看上去倒是有点精壮的感觉了。   然而赵缨却知,这一些都是表象。   她定期施加的“经脉滋养”,便只是稍稍减少一些频率,沈川经脉中的口子便会再被撕裂,到时真元精气狂泄之下,只怕不出几日他便会回到原本的处境。   布巾和干衣服就堆在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沈川一一取过,一边擦拭着身子一边说道:   “那宝贝我已经探查清楚,却是好大一块寒灵玉髓!这潭水如此寒冷,想必就是此物的原因。”   “寒灵玉髓......”   赵缨仔细咂摸着这个听都没听过的名字,最关心的却不是其能效,而是:   “能值多少钱?” 第109章 特使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赵大寨主平素大手大脚惯了,此时竟也开始关注起钱粮问题来了。   沈川甚是欣慰,但是在这等宝物的问题上,却是持有不同的看法:   “这么大的玉髓,莫说是卖,你就是开采都没有办法。”   他摇着头,又道:“寒灵玉髓,又称太阴玉髓,有这么一块儿埋在潭底,这水潭便可源源不断地接引月华灵气。咱们若有修习阴寒功法的,在此地也会事半功倍!”   一听他这般介绍着,赵缨却是有些皱起了眉头。   “你修习的是偏阴寒的武功吗?”   沈川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啊!”赵缨有些无语。   那导气诀中正平和,不偏阴也不偏阳,那半套“细雨春风”剑诀也是一样。最近跟随九叔公修习的赵家枪法,甚至还更偏向刚猛一道。   换言之,这东西对他们而言既无使用价值,也没法卖了换钱......   沈川也有些尴尬道:“我改天寻一套工具,试试能不能敲下来两块。”   只是这般敲下来的,也只不过是普通的寒玉罢了,却也值不了几个钱......   赵缨微微一叹:“也只好如此了。”   她默默拎着那块足有人脑袋大的蛇肉,摔在了案板上,厨刀一动便片成了均匀大小的肉片片。   此时柴烧得正旺,锅中水汽腾腾。   煎、炒、蒸、煮,十八般武艺下来,倒是凑齐了一桌蛇肉盛宴。   只可惜那一身蛇血尽数被吸了干净,否则大补的效果还要更胜一筹。   “小崽子们,来吃饭啦!”   她吆喝一声,一帮半大小子便终于是如蒙大赦,一个个欢呼着,雀跃着涌到桌前。   打眼一看,却又齐齐地哀叹一声。   赵缨很是理解......天天除了蛇肉便是蛇肉,莫说是食客,就是她这个厨子都有些腻了。   只是,这并不妨碍她摆出一副大姐头的样子:   “嘿!身在福中不知福吗?这白蛇守在如此宝地,已经活了不知有多少年岁,其一身血肉哪里不是宝物?这般机缘,若是落在外界,早就哄抢疯了,还轮得到你们这般嫌这嫌那!”   她叉着腰,将一众少年少女训得惭愧不已。   心底间竟油然生出一股子舒爽感。   这些少年果然低着头,各自取了饭食,默默地坐于长案两侧。   不同于心思复杂的大人,这些小崽子对她最是崇拜与忠诚。若像这般自小培养文韬武略,待长大以后绝对是一股拧成一股绳的强大力量。   在这等乱世,这样的力量便是生存的根本。   赵缨也笑眯眯地坐于首位,大口大口地进食着。   最近一段日子,许是在渝州城吞噬的精气已经消化干净,小蚕又开始喊起了饿。于是,赵缨的饭量也增长了起来。   只不过,由于她的修为陷入了瓶颈期,这些富含精气的蛇肉入得腹内,供给给了小蚕之后,反哺回来的真元却是无处储存了。   这般消散实属浪费,她便顺手握住沈川的手腕。   一股又一股的真元便如大水漫灌般涌入他干涸的经脉,修补着各处损伤,维持着经脉运行。   沈川能在半月之内恢复成这样,如粗填鸭式的真元灌注可真是功不可没。   “缨姐,寨子里来人了!”   有耳朵灵敏的少年提醒道。   赵缨凝神细听,果然听见寨中用来传递消息的大钟幽幽地响了起来。   她数了数,总共响了九声。   这是表示来客的意思,若是外敌入侵,则有整整十二声。   她默默地松了一口气,思忖道:   “我离寨之前曾有叮嘱,没有大事不可敲钟。看来这番来的客人来头不小,我得速速回去。”   沈川的神色也有些凝重,道一声:“我同你一起!”   ......   黑虎寨,聚义厅。   身为内务管事的林彦殷勤地忙上忙下,又是添水又是上茶。   “小寨物资匮乏,却是怠慢了上使,还请莫要见怪!”   他自从渝州城林家惨遭灭门之后,浑浑噩噩地便加入进了这股难民的队伍。却也是沉沦了好长一阵子,才蒙沈川看中,提拔做了这个内务管事。   林家有他一人还活着,便不算灭族!有他在,迟早有一天能恢复往日的光彩!   他一直这般勉励着自己,却也因此而振奋了起来,在如今这个位置上倒也算是勤勉。   然而,坐于客座上首的那个痴肥的苗人,却一直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好在有同来的马夫人和田寨主一直劝慰着,那苗人好歹是没有当场甩下脸色。只是那脸皮也一直拉得老长,口中哼声不断。   一点一点焦躁的等待中,赵缨二人终于是迈着矫健的步子踏了进来。   那上首的苗人见终于来了正主,刚想拍桌子发难,却是那胖大的马夫人率先打着招呼:   “妹子,可有段时间没见过了,却是出落得越发好看了!”   她的嗓音粗犷且洪亮,却是一下子盖过了上首苗人的小动作。   赵缨连忙回着礼:“夫人来我小寨,怎得也不提前打好招呼?却是害我招呼不周,让各位久等了!”   她循着马夫人的眼神看向上首,一时也是会意,连忙行着礼,歉道:   “怠慢贵客,还望海涵。”   所谓抬手不打笑脸人,那胖苗人便也不好再作发难,只好点着头示意。   只是品啜起泡好的茶叶时,那眉头却紧皱着,似是强忍着才没将那茶碗摔到地上。   马夫人连忙引荐道:“这是石柱宣慰司的秦主事,却是代表土司大人而来。”   赵缨恍然大悟,连忙再度拱手,道一声:“秦特使。”   原来这地界,已经出了渝州府的范畴,归了石柱宣慰司管辖。   这宣慰司并不像汉地的路府州县,有朝廷委任的地方行政主官,而是由当地的苗人首领充任的宣慰使来总掌军政。   这宣慰使虽然也属吏部,但在石柱这块地界上,却也一直都是自治自理,便是这宣慰使的土司职位也是代代世袭,宛若一方土皇帝一般。   而黑虎寨换了主人,这等事情想必早就入了这位土司大人的耳中。这位姓秦的特使此来,定然也是为了这事了。   想明白了事情由来,她的心里便有了数。   再一拱手,客气地询问道:“特使此来,不知小寨可有什么能效劳的地方,尽管说来便是!”   那位苗人特使终于是张了口,语气却是分外不善:   “从渝州城逃来的叛匪,以为在我石柱便能逍遥法外了?” 第110章 秦特使   秦特使的一句话,不啻于在赵缨的心海中炸响了一击惊雷。   本以为远离了渝州城便可重新生活......可她却忘了,石柱这地方再如何自治,终究也是在大赵的地盘上。   心神迅速沉静下来,她仔细观瞧着那苗人特使。   那特使说完一句,便又面无表情地饮起茶来,啜一口便皱一下眉,偏偏还又饮个不停。   没有带着大兵压境,也没有上来便翻脸抓人,甚至于一同来的还是与赵缨交好地清溪寨头人......赵缨又利用小蚕查探了一下,那秦特使虽有些武艺,却也只是平平。   这家伙就不是为了兴师问罪来的!   赵缨暗暗地下了判断。   对方定然有所诉求,只是不知诉求为何......赵缨求助似地朝着沈川望去,瞧见对方一如既往的淡然样子,心底莫名地就安下心来了。   她朗声道:“我等不过是渝州城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投奔到石柱,亦不过是为了求一条活路而已。如何便成了叛匪?还请上使明察!”   “明察?如何明察?”   那苗人特使先是冷冷一哼,满脸不屑之色,而后抿着茶水幽幽地道:   “寨子里的兄弟们不容易,本使自然也是理解。只是凡事讲究有凭有据,总不能上下嘴唇一碰,便要本使‘明察’吧?”   凭据?赵缨却是无言,头一次遇见这等举证自已无辜的荒唐事情。   这厮莫不是专程来消遣的?   “却不知秦特使要我,拿出怎样的凭据来?”   那胖苗人的小眼睛中精光烁烁,满满的全是贪婪之色:   “凭据嘛,嘿嘿......”   那表情,搭配着那动作,赵缨一下子就明白他所说的“凭据”,指的是何物了。   敢情是那些黄白之物啊!   她一下子哭笑不得,一下子站直了身子,大步上前,直直地坐到最上首的主位上。   大马金刀地吩咐着林彦:   “去库房看看,看看能拿出什么,一并给了秦特使,作为咱们的‘凭据’!若是‘凭据’不充分,秦特使可会把咱们当成了叛匪,到时我可拿你是问!”   见林彦道了一声“是”,匆匆地奔了库房,赵缨这才朗笑着,道:   “特使且稍待,我等自然都是良民!”   “哈哈,早就听闻那‘红娘子’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真爽快!”   秦特使大喜道:“说实话,贵寨兄弟一路遭遇,本使却也是愿意相信的!只是单单本使相信却也没有用,最关键的呀,得让宣慰使大人也相信才好。故而这些‘凭证’,却也是缺不得的呀~”   他的诉求得到满足,一下子倒也打开了话匣子,东拉西扯了好一阵子。幸而赵缨出身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各类见识既多且杂,倒也一时相谈甚欢。   聊到兴处,那特使忽地一拍大腿:“不知红娘子可有婚配?”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赵缨有些猝不及防,她下意识地望向沈川,一时四目相对,却又都心虚地歪过脑袋。   她一时间大窘,不自然地说道:“不、不曾!”   “那太好办了!”秦特使拊掌而笑:“宣慰使家的公子也已成年,同样未曾娶妻,如此巧合......哎呀呀,岂不是天意!”   “???”   什么跟什么呀,赵缨的一双大眼睛顿时瞪得更大,好半天没有从这等转折中回过神来。   “本使多少也算宣慰使家中的长辈,这点事情还是能定下来的!待本使回去了,便替公子上门提亲!宣慰使家的公子同样一表人才,你见了定然欢喜!”   “不可!”   两声高呼分别从不同方向发出。   秦特使却是没有看向赵缨的方向,反而直直地盯向沈川,小眼睛中一下子闪烁起了精芒。   “阁下是?”   沈川不慌不忙地越众而出,彬彬有礼地拱手道:   “在下沈川,如今忝在黑虎寨,任军师一职。”   “原来是沈军师,早有耳闻,听闻攻破黑虎寨,便是由你来调兵遣将的?”   秦特使抿了一口茶叶,而后嫌弃地直吐茶沫子,又道:   “你与这红娘子,可是夫妻?”   “还未曾成婚。”沈川老实答道。   此话一落,那秦特使又是两手一拍:“这就好办多了!”   而后,也不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望着沈川。   “我们宣慰司下属,尚有一个都事的职位空缺,这可是正八品的官职!只要沈军师点点头,这职位就是你的了!当然了,赵姑娘的姻缘,你就别瞎搅和了......”   他三言两语间,竟是给赵缨和沈川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就好似二人只是听话的提线木偶一般。   谁给这货的自信心?   沈川一时间都气笑了,好在多年的好涵养支撑着,好歹是没有直接爆出粗口。   “却不知特使是何官职,能做得了主?”   “区区从五品的宣慰副使罢了!别的事不好说,但这件小事却是还能拿得了主意的。”   石柱宣慰司的主官唤作宣慰使,这个宣慰副使却是只在宣慰使和同知之下,倒也确实有几分权力。   只不过,这般权力在沈川这里,却是还不够看。   他愠怒地一拂袍袖,直言道:“在下对你那劳什子的都事官职不感兴趣,缨妹也不会嫁予宣慰司中。特使还请回吧!”   秦特使一时间有些讶然,显然是没有想到对方竟会拒绝这般一步登天的提议。   他脸色顿时便沉了下来,强压着怒气看向赵缨:“红娘子的意思是?”   “老沈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赵缨无所谓地笑着,心头却一下子分外轻松。   被接二连三地拒绝,秦特使这位宣慰司的三把手不由得恼上心头。   习惯性地再抿一口茶水,那满口的茶叶沫子却如火上浇油一般。   “啪”地一声,那茶盏摔到地上,化作满地的碎瓷片。   秦特使却是拂袖而起,只从鼻腔中哼出一声,竟连一声告辞都没有说。   已经是无礼之极。   “上使,上使慢些!”   清溪寨的马夫人还想出言挽留一二,却见赵缨和沈川都是一动不动,一时间也急了:   “哎呀妹子,你还不去追吗?要知特使回了石柱,只需在宣慰使大人面前说上一两句坏话,你们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呀!”   赵缨仍然没有动身的意思,反倒嘻嘻笑道:“大嫂子你莫要着急,谅她一个小小的土司能将我如何?”   这话没有压低声音,即将走到门边的秦特使自然也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一时间气急,忽地转身,手指颤抖着指向赵缨,肥大的身躯也哆嗦了起来:   “好,好,好!那便看看我们宣慰司能耐你何!”   一边威胁着,一边倒退着,一时间没注意脚下,竟是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肥大的身子猛地往后仰倒。   一时间四脚朝天,那场面滑稽得,就连刚回返聚义厅的林彦都差点憋不住笑。   “特、特使,这是您要的‘凭据’......”   秦特使好不容易才在林彦的搀扶下爬起身来,却是转脸就恼羞成怒起来。   “谁要你们的腌臜物!”   他一拂手,顿时黄白满地,看得他颇为心动。   可是这番情势之下,他又如何再开这口?   只好再度冷哼一声,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沿着石阶往下。   不多时,又听“哎哟”一声,想是在石阶上又摔了一跤。   林彦却是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捶地不已。 第111章 不省心的世子爷   “东家,这些金银......”林彦望着满地黄白,有些不知所措。   赵缨却是笑容满面,一摆手道:   “收起来吧,人家秦特使高风亮节,给咱节省了不少银子呢!”   她随手捡起一块银灿灿的大元宝,冲着沈川扬了扬,笑道:   “咱们留着这些银子,待今年的商船到来的时候再用!”   她笑得没心没肺。   不管怎样,能保住这么大一笔采购资金,她还是很开心的。   马夫人却是替她急得要命:   “哎哟喂,我的小姑奶奶!您还打算去这热闹呢?那等商会,宣慰司的秦家人能不参与?到时你们碰上了面,这可怎么得了哦!”   川江上的商会结伴行商,往往在每年的开春后和入冬前各来一次。每一次行商经过,都会在沿途的城镇渡口引发狂欢,其热闹程度可不下于上元中秋的灯会市集。   这等集会,宣慰司有头有脸的人物自是少不了的。此番交恶,到时却真得担心那秦家人借题发挥。   赵缨却满不在乎地道:“碰上又能怎的?他们能直接吃了我么?”   “还吃了你?随便来点小动作你就受不了!”   马夫人道:“就比如说,每年上交田赋的时候,找茬说你不合格,你能怎地?还不是只能乖乖地重新上缴?再比如说,每年徭役的时候,将咱们寨子的人差去最苦最累的活计,你又能如何?”   赵缨若有所思。   见自己的话似乎被听了进去,马夫人顿感松了口气,又继续道:   “我的好妹子呀,这些当官的,整起人来那道道可多着呢,你若无稳固的靠山,只怕是会被他们吃得渣都不剩哟!”   马夫人苦口婆心地劝着,倒真像是个热心的老大姐。   只是这位老大姐的言语却忽地住下了,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川手中的玉牌。   “洗、洗冤司?”   却是一向寡言的田寨主先一步惊呼出声。   这般反应,使得作为老大的赵缨甚是舒爽,颇为狐假虎威地将沈川拉到身前,而后趾高气扬:   “介绍一下,我家老沈呢,正是洗冤司的金牌密探。不知这个身份,比起那秦特使又如何?”   “监察百官,本就是洗冤司的本职所在。莫说是区区一个宣慰副使,便是宣慰使大人亲自来了,只怕也得跟沈先生行礼。”   田寨主嗫嚅了半晌,只得如此感叹着。   同为大赵子民,哪一个不对这个从开国就存在的神秘机构有所耳闻?   传闻洗冤司的诏狱乃是世间一等一的险恶之地,凡是进去的犯人还没有活着出来的;传闻洗冤司的密探个个神通广大,官员前一天宴请宾客,第二天就能让皇帝知晓坐席安排;传闻洗冤司的权力大得惊人,哪个官员有不法嫌疑,哪怕只是怀疑,也有入户缉捕的权力......   这般以讹传讹之下,更加深了洗冤司几分威名,以致于官场上、江湖中,每个人都是闻洗冤司色变。   那秦家,如何便惹到这般人物了哟!   马夫人默默哀叹,却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连忙俯身下拜,道一声:   “沈大人。”   “却是折煞在下了!”   沈川却是一如既往地亲和,让人如沐春风。   也让马夫人疑惑连连,直想不通,这般人儿怎地就做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洗冤司密探了呢。   “马大嫂子,既然我这边有靠山了,不如咱们再说说那商队的事?我们毕竟第一次参与,倒有很多地方不是很懂。”赵缨适时地恳求道。   “好说,好说。”   马夫人神色中,却是多了一抹郑重:   “这样吧,商会的前哨已经抵达山下的清溪浦,不出三日必然要开市。到时咱们一道如何?俺们寨子也有几个相熟的商家,到时也能给你们同样的折扣!老田,你说呢?”   “好、好......”   田寨主头一次见这等直达天听的人物,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即便是知根知底的赵缨,一时也不由想到,若是在渝州的时候能有这么一位金牌密探相助,是不是一切都能简单得多了?   只可惜,那个时候沈川孤悬在外,和洗冤司也失去了联络。除了能拿出一个破牌子来唬人,什么也做不了。   若非靳祥道长偶然来了趟渝州,只怕这家伙到现在也是失联状态。   终于将清溪寨的两位寨主送走,沈川却是缓缓地浮现出愁容。   “寨中的钱粮,终究还是不太够用......”   他与林彦对视一眼,不由都是苦笑连连。   ......   四海商会是近年间才做大起来的。   这个商会据说成立在十多年前,初时只是寥寥几个商号报团取暖的产物,莫说是扩张生意,便是自保都成问题。   直到锦城的华阳郡王也加入其中。   作为当朝皇帝的堂兄,华阳王的资源自是别人比不上的。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那条自锦城到扬州的黄金水道!   每年初春水涨,便有一队满载着蜀中货物的商船顺着川江而下,一路上出锦城,经渝州,过三峡,再通江陵、武昌、金陵......直通繁华甲天下的扬州而去。而后再趁着冬前水缓的好时机,携带着满船的东南锦绣溯流而回。   这般一来一回,每一次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如此几年下来,这商队的规模竟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起来,一直成了整合川中大半商号、横行大江南北的庞然大物!   只是......   “世子爷,咱们的船队已过三峡,往前再走两天就到了渝州地界了!”   商队总管事姓曹,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他此刻立于船头,却向着另一个年轻的华服公子行着礼。   那贵公子正望着两边的峭壁出神,闻言也只是无奈地笑叹道:   “可比往年晚了半个多月啊......”   “却也是没法子的事。由于贼兵攻破了襄阳的缘故,近日来大江之上也不复往常那般太平了!咱们在武昌那边可耽误了不少时间,若非后面的路途银钱开道,只怕咱们还到不了这里呢。”   一想到在武昌城的荒唐遭遇,连那贵公子也是无可奈何。   只道:“好在后面的路途便顺利多了,那帮贼兵就是再凶残,也越不过那三峡天险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两人正闲谈着,忽有一叶小舟飞也似地接近。   一个黑黢黢的干瘦汉子,却是迅疾地攀着绳索,三下两下便上得这条高高的大船之上。   “宋公子、曹掌柜,咱们可是好久不见啦!”   那汉子一展笑颜,却是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便好似锅底上摸了两道白垩。   曹掌柜也是换上了一副笑颜,礼节性地拱手道:   “有何等重要的事情,还得劳烦排帮的秦大帮主亲来?”   “哈哈哈哈,也无甚紧要之事,只是老友相会送上一杯酒水罢了!”   秦帮主统辖偌大的三峡排帮,本人看上去,却朴素得和手下的纤夫水手无异。   他笑得爽朗:“前面过了清溪渡口,也就出了我排帮的势力范围了。不知今年可还和往常一样,在那边歇息个几日?我已差了手下人,早早地便备好一桌酒席,可全等老朋友们大驾光临了!”   宋公子笑道:“秦大帮主有请,我等哪有不去之理?”   “那便一言为定,届时可务必要赏光呀!”   秦帮主匆匆而来,待得了答复之后却又匆匆而去。   望着那小舟远远地破开风浪,如箭一般消失不见,那姓宋的贵公子一时间若有所思。   “世子,想什么呢?”   “哦,我在想这个排帮,还有这个秦守业秦帮主。”   宋公子凝神细听,隐约间还能听到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从两边陡峭的山壁上传来。   曹掌柜不解道:“这排帮春夏放排、秋冬拉纤,与咱们也是合作了多年的,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这般问着,却也忍不住地望向船首。   三根粗大结实的藤麻绳直通川江岸边,两岸陡峭的崖壁上,数不尽的纤夫汉子们赤着黝黑精壮的身子、光着宽厚结实的脚板,一步一步整齐划一地使着力气。   “上坡打赤脚呀~”“拉纤无奈何!”   “这是为么子呀?”“为了好生活!”   “哟——”   雄浑的号子声响彻川江。   一根根粗粝而结实的藤纤绳子绷得笔直,在一个个纤夫的肩膀上磨出厚实坚硬的血茧。然而这些吃苦耐劳的汉子们,却无一人退缩。   这才拉得那一艘艘满载货物的大船,四平八稳地行在湍急的川江之上!   “听到了吗?看到了吗?”   宋公子眼中闪着激动的神色,那是少年人才有的意气风发:   “这般的组织度,若结成军队,必然是令行禁止、攻无不克!”   “世子爷......”曹掌柜忍不住想要插嘴。   “整个排帮有多少人,你可知晓?”   “世子爷......”   “我告诉你,只怕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世子爷......”   “若我能控制这支足有万人的兵马,区区匪患又有何惧?那年年叩关的北黎鞑子吾也弹指可平!呼......男儿在世,就当立那种不世之功!”   那副建功立业的画面一旦涌入脑海,年轻的宋公子便再难抑制,一时间不由得浮想联翩,连面色也因激动而通红不已。   “世子爷世子爷!”   曹掌柜不知喊了多少声,终于是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自家世子给拉了出来。   兜头就是一盆冷水:   “您作为华阳王府的世子,将来可是要承袭爵位的。咱们大赵的王爷,却如何能染指军政一事?”   “......”   “世子爷?您没事吧?”   曹掌柜隐约间,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了的声音。   等了好半晌,才听宋公子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吾的不世之功啊......” 第112章 寻夫少女   山间有一条小溪水,不知发源于何处,当地的土人都换做清溪。   这条溪水流经黑虎寨山脚下时,还只是一条涓涓细流,可在涌入河谷、容纳诸多山涧之后,其水势便骤然增大。到流经清溪寨的时候,已经是条可以行走竹筏的大涧了!   “红娘子,沿着溪水再行一阵,就到了清溪浦了。这条清溪便在那里汇入大江!”   来自苗寨的向导撑着竹蒿,口中时不时地哼一句船歌。   于是“欸乃”、“欸乃”的歌声不停,船夫之间互相唱和。赵缨静卧于筏中,心神前所未有地放空下来。   眼睛一闭,再一睁,人声鼎沸的清溪浦口已到了跟前。   竹筏停靠在镇子外面,那向导歉意地道:“今日浦口码头已经停满了商船,咱们却是只能在这上岸了。”   “无妨无妨,我以前也经常找不到车位的。”   赵缨睡得迷迷糊糊,随口说了个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笑话。   清溪浦靠着川江,地势还算地平,倒也聚集成了个三五千人的大镇子。   只是今日商队靠岸补给,各类货物集散开,就势摆了个热闹的市集,周遭几十个寨子都被吸引来了。一时间,人流熙熙攘攘,这热闹程度便是渝州城的码头都有所不及。   “我滴个乖乖,这么多人!”   明明是渝州大城出身,何二却总觉得自己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苏州的丝、洪都的瓷、金陵的稻、武昌的鱼......   他东瞧瞧,西看看,正研究得起劲,忽地却被赵缨一脚踹在屁股上。   “莫要现眼,抓紧采买些紧缺的物什!”   赵缨皱着眉,只觉得这个家伙实在丢人。   “铁器、粮种、棉麻布匹、油盐香料、还有待客用的茶叶......但凡是日常所用,都得采买一二。”   集市只开一天,要采买的东西却真不少,看来只得分头行动了。   她环顾左右,却忽地不见了沈川的踪影。   “老沈呢?”   “我也不知,似乎自从进了市集开始,就不见了踪影。”   “......”   算了,懒得管他。那么大个人了,还能走丢不成?   ......   “什么?两贯铜钱?”   沈川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胖乎乎的当铺掌柜,纵是他一向好脾气,此时也忍不住抬高了音量:   “掌柜的劳烦你看清楚,这么大一块寒灵玉,放在行家手中只怕十贯都不止!便是西街金石轩的掌柜,也给了我三贯的报价呢!”   “那您呐,就去找行家卖去!我这儿呢就这个价,爱当不当!”   胖掌柜这般说着,一抬手却是扔得极为随意。若非沈川眼疾手快得接住,那块足有拳头的寒灵玉,只怕还要再跌个不少价值。   这可是他费了好大工夫,才从寒潭底下的玉髓上扣下来的,怎能如此糟践?   “有眼无珠,有眼无珠啊!”   沈川实在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这等小地方,识货之人实在难寻。   或许可以到商队处碰碰运气?可实在是没有门路......   他安安思索着,下意识地撩开门帘。   一个风风火火的娇小身影就那么闯了进来。   “抱歉抱歉,让开让开!”   好在沈川反应迅速,这才堪堪侧过身子,避免了与那黄衫少女相撞的命运。   那少女好似在屁股上装了火箭,一路狂奔进店,直到柜台之前才匆匆站定脚步。   然而其脚下定住,上身却由于惯性猛地前倾。   “咚!”地一声——   脑袋磕在柜台上的声音,让沈川听得直咧嘴,眼皮也一下子哐哐跳个不停。   “姑娘你......”他忍不住道。   哪知那少女晃着脑袋,却反倒冲他提醒一声:   “小心!”   “???”   门口处的沈川尚在愣神,却见一胖大的身子如炮弹般直撞而来,正与他撞了个满怀......   “哎哟......”   一时间呻吟声不断。   “兄台,到底有何急事,至于这般火急火燎?”   在沈川的搀扶下,那汉子倒也艰难地坐直了身子。他也不顾身上多处疼痛,却是一开口便指着那黄衫少女,道:   “抓贼!”   “呸!你才是贼!”   黄衫少女气道:“不就是拿了你几个包子嘛,至于这般撵着不放?再说咱也说过,待当了宝剑之后便给你钱,还多给你两个铜板!”   她说着,抬手将身侧的宝剑放到柜台,“啪”地一声,倒将当铺掌柜吓了一跳。   左右瞧了瞧,见好歹没给砸坏什么东西,胖掌柜这才惊魂未定地点着头,而后接过剑来、拔剑出鞘。   却见那剑身之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缺口,有几道严重的,甚至还生成了贯穿剑身的裂纹......   “您这剑......可是多久没有修补过了?”   “管那么多干什么?只管说值多少钱?”   掌柜的为难道:“只怕......只值一钱银子。”   “一钱银子?你当废铁买呢!”   少女气急,却见那卖包子的胖大汉子还杵在门口,一双牛眼瞪得老大。   也只好叹道:“一钱银子就一钱吧,好歹结了账,也免得落了本女侠一个吃白食的名声!”   她说着,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恋恋不舍地将那宝剑一送——   “且慢!”   却是沈川忽地张口,冲着卖包子的汉子问道:   “她欠你多少钱?”   “五个铜板!”那汉子伸出一只大手,老实地道。   “五个铜板,值当连宝剑都卖了吗?”   沈川笑道,探手入怀,却是摸出一把铜钱来:“我替她结了,多余的就当是送你的!”   “那不行,吃了俺五文钱的包子,俺便只能收五文钱!”   那汉子倒是颇有些自己的坚持,一个一个地数出五枚大钱之后,却将剩余的推了回去。   然后竟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也是个直人......沈川轻笑道。   到手的宝剑又被收了回去,那当铺掌柜一时急了:   “诶—诶?你这人怎么回事,三番两次地坏我生意不成?”   他还欲再说,却忽见沈川目光灼灼,颇有一股子威慑力,登时也吓得不敢说话了。   “她的事算是完了,但咱俩的事还没算呢!再聒噪,当心我砸了你这破店!”   一番威胁,吓得那掌柜的讷讷不语。   这般混不吝的威胁,本不是沈川的做事风格,却是赵缨的风格。   但不得不说,还真是爽呢。   那黄衫少女这才回过神来,宝贝地抱起自己的宝剑,又连声致谢:   “多谢多谢!咱请你吃顿饭吧,以作报答!”   沈川一下子笑了:“你连吃包子的没有,又拿什么请客?”   “我......”少女一下子脸色涨得通红,看着手中宝剑,又恋恋不舍地往柜台送去。   只是有沈川的眼神威胁,那掌柜却是说什么都不敢再收了。   沈川看了好笑,不由问道:“见你这样子,年纪也不很大吧!怎地一个人在外面乱跑?”   “哦,对哦......”   少女忽地想起了什么,连忙跑到跟前,两手比了一个人的轮廓:   “咱是来寻咱的夫君的,你见过他吗?大概这么高,喜欢穿绸缎衣服,总说什么‘大丈夫在世当立不世之功’之类的话。很奇怪的一个人......”   她说到这,忽而腹中雷鸣,尴尬得她一下子泛红了脸色。   “却是咱有两天没吃过东西了,要不然也不会抢人家的包子......”   沈川笑道:“干脆我做东,请你吃顿好的如何?也正好跟你打探一些江湖上的消息,就当你的报答了!”   “不行不行,咱们江湖人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怎可一而再地受你恩惠?”   话没说完,她的肚子却又响了两声......   “也罢,咱受你的恩惠,愿意为你做两件事情,以抵饭钱!”   “莫要多话了,咱们走吧。”   “哦好......”   ......   “多少钱?”   市集另一端的药铺中,赵缨也面临着同样的刁难。   “你可看个清楚!这般质地的蛇牙,世所罕见,到你这儿就成了大路货了?”   却与好脾气的沈川不同,她一把揪住那老掌柜的衣领子,将那硕大的蛇牙直接杵到了老头儿的眼前。   “你且好好看看,这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再敢压价,我砸了你铺子!”   被这番威胁之下,那干瘦的小老儿终于是哆嗦着求了饶:   “女侠饶命!实......实不相瞒,这等蛇骨蛇牙自然是价值极高,只是本店实在是不能收购啊!还请女侠见谅!”   “为什么不能?”赵缨的脸色越发地难看。   “没买家呀!”   那小老儿几乎便要哭出来了:“这般蛇骨虽富含灵性,但是用途实在太窄,寻常药物便是需要,也只需普通的蛇骨磨粉即可。而用得到这等蛇骨的买家,又怎会光临我这小店呢?”   手一松,那小老儿却是一下子坐倒在地。   “有这缘由,你从一开始便好好说便是,何必东拉西扯呢?难道是欺我等不懂行情,想要低价昧了我的宝物吗?”   小老儿连声叫着“不敢”。   赵缨却也再懒得理会,自顾自地出门而去。   这破地方,糟透了!她暗暗想着。   忽地一人急匆匆地跑来,边跑还边冲她嚷着什么。   赵缨认得那人,是一块到市集上来的寨丁。   无奈地一皱眉:“有话便说!”   那人这才低着声音说道:“有寨中兄弟看到沈先生了。”   “什么?他在哪里?”   这家伙江湖经验丰富,有他在定不会如她这般束手无策。   哪知那寨丁却是欲言又止,终于道:   “有兄弟看到,沈先生拉着一个女子去了酒楼,一路还有说有笑的,像是很熟的样子......诶东家,东家?”   却是只见一个风风火火的背影。   “东家,走错方向了,在这边!”   赵缨却又折返而回,恶狠狠道:“我先走一步,你给我多找几个兄弟,越多越好!” 第113章 他逃,她追   “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就好比说咱这把宝剑,虽然看上去品相不好,但原料可是采自西山之铁,以东山之木燃南山之火铸成,再用北山之水淬火......”   “莫看它到处崩口严重,咱离家万里,一路可全凭它防身呢!只要稍加修补,咱保证又是一柄寒光湛湛的宝剑!”   “今日折给你,权作饭钱如何?”   黄衣少女口中嚼着饭食,说话含糊不清,却依旧滔滔不绝。   这吃相,在沈川平生见过的人里仅仅比赵缨好一点。   只不过这人饿了三天,倒还能理解,缨妹却是不是该学些礼仪了......   他偷偷思索着,回过神来,那柄处处崩口的宝剑却以递到面前。   “此剑可有剑名?”   “自是有的!”   少女精神一振,仓啷一声已是出鞘半尺长短,“诛邪”二字的铭文倒是清晰可辨。   诛邪剑......好中二的名字!   从自家缨妹口中听来的“中二”一词,此时无论是用来形容这个少女还是这把剑,都感觉贴切无比。   沈川再向她身上看去,却见那一身的服饰不是蜀锦便是绸缎,只是破旧不堪,有几处破口也没有修补。她头上的钗子雕工精美,只是却不见任何宝石点缀,想必也都扣下来换了钱了......   莫不是哪家的在逃小姐?   想到这儿,沈川却是将宝剑推回:“这柄剑用的是精钢所铸,要修补也只能用精钢来修。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只怕在下还未必负担得起。”   那少女脸色顿时黯然了下去。   “你方才与我说,你来自西川钟家?”   “正是,西川钟家,钟小芸!”   “可我听闻钟家世代行商,家中豪富天下闻名,姑娘却怎生这般落魄?”   沈川不问还好,一问出来那黄杉少女神色更是黯然。   沈川浑似没有看到,继续问道:“吾观你年齿也并不大吧,今年十七?十八?”   黄衫少女钟小芸咬着牙道:“过了年就满十六了!”   “才十五岁?那你家人如何敢放你独自出行?”   沈川故作惊奇道。   非是他要刨根问底,只是他敏锐地觉得,眼前这人奇货可居!   钟小芸挣扎片刻,终于是觉得这人这般热心,定然不是坏人。   这才道:“咱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   果然!   这等在逃的富家小姐,若能给钟家提供些线索,也不知能换来多少酬谢?   要知以钟家的豪富,从指缝中随便漏出一点都够寨子用上好几年的了。   沈川不由扬起嘴角,两只眼睛也眯得像只狐狸。   “为何偷跑,莫不是为了寻夫?”   “咦?你怎么知道?”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沈川有些好笑。   却听钟小芸又道:“咱有个自小缔结婚约的未婚夫,只不过咱从六岁起就随了师傅上了峨眉,多年学艺也忘了这事。谁知,谁知......”   钟小芸越说越是气愤,嘴里咂吧着大棒骨子,就好像嚼着仇人的肉:   “那家伙竟然敢来退婚!”   她猛地抢过沈川面前的酒壶,哗哗哗倒了满满一杯,而后一仰头却是全部灌了下去。   这等码头工人喝的忖酒本就辛辣,她一时间被呛得连连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怎地这么辣?”   也不知是酒气所激,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所致,她一时间,似乎所有的委屈都勾上来了,哇哇地大哭了好一阵子,这才扁着嘴巴继续说道:   “咱哪一点配不上他了?这下好了,咱的钟家也一齐丢了人,整个锦城都在看着笑话......呜呜呜呜,咱一定要找到那个家伙,亲自找他问个明白!”   沈川熟练地拈起一块布巾,送到少女面前。   “想必对方的家里也是有权有势的吧,否则,也不至于让你们堂堂钟家都忍气吞声?我想想......莫不是官宦之家?或者,王侯之家?”   “诶?沈大哥你真是神了!”   钟小芸的眼神中已经有了几分崇拜:   “那人正是华阳王府的世子!”   怪不得要偷跑出来呢,钟家几代商贾,哪里敢放这位姑奶奶得罪华阳王?   只是,华阳王家的世子......却是听着耳熟。   “宋嘉祥?”沈川一愣。   钟小芸更是惊奇:“你认识?”   咋说呢,小时候在京城见过......   沈川细细回忆着,犹记得当时那家伙还是一个小豆丁,每天总是抱着连环画不放。   他又一次问道:“你看的都是什么书啊?”那小豆丁竟然回道:“兵书!”   两人就那么展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了一整天。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宋嘉祥在说,沈川在听。   整整一天,他都在听着以征北大元帅自居的小屁孩,如何在连环画中受到了启发,怎样亲率着三军,远征漠北犁庭扫穴......   那家伙总说什么“大丈夫在世定当立不世之功”......就不知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理想变了没有?   他回忆片刻,摇着头道:“是个奇怪的家伙。”   “是吧是吧!咱也这么觉得!”   钟小芸仿若找到了知音,不由提高了声音:“不瞒你说,咱跟那家伙从小就政见不合,他要退婚咱还巴不得呢!只是咱可得找到他,让他给咱道一句歉!”   别的且不说,单那句“政见不合”便让沈川忍不住喷了满满一口酒。   “沈大哥,你怎么了?”   “咳咳......没事没事!”   沈川连忙摆手,心中却总觉得这俩家伙不凑一对儿都说不过去。   ......   “劳驾,请问酒家在什么地方?”   “敢问酒家在何处?”   赵姑娘风风火火,却是忘了问明白在哪个酒家了......   所幸这个镇子也不算大,酒楼一共就那么几家,挨个儿找也不算费事。   一路打听着,她却是摸到了这个镇子上最大的那一座酒楼。   也是赶巧,这家酒楼的东家也姓薛。   “敢问掌柜,可有看过这么一个人?大概这么高,穿一身青色儒袍,长得一副小白脸模样。”   掌柜的恍然大悟:“您也是来找宋公子的吧!”、   宋公子?   赵缨刚想摆摆手说不是,却又一想,出门在外留一个假名字,这倒确实很像沈川的作风。   只是他选个什么姓氏不好,非选姓宋......要知大赵王朝的皇室便是姓宋,也不怕招惹了麻烦去。   赵缨略微吐槽着,却冲掌柜的一点头:   “劳烦带我去一趟。”   那掌柜闻言,却是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而后亲自带了她往楼梯上行去,竟是不敢稍稍怠慢。   他头前一路走着,却是频频回头,似乎生怕赵缨跟不上,以致于找不到地方。   这番殷勤的态度,让赵缨直怀疑是找错地方了。   也没听说,沈川这厮在清溪浦镇有什么威名呀?   细琢磨间,那掌柜的却已将她带到了地方。   “客官,那宋公子便在楼上的雅间了。小人不便进去,便送客官到这里。您若有事,尽管吩咐小人就是!”   掌柜的告罪一声,便匆匆下楼去了。   唯留赵缨守着这个风雅的房间门口,默默地出着神。   从这房间的装潢以及隐隐传出的丝竹声响来看,这个房间的消费定然便宜不了。沈川那穷酸的家伙定然不会在里面!   想到此番多半又找错了地方,赵缨掉头就走。   然而房门却在此时往外敞开。   一个胖大的身影卑躬屈膝地后退着,谄笑着倒退出门,一转头却与赵缨正正对上。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意外。   “赵大寨主?”   “秦特使......哦不对,宣慰副使大人?” 第114章 误闯   从那豪华房间内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前段时间在黑虎寨闹得颇不愉快的秦副使。   秦副使显然也是大为意外,眼神中还带上了几分警惕:   “不知红娘子在这里做什么?”   “哦,路过~”   赵缨随口答着,又随口问道:“见到过我们寨子的老沈吗?”   “你是说沈军师?倒是未曾。”   秦副使摇了摇头。   他似乎对“路过”一词并不如何相信,眼神也变得不善了起来。   见赵缨三言两语就想脱身,他竟忽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秦副使这是何意?”   “哼,别处也就罢了,今日这等场合岂是你一介妇道人家所能来的?莫非是受了何人指使,来此探听机密要事?还不快快招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缨只当他是在放屁,一时间被气得都笑出了声来:“我今天有急事,快快让开!”   秦副使身躯肥大,往那里一站,便占了大半个走廊。   他却是变本加厉地踏前一步,倨傲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石柱宣慰司是什么地方!”   言罢,他一声高呼,顿时便有两个顶盔掼甲的苗人武士拦在了赵缨身后。两人都是面如寒霜,一人执刀,另一人却是甩着链锤。   “两个四段高手,围攻我这个小女子,秦副使就不怕传出去堕了宣慰司的名声吗?”   赵缨摇头冷笑,匕首已滑落在袖中。   虽不知这秦副使为何这般记仇,但眼前这场面已是难以善了。赵缨略一抬手,寒芒先映得人眯起眼睛,她脚下踏着云龙三折步伐,一出手就是一式平地春雷!   拦住去路的三人之中,地位最高的秦副使反倒是武功最弱的。赵缨便全然不顾身后的两人,直直地朝秦副使攻去。   却也不求伤敌,只要那肥猪能让开一条缝隙,她便可逃之夭夭。   哪知秦副使不闪不避,任凭那切金断玉的短刃点向自己的心口。   “叮-”   清脆的声响中,赵缨只觉得手中短刃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一时不得寸进。   她刀路急转,却是横向长长地划了一道,这才从划开的衣衫之下,觑见隐隐的金属光亮。   “你他娘的至于吗!还穿着铁甲?”   赵缨急得破口大骂。   然而背后的风声却在这时迫近——   她回转身子,堪堪错开那直冲面门的一刀;再一扬首,斜斜地让过飞卷而来的流星锤。   只是这一阻、一避,她已失了先机。   秦副使已经远远地退到楼梯边上,两个苗人武士却是一前一后地将她夹击在了中央。   使刀的苗人步步紧逼,刀刀劈向她的要害。那甩着链子锤的苗人更是如一条毒蛇般狡猾,那小锤时不时地抽冷子来一下,在这等狭窄的走廊上,她还真不好躲。   在结结实实地挨了两锤之后,赵缨意识到不能这般继续了。   一踏步躲开抹过颈间的一刀后,她趁着使刀苗人收刀的空当,整个身子撞了上去。   这一撞自然早被防备着,可她要的也不是杀伤,只要将那苗人逼退即可。   另一边,她早已甩手而出,那寒光湛湛的短刃如流行般直奔那使锤的苗人而去。   一时间,前后的苗人武士都后退了一步,赵缨周身便难得地出现了一片空当。   这个空当远不足以让她脱身,但若只是抽出新的武器来,却是足够了!   “铮——”   嗡嗡的金属铮鸣声中,赵缨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而下,一柄锈红色的长矛迎风便涨,转瞬间便有一丈长短!   “再来呀!”她大吼。   拦、拿、扎......   窄窄的走廊中,长枪自然无法大开大合,但只是简单地抖动起来,便足以在她的身前身后画出一道枪圆。   枪花抖动如漫天飞雪,在周身一丈之内构成了不容外人进入的禁区。   她便这般抖动着枪圆,缓步推进。   “当—”   那流星锤从背后飞来,却被枪尾简单地一拨,便磕飞向了窗外。   正对面的执刀苗人却更是压力巨大,舞着刀花不断回退。   直到“嘭”地一声,却是他的后背抵到了墙壁。   那苗人暗道一声“休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却见那秦副使拦在了自己身前,那枪尖正悬在他的喉前不到半寸。   “小叔......”年轻的苗人武士声音干涩。   秦副使也苦笑一声:“大侄子,看来这女娃你降不住......”   原来这位就是他所说的土司家的公子,前番拜访就是为了这人提亲么?   呵!   这般言语落在赵缨耳中,却无疑是再度点燃了火药桶。她的凤眸沿着长枪,直欲将那叔侄两人一同洞穿:   “我不想杀你们,但也莫以为我不会!”   “我晓得,我自然晓得......”   秦副使涩声道,神色却颇有些不自然。   他终于是忍不住,大声喊道:“再不救我,卑职的性命便要交代到此处了!”   还有帮手?   长枪不由再次前送半尺,锈红色的枪尖几乎挨到了那粗短的勃颈上。   却终于是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叫道:   “住手!”   赵缨循声看去,却见豪华的包间门扇缓缓地退向两边,一个华服公子便被众人拱卫在中央。   “好枪,好枪法!却不知此枪可有名号?”   “没有!”   赵缨冷冷地回道。   话音刚落,却听秦副使背后的那个年轻武士不忿道:“怎么跟宋公子说话呢!”   赵缨便一抖枪尖,那粗粝的枪头几乎是擦着秦副使的脖颈而过,一瞬间便贴在那年轻武士的眼前!   枪尖近在迟尺,那武士似乎还能闻到上面的血腥气......他的心神一下子便被慑住了。   赵缨却是缓缓转头看向那贵公子,好看的凤眸微微眯起。   “你便是宋公子?”   “公子不敢当,吾乃宋嘉祥也!”   宋公子兴奋地两手一拍:“吾方才正与诸位大人聊到川江两岸的风流人物,正说到最近名头正盛的红娘子!”   他端详着赵缨,又望着那柄朴实无华的长枪。   慨叹一声:“今日一见,风采竟是比传闻中更胜一筹,实在是失敬、失敬!”   所谓抬手不打笑脸人,赵缨便也收枪而立,回身抱了个拳,道:“谬赞了!”   她望向房中众人,却见一个一个的都是气度不凡,想来不是石柱地界里的大官儿就是显贵。   心中暗道,难怪那秦胖子非说她是来刺探机密的......   却只好解释道:“小女子今日确是路过此地,打扰了诸位大人的雅兴,实在是失礼之极......”   说罢,便借口有要事,转身就欲离去。   “红娘子且慢!”   宋嘉祥正是仰慕豪杰的年纪,终于得见这心心念念的巾帼英雄,如何能任她离去?   一急之下,他上前一步便往赵缨肩头抓去。   他的武功尚且不如那苗人武士,这一抓自是早被赵缨反应过来。   她轻巧地一个旋身,顺势一扭,便将那只咸猪手反扣在他的身后。   宋嘉祥一下子痛得连声怪叫:   “痛痛痛......女侠你轻点,这可是只提笔安天下、上马定乾坤的手,万万莫要伤到!”   “......”   赵缨只觉得这是个神经病。 第115章 大乱斗   一时间宋公子被赵缨所制,周遭看热闹的一干大人们都是变了脸色。   “宋公子!”   众人纷纷惊呼,只是除了个别不开眼的,如那宣慰使的公子,一个个的语气都很客气。   赵缨本也没想把事闹大,只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捞,便将这宋公子捞在了手中,这时也尴尬不已。   “我放开你,你可不许记仇啊!”   “一定一定,成大事者自当胸怀宽广!”   “......”   赵缨无语地松开了手。   她叹息道:“宋公子恕罪,我今天确实有急事......”   那宋公子好似真的没有见怪的意思,反倒回问一声:“哦,有何急事?可有本公子帮得上忙的地方?”   帮忙......能帮什么忙?   再说就算真的帮得上,她这事能说得出口吗?   赵缨苦笑一声,就欲回绝。哪知那痴肥的秦副使却是凑了上来,一脸的恍然大悟状:   “却不是在找寻沈兄弟?”   得,眼见着她和宋公子搭上了话,连带着这家伙对沈川的称呼都改了。   从姓沈的、沈军师,再到沈兄弟......见风使舵都没这么快的。   赵缨默默鄙夷着,却也暗自对这宋公子的身份好奇了起来。   大赵的皇室便是姓宋,莫非......   她心思如电般,一瞬间便转了几转。那一边,宋公子更是拊掌而笑:   “红娘子真在寻找这位沈兄弟?却也容易,喊几个兄弟一同留意便是。”   赵缨来不及插嘴,那宋公子却已经吩咐开了:   “你、你,还有你!都带着手底下人,分区域找寻一圈。那沈兄弟是什么相貌特征?”   秦副使抢先一步答道:“大约这么高,身量偏瘦,样貌白净无须......”   “就按此特征快去寻访!”   那几个被他点到的人纷纷应了一声,随即手脚麻利地往外走去。   赵缨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事情都被那宋公子给安排好了。   “红娘子可还满意?”   事已至此,赵缨还有什么话说?只得回笑一声:“有劳宋公子了!”   她懵懵懂懂地闯到这个地方,莫名其妙地打过一场。到目前却又稀里糊涂地成了座上宾。   “让吾来为红娘子引荐......”   宋嘉祥一一介绍道:   “这位是咱们石柱的土司大人;这位清癯的文士却是同知大人;这一位别看其貌不扬,却是八百里三峡上赫赫有名的排帮之主......”   赵缨几乎是刚刚落座,就又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慌忙地回着礼。   与渝州的崔知府不同,她如今在这石柱的地界上,终究还是要过日子的。与当地长官打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宋嘉祥挨个儿引荐,却似是石柱宣慰司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聚集在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面。   她一一见礼,这会倒像一个羞涩的少女了。   这边的众客还未引荐完,那一边前去搜寻的手下却已回来了。   只是领头的那位望着宋嘉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吾的朋友!”宋嘉祥皱着眉头道。   那手下得了指令,暗道:这可是您让我说的!   便一拱手,朗声高叫道:   “那位姓沈的公子已经找到了,正和您的未婚妻在一起呢!似是谈笑正欢......”   宋嘉祥慌忙去捂他的嘴,却仍是晚了一步。一时间,满座宾客都听了个清楚,便是赵缨也颇为异样地望着他,眼神中倒有了种同仇敌忾的意思。   “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宋嘉祥抓狂地揪着那手下的耳朵,低声咆哮。   这下完了,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他尴尬地轻咳两声,装模作样道:“可是钟家的那个小丫头吗?吾记得已经上门退过亲,如何能算吾的未婚妻呢?”   “可是您去退婚的时候,没有任何长辈的见证,也没有王爷的首肯,自然不能算数......”   那手下说到一半,却见宋嘉祥的脸色越发地难看起来。   这是生怕自家公子丢人丢不彻底......   赵缨不由得“噗嗤”一下,竟是乐出声来。只是又望见宋嘉祥那羞愤的目光,这才尴尬地正襟危坐。   再看看众宾客,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虽伸长了耳朵,却都默不作声。   宋嘉祥这才低声冲着那手下道:“她在何处?”   这个手下终于是醒悟了几分,附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周记茶楼......”   赵缨在一旁,自是听了个仔细。回望着这诡异尴尬的一幅场景,却也不好再坐下去了。   便主动提出:   “既是已经知晓他的行踪,我便不再叨扰了......”   她言罢,起身便往外行去,此时倒是没有人再拦着她了。   只是刚刚迈出包厢,宋嘉祥却带着几个手下人跟了上来。   见赵缨疑问似地一挑眉,他却是解释道:“我同你一起去寻!”   ......   周记茶楼却在清溪浦镇的另一头,不傍水,却依着山。   钟小芸饮着酒,终于是喝大了。   “咱行走江湖,凭的便是一口快意恩仇的意气!”   “姑娘你少喝点......”   “莫要拦我!”   钟小芸身子打着转,小脸蛋红扑扑的,酒嗝一个接一个的,看得沈川糟心不已。   “那宋嘉祥凭什么退咱的婚啊?华阳王府了不起吗?要我说,及不上我峨眉山一根毛!”   得了吧姑娘,就你这话落入有心人耳朵里,够你们峨眉整派灭门的了!   沈川暗暗感叹。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一口酒是不是给这位女侠打开了新世界?   缨妹醉酒时都是怎么做的......哦不对,她根本就不会喝醉!   这种时候他竟不由得想起了自家的义妹,也不知她在做什么,想些什么......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钟小芸哇地吐出好大一滩。   他急忙搀着小姑娘的身子,免得她一头栽倒在自己呕出来的污秽上。   忽觉肩头一沉,却是那小女侠身子软软的,竟就势趴在了他的肩上......   “你......你是个好人!是咱行走江湖不多见的好人!”   “是是是,你不是第一个给我发好人卡的。”   沈川连忙将她扶到长椅上。   钟小芸的两只杏眼却忽地张开,一下子瞪得溜圆:   “宋嘉祥,宋嘉祥!”   “姑娘你可看清楚,在下可不是那个宋嘉祥啊。”   “不,宋嘉祥,他就在你身后......”   钟小芸迷迷瞪瞪地说出这句话,终于是两眼一翻,趴倒在桌边上。   沈川这才回过头来,正见一个怒气冲冲的贵公子,俯下身子便抱起一根长凳,兜着头就往他身上砸去。   “你疯了!”   好在他步法精妙,总算是侧过了身子。   那条长凳便猛地砸在了桌案上,一时间叮呤咣啷响作一团,那八仙桌竟就这般从中折断,杯盘碗筷纷纷落地。   “姓沈的,吾砸得就是你!”   宋嘉祥气喘吁吁,眼睛都有点发红。   他甫一走进这家馆子,便见这厮与自己的未婚妻......哦,“前”未婚妻姿态亲密地贴在一起。   他不知怎地便怒火冲上了心头,不管不顾地兜头便砸。   此时一击不中,那长凳又横向抡起,逼得沈川不得不连连后撤。   “这位兄台,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何误会?吾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不成?”   于是杯盘狼藉,那摇摇晃晃的八仙桌子终于是轰然倒塌。   倒是那醉得不省人事的钟小芸,此时却仰躺在长凳上睡得香甜。   这边一番闹腾,小店中的客人们却是倒了血霉,一个个抱着脑袋,却又敢怒不敢言,更不敢去相劝。   赵缨却是晚了两步才赶到此处,只一看,便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宋嘉祥!你快给我停手!”   “吾偏不,今日便替你结果了这个负心汉!”   负心汉?什么乱七八糟的?   沈川却也终于醒悟:“你便是宋嘉祥?”   “是又怎样?”   沈川先听钟小芸絮絮叨叨了半天,全是说得宋嘉祥的不是。此时又见他与自家缨妹一同前来,姿态还甚是熟稔。   两种不好的印象加在一起,他也不管不顾地咬着牙,什么温润什么风度都放到了一边:   “老子打得就是你!”   两人一下子乒乒乓乓地扭打在了一起,明明都有武艺在身,此时却扯头发掏裤裆,打得像俩泼皮流氓一般。   赵缨终于是看不下去,一把拉住沈川的手腕,再一脚拦住宋嘉祥的拳头:   “都给本姑娘住手!”   却不料,刚巧那钟小芸迷迷糊糊地张开了眼睛,一眼就看见宋嘉祥被一坏女人拦住。   她只恐自己的情郎吃亏,张牙舞爪地也扑了过去:   “坏女人,放开我家宋郎!” 第116章 梁子   “扑通!”   钟小芸歪歪扭扭地上前两步,还未扑到赵缨面前,便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她的身子软软地躺在地上,不一会儿便传来清微的鼾声。   “......”   扭打在一起的三人同时无言。   赵缨望了望沈川,又瞧了瞧宋嘉祥,提议一声:“我数到三,咱们一块松手!”   有钟小芸打了个岔,那两个夯货也都冷静了几分。   “一、二、三......”   那两人还算老实,手脚同时放开,只是鼻腔里却难免哼哼唧唧,看上去颇不服气。   “待再战三百回合,吾定拧下你的头颅!”   “你怎不说大战三天三夜,直接饿死我得了!”   “......”   赵缨望着正斗着嘴的两个家伙,一时觉得男人有时候也挺幼稚。   只是她侧头觑见沈川脸上的几块淤青,终究是有些心疼。   不着痕迹地踹了宋嘉祥一脚,仍觉得不解恨。她仔细寻觅一番,终于是在柜台底下将瑟瑟发抖的掌柜揪了出来。   她指着狼狈的宋嘉祥,道:“一应损失,全由这位宋公子负担!”   “便由吾来承担!”财大气粗的宋公子满口答应。   在宣慰使等人得知消息,匆匆赶赴这地方之前,三个人好歹是将误会说清。   然而话虽说开,沈川却仍是不服不忿,摸着隐隐有些青黑的嘴角,斯哈斯哈个不停。   “按你所说,既已退了这门亲事,为何又为她出头?”   宋嘉祥不着痕迹地叉着大腿,面色也有些不自然,心头却将沈川这缺德玩意儿骂了个遍。   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家伙,下手恁的阴毒......   “吾之退婚,却非是因感情问题,却是理念不合所致!”   理念......赵缨沈川两人同时异样地望着他,只觉得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却听宋嘉祥继续说道:“这丫头在峨眉学艺久了,总对江湖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总盼着能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哼,却是格局太小!大丈夫在世,难道不该开疆拓土马上封侯么?”   沈川忍不住道:“可是你家已然是郡王爵位,便是降等世袭也是个国公......”   宋嘉祥神情一滞,却又不自然道:“反、反正就这个意思!大丈夫生当建功立业,如何能为儿女私情所困?”   “......”   赵缨沈川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中二的神经病已经没救了。   宣慰使一行人便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入了这个周记茶楼。   只看了一眼便不由得连声叫苦:   “我的个小祖宗,怎成这个模样了?”   却见偌大的馆子里,食客茶客都是走了个干净,唯留下赵缨等四人,却是有三人都挂了彩。   钟小芸是摔的,沈川宋嘉祥两人便不必说了......   急急忙忙地差了人,将鼻青脸肿的宋公子搀扶起来,又是推拿又是活血,直将苗家的手段用了个遍。   天可怜见,莫说这位财神擦块皮掉块肉,便是稍稍惹得不开心了,对他们而言都是大事。   人家倒也不必怎么报复,只需每年减少点贸易......   宋嘉祥却是傻笑着,连连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大丈夫在世,这点小伤不算什么的!”   “千金之体坐不垂堂,怎能与江湖粗汉一般?”   姓秦的宣慰副使适时地表着忠心,那双精光烁烁的小眼睛中,满是谄媚。   然而,看向赵缨二人时,他那眼神却又回归了往常的那般倨傲与轻蔑,就仿佛他们两个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赵缨暗道一声不妙。   那秦胖子果然阴狠地笑了一声:   “宋公子,可要将这几个伤到您的狂徒绳之以法?”   前一刻,他为了取悦宋公子可以对他们和颜悦色地关心一二,后一刻,同样是为了取悦宋公子,他也可以翻脸不认人。   这种阴货......   赵缨一下子气炸了肺。   不待宋嘉祥如何张口,她却抢先一步骂道:   “秦胖子你个该杀千刀的,姑奶奶我今天不弄死你誓不为人!”   “你......”   许是高高在上习惯了,这般被人指着鼻子骂,一下子却是手足无措,“你你你”了半天,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气得他只得伸着手指,哆嗦着,直直地指着赵缨二人。   谁也不知赵缨是怎么移动的身形。   只是下一秒,她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了秦副使的眼前。   “别拿你这根脏猪蹄指着我!”   她怒道。   于是秦副使那根哆嗦着的手指,一下子便被攥住,而后往后掰成了夸张的形状。   杀猪般的惨叫声便响彻在清溪浦的上空。   “阿弟——”   “叔公!”   “大人......”   各色的惊呼声随即响起,宣慰使一行人纷纷上前一步。可是周记的大门口,却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   青衫飘飘,笑容和煦,若非是眼眶边上那一抹青紫色的印子,这幅扮相堪称不凡。   “诸位大人,且稍安勿躁!”   沈川已经将手探入怀中,随时准备掏出那块洗冤司的金牌。   门口这般一拦,门内的秦副使却是疼得冷汗都下来了。当下什么派头,什么脸面都抛在了脑后,连连求饶道:   “女侠饶命,小人有眼不识红娘子......妈诶,疼死我啦!”   “现在知道疼了,早干什么去了,啊?”   赵缨却是没有松开半点,还顺势拧了两下......那秦副使便也不由自主地转了个身子,手臂也扭成了个几位难受的姿势。   即便如此,也听“喀嚓”、“喀嚓”连声,这两根手指眼见得便要保不住了。   宋嘉祥这才终于开口:   “赵女侠和沈兄弟都是吾的好朋友,你们不可伤他!”   而后才到赵缨的身前,缓言道:“吾替秦副使向你赔罪,可莫再为难与他了。”   “哼!”   赵缨冷冷地道:“却非是我要为难与他,是他在为难与我们!”   却终究是松了手,一脚将他踹向了门外。   望着那厮的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怨毒,她知晓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   就跟谁怕他似的?   区区从五品的土官而已,她连正四品的封疆大吏都杀过呢!   宋嘉祥终于展颜一笑:“这般剑拔弩张的干嘛?今日大伙儿不打不相识,正该同饮一杯才是!不如咱们回薛记再饮一场如何?”   不打不相识......   只怕在场诸人没一个这么认为的,只是看在宋公子的脸面上,不好拂了面子罢了。   一时间,诸人纷纷应允。   便是醉呼呼的钟小芸,也迷迷瞪瞪地张开眼睛,喊一声:“再饮一杯!”   随即便再次呼呼大睡了起来,睡得不省人事。   赵缨本不想凑这热闹,却是刚好找到了理由:   “宋公子,只怕钟姑娘无人照顾......”   宋嘉祥沉吟着,终于是点了点头:“也好......”   “我与你一同照料!”   同样不想凑热闹的沈川刚刚张口,却同时遭到了赵缨和宋嘉祥的怒目而视。   却也只好讪讪地收了心思。 第117章 陵阳子四时练气书   一团真气在周身游走着,不消片刻,便又完成了一个周天。然而督脉的悬枢穴却依然如一道险关,牢牢地守在真元运行的通路上。   赵缨几次三番地冲关,都是徒劳无功,只好疲惫地张开眼睛。   往窗外望去,却见夜色正浓,星斗漫天。   不远处的酒楼中仍是灯火通明,丝竹饮宴声便是相隔两条街道,亦是清晰可辨。   也不知是否又是一场长夜之饮......她忽地对沈川的身体状况担忧起来。   那家伙一向喜欢逞强,希望在喝酒时能聪明一点,免得喝伤了身子,却又拿自己发酒疯。   嗯?这奇怪的既视感......   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像是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了。   “真是......管他是死是活!”   晃着脑袋,将奇奇怪怪的想法都丢出脑海。   房中除了她之外,便只有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中二少女。说是照料,实际上这傻丫头一直倒也安分,并不需她多过劳神。   左右无事,她便再次盘膝坐于榻上,心神沉入经脉之中。   一息,两息......   不过三息的时间,赵姑娘便再次烦躁地张开眼睛:   “那家伙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再次跃向窗边,望着那酒楼隐隐约约的轮廓,她暗自思索着要不要换了夜行衣去探一探。   房门却在这个时候敲响。   “哪......哪位?”   “小人给您添些宵夜......”   “哦,放门口吧!”她微微有些失落。   她等了片刻,终究是腹中有些饥饿了。   房门推开,却见一人靠在墙根,左手抓着作为宵夜的点心,右手还举着不知哪里顺来的酒壶。   却看脸上,眼眶边好大一块紫青色的淤痕......不是沈川又能是谁?   赵缨一时间好气又好笑,质问道:“你偷吃我的宵夜干嘛?”   “酒宴上无暇进食,实在饿得难受了。”   沈川的脸颊因酒精而酡红一片,眼神却还保留着一丝清亮。   不知道这家伙在酒宴上经历了什么,身上大片大片的酒污,细细闻去,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脂粉味。   赵缨皱着眉头,几乎是连踹带赶地将他挪到室内。   “喂,醒醒酒!”   点心配着热茶一齐往他口中灌去,也不知能不能让他好点。反正前一世的时候,她每次喝大了之后,都这般让自己舒服一点。   沈川无意识地嚼着东西,却依旧是滔滔不绝:   “我跟你讲,今天可有大收获!”   “是啊,只要你不吐出来,光是吃也吃得回本了。”赵缨翻着白眼道。   沈川却用力地摇起了头:“非也非也!”   他说着,竟从怀中掏出一物来。   碧莹莹、亮晶晶,恰是一支镶着玉石的银簪子。   赵缨接过手里,却见簪子头上镶着的不是他物,正是从寒潭底下捞出来的寒灵玉髓碎片......   “你......”   她心下微动,忙不迭地将银簪插在鬓间。用客栈的铜鉴一照,正见那银簪子晶莹剔透,与那根乌黑朴素的小枪形成强烈的对比。   然而两根簪子并排着,却并无突兀的感觉,反倒是互补着,构成了一副和谐的画面。   赵缨越看越是喜欢,眼睛都笑成了两弯月牙。   “就冲这个簪子,你这顿饭便没白吃!”   “嘿嘿,在下这顿饭当然没有白吃。”沈川显摆道:“咱的蛇骨、玉髓皆是找到了买家!我却不要金、不要银,只换来了件最紧缺的东西!”   “紧缺的东西?”   赵缨却是佯怒一声:“休要卖关子,快快说来!”   “哈哈!是套内功的修行秘籍,正好解你的燃眉之急!”   他说着,又从怀中取出好大一团牛皮封布,三两下打开之后,露出两摞厚厚的手抄笔记。   两摞手册上都是相同的封皮,上书八个大字。   却是:《陵阳子四时练气书》   “这是?”   赵缨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整个人都被这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吸引住了。   要知她此时的修为正遇到瓶颈,正急需一部好一点的内功法诀!   “这是前朝一位隐士留下的练气法诀,是纯正的道家法门,最是中正平和。”沈川道。   这年头,稍微好一点的内功法诀可都掌握在各大名门正派中,能寻得这般传承,可真的不容易。   比如沈川的《玄天真武荡魔真功》便是武当的不传之秘,宋嘉祥的《江山一气诀》更是非皇家不得传承。   各门各派为了防止传承外泄,往往也都有各自的手段。赵缨也是因此,一直也没能寻见适合自己的功法。   “这功法非止如此!”沈川又道:   “更重要的是,你的体内一直有煞气侵蚀的痕迹,总是如跗骨之蛆般甩不脱,此法门或可有奇效。在下在那小世子的藏品中翻找了好久,才为你量身定做的!”   “当真?”赵缨顿时一喜。   她体内的煞气残留,可是从渝州城出来之后便一直困扰着她。她也因此一直不敢再让血矛沾血,也不敢再用小蚕吸食他人血气。   若这法诀真能解决煞气问题,却无疑是最适合于她的!   翻开一页,但见满卷的晦涩难懂之言,然而耐着性子看过之后,才知其博大深奥。   “春食朝霞,朝霞者,日欲出时黄气也;秋食沦隂,沦隂者,日没已后赤黄气也。夏食正阳,南方日中气也;冬食沆瀣,北方夜半气也。并天玄地黄之气,为六气也......”   赵缨读了一段,细细思索着,只觉得若有所悟。可是想仔细抓住那丝感悟的时候,却又不知如何抓起了。   “我看不懂,你可愿帮我解解惑?”   问了三声,并不见沈川回话。   她疑惑地望去,却见这家伙手拄着头,竟就趴在这小桌上沉沉睡去。   却终究是累了。   这段日子,赵缨一直当着甩手掌柜,倒全靠沈川一趟又一趟地往返寨中,这才将诸事操持了下来,也着实辛苦。   赵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也不知是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   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将养,他的脸颊倒是丰润了许多,看上去倒也有一副好皮相了。   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也不知梦中梦到了什么。   “这段日子,真的多亏有你......”赵缨低低地嘟囔着。   出了门,向店小二又要了一床铺盖,她就这么在房间内又搭了一层地铺。   只是她想了想,却是将榻上的钟小芸挪到了地铺上。反倒是将沈川脱了外衫、除了鞋袜,仔细地搀扶到了床榻上面。   她自己,便也做贼似的左右瞧了瞧,这才合衣躺到了床榻之上。   感受着耳边轻微的鼾声,她只感觉无比地安宁。   轻轻地吹灭了灯火,房中除了月色星光,再无其他。   “你这厮,何时才能懂我心意呢?”   赵缨面色泛红地想道。   却见睡梦中的沈川忽地扭动起了身子,五官都挤在了一起,表情甚是痛苦。   她的身子便被紧紧地箍住。   “老沈?”   “不、不要......娘亲!”   沈川的额头已然渗出了冷汗,看得赵缨甚是心疼。   说起来,有关他的过去,赵缨却是了解甚少,此时更不知他做了怎样的噩梦。   只得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也不知拍了多久,怀中的人儿才终于安定下来。   借着入户的月光,她见沈川面色如雪,眼皮不自然地跳动着,嘴唇也无规则地一张一合。   莫不是还在做着噩梦?   她不由得凑近了——   “嘿嘿嘿......缨妹......”   她一下子脸色怪异了起来。   而后铁青着脸,一脚将他踹下了床榻。 第118章 一物降一物   “哎哟——”   一声闷哼接着一声惨叫,随即便有一个可怜兮兮的脑袋探出床边。   那眼眶带着青肿,眼珠子却是乌溜溜乱转,狡黠地像个狐狸。   赵缨没好气地道:“你要是睡醒了就吱一声,这般不声不响地占我便宜,却是算哪门子好汉?”   一想到这厮乱抱乱摸的样子,自己却只当他做了噩梦......赵缨登时气得,恨不得再给他踹一脚!   什么混蛋玩意儿!   沈川却是连连叫苦:“我刚醒,真的!”   “呸!信你才有鬼!”   “千真万确!我醉成那个样子,如何能那么快便醒过来?”   沈川连声叫屈。   赵缨却一点都不为所动:“你爱什么时候醒便什么身后醒,但总之,今晚你睡地板!”   她忽地想到今晚他带回来的东西,那簪子和功法......只是刚想说些软话,又见这家伙贼目烁烁,不知打得什么坏主意。   怎能被糖衣炮弹腐蚀了心智?赵姑娘咬着牙想道。   “喂,那个什么......”沈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我睡哪儿都是没有意见,只是地板上是不是还睡着一位呢?我这般,算不算......”   “你想得美!”   赵缨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起来。   这狗东西想些什么好事呢!   不行,这种想法十分危险,必须遏制住!否则......   否则,岂不是丢了我黑虎寨的颜面?   她想到这,身体一跃便跳下了床榻,抬脚便往地上探去。   “你干什么呢?”沈川不由得呆了呆。   “将那小丫头丢出去!”赵缨气呼呼的。   “我说......不至于吧?你不是答应了宋公子,要好好照料她的吗?”   “好啊,你还替她说话!看我不......咦?那丫头人呢?”   此时星光入户,照得屋内一片清亮,只是赵缨遍寻了地板上的各个角落,也没见到钟小芸的踪迹。   “房门一直关着,窗户也只开了一道小缝,不像是能过人的样子!”   “你快拉倒吧,睡得跟个死猪一样,有人进出能知道才怪!”   两人拌着嘴,却互相以目示意,手中更是比比划划。他们的目力都远超常人,故而在昏暗中也彼此看得清楚。   装模做样地探寻一番之后,沈川却将房门“吱扭”一声开启,拉着赵缨,一步便迈了出去。   “你这是干嘛?”   “别说话,咱们出去找找。”   他这般说着,却比比划划个不停。   二人便这般守在门口,呼吸可闻。   一息、两息......   到三息之后,沈川忽地踹开房门。   却见星光下,一个贼兮兮的脑袋从床板底下探了出来,杏眼睁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   高,实在是高!赵缨默默地朝着沈川比了个大拇指,而后呵呵笑着迈入房中:   “小姑娘,你躲什么呢?姐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的年纪也比钟小芸大不了两岁,然而这话老气横秋,活像个哄骗小白兔的大灰狼。   果然,钟小芸闻言,干脆利落地躲回了床底下。   只留下一句略带哭腔的威胁:   “坏女人,咱才不会上你的当!”   “......”   硬起来了。   拳头硬起来了。   这种气人的小丫头,就该让她明白明白什么叫社会险恶!   她当下附在床边,探出藕臂就往床底下抓去。   只是那床板甚是宽大,钟小芸又缩得极为靠里。   “略略略......坏女人,你抓不到抓不到!”   赵缨着实给气得不轻,便是沈川想要劝解两句,也被她给轰得远远的。   “小妮子你给我等着!”   她缩回手来,终于是让钟小芸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刚刚松下,忽听“嘭”地一声闷响。   床板间的尘土簌簌而落,她一时不察,给呛得咳嗽连连。   “坏女人你在搞什么?”她怪叫道。   而后便听响声不绝——   “嘭!”   “嘭!”   “喀嚓——”   裂开的床板间,露出了钟小芸瑟缩在一起的身影。赵缨便将手中长枪一扔,探手从那裂隙中穿过去,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就像大灰狼抓住了只小白兔......   小白兔仍旧梗着脖子:“咱、咱行走江湖之日起,就做好了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今日落在你这个坏女人的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   赵缨无语地望向沈川,询问道:“我有说过要将她怎么样吗?”   沈川摇了摇头:“没有听过!”   “沈大哥你莫要被她骗了,这坏女人惯会惑人......”   “闭嘴!”   赵缨的额头上都蹦出青筋来了。   转头看向沈川:“她说你受我蛊惑,可有此事?”   沈川下意识地便要点头,而后忽地意识到不妥,又摇了摇头。   只是这一动作细节已然落于钟小芸的眼中,她得意地大叫道:   “看吧看吧,沈大哥果然被你魅惑了,却是连实话都不敢说!”   她竟笑出声来,还有闲心劝道:“沈大哥,师尊曾言:美色乃是刮骨钢刀!你可莫要耽于......哎哟,你干嘛——”   却是怒不可遏的赵缨,狠狠地在她屁股上抽了一巴掌。   “啪!”“啪!”“啪!”“啪!”“啪!”“啪!”......   几巴掌下来,这熊孩子总算老实了下来。   赵缨却犹自不忿地盯向沈川:“我是刮骨钢刀?”   “不不不,你当然不是......”   “那我是什么?”   “你......你是......”   沈川很是想不明白,怎么一转眼矛头就被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一时间张口结舌,冷汗簌簌地便冒了出来,不多时便溻透了里衣。   他甚至觉得,就算是在襄阳城头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候,也不及此时凶险......   “我是什么?快说呀!”   赵缨咄咄逼人,步步逼近,沈川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门吱呀一声开启,却是循声来看看情况的店小二救了沈川一命。   “客官,这......”感受到屋内的气场诡异,便是店小二也不敢多说什么。   “看什么看?一切的损失,自有宋公子负担!”   赵缨怒道,那店小二却是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   诡异的气氛中,三人就这般大眼瞪小眼地挨到了天亮。   直到鸡鸣声起,终于是店小二的敲门声打破了尴尬。   “客官,外面已经备好了车马,还请启程!”   “多谢告知!”沈川礼貌地答复着。   见赵缨疑惑地望了过来,却是解释道:“这是与那宋公子约定好了的,他差了车马,送咱们回寨子的同时,也送来了一队专业的工匠,专门开采潭底下的寒灵玉髓。”   赵缨这才恍然,三两下收拾了东西便往外走去。   一路出了客栈,门外果然已经停靠了好几辆马车。   赵缨两人选了个最舒适的,一进去却把里面的几个丫鬟轰到了别处。   “哈!果然啊,还是有钱人会享受~”   赵缨如猫儿一般蜷缩在松软的裘皮榻中,满心的困意顿时涌上了心头。   好歹是没有忘了正事,她懒洋洋地问道:“你和那个姓宋的,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能有什么,无非是潭底的那东西给卖了呗!”   沈川道:“那寒灵玉髓,可是能自动接引月华的宝贝,大户人家的宅院中只要布置下这个,那就是一方洞天福地!”   “很值钱?”   “当然!而且这等东西,越大越是值钱,以咱们那块大小来看,估计在京城也能买好几处大宅院了!”   沈川一指她的褡裢:“那两册内功心法,便是本次的定金!”   赵缨一时张大了嘴巴。   “我以为......”   她以为这便是总价值了呢......   宋嘉祥却是在这时候钻了进来,钟小芸却是跟在他的身后。   马车便在这时启动了起来。   “宋公子也要一起?”沈川奇道。   “当然,寒灵玉髓这等奇物,便是吾也甚是少见,自然要去看看!”   宋嘉祥哈哈一笑,又道:“为了这物,吾可是吩咐了商队,在这清溪浦镇多待了足足两天。算上整个商队的吃喝拉撒,可着实是一笔不小的成本呢!”   “哈哈,宋兄放心,我那玉髓世间罕有,绝不会让你做了亏本的买卖!”   沈川笑着回道,又疑惑地望向钟小芸。   “负心汉去哪,咱就去哪儿!”   被点到名字的宋嘉祥,不由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只好匆匆地转移话题:   “说起来吾结算房钱时,却多赔了一张黄花梨木大床的钱,却是着实奇怪。”   “却是缨妹动作粗鲁了些,实在是见笑了。”   “咳咳,理解理解!不过那可是黄花梨,沈兄可真是够威猛的......”   “???”   沈川仔细思索,这才明白哪里不对。   转眼却见赵缨怒目而视,却也是有苦说不出。   马车行走如风,谈笑之间便驶离了清溪浦。 第119章 红艳   山间的路说是官道,却也是坑坑洼洼,即便有松软的毯子垫在身下,赵缨还是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一般。   事实上,这种路况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想想也是,若非是通都大邑,谁又能负担得起维护道路的大价钱?   “早知如此,吾就骑马去了!”宋嘉祥也抱怨道。   山路迤逦,行了颇有一阵工夫。   马车却忽地停了下来。   未待宋嘉祥喝问,那老江湖的车把式早已将脑袋探了进来,先是告罪一声,而后请示道:   “前方山势险恶,恐有强人出没,世子爷您看可否继续往前?”   “强人出没?”   宋嘉祥一时疑惑,却是望向赵缨两人。   莫不是说的这两位?   不能够吧......   犹豫了片刻,他却是摆了摆手:“无妨!想来此处便是有绿林道上的朋友,也得卖我个面子!”   那车把式便应了一声,一声不吭地继续赶起车来。   赵缨忍不住撩开了窗帘,只往外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叹一声:“好个险恶去处!”   只见那山路夹于两山之间,两边皆是陡峭的悬崖峭壁,最窄之处,称之为一线天也不为过。   若真有强人埋伏于此......赵缨不由得也担忧了起来。   “早知这山路这般难行,还不如走水路回寨子。”   她暗暗感叹。   正忧心间,却见一个稚嫩的小脸也贴到了窗边。赵缨稍稍歪头,却看见钟小芸满脸都是跃跃欲试的激动神色。   “你兴奋个啥?”   “此处若有贼寇,咱正好行侠仗义,方才不负女侠之名!”   碰上这么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赵缨只能沉默以对。   提心吊胆地钻进峡谷,又行了一阵儿,总算是通过了最窄处的一线天。   钟小芸明显地失落了几分。   反倒是赵缨安慰她道:“出门在外,还是安全为要,咱要是想行侠仗义的话,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呢!”   钟小芸这才稍稍振奋一点,点头道:“坏女人说得是!”   “......”   赵缨强忍着火气,觉得自己就多余说话。   如此吵吵闹闹间,眼看就行到了谷口。   异变陡生!   却是崖间那棵突出在外的老松,突兀地断折了下来,直直地向着山崖之下砸去。   沈川大叫一声“小心”,却是飞身而出,一下子将剩余三人都推出了车外。   车把式却是没那么幸运了,被从天而降的巨木砸了个首当其冲,连叫都没叫一声便和拉车的马儿一同化作了肉泥。   赵缨尚自惊魂未定,也无暇顾及几人是否受伤,一双妙目却是第一时间落在了山崖之间。   却见那棵老松坠落的地方,正站着一个胖大的身影。   秦副使?   不,那身影却比姓秦的更加肥硕,气场也大不相同。   可除了那家伙,她到底还得罪过谁呢?难道是冲着宋嘉祥来的?   她忽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正思忖间,那个胖大的身影却是展现出了与身形极不相称的灵活轻功,远远看去,却像是一个皮球在山崖间滚来滚去,不消片刻已是落在了几人身前。   “来者何人?”宋嘉祥还算镇定地厉喝一声。   那个巨汉却并不搭话,反倒是两手一晃,亮出了两把超大号的杀猪刀来。   离得近了,赵缨这才发觉,那巨汉的身形竟比想象中的还要庞大。以她前世的计量单位来看,怕是身高足有三米了!   如此庞然大物,其气力自不必说,其手中的杀猪刀,每一个也有门板大小,若是挨上一下,只怕再硬的腰杆也要断为两截。   这个模样,倒是与传言中的某个江湖人物逐渐地重合起来。   “猪无寿?”赵缨试探性地发问道。   对方却仍不答话,手中门板大小的杀猪刀却是直指向前。   看这架势,似是一点闲谈的意思都没有了!   赵缨刚将鬓间的小枪拔出,一个亮黄色的身影先一步冲了出去。   钟小芸娇喝一声,那柄伤痕累累的破剑已然出鞘,剑花闪动,却是直奔那巨汉的咽喉而去!   一大一小两团身影顿时交战在了一块,兵器叮叮当当地碰个不停,转瞬之间便交手了十多招。   钟小芸从小习练峨眉剑法,自是有不俗的造诣,此时围着那胖大的身躯不断地游走着,手中剑花绵绵密密,几乎交织成了网。   一时间,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沈川却忽地叫道:“不好,她的剑!”   他话音刚落,便听“咔嚓”一声,钟小芸手中的残剑竟是真的断为两截。   “嘿嘿!”   巨汉低笑一声,舞着两把刀泼风一般撞向前来,逼得钟小芸步步后撤。   “当—”   忽有一柄细剑刺斜里穿出,勉强在杀猪刀前格了一格。   宋嘉祥疾声道:“快走,吾来拦住他片刻!”   他身为华阳王府的世子爷,从小自是习过武的,便是从小不慎勤勉,如今也修到了四段内罡境的程度。   只是面对这般怪人,他的武艺修为似乎还是不够看。   他的表现比钟小芸还差几分,只是几个回合下来,败相已现,不知不觉已是步步败退。   “宋兄,我来助你!”   沈川却是手无寸铁地冲上前去,一双肉掌一前一后,隐隐划成个圆。   这家伙,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身子骨才恢复几分啊?竟又逞起英雄来了!   赵缨唯恐沈川有失,一甩手,那柄小枪转瞬间便恢复了一丈长短的原貌。   她大吼一声:“都让开!”   却是枪出如龙,蛮横地接过了主攻的任务。   四人联手之下,终于是占了些许上风。   宋嘉祥却是转移到了侧翼,和赤手空拳的沈川、折了兵刃的钟小芸一同袭扰着。   正面上——   却见赵缨一支长枪使开了,艳红色的枪缨上下飞舞着,抖出漫天枪花,不断地扰乱着巨汉的视线。   她的后手却在枪缨的掩护下,肆无忌惮地动作着。   拦、拿、扎、圈、扫、轮......   长枪本就是易学难精的兵器,好在她经过数月的习练,也算是小有所成。此番对敌,正是显露威力的时刻!   “好枪,好枪法!”钟小芸兴奋道。   这个中二的姑娘,这个时候还不忘了问道:“这杆枪可有名字?”   如此凶兵,哪有什么名字?   赵缨本欲如此应答。   然而她此时使枪使得兴起,一时间,却是激发了满心的豪迈之意。   望着如血一般艳丽的漫天枪缨,她随口说道:   “我这长枪,枪名......”   “红艳!” 第120章 岁神降世,幽冥借法   仗着距离的优势,那疑似岁神道猪无寿的巨汉身上,转瞬之间就多了几道血洞。   红艳枪沾了血,枪锋上的红锈逐渐褪去,一时间寒芒湛湛,显得锋芒毕露!   “给我去死!”   赵缨扭腰转胯,蓄满了劲的长枪旋转着刺出。一时间,红艳枪裹挟着惊人的劲力,轻而易举地荡开门板屠刀的格挡,在那巨汉难以置信地眼神中直直地贯胸而入!   红艳枪饮满了血,通体越发地妖艳邪异,真元夹带着血气源源不断地顺着枪身涌来,赵缨如沐甘霖,仿佛每个毛孔都在呼吸。   然而在浑身舒畅的同时,她的心神也绷得很紧。   最了解她的便是沈川,此时已然想到了些副作用。   他担忧地问道:   “缨妹,你还好吗?”   “无妨,坚持得住!”   赵缨咬着牙,却也在暗运着真元去压制着随之而来的煞气。   这凶兵见了血,便会散发出此等浓郁的血煞之气,前番在渝州时,便是猝不及防地被乱了心智。   有这般副作用在,她平日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这凶兵。即使是使用时,也万不会让它沾了血。   然而今日的对手却是非同寻常。   这个巨汉至少是五段横练境的高手!若不使出这些压箱底的绝活,今日绝难活命!   那巨汉感受到浑身的气力一点一点地消散着,却是似乎什么都了然一般,硕大的嘴角一下子,竟还往上勾了起来。   “有意思......”   这是他从见面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   两把门板大的屠刀“咣啷啷”地落在地上,蒲扇般大的两手却是一下子,牢牢地抓住了枪杆。   红艳枪“嗡嗡”地发出颤响,赵缨的心口处也同时鼓动着。她知晓,这是心口处的蚕神与手里面的红艳枪一同用着力。   然而,枪杆被握在那双掌中,纹丝不动。   很奇怪,这巨汉凭借着强横的肉身力量,却并没有将那长枪往外面拔去,反倒是隐隐有往里扎的趋势。   赵缨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各位,快趁这机会,结果了他!”   并不用她高呼,宋嘉祥的细剑、钟小芸的断剑、以及沈川的肉掌早已招呼了上来。一时间叮叮当当,兵刃直奔他的要害而去。然而......   “好硬的护体真气!”   沈川暗叹着,只恨没有从卢神医那里搞一些化气散。   然而,以这巨汉的防御力来看,即便攻破了他的护体真气,又能拿他的肉身怎么办呢?   唯一能造成威胁的,似乎只有锋锐冠天下的红艳枪了......   那巨汉紧紧地攥住枪杆,手上却不断加着力气。他的手臂眼见得是越来越粗,双目渐渐地也泛起了红光。   他猛地一声大喝:   “岁神降世,幽冥借法!”   一时间,他浑身的真元狂泻而出,一股狂风便以他为中心疯狂地肆虐向四方。   掠阵的沈川三人,当即便被吹飞了身子,纷纷砸在结实的岩壁上,震得乱石簌簌而落。   沈川的脑中一瞬间只余空白,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是第一时间出声提醒:   “快撒手,松开枪杆!”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磅礴的真元便如天河倒卷一般涌入赵缨体内,将她筋脉间撑得满满当当。纵然她还未开始修炼更高深的功法,却也被这些真元带动,强行冲破了悬枢关!   并没有修为精进的畅快感,赵缨只觉得千头万绪堵上脑海,心乱如麻,烦闷得她只想长啸一声发泄出来。   于是她便这么做了。   少女的长啸之声响彻山谷,震得沈川几人死死地捂住耳孔,震得本不牢固的山岩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啸声结束,她的眼睛一时间赤红如血。   这意味着什么,唯有沈川还清楚地知晓。   他连忙将宋嘉祥钟小芸二人拉到身边,步步后撤。   “缨妹她又被那血矛惑了心智,此时已不辨敌我,只想着毁灭眼中的一切!你们万万不要卷入其中!”   只是,上次在渝州时恰好有靳祥师兄在场,今日却又该怎得收场呢?   纵使他从小学贯百家,此时也不由得束手无策起来。   “好、好、好!如此战傀才是教主想要的!”   那巨汉兴奋不已,血盆大口中竟是长出了一颗颗的獠牙。   却见那本就硕大的身形,一时间又拔高了二尺有余,肌肉虬结,便是一根手臂也比赵缨的腰身更粗。他一身的肥膘更是坚若金铁,宛若穿了一身坚不可摧的铠甲!   看上去,宛若魔王降世!   “他......他竟散去了浑身的真元,换得这等神魔般的肉身!这这这,这究竟是怎样的邪功?”   钟小芸和宋嘉祥两人,一时间惊得连路都走不动了,嘴巴齐齐地张得老大。便是见多识广的沈川,心底也惊骇莫名。   脑海中总是浮想着,曾在襄阳战场肆虐一时的那只旱魃!   “这绝非是人的力量,定然与神话时代有关!”   他想着,却将钟、宋二人推得更加远了。   自己却是放心不下,左看右看半天,只得攀着陡峭的岩壁直上,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战况。   却见赵缨与那巨汉早就战在了一起,战况之激烈,仅仅是交战的余波也吹得沈川脸颊发疼。   “喝——”   红艳枪上下舞动着,却已经没了章法。赵缨仿佛只是凭借着本能挥舞着,在此等状态下反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劲力。   那巨汉却是避也不避,一双拳头宛若水缸大小,横冲直砸着,却比什么兵器都要厉害!   枪拳相触,往往发出响彻山谷的巨响,那是两道无匹的劲力相撞而产生的爆鸣!   “过瘾!”   巨汉长声而笑,战意更加高昂。   沈川却是愈发得心急如焚,岂不知长远下去,赵缨必死无疑?   那巨汉的实力,即使是沈川的全盛时期也难说稳胜。   “催动秘法吧!”   他下定了决心,哪怕心知这秘法催动起来,自己的经脉将彻底废掉,这条性命也将凋零......   怎会甘心呢,明明已经看到了一点未来。   和缨妹一起生活的,那个幸福的未来......   沈川痛苦地闭上有些酸涩的眸子,再睁开时,却已只剩下了坚定之色!   “混元六天,传法教主。   修真悟道,济度群迷。   普为众生,消除灾障。   金阙化身,荡魔天尊......”   沈川口中喃喃地诵着宝诰,暗送着劲力往各处穴关冲去。   一时间,散落在天地间的灵元便如旋涡一般汇聚在他的周身,顺着他的毛孔涌进体内,散入四肢百骸,充盈着气海经脉......   于是。散布在奇经八脉中的诸多关锁一一告破,久违的力量感渐渐地充盈在他的经脉之中。   他便轻松得,如同脱去了枷锁一般。   “缨妹,等着我!”   他心头火热,只盼着体内桎梏破除得更快一些,好让赵缨少受一些痛苦。   峡谷中两人的争斗还在继续,那巨汉纵使满身的血窟窿,但任谁都看得出,他已是慢慢地占据了上风。   快点啊,快点啊......沈川心急如焚。   “喀嚓——”   像是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突兀地响在沈川的体内。   以这一声为起点,他体内的各处经脉接连发出这般声响。于是刚聚集起来的真元便如泄了气的气球般狂泄而出......   “噗——”   一口鲜血涌上喉头,纵是他一向坚忍,这时也忍不住一口喷出。   “秘法催动失败了......哈哈!是阎王爷不想要我吗?”   他苦笑。   漫天的血花中,他的身体如破棉絮般坠了下去。 第121章 并肩作战   “嘭!”   沈川重重地砸落在地,不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若非他这段日子多有进补,加之炼体小有成效,只怕即使是他能在秘法的反噬中活下来,也会在被这猛然一摔给摔得粉碎。   纵是如此,他也不太好受,浑身的气血翻滚之下,他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歪过头来看去,却见赵缨与那巨汉已是离得近在咫尺。   赵缨已然落于下风,然而在这等狂乱的状态下,她却一步都不肯退。   红艳枪上附了自身的罡气,自是锋锐无比,然而她出手没了章法,几次三番地被那巨汉近身。   重锤般的拳头不知在她的身上落了几次,她的衣服上早就沾了大片大片的血花。即便有小蚕护佑,她的情势也渐渐地岌岌可危起来。   绝不能就这样下去!   顾不得细数身上断了几根骨头,沈川强行站了起来,张口便提醒一声:   “快醒醒!”   若赵缨能醒来,以她的机变,兼之以红艳枪的锋锐,当不输于这家伙。最起码,要脱身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只是,问题便在这里,该如何使她恢复神智呢?   他忽地想到了那册刚得到的《陵阳子四时养气书》!   对对对,宋嘉祥那厮既然说这功法能压制煞气,那没准真的有效。他左右巡视着,三步两步奔到压在大松树下面的马车附近,翻找一阵儿,终于是找出那两本厚册子。   未曾翻书,他先诵了一段“净心神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急急如律令!”   又诵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赵缨看上去仍陷于迷茫之中,并未因他所诵的清净咒而回归清明。   但却引得那魔神一般的巨汉焦躁不已。   那巨汉张着阔口獠牙,嘿嘿连声,笑道:“待我先解决了你这个小爬虫!”   说罢,他硕大的身体猛地蹬地,忽地猛然跃起两丈有余,而后如陨石坠落一般砸下!   即使是沈川反应迅速,也被那庞大身躯带起的疾风吹得,足足退后了七八步才缓住身形。被砸飞的碎石亦如炮弹一般砸在他的身上,一阵阵剧痛袭来,他忍不住又是张口吐出鲜血。   “我说好汉,咱们不是非得不死不休吧?”   他还想施展嘴遁,然而那巨汉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庞大的身躯只是一转,以一个极不相称的速度蛮横地冲撞了过来。   沈川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只来自蛮荒的巨兽!   狂野、暴虐,势不可挡!   眼见得自己的小身板即将被他碾成肉饼,沈川一时间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再见了,爹娘、恩师......还有缨妹。别担心我,地下还有那么多袍泽陪着我呢!   只是可惜,没能亲手杀上巫山,给踏白营的同胞兄弟们复仇......   他带着笑容,短短二十年的收获与遗憾皆如走马灯般从眼前走过。   一息,两息......   他诧异地睁开眼睛,却见一个纤薄的身影抵在他的身前,长枪直直地顶在前面。   赵缨的两只凤眸仍旧如血一般赤,却有两行燃烧般的血泪流过脸颊。   她紧咬着银牙,紧攥着长枪,哪怕那枪杆已经在巨大的压力下开始弯折。   她竟是生生地承受住了那排山倒海般的巨力!   她的骨骼、肺腑,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声。然而她却牢牢地守在沈川的身前,未曾后退一步!   一如沈川曾经立在赵缨身前那般,如山,如岳!   “缨妹,你......”   “我,不允许你......伤害他!”   赵缨的面色依旧带着疯狂,那是海量的煞气占据心神所致。   她这般坚定地守护着,却是完全出自本能。   巨汉一时狂怒着,吼声响彻山间!   沈川被护在身后,被抵消了大半的冲击。纵是如此,他的脑海之中也眩晕不已。首当其冲的赵缨若非有小蚕护着,只怕登时便要七窍流血而死。   “缨妹——”   他一时有些恍惚。望着挡在身前的纤弱身影,他的眼睛立时发酸了起来。   牙齿用力地咬紧嘴唇,随之而来的痛感让他脑中瞬间清醒。   他再不犹豫地盘坐在地。   感动归感动,沈川却深知此时有更重要的事做。   两册《四时书》被他摊开在大腿上,他快速翻阅着,自那晦涩艰深的字里行间,仔细地搜寻着破局的关键。   他的心神已全部投入其中,眼前这片凶险激烈的战场,他却是看都不看一眼。   即便赵缨心神失守、神智全无,他们之间也有着无法言说的默契。   他相信着,作为最可靠的伙伴与战友,赵缨一定能拖住敌人——   直到他找出破局的关键!   “有了!”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当即高声诵道:   “炼气者,当先炼体。何也?所以聚元气,养精神,通天地,察大道,以求神通也!”   沈川不知所诵法门能有多少进入赵缨耳朵,入耳的又有多少能够入脑,便是听进脑海的,又有多少能被理解。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以身为炉,以灵为火,以骨为砧,以肉为铜。千锤百炼,锻体方成......”   巨汉心知不妙,一遍又一遍地故技重施,只求能冲到沈川的身前,一巴掌将这个聒噪的苍蝇扇飞。   然而赵缨却是如跗骨之蛆一般,那杆光湛湛、红艳艳的长枪,每每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钻出来,杀得他疲于应对。   耳边却如老道讲经一般嗡嗡直响......   到得后来,他体内的经脉竟也按着四时经的法门运行了起来。是他的真元早已散了一空,一下子却差点行岔了气,将他本有的运功线路给搅和了!   他一时间怒极,吼声连连,震得不断有大石从山崖间掉落,几乎就要将这峡谷堵了个严实。   赵缨的体内,运功的线路也在无意识间发生了改变。   运功路径的改变,带来最直观的好处便是可调用的真元变多了。   新的功法,就好比一个高明的统帅,它带领着名为“真元”的兵,接连不断地向着督脉处的各处穴关发起进攻。   不同于前一个统帅,新的统帅不仅能带更多的“兵”,而且“用兵如神”。经脉间磅礴的真元便如一只攥紧的拳头,齐齐地冲击着穴关——   “嗵——”   悬枢关之后,便是脊中,这里是脊柱第十一与第十二截之间,属脊椎之始,腰椎之末。   然而这处穴关,却似无人防守一般,在高明的“指挥”之下,瞬息告破!   脊中之后,中枢、筋缩、至阳、灵台、神道、身柱、陶道、大椎......   九重穴关,接连冲破!她感觉真元顺着脊柱升腾而起,顺畅无比,一路贯通道颈边!   赵缨也在这时,双眸恢复了清明。   “你这肥猪,该轮到姑奶奶的回合了吧!”   她一抹脸上的血痕,顿时满面殷红,看上去浑如地狱出来的恶鬼。   “嘭”地一声,红艳枪带着嗡鸣声砸在巨汉的手臂上,带起的劲风刮得发丝往后飞扬。   赵缨再一拧腰身,将红艳枪抖出一个精妙的弧度,却是绕过手臂,直取巨汉的咽喉!   若是凡俗兵刃,巨汉自是躲都不带躲的,便是他的颈部皮肤,也足以抵挡大多数的兵刃。   只是这等行事习惯,在面对红艳枪这等神兵时,终究是吃了大亏。   他的反应慢了一瞬,脑袋后仰时,那枪尖早到。   一抹血花飞溅而出,巨汉捂着脖颈后退,眼睛中显露出了骇然。   四段修为的“厉鬼”对阵五段的“魔神”,竟是魔神胆寒了!   “哈哈,好!”   沈川终于是能畅快地大笑出声了。   那巨汉神色渐渐凝重,脚下渐渐蕴着力气。   前番,他就是这般蹬着地面,而后高高跃起,如陨石流星一般坠落。   沈川吃过苦头。   于是出言提醒道:“注意他的腿脚发力!”   “腾”地一下,那巨汉果然用力踏向地面,脚下的那块巨石也因这一踏,一下子四分五裂。   他的身子也如沈川预想的那般高高跃起,而后......在两人凝重的目光中攀上了山崖。   庞大的身躯竟如灵猿一般,在山崖间上下翻飞。   不多时便不见了踪影。   “可惜让他逃了!”沈川气急。   赵缨却是自信道:“他活不了!”   这是小蚕跟她透露出的信息。   她一手抚着心口,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拄着长枪,堪堪能支撑着身子。   再回头看向沈川时,却见那家伙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一时笑了,嘲笑出声:“兵部侍郎家的沈公子,如今成了沈叫花啦!”   却是比沈叫花先一步,眼睛一黑,缓缓软倒在了地上。   沈川畅快地笑着,不知何时也陷入了沉睡之中。   待宋嘉祥与钟小芸带着援兵赶回这片峡谷时,却只见一片乱糟糟的荒地。   倒是唯有沈赵二人相拥着,在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间睡得香甜。 第122章 木头开窍   隐在山中的猎户小院突兀地被人破门而入,猪无寿蛮横地挤进房中,却再也坚持不住。   小屋内,鸡无肾正专心地敷粉化妆,柳红蔻则是一心扑在满屋的蛊虫之中。   二人闻听动静,齐齐地望向门口。   “老猪?你怎地,成了这副样子了!”   猪无寿咧开大嘴,嘿嘿地笑了。他庞大的身子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扑倒在地,压坏了一地的毒虫蛇蝎。   “我的虫儿!”   柳红蔻有些心疼地惨叫一声,却是惹得鸡无肾一阵子不满:   “人家老猪都成这样子了,你还有心思关注你的虫儿!”   他说着,摇曳着身子俯在巨汉猪无寿的身边,那身形竟颇有些袅袅娜娜的意思。   试着推了两下,然而猪无寿身躯太重,终究也没有扶起来。倒是猪无寿自己翻了个身,从趴卧转为了仰躺的姿势。   一下子,他处处血洞身子正面就显露在了人前,他颈间那道血痕更是狰狞得吓人。   鸡无肾顿时便哭得梨花带雨:   “我的老猪啊,是谁把你伤到这个样子?”   “嗬、嗬......”   猪无寿艰难地说道:“那女子比想象中的更难对付,十二缺级别的护法很难胜过她......”   “是赵缨?”鸡无肾一时愣住。   猪无寿,是他请来对付那小妮子的。如此说来,猪无寿如今这副惨样,岂不都是拜他所赐?   他哆哆嗦嗦地哭道:“老猪啊老猪,你怎地自己便找上了门去!小弟虽武艺不甚精熟,却也总能帮上一二的啊......”   “咳,咳......莫要说了。”   猪无寿虚弱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多了一抹异样的情绪:   “我活不成了......你们也莫要执着于那婆娘,那不是你能对付的!”   “不、不......我怎能?”   “教主在三峡有重要计划,我已是无法回返,却得交给贤弟来主持了......咳咳,教中大事不可耽搁,还望贤弟立刻赶赴三峡!”   “老猪!老猪......”   “听我说!”   猪无寿猛地伸出大手,一下子抓住鸡无肾的手臂。   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咱们十二缺,各自的功法都有特点。至于猪无寿......呵呵,为何无寿,你怕是和我同样清楚吧!”   “幽冥......借法?”鸡无肾一下子愣住了。   “哈哈......人都说,十二缺中唯有猪无寿的功法最为霸道!谁又知这等霸道背后却要付出什么?”   人之将死,猪无寿却猛地大笑起来:   “我修炼神功,未伤人先伤己,这般长时间下来,体内早已残破不堪。今次幽冥借法,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扬起的手臂颓然地倒下,鸡无肾呆呆怔怔,却是恍然未觉。   他似乎又看见了那一天,那个改变了两人命运的一天。   那个时候,猪无寿还没有长成这副怪样子,只是一个憨厚的小胖墩。他自己,也只是个机灵的小乞丐而已。   “听说了吗?又有岁神道的仙师来施符水,咱们也去求一份去!”   “兄弟兄弟,我被仙师选中啦,以后可以加入岁神道呢!......什么,你也是?太好啦!”   “兄弟,只要通过这个挑战,咱们就是岁神道的护法啦!”   “十二缺的选拔就像养蛊,咱们兄弟俩并肩作战,定然谁都不怕!”   “兄弟兄弟,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十二缺了,从今以后再不用讨饭,也不用挨饿了!”   “兄弟......”   兄弟硕大的尸身还仰躺在地面,周围的蛇虫们已经准备享用他的血肉了。   鸡无肾热切地望向柳红蔻,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蛇姐,蛇姐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柳红蔻望了眼死不瞑目的硕大尸体,却是冷漠地摇着头:   “没救了!”   柳红蔻道:“他已发动幽冥借法,已然十死无生!”   鸡无肾颓然地坐倒在地。   目光却慢慢地坚定了起来。   “你莫不是还要找那赵家女的麻烦?”柳红蔻忽道:“我奉劝你别去送命的好!”   鸡无肾却是摇着头,道:“我却是要赶赴三峡!我兄弟未完成的任务,我要替他完成!”   如有可能,他还想着接替猪无寿的位置......毕竟那功法虽然使人“无寿”,却最是霸道。   他急切地需要提升自身战力。   “蛇姐也要和我一起吗?”   “我?我就不了。”   柳红蔻摆着手:“苗疆蛊仙教那边也有一摊烂事,我贵为圣女,怎么也得帮蛊婆婆处理一二。”   屋内的毒虫已然为了抢夺血肉而互相争斗了起来,而那庞大的尸体已然成了养料。   然而鸡无肾都没有提出异议,她更是乐见其成。   “如此,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鸡无肾苦涩地说道。   ......   像这般因为脱力而昏迷,赵缨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未及睁眼,就先习惯性地摸向身边。   果然摸到了东西,嗯......筋肉还算结实,不过还是瘦了点。   嗯?   她猛地张开眼睛,却见沈川静静地躺在身旁,呼吸声平稳而富有节律。   同一床大被之下,两人都只穿着里衣......   她一时呆住了。   环顾四周,周遭的场景甚是熟悉,不是黑虎寨中给她留得卧房,又会是哪里?   唔......想必是自己昏迷在那峡谷中,然后被人救回来了。   越想越觉得可能。   她既已睡醒,便欲起身下床,这时才发现枕边的家伙虽闭着眸子,嘴角却还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这家伙......   “喂,醒了吗?”   连问三遍,没得到一声答复。   赵姑娘气得,立时热血上涌,一抬脚就踹了出去——   却踹了个空。   却是沈川早有防备似地扭着腰,顺手一捞,竟将那只白嫩的小脚丫捞在了手心。   这该死的家伙,竟探手向着她的脚心挠去!   “哈哈哈哈......痒~饶了我吧~”   赵缨嘴上连连求饶,两脚却不断踢腾着,直试图从那只魔爪的控制中挣脱出来。   她却忘了,沈川习练的武当山太极功夫,对于擒拿最是拿手不过。   三两个回合下来,莫说是双脚,就是两只手都被沈川拿在手中。整个人,竟是呈现出一个倒窜四蹄的羞耻姿势来。   她却尚自不服:“放开我,你我再战个三百回合?”   “再来三百回合,还是你输!”沈川只是大笑着还击。   他不知怎地,竟还能腾出一只手来,“啪”地一声拍在浑圆的丰臀上。   “痛......”   这般奇耻大辱,刺激得赵缨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你等着,等本姑娘腾出手来,定然有你好看!”   “啪”地又是一声脆响,赵姑娘这才老实起来。   她似是意识到来硬的绝难奏效,妙目一转,却又换了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样子。   “你......你偏要欺负我吗?”   她的语气又羞又气,却是唬得沈川登时红了脸颊,连忙松开双手,又是告饶又是发誓。   背对着他的赵缨,却是露出奸计得逞的狡诈表情。   中计了吧?这下非得让你叫爸爸不可!   手脚甫一自由,她便立马掉转过身子,二话不说便是一个黑虎掏心!   却也不见那厮如何动作,只是一拨、一拿,她的玉臂又是落入了魔掌之中。   “诶?”   赵姑娘百思不得其解。   正待抽出手臂,抬头间,正应上沈川郑重其事的目光。   “不要动,待我帮你检查检查经脉。”   沈川认真地说道:“前番你靠着我讲诵的《四时书》突破,却难保没有什么地方听岔了、练岔了。若不及时纠正,定会成为隐患!”   言罢,却是仔细地捉着她的手腕,沉静地闭目、静思。   沈川的眼睫毛十分修长,随着眼皮的跳动一眨一眨的。赵缨直直地盯着,却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悸动感。   好似一只小鹿在心口乱撞。   她如白瓷一般的脸蛋上,一瞬间就浮上一抹绯红,只觉得口干舌燥。   真想往那片睫毛上舔一口啊......   于是,她便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呼吸都吹到了对方脸上。   沈川这才张开眼睛,一时间,四目相对。   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什么都表达了清楚。   四片嘴唇簌地贴在一起,呼吸声逐渐灼热起来,意乱而情迷......   房门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敞开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   却是钟小芸探进脑袋觑了一眼,惊呼一声,随即脸红心跳地跑开,甚至还忘了带上门子。   深秋的冷风,就这般从门洞里灌了进来,一时间将两颗灼热的心都吹得冷静。   赵缨羞怯地从温暖的怀中钻出,一张俏脸涨红得像是要滴血。   “我们......”   她张嘴欲言,可张开嘴巴又不知说些什么了。   沈川也是呆愣地想块木头,纵是一向自诩智计百出,这时间也脑中空白一片。   望着赵缨低着头,自顾自地翻开衣橱,慌里慌张地掏出几件日常衣物,而后看也不看地直接往身上套去。   直到她穿戴齐整,红着脸颊往外走的时候,他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等一下!”   他高喊道:   “待杀上巫山,替我的袍泽报了血仇之后,我便回京,央求家中长辈向你提亲!”   “我要以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你过门!”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红娘子赵缨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我要与你白首偕老,与你这辈子也不要分开!”   沈川目光灼灼,表情真挚,声音却是喊得有些嘶哑,显然是全部发自真心。按他的性格,如此一番话想必也是酝酿了好久的。   只是你这讨厌鬼,早干什么去了?   赵姑娘低着头,面色涨得更红了。   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不知为何,她的眼泪忽地便掉了下来。   “谁说要嫁给你了?”   她笑着落着泪,凤目流转,轻嗔道:   “肉麻~” 第123章 恋爱脑怎么治   赵缨满脑子都是提亲两个字......   她自是一个敢爱敢恨的性子,对于沈川的百般情愫,自然也从来没有掩饰过。   可这不意味着她做好了踏入婚姻的准备。   她红着脸低着头,一时间竟是慌得有些窒息。   “你这家伙,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哪个说过要嫁给你了?”   “我......我......”   沈川更是张口结舌,呆头呆脑像个木头。   他虽年长几岁,可自小家教甚严,论起来,其情感经验未必有赵缨丰富。   望着他这幅样子,赵缨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喂,你是不是从小没跟女孩子打过交道啊?”   沈川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却没像往常那般,扯一些花丛圣手之类的鬼话。   赵缨不着痕迹地抹去仍挂在眼角的点点泪珠,却是笑道:   “在我们那里,男女之间若有情谊,却也未必要成亲的。”   “不成亲?”沈川忽地转过眸子,一脸的疑惑相。   “对啊!在我们那边,成亲之前都是要先从男女朋友开始谈恋爱的!否则,谁知道跟你结婚的是人是鬼?”赵缨说道。   “恋爱......男女朋友?”   沈川第一次听这个词,但他本就聪慧,细品几下却也明白了其含义。   虽觉得不合礼数,但这个时候,他倒也识相地没有提出来。   他在感情方面一向迟钝,今日却忽地开了窍,便立时打蛇随棍上:   “所以说,在下如今便是你的......男朋友?你便是我的女朋友了?”   这该死的羞耻感又涌上来了......   赵缨面色又是羞红,却是一抬手将手中衣物丢了出去。   “你想得美!”   那团衣物劈头盖脸地往沈川头上砸去,一下子将他盖了个严实。他手忙脚乱地扯了下来,却见赵缨早已穿戴整齐,一只脚已然踏出屋外。   “你自己说的哦,待杀上巫山之后再说!本姑娘便遵从你的意见,巫山之后再行考虑!”   “喂!我反悔了行不行?”   沈川慌忙问道,却见赵缨已然出了门,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没说行,倒也没说不行......   所以是行还是不行呢?   沈少侠苦思冥想着,不知又过了多久。   却正瞥见宋嘉祥在门边,已然探头探脑好久了。   来得正好!   沈川顿时大喜,不由分说地拉他入房。   “干什么干什么?吾不是那样的人!” 宋嘉祥一时警惕万分。   沈川压根没听出他的话外之意,或是听出来了,也没在意。   “宋兄走南闯北,不知是否听过男女朋友这种风俗?哦......是我有个朋友,最近却是为情所困,故有一问罢了......”   ......   “敢问兄台,可有见过我的夫君?”   “你见过我的夫君了吗?”   “劳驾老丈......”   钟小芸提着一把断剑,逢人便打听一声。   黑虎寨短短的长街已然问遍,不幸的是,她问过的每一个人都茫然地摇着头。   宋嘉祥那厮,却是又与她玩起了躲猫猫,着实可恼!   只是寻不到人,她也有些泄气,总是高扬着的头颅却也微微有些低垂。   迎面却见一个老头儿挑着个硕大的扁担。   那老头儿须发花白,身上倒是雄壮,就是腿脚不怎么利索。扁担两头的柴禾足有一人多高,几乎遮挡住了他的面门。   钟小芸便再鼓起勇气:   “敢问老丈......”   话没问完,却是忽地惊呼一声:“小心!”   却是那老汉一个不慎,长长的柴捆正触到石阶边上。他却是被木柴遮挡了视线,一时不察,整个身体眼见得就往边上摔去......   钟小芸适时地抬起手臂,一个托举,举重若轻。   “女娃儿是你啊!”   老汉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又感激道:“若不是你,老汉这一把骨头可不抗摔的......唉,年纪大了,不复从前喽......”   钟小芸小心地扶着他,坐到石阶之上。   那雄壮的老汉,想必年轻时也是豪气干云的好汉子,然而如今却也只能颓然地揉着自己的腰。   她一时也唏嘘万分,不由想道:咱一向随师傅在峨眉山上清修,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如何能摆脱这般生老病死?   此番下山,看尽人间百态,这都是她在山中感受不到的。她见得多了,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大有提升,连带着武道修为也比过去一年提升得还要快。   “不知老丈如何称呼?”   “哈哈,老汉姓赵,家里行九,女娃娃喊我一声赵九便可!”   他说起自己的名号时,神情甚是得意,似乎对于自己这辈子闯荡出的名头甚是自得。只是大笑声似又牵动了老腰,一时间又疼得只吸冷气。   老汉叹气道:“却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您姓赵,却不知这寨子的赵缨寨主又是您什么人?”   “那女娃子呀,哈哈,她还得喊我一声九叔公哩!”   提到赵缨时,赵九面上的得意之色却是犹胜过提及自己之时。   “唉,你说说,老汉我在渝州的牢城营里受尽了苦,又一路翻山寻到这个地方,眼见得要过上安生日子了,身子骨儿却是垮了......缨丫头还指望我做个队正呢,却是如何堪任?”   钟小芸乖坐在石阶上,闪着明亮的大眼睛,显得亲切而乖巧。赵九也似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者,话匣子一打开便关不上了。   絮叨了半天,他才终于意识到跟一个小姑娘扯这些有些不妥,终于是讪讪地住了嘴巴。   “倒是见笑了,让你听我一个老头子唠叨了半天......”   “不妨事的!”钟小芸灿烂地笑着。   她这才想起要找夫君的事......一直听九叔公念叨着往事,倒是难得地将这件心里的头等大事放下了。   方想再问一番,又忽地觉得问了那么多人都没结果,此时那家伙肯定已经远去......如此,倒也不必费那口舌。   正思索着,忽见石板路的那头又闪过一个人影。   她忽地高兴起来,刷地起身,张开手便招呼道:   “缨子姐,这边来~”   赵缨早见这一老一少,三两步利落地行到跟前,略微打了个招呼,却将目光移动到九叔公的身上。   一皱眉,一叉腰,大当家的气势展露得淋漓尽致:   “九叔公,我早跟你说过,你这身子骨正该静养,怎就闲不住呢?”   一指扁担:“这么大一捆柴,你还当自己年轻呢?”   “嘿!是嫌弃我年纪大,不中用了么?”   九叔公顿时来了脾气,这倔脾气似是赵家祖传:   “我还就告诉你这小妮子,你九叔公我还强着呢!当年我走南闯北,跟着你父祖闯出好大一片事业,咱们赵家这番家业,我可占一大功劳!”   先前还连连哀叹身子骨不如从前,这会子顶起牛来,倒恨不得倒拔垂杨柳......钟小芸一时有点迷糊。   她下意识地站了出来,打着圆场道:“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谈嘛。”   这祖孙两人这才和缓一些。   赵缨仍忍不住埋怨:“咱们这日子还得过下去,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哼!我不趁着尚能动弹,多帮衬你一点,待到有一天真的走不动路,岂非成了累赘?”   “没人嫌你累赘,都盼着你好呢......”   “停!”钟小芸再次站了出来。   她认真地望着赵缨,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缨子姐,咱决定跟着你干了!”   “???”   赵缨疑惑地四处张望着,却只见茅屋两三间。   一时间不由得疑惑道:“我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跟着我却又是在闹哪般?”   “倒也不是一直跟着,就是师傅常说什么红尘炼心,咱觉得这儿就挺合适的!想在这边儿住一阵子......”   钟小芸便腼腆道:“咱刚才一直跟九叔公聊得投契,这不一直听闻他还任着一个队正的职位,时时担心无法胜任,这不就像帮他一把......”   “别,千万别!老头子这腰杆子可撑不起大任了!”   刚刚还自吹自擂的九叔公,此时却连连摇着手,却也是认真地望着赵缨:   “我看这闺女挺好,让她当这个队正便是,我来帮衬她!”   赵缨只觉得脑仁越发地混乱了,目光在这一老一少脸上转来转去,不由狐疑道:   “你们都是说得真的?可要想好了再说!”   两人竟是同时点头,一时间让赵缨怀疑,到底谁跟谁才是亲戚。   “你就不找你的夫君了?”   “啊?我的夫君?”钟小芸忽地想起这事。   却又一下子释然,道:“却不着急了,这辈子除了那家伙,总归是还有别的事要做的。”   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倒是让赵缨刮目相看。   一时间赵缨好一阵子嘀咕,死活想不明白这恋爱脑是怎么治好了的。 第124章 面试与切磋   钟小芸这小丫头,虽说在性子上有些跳脱,但自小在峨眉山上学艺,武功底子却是着实扎实。   这一点上,赵缨还真的有些想法。   其实黑虎寨比起一般的村寨来说,高手的数量已经足够。   除了赵缨这个开了挂的,沈川、宋长老都能发挥出三段以上的实力。已经退居二线的诸葛颠和九叔公,在危急的时候也能站出来。   只不过......   若有朝一日,她与沈川上了巫山,偌大一个寨子,却是没了能够镇住场面的人了。   想到这儿,她好看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饱满的红唇也往上勾了起来。   钟小芸本能地就感觉到了不妙。   果然,下一秒钟,她就见赵缨旋身而起,鬓间的红艳枪转瞬间便恢复到一丈长短。   寒芒刚刚闪过,锋锐的罡风已经迫到了面门。钟小芸下意识地拔剑,却忘了自己那把破剑已然断成了两截子,一时间错算了长度,身子倒是猛然倾斜向了一边......   铮——   长枪带着嗡鸣声,擦过她的身体,直直地扎入她身边的石阶中,没入足有两三寸。   “你这是做啥子?”   纵使是知晓对方特意留手,钟小芸还是委屈地扁起嘴巴。   她握紧了小拳头,身子腾地一下站得很直。只是以她的身高,此时站在赵缨面前却只像个柔弱的小白兔。   眼见得那双眼睛中就要蕴起泪水,赵大寨主却仍是铁面无私,理所应当地答一声:   “面试啊~怎么了?”   “面试?”   “当然了!你不会以为我咚咚嘴皮子,说安排就给你安排了吧!不让兄弟们看看实力,你又如何服众?”   “服众......”   钟小芸似有所悟,只一秒就将杏眼中的水雾全都收了回去。   小拳头再攥起,那柄断剑“仓啷”一声再出剑鞘。她目光灼灼,看上去满是坚定:   “峨眉山净师太座下底子、西川钟家钟小芸,请赐教!”   ......   黑虎寨的红娘子和峨眉山的钟女侠,将在校场进行一决高下!   这个消息就像长了腿一般传得飞快,不多时,但凡手上没事的寨民都往校场赶了过去。   “外面什么声音这么喧闹?”   赵缨的住处里,沈川和宋嘉祥两个人聊得正投契呢。   一听闻这消息,两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疑惑。   “咱们得去看看!”   着急忙慌地穿戴好了,两人直奔校场而去......商谈着的生意倒也没有拉下:   “我们黑虎寨以商号的形式加入四海商盟,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没问题,我们四海商盟只抽你五成利!”   “最多三成!”   “商盟维护大江水道,打点沿路绿林,组织船队......如此成本,收你五成不算高......”   “最多三成!”   “......”   生意没谈出个结果,校场倒是已经到了。   二三百人的小寨,此时却都聚集在了这处,里三层外三层得围了个严实。   所幸沈川这张脸还是有点作用,寨民们自觉地让开一条路,他二人这才看清楚演武台上的光景。   “她俩还真打起来了?”宋嘉祥连连咋舌。   “是啊,不过看上去,她俩都没有动用真元,只是在切磋着剑术而已。”   相对而言,沈川倒是淡定得多,抱着膀子悠闲道:   “你的未婚妻,似乎正在被暴打哟~”   演武台上,两人都提着把长剑,互相间叮叮当当地打成了一片。此时的钟小芸,刚巧是一着不慎,被赵缨抓到了破绽。赵缨得理不饶人,一时抢攻之下,剑势密密麻麻,真的仿若细雨春风一般。   宋嘉祥一下子焦急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惊呼一声:“芸儿小心!”   这一声传到台上,却让本就疲于招架的钟小芸一下子分了神,猝不及防之下,光洁的脑门上竟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剑脊。   她痛得眼泪都出来了,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这才匆匆站定,转眼便怒视向台下:   “宋嘉祥!你给咱闭上臭嘴!”   “?”   这么多年来,宋大公子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责骂,他一下子竟是脑袋发蒙,全然不知所措。   反倒是沈川拍着他的肩膀,连连安慰道:“咱大丈夫不跟她一般见识~”   宋嘉祥这才稍稍好受一些。   他刚打算说些感谢的话,下一刻,却听沈川那厮竟高声嚷道:   “缨妹加油!揍她一个满脸桃花开!”   一时间,他满腔的感激都化作了错愕。这华服少年一时间也气得面色通红,半天都说不出个话来。   台上的赵缨却是暗暗欣喜,然而当着这么多弟兄的面上,却也要维持住飒爽的红娘子形象。   她便挽了一个帅气的剑花,冷酷地注视台下,下颌一抬:   “你也闭嘴!”   见沈川一时间错愕得,如自己一般无二,宋嘉祥终于是幸灾乐祸地大笑出声。   钟小芸却是再次提着长剑冲了上来。   赵缨脚踏着云龙三折步,身形倏忽来去,便如一个幽灵一般若即若离。   经过多个回合的交锋,她深深得明白,论起剑法精妙、基本功扎实,钟小芸比她强得多。甚至论起切磋经验来,她也是远远不如。   若刨去修为境界所致的浑厚内力,她所胜的,唯有脚下这套精妙的步伐,以及对于战机的灵敏嗅觉罢了。   步法是沈川所授地云龙三折步,而那种敏锐的洞察战机的能力,却是她屡遭生死才磨炼出的真正依仗。   不光是她,便是台下的沈川两人也看得明明白白。   宋嘉祥便忍不住嘲讽道:“这般躲躲藏藏,也不知台上是在比试武艺,还是在捉迷藏?”   他的声音丝毫没有掩饰,赵缨在台上也听得清清楚楚。然而这等低阶的言语攻势,她却只当是鸟叫。   望向脸色越发难看的钟小芸,她暗暗觉得好笑,感觉世子爷的那张破嘴极有可能会起个反效果呢!   果然,当宋嘉祥再次张嘴的时候,钟小芸便再也忍耐不住。   却是提了剑,朝着台下怒目而视:   “若再聒噪,咱定要撕烂了你这张嘴!”   宋大公子哑然无声,沈川幸灾乐祸。赵大寨主却是趁此机会,直直地送出了长剑——   多亏了宋大公子这张破嘴,钟小芸一下子又落入了下风。   赵缨的细雨春风剑法使得一剑快过一剑,钟小芸纵然凭借着学艺多年的扎实基本功,却也招架得越发吃力起来。   几招过后,钟小芸颓然地坐倒在地,手中的长剑一下子脱手而出。   胜负已分,满场无不叫好!   赵缨却是伸出一只手来,笑得温和而灿烂。 第125章 欢喜冤家   钟小芸沮丧地垂着头:   “是咱输了......”   “切磋而已,胜败乃兵家常事,别这么在意!”   赵缨用力地拥抱了她一下,又悄悄说道:   “恭喜你,面试合格!”   “诶?这便合格了?”钟小芸转忧为喜,却是满脸的迷惑。   这场比试双方都没有动用真元,比试的也是她更加擅长的剑法。可即使是占据如此有利条件下,还是输得这么惨......   她一时觉得是不是赵缨特意走的后门。   赵缨则是一指台下,笑道:“咱们比试,却非是为了输赢,纯粹是为了给大伙儿展现一下实力罢了。你不妨问一问,有哪位兄弟不服你的,一并上来比划比划就是!”   “原来是这样吗?”   钟小芸似乎有些明悟。   按说她的武艺除了赵缨,还真的没人能说是稳胜她。然而即便如此,她还是怯生生地站到台边,勉强抬高了声音:   “咱......咱想要接替九叔公的队正一职!”   望着乌泱泱一片人头,她一时间脑袋空空。她越是紧张,场中的喧闹声却是越加得刺耳,以致于接下来要说的话语,却是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缨子姐~”   她窘迫地望向赵缨。   赵缨便笑着接过话茬,落落大方地说道:   “各位兄弟,哪位若有不同的想法,在这儿提出来便是。若是这位姑娘正式接任了,那个时候说什么可都来不及了!”   台下一众寨民这才渐渐安静下来,互相交头接耳着。片刻之后还真的有个精壮的汉子越众而出:   “东家,这位女侠的武功,俺们自然都看在眼里了。别人不说,俺是心服口服的!只不过俺们都不认识,怕只怕管不好事......”   “这个不必忧心,有九叔公在呢。有他帮衬着,出不了什么大事!”   赵缨笑着回道,又问向台下:“可还有其他异议?”   她的身形挺拔如鹤,飞扬的神采中满是自信。钟小芸呆呆地望着,目光中满是欣羡之色。   她心目中英姿飒爽的女侠,不就应该长这样子吗!   不知不觉间,她的头颅渐渐地扬起,腰杆子也学着赵缨挺得笔直。   赵缨本人,倒是恍然未觉,完全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迷妹。   “若再无争议,钟小芸接任队正一事,便如此敲定了!”   “吾...吾有异议!”   却终于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传了上来。   宋嘉祥三步两步冲上演武台来,先是彬彬有礼地团团作了一揖,道一声“失礼”,这才轻轻拉着钟小芸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你疯了,放着西蜀钟家的好日子不过,跑来这地方当个山寨头目?”   钟小芸嗔怒道:“你不愿陪咱闯荡江湖,咱自己行事也要拦着吗?”   “不识好人心!你真当江湖是什么善地了?”   “咱只知道,缨子姐可是救了咱们一命,江湖儿女恩怨当算得清楚!不过说起来,你心心念念的沙场难道就是什么风水宝地?”   “那是大丈夫此生的归宿,你一个小丫头懂个什么?”   “你又懂个什么?”   “......”   这两人争吵得越发大声,赵缨几次三番想劝解,却都插不上话去。   她干脆遣散了众人,自己则旋身飘落在沈川身边。   一扭头问道:“这两人什么情况?”   说得就跟他能做出什么回答似的......沈川也是摇头苦笑。   他说道:“这不是起矛盾了吗?”   “用你说!我只问因为什么起得矛盾?我却是越发迷糊了。”   “应当是你经常说的那个词......什么来着?哦对,三观不合吧!”   沈川用从赵缨身上学来的词语描述着。   细细思索一番,他又道:“宋公子倒是跟我说过,有段日子,钟姑娘总是缠着他,非要他陪着浪迹江湖。他实在是给烦得没办法了,这才做出上门退婚的荒唐事来......”   他叹道:   “却也是一对儿欢喜冤家!”   那两人在台上打打闹闹,众寨民看得没趣,各自便散了去。   也不知他们谈了些什么,这两家伙齐齐下了高台,张口便道:   “我俩都留在寨中!”   “???”赵缨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一时间疑惑地望向沈川,问道:“咱们的小寨,容得下这两尊大佛吗?”   西蜀钟家倒也罢了,若是日后华阳王府上门来要人......实在惹不起,惹不起!   宋嘉祥却是言道:“吾与沈兄又一桩生意尚未谈妥,自然要多待一阵子的。”   他的眼角轻飘飘地瞥向钟小芸,冷酷地哼一声:   “却非是为了某个胡作非为的蠢丫头!”   “你......”   钟小芸气得小脸通红,却是一下子抱住了赵缨的手臂,往后一站。   却是反击道:“咱有手有脚的,自己也能过下日子去!谁要你挂念?”   宋嘉祥一下子也红了脸:“你......谁说吾是在挂念你?”   “停!都给本姑娘停住!”   却是赵缨实在听不下去,连忙打着圆场。   她上下打量着宋嘉祥,却是看出点端倪。   钟小芸一直粘在他身边的时候,这家伙只嫌烦得慌;待人家终于有了自己的事情做,他却反倒不习惯了,竟是上赶着凑到身边来。   男人......呵!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瞥沈川,思索着是不是也该保持一些距离了。   忽地觑见沈川连连朝她使着眼色。   他将手指伸到耳边,大拇指、食指与中指互相捻着。这等点钞票的动作,除了她和沈川之外没人知晓什么意思。   一时心下了然,冲着姓宋的狗大户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   ......   暮色再次降临。   火盆哔哔啵啵地燃烧着,好歹是给八面漏风的吊脚楼里带来了些暖意。   赵缨舒舒服服地横在躺椅之中,细细地翻着账本,越看越是满意。   “我说,你以前真的是干军司马的?真没有顺手做做生意?”   “缨妹莫要说笑,当是的襄阳战场一日三变,在下便是有那想法,却又哪里有工夫?”   沈川笑着答道:   “而且你看仔细了,咱们最近的进项却都是因为那块寒灵玉髓罢了!那物价值连城,记在账簿上的也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还有不在账上的?”赵缨大奇。   “当然!比如你那本《四时经》不就是?”   哦,也对!有些武学秘籍或者增进实力用的灵宝,倒还真没法换算成银子。   除了这些,黑虎寨终于是以极优惠的条件加入了四海商盟,以后在大江水道的船队里赚到的,更是难以计数。   赵缨接着翻看着账簿,一边浏览一边读出声来:   “玄灵叶、紫玄参、蛟骨......啧啧,这宋公子还真是家大业大,我只说想要一些提升修为的灵宝,他一下子便运来了这么多。只可惜他那船队明天就要拔锚启航了,要不然还真想多薅点羊毛来!”   她想了想,忽然问道:“你最近的身子骨感觉如何?”   沈川便笑一声:“我的身子如何,还不得看你如何为我温养经脉?”   哼,好歹还算有有点羞耻心,没直接说出“双修”两个字来!   赵缨稍稍偏过脑袋,嗔道:“问你话你便说,如何这般没个正型?”   沈川这才哈哈一笑,道:   “我这经脉依旧无法练气,我只能从炼体法中做做努力。如今的体魄却是比先前强得多,真到与人对敌时,应当能和四段的高手过过招了。”   他又望向赵缨手中的账簿,心中微动:“若有这些天地奇物,或许一个月内能赶上你的实力。”   赵缨一下子警惕了起来:“你怎得进步这么快?”   “我的体魄经脉都是早有所成,如今只不过是恢复实力罢了,自然要快一些。”   “这样啊!真好,我挺为你高兴的!”赵缨随口应道。   细细一想,若这家伙武功恢复回来,那时再要对自己做些什么的话......   赵姑娘的心头却没来由得升起一股紧迫感。   默默地盘算了片刻,她忽道:“这样算来,咱们在过年以前就能杀上巫山了!”   沈川稍稍一愣,却只是摇了摇头:   “巫山上情况未知,还是莫要轻举妄动得好。”   “我却是早就打探清楚了!”赵缨得意洋洋地说道。   想来这事一直挂念在她的心里,沈川心中不由一暖,赶忙问道:“打听到什么消息?”   “据我得到的消息,前段日子鞑子的高手离开巫山的时候,顺手也带走了几个长老......整个巫山,目前坐镇的只剩下两个长老了!实力嘛,便跟咱在渝州弄死的那个姓莫的差不多。等咱俩巩固巩固实力,杀上巫山不是问题!”   望着赵缨跃跃欲试的样子,沈川忽然也觉得万事不愁。似乎只要她在身边,他们两个人便没有值得害怕的事情。   渝州城那么大的事情,不也都挺过来了?莫说区区巫山,便是龙潭虎穴又有什么怕的?   他忽地站起身来,整个身子悬空俯在躺椅上面。   一双眼睛便这般灼灼地盯着赵缨,盯得后者一时间也停下了动作。   “喂,你发什么神经?”   “缨妹......”   沈川神色十分认真:“待巫山事后,你与我同返京城可好?”   “哈?”   赵缨忽然想到,这家伙说得提亲一事,当即脸红到了脖子根。   她稍微偏了偏头,玉颈上的青筋便也染上了粉霞,往下一直延伸到玉雕似的锁骨上。   而后便听她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   沈川喜不自胜,顺势便要往那张吹弹可破的小脸上啄去。   却忽地感觉肚子上挨了一脚,整个身子便如腾云一般飞了起来,足足飞到房间另一侧才落了下来。   他浑似没事人一般拍拍身上的土,却是不满地嚷一声:   “这般用力,莫不是要谋杀亲夫么?”   “呸!”   赵缨啐一声,却又吃吃地笑起来:“本姑娘还没说嫁给你呢!即便真想如何,也得等你胜过我再说!” 第126章 艰难的修行   《陵阳子四时炼气书》有云:至冬日,北方之夜半气盛,宜饮夜中之沆瀣气;沆瀣者,夜中之清露也。   此时正值冬日,缕缕月华垂下,当真如丝如雾一般。   赵缨端坐于中庭,沉静如月中仙子。   她只着单衣,在纤薄的身子周围,已经凝聚成了如水一般的雾气。   随着她的呼吸吐纳,那些灵雾便如有有生命一般,纷纷钻入她的口鼻毛孔。在体内周行一圈后,再吐出来时,已经染上了红丝。   那是淤积在体内的血煞之气。   很奇怪,这部《四时书》通篇没有一个字涉及到煞气,可是按照其运行脉络运转之后,体内郁结的血煞却是自然而然地便排了出来。   连带着,她觉得自己的心绪也沉静了许多,眉眼中的戾气也不知不觉地冲淡了许多。   这部心法不简单!   赵缨终于是缓缓张开眼睛,那双眸子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这般采气进度,比起先前的那个导气诀来,真是快了不知多少倍!也不知我先前究竟是耽误了多少工夫!”   她不禁摇头感叹。   然而《四时书》带给她的变化,却非止采气的速度,更重要的却是经脉运行的路子。   她以新的功法调动起体内真元,却头一次感觉到这般顺畅,称一声如臂使指也不为过。   赵缨虽然早就步入炼气的大门,然而一直没有好的功法指引,海量的真元便如堰塞湖一般堵在经脉中,堵得难受,却又用不出来。   如今终于开闸,真元便一下子奔涌得如同洪流。   气海和经脉之中,真元早已充盈。她心念一动,海量的真元便齐齐涌向督脉。   只一试,横亘在前的哑门穴关便有些动摇。   她忽地一惊,却是悚然收功!   “大椎穴关已开,接下来的哑门穴却是头颈处的第一道穴关,非同小可!还是待万全之后再行尝试得好!”   此处穴关开始涉及颅脑部分,最是凶险不过,一个不慎,轻则失语重则失神,必须要慎之又慎不可!   想到此处,她仰头望向天边,只见银月高悬于天,带来无尽的霜华。   时间还早。   她于是再次闭目,心神渐渐地沉静下来。不多时,雾一般的灵元便又覆罩在她身周,接连不断的涌入毛孔口鼻之中,化作用以冲关的积蓄。   一墙之隔,沈川却是舞着沉重的石锁,施展着各路拳法。   月华落在他精赤的上身之上,雕刻出一道道优美的肌肉线条,兼具力感与美感。   他近日来,每逢睡前便会这般熬炼着身体,待筋疲力尽了,便在特别配置的药浴里面一泡......每日的疲劳便可尽消。   以致于他好几次都在那大桶之中沉沉睡去,待第二日醒来时,往往满身都是散不掉的药味。   最近赵缨总喜欢吃煮茶叶蛋,沈川便总觉得这妮子在讥讽于他......   呼呼生风的一套拳法打完,他舒爽地擦着额头的粘汗,而后同样抬头,望着同样一轮弯月。   “月老啊月老,缨妹可是你安排在我身边的么?”   他出神地喃喃着:“多亏有你将我从泥泞中拉上来,谢啦!”   也不知这话是说给月老听,还是另有其人。   见天色尚早,他转身再次抬起石锁,身形一转,便再次化作一道月下翩然的影子。   此世武者修行,无非是磨炼精、气、神三者而已。   三者层层递进,唯有前者修习圆满才能跨过后一阶段的门槛,这是世人公认的真理。   当然,若是在前一阶段精益求精,乃至于专精于一道,也未必不是一种修行的路子。   比如当朝的徐太傅,学贯儒释道三家,一身的浩然正气号称鬼神辟易!他虽未入炼神境界,放眼整个天下却也没几人敢说能胜过他。   沈川也是类似,只不过他却是由于经脉有损,只能在炼体的路子上多踏几步。   所幸还算顺利!   一者他身体底子在,本身悟性也算不错;二者有宋嘉祥这个冤大头在,各类灵物也不用愁。   这段日子,他的身子肉眼可见得丰润了起来,脸颊上也渐渐挂住了肉,看上去倒是堪称一声丰神俊朗。   只不过块头越来越大,也同样让人有些发愁。赵缨不止一次地表示过担忧,直担心他会不会练成肌肉兄贵样。   这个词,他始终不解什么意思,但是当赵缨那猪无寿来举例的时候,便是他都忍不住感到一阵恶寒。   要是成了那个样子......   自那以后,他的修行愈发得勤勉起来。好在他肌肉越发紧实起来,身形却没有进一步地膨胀。   修行之中不知时光流逝,不知不觉,一夜便这么过去。   赵缨在中庭之中静坐了一夜,身上都挂满了晨露。   初冬时分的天气可真不算舒服,冷风吹过来,她即便是有真元护体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衫......   嗯?哪里来的外衫?   召来金钗银环两个小丫头一问,却都说夜里睡得深沉,并未见人来过。   赵缨不由得凑到鼻尖一问,一股好闻的草药味沁入鼻间,整个人都不禁精神一振。   好熟悉,是哪里来的呢?   赵姑娘秀眉一簇,一时陷入了沉思,嘴角却莫名地勾了起来。   ......   沈川迷迷糊糊地从澡盆中醒来,迎面而来的便是腌进身体里的草药味儿。   早就已经习惯了......   “哗啦”一声从早已凉透的药汤中站起身子,泡得皱皱巴巴的皮肤隐隐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   窗扇推开,一时间涌入满屋的朝霞。   暖融融的金光映在他的躯体之上,沈川一时振奋,竟就这般光着身子打了一套拳法。   “好身手,好身板......”   陡然响起的喝彩声吓了沈川一个激灵。   循声望去,却见自己房间的榻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紫衣美人。   那美人慵懒地侧躺着,露出勾人心魄的曲线,只是看一眼,便能感受到灵魂都在往外扯去。   而要说最勾人的,莫过于那条水蛇一般的纤腰了。曾经一曲“水蛇舞”,多少达官贵人都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沈川却只是一退、再退,缓缓退到浴桶后面,顺手捞过搭在桶边的犊鼻短裤。   “蛇护法,好久不见啊?”   他如临大敌:   “我若是发一声喊,你今日就不要想离开这个寨子了!”   “你若是发一声喊,只怕你就要被赶出这个寨子了......”   蛇美人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下子咯咯笑个不停。   直到她笑够了,笑累了,这才风情万种地白了沈川一眼,嗔一声:“真不识逗!”   “蛇护法说笑了,这般不请而入,实在让沈某无法拿你当朋友。”   沈川微微红着脸,直说道:   “蛇护法今日有何贵干?还是说清楚得好!免得......免得惹人误会!”   “哟~误会?惹谁误会呀?跟姐姐好好说说?”   柳红蔻忽地翻身下床,一步一步地逼近过去。   她的身影只是一花,下一刻竟突兀地出现在沈川身旁。这一唤作“穿花蝴蝶”的轻功,果然不同凡响。   灼热的吐息忽地在沈川耳边吹响,臊得他一下子脸红到脖子根。   而后便是呢喃一般的声音:   “一定要留意巫山派,以及三峡!他们没有你想象得那般好对付!”   沈川不由一呆,心中一时卷起惊涛骇浪。   不着痕迹地后撤半步,他的神色很是认真:“可否详谈?”   柳红蔻又笑:“言尽于此,就当是对老朋友的一点忠告罢了!”   “我可不认为咱们算做朋友!”沈川拧着眉头,忽地往前一踏。   “自作多情......”柳红蔻咯咯笑着后退两步,调笑一声:“奴家说的自是赵缨妹子,公子在想什么呢?”   话已带到,柳红蔻身形一闪便已落在门口。   只是出门前,却色眯眯地冲着沈川的身子上下打量几分,流露出也不知是欣赏还是羡慕的神情。   只留下一句:“赵缨妹妹真是好福气!”   话音一落,屋子里还残留着香风,美人已不见了踪影。   沈川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   “你有事直接跟缨妹说就是,来我这儿干什么?”   无语地摇了摇头,三下两下取用了干净衣服,便裹在了身上。   一出门,才终于明白那女人该死的用意——   他那件带着药草味的外衫,正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门口。   他一下子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冷汗一下子浸透了衣衫......   “缨妹,你听我解释!” 第127章 小心巫山,莫入三峡   一道鲜红色的身影如标枪一般拔地而起。   赵缨脚步连连点地,整个人飞快地穿行在寨中。   早有眼尖的寨兵觑见了她,远远地就将寨门敞开。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寨门前的吊桥也缓缓地落下。   赵缨却仍然嫌慢。   “这般墨迹,早将那坏女人放跑了!”   高高的寨墙并未对她造成什么阻隔。   她此时的身手比起初到黑虎寨时又强横了几分,原本高不可攀的木栅寨墙,如今只是一个纵跃便落到上面。   抬眼一望,重重密林间还能看到一片紫色的衣角。   “守好寨门,本姑娘去去就回!”   身形再如箭般射出,在落地时已经离着寨墙有一段距离了。而那吱呀吱呀的吊桥,尚且没有完全放下!   武道修为的提升,对身体的加强是全方位的,不仅是体力、目力、还是脚力,都与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赵缨脚踏着云龙三折步,不多久便已拦在了紫衣美人的身前。   “蛇姐,好久不见啊?”   两手轻轻一甩,长枪红艳划过一道艳丽的红线。赵缨则是紧咬着银牙,似笑非笑。   “怎么不来妹妹房里坐一会儿,喝点山里的野茶叶也好嘛!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堂的蛇护法什么时候改行做贼了呢......”   闻听这般讥讽,柳红蔻却是突兀地一笑:   “嘻嘻......妹妹若没看顾好自家男人,就会有外来的女人钻了空当。姐姐我特意跑一趟,不就是为了提醒你一声?”   这烧鸡......   赵缨气得,银牙咬得嘎吱嘎吱作响。   她长枪一横,锈红色的枪尖直直地指向柳红蔻:   “莫要废话,来我这儿到底有何用意?还不快快说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抖出几个好看的枪花。一时间,红缨上下纷飞,便如开了漫天的桃花。   就在这漫天的桃花中,突兀地闪过一抹匹练也似的白光,却是柳红蔻紫裙之下的一截白色的长袖。   白色的水袖便如一枝腊梅,这般蛮横地挤入大片的桃花之中,似是不满春日凋零的宿命,定要与那桃花争春斗艳!   破风声中,长枪与水袖,一刚、一柔,同时碰撞在了一起。   “你竟也有长进?”赵缨吃惊不已。   一刚一柔两种兵器再次碰撞,然而此次,刚的是那水袖,柔的却是那杆长枪!   水袖直来直去,其上蕴含着极为强横的力量,便如长矛般不断戳刺着;红艳枪却是上下连弹,在赵缨手中灵活得像一根软面条。   柳红蔻也连连夸赞:“说起长进,妹妹才是进步最为神速的一个!”   打不过,还是打不过。   柳红蔻便忽地变招,手腕一抖,那跟白色的水袖忽地一卷,犹如梅枝迎风,又似怪蟒回头。   变招不及,红艳枪顿时被那水袖卷住。赵缨甩不脱,当机立断地就往回拉。   若要角力,她当占上风。   然而水袖的另一端,柳红蔻却借着这个力道前冲。她的身影微动,当真如穿花蝴蝶一般,转瞬间便到了赵缨眼前。   赵缨举掌欲迎,手掌却早被一双纤手按住。   香风拂面,她的耳边忽地传来若有若无的低语:   “小心巫山,莫要入三峡!”   赵缨微微愣神。   一瞬之后,她的神思忽地回味过来,转头望去,蛇美人却已走得远了,仅留着一抹紫色的倩影。   她连忙追去,高呼道:“有话说清楚!”   “妹妹进益不错,下次再来找你切磋!”   山高林密,赵缨只能听到循着风传回来的声音。   沿着声音追出去好远,这次终究是没有追上。她只好皱着眉头,仔细思索着一切细节。   “小心巫山,不入三峡......”   没头没尾的几句话,算是提醒吗?   可她又凭什么提醒自己......总不能是良心发现了吧!   赵缨随即摇了摇头。   那可是在渝州造下那般杀孽的邪教!良心发现......即便人家敢这么说,她自己又如何敢这么相信?   想不通,赵缨便一点脑细胞都不愿浪费了,转身便往回跑去。   ......   柳红蔻终于赶到官道上,此时心情极好。   “该提醒的,本座可都提醒到了。小妮子是死是活,全凭你自己的造化啦!”   官道上迤逦行来一辆牛车,柳红蔻随手拦下。   她顺手将荷包一丢,身子却是轻盈地跃上了车板之上,丢下一句:“搭个便车!”   那老车夫便喜滋滋地挥着鞭子,在老牛的哀鸣声中随车缓缓前行。   夹道的两山慢慢后退,冬日的暖阳照在身上,说不出得舒适。   老车夫随口问道:“姑娘去哪里?”   “回家,回苗疆!”柳红蔻懒懒地答道。   “原来姑娘是苗疆人士!”   老车夫带着斗笠,佝偻着身子,从后面看活像一只大号的老鼠。   “老汉听闻教中将在三峡有大动作,这个当口,姑娘不去出一把力,回什么苗疆呢!”   柳红蔻揉揉眼睛,确认那老头儿的两撇鼠须没有看错,这才骂道:   “鼠无脑你个老王八蛋,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老娘今日武功大有进益,若想找茬的,奉陪到底!”   “哎哟哟,蛇护法说得是哪里话?老汉不也是刚从三峡退下来?”鼠无脑连忙告饶。   他的老鼠鼻子一向灵敏,意识到三峡之地将有大动作,却是第一时间借故离开。   什么教中大事,他只知是一个要命的漩涡!   什么大事能比他的老命更重要!   柳红蔻便揶揄一声:“咱们十二缺换了一茬又一茬,怪不得只有你这个老东西活到了这个岁数......”   “嘿嘿,蛇护法说笑了!”   鼠无脑一扬鞭子,叫一声:“去苗疆!”   ......   “听说今早有一个大美人,衣衫不整地从你房里出来......”   何二满脸猥琐,时不时地还用手肘拐着沈川:   “是不是真的啊?”   沈川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收拾着行囊。   何二却只当他默认了,一下子笑得嘎嘎的:   “行啊,哥们儿!看不出来,还真有两下子啊!”   沈川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道:   “何二哥,你若无事,不如帮我想想如何跟缨妹解释。我可自早晨开始,一直都没看见她了。”   “东家那性子,若真生气起来,拿刀砍了你都是轻的!”   何二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而后朝着沈川上下打量:   “看你如今全须全尾的模样,东家没找你这个奸夫算账,那定然是直接去追**去了......”   他幸灾乐祸地嘿嘿笑着,笑到一半,却忽然卡了壳。   一时讪讪地缩着脖子,低着脑袋,眼睛却贼兮兮地往上望去——   “东...东家!”   赵缨急匆匆地赶回来,方到门口就听这家伙瞎扯着什么“奸夫**”......   什么东西!   才以《四时疏》平复下来的戾气,一时间又被勾起几分。   她咬着牙,一直门外:   “滚!”   “好嘞~”   何二如蒙大赦般,灰溜溜地钻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带上房门。   四目相对,却是沈川最先张口:“缨妹...”   刚开口,就被赵缨打断。   她一时来气:“你也滚!”   沈川稍稍愣神,随即也有些沮丧地低着头,“哦”了一声。   他的身子老实地往外挪去,一边还偷眼看向赵缨。只是见她面无表情,显然已是怒极,一时心中越发地忐忑。   终于,在两人擦肩而过时,他的胳膊一下被拉住——   “让你滚你还真滚啊?”   沈川抬眼望去,只见口是心非的赵姑娘已是两眼微红,不知怎得竟显得分外可爱。 第128章 快慢刀   赵缨只是随手一拉,沈川的身子便如陀螺一般滴溜溜乱转,而后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忽地倒下。   竟是重重地摔在榻上。   “缨、缨妹......”   赵缨并不多搭话,只是抬手往床脚的包裹上一指,眉梢微微挑起:   “这是什么?”   “我的行李。”沈川老实地答道。   “行李?”   赵缨略感诧异,上下打量了他好多遍,这才问道:“你收拾行李要去哪儿?”   “自然是去巫山!”沈川答道。   此去巫山,要先翻山越岭到清溪浦,再沿着大江水路直穿三峡,足足有十天半个月的路程,是得好好准备行装。   只不过......   “你现在便要去巫山?不觉得准备不够充分吗?”   赵缨刚问出口,忽地想到了什么。   又问:“是不是那烧鸡跟你说了些什么!”   烧鸡......沈川不是很能理解这个词,但细细一想,也知晓了说得是谁。   于是思索着,摸着下巴答道:“她说你好福气来着......”   “没问你这个!”   赵缨有些炸毛。   这般凶巴巴的眼神注视下,沈川终于老实地说道:   “那烧......咳,柳红蔻姑娘提醒我说,要小心巫山派,小心三峡......”   “那你还收拾什么行装?”   “事情不能这样考虑。”   沈川冷静地分析着,道:“三峡、巫山......那地方离咱们只有三四百里,一旦真有什么凶险之事,咱们说不得也得受到波及。与其那般,倒还不如现在启程,将那凶险之事消弭于萌芽之中。”   “有道理......”   赵缨收托着下巴,细细思考着,眉头却忽地皱了起来。   望向他的行囊,里面已经是鼓鼓囊囊的,显然已经是收拾了好久。   赵缨忽地,一把将他的行囊按下,焦急道:“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独自一人上巫山!”   沈川沉默不语。   空气一下子沉默不已,像是两个人都被对方点了哑穴。   过了好半晌,他才苦笑着道:“巫山派本就凶险万分,即便没有岁神道的蛇护法提醒,我也是知晓的。”   他忽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恶心的深情:“缨妹,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实在不应该再将你卷入其中了!”   “狗屁!”   赵缨暴怒地将那行囊掷于天上,一时间各色衣物纷飞,倒像是下了一场雨。   她直直地瞪着沈川,对方也沉静地望着她。   一步都不肯退让。   “我看你如何能甩下我!”   “在下近日里,武艺大有进益。若我想走,只怕缨妹你拦不住!”   “那便试试?”赵缨面色不善。   “好啊~”沈川和煦地笑了。   两人的拳脚便在同一时间挥动了起来,音爆声猛然炸响在狭窄的房中,电光火石之间便交换了十余招。   沈川自小习练擒拿法,论起近身缠斗,十个赵缨也不是对手。而这一点,便是赵缨自己也是深知。   她于是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冲拳扫腿,一招一式刚猛无俦。   “今天咱们可说好,谁赢了可就听谁的!”   那条修长的大腿扫过之处,桌椅板凳断折倒塌,木屑纷飞,各类杂物散了一地。   何二一直趴在门边,此时听着里面乒乒乓乓的动静,愈发得放心不下了。   “还好俺老何光棍一个,不曾娶妻......”   要不然这日子还有法过没法儿过了?   正揪心不已,忽地一声巨响自房中传来,所幸他躲得及时,没被飞出来的门板砸个正着。   却见赵缨扎着马尾也似的高髻,趾高气扬地走出门外。   何二不敢多看,只等她走得远了,这才探头往门里望去。   还好,那家伙还没被打死......   “沈兄弟,还活着呢?”   “活得好好的呢!”   沈川将自己从木屑之中挖了出来,一边的嘴角已经带了些淤青。   只是他还尚自不服,脖子一梗,抬手将何二的佩刀给拔了出来。   “诶,诶?沈兄弟,你哪儿去?”   “去演武场!”   沈川扬了扬刀,沿着赵缨离去的方向加速而去:   “我俩还没决出胜负呢!”   “没决出胜负......”   何二呆滞了片刻,终于是反应过来。   连忙追赶而去:“都是一家人,还分什么胜负?你也不怕被打死!”   然而那两人的背影已然远去,他的呼声终究是没人听到。   ......   黑虎寨一共巴掌大的地方,一旦有什么事情,一声吆喝,全寨都能知晓。   待赵缨与沈川站上演武台的时候,台下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沈川单刀列于身前,平平无奇的一个稽首。   “你的兵器占了大便宜,这对我不公平。”他苦笑一声。   赵缨却是蛮不讲理地耍了个花枪,只道:“你不是想看看我拦不拦得住你?如此,废什么话?”   她当先发难,长枪如灵蛇出洞般飞探而出。   俗语说,一寸长一寸强,赵缨又是占了先机,一瞬间便将沈川进逼得连连后退。   台下一时间便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其中犹属宋嘉祥喝声最大:   “赵姑娘好样的,抽死姓沈的这个王八蛋!”   “你你......你怎能这般诋毁沈大哥?”   却是钟小芸一下急了,也扯开嗓子,用同样大小的声音喝道:“沈大哥加油,千万不能输!”   又一想似乎又有些对不起赵缨,便再补充了一句:   “缨子姐你也加油!”   这般两边助威的行为,自然是惹了不少人侧目,便是台上的沈川赵缨两人也不免稍微分神。   还是赵缨先回过神来,长枪一卷又进逼了两步。   “瞎想什么呢?若我有杀意,你早死一百次了!”   沈川连连挥刀格挡,挡得越来越吃力,却仍有心思调笑道:“倒是多谢赵女侠不杀之恩了!”   他毕竟是早历江湖,于刀法上仍有几分造诣,终于是钻了个空当,自那漫天的枪花中强行撕破了一个口子。   踏出云龙三折步,他整个人从那口子中冲出,带着一团雪亮的刀光撞了上来。   那刀势来得好快!   赵缨横枪一拦,再横向一抖手腕,那枪杆顿时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而后猛地回弹!便如灵蛇吐信一般探出,正拦在刀势的必经之路上。   哪知那团刀光却兀地慢了下来,出人意料地慢了下来!   那刀劈出,力气已然运足,如何能忽地慢下来?   赵缨愕然间,那锈红色的枪头早从沈川眼前划过,却是正露出一个回防不及的空当。   那团刀光竟又忽地加快了起来!   一时间刀光近身,长兵器倒反而不如单刀灵活。   “这是什么刀法?能教我不?”   赵缨左支右绌中,却是下意识地便道。   沈川却是摇着头:“这是我师徐太傅的绝学,唤作‘快慢刀’,不是一时半刻所能学会的!”   快慢刀便如其名一般,刀势忽快忽慢,奇诡万分,很是让赵缨吃了苦头。   她咬着牙,却是同样踏着云龙三折,倏忽来去。   “你的轻功还是我教的,如何班门弄斧?”   嘿嘿......是你教的!   赵缨却是暗暗笑得阴险。   云龙三折步奇诡莫测,却有一点缺陷,便是消耗太巨。   她的气海浑厚万分,自然不必忧心,然而沈川却是全凭着身体力量强撑......这般坚持下去,看谁先熬不住!   沈川终于是意识到了不对劲。   然而为时已晚,他的步法却也不能停下!否则好不容易得到的先机,岂不是又要白白让了出去?   到那时,才是真的没了赢的希望!   果然,又是几招过后,沈川的步子终于慢了下来。   赵缨知晓,她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第129章 动身之前   长枪斜斜地横扫而出,直奔沈川面门而去。体力大幅消耗之下,沈川的反应却也不复先前敏锐。   沈川抬刀一拦,堪堪架住。然而那长枪却随即一震,浑厚的真元加持之下,这一震的劲力自然非同小可。   “当—”   沈川被震得手腕发麻,钢刀便一下子脱手而落。   胜负已分!   那刁钻诡异的枪尖,却如毒蛇一般钻到沈川身后,而后......   “啪!”   枪杆抽屁股的声音,让赵缨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一时满心舒爽。   “老沈啊老沈,你也有今天!”   她调转过枪的方向,枪尾直逼沈川面门。   下巴微微抬起,她笑着道:“服不服?”   沈川一张俊脸满是苦涩,却也只好道:“愿赌服输!”   赵缨的嘴角微微扬起,绛唇未点胭脂,却依旧红润动人。   台下看热闹的寨民们早就喝彩成了一片,当中有懂些武艺的,更是觉得大有裨益!   比如薛汝奎这小子,便扯着嗓子几乎喊破了喉咙,俨然一个小迷弟的模样:   “缨姐威武!”   随即就有一帮半大小子齐齐喊道:“缨姐威武!”   这帮家伙,肯定是嫌平日里课业太多了!作为启蒙教师的沈先生暗暗骂着。   何二知道这个时候才姗姗来迟,费劲地挤进人堆,一眼就见沈川落败的模样。   当即顺着众人高喊一声:“东家威武!”   而后却是也爬上高台,冲着周围团团一揖。   “诸位,散了吧!东家和沈先生还有事相商......”   他好歹是知道两人为什么打架的,便很有眼力见地遣散了围观众人,末了还讨好似的冲着两人嘿嘿一笑。   赵缨很是满意,眼见着众人陆陆续续散去,却是抬脚往何二屁股上轻踹一脚:   “你也散了吧~”   “诶!好嘞!”   随着何二夸张地跃下高台,演武场中便又剩下了沈川赵缨两人。   她这才收敛了笑意,一屁股在沈川身边坐下。   “说说吧,打算怎么对付巫山?”   “我看看神机妙算的沈大军师,怎样排兵布阵,能用咱这二百多个丧家之犬,硬刚人家名门正派!”   沈川稍稍一愣,才说道:“我没有拉寨子里的人下水的意思。”   四目相对,互相之间眸中都是正色。   沈川便接着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拉旁人下水,作用有限不说,还会白白丢了性命,不划算。”   “那你打算一个人杀上巫山?”   “我一个人,自然有一个人的法子。”   沈川话音刚落,忽见赵缨探出两只手指,不住地摇晃着:   “两个人!我赢了的,这事儿你休想丢下我!”   她说着,兀地站起身来,一双冷艳的凤眸中却是含情脉脉。   这般软硬兼施的攻势之下,沈少侠终于是败下阵来,红着脸点着头:   “那咱们就同生共死!”   “同甘共苦就行啦,说什么同生共死!”   赵女侠失笑着,在沈川的脑袋上弹了个暴栗。   ......   浑噩的生活终于有了目标,赵缨自渝州城出来之后,一直松散着的精神头也一下子又紧绷了起来。   临出发前自然要安排好很多事的。   她先是亲笔拟了封书信,而后通过宋嘉祥的渠道送去了石柱宣慰司。   黑虎寨与那秦副使多有龃龉,这封信便有赔罪之意。   看在宋嘉祥的面子上,不怕宣慰使那边不给面子。便是那秦副使再小肚鸡肠,怕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了......   “这叫个什么事儿啊!人家欺负到自家头上,结果还要咱们道歉......”   赵缨这封信写得,显然也是不情不愿,但毕竟是在人家的屋檐下面讨生活,这等道理她好歹也懂得。   满心的委屈不甘,也只能记在心里。   若是有一天......哼哼哼!   沈川赶过来的时候,闻听那封信已经寄了出去,一时懊悔得直跺脚。   “怎么,信的内容不是你拟的草稿么,难道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   沈川只是担心,赵缨那手狗爬一般的字迹给人看了,只怕会惹人轻视......   他真该自己誊写一遍的......只是这话,他终究不敢说。   所幸只是一件小事,沈川懊悔一番也就过去了。   接下来便是重要的人事安排了。   沈川淡淡地陈述道:“我日常的内务已经可以放心地交给林彦了,这是这家伙管管事还行,若要顶大梁,只怕不能服众!”   赵缨也摇着头:“何二这家伙人缘不错,要让他代理寨主的话,估计支持的人不会少。就是他太年轻,行事也不够老成......”   “孙家兄弟,宋三长老......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能抡刀子绝不动脑子的主儿......”   “九叔公,诸葛老帮主......算了,这两人年纪太大,还是别折腾人家了!”   两人掰着指头数了一盼,眉头却越皱越紧。   思来想去,寨子里这帮子能算“领导”的,老的老小的小,正壮年的那几位能力又比较有限,竟是找不出个能顶大梁的家伙来。   “要不然我总想自己上巫山,便是要留你看家呢!”沈川苦笑着道。   见赵缨闻听这话又有炸毛的趋势,他连忙转移话题道:   “在渝州的时候,咱们无牵无挂的,要做什么便做了,那才叫是快意恩仇!如今拖家带口了,反倒是处处掣肘了!”   赵缨深有同感,哀叹一声将头埋得很低,几乎是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一声呜鸣。   “算来算去,倒是宋嘉祥还算合适,偏偏他又算是个外人!”   赵缨随口一声,倒是让沈川眼睛亮了起来。   “就他吧!”   沈川一拍大腿,高叫一声。   “???”   赵缨满脑袋问号:“人家堂堂的华阳王府世子,四海商会少东家,没事干了跑咱寨子里当个山大王?”   她怎么想怎么滑稽。   沈川却是不以为然:“他好歹算是咱们的东家,东家坐镇自家旗下的商号,岂不是天经地义?”   赵缨这才想起来,他们俩先前好像是谈过一笔生意来着,自家的小破寨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入了商会。   当是她只觉得是手闲棋,没成想这么快就起了作用了。   “他只是坐镇,具体事务交由林彦和何二两人去办就好,却也不怕下面人乱了套!而且宋公子家大业大的,也不至于看上咱们这个小破寨子。”   “就是怎么说服这位宋公子,还得费一番口舌......”   这个问题却也好解决。   当夜,赵缨两人拉上了新任队正钟小芸,抱着一坛烈酒入了宋嘉祥的住处。   小院的灯火直到后半夜才熄。   各种事务交代完毕,沈川一看天色,却是接近天明。   他与赵缨对视一眼,各不说话,却都默契地往寨子外面走去。   两道身影一穿红裙,一着白衣,趁着夜色消失在了茫茫群山之中。 第130章 江上行船   赵缨两人趁夜赶路,到天亮时分,已然出现在了江边的清溪浦上。   运气不错,恰有一条商船即将扬帆。赵缨多花了一些银子,那船老大自是满心欢喜地腾出了地方。   “两位这是去什么地方?”   “哦,去巫山县探望亲戚,却是多谢老哥捎我们一程了!”   “嗨!哪里的事哦,出门在外就该多帮衬一些才是!”   船上的货主是个冷脸寡言的年轻人,那船老大却是个爱唠叨的,一路上差了水手忙忙碌碌,自己却蹲在甲板上扯着闲白:   “莫看这川江宽阔,三峡这股水道却也不是谁都行得了哩!若无十分技艺,哪个敢张开帆哦!”   此时冬日水竭,夹岸悬崖上纷纷露出一道一道灰黑色的水痕。   然而此时的川江,却正是忙碌的时候。   不时有小船擦肩而过,一声声扯着嗓子的问候自那小船上传来,船老大也一一回应过去。   只是回应过后,他却对此却是鄙夷不已:   “都是些学艺不精的后生,也就趁着冬日里水缓的时候才敢行船。若是夏天的时候,管教他船毁人亡!不是老哥我吹嘘,当年老哥我在排帮的时候......”   他一个劲儿地鼓吹着自己的技艺,听得赵缨心烦不已。   加之脚下晃晃悠悠,她一下子胃中翻滚起来。   几次三番地暗示着沈川,那家伙却浑然不觉似的。   直到挨到船舷边上,她再也忍耐不住,“哇”地一声朝着江水,将整个胃袋的秽物都倾倒了出来......   船老大这才中断了话头,稍稍一愣,朝着沈川询道:“你家娘子可是有身孕?”   “什么身孕,只是晕船而已......”   沈川的面色也有些发白,只是比起赵缨来还好一点。   见船老大不以为意的样子,还打算详细讲些排帮放排的往事,沈川赶紧出声打断,歉意道:   “老哥见谅,我家娘子身体不适,在下去照顾一番才好。”   说罢,也不顾船老大如何劝解,他自顾自地也往船舷边去了。   唯留着船老大自己感叹着:“都听渝州地界上尽出些‘耙耳朵’,今日一见果然......”   暗暗发着誓,自家的几个小子一定不要成这副样子!   没见他自家的婆娘,不就被整治得服服帖帖的么......   胡乱寻思着,他又凑到沉默寡言的年轻货主跟前。   “兄台......”   那年轻货主只是一言不发地擦着配剑,眼睛甚至没有歪一下。   瞅着那寒光湛湛的宝剑,船老大终究是咽着唾沫走远。   却说那一边,赵缨吐得昏天黑地,直到沈川拍着她的后背,将她胃袋里的残余都清空了,这才感觉好一点。   沈川还不忘调笑一声:“亏你昨夜的晚饭和今天的早饭吃得那么多,却是全都喂给大江里的鱼了!”   听他说得恶心,赵缨一下子又干呕了起来。   随即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却是反问道:“谁是你家娘子?”   沈川连连告饶:“这不是出门在外,用的假身份么?好妹妹若是介怀,下回只以兄妹相称就是!”   赵缨还待说些什么,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感觉却是又涌了上来。她连忙再趴向船舷边上,难受得直想一头栽下去。   过了好久,她终于是筋疲力尽地瘫倒在甲板上。   口中低低地哀怨着:“怎么这么晃啊!”   这般摇晃,若是此时有个歹人劫船的话,她岂不是完全任人宰割?   想到这里,她忽地警惕了起来。   “老沈,你还记得渝州城血蛟帮的薛帮主吗?”   “记得,怎了?”   赵缨回忆道:“那家伙成名一战,便是在川江之上凭一把单刀连夺三十六船。细细想来,似乎就是在这附近的河道......”   跟聪明人说话,不用说太多。暗示倒这个份儿上,沈川已然明了。   他举头四望着,这艘货船虽装得很满,但也只有一家的货。整个船上,除了水手之外,便也只有他们两人和那年轻的货主了。   若真有个歹人,会是冲着谁来的?这个问题倒也不言而喻。   赵缨勉强忍着不适,凑到那年轻货主边上。   张口便问道:“兄台如何称呼?”   那年轻的货主终于是擦拭完了配剑,又上了一层清亮的剑油,直到迎着太阳,见那配剑处处都闪着彩光,这才满意地收剑归鞘。   抬起头,迎上赵缨探寻般的目光,只是淡淡回道:   “萧楚生。”   “噗—”   赵缨强行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却是一指前舱忙活着的众水手,冲着这位“小畜生”提醒道:   “我听闻大江下游的浔阳,多有一种赚人上了船,行到江心再问人吃‘馄饨’还是吃‘板刀面’的勾当,这位小......咳咳,萧兄却要当心了!”   萧楚生满是疑惑,不解道:“什么叫做馄饨,什么又叫板刀面?”   赵缨颇为庆幸前世多读了几遍水浒,这般说起典故来也是信手拈来,道:   “所谓馄饨,便是将人脱得赤条条的,用绳子捆好了扔下江水;板刀面呢,则是在船上将人切成七八段。无论哪一种,都免不了谋财害命。当然,我不是说这个船老大便有问题......只是兄台这般满船的财货,却是一定得当心了。”   萧楚生闻言思索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终于是拱手道谢道:“多谢姑娘提醒。”   言罢,也不再多话。似乎真的忧心自己的财货一般,径自往船底下的货舱去了。   沈川便迤逦凑来,问道:“可曾打探到什么消息?”   江中有没有盗匪,船老大应当知晓。可这个船老大有没有问题,他们便只能问问这个早就同行的货主了。   赵缨却是摇着头,道:“哪有什么消息,既不知那人来历,也不知货物底细,更不知会不会引来江中盗匪。只知道那人名叫萧楚生......萧楚生,小畜生!哈哈哈哈谁起的破名字......”   赵缨终于是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身来。   她笑得越发地放肆,整个身子弓成了一个大虾。此时正巧一个波涛卷来,整个货船也随之上下颠簸着,毫无防备的赵姑娘自然被掀翻在地。   随着船身的摇动,赵缨的身子便在甲板上滚来滚去。沈川情急之下也只顾得上稳住身形,只能眼睁睁地望着赵缨从甲板这头滚到另一头。   属实是乐极生悲了。   待这浪头终于过去,赵姑娘踉跄着直起身子,已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沈川赶忙过去扶住,却只感觉怀中的人儿没有骨头一般。   赵缨抬起眸子,目光满是深情。   下一刻,却又“哇”地一声弓下了身子。若非吐无可吐,沈川这身潇洒的白衣就要沾满污秽了......   赵姑娘却依旧抖动着身子,颤着嘴角。   就待沈川疑心她是不是撞伤了脑子的时候,却忽听她又爆出一阵停不下来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小畜生!”   嗯,果然是撞伤了脑子。 第131章 江匪   第一天上船时,赵缨拖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身子;第二天时,又遇上江上变天,风搅着雨持续了一天一夜,这叶小舟便如风中的孤叶一般上下颠簸不止。   直到第三天清晨,江上才相对平缓一些。然而赵缨早就吐得手软脚软,面色憔悴得像是大病过一场。   “吃点东西吧,也好补补身子!”   客舱的门帘掀开,沈川端着一大钵鱼粥缓步走了进来。   这两日吃了又吐吐了又吃,赵缨的胃里早就空空荡荡,此时甫一闻到食物的香味,整个人便似饿死鬼一般扑了上来。   也不顾鱼粥滚烫,用大木勺舀了便往嘴里塞去。   “这手艺......快跟我有得一比了!”   她哈赤哈赤地灌下去半个海碗,这才觉得腹中充盈了一点。   这般吃相,沈川倒是见怪不怪了,反倒是有些勾起了些馋虫来。他当下也取了勺子,往碗中舀去。   “啪!”   却是沈川的勺子被突兀地打落。   沈川疑惑地抬头,正迎上赵缨认真的目光。   “别吃,里面下了药!”   “?”   沈川只当她是在胡闹,摇了摇头,便再捡起勺子。   那勺子,却是再一次被打落。   “没骗你,里面真的有**!”   赵缨又捧起海碗,,一仰头将剩下的鱼粥都倒入口中,还回味似地舔着嘴唇。   小蚕咚咚地示警着,却也将灌入体内的各类药性分拆开来,尽数引入它的体中。   “我的体质特殊,并不怕各类毒药。但是你并无真元护体,却是说撂倒就撂倒了。”   闻听这般说辞,沈川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她说的纵然有些违反常理,但互相之间的信任感还是让沈川全盘相信。   他便托着下巴分析道:“这鱼粥是船老大亲自给舀的饭,那些水手吃的,也是同一个锅里熬出来的......莫不是那萧楚生搞得鬼?”   一边这样说着,他又掀开门帘往外张望去,却见一个个水手生龙活虎的样子,哪有半点中了麻药的迹象?   那样的话,单单这只碗里下了药......   沈川一下子释然:“看来是船老大准备劫财了!”   船老大的目标应当是那个萧楚生,他们俩应当只是捎带手的事......   正思索着,忽听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而后一个躺倒在床上,一个趴倒在桌上。   不多时,真有两人鬼鬼祟祟地凑到了门边。   赵缨仗着耳力过人,还能听到那两个贼厮的密谋:   “我守在门边,你进去探探状况!算算时间,那**早该起效了。”   而后便有一人掀起门帘,躬身钻了进来。   他先看桌上的大碗,只见里面空空荡荡,心下当即放下了七八分。再看看悄无声息的两人......赵缨被桌子挡住,一时间看不真切,沈川却是侧头趴在桌上,嘴边还很是配合地流了些涎水。   “这位公子,公子?”   叫了两声,没听到回话,那家伙终于是壮起胆子往里探去。   一步,两步......   沈川忽然打激灵似地嗯了一声,唬得那家伙一下子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爷爷饶命,小人并非有意搅扰,只是为了帮您收拾碗筷......”   吆喝了两声,却见沈川并无接下来的动作,偷眼一瞧,却见这位爷依旧留着口水,他这才放下心来。   他连滚带爬地窜出门外,冲着把风的那位回道:   “已经麻......麻倒了!”   “两个都麻翻了?”   “那个男的麻翻了,女的没看见......”   “那还不赶紧去看看?”   却是一脚踹在这人的屁股后头,将这人又踹进了房中。   赵缨刚准备坐起身子活动活动,一下子赶忙又闭上了眼睛。   而后便听见摸入客舱的这个水手便再次轻手轻脚,小心地绕过沈川,只往最里面望去。   好半天过去,客舱里的动静忽地有些不对。   赵缨便将眼睛偷偷张开一条缝,往外看时,却正见那水手直直地盯着自己,口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便见那家伙忽地伸出手来,往自己身上探去。   那只手探得很慢,还时不时地往后缩回去一下,似是手的主人也在心中天人交战。   赵缨便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敢情是见色起意,却又没那个贼胆!   唉,都怪这般沉鱼落雁一般的容貌,可怜这等山野蠢汉哪里见识过?   她有些臭美地想道,却也暗暗冷笑一声,暗想着那双手再往前伸一丁点便给他剁了!   所幸,那只脏手将要触到自己的身子时,门外终于是传来了催促声:   “快点的别磨蹭,耽误了大哥的要紧事,有你吃不了兜着走!”   “来...来了!”   那双爪子终于是触电一般缩了回去,而后便有一个屁滚尿流的身影往外去了。   待那两人走远,赵缨终于是一骨碌爬起身来,一抖身子,却是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拍了拍沈川,确认他不是真的麻翻过去之后,赵姑娘便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   “咱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如今歹人的意图还不明确,咱们赶赴巫山要紧,还是不要暴露太多得好。”   沈川抹着嘴角地口水,说道:   “好在目前看来,他们确实不是冲咱们来的。那咱们不如便看看戏,关键时候还能喝个彩什么的。”   赵缨眉梢一挑,也来了兴致:“你打算怎么喝彩?”   沈川摇着头道:“哪能提前想好那么多?咱们出去看看就是!”   言罢,二人便背着褡裢偷溜出了客舱。   今日船上的水手们也不似平常般老实,此时一个个聚集在甲板上,也不知密谋着什么坏主意。   沈川二人都习过轻功,此时轻手轻脚地避开众人视线,悄无声息地偷溜到了船舷边上。   这个地方,便是真的有什么变故,他们第一时间也能跳船逃生。   此时日头渐高,江上晨雾渐散。赵缨此时顺着船舷往下望去,却见密密麻麻的小船围在货船周边,直如蚂蚁搬家一般。   “咱们,是不是遇上江匪了?”   “是江匪,但这江匪却是和那船家一伙儿的!”   沈川不由侧目望向货舱,眼神中却也有些跃跃欲试:   “这般大的阵仗,也不知道这位萧兄运的是什么货物......咦?萧楚生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是不是在哪里听到过?”   他歪头思索着,却也没有回想起什么。   赵缨倒是摇着头:“这般印象深刻的名字,你如果真的听过,不会想不起来的!”   “说得也是......”   二人这边还有心思闲白,另一边的客舱处,却猛地爆发出一股极为狂暴的真元波动来。   只是这股真元来得快去得也快。   “嘭”地一声,货舱门被猛然掀飞,萧楚生暴怒地提着剑,体内真元却是波动不止。很显然,他受暗算中的药效,已然开始起作用了。   “何方宵小?竟将主意打到了本座头上!莫非是不知死活么?” 第132章 劫船   一声锣响,四面八方便有数不尽的钩索抛了过来,在货船结实的船帮上卡得牢牢固固。   各式各样的怪叫声中,一个个肤色黝黑的汉子精赤着上身,或叼着短刀,或配着鱼叉,在四方如蛛网般的绳索中如猿猱一般攀援、跳跃。   并不多时,不算宽阔的甲板上已然站满了人。   “大哥,怎么个章程?”   几个像是头目似的家伙簇拥着船老大,俨然有种众星捧月的意思。   那船老大便踏前一步,朝着萧楚生嘿嘿笑道:   “贵客,您要是识相,不如便留下财货,自己绑了手脚跳下江心,也免得被乱刀剁成肉酱!”   萧楚生一下子就想到了赵缨说过的,吃馄饨还是板刀面之类的话。也不知那位姑娘是有先见之明,还是说压根就是一伙儿的呢?   此时不见了那两人的踪影,料想他们没有内力傍身,早就被这**麻翻了吧。   他暗暗活动着,暗道一声好厉害的麻药!   全身的真元催动着,好歹是保持住了头脑清醒,但他的手脚却是酸软不堪,一身实力也不知能发挥出几分来?   总之,现在的情景之下除了杀出去,别无其他办法。   他便横剑于身前,也不搭话,只是强撑着被药得迷迷糊糊的身子,眸子里却无半点退意!   “贵客敬酒不吃,那就莫怪小老儿心狠了!”   财帛动人心,船老大当即狞笑着,呼啦啦一招呼,当即便有悍勇的江上汉子一拥而上。   受**影响,萧楚生的行动迟缓许多,因此甫一照面,便被一拥而上的水手们所伤。   好在货舱门狭窄,他整个身子堵在门前,硬是不退一步。   “好一个硬骨头,那家伙的财货定然非同凡响!咱们要不也横插一脚,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缨跃跃欲试,看得沈川神色十分异样。   到底是山寨里出来的土匪婆子,看待问题的角度就是不同凡响。   沈川强忍着吐槽的欲望,却是一把将她拉住,说道:   “莫要妄动!我看那萧楚生也是有武艺在身的,观其真元,也有个三四段左右的修为。纵然是中了**,也不是等闲几个蟊贼所能放倒的!”   话音刚落,却有一个阴险的家伙偷偷摸到萧楚生身后,当头就是一刀!   萧楚生险之又险地让开脖子,背上却挨了正着,被那单刀斜着划了好长一道伤痕,血水顿时喷涌而出,不多时已经染红了他的衣衫。   沈川便又补充一声:“只可惜未入五段的横练境,要不然护体罡气自行运转,说是刀枪不入也不夸张了......”   也不知是不是他毒奶的缘故,自从他张口点评了几句之后,那萧楚生的处境越发地危险起来。   他的身上连连中刀,不多时就成了一个血人,却依旧死战不退。   “嗤”地一声,长剑精准地划过一个江匪的喉头,那江匪捂着脖子,嗬嗬连声,终于是一跤栽倒在了甲板上,死不瞑目。   而在他的身周,横七竖八地已经躺了一地的尸体。   这副场景,总算是将周围的江匪震慑住了,一时间围在他的周围,却是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一时间,以萧楚生为圆心,周遭三步之内竟是空了出来。   萧楚生终于是拄着剑,呼哧呼哧地喘息起来:   “你们......你们可知,劫的是谁的货物?那可是义军郑王爷的粮饷!”   “郑王爷......”   这个名号一出,似乎还真的震慑住了不少人。   围在他周边的大小江匪,无不后退一步,互相交头接耳着,眼神中满是忌惮。   倒是赵缨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不由疑惑地望向沈川:   “这位郑王爷又是何方神圣?”   “当是说得郑秉忠吧。”   沈川低声道:“西北七十二路反王里,目前势头最盛、兵力最多的便有两人。这位郑秉忠便是其中之一,诨号郑王爷,在这江湖绿林间却是比官府说话还好使。”   原来是个反贼头子......赵缨迅速进行有效的归纳总结。   却是忍不住又问:“你不是说有两人,那另一人是?”   “却是唤作马成,号为马王爷,手底下足有十多万部众,比起郑秉忠还要强上一分。”   沈川似是陷入久远的回忆中:   “我在襄阳的时候,战场面对的,就是这位马王爷!”   这两支反贼,都给沈川留下了极深的印象。马王爷部众军纪严明、骁勇善战,郑王爷所部足智多谋、悍不畏死,都是给官军带来过极大麻烦的人物。   他脸上的忌惮之色不似作伪,显然那两位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赵缨却是有些疑惑:“这等人物,怎地大军开拔的粮饷却只派了一人来送?难道不怕途中生出什么变故?”   沈川也道:“我也不得其解,除非......除非这位萧楚生与那郑王爷并无瓜葛,纯粹只是扯虎皮做大旗!”   “说起来,这个人的身上......我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赵缨也皱起秀眉,却是半天也没思索出来。   却说另一边,一帮子江匪迟迟不敢再踏前一步,一时间竟是给了萧楚生喘息的机会。   “大哥,怎么个章程?”   一帮江匪面面相觑,最终却是齐齐望向那船老大。   船老大一时间也麻了爪。   一方面,郑王爷的霉头他是万万不敢触碰的,哪怕对方只是用来咋呼......可是他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却也知此时若缩了头,以后也没脸再做大哥了!   决心既下,他呔地一声大叫:   “哪里来的泼贼,也来拿郑王爷的名号说事!当爷爷我好骗么?好叫你这厮知晓,大江之中谎称郑王爷帐下的,爷爷我宰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说得义正言辞,一挥手,招呼着一众江匪道:   “都给老子上,绑了这厮也好跟郑王爷请功!”   这等强心剂一下,围着萧楚生的一众江匪终于是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萧楚生虽说得了些喘息的时间,终于将那恶心的药劲冲开了一些,然而身上的伤口却也流血不止。一里一外,整个人的状态并没好到哪里去。   勉强砍翻两个冲上来的蟊贼,却见时常爱护的宝剑也崩开了好多道口子。   他不由长叹一声:“千里之行已过九成,怎料在这最后一成路上翻了船!”   叹罢,他忽地将面前几人逼退,却是突兀地将剑横在了自己颈间。   他几乎是在哀求着船老大:   “请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   “好!老子平日最敬好汉!你死后,老子一定给你收尸!”   船老大拍着胸脯,手下的一帮江匪也识相地往后退去,一下子又在他的身周留了一大片空处。   萧楚生终于是感激地点着头,也不知对着自己的宝剑说了些什么。   下一刻,他却是突兀地冲出,身子在猛然爆发的冲力下一下子窜了出去。   有反应快的江匪试图拦下,却见那人的身子在闪,竟是猛地折向了船舷边上。   “他要跑!”   船老大终于反应过来,张口便提醒一声。   然而为时已晚,众人涌向船舷,却只见一圈圈的涟漪。   而赵缨此时,确实终于想起来那熟悉感来自于何处。   她一下子揪住沈川,失声道:   “巫山剑法!他用的是巫山剑法!” 第133章 筹谋   一时间,箭落如雨,然而水中那道逐渐蔓延开的血线,却是离着货船越来越远。   “还是让他跑了!”   船老大恨恨地拍着船舷,满眼都是不甘心。   他倒确实没想到,一直闷葫芦似的家伙,也能有运用聪明才智骗人的时候。   果然,行走江湖,万事都得长个心眼!   “今日这事,咱们船上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不许传出去,知道吗?”   他声色俱厉,唬得那一众江匪个个称“是”。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轻重。   抢夺郑王爷粮饷这种事,若是真个传出去了,他们从今以后也就不用在绿林道上混了。   船老大忽地问道:“哦对了,客舱里是不是还有两公母?”   他想了想,便道:“一块宰了吧,免得出去以后乱嚼舌根子。”   那个女的姿色不俗,实在是可惜......只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又能怪得谁呢?   胡乱地瞎想一阵儿,却忽地接到手下回报:   “大哥,那......那公母两人都不见了踪影!”   “什么?”   船老大吓了一跳,二话不说立马往客舱赶去。他一掀门帘,果然见得里面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当即懊悔地一拍大腿:“若知这两人如此滑溜,早就该一刀剁了的!”   如今,多了两个泄露消息的,却是该如何是好?   正苦恼着,又听手下来报:   “下游处,有艘小船割断了绳子,已经顺水远去了!”   “!?”   船老大火急火燎地赶往另一处船舷边上,顺着手下所说的方向望去,果见一艘小船竖起了白帆。此时顺风顺水,那艘小船驶得如箭一般快。   趁着还没行远,他连忙扯开了嗓子,喊道:   “喂——贵客何必如此匆忙,不若再搭一程如何?”   声音顺着江风远远传去,不多时,便听那艘小船上传回一个清亮的声音:   “老哥船上的太热闹了,在下喜欢安静,就再会了!”   船老大凝神望去,却见那小船上一男一女迎风而立,样子好不潇洒!   沈川夺了一条小船,一时间也玩心大起。   便又运起丹田气,喊一声:   “对面船上有没有个姓周的掌柜?你家的船,在下征用了!记得找你大哥报销!”   “报销”这个词,还是赵缨教给他的。此时从他嘴里蹦出来,却是莫名地有些喜感。   赵缨也忍俊不禁,却还没忘了行船。   她便一脚踹在一个船工身上,恶行恶相地监着工:“别磨磨蹭蹭的,快点干活!”   于是小船上的白帆升得更高,一时间再度加速起来,当真快逾奔马。   箭雨便随在小船后面落下,但小船已经驶离了射程之外,这些箭矢终究是纷纷掉在江水之中。   便是最远的一支,也不过堪堪地落到小船的尾舷上而已。   赵缨取过这支箭来,抬手便朝着来路甩了回去。   隔着凛冽的江风,那支箭还是直直地朝着货船而去,稳稳地插在桅杆正中。箭杆的末端还在颤动不已。   赵缨便也高呼一声:“船家,不劳相送!”   风甚急,水甚急,小船张满了帆,并不多时就将那帮江匪远远甩在后面。   什么江匪、饷银、郑王爷、又或是与巫山有关联得那小畜生......都好似只是路上的一个小插曲一般。   又是三日过去,江水渐渐湍急起来。   小船停驻在夔门,船上原有的几个船工却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往前了。   “姑奶奶,再往前就入了三峡地界,那个水势,哪是一般人走得了哦?”   “这地界上谁能行舟?”赵缨连连蹙眉。   几个船工互相看看,却都摇着头。   末了,还是一个年岁较大的老船工开了口:“或许,只能找三峡排帮了......”   “排帮......”   这个名号赵缨并不算陌生,莫说在前身赵四娘的记忆中听过的,便是她自己,也在清溪浦中与排帮的帮主有过一面之缘。   她知晓排帮的总舵便在左近,便在江心的白帝城上。   “三峡的水面不同别处,只有排帮的老船工敢走这段水路,旁人都是走不得的!”   几个船工互相补充道。   如此说来,这段三峡水路却是被排帮所垄断了!   想过三峡,必须要找排帮。只是......赵缨毕竟不知晓排帮与巫山的关系如何,会不会提前暴露他们二人的行踪。   “雇几个船工而已,应当不妨事吧!”   她微微思索着,却是习惯性地看向沈川的方向。   离着巫山越近,这家伙却是越发地魂不守舍了。   赵缨悄悄地拉他到了无人的地方,问一声:   “我的沈少侠,算无遗策的沈军师!一路上你一直遮遮掩掩的,也不说怎么上巫山,又怎样给你袍泽报仇!若说先前是因为隔墙有耳,如今可以和我说说了吧!”   沈川被她这话逗乐了,紧皱着的眉头也不由得舒展了几分。   “我之所以迟迟未与你说,却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法子不甚完善罢了。”   他左右望着,见周围确实没有人,这才悄声说道:   “其实也很简单,便是咱们两人混入巫山派中,今天杀几个管事,明天杀几个弟子。直到整个巫山只剩下几个光杆长老,咱们再现出身来,杀了便是。”   “你这是要灭了巫山满门呀!”赵缨有些惊奇。   沈川却道:“当初绞杀我踏白营将士的时候,整个山门上下可每一个闲着的。要我说,便是灭了门也不算无辜!”   “我喜欢!”赵缨拍着手叫好。   只是她随即便找到了问题点所在:“咱们目前的第一步,却是要如何混入巫山?”   “以拜师的形式。”   沈川说道:“渝州城的惨案,我估摸着也已经传到巫山了,咱们就扮作被灭了门的百姓,为了复仇拜入巫山......唔,你看林彦的身份如何?”   “可是巫山派的人追杀过你,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沈川却是摇头:“其实没几个人见过我,也就是参与追杀的几个长老与我打过照面,但那几个长老也都死得差不多了......”   他笃定道,又继续说着:   “还有一个问题,便是无人引荐。哪怕是扮作渝州林家的遗孤,无人引荐的话,也难以送上拜帖......我原本打算重金贿赂一个管事,如今看来却似乎可以省下一份力气了。”   “为何?”赵缨问道。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人!”   沈川便一指江边——江中水流到此忽然收束,水势到此便如山崩一般,隆隆水声即使是十里之外也清晰可闻。两山分立于大江的南北两岸,绝壁如削。远远望去,只见天开一线、峡张一门,当真是鬼斧神工的两道大门!   “看见了吗?从渝州到巫山,便只有这条险峻的三峡水路可以通行。咱们在这里等候着,总能等到一个人经过!那个人......若那个人命大不死,咱们混入巫山的机会便要到了!” 第134章 白帝城   赵缨立马便知晓了那人是谁......   不由怪异地说道:“那小畜生就算真去巫山,也真的从这里经过,咱们就这般守株待兔不成?再者说了,仅凭他会用巫山剑法,咱们就能判定他在巫山上说得上话?”   她还没说最大的变数——万一那人死在大江上了怎么办?   “那咱们还有一策!”   沈川道:“同样是守株待兔,若萧楚生这只兔子不来,咱们还可以逮逮那个船老大!你想啊,咱们俩江上行船,正遇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江匪追赶,救下之后却只留了“巫山”两个字......咱俩心善,抓了江匪就往巫山上请功。你看,是不是也混入巫山了?”   “那饷银呢?”   “谁知道呢,许是被哪个江匪卷跑了......反正不在咱们手里!”   赵缨听得连连咋舌,只失笑一声:“要说损还是你损......”   白帝城居于高处,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几乎孤悬在江中。山下的白帝城码头便深入江心,近乎将大江拦腰斩断。   不远处的夔门,便是三峡的起点。   赵缨前世也曾到过三峡,只是那时的三峡已经蓄满了水,莫说不见这等声势磅礴的隆隆水声,便是这座白帝城也已成了悬在江心的孤岛。   她叹道:“夔门天下雄,果不其然!”   二人在江边寻了个能够俯瞰码头的馆舍,一进来就要了最好的江景房。   馆舍的胖掌柜一看就是个精明的,与黝黑憨厚的川江汉子截然不同。见有客上门,便时不时地给自己店面吹嘘着,直道:   “不是小人自吹自擂,连着下关城、子阳城与这小白帝城一起,再也没有比咱这地方视野更好的了!客官若要赏景......嘿嘿!本店正是好去处!”   实在被他烦得够呛,赵姑娘便毫不吝惜地赏了一块银子过去。   “赏你的,快滚!”   她自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都能捡到横财,倒也大手大脚习惯了。   只是银子丢出之后,她才恍然醒悟,那是他们留下的住店钱......   沈川也是一时无语:“这处馆驿要价不菲,咱们怕是拿不出第二间房的房钱了。”   “啊?”   赵姑娘一时间愕然,跺着脚,追悔不已。   好一顿心理建设之后,她这才警惕地望向沈川:   “先说好!同住一房可以,但你不许像上次一般动手动脚了!”   沈川满脸冤枉之色,义正言辞地发誓道:“在下正人君子,绝不屑做那般下流之事!”   赵缨将信将疑。   不过想到往后几天二人都得轮流盯梢,视线一刻都离不得码头,这才稍感安心。   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吧......   这一日,天气还算晴好,推开窗户望去,只见浩浩大江到了夔门处,却是猛地收窄,就像是千军万马行军途中受阻一般。   被阻隔的江水便在夔门后的瞿塘峡里奔涌不息。   “这等水势,难怪除了排帮无人行得了船!”   这是行业技术壁垒导致的垄断,赵缨还真拿它没有办法。   “那要不我去寻一寻排帮?”沈川提议道。   三峡要过,人也要等。两件事哪一件都不能撂下。   “也好!”   赵缨倚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江景淡淡出神,在晴好的日光下倒是显出难得的恬淡气质。   “看什么呢这是?”   沈川实在忍不住好奇,也凑上来往窗外看去。   顺着赵缨的目光,只见半月形的白帝城依山而建,内外关城、瓮城、月城皆在,本身就是一座险峻的雄关。   “咱们如今所在的,唤作小白帝城,算是整个白帝城的核心,官署府衙都在这里;子阳城多是军营,却在白帝城另一端。而夹在中间的下关城,正是城中的居民和码头区域。”   赵缨便顺着窗外的好景,一指城中某处:“排帮总舵就在下关城的那个位置,我已经打探清楚了!”   “什么时候打探的?”沈川满是狐疑。   “就在跟那掌柜唠唠叨叨的时候!他毕竟收了钱,不充分利用岂不是纯亏?”   赵缨白了他一眼,道:“再者说,到了一个地方先看看山形地势,这不是你教给我的么?你自己反倒忘了?”   沈川难得地有些尴尬,却是今日来逐渐迫近巫山,大部分的心神都用在思索复仇之策去了......   好在赵缨也只是简单一说。   见他仍在窗边,却是忍不住又催促道:   “码头这边有我盯梢,你去下关城寻排帮就是!也不必多说什么,只是雇两个经验丰富的老船工,能行咱的小船度过三峡就好!”   “好好好,我醒得!”   沈川温柔地一笑,却是麻利地转身出门,而后咚咚咚的脚步声便逐渐远了。   直到房中只剩下赵缨一人,她这才心虚地望向那张仅有的床榻,一时面色酡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又不多时,房门忽地被扣响,沉浸在莫名思绪中的赵姑娘这才猛地惊醒。   眼神慌乱地闪烁着,心跳一下子快得惊人。她勉强使自己的声音回归正常,高声问道:   “谁啊?”   那胖掌柜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是您的伴当托小人送来了饭食,姑娘若是不方便的话,小人可以放在门口。”   听到不是沈川,她有些怅然又有些庆幸,但咚咚的心跳声总归是回归了正常。   她过了一会儿才跳下窗台,推开门来,那胖掌柜早就告辞了,唯见地上的一壶酒和两道精致的小菜。   酒壶上还糊着红纸所制的标贴,上面应当是酒的名字。   赵缨取过来一看,却是“长相思”三个字。   她一时嫌弃地,竟是笑出了声来:   “这家伙,也学着别人搞这些花花肠子......”   等他回来,非得好好揍一顿不可......赵缨这般甜蜜地想着。   ......   冬日里的江水,几乎是深入骨髓般的冰冷。   即便是体内中的**失了效力,四肢百骸的真元重归自己的掌控,他依旧无法乐观起来。   那股江匪追得是真狠......   身体各处的伤口都是皮外伤,倒是早就用真元止住了血。但是他已经在这般冰冷的江水中泡了一天一夜,纵是以四段内罡境的身子骨,也着实到了极限了。   噗地一张大网撒下,将他兜头盖住。萧楚生一下子惊得魂飞天外。   这一天一夜间,出于谨慎考虑,每有船只经过时,他都会潜在江底隐藏起来。今日也不知是身体到了极限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让人摸到这么近了都还没有察觉!   “老婆子快准备些热汤,我好像网了一个人!”   “快些捞他上来!这等天气可莫要冻坏了!”   “我醒得事!”   “......”   渔网逐渐收紧,萧楚生的身子终于是被拉出了水面。   这股久违的温暖感觉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一振,就连那张大网上面浓浓的鱼腥味都觉得好闻了不少。 第135章 举目无亲   “哎哟哟,还真的是个人啊!”   船上的老汉披着蓑衣赤着脚,手上脚上都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老汉熟练地解开渔网上缠绕着的扣结,口中却还絮絮叨叨:   “后生啊,你命大!还好遇见了老汉我,要不然就要沉到江底喂鱼去了哟!”   萧楚生这才发觉自己被人所救,勉力望去,才知身在一条川江上最普通的渔船上。   “船家,是你救了我?”他终于开口道:“实在感激不尽!”   “嗨!救个人算什么,老汉我在这江山救上的人还少了?若真个每人都能感谢,那老汉只怕早就成富户了!”   老船家不以为意道:   “你可知道,这大江里头每年有多少人要见龙王爷?但是老汉每年在江上捞起来的,就数不过来......”   “要谢的,要谢的!”   萧楚生神色黯然,喃喃自语着,似乎也下了什么决心:   “只是......只怕是先得对不起了......”   一只泡得发白的大手忽地从网眼中钻了出来,一下子扼住了老汉的喉咙,让老汉没有絮叨完的话语都吞回了肚子。   老汉难以置信地踢蹬着腿,然而如何能从武者手中挣扎得脱?   不多时,那老汉便没了动静,萧楚生这才施施然地从渔网之中钻出身子。   略一转头,正见抱着热汤的船婆子自船篷中走出,一时间那婆子还没明白什么事情,表情中满是疑窦。   萧楚生礼貌地拱手一礼。   而后却是猛地窜出身子,一脚踹在船婆子的身上,将那婆子直直地踹落江中,却是迅速地被江水吞噬,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   萧楚生这才歉意地朝着江水行礼,道:   “某知晓二位都是好人,可这世间最是好人难做。某的行踪万万泄露不得,只好对不住了!”   他举目四望,却见茫茫的江面上已然起了雾气,更显得白茫茫一片。他一时间竟有一种置身于世界之外的荒诞感觉。   大江上四面皆敌,唯二两个对自己好的陌生人却是死在了自己手下。待回到了巫山,面对的又将是虎视眈眈的师兄弟,以及各怀鬼胎的师门长老们......   “我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你死我活的世道!”   他不断地给自己开脱着。   然而心里是不是真的能好受一点,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   这一日,沈川直到天色黑透了才回返到客房之中。   客房中黑洞洞的,赵缨那傻姑娘也不点个灯,也不知是不是睡下了......   这般想着,沈川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房门。   这等黑暗对于武者来说算不得什么,他一眼就看见赵缨倚坐在窗台,出神地盯着码头上的点点灯火,端着个酒壶自斟自饮着,也不知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他记得赵缨是不太喜欢喝酒的。   赵缨总说,酒味在她嘴里只能品出辣味来,什么酒给了她都糟蹋了。   他望着酒壶上贴着的“长相思”,一时间也莞尔。   “缨妹!”   赵姑娘头都不回,直截了当地问一声:“回来啦?怎地去了那么久?”   这语气似乎在哪里听过......是了,每次父亲参加宴饮归来的时候,娘亲总这般埋怨。   沈川心头有些奇怪的感触,却是默默地带上了房门,一言不发地也凑到了窗边。   赵缨这才诧异地转过头:“怎么,今天不太顺利?”   “倒算不上什么不顺利,只不过处理的事情太多,有些疲惫罢了。”   沈川道:“排帮的人很好找,店铺门面上都大喇喇地挂着招牌呢。我也寻到了几个老船工,但是没一个敢用咱们的船的。”   “为何?是船太小吗?”赵缨疑惑道。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纯粹是外来的船他们用着不放心罢了。”   沈川解释道:“三峡水路不比其他,每一趟出航都是凶险万分,可称得上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若船工不熟悉船只,遇到激流险滩的时候就难免会判断出错。而在这条航道上,出错便意味着船毁人亡。”   “就好比士兵上了战场,却拿不到趁手的武器......”这般比喻之下,赵缨也了解了几分。   却发愁道:“这般说来,咱们岂不是还得租个船?咱们的银两可还够吗?”   “若你没有大手大脚地糟蹋银子的话,应该是够的!”   沈川没好气的讽道。   说起来,他自己才是京城官宦人家的大少爷,赵缨只不过是个乡间野丫头罢了......怎地平日里她的讲究比他自己还要多?   总衬托得,让沈川觉得自己才是个乡巴佬。   望见赵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大眼睛局促不安似地乱转着,沈川一时觉得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   正打算说些软和话,却见赵缨忽地抬起头来,一双明眸亮晶晶的:   “咱们找个富户家里取一些吧!”   “......”   就说这个家伙怎么可能会不好意思!   沈川忍不住捏着她的脸颊,将那吹弹可破的俏脸搓扁又揉圆,揉圆又搓扁,直痛得赵姑娘嗷嗷地求饶不已。   “你当了两天山大王,行事怎地真成了个女土匪的模样了!”   沈川无语地吐槽着,又道:“银子问题不用操心,我把咱那船卖了!”   虽说那船也是抢来的......   沈川略有些心虚,感觉自己两人行事也差不太多。好在赵缨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好歹让沈川免除了被打脸的尴尬。   赵缨只是眼睛贼亮:“卖了多少钱?”   “过个三峡是足够了,甚至用来打点巫山长老之后都还有剩余。”   沈川掂着钱袋子,却忽地一收,让赵缨探过来的魔爪抓了个空。   “先说好,这钱我管着,真落在你手里的话,不出三天就霍霍完了!”   赵缨咬牙切齿:“行!归你!”   话音刚落,她又是一爪扫了过来,好在沈川早有防备,这一抓便径直地被一双有力的胳膊阻住!   “哈哈!莫要耍小聪明了!”沈川得意地笑道。   只是他笑声刚起,便见赵缨的身形翩然一转,那双大长腿却是趁其不备,一脚踹在了沈川屁股之上。   沈川一时被踹了个正着,身子一晃几乎就要从窗边栽下去。   他转身回头,怒视着赵缨,却见那死女人满脸的心满意足之色,看那动作竟是想再来一脚!   也不知这个爱踹屁股的癖好是跟谁学的......   “正好你替我盯一下稍!对着码头盯了一天了,实在是累得够呛!我睡一觉哈,可莫要趁机动手动脚的哦!”   赵缨也不解衣,直接一头栽倒在床榻上面。只不过两三个呼吸,便已沉沉进入梦乡。 第136章 两难的排帮   日复一日地盯梢是一件很枯燥的事情。   初时,夔门天下雄的奇景还能让赵缨兴奋一阵,码头上的众生百态也能让她排解一些无聊感。   可是同样的东西看得多了,越看便越觉得烦闷不已。   沈川的性子还算沉稳,赵缨却是从第二日起就看得想吐了。   “萧楚生......天杀的小畜生,你最好是真的沉到江底去了!要不然,本姑娘若不把你碎尸万段,都对不起这两天受得罪!”   从第二天起,赵缨这等诅咒就没停过。初时沈川还会劝解两句,可到了后来人也麻了,也就顺其自然。   随意吧,无所谓了!   好在无论是萧楚生还是那伙江匪,都没让赵缨等得太久。   三天之后,这两拨人几乎是前后脚地踏上白帝城的码头。   吊诡的是,两拨人一到城中,却都是往下关城中排帮总舵而去。并且无论是在江上、还是在码头,亦或是在去排帮的路上,两拨人都没有打过一次照面。   两拨人却最终在排帮总舵的门楼之前,撞了个正着。   “喂喂喂,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赵缨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时地怂恿沈川来看。   看不两眼,急性子的赵姑娘抬脚就要往外走去,终究是被沈川喊住了。   “且慢!”   沈川却是冷静地道:“咱们不着急,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的打不起来,排帮也不会允许他们在大门前面闹事。咱们再等等!”   “却得等到什么时候?”赵缨焦急道。   沈川却是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静观其变就是。”   赵缨便只好再次回到传遍,托着腮帮子,气鼓鼓地望着排帮方向。   该说不愧是横揽三峡一千二百里的庞然大物,排帮门前刚刚有冲突的架势,立马就有管事冲了出来,冲着两边各作了一揖。   凭借赵缨的感官,也只能看到那管事说了些什么,却不知具体说了些什么内容。总之,排帮门楼前剑拔弩张的气势,却终究被消弭于无形之中。   沈川这才拉起赵缨,道一声:“走!”   赵缨便满脸兴奋地奔出客栈,一撸袖子,好歹是没忘了问一声:“去哪儿?”   沈川望着排帮总舵的方向,却是一指码头:“去那边,不管怎么样,咱们好歹先把饷银搞到手!”   ......   排帮的总舵在白帝城中占了好大一处院落,远远望去便是比奉节县的官衙也不遑多让。   萧楚生报上了名号,又说明了郑王爷饷银被夺一事,而后便被那个管事的给带到一处偏厅。   他足足等了好一阵子,茶盏都换过了三次水,那管事的才终于带着满头大汗进了屋子。   张口便致歉道:“却让巫山派萧少侠久等了,是小人的过错。”   “等不等的倒是无妨,我且问你,这事你们排帮打算如何处置?”   萧楚生毫不客气地抿着茶水,脸色臭得像是茅坑里的石头。   那管事心里已经骂开了,面上却还得表现得殷勤:   “我们排帮却是打算做个和事佬。几位各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岂不两全?”   “哈!这位掌柜却是不妨说说,怎样一个化干戈为玉帛?”   管事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这事是江上的兄弟们有眼不识泰山,说穿了也就是个误会!依我看,不如......不如就让江上的兄弟们退还所劫财货,萧少侠这边也既往不咎,如何?”   管事的口口声声咬定了,被劫的只是“普通财货”,与那郑王爷毫无关系,便是为了将排帮择出来。   天可怜见,这等破事怎么就轮到排帮来主持公道了?   说起来,排帮虽然涉足江湖事,可本质上也只是个做合法生意的商帮而已。每年春夏放排、秋冬行船,与那劫道的、造反的什么的全然不是一个路子!   偏偏这两拨人,一拨是给郑王爷做事的巫山派弟子,另一拨干脆就是江匪......   天知道两拨人讨一个公道,怎么就找上排帮来了......你们怎么不干脆去找官府呢!   哦,找官府怕被抓进大牢,那么找到排帮头上就不怕么?   当白帝城驻扎的三千水军都是摆设么?   纯纯是欺负排帮家大业大!   可偏偏碍于江湖声名,这个事,排帮还真得妥善处理不可。   妥善处置的同时,还得顾及着官府,不能把这事捅到明面上来......这位管事的一个头有两个大,找了其他几位管事的商量了半天,也只商量出来一个和稀泥的法子。   管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想让这位萧少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差直接拿朝廷威胁了。   萧楚生这个一根筋的,却还是固执己见:   “没听说过苦主就得忍气吞声的道理!劫走的财货,必须归还;他们也必须到我眼前赔礼道歉!”   你们黑吃黑,反倒成了苦主了......管事的满心无语,好在有良好的职业素养撑着,才不至于直接拂袖走人。   他循循善诱:“那帮江上的兄弟,却非是一般的江匪!他们背后可是......”   “我管他们背后是谁?我的背后可是巫山派和郑王爷!”   萧楚生拍案而起。   管事的人都傻了。   哆哆嗦嗦地冲出门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旁听,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再回到座位上,他整个人几乎要跪倒在地了。   “我的活祖宗,这等诛九族的话也是能说出口的?要知道白帝城西面的子阳城里就驻扎着三千人的水师!”   姓萧的不想要脑袋,他还想要呢!也不知道这位这样的智商,是怎么混到巫山派首徒的......   萧楚生也终于意识到了失言,却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捧着茶盏的手却有些颤抖......   终究还是拉不下面子来,道一声:   “至少也要他们,当面将我的银子送还回来!”   管事的如蒙大赦,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偏厅。冷风一吹,他只觉得整个人都凉飕飕的,这才发觉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他心有余悸地望着偏厅里。   “我的个活祖宗,以后这等差事谁爱干谁干,老子是不伺候了。”   却说萧楚生在厅中闭目养神,浑然不觉间,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   茶水又续了三轮,他的银子依然没有信儿,纵然是以多年内功练就的绝佳养气功夫,也不由得焦躁起来。   房门却是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同一个管事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张口便道:“不好了!”   他说罢,也不继续,只是让过身子,将另一人推进门中。   这个人,萧楚生认得是江匪中的一员,似乎还是个什么小头目。   小头目却是将手一拱,歉声道:“银子在我们手里,又被人劫走了!”   萧楚生忽地有一瞬间的茫然,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待终于是反应过来,他一下子暴怒地起身,腰畔宝剑不及出鞘,便已然向着那小头目斩去。   正是巫山派《细雨春风》剑法的“杨柳拂风”一招!   “你们耍我!”   利剑横在小头目的身前,却没能再斩下去,却是那胖胖的管事不知何时横在了他的身前。   “萧兄且息怒,若信得过我排帮,不如在此安歇!本帮一定助你查明真相!”   这般说着,却是不着痕迹地将那江匪的小头目挤出了屋子。后者这才如蒙大赦般撒腿而去。 第137章 洗冤司驻白帝城办事处   在码头边上一处无人的小巷子里,赵缨做贼似地撬开一个硕大的宝箱。   一时间,黄白之物迷人眼睛,晃得她两眼生疼。   赶紧贼兮兮地盖上盖子,而后又怕这个宝箱长翅膀飞了似的,一屁股坐在了宝箱上面。   “方才我掂了掂重量,这一箱黄金足有二百斤往上!”   二百斤,就是一百千克,也就是十万克!按照后世的金价来算......后世金价多少来着?   她算不过来,只觉得满眼都是小星星。   相比较起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沈川的表现便要好很多:   “大军一动,花钱如流水一般。你这一点,算上人吃马嚼的,也就够一个百人队一年的粮饷罢了。”   “罢了?”赵缨很是不服气,一指这个大箱子:“那可是养一个百人队,连人带马养一年都富裕!这等横财在你眼中也只不过称一声‘罢了’?”   沈川却只是淡淡地说道:“在襄阳踏白营的时候,我每天经手的都是这样数量级的钱粮,或许是见得多了吧......”   “......”   行,你牛!你厉害!   这宝箱自然是从江匪手中劫来的饷银。   早些时候,赵缨两人在码头边足足等了半天时间,终于是在一个时辰之前等到了好机会。   几个江匪在那船老大的带领下,迤逦回到船边,而后便从货舱中将这大箱子给抬了出来。   有排帮管事在场,这帮子江匪自是不敢耍什么花招的。便分了四人,呼哧呼哧地抬着箱子往排帮赶去。   没有人能想到,白帝城的大路中央会突兀地蹦出两个蒙面劫匪。   也不会有人想到,会有人胆大包天到在排帮眼皮子底下劫财。   更不必说,那两个劫匪武艺高强、力大如牛。三下五除二地结果了这帮江匪之后,两个劫匪竟扛着沉重的宝箱健步如飞,比常人空手时行得还快!   总之,这等出人意料的地方凑在一起,便成就了赵缨二人的一笔天降横财。   沈川忽地提醒道:“这个宝箱太过显眼,不知道你可曾想好怎么处置了?”   “处置?”   赵缨满心都陷在发财了的美梦中,这般事情却是全然不曾想过。   经沈川这么一提醒,她也忽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东西既不能如红艳枪一般变大变小,也没法像小蚕一般纳入体内。这般扛着宝箱招摇过市,却终究不是事儿......   “要是有个空间戒指之类的东西就好了!”赵缨不由叹道。   既然带是带不走了,只能改变一下思路,比如将宝箱藏到什么地方。   赵缨忽地瞥见沈川似笑非笑的神色,一下子也醒悟过来。   “你这家伙原来早有处置方案,却还瞒着我!”   她伸手便作势要打,唬得沈川连连告饶。   “也不是什么好办法,只是暂时找个地方安置罢了。”   “什么地方?”赵缨问道,暗暗好奇不已。   沈川便探手入怀,在赵缨期待的目光中摸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来。   “洗冤司!对哦,怎么把你这个身份给忘了!”   赵缨一下子惊喜交加,但忽地又反应过来,警惕地望着沈川。   神色不善地道:“交给洗冤司,真的只是保管吗?你莫不是想着上交官府吧?”   她对这个世界的官府,可没有什么好印象。若要将这箱黄金交给官府,她还不如直接沉到江里。   最起码沉到江底还有再捞上来的希望,可要是落在大赵官府手中......哼,最终也不知道会肥了哪个贪官!   沈川连忙解释道:“洗冤司在这城中并无据点,唯有一处授权行事的帮派,用以控扼三峡。咱们把箱子寄存在彼处,就说是国家的钱,谅他们也没那个胆子贪墨!”   “控扼三峡......你说的这帮派便是排帮吧?”   见沈川缓缓点头,赵缨这才嗤笑一声:   “那可未必!这世道,当官的都没几个清廉的,你指望一个帮派不贪?”   “官员贪墨是因为肆无忌惮,排帮却是不同的。他们毕竟是民,若有一天官府一纸令下,他们整个帮派都是说没就没,甚至还没有地方说理!故此,我们洗冤司愿意给他们一个保证,自然不怕他们擅行不法。”   这话说得倒是有些道理,赵缨总算是点了点头。   她却总归是有些不放心,于是一骨碌从箱子上跳了下来,一把掀开箱盖,捞起两块沉甸甸的金砖就往袖子里装去。   “你这是作甚?”   “为了以防万一,万一我的钱被他们昧了,也不至于一无所获!” 赵缨解释道。   沈川一时愕然,想说排帮的信誉多少有些保证。   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必废这等口舌......便也由她去了。   他想了想,反倒是也悄无声息地,给自己揣了两个大金锭子......   ......   直到彻底入夜,两人才穿着夜行用的黑衣,共同抬着那个扎眼的大箱子,趁着天黑摸进了排帮大院里。   早就找人打听过,帮主这个时间往往都在书房。   简单地辨别了下方位,赶到书房的时候,却见房门大开。   一个黑瘦的汉子正如田间老农一般蹲在门口,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在如厕......   “我先露个面,你且藏在暗处,等我消息!”   沈川朝着赵缨吩咐一声,便“咚”地一声,连带着那沉重的箱子一齐落地,却是笑着朝那黑瘦汉子拱了拱手:   “自清溪浦一面之缘,秦帮主别来无恙?”   “沈兄弟?”   这个蹲在书房门前的黑瘦汉子,便是排帮的秦守业秦帮主了。   两人抬着如此沉重的宝箱,落下的脚步声再怎么控制,也绝对瞒不过秦帮主这等高手。他早就知晓有人进了院中,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沈川。   沈川望着院落四周屋顶上,不时地有寒光闪过,知晓是早就埋伏好的护院高手。   好在他今日来并无恶意,否则他们两人不是被万箭齐发射死,便是被乱刀砍死。   他一指地上的大箱子,客气地道:“秦帮主可否借一步说话?至少也将这些埋伏的兄弟撤了!在下本次带着东西,却是不太方便。”   秦守业便一挥手,将那些伏兵尽数遣散。   却是冲着沈川也笑了笑:“某家看出来了,沈兄弟此来并无恶意。即是如此,藏在暗处的那位兄弟,不妨也现身一叙?”   赵缨这才翩然地从树上落下,轻巧地像一只灵猫。   “黑虎寨红娘子赵缨,向秦帮主问好!” 第138章 乱世如洪流   秦帮主看看赵缨,又望向沈川,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好久,这才笑着说道:   “贤伉俪多日不见,也是风采依旧!”   不待赵缨对“伉俪”一词如何多想,沈川却是抢先一步拱手回礼,道:   “却是多谢秦帮主的吉言了,咱们里面请?”   “哦,里边请!”   三人先后步入书房,随手带上了门。待书房中自成一个密闭的空间了,这才分宾主落座。   秦帮主看着豪爽憨厚,实则也是一个人精。自沈川扛着箱子落到院子里时,他就已经看出了沈川的来意。   却也是那箱子太扎眼,再加上白日里刚传出来的萧楚生“饷银”被盗一事......两件事凑到一起,不让人多想都难。   “听闻华阳王府的宋公子近日都在贵寨,敢问宋公子近日可好?”   “好好好,好的很呐!宋公子还托我给秦帮主问个好!”   那秦帮主还想再东拉西扯地扯着闲白,沈川却是二话不说,直接将那金灿灿的洗冤司腰牌亮了出来。   “秦帮主,这东西你可还认得?”   秦守业初时还似老眼昏花一般揉了揉眼睛,待看清之后,却是慌忙起身,而后伏地、下拜,一气呵成。   “草民不知上官造访,实在该死!上官,还请上座!”   这熟练的态度转变,让赵缨与沈川两人都是忍不住扯着嘴角。   沈川连连摆手:“上座就不用了,我喜欢坐在缨妹的边儿上。”   赵缨却是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几分。   “呃......”   秦守业一下子也是无言以对,也实在是想不到,他老秦一把年纪了还能给硬塞了满嘴狗粮。   还是沈川直截了当地一指门外:“那箱子,想必秦帮主也猜得到什么来历吧?我跟缨妹今日,便是为了这箱子而来。”   又是涉及反贼的事情,秦守业一时间也不由犯起了嘀咕。   他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只好先装傻充愣道:   “不知这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物什?若本帮能帮得上的,一定照办不误!”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秦帮主会猜不到么?”   沈川便干脆将事情挑明,道:“实不相瞒,正好是萧楚生萧公子运送来的那批‘饷银’!本是想用来资助反贼郑秉忠部,却不想兜兜转转,落入了我的手中。”   秦守业一下子“啊”地一声跳了起来,面上的吃惊之色活灵活现,倒像真的头一次听说这事儿似的。   他指着门外的方向,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郑、郑贼的饷银?”   沈川差点真的信了他的演技,当下也不拆穿,只问道:“不知这等饷银,秦帮主打算如何处置?”   赵缨生怕他真的将这箱金子捐了出去,不由得轻轻地拧了下他的衣角。沈川却是回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反倒是秦守业的心头百感纠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作为“洗冤司驻三峡白帝城办事处”,他本该毫不迟疑地站在朝廷这边的......可是郑秉忠的饷银在手,难免会受忌恨。   若有一日郑贼突破三峡,他排帮又该如何自处?   思来想去都没有结决方案,他只好认命般地咬着牙,道一声:“全凭上官做主!”   倒是一个踢球的好手!   沈川略微一笑,干脆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显露出此行的目的。   他说道:“倒也不必劳烦秦帮主如何处置,只需在你这排帮中暂存一段时日,便已足够。”   “暂存?”   “正是。”沈川道:“此箱饷银为我所得,本该交到洗冤司的。只不过却因另有要事,我实在脱不开身,实在没有法子,只能在贵帮暂存一些时日,待日后再回来取。”   “却不知上官要暂存多少时日?”   “或许一月两月?或许三年五载......”沈川面露思索之色:“我也不知晓,却要看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解决了!秦帮主可要做好一直保管着的准备!”   秦守业听闻这话,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知晓,整个排帮一直在避免的两难抉择,终究还是避不过去。   排帮本身做的是正当生意,自有官府庇护;然而毕竟身处江湖,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也终究逃不过。   长久以来,排帮便在官府与江湖的墙头左右摇摆,一直也没出过什么事情。   但乱世,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秦守业缓缓地踱步回到自己座位上,整个人瘫软了下来,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他干脆也直言道:   “上官应当知晓,自从郑贼攻破了襄阳,其声势是一天大过一天,总有一天会进犯三峡的。若到时候,发现我排帮之中竟还藏了他的饷银......上官,非是我不愿,实在是不敢!”   沈川便反问道:“那么以秦帮主之见,郑贼可能成事?”   “不知道,我就是一个生意人,看不透那么多东西。”   秦守业摇着头,颓然道:“我只想安安心心地做我的生意,郑贼也好,官兵也罢,我们排帮谁都不想得罪。”   “秦帮主这话,若让有心人听了去,可是要杀头的!”沈川忍不住道。   哪知秦守业此时却似破防了一般,反倒是看得通透了起来。   连连笑道:“我家父祖给我起名为守业,守业守业,若连排帮这等基业都守不住,我要这条破命又有何用?”   “守不住?谁说守不住!”   却是赵缨听不下去了,直言道:“你这是被郑贼吓破了胆!”   此话一出,却见秦守业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几分不服气似的狠厉来。   很好,说明还有救!   她便继续说道:“即便贵帮如你所说的一般,两不相帮,那么郑贼若真的东来时,排帮可还能置身事外?”   “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沈川配合地唱了出双簧。   “若郑贼胜,那么你排帮上下几千个青壮,尽数都会被郑贼挟裹进军中,到时做不做反贼,却是由不得你!若官军胜,你觉得官军日后会如何清算你这等作壁上观之辈?”   闻听此言,秦守业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   此前未曾想过的,或者说由于当局者迷反而看不透的,一时间都涌上脑海。   “是啊,官军也好,反贼也好,哪一个能放过我们?”   “秦帮主,贵帮一直想着不入乱世,可是乱世如洪流,早就将你我裹挟其中,躲不过去的!”   “乱世如洪流......哈哈,沈兄说得极是!”   秦守业忽地又站起身来,朝着两人不断抱拳。尤其是在赵缨眼前,他晃悠地尤其频繁:   “红娘子真不愧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想我秦某自负英雄,在这等问题上竟不如一介女流看得透彻!实在惭愧,惭愧......”   他一声声的“女中豪杰”听得赵缨欣喜,可是那句“一介女流”又让她不喜。   因此,当他再想赵缨请教如何选择时,赵缨却是转头望向了沈川的方向。   沈川便笑着说道:“秦帮主糊涂啊!”   嗯,却是是个糊涂蛋!赵缨暗暗想道。   “事到如今,秦帮主还有选择吗?若助官军胜了反贼,你排帮还是排帮,该有的生意还是继续做;可若你助反贼拿下三峡,他们会放你接着做生意吗?”   一番话,真让秦守业如醍醐灌顶。   他二话不说,一把拉开房门,随手唤了几个仆役,吩咐道:   “将这箱子运到库房去,严加看管!这可是朝廷的重要东西,万万不可有失,明白吗?”   吩咐完毕,他这才回屋,冲着沈赵二人温和一笑:   “二位还有什么吩咐?”   沈川便笑着打趣道:“吩咐不敢有,只盼着秦帮主不要转手就像饷银还给了萧楚生。”   “怎会?我秦某还做不出这等出尔反尔的事!”   秦守业拍着胸脯保证道。   他又一转眼珠,忽地想道萧楚生这人,眸中忽地浮现了些许狠厉。   “那姓萧的,咱们要不要......”   他说着,拿手往脖子上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川却是笑道:“不必,我留着他还有用处,就是给我安排一个接近他的机会就好。”   见他如此上道,沈川却也想着投桃报李,忽地附在秦守业耳边说道:   “我听说那萧楚生的饷银可不止这一箱......”   秦守业越听越喜,振奋道:“当真?”   沈川却没直接回答,只道:“剩下的想必还在那群江匪的老巢里,如何抠出来,就要看帮主的本事了。”   他又说道:“剩下的这些,全是帮主的收获,如何处置自然是全凭帮主说了算。”   于是宾主尽欢,三人一直畅聊到天色将明,这才停下。   ......   赵缨与沈川趁着夜幕未去,翩然地翻墙而去。   赵缨却是终于忍不住问道:“今日此来,却不仅仅是为了暂存咱的金子吧?”   沈川却也不瞒着:“靳祥师兄曾说排帮有些摇摆不定,上次在渝州的时候就委托我敲打一番。今日只不过恰逢其会罢了。”   赵缨看得出来,便只轻轻地点了点头:“也算是为白帝城的守军除了一个隐患,增添了一个助力。若将来真的反贼进犯,咱们今日多少也得记一功。”   “哈哈,那是自然!”   了了两桩心事,沈川看上去很是轻松。   “我还有一问,那饷银真的不止一箱?”赵缨又问道。   沈川却道:“谁知道呢!”   “那你怎么说?”   “给他们点甜头罢了,有没有另外的饷银根本不重要。”   见赵缨还是没懂,他便接着解释道:“饷银这事,我说江匪老巢里还有几箱,那么江匪那边没有也必须有!要不然无法跟排帮交差,明白吗?”   “就是从那帮江匪手里榨油水呗!你早这么说我早就懂了!”   赵缨连连拊掌叫好,只觉得这家伙简直损到家了。 第139章 两头拱火   待赵缨两人离开排帮的时候,天色已然将明。   他们却没有再回馆驿,却是直奔码头而去。   而同一时刻,排帮大院另一头的某处偏厅,却也亮了一夜的灯火。   几个黝黑的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厅中,磨牙的、打呼噜的、说梦话的......这一晚上倒也是精彩纷呈。   耳听得鸡鸣声渐起,终于有一个汉子捂着裤裆披衣而起。   那汉子惺忪着睡眼,刚摸到门边,偏厅的房门却先一步打开了。   排帮的那位胖管事将那道门缝堵得严严实实,面上的肉褶都纠缠到了一起,看上去凶神恶煞。   “干什么去?”   那汉子气势上先矮了一头,只结巴道:“解......解手!”   “屋子里没有夜壶么?给老子回去!”   胖管事挤进房中,一把将房门关了个严实,却又听那汉子仍然梗着脖子,道:   “解大手!”   “啪!”   回应他的却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胖管事声色俱厉:“便是拉裤子里,也得给老子呆在房中,明白吗?”   此时天光熹微,鸡鸣声刚刚响起,这一记耳光在这黑暗中却也着实刺耳。   那个汉子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眼眶一下子就赤红一片。只是这等江湖汉子固然有些脾气,但更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   此番人在屋檐下,心中屈辱万分,却也是敢怒不敢言。他咬着腮帮子瞪了好久,却也只好灰溜溜地缩回墙角,蹲着一动不动。   胖管事这一巴掌扇得着实清脆,一下子将房中的一群江匪都扇得清醒过来。   顿时七八个匪徒都爬起身来,有反应快的已经摸向了随身的佩刀。一时间,一双双眼睛都警惕地望向这个胖管事。   “一帮杀才!”   胖管事却凌然不惧,叉着腰吼一声:   “老子给你们一条活路,走不走全看你们!”   “活路?”   江匪中领头的,正是那天江上的船老大。他第一个醒悟过来,却是在一瞬之间变了脸色。   用脚踢了踢自己的得力手下,那手下第二个醒悟,连忙将那胖掌柜扶到偏厅正中的交椅上,又是扇风又是捶背,比伺候自己老爹都还上心。   “俺们这些都是在江上讨生活的粗汉,不通礼数,若有冲撞之处,还请这位掌柜的不要介怀!”   “哼!这还像句人话!”   胖掌柜大喇喇地坐倒在太师椅中,却是静静地闭目养神,好半天都没有再出一声动静。   那船老大看得干着急,呼唤了几声,却也不见任何动静。   “怎么回事?”   “属下也不知晓啊!”   他那得力手下也茫然地摇着头。   却说他们这一行人自从劫了饷银,又放跑了萧楚生和赵缨二人。就连做饭的厨子都知晓大祸临头了!   思来想去,却也只有求助于排帮这一条活路......   谁知这排帮虽然答应说和,规矩却是大得离谱。自昨日起就将他们一行软禁在偏厅之中,吃喝拉撒都不准出门;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心说可算是来了个能说话的,却又摆出这一幅死样子!   船老大终于是急出了声:   “我的亲祖宗,小人实在不知晓坏了排帮的那条规矩!您若不能相告,便是砍了我等也好啊!何必这般吊着我等,却是让兄弟们不上不下的,好不痛快!”   “规矩?”   那胖管事见时候到了,这时才施施然睁开眼睛,只淡淡道:“我还当你们一帮江底野人不懂什么叫规矩呢!”   船老大尚在茫然,他那个手下却是先一步反应过来:   “懂懂懂!我们江上讨生活的最懂规矩!”   他说着,却是挤到船老大的身边,不由分说便从后者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包,“啪”地一声拍到那管事手中。   “您看看,我等可还算守规矩?”   胖管事抬手掂了掂,感觉分量不轻,这才不着痕迹地将其笼到袖中,一张胖脸终于是绽得像朵菊花:   “先说好,这东西可不是我要的,却是救你等性命,免不了上下打点!”   “懂懂懂,兄弟们都懂得规矩!”   “那就好!”   胖管事面上的笑意一闪而逝,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   他招招手,唤得船老大到得近前,这才悄声说道:   “天明时分,那姓萧的将走出排帮大门,只往码头而去。到那时,务必在这个地方拦住他,我排帮自会派出高手袭杀于他......”   ......   在一众江匪的欢送声中,胖管事如众星拱月一般被簇拥出了偏厅。   他却是转身藏到了一处墙角。   不多时,却见房门大开,七八个匪帮汉子趁着未尽的夜色鬼鬼祟祟地四散而去,各自往埋伏的地方去了。   那管事这才从阴影中钻出,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一下。   而后掉过身形,兜兜转转地往另一处偏厅去了。   那处偏厅中仍旧灯火通明,里面却是安静地多了。   胖管事抬手便欲敲门,扣响之前,却是先在心里将萧楚生的祖宗十八辈都骂了一遍。   “萧兄可还在房中?”   敲了三遍,无人应声,他暗骂一声摆谱,干脆一把将门推开。   却见萧楚生正坐于厅中地蒲团之上,闭目凝神、五心向天。   “萧兄,有要事相禀,可否醒一醒?”   胖管事伸手在他肩上一拍,又摇了三摇晃了三晃。   萧楚生终于是睁开两只眼睛,目光中却是寒光烁烁。   下一刻,一把带着银芒的锐利长剑便横在了胖管事的肩头。   “萧兄,这是何意?”胖管事干咽着唾沫。   萧楚生神色阴冷:“你为何要扰我清修?”   清修......   胖掌柜强忍着才没有翻出白眼来,心头已不知将这个傻不拉几的家伙骂了多少遍。   面上却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神色:   “都什么时候了,萧兄你还有心思在这清修?你知不知晓再晚一步,你的那批财货便彻底远走高飞,再也找不回来了!”   萧楚生的神色这才有些动容。   长剑倏地一收,他有心想要致歉,却终究是拉不下脸来,最终也只是不知所谓地冷哼一声。   那胖管事却似是浑不在意,自顾自说道:   “我也方才得知了消息,那帮子匪类竟买通了另一个管事,却是趁着天还未亮放他们出去了!昨日里差他们去取货,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又给运了回去......若今日天一亮,他们扬帆启扬,萧兄的这批财货便真的追不上了!”   萧楚生这才面露焦急之色,提着剑就往外面走去,连声谢谢都欠奉。   胖管事倒是好心地提醒一声:“码头在那个方向!”   见那蠢货如无头苍蝇一般地乱转,胖管事终于是抱着胳膊,轻蔑地冷哼一声。   “只是可惜,若非是上使留你还有些用途,某家早将你丢入大牢!” 第140章 可笑的伏击   日出东方,终于是从夔门的两山夹道之中漏出灿烂金光。   赵缨已经在码头边上等候多时了,长久窝在一个地方,导致她的身子都有些冻得发僵。   “怎么还不来?”   她有些焦躁地跺着脚。   这般耐性,若是在战场上,绝对不能用做伏兵......沈川莫名其妙地想道。   他宽慰道:“耐心些,就要到了!”   “哦~”   赵缨扁了扁嘴唇,只觉得埋伏暗算也是一个极累的活儿。   “来了来了!”   她精神一振便要挺枪而出,却被沈川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下。   “看清楚来得到底是谁?还不到咱们出手的时机!”   赵缨这才注意到,来的人一个个黝黑干瘦,却是手大脚大,很明显的常年在船上才会形成的特征,不是那帮江匪又会是谁?   在萧楚生来之前便出手,又如何让那家伙记上一个人情?   她便再次按捺住情绪,手攥成拳,却在微微出汗。   却说那几个江匪四散开来,各自找好了位置,也陷入了焦急的等待。   “大哥,那姓萧的武艺不弱,凭咱们几个打得过吗?”   “噤声!若打草惊蛇,让那家伙跑了,咱们只怕再没好日子过!”   船老大先是疾言厉色地一通训斥,而后才叹一口气:   “有排帮的高手在,咱们不必多虑。”   然而排帮的高手真的会来吗?他自己也暗自嘀咕,只是事情已经箭在弦上,却是没了转圜的余地了!   各怀鬼胎地又等了一阵子,直到那轮金阳跃到白帝城头之上,萧楚生这才踏着金光现出了身形。   “真尼玛烧包!”   赵缨忍不住吐槽一声。   此时码头上只有寥寥几人,停靠的船舶更是无一启航——以三峡之险,便是艺高胆大的排帮老船工,也没一个敢在黑天行船的!   却见那烧包提着剑,左瞧瞧右看看,半分没有踏进埋伏圈里的自觉。   “怎么还不上啊?”   那帮江匪埋伏在四周街巷,一直按兵不动,也不知在踟躇个什么劲儿。赵姑娘隐在更暗处,却替他们急得难受。   再等下去,那小畜生可就要跑远了!   她便顺手捞起一枚石子,在手里盘了一圈,而后在真元的激发之下,那石子便“嗖”地一声电射而出。   她并没系统学过暗器,这枚石子的准头便差了不少。但是她真元浑厚,这一弹指却是带上了极大的力道!   “嘭!”   石子轰在一处石墙上,一时间砸得石屑乱飞。   那处石墙后面本就埋伏着一个江匪,此时全部心神都放在萧楚生的身上,这般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自然是惊得他一声嚎叫,整个人便忽地显露出了身形。   萧楚生闻声望去,嘴角渐渐勾起:   “找到你们了!”   脚踏着巫山派奇诡莫测的身法,他的身形忽左忽右,晃得人看不清方位。   那江匪刚刚意识到不妙,萧楚生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眼前。   两道身影交错而过,一朵雪亮的剑花绽放在两人之间。   “好一式‘平地惊雷’!”赵缨不由赞道。   这一招赵缨也曾练过,可与这等正统的巫山弟子相比,她的剑招却难看得像是狗熊跳舞。   萧楚生缓缓归鞘,那个江匪的心口处却是多了一个可怖的血洞。   不是谁都能拥有小蚕那等逆天的神物,那匪徒一时间捂着胸口,却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直到这具尸体扑倒在地,那船老大才后知后觉地唤起兄弟们。   “咱们兄弟能否安享富贵,全都看今天了!都给老子上!”   他一挥手,早就埋伏在四周的匪徒们便纷纷起身,嗷嗷叫着一拥而上。   他自己却是不着痕迹地慢了一步......   码头之上,一时间叮叮当当地响作一团。江匪们从四面八方的船只里涌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萧楚生围了个结实。   远远望去,就仿若一群蚂蚁围住了一头大象。   “这些江匪怎地还有这么多人?”赵缨吃了一惊。   得亏昨日劫银的时候,抢了东西就走......若是晚动身一步,只怕深陷重围的就该是她了!   她暗自庆幸着,却也随时做好了冲进去的准备。   她的手忽地被握住,一回头,正见沈川摇着头:   “还不是时候!”   还不到时候吗?赵缨拧着秀眉望向战圈之中,实在是不清楚他是怎么判断的。   蚂蚁虽多,又怎能咬死一只大象?   却见战圈正中,萧楚生竟是越战越勇,手中长剑舞出一道道剑花,每次绽放开时都会夺走一条性命。   “有本事再下毒啊!失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我看你们还如何害人!”   并不多时,他的身周已然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圈尸体。余下的家伙们无不胆寒,纷纷往后退去,一时间竟留出了一片空白。   他们退后,萧楚生便跟着进一步,一时间这个围杀巫山首徒的战术,竟是演变成了他追着众匪杀去!   他终于在人堆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二话不说便往那个方向翩然而去。   船老大一时间吓得亡魂大冒,望着急速逼近的身影,他连连躲在众匪身后。   口中却是忙不迭地连声叫道:“高手,高手!你再不现身小人就要死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忽见江面上人影闪动,却是一个身披蓑衣的神秘高手自一艘小船上跃出,手中朴刀反射着金灿灿的阳光。   另一个方向,一个黑衣蒙面的高手也从房顶一跃而下,手中链锤虎虎生风。   萧楚生的面色难得地凝重了起来。   这两个家伙,哪一个单拎出来都不比他弱......萧楚生总算还没有丧失理智,脚下已经有了退意。   “哈哈哈哈......姓萧的,今日老子叫你插翅难逃!”   那船老大本以为穷途末路,转瞬间却又柳暗花明,一时间竟是有些得意忘形。他的手指连连点着萧楚生,猖狂地大笑不已。   实在聒噪!   熊熊怒气直冲天灵,萧楚生忽地踏前,手中长剑一甩,便似一颗带着尾焰的彗星般飞出。   直直地自那船老大大张着的口中穿入,而后贯脑而出!   那可怜的船老大,直到丧命之时也未曾报出自己的名号......   “鼠辈好胆!”   使着链子锤的蒙面高手怒发冲冠,瞬息之间已冲入战圈。萧楚生一时失了兵器,只得步步后退。   他的步子连连踏动,身形辗转腾挪......然而在他退后的路上,早有一团雪亮的刀光等候着。   一时间,前后夹击,萧楚生战不能战,逃也不能逃,竟是忽地对前番的掷剑行为后悔不已!   沈川便在这时提醒一声:“留神些,快要到咱们出场的时候了!” 第141章 局中局,戏中戏   “大哥!”   “老大......”   那不知名字的船老大仰躺在地,张大着的嘴巴里还能看见一个贯穿前后的血洞。   他死不瞑目,身畔众匪无不慌张地变了脸色。有机警的,甚至已经开始往后退去......   “老大,我等一定给你报仇!”   一个小头目似的匪徒咬牙恨声道,红着眼睛望向杀害他们老大的凶手。   那凶手此时正被排帮来的高手围攻着,便是以他这般眼光,也能看出明显落入下风!   “二位大侠,还请劳烦为我帮主报仇!”   一众匪徒便纷纷围成一圈,齐齐地抬手挥拳:   “报仇!”、“报仇!”、“报仇!”   全然忘了一切都是因他们主动劫掠,才招致的灾祸!   赵缨隐藏在暗处,听着这般几乎要掀翻码头的声浪,一时也是满脸无语:   “如此鼓噪!也不怕把官府招来!”   边上不远处的子阳城里就驻扎着三千水师,到时正好将你们一网打尽!   她不由阴险地期盼着。   众匪包围成的圆圈正中,萧楚生已然有了性命之虞。   他此时手无寸铁,几乎是交手的一瞬间,便在两大高手的夹攻下险象环生。   所幸他仗着巫山派轻灵的身法,还能在夹缝中周旋几分。   一个不慎,他的后背、手臂与大腿上接连遭创,蓬地溅起几处血花来!   他不由得咬着牙,强打起精神来:   “二位何方高人?在下便是死,也该知道死在谁的手里!”   “何必废话!待你真的死了,我自会在你坟前烧于你知晓!”   一杆朴刀带着劲风竖劈而下,逼得萧楚生不得不侧转身形,而那杆诡异莫测的链子锤却斜刺里直奔腰眼而来。   这当口他刚转过身形,旧力已泄而新力未发,正是避无可避之时!   却见那带着棱角的小锤便在铁链的牵引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他的腰椎之上。萧楚生一口鲜血猛地吐出,身形不受控制地踉跄上前,几乎一头栽倒在地。   “我死活想不明白!”   赵缨不住地摇着头:“他跟那船老大有那么大仇吗?至于放着手里的家伙不要,也要先杀了那船老大?”   若有那长剑在手,那链子锤砸过来时,不就能从容格开了?   沈川却是见怪不怪了:“这般名门大派的弟子都这副德行,我也见得多了!”   见赵缨疑惑般地望了过来,便解释道:“无非是自幼贫困,入了山门便一心只在修炼之上,一昧闭门造车,更有甚者甚至连山门都不踏出一步。以致于不识人心险恶,待入了江湖,便往往被人骗得团团乱转,在关键选择上也不免昏招迭出。”   他一指萧楚生,一努嘴:“喏,这不就是了?”   赵缨循着那方向望去,正见萧楚生一连灰败地坐倒在地,手抚着后腰,却是直都直不起来了。   他似乎认了命,双目一闭,再一仰头,竟是将脆弱的脖颈亮了出来。   “二位要杀便杀,只是万万记得今日之事!免得日后来人清算的时候,又不知因何而死!”   “哈哈,借萧少侠吉言了。只是我等的性命,还用不着你来操心!”   那两个高手互相对视一眼,齐齐扬起了手里的兵器。   沈川这时才朝着赵缨一笑,道:“到时候了!”   话还未落,赵缨便觉得手中一阵温暖,却是被那双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   “诶?”   心神稍稍一愣,她却是被拉着冲了出去。   而后,她就听到一声大喝:   “且慢!”   一声惊响,惹得众人频频转头。   赵缨二人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踏步而来。不知怎的,他们所到之处,那些匪徒们竟是纷纷让开一条道路。   那两个高手竟也都抱着膀子,就这般看着他们行到近前,而后如屏障一般拦在萧楚生的身前。   “二位却是何方人物?”   赵缨这时才甩开手,悄悄瞥了沈川一眼,这才按着早就编排好了的台词说道:   “不是什么大人物,只不过是瞥见了些关键证据的过路人罢了。”   “证据?”   那个使链子锤的高手暗自朝着两人使了个眼色,却也配合地一声冷笑。   “当然!”   赵缨倨傲地一扬脑袋,伸出手指朝着周遭指了一圈,才道:   “这帮匪徒如何下的麻药,又是如何谋财害命,我们夫妇二人可是一一看在眼中!”   她这般说着,身形却翩然地转到一个江匪面前,问一声:   “不知这位兄弟可还认得我们?”   那匪徒一直低垂着头,此时却终于避无可避。一扬头,那张脸也是个眼熟的,可不正是那天下了麻药之后,摸进客舱,还想做些不轨之事的那个怂货?   这怂蛋下意识地便点点头,随即却又在众匪的逼视下摇着头。   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赵缨气得一脚就踹了上去。那人摔倒在地,身旁众匪却似躲瘟神似的纷纷闪开。   实际上自从船老大身死之后,这些群龙无首的江匪们就有些心思不属,若非排帮的两个高手在这儿,他们更是早就一哄而散了。   好在赵缨此次设局,并非真是为了给那萧楚生一个什么公道,只不过在他面前露个脸,好混入巫山罢了。   于是便再次回退到萧楚生的身前,高声道:“这些江匪谋财害命不成,却又在此处设伏,欲加害于这位萧少侠。若要论起来,你们二位也是帮凶!”   她义正言辞,仿若真的是一个路见不平的正直女侠。   她的眼睛骨碌碌乱转,却一指着那两个高手,接着道:   “我不知二位是从哪里请来的高手,这般行事,却不知尔等置公理正义于何处,置国家法度于何处?”   望着那两个高手也很配合地讷讷不肯言,赵缨知晓自己的形象人设已然立了起来,当下便想转身跟萧楚生说些什么。   谁知那个大聪明却忽地激愤地大笑了起来:   “公理?正义?国法?哈哈哈哈......萧某在巫山清修之时,或许还信着这些。可这回下山走了这么一遭,我却终于了解了:这个世道,容不下那些东西!”   可能真是理想破碎了,他越说越是激动,反倒是劝慰起赵缨来:   “这位姑娘还是让开些,萧某还是想看看,这个扭曲的世道是如何斩下萧某的脑袋!”   这般情绪之下,他竟是强忍着腰痛直起了身子,先是从最近的一个江匪手中抽过一根短棒,而后身形忽地折返而归,直奔两个排帮高手的面门而来。   这家伙......竟然临阵突破了?   赵缨、沈川与两个高手都是面露茫然,互相望了一眼,都不知这等不在剧本上的突发状况该如何演下去了!   而萧楚生的身形却是转瞬即至。   没法子,只能先亮出真本事来了!   两个高手不敢怠慢,分别使着朴刀与链锤,又与萧楚生战在了一处。   萧楚生手中虽只是多了根短棒,但在真元罡气的加持之下,却也坚若金铁。此时与朴刀、链锤互相纠缠着,时不时碰撞在了一起,竟是发出了金铁交击一般的清脆声响。   三人如走马灯一般战在一处,一时间竟也难解难分。   赵缨脱身在战圈外围,只是时不时地吓唬着趁乱上前的江匪。   她忽地凑到沈川身边,问一声:“那东西你带来了吗?”   却也不等沈川怎么回答,她当先性急地探手摸入他的衣襟。也不顾沈川如何面红耳赤,四下摸索几番,她便抓着一个布包探出手来。   “果然在这!”   二人再对视一眼,互相默契地散了开。   沈川便三步两步地抢如战团之中,厉喝一声:“萧兄,我来助你!”   而后拎着把人群中摸来的长刀,兜头就往两个高手身上斩去。   然而先前那声吆喝,与其说是助威,倒更像是提醒。那使朴刀的高手早得了讯息,朴刀一横,早摆好了招架姿势。   “当—”   长刀与朴刀斩在一起,沈川却趁着这般贴近的时机,悄声提醒道:“注意闭目!”   这边排帮高手得了提醒,另一个高手也大喝一声:“看锤!”   链锤的锤头电射而出,不偏不倚地砸在手中钢刀上。   沈川作势便后退出七八步,手中钢刀也似乎被“震”得,脱手而飞。   而赵缨此时却早混入了众匪之中,纵横如入无人之境。   她忽地一声娇喝:“是谁扔的暗器?”   而后手腕急速一甩,却见一个布包从人堆之中抛出,直直地往萧楚生的面门上飞去。   多亏了赵缨的一声“提醒”,萧楚生早听到了风声。   而后他便轻笑一声,只道:“来得好!”   短棒的末梢精准地点在布包的必经之路上,手中劲力一吐——   “嘭!”   红的、白的各色粉末,一时间如烟花一般炸开。   排帮的两个高手早得了沈川的指示,听话地闭上眼睛,萧楚生猝不及防之下,一下子涕泗横流。   眼睛被辣得直流泪水,泪水沾到了那粉末上,反而越发地灼热难耐。他痛苦地揉着眼睛,那两只眼睛迅速地发红发肿,眼皮紧扣着,睁不开哪怕一点缝隙。   便是早就退后到安全位置的两个排帮高手,一时间也脊背发凉,尚自心有余悸。   娘的,行走江湖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这等辣椒粉和石灰混在一起的缺德玩意儿......   悄无声息的上架感言   兄弟们,我出息了!   我真的出息了!   如标题所见,在发布了三十多万字的免费章节之后,本书终于要在今晚0点准时上架了!(鼓掌!)   请允许我我先哭一个┭┮﹏┭┮   由于种种原因,这本书到目前的成绩并不算好,甚至直到二十多万字的时候才签的约,开书快半年了才喜提上架......推荐什么的,更是不用奢想了。   其实作者的心里还算是挺平静的。   对于我动笔写的第一本书,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没人看的准备。然而写了这么多章,能够看到这么多支持我的书友,对于我来说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更何况我在评论区也收到了满满的鼓励和喜欢。在此,我对一直支持和喜欢这个故事的书友们表示感谢!   我写书的初衷很简单,我心里有一个故事,想要讲出来跟大家伙儿分享分享罢了。   我的心里一开始只有一个简单的画面,便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侠,骑着快马握着长枪,奔行在战场上的画面。   而后这个画面的细节越来越丰富,画面中的女侠也似活过来了似的,隔三差五地就在我心里刷些存在感。   于是赵缨这个人物也就诞生了。   她果敢、正直、勇敢,义薄云天又心怀天下,可以说是承载了很多的理想品格。   相比较而言,沈川便要现实得多。   机敏却又有些莫名的坚持,圆滑却又极重义气,倒更像是一个混迹在真实世界上的“人”。   这两个人物都倾注了我不少的心血,以致于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创造出一个世界来安置下他们。   所以这个关于乱世与江湖的故事就诞生了!   也不知我的故事讲的怎样,大家伙儿喜不喜欢听......   总之,我所刻画的乱世与江湖才刚刚展开,诸位还请拭目以待!   PS:按照规矩,上架当天两万字将在零点奉上。   这一个月来琐事缠身,最近几天为了这两万字存稿更是连熬了几个大夜,身子骨要扛不住了......   其实今天本来应该有一章免费章节的,但是某个笨蛋作者误传成了VIP章节,结果就混在了零点的两万字里面了┭┮﹏┭┮   就这样吧,后面我再发两章免费的,权当补偿了。   就这样吧!爱你们~ 第142章 任务道具   萧楚生胡乱地挥舞着短木棍,试图划成一个剑圆,护住全部周身。   然而,眼睛处传来的灼痛感却非是影响视线这般简单,他心事不属之下,所画的剑圆却是不成形状。   排帮的两位高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拳打、脚踢、朴刀、链锤......   便是沈川都蔫不出溜地凑到跟前,冲着萧楚生先前受伤的腰椎上就来了一掌。   一掌拍完,他却是绕了一圈儿才再回来,假模假样地拦在身前,义正言辞道:   “你们这等贼人,就不怕王法吗!”   他可以提了一嘴贼人,便是将这两个高手和这些江匪绑在了一起,以萧楚生的智商,便是万万联想不到排帮的头上了。   那两个高手便也心领神会,哇哇叫着凑上前来。   “接下去该唱哪出?”使朴刀的那位悄声问道。   沈川却是一咬牙:“给我见点儿血!”   “真舍得下本儿啊......”   那使朴刀摇了摇头,却是二话不说就在他身上剌了几道口子。伤口并不很深,但血呼啦的糊了一身,不仔细看的话还真能被唬住。   纵是知晓这些伤口并不严重,赵缨一时间也心疼万分。   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上前来,凤眸不善地横着那两个高手,却终究也没说什么。   知晓今天这出戏该到了尾声,她便一脚将萧楚生手中乱舞着的短棒踹飞。   强行夹着声音道:“萧少侠,咱们该走了!”   “不、我不走!萧某就是死也要和贼人同归于尽!”   这般磨叽......赵缨再不耐烦,一个掌刀切在他的后脑,终于是让这家伙老实了下来。   在同一时刻,还不忘装模作样地惊呼一声:“小心后面!那个使朴刀的,我记住你了!”   使刀高手:“......”   这出好戏,最终以子阳城的三千水师包围码头而收场。   赵缨两人背着萧楚生,提前便离开了现场。排帮的两个高手满不在乎地束手就擒,然而不过半日便被排帮捞了出来。   这半日的牢狱之灾之后,这两个家伙反倒在排帮中提了半级职位,月奉也都提高了三成多。   有水师封锁码头,那一干江匪倒是不曾走脱一个。   这些江匪的下场如何,排帮再没跟赵缨讲过。不过据说不久之后,奉节县的县令和夔门的守将,都因为剿匪有功而升了官......   这些都是后话了。   白帝城山巅那处贼贵的客栈之中,赵缨二人已经在准备行装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两个包裹外加一个大活人,仅此而已。   昨夜便是一晚没睡,早上又费尽心力地演了这么一出好戏,赵缨早就困得哈欠连连。   “快点收拾好了东西,咱们也好快点上船。唉......等到了船上,我一定要睡他个昏天黑地。”   她嘟囔着,颇有怨念地望着那个丢在墙角的大活人。   若非是有这么个第三人在场,她早就栽倒在床榻上,一头睡死过去了。   沈川对这个任务道具也颇具意见,总觉得二人世界里多了一个电灯泡,怎么看怎么别扭。   “要不,咱先把他绑起来?”   说干就干!   挨了一掌刀的萧少侠,此时正陷入婴儿般的睡眠。   两人便用一根极为结实的细麻绳,将这个任务道具里三圈外三圈地绑了个结实。   只是沈川望着这个粽子一般的家伙,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缨妹,你这绳艺......却是从哪里学来的?我怎么看这家伙,越看越觉得、越觉得......”   “觉得涩气?那你是真饿了!”   赵缨满不在乎地道。   心底里也着实有些发虚,心说自己前世看的那些小电影,没成想有一天竟会这般发挥作用。   再仔细地检查了几番自己的杰作,这才确信这厮挣脱不开。   或许是赵缨那一手刀太重,这家伙始终没有醒过来的迹象。看那嘴歪眼斜的倒霉模样,总觉得就算治好了也会直流口水......   疲意袭来,她这才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她忽地抬眼望着沈川,问道:“你困不困?”   沈川循声回望,却见那双凤目闪着异样的光彩,一时间忽地明了了什么。   他的心跳忽地加快了起来。   “倒也有点......”他涩声道。   赵缨便低着头,“哦”了一声。   空气一时间凝固,赵缨只觉得自己的脑袋空白一片,唯独能听到心口处小蚕兴奋的翕鸣声。   死虫子,这时候跑出来刷什么存在感?   沈川那块木头,今天却终于是懂了些风情。   他的喉头不住地滑动着,忽地上前,一把将那纤腰揽住。   他今天粗鲁得一反常态,手臂上那么用力,却是直接将赵缨揉进了他的怀中。   他的口鼻深埋在赵缨的秀发之中,像小狗似地嗅啊嗅,蹭得赵缨头皮痒痒的。   也蹭得她心儿痒痒的。   她忽地抬头,好看的眸子闪烁着,像是天上的星儿一般。   她望见沈川的脸庞逐渐放大、放低。   细看之下,这张脸上眉目清朗,鼻梁挺拔得似玉雕而成,却是个典型的剑眉星目形象,称一声丰神俊逸绝不过分。   在赵姑娘的眼中,似乎只比前世的自己差上那么一丢丢......   那张俊脸越来越低,如电一般的眸子微微低垂,嘴唇眼见就要贴在赵缨脸上。   忽有一只纤巧的手指抵在了唇前。   赵缨笑意盈盈,眉目中饱含情意,却是嗔道:   “咱们身上都出了这许多汗,臭死啦!”   沈川这才尴尬地抬起袖子,轻嗅了两下,却也有些不太自在。   干咳了两声,连忙道:“我去找掌柜的讨些热水!”   “好啊!”   赵缨便忽地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轻轻一啄,呵气如兰:“我等你回来~”   望见那张俊脸越来越红,直到红得几乎要冒出烟来,她吃吃一笑,心底里竟泛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她越笑,沈川便越发地窘迫,到得最后竟是忽地使坏,往赵缨的丰臀上狠狠地揉了一把。   赵姑娘羞恼地娇呼一声,沈川却是终于脱身而出,逃也似地往外面去了。   “这家伙......”   赵缨勉强平复下心底的异样,红唇却是抑制不住地往上勾着,笑得十分甜蜜。   身子慵懒地靠在榻上,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却是不可阻挡地涌上脑海。   她的眼前似乎闪过各种各样的画面,忽而是她披着大红盖头坐于花轿之上,忽而是她挺着大肚子的样子,又忽而却是那种少儿不宜的场面......   面色不自觉地羞红一片,她赶忙拉过被子,高高地盖过头顶,似乎这般就能将那些羞人的念头掩盖住一般。   待沈川提着满满一桶热水回到房间时,却左看右看都见不到了人影。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将被子掀起一角。   正见赵姑娘娴静地闭着眸子,呼吸声悠长而沉稳,长长的眼睫毛还时不时地轻颤一下。   “你呀,实在是太累了!”沈川温柔地笑道。   不知道赵缨做梦梦到了什么,口中还喃喃地说着些梦话。   沈川凑过耳朵去——   “我警告你,别对我动手动脚的!老子可是......”   “是是是,不管你是什么,我这辈子便认定了你!”沈川笑着说道。   他俯下身子,在那吹弹可破的脸颊上留了个冰凉的唇印。   脖子却忽地被她揽住。   沈川有心抽出身来,却又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只好暗叹一声,弯着腰,听之、任之。   他的脖子被箍得越来越紧,也不知睡梦中的少女如何能有这般大的力气。   慢慢地,他整个身体被赵缨如八爪鱼般箍起,不知怎得便躺在了她的身边。   “抱枕...舒服......”   耳听得少女不知其义的嘟囔声,他的心绪也一下子安宁了下来。   疲意便如潮水般涌上来,他微微侧头,不知何时却也沉沉睡去。 第143章 巫山首徒   这一觉,赵缨睡得极其安稳,再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色都已经黑透了。   悄无声息地,将覆在敏感部位上的某只大手挪开,她的面色有些微微发红。   该死的,难怪她总做那种稀奇古怪的梦......   她微微偏了下脑袋,便见沈川安宁地侧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眼睛紧紧地闭着,呼吸声沉稳而悠长。   那只大手不着痕迹地又要贴上来,赵姑娘微微蹙起秀眉,红润的嘴唇却是蔫儿坏地微微上扬起来。   她微微俯下身子,将身体的曲线与那只大手的弧度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   而后她便果不其然地,听到了某个家伙骤然急促的呼吸声。   好看的秀眉便真的拧到了一块儿......   “软吗?舒服吗?”   赵缨语气转冷。   某个正占着便宜的家伙,便蓦地身子一震,那只大手便下意识地抓紧......   迎接他的就是当面一脚——   这一脚踹得好像用力了点,沈川的身子一下子飞了出去,在黑暗中也不知撞到了多少东西,乒乒乓乓的声音响个不停。   便是赵姑娘自己,一下子也吓了一跳,随即便是后悔不已。她也顾不得穿好衣衫,就这般着一件里衣窜下了床。   “老沈,你没事吧!”   她一边心疼,一边也清理着埋在沈川身上的杂物。   也不知那客栈老板瞎附庸什么风雅,玉石瓷器摆了满满一架子。这会子博古架轰然倒塌,这些玩意儿全都砸了下来。   若真伤到了人,看那老板如何交代!   赵姑娘恨恨地想着,全然忘了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终于,满地的碎瓷片中露出两个脑袋,一个是沈川,另一个却是五花大绑着的萧楚生。   沈川一骨碌站起身来,一抖搂身子,碎瓷破玉掉了满地。赵缨仔细望去,却见这家伙身上竟连个伤口都找不到。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这才惊奇道:   “你这肉身是怎么练的?已经算得上刀枪不入了吧?”   “咳......自是从小锤炼的肉身。目前尚未恢复到巅峰水平,要说刀枪不入......”   沈川一时间有些讪讪,但见赵缨并未提及那些让他尴尬的事,他倒也乐得转移话题。   又接着道:   “若是寻常的刀剑,说刀枪不入也不算过。但若是神兵利器,抑或是带了真元的刀剑,那便也挡不住。”   沈川老实地回答道。   赵姑娘忍不住也往他身上摸了两把,比起前段时间来果然又壮实了不少,显然是一直以来的进补和时不时的“双修”起到了作用,一时间也是啧啧称奇:   “小伙子练得蛮结实的嘛!来,让本姑娘再摸摸!”   她怪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沈川却是不躲不闪,心头暗道就当扯平了!   可随着赵缨那两只纤手愈发得肆无忌惮,他也有些受不太住了。   这家伙,怎地就对男子的身体这般熟悉?   他不由得红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一脚踩下去,却终于让那位萧少侠痛醒过来。   萧楚生猛地一声惊叫,身子一下子绷得很紧,却因身上缠着绳子的缘故,整个人鬼畜地抖动了起来。   赵姑娘这才想起来还有第三个人在......   连忙一退再退,一直退到床边,一把将那件沾满了灰尘与血迹的外衫罩在身上。   再回头望去时,却见沈川已经与那家伙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起来。   在黑夜中,沈川的眼珠子骨碌碌地乱转。   他一本正经道:“萧兄勿怪,非是小弟有意捆缚与你,实在是......实在是萧兄梦游起来,那动静太大,我们二人合力都制不住啊!没法子,只好用了些绳索......”   “梦游?”   萧楚生神色明显一愣,又一转头,望见满地的残渣碎片,一时深信不疑。   却是歉然地低下了头。   嘴上却全无表示,只是又问一声:“萧某记得,自己还是身在码头才对。如何、如何......”   他说着,一时感觉头痛欲裂,想要抬手捂住,奈何那绳子捆得是真的结实。   他连忙求道:“快帮我解开!”   赵缨这才旋身而至,只在某处的绳结上一拉,道一声:“好了。”   萧楚生闻言,身子往外一撑,那绳结还真的松动了下来。   “说来话长,今早萧兄在码头正遇上歹人伏击,还卑鄙无耻地以石灰与辣椒粉伤了萧兄的眼睛......”   沈川说到这里,忽觉得小腿一痛,知道是被谁踢了一下,倒也不在意。   继续解释着:“我们夫妇二人与萧兄有共患难之谊,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萧兄出事?只好护着萧兄,奋力往外杀去。幸好关键时候,是排帮的高手援助了一把,要不然莫说是萧兄,便是我们夫妇都免不了一死......”   沈川的白衣散乱地敞着怀,萧楚生还能看见他身上一道道的伤口。尤其是在上腹部,一道发红发肿的淤痕尤为显眼。   他虽然在人情世故上有些欠缺,但在武学之道上却是颇有造诣。那等伤痕,他一眼就看出是受了极大的力道冲击所致。   他一时间也满是歉意,竟也伸出手来摸了过去......   “嘶—”   沈川一下子痛得后退一步,警惕地望向这厮:“萧兄自重,在下并不好这个!”   “这位兄弟却是误会了,某只想看下伤口!”   “伤口?”   沈川不由低头,却见刚才被赵缨踹得那一脚果然已经红肿一片。   这娘们下手真是没轻没重,他暗骂一声,却一本正经道:“那个用链锤的,着实厉害!”   “果然如此......”萧楚生黯然地垂下眸子。   他再望向赵缨的方向,只见那姑娘秀丽无比,只是一身的衣裙上也沾满了血污。想必衣裙之下定然也藏着不少的伤口......他这般想着,忽地也心中痛了起来。   回想起那天在船上,遭遇江匪围攻之前,也是这位姑娘出言提醒......   这污浊的世间,竟还存在着好人!   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他这般想着,心中竟又盘算起该如何让这两人保守住秘密了。   这个男的想必有点武艺在身,只能想办法智取;至于那个女子......   他偷眼看去,却见赵缨秀眉微蹙,朱唇紧咬,姣好的面容即便在黑夜里也让人挪不开眼睛,犹如一支被风霜打过,却仍然倔强绽放的娇艳花朵。   他一下子竟是不知所措了起来,铁石一般的心肠却是第一次软了下来。   “二位......”   “萧兄......”   房中的三个人却是齐齐开口。   相继沉默了一瞬,还是赵缨最先说道:   “早听闻萧兄是巫山上的高徒,我们夫妇二人正巧也上巫山,不知萧兄可否做个引荐?”   夫妇......   萧楚生别的没听到,只觉得这两个字无比扎耳。   他忽地转头望向沈川,眸光中满是敌意。   “你们要上巫山?” 第144章 保护你一辈子   “萧兄,可知晓前段日子在渝州发生的那件大事?”   见萧楚生茫然地摇着头,沈川便娓娓道来:   “在下林彦,原出自渝州城的林家......”   他一一道来,将那杀千刀的崔知府如何无能,又如何勾结的魔道,如何祸害渝州,都阐述得一干二净。林家覆灭的那一晚,他更是着重地描述着,就好似林家上下就死在他的眼前似的。   讲到后来,他似是入戏太深,眼眶已经隐隐泛了红色。   赵缨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只想道:男人的眼泪看来有时候也不可信。   以萧楚生的夜视能力,还无法看清沈川的全部细节,然而他心下本就没有多少怀疑,沈川说什么他自然也就信了什么。   “天幸,那崔知府多行不义必自毙,终究是被渝州百姓汹涌的怒火吞噬。然而那帮魔道......说来惭愧,在下至今没有得知他们的具体身份,只知晓实力强大,不是林某如今能够抗衡的!”   沈川抹了一把虚无的眼泪,声音一下子悲壮起来:   “在下听闻巫山派乃是当世名门正派,高手辈出,武学传承也是源远流长,故此生出拜师学艺的念头。在下每日每夜里,都盼着学成武艺,而后手刃仇敌。能遇萧兄自然是三生有幸,还请萧兄务必帮我一把,若能拜入巫山,在下做什么都愿意!”   此番情真意切的话语说完,萧楚生却是沉默起来。   他知晓,这位“林彦”所说的魔教,十有八九就是东川岁神道。   可是师门与那岁神道,同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般下来,万一起了些许冲突......   哼!竟然是有求于人,就说世上怎么会有无缘无故救人的傻蛋呢!   他忽地又转头望向赵缨,问道:“这位姑娘是?”   “我......”   赵缨正看着戏,猝不及防被问道,却是连台词都还没想好。   她下意识地望向沈川,只道:“小女子......姓沈......”   沈川便接过话茬道:“拙荆姓沈,单名一个樱字,却也与在下同出渝州。当日渝州城那般骚乱,也殃及到她的家人,我们夫妇二人从那之后便一直相依为命。”   萧楚生问道:“此番一路赶往巫山,亦是一路同行?”   沈川点头:“正是!”   如此明显的问题,却让萧楚生一下子转了观念。   他暗暗道:谁说世上没有好人了?这般破家的穷小子,也能得佳人不离不弃地一路相随,这位沈姑娘不是好人又是什么?   只是可惜......不过那姓林的如今成了落地的凤凰,他也未必不能......   想到这里,他装模作样地幽幽一叹,才道:   “拜师巫山这事,说句实话,并不是在下能说了算的,尤其是林兄弟这等带艺投师的。但是萧某自当尽力跟师门多说两句,成与不成的,萧某如今却不敢保证!”   沈川满脸大喜的样子,抱着拳连连感谢:“有萧师兄这句话,便已足够了!”   “不必多礼!”   萧楚生虽没了好脸色,好歹也维持了面上的客套,还故作幽默地打趣一声:   “待真的入了师门,说不得为兄也有拜托林师弟的地方呢!毕竟,师弟方才可是说做什么都愿意......”   这般说着,他还偷偷地打量了赵缨一眼。   这一眼只是匆匆一瞥,他自以为隐蔽,然而赵缨却早就恶心得想拔刀了。   好在沈川及时拦在她的身前,竟亲密地握住了萧楚生的手,直笑道:   “哈哈!师兄但有吩咐,林某定然在所不辞!”   四只手一握即松,沈川再将双手负在身后,上下揉搓不已,显然也是极为嫌弃。   许是察觉到了姓萧的某些不太友善的眼神,他便忽地说道:   “既是如此,小弟这便去趟排帮!一者答谢今日的援助之谊,二者也询问下明日的船期。哈哈!不瞒萧兄,在下满心思都是学艺复仇,却是恨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上巫山了!匆忙之处,还请萧兄见谅。”   言罢,他也不待姓萧的如何回话,却是拉着赵缨便往外面黑乎乎的夜幕中冲去。   只留下萧楚生呆坐在满地碎片中,盘算着回了巫山该怎么向师门解释饷银的事......   ......   “萧楚生,小畜生!还真的就是一个小畜生!”   出得客栈,赵缨终于是遏制不住满腔的怒意,连声大骂了出来:   “那畜生看我的眼神,老沈你看到了吗?说真的老沈,若不是为了你的大事,我早就提枪戳他一百个透明窟窿!”   沈川满脸的阴沉,紧握着拳头,一言不发。   明显看得出来,他也很想宰了那小畜生。   “待咱们进了巫山,先拿他开刀!”赵缨愤声说道。   只是,进了巫山之前呢?   一想到到了巫山之后,说不得又得生出什么波折,她不禁头疼万分。   可这话又不好跟沈川说,只怕误了他的大事。   沈川忽道:“我也是真的想杀了他!”   那萧楚生,曾经动过除掉两人灭口的念头,直到见色起意了才打消......这等几乎写在脸上的想法,沈川这等人精如何看不出来?   心念电转之间,他一下子想出了许多计划,又逐个儿地排除在外。   末了,只得幽幽一叹:“咱先去排帮吧!”   他眉头紧锁,便是去排帮的路上也心神不宁,好几次甚至都差点遇到巡夜的兵丁。   作为扼守大江的关城,白帝城中自是实行严格的宵禁的。若被巡夜兵丁抓到,只怕最轻的也得吃个牢饭......   二人一言不发地行在街巷之中,眼见得整洁宽阔的街道骤然变窄,两侧的房屋也变得参差不齐,他们知晓已经踏出了小白帝城的范围,入了平头百姓所居的下关城。   排帮的那处大院已经不远了。   沈川忽地停下脚步,伸手将赵缨的纤手落在手中。   先是轻轻一叹,摇着头道:“我还是想不出,如何在混进巫山之前杀了那小畜生。”   赵缨也被拽得猛然一停,一回头,晶亮的眸子里闪过疑惑的神采。   她便再听沈川道:“但是,我保证,一直到杀了那小畜生之前都保护好你!你是我的......我的女朋友,我不准任何人欺侮于你!”   女朋友这词,先前倒是与他提过一嘴,没想到这家伙还一直记得......   赵缨一下子笑了出来,却是抬着头,迎着沈川坚定的眼神。   她说道:“好啊,你要保护我!不过却不光要在杀了小畜生之前,你要保护我一辈子哦!”   “好,那便一辈子!”   沈川热血所激,想也不想地便做出了承诺。   而后,他忽觉得香风拂过,却是赵缨一步踏前撞进了他的怀里。   这丫头力气是真的大,便是沈川熬炼过的身体,也被她推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靠上了谁家的院墙,这才驻下了脚步。   一低头,又与缨妹满怀情意的眼神交汇。   他喉头一涩,刚准备说些什么,那两瓣馥郁清凉的唇瓣便贴了上来。   二人齐齐闭目,全身心地投入进了这等甜蜜触感之中,不知不觉,天色已然开始发白...... 第145章 船入三峡   待天色亮起,赵缨二人再回到客栈的时候,彼此的嘴唇都肿胀得像被蜜蜂蛰了一般。   还未进房门,二人先被掌柜的拦了下来:   “两位祖宗,您可回来了!”   那掌柜的神色惶恐,望着楼上客房的方向,满脸的咬牙切齿。   “二位不知,昨夜二位不在客房的时候,有一贼人不知怎得便入了二位的房中......”   “贼人?”   赵缨含糊不清地道,满脸的疑惑。   却听掌柜的继续道:“昨日夜半,忽听客房中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着实是吓了小人一跳。小人过了好久才敢差了小二去查探一番,便见一贼子大喇喇地坐在房中,房间里面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啦!”   掌柜的声音几乎带了哭腔:“可怜店中的伙计,只是问了一嘴,却被那贼人不由分说打了出去,当场倒地不起,直到现在还卧在榻上养着呢!我等便再也不敢再问,大半夜的也无法报官,只好苦苦挨到天明,所幸二位客官总算是回来了!”   二人如何还不明白,这掌柜说的便是萧楚生萧少侠......   赵缨一时醒悟过来,当下从沈川怀中掏出一枚大银,“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这几日的住店钱,房中的损失,以及伙计的医药务工费,够了不够?不够的话,剩下的找排帮报销,只要报这位......”   她说到这里,忽地抬眼瞥向楼上客房,却是敏锐地观察到一片衣角。   当下便改了口,道:“报这位林彦林公子的名号!”   掌柜的接过银锭,顿时喜笑颜开,却还不忘了提醒赵缨小心,那“贼人”还在楼上客房之中,还是等官军到了才好......   一片唠叨声中,两人却是上了楼。   萧楚生就在门口等着,立时歉意地拱了拱手:“却是让樱姑娘破费了!”   沈川的眉毛登时便立了起来。   破费的是他,这家伙谢的却是赵缨!而且你道谢便道谢,那“樱姑娘”又是什么?   这称呼岂是你叫的?   沈川有理由相信,这小畜生的脑子里正盘算着怎样掏光他的银子呢!   果然,他便听那小畜生又道:   “萧某昨晚想了半夜,总觉得仅仅由我说几句话,事情不那么十拿九稳。还是得那银钱开路来得保险一些。”   赵缨忽地皱了皱眉,奇道:“巫山派名门正宗,却也学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不成?”、   “哈哈,樱姑娘果然是快人快语,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事却得由为兄细细为你讲解......”   这蠢货倒是说了句不那么蠢的话。   但是,快人快语......沈川无法想象,同样的话由他说出口会得到怎样的评价。   于是腻歪地一步踏前,亲昵地执着他的手,二话不说便往外捞去:   “待到了船上,我们夫妇二人再细细地听萧师兄讲解可好?”   他“夫妇”二字咬得极重,萧楚生虽觉得刺耳,但碍在自身理亏,却也只好随着沈川往外走去。   “说好的保护我......这般便算开始了?”   赵缨望着沈川离去的背影,却是微不可查地笑了笑。   望见沈川亲手牵着那小畜生,那镜头想想就觉得不自在,也着实是有些难为老沈了......   她终于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随其后地往码头行去。   ......   夔门两山夹岸,浩荡大江流经此处却骤然收窄。于是江水至此便一下子加速起来,奔涌咆哮,宛若一条怒龙!   莫说是乘船入水,单单只是站在江边,赵缨已经觉得手脚发凉,身子开始打晃了。   “缨妹莫怕,接下来只要一日路程了!”   沈川宽慰道。   萧楚生也忍不住补充道:“用不到一日,若是夏日水涨之时,一日之间都能够到江陵了!”   赵缨却是没忍住横了他一眼,怒道:“不会说话就别说!”   在码头上等待了良久,终于是等到了开船的讯号。此等水势,那船夫却还张满了帆,赵缨只觉得整个船好似飞了起来,偷眼只往外面一看,便忍不住一阵阵地干呕起来。   很是奇怪,若打起架来,多么强的敌手她都不怕,可她偏偏却有这等恐高恐水的坏毛病......   船上众客虽已见怪不怪,但见这样一对璧人,还是忍不住纷纷打趣道:   “你这小伙子实在冒失,夫人既有身孕,又何必过此凶险之地呢?”   “是啊,若俺有这等娇妻美眷,在家夜夜清福都享不够呢!”   赵缨在虚弱之中,仍旧冲着说话那人怒目相视,吼道:   “老子没怀孕!”   沈川自己也有些面色发白,但是他一方面将怀中的人儿抱得紧紧的,腾出来的另一只手却连连摆着,冲着周遭的船客们纷纷告饶:   “众位莫要调笑,浑家只是受不了这等船上的风浪罢了,真的没有身孕......”   “那便是你这后生不争气了!”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不修调笑一声,惹得众客纷纷哄笑。莫说是赵缨与沈川两人,便是在一旁吃干醋的萧楚生都有些听不下去。   乘坐这艘客船的,四处讨生活的下苦人居多,各类市井互骂本是寻常了的。无论男女,无非是平日里繁重生活中的一抹调剂罢了。   只是沈川护妻心切,倒是一下子有些怒了:   “诸位,可以住口了!”   以他的好脾气,纵然是生起气来也不会说太重的话,只是此时面色冷峻,眸中也隐隐透着不善的意味。   有些上了年纪的人精,自然知道适可而止,但是一些年轻一点的却仍不知道分寸。   那几个愣头青嘿嘿直笑,眼见得又要说出什么羞人之语,赵缨却是忽地计上心来。   她奋力从沈川怀里挣脱,却是愤然盯着一旁看戏的萧楚生。   娇声道:“表哥,你如何不帮我们说句话?若不是为了去巫山谈望我那未出世的侄儿,我夫妇二人如何能受这般罪?”   “表哥......侄儿?”   萧楚生一时愕然,耿直的脑子转了半天都没转过弯来。   便听赵缨又道:“是啊!还不是怪你不争气!连娶了十一房小妾,才终于给咱家填了丁!”   这般转移话题果然有效,这般爱看热闹的闲汉纷纷将目光投向萧楚生。   有羡慕的:“十一房小妾?俺至今还没讨媳妇呢,兄台可愿教我几手?”   有不屑的:“十一房小妾才添丁进口,兄弟你这也不行啊......”   更有甚者,还有一个心直口快的妇人:“俺看你也是个颇有家财的,不知道小妇的容貌可还入眼?不是俺吹,俺这肚子天生的便是好生养的......”   热情、好奇的人潮一下子将萧楚生淹没,逼得他不住后退。   自小在山上清修的他,哪见过这等场面?直到退无可退,他干脆一咬牙,施展起轻功攀到了桅杆之上。   难受不难受另说,但他至少也算是清静了。   这副滑稽样子,自是又惹得众客一阵哄笑。   沈川便再度将赵缨揽在怀中,将鼻尖靠在她的耳边,轻声笑道:“你常说我一肚子坏水,今日看来,你不是也一样?”   这家伙在耳边呵着气,搔得赵缨心下痒痒的,她咯咯直笑,忽地又偏转过头,趁着沈川没反应过来,一个香吻又印了上去......   二人这般缠绵,周围被吸引了注意力的众客虽未瞧见,桅杆顶上的萧楚生却是望得一清二楚。   他强行撑着一口气,好不容易才没气急攻心地从桅杆上摔落,心中却如火烧一般难受。   “行!待上了巫山,也该教教你什么叫做尊重大师兄!” 第146章 巫山脚下   船舶过了夔门,在汹涌的江流挟裹之下,仅仅半日就到了巫山脚下。   这段路程足有二三百里水路,朝发夕至,赵缨已经是震惊得无以复加。然而同船的旅客早已习以为常,有几个甚至还嫌慢的。   “若是夏日水涨之时,江流更急,有时候朝发白帝暮到江陵,一千二百里的三峡水路一日便能走完。”   这等速度,比之高铁也差不离了吧......   她这般感叹着,终于是挨到客船靠岸。   身子站起,她只觉得东摇西晃,竟是比先前那段水路还要难受一些。   说来也怪,被小蚕加强过的身体强度,竟无法适应这般湍流行船......   好不容易踏上了岸,她却只觉得比船上还晃。她的面色煞白,整个人只好靠在沈川的肩头,每走一步都有种想吐的感觉。   便是沈川都有所怀疑:“你莫不是真的怀孕了吧?”   而后他的肩膀上就多了一道深深的牙印。   赵缨怒视着他:“本姑娘一个黄花大闺女,怀的哪门子孕?感天受孕么?”   沈川讪讪不敢答,只好扶着她坐倒在码头的一个角落。   过了不知多久,赵缨这才感受到脚踏实地的踏实感。   而作为巫山首徒的萧师兄,这时才悄悄从桅杆上溜了下来。   见他走近,沈川便远远地一拱手,这才问道:“萧兄,不知此处距离巫山还有多远?”   “再行个半天的山路便是。”   萧楚生往江岸上的险峰一指,又说道:“我巫山派在这渡口也安排了执事,待我打声招呼,自有专人下山迎接我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络地将手搭在沈川肩头,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这才将手往前一伸。   沈川明知故问道:“什么?”   “师弟如何忘了?却是拜师入门这事,少了银钱开路,如何能成?”   萧楚生很是自然地道。   沈川上下打量他一眼,打心眼里不舍。   却终究是一咬牙,翻空了口袋,凑了几锭大银。   心中暗骂连连,只当是权且寄存在这小畜生手里了。   “这些可还足够?若还不够,在下也拿不出更多了!”   萧楚生先是掂了掂,又在耳边听了听响,这才满意道:“应当是足够了。”   他这般说着,还一副很是仗义的样子,掏着心窝子道:   “不瞒林师弟,这巫山派的长老欲壑难填,你给的多了,他们反倒会所求更多!”   沈川已然在心中骂开了,却也庆幸着最值钱的几根金条存放在赵缨手里。   面上却是客气地拱了拱手:“谨受教!”   二人这边攀谈着,那便却已然有一队执事往这边凑了过来。   还未靠近,为首一人先屈膝下拜:“恭迎大师兄归来!”   萧楚生便得意地一笑:“有劳莫师弟,莫师弟进来修行可曾懈怠?”   萧楚生没说请起,那莫师弟便继续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回道:“师兄说笑了,我等每日修行,如何敢懈怠半分?”   “那就好,那就好!”   萧楚生耍足了师兄派头,这才虚虚地将他托起,转过头却又向着沈川炫耀一般,道:   “林师弟,这位是巫山莫长老的公子,以后很有可能便是你的师兄了。还不快快拜见?”   他这般耍足了派头,视线微微一斜,却见那个心仪的美人儿竟没有望过来一眼,一时心下失望不已。   见那位“林师弟”还在客客气气地见礼,心下又是倨傲万分。   他暗暗想道:你的这位夫婿,却要对我的小弟行礼......长此以往,不愁你这美人儿不从了我!   哪知那“林师弟”却已然和莫师弟攀谈了起来。   “莫师兄,令尊可是巫山派号称横练无敌的莫乙,莫大长老?”   “什么横练无敌,都是江湖上朋友抬爱给的绰号,家父在时却从不让我们拿来说事。”   这位姓莫的师兄竟还谦虚上了......   沈川暗自好笑,却偏偏往伤口上撒着盐,道:   “莫乙长老名震川陕四路,在下更是早有耳闻,却不知可否有幸见他一见?”   “这......”   莫师兄的表情忽然有些尴尬,只道:“家父外出执行任务,已有半年未归......”   他怕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沈川脑海中浮现出渝州城郊外小院,以及院中付之一炬后留下的那具焦尸......   在面上,他却是满是惋惜的样子:“如此实在可惜,那师弟便只好找个时间宴请师兄一回,权且弥补下遗憾吧!”   “哈哈!好说好说。”   见这二人再攀谈下去大有结为朋友的意思,萧楚生连忙横插一杠,催促道:   “我有要事禀报于大长老,还请速速差人来迎接......”   “早准备好了!不光师兄急着找大长老,大长老也等待师兄多时了!”   莫师兄笑眯眯地一指身后,那里车驾竟已准备齐全。   萧楚生便再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上了马车。   上车时,他倒是有意邀赵缨一起来着,结果自然是被婉拒。   于是,愤恨的马鞭声响彻在山路上,马车竟就这般绝尘而去。   说好的领着他上去呢?沈川半天无言。   只好自顾自地回到码头,扶起赵缨来。赵缨经过小小的休整,难受的感觉已然消退,但是手脚却仍然有些无力。   “早知这般受罪,咱们走什么水路?我宁愿一路骑马过来!”   “若能让你好受些,我一路背着你都行!”   “你是哪里学来的这般花言巧语?”   “不知道,许是无师自通的吧,哈哈......”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直到回到往巫山派的岔路口,这才见着莫师兄等人仍然守候在此处。   “林师弟,萧师兄既有要事,那便由在下领你到巫山派,如何?”   “哈哈!却是多谢莫师兄的好意,只是先前萧师兄已与我说了到巫山的路,我们夫妇二人却也走得,便不用麻烦师兄们了!”   “夫妇?”   莫师兄这才注意到赵缨,一时间眼神游离到她的脸颊之上,心下也是惊艳不已。   但好在,他并非是那般色中饿鬼,眼神在赵缨两人身上转了片刻,又望向萧师兄远去的方向,心下似乎了然了什么。   嘴角一勾,他确认道:“真不用?”   “真的不用!”沈川笃定地答道。   这般,莫师兄等人礼貌性地寒暄了几句,便将路口让了出来。   “这莫师兄倒是比姓萧的好相处得多,就是咱们杀了他爹,总觉得有些不地道。”   待二人再次穿进茂密的山林中,沈川不由这般叹道。   赵缨眸子微抬:“你似乎很擅长与人打交道?”   “我们官宦子弟,自小免不了接触一些的。”沈川摇着头,却道:“我其实并不喜欢这些。”   “我明白,迎来送往的活计,有谁会喜欢呢?”   赵缨由于疲惫而面容有些僵硬,却尽力展露出笑容:“从这个角度来说咱们是一种人。”   “哪种人?”沈川奇道。   “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的人。”   这么一说,还真是......   赵缨回想着,只觉得最开心的日子还是在黑虎寨旁结庐而居的日子,不受打扰自由自在......   思绪忽地拉回,她郑重地冲着沈川道:“咱们却得先解决了巫山这档子事,这往后咱们隐居山林也好,浪迹天涯也罢,亦或是你要继续报国,我也依然陪着你。只是所有的前提,都得先将巫山这帮家伙解决了再说。”   沈川亦是重重点头:“我早有计划。”   他解释道:“想必你也看得出来,那萧楚生和莫师兄之间便不怎么对付。窥一斑而知全豹,想必整个巫山也都这般内斗不一。”   赵缨一把握住他的手:“所以你想怎么做?”   沈川在做这般谋划时,自是神采飞扬。   他自信地说道:“与你对付赵镖头时一般,分化、拉拢,而后逐个击破!” 第147章 荒芜的新家   直到夜幕降临,二人才迤逦摸到巫山派的山门。   值守的弟子早得了大师兄萧楚生的吩咐,只是简单地验了验信物便放入山门。   执事殿的弟子则是受了莫师兄的嘱托,特别关照地给安排了一处安静的小院儿。   “独门独院?”   拿到钥匙的那一刻,赵缨觉得自己听错了。   对于两个拜山的弟子而言,这般待遇是不是太隆重了点?   沈川却是想到了什么,一脸的“理当如此”,只是说道:“不奇怪。”   而后他一把取过钥匙,拉着赵缨到了僻处。   赵缨这时也意识到了事情不简单,左右瞧瞧无人,便问道:   “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隐秘?我看那执事弟子也一幅死了爹妈似的臭脸。”   “说不准,那执事的家中还真的有点白事......”   沈川解释道:“前段日子巫山连逢大事,先是北黎高手闯山,连同老掌门在内杀了个人头滚滚;而后又与我的踏白营拼斗一场,又是死伤惨重。门下弟子死的死、逃的逃,偌大的巫山,十二峰上下弟子只剩了不到三成,自然是空荡了下来。这般的小院儿,只怕是要多少有多少!”   赵缨一时哑然。   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道:“巫山上下,你竟早已打探清楚了?”   她也曾托人打探过,也只是从一些行商的口中,得知巫山只余两个长老坐镇罢了。   “巫山原本有八大长老,如今还剩了四个,这其中还有两个已经随了北黎人北上。你的消息不算错误。”   “确实不算错,只是不那么准确罢了。早知巫山弟子也剩得不多,咱们费这么多事干嘛,直接杀进来就是!”   赵缨已经在掰着手指跃跃欲试了,只怕今晚就像砍了那小畜生的脑袋。   只是听说那家伙被大长老叫去了山上,一时未必有那个机会......   赵缨忽地恍然大悟:“如此说来,这巫山上正是用人之际,你这般带艺投师的岂不是香饽饽了?难怪那莫师兄虽然和小畜生不睦,却明里暗里地都在拉拢于你!”   沈川先是苦笑,而后也想到了什么,忽地懊悔地拍着脑门:   “小畜生诓我,说什么银钱开路......”   却哪里用得上?   沈川自诩是个聪明的,竟被那等蠢货诓走钱财......何等奇耻大辱!   他红着眼睛与赵缨对视一眼,一瞬间达成了共识:   “先弄死这家伙再说!”   ......   他们的小院儿就在朝云峰的山腰,外面看上去倒是隐于云雾之中,颇有仙气缭缭的味道。   然而离得近了,两个人才能感受到这地方有多破败。   费力地将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中,扭动一圈,那铁锁竟“啪”地一声锈断了。   赵缨无语地踏进门中,乍一看青砖铺地,倒是感觉不错,可再仔细一看,却见每一处砖缝中都生了杂草。   房屋之内更是满是霉味,灰尘呛得她直想咳嗽。   她用手一指屋里:“至少半年没有住过人了!”   “相必这处院子的主人,便是在半年前的变故中遇害。”   院子四周尚有其他民房,稀稀疏疏地聚成一个村落。只是这般深夜,他们也不知四周是不是还有别人居住。   隐约间,两人还能听到一声声狼嚎,搭配着荒山荒宅,实在是十分应景。   “这觉还有法子睡吗?”   赵缨摸进屋内,好不容易在卧房摸到一张光板床,一拂袖掀起一阵狂风,霎时间蛛网、灰尘及各类污垢飘散的满屋都是,她那身心爱的橘红色衣裙也顿时成了灰色......   “咳咳......”   她捂着口鼻干咳不已,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沈川一下子也是忍俊不禁,幸灾乐祸道:“让你这般冒失!”   笑不两声,便被恼羞成怒的赵姑娘追着打了上去,一追一逃竟是绕了半个山头。   “你还跑!”   松林之间,赵缨忽地顿住了脚步。   非是她跑不动了,只是小腹之间那阵诡异又熟悉的坠痛感,却是猛然间又泛了上来。   坏了,都怪她神经太大条,竟是忘了提前换上月事带!   那玩意儿她包裹里就有,然而那个包裹却还在小院儿里......   “老沈,你回来!”她几乎是在哀求着。   然而二人方才还打闹得兴起,一时间即便是沈川这等脑子活泛的,也只当是她耍些小伎俩。   沈川一边嘟囔着:“才不上你当!”另一边竟运起轻功跑远了。   待他终于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时,这才猛然掉转过头,循着原路返了回来。然而那地方空空荡荡,哪有半个人影?   在一块青石板上一抹,竟是血迹!   “缨妹?!”   他一时惊恐,身影簌地一下竟消失在了山林中。   ......   却说赵缨在林间察觉到身体不适,又见沈川傻子似的跑得老远,却只好当机立断地往回赶去。   紧赶慢赶地回返到小院儿之中,她一摸衫裙,却已是沾湿一片。   好在这等夜黑风高,这等尴尬事也没人注意到。   急匆匆地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再将月事带套上,她这才觉得舒服许多。只是转头四顾,却见无际的群山之间只有她自己一人,她一下子莫名地恐慌了起来。   出门望去,无边的黑夜中亦是不见沈川的踪迹。   她不由自嘲一声:“才做了不到半年的女人,怎就这般离不开男人了?”   这等想法,似乎反倒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倔强,那股子恐慌的感觉竟是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赵姑娘便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她冲着无边的黑暗,冲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赌气似地低声说道:“是本姑娘喜欢你,才屈尊和你在一起的,却非是离不开你!若有一天,哼哼......”   心头这般想着,她干脆便在这荒芜的庭院之中,盘膝坐了下来。   经脉自行运转着,一缕缕夜半沆瀣之气便接连接引到了她的体内。在这般物我两忘的状态下,她的心思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待她再次睁眼,天边已然有了亮光。   浑身的露水再度将她的衣衫沾湿,也让她的下腹处坠痛更加明显。   低低咒骂一声,她正准备再换身衣衫,却忽地听到门外有了动静。   抬起头,正见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沈川慌里慌张地冲进来,与赵缨四目相对,一下子呆愣在了原地。   “你去哪里了?”   这家伙反倒先一步质问了起来。   赵缨先是愣了下子,这才窜起阵阵怒火。   她正待反唇相讥,沈川却忽然大步上前,一下子将她揽入了怀中,箍得那么紧。   扑面的温柔将赵缨裹在其中,一时间满心的怨气、怒气尽皆消散。她不知怎得就想起一句诗: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她轻轻地拍打着沈川的肩背,忽地明白:自己对于这家伙来说,似乎还要更重要一点。   “好啦,我这不是在这儿么?倒是你,万万不可擅自离开我,听到了吗!”   被爱着的人总是幸福的,赵缨甜笑着,将下巴搭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   不经意地,却见门外还有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竟还有人?   赵姑娘猛地将他一推,整个脸颊飘起两片绯红。   “瞧我,倒是关心则乱,忘了跟你说了。”   沈川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而后走出门外,伸手一抓——   一根绳子串着一男一女两个巫山弟子,个个蔫头耷脑、垂头丧气的样子。   “我昨夜寻你不得,只恐你出了什么意外,于是满山搜寻......却只见到这两个衣衫不整的家伙。担心是他们害了你,所以,所以......”   说到这,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很显然,赵姑娘完好无损,他抓着的这两位只是夜半出来偷情的......纯属无妄之灾。   沈川一时间很是惭愧,小声地请示道:“要不,把他们放了?”   两个倒霉的巫山弟子连连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期骥。   然而......   “放了干嘛?”   赵缨好看的眸子微微眯起,掩着嘴坏笑道:“左右咱的屋子也缺人收拾,现成的劳动力,不用岂不是可惜?” 第148章 煞戾   “岂有此理,我们是巫山朝云峰的弟子,士可杀不可辱!待我师尊找上门来,教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得好死!”   那一对男女愤慨地挣扎着,眼神中却满是惶恐不安。   然而赵缨何许人也?那可是连一方封疆大吏也照杀不误的主儿,如何能被这等三言两语给威胁到?   一杆长枪打着旋儿横到那对男女眼前,锈红色的枪尖颇有一种破伤风之刃的美感。   “士可杀不可辱,是吧?”赵缨戏谑地歪了下脑袋。   “这......”   两人之中的那个男子,脸上的表情便一下子僵住,尴尬地干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道:   “全......全凭女侠做主!”   而另一个女子,更是一直缩在后面,嚎啕声似乎一直都没有停过。   “哼!”   见这两个家伙终于老实下来,赵缨便倨傲地抬着下巴:   “从今天起,你俩就叫小帅和小美了,记住了吗?”   “女侠,我们有名字......”   小帅忍不住嘀咕道,却见赵缨柳眉一竖,凤目一横,那张俏脸竟是怒意横生,唬得人似乎矮了一头——   “本姑娘不管你原来叫什么,现在就叫小美和小帅,知道吗?”   真是的,取了两个好听的名字,还不高兴?没叫你们大山和佛伯乐就不错了!   也不管两个家伙如何点头哈腰,赵缨抬手就往他们周身几处大穴上点去。小蚕配合地鼓动着,一缕缕异种真元便在二人经脉间住下。   “女侠,您这是?”   “哦,加点保险而已,免得你们暗藏什么祸心!”赵缨理所当然地答道。   那两个家伙却一下子苦了脸色,险些一跤坐倒在地。   直到这两个人被沈川唤着去收拾了屋子,赵缨这才心神一松,再也坚持不住一般,坐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可真是......可真是遭罪呀!”   自从那次下了寒潭,她似乎便受了什么寒气,每到月信之时便痛不欲生。   此时山间已飘散开了寒雾,这等寒气侵入体内,无异更加重了她的痛楚。她的额头上已经凝结了大滴的水珠,也不知是冷汗还是雾露。   她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这个样子,也将房间里的沈川吓了一跳。   只是这等妇人的事情,他一个纯情大小伙子如何能懂?他一时间冲到赵缨身边来,却又慌张地手足无措。   赵缨终于是被这等模样给逗笑了,轻骂一声,便说道:“你只要看好两个家伙就行!须知咱这屋子早一刻收拾好,我也能少受一刻的罪!”   沈川想了想,觉得也是,只是直觉觉得就这般丢下赵缨有些不太好。   咬着牙思索再三,还是歉道:“如此,那我就去了!”   他折返回房中,疾声厉喝,于是屋内大扫除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这家伙......赵缨前世之时也这般年纪,可比他更会讨女孩欢心。   可话又说回来,难怪同样是二十岁,她只能做一个清澈愚蠢的男大,而沈川却已文武兼备,并且久历江湖......   若沈川也是如她前世那般的人呢,她还会喜欢吗?   她想不清楚,下腹部那阵子欲仙欲死的剧痛便已然耗费了她大部分心神。   她胡思乱想着,身子却只能慢慢苦熬。   苦熬着,苦熬着,心头那股子烦躁之意却是愈发炽盛。   这股子燥意,却在莫师兄推门而入的那一瞬达到了顶峰。   “林师弟......”   莫师兄刚刚喊出一声,便见一个风尘仆仆的红衣姑娘盘坐在杂草丛生的青砖小院中,动作别扭而诡异。   这位姑娘双目如刀,那怨气戾气,浓郁得几乎将人扼得无法呼吸。   只一个对视,莫师兄便有种窒息之感,惊得他连忙别过脑袋,双手却还礼貌地抱着拳。   “这位......”   “沈樱!”   赵缨简单地报上假名字,眸光仍旧那般锐利。   这等诡异的气压下,莫师兄尚且能够忍受,然而跟随他来的师弟师妹们却都变了脸色。   有定力修持不到家的,更是“仓啷”一声拔出了随身宝剑。   “师弟!”莫师兄厉喝一声,好歹是将那拔了剑的师弟给拦了下来。   再回望赵缨的方向时,即便刻意躲开了她的目光,莫师兄还是觉得如芒在背,就好比总有一柄利剑指着他的脖子。   房门便在这时打开,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左一右地抱住了莫师兄的大腿。   “莫师兄,千万替我们做主啊!”   被赵缨取名为“小帅小美”的两个家伙,此时无不梨花带雨地哭诉起来,将赵缨与沈川的所作所为添了油加了醋,直说得凄惨万分。   这全程,赵缨只是冷冷地望着,并不发一声解释。   莫师兄的眉头便皱得越来越紧,他万万想不到,今天本来只是想传个口信,捎带手卖个善缘的,竟还能扯上自家师弟妹的事情。   赵缨的方向他不敢直视,只能一转头望向沈川,问一声:“千真万确?”   于情于理,他这个在朝云峰上做师兄的都得过问一二,否则莫说是望霞峰的萧楚生,便是自家峰头上的师弟师妹们也会心寒不已。   沈川未及搭话,“小美”却抢先一步尖叫起来:“我们所说句句属实,莫师兄如不给我们公道,我们便只好去找长老!”   “这等事情如何能闹到长老面前?”莫师兄一时间也带着怒意说道。   巫山下一任的掌门自然要在他们这一代里来选。好不容易等到萧楚生犯了那么大的错误,有了压他一头的机会,他如何能在长老面前丢这等脸?   他心中正踌躇,方才拔剑的那位师弟却已是忍受不了。   那师弟高叫一声:“咱们朝云峰,如何能让人欺负到头上来?”   莫师兄未来得及阻拦,那师弟已然拔剑出鞘,身形一扭便是一招“春风化雨”,气势汹汹地便往赵缨面门砍去。   这一招虽是细雨春风剑法的起手式,却也杀意盎然,很是合乎抬手便占先机的剑法要旨。那师弟又是个习练多年的,这一招上更是造诣非凡。   然而赵缨仍然是不管不顾,自始至终姿势都未有任何变化。   倏忽间人影一闪,却是沈川折返到她身前。   沈川先是身影一晃让过剑锋,而后才抬肩出肘撞向那人面门,一个照面便将那师弟逼得后退。   “若想伤害缨妹,先过我这关!”   他空手立于庭中,意态雍容闲适。   这等气度,便让莫师兄也一阵阵地忌惮,身体暗暗运气,竟是也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然而却有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声音自他背后发出:   “让开!”   这个声音冰冷得,让沈川十分陌生。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却只见一双漠无表情的赤眸。   不对劲,她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连忙劝慰道:“缨妹,你且好好安歇......”   “我说,让开!”   沈川只觉得眼前红影晃动,而后劲风拂面。他下意识地迎出一掌,却被那股巨大的力量震得往后倒去。   莫师兄那边,却是那个拔剑的师弟最先反应过来。   他一下子怒火炽盛,喝一声:“真当我巫山没人吗?”   而后竟二话不说,提着剑,疾冲着往赵缨的方向刺出——   平地春雷!   宛如惊蛰到、万物生,天边一阵阵的雷鸣,直将世间的一切邪祟肃杀荡涤了个干净。   却有一抹红影自那煌煌紫电之中穿过......   “啊?!”   在全场的惊呼声中,赵缨手中锈迹斑斑的红艳枪,竟直直地扎进了那人的肩头之中。   血液浸润进了枪尖,那枪尖竟隐隐地泛出了些银光! 第149章 “人才济济”的朝云峰   沈川的身形如风如电,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冲到了赵缨与那弟子之间。   掌中暗运劲力,“噗”地一下倒飞出去。   此时那杆邪异的红艳枪才刚刚刺入那人肩头,那人浑身的真元和血气都才刚刚开始流动。   转瞬间长枪离体,那人恍自未觉一般,红艳枪却已然发出了不满的铮鸣声。   沈川轻扫一眼,见那枪锋上的锈红色尚未全部散去,不由得也暗自轻舒了一口气。   他知晓这长枪饮满了血,便会激发无穷无尽的煞气,到那时赵缨便又要被煞气所控。   那种事情他见过两次,决不允许再发生第三次!   另一头的赵缨已然是柳眉倒竖,她紧握着枪杆,双目已有血色:   “你怎还不让开?”   “平心静气,抱元守一!你是煞戾之气的主人,非是它的奴隶!”   沈川当头棒喝,趁着赵缨眸中闪过一丝惘然的空当,身子如陀螺一般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双掌,却同时如闪电般拍出,在赵缨周身各大要穴上拍了个遍。   所幸本次的煞气入体不深,凭他自己还能应付。   只不过三两个呼吸之间,他便累得一身热汗。赵缨则似陷入一种迷惘的状态中,目中的血红色却是缓缓退了下去。   “诸位师兄见谅,我家娘子在渝州的动乱中受了刺激,时不时地便会这般......”   沈川强撑着身子,解释一声。   只是朝云峰的众位师兄,此时都已退后到了门外,一个个吓得话都不敢说一句。   见左右师兄弟们都望着自己,莫师兄终于是壮起胆子上前,强笑道:   “既是害了疯病,林师弟就该带着夫人好生将养才是......”   “实不相瞒,在下此番拜师巫山,除了学艺报仇之外,最大的愿望便是想寻一高手,治好娘子的癔症。”   沈川的眸子低垂,言辞恳切:“在下听闻巫山的莫长老不仅武艺高强,更是一位杏林高手,不知师兄可否?”   嗯?杏林高手?听谁说的?   莫师兄一时有些恍惚,竟不知自家老父什么时候传出去了这个名号。   他转念一想,不妨便借坡下驴,将这位林师弟诓骗进朝云峰再说。   这位林师弟看上去肉身着实强大,只是全无真元的痕迹......这样的武者他倒也见过,多半是不得练气之法,只能在炼体一途上精益求精之辈。   若是能给他一个练气的机会......莫师兄不敢想象对方会有多么感恩戴德!   以这般天赋,这般在炼体上的积淀,可以想见一旦练气,其修为必然一飞冲天。   到那时,朝云峰得了这般助力,其势头一定会压过望霞峰,下一任掌门的位子岂不是唾手可得?   这般想着,莫师兄忽地将沈川扶住,也一副礼贤下士的恳切模样,恶心得人直想一剑戳死他。   “林师弟这是什么话?待入了巫山,你我便是一家人,何必如此生分?”   他说着,又偷眼瞥向赵缨的方向,见她再度盘膝在地,并没有动手的迹象,这才落了了心。   又道:“只是家父......咳,家父虽然懂些医术,然而眼下出了趟院门,不知去了何处,也不知何时回返。却是要让林师弟多等一段时日了。”   沈川看上去有些沮丧,低着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虽然有所波折,但此行招揽的目的好歹也达到了。   莫师兄点了点头,带来了一个消息:“近来巫山派收的弟子太多,因此每月都会进行一次大比,好做以筛选。下一次,恰逢三日之后!”   这倒是算得上个有用的消息,沈川一下子抬头望向莫师兄:   “这次弟子大比之后,在下可就算是入了巫山门下?”   “当然!”   便听莫师兄又道:“我巫山派此时正值用人之际,所以一应标准都会放宽。再者,林师弟这一身本事自然也不必忧心。只是到了那个时候,师弟可一定要记得选我朝云峰!”   说罢,他拍了拍沈川的肩膀以示鼓励,而后带着一众师兄弟们扬长而去。   一直走出这片破败的村落,莫师兄一回头,忽然皱眉道:   “谁给安排到这个地方来的?”   昨晚在执事殿执勤的弟子也在随从之列,闻言忽然有些尴尬,便讪讪地说道:“昨夜我实在困得厉害,便顺手掏了一把钥匙,却不想,不想......”   不想安排到了这等荒村里,也着实过分了些。   莫师兄便一挥手:“那你便也进去洒扫一番,好歹将那院子整饬得能住人了再说!”   “啊?!”那弟子先前还在为小帅小美的遭遇而幸灾乐祸,转眼间自己也成了仆役。   莫师兄却是一把将他推了出去:“啊什么啊?林师弟初来乍到,如何没有人看管......呸,看顾!你们三个一起,从此就住在这片地方!”   三个?   他这话一出,便是小帅小美两人也齐齐道一声:“啊?”   莫乙长老不在的日子,这位莫师兄便是朝云峰的天。他的决议既下,这帮弟子们又有谁敢说什么?   肩膀负着伤的那位师弟尚且不服气,瓮声瓮气道:“咱们就这般放过了他们不成?”   对于这位朝云峰的头号二五仔愣头青兼打手先锋,莫师兄好歹还是留了几分面子。   却也劝道:“往后都是朝云峰弟子,师兄弟之间打打闹闹,误伤也是在所难免的嘛!王师弟还是莫要放在心上。”   师兄既然已经这般发话,王师弟再如何不服,也便只能按下心绪。   只是肩膀上的伤口火辣辣得疼,似乎自己的生机也在慢慢地从这伤口间流逝。   他便拱了拱手权当告辞,一扭头,气呼呼地找地方包扎去了。   一众师兄弟们互相对望着,心绪不一。然而那莫师兄却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满心思都是如何接任下任掌门的算计呢!   有师弟终究看不下去,提醒一声:“王师弟的伤......”   “受伤?”   莫师兄经他一提醒,一下子也醒悟几分。   只是他醒悟的却是另外一个方面:“那个疯婆娘说什么也不能留在朝云峰上,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伤人!”   只是如何安排才好呢?   他忽地一拊掌:“是了,送去落霞峰就是!”   一方面将这烫手山芋送走,另一方面也跟落霞峰的萧楚生师兄示个好。至于“林师兄夫妇”二人的意见......   他莫大少爷在巫山横行惯了,还从没在乎过师弟们的意见! 第150章 佛伯乐   修行一事看似枯燥,然而当心神沉浸在真元循环之中时,便根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赵缨如一尊泥塑木雕一般,盘坐在院中。莫师兄差来打扫庭院的三个家伙不断地走进走出,她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当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绽金色的夕阳已经将她照得暖融融的,四肢百骸都说不出的舒服,便是连下腹部撕心裂肺般的坠痛感都消失无踪。   她舒服地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   一抬头,正瞥见一个家伙挑着柴禾迈入院中。   “咳咳,我是莫师兄差了来拾掇庭院的......”   赵缨看着这位有些眼熟,只是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不过无所谓,总归又是一个干活的。   她便招呼一声:“大山,你过来一下!”   “大山?”这位执事弟子都有些蒙了。   赵缨理所当然道:“有小帅小美,怎能没有大山?以后你们组一个组合,就叫佛伯乐如何?”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大山”腹诽皱眉,但碍于这姑娘“疯病”在身,他却是一点也不敢反抗。   他乖巧地放下柴禾,而后迟疑着磨蹭到赵缨近前来。   眼前一花,赵缨早在他的肩井、膻中两处印了一记。他并未觉得身体有何不适,气血的运行也并没有异常。   然而赵缨只是心念一动,小蚕便牵引着它的异种真气,使得“大山”浑身如针扎一般疼痛。   这股疼痛只是为了刷刷存在感,因此只是一瞬便已止歇。   然而“大山”已然出了满身的细汗,略微一思索便明白了原委。   “你......卑鄙!”他失声叫道。   赵缨却是笑得畅快:“师兄莫怪,不下点禁止手段,如何能防止旁人害我?”   心头却暗自朝着小蚕输了个大拇指:“干得好!”   说起来,这等异种真气需贴近人的要害大穴才能施展,因此在对敌时用途不是很大。毕竟能摸到敌人要害穴位的时候,少说也有一百种更好的方法能置敌人于死地了。   然而当下这种时候,异种真气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仅仅是一瞬的痛感,“大山”便已如带了紧箍咒的猴子一般。   他蔫头耷脑,却一下子伏倒在地,咬着牙,很是识相地道:“樱姑娘但有吩咐,小人照做便是!”   还是一个上道的!   赵缨这才满意地点着头,随口瞎扯道:“你倒是比那小帅小美都要聪明几分,既然如此,便赏你做‘佛伯乐’的头领如何?”   佛伯乐是什么玩意儿?大山听都没听过,但是这不妨碍他发挥良好的想象力。   只是转眼之间,这家伙便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不知道的看了,还以为他要执掌洗冤司了似的。   “那么,本姑娘就向你下达第一道指令,便是将你们佛伯乐的另外两人找回来!”   赵缨搬过刚擦洗得干干净净的躺椅,却是慵懒地靠在了上面,而后呆呆地望着天,也不知想些什么。   “巫山啊......”   她喃喃低语,不知不觉,脑袋又已昏昏沉沉。   待沈川自外面回来的时候,却见到赵缨闲适地倚靠在躺椅之上,神色自然宁和。   这家伙显然是刚梳洗过,衣裳也换了身干净的,发丝更是自然地从躺椅头上垂下,尚自还有些湿漉漉的。   她的身子周围,三个家伙揉肩的揉肩、捶腿的捶腿,一口一个“主人”,一个比一个谄媚。   沈川揉揉眼睛,只觉得自己看错了。   “你什么情况?”他狐疑地问道。   赵缨自傲地转着圈一指:“没看到吗?他们都是我的仆人!”   她这般说着,这三个家伙不但没有反驳,反倒一个个按摩得更加卖力气,唯恐忠心表露得少了一点,就被旁人给超了去。   “这......”   便是沈川这等见多识广的,一时间也连连咋舌。   不过细想之下,巫山上但凡有个有骨气的,早就战死在几个月之前了,哪能留存到如今?   他便几步冲到赵缨跟前,厌恶地将三个家伙轰走。   这才道:“我有要事跟你说!”   赵缨便一骨碌从躺椅上爬起来,将尚且湿润的头发扎成个高马尾,也正色道:   “我也有要事和你说!”   赵姑娘刚擦洗完了身子,全新的衣服上还带着好闻的皂角味道。   沈川便忽地笑了,道:“那便你先说好了。”   “那我便说了。”   赵缨神色振奋不已:“今晨我身心双双被煞气所控,险些坏了大事。但是好在因祸得福,在修为上竟是得了不小好处!”   她似展示一般将脑袋往前杵去,马尾甩出来的水珠溅了沈川一脸。   见她这般活泼的模样,沈川打心底里为她高兴。有事,他们两个都忽略了一点,便是赵缨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花季少女。   沈川笑道:“好妹子,到底是得了什么样的好处,莫要卖关子了。”   赵缨这才自傲道:“我鬼使神差地,一直从哑门、风府,突破到了龈门穴关!”   督脉二十九穴,自会阴始,到龈门终。这般说来,赵缨竟是将整个督脉都给贯通了!   沈川也不由得欣喜道:“天大的好事呀!待你任脉也同样打通,便可尝试着迈进五段横练境界了!”   他说着,神色不由得陷入缅怀之中:“想我十三岁那年突破到横练境时,可着实费了一番苦头......”   赵缨的得意之色,便一下子戛然而止。   这混蛋,不显摆能死么?   赵姑娘不爽地冷哼一声,干脆问道:“你所说的要事又是什么?”   “我的要事......却有两件!”   沈川伸出两根手指,而后先将一根屈起,说道:   “第一件事,是巫山派的大长老有请。明天一早咱们便得拜会一番。”   “大长老有请?那老登又请个哪门子?”   赵缨不爽之色更甚,心底也已筹划开了,暗暗盘算着明天一早怎么扎他几个透明窟窿。   沈川也苦笑道:“许是巫山上下真的缺人了,以致于收一个弟子都得劳烦到大长老来亲自把关。”   摇了摇头,他又道:“第二件事,却是要找你谋划一番了......”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仍旧有些不放心,干脆附到赵缨耳边轻声道:   “今晚夜黑风高,适合杀人。”   赵缨的眸子陡然一亮,兴奋道:“杀谁?小畜生吗?本姑娘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至于怎么杀,为什么杀,杀完以后如何处理手尾,又如何将影响进一步扩大,她更是问都没问一句。   见她提着枪就要往外走去,沈川生怕她一个上头又被煞气所噬,连忙一把拦住。   却道:“不是杀他,这小畜生最近两天神出鬼没,找都找不到。”   “不杀他,却又要杀谁?直接对长老动手吗?”赵缨连连问道。   “那你也得有这能耐!”沈川撇撇嘴。   莫说余下的两个长老都有个五段的修为,便是长老的住处便有重重戒备。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只要没有第一时间得手,那基本就意味着走不了了。   他继续低声说道:“我想要杀的,却是那个姓莫的师兄......” 第151章 夜黑风高   轻云出岫,月上中天。   莫师兄端坐在山间凉亭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酒壶,自斟自饮,好不风流!   而在一旁的树丛之中,赵缨与沈川早已埋伏多时。   这等山间即使是在冬日,也有不少蚊虫。有小蚕的存在,这些蚊虫基本不敢靠近赵缨,于是便只能往沈川身边凑去......   他一巴掌拍死一只叫不上来名字的飞虫,“啪”的一声,却是隐在猎猎山风中,倒也并不突兀。   只是这般待得久了,即便是以沈川的心性,也未免有些焦躁了:   “这厮到底在候着何人?”   这个问题不弄清楚,他可不敢贸然动手。否则万一打到一半,突然蹦出来两个长老,那就很尴尬了。   赵缨却是一直好奇:“你怎知他就一定是在等人呢?”   “石桌上摆着两个酒杯,这不是很明显吗?”沈川理所当然道。   身为穿越者,竟又被这等土著在智商上鄙视,简直是奇耻大辱!   赵缨暗暗咬牙,便也“啪”的一声往沈川脸上拍去——   “帮你驱驱虫!”她说道。   所幸两人也并未再等多久,山下已然有人疾行而上。   来人的脚步甚快,却甚是平稳,想必不仅对于山路烂熟于心,一身实力自然也不同寻常。   “萧楚生?仅仅一日不见,他怎地进益如此之快?”   来人不是早一步上了山的萧楚生,又会是谁?只是比起前番分别之时,他的气势与真元波动都有质的提升。   只是那莫师兄修为不如赵缨,又不如沈川那般对真元敏感,倒是对这等修为的变化一无所知。   “萧师兄,小弟已在此等你多时了。”   莫师兄提着酒壶,将石桌另一端的瓷杯中斟得满满的:   “家父一直珍藏的好酒,味道还算不错,一起尝尝?”   萧楚生一向冷酷,远远地闻听招呼,也未发一言,只是踏着月光拾级而上,自顾自地入得凉亭之中,在莫师兄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树丛之中,赵缨已经将手放在了鬓间小枪之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来得正好,两个一块剁了,也省得多费事!”   她却也只是说说,毕竟那小畜生的真元修为大有提高,此番便是能胜,也得费一番工夫。   沈川的面色仍能保持淡然,甚至还能笑出来。   “再等等,说不定还能有些意外收获。”   既然他这般说了,赵缨也乐得看看热闹。   只是她心头也一直有个疑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话说这个莫师兄应当没有惹过我们,为何却将他作为第一个目标?”   “谁说他没有惹过我们?”   沈川面上带笑,眼神却带了寒光:   “前番踏白营的兄弟求助于巫山,却反遭伏击。那个时候,他们父子可没少出力!”   那一战极为惨烈。   彼时他一人抗住莫乙和其他两个长老的进攻,然而手底下的兄弟们尽是前线退下来的残兵,连番大战早已疲惫不堪。巫山派的鼠辈们以逸待劳,自然是一边倒的屠杀。   多赖于几个军校死战相助,总算是使他杀出了一条生路。   临走前,他曾仔仔细细地扫视过战场,将每一个加害者都记在了脑中。   “彼时我满脸血污,他们自然认不出我。然而他们的样貌,我每一个可都记得清楚呢!”   沈川说得愈发平淡,但其中的森然情绪,却是难以掩盖。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眸,再睁开时,满溢的杀气已然被掩盖了下来。   叹一声:“巫山上的好人早就死在北黎鞑子的清算中了,剩下的无一不是北黎人的走狗,哪一个都死不足惜!”   手忽然被握紧,他下意识地侧头望去,正与赵缨的眼神对上。   那眼神坚定又温柔,仿佛在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于是沈川也回了个“安心”的眼神,眸光又转回了凉亭之中。   那个地方,萧楚生已然好整以暇地坐在石凳上,端着酒杯左看右看,就是不肯饮上一口。   “请安心,没有下毒。若是不信的话,师弟我可以先饮一口。”   莫师兄也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一饮而尽,而后将空杯的杯底亮了出来。   “是不是很好奇,师弟我怎么知道你会上门,还提前在这里等候多时?”   萧楚生也是直截了当:“自然好奇。”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师弟我知晓师兄的性子,向来是恩怨分明的。师弟这般挖了望霞峰的墙角,师兄不来怪罪才怪!只不过师兄来得还是晚了些,竟是直到了半夜才来。”   莫师兄打趣道。   所谓恩怨分明,不过是好听一点的说法罢了,他实则是在讥讽萧楚生小肚鸡肠睚眦必报。只不过望着萧楚生依旧冷脸不语,也不知听懂了言外之意没有。   萧楚生终于是扬起手中酒杯,而后一饮而尽。   他确实是来问罪的,只不过被这姓莫的三言两语撩拨之下,他满腔怒意却又不好施放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莫师兄便再将空杯斟满,歉声道:   “非是小弟有意挖墙脚,只是我朝云峰上次围劫官军,弟子们着实死伤不少。我父却又追着那小子,不知去了何处。若再不进来些有潜力的弟子,这偌大的朝云峰又有谁能撑起门面?”   他连声解释着,萧楚生却并不如何耐烦,粗暴地打断道:   “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想问,这事你打算如何交代?”   这傻货说话向来不会拐弯,莫师兄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终于也直言一声:   “两个人,咱们两峰一峰一个,让师兄先选,如何?”   萧楚生盯着人家老婆的眼神不太对劲,莫师兄早看得出来。因此他相信,这傻货定然会做出他想要的选择。   为了加点保险,莫师兄又激一声:   “小弟今天才得知,那女人似乎在渝州受了煞气所激,多少有些疯病。我朝云峰莫乙长老不在山中,只有你望霞峰的大长老和圣泉峰的圣泉长老在,或许能缓解一二,但也没有十足把握......”   话里话外都是暗示着萧师兄选择“林师弟”。   然而萧师兄何等人物,岂能被这等“激将法”所扰?   他甚至觉得,是不是这姓莫的也看上了那小娘子的美貌......   于是他冷哼一声,倨傲地道:“这等事情就不劳师弟费心了,我望霞峰便选择那沈樱师妹!”   果然......   莫师兄却是摆出一副惋惜的样子:“我今天粗略地验过根骨,那沈师妹似乎比林师弟还要好上几分。但是师兄看上了......唉,也罢!好事毕竟不能让一家独占,那便这般说定了?”   他说着,将两只酒杯一一斟满,而后端起其中一只,做了个碰杯的姿势。   萧楚生却理都不理,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   好歹是还留下一声:“一言为定!”   话一出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想道:为何不能把两人都揽在望霞峰上呢?   不过又一想,这般将那男的打发到别处,反倒对他更为有利......   他这才不再纠结,又一言不发地踏着月光而去。   只是山风一吹,酒劲涌了上来,他的脚步多少有些虚浮起来。   留在亭中的莫师兄,这才将酒壶中的残酒尽倒在口中,眼神却逐渐变得轻蔑。   这蠢货的修为确实在新一代弟子中拔尖,但那又有什么用?稍微动点脑子就能将他玩死!   待姓萧的与那林师弟有了夺妻之恨,他便又会多了一个极大的助力......   他这般想着,酒劲也有些上头,他不由得揉了揉有些晕晕胀胀的太阳穴。   正准备离开时,却忽听身后一个声音:   “莫师兄如此雅兴,怎地不给在下留一杯酒?”   这声音好生熟悉,是谁来着?   莫师兄有些僵硬地回过头去,身体下一刻才做出反应。待往腰间摸剑的时候,却一下子摸了个空。   嗯?面前这个人,怎地如此像那个家伙......   那个几乎杀穿了朝云峰的年轻将军,三大长老联手都留不下的人物!   他这下子终于警醒过来,一身酒意散了个七七八八。   “林......林师弟,是你?你怎会在这里?”   却听身后又有一道清丽的女声:“不光你林师弟在这里,本姑娘同样也在呢!”   什么时候?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能这般毫无防备地摸到他身边,想必要他的命也只是动动手的事。莫师兄一下子冷汗直冒,心思一下子转了不知多少个弯。   而后,他便见眼前一道泛着月华的剑光闪过。   剑是莫师兄自己的配剑,招数是巫山派的“细雨春风”剑法。   他的喉头绽开一道血线,带着他的满心算计一同倒了下去,至死都没有合上眼睛。   赵缨却是一甩血迹,就这般收剑入鞘。   “收工?”她问道。   沈川却只摇了摇头,道:“活儿没干完呢。”   二人顺着山路往下,果然在路边石头上见着混混欲睡的萧楚生。   他于是笑一声:“就知道那姓莫的没那么老实,定然是用鸳鸯壶之类的把戏,暗戳戳地给姓萧的下了些迷...药!”   他悄无声息地踩着云龙三折步,摸到萧楚生的身边,一掌便往他后颈切去。   刚想一剑下去一了百了,却又被赵缨拦了下来。   只见赵缨笑意盈盈,灵动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如此一剑结果了他,岂不可惜?我还没看够热闹呢。”   赵缨说着,一把将萧楚生抱在怀中地配剑抽出,却将取自莫师兄身上的宝剑塞了进去。   “等明天一早,莫师兄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管教他有口难言!”   沈川一时间也有些目瞪口呆,连连叹道:“说起阴险,你可比我阴险多了!”   或许这就是近墨者黑?赵缨胡乱想道。   再转头望向萧楚生,她越看越是对这杰作满意不已。   “正愁没人背锅,今晚你就上来了。小畜生你可真是个好人呐......” 第152章 无处不在的岁神道   天明之时,赵缨二人已经身在前往望霞峰的路上。   一路上,不时有弟子反向赶往朝云峰,一个个脚步匆忙、神色慌张。   “看来朝云峰上的事情已经被人发觉了。”   赵缨眯着眼睛,小声地嘀咕道。   此时这两个罪魁祸首却仍闲庭信步般地往望霞峰赶去,一路上还时不时地抓几个路人问问情况。   只是这些路人要么行色匆忙,要么便是一无所知。唯有一个知道多点的,也只说了句“萧师兄被羁押在刑堂之中自省”,便又匆匆离开了。   二人赶到约定好的地点时,有好多人已经先到了。   他们也多是近期想要拜入巫山的新晋弟子,互相之间已有熟络之人,一时间攀谈起来,倒是好不热闹。   “大长老邀我等前来,却又不露面,真不知是何用意!”   “兄台莫要牢骚,没听说吗?朝云峰上似乎出了命案,想必大长老一早离开,便是为了此事!”   “是极是极,小弟便是从朝云峰而来,那尸体倒也见过一眼。那尸体上多处伤痕,却只有脖颈处一剑封喉最为致命,很明显是巫山派细雨春风剑法的平地春雷一招......”   “这位兄台如何得知?难道学过巫山派功夫?”   “这位师姐不要说笑,小弟只是在巫山上做过一阵子杂役罢了,这些都是现场的师兄们分析出来的。”   “......”   听着这般议论纷纷,也就是赵缨经历过大风大浪,才能如没事人一般静立在场中。   毕竟这事已经与他俩无关了,他们可是连不在场证明都已提前准备好了。   这般人心惶惶地到了接近中午,便是赵缨偷偷地运气修炼,也有些心浮气躁了的时候,望霞峰的大长老才现于场中。   人还未到场,拉风箱一般的急促喘息声便先一步传了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众人这才望见大长老的身影。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面容上布满褶皱,还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老年斑。他的腰背倒是还能挺直,但是若无随身的那根龙头拐杖,赵缨很怀疑他能否站起身来。   总之,这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让人很难和执掌巫山的大长老联系起来。   “听说这大长老比起前任掌门来,还要高上一辈,德高望重。因此在掌门遇害之后,便顺理成章地代掌了巫山事务。只不过看这幅样子,也不知还能执掌多久......”   “噤声!大长老习练了六十年的内家真元,可比你想象的要耳聪目明。你在这儿说句话,人家照样听得清楚!”   “就是!早在二十年前就有江湖传言说他大限将至,可是二十年过去了,人家还是活得好好的。别看他这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我看真要论起寿命,你可未必活得过他!”   “去你的吧,不会说话就别说!”   “......”   待大长老终于走近,一阵阵的窃窃私语终于也停息下来。   一干新晋弟子齐齐垂首抱拳,用早就教过的巫山派礼节表达了尊崇。   赵缨二人也是有样学样,隐藏在人堆里,尽量地抹除着存在感。   “咦?似乎有些奇怪......”   赵缨时不时地偷眼瞧去,越看越觉得那大长老身上有一种熟悉的违和感。   这等违和感......怎么说呢?   这个人似乎只是表面上垂垂老矣,然而无论是气血还是真元都旺盛得不输壮年时。   更确切一点说,就好似面前这老人并非真人,反倒像是前世电视剧中的角色,一应模样都是演员照着剧本演出来的。   这样的演员,能装扮得这般相像、甚至整个巫山都看不出破绽的人......据赵缨所知,只有一人能够做到!   “不会吧,他们还能将业务扩展到巫山上来不成?”   她这般怀疑着,心念刚动,心口处的小蚕已然得了命令。   那拄杖而行的老者便忽然一个趔趄,若没有身边人的搀扶,几乎便要摔倒在地。   大长老一个劲儿地感叹:“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他看上去更像是个老人的样子,然而赵缨却终于确认了这家伙的真实身份——   “岁神道鸡无肾,没想到在巫山上也能见到这人!”   她低声咒骂一句,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了。   她对于岁神道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自然是没有什么好感的,也自是知晓他们在巫山定然是有什么大动作。   或许也不应该奇怪才是,毕竟他们在动身去巫山之前,也收到过柳红蔻的提醒......   感受到掌间一暖,她知晓这是沈川在安慰她。   说来可笑,此行上了巫山,明明是为他复仇来着,结果却反而要他来安慰。   “我没事,我很冷静,我知道该怎样对付岁神道。”   赵缨反握住他的手,却又低声问一句:   “只是有了岁神道的介入,此番复仇定然会再生波折,你还要继续吗?”   “我自是要继续的,这是我对袍泽们的承诺。”   沈川目光淡然却坚定,又温声低语道:“只是你没有必要陪我冒险,现在离开尚且来得及。”   “什么话?”   赵缨不以为然道:“我既然是你女朋友,遇事自然要共进退才是。”   放他一人在龙潭虎穴之中,那她才真的不放心呢。   而后,她就感觉到那只大手,一下子握得更紧了。   两个人缩在角落里说着悄悄话,另一头,“大长老”已然登上了高台,费劲巴拉地发表着长篇大论。   内容总结起来,无非是巫山派如何如何历史悠久底蕴浑厚,然而如今到了危难关头,正要仰赖门下弟子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云云。   无聊的内容加上有气无力的声线,听得赵缨昏昏欲睡。   但是也有些无耻的家伙捧着臭脚,连连喝着彩。   直到“大长老”唠唠叨叨了小半个时辰,这番讲话才到了尾声。   重要的消息这时才放出来:   “诸位都算得上本月加入巫山的新晋弟子,然而是否能长留在巫山,还得看后日的大比结果。望诸位好好准备,希望后日之后还能在巫山上见到诸位,万万莫要负了我巫山威名。”   他说着,浑浊的老眼扫视过全场,直将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中。   望向赵缨沈川的方向时,这家伙明显地多停顿了几息,显然也是吃惊不已。   这几息的工夫,早有守候在一旁的弟子面色不善地冲了上来,掏出铁链就要拿人。   那鸡无肾扮成地“大长老”终于拦一声:“无妨!”   几个手执铁链的弟子这才缓缓后退,这让随时准备暴起的赵缨着实松了口气。   而后便听那“大长老”又道:   “其他人可以散去了,你们二人且先留下!”   二人早有准备,倒也凛然不惧。场中的新晋弟子们却纷纷投来了羡慕的眼光,议论纷纷:   “早就听说大长老眼光毒辣,个人根骨如何,一眼便可了然。这两个男女定然是根骨不俗之辈,只怕要一飞冲天了呀。”   “是啊,听闻上个月也这般寻出两个弟子,直接就入了长老真传......唉,这东西是天生的,咱羡慕也没用。”   窃窃私语中,众人纷纷离去。   赵缨听着好笑,看向“大长老”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戏谑。   直到连场中的护卫弟子也已离场,除了赵缨沈川和鸡无肾外再没有旁人的时候,赵缨才终于咧嘴一笑。   讽道:“岁神道是没人了吗,为何到处都能看到你鸡大护法的身影?” 第153章 无可化解的矛盾   望霞峰的大长老,或者说鸡无肾,此时也同样笑了出来。   “本座也想知道,为何我教每一次有所行动,赵姑娘都在呢?”   随着他张口说话,苍老嘶哑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朗,浑浊的眸子也回归清亮。一句话说完,他连佝偻的脊背都挺直了起来。   瞬息之间,其气质变化几乎是翻天覆地。纵是赵缨早就知晓他易容术不凡,也着实看得目瞪口呆。   赵缨忍不住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前世世界里的老戏骨,也做不到如此惟妙惟肖!   鸡无肾大护法则是得意地笑了出来,倒是大大方方:   “本座功法特殊,提前便接触到了‘炼神’的领域,故而有些不可外传的独门手段。不过姑娘若是想学,也不难,只要加入我教即可,本座绝不藏私!”   “呸!”   赵缨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对于岁神道出现在巫山这件事,着实是意外的变数。   虽说先前柳红蔻曾经知会过一声,但是那次招呼比起是提醒,倒不如说是警告更为确切一些。   很明显,岁神道在三峡将有大动作,柳红蔻或许有不想赵缨陷入其中的心思在,但更多的应当是怕她坏事才对。   她一个小人物,只想着帮沈川完成复仇,又能坏岁神道什么事呢?   未免有些看得起她了。   赵缨摇了摇头,道:“贵教在巫山有什么计划,我并不关心,只是我们也有自己的目的。不妨透个底,也免得咱们的行动互相妨害?”   鸡无肾眯起了眼睛,却道:“赵姑娘这话,本座自是相信的。然而赵姑娘想要井水不犯河水,不知有没有问问身旁这位沈少侠?”   这道确实是个问题。   对于赵缨而言,岁神道如何在巫山、在三峡搞风搞雨,都与她无关。她对此方世界并无如何深厚的感情,故而也并不会圣母到强出头,去做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主义伟业。   可是沈川不一样。   莫说他作为朝廷洗冤司的金牌密探,本就和岁神道立场不同;便是他自小秉持的信念,便不可能坐视着大赵国土上盗贼蜂起、百姓流离。   偏偏这家伙看似闲散随和,内心里却极有主见,一旦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   若是他做出了什么决定,赵缨又怎能放着他不管不顾?   想到此处,赵缨也不由得转头凝视着他,秀眉紧紧锁住,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即便是假意也好,先套出鸡无肾的话来再说!   沈川看得却更清楚,只笑道:   “倘若在下也说,对岁神道此番的谋划没有兴趣,不知鸡护法能否相信?”   鸡无肾便摇着头,道:“洗冤司密探的话,如何能信!”   “那不就结了!”   沈川的气势一下子凌厉起来,踏前一步,正面着鸡无肾。   嘴中的话却是说给赵缨听的:   “缨妹,事到如今咱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无用功了。今日咱们不能捉住鸡护法,不用到明天,咱们的身份就暴露到全巫山了。”   他话音还没说完,身子却已然远了。   “嘭!”“嘭!”“嘭!”   他的脚掌踏在青砖地面上,骤然发力,直将那脚下青砖踏得粉碎。而他的身子则是如炮弹一般崩出,金锤般的拳头刺在前面,直奔鸡无肾的面门而去。   赵缨的反应自也不慢,只落在后头一步。   她稍稍歪头,纤手拂过鬓间,那杆邪异的小枪失去了真元的压制,迎风便涨到一丈长短。   二人一左一右,分两个方向向鸡无肾攻去。以这家伙在渝州暴露出的实力来看,这番攻势即便要不了他的命,也足以将他重伤了。   然而鸡无肾却是直愣愣地立在原地,不逃也不躲。   刚猛无俦的前手刺拳最先逼近,鸡无肾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掌,硬生生地拦在前面。   拳掌相接,反馈回来的阻力让沈川大惊失色。   这一拳,以沈川现在的力量而言,即便是生铁都能砸得两断。然而那只手掌横栏在前,他却只感觉砸在了飞山军沉重的精钢大盾之上。   劲力反震回来,他只觉得那只胳膊酸麻一片,整个身子都有种气血翻涌的感觉。他准备好的种种后手,也因此而通通溃散。   那一头,红艳枪锈红色的枪尖也如电光般射来,鸡无肾却用剩下的一只手,轻巧地将龙头拐杖一抬。   “当——”   “啪!”   龙头顶住枪尖,两个声音接连响起。   第一个是两般兵器相撞的清脆声响,第二个声音,却是枪尖钻入龙头之中,沿着木纹直劈而下的木杖开裂声。   鸡无肾猛地脱手,那根粗大的龙头拐杖顺着裂纹裂作两段。   然而两段之间,却突兀地现出一根短一些的铁杖!   说是铁杖,但就起形制而言,却更像一根铁镐。镐头的部分铸作鸡首状,既能作为拐杖的扶手,又能以锋利的鸡喙啄击伤敌。   鸡无肾一下子握住鸡首铁杖,轻轻一挥,便将强弩之末的红艳枪架下。   而后他在赵缨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旋身向前。鸡首铁杖顺势挥出,锋锐的喙直奔赵缨腰眼而来。   他的旋转之势甚至还借助了沈川的拳力,故而来势甚急。猝不及防之下,赵缨只能勉强地避过要害,然而腰腹之上还是难以避免地擦出一溜血花。   赵缨提枪后撤,直到和沈川并肩而立。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望到了震惊与迷惑。   “这家伙的武艺如何有这般进益?”   在渝州时,他还只是仅仅三段的修为,即便是最得意的贴身短打功夫也不是赵缨的对手。   然而这时的鸡无肾,恐怕他们两个任一人单拿出来都不是对手。单凭刚才体现出来的劲力来看,只怕就算没有入五段,也相差不会太多。   沈川眉头紧锁,凝神道:“方才咱们吃了轻敌的亏,再来一次,未必便弱于他!”   赵缨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道:“还是方才那般,你攻左,我攻右!”   二人的目光一触即收,彼此间很多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来传达了。   同样变化莫测的云龙三折步,二人忽左忽右闪烁不定。   一杆锋锐的长枪自右边当先刺了过来,却是直攻鸡无肾的左半边身子。   鸡无肾知晓红艳枪的厉害,自是不敢撄锋,脚步轻点便侧过了身子,右手边的鸡首铁杖却是蓦地自下而上,直直地拨向枪杆的中段。   被铁杖上的力道一带,长枪猛地向上荡开。   只是沈川刚猛的前手刺拳已经直奔他左边露出的空门而来。   鸡无肾照例抬起左掌,如精钢大盾一般拦在拳头之前。   “嘭”的一声,又是拳掌相交。   只是这一次,沈川终究是有了防备,这个拳头上的力道便没有使足。   借着拳掌相交反馈回来的力道,沈川双**错,力从地起,顺势转腰抬臂——早就准备好的后手早已紧握,一只带着风声的拳头直奔鸡无肾的胸膛而去!   这一拳刚柔并济,又借力打力,其蕴含的力道何止翻倍?便是以鸡无肾此时的实力,硬接一拳也不由得气血翻滚,身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而先前荡开的长枪,也绕着赵缨的身子旋转一圈,蕴足了劲力,朝着鸡无肾的后心猛砸而去——   “嘭!”   前后夹击之下,鸡无肾并不好受。   他猛地一声干呕,嘴未张开,却有血迹自嘴角流下。   但是这家伙反倒是笑出了声。   他抬手擦着血迹,干瘦的身子却突兀地膨胀开来。   “岁神降世,幽冥借法!”   只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已然成了个雄壮的汉子。   鸡无肾虎吼一声,真元猛地爆开,化作以他为中心的一阵阵涟漪。   便如狂风吹过一般,赵缨与沈川同时倒飞而出。   “这不是,这不是......”   赵缨一下子想到在清溪河谷遇到的那个巨汉,一下子好多事情都联系了起来。   只是她未来得及多想,鸡无肾已然冲了过来,雄壮的身子如蛮牛般撞了过来。她只来得及横枪阻隔,在这般巨大的力道之下,却是连人带枪都倒飞了出去。   “哗啦”一声,她的身子撞在了砖墙之上,坚固的砖墙瞬间便布满裂纹,碎砖瓦片落了一地。   赵缨的五脏六腑都在剧震,即便是有蚕神的护佑,也受伤不轻。   “哇”的一声吐出满口的淤血,她抚着剧烈跳动的心口,一时间也暗骂不已:   “小蚕啊小蚕,你吃饱了便不知道办事了么?”   她唤了两声,还没有等到小蚕的回应,鸡无肾的身子却又撞了过来。   这么近的距离之下,闪避已然是来不及。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只怕骨断筋折都是轻的。   赵缨已然做好了硬抗的准备,然而那身子却忽地止住。她仔细看去,却是沈川死死地拉住鸡无肾的手臂,如角力一般往后拽去。   “怎如此烦人?”   鸡无肾恼怒地一甩手臂,沈川的身子便横飞而出,直直地砸在赵缨的身上。   一时间,两人的身体重叠,却是同时吐出一口淤血。   “老沈,看来前番袭击我们的确实是岁神道的人。”   “我知道,这是岁神道猪无寿的路数!”   沈川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面如金纸。   听见这般嘀咕声,鸡无肾却猛然站定了身子,一双黑幽幽的眸子竟是闪过一丝悲意。   “老猪,果然是死在你们手里?”   赵缨凛然不惧:“杀人者,人恒杀之!”   “哈哈哈说得好!那么二位今日死在巫山,也莫要怨天尤人才是!”   鸡无肾朗声长笑,笑声响彻山谷。   “无寿无寿,知道十二缺最强横的一个,为什么却得了个无寿的别名吗?”   沈川面色惨白,勉强带着笑意:“自然是由于强横霸道,为上天所不容!”   “说得正是!强横霸道,为上天所不容!”   鸡无肾的笑容中已然带了些凄惨之意:   “十二缺的功法各有所长,猪无寿一脉最为霸道,实力的提升也是最快!然而,其代价便是燃烧寿元,以致于修炼者往往天不假年!”   “既是知晓缺陷,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因为岁神即将临凡,我等信徒自愿献身,纵是九死也在所不辞!”   鸡无肾一步一步踏前,眼中已经满是疯狂。   赵缨拄着长枪直起身子,手中沾满了血迹,顺手就往枪尖上抹去!   “不要!”   沈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面色郑重:“红艳枪沾了血,煞气便会再次占据你的心神。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如此行事!”   “你想多了,我另有法子!”赵缨一把将其甩开,道。   鸡无肾的体内,应当还残存着小蚕留下的异种真气,或许可以反败为胜。   只是这死虫子似乎又在沉睡,唤醒它还得费点工夫。   “当真?”   “真的,只是需要花些时间。”   沈川心下了然,点着头道:“那我便去拖住他!”   “如何拖住?你莫不是又要用你那秘法?”   赵缨急忙阻拦:“这等秘法透支生命力,却比燃烧寿元更为严重!我即便再被煞气所噬,也不愿你再受那痛楚!”   “哈哈,你说晚了,我已经催动起来了!”   沈川洒脱地一笑,双眸之中已然蕴满了战意。   “轰”的一声,他一步踏前,拳拳到肉,又与鸡无肾战在了一处。 第154章 伏诛   鸡无肾在“岁神借法”的状态之下,单凭肉身力量竟也和沈川打得有来有回。   要知道沈川的身体,不仅仅是从小打磨的底子,更是在近期历经了大水漫灌般的补品滋养。即使是没有真气护体,仅凭肉身强度,也足以抵挡寻常的刀剑了。   “燃烧寿元换来的力量,竟是如此强横么?”沈川暗暗心惊。   他和鸡无肾再次互砸一拳,彼此的身体都不由得倒退一步。   只不过,这般对攻下来,他终究是试探出了双方的实力水平。   “看来,我还是能扛得住的!”   沈川的四肢百骸都在燃烧,以气血为柴薪,化成经脉中充盈的真元。   他的秘法传自军中,乃是两军对垒以命相搏时所用。此时秘法催动之下,他整个人都如置身火炉,一举一动都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怒吼一声,再次和鸡无肾战在了一起。   “缨妹,若你真有法子,还望快些准备!我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我当然知晓!”   赵缨也在时时刻刻关注着那两个人,手中长枪更是时不时地从刁钻的角度刺出,往往逼得鸡无肾疲于应对。   她大半的心神还是在体内的经脉里。   浑厚的真元被她压缩成团,被她引导着,如一队队列队整齐的甲兵一般奔行在各处经脉中。   最终齐齐归于心窍之外。   心窍是诸脉汇聚之地,也是小蚕栖息处。   “臭虫子,你还不醒来!”   心神如何活动,那小蚕都无反应,逼得赵缨只能用最后的法子了。   随着赵缨的心念一动,这一团团汇聚在心窍之外、严严实实如同黑云压城般的真元,便像得了命令一般,蜂拥着宛若潮水一般,直向心窍涌去。   铁骑突出,刀枪合鸣......外面沈川与鸡无肾激战正酣,体内心窍内外也战得昏天黑地。   心窍本就是要害处与薄弱处,这般莽夫一般的冲击之下,小蚕还未如何活动,赵缨却先是绞痛不止。   她捂着胸口,身形一晃便跪倒在地。   “死虫子,如何还不醒来?”   嘴角已然留下了鲜血,她只是轻轻一抹。骨子里的倔强与狠意激发之下,浑厚的真元便又一次撞向心窍——   “轰!”   赵缨仿若听到一声巨响,眼前已然有些发黑,耳朵里也嗡嗡作响。手在脸上一抹,竟是眼耳口鼻中都淌出了血来。   只怕再来一次,她的经脉会先支撑不住。   她却终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要命了吗?”   沈川此时无暇分神,赵缨更是嘴巴都张不开。这般声音,自然是心口的小蚕发出的。   赵缨捂着胸口,惨笑一声,心念动道:“你若再不醒,我和沈川都要死在这里了!”   “吾自从踏入此峰,便感知到一股熟悉的危险气息,压迫得吾不敢多动,只好蛰伏......”   小蚕还想多解释一番,赵缨早已不耐。   “我可以等你稍后解释,当下之急先得把这个怪物给解决了!”   她一指鸡无肾的方向。   此番鸡无肾在和沈川的交锋中,竟然隐隐占了上风。也不知是沈川的实力削弱太狠,还是这家伙进益实在快速。   赵缨焦急难耐,没有等到小蚕将那异种真气催动起来,便迫不及待地提枪往前解围。   她的面上满是鲜血,看上去狰狞可怖。莫说是鸡无肾,便是沈川都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了?”   “别管这个!”   锋锐的红艳之枪一往无前,带着满面的寒煞。鸡无肾一时晃神,终于是被逼得回退一步。   她猛然发难,一时间占了先机,长枪便得理不饶人地直推过去,逼得鸡无肾连连招架,一步步后退而去。   “吼!”   鸡无肾的怒意再难抑制,一张手竟是抓住了红艳枪的枪杆。   “今日,本座便可老猪的在天之灵了!”   他残忍地笑了,哪知晓赵缨也跟着笑了出来,笑得比他还畅快。   赵缨:“你道我一直以来在等什么?便是要找你的命门,你的要害!”   随着她的话音一落,小蚕也终于是听话地催动起异种真气来。   这些真气一直隐藏在鸡无肾的经脉深处,轻易间无法被察觉。上次帮他“解除”之后,鸡无肾更是反反复复地排查了个遍,却仍旧没有找到踪迹。   他以为这股子真气真的解除,故此肆无忌惮。直到那般全身针扎一般的疼痛临身,他这才一下子冷汗密布。   “你......你说过给我解除的!出尔反尔,厚颜无耻!”   “哈哈,鸡护法还答应过我不再妨碍呢,这不是也没做到?若说出尔反尔厚颜无耻,咱们半斤八两,却也扯平!”   赵缨笑着,轻轻松松地将长枪抽了回来。   鸡无肾的各大关键要穴都已种下异种真气,此时一经激发,痛楚倒还算小事!   更严重的是,他经脉各处的联系一瞬间便被切断,“幽冥借法”状态再也维持不住,反倒被反噬得心神皆伤,一口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他雄壮的身子也在两三个呼吸之间干瘪了下来,晃悠着,随时都能倒下的样子。   长枪再次探出之时,那鸡无肾已然回归了老态龙钟的“大长老”模样。   只是此时他假发散在头上,雪白的须髯也歪斜扭曲,一席深衣更是破烂成了布条,看上去倒比半截身子入土的大长老还要凄惨几分。   沈川强运秘法,身子已然坚持得吃力,忍不住催促道:“快杀了他,免得夜长梦多!”   “我晓得!”   赵缨回道。   长枪如一道红线,直直地扎向鸡无肾的胸口。以这家伙此时的状态,万万避不过!   鸡无肾也像是认了命一般紧闭起了眼眸......   却有一剑不知何处飞来,“当”地一声撞在枪身之上,将枪头带得偏移了几分。   循着飞剑来处,赵缨却又见一个老者。   “圣泉峰长老在此,岂容你等小儿撒野?”   那老者年岁倒是比“大长老”小了很多,却也年过半百,须发已然花白。   只是他的身形还算挺拔,手中剑依旧凌厉。   “圣泉长老?”   赵缨眸子一凝,心中咯噔一声。   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巫山长老,修为也是不折不扣的五段。   赵缨两人在巅峰状态下,或许并不畏惧。然而此时一个催动秘法到了极限,另一人则是刚刚运了真气冲击了心窍......   “老沈,还能坚持一会儿吗?”   “交给我便是!”   沈川踏地前冲,身形横在赵缨身前,如一尊巍峨的山岳。   如今又一高手现身,他们却反而冲向前方!   并非是他们没有惧意,只是现今这情势下,他们二人如何还有别的退路?   “我拦住他,你专心做你的事!”   “好!”   赵缨简单地答复一声,眼眸中,便只余下了一个目标!   无论如何都要先除去的一个目标!   “鸡大护法,准备好纳命来吧!”   “樱姑娘,不要!”   枪尖离得鸡无肾越来越近,突兀地又有一个声音响在院中。   萧楚生不合时宜地现身,伸手欲拦,但是动作终究是有些迟疑。   待枪尖扎进鸡无肾的胸口之中,开始吸纳起血肉真元的时候,他那拖泥带水的剑法才将将赶到眼前。   赵缨微微侧目,眸子中已然泛上了赤红之色:   “早知你修为大有进益,想必是真正的大长老已经将修为灌顶给了你吧!”   她说着,嘴角猛地上扯,露出一抹贪婪的笑意:   “不如一并都送给我,如何?” 第155章 对不住了,师叔   萧楚生整个人的气势,比起前段时间来简直天上地下。其真元也浑厚了许多,几乎能入五段境界。   然而这等真元并不稳定,一直处在一种无规律的波动之中。   这种真元上的波动,赵缨可太熟悉了!每一次小蚕吸纳了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她自己的气血真元都有相似波动。   这是无法掌握自己的力量,所导致的真元外泄。   赵缨并不畏惧,反倒是目光灼灼地望了过去,仿若在看一道精致的菜肴。   她眉眼弯弯,甚至还贪婪地舔了下嘴唇。而在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那柄逐渐恢复寒芒的红艳枪还尚自插在鸡无肾的胸口,和小蚕同频共振,共同汲取着他的生命力。   要说这两个东西还真不愧是同一个地方挖出来的,就连使用效果都能搭配成一套。   红艳枪见了血,枪身周围也渐渐地泛起淡淡的、薄雾般的血红煞气,一点一点地向着赵缨体内涌去。赵缨即便是运劲压制,双瞳也渐渐地泛上了红色。   她喃喃低语着:“老沈,你的秘法也好,我的煞气也罢!看来咱们今天都无法留手了!”   她横枪一扫,竟这般挑着鸡无肾的尸体往萧楚生那边冲去。   “贼子好胆!”   圣泉长老早已察觉到这一切,只是身前尚有沈川这个强敌环伺。   毕竟境界压制,沈川要胜过他还不是那么容易。但是这家伙悍不畏死的打法,几乎是只攻不受,着实让他分身乏术。   偏偏赵缨提枪冲去,萧楚生这个夯货就这么呆呆愣愣地立在原地,就好似等着那杆长枪戳入自己心窝似的。   他自然不知是萧楚生慌了手脚,只当是他初得了大长老的修为,尚且无法运用纯熟。   直到枪尖真的逼近了萧楚生的身前,他终于如梦初醒一般。狼狈地闪身,好歹是在长枪擦身之前让了过去。   只不过让过了枪锋,他终究是没有让过回弹来的枪身。赵缨只是一抖手腕,枪身扫处,萧楚生整个人都被拍飞了出去。   他一张口,“哇”地吐出一大口淤血,身上的真元也像是皮球上破了个口子一般疯狂外泄。   “看来我猜的没错,你果然接受了别人的灌顶传功。”   赵缨提枪前行,身形也笔直挺拔地似一杆长枪。   “不会真的是大长老给你传输的功力吧?那老东西六十年的浑厚真元,帮你冲开经脉穴关自然不在话下!只不过,老家伙如何会将毕生功力传输给你?让我猜猜......是你谋杀了大长老?”   “一派胡言!”   萧楚生终于稳住了气息,受此一激却忍不住咆哮出声:   “大长老乃是寿元无多,看在巫山派传承的份上才将真元传输给我!你这女贼,来我巫山图谋不轨不说,还想血口喷人吗?”   赵缨却是不以为意,撇撇嘴说道:   “说错了就说错了,你急个什么劲?”   怎么来的都无所谓,反正在她的眼中都只是同一盘菜!   不过在这个缺心眼的家伙身上,她倒是可以多套一些话。   想到这里,赵缨一脚将人不人鬼不鬼的鸡无肾踢了过去,哂道:   “大长老果真死了?那这家伙又是什么人?”   萧楚生还未张口,圣泉长老已然看不下去,拼着挨了沈川一拳一掌,也出声喝道:   “自是冒充大长老的贼人,何必多言!”   这老登......   或是受侵入体内的煞气影响,赵缨的心绪已渐渐暴躁了起来。没有人挑拨倒也罢了,一旦受激,自如火山喷发一般。   她提枪回身,怒视着圣泉长老:“看姑奶奶今天便杀了你这老登!”   她这般说着,手中长枪突兀地旋转前突,枪尖微微抖动着,淡红色的血雾笼罩着枪头,宛若探出雪地里的一枝腊梅!   “老沈,给我让开!”   煞戾之气爆发在枪头上,这一枪的杀意自是无与伦比。   沈川才闪过身子,只见一道红霞擦着身边掠过。再然后,漫天的血花如桃花般绽开,圣泉长老的身子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   只一个照面,赵缨竟然重伤了巫山派五段修为的长老!甚至那一枪精准一点,都能直接毙命了!   沈川心头剧震,两眼瞪得老大。   “你......你真是我的缨妹吗?”   早知如此,还费什么心机混上巫山,直接一路打上去不行吗?   萧楚生仍然瘫软在地,眸中的讶色也是掩饰不住   他实在无法将这个一人挑了巫山的女魔头,和船上那个好意提醒自己的善良少女联系到一块儿去。   这个女魔头还是萧楚生引进巫山的!   若巫山真的覆灭于今日,当有他的一份责任在!   想到这里,他的身上忽然流满了冷汗!   再看向那个女人......往日里他对这个女人有多么着迷,如今就有多么恐惧。   “萧师侄,还磨蹭什么呢?”   圣泉长老痛得惨呼出声,横躺在地,连身子都直不起来,好在呼救的声音还算是中气十足。   经他这一声喝,萧楚生这才终于找到主心骨。   也壮胆似地大喝一声:“哪里来的妖女,休得逞凶!”   他脚踏巫山的步法,两脚连踏,三步两步拦在了赵缨的身前。   只是抬眼望向那双炽火般的眸子时,心底里的惧意骗不了他自己。   “哼!没先找你麻烦,你这蠢货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赵缨也不多话,提枪便刺。   只是萧楚生终究是被激发出了些战意,练了二十年的剑法早已刻进了骨子,一抖手探剑出鞘,虽手忙脚乱,却也守得天衣无缝。   沈川适时地放着垃圾话:“身具大长老六十年的功力,却也只有招架之力?在下都替你师尊丢人!”   “你......”   萧楚生羞愤交加,手中的剑差点出了个大漏洞。   沈川抱着膀子站在一旁,也不加入战团,只是时不时地点评两句:   “这一枪扎得不够准!”   “这一剑若是使到位了,可以转守为攻的!”   也就是赵姑娘还留有一丝理智,知道这家伙是在“攻心”,否则早就一枪戳了上去。   沈川的秘法应当也催动到了极限,虽然面上看不出来,想必此时也已经遭了反噬......赵缨心下挂念着他,愈发得焦急起来,手中的枪进攻得绵绵密密,攻势愈发凌厉起来。   萧楚生本就还控制不好力量,更加上心中胆怯,一身的实力也不知能发出几分来!   此时一退再退,眼见得就要退到圣泉长老的身边来。   “蠢材!大长老灌顶给你的功力就是这般用的吗?”   “我......师叔,我......”   萧楚生张口结舌,只觉得哪一个问题都不好回答。   圣泉长老仍然怒声连连:   “你是巫山的罪人!大长老若真将巫山交到你手上,那才是无可挽回!”   “巫山的......罪人?”   “噗”地一声,长枪终于在他的胸腹之间擦出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花飞溅。   萧楚生捂着伤口回退,眸子里也露出了些许疯狂:   “我,我不是巫山的罪人!”   话音刚落,他猛地回剑!   长剑直直地下插,精准地插入圣泉长老的胸口之中。圣泉长老再未发出一点声响,便就此毙命。   这一剑,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便是赵缨也一下子顿住了动作。   萧楚生也在心头滴血,暗道:   “师叔,对不住了!只有用你的性命做投名状,才能将他们引到那个地方!”   只有在那个地方,巫山才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第156章 沈川的刀   在这等生死关头,一根筋的萧楚生终于学会了变通。   他一剑戳向倒在地上的圣泉长老,那长老先前遭了赵缨重击,护体真气早一逸散,此时整个人都是不设防的状态。   萧楚生唯恐一剑下去戳不死他,提剑拔出,而后又是一剑,一剑接着一剑!   喷涌的鲜血将他的衣袍染成了血色,圣泉长老的身上已然多了百十个窟窿,望上去比肉酱也好不了多少。   “小畜生你这是?”   赵缨眯着眼睛询道。   这一出莫名其妙的变节,让她的杀意无处释放,一时之间很是不爽。   遭到如此直呼,若按照萧楚生一向心高气傲的臭脾气,早就勃然大怒了。   只是如今,一者性命操于人手,二者,那个人还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萧楚生不知怎的,竟生不出一点反抗之心来。   “姑、姑娘,萧某愿将巫山拱手相送......只愿能留一条性命!”   赵缨微微挑眉,一歪头却是看向沈川方向:“是杀是留,全由你处置!”   “还留着作甚,宰了得了。”   听沈川这般说着,赵缨二话不说便扬起手中长枪来。   那萧楚生空有一身修为,却还未消化转化为己用,面对赵缨的攻势自是无从抵挡。   他勉强躲避了几招,连忙道:“巫山派几百年的底子,留下来的典籍、珍宝,萧某自可带你们去!”   一枪破空而来,直到枪尖离着萧楚生不足一掌的距离时,沈川才终于出声:   “且慢!”   萧楚生微张着眼睛,喉头干涩,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哪有半分往日巫山首徒的气度?   寒光湛湛的枪尖几乎顶着他的咽喉,他到这时才知晓死里逃生。   面向赵缨二人时,他几乎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腿脚一软竟是扑通跪倒在地。   “哼!你这人,面对弱小时凛然不可侵犯,一旦遇到比你强的,却又成了这般软脚虾了?”   赵缨出言嘲讽,每讽刺一声,萧楚生便愈加脸红几分。   一时间,他不由得又是热血上涌,只恨不得慨然死于赵缨的枪下!   可是,可是......   他看向赵缨的神色颇为复杂,其中千百情绪难以一一言表。   这等恶心的表情......   沈川皱着眉头挡在赵缨身前,冷厉地问一声:“武库在什么地方?”   “武库......”   思绪一下子被拉回现实,萧楚生只得咬着牙,道:“且跟我来!”   他艰难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面。   望霞峰上这般响动,早被周围的弟子们听了去,一时间三三两两地围在周围,叽叽喳喳地看着热闹。   萧楚生浑身是血地走在路上,眼神冷厉。他本就在巫山上没几个朋友,此时更是生人勿近。   赵缨二人则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二人都研习过上等轻功,自然也不怕跟丢。   就是可惜小蚕又是一副恹恹的样子,要不然直接给种上异种真气,倒是更省心了。   “实在想不到,巫山之行就这般直截了当地结束了!”她叹一声。   沈川也是点头叹道:“还是不可掉以轻心,待咱们找到要找的东西,那个家伙也不能留!”   “这是自然!”   赵缨握紧了手中长枪,又问:   “话说你究竟要找什么东西,还用得着这般麻烦?”   赵缨强压着一阵阵涌上来的煞气,勉强还能维持着神智。沈川则是身体上有些虚脱,好在近日炼体有几分成效,否则此时连走路都走不动。   故此,她对沈川多此一举的行为很是疑惑。   沈川倒是洒脱地笑了:“上巫山之前,我就说过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男朋友自是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言罢,他早有预判地往前一步,恰到好处地让开了拧向腰间的某只魔爪!   赵缨一抓不中,倒也不恼,也笑着跟了上去。   只是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感笼罩心头,始终挥之不去。   比如心口那只臭虫子,自从上了望霞峰开始,便一直低调地蛰伏了起来,就好像有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它一般......   娘的,本姑娘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破东西等在前面!   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女侠下定了决心,却也暗暗留了个心眼。   不消片刻,巫山派的武库已经在眼前了。   从外表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宅院,若不是萧楚生带领,仍赵缨两人找个十年二十年都不会注意。   “两位少侠,有请......”   堂堂的巫山首徒,此时点头哈腰的活像一只哈巴狗。   沈川毫不客气地一推,萧楚生便趔趄着摔入院中。   守门的弟子一见大师兄浑身是血,登时拔剑。萧楚生刚升起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转头一望,却见赵缨二人已然晃动了身影。   只一个交错,门边就多了两具尸体。   “这......”   武库重地,以前可是有一个长老专门坐镇;便是如今,看守的两个弟子也绝对是巫山上的好手!   如何一个照面便被斩杀?   “哪一把是武库的钥匙?”   赵缨从尸体上翻出来一大串铁条子,也不等萧楚生如何辨认,便一个门一个门地试了过去。   “缨妹,莫要费事了!这一间!”   这一处却和别的房间不同,乃是直接在岩壁上开出来的山洞。洞口伫立着两扇极为厚重的包铁木门,门上插着的锁也比别处粗了一号。   找了萧楚生,从一串破铁条子中翻出来一根尤为粗大的,在锁孔里只一转。   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沉重的包铁大门缓缓开往两边。   “沈兄好眼力,此处正是专门收纳神兵利器之所!”   “哼!用得到你说?”   沈川一把将他挤到别处,目光一瞬便盯上了入口边架子上的一柄宝刀。   与长不过三尺的普通单刀不同,这柄刀单单是刃长便有三尺。加上足可供双手握持的刀柄,刀的整体长度接近四尺。   这个长度,虽然与战阵上的斩马长刀、苗刀相比还是短了一些,但又兼顾了些许灵活性。   沈川取刀出鞘,寒光直刺眼睛。   他聆听着清越的刀鸣,不由感叹:“老伙计,咱们又见面了!”   “这是你的刀吗?”赵缨也听出来了一些别的意思。   沈川点着头,道:“我当年行走江湖也好,征战沙场也罢,这柄刀总是不离左右,直到巫山遭伏,这才遗失在此......好在今天终于物归原主。”   他握着刀,端详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是合鞘收好,一把推到赵缨眼前:   “说好的,给你的礼物!”   “给我?”   赵缨一时目瞪口呆,心说这直男送礼就是别出心裁哈!   “我没有练过刀法,拿了这刀又有何用?”   “你当初不也没练过枪法?如今照样使得有模有样的!”   “那不一样,那是因为我家有家传的枪法!”   “我也有家传的刀法呢,回去便教你!”   赵缨推辞不过,只得将这长刀接下。   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萧楚生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默默地退到了墙边,也不知在哪里一摸,便触动了机关。   又一道沉重的铁门自洞穴顶上降落,如断龙石一般将这个洞府隔绝起来。   而萧楚生自己,却是不知钻入了哪一处密道,就此消失不见!   “天杀的小畜生!我说什么来着?早该将他碎尸万段!” 第157章 岩缝   沉重的铁门落下,这处石洞之中瞬间陷入黑暗之中。但是这对夜视能力出众的两人来说,都不是问题。   “那小畜生去了哪里了?”   赵缨咬着牙,恨声说道。   先前萧楚生触动机关的时候,可是发出了声音的。然而赵缨循着声音寻过去,也只找到了光溜溜的岩壁。   她甩出长枪便往石壁上戳去,“当当当”的声音响彻在石洞之中,那处石壁却连个凹坑都没留下。   “好硬的石壁!”赵缨吃了一惊。   要知以红艳枪的锋锐,开山裂石不在话下,即使是破不开大石头,总也能蹭下一些碎屑来。   “老沈,咱现在怎么办?”赵缨无奈地问道。   只是一转头,却见沈川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竟似一点都没有慌乱。   “你一点都不吃惊的吗?”   “自然,萧楚生其人一直不怀好心,我可一直都防着呢!”   沈川在这种时候还能轻笑出声:“冷静些,那家伙既然消失不见,说明这暗室里定然存在着密道。”   密道?   赵缨望着光滑坚硬的大块石壁,思索着该是怎样的高手才能在里面开凿出一条密道来。   她蕴满全力轰出一拳——   那石壁果然纹丝未动,倒是反震力震得赵缨一阵疼痛,扇着巴掌龇牙咧嘴不已。   沈川无奈地道:“我说这石洞之中有密道,可没说密道就在这大石头后面啊......”   “你......再这般说话大喘气,我定饶不了你!”   赵姑娘也是气昏了头,不得不长长地呼吸几口,来让脑子冷静一些。   沈川笑笑不语,便围着那块石壁上下左右打量个不停。   他久久不肯说话,终究是赵缨忍耐不住,凑上前去,用肿得跟猪蹄一般的手掌拍着他的肩膀,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沈川皱着眉道:“你修习过巫山剑法,当知道有一招叫朝云暮雨的......”   他还没说完,忽地想起赵缨也不过是学过“细雨春风”剑法的前四招罢了。而这四招里面,又确实不包括这招朝云暮雨。   想到这,他不由轻咳一声,道:“这一式最是以变化诡谲著称,也是巫山剑法中最难练的。其要点就是不停地在山崖般的地形上窜高伏地,以达到出剑快如闪电,又角度刁钻的目的。”   赵缨奇道:“你怎知巫山上有这一招?”   “我和巫山上的高手一追一逐的,可足足拼杀了两个月!巫山上有什么招式,我可比他们都清楚!”   沈川轻笑,又摇着头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处石壁!”   “石壁?”   “你看这处石壁,通体上下光滑直溜,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便是以咱们的云龙三折步也断然攀援不上!可要说没人上得去,却也未必。”   赵缨顺着他的思路,一下子便明白了些什么。   讶道:“比如......朝云暮雨?”   她抬起头,往石壁上望去,只见这处光滑的石壁向上直通洞顶,与地面几乎成了个锐角。   她一时间,不由得又是疑惑:“那小畜生便真是借着朝云暮雨的法子攀了上去,可这无遮无拦的,却又藏身在何处?总不能只是赌定咱们不能黑暗视物,打算藏起来给咱们来一个狠的吧?”   “直到如今他还没再出现,想必是没有这个心思了。”   沈川摇着头,忽地伸出手指,沿着石壁上飞快地游走着:   “若我是他,定然会趁着铁门落下,咱们现入一瞬间恐慌的当口,飞快地攀上岩壁,而后......潜伏到那个位置!”   他的手指忽地指向石室内侧,岩壁与岩壁的夹缝之中。   他的话音几乎是刚落,赵缨的身形已经窜了出去。   沈川所指的位置,本身便在石室的最里面,又被凸出的岩石、木架遮住了视线,正是视野的盲区。若要藏匿一个人,当真是最合适不过。   “找到什么了吗?”沈川远远询道。   赵缨一下子冷笑出声,一枪将那处缝隙前的各类杂物清空。   道一声:“一条岩缝,也不知通向何处!”   沈川闻言,也三步两步地赶到那个地方。   仅靠夜视还是看得不太清楚,他便探手入怀,摸出一个火折子来。   只轻轻地在山岩上一划,火星起处,石室中骤然闪过一道光亮,照亮了岩缝前的一小块地方。   沈川想了想,一把将那火折子丢进了岩缝之中。   却见火光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在山岩上磕碰了几下,终于是远远地落到地上。   “果然,这条岩缝后面别有洞天。就知道此番巫山之行不会结束得这般容易。”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眼神中虽然郑重,却也带着掩盖不住的自信。   赵缨一时奇道:“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猜到什么?”   “猜到那小畜生会将咱引到一个特殊的地方,否则你为何会选择来武库?”   “我选武库纯粹是因为想念这老伙计了!”   沈川扬了扬手中的刀,忽地想起现在这老伙计归了赵缨......   “若我猜的不差,岩缝后面的地方应当是巫山极为重要的所在。不仅是武库,只怕宝库、经阁、祖师堂、传法堂等重要地方都有连同的暗道。而且......定然有巫山真正的高手藏在后面,就等着咱们上门呢!”   赵缨霎时间心中咯噔一声,涩声道:“那咱们,还往前吗?”   当然要往前,否则来路被堵住,难不成就困死在这个石室之中吗?   沈川这般想,嘴上却坏笑一声,激道:“难道咱们大名鼎鼎的红娘子赵女侠,就这般胆怯了不成?”   这话一出,赵缨的莽夫性子果然涌了上来。   她将长枪通地一声顿在地上,叉着腰,怒道:“今天舍命陪君子,谁怂谁是孙子!”   言罢,那杆红艳枪又被真元压着缩小成筷子长短,被赵缨顺手别在了发髻之上。   赵缨却是二话不说地往前挤去,侧着身子,吃力地钻进岩缝之中。   岩缝外传来沈川的笑声:“姑奶奶你慢点,别卡在里面!”   呸!也是个不正经的货!   ......   萧楚生终于从狭窄的岩缝中钻了出来,畅快地大口呼吸着。   这里是一处较大的洞穴,顶上镶嵌着的荧光石多多少少给这里增添了些光亮。   向上望去,一棵棵荧光石连成了线,线的那一端越发地开阔,到了尽头处便已然有一座广场般宽阔了。   萧楚生回头望向来时的岩缝,不由发着狠。   自语一声:“樱姑娘,莫要怪本座心黑手狠,毕竟是你不义在先!”   只是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一般圣女一般恶魔的笑容时,他还是抬不起手中的剑。   那个女人......他对那个女人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情感呢?   他从小便在这尔虞我诈的巫山上长大,见惯了长老们勾心斗角,师兄弟们互相倾轧。见过为了一点点修行资源,各种下作的手段层出不穷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他本能地便不信任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性子也是愈发地孤僻起来。   直到那日在大江之上,一个明媚的少女轻声凑到他的跟前,跟他讲了馄饨和板刀面的传闻。   她哪是与他讲述传闻,分明是做出的提醒......这一点,萧楚生却是直到被船家所劫之后才意识到的。   他这等孤僻的人就是这样,因为一直不曾受过别人的好,因此一旦有人对他好一点,他便会牢牢记于心中。   虽说记在心中之后,该杀的时候他仍旧不会手软......至少那时的情意却是情真意切!   “那日白帝城重逢,你可知本座有多欢喜!哈,那日有多欢喜,今天就有多么恨你!”   他紧紧地闭上眸子,再睁开时,已然满是坚决。   既然他下不了手,那便将他们诓到此处,让地心里的这几位动手吧!   萧楚生随着荧光石的指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正中央的“地下广场”处行去。心中默默地,已经悲壮地给那“妖女”定好了死法。   这般一厢情愿地将他人认定为心中圣女,又擅自幻想破裂......也不知道作为当事人的赵缨有什么想法。   至少,沈川是很愿意将他碎尸万段的! 第158章 山腹   萧楚生循着荧光石,不多时便见几条岔路交汇在了一处。   荧光石的交汇点之下,正是山腹正中,一处广场般大小的空腔。   他行到近前,已然能看见影影绰绰的几个人影,清清嗓子刚想说话,却忽地有一道干哑到了极致的声音传入耳中:   “萧师侄,你来此作甚?”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语气却冰冷到了骨子里,萧楚生直感觉心脏都被捏住一般。   他认得出这是巫山上的执法长老,外界都传闻他随已着北黎人的高手北上了,却不想还藏在这等山腹之中。   迫人的威压席卷而来,萧楚生不由自主地便弯下了膝盖。威压再迫,这次他连脊背都低了下来。   他战战兢兢地拜倒在地,道:“贼人攻山,巫山派覆灭在即!还请长老出手,拯救我巫山数百年之基业!”   其实论起真元,他得了大长老的灌顶,未必比这个执法长老弱多少。但是在真元的运用上,他便差了不知多少,以致于执法长老只是放出了威压,他便已然有些支撑不住身子。   他诚惶诚恐地伏地半天,却仍然不见长老回应。他壮着胆子挺起身子,试探道:“长老?”   威压再起,压得他再度五体投地。   那个嘶哑的声音便再度响起:“如此小事,何必搅扰?若是坏了我等真正的大事,你能赔上几颗脑袋?”   “小事......大事?”   萧楚生脑中一空,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巫山覆灭,这种事情原来只是小事?   好在他此时心思转得极快,连忙又道:“恳请长老出手,否则贼人攻入密道,摸到此处,只怕要坏了长老的大事!”   那边再度沉默片刻,而后终于回道:   “过来说话!”   加诸在萧楚生身上地威压骤然消散,他只觉得身体一轻,下意识地便直起身子。   而后便有一股子劲风拂过身体,他便不受控制地向前飞去。   “这是......真气外放?恭喜长老进阶到六段外罡境!”   萧楚生口中连连贺喜,身子不由自主地便落到了山腹中央。   直到离得近了,他这才看到这些人影的全貌。   巫山上据说北上北黎的两个长老,他自是认识的;一个髡发狐裘的汉子,不用说便是北黎高手,他也有过一面之缘。   除此之外,场中仍有四人。   有两个身穿着奇怪的道袍,似是来自岁神道。   一人全身披甲,各处甲衣却七拼八凑,并不成套......如此寒酸的甲胄,除了西北七十二路反贼没人这么穿。就是不知道是来自哪一支,马王还是郑王?   最后一人闭目盘坐,身着八卦仙衣,颔下三缕长髯,倒是有几分气度。   可唯有这一人,萧楚生怎么都看不出来历!   那穿着八卦衣的道人似也感受到了目光,忽地睁眼,倒是很有礼貌地颔首行礼:   “贫道姓靳,因有几分阴阳堪舆之造诣,故此受郑王爷所托,来此帮忙!”   萧楚生便拱手行礼:“见过靳真人!”   行罢了礼,他便回到自家的执法长老与传功长老身前,恭谨地道:   “二位长老容禀,那贼厮甚是狡猾,弟子费尽心思才将他们困于武库之中,还望二位长老出手诛杀此獠!”   比起暴脾气的执法长老,传功长老却是稳重得多,此时一皱眉头,问道:   “贼人什么修为?”   “两个人,看上去一个有四段,另一个......只有两段!但功法诡异,便是圣泉长老也折在他们手上!”萧楚生硬着头皮答道,越说下去,连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像话了。   执法长老恨不得一脚将他踹个粉碎,怒道:   “四段、两段?这等人物就能覆灭整个巫山?你这厮莫不是在消遣我等?”   “莫急,或许是专注炼体的修士,单看修为体现不出实力。”   传功长老打着圆场,又问:“他们此时在哪?”   “已被弟子困在武库里面,想来,想来......”   “他们已经来了!”   说话的是那个髡发的北黎高手,他的武艺最高,耳目也最是灵敏。   两个巫山长老对视一眼,而后齐齐细听,而后脸色大变。   “此处乃是绝密,决不能让他们过来!”   “只是我这边到了紧要关头,轻易离不得身,却得委屈师兄自己去拦一拦了!”   执法长老闻言,不由看向山腹正中。   七个人的方位隐隐成了一个法阵,正中央处一个圆球浮浮沉沉,一见便不是凡物。   他思索一番,叹一声:“也罢,左右我的部分已基本结束,便是大阵自行运转也足以启动仪式了。我便自己走一趟也好!”   他不知在这里盘坐了多久,一起身,竟然簌簌地落下灰来。   见他转身就想往外走去,萧楚生连忙道一声:“且慢!”   他解释道:“贼人实力奇诡,一人去只怕要吃亏!”   “一个四段,一个二段的小贼,如何能伤我?”执法长老只觉得荒唐。   他其实也有别的心思在,总觉得巫山自己的事,不好让这些各怀鬼胎的人物胡乱插手。   这个时候,却是一直静坐在最里面的靳真人缓缓收功,慢慢站起了身子。   笑一声:“贫道的任务刚好结束,不如便陪着长老同去一趟,如何?”   他只是请来的助力,并不属于任何势力......执法长老念及此处,微微沉吟,终于是缓缓点了点头。   道:“那就有劳真人了!”   ......   岩缝又狭窄又潮湿,有些地方还曲曲折折的,赵缨在里面连呼吸都不畅快。   好几处最为狭窄的地方,她都是侧着身子过去的,虽然没有如沈川那个恶毒的家伙预料的那般卡在里面,但那两坨软肉也着实被挤得蹭得发疼。   好在路总有尽头,二人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挤到了石缝的那一头。   赵缨回头望着,十分不解地道:“要杀咱们,何必埋伏人手?在这石缝里面撒上火油多好?”   只是念头刚起,她忽地也明白过来......这般密闭的空间还防火,只怕烧死对手之前先得憋死自己!   偷眼望向沈川的方向,见那家伙憋笑不止,赵姑娘也不由得恼羞成怒。   见她一言不发又要炸毛的样子,沈川连忙告饶道:   “哎哟,别......大敌当前呢!”   哼!这家伙还知道是大敌当前!赵缨总算收了点脾气,却是大踏步地走在前面,道:   “你目前的战力并不如我,跟在后面就好。有事情我帮你扛着!”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沈川不由一笑,却是追赶向前并肩而行,道:   “那可不行,有事一块儿担着,这是咱们说好的!”   赵缨的嘴角也是微微勾起,心道同行便同行,真出现了变故大不了拼了命保全他便是,也算是报了他救过命的恩情了。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应和着她的联想,变故说来就来。   她一直保持着警醒,故而第一时间摸向鬓间,真元的压制也在同一时间解除!待她抽枪入手之时,那根红艳艳的长枪已然暴涨到了一丈。   “让本姑娘看看,到底是哪里来的老贼?”   她提枪便向来犯之敌迎去,一道雪亮的刀光却是先一步护在了她的身前。   “想伤我缨妹,先问问吾手中的破阵刀!”   “当啷”一声,刀剑相撞,彼此都对对方的劲力有所低估,于是双双倒退。   赵缨抬手一托,总算是化解了加在沈川身上的劲力。而另一边,却显露出了一个黑袍老者的身影。 第159章 自己人?   “果然是炼体之人!”   执法长老阴恻恻地笑道:“都说锻体难成,老夫也是多少年没见到过炼体之人。今日相遇,倒真让老夫有些见猎心喜!”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在这山腹中不断回响共鸣,直如百头千头老鸹在喳喳乱叫。   沈川的眸子里也满是凝重,显然对手的实力大大地出乎意料。   勉强平复下气血,他笑着往前,随口道:   “说难其实也不算难,只不过第一步就需要将周身真元散个干净。阁下若想练的话,我可以帮你。”   “嘿嘿......免了!比起亲自炼体,还是亲手处刑一个炼体之士会让老夫更为畅快一些!”   在沈川扯着闲白的时候,赵缨已然隐藏在了山壁之间,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执法长老的身边。   长枪如毒蛇探头般诡异地刺出,无声无息,直奔执法长老的咽喉而去。   “哼!来得好!”   执法长老并未有什么动作,然而一股强劲的气流却以他为中心,急速地扩张而来。   赵缨身体尚在半空,突兀地被这气流扫到,一时间五脏六腑似遭重锤一般。   “噗”地一下,她张口突出一摊鲜血,身子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回。   “这是什么妖法?”   她满脸的难以置信。   执法长老鄙夷地讽刺道:“妖法?哈哈!凭你等山野散修,自是不曾见过真正的高手!”   赵缨自是不信邪的,论起开挂,她还没见到一个比她开挂开得大的!   于是她强行平复下气血,咬着牙,便再度冲了上去。   而在另一边,沈川也调息结束,长刀“破阵”提在手中,脚踏云龙三折步法,身形紧随其后。   忽有一个身影自黑暗中现身,倏忽拦在他的前行路中。   “给我闪开!”   沈川怒喝,长刀斩出一道匹练也似的寒芒。那个身影立足未稳,尚且不敢撄锋,只得侧身避过。   只是这一瞬间的阻隔,已经让赵缨和执法长老交上了手。   执法长老袍袖连挥,一道道无形劲气如涟漪一般。   这些外放的罡气无形无色,无声无息,便是有小蚕的预警,赵缨还是硬挨了好几道。   内腑中气血早已翻滚得像是海天倒悬,每一寸经脉都在急促地痉挛着。   但是她依旧不曾退后一步!   “自从修为小成之后,好久没有再用这等以伤换伤的打法了......”   她心中这般暗道,终于是摸到了近前,枪出如龙!   “这边也有!”   沈川大吼着,试图将更多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   方才的神秘人阻隔了一瞬,使他阴差阳错地,竟是避过了那一道道潮水般的无形劲气。   他曾经也有六段的外罡境修为,对于这等真元外放的手段自是熟悉不过,也更知晓,那黑袍老者并未使出真正手段。   沈川一时间心急如焚,唯恐赵缨出事,拼了命地奔行向前。   那一道雪亮的刀芒,便和赵缨的枪锋同时斩落而下!   “嘣!”   两处声响合作一声,震得山腹中共鸣不止。   执法长老双手平举,一边托住一人。枪尖也好,刀锋也罢,都抵在他平伸出去的手掌之前,似有一道无形的墙壁,架着两般兵器不得寸进!   “哼!怪不得区区二段、四段的修为,也能杀死本派圣泉长老,原来确实有些东西!”   执法长老操着嘶哑的声音,阴声笑道。在旁人看不见的黑袍之下,一滴滴冷汗却也流下。   他再笑一声,眸中已经满是狠意:   “只不过到此为止了,武道宗师的手段,万万不是你们这等虫豸所能窥探!”   “攻心之策到此为止了!”   沈川突然厉喝:“你的六段修为也是刚刚突破的吧?真元虚浮,仅凭一个真元外放的手段,可唬不了人!”   被沈川一下子揭穿了底细,执法长老心中闪过一丝慌张。   只是这抹慌张一闪即逝,毕竟有六段的修为在,就是拼真元,还能输给这两个小雏儿不成?   他暗暗发狠,手上再度加了力道!   比起经脉已经枯竭的沈川,此时的赵缨无疑真元更为浑厚。   气海之中的**已然沸腾起来,气海之上云蒸霞蔚,一缕缕真元输往四肢百骸,化作肉身源源不断的劲力。   只是这般全力输出,红艳枪上的煞气已是再难压制。   她的眼睛已经慢慢地染上血色,灵台间唯有最后一抹真灵在苦苦支撑。   沈川更不好受。   前番他已经催动过了秘法,那等反噬也只是堪堪平复下来,尚且有些脱力。   如何又落入到这般角力的困境之中了呢?   他大为后悔。   沈川可没忘记,黑暗中还藏着一个不知底细的神秘人呢!   然而这等真元与劲力的拼斗之中,他无法后退一步,也只得再次催发起秘法,全力以赴!   进退维谷之时,唯有拼尽全力冲开一头再说!   “小辈!早些收手,老夫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老东西莫要逞能,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哼!狂妄!”   执法长老自鼻腔中哼出一口浊气,两只眸子更加地阴冷。   然而自家人知自家事,他此刻如何不是也处在进退不得的境地之中?   若非他亲眼得见,也想不到一个四段一个两段,竟也能有这般浑厚的真元底蕴。联手之下,竟也不弱于他多少?   只怕不能速胜!   执法长老唯恐拖延下去再生事端,张口呼道:   “靳真人,你与老夫同来一趟,不会就是为了看戏的吧?”   黑暗中,一个清朗的声音立时回应:   “长老说笑了!即便是看戏,贫道也从不吝惜喝彩赏钱。”   执法长老有些急了:“那就请道长快些出手,莫要坏了咱们的大事!”   “哈哈,自是好说!”   布满天顶的荧光石洒下微弱的亮光,照出一个身着八卦仙衣的道人身形。   那道人捧着一根拂尘,只轻轻一甩,便甩出瀑布一般的三千银丝。   这一根根丝线似乎有了生命一般,倏地拉长,在半空中便分成两缕,分别向赵缨与沈川席卷而来。   赵缨一直不敢分心,只是听得那声音有些熟悉。她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那缕匹练似的银光已经缠绕在了她的长枪之上。   道人抖手回拉,只道一声:“去!”   霎时间,赵缨与沈川同时脱手,兵器横飞而出,人也偏转着委顿在地。   执法长老双手依然平举,对峙中的劲力失了目标,一下子喷吐而出。“轰隆”一声,乱石纷飞,两侧山壁上各自多了一道黑洞洞的缺口。   “干得好!”他振奋地一喊:“咱们两人一人一个,快些解决,免得耽误大事!”   他言罢,先选了离得最近的赵缨,掌力吞吐,其劲力足以开山裂石。   “你......你当我好欺负吗?”   赵缨一时大怒。   她偷眼看向沈川,却见他虽然强撑着站起身来,却面如金纸,身形已然摇晃了起来。   此时二人的身体都到了极限,面对一人都已经勉强,更何况又多了个神秘道人。   来吧来吧,人死鸟朝天!一战定生死得了!   她这般想着,慢慢放开了对煞气的压制。一下子,她的心头咚咚直响,一道道血管如蛛网般凸出在脸上,瞳色转向血红,便是乌黑的秀发都有变红的趋势。   “缨妹,不要!”   那一边,沈川早已疾呼出声:“那是靳师兄!”   靳师兄......靳道长,靳祥?   赵缨靠着仅存的最后一丝神智,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   她看见执法长老带着狠厉的笑容出掌上前,又错愕地回头。   几乎是在他回头的同一刹那,靳祥的拂尘已然扫到了他的身后。三千银丝之中灌注了浑厚的真元,每一根都似钢针一般。   只是一瞬,执法长老便成了一只刺猬。   隐而未发的真元一下子在他自己的体内爆发开来,他的身形只是一震,已然经脉寸断,死的不能再死!   他娘的,原来是自己人......也不知早干什么去了?   被煞气吞没神智的最后一瞬,赵姑娘的脑海中只闪过这样的念头。 第160章 破茧   “你们这两个小辈,几乎坏了我的大事!”   靳祥道长脸上的怨气,浓郁得几乎都要化成怨灵了。   沈川不敢搭话,只是背着一个巨大的人形大“茧”,默默地跟在身后。   那枚茧子通体银白,仔细看才知道是由靳道长的拂尘缠绕而成。从茧子不断变化的形状来看,里面封印着的东西显然并不老实。   “缨妹,且安分一些......待到了地方,自然放你出来。”   沈川轻声安慰道,声音极为温柔。   但是他话音方落,背后的人形大茧却挣扎得更厉害了......   也不知靳道长的拂尘是个什么材质,任赵缨这般折腾,甚至都没露出一点缝隙!   “靳师兄,咱们到底要到何处?”沈川忍不住问道。   却只换来靳祥道长没好气地一通奚落:“何必如此多问题,且跟着贫道就是!”   三人......或者说两人带着一茧,默默穿行在山腹地宫四通八达的通道之中。   他们似乎是已经脱离了巫山派的掌控范围,因为头顶上已经没有了荧光石。   沈川再度忍不住感叹一声:“如此大的工程量,凭巫山派自己还挖不出来。此处地宫到底是何人所建?”   靳祥难得地回了句话,道:“你若是知晓这地宫的用途,只会觉得这工程挖得值!”   何意?难道是传自神话时代的遗迹,或者某个大人物的陵寝吗?   沈川方欲再问,忽听潺潺的水声从通道前面响起。再行不数步,果然见到一条冷冽汹涌的地下暗河。   “咱们竟然已经到了这般深的地下了?”   靳祥也停下脚步,摸着长髯:“再往下就不好让旁人知晓了,咱们是不是该处理下尾巴?”   他话音刚落,身后地宫的无尽黑暗处忽然响起仓促的脚步声。   沈川早有留心,精准地拦在那脚步声响起的地方,薄唇一咧,笑得十分阳光:   “萧师兄,你大小也是个高手,如此狼狈慌张的,就不怕堕了巫山首徒的威风?”   一直缀在身后的这位,自然是萧楚生萧大师兄。   这是沈川死活都想不明白的,实在不知晓他跟在后面有什么用!莫说是靳祥师兄,便是他自己也未必惧了他。   难道是在赌他们发现不了吗?那也实在有些扯淡了。   沈川一步踏出,直接将萧楚生的所有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滚开!”   萧楚生逼到了绝处,也发了狠。一瞬间,他的长剑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刺出百十道劲风,也不管什么要害不要害,直将沈川周身覆盖了个遍。   他料想着沈川除了后退,再无其他路可走。可只要他一退,露出一道空当,自己即可一走了之!   哪成想沈川退是退了,可落脚的位置仍旧刁钻。萧楚生依旧被他的位置所阻,虽趁机前进了一步,可也仅仅只能前进一步!   “还不滚开?”   长剑在萧楚生的周身连连舞动,几乎化作了一个光球。萧楚生借势再往前踏,然而两步之后又被沈川所阻。   一凝神,却见那张讨厌的笑脸依旧灿烂得如夏日阳光。   “不着急,此处距离巫山地宫少说也有万八千步。以萧师兄的浑厚真元,想必是耗得起的!”   “我耗得起你祖宗!”   一向冷酷的巫山派大师兄,终究是被折磨得破口大骂。   若非有大长老临死前灌顶传输的功力,他万不可这般不计损耗地进逼抢攻。可即使如此,他也绝对撑不了几次。   只能说,论起花花肠子,他比起沈川这等老江湖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姓林的,有种你不要跑,咱们大战个三百回合,输的人自动离开樱姑娘身边如何?”   沈川看着他,活像是看傻子一般。   偏偏他傻到这种程度,还能做整个巫山的大师兄......   “第一,我不姓林!”   “第二,缨妹如何选择,可跟你有一个铜子儿的关系?”   “第三......”   沈川屈指点着数,笑得蔫坏:“小心你的身后!”   “身后?”   萧楚生慌忙转身,只见一角绣着八卦图案的衣角拂过,整个人便吐血倒飞,撞在坚硬的石壁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怎地这般磨蹭?”   靳祥道长一甩袍袖,三缕长髯无风自动,眼眉低垂,好一个慈悲的道人家!   然而此时,这位慈悲道人却十分不满:   “若动静闹大了,将那几个老怪物引过来,贫道看你如何是好?”   沈川讪讪而笑,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只是暗暗觉得,这位靳师兄可和自家座师越发相像了。   他默默地提着刀,一步一步走到岩壁边上,一把将萧楚生死狗一般的身子拎起。   远远问道:“这个人留着可还有用吗?若是没用,我可就给他个痛快了!”   靳祥道长则嫌弃地摆了摆手:“尽管宰了就是,不必再问贫道!”   那就好!   沈川得此回答,手中长刀早已迫不及待地出鞘,高举过头......   ......   在沈川与靳祥都被暗中跟来的萧楚生所吸引时,那银白色大茧之中却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血红色的煞气已然侵蚀到了赵缨全身,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纹浮现在她的皮肤之上,宛若遍布瓷器上的裂纹。   她的灵台之中虽还残留着一丝真灵,却完全无法掌控身躯。一时间,她的身体只剩下本能的挣扎,身躯无意义地扭动着,撑得那大茧不住地蠕动成各种姿态。   “小蚕,到你起作用的时候了!”   那点真灵不断发出讯号,试图联络仅存的一个“盟友”。   摄于地宫之中的某个存在,蚕神原本安安分分地缩在心口之中,任凭赵缨如何呼喊,一概不理。   直到它闻到了养料的气味......   “好香的味道!”   它翕鸣一声,来自亘古蛮荒的悲凉气息一下子扩散而出,便是几乎占据赵缨全身的煞戾之气,也被冲淡了许多。   煞气散去,赵缨一瞬间再度拿回身体的掌控权。   “干得好,小蚕!”她不由欣喜地叫道。   只是她尚未振奋多久,身体的控制权再度易主。   古奥难言的玄妙力量代替了血煞之气,以心口处为源泉,上达天灵下抵涌泉。   脑海中似乎被塞入了海量的信息,赵缨一下子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再度睁开眼睛时,双眸已是非黑非红,反而泛着淡淡的金色。   银白色的大茧再难阻止住她,只是双手一扯,就将其撕成了两半。   而她的身躯,则轻盈地从这两半白茧之中跃出,足尖轻轻点地,整个人翩然若飞。   沈川的长刀不过刚刚斩下,又有劲风横飞而来。他好不容易稳住身躯,这一刀却终究是斩得偏了一些。   一道惊鸿一般的身影,就这般蓦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那个身形,那个面容,沈川都很是熟悉。   唯独那一双漠然的金色眼睛,让他陌生得有些害怕。 第161章 你不是缨妹   “赵缨”只不过一扫,便将沈川拂到一旁。她自己却冲到萧楚生的身体跟前,颇有些惋惜地查探了一番。   “上好的食材,如何能让你这凡人给浪费了?”   直到确认萧楚生尚且留着一**期,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缨”双掌运行如风,连连交错,一掌快过一掌,直到拍出了漫天掌影,纷纷击打在萧楚生的周身大穴之上。   萧楚生在昏迷之中,仍旧剧烈地咳嗽着,一张口吐出一口淤积在喉咙里的淤血。   而后,一团肉眼可见的清气缓缓地从他的气海之中升起,经任脉、督脉、如太阴肺经,再从口鼻间吐出。   这团清气远远不断,不多时便形成了个直径三四尺的硕大球体。   沈川张口结舌,方欲阻拦,却被靳祥道长死死按住。   “这是赵姑娘的机缘造化,任她去吧。”   巫山大长老修炼了六十多年的本源真气,便是靳祥自己都心动不已。只可惜他没有这等夺天地造化的手段与机缘,除了干羡慕也做不了别的。   “可她分明不是缨妹!”沈川已经急红了眼睛。   靳祥也厉喝一声:“她当然不是!”   望着沈川诧异的眼睛,靳祥也是一下子明白,蚕神之事多半没人跟他说过。   毕竟是属于赵缨的秘密,他也不好随意多言,一时间也自知有些失言了。   他叹一声:“这小妮子的秘密,你还是自己问她吧。”   沈川一时茫然不已。   再看向赵缨的方向,正见那硕大的圆球已将她包裹在内。圆球之中,一道道真元运行有序,时不时地有意象闪动,宛若风虎云龙!   赵缨屈膝盘坐在真元球中,五心朝天,表情庄严而肃穆。   她周身的毛孔都已打开,一缕缕真元顺着口鼻毛孔钻进经脉之中,又沿着四肢百骸周行一圈,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心口之中。   自从渝州城出来之后,好久都没有吃得这么饱了。心口处小蚕的本体,也发出了久违的欢快翕鸣!   硕大的真元之球一点点干瘪了下去,赵缨的气势却是越来越强。   山腹之中不见日月,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川与靳祥二人,便也一直守在周边,充当了护法的角色。   萧楚生自从昏死过去之后,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其间靳祥道长也曾去看过一眼,发现他走得很是安详,一时间职业病发作,当场诵了一卷《度人经》。   只愿他下辈子能投个好胎,至少聪明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赵缨终于缓缓张开眸子。一时间金光烁烁,在这黑暗的山腹之中尤为刺眼。   沈川第一时间横刀于前,神色警惕万分:   “你不是缨妹,你到底是谁?”   算起来,赵缨与他相处不过半年时间,但每日的朝夕相处下来,他自信彼此之间比任何旁人都要熟悉。   然而眼前的女子,虽然长着和缨妹一样的相貌,一样的身体,然而淡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那是一种怎样的气质呢?   若说她出尘,可她又偏偏带了些游戏人间的味道;可若说入世,又偏偏拒人于千里之外。想来想去,沈川唯能想到阅尽人间繁华的仙人居高临下俯视世间的样子。   那是一双绝对不会出现在赵缨脸上的眼睛。   沈川屈手握刀,保证从任何角度都能出刀,这才寒声警告道:   “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若缨妹有个三长两短,我定然饶不了你!”   “缨妹......”   那双淡金色的眸子忽然动了一动,直直地凝视着沈川。   那双金眸的主人稍微偏着脑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而后终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脸颊抽搐着,嘴角突兀地牵起:   “你叫她什么?缨妹?哈哈哈......”   “赵缨”的脸颊一抽一抽,那双眸子仍旧淡漠,但被面部肌肉挤成了两弯月牙,倒也没那么生人勿近了。   前一秒还高冷如冰山的家伙,后一秒竟发出这般几近癫狂的大笑,纵是沈川和靳祥道长都算见多识广,此时也不由得摸不着头脑。   沈川握紧了长刀,面色已是怒极:“你到底在笑什么?”   “赵缨”好歹收敛了一点笑意,嘴角却仍然戏谑地向上勾起:   “你真的叫她缨妹?你不知道她原本......哎哟本尊不说了便是!”   她歪着脑袋,似乎在跟极近的什么人在悄悄耳语:   “你羞耻个什么劲?迟早都要坦诚的事情......哎呀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本尊不说了,本尊不说了总行了吧!”   她捂着嘴,浅浅地笑着,眼波流转间,一颦一笑尽显风情。   沈川看出了些什么,提刀往前,咄咄逼人:   “你在跟谁说话,是不是缨妹?”   “缨妹......”   眼前的女子再度掩嘴,轻笑连连,良久才止住笑意。   盈盈道:“你的......缨妹,咳咳,托本尊转告你,莫要为她担心!”   沈川仍旧将信将疑:“当真?”   金眸女子忽地戏谑道:“要不要听听你的缨妹说过的原话?”   她说罢,也不待沈川怎么回答,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再张开时已经是原本的黑褐色瞳孔了。   “缨妹?”沈川一时欣喜不已,还以为赵缨总算回归了正常人格。   却听“赵缨”张口便道:“姓沈的你管好自己,本姑娘这么大一个人,能出什么事?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正愕然间,赵缨的眸子再度回归金色,倨傲地仰起头,问道:“如何?”   咳......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这种语气让沈川更为舒服一点。   他仍旧疑窦重重,不由又问:“那么阁下又是何方神圣?”   “你竟不知本尊?亏你还口口声声喊着‘缨妹’......”   “赵缨”揶揄到一半,似乎思维中又打起架来,这才朝着虚空连连告饶道:“好好好,不提这事!”   她说罢,竟也不管沈川的问题,只是摆了摆手,随意地说道:   “本尊吃饱喝足,该回去休憩了!你便去问你的缨妹就是!”   “缨妹......嘻嘻~”   灵台中的那抹真灵已然骂开了,她却只当听不见。   待她终于要回归到心口躯壳中时,一直沉默着的靳祥道长却终于挽留一声:“且慢!”   沈川、“赵缨”、以及灵台中的赵缨本我,此时齐齐地注视向他。   靳祥却是不紧不慢地一甩破烂的拂尘,这才道:“内劲真元有什么吃头,贫道这里有更好吃的,要不要尝一尝?” 第162章 川江龙王   淡金色的眸子连连闪烁,“赵缨”有些懵懂地歪着头,好半天才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灵台深处,属于赵缨本我的那抹真灵早就等不及拿回自己的身体,一时间气得几乎骂出声来。金眸女子一概不理,只是冲着靳祥戏谑道:   “你这牛鼻子说得好听,难道不知那东西有多么可怕?本尊是饿了些,却也没有饿昏了头,哪敢去招惹到那种存在?”   靳祥却不以为意,笑道:“不过是一条上古恶蛟罢了!借了些大江水脉的势头,兴风作浪而已。若真有道行,如何能被我人族先圣封印在此?”   “恶蛟?那可是川江龙王!”   “莫说是川江龙王,即便是东海龙王,如此漫长的封印过后,也不信它能留有几分神力!”   靳祥笑得自信而张扬,就好似面对的不是个有位格的正神,而是不知何处的山野毛贼一般。   可那是龙王爷,一度被大江两岸人人供奉的龙王爷!   这两句对话,传到赵缨与沈川的耳中,不啻于石破天惊!   赵缨不能开口,只能听沈川失态地惊呼一声:“你说什么?”   他一向淡然,很少会流露这般神情,想来一定是被震惊得狠了。   “这川江龙王是怎么回事,和巫山的长老们又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连番遭遇出乎认知的东西,让他有些无法掌控的不安全感。沈川拧着眉头,越说越是激动,指着赵缨的身体,又怒道:“你又是什么东西?”   “吾乃蛊中之神!号为蚕神是也!”   “毛神而已!”靳祥揶揄一声。   那双金眸中一下子迸射出森寒的冷意,“赵缨”大怒道:   “辱我太甚!”   “你既没有位格,又不曾享受供奉!说你是毛神、草头神,有何不可?”   靳祥只用那破烂的拂尘一扫,就将那眸光中的力量击得粉碎,这才浑不在意地继续道:   “这家伙平素里,也只是占据赵姑娘的心口处,暗戳戳地吸点真元血气,活得倒也滋润。只不过入主身体行动在外,这倒还是第一次!”   既然蚕神自己挑明了身份,靳祥便再无替赵缨保守秘密的心里压力,将一系列的来龙去脉都讲给了沈川。   从这虫子如何如何被挖出来,如何被赵缨的大哥带到渝州,又如何在渝州救了赵缨性命、助她复仇......沈川听得连连咋舌,不由转头望向“赵缨”的方向。只是被蚕神所控制的赵缨身体时不时地点头,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显然靳祥师兄所说一点不错。   他虽然从小就知道一些超凡之事,只是一直也都觉得这种事情离着人间太远,远得就如同上古传说中仙神所居的天界!   然而这些看似遥不可及的事情,今天却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眼前,纵然他自诩见多识广,也着实费了好大一顿工夫才消化下来。   “缨妹当真无事?”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这样的问题,“赵缨”短时间内已经听了不下三回,也着实有些烦了!   她冷哼着抱着膀子,咬着牙道:“若没有这老道横插着一杠子,你早就能见到你的缨妹了!”   灵台处,赵缨的真灵也在疯狂地表示着赞同。   经她这么说,靳祥道长也颇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捋着长髯,轻咳两声,才道:   “要不,咱们接着说说川江龙王的事儿?”   这恰巧也是赵缨与沈川关心的,一时间便是赵缨的那点真灵也竖起了虚无的耳朵。   “此话,还得从半年多以前说起......那时襄阳新败,各路高手趁机混进反贼的军中,纷纷南下。”   靳祥道长娓娓道来,将这个囊括了多方势力的复杂计划简单地概括出来:   “简单来说,便是北黎人的高手不知怎的,竟与岁神道勾结在了一起。这两方又分别拉上巫山派和西北反王的高手,试图打开巫山底下的封印,将那封印了无尽岁月的川江龙王释放出来。”   这条恶蛟毕竟镇守者大江水脉,一旦放出,积攒了无尽岁月的怨气必将化作滔天的巨浪!到时水脉震动,整个南国都将陷入**之中!   这等后果,靳祥不必明说,赵缨与沈川都懂的。   靳祥道长再道:   “灾祸一起,头疼的是朝廷,受苦的是百姓。可对于北黎人和反贼们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沈川也接口道:“朝廷年年亏空,若在赈灾上多花了银两,边关必然告急;可若是不救,灾民们走投无路,只怕除了加入反贼,没有别的活路......”   怎么想都是死路,除非......   “决不能让那他们打开封印!”沈川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是自然,洗冤司不惜代价,才换得贫道混入其中,为的不就是这个?”   靳祥道长正色地说着,目光忽地瞥向“赵缨”的脸上。   不知为何,无论是占据了身体的小蚕,还是灵台中的赵缨本我,都有一种莫名的战栗感。   下一刻,靳道长忽地弯腰拱手,行大礼道:   “还请姑娘念在天下苍生的份上,出手救上一救!”   话音落地,赵缨身上那种古奥难言的气质顿时如潮水般消散,淡金色的瞳孔眨巴着,不多时便回归了原本的黑褐色。   赵缨过了老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重新掌握了身体。   她已经在心底骂开了:   “你个死虫子,遇到这等做抉择的时候就丢给了我!”   小蚕的声音又重新化作那种古奥的翕鸣,听上去还有一点委屈:   “本尊恢复得有限,能掌控你身躯的时间只有那么久。如今,只不过刚好到时间了而已......”   信它才有鬼!   一边腹诽着,她连忙将靳祥道长的身子扶起。   “道长这是何意,实在是折煞我了!”   她同时求助般地望向沈川。   赵缨整个人气质上的变化,沈川自然看在眼里,只是他就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得,就知道这时候靠不上他......赵姑娘心念电转,终于还是长长叹了口气:   “道长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不妨先说说看!”   说说看,便是有希望的意思......靳祥道长不由得大喜,一捋长髯,接着说道:   “我希望用到蚕神的力量。”   “这个好说,那家伙虽然缩回我的心窝里,但毕竟与我同命相连。我若出手,不怕它不出力。”   蚕神:“......”   靳祥道长似乎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笑道:“如此一来,此役的胜算便大多了!”   他道:“贫道再回去时,会在那仪式上动些手脚,让那恶蛟提前破封而出。到那时,贫道会拼死拦住其他高手,那恶蛟便有劳姑娘除掉了。”   其实在他原来的设想中,没有赵缨沈川的协助,他只能做些手脚加固封印的......那样的话固然也能挫败北黎人的阴谋,只是自己能否在诸多高手的围攻下脱身,就很难说了。   然而赵缨却是紧蹙着秀眉,有些发愁地道:“若这恶蛟真能除得掉,早在神话时代直接将它宰了不好吗?何必还特意封印起来......总不能是相信后人的智慧吧!”   “非也非也,彼时神道大昌,便是这恶蛟也以川江龙王之名敛聚了不少香火。这等神祇,有了香火便杀不掉,没了香火便脆弱得像一张纸。如今的川江之上已经看不见拜祭之人,岂不正是一劳永逸的最好时机?”   靳祥师兄不住地鼓励着:“再者说,历经无尽岁月的封印,那恶蛟只怕早已虚弱得不成样子。封印打开的那一瞬,正是它最虚弱的时候!姑娘便趁着这个机会,定然一击奏效!”   不知不觉,赵缨竟是有些跃跃欲试的感觉了。   探寻般地望向沈川,沈川垂首不语;偷偷问询向小蚕,小蚕也装死不答。   一个两个都跟泥塑木雕似的,实在是让人生气!   赵缨紧抿着朱唇,思考良久,才终于是下定决心一般点着螓首。 第163章 地宫封印   做决定的过程总是艰难的,然而决定既下,剩下的便唯有一往无前而已。   有沈川和靳祥这两个人精在,作战计划什么的,几乎用不着她费什么脑子。   一下子轻松下来的她,便记仇地和小蚕斗起了嘴:   “死虫子,吞了那么多真元,也不给我留一点吗?说好的反哺呢?”   “急什么?待本尊消化完毕,自会给你好处!”   “嘿?你这死虫子还学会恶心人了是吗?消化完了的东西,岂不就是那玩意儿?”   “那是你们人类的说法,我们蛊中之神可没有排泄物一说......”   “蛊神?毛神!”   “......”   她这边斗嘴斗得不亦乐乎,那边沈川和靳祥二人已经补充好了诸多细节。   沈川神色仍然有些不太自然,灼灼地盯着赵缨。   直到盯得赵缨有些不好意思,而后恼羞成怒地挥出粉拳。   别说,真挺疼的......   沈川斯哈斯哈地抽着冷气,表情却一下子轻松了起来:“你真的回来了!”   赵缨没好气地翻着白眼:“什么叫真的回来了,你莫不是盼着我走?”   她话没说完,整个身体便被一团结实的肌肉包裹住。她甚至还能听得到迎面的胸腔中,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声。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愣了片刻,才羞红着脸往外推去:   “你干嘛呀,靳道长还在呢!再说这个场合也不合适......”   那双臂弯宛若铁箍一般,死死地将她钳住,沈川竟还进一步将下巴搁到她的头顶。   便有一个温和的声音自颅顶传来:“莫要乱动,听靳师兄的安排?”   安排?赵缨疑惑地转着眼珠子。   靳祥道长便微笑出声:“很好,保持这个动作不要动!”   这话说的,就跟照相馆的摄像师傅似的......   赵缨还没腹诽完,又见那条熟悉的拂尘上蓦地卷起千条银丝,如一根根蚕丝一般再度结成了大茧。   只不过,这次的茧子更大,足可包裹住两个人。   赵缨分明记得,上一次被她自己撕破大茧,那拂尘也受到了相应程度的损毁。却不知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自己修好了......或者靳道长手中干脆就是有备用的。   胡思乱想着,她忽地感觉到急促的心跳声。   她蓦地抬头,明眸带着笑意,促狭地望向呼吸急促的沈少侠。   却警告道:“紧守心猿,控住意马!敢起一丝邪念,我便再不理你!”   靳祥道长单手托着大茧,疾步而行,两个人的重量在他手中仿若无物似的。   他摇头微笑:   “贫道这拂尘结成的茧子,可并不隔音。待此间事了,你俩再打情骂俏也不迟。”   这话自是又让赵缨闹了个大红脸,她羞恼着,又不敢朝靳祥发作,只好再度气鼓鼓地瞪向沈川:   “劳烦收一收你的东西,硌到我的腰了!”   也不知什么东西这么硬,硌得她生疼......哦,沈川的刀啊,那没事了。   “......”   靳祥也不知在山腹通道中行了多久。   直到头顶再度出现荧光石,他终于确定,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那处地宫里。   他吩咐道:“从现在起,噤声,尽可能地屏息。若贫道不发出讯号,你等都莫要轻举妄动,明白吗?”   大茧如蚕一般蛄蛹了两下,算是做了回应。   靳祥道长这才缓缓点头,就这般脸色阴沉地踏进山腹中央。   刨除靳道长和巫山的执法长老,余下的五人都盘膝端坐在这里,各类真元通过早已铭刻好的阵纹运转不息,又齐齐地涌向正中央那颗浮浮沉沉的珠子之中。   那颗珠子,便闪着明灭不定的辉光,映得这山腹之中时明时暗,着实有些诡异。   巫山的传功长老左看右看不见执法长老的身影,不由询道:   “靳真人,怎地只有你自己回来了?”   “点子比想象中还要扎手,执法长老和你的那个师侄,都折在他们手上。便是贫道也搭上了好几件珍宝,若非如此只怕也回不来。”   靳祥道长甩着破烂的拂尘,脸上的心痛之色不似作伪:   然而在场的高手,除了传功长老的动作略有停顿之外,其他人都似漠不关心一般。   作为牵头者,那个髡发北黎高手终究是不好不闻不问,终于是象征性地瞥了一眼,问道:   “那闯入者呢?”   “这不是在这儿呢!”   靳祥道长一扬手中大茧,得意地一笑。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岁神道的高手,似乎有些疑心似的,探手就朝着那大茧抓去,却被靳祥眼疾手快地拍了回去。   “贫道费了大代价才得手的人丹,这位兄台也想分一杯羹么?”   “呸!本座只是想看看而已!”   那高手自是矢口否认,却也腹诽连连:江湖上只道他们岁神道是邪魔外道,可即便是岁神道中,也没有这等拿人练丹的缺德法门......   那只大茧之中尚且传来汹涌的真元波动,做不了假,看来闯入者也确实已经被擒住。那北黎高手便再也不看一眼,转而将心神再度投入到仪式当中。   这个仪式已然准备了好几个月,此时正是关键时候,他作为关键人物当然分心不得。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高手都是一样的深色凝重,十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阵面,一刻都不敢分神。   这也是靳祥敢耍花招的底气所在。   他将那枚银丝结成的大茧随意地丢在地上,“恰好”落在一个视野的死角之中。   靳祥道长本人,则翩然回到属于他的那处蒲团之上,双手连掐法诀。很快,也有一股股真元自他体内涌出,自然而然地融入到阵纹之中,再也难分彼此。   不知哪个高手忽道:“靳真人,执法长老既然身死,他的那部分阵纹便只好由道长看护了。”   靳祥则是冷笑:“莫要说笑,在场的每一位,不是资深的萨满便是阵法、堪舆大家,哪一位的活计能被人所替代?依贫道看,缺的那一角只能均分给每一位朋友,哪一个也不许多,哪一个也不许少!”   为首的北黎高手也赞同道:“事态紧急,莫要在此小节上扯皮!就依真人的意思!”   法阵悄无声息地发生了转换,原本七人操持的大阵转为六人,每个人的身上的压力更大。   即便是再偷奸耍滑的,此时也不由得贯注了全部心神。   于是,靳祥偷偷摸摸使的小动作,自然也没人发现。 第164章 呼里格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阵纹,几乎遍布了整个地宫。从高不知几许的穹顶,一路布满了整个山壁,又埋向地面之下......   那是自无尽岁月前便刻下的封印法阵,镇压着地宫地下那位呼风唤雨的上古神祇。   靳祥道长却知晓,这等法阵有一道缺口。   这道缺口并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七大高手为了唤醒川江龙王,特意解开的......   无尽岁月的镇压与封印,那龙王早已习惯了沉睡度日。   此时的龙王爷依旧在沉眠之中,人畜无害,这也是几大高手敢解开封印的底气所在。   他们以这道缺口为基础,外围设置了重重手段。只等那龙王爷一觉醒来,一头扎入其中......   靳祥道长参与了全程,自然也知晓其弱点所在。   若是趁着外面的布置尚未完成,用点手段,将那恶蛟先一步唤醒......   “吼——”   愤怒的嘶吼声响彻整个山腹,似乎整个巫山......不,整个三峡都抖了一抖!   变起突然,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感到压力骤增,霎时间齐齐变了脸色。   说起来,在这地宫里的六个高手本就来自不同派系,相互之间也各怀鬼胎。若不是为了个共同的目标,哪能坐到一块儿去?   若是顺顺利利倒也罢了,如今忽生变故,各种猜疑链便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靳祥道长恶人先告状,怒吼一声:“哪位朋友故意捣乱?莫不是不将郑王爷放在眼里?”   在名义上,他还是郑秉忠郑王爷请来的客卿,故而遇事先竖起大旗。   同出郑王爷麾下的,还有一个披着甲的壮汉,此时却不禁皱起了眉头,暗道这般地图炮下去,就真的不怕给郑王爷惹事?   果然言语挑衅之下,真有沉不住气的拍案而起。   那是岁神道的一个黑袍老者,厚重的幕离遮盖住面容,宽大的道袍遮掩住身形,唯有沙哑的声线还能透露出一点个人特征:   “哼!便是郑王爷自己在此,也不敢这么跟老身说话,道长莫不是心里有鬼,否则为何如此攀扯?”   竟然还是个老妇人。   或许是同为堪舆大师的缘故,这老妪和靳道长经常观念不合,此时更是将同行间的怨气升级,抬手就扣了个大帽子。   偏偏歪打正着的,还让她扣得精准......   靳道长还想反击两句,然而他们针锋相对的话语,都在越来越大的压力之下渐渐无声。   “嘭!”   “嘭!”   “嘭!”   银白色的大茧之中,沈川下意识地就将怀中的女子抱得紧实。而后者在紧张之中,不仅没有反抗,反倒往对方的坚实的怀抱中又贴了一贴。   仿佛全天底下,只有这个地方最为安全一般。   地宫之下,仿若有一柄重锤接连不断地砸击着地面。   每一声巨响都似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震得人浑身酥麻,从内脏肺腑一直麻到了头皮发梢。   就像是北海之下的庞大巨物,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海面上的坚冰。六大高手脚下的地面,终于也如冰面一般裂出了蛛网般的纹路。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那东西要提前出世了!”   不用他说,这个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那个黑衣老妪恨声道:“按照我等的预想,待法阵布置完成后,再启动仪式将其唤醒。届时那龙王突破封印,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正好借助法阵之力困缚操控。”   他们设想的倒是挺好,然而此时底下的东西竟要提前出世,他们的法阵却还远未完成......   老妪哀嚎一声:“到底是哪位朋友出了岔子,竟提前将这东西唤醒!莫非要连累得我等葬身于此不成?”   “老虔婆,再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当心洒家拔了你的舌头!”   却是郑王爷麾下的披甲战将不堪其扰,怒喝而出。   那老妪自是不甘示弱,回击道:“莫非郑王爷手底下都是这等不通礼数之辈?且看老身日后在郑王爷面前,如何告你一状!”   “莫说那般虚话,有种的便打一场!看洒家到底怕不怕你岁神道!”   眼见脚底下裂隙越来越大,自己这边反倒起了内讧,牵头的北黎高手却是一下子拔出弯刀劈斩而下。雪亮的刀光自争吵中的两人中间划开,似乎连时空都斩出一道缝隙。   “轰!”   那刀罡隔开了两人,去势不减,直斩在山壁之中。坚固的花岗岩上一时多处一道深深的刻痕,从正面看几乎看不到底。   这一刀下去,实打实地开山裂石,然而此时没人还有心思感叹。   老妪和那披甲将军终究是冷静了几分,各自咒骂着,将心神又投回脚下。   那北黎高手终于收刀回鞘,倒是颇为谦逊地躬身一礼,道:   “诸位,事起突然,哪位若有个行得通的章程,不妨说出来,总好过一齐埋在这地宫之中!”   “事到如今,哪还有别的路走?唯有全力镇压下去,再徐徐补全法阵......”   老妪咬着一口烂牙,倒是难得说了句有用的话。   但是靳祥道长好不容易拱起来的火,哪儿容他就这么熄了下去?   一时间反唇相讥:“说得轻巧,不知这位婆婆全力之下,能否将这东西镇压下去!”   作为“自己人”的披甲战将也帮腔道:“还徐徐补全法阵......却不知要补全到哪年哪月?须知大江的枯水期只有这两月,此等战机稍纵即逝,待春日水涨,你又要我大军如何逆流而上?”   赵缨也在大茧之中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听到“战机”、“大军”几个字眼,不由得心头一震。   莫不是郑秉忠部有所动作,想要趁着枯水季逆攻三峡?   她也听闻一些消息,说是官军在东边布下了天罗地网......难保郑贼逼得急了,不会打着逆流入川的主意!   他们的黑虎寨可就在大江边上,一旦贼兵进犯......   不行,绝对不行!   她正忧心着,忽地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死死地压在她的肩膀之上。   沈川似是知晓她的想法,低声慰道:“现在想太多别无用处,如何度过眼前,这才是要紧事!”   却听外面的争吵声再起,巫山派作为北黎人的头号马仔,自是第一时间打着圆场。   传功长老劝道:“几位莫要再争,变故当前自该齐心协力才是......”   他说完,又转向那北黎高手,伸手一指地宫中央浮浮沉沉的宝珠,道:   “呼里格大人,事到如今,不如今早将那珠子毁了!”   名为呼里格的北黎高手还未多话,那老妪又嚷嚷了起来:   “你疯了?这宝珠可是法阵的核心,此物若毁,你叫我等拿什么掌控那龙王?”   “你这婆子莫不是失心疯了?事到如今还看不清局势吗?”   传功长老急道:“咱们为了唤那龙王,第一时间便将上古封印开了道口子。若是那龙王依旧沉睡还好,如今苏醒,突破封印只在旦夕之间,哪还有时间给你从容布置?”   “当今之计,唯有毁了这颗珠子,逼得那东西尽快现身才行!”   “无尽岁月的封印,那东西的实力只怕是百不存一,凭咱们几个,殊死一搏,未必便不是对手!”   “到了如今这等地步,大事已然成不了了。若不能当机立断,便是咱们的性命也当交代在这里!”   郑王爷麾下的那个披甲战将一下子拍案而起,怒吼着反驳道:   “你怕死,洒家不怕!地宫一事乃是郑王给洒家的军令,军令如山,洒家便是死也不愿放弃!”   “够了!”   争吵声一直都没有停下来,呼里格终于是没有了耐心。   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一时间鹰目扫视一圈,手中弯刀毫无征兆地便斩出一道锋锐的刀罡。   血花绽起。   岁神道除了那个喋喋不休的老妪之外,尚且有一个沉默的黑袍人。   此时变起突然,几乎所有人都争论到了一起。   唯有这个黑袍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地宫边缘,转身便脚底抹油......   雪亮的刀光斩过,无头尸体轰然倒下。靳祥看在眼中,对这个北黎人的忌惮又上升了几分。   只怕这家伙在六段外罡境,已经进无可进,随时都能步入炼神的阶段了吧!   “今日我等同进同退!再有不齐心者,这便是下场!”   呼里格目光锐利如电,直刺得每个人都心下惴惴。   言语间,又是一道刀光闪过!   “喀嚓—”   那颗浮浮沉沉的宝珠突兀地碎成两半。   地宫之下的嘶吼声,于是更为凄厉愤怒! 第165章 地宫乱斗(上)   古奥难言的低语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然而除了赵缨,或者说是蚕神之外,没有人知道祂的意思。   小蚕微微翕鸣,赵缨自然而然地就知晓了其含义:   “毁吾龙珠,扰吾沉眠,尔等蝼蚁,罪不容诛!”   无尽岁月的封印,使得祂甫一醒来便陷入狂怒之中。这座地宫的底下嘭嘭直响,一道道裂纹密布其上。   “喀嚓—”   “喀嚓—”   先前摹刻的阵盘、阵器,皆在这等对抗之中应声碎裂。   传功长老扼腕叹息:“可惜了我等这几个月来的辛苦,皆毁于一旦!”   靳祥道长却说道:“在咱们开始谋划的那一刻,就该做好功败垂成的准备才是!须知这等法阵最是繁复,哪一步行差踏错都会导致今日之后果!”   披甲战将同样豪迈地大笑道:“咱们今天便是死在这里,好歹也将这个大家伙给放了出来!这大江动荡起来,洒家就不信扒不下朝廷一层皮来!”   呼里格一向沉默寡言,此时也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   他转头望向最后一个高手,问道:“你怎么说?”   “老身还能说什么?事到如今,唯有殊死一搏罢了!”   黑袍老妪长叹道。   地宫底下的裂纹扩散得很快。   以这速度,除非是有人留下断后,否则在场的几个高手哪个都走不脱。   可这几位都有自己的心思,怎可能会乖乖地给人断后?   于是,五大高手一时间都握紧了自己的兵器,低着头注意着脚下,各自屏息凝神。   要说最紧张的,还得数大茧之中的赵缨沈川两人。   “靳师兄和我交代过,说这地宫底下是中空的。一会儿地板塌陷开的时候,便是咱们脱身的时候!”   沈川小声嘱咐着:   “脱身之后,咱们一定要找个地方藏好。咱们要做的,乃是黄雀在后!你有蚕神傍身,待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就是蚕神显神威的时候了!”   这等关键时候,赵缨也不敢掉以轻心,面容上也一改往常的大大咧咧,郑而重之地记在心头。   “咚!”   “咚咚!”   那声音越发地频繁了。   在某一时刻,地宫郑重突兀地钻出来一截龙角,粗大如顶梁的柱子!   而后,以这根柱子为圆心,整个地面就这般拱了起来,就像是一座小山就这般拔地长了出来!   “嗷——”   震耳欲聋的龙吟声中,这处地宫终于坚持不住。一道道裂纹迅速蔓延、交错,整个地面就如坠地的玉盘一般碎裂崩解,化作无数残片......   银白色的大茧滚落向下,在中途就变回了三千银丝。趁着混乱,赵缨二人自其中显露出了身影。   沈川抖手一甩,一根银丝稳固地缠绕在一处凸出的岩石之上,另一头却紧紧地将他和赵缨绑在了一起。   “抓紧我,千万莫要松手!你可承担着应对神祇的重任,可万万不得有失!”   “我醒得!”   赵缨牢牢地抱住他的腰,勒得那么紧,直让沈川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地宫之下又有地宫,深不见底,二人坠落了好久,仍未见底。   那根银丝终于绷得笔直,下方却仍有数丈高度!要知二人从那处垮塌的“地面”起,下坠了足有百丈!   抬头望去,头顶上的战斗已然打响。   五大高手的身影已经模糊得像是蚂蚁,反倒更衬得那龙王身躯巨大。   “吼——”   庞大的身躯却是夭矫敏捷。五大高手的攻击每每落空,而祂的每次昂首摆尾,却都快得让人躲闪不及。   鲜血如雨点一般洒下,也不知是哪位高手受了伤。   “被封印了无尽岁月,仍有如此神威......”   沈川有些口干舌燥:“真不愧神祇之名。”   赵缨有些不解:“能被几个凡人逼到这等地步,也能叫神祇?”   “你懂什么?”沈川凝重地解释着。   原来这等有位格的正统神祇,其一身神力皆是来自于万民众生的香火愿力。万民景仰者,自然神通广大;香火寥寥的,即便是自身也是难保。   可是川江之上,明明早就没有祭拜龙神的习俗,渝州城的龙王庙是个什么样子,他们两人都是见过的。   这大家伙仅靠着无尽岁月前的底蕴,仍能和五大高手战得难解难分......   沈川一边抬头注视着战况,一边解释道:“神祇的香火愿力,便如同武者的真元肉身一般重要。试想你失了真元,毁了肉身,一身本事还能剩下几分?”   赵缨一时无言,默默地唤了小蚕出来。   “你这虫子,莫非也有信徒拜祭不成?”   即便是蚕神这等逆来顺受的,也被这语气给气得不轻,只回一声:   “本尊并无位格,就是草头神一个,怎会受这限制?”   哦,那就好!   赵缨默默盘算着,身子一荡,整个人贴在了山壁上,这才解开腰间的束缚。   二人顺着山壁攀援而下,齐齐抬头,只见上面激斗正酣。   一道道紫金色的电弧,时不时地在那条蛟龙的四肢、躯干上显现。每次紫电闪过,总会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龙吟之声。   “原来你的封印也没有完全解开!”   呼里格凝目冷笑,一柄弯刀打着旋,绕着他的身周飞舞不停。   不仅是他,几位高手都看出了端倪,一时间身形站得很是分散,各自用着手段轰击在坚实的龙鳞之上。   银丝拂尘、圆月弯刀、龙头拐杖......三般兵器自三个方向攻来。传功长老和那披甲战将离得较远,也各自催发出一道罡气轰击而出。   “吼嗡——”   蛟龙身形急转,仍有三道攻击轰在了祂的身躯之上。   坚硬的龙鳞硬扛住了所有的伤害,庞大的身躯夭矫如电,转眼间却是冲到了离得最远、实力也是最弱的传功长老身前。   然而,终究是无形的锁链捆缚住了祂的行动。眼见得传功长老就在眼前,祂挥爪却触之不及!   紫电闪动如蛇,直将这昏暗的地宫之中照得煌煌如白日!   “吼嗡——”   祂不甘心地转身,粗壮的龙尾扫过传功长老,直将他扫得横飞而出。   然而身后的几道攻击又至......   “一、二......”   赵缨一一点着,振奋地一笑:“总共有十八根无形锁链困在龙神之上,祂离不开地宫太远!”   “别忘了咱们要的是渔翁得利,哪一方有优势都不是好事!”   沈川眯着眼睛,心中暗暗盘算。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地一拍赵缨的肩头:   “该咱们上场了,别让那长虫等得太久!”   赵缨微微颔首,眼眸低垂。再张开时,一双瞳孔也已经转为了金色。   无形的劲风托在她的脚下,她就这般浮在了空中,缓缓地跃升越高。 第166章 地宫乱斗(中)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超凡力量?   赵缨来到此世已有半年,仙神鬼怪的传说听了不少。本以为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却没成想这么快便到了直面神祇的时候了!   虽然只是一个实力百不存一的残废神祇。   她知晓自己这点三招两式起不到什么作用,干脆也将身体的控制权交了出来。   火焰般的凤眸一下子转为冷漠的淡金色,宛若神话时代的仙人高高在上地俯视世间。朱唇微微张合,古奥晦涩的低语自那檀口之中吐出,并不如何振聋发聩,却另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就像是号令自然万物的敕令法旨一般,言语落处,周遭的空气都显得活跃了起来。   气旋缭绕在她的脚下,她的身子不断地向上浮起。   鬓间的小枪微微嗡鸣,一丝丝的血红煞气缭绕四周。作为与小蚕抗争了无尽岁月的凶兵,它虽已有灵,此时却只能徒劳地抗争着。   它终究敌不过“赵缨”的掌控。   “嗤”的一声,小枪如箭一般飞出,绕着“赵缨”的身子盘旋了几周,终于温顺地化作丈许长短的红艳枪。   “等一下我!”   沈川纵身一跃,拔地而起两丈有余。   然而在下方气旋的托动之下,“赵缨”的身体上升得更快。沈川纵然使足了力气,也只是看看地抓住她的脚踝。   “赵缨”的身体,却一点都没受影响。脚下这般吊着一个挂件,也依旧平稳地冉冉上升着。   一抬起头,却见上方的激战已经趋近了白热化。   那只蛟龙顶着十八道闪着紫电的无形锁链,一举一动束手束脚,却仍然夭矫如电。   蛟龙的爪牙、鳞片间已经渗出了鲜血,几道锁链捆缚的地方,甚至已经片鳞无存!   几大高手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郑贼麾下的披甲战将最是悍勇无畏,身上受的伤自然也是最重,即使有铠甲护身,也被那蛟龙剖开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最严重的一道,几乎便将他的胸腹剖开!   其他几位没有这般严重,却也是各有损伤。其中靳道长或许是出工不出力的缘故,身上的伤反倒是最轻的。   他的身影连连闪动,甩动着拂尘上的三千银丝,看上去倒是声势浩大。   “都游斗起来,分散站位!这畜生行动受限,坚持不得长久!”   不用靳道长提醒,几大高手都是经验丰富之辈,早就不约而同地围绕在地宫四周,隐隐成五行之势。   呼里格的实力最强,手中弯刀横劈竖砍,一道道锋锐的刀芒斩在龙鳞之上,竟溅出一道道火花。   他隐隐觉得不对,只是强敌当前他也无暇分神,只得厉喝一声:   “诸位,这般生死攸关之际,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便都用出来吧!”   此话一出,倒是那披甲战将骂出了声来:   “洒家几乎丢了半条命,还如何藏着掖着?”   这战将一边说着,身形却一点都不耽误。他悍勇地凌空跃起,足有水缸大的双锤带着万钧神力,精准地砸向龙首!   “嗡——”   那蛟龙本是朝着呼里格而去,猝不及防之下,那双锤正砸在祂的后脑之上。一时间即便是这般强横的蛟龙身,也不由得一阵阵的晕眩。   呼里格趁机挥刀斩向龙首,一道道真元奔涌着,尽数输送到弯刀之上。   雪亮的刀芒闪过,几乎照得这山腹间亮如白昼!   “喀嚓——”   “结束了吗?”   “赵缨”不由得按下了上浮之势,淡金双眸连连闪动。   然而刀光闪过,那龙首却是完好无损。   唯有一截粗大如顶梁之柱的龙角,带着凌厉的风声砸落到地宫之下。   “祂没死?这般攻势都没杀了祂?这可如何是好?”   传功长老眸光闪动,心中的惧意终于无法遏制。   他的身子便不着痕迹地往外挪了挪......   “嗷嗡——”   凄厉、暴怒的龙吟声中,那披甲战将当先被甩飞而出。   猝不及防之下,他只来得及将手中的两柄战锤交叉在前,硬接了龙尾一扫——   “轰隆隆!”   他的身躯倒飞而出,直砸在地宫边上。一时间,岩壁以他为中心,蔓延出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而后终于是轰然倒塌。   披甲战将被埋在山石之中,生死不知,蛟龙却一点都不停顿地冲向呼里格的方向。   呼里格刚刚劈出的那一刀已然耗光了八成的真元,此时即便没有脱力,也难以抗衡蛟龙一击!   他能如何?只有暂避锋芒了!   塞外的高手往往更擅骑马,对于轻功一道精通者并不多,呼里格却是例外。   他的双腿奔行起来,速度更胜奔马,沿着地宫山壁上下翻飞,总能险之又险地将那攻击甩在身后。   无尽岁月前的川江龙王,此时只剩一只独角,身上的鳞片爪牙也血迹斑斑,看上去颇为凄惨。   然而祂发了狂性,庞大的身躯驾着风,却是紧跟不放!   十八道无形锁链困缚在祂的身上,密集的紫电几乎将祂淹没。祂鲜血泼洒,鳞片大片大片地剥落下来,可想而知经受了多么大的痛苦。   然而这蛟龙却是全然不顾,愤怒的龙目之中只有那个斩了龙角的北黎人!   “嗷嗡!”   这龙吟声古奥难言,唯有“赵缨”能解其义。   祂分明在怒吼:“一定要杀了这个裸虫!”   呼里格沿着山壁奔行如风,胸腔也如火烧火燎。   原本五大高手成五行阵势站立,相互之间都有一定距离。然而他这般奔行,一下子却和前一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的前一人,正是巫山的传功长老。   这个北黎人的头号走狗,眼见得呼里格奔行在前,那蛟龙带着无穷无尽的紫金雷海跟随在后,一下子早已吓得腿软了。   他本就是惜命之辈,巫山上不怕死的早就求仁得仁的!   “呼里格大人,呼里格亲王!救命啊,万万救小人一命!”   然而,被他寄予厚望的呼里格,却是理都不理,奔行的速度愈加地迅疾了!   二人之间的这点距离,一时间肉眼可见得越拉越近。   呼里格终于奔行到他身前,而后在传功长老满是期盼的眼神中,一抬手,却是将他拉到了身后。   “你、你去拦住他!我回去定会禀告大汗,封你为镇南侯!”   然而高官厚禄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目瞪口呆之中,那蛟龙也已迫近。   龙爪高高扬起,落下时,已然将他的胸腔剖开。那颗剧烈跳动着的心脏,连带着五脏六腑一齐化作两段!   龙身并未有一点停顿,无尽的紫电雷海碾过,他的尸身立时成了一块黑乎乎的焦炭。   便和死在渝州城外的莫长老一模一样! 第167章 地宫乱斗(下)   直到传功长老化作了一具焦尸,围坐在地宫之中的四大高手已经去了其三。更有那个披甲战将深埋在乱石之下,即便不死也失去了战斗能力。   一时间,能与这蛟龙对抗的,竟只剩下了三人。   靳祥道长悄无声息地凑到黑袍老妪身边,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   “贫道知晓,婆婆定然还有压箱底的手段。如此性命攸关之际,万万不可再藏着掖着了!”   那老妪充耳不闻,手中粗大的龙头拐杖迅疾地点在虚空之中,真元催发之下,一股无形的劲力便如水波一般前推而出。   “轰隆隆!”   劲力扫过之处,山石崩飞,其中最大的一块直直落下,正阻在蛟龙的前行之路上。   呼里格得了一丝的喘息之机,却是反手劈出一道雪亮的刀光。虽然斩在龙鳞之上,一点水花都没发出,但他却借着这股子反冲之力飞退而去,转眼间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黑袍老妪这才腾出工夫,歪头斜眼地打量着靳道长。   她发出这一击,似乎自身也不轻松,一时急促地喘息着,却疑惑道:“老身自保都这般吃力,何来藏拙一说?”   靳道长收回三千银丝,先舞动着护住自身,才冷笑道:“哼!岁神道的长老之中,唯有婆婆以咒术闻名于江湖。别人不知,贫道却是一清二楚!”   那老妪斜睨着他,嗤笑道:“靳真人莫非指望老身咒杀一位神祇不成?”   “有何不可?既无众生愿力相护,便是神祇又有何特殊?再者说,有贫道出手定住山川地势,天地人三才之中便可得其二,莫说一个伪神,便是真神又当如何?”   黑袍老妪眸光闪动,面上的皱纹微微抖动,良久才点头道:   “那便请靳道长与老身同时施法!”   “自是好说!”靳祥轻轻一笑,又朗声朝着逃窜中的呼里格喊道:   “还请呼里格大人多阻拦一阵!”   狼狈地逃窜之中,呼里格根本无暇回应什么。即使能回,他只怕除了骂娘也说不出别的来。   那条蛟龙紧追不舍,加诸在祂身上的无尽紫电,反倒成了祂的武器。   呼里格咬着牙,几乎燃烧着全身的真元。那蛟龙之躯如此之近,几乎将电弧带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发辫上已然发出了焦糊味道,这让他心头越发地凝重。   难道他北黎朝八大贝勒之一,堂堂的和硕亲王,竟然要葬身在这等南蛮之地了吗?不,他绝不甘心!   上次关外战场上,若不是为了掩护多格那个废物,他何至于落得个“逃跑将军”的骂名,以致于为了赎罪,只得孤身赴此南蛮之地......   他呼里格怎能甘心!   忽地,一个仙人一般的人物自地宫底下升起,脚踏着祥云气旋,身周缭绕着金光。   呼里格仿若见到了大萨满口中的“大仙人”,张口便呼一声:“大仙救我!”   那大仙转过眼眸,却是一双没有人味儿的淡金色眼睛。   仅仅是一瞬间的对视,呼里格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莫说是面前的“大仙人”,便是身后近在咫尺的恶蛟也抛在了脑后!   不好!   与生俱来的危险预知,让他下意识地侧转了身子。   下一秒,一杆锋锐的锈红色长枪便擦着他的身子掠过。   一溜血花飞溅而出,呼里格顿时变了脸色。他深知只要晚了一刹,那杆长枪刺破的便是自己的心脏了!   未来得及细想,身后的风声也已袭来——   “嘭!”   锋锐的锈红色长枪,就这般和车驾大小的龙爪碰了个正着。   无尽的电光瞬间将这一大一小两个身躯淹没,呼里格近在咫尺,也只能听到噼里啪啦的电弧声中,夹杂着几声短促有了的碰撞。   “这又是何人?”   呼里格抓住这个机会后撤消息,心头惊疑不定。   却听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巫山派弟子奉师长之命,来助呼里格大人一臂之力!”   “一派胡言!”   呼里格头也不回,却是厉声驳斥道:“巫山的执法长老便是命丧你手,却也好意思称什么巫山弟子?”   沈川便连连冷笑道:“既然知道,那便拿命来吧!”   破阵长刀突兀地斩出一道弧光,正和那柄圆月般的弯刀撞到了一起。   弯刀锋锐、奇诡,此时却只能采取守势。破阵长刀则是有进无退,刀刀抢攻,几乎不给他一丝丝的可乘之机。   呼里格抵挡一阵,只觉得对方势大力沉。这等力道对于他全盛时期来讲,自是不在话下,然而这时真元亏空,竟然也颇为棘手。   尤其是对方不知怎的,竟似对外罡境的真元运行十分了解,每一刀劈出,都在他刚刚凝聚起真元的那一关键关头上。   以致于缠斗许久,呼里格竟没凝聚起一点真元来!   他恨得咬牙切齿,不由得用上了攻心之策,嘲讽道:“连刀罡都用不得的菜鸟,也想拦住本王?”   “王?原来还是鞑子的头儿!”   沈川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反倒面露惊喜之色,攻势也愈发地凌厉了起来。   一下子,这个浑身蛮力的家伙更是刀刀烈火,逼得呼里格不得不左支右绌,心底里更是连连叫苦。   另一头儿,靳祥道长已经踏着天罡步斗,借着手中罗盘定好了山川地势。   他以前所未有的恭敬之色,俯身拱手,道一声:“还请婆婆施法!”   不必他说,那黑袍老妪早就自行动作了起来。   她先是运转真元,隔空搬了几块硕大的山石,垒起了一座一丈高的台子。又自怀中掏出蓍草,干枯的两手运转如飞,不多时便扎出了蛟龙之形。   老妪再一招手,两盏莲花状的油灯自两只宽大的袍袖中飞出。也不见她打出火光,两盏油灯就这么自行燃烧了起来。   “布置已毕,只余作法施咒。然而老身准备得匆忙,亦等不及良辰吉日,此番能有几分效果,老身亦未可知!”   咒杀也需良辰吉日?靳祥暗笑着,却不动声色地恭谨道:“有劳婆婆!”   黑袍老妪轻点着头,自怀中摸出一柄奇形怪状的匕首,抬手便往自己的手腕处划去!   黑乎乎的血液汩汩流出,过了一会儿却自行愈合了。老妪早就摸出一个粗瓷大碗,一直接了个满满当当!   “三魂在天,七魄归地!钉头七箭,神归土伯......”   悠长的咒语声中,老妪的五指蘸了黑血,隔空画着意味难明的符咒。   干巴巴的手指划过虚空,那黑血就这般凝在了空中。直到符咒已毕,老妪这才缓缓一按!   黑血符咒精准地落到蓍草编成的蛟龙之上,一下子,那蛟龙便睁开了朱砂点就的眼睛,像是活了一般摇头摆尾,盘绕着高台不住地转着圈。   老妪满意地点着头,这才运起真元,摄起两盏孤灯,一在头顶,一在脚下。   口中低低念道:“魂归土伯~”   一只小箭自怀中送出,精准地扎到草龙的龙首之上。   老妪再念:“魄归土伯~”   又一只小箭钉在龙尾。   老妪连连转着眼珠,那只干瘦如鸡爪的老手悄无声息地摸入怀中。   再念:“命归土伯~”   两物一前一后地自她的怀中电射而出。   在后面的是第三只小箭,在前面的,却是一个草扎的小人。   小人的头顶贴着张黄纸,黄纸上面却用朱砂写满了生辰八字。   生辰之上却是一个名字,赫然正是“靳祥”二字! 第168章 炼神   “早就猜到你这老虔婆不安好心!”   靳祥道长低声一骂,手中拂尘一甩,三千银丝后发先至,直直地卷向写有自己名字的纸扎小人。   只是,那小人被银丝席卷着往回奔去,那只小箭却也如影随行一般跟在其后。   “你这老虔婆莫不是疯魔了?值此咒杀龙王的关键时刻,却调头攻向自己人?”   那老妪竟是低沉地一笑,答道:   “咱们谁是敌人,谁是友人,却也难说!若龙神授首,靳真人敢说不会调转矛头向着老身?”   靳祥一幅气急败坏的样子:“那也得是龙神授首之后的事!”   “呵呵,靳道长这是看不明白形势啊!”   老妪咧起没牙的干瘪嘴唇,嘎嘎地笑着:“老身两道钉头小箭下去,已然将那龙神削弱,没见那边的战况么?那畜生已经落入下风了!”   靳祥闻言向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见紫电雷海之中,一道靓丽的红色倩影穿针引线似地辗转在龙躯之间。那蛟龙嘶吼连连,显然神魂受到了极大的痛楚!   分神之间,那只如影随形的小箭终于追了上来。   即便是有层层银丝包裹,那只小箭仍然准确无误地穿透了纸扎小人的眉心。   老妪乐得嘎嘎直笑,满怀期待地转身回望,却看到靳祥道长依旧活蹦乱跳的。仔细看去,才知是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在他的身周,护得他神魂周全。   老妪大惊:“你莫非已经踏入炼神的领域?否则如何经得起老身的咒杀?”   “哈哈!婆婆实在是看得起贫道!”   靳祥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缓缓地吟诵出声: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唯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金光咒!你竟然炼成了金光咒!”老妪失声惊呼,简直比他踏入炼神还难以接受!   靳祥道长藏拙了半天,终于释怀地笑出了声:“你当贫道只会金光?贫道还会雷法哩!”   三千银丝如网般纠缠而来,老妪毕竟体衰,没如何反抗便被包裹而住。   金光雷法顺着银丝蔓延而去,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地宫之中,便是另两处战场,也不由得侧目看向此处。   “贫道习得却是玄门的五雷天罡正法,最是克制你等鬼蜮手段!”   银丝散处,那老妪竟是连灰都不剩。   唯留下一个破旧的草人,歪歪扭扭地支在地上。   靳祥捡起草人,端详片刻,忽地皱眉,却叹一声:“孟神通教主还真是舍得,连这种替死的宝物也赐给了你。”   黑幽幽的地宫某处,一处乱石之间,黑袍老妪苍白着脸,面露怨恨之色。   只是靳祥的手段让她实在忌惮,她绝不敢再看那边一眼。   于是,那双死鱼一般的眼珠子便盯上了沈川那处战场!   二话不说,老妪自宽大的黑袍之中探出手来,虚握成爪,直直地朝着沈川后心而来。   六段高手的突然爆发,自然不是沈川所能接下的。他听见身后传来风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躲避已来不及。   值此关头,自然有进无退!   他踏着云龙三折步,抬刀竟愈发疯魔地往前进逼而去。   一时间,呼里格的压力骤增,偏偏他的气海中已经是空空如也,便想凝聚出一丝真元也是徒劳。   沈川在赌,就在赌呼里格这等惜命之人,定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   果然,在那手爪即将临身的前一刻,呼里格忽地张口,允诺道:“替本王拦下这人,高官厚禄任你索求!”   只是此时沈川有进无退,便是老妪一爪握爆他的心脏,那柄带了全部力量的长刀依然会斩下!   老妪纠结了一瞬,瞬间做出了个唯一能救下呼里格的决定:   她变抓为握,一把揪住沈川的衣领,就势往后提去。   破阵长刀已经抡出一个半圆,但因突然往后的拉力,导致着斩出的距离有所欠缺。   呼里格终于能有喘息之机,转眼间窜出七八丈远,这才默默调息着,吩咐道:   “一定给本王拦住他!”   老妪嘿嘿笑道:“呼大人所说,可要算话!”   高官厚禄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吸引力。她只是想要一些延长寿命的珍宝而已。   延寿的愿望近在眼前,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解数来阻挡着沈川。   要知晓那个草人虽然替她挡了一死,可雷法加身造成的伤害却是实打实的。她的体内真元翻滚,状态比之真元枯竭的呼里格,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在初期的措手不及之后,沈川很快就又占据了优势。   只是,他的心思却越来越着急。   无他,只是那呼里格正一点一点地调息着,体内真元也一点一点地充盈起来。   待他恢复真元,这等六段巅峰的高手,凭他如何能抵挡得住?   正焦躁间,靳祥道长终于飘然而至。   “呼里格大人,好惬意呀!”   他打趣道,手中拂尘无征兆地急甩而出,再度将呼里格的调息状态打断。   呼里格几乎是气炸了肺:“你等,一个两个都要与本王做对不成?本王不用出真本事,难道你们真以为北黎人软弱可欺吗?”   “哦,您有真本事便随便用,贫道不打搅了!”   说着,他竟真的再不理睬,反倒是转身向着那黑袍老妪而去。   如今这关头,那红衣女子和龙王爷打得胶着,用刀的后生又分明是和这道人是一伙儿的,那黑袍老妪竟成了呼里格唯一的盟友!   这个北黎亲王自是不肯落到势单力薄的局面,一时间咬牙发狠,暗道一声什么多年积累、什么武道坦途,他纷纷不要了!   纵使底子没有打好,他也非要临阵突破不可!   恍然间,似有仙人垂首,又似上古之时的神祇默默低语。   他探手入怀,掏出一物,却是早先被他斩为两截的龙珠!   “此世武者,凡有炼气突破到炼神的,除自身积累足够之外,更需有上古超凡之物为引。如今本王积累未足,贸然突破至炼神,日后定然难证大道!”   呼里格悠然叹息,目光中却尽是怨毒与狠厉:   “这都是你等之过!”   他言罢,一把将手中的两半龙珠捏了个粉碎!   这团碎屑化作星星点点的尘埃,又散作五色的彩光,缭绕在他的身周,就像一团舞动着的彩带一般。   靳祥道长和沈川注意到时,已经晚了一步。   靳祥一把甩出拂尘,三千银丝带着金光雷法席卷向呼里格。   然而那团彩色的光华却是先一步没入他的眉心!   眉心处,有人之灵台,那是神魂所居之处!   呼里格忽地睁眼,两道五彩霞光自双目之中射出。靳祥连忙谨守心神,好歹是没被直接伤到,然而那三千银丝未及近得呼里格的身周,便一下子溃散开来。   炼神之威能,竟如此恐怖! 第169章 你怎么还不去死?   “这便是,炼神领域的感觉吗?”   呼里格陶醉地闭上眼睛,周身缭绕着呼啸的劲风,将一切近身的真元攻击尽数吹散!   武道修为第七段,别名为魂台境界。听这名字便知,这一阶段必然涉及到了神魂的运用!   神魂的壮大,使得呼里格对于天地元力的感悟更加深刻,举手投足间,几乎便带上了天地之力。   相比较而言,什么钉头七箭咒杀术,什么金光雷法,在他的眼中都算得上小儿科了!   他只一抬手,便震碎了三千银丝和漫天金雷,而后才漫不经心地笑道:   “靳真人,让本王看看你的本事!”   那柄月牙般的弯刀,就这般打着旋子悬在他的身周,冷冽的寒光更是强力了几分!   这等压力之下,靳祥道长自然是凝重万分!   须知这世间的武道修行,上三段与中三段之间,便是云泥之别!靳祥道长便是再托大,也不认为自己能在一个炼神高手的手中占得便宜。   纵观当世,能以练气逆伐炼神领域的,唯有一人而已!   很可惜,这个人并不是他靳祥道长,而是他的师傅,当朝的徐太傅。   “若是师傅他老人家在这就好了......”靳祥硬着头皮说道。   沈川也是同样的感觉。   他凭借着强横的肉身,固然能压着那个真元紊乱的老妪打下去,却也无法真正地将其奈何。   一时间,他也嘬着牙花子,忍不住道:“如之奈何?”   “能如何呢?硬着头皮上吧!”   靳祥苦笑一声,眼角的余光不由得扫向最后一片战场。   那处真正能起到胜负手的战场上,偏巧忽生变故!   红艳枪周身遍布血光,一马当先地刺了过来。硕大的蛟龙之躯带着漫天紫电,亦是紧随其后!   在察觉到炼神等级的威胁之后,无论是小蚕还是龙王,都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竟是不约而同地同时出手而来。   呼里格顿时大惊,这等关头想要躲避已然来不及了,下意识地便双臂平举。真元催动之下,他硬生生地同时撑住,一时间身如夹馍一般挤在正中,便是动弹一点都是难事。   该死的,这两个家伙不是一直针锋相对吗?如何还能联起手来?   呼里格咬着牙,勉力问一声:“为何?”   回答他的,却并不是人声。   阵阵龙吟响彻在地宫之中,唯有小蚕附身的赵缨听得明白:   “区区裸虫也敢窥探神祇之力,该杀!”   小蚕也借着赵缨之口,附和一声:“说得不错!”   滔天的血气和漫天的雷海,一左一右向着呼里格倾轧而来。而他的胸前,却是正对着摩拳擦掌的靳祥道长空门大开!   峰回路转,沈川一时间畅快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呼里格大人,什么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他这般嘲讽着,手上的动作倒是一点不受影响。他的刀势忽快忽慢,真叫一个变幻莫测,直压得那老妇叫苦不迭,便是再大的变故竟也腾不出心神瞄上一眼。   靳祥更不必说,自不可能放过此等良机!   他也不言不语,只是将拂尘轻甩。一时间三千银丝夹带着金雷,势如破竹般侵入到护体真气之间,精准地往周身各大要穴钻去。   “破!”靳祥出口成敕。   雷法骤然发动,眼见得周身大穴就要受制。呼里格不怕靳祥,但怕雷法封住经脉,以致于被左右两边的攻击挤成碎末。   千钧一发之际,他蓦地圆睁双目,冷幽幽的寒光似要摄走人的魂魄似的。   来自炼神高手的神魂冲击,终究是让靳祥道长陷入了一瞬间的恍惚之中。   此时,正是雷法将发未发之时。   妙到毫厘的时机把握,使得靳祥的雷法尚未发动便散了去。危机之下,呼里格总算是捡回了一条性命,头脑竟是豁然清晰了起来。   作为北黎人公认的“逃跑将军”,他的遁术自然是有几分东西的。   只见他顶着两边的压力,两手侧举,整个身体却似海浪一般抖动了起来。   三抖两抖,他竟使了个类似“沾衣十八跌”的手法,生生地从两股力量的绞杀之中钻了出来!   “轰!”   锋锐的血光便再度和无尽的雷海撞在了一起,一时间,声势震天、炽光闪耀,地宫之中宛若升起一轮太阳!   “轰隆隆!”   猛烈的冲击波如涟漪一般荡漾开来,只听咔嚓咔嚓连声,坚固的岩壁不知破裂开多大的口子。   乱石崩飞而下,砸在深不见底的地宫之下,声音震耳欲聋,良久才歇。   ......   一道不知从何处射来的亮光,刺穿了铁一般的黑暗,刺穿了地宫之中浑浊的空气。   赵缨早已习惯了地宫的暗无天日,甫一见到久违的阳光,却有些不适应地挡住了眼睛。   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体的掌控权竟又交还给了自己手上。至于小蚕,却是已然耗尽了神力,重新蜷缩回了心口之中。   赵缨茫然地环视着铺满乱石的地宫,良久才从石砾之下挖出一个奄奄一息的人来。   沈川大口地吐着血,身子倒还能强撑着站起来。   “咳咳......若非这老虔婆顶在前面,只怕在下这条命是万万保不下来的!”   他说着,顺手将碎成了破麻袋般的老妪身体扔到一边。   若在平日,这般拳打南山敬老院的英勇壮举定然会被赵缨揶揄上半天,只是此情此景,两人都没了打闹的心思。   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中,靳祥道长自碎石之中爬起了身子。   在方才的冲击之中,他离得更近。可由于修为上的差异,他此时的身体状态却比沈川要好得多。   靳祥道长未曾言语,先叹一声,而后才指着那束光的来源地道:   “可惜,让那个北黎亲王给跑了!”   赵缨循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那束阳光,带着外界的新鲜空气一同自岩缝之间挤入地宫。   她这才恍然:“咱们竟然打穿了山壁!”   那北黎鞑子,赵缨记得好像叫呼里格来着是吗?方才那一阵恍惚,让她失了目标,可是那鞑子如何趁乱轰开山壁,又如何逃之夭夭,靳祥道长却看了个真切。   赵缨搀着残废一般的沈少侠,目光不住地朝着那亮光看去,心中默默地勾画了几条出去的路。   “咱们也赶紧从这里出去吧,要不然那恶蛟醒转过来,咱们也都走不掉了。”   赵缨唯恐沈川又闹什么家国情绪,侧着头安慰道:   “开心一点呀!此番虽说放跑了一个北黎亲王,但终究也挫败了他们在三峡之地的图谋不是?更何况巫山派仅存的四大长老也尽数伏诛,群龙无首之下,覆灭也只是时间问题。咱们这次上巫山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我自是知晓......”   沈川虚弱地抬起手指,指向庞大地宫的阴影之中,目光闪烁道:   “我只是想提醒你,那恶蛟并不打算放咱们走!”   赵缨的两只明眸不由一凝,果然见到无尽黑暗中亮起两道幽光,每一道都有灯笼大小。   “这畜生果然藏了起来!”   先前的冲击之中,那恶蛟所受伤害一点不比她少,然而蛟龙一族的肉身实在强悍,这点伤害加之于身却似孩童打闹一般。   靳祥道长默默地挡在两人身前,拂尘一甩,屡屡金光覆盖全身:   “女娃子,你带着沈师弟先走。贫道还留着几分实力,想来也能阻他一阻!”   “不用,小女子自有法子对付祂!”   赵缨摇头谢绝,而后却是无言地,自碎石之中捡起那根红艳长枪。   长枪在手,她整个人的气质便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若说之前小蚕附体时是个远离尘寰的冷艳仙子,现在便回归了英姿飒爽的红娘子形象。   她再度握着那杆遍布血煞的凶兵,举手投足间再也不见飘逸出尘之意,任何人站在她的面前,能感受到的边唯有无尽的凌厉杀意。   “吼——”   蛟龙的长吟声自再度响起,便一直都没有停歇过。   身上的十八道无形锁链上持续不断地跳动着雷光,电得祂鳞片之间都有些焦糊。这般一直持续着的痛楚,让祂的心神愈发得急躁起来。   偏偏赵缨提着长枪挺拔而立,却并不急着动手,反倒满嘴的诛心话:   “真不愧是掌控大江水脉的蛟龙一族,落得这般阶下囚似的田地,也可高高在上?”   赵缨先在灵台之中,源源不断地输出着垃圾话。小蚕则是有一句学一句,借着她的身体发出一声声古奥晦涩的上古之语。   而后她便张着嘴巴,清泉流响般清脆的声线,吐出的言语却如利刃:   “你在此处囚禁了多久了,三千年?五千年?无尽岁月的禁锢,难道真的将一条龙变成了泥鳅?”   “这般屈辱你也能忍受?你可还算是川江龙王?”   川江龙王早就怒不可遏,但也不知是无尽岁月的封印导致它语言系统退化,还是它干脆笨嘴拙舌,翻来覆去只是那么一句:   “裸虫!吾一定杀了你这个裸虫!”   赵缨不知道裸虫是什么意思,但想来不是好话,于是回击之语越发诛心:   “你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你怎么还不去死?”   “可怜你这龙王爷,先是失了香火、丢了龙珠,身上还缠着十八道无形锁链,一身神力百不存一。要我说,如此苟活还有什么意思?”   “我等人类自还知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你这堂堂龙族竟连这等骄傲都没有么?”   “吼——”   龙吟声几乎掀翻了整座巫山地宫,十八道锁链依次亮起,粗大的煌煌紫电再度加诸其身。   它的每一片龙鳞都渗着血,锁链仅仅束缚着,紫色电弧几乎将它淹没其中,全方位地为它施加着痛楚。   可这一切痛楚,如何比得过这等赤裸裸的侮辱?   它怒吼着,庞大的身躯转瞬间遍布地宫。龙首高高昂起,利斧一般的牙齿闪耀着雷光,张口就是一道灼热的吐息!   赵缨心思转得飞快,冲着靳祥低声吩咐着:“看顾好我家老沈!”   这等关头,靳祥只能百分百地相信着她,一时间残破的拂尘甩得上下纷飞,三千银丝如蛛网般抵挡在前。金光雷法引动着煌煌紫电,又在蛛网上面再加一道防护。   赵缨则是趁着这个时候,自斜刺里插了出去。   失了小蚕的力量,她的速度自是慢了许多,但是前进的势头却更加坚决!   靳祥道长的拂尘上不断发出着噼噼啪啪的声音,三千银丝一根接一根地断裂,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赵缨却在这个时候摸到了蛟龙的侧边。   两条修长有力的大腿蹬地,她一个纵跃落到蛟龙的身上,紧紧地扒在带血的鳞片上。   紫电自她的身上贯穿而过,这滋味可真不好受!实在想不通这大家伙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赵缨咬着牙,却是顺着一片又一片的龙鳞往上爬去。   终于站稳了身形,她忽地疾冲向前,以长缨撑着身子,精准地跃到龙首之上!   望着那根折断的龙角,赵缨不由点头赞叹:“那鞑子倒也干了件实事!”   那根龙角几乎是齐根而断,断口处平滑如镜,却有鲜血喷涌如泉。   赵缨竖起红艳枪,而后便顺着伤口直直地扎了下去! 第170章 龙王称臣   那恶蛟的攻势一停,靳祥道长终于能喘一口气。   待看清楚龙首之上,赵缨抱着枪杆晃晃悠悠的模样时,这位向来淡然的道长一时间竟也脱**出一句脏话:   “他娘的这么莽吗!”   沈川与有荣焉地昂起头颅:“缨妹向来胆识过人!”   胆识胆识,胆与识自是缺一不可!除此之外,精准的判断力、出色的执行力和过人的压力承受能力,更是一个都缺不得!   靳祥道长如何不知?   他心中暗赞的同时,却也默默叹息:只可惜她是个女子,否则定然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不过,若这女子真能与沈川师弟结为连理,倒也能做一个极其得力的贤内助......就是不知沈师弟什么时候才能时来运转,等到龙出潜邸的一天?   他的沉思忽地被一阵惊天动地的龙吟声打断!   “嗷嗡——”   蛟龙的怒吼声如天边的响雷一般,在这山腹之中连连炸响。   赵缨的长枪自伤口中直刺而下,几乎灌入脑中,痛得它不住地翻滚着身子,再度将山腹之中搅得如山崩一般!   那龙首自不必说,摇晃着、碰撞着,几乎是发了疯一般。可惜那杆长枪落地生根,任凭这个大家伙如何挣扎,总是岿然不动!   长枪不出,赵缨自也没有放手的道理。   那断角处的伤口,一刻不止地喷涌着龙血,直将赵缨全身浇了个透彻。她的一双眼眸,却是再度泛上了赤红之色!   何等磅礴的血煞之气......这恶蛟手底下,也不知沾了多少业力,竟也配称一声神祇!   她将手中长枪握得更紧。   而长枪之上亦有一股吸力,将她的纤手牢牢地固定在枪杆之上!   一股熟悉的热流,便从那蛟龙身上逆流而上,经过血雾笼罩的枪身,一直通达到赵缨的经脉身躯之中。   这种感觉实在熟悉,赵缨在吴青雷、崔江、猪无寿等高手身上都曾感受过。   这种感觉不知来自何处,因为无论是红艳长枪,还是心口的蚕神金仙蛊,都发出了同等频率的共鸣!   “你们还能吸纳神力?当真是小看了!”   赵缨浑身浴血,面上的笑容却越发得畅快了。   一直习练的“四时练气法”竟也自行催动了起来,宽广如通衢一般的经脉中,无论真元、血气、煞戾还是神祇之力,纷纷来者不拒,各行其道地归于心口之中。   也就是她的经脉拓展到了极限,否则换了个人,不是被海量的“气”给充爆了经脉,便是被这不同性质的驳杂力量给绞成一团!   不断有新的力量涌入体内,便是小蚕也欢欣地翕鸣着,几乎在心口之中蹦着高!   而万般禁锢加诸其身的川江龙王,却是痛苦得直往山壁上撞去——   “轰!”   “轰!”   “轰!”   沈川被靳祥道长护着,猫在一处牢固的角落里,一双清眸却是有喜有忧。   喜的是那龙王终究成不了威胁,忧的却是缨妹能否经得住龙神这般挣扎反抗......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会恨自己能力不够!”   沈川喃喃自语着,也不知他说的“这个时候”,指的是襄阳兵败、巫山遭伏,还是如今这般坐看赵缨拼命,自己却帮不上忙。   也或许是都有!   靳祥没有出声劝慰,他知道自家师弟并不需要。   沈川早就知道该如何去做,那剩下的,唯有坚持而已!纵然现在还帮不上忙,但他总有重塑经脉恢复实力的一天!   沈川坚定的眼神之中,却忽地捕捉到一丝异常。   他轻呼一声:“那锁链......断了?”   十八根捆缚住恶蛟的无形锁链,因为无形,其状况如何自然也难以觉察。   无尽岁月的侵蚀,连番大战的损耗,再加上赵缨吸纳海量能量的同时,连带着困缚锁链的能量也一同吸收进了体内......   或许那无形锁链上早就伤痕累累,此时终于到了极限!   清脆的“啪嗒”声接连作响,蛟龙身上的紫电逐次消散!   “嗷嗡——”   龙吟声中,那庞大的龙尾狠狠地砸在地宫之底,整个龙神如弹簧一般冲天而上!   “啪嗒啪嗒啪嗒......”   仅剩的九根锁链接连崩散,恶蛟再无束缚在身!   龙首上的赵缨却再度将长枪下压,深深地探入龙首之中......   “鬼嚎什么?还不给本姑娘老实一点?”   这痛楚尚在其次,主要是不断失去力量的无力之感,让它的恐慌之意直入脑髓。龙王爷庞大的身躯再度摔了下去,落在满地乱石之间,扭动得真像一只大号泥鳅。   这泥鳅尚自满心的不服不忿,张嘴长吟道:   “怎敢如此冒犯神祇!若在上古,你等裸虫百死莫赎!”   赵缨不必搭话,只是加快了体内的真元涌动。   这头蛟龙便一下子痛楚得,几乎钻进了乱石之中,比泥鳅还像泥鳅!   “饶......饶我一命如何?”   高傲的龙首再也抬不起来,威严的龙须耷拉得几乎到了地上。往日高高在上的川江龙王,此刻竟是这般楚楚可怜!   赵缨饶有兴趣地问道:“凭什么?”   “凭吾神祇的位格!凭川江龙王之尊贵!”   “哦,一文不值!”   赵缨说着,吩咐着小蚕加快了动作。   一下子,那龙王体内的神力几乎被搬了一空,庞大的龙躯竟也随之越缩越小......   “咦?你还能逆生长?”赵缨奇道。   缩小了一大圈之后,那龙躯依旧粗大如梁柱一般,只是那双冷幽幽的龙目却再也不似往常,反倒是多了几分谄媚之色:   “吾等龙族惯会变化,大则吞云吐雾,小则隐芥纳形。吾之神力维持不住那等庞大身躯,自然化作此番大小......”   说话间,那蛟龙之躯竟是再度缩了几分。   只是它的身躯缩小了,赵缨的那杆长枪却仍旧那么大。   眼见得龙身再小几分,那枪尖可直接钻入脑中了!这龙王爷终于一咬牙,央求一声:   “若能饶吾一条性命,吾情愿认你为主,永生永世任你驱使!”   收一条龙作为手下......赵缨还真的有些意动。   好看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笑吟吟道:“你愿意投靠,我却不敢用呢!”   “取我本命龙元便是!”   川江龙王唯恐赵缨再拖延个几分,情急之下,也不管对方知不知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一张口便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发光珠子来。   “我等龙族,最珍贵的便是这颗本命龙元,比起龙珠还要珍贵几分!须知龙珠只是蕴含着龙族的力量而已,这等本命龙元却是不同。阁下掌握了它,便等若掌握了吾之性命!”   本命龙元......   赵缨正在沉吟,忽听心口处小蚕连连提醒。   一双凤眸再眯起几分,她却是低声笑道:   “本命龙元之外,再加上皇之誓为证,如何?”   川江龙王的身躯,终于是彻底软倒了下来。 第171章 龙君镇大江   风高浪急的大江之中,正有一条血线扩散开来。   七段魂台境界的呼里格,此时却狼狈落魄得,比个叫花子强不了多少。   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便不说了,遍布全身的血迹也自不用提。单是他扎成小辫的髡发,此时也炸散开来,活像一只发情了的孔雀胡乱地开了屛!   在两个疑似上古神祇的交锋碰撞中,他的位置无疑是首当其冲,自然也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   导致的结果就是,他浑身的骨头几乎没有一块是完好的!   若非他临阵突破到炼神领域,以敏锐的神魂察觉到山壁上的缝隙,只怕这等逃之夭夭的机会也抓不住。   “若是一个炼神高手埋葬在遥远的南蛮之地,对于我大黎朝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的损失!”   他找出了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理由,终究是让再度临阵脱逃的耻辱感消退了几分。   “哗啦啦!”   呼里格一瘸一拐地撑到了岸上,身上滴滴答答地,不住有淡红色的血水混合物落于地上。   他辨认了方向,不由皱起了眉头:   “怎地又回到神女峰脚下了?”   原来巫山神女峰正在江北,他在地宫中出来后,也是下意识地往北黎所在的北边所行,竟是恰到好处地又回到了地宫之上。   此时的巫山派,已无管事的长老,尚能服众的萧莫二位师兄也已尽数丧命。一时间百八十个弟子群龙无首,三三两两结成帮派,互相哄抢着巫山上仅剩的家底。   外敌入侵巫山,也只不过杀了几个领头人物而已。弟子们的相互攻伐,却让偌大的巫山在一夜之间尸横遍野,幸存者不足半数!   呼里格便在这个时候,在巫山派的山门之中穿行而过。   “喂!什么人?”   一个杀红了眼的巫山弟子厉声呵斥着,手中剑上尚且滴着鲜血。一个新鲜的尸体就躺在他的脚边,尚且不瞑目地圆睁着双眼。   呼里格的行动再度折戟,正为着如何向大汗交代而劳神,对于这等小人物自也是不肯理会,只是拄着路边折来的树枝,一瘸一拐地踏着山路。   那弟子不忿地拦在路中,滴着血的剑尖直指向呼里格,又叱道:   “什么人,不知道这里是巫山派的地盘吗?”   “巫山派......”   呼里格终于是挪过了一点眼球,却是讶异道:“这个破门派怎么还存于世间?”   “你!”   那弟子气得脸色阵青阵白,只是想到巫山上的现状,一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巫山派覆灭在即的现实。   只是......这个外来的家伙,难道也想分一杯羹吗?要知道巫山派的家底可并不多了,自己人都不怎么够分!   想到这儿,他忽地敛去了杀意,长剑收于背后,自作聪明地换了一副脸色。   “这位兄台,远来是客嘛!不如一块儿进去坐坐?”   先套个近乎,待离得近了,再出其不意地一剑穿心......便像先前捅死脚边的这个家伙一样!   这个弟子打着如意算盘,满脸堆笑地向着呼里格凑了过去。   呼里格忽地站住了脚步,很是认真地冲着这个弟子说道:   “你可是想杀本王?可你若再不回头的话,被杀的就该是你了!”   “什么?”   那弟子一时愕然,下意识地就想往身后望去。   可是头只转了一半,他便只觉得心口一冷,一截剑尖便从他的胸腔处突破出来。   他直到咽了气,都没有看清楚背后捅刀子的是什么人。   呼里格倒是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位也穿着弟子服饰的人,也疑惑一声:“阁下又是什么人?”   “弟子姓王,见过呼里格大人!”   哦?还是个认识自己的?   呼里格左看右看,实在是没想起来这位是个什么人物。毕竟在堂堂和硕亲王的眼中,巫山上下能入得他眼的都没有几人。   可若是赵缨在场,当能认出这个脾气火爆、性子孤直的“王师兄”来,毕竟可是上了巫山的第一天就交过手的。   以这位的性子,路见不平顺手清理门户,十分合理。   “你认得我?”   呼里格正愁无人驱使,有人送上门来也就将就着用了。只是这个姓王的身上,怎么就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个人一定是见过的,哪怕是一面之缘!   这位“王师兄”便恭谨道:“呼大人名满天下,巫山上下除了这等不开眼的,有哪一个不认识?”   若有熟人在这,当能察觉出问题来——巫山上以又臭又硬著称的王师兄,怎也能说出这等拍马屁的话来?   呼里格不知,也只是沉默着冷眼旁观。   忽地,山间又是一声厉喝:“哪里来的宵小,也敢冒充本大爷的名号!”   呼里格应声望去,却见又一个“王师兄”。无论是身量相貌,或是衣着举止,都与先前这人一般无二!   他一下子便来了兴趣,找了一块还算平坦的山石坐了下去,一言不发。   竟是颇有种戏班听曲儿的惬意感。   两个“王师兄”并无多言,乒乒乓乓地便打成了一片。   只不过,其中一人剑法轻灵多变,用得正是正统的巫山剑法;另一个虽然拿着剑,却用拳脚更多一点,往往弄险近身,再加以疾风骤雨般的贴身短打。   过不多时,那个擅用剑的王师兄终于倒下。   站着的这位却是颇有惋惜之意,叹道:“巫山上最后一个好人,没想到却死在本座的手里。”   而后,他弃剑转身,向着呼里格躬身一礼,再道:“见过呼里格大人!”   呼里格狐疑地转着眼珠子,奇道:   “鸡无肾?听那巫山首徒说,你不是死在那女人的枪下了吗?”   “却是呼大人见笑了,我岁神道的假死手段不止一种,更何况小人学过鸡无肾和猪无寿两路的法门......”   鸡无肾轻叹一声,却也暗暗叹息,花了那么大代价修来的一身修为,却终究是被那诡异的长枪吸得一空......   呼里格一下子被逗得哈哈大笑,连道“有趣”。   “不知鸡护法,有没有兴趣跟本王走一趟关外?”   “这......小人还想着邀请呼大人移驾我岁神道......”   鸡无肾话说一半,却见呼里格脸色一下变得难看,立时改口道:   “那么小人便立马修书一封,禀告我孟教主。小人便代我岁神道,做他一回使节!”   呼里格这才满意地大手一挥,炼神领域的气势瞬间散发出来,哈哈大笑着说道:   “如此,你一到了关外王庭,便如此这般禀告大汗......事后,本王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朗朗的笑声中,鸡无肾只好赔笑着。   却也暗自腹诽:明明是行动失利,却硬要本座换一套说辞......这等欺上瞒下、丧事喜办的风格,敢情不只是岁神道独有的啊!   ......   自地宫的缝隙之中踏出时,赵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人间吗?   恶风呼啸着,卷得整个巫山几乎都要断折,卷得江上掀起一阵阵的巨浪,几乎每一重浪涛都可盖过房屋!   天边的黑云密布着,几乎压得这天都低了几分。怒雷便自无尽的黑云间如蛇般穿行着,不时地划过天边,将昏黑的天地斩作两段!   “喀嚓”一声雷响。   大雨从无到有,只用了一个呼吸不到的时间。豆大的雨点转瞬间便自天而降,密密麻麻的,仿若这苍天被人捅了一个窟窿。   赵缨自山间向下看去,只见蜿蜒的川江仿若一条咆哮的巨龙,一座座江边的小镇便只能在巨龙口边瑟瑟发抖。   不时地,还有一阵阵“轰隆隆”的声响,想必是大雨泡塌了哪处的山体,于是山崩地裂......   “苍生何辜啊!”   她目眦欲裂。   赵缨何尝不知,这一切都是地宫之战导致的后果!   那龙王本来镇着大江,多少年来相安无事,那帮子野心家却偏偏要搞风搞雨!   一声龙吟自她的手边传来:   “主公!”   赵缨的手边盘绕着一团五彩的能量体,如一条小龙首尾相衔,缠绕成环。乍一看,倒像是戴在手上的一枚手镯。   这东西自然是川江龙王的本命龙元!   这玩意儿本来无形无状,只是由于上皇之誓的缘故,也就任赵缨搓扁揉圆,成了这副形状了。   说起来,上皇、东君、司命、土伯......这些上古的仙神虽说早被驱逐出了世界之外,然而曾经的法则倒还留下来不少。很多传承,也都或多或少地借用了这些法则。   上皇之誓便是其中之一!   这誓言,虽说名为上皇之誓,却也只是因为上皇曾经执掌神祇位格之故。   川江龙王实际上,却是对着自己的神祇位格发的誓言:   “上皇在上,诸天神祇共同见证!小神愿献出本命龙元,以奉凡人赵缨为主!凡有驱使,莫不尽心竭力;性命自由,皆由主公裁夺!小神无怨无悔,但有违者,愿受万民愿力所噬!”   此誓一出,当即便有煌煌紫电自地宫深处而起,汇聚成无比粗大的一道电弧,逆行直冲高天而去!   仿佛是得了某个神秘意志的感应,遮蔽苍天的密布彤云之间,忽地露出一道口子,显出云层之后的朗朗青天!   那道粗大的电弧,便这般自地而天,逆行贯穿天地之间。无论是赵缨还是川江老龙,在这一刻同时感受到了一股来自于上古的法则波动。   靳祥道长若有所思:“上古神道规则的残留,竟影响到了如今......”   神道修行自上古时代便是如此:神祇享受着万民的供奉,才有一身超凡脱俗的神力;而若是万民所弃,顷刻间便再度化为凡俗。   而这川江龙王过去如何万民景仰,如今又多么萧索寂寥,赵缨一路所见,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可以想见一旦应誓,往日的香火愿力多么鼎盛,到时候的反噬便会多么严重!   赵缨得了如此助力,自然欢欣。然而在她踏出地宫,看到这等天地倒悬的残酷景象,一时间也是默然无语。   思索再三,她终于是对着新收的仆从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我的身边暂时用不到你,你便以残存之身,继续镇守在巫山地宫,保此方风调雨顺!”   川江龙王此时已镇不住川江,或者应该改称为巫山龙君更为合适。   它踟蹰道:“非是小神不予遵从,实在是此时神力有限,已无行云布雨之能......”   “不需你如何呼风唤雨,只需以你之身镇守三峡水脉即可!你蛟龙一族最是熟悉水性,你又曾执掌大江,此事对你而言当易如反掌才是,莫说你做不到!”   “做得做得!若只是镇压水脉,不让这大江继续兴风作浪,小神即便没有一丝神力,也敢保证万无一失!”   巫山龙君俯首回应,俄而又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龙须紧紧贴于地上,极尽谄媚之色:   “既然小神继续镇守巫山,这本命龙元还请主公常戴在身边。主公若有吩咐,可通过龙元与小神感应;主公若有危难,龙元亦可消灾挡劫!” 第172章 空荡荡的巫山   这条老龙刚在巫山地宫中脱困时,身躯极为庞大,仅仅是一根龙角便有顶梁之柱一般粗大。   然而此时,它被赵缨吸走了大半的神力,看上去比一条普通的蟒蛇大不了多少,自然也没有多少压迫力。   它滔滔不绝地吐着上古之语,细细听来却尽是谄媚之词。   赵缨早已怒火中烧,一脚将它踹回了地宫之中。   “有这般废话的工夫,不如尽快镇住水脉!若此等天灾之下伤亡一人,我都拿你是问!”   言罢,也不顾这老龙如何沟通天地,如何因势利导、将狂暴的三峡水脉镇压下来,赵缨直接钻出那裂缝之中,迎着天倾一般的疾风骤雨冲了出去。   沈川再次伤重,不知何时也陷入了沉眠之中,靳祥道长也受了些内伤,只得躲在地宫之中休养。这般探查周边的事情,便只好落在了赵缨的头上了。   所幸她不是娇滴滴的深闺小姐,而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红娘子赵女侠。   这般的风雨,还拦不住她的脚步。   恶风卷着暴雨倾泻而下,天地之间仿若只剩下这一道道雨线。赵缨经过好几处聚居点,却只见一面面被泡得软烂的夯土墙,和被吹得漫天飞舞的茅草顶。   一个人都看不到。   沿着山路再行了一阵......或者说再游了一阵,她终于见到了一处建在高处的恢弘大殿。   她认得这是巫山派的藏宝阁,往日里都有重重防护,非长老手谕不得入内,如今却就这般暴露在疾风骤雨之中。   赵缨轻易地推门而入,虽及时地带上了厚重木门,还是让雨水灌进了藏宝阁之中。   地上已是湿透,却不仅仅是因为刚刚灌进房中的雨水,更多的却是鲜红的血水,自藏宝阁正中流淌而来。   鬓间的小枪又在微微颤抖,却被赵缨一把攥住。   她没好气地道:“闻到血味就这德行吗?拜托有点追求好不好!那死虫子还知道只吃新鲜的呢!”   胸口一顿一顿,似乎是那死虫子也在抗议。赵缨更不客气地捶着胸口,终究是将那家伙捶得安分下来。   她便终于迈开了脚步。   藏宝阁中自是摆了数不尽的物架,只是如今这些物架翻到的翻到,破碎的破碎。仅剩下几个还能立住的,上面的宝物却又被洗劫一空。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昭示了这地方遭遇过怎样的哄抢。   财帛动人心,即便是往日的师兄弟,也免不了刀兵相向的结局......   赵缨越发地同意一句话了:巫山派上的好人早就死光了,剩下的,每一个都不无辜!   “只是你们这般自相残杀,倒是免得脏了本姑娘的手了!”   她轻轻一笑,对于泡在血水中的一件件珍奇,竟是看都不看一眼。   她嫌脏!   顺着楼梯上了二楼,所见场景与一楼并无任何不同。   只不过一扇窗户是打开的,便有雨水顺着窗户倾泻进房中,多少是清洗了一些血腥味儿。   赵缨顶着风雨摸到窗边,一眼便看到了深刻的血脚印。   这个脚印深深地踏入了地板之中,显然是踏步时用了极大的力量,以致于脚底沾的鲜血牢牢地印在地板之上,即使是暴雨冲刷也依旧清晰可见。   赵缨沿着脚印的方向,演示了一下......   整个人却嗖地一下从窗户窜了出去!   她一下恍然:“定然是这个家伙抢到了什么好东西,便在众人围攻之中跳窗而出!”   只是这般雨势之下,外面即使是有什么线索也被冲刷了个一干二净,便是赵缨想要跟踪也是无从找起。   她干脆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在暴雨之中转了个方向,直奔经阁而去。   巫山数百年的积累,创造的功法武技不计其数,自然尽数藏在经阁之中。   只不过赵缨踏进经阁大门时,眼前所见倒和藏宝阁所差不多。   这个地方的尸体倒是比藏宝阁少一些,书架上的藏品也有更多完好的。想必是散货的时候,更多的人都选择了财富珍奇。   赵缨从横七竖八的尸体上跨了过去,直奔那一排排尚自完好的书架而去。   运气不错,完整版的《细雨春风》剑法很容易就找得到!   她第一次看到前四招之后的内容,翻了两页,自觉大有裨益。她的武学见识早已今非昔比,心中默默地演练着,不多时便又将两招剑式记了个大概。   不得不说,巫山派的人不怎么样,武功倒是颇有可取之处。这套细雨春风剑法只是巫山剑典中比较基础的一套剑法,依旧变幻莫测,威力无穷。   这等场合下,研习整部巫山剑典显然是不可能了,赵缨也只来得及用防水的牛皮纸将那册细雨春风剑法给包起来,先揣进怀里再说!   走出经阁大门时,赵缨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   “这巫山上下,难道已经没了活人了吗?”   她忽地想到藏宝阁二楼窗前的那个血脚印!这似乎已经是唯一的线索了!   赵姑娘向来雷厉风行,二话不说便折返回藏宝阁,一把推开大门,径直地冲向二楼。   按照脚掌的大小、肥瘦,赵缨估算出那应当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再按照那脚印踏下的深度,赵缨又简单地估算了下踏步的力度。   各类信息都计算好了,赵缨便抬足,按照同样的势头往窗外冲了出去——   正落在一株树梢之上!   赵缨恍然大悟:“难怪我寻了半天都没找到线索,原来并不是被雨水冲掉,而是那人根本没有落地!”   这棵树的树梢显然有破坏过的痕迹,想必是那人只顾着奔行速度,每一步踏出都用了极大的力。   如此的话,倒是好追踪了!   赵姑娘便在大雨中纵掠如飞,自一棵棵枝头断折的大树之间穿行来去。   这并不是条上山的路,反倒是直通山脚下的那处江边渡口。   “若巫山上还有活口,只希望能在这厮上船之前截住他!”   赵姑娘心急如焚,倒是忘了这等风雨交加之中,什么船能航行在风高浪急的三峡之中?   树木上的痕迹一直到了渡口边上才消失不见,显然那个幸存者已然进了渡口之中。   只是狂风暴雨之下,这处渡口却比往常危险了千百倍。   不时有房屋大小的巨浪拍上岸边,卷起码头上的船只砸向岸边的房子......已经有不少人家已经遭了难,各类家什飘在水上。倒是没见到人的尸体,但看房屋的破坏情况,想来这些人家也是凶多吉少。   赵缨随手选了个酒家,径直推门而入。   步子踏到一半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如此天气下,这家店竟然没有装上门板!   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她便伸手摸向鬓间,而后攥着那小枪只是一扫,一丈以内已成了禁区!   “嘭!”“嘭!”“嘭!”   三声闷响,却是红艳长枪同时扫飞了三个暗中的袭击者。   长枪甩到身后,赵缨抬脚转胯拧身挥手,带动着长枪再度旋转而出!   锈红色的枪锋倏忽间停在一个袭击者的眼前,赵缨凝神看去,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大山?”   却见这酒馆中的三人,不是被赵缨起名为小帅、小美和大山的“佛伯乐”三人组,又是什么人? 第173章 雨中世界   狂乱的如天倾一般的大雨,没有一点止歇的意思。江面上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几乎要将这个小渔港给吞噬。   客栈内的篝火烧得哔哔啵啵,客栈外的瓦片哗啦啦直响。一道又一道的水柱自房顶上漏下来,整个客栈就跟水帘洞似的。   这个客栈已经是镇子上最大的了,掌柜的也花过大价钱修缮,可是在这等雨中也依然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此时,这个客栈之中,四个人大眼瞪着小眼,各自不知所措。   “所以,整个巫山上下就剩下你们三个活人了......不能够吧?”   赵缨眉头紧皱,怎么都有些难以置信。   “算是吧!活下来的弟子们,基本都跟着一个叫呼里格的北黎鞑子跑了,除了我们三人,也没见到别的活人了!”   这三人组中,倒是一直做执事弟子的“大山”最擅言辞,叹息着解释道:   “我等三人一直守在您的住处,得到消息时已经晚了一些......也因此待我三人赶到渡口之时,整个渡口已是片板不剩了!”   非止是巫山弟子,这处渡口上的普通百姓也大多自求活路去了。   巫山老龙脱困而出时,牵动着三峡水脉都震荡不已,这等随后而至的狂风暴雨便是水脉变动的外在显现。   只是这等天地变化之前,必然在天象上有所预兆,有经验的老人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想来早在天边刚起彤云之时,便该有反应快的人家收拾好了行装。从巫山地宫解开封印到如今,算算时间已经足足一天一夜了,以三峡的湍急水势来算,若有走得早的,此时只怕已经快到江陵了!   “那北黎鞑子是什么时间走的?”赵缨问道。   “算起来,也不足半天!”   却是“小帅”插嘴道:“我们三人赶到渡口的时候,雨还未下起来,巫山弟子所乘的客船也刚离港不久。”   半天时间,倒还来得及......赵缨默然不语。   这个“来得及”,自然不是说她还赶得上。毕竟这般风雨中行船,即便她敢莽上去,也没有哪个船夫有同样的胆子。   “来得及”,却是说的这江上狂风和天降骤雨。   仅仅半日时间,想必那帮家伙还走不出三峡地界!风一起雨一落,再加上三峡中的复杂水势......任凭他们再大的本事,总抵不过这天地之威吧!   巫山上的事情,总算是能画下句号了。只可惜那呼里格葬身鱼腹的话,那鞑子的首级可就与自己无缘了......   朝廷悬赏两千贯呢!   赵缨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样子,三人组自是不敢打扰。   客栈之中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唯有雨打在瓦片上的噼噼啪啪声,倒是铮铮然若铜板铁琵琶之声。   说起来,这处还算气派的客栈,连掌柜带客人也都先一步逃难去了,倒是刚好给他们几个提供了个容身之处。   厚实的桌椅被劈成了柴,聚在一起生成了一大团篝火。赵缨的衣服早已湿透,也不需用内力蒸干,单是在大火的烘烤之下就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她实在是累了。   不论是在雨中翻山越岭,还是先前的那一场大战,哪一样都足以让她筋疲力尽。她此刻杀气腾腾,也不过是强打精神罢了。   也不知道那老龙要多久才能镇住水脉......至少外面的大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倒隐隐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三个不知心思的家伙守在一旁,赵缨不得不多留一份心思。可即便是如此,那沉沉的疲意实在难捱,她终究是靠在桌椅板凳之间打起了瞌睡。   隐隐约约间,似乎听到谁在嘟囔......   “大山哥,咱们今后何去何从?”   “再说一遍,老子不叫大山!”   “有什么打紧,左右巫山派已然覆灭,咱们除了投奔这位樱姑娘,也没啥别的活路了。既是跟了新的主子,便是真的改叫这个名字,又有什么打紧?”   “要叫你自己叫去,娘老子起得名字如何能轻易更改?”   “......”   真吵啊!真该把这三个家伙全都杀了!   赵姑娘虽这么想,手指间却动不起一分力气。   客栈之中终于响起了鼾声......   “喀嚓——”   响雷之后,紧接着的便是一阵轰隆隆的声响,像是山崩了一般。   赵缨猛然惊醒,警惕地环顾四周,好在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时间像是只过了一瞬,又像了过了好久......头顶这团铅云遮盖之下,她也分不清个白天黑夜。   捂着有些疼痛的额头,她下意识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缩在另一头的三人组齐齐摇头,连道:“不知!”   赵缨揉着额角,烦躁道:“不知,你不会去看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是有些恍惚,一时间也没有想到外面风雨大作,有没有“出去看”的条件。   但还是有一个壮实的汉子应声道:“属下李大山领命!”   赵缨还未如何反应,那汉子身旁的小帅小美倒是齐齐瞪大了眼睛,实在想不通前一刻还死活不肯改名的家伙,这一刻竟叫得这般顺口!   三个人之间,此时已经高下立判了......“小帅小美”满肚子算计,连带着投奔新主加改名都谋算得明明白白,但是事到临头却总是让“大山”给抢了先!   眼见得那李大山已经顶了张八仙桌子往外面冲去,眼见得在新主子面前露了脸,这男女俩如何看得下去?也纷纷顶了个物什权当雨伞,争先恐后地往外面冲去。   不多时,三个人架着一对老夫妇回到了客栈之中。   “小美”谄笑着禀道:“缨姑娘,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落雷劈倒了大树,压垮了隔壁的房屋而已!”   “房屋都塌了,还不是什么大事?”赵缨张口便骂。   那对老人颤颤巍巍的,走路都不是很方便。此时在雨中走了一圈,更是冻得浑身哆嗦。   赵缨连忙将篝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一把将三个混蛋挤到了一边,这才将两个半死不活的老人家拉到火边。   火焰的温度多多少少唤回了老人家的一点精神头。   “莫要责备,莫要责备!我家房子塌了半边,那雨水直往家里灌,幸好三位恩公将我们老两口拽了出来,要不然哪还有活路哟!”   两个老人齐齐劝着,倒让赵缨看向三人组的眼神有了些变化。   李大山适时地摆手道:“都是这位姑娘差我们干的,二老要谢,就谢这位姑娘好了!”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两个老人家转着圈作揖,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那老婆婆忽然道:“几位恩公,你们为何还在此处?”   赵缨随口应道:“还不是因为这该死的大雨,困在这儿那也去不了!”   “这倒也是......”老汉也点着头,又急切地道:“待雨一停,几位恩公还是赶紧离开吧!”   “嗯?这又是为何?”赵缨奇道。   她说话的时候,那三人组倒是默契地缄口不言,倒真像是三个称职的下属。   “几位真的不知情?莫非不是本地人?”   赵缨道:“我倒确实是外地来的,只听说最近有巫山上的弟子下山作恶的。可是巫山弟子不是已经坐船走了吗?此地如何还不能留?”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确认这几个恩公是真的不知情,这才叹道:   “看来几位是真的不知情......这里的青壮都已经跑干净了,我们老两口腿脚不便,又孤苦无依,这才留在家中。”   他们上了年纪,说话很慢,又往往东拉西扯说不到点子上。赵缨实在不耐,干脆问道:   “我说二位,有啥事您直接跟我说说呗?可等得我急死了!”   无非就是天灾人祸。天灾她管不了,可若是人祸的话......   她已打定主意,若这个镇子上真的有些横行乡里之途,不妨就行侠仗义一番。   哪知那老汉幽幽一叹,终于道:   “兵灾!此地将有兵灾!若不是这场突然的大雨,只怕贼兵的前锋已经到了......” 第174章 大乱将起   怪不得整个镇子都空了下来!   水脉震动导致的异常天象,固然声势骇人,可又如何能惊得整个镇子都逃了个空?   这等时候越是跑路,失去了房屋遮蔽,不是死得越快吗?   可是兵灾将至......这个理由就合理得多了!   对于“兵灾”二字,赵缨说实话,并不如何意外。   自从半年之前襄阳城破之时,那七十二路反贼便如一道悬在头上的利剑,威胁得整个南国都不得安寝。   按说襄阳之后,沿着汉水顺流只攻鄂州才是最好的选择。一旦攻破了鄂州,便等若打通了大江水道,整个东南半壁将再也无险可守,便如剥好皮的果肉一般任其采撷......   不比硬啃又臭又硬的三峡天险好得太多了吗?   赵缨想不明白,想必问这两个老人也问不出个结果来。   她只是温声宽慰道:“我们晓得了,白帝城尚且有三千水师作为后盾,朝发夕至,不必太过忧心。”   哪知那个老汉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激动地面色不正常地涨红:   “你这女娃子,实在是不知兵灾之险!”   他颤抖着道:“二十年前,老汉就是为避战火才逃到这巫山脚下。那时官兵剿匪,所到之处无不民不聊生。老汉原来的那个村子,据说青壮都被掳到军中做了苦役,剩下的老弱缺衣少食,竟都活活饿死......”   那老婆婆也补充道:“我们村子还算是好的,听说别的地方但有反抗,整村整寨地化作了焦土!村中男女老幼,都成了被剿灭的匪首,充当了将军老爷们晋升用的战功了......”   两个老人家说起往事的时候,眼神中没有怨、没有恨,唯有一种深深的、刻入骨髓里的恐惧!   外面的烈风豪雨都没能让老夫妻恐惧到如此地步,然而兵灾......还只是贼兵入寇的传言而已,竟已经惊得整个小镇都已十室九空。   那老婆婆紧紧地抓着赵缨袖口,用力得几乎将指节都攥得发白:   “我们老两**了这么大岁数,早就是半截身子入土了。可你这样的大好年华,不该失陷到匪徒之中!听婆婆的,待雨势一小,便即刻逃离此处!贼兵来自东边,咱们一定要往西边去!”   “我知晓了!”   赵缨反握住那只皱纹遍布的手,宽慰连连,终于是哄得两个老人家放下了心。   然而......真要跑,又能往哪里跑呢?   须知他们的黑虎寨就在三峡之后,若三峡有失,他们的小小寨子如何能够独活?   寄希望于官兵阻敌吗?   虽说这一千二百里三峡,足足驻有一万多水师,然而这一万水师承平已久,还剩下几分战力着实可疑......   按说贼兵入寇三峡,得先过夷陵南津关,而后逆流越过重重三峡,才能兵抵夔门白帝城。这么长的防线,也不必官兵如何打个大胜,只要将贼兵牢牢地阻在三峡之中,时日一久便自有朝廷援兵前后夹击!   可是这等任务能否完成......赵缨心里实在是没有底气。   非是她信不过官兵,实在是大赵王朝从上到下都散发出一种王朝末期的腐朽气息。   渝州如此,石柱如此,白帝城也如此。她一路所行,但凡有大赵官府的地方,都可以说一声“烂透了”!   “这事关乎全寨父老,必须要早做打算!”   一双凤眸黯然地落了下去,赵缨的心头越发地凝重。   外面的雨势没有一点减弱,浩荡的川江都好像暴涨了起来,就如同一条咆哮翻滚的巨龙突然昂起了身子。   这样的滂沱雨势之中,赵缨忽地撑起身子,迈着步子就往外面行去。   “小美”最是眼尖,脱口问一声:“缨姑娘,你去哪里?”   赵缨没打算和盘托出,便只是说道:“出去走走罢了。”   只是这般天象,出去走个什么劲......小美很是不信,怀疑只是赵缨随意找个抛下他们的借口罢了!   可是她又没有赵缨般强悍的真气修为,看着外面的大雨,却也无计可施。   只能强笑着道:“我们三人就在此地照料老人家,您忙您的,忙完了来这里找我们就好!”   赵缨仍是不置可否,连脚步都没停顿一下,分明是也没把这三人放在心上。   直到李大山远远地抛出一物——   赵缨早听到风声,精准地接在手中。拿到眼前一看,才发觉是一个鸽卵大小、晶莹剔透的莹绿色珠子。   李大山远远地解释道:“巫山上剩余的好东西并不太多,这个算是其中之一。几个巫山弟子你争我夺,却终究是被小人给占了便宜!”   赵缨忽地想起来藏宝阁二楼的血脚印,想来正是这家伙留下来的。   那些巫山弟子为了这东西,你争我抢,也不知搭上了多少条命。却没想到最终便宜了她,连一点力气都没有费!   只不过她于玉石一道一窍不通,左看右看终究是不得要领,便问道:“这是何物?”   李大山拍着胸脯笑道:   “唤作定风珠!外面风雨大作,想必正用得到。”   他没有提到什么报酬,竟是一副白送给赵缨的架势。然而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赵缨明白他们所求,一时间也点着头,只道:“待我的事情解决了,会来此处再寻你们。”   无非是多了几个跟班罢了,她自然浑不在意。而那三人本就已是无处可去无家可归,能多条活路自然也是欣喜不已。   赵缨再不多话,一步踏出客栈。   外面凄风冷雨依旧不停,只是不知是那“定风珠”真的起了作用,还是单纯地心理作用,她总觉得暴风之中自己的身形稳定了几分。   不知这玩意有没有别的用途,赵缨无暇研究,只是迎着这风雨,径自往山上行去。   大雨不过半日多些,却已然引发了山洪。   无数生灵遭了无妄之灾,山洪之中卷着各式各样的尸体,一并向着江中奔涌而去。   赵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大江水位确实是在不断地上涨之中。若这雨势再不见停,只怕大江下游那片广袤的鱼米之乡,终将陷入千里泽国!   “该死的老泥鳅,只是镇压个大江水脉而已,至于这般费工夫么?”   她忽然想到,那么多的高手齐聚巫山地宫,真正目的不会就是这个吧!   要知道此时的江南一地,几乎占了整个大赵一半以上的赋税。若江南受灾,不仅是赋税尽失,赈灾、重建、安置流民、镇压民变......哪一样不是天大的花销?   至于北黎蛮子寇边、西北反王祸乱中原......   天下大乱将在眼前! 第175章 分歧   待赵缨再度寻到那处地宫裂隙之时,浑身湿透不说,衣服上还粘着一道一道的杂草泥巴,看上去好不凄惨。   没寻到沈川,只见到靳祥道长盘膝坐于岩缝入口之旁。   靳祥稍稍睁眼,却是吓了一跳,惊道:“怎地如此狼狈?”   “别提了!我探查到一些消息,但是回返的道路被山洪所阻......”   赵缨的表情也有些不太自然,面露尴尬之色。   靳道长则是被她的“勇气”所震惊到了,讶异地问道:“你莫不是直接跳入山洪游过来的?”   “我看上去像那么莽吗?”   赵姑娘满心的不服不忿,只是话音一转,又有些丢脸地低声解释:   “我本想一跃跳过山洪来着,只不过错算了洪水的宽度......”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毕竟这等落水之事并不光彩。   只是庆幸沈川还睡得呼呼的,否则谁知那家伙会如何嘲笑于她!   沈川连番催动秘法,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此时正有响亮的鼾声自石头后面传出来。   这等时候,正有事要找他商议......   一刹那的思索之后,赵缨果断地将兵灾一时告知了靳祥道长。   “贼兵将至,三峡危如累卵,还请道长尽快将这消息传递出去,也免得生灵涂炭呀!”   “莫急莫急,贫道早已禀告了朝廷!”   靳祥道长随手一划,在不知何处的岩缝之中托出一个披着甲衣的壮汉来。   那壮汉身穿北黎式的皮面甲,却带着大赵官兵的铁盔,身旁摆着的两根烂铁锤更是奇形怪状的,着实寒酸无比。   这壮汉紧闭着双目,面色病态的蜡黄,也不知生死。   “我们在地宫破除封印的时候,也并不是完全和外界隔绝的,这位将军便和郑王爷保持着联络。故而贼兵一应布置,贫道早已知晓!”   那就好,那就好......   赵缨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   虽不知靳祥道长通过什么手段报出信去,但只要这消息落在官兵手中,便能及时做出反应,将贼兵拦在三峡之外......吧?   不好说,以官兵一贯的作风,这事还真的不能指望!   还得去找沈川再商议商议!   这处地宫之中也不如何安全。   山腹之间这么大的空腔,在过往的无尽岁月中,全靠封印的力量支撑穹顶。然而如今封印已破,整个山体的重量便压了下来,现在还能支撑着不垮,可若是大雨多持续个几日......   赵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神经质了,看什么都像是有风险的样子。可是这种关乎性命的风险她不敢冒,也必须得找沈川商议个清楚不可!   她的脚步声逐渐迫近,岩石后面的鼾声顿止。沈川蓦地张开星目,两道锐利的锋芒直刺向地宫之外。   直到觑见赵缨这副活像烂泥堆里打过滚的扮相,他这才放松下来,只是一愣之后,嘴角又是一抽一抽的,显然是憋笑憋得很辛苦。   赵缨咬牙切齿道:“你要是想笑就笑出声来,本姑娘保证不欺负伤员!”   她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一副摩拳擦掌不怀好意的样子,沈川终究还是识趣地将笑意憋回了肚子里。   只是问道:“怎么弄成这幅样子?”   “嗨!别提了!”   赵缨满脸郁闷,转眼间却将外出一行的所见所闻都一一讲述。   靳祥道长不知何时也凑到了跟前,一同听罢,拍着沈川的肩头慰道:   “巫山派这下子可算是彻底除名了,你的老部下们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想到那些出生入死的袍泽们,沈川眼眶不禁有些发红,一双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事算了了吗?当然不算!他可没忘记三峡伏击的主使是谁!   北黎鞑子竟将手伸到了大赵腹地来,这无论对于大赵朝堂与江湖,都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此生不除北黎,我沈川必不罢休!”   沈川暗暗发誓,一双眸子明了又灭,灭了又明,闪闪烁烁如天上的朗星。   他忽地转头向赵缨,郑重地道:   “巫山派已然覆灭,我在此处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我也该随着靳师兄回京述职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赵缨都已懂得。   早知这家伙不是池中之物,渝州、三峡这等小鱼塘里容不下他!   也好......赵缨只是平静地点着头道:“祝你前途似锦......哦不对,祝你早日沙场建功,封侯拜相!”   说罢,她也有些意兴阑珊,面上的笑容任谁都能看出勉强之意。   沈川连忙追问:“你可愿跟我一同赴京?”   就如同先前说好的一般......三媒六聘、明媒正娶!   赵缨却只是强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能同你回京了......抱歉!”   “为何?”   沈川只是平静地问了这两个字,语气理所应当得,就好似赵缨就该百依百顺地应允似的。   这种神情语气,让赵缨很是不爽,若非眼前的人是沈川,赵缨早就拔出刀来了。   她皱着眉头,强压着心头的烦躁,道:“你知不知晓兵灾将至?”   “兵灾?”沈川一时愣住,又疑惑地看向靳祥道长。   这两人显然都是知情,唯独他蒙在鼓里。   他于是苦笑一声:“你们可都没与我说过......”   “你倒是也让我把话说完呀!”   赵缨怒道:   “反王郑贼所部已经集结在三峡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就将进犯三峡,这事已经传得连渡口的百姓都已知晓!我们黑虎寨就在三峡后面,刀兵一起,如何独善其身?要知道他们都是信得过我,才从渝州跟到现在,我有责任保他们一条活路!”   “可是姑娘,你能保寨子一时,如何能保他们一世?”   说话的却是靳祥道长,他甩着拂尘,一派高道的形象。   若不是见过他心黑手狠,一边杀人一边念着度人经的场景,赵缨还真容易被这外表给骗过去。   她实话实说:“我自然保不了一世,便是能不能保住一时,我也着实拿不准。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努力争一线生机罢了,乱世中大伙儿不都是这么活着的吗?”   “赵姑娘当然有别的选择。”   靳祥说道:   “说实话,以你的才能武艺,埋没在江湖之间实在可惜!若可投身于朝廷之中,早一日平定匪患,也能早一日得天下太平,那才是保你们一世的法子!”   这算是在招揽她呀......   只可惜,赵缨自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对于大赵的官府便并无好感,自也做不成公门走狗!   她打趣一声:“我的悬赏还在渝州城头挂着呢......前段时间托人去看了一眼,已经涨到一千两银子了......”   “洗冤司自可还姑娘一个清白身份......”   “不需要了!”   赵缨断然拒绝:“靳道长你是堂堂的洗冤司玉牌少司,实打实的朝廷命官;老沈他也是人中龙凤,自小读圣贤书的。你们志在匡扶天下,我佩服得紧。只是我跟你们不同,没那么远大的志向,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能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儿顾好已经是了不起。”   她说着,却是转头望向沈川,一双凤目之中却满是歉然:   “很抱歉我食言了,只是贼兵在前,我实在不能一走了之!”   她盈盈一礼,神色却满是坚决。   沈川凝着星眸,眉头亦是紧紧地锁住。   他的确是做好了一切的打算。   他计划着巫山之行之后,便带着赵缨回京,而后给她在洗冤司或者别的什么衙门里谋个差事......而他自己,做梦都想投身在和北黎抗争的第一线,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砍两颗鞑子脑袋,以祭奠昔日的同袍兄弟了!   或许是平素里两人都习惯了让他来做决定,以致于他没能与赵缨商议,便擅自规划好了以后的日子。   如此,计划赶不上变化,倒也实在赖不了他人......   他求助般地望向靳祥,那牛鼻子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若神游天外......   他终于是叹道:“罢了,在哪杀敌不是杀呢!” 第176章 七日连雨   直到久违的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云层,滂沱的大雨足足持续了七日。   云收雨歇,那巫山龙君也再度露面。   只不过这家伙显然累得不轻,整个身子缩水得,比个菜花蛇也大不了多少。   “禀报主公,小神幸不辱命!”   它身子飘在空中,却是左摇右晃的,似乎再刮一阵风就能吹跑了似的。   这副尽心竭力的样子,纵使赵缨一直抱怨着动作太慢,此刻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七日连雨,山洪一直就没停下过,尽数注入到了奔涌咆哮的川江之中。这条本该处于枯水期的大江,此时竟比夏秋雨季之时更加丰沛!   仍不断有浑浊的洪流往江中灌去,“轰隆隆”的声音一直就没有停歇过。   此等两山夹岸的地形,尚可对川江有所约束。可要是到了相对平坦的下游......   赵缨对这个世界本无什么感情,可是想到下游千里泽国的惨相,不知有多少百姓又将流离失所,心中总不是那么好受。   沉默良久,她也只是抬起手来,道一声:“辛苦。”   看她这动作,竟是跟抚摸个小狗小猫一般无二。   堂堂巫山龙君,如何能受这般屈辱!   小小的身子摆动起来,倏地一下远离,那龙首高昂着,神色睥睨:   “哼!想我龙族何其高傲......”   话音未落,赵缨探掌而出,电光火石间一把揪住了龙君的脖颈。   那龙君剩下的半截话也只好烂在了肚子里,改口道:   “我龙族自是高傲!一旦认了主,那么主公的一切吩咐,定当尽心竭力,别无二心!”   赵缨斜睨一眼,只觉得这家伙终于对“高傲”二字有了正确的理解。   她欣慰地点点头,却终究是把手放了下来。   多亏这家伙的种族天赋,大江水脉镇了下来,多日的连雨也终于要结束了。   这总归是好事!   赵缨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推门就往外走去。   在大雨落下的第三天,他们几人便因为缺衣少食,冒着雨转移到了山下客栈里。   靳祥道长照旧是不辞而别,提着不省人事的批甲贼将不知去了何处。不过军情紧急,她倒也可以理解。   至于沈川......   这家伙足足睡了七天了。   他的房门只是虚掩着,赵缨一把就推了开。   那家伙果然安分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眉头蹙起,似在梦中也难逃痛苦一般。   不是已经平了巫山了吗,难道他还有更大的心事?   赵缨不得其解,微微前踏一步。   这才看见一个老妇伏在榻边,持着一根湿毛巾擦拭着沈川的额头。   这几天一直是废墟中救出来的老两口负责照料起居,赵缨怜他们年纪大了,哪知他们却不服老,说什么都不肯白受恩惠。   “婆婆,他还是发着烧吗?”   “已经不那么烫了。”   老妇吃力地说道:“断断续续地也能醒转过来几回,但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赵缨表示了然,道一声:“辛苦了。”   老妇连连摆着手,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待客客气气地将那老妇请出房间,她这才露出压抑许久的愁容来,一双凤眸气鼓鼓地瞪视着沈川,心中又是来气,又是心疼。   “早就说了嘛,拼命的事交给我来就好!在渝州你帮了那么大忙,在巫山我自然该投桃报李才是!”   赵缨轻叹一声,沈川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是不是又在装睡,想引我靠近了,好占便宜?本姑娘这次可不会上当!”   她忽地警惕道。   只不过沈川还是没有反应,看来是真的睡得香甜。   也好......连番催动秘法,他的身体早已再度透支,若非赵缨这几天一直以“双修”之法调理他的经脉,只怕他的处境会更悲惨。   只是......一直这般双修调养,也只能作暂时计罢了。若要从根上解决沈川的经脉问题,除非重塑经脉才行!   然而重塑经脉的法子,赵缨自是闻所未闻。便以靳祥道长的见识,也只能求助于徐太傅,得了个“换血经”的答复。   这个答复还不如不答。   《换血经》是何典籍?那可是岁神道的至高武学,非教主传承不得修习的!   “打换血经的主意......算了,本姑娘还没疯。”   思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只得先以临时法子吊着条命罢了。   赵缨已是轻车熟路地探手而出,在沈川身周几大穴关处都拍了拍。睡梦中的沈川得了这般刺激,张口就吐出一口...浊气。   素手轻弹,真气流转如江河一般,顺着与沈川接触的几处大穴,循环往复起来。   赵缨直到如今,都没有弄明白这真元是个什么玩意儿,为何能在经脉中运行,又为何能顺着皮肤、或者干脆隔空进行传递。   不懂归不懂,这并不妨碍她运用真元。   几个周天行完,赵缨累得香汗淋漓。而床榻上这家伙,面色却终于红润了一些。   赵缨喘得如拉风箱一般。   她稍微平复了一下,又叹了一声:“又有恶化,难道本姑娘这辈子真就绑在你身上了?”   怎么能够?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呢!   她再看了一眼,确认此番经脉梳理之后,少说可以半个月不用管他,这才火急火燎地起身、出门、下楼。   整个客栈,唯有沈川的那个房间不漏水。至于原本用作堂食的客栈一楼,更是漏水的重灾区。   “佛伯勒”三人组,就坐在一楼中央,劈了桌椅生了火,正围成一圈闲聊着什么。   “缨姑娘,你往这边坐!”   李大山眼尖,远远瞧见赵缨,便利索地让出最好的烤火位置,神色颇为谄媚。   赵缨则摇了摇头道:“不了,我找你们自是有事相商!”   “有事尽管吩咐,属下一定照做!”   这三个家伙虽然自称什么“属下”,但赵缨却仍然不敢放心。只不过这时候她确实需人相助,也没心思纠结这等有的没的了,只是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需要你们三个分成两拨,分别做两件事。”   赵缨道:“第一件,那位沈少侠昏迷不醒,需要尽快送回黑虎寨休养。寨子的方位我会留给你们,万万莫要找错了!”   有着小蚕在他们体内留下的异种真气,谅他们也不敢耍些小动作。   那三人组互相对视一眼,眼神间的意思各不相同。   还是沉稳一些的李大山问道:“那第二件呢?”   赵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随我走一趟南津关,探探军情!”   兵灾一事,赵缨毕竟只是道听途说,不亲眼见一见不能放心。而若是要看一眼,又有什么地方比南津关更为合适?   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出了南津关便出了三峡。反过来,若要自东向西进犯三峡,这个南津关便是第一道屏障。   若贼兵尚未进犯也就罢了,若彼处若真有敌袭,想也知道此行有多危险。   赵缨神色凝重地巡视三人,也想知道在这等事上,这三个新收的手下各有如何反映。   “小帅”原本姓王,自从打定主意跟了赵缨起就改名为“王小帅”了。   这家伙是三个人里面脑子最活泛的,也是最容易打退堂鼓的。   他脑子一转,便做出一副为难的神色,道:“只怕无论是往上游或是下游,都无舟船,却要我等如何成行?”   看吧,不仅不想去南津关,为了掩饰自己的怯懦,还将两个选择都给堵得死死的!   即使是知道人才难得,忠心耿耿的人才更是难得,赵缨还是未免有些失望。从此之后别人不好说,这个王小帅却是不能重用了。   她越是黯然,越发显现出沈川的重要性来了!   这个时候,同在一楼烤火的那个老汉,却是畏畏缩缩地喊了一声:   “老汉有办法!”   一时间,四双眼睛同时转了过来。不过有的眼神充满了欣喜,有的却是恶狠狠的,几乎想要将这把老骨头嚼个粉碎。   赵缨欣然道:“老丈可有法子弄到渡船?”   那个老汉却是摇头道:“渡船没有,老汉却有另外一种法子渡江。只不过这种法子只能往下游,无法逆流向上。”   赵缨点着头:“上游我们自然可以走陆路回寨子,难办的便是往下游南津关的路。军情紧急,早一日确认我也能早一日安心。”   王小帅一张脸则是黑成了锅底,连连催促道:“你这老汉倒是快说呀!”   他的话没说一半,便被赵缨瞪了回去,只好讪讪地缩在一边,眼神之中却仍是迫切。   老汉还是张口结舌,直到被人催促了好多遍,这才试探着道:   “结木筏,以放排之法顺流而下!” 第177章 湍流行舟   春潮之时,或者夏日水涨之时,三峡之中水流湍急,称一声“朝发白帝暮到江陵”毫不为过。   此时七日连雨,大江水位猛涨,水势几乎与丰水期相近!   王小帅仅仅是站在江边上,就已经感觉眼酸腿软了。   李大山从鼻孔里闷哼一声,满满的尽是蔑视:   “哼!如此无胆之辈,如何做得大事?”   王小帅不服不忿:“你有胆识,有本事的,你跟着去南津关!”   哪知李大山欣然应允:“去就去,咱俩谁不去谁孙子!好吧?”   话赶话到这个地步,“小美”生怕王小帅头脑发热,连忙拦在两人之前,目光审慎道:   “李师兄,真要去南津关?这可不是耍子,就不说那边敌情不明,单说这湍急水势,如何过得江去?”   “缨姑娘如何过江,某家便如何过江!”   说话间,李大山连配剑都已擦拭干净,提着包裹就到了江边。   那个地方,隔壁家的老汉已经扎好了老大一块木排。   “老汉年轻时也曾在排帮厮混过些日子,学过几分本事。如今看来,这些本事还没丢光!”   “妙极!”   赵缨拊手称赞,一转头又见李大山背着包裹缓缓行来。   玩味地一歪头,道:“做好决定了?”   李大山点头:“他们两人走陆路去黑虎寨,属下便随姑娘,同走一遭南津关!”   这个结果并不出赵缨意料。   王小帅满心的小算计,想必没有赶赴战场的胆子,那个“小美”又是个没主见的,唯王小帅的话是从。算来算去,也就这一位还有点用处了。   她略微点头:“你是什么修为?”   “呃......也算开辟了气海!”李大山小心地道。   “也就是说三段修为......遇上高手不太够用,不过清个杂兵足够了!”   外人面前,赵缨一向是比较高冷的,这让李大山多少有些紧张。   他不清楚这个新的主子是个什么性子,心中已然忐忑开了。好在赵缨沉思许久,只是再度点了点头,一招手将小帅小美给唤了过来。   抬手扔过去一锭金灿灿的物什:   “你们二人,去最近的市镇雇最好的马,星夜兼程赶回黑虎寨。”   这锭金子还是从萧楚生的军饷之中摸出来的,直到今天才派上了用场。   她毕竟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对金银之珍贵也没有什么清晰的概念,故此出手极为大方:   “你二人听好:十日之内赶到,我解除你们的真元限制;二十日内赶到,有金银赏赐。可若是再晚了,就得当心受罚!”   头一次遇见这般阔绰的主子,小帅小美都觉得手中的金锭有些发烫。   体内的各大要穴中还种有异种真气,他们两人本就不敢有什么小动作。这般激励之下,无疑也将他们的积极性激发了出来。   二人当下也收拢了些异样的心思,连连赌咒发誓道:“定当尽心竭力!”   娘的,跟这位缨姑娘一比,巫山的那些师兄和长老们都是什么畜生?古人云什么良禽择木而栖,果然不错!   这般厚赏自然也看得李大山眼红不已,嘴巴干张着,也不好意思讨要什么。   但又一想,既然选择了轻省活儿的都能有这般奖赏,自己这般卖命,如何还会担心待遇问题?   于是,他一咬牙,却是抢先一步落在江边的木筏之上。   此时江流汹涌,那只木筏只是通过一根绳索固定在岸边,自然左右打着晃。   “属下也是船家出身,还能撑几竿子......”   李大山虽然这般说着,撑着长蒿也不过就是稳住身形而已。至于木筏是进是退,却是全然不由自主了。   那船家老儿终于是笑道:“还是让老汉来吧!”   言罢,拉着他那年迈的浑家,一前一后地爬到了木筏之上。   该说老船夫就是老船夫,几十年行船的经验就是不一样。长长的竹蒿只是轻点岸边,那打着旋子的木筏便已四平八稳。   老汉这才冲着赵缨高呼:“恩公,可以上船了!”   竹蒿连连点着,不断消解着江流带来的冲力,木筏子便悬在水中如同一方小洲。   筏子上面已经站了三人,莫说李大山和船家老汉,便是那个年迈的船家婆子都已坐好。   只是赵缨望着汹涌奔腾的江水,多少还是有些发憷。   恐高、晕船都是她难以克服的本能,若有选择,她当然不会踏进川江一步。   可是世间诸事,哪能尽数给她选择的余地?   渝州如此,这次在三峡上也是如此!   她只得硬着头皮,纵身一跃......   凛冽的江风拂过脸颊,时间仿若在此刻静止。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过了一瞬......赵缨晃过神来时,已经稳稳地踏在了木筏之上。   “坐稳喽!”   悠长的号子声中,船家老汉麻利地解开栓绳索,竹蒿随即轻点江岸。   风声涛声之中,赵缨只觉得两岸都往身后飞去,待反应过来时,才知这木筏子已然如离弦之箭一般离去。   木筏虽扎得紧固,但在这等波涛之中依旧上下颠簸,让人惊心动魄不已。   赵缨乘坐普通的客船尚且晕船,遑论是木筏?她此刻已然是脸色煞白,强行撑着才不致于吐出来。   李大山提醒道:“定风珠!含在口中可定心凝神!”   大风之中赵缨也听不真切,直到他喊了三遍,这才后知后觉地照做。   而后,果然风声顿消!   脚下的颠簸感仍在,可是那股子恶心的晕眩感却消散了许多。赵缨这才算是寻回了意识,冲着李大山连挑大拇指:   “你算是送了个有用的东西!待回去了,重重有赏!”   空头支票并不要钱,可是李大山已然大喜过望,连连表着忠心,什么肝脑涂地之类的话说个不停。   赵缨也只当是听个耳旁风,注意力终于落回了脚下。   往后看,那处被风雨摧残的小渡口已然看不见了踪影;往前看,但见老船夫的身子瘦削精壮,可伫立在前头,安稳得就像一座山!   只见他两脚张得很开,微微下蹲,手中的长蒿就像是有神力一般,左点右支。   在这支长竹蒿的作用下,木排飘零在大江之上,却总能破开浪涛、转过暗礁、穿过数不尽的激流和旋涡。   那船家婆子则敲起腰间的手鼓,唱着不明其义的号子歌谣。许是对自家老头子的信任,她浑浊的老眼之中竟无一丝畏惧。   “真是神了!”   赵缨看得入了迷,脱口赞道。   那婆子便自豪得咧开嘴唇,笑着说:“我家老头子年纪大了,往前数个十几二十年,每年放排都是头棹!头棹你晓得不?便是每次放排站在最前头的人,不仅要胆大心细,更要熟悉水文,可即便如此也是九死一生的活计!像老头子这般干了十多年的头棹还没见龙王爷的,放眼整个川江可都不多见哟!”   也不知她吹嘘的有几分真几分假,反正赵缨对这等劳动人民的本事与智慧,却是更加地佩服了几分。   一路提心吊胆的,仅仅半日光景,南津关已在眼中。 第178章 兵连祸结   木筏在南津关前三十里处停泊了下来。   此处刚好有个河汊,老船夫不知将撑杆撑向了何处,那只木筏子便掉转过方向,直直地涌入河汊之中。   老船夫歉意道:“前面只怕有贼兵,老汉可不敢往前了......”   “无妨,送到此处已是足够了!”   赵缨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颇为认真地打量起了四周。   沿着这处溪流逆流向上,不多远处便是一个小镇。   这个镇子比起清溪浦来还要小不少,此时冷冷清清,也不见半分繁华之意。   陆陆续续有人往外面涌去,或逃入深山,或涌向大江更上游。   赵缨思忖道:“想必这些人都是为避战祸的,这么一看,船夫老丈所说应当属实。”   拦下几个匆匆忙忙的过路人,简单问了两嘴,才知郑贼的前锋已然占据了南津关!   “前几日那般大雨,据说将南津关的战船城防都给冲得七零八落,便是官兵的营房都垮塌了好几座!郑贼......咳,郑王爷便遣了人,趁这时机夺取了南津关!”   赵缨吓了一跳:“南津关已失,怎会?”   那路人无心多言,只是赵缨拉着他不放,也只好无奈道:   “此刻占据南津关的,正是郑王爷的义子、先锋大将胡朝宗。这厮趁着大雨未停,竟率偏师绕山路到南津关下,一举夺关!此时那胡将军,想必正在南津关里等着郑王爷,还无暇管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可是再晚点就说不定了......这个关头,女侠你就行行好,能否放小的一条生路?”   赵缨未曾再言,随同而来的李大山却已怒不可遏:   “逃逃逃,就知道逃!若你们这些软骨头能一致抗贼,那郑贼未必进得了三峡!”   他一把揪住路人的衣领,沙包大的拳头已经高高扬起,唬得那个路人不住地告着饶,两条腿都吓得软了。   赵缨终究是看不下去,寒声道:“放他走!”   他们自大雨刚刚停歇的时候,便巫山脚下出发,一直到这处小镇为止,满打满算不过半日。算算时间,郑贼前锋占据南津关,也不过一天时间。   这个路人能在一天之内得到这么准确的消息,并跑出这么远,想必也是有几分门路的。   或者说,这个时段能够有所动作的,都是些门路广、消息灵通之辈。   那消息不那么灵通的呢?   赵缨不敢想。   她又在镇上寻了几个南津关逃出来的人,一问之下,得到的消息都差不多。   她这才确定:“似乎这战况于我们来说,更为不利!”   郑贼比想象中来得快,也不知黑虎寨的一帮子弟兄,有没有时间做好准备。   若是一旦突破三峡,进犯渝州,那么今日的南津关,必然就是明日的黑虎寨......   不行,她得给黑虎寨的弟兄们,多争取一些时间才行!   想到此处,她冲着李大山吩咐一声:“去南津关!”   稍微偏过头来,她见李大山果然踟蹰万分,一点都不复方才那般正气凛然的样子了。   倒是也不勉强,说道:   “你若是不愿,也可以在这镇子上等我。”   赵缨很清楚,李大山其人,或者说这个三人组,都是因为想要活命才投奔于她。既然是为了活命,又如何能做得出拼命的事情?   强硬地逼迫他同去南津关,反倒容易坏事,还不如就让这家伙在此做些接应的活计,更能派上些用场。   李大山的神色不断变换着,最终是咬了咬牙,道:   “姑娘尽管去,接应一事便交给属下好了!”   他想了想,又道:“也请姑娘保重自己的性命,我等三人身中异种真气,还指姑娘活命呢!”   赵缨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已经知晓。   而后她寻了个馆驿,豪掷一锭金灿灿的元宝,换了一匹品相不错的好马,这才施施然地踏上官道。   骏马绝尘而去,李大山看得直嘬牙花子,自语道:   “这位缨姑娘到底是何来头,怎得花钱如流水般?”   想了想,跟了个阔绰的主子总归不是什么坏事,一时间也振奋起来,干起活来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随着赵缨愈发接近南津关,一路见到的逃难之人也越来越多。   那郑贼的前锋大将似乎已经疯了,放任部下在这关城内外,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这是在囤积军粮,为郑贼的大部队进驻三峡做准备呢!   越接近南津关,官道上越发地悲凉起来。   被杀的百姓尸体就这般三三两两地摆在路边,不过半日时间,便已经招来了数不尽的野狼野狗。   这些畜生一个个的赤红着眼眸,不怀好意地盯着赵缨,生怕这个意外来客争食。   尝了人血的滋味儿,这些畜生已然留不得!   随手拔出新得的长刀“破阵”,胡乱挥砍之下,官道两边便多了堆积如山的狼尸。   这柄长刀本就是沈川纵横沙场所用,其蕴含的兵家煞气至阳至烈,专克阴邪之物。   这些野兽沾染了太多的冤与孽,本身已经可以被归为魔物的范畴了。长刀斩过狼身的时候,竟然嗤嗤地冒出了白烟,就好像冤魂们发出了哀鸣之声。   赵缨望着这个场景,心中很是悲凉。   “乱世,这便是乱世啊!这个世道总能刷新我的认知!”   她本想将这些尸骸都入土为安,但一个人实在效率有限;想着燃起一把大火,怎奈刚下过雨,又到哪里去找些干燥枝叶?   最终,她也只能踏着尸骨继续前行,心中的怒火却是越发地炽烈!   再行不多时,赵缨终于见到了活人。   那是一队兵甲整齐的游骑兵。   这队游骑,见到赵缨的第一时间,便齐齐勒住了马。   赵缨并未刻意遮掩容貌,此时在初绽的日头之下,更是显得容貌昳丽。   或许可以利用这般容貌,诱得他们接近,而后一一解决......   这副容貌曾经为她带来过不少麻烦,不知有多少匪徒打过主意。而眼前这队显然是反贼的游骑兵,赵缨不信他们能免俗。   她正暗暗思忖着,哪知这队游骑却是齐齐拔出了马刀,随着领头之人一声令下,踏着齐整的步伐采取了冲锋之势。   不是吧,对一个弱女子也用得着这般列阵冲锋?   赵缨暗骂一声,却是摸出了更为顺手的红艳长枪,毫无畏惧地对冲而去! 第179章 乱世逼人反   这不是赵缨第一次面对全甲士卒,却是她第一次面对全甲骑兵。   这一队游骑,修为最高的也只是堪堪触及气海境的边界,也即是说三段都还不到。   然而这十几个人披甲列阵,赵缨竟然有了一些不可抵挡的感觉!   两边人马就这般毫无花哨地撞在了一起。   被泥头车碾过是什么感觉?   赵缨上辈子没有经历过,这辈子倒是有幸体验了一次。   十几个骑兵结阵冲锋,其气机互相勾连,几乎成了一体。纵然赵缨手中长枪更加锋锐,面对十几个人合力的冲锋,亦是压力重重。   坐下的战马最先感受到了威胁,若非赵缨强行揪着马缰,这匹马儿几乎就要逃之夭夭。   “嘭!”   错马而过的瞬间,赵缨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她仅仅是撞上了相互连结的兵煞,便已是伤到了内腑。   “什么玩意儿,这么硬!”   悄无声地擦掉嘴角鲜血,她不信邪地调转过马头。   刚才的冲撞,她的长枪应当是扫过了一个倒霉蛋,就是不知战果如何。   她却看也不看,一甩马缰,单手夹持着长枪,悍勇地发动了第二次冲撞!   “嘭!”   很好,听这声音,应当是有人已经落马。   心口处,小蚕本已在巫山地宫透支了全部力量,此刻早陷入沉沉的休眠之中。然而赵缨这般不顾性命的冲锋,还是再度将它惊醒。   “姑奶奶,真算是本尊欠你的!”   它由缓及快地鼓动着,将一股股的生命力扩散到赵缨全身,如甘霖一般滋养着受伤的肺腑经脉。   赵缨横坐在骏马之上,再度提枪冲锋......   “这娘们儿是什么来头?”   “不知......”   不知第多少次冲锋之后,赵缨的身上都是血污,长枪沾了血倒是越发地雪亮了。   而那队游骑,已经有一半人落于马下,剩下的几个自然也不复最初的杀气腾腾。   “不可再战!速速禀报将军!”   不知哪个骑兵疾呼一声,而后尚余七八个人的骑兵队伍便竟然有序地分为两拨。   其中一拨抽刀提枪,悍不畏死地再度发起冲锋;另一拨人则是拈弓搭箭,一轮箭矢之后却是转身就走。   “哪里走!”   “嗖”地一声,红艳枪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好似彗星拉着火红的尾巴划过远空。   一个骑士连人带马被钉在了地上,骑士立死当场,战马却往前扑倒,一直撞断了两棵树木之后,还在抽搐着四条马蹄。   然而一个照面之间,冲锋的三名骑士已然到了近前。   赵缨先一低头,躲过刺来的长枪,再凭借着过人的肉身强度,硬抗了一记劈砍。马匹交错的瞬间,她腰间破阵长刀铮然出鞘,如羽翼一般横在马侧。紧跟而来的骑士猝手不及,就这般直直地撞在了长刀之上。浓郁的兵家煞气瞬间爆发,那骑士连人带马,一下子碎成了四段!   赵缨咧着嘴,吐出一口带有血丝的唾沫,呼呼地喘着粗气道:   “全甲骑兵果然难打!”   她的身上已然被鲜血浸透,已经分不清是人血还是马血,自己的血或是敌人的血。   坐下战马也是身披数创,两根羽箭一左一右插在脖颈两侧,差一点就要了它的性命。   许是也共同经历过了生死,这个有灵性的动物很是顺从,望向对面的三骑时,竟隐隐有些睥睨的神色!   我家主人比你们的厉害,看不打死你们......   十几个顶盔戴甲的骑士,打到现在只剩下两人逃走、三人负隅顽抗。   这三个家伙也是尽皆胆寒,连握刀的手都已经开始打战了。   “朋友,各退一步如何?”   那骑士还有脸说各退一步?   初见面时,二话不说便列队冲锋,那个时候怎么不说各退一步?   赵缨只觉得好笑,冷眼旁观道:“放下兵器,自缚手脚,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朋友,莫要欺人太甚!须知郑王爷麾下先锋官......”   那人的话头只说了一半,便再度被马蹄踏地声给打断。   赵缨可没心思听他长篇大论,既然给了机会不珍惜,那便自食恶果好了!   赵缨坐下的骏马并没有更快,然而此时气势上的上风,却让这马儿激发出了最大的潜力。   唏律律一声长嘶,在那几个骑士的耳中几乎等同于催命的判词!   破阵长刀横砍,一个脑袋带着满腔热血冲天而起。   枣红色的骏马直撞,将又一个骑士撞得跌落马下,而后马蹄踏过,凄厉的惨叫声中,这个人也是肠穿肚烂而死!   最后一个骑士已经跑得远了,可恰巧这时那个飞上高天的人头落了下来。赵缨一把抓住,圆抡胳膊远远一丢——   嘭!   正砸在那人后心!   那骑士手舞足蹈地跌落马下,一只脚还卡在马镫之上,被拖着行了好远才停了下来。   惨叫声响彻山谷,良久才停歇下来。   赵缨这才缓下心神,手抚着座下战马,轻叹一声:“实在是太难打了!”   那枣红色的骏马似有灵性一般,亲昵地将脑袋贴在她的手上,任伤口处汩汩渗着鲜血,也不发一声。   从来没有养过马的赵缨,一下子就相中了它!   “以后跟着我混,保你吃香喝辣,各样品种的母马随便挑!”   却没注意到,这匹马儿本身便是一匹母马......   此处官道上已是一片狼藉,赵缨打马巡视一圈,只发现最后挨了一脑袋的家伙还留了一口...活气儿。   雪亮的长枪直抵那人咽喉,那人满嘴的粗鄙之语便咽回了肚子里面。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老实回答的话,你还有活命的机会,懂吗?”   这女人居高临下,语气也尽是森寒的杀意。那人不由得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艰涩地点了点头。   赵缨这才问道:“占了南津关的,是郑王麾下的先锋大将胡朝宗?”   那家伙沉默着,却是缓缓点着脑袋。   赵缨再问:“官兵去了何处,为何不声不响地便让出了关城?”   “因为官兵里有内奸,趁着大雨放了胡将军入城。”   那人咬着牙道:“守将是个糊涂蛋,烂醉之中被胡将军所杀,帐下官兵降了一半,另一半被个副将带出了城,已经不知所踪......”   与一路听闻的传言相吻合,看来这家伙也没有胡说八道。   赵缨再问:“你等既已夺了关城,为何还来侵扰百姓?”   “侵扰百姓?哪里的事啊!”   这人这才明白,自己一行遇上行侠仗义的女侠了。连忙答道:“我等巡骑,只不过奉命探查四周而已......”   赵缨却一个字都不信:“再说一句假话试试?”   她一扬柳眉,长枪又往前递了一些:   “当我是瞎子吗?一路上流离失所的百姓,官道边横卧的尸体,难道都是假的吗?你们一见到我便列阵冲锋,连句话都不问,难道也是假的吗?”   这般疾言厉色之下,这个俘虏终于是神色黯然,苦笑一声道:   “我等,的确奉了胡将军的命令,坚壁清野。”   这家伙面露挣扎之色:“我们用了内奸才得了关城,自然也要防着内奸。于是将军下了命令,方圆几十里内不能有任何生人,所得钱粮,也正好为大军进驻做准备!”   “果然是你们干的!一帮杀人放火的杂碎!”赵缨的目光如熊熊的烈火。   哪知卧在地上的家伙却更加的激动:   “你当我想吗?你当老子挥刀向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时,心中没有一丝愧疚吗?可老子有什么办法?这是乱世!乱世你懂吗?”   他疯狂咆哮着,连枪尖划过颈间,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都是恍然未觉。   赵缨不为所动:“乱世又如何?”   “哈哈哈......乱世?乱世就是人吃人!乱世就是:你要想活下去,就得从别人嘴里抢吃的!”   “老子自西北起兵的时候,就是为了一口吃的而已!为了这口吃的,老子转战几千里,大小几十仗,手底下数不清有多少人命!要说该死,老子都觉得自己该死!”   “可老子不想死,每一个弟兄也都不想死!可这样的世道,不想死能怎么办?那便只能杀人,让别人死!”   “你今天放过了老子,老子感激你!但是老子会继续活下去,继续从更多的人手里抢吃的,继续杀更多的人!”   他面色癫狂,目眦欲裂,仿佛早已没了生的意愿。   赵缨握枪的手依旧沉稳:“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你应当跟死在你手下的亡魂们说去。”   “哈哈哈哈......是呀!跟你这个丫头片子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自嘲着笑道:“那就劳烦姑娘送我一程,也好让我亲自向他们赔罪......”   言罢,赵缨的手没有动,那人的脖子却直直地撞向枪尖之上。   一时间,鲜血飚起三尺多高,喷得枣红色骏马的脸上鲜红一片。 第180章 南津关   赵缨没有过多地动容,因为乱世这两个字的含义,她在渝州的时候就已经领悟得深刻。   回头望去,先前逃之夭夭的两名游骑已然不见了踪影,想必不久之后就会带着大部队回返。赵缨也不敢多待片刻,牵过马儿却走得林中小道。   “这还是农民军的战斗素质吗?”   她一路走着,一路嘀咕不已。   一般的军队,伤亡超过一成便已经有溃败的趋势了,减员超过三成还能保持阵型的,已经算是训练有素。而这队游骑,除了领命报信去的几人外,都是死战到了最后一人。   甚至在减员超过一半时,队中只是简单的交流,就迅速地分出了两队。留下断后者悍不畏死,领命报信的也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这等素养,已经可以称为天下强军了!   “看来南津关的这伙贼兵,来头不简单啊......”   一人一马已经潜到了山高林密的地方,赵缨仍旧不敢掉以轻心,又在来路上做了诸多的干扰,这才放心大胆地驻足休息。   这些手段,自然是从沈川身上学来的。越跟那家伙相处,越发觉得他浑身都是宝藏。   赵缨托着下巴,不由得又为那家伙的安危揪起了心。   枣红马便任由赵缨依靠在自己身上,安安静静一声不响。   时间逐渐贴近晚上,天色昏暝了下来,赵缨已经能看到远处大路上闪耀起了火光。   她静悄悄地抚摸着枣红马的毛发,轻声安抚着:   “你在此处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哦~”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一双大眼中竟流露出人性化的不舍之色,看得赵缨也有些不忍起来。   “没成想,我还挺招动物喜欢的......”   她轻笑一声,却是决然地在马屁股上一拍,人已翩转而起,转瞬间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骑着马目标太大,她既然到了南津关外了,有些行动还是隐蔽一些比较好。   天色逐渐黑透了,南津关的城墙之下,火把却点得亮如白昼。   一队队兵士进进出出,大车小车络绎不绝,尽是附近搜刮来的钱粮财货。   恰有一辆满载的大车接近城门,车上堆满了草料,压得很是严实。   赵缨便默默地跟在车后,一声也不吭。   在关城门口,这辆大车果然被拦了下来!   “胡将军有令,加紧城门口的盘查,以防细作混入关城!”   “这门老子可走了多少回了,从没被拦过!”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胡将军刚下的命令,时刻注意一个女细作的身影,你便是塞了钱也没有用!”   赵缨听着并不吃惊,知晓自己做下那么大的好事,关城中定然有所防范。   本想着钻进草料之中,哪知这赶车的混蛋将草料压得紧紧实实,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的那种......无奈之下,她只好改了个法子。   城门下似乎起了争执,最终还是那车夫做了妥协:   “查吧查吧,老子自蓝田会盟就跟着郑王爷,论资历比你老!你若查不出东西来,便叫老子一声爷爷如何?”   “去你的!爷爷们凭战功才有今天,如何认识你这等腌臜泼皮?”   守门的兵士明显比这运辎重的这位地位高些,自是一把将这车夫推开,趾高气扬地绕到了大车之后。   这等装草料的大车原本最适合藏人,偏偏这兵士拿长矛往里面用力捅去,因草料压得太实,根本捅不进去。   长矛都插不进去,遑论藏一个大活人了......   守城士兵这才秉公执法地点着头,道:“莫要怪罪兄弟,都是当差,真出了事不好向上官交代。”   赶车的那位只是冷哼一声,而后一甩马鞭,大车终于再度启行。   赵缨扒在车底,两手两脚分别勾住前后车轴,终于是舒了一口气。   关城之中也已戒严,各处加强巡逻,火把耀得城中亮如白昼。   这辆大车毫无意外地,又遇上了盘查。   “长官,兄弟我见着城里处处戒备,可否告知一声是什么原因?”   车夫一边说着,一边将一袋叮当作响的钱袋子递了上去。   他嘴巴甜,有舍得送银子,那巡城兵士倒是比城门口的守兵更好说话了些。   “能是什么原因,无外乎城外闹了细作呗!”   他抱怨道:“有队巡骑办事不力,几乎是全军覆没,倒连累得老子们巡城巡得累死累活!”   车夫和巡卒似是相识,多攀谈了几句,这才罢了。然而赵缨一直扒在车底,累得手脚都酸得要命,心中早已忍耐不住地破口大骂起来了......   大车终于再度启动,却是穿过重重军帐,折而向着关城的另外一头。   无论关城中如何火光如林,赵缨相信有两处必然是严禁烟火的:一处是粮仓,另一处则是大军的草料场。   赵缨悄无声息地松开了手,任那木板车吱呀吱呀地从头顶碾过,这才一个轱辘滚进路旁的灌木之中。   闭上眼睛,粗略地一扫,赵缨感受到不下十个人的呼吸声。   好在其中并没有武者。   那个倒霉的车夫已经赶着板车行了进去,正与几个值守的同僚聊着闲天儿呢:   “今天怎地这么晚才归来?”   “嗨,别提了!一路泥泞也就罢了,偏偏岗哨也多,一路上走个几步就得拦下盘问一番,实在烦人!”   “特殊时段,且忍耐一番!”   “莫要多言,且与我卸了这车精料,咱们哥儿俩好好喝一盅......”   这处草料场的兵丁一时间忙活了起来,纷纷忙着卸料。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赵缨却是默不作声地混入了其中,悄悄地摸到了马厩之中。   而这时已是深夜,一匹匹战马经过白日的劳累,也早已睡得昏沉。   赵缨自有自己的主意,越想越是得意,不由得坏笑出声:   “小打小闹怎是本姑娘的作风,要整活,看我不给你们整个大的!”   这般自语着,一路行来也摸了不少干的草料。   战马这种东西,肠胃从来都娇贵无比,吃的草料但凡沾些露水,便敢闹肚子给你看!因此,马厩之中原本也堆积着厚厚的干草料,对于赵缨来说简直是天助一般!   她的手下飞快地动作着,一捆捆干料便被编成了绳。而后她如风一般穿行在马厩之中,不多时便将其绑在在一匹匹战马的尾巴之上。   这些干燥的草绳之间,甚至还有一根更长的草绳串在了一起!   做完了这些,赵缨左看右看,越看越是满意。   她从容地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打火镰,点点火星落处,不多时便引起了一团小小的火苗。   “快烧快烧,闹得越大越好!”   南津关的这支部队,本来便以步兵为主,并无多少马匹,因此对于马厩与草料场,也并不如何看重。   偏偏马厩之中的这些大畜生,又总能惹出些大动作来!   “呼—”   火星慢慢地化作火苗,在赵缨的刻意引火之下,迅速地沿着草绳蔓延开。   满地的干草、马粪,一下子都燃了起来!   粮秣重地本有重兵把手,自是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不对。   “着火了!”   “快、快救火啊!”   有巡卒已经扯着嗓子喊了出来,更有机灵的,已经找出了铜锣敲了起来。   然而,锈红色的枪影闪过,这些巡卒还没有喊几声,便已纷纷见了阎王。   赵缨回望着这处马厩,左看右看总是不太满意:   “烧得也太慢了!”   却是刚下过雨,空气都是湿漉漉的,火势自然蔓延不快。   她干脆将长枪用成了草叉子,舞动起来,将燃着火的干料挑得到处都是——   “哄—”   聚成一堆的干草料猛烈地爆炸开来,连带着整个马厩都化成了一片火海!   一匹匹战马长嘶着,带着恐慌冲了出来。其身上带着火焰,尾巴上系着的干草绳还燃烧着,带出长长的尾焰!   “快!快拦住!”   有反应快的兵士听到消息,早提着兵器守在了外面。然而匆匆结成的军阵如何抵得住这群疯马?一阵冲撞之后,唯有战马踏着火焰离去,向着四面八方四散而逃。   草料场离着马厩最近,自然首当其冲。   当百十匹冒着火光的怪兽冲向草料场时,此处的守备早已吓得落荒而逃。而头领一逃,手底下的兵卒们又如何能坚守岗位?   于是一匹匹战马带着尾焰踏过之处,成捆成捆的干料便被点燃。   江风一吹,火焰由点成片,顷刻间便成一片火海! 第181章 单骑劫营   赵缨这次选择的目标很好。   虽然同为粮秣重地,但是由于这队先锋军并无多少骑兵,相比较而言,粮仓处的看守却是比草料场处严密得多。   这本来是合理的思路,然而这位先锋官大人最大的疏忽,便是忘了这马厩就在草料场的旁边!   大批大批的干草料堆在一处,哄然爆燃起来。发了疯一般的战马,又冲散了赶来救火的守卫。   一时间,数百头冒着火的怪兽横冲直撞,长嘶声踏地声不绝于耳。其所到之处,不仅看守的兵士被撞得倒地,一溜又一溜的火光又引燃了各处营帐。   这放火效率,岂是赵缨自己一人能比得上的?   “快,快救火!”   “这边有水......”   “先拦住这些受惊的畜生啊,蠢货!”   “......”   一时间,人喊马嘶,关城的这一角乱成了一团。   赵缨隐在暗处,望着那一条条火龙蔓延向四周,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还闹得不够大......”她自语。   烧了大军的草料场,顶多能扰乱这支先遣军。对于郑贼主力来说,比蚊子叮一下也强不了多少,更拦不住大军兵进三峡的滚滚大势。   真要伤到他们筋骨,要么得打大军屯粮地的主意,再要么......就得拿下大将的人头来!   她稍微一琢磨,立时有了主意。   摸着黑放倒了一个落单守军,顺手扒下衣甲往身上一披,而后竟就这般大摇大摆地,混进了救火的队伍之中。   混乱之中,各营各寨互不相属,自发集结在一起的守卫们更是多有不认识的,这便更加方便了她浑水摸鱼。   此刻,她便随意地晃荡到一个军卒面前,张口便问道:“军司马在何处?”   风声、火声与她刻意压低的声线混杂在了一起,被问到的糊涂蛋根本没有意识到什么异常,下意识地便往一个方向一指。   也不知那个方向有个什么军官,赵缨只是感激地拍了拍这人的肩头,道一声:“多谢!”   这声多谢却是用的本音。   那军卒终于感觉到不对劲,只是转头望去时,赵缨却已经走远。   又过不久,那个方向终于冒出了冲天的血光。一个脑袋高高飞起,看那样子,正是被自己害死的倒霉军司马!   这军卒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口中不住地嘟囔着:“有贼人,有贼人!”   “呸!你才是贼人!”   赵缨远远地啐了一口,却是头也不回地奔向下一个校尉去了。   她很清楚:若没有这些基层军官,便是此处聚集的军卒再多,也很难成建制地组织起来。而散乱的、无法结成军阵的守备,即便来得再多,她也无所畏惧。   火马踏处,到处都是乱哄哄的一片。这等乱相又助长了火势的蔓延,使得关城守军错过了最佳救火时机!   这把火,也便再也不可遏制!   “女贼着实可恨......”   一个大胡子校尉,只来得及骂出半句话来,便被一枪穿心。   而在他之前,已经有六个反贼校尉先走一步,不是掉了脑袋就是被捅了个对穿。   “很好,这处算是闹得足够大了,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赵缨满意地点着头,身影却是在乱军之中翩然穿行,折转摸向了粮仓方向!   彼处军粮若能烧个干净,至少也能拖住贼军一个月的时间。   只可惜,未能引出那先锋大将来......   若能把这位给宰了,事情会好办很多。但那孙子也不知是警惕性高还是责任感差,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来,他竟也没来看过一眼。   她寻到一群逃窜的奔马,然而没有挽具,以她的骑术也不敢贸然上马,只得运起轻功缀在其后。她的长枪不断地戳刺着,三下两下将马群逼在一起,赶着马群冲往粮仓方向——那个方向并不难找,她一路遇见了好几拨援兵,都是从粮仓方向抽调来的。   此时关城之中大乱,也只有屯粮地的守军还成建制有组织,也便担了救火的职责。然而几番抽调之下,此刻还守在粮仓之前的,其人数反倒不足原先的三成了。   这等大好机会,赵缨若抓不住,便枉为“红娘子”之名了!   “驾,驾!”   赵缨呼喝着,长枪连抖连拍,乱舞着如同长鞭一般。身前的马群身上早已熄了火焰,但是惊慌之意没有减弱分毫,在这等驱赶之下,也只能闷着头往前赶去!   前面,是如林般耸立的长矛阵!   “快,拦住!拦住!”   人在群体之中总会失去理智,马也是一样!纵然有警醒一些的战马出于本能有些畏缩,也会被随后而来的同类挟裹着往前冲去。   马群与人群毫无花哨地撞在了一处,血花四溅。   一排一排的马尸如串糖葫芦一般倒在军阵之前,而这处薄弱的军阵,也被疯狂的战马群撕开了道大大的口子!   此处的指挥官还算有些素养,当机立断地指挥道:   “堵住口子,别被贼人趁乱混入!”   军阵如水一般流动起来,自动地填补上了低洼之处。打远一看,又是一处长枪耸立几率分明的强阵了!   然而,就在马群骚乱、守军变阵的这一空当,赵缨已经悄然地折向粮仓一侧。   两根燃着的火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眼见得就要落在粮仓之内......   一柄硕大的板斧突兀地劈了出来,道道劲风如同恶虎啸林,直将那两根火把吹得熄灭,将赵缨吹得站立不稳!   借着火光闪动的一刹,赵缨看得到是一员持着双斧的金甲战将,气脉悠长浑厚,一看便是开辟了气海的高手。   终于引来狠茬子了吗?   不对......这家伙分明是知晓她肯定会来粮仓,这才在此处等候已久了吧!   她一时间并不畏惧,满腔热血却是在一瞬间沸腾起来。   “来将通名!”   既然对方埋伏已久,潜形匿迹已无必要。赵缨便高声喝着,声音震得粮仓顶棚都在簌簌落尘!   那金甲战将却是扛着双斧,沉静应道:   “既然有胆子来我营中作乱,怎地连我胡朝宗都不认得?”   胡朝宗......   赵缨眯起凤目:“你便是那先锋大将?”   “正是鄙人!”   胡朝宗说话客套,浑然不像是一个草莽出身的先锋大将,倒有些熟读兵典的儒将风范。   只是他雄壮的身形却给人极强的压迫感,赵缨不敢有任何的掉以轻心。   后路不知何时已被封死,四个军中校尉或使刀或提枪,再或者张弓搭箭,一个个虎视眈眈,不允许赵缨突破一步。   在外围,则是一重接一重的甲兵阵仗,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如此重重包围,势必要将赵缨诛杀在此处不可!   “大闹渝州的红娘子,是不是你?”   胡朝宗步步踏前,一边前进一边问着。   赵缨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道:“你猜!”   长枪如龙一般昂首向前,直插胡朝宗的咽喉而去。而这位先锋大将只是轻轻地提了提手中板斧,就如盾牌一般将那枪尖阻挡在外。   甫一交锋,赵缨便试出了对方深浅。   真论硬实力,对方绝对在自己之上,只怕就算达不到五段的横练之境,也不会相差太远。   若是用尽手段,她有自信能胜,但绝对不会胜得轻松!   一旦受阻,后面的重重封锁收拢起来,她只怕插翅难逃......   想到此处,她忽地将长枪刺向胡朝宗的下盘,借助对方下压板斧的动作,将枪尖死死地按在泥地之上。   而后,她以枪杆为支撑,整个人忽地高高跃起,两条长腿便像连珠箭般接连不断地踢了出去。   胡朝宗自然反应极快,一手的板斧往下压落,另一只手却是上抬。宽大的板斧再度成了一面盾牌,哐哐当当地一连接了七八脚。   这七八脚踹得极为卖力,胡朝宗雄壮的身躯也不免倒退了五六步才堪堪站稳。   赵缨却并不恋战,借着板斧传来的反作用力,她整个人飞速地向后撤去,转眼间便与那先锋大将拉开了距离。   两脚接连踏在墙壁上,她整个身影如鹤般跃上墙头,纵身一跃便往外面跃去!   “嗖嗖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先到,赵缨身在半空,却是一拧纤腰。劲力发处,那长枪便舞动成一个漏斗形的枪圆,直将漫天的箭矢都包罗其中,无一突破!   “这等程度的埋伏,也想困住本姑娘?做梦去吧!”   她大笑着,笑得极为得意。 第182章 决不投降!   一波箭雨过后,赵缨全身毫发无损,倒是由于拨飞出去的乱箭,那队守卫之中有好几个挂了彩......   那四个副将,这才拦在赵缨的必经之路上,大刀长枪泛着冷光。   赵缨眯着凤目,嘴角噙着冷笑:“凭你们几个歪瓜裂枣,也想拦住本姑娘?”   那四个副将却是不为所动,操着长短兵器一拥而上,颇有一种悍不畏死的感觉。   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中,赵缨便与这四人战在了一处。   单论个人战力,这四个家伙也不过是刚刚开辟气海的程度,哪一个都不是赵缨的一合之敌。   然而四个人配合默契,互相之间隐隐然还结成了个古怪的阵势。   这阵势看似没什么威力,但是偏偏擅于缠斗。赵缨左冲右突,不仅未能造成什么杀伤,自身还被拖在了其中,不得脱身一步!   “给我滚开!”   蕴着满满真元的一枪,横着往前直扫而去。   拦在前面的这个副将举盾相迎,只“嘭”地一声,便连人带盾横飞而出。   终于撕扯出一个空挡,赵缨不敢怠慢,挺枪前冲。   偏偏又有一把长刀横斩而来!   “真是阴魂不散!”   其他方向各有一人封锁,而持盾的那位,也强咽着血水,补上了仅有的一处缺口。   电光火石的交锋之间,这个四人阵已经变换了好几回。每次好不容易撕扯出的缺口,总会在短时间内弥补完善。   而外面把守的重兵,已经将包围圈越缩越小。身后的胡朝宗本人,也逼得越来越近......   “女贼休走!”   话音未落,硕大的板斧已经打着旋子带着劲风横飞而来!   赵缨想着抽枪回挡,然而大刀大盾双鞭长枪,四般兵器将红艳枪卡得死死的。赵缨一挣,却是没有抽动!   这四个人就好似浑然不要性命似的,也不求如何杀敌,只求着拼了性命将赵缨拦在此处!   就是这样的王八壳子最是让人恼火!   时间只是过了一剎,耳听得那柄飞斧越来越近,赵缨却是当机立断地撇了长枪。身形一转间,沈川所赠的破阵长刀已然出鞘!   刀身雪亮亮似水银泄地,刀势沉甸甸如地摧山崩!   赵缨并未系统地学习过刀法,此时出刀,就连刀筋都有些偏。然而她的浑厚真元和过人眼力却不是假的!   刀锋擦过斧刃,划出一溜烟的火星,而后顺势送进飞斧旋转的内圈之中!   两股真元劲力在这一刻碰撞在了一起,板斧挂在钢刀之上,绕着刀身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送给你们!”   赵缨再度旋身,一刀斩向四个副将!   飞斧之上的势能尚未散尽,这一刀斩出,却是顺势将那板斧也扫向了四人中央。   这一切都只在一个呼吸之间发生,嗡鸣着的红艳长枪还被四人架住。若此时撒手再迎,四个人谁都已来不及!   不只是哪个副将喊了一声:“退!”   于是这四个副将,终于是在结阵之后,踏出了后退的第一步!   这一步踏出,赵缨的面前自然海阔天空!   她一脚将四人撇下的红艳长枪踢到半空,身子如鹤般腾空,转眼间已在数丈之外!   “本姑娘走了,不劳相送了哈~”   烧粮仓的任务没有完成,此为一大憾事。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刻已然身在重围,能保住性命已经是极大胜利。   她运足了真元,不惜损耗地前冲而去。   却忽听得破空声响,一个巨物横撞而来!   半空之中,她极力地拧腰转身,紧致而有力的纤腰此刻被她拧到了极致。   然而剧痛传来,那物擦着她的腰肢扫过,带出了一大片血花。她惊魂未定地低下头,只见黑色的夜行服在腰部破了一个大洞,白花花的肌肤露了出来。触目惊心的伤口横在白肤之上,竟有一些特殊的美感......   再转头望去,却见一杆粗大的长枪扎在一旁地面,枪头深入地面足有一尺,枪尾余力未消,铮铮然尚在颤动。   不对!   这哪里是杆长枪,这分明是一支弩箭!   三弓床弩的箭!   赵缨气得破口大骂:“对付我一个弱女子,至于把床弩都给搬出来吗?”   “对于红娘子这等巾帼豪杰,胡某不敢有任何轻视!”   胡朝宗提着两柄硕大的板斧,金甲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着灿灿的光。   在他身后,尚有大部队踏地的脚步声,想来也离得不远。   赵缨不敢停足,急转身扯得腰间又是鲜血汩汩,脚下却是不停。   直到又一根弩枪擦着大腿而过——   “胡朝宗我去你大爷!”   两处伤口各自留着鲜血,痛得她破口大骂。偏偏心口处那破虫子又在沉眠之中,指望不上一点。   胡朝宗终于赶了上来,却没有动手,反倒提着板斧冷然而笑:   “早听闻红娘子大名,归顺于我如何?”   他不动声色地拦在了赵缨的必经之路上,背对火光,看不清脸色:   “郑王爷一向是个爱才的,你若肯投靠郑王,日后不愁没有高官厚禄!”   “归顺......”   赵缨想起来官道两旁的尸体,想起来举家迁徙的当地百姓,一下子笑得停不下来。   两处伤口火辣辣地痛,她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凤目之中却是一片清亮:   “绝不投降!”   话音甫落,赵缨用力地踏向地面。   “噗”的一声,一杆粗大的弩枪原本斜着地插在地上,经她一踏却是打着旋子飞弹而起。赵缨一把攥住,旋身间,如标枪一般投向前方!   板斧斜斜地挡在面前,将袭来的弩枪荡向一侧。胡朝宗被这力道震得退后一步,刚刚站定,却见另一支弩枪也到了眼前。   他料定赵缨急于脱身,两支弩枪便是用来拖延时间,竟是不闪不避地撞了上去!   第二支弩枪将他的护心镜砸得粉碎,残余的力道直贯肺腑而去。这股劲力只消后退两步便可化解,然而胡朝宗却不管不顾地踏前,唯恐差着两步便让赵缨逃出生天。   “女贼,你跑不了!”   他笃定地踏在赵缨离去的必经之路上,肺腑因为内伤已经翻江倒海,全凭他一口真气死死压住。   然而——   “谁说我要跑了?”   一杆锈红色的锋锐长枪如毒蛇一般,自一个刁钻诡异的方位疾刺而出。其上蕴含着的凛冽杀意,便是连胡朝宗这个久经沙场的宿将都有些心惊胆寒!   赵缨,自始至终都是冲着这位先锋大将而来!   “你可知,我想杀你已经不是一时三刻了?”   她笑道。   这个杀意,从关外遇到那队游骑的时候,便一发而不可遏制了!   那队游骑,战斗素养之高,便是比之称雄西南的飞山军都不遑多让。而掌握这般军队的统帅,又岂能是庸常之辈?   敌将越是出色,自己的威胁自然越大!   所以他必须死!即便不死,也不能任其继续带兵作战!   长枪斜斜地,从破裂的护心镜中穿过,直刺入胡朝宗的肩窝。   鲜血洇透铠甲!   红艳枪饮了血,锈红色的枪锋逐渐变作银灿灿的本貌。而一股又一股的血气,也顺着枪身源源不断地输往赵缨体内。   胡朝宗的面色顿时大变!   “你......这是什么妖法?”   “便是我告知于你,你又有命想出破解之道么?”   丝丝煞气混在血气之中,但在四时书的功法催动之下,尽数消解转化。赵缨感受着自身气血愈发充盈,一双眸子却是越发得清亮了。   仅仅输了一招,胡朝宗便落得这般不得翻身的地步!   四个副将远远地,已经看到自家先锋的惨状,无不加快了脚步,死命地救援而来。   胡朝宗却是用出了最大力气吼道:“别来!你们不是对手!”   话音一落,那四个副将却是听话地慢下了脚步,相互之间却脸泛茫然。   赵缨不由得嘲讽道:“还真是体恤下属的好领导呢。”   胡朝宗脸色已是惨白,却也笑道:“这算什么?胡某平日里,还与士卒同吃同住呢!毕竟还指望着他们卖命,如何能慢待了?”   所以,这家伙必须得死!   赵缨便再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讽道:“你觉得,你还能撑到他们为你卖命吗?”   “应该能吧......”   他的话语已经虚弱不堪,在赵缨注意不到的地方,一只手费力地扬了起来。   这只手便表示了一条军令。   手掌落下,军令下达!   令行,禁止!   “嗖——”   弩枪破空的声音无比尖锐,赵缨吓了一跳,连忙旋身躲避。   一蓬血花绽开!   却是粗大的弩枪穿透了胡朝宗的腹部,余势不止地往赵缨身上钻去。   幸而赵缨早有反应,险之又险地拨开弩枪。   只是那把红艳长枪,也终究是脱出了胡朝宗的体内......   赵缨左右一扫,只见四下里已有大军合围,心知今日的战果也就到此为止了。胡朝宗这条烂命,死不死的也只能交给造化。   于是见好就收,朗声长笑道:“这次真的走了,不劳相送!”   翩然一转,曼妙的身影终于是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四大副将这才姗姗来迟,望着夜空徒留叹息,也只能七手八脚地,将钉在弩枪上的自家先锋解救下来。   “将军,末将来迟,请求军法处置!”   “不怪你们......”   胡朝宗虚弱地道。   他心知自身状况,便是此番能活,也必然元气大伤,没个一年半载的休养,难以再上战场。   但是好在,自己作为先锋,终究是保住了南津关。届时大军来时,钱粮都不必愁......   钱粮......   坏了!   他如回光返照一般,忽地推开搀扶自己的副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愣愣地盯着粮仓方向。   “不要管我,快点去看好粮仓!”   若粮仓有失......他一想到这般后果,冷汗不由涔涔而下。那才是他最难接受的损失!   只是已经晚了。   传令兵前脚刚走,后脚便有火光烧透了半边天!   胡朝宗眼睁睁地望着火起方向,一口鲜血终究是压制不住。   他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而后便在副将们的惊呼声中,软软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而粮仓处冲天的火焰之中,一个飒爽的倩影却是一闪而逝...... 第183章 脱困   待天色发亮之时,赵缨已经在南津关外十里的官道上了。   身后追兵不断迫近,逼得她一口气都歇不上来。   一盘散沙的兵卒再多,她自是不怕,但是追兵们一旦结成了兵阵,那便不一样了。   她还没有硬抗兵阵的信心,更何况一夜的激战之后,她本就有些气血亏空。   腰腿两处由三弓床弩撕裂开的伤口,经这一夜的颠簸奔逃,伤势又恶化了许多。   若在平时,只需小蚕多鼓动两下,这等伤口不说痊愈,至少止住血结个痂是不成问题的。偏偏此时,那家伙又在沉眠之中,睡得不是一般得死!   也是,这家伙在巫山上得了那么大的好处,自然需要深度沉眠才能消化干净。   可是后面的追兵可不会干等着。   赵缨腿脚不便,距离自是越拉越近。她回头间,已经能见到追兵们的赤红眼睛,领头的副将更是青筋暴露,一双眼睛就像要冒出火来!   “至于如此逼迫,我是杀了你们亲爹吗?”赵缨吐槽着。   殊不知对于这队追兵来说,这等结果却比死了亲爹更难接受。毕竟亲爹死了,他们顶多哭一鼻子,以后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可是主将重伤、粮秣付之一炬,他们若给不出什么交代,便只有军法从事一条道路了......   “女贼休走!”   此等呼喝声不绝于耳,最前方的那个副将弯弓搭箭,已经锁定了赵缨后心。   “嗖!”   冷箭来得太快,赵缨听到风声急忙侧身,却还是让箭矢擦过了脸颊。   侧脸上火辣辣得痛,赵缨下意识一摸,满手都是鲜血。   她顿时大怒:   “若给本姑娘留了伤疤,你们万死莫赎!”   狠话虽然撂下,赵姑娘却是进一步加快了脚步,好歹是拖着伤腿拉开了一箭之地。   这样下去不行!   体内真元本就不算充盈,如今又急速地消耗着。这般下去,她还真不一定能耗过追兵。   她有些想念那匹温顺的枣红马了......   “咴——”   想什么来什么!   马蹄踏地,震得官道上的石块嗒嗒乱跳。   从蹄声的密集程度来看,少说也得有十几匹马。   南津关的战马已经被她祸祸一空了,这十几匹马又是来自何处?   赵缨未来得及多想,这群巨兽已然迫近!   官道上狭路相逢,赵缨只来得及往侧方一跃。马群从她的身边踏过,并未多看她一眼,反倒直直地向着后方追兵而去!   “姑娘,快上马!”   一个粗豪的声音自马队后方传来,赵缨定睛看去,竟是安排着做接应的李大山。   而后便是一声惊喜的马鸣声,那匹熟悉的枣红马竟也混在马群之中。   此时,十几匹奔腾的巨兽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朝着追兵直撞而去,唯有那匹枣红马奔到赵缨面前。赵缨自不客气,二话不说翻身上马,转瞬间便已远去。   李大山却赶着马群,朗声大笑着:   “要伤害我家姑娘,先过我李大山这一关!”   轰隆隆的声响中,马群与人群撞在了一处。那队追兵尚且结成追击阵势,此时想要变阵,又如何来得及?   那副将疯狂地大吼:“稳住,稳住!”   稳得住就怪了!   这队追兵,一路翻山越岭地追赶到了此处,本身也是强弩之末。   马蹄踏处,追兵的阵型被撕扯得粉碎。便是那领头的副将,都被自己人带着摔了个趔趄,而后被一匹奔马一撞,整个人手舞足蹈地飞出去三丈有余。   李大山却不恋战,冷笑一声,便骑乘着一匹脚力最好的骏马,直望赵缨离去的方向追赶去了。   赵缨乘了枣红马,一刻不停地沿着官道狂奔而去。   直到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她这才勒住了马。循声望去,果见一条湍急的小溪,奔流着向着大江涌去。   浑身的酸痛这才泛上来后劲,她浑身直如死了一般难受。她这才翻身下马,仰头躺倒在烂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一晚上着实刺激,可是成果却也不小。   先锋大将身受重伤,储存在南津关的粮秣也遭付之一炬,想来即便是郑贼的大军到了,没个一月时间也无法进犯三峡。   而一个月之后,随着天气转暖,大江也将涨起水来。到那时候再想逆流仰攻,难度何止倍增?   枣红马在溪边饮了水,又踢踢踏踏地折返回来,跪倒在赵缨身旁。大脑袋亲昵地凑了过来,湿漉漉的舌头舔得赵缨一阵瘙痒。   “哈哈哈......好了!”   赵缨费力地将它推开,上下打量着。   这匹马儿的卖相自也不错,除了额头上一块火焰形的白毛之外,浑身上下尽如云霞般赤。   “该叫你什么呢......赤兔?绝影?”   一连叫了几个名字,都觉得不太合适,她干脆也不纠结了,小手一摆,道:   “在给你想出合适的名字之前,就叫你小红好了!”   也不知小红马听没听懂,总之它撒着欢打了个响鼻。那副样子,活像一只家养的大黄狗。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终于有蹄声由远及近而来。赵缨微微起身,果见李大山乘着一匹杂色骏马疾驰而来。   未曾靠近,他便翻身下马,而后躬身行礼,颇有为人下属的自觉:   “姑娘,您没事吧?”   “还好,死不了!”   这家伙一副大礼参拜的样子,倒让赵缨很不舒服。她拧着眉,提醒道:   “在我面前,不必这般多礼。”   李大山连声称是,默默地起身。   赵缨便再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好马?莫不是将馆驿一锅端了?”   “姑娘说的是哪里话?属下自然是公平买卖所得!”   李大山解释道:“前番姑娘走得急,在马市上豪掷一锭金子,却是如何能用得完?属下便找到马市掌柜,用剩余的钱买了这些好马,不想在此派上了用场!”   当然,至于和马市掌柜如何扯皮,如何用拳头谈的生意,他便没必要一一细说了。   他又瞥向小红马,道:“至于那家伙,却是属下赶着马到这附近时,自己跟进来的......”   这般通人性的马儿,他和赵缨都是平生仅见。   赵缨疲惫地笑道:“做得好!若不是你,我还真的难以脱身......”   “属下应该做的!”   李大山没有居功,也不借此讨要什么奖赏,只是问道:“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自然是打道回府了!”   也不知老沈那个家伙到了何处,一路顺不顺利......   赵缨勉力爬起身来,却因为肌肉脱力,又一度栽倒在泥地上。   谢绝了李大山将她搀扶起来的提议,她只是盘膝坐了起来,吩咐道:   “为我护法!” 第184章 红娘子的传说·   赵缨疲惫万分,纵然在修行中,神志也懵懵懂懂的,仅靠着经脉在自行运转。   隐约间,她似感受到突破了几处穴关,却也无暇细细感受。   其实赵缨此刻要养足精神,最好应该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盘坐修行,也只能说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但是无奈,如此荒郊野外,还是得留点警惕为好。   时间未过多久,她忽地听到李大山急促的呼喊声:   “姑娘,快醒醒!有人来了!”   两只眸子忽地张开,左右扫视一眼,却见一队巡骑踏水而来。   赵缨也不躲不藏,毕竟小红马的身躯太大,在这河滩边上想不被发现都难。况且,经过简单地调息恢复,她也恢复了一战之力。   “来的是什么人?”   李大山摇着头:“属下也不知。”   不认识......   那八成不是什么好人了!   赵缨这般想着,下意识地就将鬓间的红艳枪抽了出来。   没过多久,那队巡骑已经到了跟前。   赵缨这才看到,来人的铠甲破破烂烂,不知挨过多少刀劈斧砍。但看其形制,明显是官军所有。   “什么人?”一个骑士抬枪遥指。   赵缨却皱着眉头,反问道:“你们又是何人?”   那骑士倒也平静:“吾乃南津关守备千户所帐下小旗官也!看你等鬼鬼祟祟,定然不是好人!”   守备千户,小旗官......   这都是朝廷的编制,难不成朝廷的援兵这么快就到了?   不对......赵缨忽地想到一件事情!   据说当初南津关城破之时,城中守军降了一半,却还有一半在副将带领下突围了出去。这帮家伙,想必就是突围出去的官兵了!   她在心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一下子心神也松了下来。   对付官军,自然也有对付官军的手段!   “咣当——”   一声脆响,却是一块金灿灿的牌子摔在地上。   赵缨轻笑一声:“认识吗?不认识也不要紧,把这玩意儿拿给你们长官看看,他自然会认得的!”   那小旗官初时还不在意,待定睛看明白了腰牌字样,却蓦地郑重了起来。   他不敢怠慢,连忙下马,拾起那块写着“渝州府三品参将”的镀金牌子,用战袍擦了又擦,这才珍而重之地揣进怀中。   道:“上官稍待,卑职这就去禀报长官!”   言罢,他再度跨上马背,带着一众骑士绝尘而去。   李大山守在一旁,早已是看得目瞪口呆:   “姑娘,您这牌子是......哦对对,不该问的我不乱问!这帮人是......咳咳,您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就说了!”   满满的疑问堵在心头,他却颇为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赵缨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我想送他们一场功劳,你看如何?”她忽地问道。   李大山不假思索地道:“那得看看他们值不值得!”   赵缨于是又笑了,托着下巴道:“你说得对,得看看这帮家伙值不值得......”   正谈笑间,更大队的骑兵踏水而来。   为首的两人,无不是满身的血与尘,显然是经历过一场极为激烈的厮杀。   他们一路并不减速,到了赵缨跟前却忽然勒住马,带起大片的烟尘,呛得小红马儿直打着响鼻。   这态度已经是无礼至极,赵缨却并不生气,反倒笑道:“若我在此埋伏一支伏兵,今日你等都将授首!”   “你又怎知,吾等身后没有大队人马?”   一个雄壮的骑士抡着狼牙棒,座下战马嘶鸣不止。   这骑士身后,另有一个冷着脸的家伙抬了抬手,“当啷”一声,再将那腰牌扔了回来。   “说说吧,这腰牌哪里来的?”   渝州府的大案,天下震惊。而作为其中的核心人物之一,吴青雷的名字自然也是传得很广。   这腰牌,瞒得过帐下的小喽啰,却骗不过掌军的将领!   可赵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骗过谁,只不过想用这玩意儿引出这两人而已。   她不慌不忙地探手入怀,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了另一块金光灿灿的牌子来。   上面的“洗冤司”三个字,晃得人眼睛发晕。   “认识字吗?”   她好整以暇地道。   那领头的二人尚且不以为然,然而待看清楚了金牌上的字样,一个个慌忙下马,而后匆匆地单膝跪地,抱着拳头便行着军礼:   “末将不知上使驾临,多有冲撞,还请赎罪!”   吴青雷的腰牌涉及大案,若非是洗冤司的密探,如何拿得出手?   他们一瞬间,便已是深信不疑。   赵缨暗暗觉得好笑,面上却颇为大度地道:“不知者不罪,请起来吧!”   洗冤司在军中的影响,虽比不过在朝堂或者江湖,然而仍旧掌握着皇权特授的先斩后奏之权。只要他们两人还不想当反贼,那便由不得他们不敬畏!   而若他们真想反,在南津关的时候就降贼了,何必又要等到现在?   想到此处,赵缨不着痕迹地勾起红唇,只问道:   “你二人叫什么名字?”   持狼牙棒的雄壮将军道:“末将守备千户杨洪。”   冷脸将军则道:“南津关指挥佥事罗仲星!”   这两人自报完了家门,又满怀期冀地望向赵缨,小心地试探道:   “上使此来,总共带了多少援军?”   援军?   赵缨无法回答,便干脆不回答了,反倒眯起凤目,神色颇为玩味:   “杨洪与罗仲星是吧?我有一份大礼带给二位,就不知道二位有没有胆量接下了!”   这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不明白“上使”大人卖得什么药。还是更为直率些的杨洪抱着拳,直言问道:   “还请上使明言。”   赵缨则一指东方:“昨夜南津关的那场大火,想必你们都看见了吧?那是关城里的粮仓焚毁所致。此刻南津关里定然人心惶惶,正是夺回来的好时候,就是不知二位将军有没有这个胆气?”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两个将军的眼神越来越亮。   杨洪激动地面色通红,失态地踏前一步:“当真?”   “我亲自烧的粮仓,哪还有假?”赵缨失笑道:“不仅贼兵的存粮焚毁,便是守关的先锋大将也已重伤。你们去了关城,只要肯拼命,那便不愁没有斩获!”   罗仲星闻言大喜,一抬头,这才发觉赵缨的衣衫上沾满了血与泥,论起狼狈程度来,并不比自己一行人差到哪去。   于是一时间更为相信,竟然拉着杨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赵缨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过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罗仲星道:“我等为将者,败军失地不仅是奇耻大辱,更是大罪!若无上使,这等耻辱不知何时才能洗雪,这等罪过也不知何时才能弥补!”   “那也不必......”   赵缨的话只说出来一半,却见杨洪振奋地弹起身子,匆匆地拱了拱手:   “此等战机万不可失,末将这便赶赴南津关!不将那先锋大将的脑袋拧下来,对不起上使一番辛苦!”   言罢,他翻身上马,一个呼啸竟已窜出去老远。   在他之后,罗仲星和一众骑士们也纷纷上前行礼,各道一声:“谢上使!”而后纷纷消失在了远处。   他们转眼间出现,又在转眼间消失。这处两山之间的河谷依旧如初,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李大山这才在骑兵的压迫感中缓过神来,看向赵缨的眼神越发地崇敬了。   “姑娘,您这场功劳送得值!”   赵缨若有所思,随口一问:“怎么说?”   李大山直言道:“都是血性的好汉子,某家佩服!”   “是啊,都是些忠良之士......”   赵缨附和着,却忽地话锋一转:“你说,咱们大赵这么多忠良,怎么就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呢?”   “这个......”李大山答不出来。   或许他也有答案,只不过看到赵缨有些不寻常的背景,一时也不敢答了。   再度迫近的马蹄声解了他的尴尬。   赵缨再度望去,却是罗仲星亲自回返。   “罗将军,可还有什么迟疑?”   “非也非也!”   罗仲星远远地道:“只是想请教上使的名讳,以便我等日后报恩!”   赵缨想了想,只道:“你记住渝州红娘子就是!”   “末将谨记于心!”   马蹄再响,这位将军再度踏着溪水远去。   此番偶遇,也只不过算得是赵缨回家路上的一个小插曲。自那以后,杨、罗二人如何夺回南津关,又是否如愿以偿地摘下先锋大将的头颅,赵缨一概不知。   只是这片地界上从此以后便流传着红娘子的故事。   初时还算有些依据,只说一位热心肠的女侠火烧粮仓退了贼兵,使得两岸生灵免遭涂炭。谁知传到后面越来越离谱......什么惩治贪官污吏、教训土豪劣绅、帮张二伯放牛助李三婶抓鸡......   更有甚者,在不知什么地方的乡间,一座座红娘子庙都立了起来。据说有香火旺盛的,每日求财求子的香客都踏破了门槛......   待几年后,赵缨本人重回此地时,望着红娘子庙中自己的塑像,也只能久久陷入沉思。 第185章 再探排帮   驴板车吱吱嘎嘎地轧在雨后泥泞的官道上,王小帅斜坐在车辕上,漫不经心地甩着鞭子。   他把玩着一块颇有分量的大金条子,时不时地还高高抛起、接住,而后再度抛出......   “文秀啊,你说若咱们还在巫山,要多久才能攒齐这么多金钱?”   被他称作“文秀”的女子,自然就是“小美”的本名了。此时赵缨不在,他们两人自也懒得再装样子。   车斗晃晃悠悠,沈川的身子横卧其中,也被颠得左摇右晃。   “小美”也在车斗之中瘪着嘴,不住地埋怨着:   “那位缨姑娘给了咱们那么多金子,什么样的好马好车你雇不到?至于受这等罪过?”   “你这妇人又懂个屁!”   王小帅一歪嘴,却洋洋得意地甩着金锭子道:   “这几日马匹金贵,好马好车得花多少金钱?那金子既然到了咱们手里,那就是咱们的了,多花一厘我都心疼!”   “可是缨姑娘可说了,咱们早到了还有奖赏,甚至可以解除禁止......”   “所以我说你傻,你还偏不服气!”   王小帅趾高气扬:   “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那巫山派的长老们跟咱们承诺的时候,哪一回不是说得更加好听?可又有哪一回真的实现过了?”   “小美”虽觉着那位缨姑娘不太一样,但踟蹰半天也只是紧抿着嘴唇,沉默不言。   “你看啊,宝剑、功法、还有每月例奉,那长老放过多少次屁了?要我说,除了实打实的真金白银,什么都是虚的!”   他愈发得意,那锭把玩了不知多久了的大金锭,一下子扔得高高的。   却没如预想一般落下来——   一个迅捷的身影自车斗之中一闪而过,晃过这一男一女的眼前,而后大袖一挥便卷着大金锭落于车前。   “我......我的金子!”   好不容易得来的钱财,王小帅自不肯就这般放弃,于是下意识地就要拔剑。   然而眼前那人明显比他动作更快,配剑只拔出来一般,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回了剑鞘之中。王小帅甚至没有看清那人是如何挪的步子,又如何出的手,整个身子便已经被制住。   “你们是谁?这里又是在何处?”   那人声音嘶哑冷峻,就好似许久没有开口,不习惯说话一般。   王小帅一时被制,连根指头都不敢动,除了重复着说些“饶命”之类的废话,竟是什么都做不得。   “回答我的问题!”这个人似乎很没耐心。   “小美”连忙抢道:“自己人,都是自己人!还请林师兄放了他吧......”   林师兄?   哦对,他上巫山的时候可是一直用着林彦的名号的。   沈川这才收敛了些敌意,语气却仍旧不善:“我昏睡之后的事情,你们都跟我说一说,说得越详细越好!”   他一把将瘫软成烂泥的王小帅推进车斗之中,也不顾二人如何面面相觑。   过了好半晌,才听“小美”娓娓地一一讲来......   “缨妹去了南津关......”   沈川的眉头皱得,如同老树的结节一般。   此刻也不知那丫头到了何处,是否已经和贼兵打过了交道......或许也不该为她担心的,毕竟她有那么多看不透的手段。   想到此处,他满心的担忧才稍稍排解。   于是又冲二人问道:“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已经出了巫山二百余里......想必也快到白帝城了吧。”   白帝城......   沈川思索着,忽道:“那就去一趟白帝城!”   “这......”王小帅神色犹疑,两只贼眼四处乱瞟,也不知想些什么。   沈川没心思跟他瞎掰扯,只道:“大雨阻隔了交通,下游贼兵入寇的消息不知要多久才能传到此处。咱们既然来了,便当通知官兵早做准备才是!”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倒真有一代大侠风范。   只是王小帅却颇为尴尬,只是指着拉车的老驴道:   “它跑不快......”   “......”   却是王小帅当初为了省钱,拉车的老驴偏偏还挑了个又老又瘦的......   靠这头瘦驴,等赶到白帝城,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沈川这才无语地起身,斜着眼睛瞪着王小帅。   只这一眼,王小帅就感觉满心的小九九都被看穿了,一时间浑身的血液都像要凝固了似的。   好在沈川并未如何搭理他,只是默默地催动起轻功来,一言不发地走得远了。   王小帅这时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一锭金子在他手中......   他却又不敢出声讨要,一时间只想着抓紧赶上去,于是抡着鞭子,在驴屁股上抽出道道血痕。只是他越是心急,反倒越是激起了老驴的倔脾气。   那老驴,竟是行得更慢了......   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了远处,那锭金子几乎是丢定了,王小帅心疼得几乎吐血。   ......   茫茫群山横无际涯,要寻到方位自是难上加难。   可沈川自有方法。   他并没奔行多远,就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循声摸去,果然见到一股奔涌的山溪。   这一带的溪水最终都会注入大江,而白帝城,就在大江边上。   沈川运起劲力,一棵被山洪冲得摇摇欲坠的老树,便在这等劲力之下彻底倒塌。沈川选了一截枝干,费力地拖入溪水之中,他自己却一跃,如骑马一般骑跨在浮木之上。   这几日连降暴雨,原本不算宽阔的溪水也扩张得不输雨季之时。这截浮木悬于溪水之上,在水势的作用下几如离弦之箭!   也就是沈川身形灵活,否则早在这等漂流之中摔得粉碎了!   如此行不两个时辰,山溪汇入一条大溪之中;又行两个时辰,大溪汇入川江,却在江口处形成了一座颇为繁盛的市镇。   “原来白帝城就在溪口,竟会这么顺利!”   沈川带着满身的疲倦跃上岸去,先甩甩身上的水。过往行人经过时,不免对他多看几眼,他也毫不在意。   问过几名行人之后,他终于确定眼前这城便是白帝!   他这才望着依山而建的宏伟城池,以及号称天下雄的夔门奇景......每处地方他都认得,他还和一个女孩一起,在这里盯梢了好几天呢!   一想起赵缨,种种担忧又泛上了心头,一时间竟将甜蜜之意也压了下去。   等他绕到城门之时,日已西斜,若非那锭金条开路,绝难及时混入城中。   只是这一操作,却让他更加感觉悲哀。   不是因为失了一锭金条,而是为白帝城松弛的守备而悲哀......   白帝城的街头巷尾仍与平常一般无二,看来三峡外面的消息,是真的一点都没有传入到此处。   沈川走走停停,直到夜幕降临,才在一处高门大院之外停下。   此时他的密探金牌不在身边,也就无法堂而皇之地拜访守备、县令。但是好在,白帝城里还有排帮这处据点,却是刚好起到了作用。   他却也不走正门,反倒熟门熟路地翻墙而入,而后径直朝着一处书房而去。   书房之中灯火通明,黝黑干瘦、几乎与普通船工一般无二的秦守业秦大帮主,却是端着油灯一点一点地打量着什么。   沈川悄无声息地进门,默默地缀在他的身后。而秦大帮主实在入迷,一时间竟是丝毫没有发现......   “秦帮主别来无恙!”   沈川猛地出声,明显看到这个家伙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待他如临大敌般转身,直到见到沈川本人,这才劫后余生一般地抚着胸口舒着气。   “上官您远道而来,怎地也不先打个招呼。”   “少废话,先给本官那一身干净衣裳来!”   沈川笑得和善,一点不客套。   待秦守业出门安排下人的时候,他则取了油灯,到了前者方才所站的位置。   却见一箱箱金银珠贝几乎摆满了半个书房,火光一照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等秦守业回来的时候,沈川便毫不客气地揶揄道:   “秦帮主可算是发了财了呀?本官向你恭喜了!”   “哈哈,哪里的事!还是多亏了上官指点,才让小的在江匪处缴获了如此多的赃物......要不上官您细细查勘一番?”   秦守业说着,一把攥起一斛珍珠,凑到沈川的面前,黑黢黢的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   哪知沈川却是一把推开,只道:   “本官怕掉进钱眼里,连身后来人都不知道!”   此言一出,房间中的气氛顿时便有些变化。而秦守业横据黑白两道,自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他面色微变,眼珠子胡乱转了两圈,便知沈川意有所指。   干脆也摆明了态度,咚地一声拜倒在地,大礼参拜道:“还请上官赐教!”   TMD,这都哪儿学来的鬼套路?   沈川无语地将他搀起,左右看看也没有旁人,这才道:   “你忘了上回我跟你说的话了么?”   秦守业适时地表着忠心:“何曾敢忘?我排帮八千弟子都已整备完毕,只要朝廷一声令下,随时可赴汤蹈火!”   “别尽捡些好听的说!”   沈川紧紧皱着眉头,眼眸中已经流露出接近厌恶的神色了:   “若真的都准备好了,那为何没有一点防备之心?须知本官一路进城,满城军民竟然没有一丝紧迫之感。若贼兵进犯时,又如何能挡?”   “白帝城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可是如今不同,贼兵已经接近三峡,若没有这场大雨阻隔,只怕早就动起刀兵了!”   沈川低吼道。   他的神色不似作伪,这让秦守业也收起了不以为然之色。   秦守业好半天才消化完这些信息,目光灼灼地望向沈川,只问道:“当真?”   沈川道:“洗冤司的玉牌少司在巫山俘虏了郑贼的手下大将,这消息便是从那人口中审出来的。”   “那便不会有错!”   秦守业对于洗冤司的能力有着迷信般的笃定,于是神色越来越是郑重。   他在房间中踱着步子,也不知经过了多少轮的心理建设,终于拜倒在地:   “上官需要我排帮做什么?”   能做什么,或者说从哪里开始做好呢?   沈川亦是踱着步子,沉吟道:   “我首先需要你们排帮的影响力,在三峡地区充分地发动青壮,尽快地汇聚到白帝城来。”   “到白帝城?”   “南津关只怕是守不住......”   沈川缓缓道:“想必秦帮主也看得到,七日连雨之后,白帝城的水军战船几乎折损近半,城防营寨也多有损耗,哪一处都需要修补。”   “小人知晓了,还有呢?”秦守业点头问道。   沈川道:“自然是粮秣问题。”   “这是自然,我排帮也有运粮渠道,定然耽误不了事情!”秦守业颔首认可。   这两件事交代下来,沈川只觉得长出了一口气。   一直紧绷着的心弦便在这一刹那松了下来,潮水般的疲惫感便涌了上来。   他不知何时便摔倒在了地上,幸好有秦守业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这才免遭狼狈。   “上官,您没事吧?”   秦守业大惊失色。   幸而沈川只是一瞬间的脱力。   “我的事情还没有交代完呢。”   他尴尬地笑着,只道:“烦请秦帮主派几个好手,驾着快船,往南津关走一趟。红娘子孤身独闯南津关,不能没人接应!”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红娘子巾帼英雄,实乃我等楷模!”   听着秦守业这般吹捧,沈川只觉得比夸赞自己还要高兴。   他脸泛温柔之色,却终究被疲惫感所吞没。   “我睡一觉,睡醒之后......也将我送回黑虎寨......”   他喃喃地低语着,声音越来越低,只道被响亮的呼噜声所取代...... 第186章 前路难料   秦守业办事很是干脆,当晚就选了十几个排帮好手,分成三拨去往南津关。   快船张了满帆,一路上顺风顺水,不到两日便行完了一千二百里三峡的全部路程。   赵缨的消息并不难寻。   借助于官兵之口,红娘子只身夺关的消息,早就在这一带传遍了。   只是赵缨回程骑的是马,走的是陆路,刚好与排帮的人擦肩而过。   “我等要寻人,也要将这边的消息带回去,不如便分两拨走!”   合计之下,这十几个人又分批回返。   只不过回返之时却是逆流而上,速度慢了不少。纵然那快船能行八面风,也花了半月时间才回到白帝。   白帝城中,沈川与秦守业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了。第一时间听到赵缨做的好大事情,无一不是又惊又佩!   “好一个红娘子,真不堕我川江儿女的威风!”   秦守业一张黑脸激动地通红,整体浮现出一副茄子似的紫膛色。   沈川倒还保持着云淡风轻的雍容气度,但手中的茶盏却哆哆嗦嗦地晃个不停。不时有滚烫的茶水从里面飞溅到手上,只是沈少侠面不改色,手都烫得通红了都没放下茶盏......   “咳咳,就知晓没有缨妹做不成的事情!”   满盏茶水被他一口饮下,连茶沫子都没吐一口。他只觉得滚烫的热意从喉入腹,再延展到四肢百骸,一直舒爽到了经脉深处。   实在是痛快!   传讯的汉子仍未离开,便又接着禀道:   “据兄弟们打探到的消息,红娘子烧了南津关的存粮之后,又星夜赶赴官军营地。官军拢共不到千人,却在红娘子的带领下以一当十,不到天亮便尽复关城!”   “我们兄弟还听说......但是红娘子一人,便杀敌近千,斩将过百!直杀得那南津关从内到外血流成河,腥风阵阵......听说战报文书送到郑贼案头的时候,就连郑贼本人都出了一身冷汗呢!”   这汉子口若悬河,听得秦大帮主忍不住拍手称快!   沈少侠却是越听越不对劲,一双剑眉越拧越紧,到后来竟尴尬得捂住了脸面。   他清楚赵缨的本事,火烧存粮或许是真,可后面的......   也不知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   他无奈道:“捡重要的说,照实了说!”   “嘿嘿,实不实的咱兄弟们也不知道,总归消息是这么传的......”   这汉子憨笑着,又继续道:   “似乎红娘子离开之后,贼兵再度反攻了回来,南津关便又丢了;再然后,似是官兵也来了增援。南津关几度易手,战线也反反复复地拉扯着,一直到小人回来之前,战局都还焦灼着......”   他汇报完,识趣地一拱手,便离了此处找管事领赏去了。这处堂屋之中,再度剩下沈川与秦守业两个人在。   二人对视一眼,秦守业满面红光,沈川却是无奈地一笑。   “沈少侠,你比俺熟悉兵事,可知南津关归属如何?”   秦守业两手互相搓着,问得颇为期待。   沈川真的仔细推演了一番,只是越分析越觉得不太乐观。   于是摇着头道:   “一时间或许能僵持着,时间久了必然守不住!”   他笃定地说道,说得秦守业心中咯噔一下。   “南津关那地方我去过,虽说是处险关,但绝对挡不住大军攻城。此时僵持,我猜是占了天时之功!”   沈川道:“七日连雨让大江水位暴涨,贼军逆流仰攻,阻隔了大军行进,故而只能小股小股部队往前攻坚而已。可若是再过一个月,等水势一退,那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秦守业自然熟悉三峡的水文地理,随着沈川的描述,他也在心头展开一幅千里三峡之图。他自己推演了一番,却也与沈川的分析一一吻合。   秦大帮主一时间竟是有些失望:   “也就是说,红娘子这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过是稍稍迟滞贼兵的攻势而已吗?”   “迟滞贼兵攻势,这还不够吗?”   沈川微微侧目:“借着上涨的江水,南津关至少能阻隔贼兵一个月;南津关的存粮已经被焚毁,贼兵占了关城至少又要花一个月聚集粮秣;再等贼兵逆流行军,到白帝城也需要一个多月!”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官兵集结起来,将他们堵在三峡了......吧?”   却是沈川说到此处,忽地想到官兵是什么德性,一时间也不确定了起来。   从襄阳到巫山再到渝州,沈川见得多了,如何能对这帮家伙生出一点信心?   一声长叹,他也只能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秦守业倒是安慰道:“无妨无妨,三个月后,春潮无论怎样都该来了!到时川江再度涨水,咱们顺流而下,全靠着白帝城的守军和我排帮儿郎,也足以拒敌!”   二人说到此处,差人添了茶水,便又是各怀心事地久久无言。   正沉默间,忽地又有信使自外面赶来,只说是洗冤司来信。   密信上的蜡封处还有徽记,沈川认得是靳祥师兄所留,一时间又振奋了起来。   他直接接过信来,展开来读了下去,眉头却皱得越来越厉害。   秦守业看这架势,也紧张了起来。他有心问两句,又不知这等机密该不该问,一时间百爪挠心,也只能干着急。   好在沈川长叹口气之后,却直接将密信丢在了秦守业的面前。   “如此看来,就连白帝城也要保不住了......”   秦守业吓得白毛汗都出来了,连忙看向信中。   这密信简洁明了,只写明了两件事:   第一, 各处反贼闹得风起云涌,朝廷忙于各处救火,抽调不出军力发往三峡,着三峡守军自行守土;   第二, 大赵皇帝已发圣旨,差了在锦城的梁思常大人为五省督师,率部众赶赴白帝城,统掌三峡一应事务......   “这......”   秦守业看得一头雾水,也不知朝廷到底要闹哪样!   若说自行守土一事还在意料之中,可是这位千里迢迢的梁思常大人又是何方人物?   他尚且希冀道:“不知这位梁大人,能带来多少部众?”   “他呀,你别指望!能不把白帝城的守军打进去就不错了!”   沈川摇着头道:“家师早有评价,此人擅空谈、短于实务,万万不能重用。可偏偏陛下对他青眼有加......唉,只求三峡在他手中,真能有个稳妥吧。” 第187章 黑虎寨的变化   沈川在白帝城等到了赵缨的消息,心下终于安定,这才一刻不停地赶赴黑虎寨去。   几乎在他离开白帝城的前后脚,赵缨也在白帝城外策马而过。   她心中挂念着沈川与寨中父老,故而并没有在城中修整,只是在馆驿中简单地歇了马,便再度带着李大山往回赶去。   前番去巫山时,她一路走的水路,只花了不到七日时间。而回返黑虎寨时,却用了足足一个月!   紧赶慢赶,她终究还是没在年前赶回寨子。于是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年关,也只能在匆匆赶路之中胡乱地过了下去。   “姑娘,前方那镇子便是清溪浦!”   李大山远远地望见一处渡口,于是催马走在前面,自去打探明白了,这才回返禀告于赵缨。   到了清溪浦,黑虎寨也已经不远了。   满打满算,离寨不过两月时间,可是赵缨再度听到“清溪浦”这三个字时,却不知为何有种想哭的感觉。   她催马便要往前行去。   李大山横马于前,担忧道:“姑娘,您且稍等片刻,容属下再去打探一番!”   “都已经到家门口了,还有什么好打探的?”赵缨奇怪道。   李大山却是说道:“属下先前看到镇中家家关门,在街上的百姓也对属下颇为警惕。看上去,这个镇子好像不太欢迎生人!”   怎么可能?上次赵缨来清溪浦时,镇民们不知有多热情!   不过赵缨再一想,觉得八成是贼兵进犯的消息传到了此处,故而有些警惕之心也属正常。   想到此处,她便拨马上前,一挥刀鞘将李大山拨至一旁,道:   “有何异常也得咱们看过才能知道,且让开,与我进镇!”   如此,作为下属的责任也已经尽到,李大山便乖巧地缀在身后,神色恭恭敬敬。   清溪浦中确实萧条多了。   自打大江涨水以来,来往此处的商船少得可怜,很多店铺也不做生意了。   可再怎样,也不至于家家关门闭户吧......   大街上比之李大山前番探查之时,人又少了许多,以致于赵缨想找个问询的人,都并不好找。   她回寨心切,也没心思管太多闲事,因此在寨中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便径直往那条直通山寨脚下的清溪而去。   却在溪边遇见了一个熟人。   “哟~副使大人,可是好久不见了!”   一队苗人严阵以待地守在清溪口,为首的是个胖胖的家伙,却不是石柱宣慰司的秦副使,又是何人?   赵缨与他本来有些龃龉,借着宋嘉祥之口好歹是说开了些。然而这家伙此时这个阵势,难保他不会借着这队苗人武士抽什么风......   须得防着点不可!   想到此处,她下意识地放缓了马速,将李大山让到前面。   秦副使更是一脸的便秘相,见着赵缨本能地就想一走了之。只是他似乎又觉得当着这么多属下,不好丢了面子,这才强行扯出笑意来。   两手随意地一拱,秦副使道:“在此处遇到红娘子,实在有幸!”   那副面容也着实看不出什么“有幸”的意思来。   本来双方互相打个招呼,意思一下就算过去了,然而秦副使终于是想起了什么。   “既然在此地遇上了,本官便在此通知吧,也免得多跑一趟了!”   他说罢,手底下一个苗人便拿了一物,屁颠屁颠地冲着赵缨而来。赵缨还未伸手,李大山却先一步自觉地拨马上前,一把将那东西取在手中。   小小寨主,还挺讲究......秦副使暗自撇了撇嘴,一笑之下连带着全身的肥肉都在抖动。   这个时候那样东西已经送到了赵缨的手中了。她随意地一展开,这才看出此物竟是张盖了大印的公文。   疑惑地一瞥秦副使,赵缨终于将视线放在公文之上:   “今有郑贼兵发三峡,不日将入寇石柱!我等军民守土有责,故勒令各镇各寨,各出丁壮以御外敌,不得有误!”   怪不得清溪浦中不太对劲......都要抓壮丁了,哪里对劲得了?   “土司大人消息如此灵通?”   “这是自然!我石柱秦氏有一堂兄,正在白帝城执掌三峡排帮,与守备的关系也子不寻常。”   秦副使自吹自擂,就好似在努力证明“我不怕你”似的。   赵缨轻轻笑了一声,却是一甩手将那公文笼于袖中,乖乖巧巧地回了一礼,道:   “小女子知晓,我黑虎寨定然全力配合!”   言罢,她拨马上前几步,又道:“就是不知土司大人要我们出多少丁壮?”   秦副使的面色也终于缓和了起来,不再似先前那般紧张,却也踟蹰了一会才道:“出多少丁壮并无定数,各村各寨量力而为即可!”   “量力而为,大人可说真的?若我们出人少了,土司那边可不会怪罪吧?”   “定然不会,定然不会!”   秦副使说完,竟似不想再与赵缨打交道似的,匆匆行了一礼便上船走了。   也不知这家伙以前趾高气扬的劲头去了何处,还能不能找回来。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实在是无趣得紧......   “姑娘,这位大人是?”   “哦,宣慰副使而已,区区正五品官。我以前揍过一顿,怎么了?”   赵缨随意地答道,也实在是没有当回事情。毕竟,更大的官她都杀过,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大山却惊为天人,嘴巴张得久久都合不上。   ......   沈川回返黑虎寨中,也不过两天时间而已。   “寨中的钱粮可还充足?弟兄们战阵操练得可还精熟?兵甲打造好了吗?”   他一回返,便拉着林彦追问个不休。   毕竟宋嘉祥带着华阳王府的高手守在寨中,虽说镇住场面不成问题。但在山寨的具体事务上,就无法指望他抓得有多么紧了。   林彦满头大汗地一一作答,总算让沈川松了一口气。   林彦自小操持林家的生意,打理一个寨子的钱粮还是不成问题的。只不过此时不比其他时候,正有一个极大的威胁在三峡之外,沈川也因此多问了两句。   “对了,那位宋......宋寨主呢?”   林彦则思索一阵,道:“按照这个时间......想必正在听戏吧!”   “???”   沈川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怎么听的戏?”   “不知是从哪里请来的戏班子,每日里只是唱几出固定的戏码。哦对了,他嫌咱们寨子里没有听戏的地方,还自己出钱请了工匠建了处戏楼!”   “简直是乱花钱,他当寨子里的钱......”   沈川义愤填膺地说到此处,忽地愣住了,难以置信地问:“他自己出钱?”   “自是他自己出钱。”   林彦道:“非止如此,聚义厅中也是他出钱做了修缮。如今聚义厅用了新的梁柱,房顶还换了新的彩瓦,任谁看了都说一声气派!”   “......”沈川稍微改变了语气:“他还出钱干了别的吗?”   林彦便掰着指头数道:“兄弟们过冬用的棉衣、铺盖也都是宋寨主所购,武库中的兵器、农具都给打了新的,漏水的房屋也给修补好了......前段时间过年,还不知哪里赶来一批猪羊,山寨上下光吃肉都吃了个饱!”   沈川听得,语气都有些颤抖:“还有别的吗?”   “若再说的话,便是这段日子不断有苗人投奔,算起来也有接近一百个新入伙的。只是小人没敢接收,全遣到山下的清溪寨去了。”   沈川眨了眨眼:“这也没花钱啊......”   于是林彦便说道:“清溪寨多了一百张嘴,钱粮不够,宋寨主便自掏腰包借了许多......” 第188章 重逢   赵缨纵马再回黑虎寨时,高高的寨门之上还飘着两根长长的红绸子,看上去颇为喜庆。   她还未叫门,寨门吊桥便已经放下。一队人马正堵在门洞之中,刚要往外离去,一时间倒是正好和赵缨打了个照面。   不用看别的,只看这等浩浩荡荡的排场,赵缨便不难猜到出寨之人是谁。   她翻身下马,却是疑惑道:“宋公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宋嘉祥还没搭话,正中央的轿帘却忽地被拉开,一个矫健的身影三步两步便抢到了眼前。   赵缨刚刚下马,身子都还没站定,这身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熟悉的体温和气味,让赵缨整个人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她下意识地反手箍了回去,沈川那双铁一般的臂膀却将她环得更紧。   “好啦好啦,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姑娘难得地有些羞赧。   她自怀抱之中抬起头来,却见寨墙上下一干人等无不伸长了脖子。宋嘉祥这家伙,甚至还从车轿之中取出一盏好酒,一边看着热闹一边摇头晃脑着,似乎还在吟唱着什么歪诗......   赵缨费了好大力气,这才从这等怀抱中挣脱出来,没好气地,一个暴栗便弹在了沈川的脑门上面:   “不过才几天没见,至于到这个地步吗?”   “至于?你可知在南津关中稍有差池,你我便是永诀!”   沈川低声吼道,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个时代的交通自然不比后世,一旦分别,谁也难说还有没有再见之日。   赵缨甚至能从他的脸上看到暴跳的青筋,一扭一扭的,像条蠕动着的毛毛虫。   她于是开心地笑了出来。   只是这个笑容,在此时此刻并不那么合适。   果然,沈川一下子成了只炸了毛的大狮子,浑身蕴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赵缨便在这时,轻轻地踮起了脚尖,如蜻蜓点水般地在他颊边一吻......   少女冰凉芳香的唇瓣,顷刻间浇灭了喷发边缘的火山。沈川直愣愣地待在原地,连赵缨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直到小红马的响鼻声将他从梦中唤醒。   小红马不会说话,自然给不了他什么帮助,但好在李大山就在红马后面。他嘿嘿笑着,不断眨巴着眼睛,朝着沈川身后指了又指:   “缨姑娘在那儿呢,快些追赶,慢了就追不上了!”   沈川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点头道:“多谢兄台,记得找一个叫林彦的领赏!”   李大山一呆:“林彦......你不就叫林彦吗?莫非就是假名不成?”   他想问个清楚,奈何沈川已经追着赵缨跑远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来,也只能无奈地缩了回去。   无奈地一笑:“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啊......”   此时,赵缨正钻进宋嘉祥的车轿之中,守着满桌的各类佳肴胡吃海塞。   “宋公子确定要离开了?不再多留一阵子?”   “贼兵入寇这么大的事情,吾说什么也得跟家中说一说的。”   宋嘉祥眉眼有些忧愁。   任谁都看得出来,郑贼兵发三峡,最终的目的地便是蜀中那三千里的锦绣江山。   事关重大,宋嘉祥也不好在外逗留,能等到赵缨沈川回来,已经是对得起这一番情谊与承诺了。   如此,赵缨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能道一句“珍重”。   “钟姑娘不和你一起走吗?”   “她呀,自有她自己的想法。”   宋嘉祥颇有些唏嘘:“以前,那丫头总爱缠在吾的身边,吵吵闹闹烦得要死。吾不胜其扰,这才做出退婚那等荒唐事来......可她现在有自己的事情做了,吾反倒有些不太自在。”   “所以说,你们男人都是些贱皮子,本姑娘可太了解了!”赵缨啧啧连声。   她与宋嘉祥不咸不淡地扯着闲白,不多时便将一桌子蜜饯点心都塞进了腹中。   这点心确实不错......要不要把他的厨子给留下来?   赵姑娘转念一想,却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毕竟郑贼兵锋当前,他们自己都难说能不能保全,再搭上一个手艺高超的大师傅,实在不合适。   她吃饱喝足,只道一声“再会!”,便一骨碌跳下了马车。   只不过此后山水阻隔,什么时候真能再会,也实在是难说......   车马粼粼,宋嘉祥一行终于踏上了崎岖的山路。赵缨远远望着,自是唏嘘不已。   手心不知何时已被一只大手握住,赵缨想也不想便反手握了回去。   这只大手温暖有力,还遍布着一块块磨人的老茧,那是多年习武的标志。   于此同时,她体内的真元也运转了起来,纷纷顺着紧握着的两手间,奔涌向沈川干涸的经脉之中。   沈川下意识地挣扎两下,那只纤手却抓得牢牢的,竟是如铁钳一般。   他只好听之任之,苦笑道:“想我堂堂男儿,也有靠着别人活下去的一天......”   “莫要多话!”   赵缨缓缓闭目,将心神沉进了两人的经脉之中。   还好,沈川的经脉虽然八面漏风,修修补补倒也能勉强维持,至少没有继续恶化的征兆。临分别前那次梳理经脉,终究还是起到了不少作用。   赵缨长出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剪水般的双眸也逐渐张开。   正见沈川那张俊秀的大脸贴在眼前,近得,几乎呼吸可闻。   咦?   赵缨疑惑地歪着脑袋:“沈少侠这是?”   那张俊脸肉眼可见得涨红,额头上眼瞧着见了汗,头顶上竟还升腾起了袅袅的白气,在这四九天里着实显眼。   沈川张着嘴巴,好半天才想出一个蹩脚的理由来:   “我,想数数你的眼睫毛来着......”   “噗嗤—”赵缨一下子被他逗得笑出声来。   这家伙想做什么,她又哪里想不明白?她并不点破,反倒侧着螓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副窘相。   实在是有意思。   她笑得极为明媚:“数这个干什么?”   “我......”   沈川的手被赵姑娘攥得死死的,没有一丝一毫逃跑的机会。然而这颗自诩智计百出的脑子,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卡住了壳。   李大山可当了好一阵子的电灯泡了。   也不知是觉得不太自在,还是吞了这么久的狗粮实在难消化,他终究是看不下去了。   他悄悄赶了马,摸到了两人跟前。这两个家伙眼中已无旁人,自是难以发觉。   而后......他一把推了上去!   猝不及防之下,沈川的身子一下子往前扑去,正踉跄着撞在赵缨怀中。   赵缨唯恐他摔到地上,连忙抬手,总算是接了个稳当。   只不过那颗近在咫尺的脑袋,却终究难以抑制地落了下来......在李大山精准的控制之下,四片嘴唇再度贴合在了一起。   这么多人看着,沈川大窘,下意识地就要直起身子来。然而一只玉臂不知何时已经勾住了他的脖子,强硬地,不容他的嘴唇离开一点......   管他娘的!   二人同时闭目,体内经脉便自行运转了起来。互相贴合的手掌与纠缠不休的口舌,便化作了两座桥梁,承载着一道道真元,在两人体内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心神沉浸在彼此之间,赵缨不知此番冲破了多少穴关,沈川也不知修补了几处经脉缺漏。   唯有作为“大功臣”的李大山哈哈直笑,一边笑还一边驱赶着看热闹的寨兵:   “都散了都散了!不就是双修嘛,有什么好看的!”   他颇有些自得,自觉做了一件大好事。   看着自家新主子那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就知道事后他的封赏一点都少不了......   在眼力见这方面,他可真是一个优秀的狗腿子! 第189章 红娘子回来了   红娘子回来了!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腿一般,在第一时间便传遍了整个寨子。   钟小芸第一个冲到寨门处,正见那对狗男女并肩往里走去,一个两个都眼泛秋波,看得让人恶心。   “咦?你们的嘴唇怎么肿得这么厉害?”   她懵懵懂懂地问道。   赵姑娘脸皮再厚,也不由得老脸一红。她不着痕迹地掐着沈川胳膊,掐得沈川龇牙咧嘴,满心的莫名其妙。   明明是她自己吻得那么主动......   “咳咳。”   赵缨干咳着,似乎这样便能掩饰着尴尬。   她随即转移话题道:“你来的正好,劳烦把大伙儿都叫到聚义厅,我有大事要商议。”   一听闻是“大事”,钟小芸不敢怠慢,当即学着山里好汉们的样子抱拳拱手,话都没说一句便转身通知去了。   这黄毛丫头,倒是越发地干练了。   赵缨颇为庆幸地擦着嘴唇,真元运行之处,红肿肉眼可见得消了下来。   她拔出破阵长刀来,光可鉴人的刀身中,便映出她秀丽红润的脸颊来。她左看右看,直到确认脸上不见了那些羞人的痕迹,这才长出一口气:   “还好只是被个屁都不懂的丫头片子看到了......要是换成何二那等老司机,还不得被嘲笑死?”   “屁都不懂,你确定?”   沈川却是表情怪异:“那丫头,昨天可是在宋嘉祥的房里待了一夜!”   “???”   虽说这个时代十五六岁成亲生子都不叫个事情,但赵缨还是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宋嘉祥一声“畜生”。   怪不得今早宋嘉祥启程,这丫头没来送行......敢情昨晚已经送过了。   她啧啧连声:“走了一个华阳王世子,却留下来一个世子妃。咱们这个小寨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是啊,可在咱们赵大寨主面前,龙虎都得卧着盘着。”   瞅瞅,这话说的多么好听!   沈川的恭维不论是真心还是敷衍,都很让赵缨开心。她乐得合不拢嘴,一边笑着一边探手入怀,将路上收到的那封征壮丁的文书取出,就势塞进了沈川怀里。   “我征集大伙儿便是为了这事,你先帮我看看该怎么办!”   沈川展开文书,越看眉头越皱,再看两眼,却又将眉头舒展了开。   这模样,定然是有了主意了!赵缨于是心下安定了下来。   她也不必多问,只是当先一步踏进寨子里面。   “缨姐回来了!”   “东家——”   一路上见到的都是熟人,都是听说了消息特意跑来的。   两辈子加一块儿,赵缨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多人的爱戴,自豪之情油然而生,走路的时候挺胸抬头,连脚都抬高了几分。   这股子豪意,一直到走到聚义厅前,望见那杆烧包的杏黄大旗之时,才渐渐消散。   “这玩意儿是谁弄来的?”   大旗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大字,颇有一股子绿林匪气。   赵缨自问不是和官府一路,可也瞧不起山林间的土匪作派。如今倒好,“替天行道”的大旗竖到了自己家门,不是土匪胜似土匪......   想一想就能猜到,除了宋嘉祥,也没谁有这个心思财力整这个玩意儿。   “要拆下来吗?”   忠实走狗李大山摩拳擦掌,只待赵缨一声令下便要干活儿。   赵缨刚想说声“拆”,然而不经意的一瞥,却见跟在身后的一帮家伙们都流露出些不舍的意思。   得!大家伙儿还对这玩意儿生出些感情来了......   也是,这般缎面的杏黄大纛还真不是什么寨子都置办得起的,上面的绣工又是名家之手。就把大旗在聚义厅前这般一立,即便在山下都能看得清楚,多么威风神气!   跟外寨的一说,哪一个不羡慕?   想了想,赵缨也没必要因着自己的好恶扫了大家的兴致。   这般想着,她便只是摇着头道:“大伙儿喜欢,那就留着吧!左右也是个凝聚人心的象征。”   话音刚落,她明显看见好些人明显送了口气的样子。   这点出息......   赵缨头也不回地望聚义厅中走去,径直往最中央的兽皮交椅上坐去。   这椅子外面包的,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柔软暖和,极为舒服。不用说,肯定是那位世子爷的手笔!   赵大寨主整个身子都陷了进去,觉得宋嘉祥好歹还干了点人事。   “老沈,你快过来试试!”   沈川被她强拉硬拽着按倒在椅子之上,对她这般孩子气的行为,只觉得好笑之极。   可又不得不给她浇盆冷水:   “有件事情须得给你讲明,望你做好准备!”   这副神色,看来是要说正事了。   赵缨瞅着陆陆续续鱼贯入聚义厅的众位头领,不由得压低声音道:“你说就是!”   “那我便说了!”   沈川斟酌着用词,最终却是选择了直截了当:   “咱们得做好撤离黑虎寨的准备,这些一应物什,带不走的便都得烧个干净!”   赵缨瞪大了眼睛,一时难以置信:   “为啥?”   来这个世界已经有了半年,前几个月一直东躲西藏,一直到最近才有了处可以称作家的地方,她如何舍得?   一时间,她有些理解寨中弟兄为何那么喜欢那杆杏黄大旗了,无非是拥有的太少,所以但凡握在自己手中的便说什么都不肯放弃。   与她此时的心情别无二致!   沈川却道:“因为此地没有平地,无法耕种,养不活几百号人!”   若是因为这个原因,赵缨便也无从辩驳了。   她只听沈川接着道:   “我比你早回来几天,便和林彦确认了些寨中状况,你可知目前兄弟们的吃食,全靠吃着老本么?然而这般吃下去,早晚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前段日子我想着加入商队,也是想找一些进项......可是马上贼兵入寇,这大江水道还能安定个几天呢?”   沈川摇着头:“思来想去,这里终究不是个用武之地,除了换个地方,我实在想不到好的主意。”   “可是几百号人,又能换到什么地方去呢?”   赵缨倚在舒服的皮毛中间,皱着秀眉:“以你的性子,断然不能只提出问题,肯定早就有了解决之法了!快说出来,莫要卖关子!”   沈川一笑,并不如何否认,只是答道:   “成也郑贼,败也郑贼。咱们以后的日子,全仗着如何抵御郑贼了!”   剩下的话太过敏感,他左右瞧了瞧,仍觉得不太放心,干脆勾着手示意赵缨附耳过来。   少女乖巧地照做着,那张吹弹可破的嫩白脸颊便一下子贴得很近。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沈川几乎便有种吻上去的冲动。   好在他还知晓此刻什么氛围,这才勉力扼住心猿,轻声道:   “咱们既然有宣慰司发来的公文,便可联络周边寨子,合为一营。你的威名早已传开,我又有洗冤司的令牌,这一营的统帅职位自然是你的!”   白衣少侠的声音低沉,还带着滚滚的热气,吹拂过赵缨耳边的绒毛,让她一直痒到了心里。   然而这种场合,她也只好心头暗骂一声,不着痕迹地离得远了些,这才控住意马:   “然后呢?”   “然后,就得看咱们这场仗打得怎么样了!”   沈川稍稍提高了些声音,以便赵缨听得清楚一些:   “此战若胜,咱们凭着大胜之功,又有靳祥师兄做担保,不愁得不到个一官半职的。到时咱们一干弟兄便有了官军身份,此后吃喝有了着落不说,前途也有了指望。”   “可若是败了呢?”   赵缨对于这仗并无多少胜算,主要是对官兵的战斗力实在怀疑。   沈川一下子便咬住了唇,犹豫再三,才道:   “只要咱们弟兄们能保住性命,朝廷那边我想办法!” 第190章 人心可用   若说沈川有没有私心,那必然是有的。   却是赵缨若能如他所说这般建立功勋,日后他与家中提起这门亲事时,也应当能顺利一些。   想想都知道,一个讨贼有功的巾帼英雄,和一个祸乱渝州的女魔头......自然是前者更招人待见些!   这心思他也不怕被人知道,哪怕是缨妹当面问起,他也不怕说出来。   怕只怕,另外的问题所在......   赵缨想了好久,才疑惑道:   “诏安?”   这个词......倒也算合适,沈川便点了点头。   暗叹一声,该面对的终究还是逃不掉。   便听赵缨说道:   “你应当知晓,因着渝州一事,我对官府向来没有好感,更不用提受诏安做走狗了。”   果然......   沈川轻叹道:“可是这已经是我想到的最好法子了。”   “我知晓。”   赵缨止住了他的话头,又重复道:“我知晓。”   她平日里向来不爱动脑,可不意味着她心思迟钝。此时的她已经意识到一件非常要命的问题。   便是横亘在她和沈川之间的,官府与江湖的微妙分歧。   这涉及了立场问题,处理起来实在棘手。   赵缨终究也只能垂首低语道:“我知晓。”   朝廷封不封官,招不招安,那都得是大战之后的事情了。眼下当务之急,却得先赢过贼寇再说!   她终于将心神收了回来,抬眼望去,却见乌乌泱泱的一片人头。   有了钟小芸的四处走动,寨中的大小头目很快便都聚集在了聚义厅之中了。   各位头领分位次落座:坐在左边的,是林彦、何二、以及卢延寿和诸葛颠这两位老者;坐在右首的,则是九叔公、钟小芸、宋三和孙家兄弟等几名队正。   厅中端茶倒水的,是金钗银环两姐妹;门外看守的,则是薛汝奎何三虎二兄弟。   唯有一个新加入的李大山没处落座,只得尴尬地站在正中,却被沈川摆着手打发到了左边去了。   赵缨左瞧右瞧,只是少了“小美小帅”两个家伙。那两人......算了,赵缨本来也没太在意。   于是她便清了清嗓子,本还有些喧杂的聚义厅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便是受人尊敬的样子么?两世加起来头一次受到这般待遇,赵姑娘一时间竟有些惶恐。   张张嘴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干脆将那封公文交到金钗手中,再逐个送到各位头领面前。   “情况便是这般情况,贼兵当前,官府需要咱们守土,咱们也得求个自保的法子。”   赵缨说道。   此时在厅中的头领们都是认得字的,那封公文便传得很快,不多时便转了一圈。   何二冷笑连连:“这不就是服徭役吗?不对,该是征发兵役了!”   “便是服役,你又能如何?咱们在渝州已然全城通缉了,能得本处土司收留,该服的徭役自然是跑不了的。怎么,你还想着再反不成?”   卢神医反唇呛道。   这老头儿一向嘴上犀利,何二在他手底下当了那么多年的伙计,自然早已习惯。   却仍是忍不住争辩道:“可是面对的却是郑王爷的大军,凭咱们这点人数如何抵挡?战场上的事情,须不是耍子,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是拿全寨二百多口子性命做玩笑!”   宋三嚷嚷着:“某家却是觉得能打,大不了豁出命来就是,就当是从没在渝州城里杀出来过!”   他刚说完,一根拐棍便飞了过来。   林彦好不容易拉住老诸葛颠,后者却哆嗦着手,连声道:   “乞儿帮的弟兄们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白白送死的!”   九叔公自他身后将他抱住,老腰绷得笔直,劝声连连:“小辈说得不错,此时咱们非得拼命不可!否则待郑贼杀人放火到了咱们这里,难道束手就擒吗?”   孙家兄弟也附和道:“若有一战,我兄弟愿做先锋!”   此时刚加入的李大山不提,也只有钟小芸和林彦从来没说过话了。   赵缨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听着众人的争论,时不时地望向沈川之处。   他先前分析得头头是道,这会子却一言不发,一点风头都不抢,只是安安静静地充当一个合格的军师。   赵缨悄悄地问一声:“你觉得咱们寨子里的头领们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沈川也是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他思索着,观察着,过了良久才道:“人心可用!”   人心当然可用,毕竟都是从渝州城出来的,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更何况,还有赵缨这样一个灵魂人物在呢!   若说一开始将赵缨推举出来,还仅仅是因为她的武力高、镇得住场子,那么经过从渝州到黑虎寨的一路同甘共苦,已经没有人对她不服了!   尤其是她在三峡的传奇事迹传回来时,哪一个寨民听了不觉得与有荣焉?   寨子的人心就是这般聚起来的。   相处了这么久,二人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一点就透的地步了。赵缨几乎是在一瞬间便领会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只是她想问的却不是这件事......   “这里面就没有个超级人才什么的?”赵姑娘兀自不死心地追问着。   沈川则无奈道:“人才都是培养出来的,你觉得就这个小破寨子,能养出多大的人才来?”   话里话外,无不在暗示着她做出更好的选择,走向更大的舞台......   这家伙,鬼心思着实多得很!   赵缨偏不上当,暗暗想道:“联结周边苗寨,自成一营,这当然是好策略!但是要我接受诏安,做朝廷走狗,却是做梦!”   这边正思索着,那边“人心可用”的众人却几乎打出了狗脑子来。   若非赵缨知晓自家人的凝聚力,见过自己一声令下,二百多人拧成一股绳的劲头,只怕她绝不肯相信“人心可用”......   “咳咳。”   适时的一声咳嗽,比什么调停都好使。吵吵闹闹的聚义厅中,一时之间却同时静默了下来。   赵缨端坐在正中的交椅上,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都不必争吵,我自有对策!”   瞅瞅众位头领期待的目光,好似他们真的把希望都寄托在她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身上了!   赵缨油然而生一股豪情,却也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她不敢怠慢,便娓娓地,将沈川所定对策的前半段说了出来。   又道:   “那秦副使可是亲口答应过我的,出多少丁壮全凭咱们自己决定。如此,咱们不妨便多聚一些人!若周边苗人可用,咱们大可自成一营,到时或进或退,都有更大的自主性。若是大部队抵挡不住了,咱们一营之兵也足以自保。   “但有一样:   “若真与贼兵碰上了,那就得真刀真枪地拼一场!贼兵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那种情况,谁退缩谁就是死,拼过了反倒能活!”   这股子豪情如旋风一般席卷过众位头领,便是老成持重如卢神医等人,面上也不由泛出了动容之色。   沈川适时地大吼一声:“都听明白了吗?”   受豪气所激,钟小芸面色激动得涨红,第一个道:“明白了!”   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明白!”   “绝不后退一步!”   “吾愿做前部先锋!”   “......”   最后几声呼喊已经是从聚义厅外面传来的了,显然是守在门口的薛汝奎何三虎听了个全部,一时间竟也激发起了少年意气。   果真是人心可用!   赵缨满意地环环扫视一圈,忽地一拍长案:   “何二听令!”   何二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便从坐席上弹了起来。   却听赵缨又道:“着令你持着这卷公文,代表本寨往清溪浦等周边苗寨走一趟,不得有误!”   何二领了文书,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军礼,道一声:“得令!”   赵缨便再发命令:   “林彦听令!钱粮、兵甲、营垒一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务必要保证后勤充足,不得有误!”   “诸位队正听令!着令自今日起,各队兵马日日操练,万万不可懈怠!”   “......”   一众头领依次得了命令,各自行事去了。赵缨却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交椅之上。 第191章 暴风雨前的安宁   这一摔,一下子将沈川吓得不轻。   他一把揽住赵缨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运起劲力,沿着各处穴位或拍或捏。   感受到自身的力气缓缓流失,沈川反倒放下了心来。他知晓这是赵缨在补充着体力,倒巴不得她多吸一点。   只是缓过劲来的赵姑娘上来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赵缨一掌将那只手拍得远远的,而后怒目而视:   “至于吗?”   万一那死虫子吸得爽了,不加节制地将沈川的气血吸食一空,那这几个月来的“双修”岂不白费?   “我只不过是累得厉害罢了。”   赵缨小声地解释着,又用更小的声音嘟囔道:“谁成想发号施令这事,看着威风,还这么费神费力......”   “毕竟关系着全寨子几百号人的安危,自然应当多考虑些。”沈川附和道。   确认赵缨没有什么大碍以后,他倒是一下子安下心来,心思也活泛开了。   他知晓赵缨喜欢什么,此时也正是投美人所好的大好时机!   说干就干,沈川一把拉住赵缨的手,二话不说便往外走去。   “喂,你干什么?”   “做你最喜欢的事啊!”   沈川说得理所当然,却让赵姑娘腾地一下红了脸颊。她满心思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时间竟是忘了甩掉紧拉着的手。   直到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灌入鼻腔,赵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伙房。   说什么最喜欢的事......原来指的是吃东西么?   她气鼓鼓地瞪着沈川:“你是不是故意的?”   “啊?什么?”   那家伙一脸无辜相,丝毫没有为方才惹人误解的话语反省的意思,反倒贴心地端着碗筷,在这个锅里舀一点,那个盘里夹一筷子。   不多时,荤素搭配着的各类山珍已是摆了满满一大桌。   赵姑娘本还想着矜持些,只是肚皮却没出息地骨碌碌叫了起来。   她这才想起,自离开巫山之后,一路跋涉赶路,竟是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哼,算这小子有心!   她只敷衍了一声“没什么”,便将心神都沉浸在了这桌好饭之上。   说起来,这个寨子虽然没几亩薄田,但周遭的野味可真不缺。单是这一桌儿,山蘑、野雉、獐子、冬菜......虽然没什么像样的调味料,也没几分油水,单只是采自自然的原始鲜味,便足以让人食指大动了。   沈川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碗盘空了下去,倒是见怪不怪了。只不过伙房里的厨子们看得新鲜,乌泱泱地围成了一个圈。   “都没事干了是吗?要不要我给你们加点军阵练习?”   还得是赵大寨主亲自威胁,这才将这帮子壮汉健妇轰得远远的。   只不过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却停不下来:   “怪不得能做出那般大事,就看这饭量,三五个大小伙子也比不过!”   “偏偏吃这么多下去,还不长一丝赘肉......实在让婆子我羡慕不已。”   “是啊,你看那小腰细的,好似轻轻一掰就能折了似的,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倒是那胸脯那屁股,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   “咱们寨主可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我家姑娘若能出落得她一成水平,什么样的婆家找不到?”   “可不是呢,真是羡煞个人......”   那几个妇人七嘴八舌的,渐渐地将话题越扯越远,直到被管事的低声呵斥了几句,这才停歇下来。   他们自觉压低了声音,自是落不到赵缨耳中,却不知被赵缨听了个清楚。   哼!这等彩虹屁,也想乱了本姑娘的道心?赵姑娘飘飘然地想着,却觉得刚咽下去的鱼汤更加鲜美了。   一扬起头,正见着某个家伙笑得不怀好意......   沈少侠既不言语也不动筷,只是安安静静地盯着赵缨,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干着饭,毫无斯文可言。   这傻不拉几的模样,指不定心里怎么编排自己呢......   想到此处,赵缨一下子便来了气。   “沈少侠怎地也不动筷,莫不是嫌弃奴家,抑或是想看小女子的笑话?”   不对劲,十分地不对劲!   这般阴阳怪气,定然是什么地方惹到她了。可沈川左思右想,总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好笑着答道:“在下不饿......”   不饿?   赵缨坏笑着:“如何不饿,不如先来一条彘肩补补身子?”   “不不,在下真的不用......”   赵姑娘哪容他分说,顺手从案板上取下一只半生不熟的山猪肘子,二话不说便往他的嘴中塞去。可怜沈少侠一句话没说完,便被这块硕大的猪肘子噎得直翻白眼。   他下意识地就想吐在地上,可是一者赵缨虎视眈眈,二者毕竟物资短缺......于是只好可怜巴巴地捧在手上,小口小口地撕扯着。   咬一口,还带出了血......   “好歹帮我取一块煮熟的呀。”沈川抱怨道。   赵缨却诧异道:“我听闻古之名将都生啖彘肩以示勇猛,还当你们都好这一口呢。”   “......”   赵姑娘知晓的典故还真不少,看来史书也没少读......只不过怕是学艺不精,书只读过一半的。   譬如这生啖彘肩一事......你也知是用以夸赞勇猛的啊!   沈川颇为无语。   这等半生不熟的玩意儿,非古之名将勇士谁能咽得下去?别的不提,但只是这牙口也非常人能及的吧?   他堂堂沈少侠,却夸耀哪门子勇猛,莫不是没事干了?   心头愁肠百结,落到颜面上却只化作一声饱含深意的喟叹。   沈川一把将生猪肘子扔到案板上面,还不忘了吩咐一声:   “炖熟之后给我送到房间中去!这可是寨主所赐,万万不能懈怠了!”   厨子们看足了热闹,自然连声称是着忙活去了。   沈川这才将视线转回不学无术的赵姑娘身上,而后者已然吃饱喝足,正转悠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瞟呢。   “莫闲着了,寨中钱粮账册等着你过目,寨兵操练也该多上点心了!”   “啊?”   莫说处理这些事务,单只是想一想,赵姑娘便有些头大了。   她不由得求饶道:“都交给你处理了如何?”   “别说多余的话,这寨子到底你是寨主还是我是寨主?”   沈川不容她如何分说,干脆一提她的衣领,如扯着狸猫的顶瓜皮一般将她提了起来。   “大敌当前,你这个做寨主的怎么还先一步松懈了?”   “一定是我吃得太饱了......你没听说过一种病叫‘晕碳水’吗?便是说人吃饱喝足之后,总想着睡觉啥的。”   赵缨兀自狡辩着,若非相处日久,沈川还真听不懂这些奇怪的词。   “虽不知你为何将粮食称作‘碳水’,单只是你方才这顿,一桌肉食,可有半分‘碳水’?”   他笑着,却是在赵姑娘的挣扎之中,自顾自地拖着他往外走去。   外面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正是大好时光!   就是不知这大好时光,是不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安宁...... 第192章 人才   未出正月,依旧是春寒料峭的时分。   演武场上却有百多个汉子,精赤着上身,呼呼喝喝地操演着各式兵阵。   打眼望去,一片片块垒分明的黝黑肌肉上映着日光,映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又有一股股白气自他们头顶升腾而起,在演武场的上空几乎缭绕成了一朵白云。   赵缨上一世在男人堆中厮混了二十年,对这场面自是司空见惯,倒也没出什么面红耳赤的笑话来。   只是她盯着场中,眉头越皱越紧:   “这帮子夯货,都没脑子的吗?”   这般光着膀子出了一身热汗,再被冷风一激,没出个闪失算他们运气好!   也就是寨子里有个神医......可老卢头儿再厉害,草药总是有限的。   到时候还没上战场,先因为风寒倒下一片......那可不是什么划算的事情。   她将这般顾虑告诉了沈川。   沈川还未如何搭话,狗腿子李大山先一步听了个真切,而后便嚷一声:“赵大寨主关心大伙儿的身子!兄弟们操练归操练,可一定要注意着自己个儿!”   “喝!”   刃芒闪耀着,喊杀声整齐划一,却是寨兵们训练得更起劲了!   “......?”   赵缨原有的一通指责,也一下子消散了个干净,一时间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家伙,连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轻咳一声,吩咐道:   “多备一下干净的布巾,操练完了及时擦干身子,别让兄弟们着了凉。另外有条件的话,多烧几锅热水,清洁不到位可是容易生疫病的!”   李大山笑着道:“山里不缺柴,也不缺水,自然管够!”   言罢,他忽地大声呼道:“还不快谢谢寨主!”   操练着的寨兵们便齐齐呼道:“谢寨主!”   明明是正常的卫生规范,经这家伙两声呼喊,倒成了赵大寨主的莫大恩赐......   沈川失笑着摇了摇头,心道:缨妹不是总嫌寨子里没什么人才么,这位不就算一个?   才加入寨子不到一天,跟一众兄弟们混得熟了不说,还顺手给赵缨收了一波人心......更妙的是,那家伙还被种下了些异种真气,还不必担忧忠诚度。   论起干练程度,宫里面的那几位执事也不过如此了......   沈少侠越看,越觉得这家伙可堪一用。若时间久了,能服众了,抬他坐第三把交椅也未尝不可......   呸,什么交椅!莫不是跟着缨妹待得久了,自己也越发地像一个土匪了么?   须知他尚且有官身在的。   沈少侠差点被自己带进沟里去,却只是冲着赵姑娘神秘莫测地笑了笑。而后者莫名其妙地刷了一波声望,一时间也有些飘飘然起来。   于是豪气干云地大手一挥:“且看兄弟们操练的如何!”   一双妙目这才转到军阵本身中来。   黑虎寨本就不大,这处演武场足足占了寨子的一半大小,却仍然被这一百多号人给占得满满当当。   最前排的是一队舞着刀盾的方阵。   刀是百炼精钢刀,盾是浸过桐油的老藤牌。   出自飞山军的孙家兄弟亲自做教头,一个在队伍前方演示着动作,另一个则在方阵正中逡巡着,不是揪过几个倒霉蛋,踢上个一两脚,再顺手指出哪里哪里动作不到位。   “记住了,这一招一式都是战场上血的教训才摸索出来的,轻易马虎不得!哪个动作做不到位,露出破绽了,到了战场上就是死路一条!”   孙老二威风凛凛地踱着步子,一边行着,一边摇头骂个不停,倒让赵缨想起来前世的那个驾校教练了。   只可惜,自己的驾照刚拿到手,却是再也用不到了......   她不由得凑到跟前,问一声:“可还顺利?”   “都是些愚鲁的粗汉,怎么教都教不会。”孙老二摇着头,却一指队伍最前方:“唯有那家伙悟性好一点,要不然啊,光是气都能给咱气死!”   他指着的,却是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年。   那少年身量单薄瘦削,出刀却富有力量感,仿若有火山一般的爆发力隐藏在肌肤之下,只要赵大寨主一声令下,便可不管不顾地发泄而出。   不是薛汝奎这小子又是何人?   赵缨盯了片刻,忽觉得自身也有些技痒了。   她二话不说,悄悄瞥了沈川一眼,这才“仓啷”一声拔出随身的破阵长刀来,兜头就往那少年的面门上砍去。   她的刀上并未附着真元,可纵是如此,也迅捷如风如电。   长刀直到少年面门之前不到一尺处,才被厚实的藤牌堪堪隔开。薛汝奎既惊且骇,脱口问道:   “缨姐,你这是作甚?”   “作甚?看看你的成色呀!少废话,再接我一刀!”   人说月棍年刀一辈子枪,练刀可比练枪简单多了。赵姑娘在枪法上已然小有所成,学刀只半月,也感觉摸到了窍门。   于是她双手握着刀柄,借着腰劲旋转着,劈出一刀又一刀。   薛汝奎整个人都缩在藤牌之后,眼见得藤牌之上的刀痕一道接着一道,然而没有还手的时机,他也只能步步后退。   每退一步,赵缨的刀势便消解一分。   他退了七八步,赵缨的刀势便终于消解得七七八八,就如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缨姐,小心啦!”   一柄单刀忽地自藤牌后面钻了出来,就像蟒蛇探头一般直冲赵缨而去。   此时正是赵缨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这个时机抓得当真是绝妙。若赵缨不动用真元的话,还真就被这个半大小子给算计着了。   这下子寨主的颜面要落到地上了吗?   沈川期待地盯着那刀光,心头已经想好了一番幸灾乐祸的安慰说辞了。   然而赵姑娘毕竟历经过生死,怎能让这个恶劣的家伙如愿?   她在一瞬之间冷静了下来,第一时间便想出了应对策略。   破阵长刀仍自一往无前,连带着她的身子也直直地往刀盾之上撞去。那藤牌后面探出的刀头,眼见得就要将她开膛破肚了!   此时止步肯定来不及,赵缨便猛地一踏地面。   长腿发力之下,她整个人竟如鹤般拔地而起,绕着刀如孔雀开屏似地旋身让过。   两条长腿划过一道优美的半圆,橘红色的衣裙便好似天边绽出的晚霞。一时间莫说是当面的薛汝奎,便是远远观战的沈川都惊艳得呆住了。   “小弟弟,战场上可不能这般分神啊!”   赵缨轻笑着,人已摸到了薛汝奎的身前。长腿骤然发力,薛汝奎只觉得手中一轻,待回过神来时,却发现那块厚实的藤牌已被一脚踢飞。   他干脆连刀也扔在了地上,叹道:   “缨姐的武艺,小弟心服口服!”   “你还年轻,武道一途也才刚开始呢!”   赵缨暗自得意,却不忘了宽慰一二。   而此时的刀盾方阵中,已经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不知是哪个混蛋先喊了一声“缨姐威武”,而后同样的呼喊便蔓延了开来。   然而这些呼喊声一点都不整齐,听到赵缨耳朵里只觉得杂乱得紧。   “你莫怪,这等嘈杂的喝彩才是发自真心的表现。”   还是沈川了解她的想法,及时地闪现到她的跟前,给兄弟们找补着。   却惹得赵缨哭笑不得,两手怎么摇晃,都止不住这般汹涌的热情......   眼角的余光忽地掠过演武场的一角。   那里倒是稍微空旷一些,只有一处稻草扎成的靶子,以及几十步外,一个弯弓的壮实少年。   演武场内的呼喊声已经炸到天上去了,那个少年却似浑然不觉一般。   拉弓的手不曾有一点摇晃,一双鹰目之中除了箭靶再无其他。   他忽地松手——箭羽破空声隐藏在欢呼之中,并无他人听见,然而箭靶上却多了一只摇晃着尾杆的箭矢!   赵缨看得呆了:“那人应当是何三虎吧?”   何三虎是何二的弟弟,在一群少年人中,也是常年跟薛汝奎争夺孩子王的存在。   薛汝奎循声望去,一时丧气地撇了撇嘴:   “正是三虎!”   这家伙自小在乞儿帮中学了一手好的弹弓本领,练得眼力过人,因此甫一接触弓箭便在最短时间内入了门,一直突飞猛进着。   假以时日,又当是一个神箭手!   赵缨瞧得大喜过望,美眸中不时泛着异彩,忍不住便用手肘拐着沈川,不时炫耀道:   “谁说咱这小寨没有人才,这不都是吗?”   沈川瞧了瞧何三虎,望了望薛汝奎,又将视线转向李大山,一时间也哑口无言。   这几位好像还真的都是缨妹慧眼识英,才聚揽在周围的......莫非缨妹真有过人的识人之明?   想不明白,他只得拱着手道:“还不都是赵大寨主魅力出众,这才揽得众多英才汇聚旗下......”   沈川夸赞一句,抵得上旁人夸赞十句!赵姑娘一时间心花怒放,张着嘴巴嘿嘿地傻笑出声。   正这时,一个寨兵急匆匆地自寨门处赶来,直向赵缨禀报道:   “清溪寨的田寨主和马夫人,已经带了一队苗人在山门外等着了!”   “来得好快......”   赵缨与沈川对视一眼,齐齐叹道。   算算时间,只怕是自家寨子的信使刚送过消息去,这两口子便启程从清溪寨出发了吧。   左右响应及时也不是什么坏事,赵姑娘嘿嘿一笑,便冲着沈川道:   “咱们过去看看?”   “那便看看去!”   大冬天的,沈川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了一把折扇,看上去还真有几份运筹帷幄的军师样子。 第193章 行侠仗义的回报   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寨门再度缓缓打开。   视线还没能穿过厚重的木门,马夫人爽朗的笑声已经先到耳边:   “妹子,可有段时间不曾见了,实在想煞了老姐姐了!”   这个胖大的妇人在人群中总是最惹眼的,他的丈夫被这么一衬托,显得更加臊眉耷眼的,看上去活像一只鹌鹑。   人家这么快便来了,这边当然该尽礼数。   赵缨也颇为豪气地长声而笑,笑声未歇,人已纵跃出了寨门。   “妹妹我出了趟远门,倒是忘了向您报声平安了!”   她不擅长客套寒暄,因此也只是简单地招呼一声,便将人往寨中请去。   这一次,清溪寨的二位头领还带了一队苗人,林林总总约有小二十人。赵缨自是毫不芥蒂地,尽数迎进了寨子里面。   只不过,这帮苗人却个个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想问点什么东西,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一路上,一行人越走越快,便是强作镇定的田寨主夫妇,面色也越来越凝重起来。   还未到聚义厅,急性子的马夫人终于问开了:   “妹子,你这消息可是从何处得来?”   “自然是我亲自探来的!”赵缨说道。   她其实是能明白他们的想法的。   要知道这处地界天高皇帝远,又是满地的山沟沟,莫说是朝廷大员,便是各路反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穷山恶水,如何能与战事扯上关系?   若不算各村各寨之间的小打小闹,上一次大规模的战争,还得追溯到大赵开国的时候......   “妹子,打仗这事可万万耍笑不得!”   “我的好大嫂,我几时哄骗于你?”赵缨有些无奈地道。   她便将在南津关的所见所闻所为,都简单地讲述了一遍,听得马夫人揪心连连,又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忧心忡忡。   “南津关那等险要之处都能轻易攻破,官兵的战斗力可见一斑,如何能抵挡贼兵?所以我差了何二哥送了口信,便是想将大伙儿聚在一起,商量个保命之法。”   “是该商议,是该商议一番......”   都知战争一事不是儿戏,田寨主夫妇二人,一时间俱是面如土灰。往聚义厅的一路上都如提线木偶一般,竟是不知不觉地就已坐到了交椅之上。   赵缨还未说些什么,又有寨丁在外禀报,说是山门外面又来了一队苗人。   她稍微想了想,便知是附近另一处寨子的人马到了。   于是她歉意地一拱手:“劳烦二位稍等片刻,待我把外面的这位朋友请进来,再一齐做个商议!”   言罢,她只留着林彦招呼着,自己则拉起沈川再往山门而去。   “何二这家伙,脚程可真够快的!”   她忍不住感叹。   只是二人刚走几步,迎面又遇见一个报信的寨丁。   未及询问,那寨丁便自觉地禀道:“第三队人马也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眸中尽是振奋,另一人却紧皱着眉头。   “你不是说要尽可能地团结周边寨子,自己编成一营的?”赵缨询道。   沈川却有些担忧:“怕只怕里面掺了些不同的声音,到时事事掣肘,反倒对咱们有妨害了。”   这么一说,也确实是个问题......只不过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提前考虑太多也无甚意义。   还是先将门口这两队人马迎进来再说吧!   到了门口,赵缨惊奇地发现,原有的两队人马又变成了三队......   “也罢,管他来了多少人,我一齐迎上去便是!”   迎来送往一事,赵缨再是厌恶,做得多了也就习惯了。   她落落大方地迎出寨门,飒爽地抱拳,朝着周围团团一礼:   “白家沟白庄主,绿柳镇潘员外,黄羊坪黄头领,一直久仰大名未曾相见,实乃憾事!不如进寨一叙?”   “红娘子的大名,最近可是传得越发响亮了!能见这般巾帼英雄,才是我等的荣幸啊!”   “哪里哪里,诸位都是小女子的前辈,今日可实在是令本寨蓬荜生辉,还请入内一叙!”   “恭敬不如从命,赵寨主也请!”   这三队人马都穿着苗人的装束,但言辞举止却比汉人都汉人,便是虚礼客套之语也学了个十足十......   又是几十号人入内,一直空旷的黑虎寨中忽地热闹了起来。   这几寨子,赵缨基本都没有打过交道。但是自家寨子却在宋嘉祥暂管的日子里,与他们多有交易。   所以寨中多有与他们相熟的,一路上遇见了,还不住地打着招呼。   “诸位,万万不要客气,便如到了自己家一般!”   赵缨随意地说着。   哪知那几个头领却纷纷摆着手,个个诚惶诚恐的样子:   “岂敢岂敢?红娘子对我等有大恩......”   这副敬畏的模样却让赵缨一头雾水,不由疑惑道:   “这话从何说起?”   黄羊坪的黄老头领便答道:“红娘子忘了?这个黑虎寨以前的寨主姓刘......”   这如何能忘?赵缨还是亲手从那家伙手中抢过来的寨子。   经这老头儿一提醒,赵缨一下子便明白了前因后果,一时间不由失笑:   “你们与那姓刘的有过节?”   “何止?那刘寨主盘踞黑虎寨十余年,几乎成了本地一霸!附近的村镇,哪一个没有受过他的盘剥?”   绿柳镇的潘员外说得咬牙切齿,那恨意不像是装出来的。   白家沟的白庄主也附和道:“偏生这这寨子修得险要,又在多地交界的三不管处,若不是红娘子行侠义之举,我等不知还要受多少欺负!”   大家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几乎将赵女侠捧到了天上去。她这才知当时只求自保的“行侠仗义”之举,竟还间接地帮了这么多人。   难怪这帮人响应这么快,几乎也是收到何二口信的第一时间便往这儿赶了......   她一时间有些自豪,又有些不知所措,白皙的面颊竟因不好意思,而泛起一抹浅浅的羞红。   于是她抿着红唇,眼神巴巴地望向沈川。   你这家伙,快帮本姑娘解围!   也不知沈少侠有没有领会到这个意思,只见他笑眯眯地接过话茬:   “然而世间赵女侠这般人少,刘寨主那样的人多。譬如三峡另一头来的贼兵,就比刘寨主狠毒得多......”   三位头领的脚步戛然而止,正兴起的话头,也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般蓦地中断。 第194章 各怀鬼胎   这三位都算是附近村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各自屯有不小的家财。手底下虽也有些族丁护院之类的,可欺负欺负老百姓还成,正遇上战事,也着实顶不了什么用。   这样的小土豪小地主,恰恰是郑贼手下的流民军最喜欢的!   沈川看得非常分明:刘寨主那等土匪恶霸,掏点钱财尚且还能相安无事;可若是流民军杀来,不将他们揭下三层皮来可决不罢休。   所以他们才这般谄媚地讨好赵缨。   毕竟若官军真的抵挡不住,这位武力爆表的红娘子可就成了最后的依仗了!   沈川隐晦地点明了三人来意,一双星目却是微微眯起,将锋芒尽数隐藏。   那三位头领便也不好兜圈子了,在聚义厅前互相对视,各自苦笑不已。   还是年龄最长,地位最高的黄羊坪黄老头领开了口:   “我等就不拐弯抹角,便直接问红娘子,需要我等做什么事情?但凡力所能及的,我等必然不会推辞!”   他们当然不会推辞,毕竟身家性命可都还悬着呢......   赵缨暗自笑着,面上却保持着大方乖巧的样子,看上去就和街坊家的好闺女一般无二。   “不必如此着急,咱们先进来说?清溪寨的两位头领也已经等了多时了。”   “那是当进去,倒是我等失礼了......”   这三位慌忙赔着礼,说话间便踏进了聚义厅。   一时间,除了赵缨自己人外,四个村寨五位头领,再加上各自的心腹手下,一下子便将聚义厅中挤得满满当当。   便是这处经过宋嘉祥的修缮扩建,一时间面对着如此乌泱泱的人头,赵缨也感觉憋闷地无法呼吸。   她皱着眉头道:   “贼兵入寇的消息,是我在南津关亲眼所见,不会有错。三峡之地承平已久,武备早已废弛,官兵难堪大任,贼兵逆流入川已经成了定局!”   她刚说完一句话,聚义厅中便已喧嚷开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黄老头领更是颤抖着胡须,连声诘问:“朝廷为何不发救兵啊?”   这个问题他问谁呢?就好似在场的各位谁有手眼通天的手段似的。   赵缨只是摇头猜测道:   “许是分身乏术吧......毕竟襄阳之后,流民军四散而出。朝廷在江南和中原都设置了重兵,对于三峡一地,自然便开了道口子了......”   沈川生怕场中再度吵闹起来,立马接着赵缨的话头朗声说道:   “诸位诸位,眼下什么局势,在送往各寨的传信中不是都已经写明白了吗?今日召集大家伙儿,便是要商议出一个自保之策来。毕竟时间紧迫,容不得我们在这儿耽搁了!”   只是他一番话说完,场下响应者却寥寥。   都不是傻子,什么“自保之策”,说白了就得出钱出粮。   当然大敌当前的时候,出钱出粮自然是理所应当,可是出多少钱多少粮,就得是一个细细琢磨的问题了。   他们互相算计的对象却不是赵缨,而是彼此之间。   毕竟万一有冤大头先一步发言,先一步将物资人手都凑齐了,自己不就能剩下一大笔了么......这样等到贼兵退了的时候,自家寨子实力保存完好,别家寨子元气大伤,自己说不定还能趁机吞并个一寨两寨的。   这等贼心思在沈川的眼中,几乎是写在他们脸上一般。   果然是成不了大事的乌合之众......   他暗暗摇头,庆幸着自己还有另一套计划。   见许久没人说话,赵缨直截了当地道:   “宣慰司许了我自行招募兵马的资格,还说招多招少都凭我自己本事,兵甲粮秣都不必我担忧。”   实际上秦胖子给赵缨的承诺,自始至终都只有中间半句而已。前半句和后半句都纯属赵姑娘扩大引申。   然而她不这么说,如何唬住场中的这几位头领?   果然,这几位听说不要钱粮只需要出人的消息之后,各自又窃窃私语起来,显然又都打着自己的算盘。   沈川冷眼旁观,小声冲着赵缨讽道:   “看着吧,他们肯定憋着坏,想把各家的刺头儿打包送给你呢。”   赵缨拧起秀眉:“何以见得?”   “此战若胜,他们出了人的寨子必然少不了军功赏赐;即便败了,自身也没什么损失,反倒因为村寨里的刺头少了,还能趁机加深些威望、多占些田宅。”   这等土豪,沈川在襄阳征集粮秣壮丁的时候,可没少打过交道。如今来看,石柱本地的村寨头人也差不了太多。   一样的鼠目寸光,烂泥糊不上墙。   赵缨眼眸中一下子就蕴起杀气,抬手就往发髻之间摸去......   还是沈川反应迅速地一把按下:“你干什么?”   “杀鸡儆猴啊!”   赵姑娘回答得理所当然:“他们既然不配合,那不是应当找个人来立威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沈川道:“就这么一帮玩意儿,你即便是立了威又能如何?指望着他们杀敌迎战,你不怕背后挨冷箭?”   好像确实如此。   这里面除了清溪寨的田寨主两人算是知根知底,其他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即便强行拉在一处,若不能齐心,有和没有也无甚区别。   赵姑娘冷静了下来,手托着下巴,却斜斜地瞪了沈川一眼:   “你既然有法子,就快跟我说!故意卖着关子,好显示着你自己很聪明吗?”   “我......”   从没见过这般不领情的,沈少侠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地给这个恶劣的家伙又记了一笔。   他颇为自信地道:“你只需好酒好菜的招待他们一晚,将他们灌得大醉。待明天早上的时候,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你要干什么?杀人放火的话一定要带着我一个!”赵姑娘眼睛都亮了起来。   就这模样儿,还总嫌手下匪里匪气的......   沈川没好气道:“你是寨主,在这儿稳住大伙儿比什么都重要。这种脏活儿累活儿,就交给手下人来办就好!”   末了,他还不忘补充道:“当然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活计,咱们一向顺应民心,从来不干缺德的事情。”   “哦......”   赵大寨主闷闷不乐,只得老老实实地端坐在交椅上。   这个时候,窃窃私语的声音总算是停了下来。   见无人应话,赵缨干脆一个个地点起了名字:   “白庄主,不知贵庄可否配合?”   白家沟的白庄主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闻言也只好拱着手道:   “这是大事,总得跟庄子里的大伙儿商量一下才好......”   绿柳镇的潘员外也为难道:“我们家人丁稀少,壮丁是出不了多少了,钱粮倒是能多出一些。只不过......在下也不知能出多少,还得家中清点一番之后,才好说个准确的数儿。”   赵缨的视线又转到黄老头领身上。   “老夫年轻时参过军,寨子里也有几个同袍老兵,可以助红娘子一臂之力。”   这老家伙说的话倒是最好听,可做的事却是最不地道。   可以想见,他说的老兵,自然不是军中的那些百战老兵,而是真真实实的七老八十的那种......真上了战场,拿不拿得动刀都还是另说。   一个两个的都想着紧着别家先出,都打着空手套白狼的主意......   赵缨眼眶都在抽动,撇撇嘴,直接从还没开口的清溪寨二人身边略了过去。   毕竟跟清溪寨还有几分交情在,真问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面子上过不去。   谁知那胖大妇人竟直接拍案而起:   “红娘子如何看不起我们清溪寨,是觉得我们苗人不堪大用吗?”   她身边的田寨主怎么拉都劝不住她,一时间整个身子都挂在自家夫人身上,活像一只抱着大树的猴儿。   便是赵缨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了,自己的一番“好意”又不好说出口,只得摆着手道:“绝没有这个意思!”   “既然这样,姐姐我就不多说废话,清溪寨上下几百号人,共能凑出二百青壮来!趁着农闲,可以一齐交给红娘子调遣。兵甲我寨没有,钱粮却是管够!”   马夫人洪亮的嗓门吼得房梁都似在震动。   她睥睨四顾,看一个人发出一声冷笑,讽得这群无胆鼠辈要么偏过头去,要么捂着脸面。   她没说什么讽刺的话,却好似什么都说了一般。   而喜出望外的赵缨,已经是张大了嘴巴不知所言了。 第195章 夜色浓郁   “大嫂子,请上座!”   在一众推诿声中,马夫人的这声支持就像是天籁之音一般。赵缨大喜之下,干脆将身下那张松软的兽皮交椅让了出来,亲自将其抬到了马夫人的身前。   马夫人冷笑一声:“我虽女流,但是同命相连唇亡齿寒的道理还是懂得的。如今这等局面,咱们各家各寨全力迎敌都未必能胜,更何况还有所保留呢?老姐姐只有一句话:我清溪寨所有青壮、物资,尽数交给红娘子调遣。全寨上下几百多条性命,也都交给你了!”   她言罢,还饶有深意地扫视一圈,眼中的轻视、不满之色几乎都溢了出来。   几个头人寨主虽然面色难看,尚且还只是冷哼一声。然而带进厅中的这些手下人,就没有那么好的修养了。   比如白家沟的少庄主便是个性子火爆的,此时忍耐不住,便腾地一下起身怒喝:   “你这妇人是什么意思,难道在阴阳怪气地说我三寨胆小吗?”   马夫人只是淡淡地瞥了这年轻人一眼,只道:“不敢!”   场中一时剑拔弩张,好脾气的田寨主在中间左右说和,却没有一点作用。   赵缨知晓,马夫人是在给自己站台呢,一时间心头也感激不已。   只是好意心领,她与沈川却另有计划。   于是她再度摸向鬓间,一抖手将红艳长枪抽了出来。身体一旋,那粗大的枪身带起劲风,直直地插到对峙中的两拨人马正中,枪尾还由于余势而抖个不停。   聚义厅内一时肃然,赵缨却笑嘻嘻地落到枪前。   先冲着马夫人甜甜一笑:“大嫂子,不是让您先坐了吗,莫不是嫌弃小寨的椅子太硬?”   再掉转过头,落落大方地施了一礼:   “各位英雄千万休怪,清溪寨和小寨早就相识,故而知根知底。诸位却是第一次和小女子见面,心中有所疑虑也是正常的。”   台阶给了他们,有老成持重的也就顺着下了。   黄老头领道:“是极是极,红娘子也莫要怪罪我等。非是我等不愿配合,实在是兹事体大,仓促之间如何做得主意?”   “对对对,这是大事,我们也需要时间商议一番。”   潘员外偷偷地扫一眼另一头的马夫人,后者正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交椅上,一双虎眼很是不善。   他心头咯噔一声,已打好了脱身的主意:   “时候也不早了,鄙人还要早早回乡,也好早日找各位族老商议一番。”   这家伙说完,已起身拜谢,转头就要往外走去了。而黄头领、白庄主也纷纷行礼告辞......   赵缨扭头望向沈川,后者则作了一个缓缓下按的动作。   无论如何都要留他们一晚......   赵缨一时会意,抬脚将插在厅中的红艳长枪踢了出去。长枪打着旋子往前,直直插在门口粗大的梁柱上面,恰好阻住了众人的去路。   潘员外满脸不解:“红娘子这是何意?我等也只是回各寨清点钱粮丁壮而已......”   “哈哈哈,潘员外还请恕罪!如今天色将晚,山中如何赶得夜路?不如就在寨中歇息一晚如何?小女子保证,好酒好菜招呼着,定让诸位英雄满意!”   赵缨踏着云龙三折,几个起落便已拦在众人身前。   她一把拔下梁柱间的长枪,笑嘻嘻地道着歉:“我看诸位走得太急,一时着急竟用此物吓着了贵客,实在不该,还请恕罪!”   她口口声声地说着“不该”,却是嬉皮笑脸,两只手一边一只,拉着潘员外与白庄主的衣袖便再往屋里走去。   这两位头领互相对视着,均是一副无可奈何之色。赵缨的力气岂是这两位所能抗衡的?一时间挣扎不得,也推辞不得,只能任由赵缨将他们按倒在坐席上,缩着脑袋活像两只鹌鹑。   他们上赶着来这一趟干嘛?早知道只是派个心腹探查下消息就是......   “诸位稍待,好酒好宴马上备好!”   赵大寨主一声吩咐,寨子里的大小管事早已忙活开了。   不过多时已是红轮西坠,聚义厅中却被烛火点得亮如白昼。   一张张圆桌摆在厅中,上面则是一道道山珍野味。由于香料用得足,饭菜还没上齐,香味便已经传得满厅都是了。   “看看吧!都传红娘子和四海商会关系密切,如今一看果然不假!”   “是啊,看着排场,如何是一个缺钱的主儿?”   “难怪在抵抗郑贼这间事上这么主动......要是老夫有这家底,定然比她还要主动。”   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中,时不时还夹杂着一声声吞咽唾沫的声音。   在座的诸位,在自己村寨之中都也算有头有脸,可即便这般,日常饮食也难见荤腥。这等在赵缨眼中难登大雅之堂的村宴,在这帮人眼中已经是无上的美味了。   赵缨瞧得好笑,只道:“诸位不必客套,好酒好肉自是管够!”   说罢,她当先捧着一坛好酒,熟练地拍开泥封。顿时浓郁的酒香掺混在肉香之中,搔得食客心痒痒。   宋嘉祥打理过的家底儿还算丰厚,故此赵姑娘也并不如何吝惜,当先扬着酒碗,团团敬了一圈之后就灌入腹中。   清冽的酒液滑入胃袋,还未被自身吸收,先化作精纯的能量流入经脉,再泵入心口之内。再出来时,就已经是不含任何杂质的一缕真元了。   有小蚕在,她自然没有醉酒的顾虑,因此饮得甚是豪气干云。不时有人上前敬酒,而她酒到杯干,从无半分推辞。   就连马夫人都看不下去,借着敬酒的工夫凑到了她的耳边,低语劝道:   “这些人各怀鬼胎,你这般喝法,当心上了他们的套!”   “哈哈!本姑娘千杯不醉,怕得谁来?”   赵缨这般回着,面容上已经表现出迷离之色了。   马夫人便瞧得愈发担忧起来,干脆便守在赵缨身旁挡起了酒来。   看得出来,这几个寨子的头人却是目的不纯。他们几个连带着手底下人,一个接一个地敬着酒,一个个嘴上说得好听,可看这架势,分明就是冲着灌倒赵缨来的。   “红娘子不愧是巾帼英雄,老夫实在佩服,还请满饮这一杯!”   “哈哈,干!”   挡酒的马夫人自也海量,可终究还是扛不住这般集火,没几个回合下来便打着晃子不省人事。而赵姑娘则依旧是一副迷离的神色,小脸红扑扑的,看上去下一杯就能把她放倒。   可她偏偏就保持着这个状态,一杯又一杯地饮个不停。   “这娘们儿真是邪了,怎就灌不醉呢?”   “可不是呢!若说是习武所致,可我见到的武人也没一个能有这般海量......”   白庄主、潘员外和黄老头领凑在一处,每人的面上都泛上了酒意,却依旧嘀嘀咕咕个不止。   “依我看......郑王爷来势汹汹,万不可敌,莫不如投诚得好!黑虎寨这些家底,连带着红娘子本人,都献给郑王爷做进身之礼如何?”   “好主意,正好听闻郑王爷生性好色,岂不是天赐咱们的富贵?这美人儿不是还在招揽咱们么,那干脆便加入其中,待两军对垒之时......”   “嘘......噤声!这等事情也是能在这里谈的?”   “我醉了,万万不可当真......”   他们自认为将声音压得很低,然而却如何逃得过赵缨的耳朵?此时她端坐在主位,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已经在冷笑开了。   她侧头向着沈川:“他们不仁,就休怪咱们不义了。”   沈川扭过头来,正对上赵缨清亮的眸子。   一时间他也浅笑,低低地一拱手:“遵命!”   聚义厅中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到了一地的人,残羹剩饭混着醉汉呕吐出的秽物,使得好好的宴席已经混乱得不成样子。   自然也没人瞧见,几个黑衣蒙面的身影趁着夜色偷溜了出去......   “大家伙儿,都知道今晚去干什么吧?”   沈川悄声一问,何二、宋三、钟小芸、李大山等人齐齐点头。   “都听沈先生吩咐!” 第196章 轻车熟路   山风料峭,乌云遮月。   沈川带着寨中的好手,已经上了官道。   “哪一家离得最近?”他问道。   回答的是一直负责对外联络的何二:“罗洞寨离得最近。”   不止沈川,身后诸人都向他投来疑惑的神色,何二这才答道:   “我今天跑了六个寨子,这个寨子便在其中。我把消息送到时,那寨主满口答应,可是到头来也没来一个人。”   “那便是阳奉阴违之辈了?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客气。”   沈川点头,当先拉上了捂嘴的黑巾,随身的褡裢中早已落出了一柄飞爪。   确认好了方向,他便踏着轻功轻声摸进。   他左右一瞧,确认没有守夜人点起的火把,于是飞爪一甩便勾住了木制的寨墙。   “我先上去一探,你等且等我消息!”   罗洞寨的寨墙并不太高,想来也是缺人少粮的缘故。沈川拽着绳索,没攀两步就上了墙头。   他只在绳索上轻轻一拽,下面的人得了消息,于是也纷纷攀援而上。   夜色之中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连火光都没留一盏。然而这等黑暗之中,沈川却将整个寨子看了个透彻。   “那个正中央的大院儿,想必就是寨主的宅子了吧。”   那处恢弘气派的大宅子,在一众低矮的茅草屋中显得鹤立鸡群。沈川便更加确信,此行来得无误!   “沈先生,咱们这就放火吗?”   “不着急,先把人给绑了!”   他一声令下,何二、宋三、李大山、钟小芸以及跟在身后的几个心腹好手,都齐齐地拉上黑色面巾,在夜幕中隐藏地严严实实。   ......   罗洞寨的寨主今日有些心绪不宁。   夜已深了,他合衣卧在宽大的榻上,却辗转反侧,总觉得身上的被子仍然不够厚。   老妻早已不胜其扰,干脆一把将他的被褥掀翻,破口骂道:   “大半夜的不睡觉,拉磨吗?”   “你懂个屁!”   寨主怒目反瞪回去:“你说不要理会什么红娘子,老子可都听了!老子觉得不妥,打两个滚都不行么?”   “老娘面前你跟谁称老子呢?”   那悍妇同样大怒:“你个夯货,也不想想咱们寨子什么情况!那么多家等着分财产的,你若一走,再回来时还能有家吗?”   “哼!”   那寨主说不过自家婆娘,干脆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臭着脸下了床榻,披着外衣便就往门口走去。   外面乌云蔽月,伸手不见五指,唯能听见门口枯树上的老鸦叫个不停。   他骂一声晦气,暗暗地摸回屋内,寻出一把火镰,而后便向着那盏向来不舍得用的蜡烛走去。   都说烛火能除晦气,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擦—”   火星划过,一张惊恐的白脸却突兀地现于他的眼前,骇得他抬脚便踢了出去。   被踢之人惨呼一声:“爹,是我!”   “是你?”   那寨主尚在惊疑,刷地一声,一股幽风横着吹过,房中摆着的重重烛火一齐点亮,映得屋内亮如白昼。   他这才看见,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竟被五花大绑着,最信赖的几个族人护院也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而一个黑衣黑袍的蒙面人却好整以暇地坐在主座,端着一只精致的茶盏,意态闲适而又优雅。   这位寨主反应也是极快,谄媚道:“英雄,您请用茶,都是小人珍藏的好茶!”   “你珍藏的好茶,就这?”   沈川将茶盏自黑巾下面送到嘴边,轻啜一口后,又嫌弃地吐着茶沫子。   摇着头道:“你这么大的家业,真不知都用到了哪里。”   “嘿嘿嘿,英雄您哪里需要,小人便可用在哪里。”   这家伙如此配合,倒是让沈川有些意外了。   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摇着头道:“你若早这般配合,什么事情都好办多了,何至于给自己招惹灾祸了呢?如今想要挽回,却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那寨主一时急了,咣咣地就往地上磕着头:“英雄,万万饶我性命!”   “你的性命不在我的手上,却要问问寨中父老的意见。”   沈川不为所动地挥着袍袖,直身而起,行到门口时又忽地心有所感般看向一边。   那里是寨主大院儿的厢房,此时正有一股熊熊的火光冲天而起。   钟小芸远远赶来,粗气连连,一双灵动的大眼中却满是兴奋:   “沈先生,火放得怎样?”   “不错,剩下的就看新来的那家伙了。”   沈川轻轻一笑。   话音未落,忽有一个粗豪的声音爆了开来:   “乡亲们都来救火啊——”   本是万籁俱寂,这一声喊则彻底打破了宁静。   不住地有衣衫不整的汉子拥出家门,一边套着衣服一边观望个不停。   人都已经喊了出来,李大山便再度粗着嗓子,嚷一声:   “有贼人放火,万不可让他跑喽!”   “寨主全家都被绑了,乡亲们快去救寨主啊......”   这两声喊之后,缩着头的寨民们终于喧嚷了起来,纷纷抄起家伙涌向大宅外面。   沈川听着外面的喧闹声,饶有兴致地盯着寨主,笑道:   “看来寨主你平日很得人心啊,竟有这么多人来救火了......”   “英雄救我一救!”   这寨主的眸中已经满是惊恐了。   所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平素待寨民怎样,自己如何不清楚?外面这帮人到底是来救火,还是来趁火打劫......他自己心里自也明白得很。   然而再向门口望时,那个长身玉立的黑衣人却已鸿飞渺渺。   听着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他的心里也愈发慌张了起来,一下子竟连绑着的爱子和睡梦中的老妻都不顾了,手脚并用地奔向后门处。   一开门,正见一张张没有表情的面容,在火光掩映之中狰狞得可怕。   ......   “罗洞寨完了。”   何二最先冲到约定会合之处,回过头望着冲天的火光,摇着头叹道。那震耳的喧闹声,即便是离着二三里地也清晰可闻。   李大山是第二个到的,一脸的激动神色,看上去活像是终于破了身的老处男一般。   “我说,咱们放起火来就跑么,不顺手再做点什么?”他跃跃欲试,显然放火还没放够。   “还做什么,待做得多了留下破绽么?”   何二俨然一副前辈的样子,教训道:“一看你就没多少煽风点火的经验!教你个乖,这等事情最重要的不在咱们,反倒在那些泥腿子的身上!”   “何兄还请赐教!”   “就比方说,若那寨主是个难得的大善人,咱们就算点起了火,是不是也只能引来救火的?那些泥腿子,必然是早就积怨已久,这才能被咱们煽动起来。”   何二自觉地跟着赵缨久了,在民心民意一道上颇有理解,于是毫不吝惜地传授着,享受着这位“新来的”仰慕的目光。   李大山则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何兄定然早就知道每个寨子的情况,故而专挑这些土豪劣绅下手!”   “哈哈,那是当然!沈先生早有准备,故而一直令我打探着消息,想不到今日终于排上了用场......”   花花轿子人抬人,何二一时间几乎将鼻孔翘到了天上去。   环顾四周,他忽然道:“沈先生呢?”   在他们俩闲谈期间,宋三、钟小芸带着一种心腹好手,也都纷纷赶来了此地。一个个被烟熏火燎的,走夜路都不需要再戴面罩了。   可唯有沈川一直没见到踪影。   还是钟小芸眼尖,一指身后一个踉跄着的身影,道:“那不就是?”   沈川最后一个赶到此处,气息喘得厉害,一处处青筋扭曲在体表之上,看上去颇为痛苦。   “您这是......经脉的问题又发作了?”何二关切地问道。   沈川强压着不适,却头也不回地从众人身边掠去,只催促道:“别磨蹭了,速速赶往下个寨子。”   像这样的村寨,他们今晚可要走个五六家呢,一点时间都耽误不得。   何二紧跟其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中却满是担忧。   “你真的没事吗,千万不要硬撑!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东家可是要找我麻烦的!”   “我能有什么事?一时气息没有调息好罢了!”   沈川摇着头,还没忘了再问道:   “今夜之后,这一寨的寨民可就成了乱民。他们知道该投奔何处吗?”   “沈先生放心,白天时候我送消息过去,可是宣扬得整个寨子都知道了。若他们走投无路,当知晓还有红娘子处可以投奔!”   “那就好!”   沈川于是放心,掉头就往下一寨的方向赶去。   下一处是白家沟,庄子里正有几家人被欺辱得过分,早就答应做了内应,再加上庄主还远在黑虎寨中宴饮。如此想来,想必绑人放火都能轻松一些...... 第197章 旧疾复发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赵缨静立在聚义厅中。放眼四周,已尽是酒污与醉汉了。   秀眉紧蹙着,她小心翼翼地用红艳枪拨开一条道路,这才从满地狼藉中开出一条道路。   “缨姐,要不要......”   守卫在门口的是薛汝奎何三虎两个少年,此时同样面露凶狠之色,还举手作刀状往脖子上抹去。   小小年纪,竟满脑子的打打杀杀......   赵缨轻抬纤手,却给每人的后脑上都来了一下:   “动点脑子呀!你们沈先生出去转了一晚上,难道是去做善事的吗?若咱们这边把人都杀光了,岂不是明摆着昨晚一事与咱有关?”   她还指望着收拢民心呢......即便这帮家伙必须要死,也不能死在自己手里。   两个少年这才想明白了利害,齐齐赧然低头,道:“还是缨姐看得透彻。”   他们俩又如何没有别的心思呢?总归是昨夜的行动没有参与,因而有些不服不忿罢了。   少年人总归还是好哄的,赵缨适时地展露出大姐姐的温柔,柔声安慰道:   “不让你们参与行动,非是轻视,而是等你们发挥更大作用的一天!须知你们是寨子的未来,这杆替天行道的大旗还等着你们来抗呢!”   又吩咐道:   “先差几个人,将里面收拾了。尤其是清溪寨的兄弟们,万万别让酒污弄脏了身子!”   两个少年这才振奋起来,各自差了人,自去收拾寨厅去了。   赵缨则抱着枪,端坐在门槛上,一直等到了朝霞初绽之时。   终于,一道道黑衣蒙面的身影踏着朝阳,带着满身的烟灰和血迹出现在了寨墙之上。   “可终于回来了,着实让本姑娘好等!”   她自语一声,一双凤眸微微眯起。   轮到她干活儿了......   “兀那贼厮,竟敢闯我山寨,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这声厉喝用上了真元之力,如同滚滚雷音,一瞬之间便回荡在整个山谷之中。一时间,莫说是山寨中熟睡着的寨民们,便是聚义厅中不省人事的醉汉们都清醒了好几个。   众目睽睽之下,那队身着夜行衣的可疑身影方一露头,就被赵大寨主提着长枪杀了个七零八落。   枪刀交错的一瞬间,黑衣蒙面的沈川忍不住道:“至于这般入戏么?”   赵缨则更加用力:“少废话,按照计划好的,你们赶紧败走!”   言罢,枪身一荡,却正弹在沈川丰满的屁股上......   “死女人,我记住你了!”   沈少侠咬着牙,这声狠话里至少带了八九分的真情实感。   这般一追一逃,那伙“贼人”已然翻墙远去。有醉汉听见动静冲出厅外时,也只看见一道红芒追着来人远去。   这醉汉回厅之后,便绘声绘色地跟着同伴们吹嘘开了。什么红娘子威风凛凛,刀劈银锤大王,枪挑花刀元帅......他说得越来越离谱,唾沫横飞,却俨然是他亲眼所见一般。   偏偏一帮听众也醉得不轻,也没一个出言挑错的......   ......   却说赵缨追着大伙儿翻过山脊,这才在清溪之旁歇息下来。这队黑衣蒙面的家伙这才揭下黑巾,露出一个个熟悉的面容。   不是沈川、何二等人,又能是谁?   却见钟小芸一把扯掉蒙面的黑巾,一张小脸儿被烟熏得跟个小花猫一般,圆溜溜的两眼之中却尽是兴奋:   “缨子姐,幸不辱命!”   “哈哈,感觉如何?”   “咱只觉得刺激,这等劫富济贫、行侠仗义之事,才应该是吾辈之所为!”   这妮子说话还这般中二,赵缨也忍俊不禁地调笑道:“下次这等刺激的事情,还得叫着你去!”   “好啊,一言为定!”   赵缨与她说笑两句,思忖了一番昨夜战果,这才理解了沈川要做的全部事情。   用不了多久,诸位寨主就会收到自家村寨发生骚乱的消息。   据说有一伙嚣张的贼人,一夜之间洗劫了七寨......损失轻的,寨主自家的房屋被焚毁,财物也被哄抢一空;严重的,甚至整村整寨都被乱民所占!   这七寨之中,唯有黑虎寨的赵大寨主警觉,及时将“贼人”杀退。否则,烂醉如泥的各寨头领只怕要被这伙“贼人”一锅端走。   “这样一来,各村各寨的富户们都等同于被连根拔起,咱们招募丁壮也好,筹集钱粮也好,总归是少了很大的阻力了!”   想到此粗,赵缨便抱着拳,朝着昨夜行动的大伙儿挨个儿行礼。   “辛苦,着实辛苦了!”   她指着溪水,一路往上游指去:   “沿着溪水向上,有一处寒潭,潭边还有几栋小木屋。各位不如先去那边换下衣裳,再另寻机会回寨吧。”   “属下晓得,做戏做全套嘛!”   何二便带着人,嘻嘻哈哈地往上游去了。   却是很默契地,将一直一言不发的沈川丢了下来。   此时朝阳刚刚翻过山脊,赤金色的阳光洒落在少侠的脸上,更显得他一张俊脸病态得白。   山风拂过,沈川很是用力地打了个摆子,几乎是在赵缨的搀扶之下才站稳身形。   他慢慢地,在那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臂搀扶下,盘膝坐倒在溪边。一张眼,却正见一双满是关切的妙目。   他于是吃力地一笑:“我没事......”   “胡扯什么!”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很是生气。   互相之间都这么熟,双修都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了。这家伙有没有事,难道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温暖而柔软的纤手搭在腕上,浑厚的真元却是在同一时间蛮横地挤入经脉之中。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沈少侠的嘴唇上添了些血色,面颊也红润了些。赵缨却满身大汗蒸腾,如同桑拿房里捞出来的一般。   这下轮到他扶住赵缨了:“缨妹,你怎样?”   “咱们双修了这么久,我怎样你不清楚么?”赵缨虚弱的样子,看上去竟有些楚楚可怜。   一双秀眉肉眼可见地拧成了一团,两只凤目似怨似怒。这幅样子,一时竟让沈川心疼不已,就好似饱受经脉之苦的,反倒是面前这位幽怨的少女一般。   赵缨默默调息了良久,这才咬着绛唇,难以置信道:“你怎会忽然恶化到这种程度?”   恶化到,即便是赵缨耗尽了周身真元,也才堪堪帮他维持住的程度!   须知二人再见之时,赵缨可实实在在地检查过他的经脉。那个时候不说多好,但至少自行运转起来不是问题。   如何一夜之间,全身经脉尽数崩溃,甚至还不如巫山之时了?   难道这个不知爱惜自己的家伙,昨夜又动用了秘法?   想到此处,赵缨不禁又生出了怒气:本姑娘整日担惊受怕,难道便是为了你逞英雄的?   沈川只道:“前番巫山地宫之中损耗太过,昨夜不过是旧疾复发罢了。”   “罢了?这可是要死人的啊沈大少爷!”   赵缨不容他怎么分说,一把将他按倒在地。   刚刚展露绿意的青草地如软垫般托住两人,四只眼睛相对,互相都没有躲闪。   “你说好的,要回京向我提亲,我一直都等着呢,万万不能算了!”   赵缨很是认真地道。   承诺过的事情,沈少侠向来是言出必践的。可是自己的身体情况又如何不知?这次突然恶化,分明就是经脉损伤压制不住的征兆,全凭双修之法,难道真能维持一世?   他只是苦笑着,尽力承诺道:“在下说到做到。”   少女的身体覆压在上,呼出的灼热气息直扑面颊,搔得沈川只得侧过头去。   她决定下点猛药......   赵缨便轻轻俯下身子,眼见得离得他越来越近,却忽然道:   “你若离我而去,可休想本姑娘为你守身如玉!”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以她对男人的了解,自当知道这话有多么重的分量。   果然,沈少侠的眸子一下子瞪得好大,仿若天边燃烧着的星辰。   他的呼吸一下子粗重了起来:“你敢!”   赵姑娘饶有兴趣地托着腮,手肘就这般撑在沈川的胸膛上:“你看我敢不敢?”   似乎还嫌这剂猛药不够分量,赵姑娘歪着脑袋,一边思索又一边道:   “以后逢年过节,本姑娘自不会忘了给你坟头送些纸钱,也会与我的......呃,夫婿、我的儿孙,一同为你洒扫拜祭。”   赵缨说得自己都有些犯恶心,可看着沈川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知晓这些恶心的话起了作用,便继续硬着头皮道:   “我会告诉他们:看啊,这就是不惜自己性命的沈大英雄,你们以后可千万不要向他学习......啊?”   却是忽然间天旋地转,赵姑娘反应过来时,人已被压在了身下。   沈川一双眼睛竟有些让人心折的狠意,额头上青筋暴跳着,牙关由于紧咬而将侧脸雕刻得棱角分明。   心口处那死虫子又在作怪,怎地跳得这么快?   赵姑娘尚在发懵,沈川已然从牙缝中说道:   “你这辈子只属于我,只能属于我!”   独占欲作祟,沈少侠一把将赵缨揽在了怀中。一时间血与火的肃杀味道涌入鼻腔,赵缨竟有些迷醉的感觉。   她反手将沈川拥得更紧,脑袋深埋在结实的胸膛之间,咯咯笑着:   “小女子先祝郎君长命百岁!”   “我会的!”   沈川极其正色地道,那双星眸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四片嘴唇便自然而然地贴在了一起。   丝丝缕缕的真元从口鼻、毛孔之中涌出,互相勾连了气机,又在互相的经脉之内循环往复,自成周天。   两个人气息合一,与山间的清风、流水、苍松、翠竹相合,一时间都化作了一个和谐的整体。   直到大日高悬,山林间再度喧嚣起来,他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彼此。   “咳咳......”   沈川擦拭着有些发肿的嘴唇,面色却红润得如同关公:“算算时间,各寨的信使也都该送到消息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与他相对的,却是赵姑娘输送出去大量真元。此刻却疲惫得,只能软软地搭在他的肩头,从鼻腔间若有若无地轻“嗯”一声。 第198章 英雄豪杰   聚义厅里的各寨头领,要比想象中更早地得到了消息。   几乎是前脚赵缨刚走,后脚就有各寨的心腹快马加鞭地赶到寨中。于是,那些醉醺醺的头领们,一下子全都精神了起来。   “什么?老子的祖宅被不知哪儿来的飞贼放了一把大火,寨子里的乱民们不想着捉贼,反倒趁火打劫?”   白家沟的白庄主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一把摇起“互为犄角”的杨柳镇潘员外:   “咱们的族兵呢,亲眷呢?”   潘员外不能回答,却是黄羊坪地黄老头领阴恻恻地道:   “到这个时候了,你如何还能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不反水打你的主意,就已经是不错了!”   白庄主与潘员外这才醒悟,一时间想到汹涌的乱民,而自己失了赖以立身的家财与族兵......   愤怒的情绪一下子全数转化为了恐惧与迷茫,潘员外一时间坐倒在地,只喃喃道:“如何是好啊......”   三人简单地商量一番,先叫起横七竖八的自家心腹,而后便不告而别地踏出聚义厅。   几十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踏在青石板路上,这阵势旁人注意不到都不行。很快便有作为内务总管的林彦迎了出来,拱手行礼道:   “诸位有礼,小寨可有照顾不周之处?”   他小心地打量一番,又道:“今早有一伙儿厉害的贼寇闯寨,我们东家带了几个头领追出去了。诸位若要离去,可否稍等片刻?”   听到“贼寇”字眼,三寨的头领都有些震恐,互相对视一眼,都心说难怪没见黑虎寨的头领们。   只可惜各自村寨没有红娘子那般的高人,否则如何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于是三人齐齐摇头,都道:“我等各自寨子都有急事,还请替我等向红娘子赔个不是!”   言罢,也不顾林彦如何挽留,各自径直地往寨门而去了。   高高的吊桥缓缓放下,厚重的寨门渐渐开了一线......   从这一线之中,三位头领愕然地发现门外已经聚集起来一群人马。为首的一人,挥舞着的正是白庄主的家传宝刀......   一时间,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白庄主一下子将满身的酒意散了个干净,厉声喝道:   “白老三,你这是要做什么?”   “嘿嘿,这不是我们的大庄主吗?却是昨夜庄上遭了变故,急需庄主回来主持大局呀!”   那被称作白老三的高壮汉子嘿嘿笑道,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的样子。   他说着“主持大局”,可若是几位头领真的踏出寨门,迎接他们的可就不好说是什么了。   白庄主平素怎么对待庄客的,他心里自然有数,一时间亡魂大冒,连忙吩咐着寨丁:   “快关门,把门关上,别让这帮乱民进来!”   于是吱嘎吱嘎的声音再响,刚开了一线的寨门再度合上。吊桥提起,几位寨主的心似乎也一同被揪了起来......   ......   各村寨的乱民们来得也比想象的还要快。   待赵缨二人回返到黑虎寨的正门之前时,寨门前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了。赵缨粗略地一数,竟不下三五百人。   由于耗费真元过巨,她的身躯尚且还是酸软的,一时间面对这么多人还真有些发憷。只好远远地隐藏在山林之间,伺机观察着动静。   这动静,可比预想的大多了......   “怎这么多人,你们一晚上扫荡了几个寨子?”   “周边一共六个村寨,除了清溪寨外我们可都光顾了一遍。”   沈川也有些始料未及,语气中也有些尴尬。   先前何二向各寨传达消息的时候,的确将黑虎寨招募壮丁一事宣传得人尽皆知......可在预想中,能有零零星星的人马前来投奔,已经是了不得的成果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亲去各寨劝说的准备,结果他们竟自己跑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苦笑:“有时候收获太大,也会是一种烦恼。”   寨墙上的寨丁说什么都不敢开门,唯恐这帮家伙不讲道义。而寨墙底下,三五百个汉人苗人都已经骂开了:   “说了多少遍,我等没有半点恶意,只想投你家寨主讨条活路!”   被推举为头目的白老三,声音洪亮而富有气势。   寨丁不敢开门,又不敢拒绝,只好含糊着拖延时间:“我家寨主不在,兄弟们都做不了主!”   “放屁!”   那高大汉子已有怒色:“偏我们来时,寨主便不在寨中?怎地昨日那帮老财上门,不见那红娘子外出?”   “就是就是,定然是你这守卒狗眼看人低,不将我们兄弟放在眼里!”   “不放我们进去也行,把白家沟、杨柳镇和黄羊坪的庄主寨主们都请出来,我们自会走人!”   这三个村寨的头领们都猫在寨墙上呢,宿醉带来的晕眩感尚未消失,强打着精神怕上寨墙,闻言却哆嗦得更厉害了。一个个摇着头,朝着守寨的巡卒恳求道:   “别听他们乱说,定然是想赚你们打开寨门呢!”   他们如何不怕?自家亲族的头颅还在寨墙下面挑着呢......   外面的汉子又喊道:“白庄主、潘员外,昨夜有一伙极为厉害的飞贼,不仅将你们的祖宅烧了一空,又将族兵护院们打杀了个干净,连你们的亲眷也没放过。这等危难的时候,我们兄弟们正等着你们回来主持大局呢!”   “你放屁,当老夫不知实情么?早有亲信报知于老夫,分明是你等不思捉贼,反倒趁乱占了我等家业!老夫与你们不共戴天!”   暴怒的黄老头领拍着寨墙直起身子,花白的胡须根根直立起来,老眼一片赤红,望上去犹如一只怒狮一般。   只是他的威严不超过三秒,便被一只飞来的流矢所打破。   也不知那只箭羽擦破了哪里的皮,这老家伙一下子吓破了胆,利落迅捷地抱着脑袋缩在墙下,一动都不敢动一下了。   “不知哪位兄弟的弓弦没有上紧,老头领莫怪,千万莫怪!”   那壮汉吩咐一声:“都看好了自己家伙,若是伤到黑虎寨的兄弟,人家还当咱们要强攻呢!”   这分明就是在威胁了。   守门的寨丁气得牙齿都咬碎了,偏偏自家寨主不在,一众头领要么醉得不省人事,要么干脆不知去了哪里......   “寨主、东家、缨姐......快回来吧,兄弟们真的顶不住啊!”   被寨丁寄予厚望的赵大寨主,此时也气得要命,但好歹是在沈川的安抚下冷静下来。   她指着这帮乱民:“这帮家伙能用吗?”   看这血气方刚的样子,血性是有了,可是这组织度......   “能用,但是得由咱们组织才行。领头的那一位,就必须得死!”   沈川言笑晏晏,但弯月形的眼睛中的,却怎么看都是杀意。   本以为群龙无首的情况下,还得由黑虎寨出马才能将他们组织起来,可谁知他们之中天然就有领袖!仅仅一晚上的时间,竟能勉强地拉出一只三五百人的队伍来,实在匪夷所思!   他花了一整晚上打散了五寨原本的组织,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的。   赵缨立时会了意:   “行,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赵缨说着,于是从鬓间拔出红艳枪来,身形紧绷,随时都能爆发出去。   一只结实的大手却轻柔地按住了她的肩头。   她回头望去,正见一双十分欠揍的笑颜:   “你总是这般着急。”   “?”   赵缨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打笑意:   “依沈大军师之见,小女子该如何是好呢?”   没有意识到语气变化的沈少侠,依旧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风轻云淡地道:   “我有上中下三策,不知缨妹要取哪一策?”   见了鬼的上中下三策,赵缨一下子笑出声来。   不是乐的,而是气的。   她强笑道:“我想直接杀上去,一枪一个了事!沈大军师以为如何?”   沈川急道:“万万不可!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五寨的人心就都散了是吗?”   赵缨嗤笑一声:“这等事情本姑娘看得出来,不劳沈大军师多做解释。你只需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就好!”   “......”   话头绕了一圈,赵姑娘还是在气势上胜了一头,一时间趾高气扬地像只斗胜的大公鸡。而沈少侠,只好苦笑一声,道:   “此时不是最佳时机,还需等待片刻。”   “要等到何时?”赵缨惑道。   沈川便回答说:“待他们叫门叫得累了,准备回去的时候。”   此时尚在正月,正是春寒料峭时分。赵缨二人缩在林中,尚且有挡风之处,然而寨前一马平川之地,可就没那么好受了。   五寨的寨民被几个素有威望的家伙召集起来,本就十分仓促,此时在冷风之中吹得久了,更是渐渐地散了心思。   人心的变化,领头的白老三自是看在眼中,一时间不由暗暗焦急起来,思忖道:   我聚众来投黑虎寨,无非是听闻宣慰司招兵,想借势要一个好职位罢了。如今那红娘子死活不出面,这群乌合之众也有溃散的趋势......若他们真的一哄而散,在宣慰使面前,我又拿什么立足呢?   想到此处,他不由发了狠,暗道红娘子再不出面,他拖不得,也只好下达攻寨的命令了......   毕竟黑虎寨修得险峻,以前刘寨主盘踞的时候,官府就拿他没有办法。自己合五寨之力,即便做不了赵寨主,也未必不能做第二个刘寨主。   到时宣慰司忙于战事,也未必顾得上他,甚至还有可能赏个一官半职的作为安抚。   想到这儿,白老三一时间心头火热了起来,面前高大的寨墙也是越发诱人起来......   而此时的寨墙之上,守卫的寨丁做不了主,早已将孙家兄弟请了过来。   他们俩多少知道一些内情,只是面对乌泱泱一大片人,也不敢轻易地打开寨门。   于是也只能隔着寨墙与外面扯着皮:   “这位兄弟,来了多少人啊?”   “不多,五个寨子的丁壮全都聚在这里了,总共一千有余!”   这就纯属扯淡!真有一千多人,还犯得着这般客气?   孙家兄弟便再转移话题道:“兄弟们,外面天冷,我们东家又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没要聚集在此处,都散了吧!”   “不行啊,我等家园遭了贼人,活不下去,还得等红娘子接应呢!”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话,即便是赵缨身在二里多地,都也听得清楚。   她一时间焦躁不已:“那些头人寨主们各怀心思也就罢了,这些寨民们怎么也有自己的算盘?”   沈川只是笑道:“人一多,自然而然地就会诞生出一种叫英雄豪杰的动物,这不奇怪。咱们只要弄死这些英雄豪杰,剩下的人自然好办!”   “那我听你的啊,出了问题拿你是问。”   赵缨翻着白眼,却忽地直直地盯向寨门处:   “他们要攻寨了?” 第199章 红娘子回来了!   作为五寨之中推举出来的威望人物,白老三还是有几分胆识和手段的。不过相比较而言,他的脑子就不是太清醒了。   对峙得久了,心浮气躁之下,他终于做出了不理智的决定:   “兄弟们,给老子拉开弓!”   话音甫落,五寨的寨民们便凑在一起,东拼西凑出了几十张猎弓。身强力壮的老猎手们一字排开,纷纷弯弓对准寨墙之上。   孙老大依靠在墙头,却只是冷笑不已:“外面的兄弟们,可万万要想好了。若伤了互相之间的和气,只怕不见点血收不了场啊!”   “非是我等要伤和气,实在是兄弟们投奔红娘子而来,却吃了个闭门羹,实在不忿啊!”   白老三嘿嘿笑着,抬手一挥:“放箭!”   唰唰唰!箭如雨下!   好在守寨的卫卒们早有准备,一个个缩着头,将身躯隐藏在了寨墙之后。   于是噗噗连声,一支支羽箭尽数打在寨墙上面,又纷纷跌落于地。除了个别反应慢的或运气背的,基本无人伤亡。   一波箭雨过后,孙家兄弟顶着大盾瞥了一眼,齐齐讽道:   “这等力度的弓矢,也学人不自量力?”   话音未落,一张张强弓劲弩自木栅之间探出头来,寒光闪闪的箭矢,一看便让人心生畏惧。   黑虎寨中,原本刘寨主的那堆破烂早已被淘换干净,如今用着的军械,多是寨民们从渝州城北大营处保留下来的。军中的家伙什,山里的猎弓如何及得上?   孙老大嘿嘿直笑:“今番且给他们一个教训!”   箭雨随后而落,带起阵阵疾风。最前排的几个老猎手早已吓得胆裂,一个个往后退去,却被后排几个反应慢一些的猎手阻住了去路。   一时间人推人人挤人,这些老猎手们几乎便成了活靶子。   箭矢终于落下,血花四溅,中箭者捂着伤处哀鸣不止,更有倒霉者更是直接见了先祖。   同样一波箭雨,效果天差地别!   孙家兄弟冷然笑道:“打仗,和你们村里的械斗是两回事,你们还是弄明白了军阵再来吧,免得徒遭伤亡!”   这波箭雨仿若当头一棒,直接将白老三从美梦拉回了现实。   他茫然地看着满地的伤员,理智已经做出了“不可敌”的判断了。   只是再一回头,一双双期骥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全等他再做指示呢。   全仰仗着他平日里仗义疏财,才在这乡间养出来这般的人望。若甫一遭难就退缩回去,他又如何服众?   一时间,他两难不已。   只得改口向着寨墙:“二位头领,可否再商量则个?至少也要让各寨迎回各自的头领!”   孙家兄弟还未搭话,三寨的头领们却已中计。   许是见了双方的实力差距后,这三位信心空前膨胀,他们竟然直直地站起了身子,冲着寨前高声喝道:   “你这乱贼,趁乱占了我等村寨,还想赚我性命不成?待我等点齐了宣慰司的兵马,教你们一干乱民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喊得洋洋得意,同在城头的孙家兄弟已然暗叫不好。   这三个家伙不长脑子的吗?外面几百号人围寨,这么一喊岂不是使其同仇敌忾了?   果然,寨墙下面的氛围也产生了些微妙变化。   白老三取出白家沟祖传的宝雕弓来,搭上搜刮自绿柳镇的雕翎箭。他弯弓如满月,刹那间便瞄向了那三位头领。   连珠箭响,而后三支羽箭首尾相连地射向墙头。   那三位头领只觉得寒芒一闪而过,慌乱间只顾得上衣袖拂面,竟连害怕之类的情绪都没来得及产生。   大脑在这一瞬间空白一片,耳边听得“咣咣咣”地三声连响。他们过了好久才艰难地张开眼睛,却见是孙老二举着大盾挡在了他们身前。   “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嘿!某家已然有些后悔了。”   孙老二身着皮甲,背影高大结实,一看便很有安全感。只是此时望着寨下越聚越紧的乱民,心情很是复杂。   他在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该把这三个败事有余的家伙丢下寨墙......   而在乱民的最前方,白老三已然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了:   “大家伙儿可都听见了吧,这些老东西要将咱们杀个干净呢!”   他能煽动起这么多人,靠得全是这一张嘴皮子:   “若不想活了,咱们尽可各回各家,而后静等官兵上门就是;可若是不想死的,便随我杀进寨中,剁了那几个老王八羔子再说!”   一下子,刚刚军心有些受挫的乱民们,又纷纷红了眼睛,各自吵吵嚷嚷着聚在了寨下。   黄羊坪的老头领尚且干笑着:“莫慌,他们没有攻城器械,能耐我们何?”   谁知话音刚落,这帮乱民便在一张张厚木板的掩护下,抄着长锨短镐便往寨墙上招呼。   又是一波箭雨,只是这次落在了厚木板上,杀伤力终究有限。   一下子,孙家兄弟们也没了主意。   “该怎办,要不再乱箭射他一轮?”   “只怕还是无用......在要不就出城野战!”   “不可,万一自家兄弟折损在乱民手里,那就不值当了。”   这两兄弟出自基层军官,执行起军务来自是不打折扣,可要是论起变通,却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眼见着几百号人拥在寨前,所用的家伙什虽然简陋,可也有蚁多咬死象的趋势了。   “若东家在这里就好了,这般乱战,正适合万军取首。”   “是啊......”   孙老二附和着,忽见远处山林间有一道红影闪烁。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定睛再看,这才兴奋地拍着自家兄长的肩背:   “你看那边,是不是东家?”   “东家回来了?”   孙老大循声望去,终于是振奋了起来。   急智之下,他忽地大喊道:“红娘子回来了,乱贼还不俯首受诛?”   人的名,树的影。赵缨在这片地界干出的几件大事,早已传得家喻户晓。   一时间有不少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甚至有人嫌顶着的厚木板挡住视线,一把掀开往周边四望......结果这人还未找到红娘子的踪影,先一步被弩箭给点了菜......   白老三心惊肉跳,却也强装镇定道:   “人家只喊一声红娘子,便把你们吓成这样子了?”   “可是,那可是红娘子啊......”有人嘀咕着。   这片地界上横行了二十年的刘寨主也折损在这女人的手中,五寨的普通寨民哪里还有反抗之意?   白老三气得一巴掌将这个扰乱军心的家伙拍在一边,也不顾这巴掌用力大小,那家伙是死是活。   “红娘子又如何?咱们这么多人,她也未必能把咱们都杀光!莫要多言,给我拆了这座寨子!”   他一把抢过身边人的家伙什,竟是当先干起了力工活儿。   乌泱泱的人群杂乱地挤在一处,也不成什么阵型,相互之间也传递不了什么信息。   可是孙家兄弟立在高处,却看见最外围处,一道红影便如刀切豆腐一般破开了人群。   赵缨只是简简单单地提枪前冲,人群却自动地分开两边,就好似专门为她让路一般。   她冷锐的眸子扫过之处,没有一个人敢于和她对视。   如此强冲,她虽身在人群之中,行进速度却与在平地无异,几乎是两三个呼吸之间便到了白老三的身前。   那家伙尚且抡着一把镐头,一下又一下地凿着寨墙,对于身后的来袭者,竟是恍然未觉。   待他终于听到风声时,下意识地就往后回头。只是他的脖颈刚刚扭到一半,感受到一丝粗粝的寒意。   满是铁锈的枪尖自脖颈间划过。   血线还未飚出,枪尖已然扎在了寨墙。   破阵长刀同时出鞘,寒芒在这一刹那爆发!   那颗到死还满是迷茫的头颅,便这般冲天而起,鲜血则是后一瞬才从腔子里喷涌而出。   “咣当”一声,无头尸体倒下。   赵缨提着满是血迹的脑袋,高高举起,同时冷冽威严的声音也传遍了寨前:   “贼首已然伏诛,余者若肯放下武器,自可既往不咎。可敢有逃跑、反抗的,休怪刀兵无眼了!” 第200章 吞并与扩张   何二等人在那片山谷修整了一番,各自洗干了血迹、换上了干净衣裳,这才往黑虎寨返去。   一番收拾下来,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了。   他们隔得老远,便惊奇地发现异状......   “不对劲,怎地寨中如此热闹?”   “似是来了好些生人......还都绑得严实。”   “难道是周边五寨的寨民吗?也不应该呀,他们来此作甚?”   按照沈川与他们商议的原计划,也该是他们亲自出马,趁着五寨群龙无首的混乱时分赚人上山才是......莫非计划提前,沈川一声不吭地自己就把事办了?   一路嘀嘀咕咕地直奔寨门,正见赵缨沈川两人吵吵嚷嚷的,也说不清是在吵架还是调情。   何二就这般立在他们身边,过了好久都没插上话。   “走吧走吧,莫要饶了他们的兴致。”   他赌气说着,便往里面迈步。   却正巧,被守在门口的马夫人堵了个正着:   “哎呀,何兄弟!你们总算回来了!”   何二回头望着宋三等人,一一对视着,却还是一头雾水,只好再问一声:“怎么了?”   “这不是听闻昨晚有五寨遭了飞贼,田舍房屋烧了一空不是?俺们清溪寨也离这儿不远,又没红娘子这般的高人,实在是......实在是担心得紧呐!”   “啊?哦......”   何二好歹是个反应快的,一下子记起提前商量好的说辞:   “今早上那贼人不是来了黑虎寨一趟?我等便跟在后面,一路追到了你们寨子。那伙贼人兴许也打了清溪寨的主意,好在我们东家反应迅速,教他们无从下手!”   他这么说着,临了还不忘恶狠狠地瞪着沈川,心中暗道:这等缺德冒烟的主意,也就这小子想得出来!   而马夫人却已经感激涕零得说不出来话了:   “实在有劳各位兄弟了!”   言罢,她深深一礼,又趁着何二慌忙扶她起来的时候,轻声问道:   “可知贼人来历?”   “倒是未曾知晓。”何二唯恐多说多错,便老实地答道。   “俺们倒是有个猜测......”   马夫人进一步压低了声线道:   “咱们这个地界上,向来也没什么大的敌人。要说能有谁跟七寨都有仇怨的,我想也只有先前的那个刘寨主了吧......”   “刘寨主?”   何二稍微一愣,却刚好瞥见马夫人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由得心头又是一突。   好敏锐的洞察力,这胖大妇人定然也看出了什么!   他收摄心神,却是自然而然地将锅甩到了死人身上:   “如此说来,定然是刘寨主的残部所为!”   “就是说嘛!红娘子宅心仁厚,还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可架不住他们恩将仇报!”   马夫人拍了拍何二的肩膀,互相心照不宣地交换了眼神。   何二也是自幼在市井间摸爬滚打出来的,自然也是个人精,如何不懂她的深意?   于是也顺势说道:   “实在可恶!若让我们东家知晓,定然将他们碎尸万段!”   “红娘子如何不知?此事我自然早就报于她知晓了!”   马夫人颇为豪迈地大笑道:   “若有用得到我清溪寨儿郎的地方,尽管开口!咱们可都是自己人!”   何二呆了呆,仔细咀嚼了下“自己人”三个字的含义,这才笑着回礼道:   “一定!”   这边何二与清溪寨达成了共识,那边赵缨和沈川的争论也似乎告一段落了。   也不知道这两人到底讨论了啥,总之看上却气色都很不错。何二终于逮住了机会,一个闪身便钻到了两人之间。   也顾不得两个人怒目相视的凶狠目光,他抬手一指寨门外的几百号绑住手脚的家伙,压低了声音便问道:   “这可跟咱们的计划不一样啊!”   “是不一样。”   沈川不着痕迹地绕了一圈,再度贴在了赵缨身边,这才道:   “可不是在下有行动不叫着你,实在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你看这几百号人送上门来,省了我们多少事情?”   料峭的山风之中,数百号人缩成一团又一团,神志也逐渐从昨夜的狂热之中回归了冷静。   主要还是赵缨斩下白老三的那一枪一刀,太过干净利落,一下子便震慑住了不少人,而后寨门适时地打开,长枪大盾的寨兵一冲,仅存的反抗之力也被冲了个干净。   赵缨便漫步到一个五花大绑的俘虏身前,毫不客气地便抬起一脚。那家伙慌忙躲避,一时慌张间连眼睛都不敢张开。   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预想之中的重击。这家伙狐疑地张开眼睛,却只见一只秀气的皮靴踏在他的身上。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张居高临下的冷艳俏脸,顿时一点反抗之心都生不起来。   他干涩地道:“女侠饶命......”   “饶命?到了如今这地步了,竟也知道开口求饶了?”   赵缨冷笑连连,朗声冲着所有俘虏:   “我们昨天刚刚将贼兵入寇的消息传到各寨,当天晚上便出了这么大事,到了今早,更是有人聚众强攻我寨子!这其中,没有郑贼奸细的授意,有谁能信?”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莫说是这些俘虏,便是何二听了都张口结舌。   好家伙他算是有想象力的了,也只敢将屎盆子扣到刘寨主余党的头上。而自家东家干脆是一步到位......   或者说......贼兵奸细和刘寨主的余党可不可以是一批人呢?   他充分发挥出了想象力,可总觉得比起赵缨来说,还是想得保守了......   赵缨眼神不善地睥睨四方,大有抓个人立威的架势。而一众俘虏在初期的迷茫之后,求生的欲望终于爆发了出来:   “小人不知啊,什么奸细什么贼兵,小人一概不知!”   “是啊,昨夜火起,小人只是听着有人呼喊救火,便顺着人众到了此处,并不知晓其他......”   即便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也都知道私通郑贼是抄家灭门的大罪过。不是谁都能像赵缨那般,能靠洗冤司金牌密探保住性命的。   几百号人的聒噪声实在扰得人心烦,赵缨干脆运足了真元,一声长啸从腹腔到了胸腔,再一路上涌到了口间。   单薄的啸声却将几百人的吵闹声压了下去,场中一时间再度安静了下来。   “想活命的,就得把真正的奸细寻出来!”赵缨冷笑着。   明眸一转,她又道:“或者证明你们与郑贼没有瓜葛!”   “这......”   俘虏之中又是一片低声议论。   抓内奸不容易,可证明自己不是奸细,应该不难吧......   有心思活泛的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忽地高声嚷道:   “听闻宣慰司正在征募丁壮,我愿意参军,只求能在抗击郑贼的时候出一份力!”   有了第一个人出声,越来越多的人也回过了味儿来:   “我也愿意!”   “我愿做先锋!”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赵缨回头跟沈川对视一眼,会心而笑。   她大手一挥,却是将这事全权交托给了沈川,自己则潇洒地纵身一跃,一跃便踏上了墙头。   墙头上,三个村寨的头领们仍旧蜷缩着,脸上的五官都愁得皱巴在了一起。   “红娘子,我等却是该如何是好?”   他们的祖宅付之一炬,几代的积累都化成了灰。而鉴于平素里在各自村寨的所作所为,他们这般回了乡里,简直与失了爪牙的野兽无异。   唯能庇护他们的,却只有眼前这个飒爽的红娘子了。   赵缨找他们,便是为了解决这事的!   她随意地望向寨前,沈川、何二已经带了一队队自家寨兵,分别安置新募弟兄去了。   微微一笑,她这才直截了当地道:   “简单,各回各寨,收拢寨兵投奔于我!”   到了如今这地步,三位头领自家性命都是难保,哪里还有挑挑拣拣的余地?   于是一个个愁眉苦脸,也只能各自行礼,称一声“遵命”。   “只是我等已然失了根基人望,这些乱民......咳,这些兄弟们又如何肯服我们?”   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   赵缨再度笑道:“那就排黑虎寨的好手协助与你!”   “这......”   三人都知晓,一旦“协助”上了,那么自己的村寨便几乎便等同于拱手让人。   可还是那句话,如今这个地步,他们哪还有别的选择?一时间,三人都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任凭挑选出来的“好汉”们“协助”着,径往各自寨子去了。   赵缨立于城头,一边看着三队人马远去的烟尘,一边望着寨前的“新弟兄”。   强压着的喜悦终于是按捺不住了。   左右看看,只见墙头没人。   她便兴奋地“呀呼”一声,高高地跃了起来! 第201章 梁思常   浩荡的川江之上,这一阵子的船舶往来尤为频繁。细细看来,却以渔船改成的客船为主。   “听闻三峡地界上遭了大水,又闹了匪患,故而百姓们纷纷入蜀。唉,蜀地又岂是避难之地?若挡不住贼兵,焉知三峡的今天不是蜀地的明天?”   说话的是一个白面、微胖的中年男子,此时正神态闲适地端坐于大船之中,透着小窗观瞧着外界。绛红色的官袍、乌纱织就的官帽,以及绣以金线的皂靴,无不昭示了他的不凡身份。   相比于外面疲于奔命的泥腿子们,他所坐的大船不仅宽敞,而且平稳。他手中的茶碗刚一放下,便有懂事的小厮填上。   “梁大人文武双全,此番坐镇夔州,定不会放一个贼兵通过三峡!”   小厮的恭维让这位“梁大人”很是受用,修剪得当的须髯抖动着,露出带着笑意的嘴唇。   他忽地问道:“咱们到何处了?”   俊秀的小厮当即答道:“大人,马上就到渝州了。算算日子,不出三日便可抵达夔州府白帝城。”   “到渝州了么?”   这位官袍男子有些意外,自语着:“听闻渝州府前段日子遭了场民变,本官巡查到此处,无论如何也得看他一看!”   言罢,他忽地一扬手,那个俊秀小厮便懂事地搀着他起身,直望甲板上去了。   “大人!”   “梁大人!”   一路上不知多少人向他行礼,他只是一概不理。   站在甲板上往前望去,浩荡天光之下是两山相夹的宽阔江面,一座繁华的渡口已在眼前。   “大人,渡口上有人。”   俊秀的小厮提醒着,梁大人这才发现一队官员静等在渡口边上,花花绿绿的官袍着实显眼。   “据本官所知,渝州府的新任知府还未到任吧!”   梁大人满腹疑惑,却也向船队下达了靠岸的指令。   离得近了,只见花花绿绿的官袍排列得整齐,又有两人立于最前处。   一人着四品官员的青袍,身量奇瘦,面容也实在算不上好看。   他远远地便是一礼:   “学生王混,恭请座师移驾渝州。”   王混......   鉴于这张丑脸实在让人印象深刻,梁大人很快就想起来这个学生。   他靠在船舷边上,居高临下地捋着胡须:   “本督记得,你以兵备道之职暂摄渝州军政吧?巡视州府本也是本督分内之职,便看一看你治理得如何?”   一人并不穿官袍,而是穿着华贵的蜀锦外袍,面带浅笑。看他相貌很是年轻,举止却进退有度,显然是从小养成的气度。   若赵缨在此处,当认出此人来——不是华阳王府的宋嘉祥世子,又会是谁呢?   梁大人在小厮的搀扶下,沿着长长的木板踏到码头上,抬手却向着宋嘉祥行了一礼:   “不知世子爷在此,疏于礼数,还望恕罪。”   虽说大赵的王爷们都养成了一头头猪了,但毕竟出自皇家,表面上的客气还是不能少。   宋嘉祥便也一副惶恐的样子,慌忙回礼道:“怎敢受督师大人一礼?”   梁大人苦笑道:“本督虽受皇恩,贵为督师,然而甫一履职便见襄阳陷落,刚赴西南却正遇上贼兵入寇。如今手上一无兵马二无钱粮,拒敌一事,还得仰赖诸位大人相助。”   他的姿态放得极地,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一众迎接的官员偷眼望着跟随他来的浩荡船队,都在猜测着这股锦城带来的本部兵马是有八千人,还是一万人。   没兵没粮?谁信呢!   兵备道王混大人却是积极,丑脸一皱,往江边一指:   “那处便是渝州的城北大营,卑职花了接近半年时间,才将其恢复到渝州骚乱之前的规模。如今兵精粮足,各营兵马共有六千余,更有飞山军一部千余人马驻扎,足可一战!”   渝州知府之位一直空悬,北大营的重建一事几乎是他一手操办,自也是他最得意的政绩,想来定然能入座师之眼。   梁大人果然捋须点头:“那就带着你的北大营,随本督一同开拔向白帝城!粮秣供给一事,也万万不可耽搁!”   王混大喜:“卑职领命!”   他一边跟各路下属吩咐着,顺势将人群分向两边,刚好让出了一条通路。而在众人之后,正有一顶气派的轿子。   这意思很是明确,请督师大人坐轿入城......   梁大人却只是摆摆手,道:“坐了轿子,便看不见来路了,且撤去就好。再说军情十万火急,本督只在渝州一看即可。”   他言罢,安步当车地越过轿子,竟是步行往城中走去。   这处渡口本就与渝州城相连,各路客商往来熙攘,又顺着城门进进出出,供养着这座足有十万人家的大城。   梁大人一路望去,不住点着头:“想那岁神道妖人,当初在渝州城闹出了那么大乱子,竟在短短半年之内,便恢复如初。王大人,你功不可没啊!”   “哪里哪里,都是诸位同僚尽力。”   王混笑道:“若无华阳王府源源不断地从锦城运来物资,仅凭渝州一地,绝无可能这么快恢复元气。”   “华阳王府......”   一个藩王如此做派,很难没有邀买人心的嫌疑......梁大人略微侧目,望向了宋嘉祥的方向。   而宋嘉祥却是很无所谓地一摆手:“王大人谬赞了,我父也是奉了圣上的意思。”   救济灾民,谁能说不是皇上的心思?   他好歹在这上面糊弄了过去,也侧目看向王混,实在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得罪过这家伙。   若不是别有用心,那便只能是纯粹的缺心眼儿了......可做到正四品的地步了,有可能吗?   他正瞎想着,忽地又听梁大人问道:   “却是一直忘了问,不知世子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还能为何,当然专门等候着督师大人!”   宋嘉祥再笑,不卑不亢地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这是您的老部下送您的书信,托吾亲手送给您呢。”   书信?   梁大人疑惑地接过,一眼便往落款处寻去,正见“原行军司马、洗冤司密探沈川敬呈”。   忽地嗤笑一声:“原来是这厮。”   他在襄阳剿匪之时,这个叫沈川的还真是他的部下。   然而他与沈川之父向来正见不合,朝堂之上却是人尽皆知,便是连皇上都对此头疼不已。   金銮殿里的那位看劝诫了许多次,实际成果却很是有限,这么多年下来也没缓和什么关系。干脆,便让他俩一个对付北黎,一个围剿流民军去了。   梁大人此刻的这声嗤笑,背后的意味便让人浮想不已。   然而书信送到,宋嘉祥却只是笑着,缓缓行了一礼:   “吾还挂念着蜀中军备,不能久陪督师,还请见谅。若钱粮上有所欠缺,我四海商盟定然责无旁贷!”   他笑着,一转身便消失在了人来人往之中,就好似不曾来过一般。   就好像,他真的是在等待着梁思常,专门为他递上书信一般。   督师大人自然不信,冷笑着打开信封,取出信纸,一行一行地读得仔细。   越读,他笑得却是越冷。   他忽地将信收拢到袖中,转身便往大船上走。   “启程!” 第202章 得寸进尺   “所以,那封书信里写的到底是什么?”   黑虎寨的演武场边,赵缨带着满满的好奇心刨根问底着。   此时,距离黑虎寨整合周边村寨,已经过了半个月的时间。七寨凑在一起,总共凑出了接近一千战兵,此时悉数排列在演武场中。   先前总觉得有些空旷的演武场,一时间便挤得人满为患,便是赵缨想看一眼训练情况,也只能缩着身子穿行在人群之中。   沈川便摇着头道:“咱们寨子该扩建了,要不然千把人凑在一起,住都住不下。”   “休要转移话题,你给督师大人的书信中,到底写了什么,至于让宋嘉祥亲自去送?”   赵缨很明显对于书信一事更感兴趣,一直问个不休。   被吵得实在没有办法了,沈川终于投降道:   “无甚大事,只不过是按照三峡之地的水文地理、兵力配置,以及你在南津关探查到的消息综合在一起,献上平贼十策而已......”   平贼十策......还而已......   赵缨很是怀疑,这家伙嘴上说得有多谦虚,心底里就有多得意。   毕竟,从金钗银环透露出的消息来看,在赵大寨主回寨前的这几天,沈川说是宵衣旰食也不为过。   那封策书,想来着实花了他不少心血。   赵缨没来由地一阵阵心疼,埋怨一声:“你总是如此,说好听点叫心忧天下,说难听了便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难道不懂吗?”   这几日每天晚上,她都在为沈川梳理着经脉,沈川的身体到了什么程度,她比谁都清楚。   一想到每晚几乎要了她半条老命的“双修”,赵缨便忍不住咬紧了银牙:   “那位督师大人难道是吃干饭的?即便他是个废物,手底下难道没有幕僚下属么?非要你来做这个参谋?”   “休要胡说,也许督师大人自有安排!”   沈川慌忙捂住赵缨的嘴巴,生怕她气急之下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周边可是这么多新附寨兵,你知道哪一个怀有二心?备不住就有那么几个爱传闲话的......   只是,他虽这么劝慰着赵缨,但是碍于自家和这位督师大人一直以来的关系,他心底里也对梁思常的态度有些没底。   长叹一声道:“只要督师大人能认真看了我的策书,便不枉我这一番心血了。”   正这时,一个头插翎羽的寨兵穿过重重寨门,一路不歇地直奔演武场而来。   这是黑虎寨安排在外的岗哨,那根翎羽则是急信的标志。   赵缨当先一步,拉着那寨兵到了人少的地方,才问道:“怎么了?”   “秦......秦副使来了。”那人穿着粗气道。   赵缨略微一挑秀眉:“到了何处?”   “已到了山下分叉口处,眼瞧着奔山寨来了。还请东家早做准备!”   终于到了。   赵缨在山下撒出去那么多哨探,一个主要的目的便是等着这个家伙上门。   她与沈川对视一眼,问一声:“过去看看?”   沈川却道:“什么人物也值得赵女侠亲去?派几个好手绑上上来就是了。”   “哈哈哈,也好,正给他个下马威才好!”   赵缨笑得畅快,便再将注意力投入到了寨兵的训练上面。   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便有一阵激愤的叫嚷声由远及近地响起。赵缨循着声音偷眼看去,却见秦副使被人五花大绑着,脑袋肿得猪头也似。他艰难地登着石阶,好半天才被人推到演武场前。   一个寨兵粗暴地一推,禀道:   “东家,这胖子假充宣慰司的秦副使,被我拿下了。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我没有假充,本使何必假充?”   秦副使挣扎得很是厉害,脸憋得像是猪肝色:“本使确实是宣慰副使秦南山,红娘子你是认识的,只需看一眼便可明辨的......”   “放你娘的屁!若真是秦副使,何必在山下探头探脑的?依我看分明是奸细,如今被我拿下还有何话说?”   “本使不与你说话,本使只和红娘子说话!”   这家伙显然没少吃苦头,至少这次来就不复以往那般倨傲了。此时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了:   “红娘子,您看我一眼?莫再要让这些杀才折辱于我!”   看来火候已经够了。   赵缨这才故作惊讶地转过头来,奇道:   “秦寿兄,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秦寿是宣慰副使大人的本名,只是他自己也觉得不甚好听,干脆便取了寿比南山之意,自己改称了秦南山。然而此时赵缨直呼本名,明显是带有些折辱的意思在的。   秦副使却也顾不得在意这些了,只道:   “我带了宣慰使大人的公文,刚走到山下,还未来得及上山呢,忽地一脚便踩到了陷坑上面。刚爬出来,又有一个麻袋兜头套下......本使看不见外面光景,也不知伴当都落在了何处,只挨得拳打脚踢,如何哀求却也无用......”   他越说越是委屈。待身上的绑缚终于解开,他忽地一指押送他上来的寨兵,愤懑道:   “便是这个杀才干的好事!”   那寨兵吓了一跳,连忙辩解道:“须赖不得小人,小人只见到有人在山下鬼鬼祟祟探头探脑,还以为是奸细......”   “见了鬼的奸细!”   赵缨骂一声,挤眉弄眼地道:“自己去账房领取责罚!”   责罚......什么时候改去账房领了?   那寨兵登时会意,强压着心头的喜悦,道一声:“小人领命!”而后便撒丫子跑得远了。   赵缨这才劝慰道:“手下人闹得乌龙,秦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不会不会......”   即使明知是对方使得手段,秦副使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下马威”的作用这就体现了出来,他左右看着,只见演武场上都是操练整齐的寨兵,一时间除了赶紧宣读完任命外,也绝了所有的小心思。   秦副使探手入怀,摸出一叠整整齐齐的文书来,竟是读也不读,直接递到赵缨手中。   勉强笑道:“红娘子,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就不搞那些虚礼,自己直接看了就是!”   赵缨大喜,一把将那公文揣进怀里,却是看也不看一眼,笑嘻嘻道:   “那我代本寨一千多人,一齐向宣慰使大人道一声谢!”   “不必如此客套,只需公忠体国......”   秦副使刚说了半句,忽地觉察出哪里不对,一下子便住了嘴。   他仔细咂摸了半晌,突然间眼睛嘴巴一同张得老大:   “你刚才说......一千多人?”   “可不是嘛!”   赵缨笑得理所当然:“这段日子小寨发展得不错,四村八寨的好汉们都来投奔。这会子,算上男女老幼,拢共一千两百人都不止呢!”   秦副使只觉得嘴巴有些干涩:“都有多少青壮?”   “大约有个八九百人吧......凑个千户所不是问题!”   这处演武场上满满当当,八九百人显然还是说得保守......   秦副使一时间,就好像在脸上开了个戏园子似的,各种表情争相在脸上展现,看上去五颜六色的,好不精彩!   狗日的,不是说只有二百多人吗?算上能战之兵不过一百出头......这一千多号人都是哪里来的?   要知道他递出去的、赵缨收进怀里的文书上,还白纸黑字地写着任命黑虎寨赵缨为百户......   若让这个不省心的女人知道,统领千多号人的官职只是个百户......秦副使毫不怀疑,她敢带着寨兵杀到宣慰司去!   “咳咳......”   他沉默良久,终于是硬着头皮张口道:   “那封任免文书上......有些措辞上的问题,还需润色润色。劳烦、劳烦红娘子归还于我,可好?”   赵缨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摆摆手道:   “多大的事情,还需再改?不必那么麻烦,您指出来,我自己修改就行!”   她说着,甚至已经吩咐人去取笔墨去了,自己则已经从怀中将那文书掏了出来。   好家伙,这等官方文书还能自己修改的?   秦副使目瞪口呆,哪敢让她看明白了,一时间慌忙摆手:“不必不必,哪敢劳烦红娘子亲自动笔?本使......小人代劳便是!”   他着急忙慌地探手出去,想要将那文书抢回手中。然而他什么身手,赵缨又是什么身手?   两个身形只一交错,赵缨笑嘻嘻地扬着文书远去,秦副使却几乎扑了一个嘴啃泥。   “不劳秦副使了,本姑娘想要的东西,还是习惯自己去拿!”   赵缨张扬地笑着,伸手一展便将那文书看了个仔细。   “哎哟......”   秦副使一声哀嚎,却还不忘提醒道:“那是公文,用了宣慰司的大印的......”   赵缨却听而不闻,接过旁人递来的毛笔,蘸饱了墨汁,自行在那扎眼的“百户”两个字上画了个叉,又填补上狗爬一般的“千户”二字。   左右看看,这会顺眼多了。   也不等墨迹晾干,她一把将文书收起,随手便丢回秦副使手里,道:   “看看,本姑娘给润色得如何?”   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   秦副使好似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看也不看,有气无力地道:“就按红娘子说得办好了。”   回去跟宣慰使大人解释,又得费一番工夫......他真是觉得倒了八辈子霉,才跟黑虎寨打上了交道。   这个鬼地方,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缓缓行了个礼,便往来路返去,只是身形刚转,又听见赵缨一声:“等一下!”   这一声,着实给他吓了一个激灵。   他干笑着再转回身子:“还有什么吩咐?”   “也没什么。”   赵缨笑得灿烂,灿烂得,让秦副使全身都在发冷。   “秦大人不觉得我这小寨有些窄了吗?”   秦副使望着满满当当的演武场,一时间如临大敌:“红娘子想要哪里?”   “嗨,也不是别处,清溪浦镇就行!那里平地多,还靠着江,不光能安置下这些兄弟,还能顺便训练水战。须知郑贼大军可是坐船来的,咱们也不能光在陆地上阻击不是?”   每说一句,秦副使的面色便苍白一分。   然而赵缨还不算完:“说到水战,那可得有船才行。要不秦大人再费点心,帮咱物色几艘战船?”   秦副使再也待不下去了,整个人如发疯一般转过身去,庞大的身形七滚八滚便顺着台阶逃之夭夭。   于是山寨之中,便只听得赵大寨主的戏谑笑声。 第203章 千户   宣慰司的办事效率,要比想象中的快一点。仅仅过了一天,修正后且加了大印的任命书,已经送到了赵缨的手中。   秦胖子自己说什么都不敢再来,替他来的信使则哆哆嗦嗦,连赏赐都不要便匆匆往回赶。   赵缨也不在意,只是接过文书随意地扫了一眼。   “还真是千户?看来这对他们而言就不叫个事!”   她瞅着文书上工整的字迹,觉得确实比自己涂改的那份好看一点。   是不是要的官小了?   她莫名地有些后悔,觉得自己还是太过于实在。   沈川凑过来看了一眼,摇摇头道:“宣慰司封的千户,都不必上报兵部的,并不咋值钱。今天用得着你,封你做个千户,明天也能随手给你一撸到底。”   “凭什么?当他是土皇帝吗?”赵缨怒道。   沈川却笑着摇头:“这些土司,可不就是土皇帝吗?”   整个宣慰司,除了朝廷象征性派来的同知大人,剩下的哪一个不是土司家的自己人?便是作为一把手的宣慰使大人,也是秦家世袭罔替的。   不过话说回来,也就是在土司帐下,否则女人做官,还是这等实权的武官,在整个大赵不敢说前无来者,也确实是世所罕见了。真要报到朝廷,兵部吏部那些碍事的士大夫们,还不知要卡多少次脖子......   赵缨便也不管那么多,笑一声:“嘿嘿,从此以后咱们就算同朝为官了,沈大人~”   沈川也笑道:“赵将军——”   嗯,这称呼听着威风,建议推广到全军......   赵缨美美地想着,一步三摇地踱着方步,溜达到演武场上。   七寨加在一起,接近一千人的队伍,此时已经在演武场上列队整齐。   多亏了宋嘉祥留下的丰厚底子,寨子里粮食管够,甚至还有富裕给他们寻口肉吃。这些八辈子都在山里讨生活的穷鬼,一时间甚至都觉得到了天堂,训练起来甚至比渝州跟来的老人们都还卖力气。   而经过几日的集中训练之后,如今一个个寨兵都已经初步地显露出了精气神来,比起前段日子饿死鬼般的乱民相貌来说,已经是天差地别。   赵大寨主随意地寻了个外来寨兵,问一声:“跟着我,感觉如何?”   那家伙嘿嘿一笑:“俺们能吃饱饭!就冲这一点,俺就跟定寨主了!”   “德性!”   赵缨笑骂一声,又纠正道:“以后就别叫寨主了,叫我‘赵将军’,明白吗?”   “明白了,寨主!”   “......”   算了,懒得和这帮夯货一般见识。   赵大将军威风凛凛地登上将台,自左到右扫视了一遍,只觉得心底深处的那腔热血又开始不安分地涌动了起来。   这还只是一千人的队伍,若是一万人、十万人......   她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大将军立于千军万马之前的威风样子,暗道一声大丈夫当如是!   于是略带沙哑的清朗女声便传遍了演武场内外:   “诸位兄弟可知,宣慰司的秦大人到咱们寨子里,都与我说了什么吗?”   早有消息灵通的家伙扯着嗓子道:“给咱们寨主封官儿!”   还叫寨主......   赵缨黑着脸色,默默地记住了那个没有眼力见的夯货。   “错!不是给我一人封官,而是给咱们大家伙封官儿!”   她道:“咱们七寨合为一营,自今天起便是宣慰司的正兵了!所有的粮草军饷,自有宣慰司供应,如有战功更是多有封赏。简单来说,各位从今天起便不再是民,而都是军户,吃的也都是皇粮了!”   对于被地主头人们欺负惯了的寨民来说,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因此除了少数一些真的知道当兵吃粮意味着什么的家伙之外,余下的大多数人都爆发出了震天般的欢呼。   而就算是那些个有些见识的,鉴于赵缨这位长官的良好声望,一时间也都选择了沉默。   赵缨微笑着,待欢呼声逐渐停歇下来,这才忽地变了脸色:   “今日大敌当前,本将也好,诸位兄弟也好,都算是临危受命!互相之间既是同袍,也是弟兄!敢有对兄弟们怀有二心的,不用我说,大家伙儿都知道该如何处置吧?”   那还用说?   “真有那等腌臜的家伙,我们兄弟先一刀戳他个透明窟窿!”   “对,我等山民最恨的就是这等背信弃义之辈!”   “七禁令五十四斩早已背熟,若有违令的,谁敢徇私?”   气氛既然到这儿了,赵缨便再无多言的必要,一抬手道:   “好,那便仰赖诸位齐心协力了!今日没有操典,抓紧时间收拾东西,饭时之后便移驻清溪浦,不得有误!”   ......   缨子姐好飒!   在赵缨在台上慷慨陈词的时候,钟小芸立在最前排,一双眼睛中几乎都蹦出小星星了。   说起来,她已经在黑虎寨中住了快三个月,协助九叔公的队正职位,也已经干了两个月有余。原本娇滴滴、呆愣愣的钟大女侠,就连原本如雪一般的肌肤都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看上去愈发干练了。   只是有赵缨这位偶像在前,她无论如何追赶,总觉得差了一些......   “缨子姐,等咱一下!”   自赵缨回寨之后,她一直没有机会单独相处,心头本就遗憾。这时见赵缨又要走远,赶忙三两步追赶上前。   然而赵大将军的眼中却没有旁人,竟直直地朝着沈川而去。   钟小芸赶到赵缨身前的时候,只见一对璧人有说有笑。她虽在场,却也和透明人无异。   “唔......钟小芸妹妹,你找我可有要事?”   赵缨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礼节性地问了一声。   然而钟小芸只是干笑了一声,当着沈川的面儿,又如何能将“想你了”之类的话诉之于口?   半晌,也只能道:“路过,路过......哈哈。”   她灰溜溜地跑远,还能隐约听见那两人的打情骂俏声......   “我发觉缨妹的异性朋友可比同性多,比起钟小芸金钗银环来,你似乎和何二薛汝奎他们更熟悉一些。”   “切~跟那帮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聊的?倒是沈大军师,莫非吃了醋了?”   “没有的事!”   “脸这么红,还说没有......”   “......”   钟小芸默默地走远,暗暗咀嚼着“小丫头片子”这几个字。   她算么?   低头望着平平无奇的身板......似乎还真算!   也不知道缨子姐吃什么长大的,偏偏她的就那么好看......   钟小芸不知不觉,脸颊红成了一片,只得低着头,走得越来越快。   却刚巧在拐弯处,与一人撞了个正着。   “哎呀哎呀,实在抱歉!秋月姐你没事吧!”   被撞倒的卢秋月并无一点武艺,这一下可挨了个结实。钟小芸歉意地拉她起来,视线却不可抑制地瞄向了某处更加雄伟的山峰之上。   一张小脸顿时红得如煮熟的螃蟹一般,她别扭地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一眼。   “你这孩子也是,怎地比赵缨那个丫头还要冒失?”   卢秋月一边掸着尘土,一边抱怨着。而钟小芸听闻对方竟拿自己和赵缨作为比较,竟升起一丝窃喜的心绪。   她心虚地低着头,甜甜地道:“是钟小芸冒失了。”   卢秋月一直掌管着黑虎寨的家眷后宅事宜,千头万绪本就一直压在心里,这等小事便也不打算深究。只是她刚准备离开,忽地一瞥钟小芸,暗暗地骂自己一声糊涂。   “你看姐姐这记性,手头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却也差点忘了个一干二净!”   “秋月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钟小芸羞涩地笑着,颇有一种邻家妹妹的感觉。   这种感觉便连卢秋月自己也暗赞不已,心头不由自主便想起宋嘉祥来,暗道一声那小子真是好福气。   这才正色道:“清溪寨的柳二姐嫁到了白家沟,却是她向我举报......”   她左右看看,似是担心隔墙有耳一般,俯身贴于钟小芸的耳边......   钟小芸的眼睛便越睁越大,竟是震惊地脱口而出:   “他们竟要投奔郑贼!”   “好妹妹,你小点儿声!”   卢秋月解释道:“目前只是空穴来风,做不得准。这不我也正打算去问个究竟么!只是我一介女流,又无武艺傍身,唯恐出了什么差错......”   “那咱与秋月姐一同去一趟,不就是了?”   缨子姐才当众约好的齐心协力,结果转过头来就有人干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钟小芸脸上的愤怒之色已是遮掩不住,恨不得立马将那几个家伙给剁成两段。 第204章 女侠还是女贼   “所以,你们几个到底是怎么想的,还真以为郑贼能收留你们?”   赵缨端坐于柔软的兽皮交椅上,揉着额角,强压着愤怒。   而她面前,白家沟白庄主、绿柳镇潘员外、黄羊坪黄老头领一字排开地跪倒在地。这三人身后,则是一脸振奋的钟小芸,以及抿嘴偷笑的卢秋月。   这三个家伙还未搭话,钟小芸却愤懑地提醒一声:   “缨子姐,他们三个家伙坏得很,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咱可是亲耳听到,要拿您的头颅做进身之阶之类的话!”   “要我的脑袋......”   赵缨忽地笑出了声来。   而三个家伙却齐齐地面如死灰,一下子连求饶都顾不上了。   一股浓烈的骚臭味儿顺着风灌进了鼻子,熏得赵缨狠狠皱眉。循着风向看去,她只看到一摊黄澄澄的液体,正从黄老头领的身下不断往外扩散着......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钟小芸大怒,拔起剑来就瞄向那个老头儿:   “缨子姐,这三个坏东西还留着有用吗,没用的话都让咱给砍了吧!”   一想到那晚前往各寨放火的时候,各村寨的男女老幼不仅没一个阻拦的,反倒都是一副大仇得报的痛快表情。钟小芸便知晓,这三个人杀得不冤。   赵缨却缓缓地拦下了那只握剑的手,在钟小芸满脸的不解神色中,缓缓笑道:   “这等腌臜东西,如何能脏了小芸妹妹的手?”   她中气十足地喊一声:“李大山何在?”   不出三息,便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自门边探出头来,却不是头号狗腿子李大山又是谁?   “姑娘,您叫我?”   赵缨对这等效率很是满意,纤手一挥,指了指三个坏家伙,就连话都没多说一句。   然而李大山却已会意,嘿嘿一笑,而后变魔术般,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三个麻袋。   麻核往三人嘴里一塞,三人的哀叫求饶声便化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麻袋兜头一套,铁锹不轻不重地往每人的头上一敲,于是三人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轻。   赵缨捏着鼻子:“埋得远一点啊,别坏了咱们寨子的风水!”   李大山却只嘿嘿笑一声:“瞧好吧您呐!”   而后竟扛着铁锹,拖着三个麻袋,不知去了何处。其干练、利落的行事风格,却是将秋月姐和钟小芸都看得目瞪口呆。   钟小芸还好一些,秋月姐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人,不由大为惊奇。   “妹子,这位又是?”   “哦,我从巫山带回来的,绝对信得过!有什么脏活累活,交给他准没错!”   赵缨望着那家伙离去的方向,又在对自己的“识人之明”感到得意不已。   要是以后她成立个锦衣卫、东厂之类的机构,这家伙简直是不二人选!只是可惜,那家伙没有宫里面的工作经验......   要不然会更完美!   胡思乱想着,她忽地又想起来一件事:   “在我回寨之前,有没有名字叫小帅小美的一男一女来过?”   钟、卢二女互相对视一眼,都对这两个名字感到陌生,不由齐齐摇头。   这就奇怪了。   赵缨思索着:“老沈与我说,他在白帝城时就已将这两人甩脱,怎地这么久了还没有跟上?”   整整一锭金元宝作为盘缠,按说怎么都够了才是......   想不明白,她干脆也不去想了,左右也只是两个萍水相逢之人。   眼见得饭时将至,她自己的行囊还没收拾好呢!   ......   西陵县,南津关,郑秉忠的中军大帐处。   此时已是夜深,除了巡营的兵卒之外,各处士卒都已安歇。然而这处大帐之中还是灯火通明。   端坐在帅位上的男子留着三缕长髯,面色儒雅,却不怒自威。若非事先知晓这位的身份,谁也看不出这是个纵横南北的流民头子,反倒更会让人觉得是哪处学舍的教书先生。   先锋大将胡朝宗身上带伤,却仍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   “区区一千多人马,竟能与我大军纠缠这么久?这杨洪和罗仲星两人,也着实是个人才。”   郑秉忠一把丢下载着战况的文书册子,长长一叹:   “只可惜没能抓到活的,要不然未尝不能为我所用。”   侍立一旁的胡朝宗却微不可查地撇撇嘴,暗道:甭说是活的,死的都没抓到。   虽然为了提振士气,早在五天之前就已经在全军宣布阵斩敌将的消息,但是战报会骗人,战线不会。   零零星星的抵抗,直到这两日才完全停歇。甚至到现在了,他们都还不敢说彻底拿下了南津关。   而算上军械、粮秣上的消耗,只怕还要在此地消耗更多的时间。   ​“都是那个神秘的‘女贼’干的好事!”   胡朝宗暗暗想着,只觉得身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一时间恨得,后槽牙都差点咬碎了。   却在这时,一名小校扯着长长的一声“报——”,一把冲进了大帐之中。   “禀郑王,那两个细作已经带到!”   “哦?是前军哨探抓到的那两人吗?”   郑秉忠忽然来了兴致。   “正是,那两人已经快要跑到白帝城了,却依旧逃不出咱们哨骑之手!”   “那便带上来吧!”   郑秉忠一声吩咐,又冲着胡朝宗笑一声:   “有时候,战争胜负的关键并不在于现场本身!你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胡朝宗不置可否,只道了一声“是”。   那小校领了命,默不作声地出了帐子。又过了不久,两个头罩麻袋的家伙被押送着进了大帐。   “进去!”   押送着的军卒粗暴地一推,顺手将两只头套扯掉,顿时露出一男一女的面容。   “大帅,细作带来了!”   “大帅饶命,小人不是细作!”   求生欲的作用下,那男的刚被扯掉堵嘴的布条,便扑通一声下跪辩解着。   而郑秉忠只是扫了一眼,便将注意力转向两人招供的供词上。淡淡地用朱笔圈出了感兴趣的点,这才问道:   “王小帅,张小美?”   那一男一女听到假名字,先是愣了,随后才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   “正是小人,正是小人。请大帅明鉴,小人不是细作......”   郑秉忠轻蔑地一笑:“不是细作?那你等为何四处打探我军消息?”   “那是小人仰慕义军已久,早有入伙之心......”   “啪”地一声,却是郑秉忠拍断了帅案:   “仰慕你妈个头!遇见哨骑二话不说便跑,这也叫仰慕?”   小帅小美被吓得一缩脖子,本就跪倒在地,这一吓更是整个身体匍匐在地。   而郑秉忠这才哼一声,端详着手下人递上来的一块金锭。   “这锭金子又是何处得来?”   将金锭翻过来,却见金锭底下还刻着可疑的印子。   他一时气笑了:“还是我军的军饷......”   这下彻底洗不清了!   小帅小美有口难辩,任凭他们如何思考,也想不到这金子是如何从萧楚生处到赵缨手中、又如何从赵缨处交到他们手里的。   只得磕头如捣蒜:“小人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打义军粮饷的主意!这都是从一位女侠手里得来!”   “女侠?”郑秉忠眯起眼睛。   小美察言观色,连忙一脚将说错话的小帅踢开,自己则改口道:   “女贼,女贼!那贱人便是渝州的红娘子,也是前段时间祸乱大军粮草的......”   “我用得着你说!”   胡朝宗被戳到了痛处,不等她说要便暴怒着打断,一时间气得连刀都拔出来了。   “大帅,这两个人全无一点用处,让属下斩了他们!”   言罢,他提刀就往两人身边冲去。   眼见得钢刀已经高高扬起,马上就要斩下,郑秉忠这才轻轻一叹:   “你呀,总是杀性太重,和本帅当年一模一样。”   随着这声叹息,胡朝宗这柄刀子却是无论如何都斩不下去了。   小美小帅二人这才知晓捡了一命,一时间汗出如浆,再度磕头不停:   “谢大帅不杀之恩,谢大帅不杀之恩!”   “且不忙着道谢,本帅留着你们,自然是有用处的!”   郑秉忠冷笑一声,却道:   “本帅要你们策反红娘子!” 第205章 任脉贯通   时光荏苒,又是半月。   此时已到阳春二月,本该是草长莺飞时节,然而川江上依旧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样子。   往年已蠢蠢欲动的春潮,此时却丝毫不见动静。甚至于天边这等万里无云的天气,自过年之后就没有变动过。   粗略一算,竟是有两个月没见到一丝云气。   “天不助我啊。”   赵缨哀叹一声:“要是现在来了春潮,借着川江水涨的好机会,咱们顺流而下,不愁不破贼军!甚至郑贼见天时不对,直接撤军都有可能......”   一通牢骚发完,却不见任何帮腔。   她不满地扭着头,却见沈川以范阳斗笠遮面,在阳光下睡得香甜。   她的手已经条件反射般伸了出去,刚想拍下,却一下子想到了沈川近日来的一切辛劳。   粮草统筹、士卒操练、兵甲打造......哪一桩哪一件都少不了沈大军师的操劳。相比较而言,她红娘子似乎也只是一个精神支柱罢了。   就让他歇一会儿吧。   “若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她的心头泛出一丝感动,又泛起一丝心疼。   那只纤手最终还是落下,却是轻轻搭在沈川的腕脉之上。   凤眸缓缓闭合,心神也逐渐沉入到经脉之中。于是二人的气机再度相连,融合为一......   “东家,船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何二急匆匆地跑来,只是见到两人这个姿势,一时也识相地沉默了下来。   自己东家的脾气他自是清楚,若真的强行打搅,她未必不会一刀劈了他。可是外面的来客同样得罪不起,那可是督师大人派来的使者!   自从督师梁思常大人进驻夔州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召集诸将,红娘子自然也在邀请之列。若尚未点卯便先得罪了使者,落了个跋扈的名声,往后的日子只怕也不会好过......   “无论如何,也得先安抚住啊......”   何二暗暗叫着苦,却是喊上了林彦李大山等人,掉头而去。   这一切,赵缨沉浸在“双修”之中,竟是恍然未觉。   偏是在这个时候,一直沉寂在胸口处的小蚕,竟忽地开始了动作。   一股股热流顺着心口泵出,流经四肢百骸,熨得经脉各处暖洋洋一片。待这热流经过手边时,竟又顺着相连的经脉渡到了沈川的体内。   原本她全力输出着真元,这才勉强梳理着沈川的经脉,而在这股热流加入之后,她顿时就感觉轻松了不少。   她哪里还不明白,这分明是小蚕在巫山上吸纳的海量真元血气,终于消化吸收彻底,开始往回反哺了!   那可是一头上个时代的龙王,以及好多个顶级高手的气血真元,即便是消化吸收也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如今反哺回来,自然也是海量,若非是有沈川一同吸收,单凭赵缨的经脉还真容纳不了。   缠在手腕上的那只“玉镯子”也蠢蠢欲动了起来。   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巫山龙君的这股本命龙元也如水流一般涌动着,沿着手腕继续往下,一直将两人扣在一起的十指包裹在了其中。   随着这股新的真元加入,灼热的经脉之间,忽地就多了这么一丝清凉之意。就好似酷暑的日子里蓦地响起雷声,而后瓢泼大雨说下就下,直将烘炉似的天地浇了个透彻!   沈川在睡梦之中,也忍不住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刚不可久,柔不可守......莫非这真元也需刚柔并济、阴阳相合才行么?”   赵缨暗暗思忖,却也觉得有了这股清凉的气息加入,经脉中的真元也催动得更加得心应手了。   她的督脉早已贯通,此时的心神便再度回归到任脉处,脐下寸半的气海之中。   气海磅礴广阔,内视之下,只见一片云蒸霞蔚、波澜壮阔之景。然而心口处流出来的浑厚真元,源源不断地灌入气海之中,即使是这般宏大的海面,也不由得随着真元的注入而节节拔高。   她心念一动,只觉“喀嚓”一声,似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早有经验的她,如何还不知,这分明是穴关冲破的外显?   先是阴交穴关,而后是神阙穴......真元如大水漫灌似的,几乎没有什么阻碍地一路到了膻中。   这是一处要命的穴窍,一个不慎可有性命之虞。   然而赵姑娘莽劲儿发作,却是不管不顾地调动着全身真元,蛮横地朝着膻中穴关冲撞而去!   一次、 两次......   横在眼前的膻中穴关开始松动。   八次、九次......   赵缨“哇”地一口吐出鲜血,却又若无其事地擦了干净。   第二十七次......   她的体内“轰”地一声剧震,胸骨仿佛都被震裂。   赵缨却惨笑着,暗道一声:“膻中穴关已破!”   那处穴窍正钻心得疼着,仿佛一把尖锥从前往后钻了个对穿。赵缨强忍着剧痛,却是火速地沉浸心神,再度聚集起真元。   趁此时机一鼓作气——   模模糊糊的“喀嚓”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海量的真元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各处穴关。   于是,玉堂、紫宫、华盖、璇玑、天突、廉泉、承浆......   心口处小蚕鼓荡不休,源源不断的真元在龙元的浸润下,在两个人的身体中间循环往复。海量的真元直将任脉一举贯通,这才显露出了颓势。   “四段内罡境的修行,要做的便是贯通任督二脉。而我如今已然二脉贯通,只差一个契机便可以直入五段了!”   赵缨一时振奋不已。   乱世之中,尤其是大战之前,自身多一分实力,也就多一份活命的本钱!   小蚕尚且还能榨出一点油水来,只是在巩固了修行成果之后,再多余的真元对于赵缨也无太大作用了。她干脆顺着相连的气机,一点一点地渡到了沈川的体内。   他的经脉状况非得经过长年累月的“双修”不可,这些多余的真元,也仅仅能将这一过程加快一些,多少恢复几成实力罢了。   不知不觉,时间慢慢流逝。   外间的何二等人,已经陪着那个使者换了三壶茶叶了。   “上使稍待,我们东家唯恐失了礼数,正焚香沐浴呢......”   这位使者一身儒士的青衫,手中摇着一把不合节气的折扇,坐得倒是端正。只不过那一副贼眉鼠眼的气质,却多少和“读书人”的外貌有些出入。   许是人抬人的奉承话听得太多,他终于也回过味儿来了:   “我说,这位赵千户可是焚香沐浴了三个时辰了!吾晨间便至此处,如今午饭都过了好久,莫说成行,便是连这位赵千户的面都没见上。”   他斜着眼:“莫非是要吾回禀督师大人,就说赵千户嚣张跋扈,不服调遣不成?”   “岂敢,岂敢?”   这等酸儒,一朝掌了些许权力便拿腔拿调的!何二等人忍着恶心,却又得赔着笑脸。   “不行,本使非得亲自看看不可!”   言罢,这使者又站起身子,径直地往后堂行去。   早有人拦在了身前:“东家正在焚香沐浴,这男女有别,上使怕是不太方便吧?”   “此言差矣!”   那家伙刷地一下展开折扇,自以为很帅地摇晃着,道:“家国有难,我等读书人都投笔从戎建功立业去了。文武之别都可舍弃,区区男女之防,又有何可在意?”   这他娘的是人话吗!   何二看着那家伙贼兮兮的眼珠子,猜测着只怕又是一个色胆包天的家伙。   于是更加坚决地拦在前面:“您真不能进去。”   这使者竟一下子动了怒,厉喝一声:“大胆!”   “本使带着督师大人的手令而来,便是代表了督师大人!假若督师大人亲至,你等腌臜杀才也敢这般阻拦吗?”   他说着,竟一把扯下随身的宝剑,而后仓啷一声拔出了鞘:   “这是督师大人亲赐的宝剑,敢拦本使的,自可军法处置!”   从宝剑上一道道折叠锻打的纹路来看,显然也是用的上好百炼钢,绝对坚不可摧的好兵器!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代表着权威!   何二一时间骑虎难下,有心继续拦着,可这剑要是真的斩下来,军法处置之下连个说法都不会给出来......   他抬眼瞥向林彦等人,那几个家伙脑子转得飞快,却始终想不出个两全的计策来。   无法两全,要不干脆掀了桌子?可他代表了东家,如何能给东家惹事?   思来想去,他的冷汗簌簌地往下掉。而那使者却愈发地嚣张:   “再不让开,本使可就真的军法从事了?”   却有一个清朗的声音,终于从里屋传了出来:   “你砍一个试试?” 第206章 酒囊饭袋   吵死人了!   赵缨正处于经脉运转的最后时刻,却被这阵子嘈杂的喧嚷声所惊醒,一时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缕缕的真元逸散在经脉之内。   霎时间,焰腾腾的怒火直从脚底板冲到天灵盖!   她一下子站起身子,厉声冷喝:   “你砍一个试试?”   随着这声森冷到极点的声音而来的,还有一只带着风声的长枪!   那使者下意识地一跳,这支长枪便从他的胯下穿了过去,带着他宽大的袍襟钉在了地上。他低下头,只见枪杆子离着自己的要害部位并不甚远,一时间冷汗涔涔地往下流。   门帘之后,突兀地现出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她一袭黑色劲装,将身形曲线展露了个透彻,然而那张噙着冷笑的脸,却仿若镇压着无限的愤怒。   “大胆!”   使者下意识地就怒喊一声。   大赵官场上什么时候出过一个女将军,还是这等娇滴滴的黄毛丫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料想定然是哪个羁縻州土司帐下的世袭官!   这等蛮人寨子的千金小姐最是不知礼数,也难怪不知督师大人的虎威。不过念在年幼无知的份上,倒也不比和她一般计较!   他想到这儿,费劲巴拉地将扎破的长袍扯开,一边心疼着袍子上的破洞,一边又狼狈地跨过那只长枪。   整了整衣襟,使者仍然一副倨傲的态度,道:“你这黄毛丫头,可知本使是何人也?”   回应他的,却是“啪”的一声耳光!   赵缨面无表情,手还保持着高扬着的状态:   “你刚才叫我什么?”   “你,你......”   使者捂着腮帮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带着督师大人的军令,所过之处人人尊为上宾,美酒佳肴吃了个肚撑,金银绸缎拿了个手软......却在这里挨了一耳光?   “你可知你打的是谁?”   又是“啪”的一声,他的另一边腮帮子也挨了结实的一下!   “就是你要砍了我寨兄弟?还军法从事,你从一个试试?”   “狂悖!”   两个巴掌扇得那使者眼冒金星,却仍不忘了抬出身后的靠山来:   “本使此来,乃是奉了督师大人的军令!而督师大人,则是奉圣旨总掌三军!你......你莫不是要违令不遵不成?本使奉劝与你,莫因年幼任性而招致大祸!”   “嘿?这酸儒还敢拿军令、拿圣旨来威胁于我?”   赵缨大怒,抬起手来就要再扇,只是这只手却忽地被死死抓住。   她回过头来,却看见何二死命地摇着头:   “打不得打不得,咱们在督师大人手下为将,如何能得罪了使者?尤其这位还是梁督师眼前的红人......若是这家伙回去乱嚼舌根,惹得督师大人一生气,将他们差遣到交战的最前线......”   赵缨微微一怔,看向那家伙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   “你是何人?”   “哈,原来你还知道怕呀!”   使者面带怨毒地整理着衣袍,一双小眼睛却贪婪地四处转悠。   “告诉你也无妨!本使乃是梁督师帐下主簿,主管钱粮统筹、人员调遣。今日若拿不出赔礼道歉之物,贵军的粮饷......哼哼!”   这家伙竟还开始索贿了?   赵缨满身地怒火本已经强压了下去,却被这酸儒三言两语间挑了上来!   “说得那么大口气,还以为多大的官儿呢,原来只是一个文书!一个舞文弄墨的刀笔小吏罢了!”   赵缨忽地,一把将那干瘦的儒生提了起来。   两脚一时悬空,这儒生霍地变了脸色:   “放我下来,你要干什么!”   赵缨根本懒得搭理于他,三抖两抖,却从宽袍大袖之中抖出两锭银子来。   “你们还交了贿赂?”她的凤眸紧盯着那使者,话却是问着何二。   何二只好低着脑袋,讷讷道:“要不然,使者大人也不可能等到现今......”   只不过从结果来看,送了等于白送就是了......   那使者尚且没有搞明白谁主谁客,仍旧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再不将本使放下来,就是再塞银子也没有用了......”   “啪!”   于是又是一道响亮的耳光。   那个猴儿一般的滑稽身形,便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二丈有余。   赵缨指着软绵绵如烂泥一般的使者,冷笑着对着何二道:   “看明白了吧,你便是塞了再多银子,人家也不会帮你多说好话的!”   “这......”何二一时间脸红得像个猴屁股。   他轻声嘟囔着:“还不是怕那小人给东家惹麻烦......”   “嘿!本姑娘什么时候,还怕自家兄弟惹麻烦了?该来的,就让他们尽管来便是,本姑娘都给接住!”   反正也不是没杀过官,大不了再过回原来的日子就是。   赵缨豪气干云地叉着腰,而在何二等人的眼中,这个纤薄的身影却一下子高大得,像是要顶天立地一般。   他感动地抿了抿嘴,又道:“那这船......”   “你不是备好了吗?那么咱们启程便是!”   说话的,却是刚从门帘后面转出来的沈川。   这家伙看上去面色红润,但却红润得有些过头了。何二乍一眼看去,差点以为他顶了个煮熟了的螃蟹壳。   “这......沈兄弟你这?”   赵缨一指那使者,咬牙切齿:   “还不都是这厮,没事儿乱喊乱叫个什么鬼!我正在给老沈调理经脉,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却因为那阵喧闹而未竟全功!你说说,这三耳光挨得冤吗?照我说还是扇得轻了!”   无比浩瀚磅礴的真元,就那么滞留在沈川的体内......他只是面色涨红,却没被当场撑爆了身子,已经算是幸运至极的事情了。   她越说越气,越想越恼,一时间又怒冲冲地盯着那使者,大有凑上去再揍两下的冲动。只是在沈川与何二的共同劝说下,这才作罢。   “缨妹,大事为重!”   “是啊东家,没必要和一个小小主簿一般见识。”   赵缨端详着面前地这两个人,只见一个面色通红,另一个则是煞白,凑到一起也颇有意思。   心头蓦地被这滑稽的一幕逗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本姑娘还没那么小心眼儿!”   她就坡下驴,却仍旧走到烂泥一般的使者跟前,蹲下身子。   “没死吧?”   “托......托姑奶奶的福,还有一口...活气儿......”   三巴掌之后,这家伙果然老实了许多,只是赵缨却仍旧不满地皱紧眉头:   “叫什么姑奶奶,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是,千...千户大人......呃不对,赵将军!”   赵缨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一双明眸弯成了两弯月牙儿:   “这才对嘛!”   她说道:“你这等小人,平日里也不知所了多少贿赂,干了多少枉法之事,又有多少百姓在你手中蒙受冤屈。本姑娘......本将只扇你三巴掌,是望你有悔过之心,可不是就此算了。明白吗?”   “明......明白!下官明白!”   那人已经没了一点神气之色了,只是机械般地点着头,也不知脑子还清不清楚了。   赵缨也懒得管那么多事情,便再度将他揪了起来:   “明白了,就去带路!”   “带、带什么路?”   这副一脸茫然的糊涂样子,也不知能不能管好大军钱粮......   赵缨一时又愁又气,一脚将他踹出老远去,这才吼一声:   “去夔州的路,去督师大人驻地的路,去参与三军会议的路!”   想想朝廷这边的酒囊饭袋,再想想郑贼手底下的骄兵悍将......赵缨怎么想,都觉得这场战争很是悲观。 第207章 铁面御史   自渝州到夔州,从清溪浦到白帝城,沿途的守军能有多废,赵缨可是一一见识过的。   渝州的城北大营,在赵缨大闹渝州之前,已经基本成了四大家族的私兵。后来四大家族覆灭,现如今的渝州守军,基本都是重新组建的,这等新兵蛋子组成的新军,战力可想而知。   而白帝城的三千水军更不必说。   那日她在白帝城时,江匪、排帮闹出那么大的阵仗,而那些守军却全似看戏人似的,毫无一点作为。   赵缨毫不怀疑,就算郑贼进兵到了白帝城下,那帮子守军照旧还是这副鬼样子,到时在城门楼子上射两箭,就权当对得起皇上了。   至于什么时候能真的拼命,那得看粮饷什么时候到齐......而这两者,又都是八百年遇不着一回的稀罕事......   在前往白帝城大寨的水路上,赵缨望着平缓的江水,心头越发地悲观。   “听说督师大人从锦城带了一万人马来援,其中单是飞山军的精锐便有三千。如此一来,情势可有好转?”   向来心大的红娘子,破天荒地对战局有了些忧虑。沈川对此很是欣慰,却也因此,不太好意思说出些打击信心的话来。   他思虑了好久,才斟酌着道:“便是精兵强将,也要看天时地利人和。而这里面,最重要的便是人和。细说的话,又可从两方面论述......”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抬了抬眼皮,发现赵缨并没有像往常那般不耐烦地打断,反倒托着下巴听得认真,这才接着说道:   “一者,便是军械粮秣。二者,则是统帅之人。”   “那此番战事,是军械粮秣出了问题,还是统帅之人不行呢?”   “军械粮秣也不齐备,统帅之人......呵呵,许是在下个人的偏见吧,上次在襄阳,咱们的梁帅便负于郑秉忠之手,这次在夔州,我依旧不太看好。”   赵缨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而同坐一船的那位使者,脸色都变得铁青一片。   这......如此议论全军统帅,甚至都不背着人的!   简直嚣张之极,跋扈之极!   使者听在耳中,暗下决心,只要下了船就向督师大人打小报告去......   “哎,那个谁!”   他正暗自想得痛快,忽听红娘子高声呼唤着。   茫然地转过头来,却见那女人高高地扬着手:   “别看别人了,就是叫你!”   哼!大丈夫有名有姓,岂能被区区一句“那个谁”便使唤动弹了?那样的话,置督师大人于何地?   “没听见吗?本姑娘这船上可不养闲人!你若没甚价值,便自行游到夔州如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使者于是梗着脖子:“有何吩咐?”   “一点儿眼力见都没有,没见着沈大人的茶碗都空了吗?”   “......”   使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暗暗告诉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必在意这一时之辱......   再度睁眼时,他已经换上了一副谄媚的表情:   “二位将军,请稍待片刻。”   言罢,他竟熟练地操作起了那套繁琐的茶具。即便是在晃晃悠悠的船舱里,他的手也依旧稳当,一看就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   沈川只看一眼,便笑出了声来:“早听闻梁思常大人嗜好茶饮,你们这些人,还真是诠释了什么叫上行下效。”   “大人说笑了......嘿嘿。”   手一抖,那使者却是不慎将茶水泼洒到了外面。他下意识擦着冷汗,又不小心碰到了红肿着的面颊,一时间痛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来。   “也不瞒二位将军,下官有一位堂兄,唤作王混,现任提刑司兵备道御史,暂管渝州事宜,此番也一同来了夔州......”   “关我屁事?”赵缨毫不客气地回呛道。   那使者正准备搬出后台来,却被这话给噎了回去,一时间张口结舌,脸色憋得通红。   沈川却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莫不是号称铁面御史的王混王守正大人?我倒是听说过,据说为官还算清廉。只是听你这意思,这位铁面无私的王大人也开始滥用职权结党营私了?这可不是好事,无论如何也得向督师大人禀报一二......”   “没没没,没有的事!”   使者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再也不敢说话。   船舱内,一时间再度陷入沉寂之中。而船舱外的江面上,也是一片风平浪静的沉寂。   在外行船,最怕的便是这种没风的日子,即便是张满了帆,船只所受的推力依旧有限。从清溪浦到白帝城的水路,即便是昼夜不停地行船,也足足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   而白帝城的码头上,早已停驻好了各色船只。   “看来咱们真的算是来得晚了。”   沈川甫一下船,便东看西看,试图找到洗冤司的接应之人。然而洗冤司的人没有找到,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家伙。   一个干瘦的丑脸官员就这般立在码头的栈桥边上,那身鲜艳的官袍实在扎眼,让人很难注意不到。   “兄长!”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却是从船上发出来的。   那使者发了疯似的,也不待船停泊稳当,便一溜烟地冲了出去。   那丑脸官员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动静,抬眼往这边望去,正与赵缨二人的目光相接。   他的面上明显露出一丝动容,也不知想些什么。   下一刻,在赵缨处受了委屈的使者大人便似幼童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硬是扑到了那官员的怀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那姓赵的女人有多么不是东西......   “原来他就是王混?”   赵缨若有所悟,好看的凤眸一下子眯了起来,就像是在看一场很有意思的好戏。   沈川也抱着膀子,打算看看向来铁面无私的王混大人,是否真的名副其实。   “啪”地一声。   那使者早就红肿着的腮帮子上,又遭了一记重创。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王混,喃喃道:“兄长?”   “还知吾是你兄长?若真知晓,那你当记得临行前吾是如何嘱托于你!”   王混的一张丑脸拉得老长,看上去却是更丑了。   “不得假传军令,不得作威作福,不得借差事之便索取贿赂......”   那使者尚且不服气:“小弟并没有索取贿赂,那都是各军主动孝敬上来的......”   “你......哼,好自为之!”   自家堂弟尚且还哭丧着脸纠缠不休,王混却再不理会,转而向着赵缨的方向,轻轻地拱了拱手:   “二位将军,还请上岸。”   “既是王大人相请,在下哪有不从之理?”   沈川朗声笑着,拉着赵缨安步当车地踏到栈桥之上,彬彬有礼地拱手下拜,再道:   “早听闻王混大人铁面御史之名,果然刚正不阿啊,实在是让在下佩服得紧!只是在家风家教上,似乎有所疏漏,还请大人多多留意才是,免得将一世英名都毁在上面。”   看看,到底是文化人,骂人都不带脏字的!赵缨崇拜地望着他的侧脸,暗暗地学习着。   而王混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然而沈川却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腮帮子明显鼓了一鼓,显然是咬肌绷紧得厉害,也不知暗地里咬碎了多少颗后槽牙。   王混终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侧着身体让开了道路,而后一伸手,只道:   “督师大人给众将都安排了接风宴,那边有专人引路,二位自去便是。”   “多谢大人告知,那我等就先走一步了?”   “请便!”   王混平淡地说道,连目光都扫向了别处。   却在与赵缨擦肩而过的时候,忽地开口道:   “有些事情没人追究,却不代表就这般过去了。这一节,还请姑娘牢记。”   赵缨蓦地回头,却见这家伙望向远空,一脸的超然物外之色。   不由轻皱眉头,问一声:“什么?”   “没什么。”   王混依旧是那副无喜无悲的语调:   “只是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这才给了姑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本官只是奉劝姑娘珍惜罢了。” 第208章 接风宴   “那丑厮说得什么鬼话,是不是在威胁本姑娘?”   一直到接风宴已经开始好久了,赵缨依旧对王混最后留下的那句话耿耿于怀。   实际上,她看似在石柱地界上混得风生水起,也只是占了这地方土司自治的便宜。所谓天高皇帝远,只要没有钦差专程拿人,土司大人只须推说不知,便可让她活得很是滋润。   但是出了石柱就不行了。   须知她的画影图形还贴在渝州城的城门边上,悬赏的金额也日渐升高。   “往好处想,至少对于你这个朝廷钦犯,官府已经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沈川宽慰道:“只要您姑奶奶消停点,大家伙儿就当没有发生,岂不是皆大欢喜?”   可她真要是消停了,那还能是红娘子的作风吗?   赵缨神色不善地,盯着坐在上首位置的王混大人。纤手不断地摩擦着鬓间小枪,一双凤眼始终不离王大人的要害。   这样子,着实吓了沈川一跳,他连忙往她的嘴边塞了条大雁腿,好歹是将其注意力引了回来。   “你疯了?那位也是朝廷命官!”   赵缨啃着干柴的肉,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又不是没杀过......”   稍一歪头,却见沈川如临大敌一般,她这才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道:   “大敌当前,大局为重嘛。我知晓!”   言罢,她却是专心对付起这条烤得干柴的大雁腿,啃得腮帮子鼓鼓的,看上去很是用力。   就好似她嘴里嚼的不是雁腿,而是郑秉忠、王混等所有讨厌的人物。   既有宴饮,那便少不了歌舞。   此刻宴席所在的大院之中,丝竹管弦之声一直不停,院落之中的舞女们也已经换了一拨又一拨。   此间的宾客,大多都是附近四村八寨的豪杰好汉们,个顶个的大老粗。因此也无论歌舞高雅低俗,也不管看得懂看不懂,但凡是扭腰撅臀的动作总是能引起阵阵叫好声。   赵缨不屑地撇了撇嘴:“比起渝州城的蛇美人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这不是废话,难不成谁都有一舞动川江的本事么?   沈川摇着头笑道:“你似乎对今日的宴席很有意见。”   “那是自然!那句诗怎么说来着?哦对,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说得岂不就是今天?”   夔州的知府是个痴肥的胖子,此时伸着五根萝卜似的手指,傻不拉几地打着节拍;夔门的守备将军则是个眼窝深陷的干瘦老儿,从那浓重的黑眼圈来看,只怕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遍观诸将,也就是颇为讨厌的王混还算有个人样,只是他一个外来的客将,又能有多么大的能量?   再往下看去,所谓的“英雄豪杰”们却是个顶个的酒囊饭袋。席间谀词如潮,可就是每一个人出过一策。   他们互相吹捧着,俨然将战后的功劳怎么划分都商议好了,互相之间称着将军、大人,有酒有肉,有歌有舞。   将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嘿!   赵缨环视着四周,越看越是应景,于是不合时宜地乐出了声来。   而此刻刚好是一曲终了之时,坐在最上首的督师大人刚刚端起酒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在这逐渐安静下来的环境中,这一声笑实在是引人注目。   赵缨暗道一声不妙,然而一道道目光已然循着笑声望了过来,其中更是包括那位白面微胖的督师大人。   “咳咳,大家伙儿吃好喝好!”   赵缨尴尬地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这等敷衍自是搪塞不过去,督师大人眉头轻皱,还未来得及张口,早有急于表现的牛鬼蛇神厉声呵斥了出来:   “大胆!哪里来的贼妇,难不成当这里是菜市场了吗?”   赵缨的脾气本就火爆得像个火药桶般,这声呵斥更像是一枚火星子一般,瞬间就将她激到了爆炸的边缘。   她拍案而起,抬手就将酒碗飞掷而出。只听“哗啦”一声,方才说话的位置多了一位捂着头的伤员,“唉哟唉哟”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藏头露尾的鼠辈,以为混在人堆里就能骗过本姑娘的耳朵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暂的沉默过后,更为嘈杂喧嚣的吵嚷声便一下子爆发了出来,鼎沸的人声几乎要将整个院子掀了个底朝天。   而督师大人却好端端地安坐在主位,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一言也不发。   梁大人没有动作,王混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低声试探性地问道:   “老师,咱们就不说些什么吗?”   问了两遍,才见梁督师微微动了下脑袋,好似才回过神来一般。   “嗯?什么?”   王混只好再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同时也循着梁督师的目光看了过去。   那个方向,正是赵缨所在的方向。而督师大人一直再看的,却不是红娘子本人,而是坐在她身边的沈川。   兵部侍郎家的独子,还在宫中做过几年台子伴读的沈大公子,无论是梁思常还是王混都是早就认识的。只不过千想万想,都想不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他。   “沈公子......自从几年前他离家远去,下官便再也没有听闻他的消息。后来听说他参了军,去了襄阳,又不知怎地混进了洗冤司......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了此处?”   “不重要。”   曾经驻防襄阳之时,沈川还是梁督师的老部下。然而再度相见,这位督师大人却没有一丝的亲切之感,只是冷笑:   “难怪近来这个红娘子的名头突然崛起,原来竟是这小子的手笔。”   梁督师自诩看穿了这些小辈的把戏,颇为轻蔑地摇了摇头。   而后,他这才冲着侍立在身后的英俊小厮吩咐一声:“收场吧,这般闹哄哄的,成何体统?”   “是,大人!”   那小厮俯首领命,而后忽地沉声喝道:“肃静!”   这一声并不如何响亮,然而整个院落之中,每一个人都可听个清楚。   沈川先赞一声:“好功力!”   而后才拉着赵缨乖巧地落座。而后者此时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竟与一分钟前剑拔弩张的红娘子恍若两人!   “咳咳。”   督师梁思常先清了清嗓子,这才故作温和地笑一声:“原来我的大军之中,竟还有这么一位巾帼英雄?”   这语气听着着实刺耳,赵缨下意识地便皱起了秀眉。   看在一品大员的份儿上,赵缨并未急着反唇相讥,于是便又听梁督师问道:   “不知这位巾帼英雄,方才在笑什么?”   这是督师大人在给台阶下呢。   只要赵缨顺势说出一两句吉祥话来,便可把席间的气氛再度拔高一些。   可这个时候,偏偏又有不长眼的趋炎附势之徒,极其不和谐地插着话:   “就是,督师大人讲话的时候,如何轮得到你等野妇插话?莫不是取笑于督师大人?”   去你妈的大局为重!   赵缨便冷笑一声:   “巾帼英雄不敢当,小女子只是在笑,可怜这满座的英雄豪杰,竟无一人是真正的男儿!”   她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张口便是伤害极大的地图炮。   此言一出,满座宾客果然又沸腾了起来,于是梁督师身后的那个小厮便再度喊一声:“肃静!”   耳听得喧哗声逐渐止歇,梁思常也渐渐扯下了表面的客套。   只冷峻道:“何意?”   赵缨则不慌不忙:“若真是男儿,怎地大战在即之时,仍旧如寻常饮宴一般,沉溺于这等靡靡之音之中?梁大人请说,如此行径果真是大丈夫所为?”   “这......”   别人且不提,这位督师大人先一步变了脸色。他牙关紧咬,面色阵红阵白,实在是被赵缨的话给呛得不轻。   他平日里便豪奢惯了,因此这等歌舞也没有当回事情。而满座的英雄豪杰则是要卖命的,在卖命之前稍微放纵一番,似乎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偏偏这事还就上不得台面!   这个红娘子也是大胆,竟敢当众让一位一品大员下不来台......梁督师皱眉良久,终究是干笑一声,故作大度地行了一礼,道:“受教了。”   “督师大人,何至于此?”   “为将帅者如此,我等何愁郑贼不平?”   他一副礼贤下士的恶心样子,偏偏惹得一帮子狗腿子捧他臭脚。   便是沈川也轻轻地拉着赵缨的衣袖,低声说道:“我知你对这些当官的都有看法,但如今,毕竟是人在屋檐下......”   赵缨只好强压着心头火气,只觉得这等无用功的宴席纯属浪费时间。   她也低声地附到沈川的耳边,只道:“看看这满座的草包,难道指望着他们打个胜仗吗?”   她心中只感觉越发地难熬,恨不得马上便离开此处。   沈川扯着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拉住。   “莫急,莫急。战前即使不知敌情,好歹也要做到知己。”   他眯着眼睛,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此战,不求大胜,只求能在败军之中保全本部,咱们也该早做打算才是。”   赵缨忽地回过头,满眼都是惊奇。   实想不到,一向心怀天下的沈少侠也会有这般心思。   “别这样看着我,我在襄阳的时候倒是众志成城,不还是被人阴了一道?此番咱没害人之心,却不得不做好自保的打算。”   ......也对。   经他这般一劝,赵缨这才安然坐好。只是好在,此时的督师大人正慷慨激昂地做着战前陈词,众客也忙着捧臭脚,倒也没人注意到他们俩的小动作。   文四骈六的一篇鸿篇巨制,就这般从督师大人的口中朗诵而出。满座的“英雄豪杰”们不论听没听懂的,都一副陶醉至极的样子,玩了命似地拍着手叫着好。   若两军阵前能拿出这般气势来,这仗倒真的可以一打。   “督师大人这番慷慨陈词,真乃豪迈之极。相比之下,先前的歌舞却是软了点柔了点,与今日之氛围格格不入呀!”   嗯,那叫王混的丑脸御史还算说了句人话。   只是这厮没说两句,便话锋一转,冲着赵缨的方向远远地拱了拱手:   “早听闻红娘子巾帼英雄,武艺也是出众,不如今日献一段剑舞,也好壮壮我军声势?”   赵姑娘正抱着膀子,看热闹看得高兴。冷不防地,话题又被引到她的头上,她一时间呆滞地瞪大了眼睛,手足无措地将嘴巴长大:   “啊?” 第209章 一舞剑器动四方   剑舞?   那双凤眸之中闪过一瞬的茫然,下一刻却又燃起了幽冷的火焰。   王混这厮若真的想看剑舞,喊一个稍微有些技艺的舞姬便是。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如使唤奴仆一般地让她献舞一曲,这不是故意恶心人,又是什么?   若是可以,她真想一剑将这家伙扎一个透心凉!   “大人想看我舞剑?”   赵缨舔着嘴唇,笑得没有一点温度。   却听另一处位置,传来一声酒嗝,紧跟着便是一声:“当然!”   赵缨循声望去,认出那病痨鬼似的醉汉便是夔州的知府大人。这狗官竟也搭着腔,以一种颇为恶心的油滑态度附和着:   “早听闻红娘子美貌绝伦,更兼武艺高强、身手不凡。今日能得以一睹芳容,已是天大的幸事,若能再观舞姿,哈哈,便是醉死在这里也是值得了!”   “嗝”地一声,又是一道长长的酒嗝。   那狗官言语虽是客气,语气却颇为轻佻,好似口中肆意评判着的不是一个领兵的千户,而是勾栏中的姐儿......   拿她赵缨当什么了?   她啪地一声站了起来,那两道目光便比剑还锐利。   “小女子舟车劳顿,颇为疲乏,恐怕提不起剑,更舞不动了。各位大人,各位英雄,还请......见谅!”   话已说得很清楚,赵缨尚且勉力维持着一个表面上的和谐。   然而此时,坐于最上首的督师大人,居然也发了话:   “身为领兵的将军,如何能连剑都提不起来,说出去难道不怕人笑掉大牙吗?”   他一向如老好人一般,席间一整晚都没有说过什么重话,然而此时的语气却甚是严厉。   赵缨却凛然不惧:“我们习武之人,向来说一就是一,累了、疲乏了,也不会藏着掖着。小女子确实一路颠簸,一直未得休息,督师大人难道还要苦苦相逼吗?”   “大胆,怎么跟督师大人说话的?”   “让你舞剑自是抬举于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乌乌泱泱的犬吠之声又是响个不停,吵得赵缨越发地怒意难耐。   正在这座火山爆发的边缘的时候,忽地有一道清朗的笑声盖过了全场喧嚣。   所有人都不由得望向这道笑声的来源方向,却只见赵缨的座位之旁,一个身着白衣的文士正弹剑作歌:   “独上高楼望神都,黑云散后月还孤;茫茫宇宙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   一时间,满座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叮叮当当的弹剑声响个不停。   良久,终于是梁督师打破了沉寂:   “好一个狂生!”   他望向沈川的方向,嘴上称赞着,目光却满是嫌恶:   “说清楚,谁是黑云,谁又是孤月?又为何满座的英雄豪杰,都称不上一声‘大丈夫’?”   “哈哈,小子喝醉了,说了几句胡话,万万莫要在意。”   赵缨眼睁睁地,望着沈川带着一副迷离的醉态,摇晃着步子离席而去。其手中,还提着那柄不知从哪掏出来的剑。   她分明看见了,那家伙还借着转身的时机朝她使了个眼色。   看我给你出气!   于是一时间,她的心头便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大胆狂生,你这是要做甚?”王混拍案而起,厉声疾呼。   而沈川却满脸无辜:“舞剑呀?王大人不是想看舞剑吗?”   他顺手挽了个极为潇洒的剑花,在重重灯火之下,闪得满屋都是剑光。   比起手中的剑法,他的步伐却是更让人惊奇。厅堂之中不乏有习武的行家,定睛观瞧之下,只觉得潇洒轻灵、变幻多端,更是无一人不佩服的。   满天变幻的剑光之中,王混忽然觉得脖颈间一凉,而后便有一道影子从身侧穿过。   “啪嗒”一声,一物掉于地面,他低头看时,却见是衣领上的一颗扣子。   “你......你......”   他惊魂未定地摸向颈间,倒是没有摸到血。然而他的衣领上,却是开了一道老长的口子。   能划开他的衣领,自然也能抹掉他的脖子......   “红娘子的功夫可都是我教的,王大人想看剑舞,却不知在下的剑舞可让大人尽兴?”   沈川已然好整以暇地收剑于身后,意态潇洒淡然。再看他的面颊,又哪有一丝醉意?便是那双眼睛,也是如朗星一般清亮一片。   满座寂然之中,唯有赵缨一人玩了命地鼓着掌:“老沈干得漂亮!”   只看王混那厮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她便神情气爽不已,只觉得沈川着实给她出了一口恶气!   只不过......   “大胆狂徒!王大人乃是朝廷命官,若在你手上有所闪失,你担得起吗?”   沈川的身法虽快,但掠过王混颈间的那一剑还是瞒不过一些练家子。就比如说话的这位五短身材的肉球将军,若是别人不提,绝不会有人将他和夔门的守备联系到一起。   这位守备大人说着,便要吩咐着手下人捉拿沈川。   “守备将军说得没错,有些事,你担不起!”   病痨鬼似的夔州知府,也同样扬起了手,几个官府中的好手也同样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梁督师本人虽安坐在最上首处,白面微胖的脸上也流露出了一些兴致来。   沈川探手入怀,已经摸到了那块洗冤司的金牌,一时间也眯起了眼睛。   担不起?呵呵......   却忽地有一阵极其狂烈的劲风从他背后吹过。风未停,一杆锈红色的长枪却已经钉在了他的面前。   赵缨的声音响自他的身后:   “既是剑舞,一人独舞如何好看?不如便让小妹,和沈兄共舞一曲如何?”   言罢,她却是冲着王混的方向一笑:   “这位混大人,小女子更擅长用枪,便以枪代剑,如何?”   王混讷讷不言,扭头望向自己的座师。而梁督师却是笑道:   “拎不起剑来,却能提得动枪?”   “哈哈,剑用单手,枪却用的双手。小女子单手提不起剑,两只手倒还能勉力用一下枪。”   赵缨随口瞎掰扯道。   而后她踏前一步,与沈川并肩而立。这站立位置,哪像是配合沈川舞剑的,分明是与他并肩作战的架势!   一时间,知府和守备手下的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僵持在了原地。而两位大人,却都是脸色铁青,勉力扯出点笑容,却比哭都难看。   “沈兄,承让了?”   赵缨伸脚一勾,那杆钉在地上的红艳枪便打着旋子回到她的手中。   她随手一舞,只是简单的拦、拿、扎,然而枪花抖动之处,那片红缨上下翻飞,便宛若冬日里开了一树的傲梅一般。   她的身形随枪而动,裙裾旋转着,宛若一朵绽开的花!   “果真不愧是红娘子,这功夫就是俊俏!”   有人下意识地赞道。   只是下一刻,那人只觉得眼前有道身影一闪而过,随后腰间便是一轻。反应过来时,原本配在腰上的宝刀却已经到了沈川的手上。   跟何二学的妙手空空之术,果真好用!   沈川心中得意,便弃了剑,扬着宝刀,也说道:   “在下也更擅长用刀,便让我二人为诸位大人助助兴!”   一团雪亮的刀光,便在满座如海潮般的叫好声中撞入了枪围之中。   “当——”   在赵缨的配合之下,钢刀精准地劈落在枪杆之上,发出响亮的震鸣声。两人同时用力,互相之间都贴近了几分。   “他们分明想要羞辱于你,为何还要出头?”沈川压着声音问道。   赵缨不甘示弱:“你又出什么头?说什么要替我出气,谁要你帮了?”   二人一触即收,各自舞着兵器,再度拉开了距离。   缺德的乐师偏在这个时候加快了鼓点节奏,于是二人的舞动频率也再度加快。   “乒乒乓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二人使开了兵器,也运足了身法。眼力稍微不济的,便只能看见两团身影在场中迅捷地游走、碰撞着。   细看之下,却见一个枪缨纷飞,如漫山遍野的灿烂桃花;另一个则刀光雪亮,似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好!”   “好一对英雄少年!”   若说王混本意是为了“提振军心”,那么二人的对舞显然已经达成了这个目标。   席间多是习武之人,甚至江湖上的英雄豪杰也占了很大比重,这些人最是钦佩好汉的!而有什么,能比这等棋逢对手的对舞更“好汉”呢?   “嘭!”   身形再度交错间,赵缨抓紧问道:“如今该怎么办?”   沈川卖了个破绽,趁机贴近了,答一声:“依你的想法办!”   依我的想法?   赵缨一时间乐了,直言道:“依我的想法,那就整一个大活儿!”   左右这帮家伙也不待见他俩,那么今天便给他们留下点深刻印象好了!   简单地交换了意见,赵缨手上却是抢攻得更加急促了。   沈川毫不畏惧地对攻上去,手中长刀左劈右砍,不多时便多有豁口、卷刃。   两人脚下的步法也转得越来越快,宛如两只绕场转圈的陀螺一般。   “看枪!”   绕到上首主座附近时,赵缨忽地挺出一枪。   锈红色的枪身便如赤色的游龙一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昂首摆尾地冲前而去。沈川的刀本来拦在枪锋之前,然而好死不死,那枪锋刚好点在了豁口上面。   “啪!”   一道裂痕以那处豁口为起点,蔓延向整个刀面。而长枪的后劲却没有消散,继续沿着此处裂缝向前挺进。   于是刀身便一分为二,失去了阻隔的枪尖旋转着,继续前冲而去!   前面,可是最上首的主座,督师梁思常大人的位置所在!   “啪嗒......”   殷红色的鲜血滴落在地上。   枪尖离着梁督师的咽喉,只有区区一寸不到。而一只白皙的手却死死地抓住枪尖,任由粗粝的红锈磨破手掌,滴落下一滴滴的鲜血。   一直侍立在梁大人身后的那个英俊小厮,却是满脸惊恐地挡在梁督师的身前。抓着枪尖的那只手,便是属于他的。   “红娘子,你是疯了不成?”   “难道你看不见吗?那把刀断了,我只是失手而已。”   赵缨嘿嘿笑着:“小女子已经在收力了,若没有你阻拦,我照样会在督师大人的咽喉之前停下。”   想到枪尖上传来的力度,那小厮相信赵缨说得也是真的。   只是相信归相信,哪怕这事再来一次,他又怎么敢赌?   沈川却是善意地提醒道:“这把枪有些邪异,这位小哥最好还是不要长久地握着枪头为好。”   嗯?   小厮这才发现,那只铁锈斑斑的枪头,似乎在吸他的血......   长枪饮了血,枪锋逐渐恢复雪亮,而他的气力却在一点一点地消耗着。   他大惊失色,连忙撇了枪尖,身体却寸步不离地守在梁思常的身前。   而此时,一直处变不惊的梁思常大人,却是开口斥退了小厮:   “元京,你且退下!”   “可是大人......”小厮仍旧有些担忧。   “无妨,退下便是。”   梁思常这般重复着,元京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位置。赵缨自也收枪到了背后,目光顺势扫向全场,却见诸位英雄无不变了脸色,只是似乎是不敢轻举妄动,也没一个人敢张口说些什么。   出乎意料的,梁思常并没有对赵缨整的这个“大活儿”有任何的反应,反倒是问道:   “红娘子是渝州出身?”   赵缨在渝州闹出的那么大事情,不说人尽皆知,也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了,自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于是她点点头道:“是又如何?”   梁思常反倒顾左右而言他:“前些日子一舞动川江的蛇美人,相传也是在渝州扬名。如此看来,渝州果真是出美人的地方啊。”   渝州,蛇美人......岁神道......   他看似说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话,赵缨却在这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一下子,从王混到夔州官府的所有动作,都说得通了。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待见过她这个杀官之人!   就说嘛,杀官等若造反,这等诛九族的大罪过哪能那般轻易地一笔勾销!   她一下子笑得悲凉:“我在南津关出生入死,重创了郑贼的先锋大将,又烧了大军的粮秣,这才给守卫三峡多争取了两个月的时间。难道如此功劳,还不足以让督师大人信任我吗?既是如此,又何必邀我到夔州白帝城来,直接发大兵剿灭了我的寨子,岂不是一了百了?” 第210章 想回去看看   赵缨觉得自己就是个大傻叉!   若是在来之时就对这帮家伙不报什么希望,此时自然也不会这般失望。   可是......   自她离开渝州之后,先是在石柱地界上有了落脚之地,再通过宋嘉祥的关系,获得了石柱土司事实上的承认。   若这还不够,那么她在巫山上挫败了北黎人、郑贼和岁神道的合力图谋,又大闹南津关,阻了郑贼兵锋足有两月之久!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九死一生,又哪一个,不是于国于民皆有大功?   当梁督师差人来黑虎寨中,邀她去夔州共商军机的时候,她还真的天真地以为,渝州之事已经翻了篇了呢......   呵呵,哈哈。   一边还要用着她,另一边还要敲打于她。   她赵缨,就真是那种很贱的人吗!   赵缨缓缓闭目,再睁开眼睛时,那双凤眸中已经尽是熊熊的怒火。   长枪握于掌中,越握越紧,其上面运转着的真气,也随着气势的节节攀升而越发地凝成实质。   满座英豪,即便是不通武艺的,此时也能看得出一些端倪。赵缨凝神弓身,整个人宛若一只捕猎前的迅豹,又如搭在弯弓上的劲矢。   那个叫元京的俊秀小厮,一时间如临大敌,一个弓步便闪身在了梁督师的身前。而沈川则提着断刀,不声不响地绕到了他的身侧,逼得他不得不心分二用。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难道是郑贼的细作吗?”   肉球似的夔门守备尖声呵斥,然而效果有限,甚至都没引得赵缨往这边看上一眼。   想也知道,烧了郑贼那么多粮秣,如何能是细作干得出来的事情!   而直面赵缨的梁思常大人,更是宛若芒刺在背一般,一时间冷汗簌簌而下,连大红色的厚实官袍都浸透了。   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巴,勉强道:   “舞得好,当赏!”   赵缨不为所动。   唯有一双如幽火一般的凤眸直直地盯着督师大人。   仅仅是两三个呼吸而已,然而在梁思常的眼中,竟似是过了两三年之久!   梁思常堂堂封疆大吏、一品大员,面对着那双眼睛时,竟也生出了脊背发寒的感觉来。   这种来自骨子里的寒意,比起金銮殿上面君之时,亦是不遑多让。只不过那位九五之尊天生自带贵气,居高临下,他心头畏惧也情有可原......可是这个小小匹夫又是凭什么?   凭她一腔热血吗?还是凭借着匹夫一怒?   匹夫一怒,亦能伏尸两人、血溅五步......   赵缨的周身气势越来越盛,哪怕是立在场中的无关人等,也多有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的。   知府和守备两人,都缩在后头,连打带踹地轰着手底下人往前。然而谁都又是傻子?那帮家伙嘴上唯唯诺诺地应着,脚底下却挪动得比乌龟还慢。   这一衬托之下,赵缨却是越发地气势如虹了!   而在她的气势渐渐攀升到了顶点只是,她却忽地厉喝一声:   “谢大人!”   这一声,宛若平地里起了个春雷。她积攒起来的凌厉气势,便也如雨前聚集起的厚重阴云一般,随着这声春雷化作了润物无声的细雨。   梁思常却是如遭重击,身形向后仰倒,蹬蹬蹬地后退了好几步。多亏了元京眼疾手快地托住他的后背,这才没在众人面前摔个四脚朝天。   可他虽然站定,脑海中却仍是嗡鸣一片,就好似被万钧重锤砸过一般。胃里也是翻江倒海,一口酒污饭渣混在一起的秽物几乎顶到了喉间,又被他强忍着给咽了回去。   待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元京的搀扶下坐到了主座之上了。额角依旧泛着头痛,耳边也响着不住的嗡嗡声。眼前总算是清明,然而定睛看去,赵缨二人却已经往外走了。   “红娘子要去何处?”   他喊一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赵缨回过头来轻扫了一眼,那一眼无喜无悲,就好似在看待一个完全与几无关的事情。   脚步声再起,赵缨不发一言地往外走去。   “狂徒!”   督师大人的嘴替自是不少,这一声呵斥便不知从哪个角落传出来的。   只是赵缨实在是懒得搭理他们了,连声解释都没,便倒拖着长枪,已经行到了门口。   沈川便也象征性地拱了拱手,道一声:“告辞。”   这才拎着断刀,警惕地倒退着,跟了上去。   满座“豪杰”皆是鸦雀无声,无一人敢说半句话,更无一人敢出手阻拦。这等尴尬的气氛下,即便是满桌的珍馐美馔,也没哪一个敢动动筷子的。   唯有矮矮胖胖如圆球一般的守备大人焦急道:“此等狂徒,难道就放他们走了不成?”   “闭嘴!方才狂徒行凶之时,你在何处?”   却是王混厉声怒喝,骂得夔门守备不敢再言。   他却转头向着梁思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道:“恭喜梁帅!”   还恭喜......   梁思常没好气地哼一声:“喜从何来?”   “下官却是恭喜梁帅,手底下又多了如此桀骜的一员虎将!”   王混言道:“须知自古以来,凡有虎将之才者,大多桀骜不驯,梁帅还请勿怪才是。”   可如此桀骜不驯,如何能为我所用?   梁思常如此想着,却也深知,王混此言是在给他台阶下。尽管不情不愿,他也知晓不顺着下来的话,今天就算是颜面扫地了!   于是便再度安坐在上首,故作一副闲适的意态,还笑一声:   “如何会怪罪?都是为国尽忠的好汉......好儿女,本帅高兴都来不及!”   言罢,再度举杯:   “诸位,为我们大赵的好儿女贺!”   于是再度觥筹交错,所有人齐齐举杯:   “恭喜梁帅!”   “梁帅如此屈尊求贤,何愁郑贼不平?”   又是谀词如潮、马屁不断,若是不知情者经过此处,或许还会认为是打退了郑贼的庆功会呢!   ......   席间如何丧事喜办,赵缨二人已是一概不知的。他们自从那处摆酒的大院出来之后,便一路不停地穿梭在白帝城的青石街巷之内。   排帮总舵的大门仍旧关闭,沈川轻敲门环,却从门子那里得知秦守业帮主不在城中。   也对,排帮这么大的家业,要对抗郑贼的话,如何能绕得过排帮去?这段日子自帮主以下,大大小小八千多人都忙活得不可开交。   粮秣转运、船只调度、城防修筑......但凡是用人的地方,都少不了排帮弟子的影子。秦守业这个大帮主,又哪里能闲适地高卧城中呢?   沈川知晓,又是致了个歉,却也不进去,转身又消失在了街巷之中。   “心情不好,多陪我走走吧。”赵缨说道。   满心的怒意拥堵在心中,若不纾解,定会化作哀意。   哀多,则必伤身。   沈川有些心疼地环住她的肩颈,任凭少女在怀中一抽一抽。少女倔强地没有发出声音,但是胸前的那片湿润却在告诉沈川,她悲伤到了极点。   料峭的春风吹过,沈川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一点。   怀中的少女却忽地抬起了头,眼眶之中还有几滴泪珠,在月华的照射下反射着星光般的光芒。   “你说,在乱世之中好好过日子,如何便这么难?”   她只不过想过自己的日子,然而崔知府、岁神道、郑秉忠、梁思常......无论是官府还是反贼,哪一边都频频地让她的打算落空!   难道,真的是这个世道如此吗?   “我如何答复与你,这世道自我生下来的那天起,便已经乱了。”   沈川苦笑:“直到今日,我都一直在怀疑,史书中记载着的太平盛世是否真的存在。若是存在,那又该是什么样子?”   赵缨回想着前世的日子,脑海中闪过一帧又一帧的画面。一会儿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会儿又是热闹街市上的人间烟火气......   若有机会,真想带着这个生在乱世的可怜孩子去看一看。   她也,很想再看一看......   想着想着,她忽地叹了口气,只道一声:“总归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似是无声地发泄之后,心情舒服了不少,赵缨便一把将他推开,自己则向着一个熟悉的方向赶去。   “我知道在哪里过夜了,跟着我来!” 第211章 瞿唐石城草萧瑟   赵缨所说的过夜之处,沈川多少已经有所猜测。   跟着她踏过粼粼的青石板路,眼见得便奔着突出到江面之中的“小白帝城”而去,心头的猜测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果然,赵缨在一处客栈之前停了下来。   这处客栈沈川自是熟悉,上次来夔州白帝城之时,便是落榻于这家客栈。   客栈里面有一个房间,视野十分好,几乎能够俯瞰整个夔门。当初他俩便在这个房间里,透过那扇视野不错的窗户盯着码头,一盯就是好几天。   “原来你也是个念旧的人。”   沈川笑道。   赵缨却上下打量着他,也笑一声:“不知道沈少侠算是新人,还是旧人?”   沈川闻言一滞,还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若说旧人,可他们相识不过半年,确定关系更是近两个月之内的事情;可若是新人,又如何攀上方才的“念旧”之语?   这个呆子。   赵缨觉得自己的心情一下子变好了不少,于是梆梆地扣响了紧闭的门扉。   已经是深夜了,无论是掌柜、伙计,还是住店的客人,都已经沉沉睡下了。她想要的那个房间,同样也已经被别人所占。   不过这一切在一锭金子面前,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掌柜乐呵呵地拍着胸脯,不一会儿便拎着同样乐呵呵的客人去了别的房间。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个房间再度空了出来,掌柜的甚至还有余力清洁打扫了一番。   光洁干净,丝毫看不出住过人的痕迹来。   “依你这般花钱法,迟早坐吃山空不可!”   沈川管着钱粮,因此最是看不惯这等大手大脚的行为,只是此时顾及到赵缨的情绪,也没有多说什么。   赵缨便嘿嘿地一笑:“花钱是女人的天性,解放天性的过程有多爽,你哪能想象得到?”   房间之中,还有店家精心准备的温酒,酒壶上贴着的“长相思”标牌,还是上次沈川来时点的那种。   赵缨便毫不客气地拎起酒壶,推开窗户,轻轻倚在了窗台之上。   “风景真好,单是看一眼,都觉得心情舒畅多了。”   其实也无甚风景可看,到处乌漆嘛黑的一片,有何看头?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江风,时不时地提起酒壶塞进口中。   温酒入喉,多少驱散了些初春时的寒意,赵缨却有些心神不属了。   “我今天,是不是太冲动了?”   向来性如烈火的红娘子也会有反思的时候?沈川很是仔细地打量着她,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一些被什么东西附体了的证据。   他左看右看,却是赵缨被看得恼羞成怒:   “是不是讨打?”   “没有没有,哈哈......”   沈川一把将那酒壶夺过,对着壶嘴便往腹中灌去,看上去真有些狂生的气质。   他没有小蚕来辅助消化酒精,于是俊俏的小白脸上便染上了一层红晕。   “你是真的想杀了那梁督师的吧?实话说,今晚大将都调遣在外,那梁督师身边除了元京之外,并无高手。你若是真想动手,应当不会有人拦住你才是......我只是在想,你为何又突然改了主意,毕竟我认识的缨妹,可不像是个惧怕官威的人。”   赵缨怒冲冲地夺回酒壶,颇为嫌弃地望着壶嘴......   “这是本姑娘的酒,你若想喝,干嘛不自己打一份!”   言罢,却是意义不明地哼一声,一仰脖将剩余的酒液尽数倒入腹中。   这才答道:“我当然想要一枪捅了他,出那么一口恶气。但是如何真能下得去手?三峡之外还盘踞着郑贼的大军,他若有个闪失,万军群龙无首,这三峡岂非拱手而让?”   她望向眼前无垠的黑暗,知晓在黑暗中的一幢幢房屋内,居住着十万人家。   若她今日真的出了一口恶气,等郑贼攻入城中,生灵涂炭之时,她赵缨便是罪人。   不过凭着酒宴上的那帮子废物点心,真能阻挡得住?   她忽地又笑了:“你在宴间吟的那首诗,着实不错。”   她重复着:“茫茫宇宙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哈哈,除了你沈白山,我还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称上一句大丈夫!”   沈川心头一动,还是想说大赵的英雄豪杰还是不少的......可再想了想,世道坏成了这样子,难道真的有人敢腆着脸自称一句“大丈夫”吗?   苦笑一声,也只能转移着话题,道:   “担不得大丈夫之名,不过嘛,单单是丈夫二字......嘿嘿......”   赵缨愣了一下神,才反应过来这家伙说得什么鬼话,于是一双柳眉又竖了起来,嗔一声:   “怎么不去死!”   话虽这么说着,对于沈川揽过来的有力臂膀,她也没有拒绝,反倒顺势贴到了他结实的胸膛之上。   不知沈川修的什么功法,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木香,就像是武当山上伫立千年的老松。赵缨缩在怀中,轻轻嗅着,心中的不安便立时消散了不少。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每日都是朝不保夕,不是防着被别人所害,便是挖空心思复仇......心弦每一日都绷得很紧,却唯有沈川这双肩膀能给她一些依靠。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等依靠便变成了依赖,以致于她已经无法想象没有沈川是个什么日子了。   她一定是疯了!赵缨想着。   想着想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口鼻间还发出若有若无的轻微鼾声。   沈川诧异地低着头,却见她两只眼睛紧闭,秀眉尚且攒成一团。   “你呀,也不怕从窗边摔下去。”   沈川宠溺地笑着,略一使劲,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这才将她轻轻放下。   少女不知梦到了什么,两排银牙咬得吱吱作响。沈川则是无奈摇了摇头,轻轻地摊开被褥,又悄无声息地摸回窗边,取下了插销。   “你别走!”   赵缨的声音很低,似是梦呓。   沈川便道:“我不走,只是去关下窗户......”   他说着,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入到窗外。   却在万家灯火之中,瞥见了一点不和谐的火光!   一瞬间,他的瞳孔紧缩,多年从军的经验让他一下子便意识到了发生什么。   顾不得赵缨刚刚沉入梦乡,他一步冲到床边,一边将少女摇醒,一边又摸索着寻着原属于自己的那把长刀:   “快醒醒!城外营垒失火,恐怕是贼兵劫营!” 第212章 夜袭   火焰蔓延得极快!   开始只是一个小点,很快便以这个小点为圆心,如烟花般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开。   “哼,用的还是本姑娘劫营时的旧计!”   赵缨立在高处,看得分明:那最开始绽开火光之处,分明便是大军的草料场!   这时正值天干物燥之时,草料场中又存着堆积如山的干草。莫说有人刻意纵火,便是不慎掉落一颗火星,便可引发冲天大火。   离着草料场不远,便拴着大量的牛马牲畜。大火之中,这些大家伙们四处乱窜,立时将混乱散播到了整个营盘!   “哈!便连劫营的顺序都与南津关时一般无二,这伙人定然是郑贼派出来的!”   赵缨武断地下了结论。   从客栈借来的两匹快马如风一般疾驰在街道之中,也不知吵醒了多少人的梦乡。   然而赵缨此时,却只恐马力不够快,恨不得给快马安上翅膀!   踏过街角,他们正遇一队巡街的兵卒。   “什么人?不知道贼兵将至,满城实行宵禁吗?”   城外营垒处变起突然,他们这些城中的兵卒尚且一无所知,仍旧尽职尽责地执行着巡街任务。   然而赵缨急匆匆地赶着路,哪有心思跟他掰扯许多?   干脆利落地拔出长枪,迎风一甩便化作一丈长短。她在马上随意地一挥舞,长枪如软鞭一般,横着前抽而去!   那兵卒被抽得倒飞而出,赵缨却多看一眼都欠奉,只是甩着缰绳直直地赶着路。   倒是沈川歉意地将那兵卒扶起,还解释一句:   “贼兵夜袭,马上通知你的长官,纠集人马驰援粮仓方向!”   言罢,他也不多解释,便也翻身上马,急匆匆地跟随而去。   直到两人离开好久,那被抽倒的巡夜兵卒才捂着肋叉骨爬起身子,一边唉哟唉哟地叫着,一边骂骂咧咧:   “老子便是夔州的城防校尉,还通知长官,通知谁去?那个死肥猪似的守备大人吗?”   口中这般说着,他倒也不敢怠慢。   三脚两脚地将缩着脑袋看着热闹的手下们踹得远远的,又打发道:   “没听这位少侠说吗?贼人夜袭,快喊人去粮仓守着!”   ......   夔州西郊的那座豪华宅院中,自梁督师往下聚了一两百“英雄豪杰”,却是个个醉得如同一摊烂泥。   王混一直在皱着眉头,却是终于看不下去了:   “大人,如今大敌当前,如此放纵诸将,真的好吗?”   “王大人却是多虑了!越是大敌当前,诸将越是心中紧张,正该置牛酒以犒诸军之时,有何不妥?”   被问到的梁思常还没搭话,痴肥的守备大人却眯缝着眼睛,先一步解释了起来。   梁督师便也点着头,笑道:   “守正啊,本帅素知你有能吏之称,然而军事却与政事不同,你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王混点头称是,心头却是将信将疑。   院中这般松懈,全无一丝防备之意......于是当一头头披着火光的牲畜撞破了砖墙、冲进席间之时,所有人都慌了神!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牛叫马嘶,中间还掺杂着人的惨叫声。   几个躲避不急的倒霉蛋当场便被顶飞,又有不知多少人倒在互相拉扯之中,再经马蹄踏过,肠穿肚烂,刚灌下去的酒食便又撒了一地......   如此混乱之中,王混越发地恼怒,不由厉喝出声:   “区区几个牲畜便将尔等逼得如此狼狈,若贼军到处,又当如何?”   他看向梁思常,指望着这位三军主帅发个话。   梁思常阴沉着脸,只是轻轻地抬了下手,于是元京会意,提着一把纤细的剑,却是一剑斩下了一颗牛头!   那细剑看似一掰就折,却在真元的加持下锋锐坚韧到了如此地步,这家伙的功力之强,可见一斑。   “再有敢喧哗者,便如此首!”   梁思常照旧端坐于主位,不曾挪动过一步,那张微胖的脸上也冷冽得如同冰霜,颇有一幅不怒自威的气势。   在他的厉喝之下,慌乱的人群也终于找回了神志。   他们本就各怀武艺,身手不说多好,对付几头牲畜还是不成问题。只是一者变起突然,二者又都烂醉如泥,这才落得狼狈不堪。   闯入宴席之中的牛马牲畜毕竟只是少数,不出片刻便已斩杀干净。只是望着满院的狼藉,梁大人的心情无论如何也好不起来。   “到底是如何一回事,谁能给本督一个说法?”   大领导阴沉着脸,手底下人更没有哪一个敢触霉头。   而这个时候,外面的喧闹声才终于传到这个小院中。众客透过牛马撞开的缺口,却见火光滔天,几乎练成了片。   传递消息的兵卒这才从小院正门冲了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火起,火起!各位大人,营中失火,请速速发兵去救......”   这兵卒的话说到一半,却被院中的气氛所慑,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梁思常愤怒地一拂袖:“本督不是瞎子!”   能做到一品大员的,或许在性格上有这种那种的缺陷,但如何会是个傻子?他如何看不出,外面不是有奸人作乱,便是贼兵劫营?   只可惜,他为了早日抵达夔州,将本部的大部队都丢在了后面......如今夔州城中,除了驻扎本地的三千守军,便只有各地来援的民兵团练。   如此乌合之众,如何打得硬仗?   他叹一声:“若本督帐下孟、左、曹三员大将有一人在此,如何能让奸贼猖狂至此?”   或者不用那几位,只需红娘子留在此间......   一时间,他竟是有些后悔了。   正在这时,忽有一物自墙头之上高高地飞了进来。众人凝神细看,却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肉球似的守备大人一时间面无血色,惊呼道:“此乃末将帐下一名把总,今日正轮值把守粮仓!”   “粮仓?”   又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本已死气沉沉的小院之中又泛起一阵阵的恐慌。   “粮仓重地,不是有重兵把守吗?”   “若粮仓有失,吾等岂非坐以待毙?”   眼见得恐慌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梁督师终于坐不住了。   他腾地站起,一把从元京的手中抄过宝刀,直直地走向那个议论不断的家伙跟前。也不听他解释,长刀就这般推进了那人的腹中。   元京就立在一旁虎视眈眈,那人即便是想要抗争也是无济于事。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他便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大人饶命,万万饶小人一命啊!”   腹间的利刃仍旧搅动不停,那人疼得满头大汗,却在满心的求生欲望支配之下,噗地跪倒在地。   他磕头如捣蒜。   梁督师却只当没有看见。   “嗤”的一声,长刀自血肉中抽出,带出来一蓬血花。   梁督师将刀交给元京,也不多话,元京却已然会意。   长刀一甩,血珠在地上划了一道红线。而那先前唠唠叨叨的家伙却再无声响,唯有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再敢有乱我军心者,与此人同罪!”   梁督师目光如炬,睥睨四方,颇有一番威势。 第213章 反间   “噗嗤—”   鲜艳的锐利枪锋自肌肤上面划过,带出一蓬同样鲜艳的鲜血。   又倒下一具带着血洞的尸体。   赵缨踹出一脚,顺势将红艳长枪从尸体中抽出。纤腰拧转间,那杆长枪便挥舞开了,化作一轮炫目的枪花。   “就这样的货色,也学人来劫营?”她冷笑。   但她嘴上虽这么说,心神却没有一刻敢于放松。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想法带偏了她,当她一刻不停地赶到粮仓的时候,却只看到小猫两三只。遇到最多的阻拦,反倒是来自于己方的粮仓守军。   当然,这些友军们也都被她收拾了一顿,如今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我问你们,粮仓可有异动?”   “没有没有,除了女侠解决的几个蟊贼,没人来打过粮仓的主意!”   回话的两个老兵一个瘸了条腿,一个缺了半嘴的牙......   这当然是赵缨的手笔。   可若不是赵缨及时地赶赴粮仓,将这几个家伙从睡梦中拉醒,只怕单纯是来袭击的几个蟊贼,就足以抹了他们的脖子!   “那就奇怪了......”   赵缨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秀眉皱成了一团:   “郑贼的大部队尚且驻扎在三峡之中,据此尚有几百里水路。隔着这么大老远地派了高手,难道就为了闹出这点动静?”   怎么可能?这点战果还不够来回路费的!   想不明白的时候,就该找场外援助了......   她这边的敌人已经尽数伏诛,于是也终于腾出了精力看向别处。一瞥之下,却见沈川那边的战局也到了尾声。   破阵长刀自上而下斜劈而过,他面前的那个敌人身上便多了一道极为深刻的伤痕,几乎将尸身斜斩为两截!   鲜血如喷泉般,然而沈川却熟练地横移一步。一身白衣之上甚至还没有沾染上一点血迹,这等潇洒意态,比起哼哧哼哧的赵缨来说,强了不知多少。   莫名其妙地,就有一种不爽的感觉......   赵姑娘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去!   都是云龙三折的步法,如何闪躲自是了然于心,这一脚也就踹了个正着,实打实地在沈川的屁股后面印了一道乌漆麻黑的脚印。   看上去顺眼多了......   赵缨这才轻哼着上前,张口便是正事:   “我总觉得有点蹊跷!”   “哎哟,都能被咱的赵大将军看出来了,看来确实有大蹊跷!”   沈川揶揄着,也不知是纯粹的挖苦,还是在报复先前的“一踹之仇”。   赵缨一时嗔怒:“讨打!”   秀气的拳头高高举起,却终究没有落下。她只剜了沈川一眼,说道:   “看你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必是早有万全之策了?”   沈川却摇着头:“哪有那么多的万全之策,只不过知晓粮仓无事,放下了心头一颗大石头而已。”   沈川解释着:“自古以来,这等小部队的结营便造不成多大的杀伤,全靠打击军心士气。而最有效的,一者在于斩首,二者便是烧粮了!”   粮仓有失,关系的可是全军的军心士气,以及全城百姓的性命安危,偏偏此处防守又如此松懈......相比较而言,督师大人身边高手如云,却也轮不到他们俩关心他的死活了!   赵缨轻轻点头:“那现在怎么办?”   沈川则悠闲地掸起自己的衣角,笑道:   “守住这里便是!粮仓不失,无论如何都少不了你我一功!”   ......   “如何?”   守军营盘之内,某处平平无奇的营帐之内,一个身着朝廷兵甲的家伙却是贼目烁烁。   而与他对话之人刚从外面进来,看衣甲竟还是个不小的军官。   奇怪的是,这个军官竟甚是恭敬地向着那个身着普通兵甲的家伙行礼,态度诚惶诚恐:   “胡将军,非是弟兄们无能,那女人自从一头扎进粮仓,就再也没出来过。任凭兄弟们在外面闹出多大动静,人家就是按兵不动。”   被称作“胡将军”的家伙,自然是郑王帐下的先锋大将胡朝宗了。   他紧皱着眉头,不解道:“听闻红娘子性如烈火,怎会如此耐得住性子?”   “不知,或许是怕了?”   怕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也会有怕的时候?   她要是真会害怕,又如何能做得出单骑劫营这等大事?   胡朝宗踱着步子,终于是又想起另一处布置来,又问:   “那梁督师处又是怎生情景?”   “更是一群没卵蛋的缩头乌龟!”   军官禀道:“兄弟们已经在那处院落之外布下了口袋阵,只等他们探头,便可收网!哪知军营里面乱成了这样,那堂堂的督师大人竟然没有出来看过一眼......也着实是奇景。”   “不可轻敌,也许是看透了我等的布置也说不准。”   胡朝宗谨慎地说道。   从腰部往上的半个身子仍在时不时地隐隐作痛,这都是前番红娘子劫寨时留下的病根。每痛一次,似乎都在提醒着他,千万不要小瞧了任何人!   尤其是那个可怕的女人!   他沉吟片刻,才重新说道:“看来咱们的一应布置都已被看穿,如此一来,咱们却非做变化不可了!”   “如何变化,还请将军示下!”   那军官如此问着,胡朝宗却也不立即回答,只是撩开营帘,瞧着外面的一通乱相。   火光掩映之下,连天色也变得浑浊起来,他仔细观瞧着,才找到那轮已过中天的月亮。   粗略一算,离着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不等再等下去了!   他吩咐道:“吩咐围着梁督师的兄弟们,放开一个缺口。缺口处撤下来的兄弟,立刻绕到院落后门,给我全力攻打!”   “是!”   军官抱拳低首,却又问道:“咱们这次带来的人手有限,全力攻打......怕是难获战果。”   “本将难道指望你们阵斩敌帅吗?照做即可!”   胡朝宗又吩咐道:“待这帮大人们从咱留下的缺口处逃出来后,也不需紧追不舍,只要一步一步地将他们逼迫到粮仓方向即可。”   “这样一来,便与那红娘子会合了!”   “要的就是让他们会合!”胡朝宗说道。   按现状来看,斩将、烧粮都不太可行。好在他还有第三种选择——   反间!   那军官再无言语,只是抱拳领命而去。   胡朝宗却是慢慢地饶回营帐之中,从角落里揪出来一个畏畏缩缩的家伙。   “本将倒有一事不明,还请这位先生解惑。”   那人抖得如一个被雨打过的小鸡崽似的,张了张嘴,好歹还能发出点声音:   “小人王小帅,当不得将军称一句先生......”   “不必客套。”   胡朝宗说道:“本将只是不解,这红娘子的确是个人才不假,可是这样的人才也并不罕见。我家郑王爷、还有岁神道的孟教主,都对她如此看重,是否有些太过了?”   甚至于此番劫营,斩将、烧粮都是捎带手的事,对红娘子实施反间,才是最要紧的目的......   一个红娘子,竟要比三军统帅的梁督师还要重要?   他想不通,王小帅同样一脑袋雾水。   王小帅想了想,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道:   “郑王爷交代的差事,自然有其深意。你我......咳,小人照着做便是,如何能妄加揣测?”   胡朝宗很是仔细地瞧着他的眼睛,也没从其中看出什么别的意思来。   终究是确认了此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一时间失望地叹了口气。 第214章 乌合之众   火光将驻军营盘烧得透亮,黑烟遮蔽了星月。   营寨之中,一半是夔州原本的守军,另一半则是各地来援的义军。前者承平日久,早就失了忧患之心,后者则是招募未久,本就谈不上什么组织。因此,恐慌与混乱便如长了腿一般,顷刻间便在整个营寨中传播开了。   若有人能从高处看来,当能看见一队队兵士如无头苍蝇般乱窜乱转,完全失了组织与秩序。   于是便出现了一副奇景:胡朝宗带来的小队人马,竟然追得营寨里的大部队仓皇逃窜......   “老鼠追着大象打,真是人间奇事!”   赵缨守在粮仓门口,不一会儿工夫单靠收拢败兵,便组织起来一支数百人的小队。   这支小队的战斗力当然是不能指望的,可是在这等混乱之中,却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住了秩序。   这便已经足够!   “将......将军,码头方向似乎正在交锋,可要援助一二?”   “援助个屁!你们自己能自保吗?”赵缨骂道。   这帮夯货,一点脑子都不长的吗?   她这个时候,便无比地怀念黑虎寨的老兄弟们。   连同周边六寨的寨兵一起,一共接近两个月的训练时间,那支刚成立的千人队已经算是像模像样,若要应付今晚这等混乱局势,绝对没什么问题。   只可惜,那个传话的使者催促得太急......赵缨二人一路轻装简行,倒是将自家的大部队落在了后面......   赵缨想了想,还是对那个传讯的大头兵道一声:   “差遣一队人马,到那处战场边缘接应一下吧!”   周遭闹闹哄哄,人喊马嘶之声响个不停,也吵得赵缨有些心烦意乱。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妥。   她想了想,干脆一跃而起,整个人立在了高高的仓房顶上。   却瞧见另一方向人影绰绰,在火光掩映之下向着粮仓方向而来。   “也不知这帮家伙怎么探查的消息......远在码头上的交锋探查得一清二楚,近在咫尺的地方却跟瞎了似的。”   她暗暗骂着,眼见得那队人影越来越近,已经近得能看得见服饰细节了。   嗯,不是官军的服饰!   赵缨又是一跃,凌空落于地面,窈窕身影在火光的勾勒下显得更为潇洒。   朝着来人方向一指:“都看见了吗?”   来人已经靠得这么近,但凡不是瞎子,哪有看不见的?   于是刚收拢起来的残兵们便接二连三地嚷道:“看见了!”   很好!赵缨点着头,命令道:“那就给我射!”   这些残兵们列阵冲锋或许力有未逮,但是隔着老远放箭却是不含糊。于是嗖嗖嗖一轮箭雨,当即便给来人射住了阵脚。   那边远远地传来声音:“别放箭,都是自己人!”   “还他娘的敢冒充自己人?再给老子射!”   赵缨大怒,不知不觉间竟然久违地爆了粗口。   于是又一轮箭雨落下。   来人之中似乎还有不少高手,各自挥舞着兵器,辗转腾挪。这一轮箭雨,竟然并未造成什么杀伤!   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   “莫要放箭,真是自己人!”   这声音......   赵缨正思索间,沈川却是先一步想了起来:“是王混王大人!”   原来是那个丑厮......那么这箭就放得没错!   赵缨冷笑道:“既然是王大人,那么就速速有请吧!”   “多谢红娘子,可否好人做到底,帮本官......帮在下将追兵也一齐料理干净?”   得寸进尺......   赵缨只是说道:“先进来再说!”   于是粮仓前的鹿角被搬开一道口子,一个个衣着华贵却满是尘泥的大人头领们,互相拥抢着涌了进来。   王混则混在人群中,却是已将那身显眼的官袍褪下,只着单衣,在冷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而被他护在身后的白胖汉子,不是梁督师又是何人?   “督师大人,如何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赵缨诧异地问道。   非是她阴阳怪气,她确实不太明白......还以为他们大肆地饮宴,是因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呢,谁知竟被贼兵摸到了大本营!   实在丢人!   梁思常也确实尴尬,下意识地抬手,想用袖子遮住脸面。然而脱去了官袍之后,单衣的窄袖子完全遮不住他的胖脸......   于是他更加地尴尬了。   长于空谈,短于实务......沈川对他的评价果然没错。   赵缨再懒得搭理他,却见刚涌进来的一帮头领们,竟又自己起了内讧!   “此处是老子先占据,凭什么让给你?”   “如此小气?让出一点地方又有何妨?”   “弹丸之地如何相让?你若有本事,也找一个能躲箭的地方去!”   “......”   像是两支军队的军头之间起了争执,互相剑拔弩张,几乎要大打出手。   这帮家伙就活该成不了大事!   赵缨恼怒地一甩手,那杆血气逼人的长枪就这般插在了两拨人马之间,枪尾还簌簌地摇动着!   “老子懒得管你们谁对谁错,既然到了这里,就都给老子安分一点!”   轰——   她的喊声甚至用上了真气,一时间音波滚滚,震得争执中的双方无不倒退一步,各自捂着耳朵,惊骇莫名。   梁督师更是胸口一阵烦闷,强撑着才没有吐出鲜血来。   心中暗忖:本部孟、左、曹三位将军未至,这女人竟成了此刻军中武艺最高之人了!   能官至一品,他自然不缺审时度势的能力,于是面上越发和蔼,心里却愈发忌惮。   正打算说些场面话时,却有不开眼的跳了出来:   “督师大人都还没有发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小的千户出风头了?还不与我退下!”   赵缨循声望去,却见是个五短身材的胖子。   她认出来是此城的守备将军,一个从晚间筵席之上就一直指手画脚的家伙。目前整个营盘里乱糟糟如无头苍蝇般的守军,也大多都是这位守备大人的属下。   这等时候了,还唠唠叨叨像个乱飞的苍蝇,实在是让人烦心。   于是她强压着腻歪之感,冷笑一声:“守备大人莫不是嫌我越俎代庖了吧?须知战场变化万分,该事急从权的地方,又如何能顾及得了那么多?”   她已压低了声线,此时熟知她性子的——如沈川,已经暗暗地摇了摇头,祈祷着守备大人不要说什么自取灭亡的话了。   真要惹急了这位姑奶奶,管你是官是兵,她又不是没杀过!   那家伙却仍旧恍然未觉:   “事急从权,我看你分明是不敬尊长!”   守备的胖脑袋上,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眯缝着的眼睛忽然瞪得老大:   “还不速速跪下,给督师大人赔礼道歉!”   嗤——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道竖插在地上的长枪竟似游龙一般弹起,在赵缨柔韧的腰肢发力之下,闪电似地直奔那张肥脸而去。   一个呼吸之间,守备大人的话音刚刚落下,那带着血腥味的锈红枪锋已经到了他的喉间!   他大惊失色,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着,却仍旧不信邪:   “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你真敢杀我吗?如此装腔作势,能吓得住谁?”   向周围看去,那么多大人头领们都似在为他站台,这让他越发地嚣张起来,甚至还挑衅般地将脖子往枪头上顶去:   “来来来,给你杀!我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   赵缨言听计从,便将红艳枪也往前顶了半分。守备大人的话语,便这般戛然而止。   附在枪尖上的真元在这一瞬间爆发,血花一下子便炸了开来。   那痴肥的身子,便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塌。那双胖眼一直睁得好大,似乎到死都难以置信一般。   而那些大人头领们仍旧围着他站了一圈,个个沉默,看上去仍然是他坚固的后盾一般...... 第215章 硬碰硬   众目睽睽之下,赵缨一枪贯穿了五品大员的咽喉!   然而无论是赵缨聚集起来的残兵,还是后续涌进来的大人头领们,却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一句话。   形势比人强,赵缨手持染着血的长枪,威风凛凛。收拢起来的三五百残兵,也个个严阵以待。堂堂五品的守备大人说杀就杀了,哪还人敢在这个时候触这个霉头?   “督师大人!”   赵缨蓦地转头,那双赤红的凤眸看上去竟多了几分妖艳。   梁督师硬着头皮,强撑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赵将军请说。”   “我擅杀朝廷命官,按律当斩!不知督师大人该如何处置于我?”   她踏前一步,梁督师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堂堂一品大员、天子宠臣,竟被这个山野草莽中钻出来的野丫头给逼得手足无措!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颇识时务地答道:   “战场之上变换万分,临机处事实乃正常不过之事,赵将军何罪之有?更何况,守备将军口出无状惑乱军心,依照军法本就当斩!”   要的就是这句话!   赵缨勾起嘴角,笑得动人:   “既是如此,本将军事急从权,就便宜处事了!”   而后,笑容一收,喝一声:“众将听令!”   在此处,比赵缨官职大、地位高的大有人在,然而这个时候却没人敢有异议。或干脆利落、或犹犹豫豫,却是都拱着手,陆陆续续地喊一声:   “末将在!”   喊得一点都不齐整,但赵缨也不在意这些。   只命令道:“各自回归本部,约束各自人马,排查营寨。发现有可疑者,立即格杀!”   回归本部约束人马......这便是表明了,她真的只是“便宜行事”、尽力杀敌而已,对于他们帐下的虾兵蟹将们并无半点兴趣。   到如今也不知今晚劫营的来了多少人,又是从哪里杀入的营寨。   于是,赵缨又将目光转到武力与她不相上下的元京身上:   “今晚这仗打得着实糊涂,你挑选几个好手,务必要将敌情打探清楚!”   元京略微愣神:“恕在下另有要务......”   “什么要务,不就是保护督师大人吗!有本将在督师大人左右,你有什么可担忧的!”   赵缨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语,又转向梁督师的方向,皮笑肉不笑道:“您说是吧!”   梁督师无奈地,冲着元京摆了摆手:“就依赵将军。”   元京这才领命离去,一步三回头,显然很不情愿。   而在这个时候,先前王混口中的“追兵”也已经追到了粮仓之外。   那些头人将军们,也各自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纷纷禀道:“赵将军,四面八方都有伏兵,我等冲不出去,更无法联系本部人马!”   “来了多少人?”   “不知,漫山遍野都是火光!只怕不下万人!”   这不是扯淡吗!官军废物归废物,可真要让上万贼兵悄无声息地送了那么多人过来,那还守个鬼的城!   赵缨懒得搭理,直接吩咐着元京:“速去打探!”   而她自己,却拉着沈川一起直奔大门而去。   “莫要冲动,守住此处即可,只要到了天亮,贼兵自然退去!”   “我不会冲动,只是想不明白官兵怎么就能废物成这个样子!”   赵缨着实开了眼界。   若非她曾经在南津关外,亲眼见到过无数家破人亡的人间惨剧,只怕此时便改考虑投奔郑贼了!   沈川在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乱世起,正该英雄举!这个时候,合该你赵大英雄崭露头角!”   不愧是老沈,情绪价值直接拉满。   赵缨听得晕晕乎乎,不由得傻乐出声,一直积压在心头的郁气也似排解了不少。   “那咱们便守好粮仓,给贼兵一个好看!”   接着火光,赵缨已经看到粮仓之前,贼兵们已然张好弓搭好箭,箭矢上还燃着熊熊火焰!   粮仓之中自然常备着防火的物什,守军们纷纷取了,如盾牌一般护在前方,隐隐间竟与对方形成了对峙。   自火光形成的阴影之中,一个身着守军衣甲的贼将越众而出,清清嗓子,便准备说些什么。   “诸位兄弟!”   然而,这声招呼刚一开始,便被一声娇喝所打断:   “谁是你兄弟?给老子放箭!”   赵姑娘一晚上听了太多的废话,因而不想再多听一句。   守军这边射出的虽是寻常箭矢,然而齐射之下也颇具威力。那倒霉的敌将浑身扎得跟刺猬似的,若不是有高手举盾迎接,他便要立死当场了!   局面到了此处,双方都知晓是不死不休,绝无再有转圜的余地了。   于是嗖嗖嗖的箭羽破空声便响个不停,在粮仓之前的这片小空地上不断来回。   互相一波箭雨之后,围着粮仓四周已经响彻了喊杀声。第二波箭雨之后,贼军已然摸到了近前,短兵相接!   赵缨挺枪于前,长枪舞成了一轮枪圆,所到之处贼军无不退避。   但她照顾不到的地方,贼军已然步步紧逼。也有一员敌方将领,带着贼兵如一把尖刀一般,几乎已将守军的军阵凿穿!   “贼子休要猖狂!”   赵缨大怒,挺枪便要去救,却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比她先走一步。   却是沈川拔了刀,带了几个尚有酒意的将领,已经先一步顶在了那个缺口上。   “缨......将军,此处交给我等,莫要放跑了贼酋!”   言语方落,他已经与敌将对上。那处缺了一道口子的军阵,也因为沈川的加入而逐渐弥合。   有他在的地方,赵缨总有满满的安全感!   夜色之下,也不知此番来了贼兵。然而赵缨全然不惧,一人几乎成了一军。   被她收拢来的守兵们,也被她的勇气所感,自发地跟在身后,隐隐形成了锋矢之阵!   一把尖刀、一道锋矢,此刻便与时间赛跑,看谁先突破敌阵!   然而尖刀面前有沈川所阻,那锋矢之前呢?   迎接赵缨的,却是如山岳一般的刀墙!   以两员极为雄壮的贼将为首,一队披甲带盔的贼兵已经列阵而立。陌刀、斩马刀、大斧......一柄柄势大力沉的重武器,被这队贼兵舞得开了,形成了一片煊耀的刀墙!   敌阵如墙推进,挡着......人马皆碎!   赵缨一路势如破竹,前推得亦是极快,此时离着这面刀墙已经越来越近。   十丈、五丈、三丈......   她率领地锋矢阵已经深入敌军,此时若退,只怕又落入贼兵的重重包围之中。   退无可退,那便只有硬碰硬了!   “滚开!”   赵缨大喝道,本如黄莺般清脆的声线,此时却沙哑得像是罗刹夜叉一般!   浑身的血液似要沸腾起来,她整个人都有些颤栗。   心口处,那颗代替了心脏的臭虫子咚咚咚地跳着,声如擂鼓。   一道又一道的真元便从四肢百骸疯狂地涌入心脏,又从心脉处远远不断地泵向手心,注入到那杆红艳艳的长枪之中。   缠在手腕处的本命龙元,也在这时候发出了龙吟之声,化作一道真龙虚影,与长枪融合为一!   蚕神、龙元、以及红艳枪本身,三个神话时代留下来的奇珍合而为一。   坚不可摧!也同样,无坚不摧!   枪出如电,带着煌煌天威撞入陌刀阵中!赵缨再喝一声:“给我开!”   铛铛铛铛铛——   各类大刀抡得如风扇也似,斩在长枪之上,带起一道道火花。   赵缨突兀地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那时家里有一台老式的电风扇......   那时候淘气,总喜欢拿一根棍子往电风扇里面别——如此时此刻别无二致!   哐啷啷啷啷......   陌刀、战斧、斩马长刀......无论哪一样,都在坚不可摧的红艳长枪之前崩得七零八落。   长枪一往无前,直将此阵贯通了一个口子。   赵缨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得极为畅快:   “又弄坏了一台电扇,不过这回,老妈可不会揍我了......” 第216章 铁血与柔情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撤!”   于是这些贼兵们,便且战且退,不多时便脱离了战圈,又不多时竟又隐入漆黑如墨的夜幕之中。   沈川面前蓦地一空,神情却没有一点放松之色。   摇头苦笑:“这等军纪,若是不看衣甲兵刃,谁知那便是官军、哪边是贼军?”   贼军退走之时,甚至还有余力带走伤兵和战死的同伴遗体。沈川毫不怀疑,他们在撤走的路上也留下了重重埋伏!   想到此处,他忽地快步走到战阵最前。   尚且有两个舞着陌刀的敌将,且战且退,似在掩护着属下撤离。赵缨挺着长枪独战二将,却是步步紧逼,死死咬住!   “我来助你!”   沈川挥刀上前,纵身一跃,长刀如雷霆一般竖劈而下!   那敌将已经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是沈川这刀来得太快,太迅猛,太凌厉!他在千钧一发之间只来得及横刀于前——   铛——   沉重的陌刀也挡不住这一击,那贼将的身形支撑不住,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铛铛铛铛铛铛......   沈川再劈,又劈,刀势不断,打铁一般的声音响个不停。   不知多少刀后,那贼将的身子终于倒地。细看之下,他的面容已经七窍流血,竟是被这刀势给活活震死!   另一边,锋锐的红艳长枪也已经扎进了另一员敌将的喉咙!   赵缨眼神中冒着火焰,提着枪就往贼兵撤走的方向赶去。   衣袖却被人死死地抓住!   她回过头,正见沈川轻微地摇了摇头,只道:“穷寇莫追!”   不知怎的,满腔的煞火便如迎来了一场甘霖,一瞬间便被浇灭。   她乖巧地点着头,只轻轻地“嗯”了一下。   烟尘遮蔽了天空,让夜色更加地暗沉,沈川却知晓,离着天亮已然不远了。   无论如何,这一夜,他们终究是胜了,不是吗?   他忽然感觉肩膀一沉,歪头一看,却是赵缨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面色如雪一般苍白。   万军之中,这等亲昵之举多少惹人侧目,沈川却全然顾不上这些,心神全都落在少女染血的衣衫之上!   “你受伤了?”他悚然道。   自古以来,在战场上做锋矢的,哪有不受伤的?赵缨的身上已然遍布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箭伤、刀伤不计其数,鲜血汩汩而流,早就将红裙燃得更红了。   在战斗之时,她尚且没有知觉。此时战斗结束,她却感觉全身上下如针扎一般疼痛。   小蚕咚咚地跃动着,这些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然而失去的血,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补上的了。即便是在两个敌将身上吸收了些血气,可比起亏空来说,也只能算聊胜于无。   那小蚕的胃口,已经越来越大了!   她又不肯让沈川忧心,只强笑道:“只不过透支有些厉害罢了!”   “休要瞒我,我又不是没有受过伤!”   沈川哪里肯信?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个遍,犹自不放心道:   “稍后找个军帐,你我双修,多少能给你补充些亏空。”   听到“双修”二字,赵姑娘煞白地脸上竟又泛起红霞。   她嫣然一笑,只是想要说些什么时,又顾及到战场之上万军之前,也确实不是打情骂俏的地方......   便也只好作罢。   “好样的!”   “果真是巾帼英雄!”   她在沈川的搀扶下,一步步地回到粮仓正门之中,一路上不知收获了多少喝彩。   便连督师大人,也拉着王混及一众官员迎接在外。   病痨鬼似的夔州知府当先一步迎接着,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   “赵将军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救了我夔州百姓于水火之中。”   越看这家伙越觉得像一个黄毛耗子,实在猥琐得不像样子。   赵缨敷衍地笑了笑,又冲着梁督师等一众大人们都笑了笑。   这帮家伙面上都算客气,但仍露出些掩饰不住的鄙夷之色......谁让她只是一个空有武力值的小丫头呢?就算是救了他们一命又如何?   但赵缨实在是懒得管他们,就是诅咒他们去死的力气都要没了。   或许真的是透支得厉害,她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脚步也抬得越来越吃力。即便是有沈川搀扶着,每迈出一步都好似用上全身的力气。   大脑竟也有些昏沉,眼皮好像有千斤重。   似乎只是眨了个眼的工夫,自己已经身在沈川的怀中,姿势......甚至是她最感到羞耻的公主抱!   “你,你快放开我!”   她急道,面颊红得像是发了烧:“这么多人看着,像什么样子?”   “赵将军放心,我等皆会守口如瓶!”   赵缨循声望去,说话的却是个领路的小兵。   抬眼望向四周,见此处是一片空荡荡的营盘,除了同行的几个小兵之外再无旁人看见,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   再抬头,正迎上沈川那双如朗星般的眸子。   在渝州的时候,在巫山的时候,而后便是在这白帝城中,这双眸子总是不离她的左右,让她无比安心。   无论在何处,她每次都敢放开了大闹一场,皆是因为有这双眸子作为保底......   赵缨将身子缩成一团,更往沈川的怀中靠了靠。   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味,总是掺杂了血与火的味道......她稍稍皱了下琼鼻,眉头却是舒展了开。   “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自是给你养伤啊,我的赵大将军。”   沈川答得理所当然。   没过多久,士卒领着二人入了一处颇为宽敞的大帐。看着二人进去,那士卒自己却放下了帐帘,和同伴一起守在了门口。   四下再无旁人,沈川忽地问道:   “咱们昨晚守住了粮仓,又护住了督师大人和那么多大头巾们,绝对算得上头功!想没想过要点什么封赏?”   封赏......   赵缨忽地嗤笑一声:“你就别拿我取乐了,我可不信那帮家伙会给我算什么功劳,事后不找我麻烦就不错了!”   “哈哈,赵将军淡泊名利,实乃我等楷模!”   大加封赏也同时意味着要委以重任,说不得就得派去最危险的战场去......这一伤、一昏迷,却也正是时候。   沈川这般想着,也行到了软榻边上,便轻柔地将赵缨放到榻上。将枕头被褥都整理好了,而后......伸手便往赵缨身上摸去。   前一秒还沉溺在温柔之中,后一秒便有一双咸猪手开始扒她的衣服。赵缨一时间如炸了毛的猫,下意识地便拍出一巴掌来。   “你干什么?”   清脆的一巴掌敲在他的手上,赵缨有些羞恼地捂住领口。   沈川理所应当地笑道:“帮你处理伤口,不除去衣衫怎么能行?”   “我自己会脱,不用你帮忙!”   赵缨恼羞成怒。   唯恐那双咸猪手再有动作,赵缨连忙转移着话题:   “我昏迷之后,贼兵可再反攻过?”   “并没有,反而各路援兵纷纷赶到,督师大人想必是安全了。”   沈川摇着头,又道:“你道为何夔州城的守军如此没用?原来精锐都还在外面,并未抵达呢!”   精锐......敢情官军还有精锐呢!   赵缨有些好笑道:“那贼兵夜袭的可真是时候,偏偏只在梁督师到任之后,精锐还在路上的这一空档上......”   说到这儿,她忽地住了嘴,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   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内鬼?”   “或许有吧,谁能说得上呢?以夔州这等防务,安插几个细作又费得了什么事?”   沈川无所谓地摇着头,忽地皱了皱眉头:   “你怎的还不褪下衣衫?伤口再不处理,留了疤可不好看!”   话头怎地又饶了回来?   赵缨抬手作势要打,那双不安分的咸猪手便只好又缩了回去。   “你出去!”   “我觉得咱们都这么熟悉了,没有这个必要吧?而且你自己一人如何上药?”   “出去!”   沈川这才悻悻,笑着往帐门退去。   一边退着,一边尚且不甘心地放着狠话:“待我功力恢复,看我如何收拾与你!”   回应他的却是赵缨如银铃一般的笑声:   “好啊,我等着你。”   她今天怎么不扔茶壶了?怪不适应的。   沈川摸着鼻子,竟有一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一挑门帘,见帐外已然亮出一丝天光。他知晓,这一夜的风波已经彻底过去,官军反攻的时候已经到了。 第217章 内鬼?   “五百人?”   原本的中军帅帐经过一晚上的折腾,早就破烂的不成样子。士卒们又紧急搭建了一座,虽不如原来的宽敞气派,但也勉强能用。   而此刻,在这场紧急组织起来的军机大会上,梁督师端坐在帅案之后,一张白脸气得涨红:   “你们的意思是说,仅仅五百人就将我们足有一万多人的守军,给搅得翻天覆地,差点全军覆灭?”   “若非孟、左、曹三位将军带着本部兵马及时赶到,尔等是不是连这五百人都给本帅放跑了?”   他的眼睛扫过之处,各官各将纷纷低下了头。   为将者,自当该以战绩说话。然而昨夜这战绩,无论怎么看都过于丢人,在场的每一位都不能反驳,也不敢反驳。   唯有三位盔明甲亮的雄壮将军立在正中,顾盼自雄,与其他人等形成了鲜明对比。   孟如虎、左昆山、曹化龙......这三员征战沙场几十年的猛将,哪一个不是自梁督师挂帅之日起便跟随左右的心腹?   梁思常信任他们,就如同信任自己的血肉手足一般。而他们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在梁督师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及时赶到,给了督师大人一个号令群雄的最大底气。   三人同时抱拳:“当不得大人如此厚爱,现有本部儿郎二万余,皆乘舳舻巨舟自川中而来,静待大人下一步指示!”   下一步?   就这般狼狈的样子,自家军心还没收拢,谈什么下一步?   于是他招手虚指,环视着,一个一个地盯着在场诸人,面色愈发地阴沉。   “按照军法,本帅原本应当都判尔等一个丧师辱国之罪!然而大敌当前,事有特殊,允许尔等戴罪立功!若再有失,两罪并罚,也让尔等知晓军法之严厉!”   帅帐之中有定力差的,听完这话之后竟是一下子坐倒在地,脸上泣不成声,口中倒还没忘了感谢领导的大度......   王混适时地提议:“若论军法,有过自然当惩,有功却也不能不赏!昨夜咱们能坚持到三位将军赶到,那红娘子可是居功甚伟!”   左昆山也附和道:“来的路上,末将也听闻了这位红娘子的事迹,实在奇女子也!若是不赏,只怕也会寒了众将士的心!”   梁思常如何不知这其中的道理?   可是那女子却和沈川走得那么近,而沈川那小子背后站的,又是与他一向不对付的沈侍郎......若自己退让一步,那些政敌又该前进多少步?   在这等兵临城下的紧要关头,督师大人的私心竟是依然压不住......   他烦躁地扫视着帅帐之中,一便又一遍地确认着。   “赵将军为何不在?”   “您忘了?赵将军透支过度,已经由沈少侠送着回帐休息了,直到现在还没出来过......”   “自昨晚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出来过?”梁思常皱着眉头。   夔州的知府大人便阴恻恻地冷笑着:“如此大敌当前的关头,诸将都聚集在此商议军机。她红娘子即便是有伤在身,又如何能独善其身?以老夫看,那男女定然是恋奸情热,以致忘了时辰!”   “知府大人!”   反倒是王混斜乜了他一眼,正色道:“万万莫要忘了:昨夜若是没有红娘子,你这条老命都保不住!如今却在这里如村头蠢妇一般乱嚼舌根,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毕竟官大一级,又是督师大人眼前的红人。那知府张着嘴,不敢反驳,却也不愿落了面子,只好摆着阵青阵白的脸色,重重地哼了一声。   正这时,一个传令的小校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诸位大人,诸位将军!兄弟们捉到一个活口,或许能打探出一些消息......”   “那便打探明白了再来禀报,没见我等正在议事吗?没有眼力见的东西,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知府大人在别处受的气,却是一股脑地都发卸在了这位可怜的传令人身上,声色俱厉地训斥不已。   然而梁督师终于是抬起了手:“且慢!”   他缓缓说道:“带那人上这儿来,有何线索消息,让诸将一同听听也好!”   那知府大人面色微变,脚下无意识地便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珠子快速地转了转,迅速地下定了某种主意:   “耳聋眼瞎的东西,没听到吗?还不快去!”   转过头,却换了一副嬉笑的嘴脸,冲着梁督师赔笑道:   “手下人不懂规矩,大人见笑,见笑......哈哈......”   也没人再有心思搭理他,他自己讨了个没趣,也只好嘿嘿尬笑着静立在一旁去了。   没有过太长时间,便有两人推着一个麻袋人进了帅帐。   麻袋一掀,下面罩着的那位却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想要说些什么,无奈嘴里还塞着东西,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啊啊声响。   “去,给解开嘴巴!”   梁督师吩咐一声,早有人先动一步。那个俘虏的双手依旧绑缚在身后,只是嘴巴终究是得了自由,一张嘴求饶的话语便停不住了:   “小人王小帅,此番随贼兵夜袭,全是被逼无奈呀!还请各位大人明察,留小人一条性命!”   他涕泗横流,一张脸花得像是涂了油彩,这求饶之语属实是情真意切了。   但是帅帐中的大人们又有哪一个是心慈手软之辈?他越是悲戚,嚷得诸将越是焦躁。   那知府大人又嚷一声:“莫要喧嚷!”   “大人饶命......”   “那本官倒要听听,你这厮凭什么,能让本官饶你一命?”   夔州知府一步踏出,朝着帅位上便行开了礼,道:   “督师大人,以卑职多年的刑名经验,此等贼厮若不用刑,只怕是难以张口。”   梁督师也不置可否地点着头,没有半点阻拦之意。   只道:“料想我夔州大营原有过万兵马,一夜之间却让五百贼兵付之一炬......除非我等军中有内应细作,如何能成?且细细审问,不可放过一个细作!”   他说完,又一招手示意。夔州知府得了指令,更不怠慢,吆喝一声便有人喊来几个差人,手上水火大棍、枷锁镣铐一应俱全。   看这架势,只需长官一声令下,大有将王小帅杖毙当场的意思。   王小帅早已吓得腰酸腿软,便是跪伏在地,也只感觉四肢撑不起身体的重量了。   如今情形,不说出点什么来只怕性命不保,更兼之此番还带着郑王爷的反间命令而来......   他心一横,忽地抬起身子,高声道:“大人料事如神,我等确有内应在城中!”   梁督师颇有兴致地挑着眉,夔州知府则不着痕迹地擦着冷汗......   那铁面御史王混,更是早已怒不可遏,厉声呵斥道:“内应为何人?”   “不是旁人,正是来自渝州的红娘子!”   王小帅几乎用光了浑身的力气,一语说完,整个人都趴倒在了地上。 第218章 好心的小哥儿   若有心人将各种蛛丝马迹拼在一起,当真能得出很多“赵缨是内应”的证据来。   比如当晚她提前离席,却恰好在她离席之后,贼兵便混进了营盘之中;   比如诸将隔绝在外,诸军群龙无首之时,恰恰赵缨出现在了粮仓之处;   若有人更加发散地想象,或许还会联想到贼兵进逼三峡之前,那位红娘子也去了趟南津关......虽说烧了郑贼的存粮,伤了先锋大将,也因此迟滞了贼兵的兵锋长达两个月......   可谁又能说,这不会是郑贼的苦肉计?   再退一万步,红娘子在南津关的时候,可有充足的机会能接触到贼军高层......或许在那个时候便和郑贼达成了某种协议?   毕竟是个杀过官的女匪,贼匪一窝,和郑贼厮混在一起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猜测当然破绽百出,经不起细细推敲。可是只要动摇的人足够多,传播得足够广,到时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真相如何......谁在乎?   王混早已怒不可遏,大踏步走下帅台,一把将王小帅提起来。   “说话可要讲究证据,可不是让你这贼厮信口开河!”   “王大人莫要急躁,这般和一个俘虏较劲,岂不也是失了身份?”   夔州知府阴笑着反唇相讥,却是正迎上王混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十分认真,以致于那张丑脸也因此而威严了几分。知府莫名地,竟产生了一些畏惧的情绪。   “王某在此提醒诸位大人,在怀疑别人之前,先想一想自己这条命是谁救下来的!”   “王大人,救命之恩虽大,却也是私事!老夫也要提醒一番,莫要因私废公才是!”   “你......”   两人都是科举考出来的老儒生,若真个唇枪舌剑起来,只怕三天三夜也争不出个高低来。   梁督师干脆一拍帅案:“都给本帅住嘴!”   而后,在元京的搀扶之下,他也一步一步地走出帅案,直到王小帅的跟前才驻了足。   “且说一说,那红娘子又是如何行内应之事?”   王小帅便将早就准备好的供词陈述了一遍:   “我等事先已与红娘子越好,在二更天调离守军,打开西北寨门,提前潜伏起来......而后红娘子便提供了份布防图,又给我等换上备好的兵甲,悄无声息地混到各处约定位置。而后三更时分,以火起为号,各处同时发作......大抵便是如此了。”   王混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你这厮到底在郑贼军中担任何职,竟知晓得如此详尽?”   王小帅没有回答,夔州知府却先一步回答道:“凡有行动,定要通知到所有参与之人,免得误事。此非常理也?”   “知府大人真的带过兵吗?依此等常理行事,只怕事成之前早已泄密,还谈何大事?”   见这二人又打起了嘴皮子,梁督师只得再度拉开架势。   “红娘子是不是内奸细作,喊她本人来对质一番不就是了?”   他这般说着,也再不多问一句,又在元京的搀扶下坐回了帅案之后。   而夔州知府则颇有些异样神色,似是十分不愿那二人对质似的,扭扭捏捏才道:   “不是说红娘子透支严重,尚在休养吗?况且男女有别,由我等去传讯,似也不太方便......”   这更不是什么问题。   元京将梁督师坐稳之后,却是迈出一步,自告奋勇道:   “小人乃是阉人,由小人去传讯,当是无碍!”   至此,知府大人再也无话可说。而梁督师、王混以及其余诸将,更是再无他言。   ......   而这个时候,赵缨却面色痛苦地盘坐在软榻之上。沈川守在帐外,也只能干着急。   “沈少侠,如何了?”   说话的却是此地的第三人,刚回到夔州不久的排帮秦守业大帮主!   他押送军械刚刚归营,正巧被沈川遇见,便顺理成章地拉到了这边,好歹作为一个“自己人”也能充充场子。   沈川摇着头,回答道:“不是什么大问题,她体内的真元已然平复,只需花点时间调息即可。若是更顺利些,修为或许也能有所精进。”   若秦大帮主的眼力再强一些,或许还能看出点别的,比如赵缨正在尝试着趁机冲击五段境界之类的......   也不知是多日的操劳使得秦帮主顾此失彼,还是昨夜的劫营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他这时却有些心神不属。   摇着头道:“某家问的却不是赵姑娘的情况,却是在问整个战局如何了?”   “原来如此。”   沈川摇着头致歉一声,才道:“兵无士气,将无战心,又在这位梁督师的指挥之下......秦帮主,不如早些做些退路?”   对于这些朝中大臣,秦帮主自是不如沈川了解。只是早先撺掇着他们排帮御敌的也是他,如今劝他早做退路的也是他,这般反复,秦帮主如何没有怒意?   于是梗着黝黑的脖颈,瞪着两只牛眼:“大人若要耍笑,只管耍笑我一人便是。我排帮八千子弟,可如何能够耍子?”   沈川一愣,稍微想了想才明白前因后果,也知晓是自己失了言。   于是再度致歉一声,再道:“前番劝帮主御敌,是为了排帮弟兄的生路,今番自然也是同样,可万万没有丝毫的耍笑之心!”   秦帮主神色这才稍微和缓,只道:“那就请上官指一条活路!”   沈川不假思索道:“很简单,你们跟着梁督师便是。”   见秦帮主神色茫然,他才解释道:“这位督师大人向来滑不留手,无论胜仗败仗,总能保证本部兵马的完好无损。你若跟着他,管教你排帮上下不损一根毫毛!”   他说得委婉,秦帮主却是也听明白了:   “这不就是只会逃跑吗?”   可不就是只会逃跑吗!   沈川想起襄阳城破之时,这位主帅大人却是先一步弃城而去,唯留着大部队在城中作为殿后......可怜他一众老兄弟,也不知为了掩护这位梁督师撤退,有多少永远留在了襄阳城下!   “大人似乎对督师大人总有一点偏见?”   听闻秦守业如此问,沈川一时间也陷入沉思。   过了一阵子,他才说道:“你可知这天下糜烂至此,他梁大人也有一份功劳吗?”   秦帮主茫然道:“何以见得?”   “多亏了他的好政策!”   沈川便说道:“ ‘四正六奇,十面张网’......呵呵,说得好听,实际靡费如何,他真的算过吗?朝廷府库亏空减低,他便在平黎税之外又加派了剿饷,结果又逼反了好几个省的百姓......结果贼兵越剿越多,百姓却越来越难过。最终贼兵合并一处,竟是从他亲自驻防的襄阳处突围!执行了两年多,也不知耗费多少钱粮的战略,就这般打了水漂!”   沈川摇了摇头:“家师评价他志大才疏、空谈误国,果真没有评价错。只可惜圣上对他恩宠日盛,而我等战场上的老兵,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多少好男儿殒命疆场了......”   这......   秦帮主一时间插不上话,也不知该说什么合适,过了好半晌,也只能长长一叹。   只是说道:“某家听沈少侠的便是!”   如此一来,排帮的八千多弟兄却得做一些安排了......   他正默默盘算着,忽地又听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却见一俊秀的小厮亦步亦趋地朝着这方向行来。   “来者何人?赵姑娘在此休养,督师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惊扰!”   “大胆!”   元京却是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   “吾便是奉了督师大人的命令,特请红娘子到帅帐一叙......凭你也敢拦我?”   秦帮主大怒:“吾便是拦了又如何?”   说罢,他便要探手伸向腰间。   佩刀只拔出来一半,另有一只手将他牢牢地抓住。秦帮主诧异回头,却见是沈川出的手。   沈川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却是踏前一步,冲着元京浅浅一笑:   “小哥儿稍待,缨妹确实尚未醒来。既是督师大人有请,不如元先生稍待片刻?”   “哼!吾等得,督师大人如何等得?”   元京拿着架子,理也不理地就往里面冲去。   沈川倒也不拦着,只是微笑着,拉着秦守业往后退了一步。   他附身到秦帮主耳边,悄声说道:“象征性地拦他一拦就足够了。这厮自找倒霉,咱们管他作甚!”   什么?   秦守业听得一头雾水。   只是他很快就明白了一切!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营帐之中传了出来,声音穿破鼓膜,直冲脑海。   他看了沈川一眼,而后者却颇为腹黑地点了点头。   直到过了好久,那阵惨叫才逐渐停息。秦守业这才壮起胆子,掀开营帘一角......   首先入眼的,便是赵缨盘膝而坐的倩影。与平日里的风风火火不同,这副样子甚是恬静淡然,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   然而另有一具干瘪得如同饿死鬼般的身体,也正伏在她的脚边,看上去倒好似是被菩萨降服的妖魔一般......   沈川伸手一指,秦守业这才看见:那“饿死鬼”的一只枯手正搭在赵缨的腕间,一股又一股淡红色的血气,便源源不断地自他的体内抽出,又注入赵缨的体内!   真元、血肉、精气,全被赵缨吸食一空,她的心口处咚咚直跳,声音响若擂鼓!   “说了让你稍等片刻,偏偏不听......如今多少年的修为都化作别人的嫁衣,却也赖不得别人......”   沈川摇头唏嘘,这才迈入帐中。   一脚将这厮踹到一旁——甭管他还剩几分活气儿,总归算是留了他一条命。   看向赵缨时,却见她通体真元流转不息,如江潮浪涌般源源不绝。   于是大喜,竟是冲着气息奄奄的元京行了一礼,道谢道:   “原本缨妹离着五段横练境,总是差那么一口气......却多亏了这位小哥慷慨,这才得助缨妹周全!”   这话实在诛心,那瘦得皮包骨头的元京终于是激动起来,嗬嗬地乱喘着粗气。   也不知有多少侠义之语,却都压在嘴边说不出来了......   “小哥儿侠义心肠,实在感激不尽!”   沈川再补一刀。   再看元京,却终于是一口气没上来,白眼一翻便昏死了过去...... 第219章 你惹她干嘛   赵缨迟迟未到,帅帐之中不出所料地又陷入了争论之中。   “怎去了那么久?莫不是那红娘子真有问题?”   “瞎说什么呢?莫要忘了昨天晚上是谁救了你的性命!”   “话不能如此说!说不准人家便是先给予咱们些小恩小惠,待得了信任,再做大的图谋......纵观青史,这等反间之计也不是没有人用过!”   “救命之事如何是小恩小惠?”   “......”   王混和夔州的知府都收到了警告,倒是保持着缄默。孟左曹三位将军不知全貌,也乐得看戏。至于督师梁思常大人,更是闭着双目养起神来,就好似一切事物都全然与他无关似的。   反倒是手底下的小吏小校们吵得不可开交,偏偏又没有长官拦着。以至于到得后来,竟有在帅帐之中开展全武行的意思......   “大人,如此听之任之吗?”   王混不忿,终究还是悄声问了问梁督师。   然而梁督师眼都不睁,只道:“理不辨不明,若那红娘子真是清白,当不惧这些流言蜚语才对。”   王混哑然,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红娘子清白不清白,对他倒是还在其次......只是那唤作王小帅的细作尚且绑缚着,跪在台下,这般菜市场也似的喧嚣吵闹,岂不让人看笑话?   踟蹰好久,他终究是不能张口。   好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帅帐的门帘终于是被掀开。随着外面耀眼的天光一道射进来的,还有一道窈窕的倩影。   赵缨换了一身干练的劲装,如云的秀发也扎成一道马尾一般的高髻,看上去少了些寻常女子的娇憨,却是多了几分昂扬的英气!   由于刚刚吸纳了元京的真元,也顺势突破到了五段横练境,她的一张俏脸白里透红,又添了些柔媚的意思。以至于帅帐中有些下流的,已经在暗暗浮想联翩:   难怪这红娘子迟迟不出营帐,那姓沈的小白脸儿竟还真的有两下子......   随着她的现身,帅帐之中的一切争论,也都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   “听闻督师大人唤我,可有要事?”   “自是有事不明,特唤赵将军来请教一番。”   梁督师说得倒算客气。   赵缨昂然地踏步入内,凤目一扫,已将诸形诸相都印在脑中。   目光掠过王小帅之时,她更是神色一愣。   当时她差了小帅小美送沈川回寨,这两人却在半道上都被沈川甩下,至此便不知所踪,没想到竟在这里相逢。   她没有来得及细想,下意识惊呼道:“你如何会在这里?”   而这话一出,帅帐之中却是越发地静谧了。   梁督师终于是张开了双目,他养好了精神,这双眸子便闪着令人心折的精光!   “赵将军果然和此人是故交?”   察觉到气氛不是太对,赵缨终于收摄心神。   她豪气地行了个军礼,抱拳说道:“谈不上什么故交,以前在巫山上的旧识罢了。”   她细细观瞧,却见王小帅这厮绑缚着双手,缩在大帐正中瑟瑟发抖,也不知犯了什么事情。   而诸官诸将,瞧着他的眼神也难说友善。   她顿时有些警惕,试探性地问道:“这个人,我也是好久都没有见过了,只是不知他犯了何事,为何被绑缚在此?”   “红娘子不知?”夔州知府阴恻恻地反问。   这等正式场合反倒称她的诨号,而非是她的职务,这老东西绝对没安什么好心!赵缨皱着眉,却反问道:   “无人告知于我,我又如何得知?”   “也就是说,昨夜贼兵劫营之时,所有人都手足无措的时候,偏偏红娘子恰逢其时地出现在粮仓,又好整以暇地坚守不出,刚好等到诸将败退向彼处......这一切,都仅仅是凑巧而已?”   夔州知府抬手便是一顶大帽子:   “败军之中稳住阵脚,还能接应住我等、组织反攻......红娘子啊,你可真是了不起!若非孟左曹三位将军及时来援,这头功是不是就被你拿去了?”   “若我等没有拿住这个郑贼处的细作,是不是全军上下,都被你一介妇人所骗?”   这老东西,当真生了张好厉害的嘴皮子!   赵缨越听越是恍惚,不知不觉只感到头顶上扣的大帽子越来越重。再看帅帐中的诸位将军,看向她的表情已经是越发地不善起来,显然也都被这老登给调动起了情绪。   她一时间作答不得,却是生生给气得笑出声来。   夔州知府不满:“本官之语,竟是如此好笑么?”   “好笑,太好笑了!”   赵缨只觉得心中发寒。   为了夔州城所做的一切,如此出生入死,竟守护了这么一帮玩意儿!叫她如何不心寒?   她于是笑得越来越大声,直笑得胸腹都在共鸣,整个帅帐都在震颤不已。   “我说好端端地硬要拉着我来开会,还当是何事呢!原来是怀疑我通敌吗?何须如此麻烦,你直接说我扯了旗造了反多好?”   她踏着“云龙三折”步法,倏忽间便闪身到了夔州知府的面前:   “像你这等品级的官儿,老子又不是没有杀过!”   一双凤目已经尽数化为血红,就这般直愣愣地盯着他。那痨病鬼一般的老儿,却连对视都不敢,以袍袖死死地遮着颜面,四肢都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终于是嗷地一声,连滚带爬地窜到了孟、左、曹三位将军身后,狼狈得好似丧家之犬。   “赵将军,不得无礼!”   梁督师喝道。   赵缨默然地转过头,那双火一般的凤眸便寸步不让地直盯着督师大人的眼睛,直盯得梁督师心头发寒,冷汗浸透了官袍。   那老儿胡搅蛮缠的时候不算无礼,偏她反击之时,就算是无礼了?   如此可笑!   一直被“陵阳子四时练气诀”所压制的煞气,在此刻竟有些蠢蠢欲动的感觉,似乎有一种冲动自她心底里往外涌着,驱使着她破坏掉目所能及的一切!   破坏掉她所厌恶的一切!   于是那杆铮铮颤鸣的小枪便从她的鬓间拔出,迎风一涨便化作一丈长短!而失了束缚的墨发,便一下子披散了下来,无风自动,乱舞不停!   “大胆!”   孟如虎、左昆山、曹化龙三将,顶盔掼甲,立在梁督师身前宛若三堵墙壁。   同时,刀出鞘、弓上弦,剑拔弩张!   这等情景之下,尚有不开眼的拱着火:   “大胆红娘子,你以下犯上,真要扯旗造反不成?”   夔州知府如跳梁小丑般,上蹿下跳嗡嗡直响,吵得赵缨大怒。   一抬枪尖,她森然道:“先帮梁督师除了你这个奸佞小人!”   话音未落,长枪已然带着龙吟之声直贯而去!   “当”的一声,三将之中的“勇将”曹化龙最先反应过来,舞着铜锏拼死阻拦。   这一枪虽然格开,然而枪尖上蕴着的巨力却让这个雄壮的勇将后退好多步,这才堪堪站定。   他强忍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的不适,面如金纸。却并不如何怨恨赵缨,反倒回过头来,直直盯着被他护在身后的痨病鬼知府:   “如此凶人,你没事儿惹她干嘛?”   那知府张口欲言,这次却终于是老实了下来。 第220章 对质   孟如虎、左昆山两人,已经各执刀枪,与赵缨战在了一处。   这两人论起武艺,都是实打实的六段外罡境高手,比起赵缨这个初入横练境的来说,高了不知多少。   然而赵缨的打法向来疯魔,仗着小蚕的诡异恢复能力,打起来几乎是不顾性命。   那二将措手不及,又投鼠忌器,一时间竟奈何赵缨占在了不得。   于是帅帐正中的方寸空间,便出现了一副奇景:一个五段横练境的,竟和两个六段外罡境的高手战得有来有回,难分胜负......   “够了!”   梁思常拍案而起。   然而赵缨不惯着他,反唇相讥:   “你说够了就够了?”   手上的红艳长枪舞得越发急促,攻势绵密得宛若狂风暴雨一般。   每一枪,都好似抽在梁督师的脸上。   他脸色铁青,万万想不通,场面如何就到了这等地步?   谦谦君子他见过,泼皮无赖他也见过......然而如红娘子赵缨这般,暴躁到这个程度的,他当真是第一次见。   正头疼不已,帅帐的帘幕再度被挑开。   一个颀长的身影安步踏入,一步一步似有韵律一般,让人看了就能安下心神来。   “此乃中军大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面对如此呵斥,来人却是不急不慢地探手入怀,再掏出来时,手上竟多出来一块金光灿灿的牌子!   “洗冤司金牌密探沈川,特来禀告军机要事!”   清朗的声音响彻在大帐之中,便是打斗中的三人,也不由得放慢了动作。   洗冤司何等组织?那可是天子亲掌、监察百官的重要机构,位卑却权重!   洗冤司的总掌司也不过是正三品的官职,比起梁督师来低了不知多少。而沈川这个金牌密探,更是只有六品的官秩,在大帐里的这个将军那个大人之中,更是屁都算不上。   然而包括梁督师在内,又有哪一个敢对他稍微摆个脸色?   “刷”地一声,却是赵缨跳出战圈,一步跃到沈川身周,看上去乖巧无比。   这模样......若非大伙儿亲眼见过她性如烈火的样子,甚至还会当她是哪一家的大家闺秀。   无论如何,总归是解了围。   梁督师便顺势问道:“不知沈大人何以教我?”   沈川一笑:“督师大人言重了,沈某此来,的确有要事禀报。”   梁督师来了兴趣:“请讲。”   “却是我黑虎寨的弟兄,刚刚抵达白帝城码头。只是听闻自家寨主受了冤屈,都有些不平......现在已经集结在了帐外,打算为赵将军喊冤呢。”   梁督师刷地一下站了起来。   不仅是他,帅帐之中但凡有些头脑的将领都是神色大变。   反应最大的当属王混和夔州知府两人,一个怒目而视,一个瞠目结舌。只不过,这二人的心思却完全不同:一个是出于公心,另一个,却干脆是被吓得......   “大...大胆!纠集士卒行此逼营一事,你等是要哗变吗?”   夔州知府哆嗦着手指,说话都有些不利落了。   沈川还是云淡风轻地一笑:“哪里话?我们弟兄都只是出于义愤而已,全然没有另外的想法!否则从码头到中军帐之间可有重重看守,如何能像这般畅行无阻?”   夔州知府一时哑然。   他当然清楚:一路的守卫之所以不阻拦,纯粹因为赵缨昨夜收拢败军,捎带手捞了他们一条小命而已......可这话他偏偏还说不得!   若他说了,岂不是承认了赵缨之大功绩?那样的话,还如何坐实她的“内鬼”身份?   沈川却在这个时候更进一步,竟是撩开帐门,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如此群情激愤,非督师大人亲去不能平息!还请大人移步......”   “不可,万万不可!”   出声反对的仍旧是那个痨病鬼似的夔州知府。   到了这个时候,沈川如何还看不出来,夔州白帝城中最大的内鬼便是这位了?   也不知他是如何与郑王爷暗通款曲的,更不知郑贼许了他什么样的好处。但从他一向暗搓搓的行事风格来看,这家伙已然是翻不起什么大风浪了。   于是,沈川的仪态越发放松,笑意一点不减,却再不言语。   而夔州知府的神色,却已是慌张至极。他搜肠刮肚,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了,干脆出声威胁道:“万金之子坐不垂堂,万一这些丘八们行些不忍言之事......”   话说到这儿,就连梁督师本人也听不下去了。   冷哼一声:“难道本督帐下的儿郎们都是摆设不成?”   言罢,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只是却忘了那元京并不在他身侧了。他愣了一会儿,这才颇有些不习惯地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抬脚往帘门处行去。   随着他一步一步缓慢而行,夔州知府却是心中越来越沉。   宦海沉浮那么多年,他在政务军务上或许还差得远,但在权力一事上却是门清!他很清楚地知晓,只要督师大人踏出这道帘门,被这些丘八们所蛊惑,或者干脆直接来一场“兵谏”......那么他这个夔州本地的话事人,便彻底边缘化了。   而那个时候,那个姓赵的娘们儿,又会放过他吗?   权利之争可是关乎性命!   夔州原本的三千守军全然不堪大用,这座城他早已认定了必丢不可!所以他早就和夔州的守备将军约好,待两军交战之时于阵前倒戈,携献城之功一同投奔郑王爷......   计划很好,他甚至早就和郑王爷通了书信。   可这个姓赵的娘们儿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仅胆大包天地杀了那胖守备,还趁着大乱收拢起了原本的守军,以致于知府的帐下一下子竟是无人可用......敢情他里里外外张罗许久,才有的一场声势浩大的夜袭,到了最后,最大的受益人竟是这个不知哪里跳出来的女人?   岂有此理!   不甘与畏惧两种情绪交织,他眼见梁督师一步一步越发接近帘门,心头愈发焦急:   “大人且慢!”   梁督师当真狐疑地驻了足。   “知府大人又有何事?”   督师的语气已是相当不满,气势也渐渐有了压迫感。   要知晓随着孟左曹三将带兵而来,梁督师的帐下也是有兵有将了,因此他说话也变得有底气起来,不再是前两日那般任人搓扁揉圆的状态了。   意识到这点,知府的语气便下意识地压低了一点:   “咱们唤红娘子来此,起初不是为了和那俘虏对质的吗?可是直到如今,他们还未多说说上两句呢!红娘子的细作之嫌尚未洗刷,若外面尽是被细作蛊惑之辈,大人强要出门,只怕有危险......”   梁督师这才想起,赵缨自来帅帐之后,好像全打架去了,话都没说几句......   想了想也确实有理,便轻咳一声,先清了清嗓子。   正待张口,却见急性子的赵缨已经疾步而行,三两步便跳到了王小帅的身前。   檀口微张,笑意盈盈:   “哟~原来真的是你?”   别人如何反应先不必说,王小帅自己却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里的恐惧,源自赵缨给他种下的异种真气,又在一次次或主动或被动的背叛中,因心底里的愧疚而逐渐发展起来。   那道异种真气目前还好端端地蛰伏在他体内,赵缨并未催动,可单单是这种恐惧,就已经让他动弹不得了。   他张了张嘴,涩声道:“缨姑娘......”   想到郑秉忠交给他的“任务”,他心爱的“小美”还留在郑贼营帐中作为人质......   踟蹰不决。   忽有一破锣嗓子远远传来:   “快说一说,这妇人是如何勾结郑贼,图谋我城池州郡的?”   却是夔州知府急不可耐地排开众人,一路冲来:   “你等知晓夔州城高池深,守备固若金汤,因此勾结了这妇人,意图献城对不对?这是你的口供,上面还有你的画押,白纸黑字写得明白!”   “你这老儿赶着投胎么?”赵缨讽道。   “你这贱妇休要惑乱人心!”知府回骂。   知晓这老儿命不久矣,没必要跟他计较,赵缨便强压着怒火,干脆抱起膀子看起了戏。   这已经是他争权的最后机会,而权力之争关乎性命。这老东西已经有些歇斯底里,抓着王小帅的肩膀玩了命地摇啊摇:   “快说啊!这妇人如何与你等勾结,又是如何图谋州郡,都与吾一一说来!”   “我......我......”   越到这时,王小帅越是结巴了起来。   一方面,“小美”的安危都寄予他们之手,只要实行了这个离间之计,自有官军内部的内应圆谎,并保他周全。   可若真要他那般说了......面对赵缨平和的目光,他心底里的恐惧却又紧紧地扼着喉咙,使他说不了一句话。   话到嘴边,去也只能化作结结巴巴的“我、我”之语。   “你什么呀,还不快快说去!”   “我...我......”   王小帅的瞳孔越放越大,口中的话语也越来越模糊,最终只能化作鸭子叫一般的“嘎嘎”声音。   知府大人越发焦躁,耳光“啪啪”地扇个不停。   没扇两下,赵缨实在看不下去了。   一把抓住他枯干的鸡爪,她摇着头道:“再扇又有什么用,没见那家伙已经没了气了?”   夔州知府愕然而视,却见那家伙尚且张大着嘴巴,涎水往下拉成了丝,而那双无神的眼睛却是已经开始涣散了......   这个可怜鬼,竟是被他自己给活活吓死了! 第221章 老弟兄们   死无对证!   赵缨冷笑着说道:“人家不想说违心话,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也是,在旁人看来,这个好不容易捉到的俘虏却是被这位知府大人给生生逼死的!   这位夔州知府一下子脸色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好多步,一跤跌倒在地。   “知府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   他支支吾吾,再说不出话来。   于是,便再也没人去搭理他了。   梁督师转头就向外面走去,走得很慢,但又很稳当。   而外面支援红娘子的呼声,已经吆喝得震天响,便是不出帅帐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唰—”   梁督师一步踏出帐外,而震天的呼喊声却没有因此而止歇,反倒愈发沸腾起来!   “赵将军无罪!”   “梁帅明察!”   “......”   帅帐外的空地上,梁督师的亲兵们持矛搭弓,个个如临大敌,而黑虎寨的弟兄们也算配合,仅仅挤进来不到百人。   这百人,大多都是从渝州起就跟着赵缨出生入死的弟兄,对于赵缨最为尊崇。而领头一人最是出乎赵缨的意料,竟是石柱宣慰司的秦副使!   梁督师大怒:“尔等是要哗变吗?如此视军纪为儿戏,左右,速速与我拿下,每人脊杖二十!”   “便是脊杖二百,我缨姐也是无罪!”   那是一个少年兵,毛都还没长全的样子,却仍旧梗着脖子不肯服输。   如此刺头,任一个将帅都难以容忍。梁督师越发恼怒,抬手便指向那半大小子:   “便依他的意,脊杖两百!”   两百脊杖下来,什么人都得死个两遍了!赵缨连忙求情道:   “此等小儿之语,莫要放在心上!”   一边又跃到下面,一巴掌拍在那半大小子的后脑勺上,恨得牙根痒痒:   “薛汝奎!你小子不出风头能憋死吗?”   她挺着腰,将一众鼓噪喧哗的兄弟们都骂了一顿:   “这般毛头小子不晓事理,你们这些大人也不懂么?本姑娘在这里全须全尾的,督师大人也对咱没有一点怀疑,你等却又是听了何人的谣言?”   明着是骂,实则却在回护于他们。话到最后,她甚至又巧妙地把锅又甩给某个子虚乌有的“造谣者”。   这个心思,她并未有丝毫遮掩,梁督师自是一看便知。   梁督师正在气头,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正欲发作时,却忽地感觉衣袖被人扯住。   他稍微偏了偏头,正见王混在微不可查地摇着头。他一时间也有些醒悟:用人之际,此等颇具人心的大将却是最不应该得罪!   他强压怒火,却依旧阴阳怪气道:   “这么多人甘愿为你而冒大不韪之险,赵将军真是驭下有方!”   “哈哈,督师大人谬赞了,只要和兄弟们同吃同住,生死与共,自然就得士卒爱戴,这也不足为奇!”   赵缨好似全然听不出揶揄之意,颇为自得地笑着。   而随着她的大笑,来自黑虎寨的兄弟们也都纷纷笑了起来。一下子,剑拔弩张的气氛便被冲了个干净。   代表石柱宣慰司的秦副使,这才长出一口气,壮着胆子,却磕磕巴巴:   “那大人您看,既是如此......如此......”   如此了半天,终究是被梁督师的气场压制着,说不全一句话。   赵缨便不存在这般压力,大大咧咧地调笑着:“老兄你如何成了结巴?莫不是想问梁大人,这样的话我该如何处置?”   “正......正是如此!”   这家伙一辈子也没有几次面见一品大员的机会,说话磕巴倒是有情可原。倒是他能代表石柱替她站出来说句话,无论是主动而为还是被兄弟们携裹着,赵缨都很承这个情面。   于是灿烂地一笑:“督师大人气量雍容,自是不会和我一个弱女子一般计较的!您说对吧,梁大人?”   言语之中,竟还透着几分娇憨可爱。若有不了解她的人,或许还会以为是个什么天真烂漫的大小姐......   梁督师却是见过她杀人不眨眼的样子,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带着一声莫名其妙的冷哼,上下打量不已。   他忽地转向秦副使:“你来自石柱秦家?宣慰使是你的兄长吧?”   “正是,下官秦南山,现任石柱宣慰副使。家兄年轻时远征西南夷时落下了病根,不能远行,故而本次石柱儿郎由下官代为执掌。”   秦副使甚是谦卑地行礼说道。   梁督师面色不显,心底里却有了主意,点着头道:   “念在你秦家世镇西南,劳苦功高,本次胡闹便不追究于你!回去万万当心,莫要有下一次!”   “一定一定,不会不会!”   秦副使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迟疑片刻,还是壮起胆子再问道:   “那赵将军......”   不只是他,赵缨、沈川、王混、以及诸多将官都将目光投向了梁督师。   梁督师依旧是喜怒不显:“昨夜贼军劫营,夔州守军已然溃散,多亏于赵将军收拢残兵、稳住阵脚,这才得以不败。赵将军立有大功,理应嘉奖!可是那俘虏口中的证词却也是确凿无误......”   “大人,为何不信自己人,却反而去信一个捉来的细作?”   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喊出了声。   梁督师没有理会,只是继续道:“你的功劳权且记下,待洗清了通敌嫌疑之后再行封赏!你的本部仍由你所统领,归秦将军帐下!”   暂且不赏不罚,从明面上看,倒也公正......赵缨暗暗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至于你收拢起来的夔州守兵......”   这倒是个问题,那守备一死,旁人都没那个威望能够服众,一时间却又群龙无首。可要说划给赵缨,梁督师又颇不情愿。   综合来看,似乎除了划归梁督师本部,也没别的处置方法。   他刚要开口,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笑道:“在下或有一策!”   梁督师循声望去,正见沈川规规矩矩地行着礼。   纵然对他当兵部侍郎的老爹再不待见,当着众将的面儿,梁督师此时也只能捏着鼻子说道:“还请说来!”   沈川便再度行着礼,朗声说道:   “大人可知秦将军可有一堂兄?”   秦副使的堂兄?   梁督师暂时没有印象,赵缨的脑子里却闪过一个黑黑瘦瘦的汉子来。   她一唱一和:“排帮的秦守业秦帮主?”   “正是,排帮上下八千义士,为了战事之转运调度可着实出了不少力气。要论劳苦功高,如何也不能少了他们,梁大人理当封赏!”   沈川再道。   秦守业多少也算“自己人”,原本的夔州守军交到他的手中,和交到自己手中区别不大!   而且,明面上看,秦守业与赵缨又无任何瓜葛,想必梁督师也不会太过排斥。甚至出于扩大自己嫡系势力的考虑,那姓梁的甚至可能主动招揽......   沈川如此盘算着,再看梁督师的神情,也知晓他已经有所意动了。   “秦守业......这人的名号本官也有听闻,只是不知人为人如何......”   梁督师思忖着,忽地唤道:“知府大人,你执掌夔州多年,可了解本地人物?”   如此问过,过了许久,却不见回答。   他皱着眉头,又唤道:“知府大人?”   喊了三声,才有一个小校前来禀道:   “知府大人不在帐中......约莫两刻钟之前,有当值的兄弟见到过他,带着几个夔州的大人一同往码头去了!”   知府反而跑了?   梁督师着实愣了好长一阵子,才一下子恍然大悟。   一拍大腿:“原来他才是通敌的细作!”   “大人,秦帮主的事情容后再议也不迟,当务之急,却要速速追上那贼厮!”   赵缨请命道。   关于夔州防务,那厮实在知晓得太多,若直接放他而去,实在后患无穷!   梁督师想明白了利害,牙关咬得死死的:   “就有劳赵将军,带着本部兵马将这老贼捉拿回营!”   “末将得令!”   赵缨豪气地一抱拳。   而后,急匆匆地拉着沈川,吆喝着黑虎寨来的一干弟兄们,直奔码头而去。   “缨姐,为何如此急促,备船也需一些时间!”   “废话!那个叫元京的还在我的营帐里呢,已经吸成了人干了......不赶紧避避风头,等着被那梁督师发现,再受挂落么?”   一行人嘀咕着,逃也似地奔赴码头。不到片刻,便有三艘大船张满了帆,在春风吹动下如箭一般离港而去! 第222章 狭路相逢(上)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一路西北风。三艘大船都张得满帆,一路顺风顺水,如同三只离弦的箭。   前面始终有那么一个小点,唯有运足了目力才能看出,那也是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只。   赵缨立在甲板上,在定风珠的作用下好歹也不晕船了。   “追得上吗?”   “咱的船能使八面风,又都装的是大帆,肯定追得上!”   曾在排帮厮混过的宋三长老亲自掌舵,口中叼着一根颇为拉风的大烟袋锅子,很有一副海盗船长的派头。   在这等强劲的迎面风下,也不知这家伙是在抽烟还是在抽风......   “万不能放他跑了,别让他入了郑贼的势力范围!”   “赵姑娘,某家晓得!”   于是水手们忙上忙下,船帆一下子张得更满了!   前面的那艘船上,同样也有水手们爬上爬下,扯帆的扯帆,掌舵的掌舵。   一个痨病鬼似的老头儿却站在边上不住地絮叨:   “动作麻利一点!”   “蠢货,这都干不好么?”   “若是耽误了本府的差事,本府定要将你等全都丢下江心,统统做了鱼食去!”   人不在夔州了,知府的派头却没丢过!   只是望着甲板上顶盔掼甲的几个武士,这些水手们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这艘小船已经张满了帆,速度已经到了极致。可是这老儿频频回头,望着始终甩不脱的三艘追兵船,心头总是忧心到了极致。   于是,他便晃荡到了一个军官身侧:   “你不是号称神射?为何不射箭阻住追兵?”   “大人,逆着风,我的箭射不得那么远。”   “如此,养你又有何用?一个两个到了关键时刻,全不济事!”   这知府已经有些失心疯了,逮谁咬谁。这个倒霉的军官出于无奈,只好晃悠到船尾,挽弓搭箭,好歹算应付下差事。   嗖的一声,利箭离弦。老知府眼巴巴地望着那支箭远去的方向,却怎么看都找不到箭影......   “你这蠢货,射箭射到哪儿去了?”   这老儿破口大骂。   话音刚落,又听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一个黑洞洞的巨物划着弧线直奔小船方向而来。   他认得那是床弩的弩箭,一时间吓得连动都不敢动。   所幸,那弩箭的准头不算太好,几乎擦着小船的边上撞入江水之中,溅起的浪花还浇了他满脸满身,好不狼狈!   冷风一吹,他的裤裆凉飕飕的,也不知是被江水打湿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液体......   “大人,还......还射吗?”   那军官再问两声,没得到回复。   那老儿终究老实了下来,张了张嘴,却只感到嗓子眼里干涩不已,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什么破东西,准头实在太差!”   后面的大船上,赵缨立在甲板前,不住地敲打着那支唤作三弓床弩的大杀器。   一支弩枪的造价不菲,如此准头,也不知该浪费多少!赵缨计算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难得地,觉得心都在滴血。   沈川同立在一旁,张了张嘴,想安慰说是距离实在太远。可一想到赵缨的性子,真若那么说了,估计她会不信邪地再浪费弩枪......   算了,让她骂去吧。   沈川可不像赵大将军一般百无聊赖,手中捧着舆图,一双星目就没有离开过两岸的山川形势。   三峡两岸山高林密,可以藏兵的地方数不胜数,由不得他不留些心思。   “北面恐有伏兵,且先往南岸靠一靠。”   “得嘞!”   宋老三依言掌舵,顺着水势靠向了大江南岸。   出了白帝,再往前就不是官兵实控的范围了,随时会有贼兵从哪个山头窜出。若离得近了,这三艘船只怕便是活靶子!   沈川便顺手在舆图上标记了下,喃喃自语:“这里若无伏兵的话,或许可以为我所用......”   西风吹得更紧,即便他们这般小心地行着船,与那艘小船的距离也越拉越近。   同样,离着贼兵的大本营,也越发地近了......   宋老三忽地叫道:“天色马上就要黑了,这等湍流,行船太过危险!”   然而此时离着那小船,尚且余着一段距离。   “还等什么,咱们的床弩难道是摆设吗?”赵缨摩拳擦掌。   沈川却是轻轻一笑:“杀鸡焉用牛刀?”   随着他一张手,早有懂事的卒子奉上来一把描金鹊画的硬木弓。   他拿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尚且还算趁手!   “嘿嘿,献丑!”   他取过雕翎箭,还不忘了朝着赵缨使一个滑稽的鬼脸。   弯弓、搭箭!   他觑得正准,叫声:“着!”   手一松,便射出一束流星!   赵缨急忙望去,然而水天一色之间,却并未见任何不同。   “切~大话说早了吧!”   她有些幸灾乐祸。   然而方欲嘲笑,忽地见到那艘小船的桅杆正肉眼可见地歪斜了下去......   沈川一点也不以为意:“还没完呢!”   心上人面前,他也起了卖弄之心,于是一连取出三支雕翎箭,逐次搭在弦上——   “嗖—”、“嗖—”、“嗖——”   连珠箭响,三支箭羽几乎衔尾而出,一箭射断了挂帆的绳索,另两箭则齐齐钉在桅杆之上。   于是那小船上本就歪斜的桅杆,一时间歪得更厉害了!   “哇!哥哥好厉害~”   赵姑娘笑得有些肉麻,一双眼睛弯成两只月牙,看上去倒真像个小迷妹一般。   小迷妹迫不及待地,再度抽出一根雕翎箭来:   “再来,给本姑娘射他丫的!”   沈少侠“噗”地,发出一声古怪的咳嗽声,似乎是西风太紧,给他呛住了。   只听他咳声不断,许久方歇。掩住口鼻的修长手指之间,时不时地又透露出一点古怪的眼神......瞧得赵缨面色大窘,继而又有些恼羞成怒的趋势。   “再这般看下去,当心我丢你下去喂鱼!”   “哎哟,赵女侠万万饶命!”   沈川也调笑着,连连摆手。   “求饶”的同时,也顺手接过那只羽箭:   “看我这一箭,将那桅杆彻底射断!”   于是再度弯弓、搭箭、瞄准......   忽有一道白得耀眼的旗帜,顺着那歪歪斜斜的桅杆升了上来。而后再出现的,便是一个同样花白的头颅。   是的,只有一个头颅,没有身子......   沈川不由得哑然,朗声而笑道:“仅仅半日不见,堂堂知府大人如何将身子给弄丢了?”   “噗嗤—”   还是文化人说话有意思,赵缨抱着肚子,笑得完全停不下来。   却听那船上传来回话:   “此贼通敌,故斩下首级送予大人。望大人看在戴罪立功的份上,宽恕小人之罪!”   原来是被“下克上”了......   沈川不理,只道:   “放下兵器,缚住手脚,而后将船靠岸!否则万箭齐发,定让尔等喂了鱼去!”   失了风帆桅杆,那艘小船只是顺着江流打着旋子,速度一下子便降下许多。一箭之距,却也转瞬即至。   大江流经此处,忽地转了个弯。那艘小船眼见得就要顺着江流撞上山壁,多亏一根带着绳索的弩枪钉在船舷上,这才避免了船毁人亡的命运。   “多谢大人搭救!”   小船上的武士水手们都被这江流给晃悠得七荤八素,仅剩的一丝神智倒也能判断出是谁救了他们,于是纷纷感谢。   有些良心未泯的,还不忘提醒道:“此处有伏兵,大人万万小心!”   伏兵?   其实不用他说,沈川已经注意到了。   一道山峰将大江劈成了两半,江水拐弯的同时,也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而当船只转过这个弯曲之后,却赫然发现:就在下游处,五艘同样密布旌旗的大船从迷雾中驶出,眼见得就要和他们相遇!   赵缨已经抽出了红艳长枪,严阵以待,气质陡然转得凛冽:   “怎么个章程?你定!”   沈川与她并排而立:“哪有什么章程?狭路相逢,唯有勇者胜罢了!” 第223章 狭路相逢(下)   “轰!”   猛然炸响的炮火声,让赵缨一时间陷入愣神之中。   或许是总是单打独斗的缘故,她都已经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火器这种东西了。此时再度见到这种战场大杀器,她一瞬间,竟产生了一种颇为微妙的违和感!   也不知真气护体的身躯,能否挨得住这样一炮......   眼前的一切都好似切了慢镜头,她便眼睁睁地,望着那颗溜圆的炮弹弹出炮膛,又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由远及近——   “轰隆隆!”   沈川一个飞扑,将呆立在原地的赵姑娘护在怀中,带着她一起卧倒!船只因这一猛烈的冲击而产生歪斜,他们两人也这般相互抱着,在甲板上翻滚了好多圈方才住下!   “哗啦——”   溅起的水花浇了他们满头满脸。   二月的江水奇寒彻骨,赵缨受这一激,多少回过了神!   这才发觉沈川的后背几乎被血浸透,不知哪里飞来的铁片木屑嵌进血肉,看着就疼......而被他护在怀中的赵缨,却只有几处淤青而已。   她有些动容,更多地却是气恼!   撒气一般地轻拍在沈川胸膛,她低吼道:“又逞英雄?当自己是铁打的身子么?”   “哈哈!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赵缨瞧得揪心,又一想,归根结底还是怪自己在这关键关头愣了神,于是心中歉疚更甚,一时默然不已。   这副神色,看在沈川眼中,却只道是赵缨被这火炮之威所震,故而魂不守舍。   于是他劝慰道:   “火炮这东西看着唬人,实际准头有限,不必担忧!”   “废话!本姑娘是在担忧火炮吗?”   分明是在担忧......你啊!   这夯货,这都看不出来,平日里精明算计的劲头也不知都去了哪里?赵姑娘一时气结,话到嘴边却也说不出口了。   此时一轮炮火也已经停歇,她便索性拄着红艳枪,径直问向宋老三:   “损伤如何?”   宋老三简单地一盘点,也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才回道:   “唯有两发炮弹打中船体,一艘打在前甲板上,另一个则打在后舰的侧舷。好在都在水线以上,还没有进水的风险!至于兄弟们,并无折损!”   那就好。   赵缨紧咬着银牙,一双凤眸中似有火焰在烧:   “咱们也得反击了!有炮吗?给我轰他娘的!”   “得令!”   宋老三便扯开了嗓子:“东家有令:轰他娘的!”   声音缭绕在两山之间,不断回响着。于是三艘大船上,便有回声齐齐响彻:   “得令!”   “得令!”   “轰轰轰——”   这个时代的火炮尚且沉重,故而三艘战船加在一起也没有配置上几尊。然而就这几尊炮,齐射之下也展露出了毁天灭地的可怕威势!   江水在片刻之间便浑浊一片,木屑、铁片、甚至于人的残值断臂,都漂荡在水面之上。在昏暝的天光照耀下,尽显萧然!   “开炮,再放啊!留着那么多炮弹下崽吗?”   一轮炮火之后,宋老三尚且觉得不过瘾,便催促着兵卒装填着。   然而却被沈川挥手制止:   “炮弹的装填太过费时费力,待你装好弹药,早就接舷了!”   江上不比海中,没有那么大的空间,让双方拉开距离互射炮火!归根结底还得靠接舷、跳帮来定胜负!   他默默地观瞧着,只见双方船只越拉越近——   “准备弓弩吧。”   他朝着赵缨建议道。   赵缨从善如流,高呼一声:   “准备弓弩!”   “得令!”   整齐划一的回应声,让赵缨心中越发地有底气了。   双方船只之间,距离仍在拉近。   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赵缨陡然高喝:“放箭!”   箭雨破空的声音便紧随其后!   “唰唰唰!”   “唰唰唰——”   不约而同地,对方也选择了在此时放箭!   两波箭雨便纷纷划出弧线,在半空中交错相撞!   “举盾!”   宋老三喝令着,随即便有一队队藤牌手护在前面,高举藤牌,将漏过来的箭矢一一拦下。   而在这个时候,弓箭手们已经从箭袋中取出了第二支箭,纷纷搭在了弦上——   “再放!”   又是一波箭雨!   夔州知府乘坐的那艘小船,恰巧就在双方交战的正中心处,随着流水打着旋子。   那颗花白的头颅还悬在断裂的桅杆上,一双老眼死不瞑目,恰好见证了这场狭路相逢!   “造孽哟,菩萨保佑哟......”   一个上了年纪的船工跪伏于甲板上,不住地祈祷着。   然而,仍时不时地有羽箭自空中落下,甚至还伤到了几个倒霉蛋——可见求神拜佛无用,到了关键时刻,还得看自己!   说话间,双方又是交换了几波箭雨。双方的船只也已靠得越来越近,近得几乎能看到敌人脸上狰狞的肌肉了!   沈川此时已经看出了门道:   “对方船大、炮多,拉开距离拼炮战,咱们拼不过;可若是近身接舷,咱们也不如对方人多,更不如对方百战之兵战斗力强......”   他沉吟着:“然而咱们的弓弩胜过敌方!故而为今之计,唯有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以弓弩压制!”   “说得轻巧,可这个距离该如何把持?”   赵缨举着一面硕大的藤牌,整个身体缩在后面。可饶是如此,藤牌上传来的力道还是震得她有些手麻。   如此弓弩,如何压制?   “你莫不是忘了咱们的秘密武器?”沈川提示道。   秘密武器......   赵缨陡然想起,自己手下这将近一千号人,近两个月来驻扎在清溪浦,除了演练飞山军的六合军阵之外,便都在习练这一“秘密武器”了。   “原来你准备了这东西,是这么用的?”   赵缨惊疑。   她选择了相信沈川,再度高喝一声:“苗人兄弟们何在?”   随即便有雄浑的喝声:“在!”   赵缨再喝一声:“竖枪!”   话音一落,这些苗人兄弟们尽皆整齐划一地摆起了阵势,纷纷取了自己的兵器。   清溪寨的马夫人更是一马当先,将用得惯了的金背砍山刀甩在甲板上,却和其他的苗人兄弟们一般,取来一支足有丈八长短的白杆钩镰枪来!   一时间,白杆枪如林般立于甲板之上,远远望去仿若一片刀山!   “列阵!”   “喝!”   军履踏着甲板,发出整齐划一的“蹬蹬”声。   列阵、变阵,这都是在两个月内练得熟了的,此时亦是有条不紊。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甲板上的士卒们便列成了一队队的六人阵。   以藤牌当先、白杆枪护住两翼、弓弩在后的简化版六合阵!   “准备接舷!”   赵缨一声厉喝,红艳长枪斜指向前!浓烈的煞气,便不加收敛地尽数释放而出!   双方军阵尚未碰撞,气机先一步纠缠在了一起! 第224章 勇者胜!   “杀!”   一方是百战求活,另一方则是守护家园,双方都有不能后退的理由!因此打一开始,双方便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摆明车马亮明旗号,径直撞向了一起!   “杀!”   三艘大船乘着西风、顺着激流,劈波斩浪、一往无前!   而赵缨持着长枪立于船头,凤眸中似有火焰,只感觉胸腔急促地跳动不停,血液都在燃烧!座下战船更是一马当先,直往敌船而去!   顺风、顺水,他们的三艘大舰占了绝对的优势!若真按照现有的趋势,双方相撞到一起,那定然是己方占大便宜!   真会这般撞到一处么?贼军的将领不会这么呆吧!   赵缨的念头刚起,果然见到敌船有了动作。   首当其冲的那一艘,甲板上的水手已在奋力地操着帆,掌舵之人也玩了命地打着舵盘。那艘敌船的船头,已经赫然偏转了方向。   “哼,不算太笨,还知道让过锋芒,抢占上风。”   沈川哂笑道:“只可惜,咱们的白杆枪专克这个!”   谈笑之间,己方的三艘大船已然贴近,赵缨座下的这艘冲得尤为靠前,船头上的撞角似要撕破一切。   敌船在方寸之间转向,堪堪让过。两艘大船擦肩而过,最窄处甚至相距不足一丈!   一丈的距离,足够了!   赵缨当机立断:“出枪!”   唰唰唰——   白杆如林,枪尖皆配有钩镰。此时百十杆白杆枪齐齐探出,只在一瞬间便勾住敌船的船帮!   两船相向,相对速度高得惊人,那百十把钩镰在这速度之下,皆是结结实实地卡在侧舷之中,抠都抠不下来。   “兄弟们,抓好了!”   “喝!”   百八十个汉子牢牢地抓着枪杆,死不松手!   那敌船本就是逆流而行,速度相对较慢,又在掉转方向之时,此时被这些长长的白杆兵扯住,往前一带......   那艘敌船竟就这般,生生地侧翻、倾覆!   “干得好!”赵缨振奋。   一个照面,便干翻了一艘敌船!赵缨一方士气大涨!   落水的贼兵便成了活靶子,或葬身于弓弩之下,或被大船碾过沉入江底......余下的皆是玩了命地划着水,自顾尚且不暇,更何况组织反抗了。   “这秘密武器,果然好用!”赵缨赞道。   这样的白杆枪,本是苗人穿山过岭所用,枪尖上的钩镰原本也只是攀爬之用。然而沈川见了这玩意儿的第一眼,便认定了必有大用!于是他加长了枪杆,加固了钩镰,最终魔改成了如今的样子。   果然今日建功!   “我带着兄弟们日夜习练,为的不就是今天?”   沈川亦是得意非常,伸手一指前方:“还有四艘,咱们一鼓作气!”   然而一艘敌船倾覆,余下四艘瞧在眼中,也是反应极快。   船舵猛打,那四艘敌船隔着老远便偏转开了方向,白杆枪的长度毕竟有限,却是够不到了。偏偏赵缨一方的三艘船,因着船速过快,反倒没了那股子灵活性。   于是双方隔着远远的,交错而过,一时间优劣逆转,反倒是贼四艘贼船占了顺风顺水的优势位子。而赵缨一方不仅落入下位,甚至归路也被那四艘敌船所阻,隐隐有被包围之势。   然而沈川丝毫不忧:“以为如此便能占了优势吗?那也实在小瞧咱们了!”   言罢,赵缨也同时会意,于是一声令下,白杆枪兵阵势再变。   而双方战船交错之后,又同时掌着舵、操着帆,掉转着方向。   并不宽阔的江面上,七艘战船再度拉开了距离,划出了两道相对的弧线。若能自高空望下去,竟能看到一个硕大的“8”字波纹。   “咱们能逆着风行船吗?”赵缨问道。   宋老三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瞧您说的,咱的船能行八面风!”   行八面风的关键,还是在于张帆的方向。而这个方向,除了常年行船的老船工,谁也掌握不得。   出自排帮的老船工个个经验丰富,虽是逆风逆水,却也最大程度上用了风力。算起速度来,竟不比顺风时慢了多少!   迎面的西风刮得脸颊生疼,头发也吹得散乱。赵缨不得不再度绑紧发髻,可过不多时,那马尾一般的高髻便再度散乱了起来。   实在碍事!   赵缨一咬牙,一把将散在空中的乱发抄在手中,另一只手则紧握着红艳枪的攥把。   那枪尖锈红,但却锋锐无比,只在发丝间轻轻一划,一缕缕青丝便应声而断!   “缨妹,你......”   沈川欲言又止。   这个时代依旧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实在难以轻弃。虽说赵缨的爹妈都不算什么好玩意儿,但是这般临阵割发,也照样不太容易理解。   赵缨却是一概不理,高举着那一把乌黑的秀发,已是传示给了众将士:   “今日我割发为誓,若不能破敌,此身当如此发!”   言罢,她松开手。那一缕缕青丝在凛冽的西风中,一瞬间便飘了满天。   众将士便纷纷红着眼睛,齐呼:“定当奋战,不破不还!”   有血气方刚的,如薛汝奎何三虎等少年,亦是有样学样地割发为誓。   将为兵胆,这一刻全军气势如虹,浓郁的兵煞直冲云霄!   “好,全军将士听我指挥!”   赵缨大喜过望。   七艘战船再度逼近,眼见得就要再度短兵相接。   “列阵!”   “喝!”   藤牌大盾横在最前,白杆枪自盾牌间隙中探出,如林一般直指前方。   而最后的弓弩手,个个引弓搭箭,已是严阵以待!   “放!”   唰唰唰——   未及接舷,双方先交换了一波箭雨。   盾牌手们举盾而立,不知接下了多少枚箭矢。敌船上亦有掩体,同样伤害不大。   可这波箭雨本就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压制!   “准备接舷!”   双方战船的速度都不慢,而敌船顺风顺水,速度尤甚。   此时四艘大船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撞来,尖尖的船艏如撞角一般,望了让人胆寒。   若被碾过,必然船毁人亡!   除非如先前的敌船一般避过锋芒,重新占据顺风位去......然而敌将更是早有准备,四艘大舰一字排开,更是将避让的空间也压缩得干净。   敌船的甲板上,已有敌军舞刀弄枪跃跃欲试了。   “哼,哪个要避让?”   赵缨一声冷笑,竟下令全军不闪不避地撞了上去!   下风位上对撞吃亏?   他们不是还有秘密武器吗?   此时两船相距越拉越近,己方船上却如刺猬一般,兀地探出一杆杆带着钩镰的白杆枪来!   那钩镰妙用极多,不仅能拉,更是能推!   “给我顶住!”   “喝!”   敌船撞来,当先是一杆长近两丈的白杆枪顶了上去。   脆弱的白杆当然扛不住这股距离,轻而易举地断为了两截。然而又有另一杆再度顶上!   随后便是十杆、二十杆......一百杆、二白杆!   长枪如林,硬是将敌船阻在了两丈之外!   赵缨勾起好看的红唇:“放箭!”   又是一波箭雨!   敌船之上,一个个敌兵为了接舷跳帮,各自聚在甲板之上,又都换了适合水战的轻便衣物。此时在箭矢之下,更是成了活靶子!   弓弩齐发,敌军如割草一般倒下!   “哈哈,贼兵势尽,白杆枪可以撤矣!”   赵缨大笑道。   于是,军卒们纷纷撒手,白杆一一落入江中。   经这一阻,敌船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已经被卸得干净,再度相撞时,却是轻柔地像是情人间的爱抚了。   不及船只挨在一起,赵缨已然提枪跃出,如猛虎出笼一般开了无双!   “都给我死去!”   她一手提枪一手握刀,所过之处便如一股红色的旋风一般。   主将已然冲上,手底下的军士们自是不甘落后!或结阵而进,或者干脆如赵缨一般单独冲杀而去。   宋老三、马夫人、孙家兄弟、薛汝奎、何三虎......乃至于大家闺秀出身的钟小芸,都各自提着自己的兵器,登船杀了个痛快!   唯有沈川,不知何时仗着轻功跃到了高高的桅杆顶上,持着硬弓俯视着全局,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威胁。   然而找了半天,却发现尽是自己人砍瓜切菜,手中这把强弓竟是没了用武之地!   他这才畅快地一笑:“此战,胜矣!” 第225章 缴获与论功   这般遭遇之战,往往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从双方相遇,到接舷、交错、再接舷,两个回合加在一起,也没有超过一个时辰。   五艘敌船,除了一艘逃出生天,一艘侧翻沉入江底之外,余下的三艘尽皆成了赵缨的战利品。甚至于船只并未受到什么激烈的碰撞,连修补都不用就能立即投入战场。   船上的资粮、军械,更是完好无损地落入赵缨手中,以致于赵姑娘越是清点越是乐开了花,两只冷艳的凤目也都眯成了一线。   “哈哈哈,发了发了!本姑娘这下发达了!”   别的她还不算稀罕,但是那几尊大炮却是实打实地戳中了她的心窝。   大炮诶......那可是大炮诶!   虽然只是笨重无比而且准头奇差的铸铁炮,但开炮之时那股子震天撼地的气势,试问哪个男人不动心?   她已经畅想万炮齐鸣的壮观场景了:   “哼哼,什么王御史,什么梁督师......惹得急了,大炮开兮轰他娘!”   这傻娘们儿哼着小曲儿,看样子已经完全得意忘形了,估计连本次出来的目的都给忘得一干二净。   沈川摇了摇头,只觉得费心思的活儿还是离不了他。   倒春寒的季节,这家伙依旧摇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折扇,看上去,倒真有那么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却是冷着脸,厉声问向身前跪伏之人:   “你是何人?为何背刺自家长官?”   那人就跪在他的身前,看其样貌,不是那个剁了老知府脑袋的军官,又是何人?   这军官诚惶诚恐:“回禀大人,那老儿身为朝廷命官,却里通外贼,谋夺我大赵州郡,实在天理难容!小人......小人实在看不下去,这才投奔......”   “住口!今日天兵捉拿,你现在才识时务,不觉得晚了点吗?”   沈川猛然一喝,手中的折扇顺势收起,击打在那人的脑门上,直将那人的后半句话都敲回了肚子里。   “无耻小人,见风使舵的卑鄙东西!你今日能害过昔日旧主,焉知明日不能害我?左右,立刻给我斩了,丢进江水中喂鱼!”   那家伙被铁链绑得死死的,任凭他一身武力,此时也施展不出来分毫。他左右挣扎,口中也是不停地求饶着,可却都是徒劳。两个精干的士卒提着他的脖领子,一路连拽带拖往外去了。   这等小人,留着性命到了督师面前,只怕还会胡乱攀咬。与其再生麻烦,还不如直接砍头了事!   并没有过多久,外面的挣扎声归于寂静,那两个精干士卒则带着一盘血淋淋的物什回来复命。   “将这个头颅,和夔州知府的头颅一起装好,咱们还得带着它们和督师大人复命呢!”   沈川看也不看,只是这般下着命令。   作为黑虎寨的“二当家”、军师、钱粮总管兼总教头,沈川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那两个士卒齐齐应一声“是”,喜滋滋地接过这一美差。   为什么是美差?   只要看顾好了两颗没人要的头颅,便能再记一功,到时升官加爵不敢指望,金银赏赐却是少不了的。没风险却有大收益,不是美差却又是什么?   “毕竟是从夔州就一直跟着的老人了,该有的好处不能少了。”   沈川望着两个士卒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这边赵缨还在盘点着战利品,那边各个队正也带着手下人,有条不紊地打扫着战场。   此战敌军几乎没留下什么活口,一部分丧命于厮杀之中,更多的却是被赶下了汹涌的江水里。而以现在的温度来看,跳江的这些即便没有葬身在湍流中,也决计熬不过冰寒的江水。   赵缨这一军,却在这一战之后,愈发得有一种昂扬的气势了!   “好啊,强军都是打出来的!”   “是啊,这两个月的训练,也终究是没有白费!”   沈川讶异地回过头,却见赵缨不知何时闪到了他的身后。脚步灵巧无声,显然平日在轻功上没少下工夫。   他哑然失笑:“怎么不继续观瞧你的大炮了?”   “没甚可看的,大炮再好,也终究比不过人。”   赵缨满身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清洗,但是沈川就是莫名地闻到一阵香气。他脸色微红,习惯性地后退一步,错开头道:   “你说得对,人才是克敌制胜的最大因素。咱们手下这支队伍,绝对有发展成强军的潜力!”   “嗯?”赵缨踏前一步。   香风缭绕,沈川面上见汗,忍不住再退一步。   “我说得不对吗?初次上战场,便丝毫不乱,互相配合得比老兵都默契......”   “噗嗤...”   赵缨终究憋不住笑意,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笑得沈川满头雾水,才道:   “我说的‘人’可不光指兄弟们,更是指的你呀!”   玉雕般的手指轻点在沈川的胸口上,搔得沈川面色更红,忍不住再退一步,几乎退到了船舷边上。那双俊朗的星目却是左看右看,直有一种做贼似的偷感......   “咳咳,大家伙儿都在此处,这里如何是调笑的地方?”   他不算是个古板之人,但也实在受不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些亲密的动作来。   赵缨却是满脸的无辜之色:   “调笑?你在说什么呀?”   她掩嘴直笑,眼波流转间自有一丝柔媚:   “小女子明明是说:你这个教头有大功劳呀!若非这两个月你教习战阵、训练士卒,着实做得辛苦,如何能有今天的成果?”   一刻之前满身血污,恨不得手撕敌将的女杀神,这一刻却是陡然换了一副神色。沈川实在招架不住,不得不告饶道:   “在下尚有许多要事,恕我先走一步......”   言罢,他闪身就要离去。   赵缨哪能放他离去,探手一抓,却是抓了个空!原来这厮为了脱身,竟还用上了轻功!   “这个呆子,至于吗?”   赵姑娘颇为不屑地撇撇嘴。   姑娘家都已经这般主动了,那家伙竟是连个回应都少得可怜,着实让人气恼。   若她前世也是这般德性,只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哟!   胡思乱想着,忽地有人来报。赵缨一瞧,竟然是何二亲自来了。   “哟,什么事情还值得你这个外商主事亲自跑一趟?”   “瞧您这话说的,您是我东家,什么事不都得让您知道知道?”   何二笑着,下一刻却忽地变了脸色,而后才小声禀告道:   “李大山找到了几个活口,审出来一些东西......”   赵缨晓得利害,明白是些影响军心的话,决不能让旁人听了去,于是附耳过去,听着何二娓娓道来......   却是越听,神色越是沉重。   “喀嚓”一声,船舷上的一块硬木板竟被她捏得粉碎!   “乱臣贼子,真是死有余辜!”   她随即冲到甲板上,朝着沿途见着的将士,各自下着命令:   “速速打扫战场,即刻掉转方向,回援夔州!” 第226章 一切战术转换家   “快些,再快些!”   船行一路,赵缨也催促了一路。   她的发丝又被迎面风吹得散乱,先前割断的那一部分被她强行拢到前面,勉强做了个“公主切”的造型,可是风一吹又成了长长短短的样子。   实在烦人得很!   此时的天色已经黑透,甲板上挂着一盏明亮的风灯。   何二、宋三、李大山、钟小芸......几个主要的队正头目,此时都聚集在了甲板上,却是各自愁眉不展。   “东家,夜间不敢行快。照此速度下去,最快也要明天午时才能赶回夔州!”宋老三禀报道。   明日午时......来得及吗?   “郑贼亲率大军,已经于五天前启程,经山路跋涉奇袭白帝去了。算算时间,即便没有赶到白帝城下,也差不多......”   李大山恭谨地说道:“属下审了几个抓来的俘虏,互相之间都没有串供,却都供出来这个消息。想来,应该是真的。”   “更糟糕的是,那狗知府虽然授首,白帝城的布防配置却是早就被他抖露了干净!”   何二也咬牙切齿:“这个杀千刀的老登!”   如此一来,如天堑一般的夔门雄关,在郑贼面前便几乎成了摆设!千里三峡一旦贯通,后续将有源源不断的贼兵涌入川地。   而三峡后面的夔州、石柱、渝州等地,如何能免遭兵火?   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赵缨一言不发,面色越来越阴沉。   “缨子姐,或许还不至于那么糟糕。”   钟小芸宽慰道:“那狗知府既已叛逃,梁督师定然早有准备。咱们离开夔州时,各处城防缺口已经在加紧修复了,或许能赶在郑贼杀来之前修补好?”   宋老三却是摇头:“官军主力立足未稳,城防部署又了如指掌,这样的大好良机,若你是郑秉忠你会放过吗?先前的那次夜袭,难保不是对城防的试探!”   甲板上忽地沉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气氛压抑得如铁一般,唯有那盏昏沉的风灯在有气无力地亮着,和时隐时现的明月交相辉映。   忽地有人小声询道:“我能说一句话吗?”   赵缨循声望去,却见是那个闷葫芦一般的清溪寨田寨主。   她强笑道:“田老哥,但说便是。”   田寨主先是心虚地瞅了瞅自家的胖大媳妇,这才试探性地道:   “郑贼真的困住了夔州,走得是陆路......也就是说这条大江水道,于咱们而言却是全无阻碍......”   他的话遮遮掩掩,只说了一半。然而在场能做到头目、队正的,自然都还算是聪明人,自然一点就透。   钟小芸讶然道:“莫不是要回黑虎寨吗?咱们不管夔州了?”   “管?如何管?咱们加在一起还不到一千人,还不够郑贼塞牙缝的!”   李大山同样打起了退堂鼓。   他说得也确实有道理,真若是大军围城之时,一千人的队伍在其中,也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滴水一般。不说全无作用,也只能说是作用有限。   而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冲回黑虎寨,待郑贼的大军从水路赶上来,只怕这条畅通的水道都要受阻了。   于是何二也思索了起来,说道:“那梁督师不是个能成事的,咱们确实没有必要随他陪葬。”   田寨主更是道:“我不能拿清溪寨的儿郎,都填进这个必死的窟窿里!”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最后,便是最血气方刚的薛汝奎等少年人,心头也同样动摇了。   赵缨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伙儿难道不明白吗?若是夔州不保,往后一直到渝州,一路都是无险可守,凭咱们各村各寨,如何敌得过贼兵如篦子般的劫掠搜刮?”   若一个个队正都是这般想法,底下的将士们岂不是也都打了退堂鼓?   召集大家伙儿来议事,是来商议如何对敌的,如何商议来商议去,竟是商议到走为上计去了?   她很是不满,锐利的目光扫过,好歹是强压住了各将的情绪。   可话虽如此,难道直接奔赴白帝城,就能挽回局面了吗?无非也是送死罢了!   左右皆是为难,她终于将目光转到一直沉默着的沈川身上。   而甲板上的众将,也都随着她的目光转动,齐齐望向沈川。   “沈先生,你一向最是足智多谋,你给拿个主意,咱们接下来该如何?”   十多双眼睛同时巴巴地望着他,每一双都包含着期骥之色。纵然沈川时常以一副淡然之色处世,此时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一双星目却是回望向赵缨。   赵缨便道:“盯着我作甚,快说呀!我知晓你定然有主意!”   “在下确实有个想法。”   沈川便苦笑一声:“只是一来不知是否可行,二来也不知各位能否接受,故而一直斟酌着,也没向各位提起罢了。”   马夫人一拊掌,扯着大嗓门急切地嚷道:   “哎哟喂,我说沈兄弟!你有什么主意倒是说出来呀,你不说我们大家伙儿怎知可不可行、接不接受?”   “是啊,好主意坏主意,总得让我们听一听吧!”   沈川无奈,只得道:“向西走不成,如今只有往东,才有一条生路!”   往东?   众头领如何反应且不必说,赵缨最先蹙起了秀眉,疑惑道:   “那郑贼就是从东面而来,若再往东,岂非羊入虎口?”   “未必!谁是狼,谁是羊,还得拼过一番才能知道!”   沈川说道:“咱们是在和时间赛跑,郑贼又何尝不是?三峡之外,朝廷的大军正追在他们屁股后面;三峡里面,也得防备着随时可能的春潮。若我是郑秉忠,与其等着春潮涨水、坐看朝廷大军合围,不如赌一场大的!他们此时奇袭夔州,很有可能是倾巢出动!东面的巫山、南津关等地,或许反倒空虚。”   这......   赵缨思索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说,换家?”   换家......这妮子还真是会提些新名词。   “这般描述,也未尝不可。”   沈川再笑,笑了一下却忽地正色起来:   “然而此计亦有风险。一是郑贼是否真的倾巢而出,咱们不得而知;二是咱们的家眷族人尚且还在石柱,咱们是一走了之,他们却没人守护。”   赵缨也补充:“还有第三点:咱们追截那狗知府时,只带了七日粮草,即便是收缴了三艘大船,加在一起也不过半月之数,半月后无论是成是败,咱们都有断粮的风险。”   能考虑到粮草,缨妹也在逐渐蜕变为一个真正的将军了!   沈川讶异地望着她,暗暗赞叹不已。   他点头道:“这便是我一直没有提出来的原因,实在是进退两难。”   甲板上再度陷入沉默。   “老规矩,投票吧!”   不知哪一个,忽地这般提议。   可是没人附和。   这般两难的抉择,每个人都还没想明白,投票又如何投法?   赵缨哀叹:“归根结底,无论是探听消息,还是补充军粮,都得再回一趟白帝城......”   然而回去容易,回去了还能不能再出来......唉,还得费一番脑筋! 第227章 师徒与师徒   白帝城外,赤甲山上的烽火台已经燃了一天一夜。   这一天一夜里,中军大帐里的传令兵就没有中断过!   “报——,安乐寨告急!贼兵四面合围,昼夜不停地攻打,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请求梁帅援助!”   “报——,擂鼓台守将率众投降,擂鼓台已失。”   “报——,子阳城外侦测到大批敌军,然而城防还未修补完毕。兵士工匠都远远不够,求梁帅支援!”   “报——”   战报如雪片一般堆满了案头,往往梁督师还未处理完一件事,下一件事已经摆上了他的帅案上。   他愤怒地摔着镇纸:   “这个也来求援,那个也来求援,难道本帅手底下能变出兵来吗!”   “啪”的一声,白玉雕成的镇纸摔得粉碎,余怒未消的梁督师一把将帅案掀了个底掉!   哗哗啦啦的声音中,文书飞得满天都是。   “来人!”   门帘被掀开一角,王混那张丑脸探了进来。   “如何是你?本帅的亲兵呢?”   “回大人,下官正有要事禀报,刚好路过帐外,所以......”   “免了吧!看看这满地的文书,本官这里的要事还不够多吗?”   梁督师揉着额角,有些痛苦地呻吟着。   大军的粮秣、军械、城防......各方各面都有漏洞。他拆了东墙补西墙,缝缝补补的,好歹将各处缺口缝合到一个还能看的地步。   看他布满通红血丝的两只眼睛,就知道他又是一夜未眠!可即便如此,郑贼如天降神兵一般出现在城外的时候,外面的各处据点无不告急!   “守正啊,本帅实在想不明白,这些贼兵到底是哪里出来的?大江上可是没见过一艘船影,难道真是天降神兵?便是翻山越岭从陆路杀来,难道沿途的烽火、哨骑都是摆设不成?”   守正,是王混的字。   这个时候称呼其字号,便是意味着梁督师并未以上下级的身份与他对话,而仅仅是长辈与晚辈、座师与学生之间的关系。   王混也叹道:“夔州府上上下下,早就被郑贼渗透遍了。老师立足未稳,外围作战失利并非老师之过。”   “是谁的过错,你我说的都不算,圣上说的才算!”   梁督师摇着头,止住了王混接下来的话。   只是再道:“陪本帅上城楼走一走,看看战况到底如何!”   王混张了张嘴,也只能回一声:“是!”   挑开帅帐的门帘,外面晨光熹微,梁督师这才知晓天又亮了。   “夔州的防务都交接给了孟左曹三位将军了吗?”   他边走边问。   王混便回道:“都换成了我们的人,原本的守军,学生也不敢用。”   “那就行,外围防线丢个一处两处,并非什么大事,白帝城本城的防务可务必要守好守住!”   “学生明白!”   说话间,两人已经沿着阶梯登上了城墙。   白帝城依山而建,除了属于本城的小白帝、下关、子阳三城以外,尚且有北面的擂鼓台、点将台,南面的安乐寨、瞿塘关、铁锁关等几处外围据点。   除此之外,东面的赤甲山上还设有烽火台,用以控扼夔门。夔门最窄处只有不足五十丈宽,几乎可以拉弓射箭到对岸去,官兵在此新设的横江铁锁,用以阻隔下游来的兵船。   梁督师抬手一一点指:   “到目前,北面的擂鼓台、点将台都已失陷,贼军兵锋直指子阳城。南面的安乐寨也已经摇摇欲坠,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守正,你可有何想法?”   王混并非武人出身,然而在兵备道御史的位置上待了几年,也足以说一声知兵。   他便认真地说道:“郑贼率众翻山越岭而来,必然轻装简行,带不了太多兵械,更不必说攻城用的云梯、火炮之类。故而白帝城本城暂时应当无恙,但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贼兵控住了铁锁关,斩断了横江锁。”   王混说道:“横江锁一失,贼兵的大船便再无阻碍。辎重也好,军械也罢,一旦运到白帝城下,只怕城破便在旦夕之间了!”   梁督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着头道:   “你的确是个有见识的,只可惜生不逢时......若生在太祖建国之时,封侯拜相想必也不在话下。”   “大人谬赞,学生实不敢当。”   梁督师摆了摆手:“你不是有要事相禀?说吧,什么事。”   闻听此言,王混忽地退后一步,正色道:   “学生自问还学到了几分本领,正该为国尽忠之时,故而请命:愿带一支劲旅,支援铁锁关!若不能得胜,愿以此头颅与关城共存亡!”   他说得慷慨激昂,字字铿锵,听得梁督师也有些动容。   梁督师肃然道:“若真如你所说,贼兵击破安乐寨后,下一个目标便是铁锁关。到时,你面对的将是数万大军,可不是儿戏!”   “学生当然晓得!”   王混那张丑脸咧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因为晓得,才更理解此战之份量。老师每日里殚精竭虑,学生岂能不为老师分忧?不必多说,此战,学生义不容辞!”   梁督师嘴唇嗫嚅着,过了好久才长长一叹。   他一把将王混的两手抓住,动容道:“即如此,你在本部一千兵马以外,再带上精兵一千!莫要嫌弃人少,此时各处战场都要用兵,这已经是本官能拿出的极限了。”   “足有两千人马,如何敢嫌人少?老师宽心,王混必不负老师厚望!”   “不是不负本官,是不负朝廷!”   梁督师拍着他的肩膀,以示鼓励。远看上去,实在是一副师生想得的温馨场面。   “既是如此,兵贵神速,学生去了!”   王混咬着嘴唇挥别道。   梁督师挥着手,亲眼见着他大步大步地走下城墙。   一时间腿脚发软,却是再也支撑不住地坐倒在城墙上。   在城墙的阴影处忽地闪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形枯槁如骷髅,一双眼窝深陷,里面似有鬼火闪烁。   也就是梁督师与他相处日久,这才能认出他来。   “元京,快扶我起来!”   这人,当然是被赵缨吸成人干了的元京。   他元气受损,扶起梁督师的简单动作都显得吃力得多。   叹一声:“大人年纪上来了,如何还敢这般操劳?若真的有个什么闪失,可教小人如何向陛下交代?”   “哈,军务繁多,又不得老夫不操劳。”   梁督师苦笑着。   他望着王混远去的方向,慢慢地,眼眶中竟然有些湿润。   “多好的学生啊......”   “只可惜,本帅却不得不把他永远留在白帝城外了!”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再张开时,双目之中已经转变为了决绝之色。   “这是为了全局,不得已做出的牺牲!”   ......   当第一缕阳光从夔门之中探出脑袋之时,胡朝宗恰好登上了安乐寨的城头。   “先登!”   他大呼不止。   他麾下的士卒个个振奋,嗷嗷叫着往寨墙上涌去。   胡朝宗挥舞着双斧,见人就砍。那厚实的斧刃掠过,磕着便死、沾着便伤,不多时便留下了厚厚一摞尸体。   “不怕死的便来!”   他杀得兴起,神威赫赫,宛若一尊魔神!安乐寨的守军皆被慑住心神,斧刃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敌!   麾下士卒便顺着他所占据的这片寨墙,源源不断地攀附而上,很快便站住了脚跟。   不知什么人忽地喊了一声:“将军跑了!”   郑军的将军还在城头砍杀着,那么跑了的将军,只能是朝廷守军的!   于是一时之间,寨墙上的守军忽地混乱了起来。互相推搡、踩踏的不计其数,也不用郑军如何厮杀,单是摔下城墙的便不在少数。   战事到了这时,便是个傻子也该看得出来,安乐寨已然拿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飘然落在胡朝宗的身后。   胡朝宗狞然转身,那双恶鬼一般的赤红眼眸扫过来人,愣了一下,这才忽地回归清醒。   他恭恭敬敬地抱着拳:“王爷。”   来人正是号称郑王爷的郑秉忠。   传闻中残忍嗜杀,向来有人屠之名的郑秉忠,此时却温和有礼,一副“儒将”的派头。   “这次拿下安乐寨,你又是首功!”   胡朝宗大喜:“全仗王爷栽培!”   郑秉忠笑了笑不说话。   “若非王爷当机立断,弃水路走陆路,如何能有如此战果?想来朝廷那边,也该被咱们耍得团团转了。”   “那梁思常其人,本王是有所了解的。坐而论道确有一套,但干起实务,却又往往过于理想化。此次夔州攻防便是如此,将不知兵兵不知将,结果战略部署做得好好的,却往往执行得一塌糊涂......”   郑秉忠边说着边摇着头:“如此一来,焉得不败?”   “还是王爷指挥有方!”   郑秉忠再次笑了笑。   过了片刻,他忽然说道:“我需要你再做一件事情!”   “王爷尽管吩咐,莫说一件,便是一万件,末将也只有遵从!”   “你先别急着应允,先听本王说说是什么事情。”   郑秉忠笑着,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不舍:   “我要你以身做饵,冒充主力拖住官兵!”   多余的话他没有说,但是胡朝宗已然明白。   他斟酌着:“那么王爷将往何处去?”   “往西走,搜掠船只,准备入蜀。”   郑秉忠直言不讳。   主力入了蜀地,胡朝宗这一支便成了孤军......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便是弃子!   胡朝宗面露挣扎之色,还是咬着牙应道:   “末将领命!”   郑秉忠有些讶异道:“如此爽快?”   胡朝宗便爽朗地笑道:“若王爷以虚言诓我,骗我留在此地,那我等得知事情之后确实会寒心。可是王爷以实情告知于我,我反倒心甘情愿了。我胡朝宗,可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哈哈,好小子!本王果真没看错你!”   郑秉忠一巴掌拍在他的肩头,拍得铠甲邦邦作响。   “只是,末将实在不解,那白帝城眼看就是囊中之物了,却为何偏要绕过去呢?咱们直接合并一处,拿下白帝城,乃至夔州,不是更好吗?”   胡朝宗还是有些疑惑。   郑秉忠便道:   “咱们在三峡之地待的时间太久了,我担心会引来某个老家伙......”   他望着东面,似乎他的视线穿过重重林莽,越过十万大山,一直望向某个强大的存在。   某个全天下最让人忌惮的老家伙。   胡朝宗一时也沉默了下来,过了好半天才叹道:   “若是那个老家伙,那么确实应该退避三舍。我也曾与他的弟子交过手,只能说......着实难缠。”   郑秉忠忽然大笑:“与你交手的那个,哪里能算老家伙的弟子,顶多能算徒媳!”   那个老家伙......   “徐克疾......”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身形刷地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第228章 二百勇士   六艘三桅大舰逆着西风,在三峡之中劈波斩浪。赵缨算算路程,只觉得白帝城已然在望。   “将士们,兄弟们,前面随时可能有敌军埋伏,都要瞪大了眼睛!”   “得令!”   六艘大船上齐齐应声。   白帝城前尚有夔门天险,彼处天开一线,水流湍急,若无纤夫断难通过。若郑军在山顶埋伏了三五百弓箭手,莫说他们六艘大船,便是六十艘,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如此险地,若她是郑秉忠,她可不会放过!   “莫慌!无论夔州是什么状况,且等哨探回报再说。”   沈川这般宽慰着,多少让赵缨的心头安宁了些。   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秀眉却依旧紧蹙着。   过不多时,果真有哨探来报:   “将军,前方夔门南岸战况激烈,官军落入下风!”   好消息是,夔门两岸依旧在官兵手中......但坏消息是,这处营盘也只怕撑不了太久了!   沈川追问道:“双方在何处交战?”   “大江南岸的铁锁关!”哨探回道。   铁锁关......这里设立的目的,便是为了守护大江上的横江索。如今这里爆发争锋,想来定然是为了抢夺横江索。   沈川的心里忽地咯噔一下:“大江上的横江索,莫不是也被拉起来了?”   “确已被拉起!”哨探低头禀道。   铁索横江,任你天大的本事,难不成还能将船横江铁索上面扔过去吗?   沈川一时苦笑:“咱们已经不必考虑如何过夔门的事情了。”   拉起横江索,将敌船和自己方的援兵一并拦在外面......如此互相掣肘的指挥,也就那位空谈误事的督师大人干得出来了!   赵缨大怒:“什么破横江索,这般误事之物,看我砸了它去!”   “不可!”   沈川连忙劝阻:“横江索一砸,再想拉起来就费事了!到时郑贼大军走水路而来,却又拿什么阻拦?”   赵缨焦躁地抓着头发:“左也不可右也不可,那如今该如何?难不成翻山、走陆路驰援铁锁关么?”   沈川沉默不语。   事实上......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可是......   “这夔门两岸壁立千仞,没有停船之处,唯有到下游三十里处的河汊里不可。若真这般,等咱们兄弟走陆路赶到铁锁关时,只怕整个夔州都该姓郑了!”   二人相顾无言。   过了半晌,赵缨忽地咬着牙:   “那我独自走一趟吧!我轻装简行,今夜便能赶到战场,至少也能坚持到明日午时。到那个时候,你再带兄弟们支援,咱们前后夹击,不愁敌军不克!”   想法很好,沈川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开什么玩笑,你自己去?难道你不知此行凶险?”   赵缨轻嗤:“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么?我本姑娘什么时候怕过危险!”   “不行不行,我放心不下!”沈川急道:“至少也要带着我一起!”   赵缨忽地笑了。   一双凤眸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也不说话,直盯得沈川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又后知后觉地瞪视了回来。   这傻子......   赵缨“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你陪我一起,那么咱们这一千多弟兄又该由谁带领?宋三,还是何二?若遇不到战事也就罢了,真遇到贼兵了,除了你我,谁还有指挥全军的威望?”   沈川颓然地闭上眼睛。   理性告诉他,赵缨所说全都是对的......可在感性上,他又如何放心得下?   赵缨又道:“你若真的放不下我,我便带着钟小芸、李大山,以及本部两百亲兵一起。他们都是从各寨选出来的精锐,到了战场上不说以一当十,至少也能以一当五。”   这些精锐,还都是沈川亲自挑选、亲自训练的,战斗力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既然如此,选锋营就交托给你。余下的八百兄弟也会尽快与你会合,你可一定撑到彼时!”   “什么话!也不看看本姑娘是谁!”   赵缨颇为自恋地自吹自擂,而后趁着沈川不注意,“啵”地一口便印在了他的脸上。   “那我这就走了,傻子!”   她咯咯笑着跑远,沈川却仍沉浸在那份悸动之中。   手中一沉,那把用惯了的“破阵”长刀已经被赵缨塞回了他的掌中。一股冰冰凉凉的感觉自手掌升起,他定睛一看,却见是一团流水般的物什,一半浸润进刀锋之中,另一半却往他的经脉里钻去。   “那条老龙的本命龙元?你怎得将这物也给我了?”   “给你保命用,免得本姑娘大好青春便守了寡!”   赵缨哈哈笑着,忽地跃到甲板中央。   真气运足,她高声呼喊道:   “选锋营的将士,可有怕死的?”   气氛都到这里了,哪个愿意自称“惜命”的?于是纷纷高呼: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有军心,有战心,那就不愁打硬仗!   赵缨大喜,再呼一声:“那就随我出征!”   ......   又是黄昏,王混立在铁锁关的城头。四下望去,皆是疲惫不堪的士卒,以及横七竖八的尸体。   “大人,将士们已经奋战了一天,至少打退了贼兵七八波进攻。然而将士们的损伤也极为惨重,目前能战之兵,已经不足五百。”   不足五百......   算上他带来的一千援兵,以及铁锁关原有的一千守军,在一日的奋战之后,也仅仅剩下了不到五百......   这还是铁锁关被团团围困,无路可逃的情况,否则这仅存的五百人里面,也得扣除一大半的逃兵!   师老兵疲!   王混大人担任了好几年的兵备御史,却是第一次亲临如此残酷的战场。此时他的面色有些发白,肠胃也因为紧张而痉挛不已,却犹自强装镇定。   他是主将,主将不允许懦弱!   “速速休整,时刻准备迎接下一波进攻!”   本该是埋锅造饭的时候,但是就连火头兵都被拉上了战场。仅存的将士便也只好靠着墙垛,就着冷水,吞咽着又干又硬还剌嗓子的军粮。   休整......这般条件,能休整好了才怪!   那轮惨红色的大日还未完全落下,敌军的号角声再度响起。   王混急匆匆地吞下满嘴粮渣,将没吃完的干饼子往怀里一塞,身子已经先一步弹了起来。   “敌袭,敌袭,准备迎敌!”   一时间,弓弩齐发,杀生震天响。檑木、砲石、乃至于敌我双方的尸体,都成了往下投掷的武器。   然而贼兵却像是无穷无尽一般,杀退了一波又来一波。   每一波贼兵,都似完全不知晓痛楚一般,只管嗷嗷叫着往前冲!   尤其是那个使着双斧的贼将,每次冲锋都在最前面,好几次先登,都在城楼上留下了一摞又一摞的尸体,着实给守军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王混咬着钢牙:“弓弩手,只管朝着那个敌将射去!”   一波箭雨攒射,然而那双板斧却被那贼将舞得虎虎生风,针扎不进水泼不进,更遑论羽箭?   “爷爷胡朝宗,够胆量的便出来厮杀!”   那贼将叫嚣着,每一句话都是对城内守军士气的打击。   如此下去,不用等到明早,这处关城必然不保!王混痛苦地揉着额角,心头想到梁督师的殷切期望,面上便更加狰狞!   “来人,给我擂鼓!”   天色渐渐地昏暗了下来,贼兵自密林之中源源不断地涌现,身形却越发难以辨别。然而城头上灯火如昼,却几乎成了活靶子!   这般此消彼长,贼兵的羽箭慢慢地压制了下来。而冲在最前面的贼兵们,却借着这个机会蚁附攻城!   “万不可让贼兵登城!”   然而那个雄壮的贼将已然先登,双斧一挥,便清出来一片空地。   越来越多的贼兵随后攀城,城墙上官军的生存空间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贼兵每进一步,官兵便会退一步。尽管官兵的阵型还算完整,但王混仍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军心已经溃了!   这处关城,失守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拦住,拦住!”   王混嘶吼着,心下越来越绝望。   大言惭惭地说要守住关城,结果一天没过就给丢了......他自觉没脸面对老师,也没脸面对朝廷。   颓然地坐倒在地,他的手已经在望一只断刀上摸去了。   他无能,以致败军失地,除了一死报君王,绝无别的选择!   他闭上双目,却捂不住两耳,外面的各种声音如魔咒一般钻入他的脑中,似乎都是自家将士的惨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   “大人,大人,醒一醒!”   王混勉力张开眼睛,却见一个欣喜若狂的军士。   “咱们胜了,贼兵又退了!”   又退了?   王混很难相信自己的耳朵。   毕竟先前那等颓势,除非军神再世才能挽回。   那军士一指城下:“咱们的援兵,突然袭击之下,直打得贼兵首尾不得相顾,只好退兵。咱们真的赢了!”   王混忽地一骨碌爬了起来,三步两步冲到城边。   往下看去,却见火光掩映之下,二百勇士整整齐齐地列阵而立。而站在最前面的,却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不是那红娘子赵缨,又能是谁? 第229章 教教你怎么守城!   王混对于这个女人的看法,实际上是有些复杂的。   单只是她在渝州城做的一切,煽动民变、祸乱州府,乃至于刺杀朝廷命官......还杀了不止一个。   嚣张跋扈无法无天,按照律法杀她十次都够了!   偏偏同样是这个女人,单身独骑直闯南津关,在万军之中硬生生地火烧军粮;又在贼兵夜袭的危险关头撑住局面,几乎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   如今,她更是带着二百勇士神兵天降,又一次改变了战局。   这个女人到底还算是功臣,还是罪人?   身为“铁面御史”,王混自问信念坚定。然而因着这个女人,他自小苦读圣贤书才得出的信念,竟也发生了动摇!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下了寨墙亲自迎接去了。   “赵将军,你可又救了王某一命!”   “是吗?那可真是......凑巧呢!”   赵缨也没想到,一路疾行救下的反倒是这个讨厌的家伙,于是咧着嘴巴,神情就像是踩了一只死癞蛤蟆。   王混经历了一整天的奋战,脑子早就麻木一片,对于对方的神情已是视而不见。莫说对方只是有些不待见,就算是恶心、厌恶,他也通通看不见了。   只是自顾自道:“王某麾下士卒早已疲惫,若赵将军晚到一时半会儿,只怕这关城便要改旗易帜了。”   又道:“王某愿将铁锁关的一切防务,都交托给将军!只求赵将军能率着将士们,守好关城,万不可使那横江索落入敌手!”   赵缨的眉毛一时间拧得像是团铁疙瘩。   嗤笑一声:“这算怎么回事?”   火急火燎地赶来驰援,结果这地方的守军一见到援兵,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扯犊子呢?   王混解释道:“王某深感能力不够,不敢耽误大事,故而让贤......”   “让你个奶奶!”   赵缨破口骂道。   “既然你认定了自己能力不够,那今天本姑娘便手把手地教你如何守城!”   言罢,她转身便走,一边走还一边点着兵,一个接一个地吩咐着任务。   王混连忙跟上,不解道:   “赵将军这是要到何处?”   “看不出来吗?劫营去!”赵缨说得理所应当。   王混更加迷糊:“不守城吗?”   赵缨忽地住下了脚步,上下打量着他,就像打量着一个白痴:   “谁告诉你,守城便要龟缩在城里,做一只缩了壳的王八?如此久困下去,士气只会越来越低,主动权全无,时间久了必然失守!这等简单道理,梁督师没教给你吗?”   王混的脸上阵青阵白,却又不好反驳什么。因为......梁思常好像还真没教过他这个!   这幅茫然的神色看得赵缨愈发恼火,暗叹一声“文人误国”,却也没有给他上课的心思,摇着头自行离去。   “李大山,带十个兄弟先行打探,主要留意贼兵的粮草、中军帐等位置。”   “钟小芸,你去关城底下,从死尸上面扒几件贼兵衣服,都给咱们兄弟换上。”   二人纷纷领命而去,赵缨又转悠着,从人群中揪出一个探头探脑的家伙,正是悄眯眯混在选锋营中的薛汝奎!   “你,跟紧我,一并去查探下兄弟们的伤情。我知晓咱们兄弟没有孬种,可是有伤重的不该勉强,定要让他留在关城休养,明白吗?”   薛汝奎知晓赵缨是在点他,于是缩着脖子称一声“是”。   又问:“我这次偷溜进选锋营,您不打算追究于我?”   话音方落,便是“啪”地一声,他的后脑勺上挨了重重一记。   赵缨恨铁不成钢:“追究你,那是战后要做的事!如今四面皆敌,难不成放你独自在山里溜达吗?”   薛汝奎再低下头,却是心头暗喜,于是一言不发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王混却在这时追了上来。   “贼兵驻扎在安乐寨,规模当在万人上下。”   赵缨忽地回头,见王混正色道:   “铁锁关前的道路狭窄,排不开大部队,故而贼兵每次都以一两千人的规模轮番攻城。故而我等将士奋战一天,贼兵却总能得以休整。王某今日一直在留意贼兵的攻击频率和规模,方才所说,应当大差不差。”   赵缨点头:“你还算有点作用!若此番能胜,当记你一功!”   她没有理会王混的言外之意。   二百对一万,固然相差悬殊......然而单骑劫营的事情她都干过,这次又算得了什么?   说话间,那轮西垂的太阳已然落了下去。   “缨子姐,给你!”   钟小芸换上一身明显不合身的敌军战袍,上面浓郁的血气熏得她直皱眉头,却还是拎了一套尚且算干净的,献宝一般送到赵缨面前。   她面上满是征尘,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骨碌碌乱转。这幅样子瞧得赵缨有些心疼,这个曾经娇滴滴的恋爱脑小姑娘,竟也在血与火之中淬炼了出来!   “干净的给你便是!我要用己身诱敌,自然是越显眼越好,就用不到敌军的衣服了。”   赵缨笑道。   回望全军,见两百个精锐勇士一个不少,便满意地点了点头,满腔豪气再也抑制不住!   “选锋营,随我出征!”   ......   “沈先生,前方有一处河汊,可以泊船!”   哨探禀报:“只是港汊之中,已经停靠了两艘大船。看旗号,当是郑贼的船!”   竟是已经被人抢先了一步......   沈川眉头微蹙,问一声:   “可曾见过敌军?”   “不曾,两艘大船上皆是昏黑一片,便是连灯火都没亮一盏!”   这便好生奇怪!   沈川的眉头再蹙:“再探再报!”   哨探领命而去。   只是没走几步便被沈川再度叫住:   “你找几个精干的兄弟,备一艘小船。我亲自去查探查探!”   哨探再度领命。   沈川握紧了那柄破阵长刀,于是清凉的触感自手上传来,一直绵延到脑海之中。这让他紧张、焦躁的心情多少有些平复,心神冷静如平湖。   缨妹还在等着他,他这边万万不能出岔子!   “孙大哥孙二哥,你们约束好本寨兄弟;马大嫂子,贤伉俪约束好苗寨的兄弟!我去探一探虚实,去去便回!”   “沈兄弟,红娘子不在,你便是咱们大家伙儿的主心骨,如何行得这等危险之事?”   马夫人劝道:“即便要去,多点几个兄弟一起。若不嫌你大嫂子累赘,我也陪你走一遭,至少也能做个护卫!”   “不必不必!”   沈川连连摆手:“此去只是为了查探敌情,并不需要厮杀,不需要太多人手。我带着何二兄弟便已足够!”   说话间,那艘小船也已备好。   沈川提着刀,拉着何二一路跳到船上。几个精装的汉子奋力地划着桨,小舟便如飞一般行得远了。 第230章 徐太傅   港汊深处黑黑洞洞,河边的芦苇都有一人多高。影影幢幢,也不知里面藏了多少伏兵。   “大家伙儿都小心一点!”   沈川小声吩咐着,同时扒开碍事的水草。   那两艘大船便像两个沉睡的巨人,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连灯火都没亮起一盏。然而沈川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里面藏了多少东西。   “船体宽短,船腹深厚,定然是敌军的运粮船。按常理讲,附近必然有重兵驻守,各位一定小心!”   小船慢慢地挨得近了,然而两艘大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沈川的眉头越皱越紧,一时间在脑海中闪过千百种可能......可是种种可能又被他一一排除,到得最后,便是连他也不得不疑惑道:   “难道船上真的没人?”   小舟绕着两艘大船转了两圈,沈川提心吊胆,皱起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   “要不,让我上去一探究竟吧。”何二提议道。   他的轻功出众,即便真遇到什么危险也能脱身。沈川稍一思索,缓缓点头,却仍嘱咐道:“一切小心!”   何二应了声“放心”,将一支传讯用的杏黄令旗别在腰间。他整个人却像一只迅捷的灵猿一般,顺着大船上垂下来的锚索,三攀两附就爬了上去。   而后再无声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沈川尚且沉得住气,可一并来的几个斥候却渐渐地不安起来。   “沈先生,这两艘船会不会有问题!”   “若有问题,如何没有一点人声?”沈川没好气道。   那斥候欲言又止,过了好半天才嘟囔道:   “也许并不是人......”   不是人,难道是鬼吗?   沈川忽地意识到,最近两月三峡之地交战不断,莫说只是战场上丧命的军士,便只是遭了池鱼之殃的百姓,又何止几千几万人?   这么多的冤魂聚在一地......确实难说会不会产生什么邪物!   他猛然抬头,那两艘大船依旧如幽灵一般静默无声,隐隐间竟还发出森森鬼气!   “或许何兄弟真有危险!”   他悚然一惊,不由得再度握紧刀柄。   正在他盘算着要不要亲自上去救一救时,那杆杏黄小旗终于探出了船帮。   随即,何二也探出来半个身子:   “沈兄,一个人也没有,着实怪哉!”   确实怪哉!   沈川终于下定了决心,紧紧抓着刀柄,以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回道:   “不要乱跑,等我!”   言罢,他也运起轻功,顺着何二丢下来的绳索,三步两步攀缘而上。   两艘大船皆是一个样子:灶坑是冷的,甲板是空的。除了船舱里还有一些个人物什,几乎看不出来有人活动过的迹象。   偏偏整个船体整洁干净,连个蜘蛛网都不多见。   “沈兄弟,我总觉得心里发毛。”   何二提心吊胆道:“这确实是辆运粮船,甚至船舱里的军粮还整整齐齐全未动过。可偏偏一个人也没有,甚至灶坑都是冷的......”   “莫要多想。”沈川宽慰道。   他的刀上附有本命龙元,倒是不怕邪祟,只怕是敌军设下的圈套。   正这时,一物“啪”的一声落到两人脚下。   何二刷的一下,整个人几乎如树袋熊一般挂在了沈川身上。   “兄弟,你冷静点。”   沈川无奈道。   低头一看,却见脚下那物竟是一枚棋子,黑莹莹如同墨玉。   那棋子上还雕着一些纹路,看上去竟有些眼熟......他忽地明白了什么,身形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一抬头,果见高高的桅杆顶上,两个熟悉的身影对坐下棋。   桅杆极高,顶上又是空间有限,更兼得两人屏息凝神,一动都没动过。若非一枚棋子落下,断难让人发觉踪迹。   “早该想到是你!”   沈川哑然失笑。   桅杆上,一个身着八卦仙衣的道人也同时投下来目光。看那面容,却不是两月不见的靳祥师兄,又是何人?   “小师弟,帮师兄丢上来!”   靳祥笑道:“师兄就差这一子,就能断大龙、锁胜局了!”   沈川拈起那枚棋子,却是冲着另一个麻衣老者问一声:   “师傅,这子该给吗?”   那老者一身灰白麻衣,相貌清癯,颔下三缕长髯随风而动,颇显仙风道骨的气质。   他摇着头:“何必这么麻烦,老夫投子认输便是。”   言罢,他大袖一挥,也不见如何动作,身形却忽地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身在沈川身后了。   “你师兄棋艺大有长进,便是老夫也不是对手了!”   老者叹道,言语间大为感慨。   沈川却笑着回答:“师傅您日理万机,在这等闲情逸致上自然下不得太多工夫......”   “你这小子也不必为老夫开脱,老了就是老了。你等年轻人后来居上,老夫高兴还来不及呢!”   老者失笑。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寒暄着,何二却渐渐地听出不一样的味道。   “沈兄,你管他叫......师傅?”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沈川的师傅,那岂不是、岂不是......   那老者温和地拱着手:“老夫徐克疾。”   扑通——   何二一跤仰躺在地,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反应过来后,却是一骨碌爬起来,而后一个躬身,腰杆几乎弯到了地上。   “见过太傅大人,见过太傅大人!”   徐太傅,当朝一品大员,皇帝和太子共同的老师!除此之外,单论武道修为,这位也是当世顶尖的存在。   在何二这种八辈子的草民眼中,如何是天神一般的人物?   然而,他的腰没弯多久,就感受到了一股子柔和的托力,硬生生地将他腰杆重新拉直。   “家师不喜欢多礼,你站直便是。”   沈川笑着解释道。   寒暄已毕,他仍没忘了正事。   “这两艘船不见人影,可是师傅作为?”   “莫要胡吣,老夫向来慈悲为怀!”   徐太傅笑道:“只不过那贼兵杀孽太过,身上缠着不少冤魂。老夫苦口婆心,才劝得其人向善,却不想忏悔之心太过,却是一个接一个地跳河赎罪去了......”   这麻衣老儿笑得真诚,何二看在眼中,却不由得升起一股恶寒。   他终于理解,沈川那一肚子坏水都从哪里来的了......跟着老狐狸学艺,如何学不成个小狐狸?   沈川也是无言,悬在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却是终于落地。   于是恭谨地拱手行礼:“既是如此,那么学生便赶紧通知将士们泊船上岸。前方战况紧急,一刻都耽搁不得。”   言罢,他一躬身,而后扭头便去。   只是他行不几步,忽地又想起了什么。于是打发了何二先去通传,自己却又掉转身子,三步两步走了回来。   然而,那麻衣老者却是鸿飞渺渺,就好似从来没有来过似的。   若非靳祥师兄尚在桅杆顶上收拢着棋盘,他还真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靳师兄,师傅去了何处?”   “已经探得郑贼踪迹,一路紧追去了!”   靳祥道长亦是挥着大袖翩然落下,仙风道骨,一派宗师风范。   “小师弟是不是想问,师傅与贫道为何出现于此处?”   沈川点头:“正是!”   “师傅此来,是专为那郑秉忠而来。”靳祥说道:“那是一个炼神阶段的高手,若无人制住,任他出现在战场之上,只怕会是一边倒的屠杀。”   沈川心道:即便师傅不来,这战场也已经是一边倒了......   然而这话却是不好说出口来,故而他只是摇了摇头,又问道:   “那师兄此来,又是什么目的?”   “贫道当然是协助师尊来的!毕竟郑贼滑溜,不费一番工夫却是难以寻其踪迹。”   “那如今郑贼已经寻到,师兄的任务可结束了?”   “这......”   靳祥稍一思索,忽地明白了他的用意。   也是哑然失笑:“可是要差遣你师兄做事?”   “哈哈,知我者,靳师兄也!”   沈川拊掌大乐,又忽地严肃了起来:   “缨妹如今独抗一军,危机万分。靳师兄脚程快,还请先一步赶赴战场!”   “原来如此。”   靳祥点着头,也道:“正巧,师傅根据那位赵姑娘的体内状况,专门写就了一本御煞之法,贫道本就想找机会交赠与她。事不宜迟,贫道这就去也!”   言罢,他的身影倏忽不见,便如徐太傅一般鸿飞渺渺。   沈川的心里,却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第231章 等候你多时了!   靳祥星夜疾驰,不多时已经赶到铁锁关下。   这个时候,贼兵攻城正到了白热化。   那雄壮的先锋大将舞着两把板斧,冲得悍不畏死。城头阵地几乎失守,全赖着那丑脸的主将指挥着,才勉强维持住抵抗。   靳祥便在这个时候杀入了人群。   “福生无量天尊。”   他念一句道号,抬手拂尘甩处,一个贼兵的脑袋却如个烂西瓜一般被抽得粉碎。   “哪儿来的牛鼻子,给老子们死去!”   “无量天尊!”   靳祥道长满脸地悲悯之色,嘴巴不断张合着。若有人凑得近了,当能听到:这老道口中诵唱的竟是道门的《度人经》!   “无量天尊!”   道长自贼兵的身后杀入敌阵,一路上拂尘扫过,并无一合之敌。而城头上,无论是胡朝宗还是王混,都被这牛鼻子弄出来的动静所吸引,一时间竟放下了攻防,齐齐向下看去。   “这牛鼻子何样人物?”   胡朝宗鼻子都气歪了。   上次攻城杀出来一个红娘子,这次眼见得拿下关城,却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个牛鼻子!   王混亦是不识,但是他总算看得出来,是来帮他们的。   于是笑着冷哼一声:“所谓得道多助,这世间多有义士驰援王师,你等怎会认得?”   胡朝宗闻言大怒:   “那就让这所谓义士,给你这丑官儿收尸好了!”   言罢,他舞着双斧,率着精锐的亲兵再度攻了上去。   城头上双方一时僵持着,城下的靳祥道长却是势如破竹!   “无量天尊!”   他面露慈悲之色,然而每念一句道号,总有一个贼兵应声而倒。   渐渐地,他那一身黑白色的八卦仙衣也被鲜血染成了赤红。   “真人,且往这边!”   一队官兵奋力杀出一条血路,接引着靳祥道长直往城头而去。   城头上,才是本次攻防最白热化的地方!   官军收缩在了一起,却是韧性十足,如一只抱成了球的刺猬一般,硬是阻得胡朝宗不得寸进!   几次三番前冲不得,胡朝宗也不得不将视线转回了身后。   “牛鼻子,莫管闲事!”   “天下事,天下人管得,如何算是闲事?”   靳祥针锋相对。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然越过了重重封锁,一阵风也似地从兵堆中间掠了过去!   胡朝宗也未曾眨眼,可他确实没有看清,这个牛鼻子是如何到的自己眼前!   手中厚重的板斧下意识地往上抬去,一抬之下却没有抬动。低头看去,才知那只柔韧的拂尘已经不知何时缠绕在他的斧柄上面,硬生生地往下拖拽!   “还不撒手?”   靳祥一喝。   随着他的喝声,胡朝宗倒真的听话地撒开了手。生死之间,那先锋大将只是一瞬就明白了双方的斤两,自知不敌的情况之下,却是当机立断地转身就跑!   随着主将的逃窜,城头上的贼兵再也组织不起来,亦是纷纷被赶了下去。   “大胜!”   王混当先喊一声。   而后在一片同样的“大胜”之声中,城头上的守军竟开始了反攻。一时间追亡逐北,竟是难得地占了上风!   靳祥挂念着小师弟的嘱托,倒是没去追赶,两只眼睛只是四处张望着,却始终没有寻到那个英气的身影。   “感谢真人出手相助!”   王混一瘸一拐地摸到近前,行大礼参拜。   靳祥只是随意地亮了亮洗冤司的牌子,道一声:“应该的。”   他实在记挂着赵缨,并未多与这个家伙寒暄。只是以他的眼力,在绕着关城巡视两圈之后,却依旧没有找到红娘子的踪迹,不得已又回到了原处。   王混依旧恭谨道:“原来是洗冤司的大人,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靳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红娘子如今在何处?”   “红娘子?”   王混神色一滞,低着头道:“一个时辰前出关,望安乐寨方向去了!彼时她只说是去劫营......然而到如今未再听闻她的消息,反倒是贼兵再度攻城。只怕,只怕......”   他斟酌着用词,却冷不防靳祥斜眼横了过来。那眼神分明平和,却不知怎地让王混有些慌张。   靳祥忽地笑道:“不知兵就不必强作分析。红娘子什么境况,贫道亲去一探不就知晓?”   言罢,他的身形竟如一阵烟雾般隐于城头,唯留下王混大人,顶着一张阵青阵白的难看脸色。   短短半日,前后竟有两人讽他不知兵......王混在兵备道任上干了四年有余,却还是有头一次被人这般评价!   偏偏这两人还都是救了他的性命......他即便有心反驳,却又不知从何驳起......   ......   铁锁关下迤逦的山道上,胡朝宗收拢了本部兵马。略一清点,却只有千余可战之兵了。   他率兵奋战了一天一夜,便是亲自攻城也有七八次了。却是第一次狼狈到这种程度,便是贴身的兵器都被人所获......   “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几乎咬碎了钢牙。   心中虽有万般不甘,可是一想到那个杀胚也似的牛鼻子......   算了,这位是真打不过。   手下的兵士偏在这个时候问道:“将军,接下来如何行事?”   还如何行事......能如何?除了走为上计还有别的路吗?   好在安乐寨中尚有一万多可战之兵,他回去再领两千,尚可卷土重来!   “回安乐寨!”   胡朝宗下令。   临行之前,他还颇为怨愤地回望一眼。   若非这等曲折的山道无法展开大军,他何至于两千人两千人的分批作战,直接大军压上不好吗?   奋战一天,固然将那些官军消耗到了强弩之末,看上去一推就倒的样子......可谁知下一次来会不会再出岔子?   山路难行。   便是有皎月高照,这一队人马也行得极慢。   狭窄的山道上,火把连成了长龙,照得路旁亮如白昼。可依旧避免不了有人时不时地摔落悬崖。   “将军,弟兄们都已疲惫,不如且修整一阵?”   胡朝宗闻言,也望向两侧黑洞洞的山壁。   按理说大江南岸,除了铁锁关那一小块据点之外,剩下的都被郑军牢牢占据......这个位置应当不会出现伏兵。   他便轻点着头:“便在此修整!”   言罢,他似乎觉得尚不稳妥,于是点了一队亲兵:   “你等速去安乐寨,通知本部人马速来接应!”   那队亲兵领命而去。   胡朝宗不敢解甲,只是默默地抬头望月,暗自盘算着郑王爷此时到了何处。   留在夔州已是九死一生之局,他早在应下差事之时就以明悟......只是他死不要紧,从家乡带出来的儿郎们可一定要找一处能活命的地方啊。   这般想着,他不知不觉竟发出了鼾声。   而后就听喧嚷声震天价响彻起来!   “何事如此喧哗?”   胡朝宗迷迷糊糊地,下意识就往腰间摸去。待摸了一空,才意识到用得惯了的两把板斧竟是丢在了关城上。   先前派出去联络接应的那一小队,不知何时竟已回返了回来:   “将军,大事不好!安乐寨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咱们的一万多人马也已经被杀散了!”   “什么?”   胡朝宗目眦欲裂。   他的脑海间,忽地冒出来一个火焰般的窈窕身影。   “是她,定然是她!”   红娘子早些时候驰援到了铁锁关下,然而方才的攻防中却不见身影......原来是去做了这件大事!   “那婆娘性如烈火,如何肯被动防守?我早该想到的!是我贪功冒进,才酿此大祸!”   他懊恼不已。   “将军,如今如何是好?”   “还不速速回营收拢败军,难道等官军反扑吗?”   胡朝宗当机立断。   他心头暗暗期待着,只希望各营各寨能溃败得慢些,莫要跑得太远。   只是他仓促之间,竟是又犯了一个更为致命的错误!   “轰隆隆——”   离着安乐寨尚有三五里山路,已然能够看到冲天的火光了!   然而夹岸两山之上,却忽地有巨木滚石砸落而下!   “有伏兵,有伏兵!”   士卒高声示警,然而这点声音却被山石震动的隆隆声所掩盖,继而连自己的生命也被吞没。   山巅之上,忽地亮起重重火把。   重重火把掩映之中,却有一个窈窕倩影比火焰更加耀眼:   “兀那贼将,本将军等候你多时了!” 第232章 伏兵四起   “轰隆隆——”   此处两山夹道,中间的峡谷堪称一线天,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伏击位置了。   胡朝宗的前军自从一头扎进峡谷,就没有出来过。后军及时止步,却也同样为时已晚!   “杀!”   木石之后,紧跟着的便是箭雨攒射。   胡朝宗指挥着残兵且战且退,一路伤亡无数,便是连他自己也身中数箭,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刺猬。   “撤,快撤!”   他呼喊着,指挥着,不知从哪里抢来一支大盾,将整个身子罩在身后。   然而赵缨哪会放过这等良机?   于是山崖上的火光也随之移动,箭雨始终不离左右。   待胡朝宗终于撤出那片峡谷的时候,那收拢起来的一千士卒已经不足一半。   “将军,他们追来了!”   “老子不是瞎子!”   胡朝宗气急大骂。   后面火光始终紧随其后,如跗骨之俎一般阴魂不散。   一路上,跑散的、摔下悬崖的、又或者死于自己人乌龙的,又是不下百人......   最前面的士卒忽地住了脚步。   “将军,前面有人!”   “有多少人?”   胡朝宗悚然问道。   后有追兵,若前方也有堵截......他如今只能祈祷前面阻截的人数不多,自己率着将士们还能冲出去。   前面的士卒便答道:“只有一人!”   “一人?”   “是的,只有一个道人!”   胡朝宗的瞳孔骤然缩起,当机立断地指挥道:   “弃路攀山!”   言罢,他却是先一步往山上爬去。   麾下的士卒尚且反应不及,只有几个亲随跟着他攀上山岩。   待靳祥杀穿了人群的时候,正巧赵缨也率众追了上来。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向上望去,却只见几个如猿猱一般的身影攀在山崖上,身形一晃一晃,眼见得越来越高。   “还追得上吗?”赵缨咬牙切齿。   靳祥沉吟道:“贫道自去追赶,姑娘不如先带着麾下收降这些俘虏。”   赵缨摇着头:“那便一同去吧,收降这活儿李大山自己就能做得很好!”   二人合议完毕,也攀着一根根垂下来的老藤,顺着山崖攀援而上。   抬头望去,胡朝宗本人却已经攀到了岩壁顶上,眼看着就不见人影了!   “原来这老道和那婆娘,竟是一伙儿的!”   胡朝宗心头暗骂,越发不敢大意。   他纵横南北这么多年,今天算是彻底栽了!   但是无所谓,只要能逃出一条性命去,不愁不能东山再起!只可惜郑王爷交代的差事,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嗖——”   山下的追兵再度放箭,隔着这么远,却仍有两个亲随中箭,惨叫着摔落山崖。   余下的人便更不敢懈怠,手脚并用地攀缘向上。   待终于爬到崖顶时,堂堂的先锋大将,身后仅仅跟着不到十个人了!   “将军,那边有一条小路!”   “可知通往何处?”   “属下不知。”   那婆娘和老道已经顺着岩壁往上爬了,容不得胡朝宗再做犹豫,于是一咬牙,下着命令:   “咱们别无选择,快走!”   当真是慌不择路!   如此高山密林,这条小路也极不好走。胡朝宗手持一把钢刀,权且做了柴刀,一边开路一边前行。   堂堂先锋大将,竟也落到自己开路的地步了!   “若今日能留得一条性命,我必加倍奉还回去!”   他暗暗咬牙。   终于,眼前一片开阔,又有潺潺水声传入耳边。   一回头,追兵暂时还没有追上来。   他稍微安下了心,给亲随们鼓着劲:“沿着这条溪水往下,必然能通柳家沟,算算日子,咱们的补给船也该来了!咱兄弟加把劲儿,到了柳家沟便能活命了!”   忠心的亲随们应一声“是”,士气总算是提升了一些。   跑了大半夜,胸肺里早就火烧火燎,胡朝宗当先一步奔到溪边,掬起一捧清水便往口中灌去。   处境稍微安全,他的心思便活泛了起来。   “回去之后,却得想个法子向王爷赔罪......还得借点兵,将功折罪才是!”   他这般盘算着,忽见水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追兵来了吗?   不对,看这动静,来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追兵没有这般规模。   那便是......接应自己的援军吗?   胡朝宗强压住心头的喜悦,循声望了过去。   却见明亮的月光下,一彪军容整齐的军汉自下游而来。为首一人是个银盔银甲的少年将军,提着一把四尺长短的长刀,一双眸子冷冽如寒星。   身后的大旗上,却赫然绣着一个烈火一般的“赵”字!   红娘子赵缨的“赵”字!   前路再被堵截,后面的追兵却越来越近......   胡朝宗的心里越来越沉,身子站得笔直。然而环顾左右,那队人马却呈一个扇形围了上来,竟是一下子封死了他的全部出路。   “呵呵......哈哈哈哈......”   一日一夜的奋战,早就将他的体力耗尽;一路突围的大起大落,也同样消解了他的心力。   到了此刻,他已经到了必死的局面,他反倒是释然了起来。   忽道:“我的刀在开路的时候弄丢了,可否再借我一把?”   那少年将军并不多话,只是倨傲地抬起头来,顺手从左右军卒手中抽出一柄单刀,而后丢到了胡朝宗的脚下。   这算是给他的最后仁慈了。   胡朝宗环视四周,见这里山清水秀,风水倒还算不错。   便朗声大笑了起来:   “想老子英雄半世,竟折在了一介妇人之手!”   笑罢,他一脚将单刀踢到空中,又一把抄在手上。   锋锐的刀锋横过颈间,鲜血如泉涌,不多时便染红了一片溪水。   而他高大的身体,却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塌。   不瞑目的两眼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只看见那个少年将军漫步而来......   “缨妹可不是普通妇人,乃是世间的奇女子!死在她手里,你应当感到荣幸才是。”   沈川平静地说道。   ......   这里的山路曲曲折折,还到处都是岔路,待赵缨寻到这个地方,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再度与沈川相逢,她却并没有什么温情脉脉的意思。   反倒是一指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咬牙切齿地道:   “本姑娘又是劫寨,又是伏击,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晚上,到头来却让你摘了桃子?”   她鼓着腮帮子,颇为忿忿不平。   只是赵姑娘的情绪向来来得快去得快,沈川还未如何劝慰呢,她自己已经翻了篇了。 第233章 弃子   “盔甲不错,从哪里弄得?”   赵缨左瞧右瞧,还探出手指在那明晃晃的甲叶上啧啧称奇。   银盔银甲,若再加上个白袍白马,提一杆亮银枪,活脱脱一个长坂英雄!   沈川笑道:“从那个运粮船上寻到的,上面还有好多,要不要一并选一套?”   “算了吧,这东西要是尺码不对,穿在身上重得要死,活动都不方便。”赵缨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那便罢了。   “以后若有机会,定当给你定做一件!”   沈川摇了摇头,心下暗暗记下了这事。   一回头,忽地疑惑道:“靳师兄去了何处?”   方才还在此地来着,一转眼,除了丢在地上的一本薄册子外,竟是踪迹全无。   “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赵缨感慨,顺手将那薄薄的册子捡在手中。   翻开一看,开头第一列却是铁钩银画的“御煞法门”四个字!   “原来是给我的东西。”   赵缨撇撇嘴:“当面给我便是,难道还怕本姑娘不好意思吗?”   “靳师兄定然不会有此担忧,只是或许,或许......”   或许是他们二人腻歪得太过,实在让靳道长看不下去了......   沈川这般猜测,没说出口,却将自己给弄了个大红脸。   ......   王混立在铁锁关的城头,已经足有两个时辰。   自从那个洗冤司的道长解了围困,贼兵再没有进犯过。然而越是平静,越是反常,他的心中也越是不安。   “大人,安乐寨火起,似乎是赵将军劫营成功了!”   放出去的哨探总算带回来个令人振奋的消息,王混大喜过望,却又有些难以置信一般。   只道:“再探,再报!”   半空中却忽地落下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不必探了,贼兵确已告破!”   随着声音一同落下的,还有一个圆滚滚血淋淋的物什。   王混定睛一看,却是那先锋大将的首级!   “这......红娘子果真阵斩了敌酋?”   这已经不是守不守得住横江索的问题......阵斩敌军大将,对贼兵士气的打击可想而知。若官兵能抓住这个机会,未必不会夺回几处外围阵地,乃至于彻底反攻都有可能!   若真如此,红娘子可是立了大功!   “既如此,事不宜迟!本官立刻动身去白帝城,将这一消息报告给梁大人才是!”   “只怕你见不到梁大人了。”   那个声音的主人忽地落下,八卦仙衣飘逸出尘,雪白的拂尘纤尘不染。   王混听闻这话,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道长......真人,此话何意?”   靳祥便道:“你可知梁大人的军略?”   “梁大人只说要下官死守铁锁关,万不可放开横江索,不可放贼军水军主力过夔门!”   “梁大人没有说过,夔州不可守之类的话?”   王混茫然地摇了摇头。   看来又是一个被梁思常扔做弃子的......就像沈川在襄阳时一个待遇。   靳祥长声一叹:“按照梁大人的军略,贼兵远道而来,士气正盛,正不可在夔州争锋。故而他打算放过三峡,引贼兵入蜀地,再用蜀地的山川形胜一一击破!你若此时回夔州,即便能见到梁大人,他也应当在收拾起行装了。”   这......   “不可能!若真是如此,那梁督师不远千里驰援夔州,又是为了什么?”   王混的面色陡然转冷:“道长是何处得来的消息?可莫要消遣下官!”   “贫道身为洗冤司的少司丞,自有消息渠道,你自可去验证。若有谬误,那便是贫道失职,即便在圣上面前,你也可以参贫道一本!”   靳祥不咸不淡地说道。   每一个字,都让王混的怒火更胜一筹。   他忽地梗起脖子,瞪着赤红一片的眼睛:   “好,那本官便亲自去夔州验证一二!若道长胡说八道,那便不止是诋毁朝中大员,更是动摇军心、涉嫌通敌的大罪!本官便是拼了前途性命不要,也要弹劾于你!”   靳祥则不置可否,只道一声:“请便。”   江上的风刮来了血与火的气味,一轮红日从夔门之中探出了脑袋。   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王混的一双眼眸赤红如血。   他匆匆地将防务交给了下属,自己却只身一人直奔江边。横江索处恰有一艘小船逡巡,他二话不说直接坐了上去。   “去北岸!”   不用他出具什么身份证明,只那一身脏兮兮的官袍便验证了他的身份。小舟上的士卒不敢怠慢,一时间运桨如飞。   不待小舟在北岸的水军码头上停稳,王混已经先一步跳了下去。   他连走带跑,码头、瞿塘关、子阳城、小白帝......曾经怎么看怎么完美的重重关卡,如今却只觉得无比碍事!   终于闯进了中军大帐,他几乎是扑进去的:   “督师大人!”   一个人蓦地抬起头来,其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望上去就像是一具骷髅套了层皮。   王混却不敢怠慢,拱手行礼问道:“敢问元先生,督师大人何在?”   “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元京不满地嚷嚷一声。   自这家伙在红娘子手底下吃了大亏之后,性情几乎发生了大变。也就面对着梁督师的时候还能保持着恭谨,若是换了旁人,他连个好脸色都欠奉。   “督师大人操劳了一夜,刚刚才睡下。你这般喧哗,吵醒大人,若是怪罪下来的话是你担待得起还是我担待得起?”   “劳烦元先生通禀,王混有事要亲见大人!”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督师大人睡下了!”   元京针锋相对,说什么也不肯放他进去。   却是显得更为可疑。   心头本来就有些不好的猜想,此刻又遭阻拦,王混的疑虑之心越发得不可收拾了。   “吾要见督师大人,若耽误了军情,你我同样担不起责任!”   “再说一遍,督师大人睡下了!”   再次遭到阻拦,王混却忽地笑出了声来。   “元先生,老实于我交个底吧。督师大人真的还在夔州吗?”   “当然。”元京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若是如此,为何不肯见我?”   王混忽地加大了音量:“外间传闻,督师大人有意弃守夔州,却留我等士卒兄弟断后!吾不相信,特来求证......”   话没说完,他的喉咙忽地被元京扼住!   他努力地想要张嘴,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咔咔”声。   “某家奉了陛下之名随侍督师左右,像你等不遵命令者,杀了也就杀了,明白吗?”   元京阴狠地威胁着,手上的力道稍稍减弱。   王混终于得以呼吸,却在第一时间艰难地道:   “夔州...不可弃......”   “咔——”   元京再度用力,目光如鹰隼般狠厉。   “找死!”   吸入肺中的空气越来越少,王混的脸色很快就红肿得像个熟螃蟹。   意识也逐渐模糊了起来。   就在他感到生命逐渐流逝的时候,忽地一个期待已久的声音自大帐外面响起:   “住手!” 第234章 扬子江上潮信来   “住手!”   元京从善如流。   一下子,王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重返人间,一下子软趴趴地坐倒在地,口鼻间急促地呼吸着、干咳着,就好像要把眼前的空气都吸进肺管子里似的。   涕泗横流,全无一点官仪。   这个时候,督师大人终于从大帐外面缓步踱入。从那哗啦啦的声响来看,竟还是披了甲的。   哪里是操劳一晚,刚刚睡下的样子?   王混也顾不上细思元京为何说谎,只是苦苦劝道:   “夔州乃三峡节点,蜀中门户,万万不敢轻弃!”   “你又是听谁说的消息!”   梁督师皱眉,几乎是从鼻腔深处冷哼出声。   “是一个洗冤司的道长所说。”   王混微微愣神,心头尚存着最后一丝侥幸之意。   却听梁督师再度冷哼:“那牛鼻子,嘴上真没个把门的!”   言外之意,却是他真的打算撤离夔州了?   王混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胸口如遭雷击一般,连呼吸都上不来了。   “大人,夔州乃蜀中门户,如何能弃啊!”   “如何弃不得?”   梁思常反倒反问道:“夔州本地的守兵如此不堪大用,你不是没有看到!如今郑贼远道而来,气势正盛,如不消磨其锋芒,如何力敌?”   他再也不顾忌这位得意门生的面子,那张白净微胖的脸上亦是现出愠色:   “本督失了先机,千里三峡已经为敌所占,眼下只有夔州向上的千里水道能够据险坚守。若本督弃而不用,却坚守一个直面郑贼的小小白帝城,这难道是用兵之道吗?”   梁督师疾言厉色,斥得他那得意门生讷讷不言。这个样子让梁督师多少有些心软,以为他已然认错,于是语气也和缓了起来:   “守正啊,本督知晓你被充作弃子,心中有气,然而军机大事不能轻泄,只好出此下策。再说,那红娘子不是也从三峡回来了?正好打发到铁锁关接替于你,你便速速收拾行装,与大军一齐撤走!”   梁督师伸着手,试图拉自己学生起来。然而王混那个干瘦的身子,此时竟是如同被铁铸死了一般。   他忽地抬起了头,一双吊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督师大人。   “大人打算将红娘子葬送在铁锁关吗?”   “这女子桀骜不驯,横竖不能为我所用,弃了便弃了,又能如何?”   王混便彻底寒了心,翻着那双怪眼,干脆直挺挺地往地上一躺:   “下官身系夔州府十万百姓,恕难从命!”   这模样,哪里像个朝廷大官,说是个地皮无赖也差不多。   梁督师一下子气得笑了:“果真是‘铁面御史’,这股子又臭又硬的劲头,这么久了还没改正!”   “下官只怕,这辈子都改不过来了!”   “好啊,你改不了,本督替你改改!”   梁督师说着,又朝着元京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探出一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来,一下子揪着他的发髻,如提鸡崽般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适时地在他侧颈一拍——   堂堂四品的王混大人竟还没来得及喊一声痛,就软软地翻着白眼,就此不省人事。   “大人......”   元京恭谨地请示着。   梁思常则是平静地道:“帮王大人收拾好行装。”   元京再度恭谨地应了声:“是。”   甚至还不知从哪摸出一根绳子,贴心地将梁大人没有说出来的言外之意,也给办得妥妥的。   这主仆二人再度在帅帐之内巡视一番,确认没有什么机密公文留下,这才往外面码头处行去。   那里,数不尽的大船已经整装待发。   却有一个急匆匆的身影从码头上疾驰而来:   “大人,江潮......江潮来了!”   ......   “江潮来了!”   赵缨刚刚回返铁锁关下,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她一时间,万事都顾不上,拉着沈川火急火燎地赶赴江边。   远远地,就听见夔门处擂鼓一般的水声。再近几步,却见江边上裸露出的石梁,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入江水之中。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赵缨和沈川对视一眼,同样的表情复杂。   冬日里,巫山地界七日连雨,几乎将大江上游的水气都抽了一空。却也因此,整个上游整整一春都没下什么雨水,本该二月间就到来的春潮,也就一直延到了如今。   这股春潮本该对守军有利才是......   江水暴涨起来后,逆水行船的阻力何止倍增?即使是赵缨那几艘能行八面风的大船,在丰水时期没有纤夫,也是寸步难行。   可是偏偏,就在春潮到来的前夕,郑贼的大军已然翻山而至!   白帝城的东、北两面已经被团团围住,南面除了她所把守的铁锁关,也都落入贼手。   这个时候夔门已经无力分兵,即便是占了顺流而下的地利,却也和没有没什么两样了!   “最起码,咱们不必把守横江索了!”   沈川摸着下巴苦笑。   那条铁索都已经没入了水下,再坚守在铁锁关,确实没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汹涌的江流,本身就可代替横江索的作用。   “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赵缨蹙起了秀眉。   然而沈川同样紧皱着眉头,默默不语。便是如他这般智计百出之人,此刻也拿不出主意来了。   战局到了如今地步,也只有她所在的小战场还算有些战果,别处几乎都是节节败退了。   她这支千人队,若真填进白帝城主战场中,只怕顷刻间就连渣都不剩了。   可若是固守这鬼地方......待敌军扫清了别处障碍,她可就是孤立无援了!   “该死的,若早一个月涨水,如何能让贼军攻进夔门?”   她焦躁不已。   像极了她前世玩过的游戏......三路全崩,打野上下忙活,哪路都不好救。   游戏?   她忽地想到沈川前几日提到的......   换家!   前几日时,她都只是将其当做一个可选项。可是如今再细琢磨,或许......这已经是唯一的活路了!   靳祥道长便在这个时候找了过来,还带来了两条消息。   “什么?梁思常那老贼要跑?”   赵缨一下子怒不可遏:   “千里迢迢奔赴夔州,结果刚和贼兵交上手,觉得打不过......于是就打算一走了之了?”   好抽象的老贼!   却不知把万千将士和满城百姓放在了何处!   赵缨一瞬间,几乎想将那老贼剁成七八段!那只白嫩的纤手已经抬到了发髻之间,几乎下一秒就要拔出红艳枪来!   沈川却是连忙将他拉住,面容还算镇静。   追问道:“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靳祥抬眼瞥了瞥两人,只道:“着你二人尽快带兵驰援白帝。”   赵缨不为所动:“让我拉着自家儿郎回去送死,恕我做不到。”   靳祥道长早知如此结果,便又解释道:“这是师傅的命令。”   又补充道:“也就是徐太傅。”   他后一句话,却是一直盯着沈川的眼睛,显然是说给他听。   果然,后者闻听此言,却是立即放松了下来。   “缨妹,本次就听师傅的吧。”   “那是你师傅,不是我的!”   赵缨尚自倔强。   “师傅和梁督师那种小人不同,若无十足的把握,他不会如此安排。”   沈川真挚地盯着她的眼睛,宽慰道:“他老人家的厉害之处,不是你能想得到的!本次,请你相信我!”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似乎蕴着神奇的魔力。赵缨盯着他瞧得入迷,不知为何,心底的焦躁、愤恨便都被抚平。   她低下头,微不可查地点着脑袋。   只道:“我相信你,也希望你能担得起一千儿郎的性命!” 第23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突如其来的春潮,并没有改变白帝城战场上的攻防态势,却将梁督师的撤离打算给搅得乱七八糟。“梁帅,大江涨水涨得厉害,行不得船!”   短短半日时间,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这般禀报于他。   即便是先前已经启程的先头部队,也在汹涌的春潮之中寸步难行,乃至于被流水冲回了白帝城码头之上。   “往年的春潮都是缓慢涨水,逆水也能行得船的,偏偏今年这般汹涌......”   梁督师并没有将春潮的异常与数月前的三峡豪雨联系到一起,因而眉头紧皱,长长叹息一声:   “莫不是真的天不助我?”   这个问题,没脑子的元京回答不了,昏睡着的王混没法回答,孟、左、曹三位将军以及下属的诸多军官,却又不敢回答。   梁督师左右看了看,自己帐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却总感到没有一人可用!心头的哀意,不知不觉又更胜一筹。   赵缨一行,恰在这个时候渡江到了北岸。   不同于赵缨的冷面冷脸,沈川多多少少还保留了面子上的礼貌:   “督师大人,在下特奉徐太傅之命前来相助!”   徐太傅......   虽说同为一品大员,但那位三朝老臣,可不是梁督师所能碰瓷的。沈川抬出他来,意思自然也很明确:   看在朝廷的面子上,我可以助你!但是你我并不同统属,所以莫要呼来喝去,也莫要拿我当炮灰、弃子!   梁督师纵横官场几十年,或许没几分真才实干,然而这等做官的学问却是研究到位了的。   正值用人之际,他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不置可否地闷哼一声,捏着鼻子道:   “有劳将军。”   赵缨的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去。   用不着再度巡视城防,此时白帝城外,是个人都能看出情况如何不妙。   大江南岸原有安乐寨和铁锁关两处据点,如今一个被毁,另一个也随横江索沉入江中而失去了意义;北岸的擂鼓、点将二台已被贼兵所占,兵锋直达子阳城下。   大江边上的烽火台倒是还在手中,只是以赤甲山上的地势,那里也排不开太多兵力。用以示警倒还勉强能做到,可要是指望更多的军事作用,那也是痴人说梦了。   算来算去,除了白帝城本城之外,也就是扼守官道和码头的瞿塘关还握在手中。   下游尚有贼兵盘踞三峡,上游又因为突如其来的春潮涨水,水路断绝......   东、北两面临敌,南、西有大江阻隔。梁督师没有想到,本来两边对峙得好好的,怎地突然就落到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原本只是一场阻击战,打到如今,竟硬生生地打成了一场突围战!   “劳烦将军守好瞿塘关,如何?”   梁督师不得不好言好语地相劝,而换来的,却依旧是赵缨那副冷若冰霜的臭脸。   “赵将军,沈将军?”   他热脸贴了个冷屁股,一时颇为尴尬。   殊不知,赵缨已经是在竭力避免和那老家伙有任何的视线接触。   她唯恐多看一眼,心头的怒火就会遏制不住,当场将他捅一个对穿!   这般“大局为重”的忍耐,落到旁人眼中自然就成了目中无人的佐证。就比如元京这厮,本就与她有怨,如今如何能不落井下石?   这厮阴阳怪气地嘲讽道:“不愧是名震江湖的红娘子赵女侠,名头大得连朝廷大员都不放在眼里......”   只是一句话没有说完,一把遍生寒芒的利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沈川好脾气,却不意味着他好欺负。   “尔等惑乱军心,在下职责所在,却不得不先斩后奏了!”   他笑得依旧阳光,腰间那块洗冤司的金牌却比他的笑容更加刺眼。   孟、左、曹,以及一众大小军校齐齐拔刀,口中呼喊着各不相同的警告。然而他们的脚下,却都像灌了铅块一般迟迟不动。   还是一双纤手拦在了刀锋之前。   “老沈,莫要冲动。这般虾米似的小角色,你即便杀一万个也不济事。”   如今,却是角色对换了过来:沈川忍无可忍,倒是赵缨拦在他的身前,劝他大局为重起来。   赵缨终于是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梁督师。一双凤眸冷幽幽的,如同两点鬼火,直瞧得那大官儿冷汗簌簌。   不含感情的声音自牙缝里吐出来:   “末将领命!”   她牢牢地记住了那张可笑的胖脸。   看在夔州十万人家的份上,暂且留他一条性命。   但是这颗项上人头,迟早有一天,她必来取!   一千多士卒气势汹汹而来,又整装待发而去,全程都列队齐整,无人发出一言。   有多年行伍的,单单是看一眼这个军容,便已经噤若寒蝉不敢说话。唯有元京不知天高地厚,咬牙切齿地撺掇着:   “大人,那婆娘分明没有将您放在眼里!”   “那又能如何?发大兵去讨伐吗?”   梁思常痛苦地瘫软在地,无力地反问着。   用腿肚子想也知道不可能!   莫说现在还得依靠赵缨一部抗敌,即便真要问罪,他也拿不出什么空余兵力了。   他是对这女人有所忌惮,可是将这女人远远地差到瞿塘关,也就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这个督师,做得着实窝囊!   ......   赵缨抵达瞿塘关下的第二天,东面赤甲山上的烽火台便燃起了冲天狼烟。   然而这股子狼烟只燃烧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已经停歇了下来。   “这是何意?难道贼兵来了又走,只是亮了个相?”   赵缨蹙眉猜测,又旋即否定了这个离谱的想法。   “应当是烽火台也被贼兵所占!”   这样一来,南面的铁锁关和北面的烽火台都落入敌手,夔门两岸本就形同虚设的防务,更是被彻底拔除。   沈川说道:“不消说,郑贼在三峡里的主力,终究是沿着水路打上来了。就是不知如此水势,他们发动了多少百姓充作纤夫......”   说起来也是讽刺,官兵四处搜寻纤夫,一无所获。反倒是贼兵打到哪里,就能从哪里拉出一支民夫来。   也不知该说官兵仁义,还是官兵无能......   “夔门处不设防,郑贼的水军几乎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出夔门。等着吧,马上就会是一场大仗、硬仗!”   似乎是为了验证沈川所说之语,赵缨便亲眼见着一艘艘艨艟大舰驶出夔门。两岸纤夫的号子声亦是震天动地,尚未交战便已经将官兵一方的气势压住!   这个时候,梁督师的军令传了过来。   “知晓贼兵势大,还让咱们主动出击?难不成本姑娘那么像二百五吗?”   赵缨冷笑。   她能看出梁督师的用意,无非是担忧贼兵合围起来,夺了他在水军码头上的那些大船罢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一走了之,甚至还想着借赵缨的兄弟们守护好他自己的退路。   殊不知码头上的水军,他们自己都在贼兵合围的第一时间撤了出去......   “回禀督师大人:他下命令晚了!水军码头在他的军令到来之前,就已经丢了!”   赵缨这般交代给传令兵时,不知为何竟还生出一众奇怪的快意。   她又一次地后悔,后悔于掺和进了朝廷这团泥淖之中!   传令兵沿着瞿塘关后面的官道跑远,郑贼的大军却在占据了水军码头之后,源源不断地下了战船。   人一上万,无边无沿。   赵缨眼见得郑贼大军如蚂蚁一般,黑压压的散布成了一片!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那贼兵竟绕着瞿塘关一圈扎下了营。这营盘扎得很有水平,各自离着关城保持着一箭之地,面朝着关城的方向,单单是据鹿角就布置了不止十重。   赵缨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一重重鹿角之后,还有数不尽的民夫挥舞着铁锹。   该死的,竟连壕沟都挖出来了!   “看来你的劫营战术已经出了名了,你看看,这都是专门为你做的防备。”   沈川依旧镇定自若,乃至于这种关头还有心思调笑。   赵缨却是咬牙切齿:“这是专门冲着本姑娘来的!” 第136章 决战白帝城(上)   瞿塘关前,一条宽阔的大道直通江边。江边原本是一处好大规模的码头,却在三个月前被征用,一直作为水军营寨。   瞿塘关后,同样是一条官道,却是一条弯弯折折的山路。山路另一头直达山顶,正是白帝城的正门所在。   整个白帝城,如同一座盘踞在山巅的卧龙一般,俯瞰着山下的大江。   白帝、瞿塘、以及江边的水军营寨,则像是串糖葫芦一般,被官道这根“签子”串成了一串。   “如今看来,贼兵的战略很明确了。”   沈川立于瞿塘关的城头,摸着下巴上新长出来的短须:   “水军营寨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经拿下,大军登岸已经没了阻拦。”   “而瞿塘关中有咱们镇守,人数少,却是个硬茬子,若要硬碰硬,实在不划算。于是他们干脆围而不攻,自关城后面的山路,直接攻向白帝城!”   “若算上先前已经攻破的擂鼓、点将两台,整个白帝城已经被贼兵两面夹击。”   “这座白帝城,在事实上,已经对郑贼构不成什么威胁了。乃至于,若贼兵尚且有兵力富余,他们甚至可以再引一支偏师杀往上游!”   沈川的一双星目盯着城外,似乎穿过了重重营垒,直接望向了不知何处的大江上游。   而后,缓缓地说出了他的担忧:   “但到目前为止,郑秉忠本人还没有出现过。”   那是一个足有炼神境界的超级高手,若在战场中突兀出现,足以影响一处战场的走势!   而徐太傅,又追着郑贼到了何处?   他分析已毕,城头上的诸位将领都是缄默不语。   还是赵缨直截了当:“沈大军师直接说吧,可有什么破敌良策?”   “有!”   沈川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但是最多减轻城防压力,解不了白帝之围。”   “想那么多作甚?整体战局是那姓梁的该想的事!”   见赵缨这般催促了,沈川这才点头说道:“趁贼兵立足未稳,再给他来个劫营!”   “......”   这下不用赵缨说什么,李大山已经开始质疑:   “外面这重重鹿角,道道壕沟,明摆着就是防着咱们这一手......还来劫寨,却该怎么个劫法?”   “所谓虚而实之,实而虚之。用兵之道,自当虚实并济、奇正相佐。”   沈川说得不慌不忙:   “试想:若你是敌军,已经明着摆出这般应对,是否便是笃定了咱们不敢劫寨?若咱们反其道而行之,是否又能杀他个出其不意?”   这番道理,李大山却是没有想过。此番细细琢磨起来,也不由得连连点头。   而且,若郑军已经做出如此防范的情况下,还是被劫了营寨......天知道会对郑军士气做出如何打击!   李大山也是个磊落的性子,越想越是佩服,干脆抱着拳,拉过同为队正的钟小芸来:   “既是如此,我们选锋营愿听沈先生调遣!”   赵缨上一次劫营,带的便是选锋营的二百勇士。相比较而言,选锋营自是有一定经验在的。   然而沈川却是摇头:   “敌寨毕竟做了许多防范,大队人马反倒不易成事。二百人,有些多了。”   “那需要多少人?”   沈川忽地直视赵缨的眼睛:   “只需两人!”   “......”   两人劫寨,即使是对于有过单骑劫营经历的赵缨来说,也是有些冒险的举动了。   但是她看着沈川如此笃定,心底下莫名其妙地就有一种安心之感。   二人自渝州城开始,共同经历过的生死绝对不在少数,乃至于巫山地宫那等凶险时刻都能挺过来。   共同的默契,使得她鬼使神差地便忽略掉了大多数反对的声音。   只道一声:“好!”   她性子执拗,众人皆知,因此这声“好”字一说出口,大家伙儿都知晓没有劝阻的余地了。   此番成也罢、败也罢,大家伙儿能做的,只有守好关城,准备好随时需要的支援罢了。   这一日,贼兵来势汹汹。   在夺了水军码头、围困瞿塘关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朝着白帝城而去!   冲车、云梯、投石、火炮......   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自大船上卸下,沿着瞿塘关后的官道,送往白帝城下。   天色尚且亮堂着,白帝城头已经爆发了白热化的攻防战!   “白帝城原有三千水军,在前番胡朝宗突袭的时候,估计已经全都搭进去了。”   沈川遥观城头,又道:   “目前的守军,几乎全是梁督师从蜀中带来的旧部,足有两万多人,其中单是飞山军的精锐就有四五千。”   他想表达的很明确:若今夜劫营成功,白帝城中同时掩杀出来,那么里应外合未必不能解了夔州之围。   然而......那个只懂空谈的梁大人,真有那份眼光和魄力吗?   赵缨没有说话,只是又听他道:“且待今晚劫营再说。”   白帝城头打得热闹,然而他们在团团围困之中,却只能干看着。   好在守军还不算废得离谱,没有在第一天的试探中就将城池拱手而让。   眼瞧着那轮日头逐渐西垂,而后缓缓落入崇山之中,城下无边无际的营寨里也竖起了无数火把。   不需沈川,即便是以赵缨的眼光也看得出,贼兵营垒分明、军阵齐整,更兼有一队队的巡卒逡巡不断。   “敌将是个有本事的。”   她叹道。   这意味着,若真要强行劫营,还真的上不了大部队。   他们两人,便是最好的选择。   那轮新月逐渐升高,又有一团不知是硝烟还是征尘的浓雾遮蔽了月色。   城下的敌营之中,火把一根根熄灭。   “看来大部分士卒已经入睡,咱们可以动身了。”   “嗯。”   赵缨没有多话,只是默默地攥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二人携手,一跃便下了城墙。   关城外的重重寨栅看着唬人,但是对于两个轻功高手来说,却和平地没有什么不同。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他们两人小心规避着,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往那个方向!”   沈川指着一处营帐说道。   赵缨言听计从,而后一个纵跃,自一队巡哨士卒头上跳了过去,而后轻巧地落在营帐顶上。   她对身形的把握已经是妙到毫巅,这般跳跃,那营帐只是轻微地发出震动。发出的声音,比起风声来也大不了多少。   沈川随后而至。   “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这里够大,定然住着一个大官儿!”   他伏在帐顶,静听片刻,确认帐中除了呼噜声,再无其他。这才小心地掏出一把短匕,割开牛皮缝制的帐顶。   两个人如灵猿一般,轻巧地落入其中。   赵缨不仅感慨:“同样是劫营,你的法子就和我的不同。”   她的法子简单直接多了......   沈川却道:“不要多言,免得生出事端!”   帐中暗沉沉一片,唯有割开的纬帐顶端还能漏下几分火光。然而这等昏暗的环境,对于沈川的夜视能力而言并不是多大的问题。   帐内有一条长长的案几,除了堆积如山的军中文书之外,尚有一个空荡荡的酒坛子摆在上面。而案几后面,则有一个身着皮甲的将官,正鼾声如雷。   如此轻易地就被人摸到了近前,这个小小将官也是合该倒霉!   沈川一扬手,那柄短匕干净利落地划开了他的喉管。鲜血尚未飙射出来,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厚布条已经压了上去,连带着脖颈和半张面门,都齐齐地覆盖住!   那将官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过半点声响。外面的巡卒逡巡如故,哪里知晓帐内发生了什么变故?   赵缨已经瞧得目瞪口呆:   “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咳咳,以前行走江湖时候学的勾当,也没想到有一天竟在这里用上。”   沈川终于将那跟染血的布条丢到一旁,顺手将那将官的衣甲扒下。   他一边给自己套在身上,一边尚且吐槽:   “若说他警惕心强,还偏偏喝了个烂醉如泥;说他警惕性弱,又偏偏连睡觉都不解甲......真是,没法评价。”   摇了摇头,央着赵缨给他穿好披挂,他却大摇大摆地迈出了营帐。   不多时,他又拎着一套小号的皮甲钻了回来。   “快,套上它。”   沈川满脸跃跃欲试之色:“前几次劫营,你可都没叫上我。这一次,可得让我闹个大的!” 第237章 决战白帝城(中)   重重叠叠的帐幔之间,两道身影如两只幽灵一般倏忽起落,并不多时就带走了十余个底层将官的性命。   这等底层将官的营帐,不如敌军大将那般防守严密,刺杀起来难度几近于无。再者......这些将官却又是组织起士卒的中坚力量。一旦营中发生骚乱,没了这些底层将官的临场指挥,几千人的营盘,只怕瞬间便会变成一团乱麻。   沈川的目标选择,还真是一如既往得精准有效!   再从一个营帐中出来,二人衣不沾血,动作写意轻松。   却迎面正装上一队巡卒。   一时间,双方同时一愣。那队巡卒的队正已经准备张口盘问,赵缨下意识地抬手抓向发髻......   还是沈川反应迅速,抢在那巡卒盘问之前,先一步问出了口:   “口令!”   那巡卒明显卡壳了一下,还是身边同僚提醒,才想起来口令是什么。   慌忙答道:“紫气东来!”   紫气东来......还日出东方呢!   赵缨暗自腹诽,也知晓对方的疑虑没那么容易打消,纤手依旧抓在小枪上面,寻找着一击必杀的角度。   若下手迟疑了,让这帮家伙喊叫出声,那可就有些坏事!   沈川仍旧云淡风轻的模样,暗暗记住了这个口令,反倒是恶人先告状般反问一声:   “几位看着有些眼生,本将可从没见过......莫不是官兵混进来的习作吧?”   他穿的是从一个将官身上扒下来的皮甲,自带身份威严,唬得那队巡卒慌忙辩解道:   “将军明察,小人原本在胡朝宗将军麾下,近日刚刚调归刘定国将军。您不认识小的,许是这个原因。”   刘定国......原来此处是他的营区!   郑秉忠帐下有四个养子,刘定国就是其中之一,论其地位还在胡朝宗之上。   打探出了底细,沈川也没心思再多啰嗦,随意地扇着手,催促着:“款滚快滚!”   于是双方错身而过,没有露出一点马脚。   再度钻了两个军帐之后,这处的守军终于发现了端倪!   “有刺客,快保护将军!”   一时间,整个营帐在几息之内便被唤醒,而后吵吵嚷嚷地穿戴披挂、寻找武器。   由于失了基层指挥,这个集结队伍的过程便不可避免地慢了几分,一时间乱哄哄的一团,反倒是由于人挤人,不少士卒竟因踩踏而死伤。   “快,保护好刘将军!”   有脑子活泛的,下意识就往中军处涌去。   却正中了沈川的下怀。   “刺杀二字,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与斩首行动关联到一起。咱们反其道而行,偏偏对准了底层将官!”   他满意地瞧着挤作一团的人流,默默地握紧了刀柄:   “我顺着人群,看看能否浑水摸鱼。缨妹你趁这个机会,赶紧放一把火!”   言罢,他也不给赵缨讨价还价的机会,身形一闪便混到了兵堆之中。   身边人突然一空,赵缨伸手,却抓了一把空气。   心头虽有些气急,但她也知在万军从中不是耍小性子的时候。   默默地看了一眼人堆,她也踏着云龙三折步,轻巧地逆着人流而去。   放火......她可是专业的!   这一边人群骚动了起来,但是与郑贼的数万大军相比较,混乱的也只不过是广大营盘的一角。   闹哄哄的士卒齐齐涌到刘定国的帅帐之外,吵嚷声终于是惹得这员大将现出了身影。   他亲自提了刀,一连剁下了好几颗闹事的人头,总算将这股子喧嚣强压了下去。   “本将帐下的校尉队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十几个人牺牲,如何就将尔等闹得人心惶惶?”   刘定国冷笑,言语中却自有一股子安定人心的魔力。   “阵亡了的,伙长升队正,队正升校尉,权且统率本部!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   他当机立断,又遣了帐下亲兵亲往各营协助指挥。   沈川混在人群之中,见他一个照面的工夫就将这般骚乱化解于无形,心下也不由忌惮不已。   怪不得位次比胡朝宗还高,处事果断不说,该赏该罚都条理分明。除此之外,那一身武道修为只怕也有个六阶往上!   不可力敌,却也不能不管......   见众士卒已是陆陆续续地回归本寨,刘定国也转身往大帐中走去。   沈川当机立断,长刀一挥便斩下了身侧两颗脑袋!   “贼将休走!”   他大喝一声。   变起突然,刘定国只来得及拔刀转身。尚未细看,那道来自人群中的身影已经杀到了眼前!   仓促之间,只得用刀鞘硬接一击!   “当——”   两股力量相碰,即便刘定国仓促间出手,也震得沈川手脚发麻。   他早有预料,这一刀也不求伤敌,只是闹出一些动静罢了!   六阶高手的力道果然强劲,沈川的身形不由得倒飞而出。   倒是“恰到好处”地落在了两个副将身侧。   受这一击,他的五脏六腑已经有些震荡,一口鲜血已经涌上了喉头。   他干脆鼓足了腮帮子,一下子喷出来个漫天花雨!   两个副将尚且将注意力挂在刘定国那边,冷不防这漫天的血雾一下子遮蔽了视线。他们下意识地摸向武器,然而雪亮的刀光下一步斩来!   这一刀,角度精确无比,显然在事先便经过了周密的计算。   两颗猝不及防的头颅冲天而起,一道潇洒写意的身形倏忽远去!   “刘将军定然是象棋高手!也知道被将军的时候,弃车保帅才是明智之举!”   沈川朗笑着,讽刺着,声音越来越远。   刚刚才安定下来的各寨士卒,忽地又混乱了起来!连带着,刘定国将军也不得不将注意力放在整顿军纪上面。   待终于压下骚乱,那个滑溜的家伙早不知去了哪里!   刘定国铁青着脸:“各营各寨抓紧盘查,一切可疑之人都给本将就地正法!”   手下人纷纷领命而去。   却在这时,一道火光冲天而起,而后欲燃愈烈......   那个方向!   “该死的,那红娘子却在这个关头也来劫寨了吗?”   ......   沈川顺着火光的方向找去,没过多久就找到了赵缨其人。而这时,后者放火放得正欢实呢!   一束火把递了过来:   “看你一直以来那般操劳,不如一起来减减压?”   看来贼兵也动过火攻的念头,营盘之中引火之物当真不少!只是,这个时候却是一股脑,全都被赵缨用在了贼兵营寨上了!   沈川随手接过,一把将其丢出。那束火把打着旋子,飞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一处干燥的草堆上。   火焰转瞬间便升腾而起,一路舔舐着营帐。   “确实减压!”他笑道。   此处毗邻大江,按说各类防火措施一样不缺,然而这个时候营帐之中空无一人,却是一点一个准!   沈川忽地拉起赵缨的手:   “这个地方不可久留,咱们转战下个位置!”   “咦?再去何处?”   “往北面走,北面是杨文秀的营盘!”   那也是郑秉忠的一个养子,只是作战不如胡朝宗勇猛,治军也不如刘定国严谨。   他的地盘上,应当有更多的机会!   “好!不过走之前,咱们先留点纪念!”   赵缨说着,从燃烧的营帐之中摸出一套弓矢。   箭羽上缠了厚布,又抹了火油,在火堆上一点便点燃了。   而后她弯弓如满月——   “是这般射的吗?”   “差不多差不多......”   沈川的身子从后面靠了上来,一双有力的臂膊却从前面环了过来。   一张弓,由两个人握持着,目标选定一致!   “嗖——”   营帐外围的据鹿角上,猛地燃起一团火焰。   守在那里的贼兵只当是敌袭,号角声呜呜咽咽地便吹响起来。   暗夜之中,贼兵不知敌情,却是反应极为迅速。并不多时,一个小队便整装待发地守在了那团火焰处。   “疲敌之计,干得好!”   沈川称赞一声。   而后他也有样学样地高呼道:“敌袭,敌袭!”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却同时闪动起来,自贼兵军阵的身后掩杀而来!   这队贼兵严阵以待,哪里预料到背后来敌?于是只一个照面,便被杀得七零八落,各自丢盔卸甲而去。   二人捎带手,将鹿角和贼兵尸体一同填入壕坑之中,干草、火油一股脑浇了进去。   火光一点,这处战场也陷入了火海。   四面贼兵终于掩杀而来,二人这才对视一眼:“去北边!”   ......   “大人,瞿塘关外有变故!”   梁思常刚刚指挥了一整天的攻防,正昏昏沉沉地睡下。闻听此言,却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穿着单衣就往城头赶去。   只见一条火龙,自敌寨的西面探起头来,一路昂首摆尾直奔北面杀来!   “定然是赵缨将军又建奇功!”   他拍着手,喜极而泣,再一次庆幸着:还好提前将瞿塘关这一要地,安排给了最能创造惊奇的人!   这个时候,什么龃龉、什么隔阂都顾不上了。   他慌忙下令:“孟如虎、左昆山、曹化龙听令!立即带本部兵马出城掩杀!即便不能将贼兵赶进大江,也要杀得他们胆寒!”   三将齐齐领命而去。   并不多久,白帝城三座正门一一打开,擂鼓声响若震天,三将各带着本部兵马,如洪流一般冲击而去!   ......   瞿塘关的城墙上,何二、宋三、李大山、钟小芸等人,已经沿着火光从西门绕到了北门。   不同于白帝城头上的一片振奋,他们可是知晓赵缨此番出动的人数,于是心底里无不担忧。   “就两个人,扰得整片营寨不得安宁,当真是好大战果!”   何二的担忧之情几乎写在了脸上,明显有些按捺不住了:   “只是那么多贼兵合围在一起,咱们真的不出城去接应接应?”   “沈先生临行之前,反复叮嘱我们不要妄动!”   孙家老大也强压着各类情绪,斩钉截铁地说道。   何二一时来气,竟有些口不择言:“你只听沈先生的话,不顾东家死活吗?”   这话刚说出口,莫说众将齐齐侧目,便连他自己都捂住了嘴巴。   “若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臭嘴!”   九叔公训斥道。   他如今坐在最上首位置,因德高望重、经验老道而被赵缨指定为掌事人。   外面的火光已经越发猛烈,即使是身在城头,也能感受到那股子热浪。   贼兵却在这时悍然发动了攻城!   “妈的,这帮狗贼也学人用兵法,玩什么避实击虚?”   然而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没打响。   算上瞿塘关原本守军,城中实打实地还有两千精锐!小小的关城上站满了人,军械齐备斗志昂扬,一开始就用了最大力气进行反扑。   又经过半个晚上的攻防,这股子贼兵只感觉狗咬刺猬无从下口,不得已间,只好留下上千具尸体悻悻而去。   不止何二,就连李大山、马夫人等将官,都在适时地请令道:“此时衔尾追杀,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关城之中,一队队士卒已经列阵整齐,只等一声令下,随时都能出击一战。   然而九叔公老眉紧皱,思索再三还是摇了摇头:   “不能出去!”   缨丫头将大军交托在他的手上,他就得负责!如今时机未到,贸然出击只能是死路一条! 第238章 决战白帝城(下)   一夜之间,赵缨二人从西寨转战到北寨,又折返回了西寨。一路上所过之处,皆燃起了长长火龙。   也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真有天命......到了后半夜,风声忽地大了起来。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一时间火势更加猛烈!莫说火海之中的西寨北寨,就是未曾波及到的东南寨也不由得混乱了起来。   “这风有些不对劲,只怕要变天!”   “若是有雨,这火便燃不了多久,咱们找个机会赶紧回归本寨!”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道:“从西寨杀进去!”   贼兵的东南寨子紧挨大江,地势开阔,足足驻扎了五七千兵马;北寨直面白帝城,承担了主攻任务,同样设置了五七千人马。   唯有西寨处,受狭窄的地形所致,兵力最弱,能容下两千人已是极限。   然而这里却有郑贼四养子之一的刘定国看守!   “好贼子,本将寻觅了一晚上,当真是好找!”   眼见得天色发亮,这该死的贼兵大将竟是堵了上来!   一道特殊的烟花信号直冲上天,不用看也知道是呼唤同伴的讯号。   不到三息时间,便有一个嘹亮的声音远远传来:   “刘贤弟,兄弟来助你了!”   却是镇守东南寨的大将冯奇!   “郑贼四个养子,除了死了的胡朝宗外,剩下的三个人里面竟然来了两个。当真是好给我面子!”   赵缨冷笑一声:“那杨文秀呢?一起来这儿多好,免得挨个儿找上门去!”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白帝城里,官兵分三面掩杀而来,那混乱的北寨尚且自顾不暇,那个主将又怎能放任不管?   “杀你等,何需旁人?冯某一人便已足够!”   冯奇是个使着狼牙棒的虬髯大汉,性如烈火,言行举止亦是豪气冲天。   狼牙棒大开大合,旋转着带着风声而来!   这一式,若使在左右皆敌的战场之上,无疑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所谓挨着即死,擦着即伤!此时面对赵缨两人,气势更盛,让人望了就生不出抵挡之心!   这处战场上的士卒早已回避,因而还算开阔,尚有回避的余地。然而两人一退、再退,眼看着就退到刘定国的眼前了!   刘定国持着一柄斩马长刀,早就等待多时!   “着!”   赵缨在这个时候,突兀地甩出来一物!   那物来得迅疾,刘定国却早有准备!长刀斜斜地调转刀锋,精准无误地斩在那物之上。   只听“咔嚓”一声,那个小瓷瓶碎成了两片,里面包裹着的红彤彤的粉末,却在风势之下散了漫天都是!   “咳咳,什么东西?”   “自然是辣椒粉搀着石灰的混合!刘将军久不在江湖,正好帮您长长记性!”   赵缨边笑着,边撤往上风口。   而刘定国被这火辣辣的物什迷了眼睛,一时间涕泗横流。   耳边尽是猎猎的风声,大多还是冯奇那个蠢货舞出来的......他一时间失了目标,只能仗着手中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将周身尽数护住。   “江湖上出了名的侠女,竟也使这等下三滥的手段?还称呼我等为反贼......我呸!”   他耳听得风声越来越近,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当——   大刀结结实实地磕碰在了狼牙棒上面,刘定国与冯奇都是身形急退,胸腹间一阵翻涌,均是受伤不轻!   “冯奇,你他娘的没长眼睛吗?”   “去你的!老子明明砸在那小白脸的身上!”   冯奇的面上也满是疑惑,死活想不透,自己这股力道如何就被带得偏了,以致于一棒子砸向了自家兄弟。   沈川却是缓缓收刀,默然隐入风声之中,深藏功与名。   临行前,还不忘了出言恶心一下:   “二位将军,我们先走一步,不劳远送!”   言罢,身形飘转向着关城而去。   以他们二人合力,硬碰硬打下去能胜一人便已是侥幸,二打二的话绝无胜理!但是战场之上只要能赢,谁管你是不是堂堂正正?   就比如赵姑娘那瓶子佐料,难道是正道人士所为?   “都传闻那刘定国是贼兵里面少有的‘君子’,今日一看,果然老实得很!”   君子,则可欺之以方......就如那瓷瓶,换成胡朝宗等人,断然不会上当!   沈川边走边笑,赵缨越听越是扎耳,只感觉在暗讽她下三滥......于是冷面冷脸,转移着话题道:   “快走,他们追上来了!”   二人贴着城墙,隐入到城墙阴影处,却偏不入城,反倒顺着城墙绕到了最为混乱的北寨!   关城之上,白发白须的九叔公捏着拐杖,神色数次闪动。   “咱们还不出战吗?”薛汝奎年轻气盛,已经握紧刀柄跃跃欲试。   九叔公依旧摇着头:“还看不明白吗?此战,并不是缨丫头依靠我们厮杀,反而是我们拖累着缨丫头。”   这世界的战场,讲究兵对兵将对将。赵缨二人既然绕开了敌方高手,那敌方的高手也同样有能力杀进他们城头。   依托城防,他们尚可一战;可要是一旦掩杀出去,那可就等着敌将虎入羊群吧!   “还没到咱们帮忙的时候,贸然出击只能给缨丫头添乱!”   言罢,这个一向倔脾气的老头儿也不得不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憋屈地用手杖顿着地面。   冷静,冷静!缨丫头将大伙儿的性命交托过来,万万不能意气用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见得北寨喊杀声更为震耳,两道身影又悄无声息地钻入其中。   “老夫这把老骨头,说什么也要给你们兜住底!”   ......   白帝城三门大开,一路路官兵士气正盛,各自在自家将军的带领下掩杀而出。   自瞿塘关到白帝城之间的这片山间谷地,地势本就不算多么平缓,贼兵北寨的五七千人已经塞得满满的。官兵这会儿杀出,一时间推推搡搡,单单是自相践踏而死的贼兵也不在少数。   “将军,兄弟们无法列阵,抵挡不住官兵!”   “都是废物!”   镇守北寨是贼军大将杨文秀,此时双目赤红,俨然失去了理智一般。面对呈上来的战报,他却是看也不看,狠狠的一脚便踹在了传令兵的身上,踹得那人飞出不知多少丈远,软软地落在地上,眼看着不活了。   左右侍从,都是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齐齐退后了半步。   跟得久了,他们都知道自家这位将军的秉性。   他的名字秀气,但是行事却最为残忍,所过之处往往杀掠一空,整城整镇、整村整寨地烧作飞灰,故而又有“阎罗大将”的绰号。   这般对敌狠的将军,对自己的士卒往往也好不到哪去。   顺风仗的时候,跟着他的士卒尚且还能大肆劫掠捞到一些好处,他的这股子狠厉也能最大限度地激发战心。可若是到了逆风仗,他不得人心的一面也就暴露出来了!   他的帐下,逃窜的人数最多。   为了围困瞿塘关方向,他的军寨后方尽是挖好的壕沟与鹿角。然而即便如此,逃窜的兵卒依旧阻拦不住,乃至于鹿角被溃兵推到,壕沟被尸体填平......   到如今,是个人都能看得出,北寨的溃败已经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杨文秀几乎咬碎了钢牙:“趁着军阵尚且齐整,速速扯出此地!”   然而这个时候,官兵也已杀穿了敌阵!   “贼将授首!”   孟如虎拍马舞刀,左昆山挺枪跃马,曹化龙则轮着一根熟铜大棍!   三将自三个方向同时杀来,直取杨文秀的中军大帐而来!   “来,莫以为老子怕你!”   杨文秀不退反进,只抡着一把单刀,直面三员大将!   论起实力,他在郑秉忠的四个养子中可称第一,几乎是半只脚踏足了炼神的领域。此时以一敌三,虽落下风,却也将那三将紧紧地牵制在此地。   帐下的士卒,便都在他的掩护之下且战且退——那都是他起家的资本,万不能折损太过!   大火犹然在烧,滚滚的浓烟遮蔽了天日,几乎将整片山林都化作了火海。   “杨兄,兄弟来助你一臂之力!”   刘定国和冯奇,便在这个时候自溃兵洪流中逆流而上。   然而杨文秀却道:“老子这边还撑得住!快去收拢败兵,莫因溃兵冲击本阵而乱了阵脚!”   那两个贼将对视一眼,皆觉得有理,于是各道一声“保重”,各自回归本镇指挥去了。   赵缨二人却在这个时候探出了脑袋......   “你的破阵刀和我的红艳枪,都能破掉他的护体真气。一会儿一起上,提了他的脑袋如何?”   “正合我意!”   两个人皆穿着敌军衣甲,身上满是血污,就这般屏着呼吸横在尸体堆里。即便是刘、冯两员敌将从身边经过,也没有察觉到这里竟还藏了两个大活人!   他们就如同两条隐藏在暗处的蛇,静静地吐着信子......   “喀嚓——”   刮了半天的风,天色早就阴沉得如铅块一般。一道雷霆终于闪过天际,亮起的一瞬将城里城外都照得透亮!   杨文秀的确是个厉害角色,论起水平还在靳祥道长之上,论起赵缨见过的人里,或许只有北黎的呼里格能胜过他。   这般角色,此时同时应对着三个同届高手,也不免左支右绌。   三般武器总是不离他的要害,然而他闪转腾挪间,总能以最好的防守姿势予以应对。   防守死角的后心窝处,更是从来都不会暴露给三将......却在不知不觉间暴露给了背后的两个伏地魔!   动手!   两道身影在无声中爆发,倏忽间出现在这片空间之中,就像方才陡然划过的闪电!   “死!”   赵缨大喝,红艳枪却在前一瞬电射而出!   杨文秀猝不及防,千万分之一秒内反应过来,却也只来得及闪身避开要害!   “噗”的一声——   后心窝处虽然避开,右肩窝上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枪!浑厚的劲力猛然爆发,即便是以六阶巅峰的修为,体内的真元也为之停顿了一瞬!   这一瞬的停顿,三种武器已经杀到了!   大刀斜斩,自左胸到右腹留下了一道深刻的伤口;长枪直刺,他的左肩窝也被牢牢钉住;而后是一条带着风声的熟铜长棍——   “喀嚓——”   骨断筋折的声音响起。   这条厚重结实的实心铜棍,就这般横扫向他的下盘!那根铜棍当场弯折,而那两条腿骨,想来也不会比铜棍更加完好。   一瞬之间,杨文秀的身子成了个破麻袋,经脉中的真元四处泄露。   他的眼眸越发赤红,口齿间也因为紧咬牙关而渗出丝丝鲜血:   “贱人,竟敢偷袭于我!”   红艳枪传来的气感有些不太对劲......这个贼将体内的真元,似乎有狂暴沸腾的趋势!   这样的真元,赵缨不敢过多汲取,连忙抽枪。然而那贼将却运着肌肉,将那枪尖卡得死死的。   “留下来,都留下来与我陪葬!”   杨文秀笑得疯狂万分,身形也开始膨胀起来。   看这架势......莫不是要自爆真元?   一个六阶高手的自爆,莫说是她,便是孟、左、曹三位将军也扛不住!   那三人,也纷纷弃了兵器后退,然而哪还来得及?   “留下,都留下来!”   “唰—”   破阵长刀自毫无防护的脖颈上划过,那道声音戛然而止。而后,一个圆滚滚的头颅冲天而起,又直直地落在脚边。一道如水流般的龙元转瞬间包裹住人头,那颗人头的自爆,便这般停了下来。   沈川瞧了瞧那具无头尸体,又瞥了眼孟、左、曹三将,只是淡然地挑了挑眉:“何必如此麻烦?”   而后抬脚,一脚就将那膨胀成一枚圆球也似的贼将身子,远远地踢了出去。   那个尸体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往完好的贼兵东南寨而去。   尚未落地,震天的爆炸声已然响彻!   “轰——”   “轰隆隆~”   一道惊雷恰好在这时响起。   沈川手持贼将首级,身后闪烁的电光照得他威严肃穆。   “贼将授首!”   “贼将授首!”   “贼将授首!”   他的喊声用上了真气,滚滚音波回荡在群山之间,直闯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官兵一方自然更加振奋,纷纷喊杀着,奋勇争先!贼兵一方,那些败兵便转化成了溃兵,于是更加收拢不住!   瞿塘关城头上,九叔公擦着老泪,身形激动得颤抖不止!   手杖重重地顿在地上,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高呼:   “儿郎们,出城杀敌!” 第239章 变故   轰隆隆~   又是一道闪电过后,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落下!   “苍天啊,这场雨为何下得这般迟?”   一个重伤的贼兵跪地哭嚎着。   燃烧着的寨栅依次熄灭,但是营盘已经乱了!这场雨,除了使得混乱的敌阵更加混乱,也没有了更多意义。   一路路官兵掩杀而来,以溃败的贼兵为前驱,轻而易举地便攻破了营垒。而后,原本严阵以待的兵卒,也成了新的溃兵,继而冲击向新的军阵!   兵败如山倒!   赵缨也回归本部,一千多黑虎寨带出来的士卒斗志昂扬,列阵而行。   “正好试试刚掌握的控煞之法!”   以赵缨为箭头,一千多战卒结成了一道锋矢之阵。所到之处,就像刀切豆腐一般将贼兵一分为二,血气冲天而起,而后又化作这支战卒头上浓郁的兵煞!   “杀!”   这等纯正的兵家煞气,才是最本源、最纯粹的煞气!赵缨沐浴在其中,不仅没有半分的不适,反倒如龙归大海、鸟飞山林一般自在。   仿佛她在这煞气之中生、在煞气之中活,天生就该存在于这等环境之中!   贼兵节节败退,刘、冯二位敌将更是嗓子都喊得哑了。手上的钢刀都卷了刃——不是因为杀伤官兵,反倒是斩杀自家败兵而致!   西寨已经被官兵踏破,贼兵强行在东南寨上立起军阵。一尊尊大盾横立在阵前,长枪自大盾的缝隙中探出寒芒毕露的枪锋。   军阵之前已经横着一摞摞的尸体,尽是他们自家的溃兵。   双方军阵就这般朴实无华地对撞在了一起!   毫无悬念!   贼兵匆匆结阵,只是一个照面,就被赵缨的红艳枪给撕开一道口子。这道窈窕潇洒的倩影长驱直入,一瞬间就已经冲到了敌阵中央!   直直地冲向,坐镇中军的刘定国刘大将军!   “如此孤军深入,不觉得有些托大了吗?”   他舞着长刀,斜斜地一指,而后帐下的副将们一拥而上,转瞬间封死了赵缨的后路。   而在更后面,冯奇拎着狼牙棒,已经阻在了那道冲杀出来的缺口上。   只一瞬间,赵缨的摧枯拉朽之势便以逆转,反倒是她孤身陷入敌阵,与自家兄弟的气机尽数隔断!   然而她不仅不慌,那张好看的面容上竟还流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孤军深入?你又怎知我的兄弟们没有与我一起?”   言罢,那双火焰般的凤眸燃烧得更为炽烈,几乎化为鲜血一般艳丽的赤!她的身上更是氤氲着淡红色地血雾,远远看去,整个人竟似包裹着一团熊熊的火焰!   兵煞!   她将整军的兵煞聚拢到了己身,而后,便爆发出了这等让人胆寒的强大威势!   “装神弄鬼!”   刘定国尚且不信邪,长刀盘旋挥舞着,带着力劈华山之势兜头斩下。   那杆血红色的长枪却嗡鸣着,后发先至,先一步落点在了刀势的必经之路上!   “当~”   两杆兵器并未交击在一起,然而真元却先一步碰撞起来。   这一瞬间,时间仿若停止了。   刘定国在六阶的高手之中,自然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一身浑厚的真元也是凝聚了几十年的苦功。然而当这一身真元与那源源不断的兵煞碰撞之时,他只感觉在硬撼一座大山!   他的身体如何力劈而来,便如何倒飞回去。   “刘贤弟!”   冯奇大惊失色,万想不到这个修为还在自己之上的兄弟,仅仅在一个照面便抵挡不住。   对手,甚至只是一个五段修为的婆娘!   不能给郑王爷丢份儿!   一时间,他的气血直冲天灵盖,心头只有这般一个想法!   于是那杆狼牙大棒猛烈地挥舞了起来,带起阵阵狂风,即便是他们自己的士卒也忍不住被吹得倒退出去。   却有一段清亮的刀锋,刺斜里点在狼牙棒的梢杆之上!   叮—   这一点轻轻巧巧,然而沉重的棍势却为之一滞。   沈川的身形忽地闪到他的身边,带着灿烂又和煦的开朗笑容:   “在下做你的对手,如何?”   就在几个月之前,他也是一个六阶的高手。如今虽然真元尽失,招式经验却还牢记在骨子里,缠斗起来尚且不是问题。   冯奇就感觉身处在泥淖之中,浑身的力气,但就是一点都使不出来!然而每次要撤离之时,那个可恶的家伙又总像个狗皮膏药一般牢牢黏住,甩都甩不脱。   也不说给他造成什么杀伤,单纯是拖住他的动作,不让他有半点脱身之机!   然而双方的军阵交锋,已然分出了高下。另一边的红娘子,也提着血红色的长矛步步逼近了刘定国!   赵缨用余光,将沈川处的战场尽收眼底,还不忘嘲讽一声:   “老沈,还不快给冯将军买瓜子去?”   言罢,也不管沈川能不能领会这个梗,那杆红艳枪已经遥指向前:   “郑王爷的四个养子,本姑娘已经杀了两个了。不如你们一块儿去做个伴?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   长枪如闪电一般投射而去,却有一道道大盾护在那贼将的身前。   “将军快走,属下帮您拦住!”   还挺得军心?   那就更不能活着!   赵缨一步踏前,握着枪杆的手只一旋转。劲力喷吐之处,只听“喀嚓”、“喀嚓”连声,那几面大盾纷纷化为碎片。   刘定国转身便逃,赵缨紧追不舍!   “赵女侠,你也是义薄云天心系百姓之辈,如何还肯跟随朝廷助纣为虐?不如跟随郑王爷,造一个太平天下不好吗?”   这个时候了,这家伙还有心思搬弄口舌......当真是郑贼处不多见的“老实人”!   赵缨理都不理:“纳命来!”   他逃不掉!   一道仙风道骨的飘逸身影忽地落在前方,轻轻拂手,雪白无暇的拂尘便化作三千白丝,丝丝缕缕缠向刘定国的身上。   “靳道长,你一直去向了何处?”   赵缨喜出望外,手中长枪却没慢了半分。   靳祥回道:“随着吾师追逐郑贼去了。”   言罢,那缕拂尘眼见得就要触及刘定国的身体,而赵缨的长枪也已经割破了那贼将的护体真元!   吾命休矣!   刘定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时,这个身披重甲的壮硕身影却突兀地消失在了原地。   拂尘与长枪碰撞在一起,竟发出了金铁交击一般的震响!   当——   一股股气浪以交击处为圆心,如涟漪一般往四周扩散而去。   赵缨和靳祥,同时受到了反震,一连向后倒退了好几步,这才勉强平复下翻滚的肺腑。   “什么人?”赵缨怒骂。   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定然是被人救走的!   能从他们两大高手手中抢人,那得是多么高的修为......这个问题她来不及想,只是当先一步握紧长枪,凛然不惧地斜指向天!   那阴沉的天空中,却忽地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老夫一共四个养子,已经被你杀了两人,难道还不够吗?”   郑秉忠!   赵缨的心头方才浮现出这个名字,就有一个身披铠甲的高大身影,突兀地出现在虚空之中。   他似乎踏着风,就这般凌空踏在天上,俯瞰着这蚂蚁打架一般的残酷战场!   “原来是你这个老贼!”   赵缨的周身缭绕着浓郁的兵煞,这种状态下的她,几乎不知道什么是惧怕!   修长的双腿用力蹬地,在原地踏出一个布满裂痕的大坑!而她的身躯,却像一支利箭一般,直直地直插天穹!   嗖——   被郑秉忠提着腰带、架在半空的刘定国,也只能看见一道艳红的枪尖越来越近!   而后,眼前一花——   赵缨的长枪,竟只刺破了两道虚影!   明明就在眼前的身影,竟然又是凭空消失了!   “炼神阶段,才是超凡之始!你等肉体凡胎之辈,如何能知晓炼神的手段!”   狂妄的笑声蓦地出现在身后,赵缨身在半空,回招却已经晚了!   长枪只是堪堪地背到身后,一股磅礴的巨力就已经印在了她的背上!   “噗——”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几乎染红了青穹!   她周身缭绕着的兵煞,在这一瞬间便被拍散!四肢百骸如同雷击一般,若不是心口的小蚕咚咚咚咚地鼓动着,几乎能当场要了她的性命!   万军注视之下,纤薄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软软的向下跌落。   沈川发了疯也似,拼着身上挨了几下狼牙棒,也要冲向赵缨的跌落之处!   缨妹,你可万万不能有事!   郑秉忠的身影,竟又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前!   “让开!”他怒发冲冠。   郑秉忠金盔金甲、神威赫赫:“小辈,你是在与老夫说话吗?”   眼见得缨妹将要跌落地面,这老贼竟同时拦在他与靳祥的身前......   一个同样强大的气息,也在这时候显露在万军之前!   “小辈们打打闹闹,你这个老东西也来掺和个什么劲?”   言罢,一个身披灰白麻衣的老者驭风而来。   又是一瞬,这个身影伫立在了郑秉忠和沈川之间。而赵缨的身体,不知何时竟已落到了沈川的怀中。   面若金纸、气若游丝......所幸性命无碍。   沈川一时间咬牙切齿:“师傅,定要斩下此贼头颅!”   “理所应当。”   当朝国师、太傅、洗冤司总掌司、武当山现任掌教、以六阶外罡境的修为力压一众炼神的当世顶尖高手——徐克疾,这般轻描淡写地回应道。 第240章 我欲只手挽天倾!   赵缨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醒来,鼻腔里尚且是血与火的气味。   耳边的厮杀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都响个不停。   她陡然睁开眼睛!   面前除了沈川那张关切的面容之外,尚且还有团团围住的一圈大盾。大盾之后的一双双眼睛,她都认得,是自己人。   “咱们这是在哪?”   “尚且在白帝城战场上。确切地说,在原本的水军大寨位置。”   沈川沉静地答道,心神却无时无刻地不在挂念着外面的战场:   “郑秉忠老贼自大江上游而来,竟带回来一万多人的生力军!顺流而下,一举击溃官军。目前白帝城里的官兵已经撤回了城里,这处战场只剩下咱们苦苦支撑。”   说到这儿,他忽地面露痛苦之色:   “清溪寨的田寨主,已经力战身亡......儿郎们,也都大多带着伤。”   阵亡......   这个词,赵缨思索了半天也无法与自家寨子的儿郎们联系到一起。   好一阵子之后,她终于明悟到了这个词的真实含义,一时间红了眼眶,声音也有些沙哑:   “为何会这样?为什么还不突围?”   她激动地站起身子,然而身上的伤却撕扯着,拉得她一下子又坠落回了沈川怀中。   沈川心疼地望着她,她却怒目而视:   “我是战场上的将军,是你们的将主!我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要畏缩在男人的怀里!”   “你冷静一点!”   沈川一指盾牌地缝隙处,透过那点缝隙,赵缨能看见外面苦苦支撑的将士,以及发了疯似的敌军!   “你的伤势,所有人都知道!现在贼兵也认准了你没有战斗力,几乎不顾伤亡地进攻。儿郎们为什么拼死守卫?还不是指望着你这个将军能恢复伤势,好带着大家伙儿突围?你是所有人的希望,如何能先失了分寸?”   他强压着声音咆哮着,多多少少唤回了赵缨的一些理智。   她赤红的眼眸再度回归清明,心神沉入经脉之中,这才轻轻地点着螓首:   “我需要你帮我恢复功力。”   “正该如此。”   二人同时盘坐下来,互相握紧了手。气机就此勾连,真元循环往复不绝。   外面,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军阵。   黑虎寨的儿郎们背靠着山崖,仗着配合无间的小六合阵,勉力支撑着潮水一般的进攻。   最外围,尸体已经堆积如山,有自己人的,更多的却是贼兵的。   靳祥道长左右纵横,雪白的拂尘已经化作赤红;九叔公居中指挥,苍老的身躯颤抖不止。   而在高高的山巅上,本该剑拔弩张的徐太傅和郑秉忠两人,却如经年不见的老友一般闲坐了起来。   “徐兄这么多年,一直都未突破到炼神境界?”   “这声‘兄’字可万不敢当,你我毕竟选择不同。”   “选择不同,还是立场不同?”   “归根结底,还是你我的道路不同。道不同,自然不相为谋!”   风声吹拂着松涛,山石激荡着水声。   比起山下的极动,山上却是极静。   然而两人之间的气势,却逐渐得泾渭分明、水火不容。   郑秉忠一抖甲衣,忽地问道:“你的路,能走通吗?”   徐太傅却是轻挥衣袖:“这不是走得挺好的吗?”   郑秉忠干脆挑明:“真的好吗?徐太傅虽然以六阶的修为位居世间高手前列,难道就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九阶之上的风景,我不信太傅这般的英雄人物没有一点想法。”   这个世界上的武者皆知,炼气到炼神之间,存在着厚厚的天人壁垒,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突破。   炼气到炼神,实质上,便是向上古时代的超凡存在靠拢的过程。世间高手通用的方式,无一不是以上古留存下来的神物作为媒介,走向或仙或神的道路。   “老夫年轻时候,还算是个有志向的,可惜老了,没那个心气了。”   徐太傅摆摆手:“就这般以六阶修为问鼎世间,不也挺好?”   郑秉忠显然不信:“哪怕北黎虎视眈眈?哪怕义军宰割天下?哪怕岁神道气候渐成?”   北黎的大萨满,义军中号称马王爷的马成,以及岁神道的孟教主,无一不是站在绝颠上的高手。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炼神的高手。   仅靠徐太傅一人,大厦将倾,独木如何能支?   须知他虽敢号称世之绝颠,却哪里敢说无敌?除了驾崩已久的武烈皇帝之外,还真有哪一个敢同时面对这么多当世高手吗?   徐太傅也干脆挑明:“罗里吧嗦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拖延些时间罢了!你要等的是谁?这个时候还没到吗?”   “哈哈哈哈哈哈!”   郑秉忠朗声大笑,却冲着松林之中招了招手:   “孟兄,太傅大人早就知道你来了!”   “在下也是刚到。”   在松林之中,走出来一个腼腆清秀的年轻人。   皮靴锦袍、绣冠玉带,若不认识者乍一看,定会认为是哪家鲜衣怒马的浪荡少年!   “一百多岁的人了,如此装嫩,羞也不羞?”   “哈哈,太傅若是羡慕,弊教的换血经也可借你一观。”   这个贵公子似的人物,正是东川岁神道的教主:孟神通!   他毫不客气地凑了过来,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   身侧那股不可见的气势,却隐隐约约有节节攀升的势头!   徐太傅叹了一声:“早知你等的人先到,老夫又何苦与你谈玄论道?”   先到?   郑秉忠问一声:“莫非徐太傅也在等人?”   “并非等人,只是在等一个突破的契机罢了。”   徐太傅摇了摇头:   “两位可知,老夫为何甘愿困在这六阶的境界上,长达五十年之久?”   那两人同样摇了摇头:“洗耳恭听!”   “因为资源啊!”   徐太傅忽然如老愤青一般愤愤不平起来:   “古往今来,凡是突破到炼神一步的武者,都需上古神物相辅。然而神话时代距今,早就过了一万多年!每有一个炼神,就会消耗一件神物,那可不是什么可再生物,用一件便少一件!到了如今,神物已然难寻,到了咱们的后人辈,却哪还有什么神物留存?”   他方才还在云山雾罩地打着太极,这会儿却不知为何敞开了心扉:   “老夫年轻之时,便已然触摸到了炼气境界,然而苦于机缘,一直都没找到合用的神物。就这般蹉跎着,不知不觉也成了世上数得着的高手!”   “到了这个时候,老夫忽地就想:为何不为后人再开一条新路?”   言罢,半空中忽地引下一道惊雷!   煌煌天威照耀寰宇,隆隆正音响彻乾坤!   徐太傅依旧静坐在山巅,可无论是郑秉忠还是孟神通,都觉得眼前这人不一样了。   没有用任何上古神物,他依旧能突破到了炼神境界吗?   老东西在炼气之时便为当世顶级,一旦突破到了炼神,如何能够想象?   二人尚且惊疑不定,徐太傅却见伸手分别指向两人:   “你,聚拢信徒,享受香火供奉,走得是上古神道之路!”   “你,纠集义军,争霸天下,觊觎着那个至高无上的至尊之位,走得是皇道之路!”   “世间高手,或仙道或神道,再或是魔道妖道,甚至是天子所修的皇道!无一不是自上古的框架之中走出来的,终究是拾人牙慧。”   徐太傅的气势,也随着他不紧不慢的话语而节节攀升。   孟神通和郑秉忠,都是经历过突破炼神的过程,对于这样的气息再是熟悉不过,一时间同时面色大变。   绝不能让这老东西安然突破!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始了动作!   “轰隆隆!”   这处山巅猛然炸开巨响,声势之隆,甚至不输方才的煌煌天雷!   然而这等声威再是煊赫,依旧压不住徐太傅清朗的笑声:   “老夫所创的,却是济太平安万民之道!不修仙道神道,修的是人道;不为成仙成神,人道绝颠,谓之......”   “圣!”   徐太傅静立于虚空之中,麻衣猎猎作响,抬手只是指向天边,便见浓重的铅云破开一线,刺目的阳光投射如箭!   拨云而见日!   “你们两个一起上吧,老夫时间有限!”   “轰!”   再不需多余的言语,炼神之威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郑秉忠忽地升至半空,怒喝一声!他的面色愈发涨红,面上青筋暴跳,气机牵引之处,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山头竟被他生生拔起!   孟神通则挥动着锦袍,两手一挥又一挥。随着他的挥动,茫茫大江竟是越发地汹涌澎湃,巨浪一阵接着一阵,生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起!”   他两手撑天,神威赫赫!那道漩涡之中,就这般拔起一道粗大的水龙卷来!   “你这个老匹夫,懂得什么是炼神?”   他怒喝着:“所谓炼神,炼的是神魂,更是神通!移山填海、飞天遁地,这,便是神通!”   “徐老儿,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这等浅显道理,你如何能够不知?”   轰隆隆——   巨大的山岳砸落下来,水龙卷也真如龙般狂灌而下!   山崩地裂、飞沙走石!三人方才静立的那座山头,竟生生地自中间炸开!   却有一个疏朗的声音自烟尘之中传来:   “独木难支......或许吧。但是这不是老夫袖手旁观的理由!”   徐太傅的身影自烟尘中显露出来,一身麻衣依旧猎猎作响:   “吾欲只手挽天倾!你等宵小,不如与老夫一同换个地方,也好打个痛快!”   他的声音似滚滚天雷,震得大地都在摇颤!   地动山摇之中,滚滚落石不断地自山巅落下!交战中的双方,官军也好义军也罢,同时有巨石压落头顶。一时之间,都感受到了仿若世界末日一般的威胁。   严密的阵脚,也因此再度松动起来。   “好机会!”   调息中的赵缨和沈川,同时张开了眼睛。   身体恢复得有限,只能说勉强能够活动了。然而如此良机,如何能轻易放弃?   她自重重盾阵之中直起身子,长枪一舞,她又是那个锐不可当的红娘子了!   “兄弟们,随我冲锋!” 第241章 突围   半空中有三道身影如长虹般远去,然而山巅之上的那段对话,却落到了每一个士卒耳中。   “我欲只手挽天倾!”   这七个字振聋发聩,便是激战之中的赵缨部曲,也不由得各自心神激荡。   赵缨强忍着经脉之中的伤痛,唇边还挂着鲜血。   却一马当先:“保家守土,就在今日!”   战机往往一瞬即逝,郑贼所部团团围困,只在这个时候乱了阵脚!赵缨抓得,恰恰就是这个时机!   红艳长枪吞吐着寒芒,一弹、一抖、一探、一收,便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锈迹斑斑的枪尖沾了血,却回归了银光灿灿的本貌。丝丝缕缕的血雾萦绕在枪尖,又顺着握枪的纤手而渗入筋脉之中——经脉中的灼烧感竟有些稍稍缓解,赵缨一时之间,厮杀地更为卖力!   “杀!”   受主将的勇猛所激励,各营各寨的士卒皆是再度振奋了起来,紧紧地跟随在“锋矢”之后,只一瞬间便将重围给撕破了口子!   “九叔公,坐镇中军之事,交托给我吧!”   沈川搀扶着这个老人,而九叔公已然有些气力不济,只是强撑着心神勉励维持罢了。   “好后生,中军交托给你,老夫也可放心!”   九叔公终于畅快地大笑出声,一转身,却握紧了自己那杆用了几十年的老枪!   沈川慌忙拉住他的手臂:   “您在中军,和重伤的兄弟们一同休整即是,如何还能再上战阵?”   “缨丫头冲得太快,难保后面没有追兵!老夫和这些伤员兄弟们,本就走不脱了,留下断后却是正好!”   言罢,这老人一把扯开,身影一扭就到了后军。沈川刚想拉扯,却又不得不分心指挥,待终于回过心神之时,竟只能看着那个白花花的脑袋越离越远!   “儿郎们,谁说咱们成了累赘?当让敌将看看,咱们红娘子的部曲,没有孬种!”   “喝——”   呼喝声与厮杀声同时响起,沈川抹了一把发红的眼眶,却也只能回头看向身前。   “快,杀向南岸!”   没有心思为断后的兄弟们哀悼,尚有这么多活人需要突围!   水军大寨本就紧靠着码头,然而四面围困之下,这短短的几百丈,也足足厮杀了小半个时辰。   得益于贼兵登岸,码头上的一艘艘三桅大船上面竟是空空荡荡。   “速速登船!”   她高声呼叫。   终于得见生路,重围之中的兄弟们士气更盛!   前军沿着栈桥结阵而进,两两配合着登上甲板,并没有花费什么力气便夺下两艘大船。船上原有的水手士卒求饶不止,但是保命关头哪能信任他人?一刀一枪屠戮了个大半,余下的也是皆赶到了江中。   一马当先的赵缨,这个时候却留在了岸上。   “分营寨列队,勿要拥挤!”   栈桥上推推搡搡,自相践踏、落水的也不鲜见。沈川舞着长刀,亲手斩杀了几个闹事的,这才将秩序控制下来。   道道白帆已经慢慢升起,留在后军的九叔公等人,也终于挨到了码头之上!   “九叔公,这里,快些!”   赵缨心急如焚。   在这些伤兵后面,却紧紧跟随着数以千计的贼兵。   九叔公等人,几乎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挂满了箭矢。即便是最精良的铠甲藤牌,也已经被鲜血所洇透。   他们的长矛折断,便抽出腰刀挥砍;腰刀卷刃,便举盾阻拦!   赵缨守在码头上、栈桥前,守护着自家将士已登船大半。可是九叔公一行人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离着船只始终有一段距离!   九叔公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花白的胡须,却依旧朗声笑道:   “儿郎们,咱们身后就是码头,不能再让贼人们再进一步!”   伤兵们齐呼:“绝不再退!”   于是,大盾立于地面,长枪拄在后面。这一干伤卒,在此关头竟摆出了背水一战之势!   “不,快回来!”   赵缨急道。   她挺着枪,急往前冲去!然而这个时候,强行压下的伤势终于发作,她一个趔趄,多亏有长枪撑地才未摔倒。   却又有一支兵卒往前冲去!   “不需你们断后,快回来!”   “是,定不让贼兵多进一步!”   渝州乞儿帮那个时常耳背的诸葛颠老帮主,这个时候从她的身边经过,却嬉皮笑脸地抱拳礼领命。   赵缨怒不可遏:“你这老儿,如何在这般时候犯了耳背?我让你回来!”   “谨遵令!”   这老儿再度允诺,却高呼着:   “断后的兄弟们坚持住,我等马上助你!”   言罢,竟也带着一支不怕死的兵卒驰援而去!   赵缨的眼眶都快红了。   她亲眼见着两个老人背靠着背,拎着卷了刃的长刀砍杀不止。   她亲眼见着有伤卒撑着大盾,一直坚持到体力不止,直到没了呼吸也依旧伫立不倒。   她亲眼见着贼兵中冲出一员大将,狼牙棒一抡便敲碎了一颗脑袋。   一颗朝夕相处的脑袋!   她紧咬着银牙,翻涌着的气息几乎将整个身体吞噬,仅仅留着保持清醒的力气。   一双凤眸已然彻底血红,死死地盯着那员敌将:   “冯奇!本姑娘誓要杀你!”   那敌将忽地掉转过身形,一双怪眼看向赵缨,面容上浮现出见猎心喜的狂喜之情。   被六阶的高手盯住,即便在她身体完好之时也不是什么好受之事。然而赵缨几乎动不了一根手指,却还昂然地抬着头颅。   冯奇、郑秉忠......乃至于梁思常!   若今日不死,你们一个一个,都逃不掉!   沈川忽地落在她的身前,试图搀起她的身子。   “兄弟们都登船完毕,就等你了!”   “胡说,他们还没有登船!”   赵缨心神激荡,任凭沈川怎么拉扯都不肯动身。   沈川亦是心中痛苦,却还留有一分清醒,强自劝说道:   “我知你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兄弟,但是如今情势,能保着大多数兄弟突围,已是最大的战果。我非完人,你也非无所不能,敌军更非是无能之辈!”   他道:“现在活着的人还需要你维持军心,这些自愿牺牲的兄弟,也希望你能顾全大局!若你实在担心,尚有靳祥师兄可以留下来!他武艺高超,万军丛中亦可自由来去,有他护佑一二,你也可放心一些!”   “靳道长......”   赵缨如何不知,即便靳祥师兄留下来,这些兄弟们依旧凶多吉少!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血泪在脸上,如同瓷器的裂纹一般扎眼。   那个舞着狼牙棒的敌将,终究是推开了一排排大盾,狞笑着向赵缨冲去。一个身着八卦仙衣的道人,却突兀地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到手的大功劳眼见得就要跑掉,冯奇怒不可遏,手中的狼牙棒挥舞得更为迅疾。可在这个古怪的道人面前,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进一步。   眼看着那个传奇的女人,就这般被一个小白脸打横抱着,三步两步跃上了大船!   长长的号角声中,两艘大船高高地扬起白帆,在汹涌的春潮之下,如离弦之箭般向着下游而去!   终究是丢失了目标,这个贼将狂怒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好似一只捶胸顿足的大猩猩! 第242章 不要离开我   江风猎猎,江流奔涌。两艘大船顺风顺水,一日便行了七八百里。   赵缨满身的血污,却也不洗,就这般直挺挺地仰躺在甲板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一睁开眼就直直地看着天空。脑子里思绪万千,细想之下,却又并未思考过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这两艘大船的后面,隐隐约约总能看见追兵的身影。   她很清楚,郑贼并不会放任他们安然离去。目前看的,只不过是他们先一步逃出重围,还是郑贼的大船先一步追上罢了。   饿了。   她忽地高呼一声:“何二呢?林彦也行!”   在沈川的工作转向指挥战斗之后,这两人便接管了自家将士们的所有后勤事宜。   只是喊完之后,他们俩并没有出现,反倒是钟小芸怯生生地凑到了跟前。   “缨......缨子姐,您有什么吩咐,跟咱说就行。”   能有什么吩咐......难道喊你去煮碗面条吗?   赵缨黯然,忽觉得好生没趣,却又问道:“老沈他去了哪里,怎么一直不见他的踪迹?”   “沈大哥他......”   钟小芸欲言又止,却终究让赵缨瞧出了一些端倪。   她的心头忽地闪出一些不好的预感,秀眉忽地蹙起:“这厮不会也要离我而去吧?”   一场大战,她不知失去了多少的好兄弟,难道连这家伙也要失去了吗?   “没有的事,沈大哥去去就回!”   赵缨哪能被她轻易地忽悠过去,细细盘问之下,钟小芸终于和盘托出,又犹犹豫豫地摸出一个锦囊。   然而......   “如何这般糊涂!”   赵缨打开锦囊,瞧着里面的一封手信,捶胸顿足个不止:   “一个人阻拦追兵,这种事岂能做得?你们也不去阻拦阻拦?”   她虽这般埋怨,却也知:以沈川的鬼心眼子,一旦决定了做什么事情,哪有人能拦得住他?   正懊恼着,忽地问到一股浓郁的饭香味。   脏兮兮的琼鼻耸动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就靠到了船舷边上。向下一看,却见一叶小舟由远及近,船上放了一副挑子,而一个水手打扮的家伙,正划着桨,飞速地向她们靠拢。   “沈......沈川?”   这副扮相,可与他一向的儒雅俊秀大不相同,赵缨瞧了好久,才敢认他。   那艘小舟顺着水流行得飞快,不多时便靠在了大船一侧,早有水手顺着绳索爬下,利落地将小舟绑缚在船侧。而沈川,便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将那副挑子往肩上一横,脚下轻轻一点,整个身子便潇洒利落地腾空而起,精准稳当地落在了甲板上。   “来了一两千追兵,都是大船。我潜在水下,用尖锥一一给凿得漏了,送他们都去见了龙王爷!倒是正赶上埋锅造饭的点儿,我想着不能浪费,便顺手捞了一些。趁热,莫要嫌弃!”   他将挑担放在甲板上,脱掉外面潮乎乎的罩衫,露出一身精装的腱子肉。而后幞头一甩,一头湿漉漉的长发飘散下来,倒颇有一种放荡不羁的魏晋风度。   赵缨不着痕迹地捂住钟小芸的眼睛,将这妮子打发得远远的,这才扁着嘴巴,生硬地说道:   “里面是什么吃食?我不吃香菜,要多放肉,不合我口味的我可不吃!”   “没有香菜,也没有肉,只是些刚烤出来的烧饼罢了!”   沈川笑着,自挑担里摸出了两个。   这挑担边上塞了几层厚布,倒是起了不错的保温作用,烧饼从里面掏出来时,尚自冒着热气,看上去倒是颇让人起食欲。   赵缨这才不情不愿地轻哼一声,伸手就要接过。   却一下子捞了个空。   她恼羞成怒:“又要干嘛?”   沈川恶行恶相,倒真像个啰嗦古板的老妈子:   “洗手!”   “......”   这倒是无话可说。   赵缨瞧了瞧自己的两手,乌漆嘛黑,活像两只烧焦了的鸡爪子。沈川不说,她也没注意,这下看清楚后,却是自己也觉得恶心不已。   左看右看,她却是忽地瞧上了某人那身雪练也似的白肉......看上去倒也干净,就不知用来擦手的话,手感如何?   于是她嘿嘿地傻笑着,笑得沈川不明所以。   沈川警惕退后:“什么意思?”   却已经晚了一步。   迅雷不及掩耳,那两只脏爪子闪电般探出,竟还用上了巫山剑法“平地春雷”的发力方式。沈川失了先机,一个照面竟被这脏女人给得逞了!   “嘿嘿嘿......”   雪练也似的白肉上面多了一道道乌黑的爪子印,而那双乌漆嘛黑的脏爪子,却因此而干净了许多。   赵姑娘如花猫般的脸上,一下子流露出一种奸臣般的猥琐笑容。   正欲猱身再上,一块厚布却是兜头罩了过来!   视线全被这块带着饭香的厚布给遮住,沈川却趁这个机会跑得远了。   “喂,你别走!”   “去去就回!”   再回来时,却已经穿戴整齐,便连发髻也扎得服服帖帖。   “没劲......”   赵缨撇撇嘴。   终究是用厚布垫了,捧着那一张张冒着热气的烧饼,发了疯一般往嘴里面塞去。   眼泪却控制不住般地,大颗大颗掉落而下!   原来......那般嬉笑打闹也只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憋闷而已......   沈川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也不说话,更没有多少多余的动作。   终于,这副挑担眼见得见了底,赵缨一抹嘴巴,将本就如花猫一般的小脸抹得更加花花绿绿。   “吃饱了?”   “没有!”   赵缨红着眼眶,将脑袋别向空处。   杀人如麻的红娘子,绝不能是这幅哭哭啼啼的懦弱模样!   沈川虽然见过她的所有面貌,却也任由她故作坚强。   只是说道:“按照舆图,往下游再行十里左右应当有个大镇子。兄弟们都已疲乏,刚好靠岸修整一番,你的身体也需要调理调理。”   言罢,他不等赵缨再说什么逞强的话,又言道:“左右我刚刚解决一伙儿追兵,他们没那么快再追上来。再不修整,只怕往后再没机会。”   赵缨欲言又止。   过了好半晌,她终于是温顺地点了点头:“都听你的。”   沈川轻抚着她的秀发,下意识地想在额头亲吻一下,然而望着这满脸的血污,终究还是下不了嘴......   干脆在她的琼鼻上刮了一道,温柔地说道:“我去安排一番,等着我!”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去。   衣袖却被死死地抓住。   一回头,却见赵姑娘的眼眶之中又泛起了水雾。   远处江天一色,浓云时不时地遮蔽太阳,只留下一片又一片不连贯的阴影。近处的少女心事重重,面上的阴霾,却比这天色还要浓重。   “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这次就且安心养伤,大部队的指挥调度交由我来便是。”   赵缨仍未放开衣袖。   知道她心中所想,沈川不由一叹:   “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又补充道:“绝对不会,我发誓!”   那双星眸黑白分明,深邃却又清澈,赵缨无论看过多少遍,都看不够。   那是一双富有感染力的眼睛。   这双眼睛的主人惯会骗人,对于她赵缨,却还没有说过一句谎话!   “不必,我相信你!”   她破涕为笑,偶然展露出的笑颜,却比这日光还要明媚。 第243章 不欢而散   舆图上记载的江边小镇,须臾间便在了眼前。沈川发挥着一如既往的谨慎作风,靠岸休整之前,尚不忘了拆迁哨探打探一番。   过不多时,哨探回报:   “沈先生,镇上并无伏兵,只是冷清得有些过分!”   “这地界经历过战火,冷清一些也是正常的。”   沈川点着头,一声令下,两艘大船便缓缓靠在了码头之上。   赵缨早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此时在沈川的搀扶之下,勉强能下得船。   本以为好歹能散散心解解闷的,然而眼前的镇子,却是比她想象的还要破败!   “兵燹之祸,竟荼毒至此!”   看这镇子的规模,寻常日子里当有一两千户人家,然而如今看上去,也不知有没有个零头!一路走来,大街上却是不见一个人影,几乎是家家闭门、户户戴孝。   他们顺风顺水行船,一路离得黑虎寨越来越远,却是离着三峡、离着郑贼的老窝越来越近。   也就意味着,越往前行,百姓受到的兵灾就越严重!   “看吧,这就是咱们死战守土的意义所在。”   沈川摇着头,却在宽解着赵缨:“若真的一枪不发,让郑贼的大军直挺挺地侵入石柱、渝州,那么这里的今天,就是黑虎寨的明天。”   这个道理赵缨当然懂得,自打她响应起兵的第一天,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九叔公、诸葛帮主、以及那么多断后的死士......   她暗暗握紧了双拳:   “你们不会白死的!”   余下的人,更该好好活着,否则怎对得起他们的付出?   她忽地,一把推开那只搀扶着她的手臂。   “你的伤......”沈川愕然。   在白帝城外受了郑秉忠一掌,她的伤势一直未曾处理,此时已是越发恶化,每走一步都似有钢刀在剜着经脉。   然而赵缨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摇着头道:   “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   她一步一步虽然走得艰难,却也坚持着,走得很稳。   看着天色,已经接近饭时,然而这座小小的镇子上却不见一点炊烟。若不是从门缝、窗缝之间还能看见一道道窥探的目光,赵缨几乎以为小镇已经空了!   薛汝奎、何三虎等半大小子,各带着一串串嘀哩咣当的铜钱,挨家挨户的敲着门。大多数连搭话都不敢,可在银钱攻势之下,也终于有几家胆子大的开了门提供了些吃食。   赵缨索性将几家集合在了一处,集中生火、集中造饭,一时间竟在镇子外面开了个大食堂!   饭香味并不多时便传遍了全镇子,陆陆续续地有人家放下戒心,依次从门户里面走了出来。   “军爷,自从这地界上闹了兵灾,可足足有小半年了!你们还是第一个给钱的哩!”   有上了年纪的镇民感叹道:   “贼兵也好、官兵也罢,一茬一茬地来!来一茬,镇子上的人就少一茬!当场格杀的有,掳作壮丁的也有,更多的,却是失了生计活活饿死的,抑或是活不下去投奔他处的!要知道,咱们镇子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富裕地方,可如今却成了这幅样子......”   这个老汉说着说着,竟开始抽抽搭搭地落下了泪来。   他一开口,好似勾起了镇民们的伤心事,这些平日里压抑惯了的情感,便在这个时候如决堤一般收拾不住!   “俺的大儿子便被他们抓去充了军,至今都音讯全无......”   “俺娘眼见着家中没粮,生怕成了拖累,在一天夜里上吊走了......”   “......”   到得后来,这处镇子外的空地上竟只剩下了啜泣之声,哀恸声直冲天际。   好好的一处大食堂,竟意外地给办成了诉苦大会!赵缨不由得望向己方士卒,却见每一个也都神色悲戚。   也不知,他们留在黑虎寨的家眷们如今怎样了?   鏖战至今,自己这一支队伍已经减员近半,几乎也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她本意是想让兄弟们修整一番,可如今这态势,是不是反倒有些动摇军心了?   正忧心忡忡的时候,人群中忽地站起一个雄壮的汉子来。   “你们日哭到夜,也哭道明,能哭死贼兵吗?能将你们的亲人哭回来吗?”   赵缨循声看去,正是自己帐下的李大山。她正要呵斥,却见沈川不知何时凑到了李大山的身边,还不着痕迹地朝着自己使着眼色。   敢情是这家伙教的他......   这一声突兀的呵斥,一时间震得场中鸦雀无声。那个哭泣的老丈却是慌忙致歉:   “小老儿说些胡话,军爷们可万万莫要往心里去。”   “如何能不往心里去,难不成贼兵做过的那些事,都是假的不成?”   李大山冷笑道:“故土遭难,有血性的男儿不拿起刀枪,难道靠眼泪哄得贼人退兵吗?”   这话一出,果真有尚存的青壮受不得激,拍案而起道:   “官兵贼兵,都是一路货色!”   “那你们也可以有别的选择。”   李大山说到这里,赵缨终于是明白过来他憋得什么屁了。   果然便听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道:“诸位可曾听说过红娘子?”   红娘子本人便无语地捂住了额头。   这些百姓里面,有听过的也有没听过的。然而李大山也不管这些乡亲们是摇头还是点头,已经自顾自地扯开了:   “实不相瞒,我等正是红娘子的队伍,刚刚从白帝城战场上退下来......”   不得不说,这个家伙口条是真的清晰,自南津关再到白帝城,她的一桩桩一件件事迹娓娓道来,却又往往在关键处添点油加点醋......   于是,这处露天大食堂又转而变成了一处茶馆,而在这位优秀的说书先生的控场之下,场中的气氛着实有些热烈!   然而处在话题中心的赵缨本人,就没有那般自在了......   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挪到沈川身边,咬牙切齿道:“可以了哈,给本姑娘见好就收!”   一边说着,小手不着痕迹地探到了衣服下面。   一扭......   “嘶——”   沈川吃痛,却又不敢呼出声来,只得这般长长地吸一口气。   “马上马上,不会太久了。”   他连忙求饶道。   只见人群之中,忽地站起来一个满脸潮红的后生:   “军爷,俺要参军!”   “莫要说胡话!”   李大山斥责道,其语气却是诠释了什么叫做循循善诱:   “参军,意味着吃苦,意味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你们这些小娃子,不好好地守在家里,尽说这些好高骛远的话!”   那后生果然受激,梗着脖子:“俺们庄户人家,最不怕吃苦!”   “小兄弟,打仗是会死人的!”   赵缨也忍不住劝阻道。   “俺不怕!娘老子都饿死了,俺孤家寡人一个。红娘子,俺跟定你了!”   言罢,他嗵地一声跪倒在地,咚咚咚地磕头不止,磕得鲜血都流了出来!   这个时候,赵缨也说不出任何扫兴的话了,只好一把将他扶起,勉为其难地交托给了李大山。   看上去只不过是即将上大学的年纪,在这个世道上,却要被迫直面生死,这该死的世道!   经历过自家兄弟的生死,她再看这个后生,却无论如何都有些不忍心。   交代一声:“照顾好他!若有任何闪失,我拿你是问!”   “遵命!咱们兄弟自当尽力照拂!”   李大山笑呵呵地应道。   这个小镇上虽说不剩几个人,然而几乎每一家都和郑贼有仇。在这股心情之下,一时之间竟有一百多人报名参军!   这对于不断减员的队伍而言,实在是雪中送炭一般的兵力补充!   赵缨望着这一个个心情激荡的后生,心情极为两难。   她终究是拽着沈川的袖子,强行拉着他:   “跟我来一下!”   “什么?”   后者稍微愣了一下,只是看着赵缨的脸色冷得有些可怕,终究也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在码头边上,一处无人的栈桥上,赵缨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么做?”   “什么?”沈川又是一愣。   “我问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便又哄骗了这么多的新兵入伍?”   赵缨的语气真的带上了怒意。   这样的恼怒神色,让沈川有一些不知所措。   “只是为了壮壮声势罢了。”他摇头:“咱们兄弟们减员严重,而且都已经疲惫了,再不补充新鲜血液,又如何坚持下去?”   “那便招募一些新兵?连训练都没进行过,刀都不会用就丢到战场送死吗?”   赵缨神色激动:   “那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不是你我活命的垫脚石!”   “可是乱世,人命恰恰最不值钱!”   沈川正色道。   “你我都在搏命,才能获取一线生机,这些后生又何尝不是一样?你大可以将他们继续留在这里,可若是贼兵又来,又有谁来救他们的性命?”   这下子,轮到赵缨愣住了。   她又哪来的脸去指责别人呢?归根结底,招募新兵的时候她也并未阻拦......   又听沈川放缓了声线:“你的心乱了,自从九叔公他们拼死断后的时候,就已经乱了。”   乱了吗?   归根结底,她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等规模的战役,第一次见到朝夕相处的兄弟如割草一般倒下,心中难以接受罢了。   她忽地想清楚了。   非是她心疼这些新兵的性命,实在是她不想再给自己肩上再填新的责任了!   她在害怕。   害怕再一次面对牺牲。   “你的内疚全无道理,你不该给自己太多包袱的。”   沈川再度劝解。   然而赵缨忽地抬起了头,一双眸子倔强又脆弱。   她忽地吼道:“你又懂得什么?不要多管我的闲事!”   这声吼叫毫无预兆,便连赵缨自己都吓了一跳。   明知是在迁怒,明知是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可是眼泪如何又控制不住地落下?   沈川想要抱住她,却被她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开!   她还是,接受不了自己的脆弱!   沈川轻轻一叹,只能眼见着赵缨的背影自顾自远去。   不欢而散!   正欲回去,却在这个时候,看见一个急匆匆跑来的身影。看那人头上的翎羽,显然是加急的急信!   他招手拦下:“何时如此惊慌?”   这个哨探气喘吁吁道:“追兵又至!那个使狼牙棒的敌将,亲自驾小船追上来了!”   那个叫冯奇的家伙,也亲自追来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如今缨妹重伤,整个军中也只有他能跟那家伙过个几招......   思虑再三,他终究是点了点头:“这事交给我即可!”   哨探领命便要退下,却又被沈川叫住。   他掏出随身的炭笔,扯了根随身的布条,写了之后又塞进了一个锦囊中。   “将这个交给赵将军,莫要有误!” 第244章 驾雷驭电,呼风唤雨!   是不是,话说得有些过分了?   赵姑娘一路惴惴不安,面色也是阵青阵白。   她回想着方才说的那些话,似乎确实没过脑子...但是若说要她立马折返回去道歉,她又拉不下这个脸......   算了,以沈川那等老好人的性子,想必也不太会往心里去——只要赵缨事后单独找他道个歉,或者顶多撒个娇的事儿!   她刚刚回到人群,屁股还没坐热,就收到了哨探的急报。   “什么?追兵又追上来了?”   她一下子弹了起来。   直到那哨探战战兢兢地,说沈川已经去应敌了,这才让赵缨多少放下心来。   沈川的那般身手,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虽这般想着,但保险起见,她还是伸手一挥:   “全军开拔,准备接应!”   有说有笑的营地上,随着她的一声令下,众人皆是齐刷刷地起立,各自收拾起了行装。   那哨探,这才从赵缨风风火火的行事中间找到机会,一抖手将锦囊送了过去。   “老沈给我的?”   她稍微有些歉疚,迟疑了一下,这才拆开一看。   却见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子:   “在巫山与你会合!”   “巫山......这家伙还真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那个地方还有一条老龙,可是与她签订过契约的!只要到了彼处,在巫山龙君的地盘上,什么追兵都不必担忧了!   布条上的字迹歪斜潦草,显然也是匆匆写就。赵缨甚至能想象得到,他在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内心有多么焦躁。   赵缨忽地就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沈川他,自己一个人去的?”   “沈先生说,追来之人是个高手,人多了反倒累赘......”   高手?   赵缨忙问道:“怎样的高手?”   “一个拿狼牙棒的,像是贼军的一个大将!”   冯奇?   那可是足有六品的高手,沈川自己能敌吗?   不行!   “你备一艘小船,我得去帮他!”   她忽地站起身子,然而气血冲脑之下,下一秒就感到头晕目眩,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阵晃悠,几乎就要一头栽倒在地。   多亏何二、钟小芸等人一直守在身边,好歹是一把将她给扶住!   “缨子姐,你这幅样子如何帮得上忙?”   钟小芸劝阻道:“您真要放心不下,咱多撒出一些哨探,随时接应便是!沈大哥才智过人,料想即便不敌,总也能保全自己才是!”   在众人的劝解之下,赵缨总算是理智了一些。   “对对对,那家伙满心的花花肠子,那敌将区区一个莽夫,如何能玩得过他?”   心下稍安,她多少放下了些愁绪。   活着的人,同样也需要她来挑大梁!   赵缨咬着绛唇,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出发,且去巫山!”   ......   大江之上,片片云雾如横江铁索般贯穿了整个江面。   沈川盘坐在一叶扁舟之上,长刀横在膝上。   迎面而来的,是凛冽的西风;脚下踩着的,是滚滚而来的逆流。   也并未有人划桨,但是这叶小舟,偏偏就是逆着风势水势,一路西行而去!   “逆势逆势,难道这天下大势,当真就不可逆吗?”   “师傅不信邪,我,同样也不信邪!”   大雾更浓,视野愈发受限。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神逐渐地沉入到经脉之中。   这副经脉早就千疮百孔,即便有缨妹定期梳理修补,也绝对存不住一点真元才是。   然而此时,却有一道道如水流般的无形元力奔行其中,气象恢弘!   “终究,还是得靠你来应敌!”   他一把抓住那柄长刀,上面的本命龙元一下子倒灌进了他的体内!   前番在白帝城下,赵缨将巫山龙君的本命龙元附在刀上,一并扔给了他。却不想从那时开始,这股子龙元便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   在赵缨身边时,有上古盟约的约束,它尚且不敢造次;然而这时离得远了,这股本命龙元便蠢蠢欲动起来,反客为主的意图已然不加掩饰!   虽不知这东西意图如何,然而对这等认知之外的东西,沈川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老实点!只要能熬过此番为难,即便是我这副躯体也可任你处置!”   他这般应许道。   却有一个古奥难明的声音响在他的心海:   “唉~”   那声音唉声道:“我对你的皮囊并无兴趣,只想如那虫子一般找个宿主......你如何便不信呢?”   沈川不置可否,没有说相信,也没有说不信。   只是感觉到这股子龙元奔行得更加欢快了!   龙族,本就有着呼风唤雨飞天遁地的大神通,更何况是在远古时期控扼三峡的川江龙王?沈川只感觉自身气息与周遭万物愈发合一,与山川湖海也越发亲和起来。   驾风驭水,几乎等同于此方天地!   一股古奥难明的信息,便这般响在了他的脑海:   “小心,来人了!”   “不需提醒,我也感受到了!”   感受到前方浓雾之中,那如同山岳一般的厚重气息,沈川一把将那长刀握在了手中。   “来人止步!”   大江正中,沈川单人独舟,硬生生地直面千军!   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江两岸,气势如涟漪一般扩散开来!这片浓雾,也似乎因此而律动了起来!   长刀上如水波一般的龙元,在这一刻彻底融入到了他的经脉之中。   山川、江河、天地,在这一刻似乎便与这个白衣之人融合在了一体。这一刻,他便是山河,他便是天地!   如怪兽一般的巨大船头忽地刺破浓雾,宽平的船首横碾而来!   船上的擂鼓声如同雷鸣,船上的贼兵列阵整齐,兵煞犹如燎原之烈火,又如倾倒的山岭!   居高临下,势不可挡!   “哗啦—”   刀并未出鞘,然而在大船和小船之间,竟突兀地掀起一道巨大的浪头!   “啪——”   船艏和巨浪硬碰硬地撞在一起!   船头上的将军怒目而视,虬髯如钢针一般根根直竖,一声大喝之下,磅礴的真元不可抑制地扩散而出——   “外罡之威,你等蝼蚁如何得知?”   真元外放,便是六阶外罡境的最大优势。   那道滔天的浪头,便被包裹着真元的船艏撞了个粉碎!流金泻玉一般的雪白惊涛中,那艘大船破浪而出,其上的滚滚之势竟是丝毫未减!   船艏兜头砸下,沈川的小舟正在下方......   “哼......”   他的嘴角,竟还是向上的。   依旧是负手而立,依旧是刀锋未出,然而那船艏之前,却突兀地又浮现出一道巨浪!   “你以真元相抗,可你的真元并非无穷无尽!而我借着水势推波助澜,这等浪头却是要多少有多少!”   “你,才是逆势而为者!”   惊涛一起,整个大江浑浊一片!天边的浓云再度聚拢,闪电直劈而下,一场豪雨紧接而来!   腾云驾雾、呼风唤雨!这,本就是龙君的本能!   小舟在惊涛骇浪之间闪转腾挪,如履平地一般。沈川的两道目光,始终不离大船左右!   冯奇的真元当真雄厚,那艘大船的周遭,竟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防护罩一般。只是那贼将的面色已然涨红,连那根随身的狼牙棒都丢在了一旁,也不知支撑多久。   这艘大船尚且有六阶高手的真元护持,然而其余的小船又哪里有这般幸运?   狂浪之中,一艘艘小船如同风中落叶一般,各自翻滚着、撞击着。   拦腰折断者有之,倾覆沉没者有之,更有的小船,本身尚且毫发无损,然而上面的水手士卒却已被掀翻到了大江之中......   沈川本身也不好受,嘴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下了一抹鲜血。   “不能继续了!”   龙君的声音响在心海:“你的经脉本就千疮百孔,坚持到这会儿已然不易!”   沈川却不做理会:   “莫要多管闲事!”   缨妹已经重伤,若自己也惜身的话,还有谁能站出来?   他能坚持,还能坚持!   没看那敌将已经吐血了吗?   体内的本命龙元运转更为迅疾,沈川仿若化身为这方天地本身!   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咔嚓——”   煌煌紫电划过天空,单单只是那隆隆雷声,就震得冯奇再吐一口鲜血!   沈川忽地凌空跃起。   他白衣猎猎,纵身踩在浪尖儿之上,狂雷激电惊涛骇浪,全都是他的背景板!   长刀在这时出鞘,横斩而出!   刀光映照着电光,如匹练,也似流星!连带着煌煌紫电一起,一横一纵,生生地将铅云密布的天空划成了四半!   那贼将尚且在全力保着大船,心神晃动之间,却见那道刀光已然到了眼前!   “我愿降,留我一条性命!”   他只来得及向后翻滚,顺手拉过一个倒霉蛋来拦住刀光!   然而这道刀光一旦斩出,不取下首级,哪有停步之理?   “老子不接受!”   猖狂的大笑声中,刀光一往无前!   沈川浑身的力气都灌注在了这一刀之上!   “噗——”   虬髯遍布的头颅高高冲起,无头的尸体随之倒地!   沈川的身体却也紧随其后,带着安心的笑容而脱力倒地......   “缨妹,你们不用再担忧了......”   片刻之后,云收、雨歇。   茫茫江面之上,已然连片板都不可见。   仿若方才的狂风暴雨都是虚幻一般。 第245章 巫山脚下   大江上一场狂风暴雨之后,却在刹那间云收雨歇。宽阔的江面上,除了几片浮上来的木板之外,一切如常。   岁神道的孟教主就在这时驾风而来,缓缓落在江面之上。   “可恶,又来晚了一步!”   他衣衫凌乱,气息更是不稳。   那张原本丰神如玉的面庞,此时虽还称得上红润,然而一头黑如墨的乌发却已是枯槁不堪,眼见得越发得发白了。往身上看,大大小小的血洞更是看着触目惊心,有几处深可见骨,放在旁人身上断然保不住性命!   显然是伤到了本源,多少年的苦功都补不回来的那种。   “只可恨郑秉忠那老贼,见势不好跑得倒快,却将本座卖了个彻底!”   孟神通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神魂在这大江之间搜寻着,试图捕捉到一星半点上古神物的踪迹。   那东西的气息绝不会错,如今也只有那种上古的东西才能止住他的伤势!   然而先前那般狂暴的声势,如何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呢?   江流阵阵,那物的踪迹尚未搜到,他倒是先一步感受到了一个十分讨厌的气息!   从白帝城追到三峡,如此阴魂不散......   他破了防,恨恨地骂个不止:   “徐老头儿,你莫不是犯了疯病?那郑秉忠领着手下犯你国土,你为何单对着本座紧追不放?”   “要怪,你只能怪那郑贼跑得太快,须怨不得别人。不过你与郑贼皆是国贼,老夫先杀哪个,却也无甚区别!”   徐太傅的声音沉稳,身形随后也显露在了江面之上。   比起孟神通的狼狈相,徐太傅的样貌还算体面,显然以一敌二也并未如何落入下风。   朴素麻衣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御赐的尚方宝剑上尚且滴着未干的血液。   “孟教主,想要靠着上古之物来弥补亏损的本源么?却是巧了,老夫也同样在寻找那物,不如听听看,老夫的手里有何线索?”   左右走脱不得,孟神通干脆咬牙切齿道:   “洗耳恭听!”   “哈!看着!”   徐太傅朗声笑着,忽地一探手,而那浩浩大江却蓦地卷起一道旋涡。   一把锋芒毕露的长刀也不知从多远之处倒飞而来,带着铮铮的剑鸣声落入他的手中!   “好久不见了,徒儿......”   他叹着,并指拂过修长优美的刀身,神思也同时探入其中。   刀身雪亮如镜,上面还有一道道水波一般的本命龙元在运转不息。然而在两大炼神高手面前,巫山龙君的这抹龙元瑟缩在其中,竟是一点意识都不敢显露。   “你要找的,可是此物?”   孟神通目瞪口呆。   那把刀虽然也是世间数得上的神兵,以孟教主的眼力,却也不放在眼里。然而刀身上缭绕着的本命龙元,岂不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上古神物吗?   “太傅好眼力,本座认栽!可若太傅觉得本座就这般束手就擒,那便大错特错了!”   孟神通的面上,肉眼可见地失了光泽,一点一点地长出了皱纹。那头已经算是花白的头发,也越发地枯槁,最后干脆彻底化作全白。   整个人看上去,竟在这短短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然而他的精、气、神,却都在这个时候节节攀升。   显然是打算孤注一掷、放手一搏了!   “何至于此?”   徐太傅摇头叹道。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如此强行提升战力的法门所带来的副作用,却不仅仅是气血真元了!神魂、修为,乃至于寿元......孟教主此番过后,没个几十年的苦修,只怕再难回归巅峰。   然而以他这岁数,还能活个几十年吗?   更何况,以他的状态,即使激发出潜力来,也难说能稳胜徐太傅,充其量也只能保证全身而退罢了。   于是,徐太傅竟像看戏一般抱着膀子,眼睁睁瞧着他气势越来越足,身体却越来越差......   就在他气势蓄足,反噬已然不可逆转的时候——   “唉,何至于此?咱们又不是不死不休,大可坐下来谈谈合作嘛。”   孟神通气息一滞,俄而大怒:   “早不提晚不提,偏在这个时候......太傅莫非是耍笑本座?”   “诶?哪里的话!你当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归顺朝廷的吗?”   徐太傅负手踏足在江面上,笑意盈盈,却并不解释。   孟神通命不该绝。   莫说徐太傅留不下他,单单岁神道的百万信徒就不好处置。   须知岁神道在西北西南一带已成大势!数百万信徒的庞大愿力加持之下,哪怕真的将孟教主诛杀于此地,不出两年三年,只怕又会有一个张教主李教主横空出世,继续作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反倒不如放他回去,还能利用这个虚弱的当口谋点儿实惠。   “老夫不许岁神道再向郑贼供给一粒粮食,也不许你等支援郑贼一兵一卒!朝廷出兵清剿郑贼之时,也望教主多派些兵马声援!”   孟神通冷声道:“哼,却不知朝廷能许我岁神道什么好处?”   “从今往后,朝廷不再视岁神道为邪教,也再不过问贵教传道之事!”   徐太傅随口应承着。   其实,就算他不这般承诺,朝廷也已经管不住了。某些州县里,甚至一地的父母官都开始带头信教......   这般纯粹空手套白狼的许诺,孟教主自身亦是清楚。   然而他在官面上的认可和郑秉忠的死活之间只犹豫了一瞬,便应允道:   “一言为定!”   三击掌,盟约成立,天地河山皆可为证!   孟神通再度望向破阵长刀,暗示之意颇为明确。然而徐太傅却紧握着刀柄,更是来了个视而不见。   这老儿不开口,孟教主也不好张口索要。   体内的伤势和反噬,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的关头,他再不敢停留,连告别都没有,便化作一道长虹倏忽远去。   四下已然变得昏沉,惨红色的日轮眼看着就要没入西山。   徐太傅这才重新打量起这柄长刀。   “老夫知晓你的存在,也用神魂看到了前因后果。”   刀身上如水波一般的龙元突兀地流转起来,那道意识之中竟传达出了惧意。   徐太傅却不理会,只是一叹:“老夫的徒儿,老夫自去寻找。你且转告那红娘子,万事以军情为要,莫要为别的事情分神!”   言罢,他一抖手,那柄长刀刷地化作一道流光,远远地直往巫山飞去!   ......   “主公,速去龙王庙!”   赵缨忽地自睡梦之中惊醒。   梦中的那个声音催得甚急,这让她不敢怠慢。   匆忙地套上外衫,走出船舱,抬眼望去,只见夜幕四合,头顶星光熠熠、朗月高悬。   “咱们到哪里了?”   她随口一问。   钟小芸恰在附近,刚好便答一声:   “已经进了巫山地界,按照舆图,往前不远有一处唤作太平镇的渡口,似乎可以泊船。”   太平镇......好熟悉的地方。   赵缨稍一思索,忽地想起:上一次来巫山的时候,似乎也是在这个地方下的船。   彼处原本靠着巫山派,日子还算富足,只是后来那场大水过后,也不知这个镇子上还能留下几个活人。   她心下了然,又道:   “我方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一道白虹自西面而来,直奔巫山而去。随后就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催着我,让我尽快去一趟龙王庙。”   她摇着头:“老沈不在身边,也没人帮我解梦。”   “唔......解梦的话,咱确实不会。但是方才的确有一道流光自西而来,似乎坠往那个山头去了。”   钟小芸伸手指着前方,说道。   真有一道流光?   莫非,那不是梦,而是类似于启示、预兆一般的东西?   这个世界既是存在鬼神,或许,这些谶讳之说也是存在。   她问道:“那个方向是什么地方?”   “不知。”钟小芸老实地摇着头,却道:“李大山是本地人,或许可以问问他?”   对哦,怎么把这货给忘了。   “快,快喊他过来!”赵缨催促着。   然而说话间,太平镇渡口已然到了。   相比于想象之中的荒无人烟,这个地方反倒是灯火通明。细看下去,火把的配置却是井井有条,一道道一条条,宛如棋盘上横平竖直的线。   “这是军营的火把!”   赵缨的脸色很是难看。   官军尚且龟缩在白帝城中,这个地方出现军营,不用说也知晓来自哪里。   更麻烦的是,己方这两艘大船离得太近,难保对方发没发现。   自己方这一干疲弱之师,又如何抵得过这样齐整的军阵?   “快,快走!”   赵缨连忙催促着。   “咱们去哪里?”   去哪里?   赵缨一下子卡了壳。   她这才发现,失了沈川之后,她做什么决策都不那么顺畅。而再失了傍身的武艺,她连最后的手段也发挥不出来。   现如今正是需要急智的时候,一念之差便会葬送数百人的性命。她一下子冷汗簌簌,小腹部竟如肠胃打结一般痉挛了起来。   “缨子姐,你没事吧?”   钟小芸也是慌了心神,连忙搭手搀扶。   “我......我没有事。”   赵缨强撑着,缓缓站直了身子。   在这一瞬间,她终于是做出了主意:   “不要靠岸,全速往下游冲去!”   下游......也不知下游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但是什么危机都好,至少也要线过了眼前的难关再说!   这般一迟疑,岸上的军营似乎也察觉到了大船的动向。   她亲眼见着在极短时间内,有无数的火把从营帐之中涌出,而后结队、列阵。   好严谨的军阵!郑贼军中尚有如此人才吗?   她吩咐钟小芸一声:“准备好弓弩,也准备一艘小船!”   钟小芸应了一声,过不多久,一切准备好,她却是披挂整齐地回来复明。   “缨子姐,你要乘小船断后的话,带着我一起!”   “开什么玩笑?你难道不知有多危险?若是出事,我如何向宋公子和西川钟家交代?”   “缨子姐!”   钟小芸正色道:“慈不掌兵!”   赵缨心头剧震,忽地明白起来最近一系列不对劲情绪的来源。   她缓缓点头:“就依你!”   没人是天生的将军,但是,都可以学!   二人上了小舟。   夜幕之下,潋滟的水光映照着月光星光,赵缨眼见得一道道火光上了小船。小船运桨如飞,在这个息了西风的夜晚迅速拉近着距离!   “没有风,咱的大船行不快,看来彻底走不远了。”   “没事,有咱们断后呢!”   赵缨苦笑,反倒是将自身的生死置之了度外。   来这个世界已有半年,到目前为止倒是闯下了好大名声,也算是体验了番另类的生活,不算太亏!   她暗暗地告诉小蚕:“这副躯体交给你了,望你好好爱惜。”   小蚕不知何故,又是陷入了沉寂。   眼前的小艇越发逼近,已经能看见他们黑黝黝的甲胄了。   赵缨气沉丹田,大喝道:“吾乃渝州红娘子,不怕死的就往前来!”   长枪斜指,锋锐鄙人。   对方的船只忽地就停顿了下来。   莫非这个名头如此好用?   可是赵缨反倒更加戒备,再度喝道:“敢向前一步者,莫不是要尝尝我红艳枪的滋味?”   对方的阵中,竟反倒喧哗了起来。   “缨子姐,看这意思,莫不是尚有转机?”   “只怕贼兵更不敢托大,更稳妥了起来。那样的话,咱们只怕更难脱身。”   她们二人悄声嘀咕着,那处的兵阵之中,却忽地响起来一个激动的声音。   “当真是渝州红娘子?”   这什么意思?难不成天大的功劳送上门来,反倒高兴得不敢接了?   赵缨满腹狐疑,却也乐得拖延时间。   “如假包换!”   “哈哈哈哈哈哈......兄弟们撤了弓弩,是自己人来啦!”   那声音忽地大笑起来,颇有种如释重负之情。   那一艘艘小艇之中,忽地有一艘越众而出。   舟上的两人,赵缨越看越是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   “来将止步!”   钟小芸娇喝一声。   那两人还真听话,当即便停了桨。   “莫不是不认得我等了?末将杨洪、罗仲星,可盼着朝廷的援兵多时了!”   杨洪、罗仲星......   赵缨忽地想起在南津关外遇到的那队官兵,领头的将军,似乎就是叫这两个名字!   细看之下,这两人一个身形雄壮、满脸虬髯,另一个却相对瘦削,棱角分明。   “真是你们......”   赵缨终于放下了武器,却因为心情的大起大落,而有些晕眩之感。   她扶着钟小芸,强撑着道一声:“自己人。”   “红娘子,如何这般虚弱?”   不知是钟小芸吓了一跳,那两个家伙更是大惊失色,颇为关切地踏到了小舟之上。   赵缨却蓦地瞪大了眼睛:“莫要上前!”   却是提醒得有些晚了。   只听“嗖”地一声,一支粗大的弩枪刺破了良夜,从大船上疾射而出。   电光火石之间,只有赵缨反应了过来!   在上小船之前,她特意嘱咐着准备弓弩,还吩咐说,只要敌军一踏上小舟,便立即放箭......   这帮家伙执行得倒是不含糊,只是苦了赵姑娘本人!   她在瞬息之间,强行提起一口真气,以腿带跨以腰带肩,长枪在瞬息间已然探出——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彻。   那支弩枪终究被挑飞,打着旋子落入江心之中。然而赵姑娘却拼尽了最后一口气,脑海中已是晕眩一片。   “扑通”一声。   她左摇右晃地栽入江心,带起一片片的惊呼声!   “快救人!”   “莫要放箭,是自己人!”   “......”   一时间,场面乱七八糟的,然而所有人却终究是松了一口紧绷的气。 第246章 真正的领袖   “阿—啾——”   响亮的喷嚏声,几乎响彻了整个军营,连那轮初升的太阳也似乎抖了一抖。   赵缨裹着两层厚被子,依然觉得冰冷刺骨。   “小芸,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自从我习武以来,就再没感染过风寒,这次只不过落了个水,怎就病得这么重?”   钟小芸挑着眉毛,想笑又不敢笑。   只宽慰道:“也许是缨子姐你受伤太重,以致风邪趁虚而入......”   话没说完,就又被一声更加响亮的“阿嚏—”声所遮盖。   眼看着赵缨的鼻尖吹起一个大大的鼻涕泡泡,又“啪”地一声涨破......钟小芸再也忍耐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有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有一个防线,而这防线一旦突破,后续就再也阻拦不住。   比如钟小芸的笑点......   “哈哈哈哈......”   她捂着肚子,一时笑得直不起腰来。   越笑,赵缨的脸色越黑。   她恨恨不平:“你这死妮子,昨夜就该连你一起拉下水去!”   想了想,自己也觉得好笑——堂堂威震川江的红娘子,竟然有朝一日遭了风邪?   摇了摇头,她无奈地捂着额头:“麻烦你一趟,把那两位将军叫进来吧!”   “跟咱,如何需要这般客气?”   钟小芸俏皮地一笑,转身出了营帐。   过不多久,便带着两个披甲带盔的武士入了内。   “红娘子!”   两人齐齐见礼。   赵缨强笑道:“你我都是同僚,大不必如此客套,唤我赵缨即可!”   “那不行!当初红娘子在南津关单骑劫营,这才给我等争取了周旋的时间!我杨洪再不通礼数,也总该知恩图报吧!”   那个壮硕的将军朗声笑着。   倒是另一个清瘦一点的扯着他的衣袖,歉疚一笑,才道:   “若红娘子不喜欢这个称谓,我等只呼赵将军,如何?”   “这个好,这个好!”   赵缨拊掌而笑。   只是刚笑完,那个该死的感觉又冲上了鼻尖。她慌忙捞起一根手帕,捂着嘴巴,侧过了身子——   “啊啾——”   厚重的营帘也似乎被风所拂动,赵缨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又将两层棉被又紧了紧。   “有些失态,抱歉了......”   “此时春寒料峭,那江水是有些冷......理解,我们理解。”   罗仲星打着哈哈,又道:“赵将军唤我两人,定然有要事吧?”   “自然,那是自然!”   昨晚双方相遇之后,自家的士卒也顺势登岸,与杨、罗二将合兵一处。互相的遭遇处境,也都通了个气,倒有了点相拥取暖的意思。   罗仲星便猜测着,定然有些战术上的安排,先叹一声:   “赵将军自白帝城而来,后面难保没有追兵;而我们也一直和南津关的贼兵周旋着,一路退到了巫山......也就是说,咱们前后都有贼兵,却不知要先从哪边突破了?”   “这个倒是不急,我的士卒已然人困马乏,暂借你宝地休整休整。养得精神了,什么贼军也都不怕!”   赵缨在渝州城外,可是前后阵斩了两员大将,若非郑秉忠那要命的一掌,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摇着头,话锋只一转:“二位将军先到这地,定然熟悉地理,却不知这附近哪里有龙王庙?”   龙王庙?   杨洪和罗仲星对视一眼,都各自诧异。   “我等也只是先一步驻扎在此,却也未曾注意过这等庙宇。况且巫山也不是什么香火旺盛之地,龙王庙也不是什么名寺大刹......”   赵缨便有些失望了。   昨夜的梦里,那个声音指引她去往龙王庙去,她便想碰碰运气。可若巫山上并没有龙王庙......   也是她想瞎了心,竟病急乱投医到相信一个破梦!   钟小芸却忽地问一声:   “昨夜有一道流光西来,似乎落于某处山中。二位将军可曾见过?”   流光?   对,昨夜梦中落入龙王庙里的,正是一抹流光!   赵缨再度希冀地抬起了头:“一抹如长虹般的流光,带着长长的尾焰!”   这般一说,两位将军便醒悟起来:   “确实有道流光,那时我等都以为是流星,也未当回事。如今细细想来,当是坠落向了落霞峰的方向!”   嗬,又是个熟悉的地方!   赵缨这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时间又坐不住了!   “咱们就去一趟落霞峰!”   “哗啦”一声,她一把将两床被子都掀开,两只白得耀眼的小脚刷地一下钻进皮靴之中。   然而外面的冷风一吹,她身上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哆嗦。   “缨子姐,您这样的身体就莫要勉强了,这种事情交给我们就行。”   “是啊,而且......”   罗仲星也劝道:“落霞峰山脚下盘踞着一伙郑贼残兵,也非是易于!”   “......”   赵缨烦躁地,再度坐回榻上,窈窕的身形再度被棉被封印......   “什么都做不了,憋屈死我算了!”   这个时候,她越发地怀念起沈川来了。   若他在,即便不能出谋划策解决问题,至少也能说几句好听的使她安心。   “还没有沈川的消息吗?”   “已经差遣兄弟去找了,然而咱们还刚刚安定下来,却也需要时间等待。”   赵缨莫名地,心头越来越慌。   不知晓心头的不安感来自何方,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安坐下去了。   “望霞峰山脚下的贼兵,大约什么规模?”   “约有五百人。”   杨洪下意识地回应道。   忽地,他也意识到了什么,和罗仲星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希冀的目光。   “望霞峰并不靠江,赵将军昨夜才知,那寨贼军定然不知!”   “对!先前我军人数不足,如今却多了这么多好兄弟!攻守之势易行,此番定让他们好看!”   两将颇为欣喜。   然而赵缨手底下却也是师老兵疲,如今急需休整。   更何况这两人接触时间不长,能力也好人品也罢,能够轻易相信吗?   钟小芸紧张地扯着赵缨的衣袖,不时以目示意。   然而赵缨却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笑道:   “那要快一些!若迟了,让贼兵知晓了咱们虚实,那边起不到出其不意的作用了!”   罗仲星喜出望外:“赵将军真能信任我等?”   “信!为何不信?”   赵缨一探手,自鬓间拔下那杆小枪来,心念一动,包裹其上用以压制煞气的真元便尽数撤去。那杆小枪迎风便涨,瞬息间便化作一丈长短。   “好浓郁的煞气!”   杨洪、罗仲星同时惊道。   赵缨笑了笑,没有搭话,却将红艳长枪递给钟小芸,还不忘叮嘱道:   “戴上手套再接过去!莫要让它沾血,也莫要以肌肤接触,否则煞气反噬,有你好受的!”   “缨子姐,这......”   钟小芸的视线,在这杆血矛和两个将军之间转来转去。   显然对于这两个将军,她还没有完全信任!   “还不去找各队队正,集结队伍支援二位将军?”   赵缨强笑着:“本姑娘识人,还没有出过错,二位将军乃是忠良之人,莫要多疑!再者,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莫要让二位将军寒心!”   “这......”   钟小芸终究被她说服,一把接过红艳枪来:“谨遵令!”   “有劳钟姑娘!”   罗仲星保全躬身行了一礼,又朝赵缨躬身:   “感激赵将军信任,我等必不敢辜负!”   “嗯嗯,去吧!”   赵缨笑得端庄,努力地学着,学着去做一个真正的领袖! 第247章 大捷   三人离开了营寨,点齐了兵马,径直往望霞峰杀去。   赵缨留在营帐之中,耳听着军靴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远,心下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不安?惶恐?   有一点吧,毕竟自从在渝州的时候开始,她就一直在面对着不同的对手,手中的武器也是一刻都不敢撒开。   像这般将身家托付于他人,她也是第一次!   挫败?质疑?   也有一些......   做一个单打独斗的女侠或许容易,可若要做一个统率千军的领袖......   赵缨一路上也在不断地问着自己,是否真能做得了一个将军?   毫无疑问,她的性子或许还是更适合做个女侠,并不适合做个领袖。可是乱世最操蛋的一点就是,它根本就不给人选择的余地!   那么多人信任着她,她这一双瘦削的肩膀,就得背负得起这般沉甸甸的负担!   可是,真的好难啊......   赵缨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只觉得内心越发凄楚。   英姿飒爽、义薄云天的红娘子,却也只有在周遭无人的时候,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发泄着情绪。   “也不知道那家伙,怎就能做得那般游刃有余?”   她忽地想起来某个温暖的怀抱。   那家伙仅仅离开不到两天,她已然很不习惯了!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理解了,平日里沈川究竟帮她扛了多么重的压力!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   “赵缨啊赵缨,离了那男人,你难道就活不下去了吗?你如何也成了这般货色了?”   她忽地自嘲起来。   但是......似乎......   算了,直率一点吧!   “对呀,我就是离不开他!”   赵姑娘很是坦荡地承认了,心头没感觉丢人,反倒升起一股子甜蜜之意!   也不知那家伙何事能跟上来。   能......跟上来的吧?   思着想着,心中那股子不安的感觉,却越发地强烈了。   那家伙不会有事的吧!   上次分别前,确实闹得有些不愉快,但这家伙总不至于这么记仇的吧!   “你这家伙,可是答应了我,再不离开的!”   她忽地咬牙切齿着:   “沈川!是你让我来巫山等你的!你若是不来,本姑娘定要让你好看!”   她就这般胡思乱想着,断断续续地沉入了梦乡。   半梦半醒间,忽地听闻帐外喧嚣起来。   被惊扰了梦乡,赵姑娘很是不爽:   “何事如此喧闹?”   “将军,大捷!大捷啊!”   立时有传令兵禀报道。   嗐!还当什么大事!   什么大捷?两军合力打一伙子流贼,手拿把掐的事情也值得报什么大捷?   赵缨咕哝一声“知道了”,裹紧被子转了个身,便打算再入梦乡。   外面那个传令兵并未听到那声嘟囔,只当赵缨没有听清,于是更加提高了音量:   “赵将军,白帝城大捷!”   “我说,知道了!”   赵缨再应一声,再度裹紧棉被。   只是眼睛刚刚闭上,忽地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她刷地起身,抬手捞起一件厚重的大氅披在身上,趿拉着绣鞋便出了帐门——   “你说啥玩意?哪里大捷?”   “白......白帝城!”   这倒是稀奇,那帮子废物也能打出胜仗?   哦......也对!   郑秉忠本人被徐太傅牵制住了,四大养子至少被她杀了两个,仅凭一个刘定国,能翻起多大的浪花儿来?   只是看这个报信的速度,似乎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官军就大胜了?   赵缨有些疑惑:“细细说来!”   “是!”   那传令兵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出自白帝城的战报,几乎是当日就分发给了各府各县。小人一直在巫山县守着,刚刚张贴上,就立马抄送了下来!”   “不错,你去找何二,领些赏钱去吧!”   赵缨迫不及待地展开战报,那双好看的眼睛上下逡巡着,两道秀眉却缓缓地皱了起来。   文四骈六的歌功颂德占了绝大的篇幅,赵缨自动过滤了过去,仅剩不多的文字里好歹还能提炼出经过:   却是那日赵缨率兵突围,正将贼兵的阵型撕扯开。官兵正抓住这个当口,擂鼓喊杀而出,正杀了贼兵一个措手不及!   双方厮杀了一个上午,刘定国一部遭到孟、左、曹三将的合力围攻,终于“溃不成军”!贼将刘定国率着残兵,乘着小船往上游逃去,官兵衔尾追击,三天内掩杀七百余里,直到赶着贼兵过了渝州方才作罢。   ——战报上是这么写的,但是赵缨很是怀疑。   一者贼兵背水扎营,本就犯了兵家大忌!这种情况下,若是真的“溃不成军”,又如何能在官兵眼皮子底下从容登船?   估计也只是官兵占了些上风罢了,贼兵眼见得攻城不下,起了些撤退的意思,却让那帮子酒囊饭袋给充了战功!   战报还说官兵掩杀七百余里......   赵缨再度钻进帐内,对照着舆图算了算——   “什么掩杀七百余里,分明是护送了贼兵七百余里才是!”   她气得笑出声来。   七百余里之后,几乎是过了渝州地界,蜀中的千里沃野几乎就在贼兵眼前了!   没将贼兵拦在三峡以外也就罢了,贼兵一路进驻蜀中,竟也没有拦住?就这般战况,那些废物还玩起了文书雕花,硬是丧事喜办地弄成了什么“大捷”......   捷你姥姥!   刷地一声,赵缨再挑营帘。   “秦副使在吗?”   黑虎寨的兄弟们一路突围,赵缨也没多余的心思管他,也不知这位跟没跟上。   只是这一嗓子喊完,那边竟真的闪过一个胖乎乎的身影:   “赵将军,本官在这里!”   秦胖子这段时间过得也是遭罪,面相肉眼可见得憔悴了一圈。   只是他能一路跟来,就已经让赵缨对他刮目相看了!   “秦寿兄,我还真有一事相托。”   “咳咳,本官现名秦南山......”   “哎呀,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赵缨略微显出一些尴尬之意,连忙转移话题道:   “却要秦兄以石柱宣慰司之名义,上书一封!我要弹劾梁思常!”   “弹......弹劾?”   秦副使一下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督师大人不是刚刚在白帝城外取得大捷,为何要弹劾于他?”   “大捷?”   赵缨一下子再也忍不住笑。   将那战报塞到秦副使的手中:“秦兄且好好看看,口口声声说要阻敌于白帝城下,结果阻到了哪里去了?又说是衔尾追杀,结果一路上竟礼送着贼兵到了天府之地!世间焉有这般大捷?”   秦南山虽是苗人,也是玩弄了一辈子文书的经年老吏,一经赵缨点出,他立马全都醒悟了过来。   “说是大捷,然而一者未写杀敌数,二者也没有拓土。唯有斩将两人,还是赵将军的斩获......”   他摇着头,也觉得那梁督师有些无耻。   可是,若要他上疏弹劾......   “弹劾一事,还望赵将军三思!”   “为何?”   还为何......这么勇的吗?   秦副使真想将这个女人给解剖了,看看究竟长了几个胆子。   他斟酌着用语,小心翼翼地说道:“赵将军有所不知,这梁督师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当年从西北一路败退到中原,又自荆襄撤到了蜀中......一路大小败仗几乎吃满,然而不仅官职越来越高,反倒是一起共事的官员将军们都吃了挂落,有的甚至一撸到底......”   明白了,这是个皇帝老儿都庇护着的老东西!   赵缨难掩失望之色,只道一声:“我知道了。”   国法不能奈你如何,看来只能靠手里的刀子......   她暗暗想着如何行事,神思已经飞出了天外。   幸亏秦副使不知晓她心中所想,否则定会被她的胆大妄为给吓一个跟头!   秦副使忽地面露喜色:   “将军,莫论白帝城下是真的大捷还是官面文章,咱们的石柱......当然还有您的寨子,都不再受贼兵威胁了!”   嗯?   赵缨还真的从未往这方面想过,经他如此一说,似乎还真是如此。   若郑贼的大部队真的匆匆地横穿大江而过,想必是没有工夫沿途劫掠的。这样一来,蜀中百姓固然遭了兵燹之祸,却是保全了石柱一地。   死道友不死贫道,秦副使已然是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咱们是不是可以班师了?”   若真如此,此行保家守土的目的达到,或许还真的可以回去了。   只是她尚未收到沈川的踪迹......   想了想,赵缨还是点了点头:“修正几日,即可班师!”   只是话一出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表情有些怪异地望着秦副使,奇道:   “论起官职,你比我大!论起从属,我似乎还在秦大人帐下的吧......怎么反倒要我来发号施令了?”   “嘿嘿,都是同僚,能者多劳就是!”   能者多劳,她这样的反倒成了能者?   赵缨觉得好笑,可是思绪在印象里的大赵官场中转了一圈,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是对的。   这朝廷上下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真不如早点亡了算了!   这事算是了解,赵缨意兴阑珊地再往帐内走去。   忽地又听有人高呼:“大捷,大捷!”   这两个字,赵缨已然腻歪透了。   她循声望去,却见是薛汝奎那个毛头小子。   这小子,不是跟着两个将军围剿残兵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你这小子,怎么总是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赵缨先训斥一句,才问一声:“难不成望霞峰大捷?你们这么多人清剿一处流匪,值当这般声张?”   “是......是......”   薛汝奎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水,这才将气息喘匀了。   “望霞峰的残兵败将不堪一击,杨洪将军不到一个时辰就攻破了贼寨。单是这样的话,俺就不来烦你了。”   他说道:“望霞峰的贼寨后面,恰好有个龙王庙!沈先生那把刀,不知怎得就落在庙里......哎!缨姐,你慢点走嘛!”   赵缨单是听到“龙王庙”三个字,就已然精神了起来。再听到“沈先生”三个字,她更是拔腿就往外面跑去。   薛汝奎和秦副使对望一眼,都有些想说又不敢说出来的话。   风风火火,也不知是谁毛躁...... 第248章 悲不可抑   伤上加病,赵缨本该寸步难行。可是不知道怎么的,一听到那把破刀也出现在了龙王庙里,她恨不得插上两根翅膀!   她着急到,连方向都来不及问。好在她以前来过巫山,知晓望霞峰在哪儿,倒不至于发生南辕北辙之类的乌龙。   纵然伤病在身,赵缨的脚程也比普通人快一些。两个山头的路程,也并没有花费她太多时间。   几百上千人聚集在山脚之下,目标实在明显,她并未刻意寻找,自然而然地就闯入了这处营盘之中。   “什么人?”   守在大门口的,是杨洪、罗仲星的手下,自是不认识赵缨这个“生面孔”。   赵缨心急如焚,却也没心思跟他们解释。   她费力气地提起气来,一个纵跃!   然而往日里对她如同平地一般的寨墙,这时候却总是差那么一点高度。   寨前的守卫眼见着她颇具风范地踏步、起身,又见她手舞足蹈地扒着寨墙,愣是在厚木墙上抠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一时间竟是都憋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婆娘,以为你是红娘子赵将军吗?本事不济,就莫要学人‘单骑劫营’!”   丢了这么大人,赵缨的脸上阵红阵白:   “本姑娘就是赵缨!”   “他娘的,还真敢冒充赵将军!”   那守卫队长竟是比赵缨还是愤怒:   “赵将军何等样的人物!武艺高强、义薄云天,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英雄!你问问这大江上下,但凡听过她的事迹的,哪一个不仰慕佩服?更别说......”   “更别说什么?”   赵缨追问着,一腔怒气倒是被这彩虹屁给消解得七七八八。   那家伙倒也真配合:   “更别说赵将军除了是天下一等一的英雄,更是这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人!传闻其肤若凝脂、唇若涂朱,声音婉转如春日莺燕,身形袅娜如风中杨柳!更兼身具异香,任是个男人就甘愿拜倒在她裙下!你冒充她?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   这都是谁传出去的?   听着不大像是描述她的,倒像是描述柳红蔻。   她下意识地摸着脸颊,颇有些难为情道:“......是不是有些过了?”   “过了个屁!赵将军只会比老子所说的更为貌美!”   这家伙一脸笃定的样子,倒像是赵缨在诋毁他的偶像似的。   倒是赵缨满心疑惑,实在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脑残粉?   她斜着眼睛:   “你见过赵将军?”   那家伙满脸的兴奋神色,顿时卡在了一个精彩的表情上。   那涨红的脸色,倒是惹得一同守门的同僚们都绷不住了,也哄笑了起来。   他恼羞成怒:“都笑笑笑,笑个屁!老子没见过,你们这些粗汉就见过了?”   言罢,又恶狠狠地转头望向赵缨:   “你这婆娘哪儿那么多废话!老子告诉你,这道门后面就有赵将军的部下!是真是假,难道他们不知?老子念你一介女流,此番不跟你见识,且速速离去吧!莫要再继续招摇撞骗!”   这死脑筋的脑残粉......   赵缨急着进去,本没工夫和这家伙计较。可看如今这架势,不与他掰扯清楚了,好像还得误更多的事!   “你还觉得本姑娘是在冒充?”   “那不然呢?”   这厮上下打量着赵缨:“你看看你,这脸色惨白跟死了三天刚被挖出来似的,不是痨病鬼托生就是命不长久之相!再看身上,瘦巴巴的没有二两肉,扔进山里都分不出哪个是猴!就你这样还想冒充红娘子?就算是想要假冒,最起码做戏做全套,好歹把红艳枪掏出来吧!”   “???”   这都哪儿学来的粗鄙之语?   赵缨真的给气笑了。   若不是还看在杨、罗二位将军的面子上,她真想一巴掌将他拍进寨墙里面。   “好,好,好!你记住你说的话!”   言罢,她一探手!   远在营盘后面的龙王庙内,钟小芸只觉得怀抱着的红艳枪铮铮作响,嗡鸣声怎么都压不住。   下一秒,她终于握不住枪杆了!   那根锈红色的长枪,竟就这般化作一道艳丽的流光而去!   “嗖——”   红艳艳的长枪突兀地钉在了赵缨面前的空地上!   赵缨一把抓住,横指向前:   “要不要问问里面的同僚,尤其是赵将军的手下?问一问,本姑娘究竟是谁?”   那守卫队长一下子目瞪口呆。   他尚自阴晴不定地变幻着神色,脑子里尚且没想清楚前因后果。然而他的长官却比他动作更快!   那道大门缓缓打开了。   钟小芸一马当先,杨洪、罗仲星两位将军紧随其后。   一见赵缨,竟都是有些意外。   “缨子姐,原来是你呀!吓我一跳,还以为红艳枪出什么事了呢......”   “原来是赵将军,如此某家便放了心了!”   这三人齐齐舒了口气,然而那个守门队长却是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你你你......你真是赵将军?”   “怎么可能?本姑娘怎么可能是赵缨呢?”   赵缨反倒好整以暇地揶揄起来:   “不是说我面色惨白得像个病死鬼,我身子瘦得像个猴......”   她话说到这儿,杨洪倒是第一个听不下去了。   他凶神恶煞地望着那守卫,面上的根根虬髯都像虎须一般:   “你真的跟赵将军这么说的话?”   “我......她......”   那家伙结结巴巴,然而杨洪的大嘴巴子却是干净利落!   “啪”的一声,那家伙被扇得眼冒金星,晃悠悠地转了两圈才摔落在地。   看得赵缨都有些不忍心——好歹是她的粉丝,脑残粉也算粉嘛!   杨洪仍不解恨:   “嘴巴如此不干净,清早用你老娘的羊水漱的口吗?”   “咳咳......当着赵将军的面儿,莫要如此粗鄙。”   罗仲星轻声提醒着。   然而赵缨却毫不在意:“无妨无妨,多说一点也行。没准我下次吵架的时候用得到呢!”   她憋着笑,原本再大的火气,也都让这句祖安话给宣泄出来了。   怪不得那守卫的嘴巴这么臭,敢情是上行下效......   杨洪尴尬地挠了挠头,歉意道:“实在见笑。”   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嘴臭的属下护在了身后。   骂归骂,自家士卒的性命却得保住了......要知道在传闻中,“红娘子”的红字可是被血染红的!那可是凶名在外,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赵缨无语地摇了摇头,可算见识了传闻有多么离谱。   恶气已出,她实在没必要跟一个普通士卒计较什么。于是提着枪,嗤笑着往后面的龙王庙处走去。   经门口这一番曲折,她的心态倒是没那般急切了。   于是穿营过寨,一直到了龙王庙的门前。   李大山拄着一杆长长的关刀,颇为装逼地背对来人:   “军机重地,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得,赵缨又成了“闲杂人等”了。   她有样学样:   “语气这么冲,难不成今早上用你妈的羊水刷的牙吗?”   呼—   李大山肉眼可见地红温到了头顶,大怒之下,大刀挥舞着就横砍而来!   只是他砍到一半儿,忽地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来......   “哗啦拉—”   他在半空中紧急转向,使出去的力气又随即往回收去......身子差点因为真气紊乱而憋出内伤,却好歹将大刀引向了青砖之上。   一时间,碎砖混着荒草飞了满地,整个龙王庙的地面就好似刚刚翻过一遍。   “缨姑娘,是您来了?”   李大山的表情精采纷呈,终究是没有忍住:   “您一个姑娘家,还是不要说这等粗鄙之语的好......要不然沈先生会认为是我等教坏了您,可不会轻饶了小人。”   嘿!还敢拿沈川来压她?   赵姑娘下意识地就想来一句“直娘贼”,话已经到嘴边了,好歹是给生生咽了回去......   “咳咳,我知晓了......破阵长刀在何处?快快带我去看看!”   “就在大殿,您一进门就能看见。”   大殿......   赵缨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见一个掉了木门的大殿。那个带着冕旒龙首人身的龙王塑像,就这般不带遮掩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也许是时光的作用太过强大,大殿内的朱漆早已剥落,塑像上的彩绘也斑驳得像是一块又一块的皮癣一般。   赵缨忽地就生出一股子莫名的怯意来。   只是这股子情绪十分隐蔽,除了了解她的沈川之外,并不易被旁人察觉得到。   李大山仍然不知好歹地指着殿内:   “沈先生那把刀,就插在立柱上面!兄弟们都试过了,并没有人能将它拔出来!”   龙王塑像之侧,果有一把长刀斜斜地钉在立柱之上。殿内无风,刀柄却在一阵阵地律动着,发出轻微难辨的嗡鸣声。   就好像是在发出什么邀请一般。   “拔不出来?”   “是的。不光咱们兄弟,就是盘踞在这里的那伙流匪也拔不动它。”   “只有这柄刀子,没有老沈的任何消息吗?”   “并未找到......”   沈川......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   赵缨迟疑着,脚步半天都挪动不得。   她终究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步踏进了殿中。   抬手握住刀柄,而后一用力......   “仓啷——”   寒芒闪得,整个大殿都笼罩着森冷的杀意。   “这刀,果然是在这里等着缨姑娘!”   李大山恍然大悟。   然而赵缨并未多言,只是将心神沉浸在刀身散发出的杀意之中。   这股子杀意,是战场残留下来的!   如此冷冽,又如此狂暴!   沈川最后一次给她留消息,只是说他去解决追兵去了......追兵到目前为止,都再没出现过。   沈川也同样没有再出现过!   近日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现在心头的那股不安,在这个时候终于到了顶点!   “沈川,你究竟死到哪里去了?”   心神激荡到了极点,两道泪痕在她的脸上显现,她抬手一抹,竟是血色的!   眼前的世界也化作了一片红色!   “缨姑娘,你没事吧!”   “快走!我身上的煞气快要抑制不住了!”   “这......”   “听不懂我的话吗?快走!”   她歇斯底里地大吼出声。   缭绕在长刀上的,那股子如水一般的本命龙元,此时却尽数灌入到了她的筋脉之中!   也不知沈川经历了什么,比起往常来,刀身上的龙元少了整整一半!   经脉之中似有火焚,这仅剩一半的龙元,这个时候却依旧紧贴在经脉壁上,试图消解着一波波的煞气。   这清清凉凉的感觉,就好似每次情绪上头之时,沈川恰到好处的当头棒喝!   那一双眸子,忽地便回归了清明。   她的眼前,却突兀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麻衣老人在江水之中捞起长刀的画面。   “老夫的徒儿,老夫自去寻找。你且转告那红娘子,万事以军情为要,莫要为别的事情分神!”   而后,便是一道流光自他手中直到这里。   长刀不断地嗡鸣着,似乎想要向她诉说着什么。   可赵缨什么都不想听,她只想知道沈川去了哪里!   “沈川究竟去了何处?”   长刀不言,只是嗡鸣着,无力地为自己辩驳着。   赵缨却忽地暴怒:   “直娘贼!还敢应口?”   哗啦啦—   刀光横冲直撞,没有章法却势不可挡!   那尊早已斑驳的龙王塑像,就在这刀光之中化作了一地碎片。供桌、香炉、牌匾,尽皆化作一堆破烂!   赵缨忽地提刀出门!   守在门口的李大山、钟小芸等人都吓了一跳:   “您去哪里?”   赵缨强压着心绪:“我要去三峡,去大江之中!我要找到沈川的踪迹!”   “可兄弟们怎么办?大家还等着你带兄弟们回家呢!”   “对呀......没了你,谁能撑起这个大梁来?”   脑海中忽地一阵晕眩,只感觉天旋地转。   理智终于短暂地回归大脑之中,赵缨却是左右为难起来。   终究是大局为重......   她痛苦地遮住面颊,弯起身子。旁人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身子颤抖个不停,听到她喉头深处一道如野兽般的嘶吼声!   她终于站直了身子。   除了布满血丝的两只眼眸,看上去面色如常。   “放心,我不会丢下兄弟们。”   “我去散散心,真的只是找个地方散散心,去去就来!”   三言两语地安定住了大伙儿,她径直地向外面走去。   行不两步,她忽地回身。   死死地在人群之中挑出李大山来:   “你是本地人,或许猜得到我要去何处。但是不准你跟来,也不许你透露给旁人!”   众人的目光齐齐地汇聚到李大山的身上,赵缨却也不顾那许多。   一抬足,她匆匆地出了龙王庙,出了这处营盘,出了落霞峰!   直奔巫山派的那处遗址而去! 第249章 巫山卫、指挥使   上次来巫山之时,这一十二峰已然有些残破,但多多少少还算有些名门正派的模样。然而先经大水、再遭兵灾,期间或许还伴随着地龙翻身......偌大的一片山区,竟是一个人都遇不到了!   赵缨行走在山道之上,掠过一道道原属于巫山派的断壁残垣,心头虽有感慨,脚步却不曾停歇一刻。   她直奔神女峰而去!   偌大的地宫,已然随着龙君破开封印而轰然倒塌。   神女峰下,只有一个巨大的坑洞!然而这几个月内,流水裹挟着泥土山石不断冲刷而下,这处大坑也被不断充填着,几乎已经与外界齐平了。   若非是破阵刀上的龙元异动,她也无法将这个杂草遍地的荒野,和彼时宏伟的地宫联系在一起。   她找的就是这里!   “老泥鳅,你埋在这底下吗?”   赵缨歇斯底里地呼喊着:   “你答应过我护他周全的......人呢?快把沈川还给我!”   “还给我!”   “要不然我掘地三尺也要将你刨出来!”   她向来说到做到。   破阵刀直插入地,仅存着的、如缕缕水雾一般的龙元,也随着她的真元催动,一并灌入到砂土之中。   平地春雷——   真元、龙元以及她身上的煞气,在这个时候一并爆发出来。这地皮上尽是碎石,却在这一股爆发力的作用下,硬生生地炸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坑洞。   乱石纷飞。   赵缨伤病交迫的身子,终于坚持不住地往前倒去,恍惚之间,她只来得及以长刀拄向地面。   四尺有余的刀身,堪堪撑住她的身体。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一双凤目之中似有火在烧。   “唉......”   不知何处的一声叹息,却如春风化雨一般抚慰着她的心神。   一个麻衣老人,就这般突兀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白发苍苍,却腰杆挺拔、精神矍铄,一双眸子更是如星如电,就好似能看破世间一切虚妄一般。   赵缨却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   “你是何人?”   难不成是巫山龙君的化身?   不,不对......这个身形她分明在哪里见过!   最近的一次,是这把破刀带来的讯息里面......那个从江水里面捞刀、并给她传话的老头儿!   更远一些,却是她在白帝城下硬接了郑秉忠一掌,而后......似乎救下自己的,也是这个麻衣老者。   她忽地就想到了一个名字,神色忽地恭敬起来:   “徐太傅!”   无论是出于白帝城外以一敌二的豪情,还是沈川平素里对这位恩师的尊崇。对于这个老人,赵缨无论如何都生不起轻视之心。   徐克疾点头轻笑:“正是老夫。”   然而待他笑罢,那张和蔼的面容却忽地又摇起头来,两道白眉呈现出一个无奈的八字形。   喉咙深处,也再度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可是应承过赵缨寻找沈川的踪迹的.........这一叹,意味不言自明。   赵缨瞪大了眼睛,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您尽管说便是,我有心理准备。”   徐太傅摇头不止,却始终没有再开口。然而这等无声的回答,在赵缨的心中却是响若惊雷!   她难道,真的要失去那个家伙了吗?   脑中一片晕眩,身形也踉跄不止。她终于是一跤跌倒在乱石之上。   却仍存着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道:   “可寻到他的踪迹?”   “老夫自上游的渝州,一直搜寻到下游的江陵......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似有“喀嚓”一声。   赵缨心中某个叫做希望的东西,碎掉了。   徐太傅何等神通,那是同时面对郑秉忠和孟神通两大高手,都能稳占上风的存在!徐太傅亲自寻遍了大江上下,无论是沈川正在赶往巫山的路上,还是在某处遇到了麻烦,总该有踪迹可循才对......   那么大个活人,难道就这般消失了?   “莫不是遇到郑秉忠,或是孟神通,被他们抓去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   徐太傅点着头:“若真是如此,事情倒还简单了,老夫上门讨要便是!只怕......”   他话到此处,却又忽地收住。   又劝慰道:“也或许是他受了什么伤,寻了个地方隐匿疗养。你大可再等几日,或许事情便有转机?”   可是沈川的刀还落到了江底,若不是遇到了大麻烦,如何肯将贴身兵器丢弃出去?   可是沈川的经脉尚且千疮百孔,若没有她来调理经脉,他又能坚持几天呢?   可是......   赵缨知晓,徐太傅只是在安慰于她罢了。   在这个行事作风与沈川有七分相似的长辈面前,她心头的悲意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了。   于是眼泪落下,她掩着面容,无声而泣。   “哀多易伤,还是莫要忍耐得好。”   徐太傅温言劝着,倒真的像是一个和蔼的自家长辈。   于是赵缨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如雨丝般连绵,嚎哭声干哑得如同秋日孤雁!   悲恸之意到了极处,一声长啸忽地响彻在山谷之中。   回音阵阵,这片天地似也感同身受一般,忽地刮起了一阵席卷群山的狂风!   “竟真能与那龙君共鸣......”   徐太傅若有所思地呢喃道。   他全程守在赵缨的身边,任凭她如何发泄,都未多言一句。只是探出一只手臂,隔空调理着她的经脉,每每在真元、煞气到了失控的边缘,总能将她给拉回来。   料峭的山风吹得赵缨打起了摆子,让她忍不住裹紧了大氅。   她终于流干了眼泪,一双凤目之中已经全都是坚定之色。   思索再三,她忽地朝着徐太傅拱手而礼:   “沈川定然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我要在巫山等着他!寻踪一事,却要劳烦太傅大人再多费心。”   “费心倒是谈不上。沈川也是老夫的爱徒,老夫的心里,却是比你着急得多!”   徐太傅的言语似有魔力,赵缨只觉得原本焦躁不安的内心,也随之安宁了下来。   她一向沉迷于沈川身上的很多特质,如耐心、温和、如水一般包容万物......如今来看,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   不料徐太傅忽地话锋一转,又问她道:   “可有以后的打算?”   以后的打算?   赵缨愣了好半天,才苦笑道:“我这一路上,都是被这乱世推着走,一步一步全无自主的时候,即便是打算了又有何用?”   真要说的话,也不过是想在巫山留一段时间。至少沈川是死是活,她总要有个答案才是......   赵缨忽地想到沈川对她的承诺!   这个骗子,说好要带她到京城提亲的呢!   想着想着,眼泪又有压制不住的趋势,她赶紧偏过了头去......   好在徐太傅并未注意,只是直截了当地道:   “三峡一地,先是去岁遇了一场大水,又在今春遭了兵灾。你或许也看见了,田园荒芜、房舍倒塌,百姓或死或逃,偌大地界竟是不见一户人家。”   他的语气说不上是哀是怒,但相比于爱徒失踪,似乎百姓之事更能触动他的心弦。   赵缨忽地明白起来,徐太傅亲来三峡找她,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便见他转过头来,目光中尽是鼓励之色:   “此处荒芜的田地需要人来耕种,离乡的百姓也需要安顿下来。此外,残兵流匪也需要人来清剿。林林总总,没有人来主持大局可不成。”   “我欲上表朝廷,在此地新设一个巫山卫。若你有意,巫山卫的指挥使就是你的!”   巫山卫,指挥使......   赵缨又一次陷入了迷茫之中。   按照大赵的官制,卫指挥使秩三品,几乎和吴青雷的参将一职平起平坐。而且,这个指挥使是个实职,实打实地掌握一地大权的那种!考虑到巫山一地只有个巫山县,连个州府都无,这一职位说是个土皇帝都不为过!   于赵缨而言,这是实打实的升官。而且相较于她在白帝城战场上的军功来说,这次升官也是实至名归,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那种。   可她,却并不想要。   赵缨摇了摇头:“我起兵之初,也只是想带着兄弟们找条活路而已,并未有荣华富贵之心。而且,目前帐下这七寨、千八百个兄弟,我已然感觉到了压力。指挥使一职,恕我胜任不了。”   以及更重要的一点原因:大赵这烂到家的官场,她一点都不愿参与其中。   仅仅是白帝城一战,她就恨不得将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们全都拉下来,跟贼兵一起剁成肉泥!她真的担心,真的当了这个指挥使的话,她会不会一路杀到金銮殿上去......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适合做官,干脆将自家这些兄弟们送回家中之后,泛舟江湖得了!   于是再度歉声道:“请见谅!”   似是早就想到她会这般拒绝,徐太傅却也没有过多在意。   只是摆着手道:“此时重大,确实也不急于一时决定。老夫近日里,也会留在此地,若想好了的话随时告诉我便是!”   言罢,他的身形忽地消失,便如鸿飞渺渺,就好似那片麻衣从来没在这里出现过一般。 第250章 刀子和胭脂   直到那老头儿离得远了,赵缨这才想起什么,蓦地朝着远空高喊道:   “太傅修为盖世,可否传授于我一招两式?”   没得到回答,她不死心地又道:“我愿拜太傅为师!”   抬眼望去,群山之间仅余天风浩荡、青冥茫茫,哪里还见一个人影?   这老头儿,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突出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   赵缨摇了摇头,终究是收拾好了心绪。   途经溪边,这个形销骨立的倒影几乎将她吓了一跳!   这段时间食少事多,她的身形单薄得,几乎一阵风都能吹跑;面上的憔悴之色更是掩盖不住,惨白得几乎像个女鬼,难怪守门的兵卒说什么都不信她。   这模样,换做是她自己,也绝对和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侠联系不到一起去!   她迟疑着,并没有先回望霞峰下的营垒而去,反倒是先去了趟巫山县城。   经历了水灾兵灾,这处县城也半死不活的,不复以往的活力了。   一条大街贯通南北,她在这条大街两侧寻了好久,才在一片白幡之间寻到一家脂粉店。   推开店门,却并未等到老板娘热情接待,唯有一个柔柔弱弱的少女瑟缩在柜台之后。   联系到最近的水灾、兵灾,以及门外的白幡,赵缨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轻叹一声,也并未在她的伤口处撒盐,只交代一声:   “替我选一些胭脂,使我看上去不那么憔悴就好。”   那少女也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头缠孝带,面容也是柔弱。待她看清进来的不过是个稍大一些的姐姐,这才稍稍放下警惕。   怯怯地喊了声:“是。”   而后便在这昏暗的环境下忙活了起来。   “如何不开门开窗?能看得见吗?”   “......爹娘都不在了,奴家不敢开门。”   赵缨小心翼翼,终究还是触到了那少女的痛处,一时间亦是尴尬了起来。   可又一想,自己在这儿呢,有何可怕!   “尽管开就是,有我在这儿,还怕有人闹事不成?”   破阵刀“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倒是吓得那少女一阵哆嗦。   她尽管害怕外人,却又不敢违拗赵缨。思前想后,还是瑟缩着退后,只是摇着头道:   “不成不成,他们会杀了我的......客人,这买卖我不做了,实在做不得!”   “......”   赵缨没有问“他们”是谁。   想也知道,一个失了爹娘的少女,受谁的欺负都有可能。   这天杀的世道啊......   她仅仅是想买点脂粉遮掩憔悴罢了,就这样都能遇到件不平事吗?   真不想管啊。   可不管,还是她赵女侠吗!   她干脆自己推开了门窗,一时间,外面的光芒刺破了黑暗,这家脂粉店也终于回归了该有的色彩。   “你莫要管,凭我这把刀在,我看看有谁敢来闹事!”   赵缨的表情笃定,一双凤目里面似有火焰在烧。   在这双眼睛的鼓励之下,泫然欲泣的少女终于不再畏缩。   只见她在货架之上挑挑拣拣,在为数不多的品类之中,倒真的选出来一副合适的来。   “这位姐姐,您拿好胭脂,速速离去吧!若是晚了,小妹担心那恶人会缠上姐姐......”   “着什么急!还得麻烦小妹妹帮我敷上。”   “可是,那恶人可是......”   “管他是谁!”   赵缨霸气地一挥袖,纤薄瘦弱的身躯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那少女无奈,只好倒弄着瓶瓶罐罐,在铜镜之前给赵缨敷了上去。   少女的两只手哆哆嗦嗦,连毛刷都拿不稳当。可即使如此,铜镜之中那个苍白憔悴的面容也眼见得红润了起来。   赵缨取过桌上的口媒纸,照着前世在电视剧里的那样子抿了上去。   镜中的人儿,一下子便活了过来,成了一个艳光四射的美人儿了!   “难怪总有女子说,化妆是一种享受呢。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美丽起来,原来真的有瘾......”   “那是姐姐本来就丽质。”   店家少女也似乎沉浸在了这个过程之中,手上也是越来越稳。   赵缨不断地偏着头,换着角度欣赏着镜子中的模样。   “这边是不是敷得过了?”   “不过不过,待会儿加了花钿、做了眉饰,姐姐整张脸便和谐起来了!”   听不太懂,赵缨只好任凭她的摆布。   原本只是想在面容上加点胭脂就好的,却随着店家少女一点点的修饰,连她也不由得想看看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的手艺真好!”赵缨由衷地夸赞道。   店家少女先是一喜,又随即面色黯然起来。   “娘亲的手艺还要更好,在巫山县乃至夔州府里都是首屈一指的。小妹从小在这店里泡着,耳濡目染,学的也不过是个皮毛罢了。”   她的娘亲......   算了,知道越多越难过。   赵缨也垂下了眸子,只问道:“不知你如何称呼?”   “小妹明愿!”   少女似是很满意这个名字,提起来时眼睛都亮晶晶的。   很好的名字。   赵缨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不速之客还是登门了。   明愿手里的动作,忽地就顿了下来。   “公、公子。”   她咬着嘴唇,惴惴不安。   来人是个穿着华服的富家子,模样如何赵缨不知,也不打算细瞧。   赵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问道:“还没画完吗?”   “啊,是......还未做花钿、没给姐姐画眉,也尚未做发饰......”   “那便继续呀!莫要旁人耽误了!”   赵缨俏皮地眨着眼睛,明愿不知为何,心头的畏惧一下子便冲散了不少。   那富家子眼见得被忽略,也不如何着恼,只是将手中提的鸟笼送到随从手中,自己却转悠到赵缨面前,身子就这般弯了下来......   那双眼珠子一下就挪不开了:   “哟,好标致的美人儿~”   说着,还探出一只恶心的咸猪手,就要往赵缨的面上伸来。   赵缨厌恶地一横眉,眼神过处,那家伙忽地心里一突,那只手便也停在了半空。   明愿却在这时,一下子又止住了动作。   她虽心头畏惧,却仍然跪伏在地,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   “公子莫要为难这位姐姐,她只是来店中的客人而已......”   一边哀求着,身子又拦在了富家子之前,试图为赵缨遮挡几分。   赵缨看在眼中,已然有了杀意。   “走开!”   那富家子抬脚就踹。   嗤——   一道刀光既快又狠,在任何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条踹出去的小腿已然飞上了天空。   明愿遮挡着脸,紧闭着眼睛,却不期有一股温热的血水溅了满身。待回过神来时,眼前那个富家子已经摔倒在地,一条腿仅剩一半,血流个不止。   那富家子还是过了一阵子,才感受到了疼痛,一时捂着断腿哀嚎不已,眼泪流得像是前段日子的水灾一般。   “你、你这婆娘,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爹是谁吗?”   那恶少话刚出口,却见眼前又是一花。   赵缨当胸踩住,也不等他说完话,长刀顺势便插入了他的嘴中。只一搅,再一抽,满嘴碎牙裹着一条蠕动着的舌头,就这般被带了出来。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恶少的随从们这才醒悟到发生了什么。   只是醒悟归醒悟,那女侠神威凛凛,一帮随从呼喊的呼喊、威胁的威胁,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的。   赵缨只是转着头,冲着明愿问一声:   “我不想知道他们与你有何仇怨,只想问一声,他该不该死?”   明愿吓得缩倒在地,只是尖叫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缨便又问一声:“他该不该死?”   明愿终于醒悟过来:“他该死,他该死!还望女侠为我爹娘报仇!”   要的就是这句话!   长刀一斜,一道血线就这般从脖子上飙射出来,那个呜呜呀呀的脑袋就定格在了此刻。   赵缨望着满地地血污,却总觉得弄脏了人家的店面,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她从怀中掏出厚重的一块大银,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只是没头没脑地道一声:“抱歉。” 第251章 人美心善赵女侠   一锭大银拍在桌子上的声音,吓得明愿一个哆嗦。   她瑟缩着,两只手不住地摇着:   “不不不,我不要、我不要!”   这孩子......   赵缨强硬地将银锭子塞到她的手中:   “连脂粉钱,带着弄脏宝地的赔偿!你失了爹娘,再没进项的话,以后却要如何过活?”   赵缨将她拉起,又引着她再到铜镜面前:   “我的妆还未画完呢,还不快点继续?”   明愿惊魂未定,捧着银子不知如何是好。   染着血的手一碰那些脂粉,她忽地又触电一般缩回了手。   那锭银子再度落入到赵缨手中,明愿连赶带推的,直将她往门外赶去。   “客人姐姐,您惹了大祸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这坏人的爹可不好惹!”   “为何不好惹,莫不是本地的父母官?”   赵缨疑惑道,却见明愿摇着头,解释道:   “若是父母官也就罢了,好歹还讲些道理。他可是......”   明愿捋了好半天,才说出了前因后果。   原来贼兵寇城之时,这一地的县令县尉都弃城而逃。贼兵兵不血刃地拿下了县城,却又扶持了本地一个富商来主持大局。   那富家子的老爹,就是这个富商。   “我当是什么人呢!一介商贾有何可怕?”   “客人姐姐不要小瞧了他!贼兵为了助他,可是给他家塞了不少高手。这几个月,那家伙仗着这些高手,可谓是鱼肉乡里无恶不作!我的爹娘也是......”   见她又要落下眼泪,赵缨连忙用衣袖帮她擦拭着。   安慰道:“莫要担心,坏人再多我都不怕!”   想也知晓,贼兵给那富商分权,不是为了做好事的!   那分明就是给贼兵筹措粮饷的黑手套!   然而现在,贼兵都已经被赶到蜀中去了,她岂能容许这般害民之贼继续苟活下去?   “那狗贼现居何处?”   明愿心中迟疑,却还是老实答道:“就住在县衙里。”   赵缨心头了然,提着刀就往外走去。   衣袖忽地又被明愿拉住。   “客人姐姐,你一定要保重!”   “当然,姐姐我还要回来,让你接着给我化妆呢!”   赵缨笑着,将那只小手从衣袖上摘下来。   再出门,踏足到主街之时,她的杀气已然是节节攀升,凛然不可侵犯!   ......   县衙之中,那富商已经在收拾行装,随时准备跑路了。   妻妾们哭哭啼啼,都满心的不情愿。   “老爷,咱们好不容易做到这般产业,难道全都要弃了?妾身可舍不得......”   娇滴滴、嫩生生、如花似玉的妙龄小妾,平时那富商宠爱都来不及,这会子却是毫不留力地甩着大耳光子。   “短视的妇人,你又懂个什么?白帝城大捷的消息都已经贴到县衙来了,咱们再不跑,等着官兵清算吗?”   他余怒未消,望着满屋子的金银珍贝,却也同样不舍。   好不容易趁着这几个月,捞了这么大一笔......   “那孽障又去了何处?什么时候了,还这般不知收敛?”   妻妾们齐齐摇头。   却在这时,富家子的几个随从终于报信到了县衙:   “不好了,不好了......”   报信的随从话刚出口,就被那富商一脚踹倒:   “晦气的东西,何时如此惊惶?”   “少爷、少爷他......”   富商的心头咯噔一声。   偏偏那晦气的东西跑得太快,这时候上气不接下气的,连话都说不完整。   赵缨,就在这个时候闲庭信步地踏了进来。   左手破阵刀,右手红艳枪,脚踏催命步,头顶冲天煞!   那张憔悴的面容因为点了胭脂,昳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然而那双朝霞般灿烂的凤眸之中,却燃着焚灭一切的熊熊烈焰!   那富商一下子跌坐在地。   近几个月来,他做的所有缺德事都一一浮现于脑海。再看那染血的长刀,他只觉得下身一阵湿热,竟被吓得失了禁。   “张三、王五......还楞着做甚,还不快给老爷我拦住她!”   只是,衙门之中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人回应。   赵缨轻笑着,小皮靴只轻轻一抬,两个人头骨碌碌地便滚了过去。   不是那富商呼喊的两个高手,又是何人?   他愈发地崩溃,一点一点地挪向后衙,满面都是惊恐:   “冤枉冤枉!小人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还望女侠大人明察!”   鬼才相信!   赵缨缓步上前,当胸踏住,让这厮逃脱不得。   “这倒是简单!”   言罢,她只一提,那富商的帽冠脱落,发髻被她揪在了手中,整个人如死狗似的离地扑腾着。   赵缨提着他,直到县衙门口。   先差了衙役,在左邻右舍之间一阵呼喊,将人都喊得出了门来,这才朗声道:   “这厮说自己冤枉,本姑娘便给他一个机会!各位若有替他求情的,就抓点紧,否则人命关天,本姑娘过时不候!”   她喊一遍,又差使着衙役捕快们再喊一遍。   两遍喊完,人群鸦雀无声。   赵缨便冷笑一声:“还说自己冤枉,死到临头却连求情的都找不出来!”   言罢,纤手一松,那个绫罗满身的痴肥身子便手舞足蹈地落下地面。   长刀再度出鞘,高高扬起。   却在这时,一个等待多时的声音终于响起:   “且慢!”   终于等到同党了吗?   赵缨略微眯起凤目:“你要给他求情?”   出声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后生仔,一脸的义愤填膺。   却先是摆了摆手:“非也!”   “那你这是何意?”   那后生,便一指那死狗似的富商:“小人想亲手诛杀此贼!”   赵缨一时愕然。   然而这个家伙引起的义愤可还没有到此为止,随着这个后生的出言,越来越多的人也纷纷请愿:   “请让我等亲手杀了这狗贼!”   “便是只砍一刀也好,也好告慰我父在天之灵!”   越来越多的人撸起袖子,举手指天。赵缨敏锐地感触到,越聚越多的人群头顶上,隐隐约约竟有黑气缭绕!   这是煞气,却与她常见的兵煞不同,属于万民的怨煞!   和煞气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赵缨已然算是精通了。她知晓这样的煞气,必须找个由头宣泄而出,却又不能任它肆虐!   渝州城的民乱尚在眼前,她可不想再闹出这等大事来。   思索一番,她便有了计较,干脆抬脚一踹——   那富商的身体便似皮球一般滚到人堆之中,倒是唬得几个措手不及的连连倒退,一下子围着那富商,空出了好大一片空地。   “杀呀!还楞着做甚?”   赵缨出言,既是应允也是挑衅。   那最先说话的后生仔,果然也是第一个受不得激。在众目睽睽之下,抬手便搬起一块硕大的石头,大吼一声,当头便砸了下去!   “嘭”的一声,那颗脑袋似烂西瓜一般爆了一地。   那后生仔却像是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一下子跪倒在地,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爹呀,娘啊!大哥,小妹......你们在天之灵,可看到俺给你们报仇了吗!”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真到了伤心处,又有哪个忍心去嘲笑于他?   血味儿和哭声,一下子引得人群骚动了起来。   一下子,左邻右舍争相往尸体上拳打脚踢。又有恨得厉害的,甚至抑制不住地俯下身子撕咬起了血肉!   而后,又咧着满是血迹的大嘴大哭出声:   “我可怜的宝儿啊......”   诸形诸相,瞧得赵缨频频摇头:   “你这奸贼,究竟是造了多大的罪孽......”   想也知道,对于这等突然发迹之人而言,有权不用等若过期作废,因而在这几个月内疯狂敛财,乃至于这般天怒人怨。   她再度施展开驭煞法门,见那黑乎乎怨煞已然有所宣泄,于是知晓,接下来就该是收敛的时候了。   赵缨缓步到那嚎哭着的后生面前,也不客气,只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女侠大人,小人名叫晁雄!”   她点了点头算是记住了,便又吩咐道:   “给我找一个德高望重且识字的人来!”   “找来干嘛?”   “哪儿那么多废话,照做便是!”   赵缨赏了这个愣头青一个爆栗,却还是解释道:   “本姑娘要升堂审案,做一天的县太爷。我缺一个师爷!”   那后生这才恍然:“原来如此!小人的私塾先生为人忠厚,最是合适不过了!”   言罢,他也不敢怠慢,一溜烟儿地跑得远了。   待他背着老先生回来时,县衙门前已是井然有序。赵缨高坐在正堂上,衙役捕快受她所迫,整整齐齐地分列两班,看上去倒真的有股子威严的气势。   老头儿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相貌清颧,留着一副山羊胡子。身子骨虽还算硬朗,但被晁雄背着,一路晃悠下来也是累得够呛。   赵缨连忙起身看座:   “老先生,也不需你多做什么,只需将我所做的判决一一记录即可!”   “文书工作,老朽倒还擅长......”   “如此甚好!”   那老先生刚刚坐下,赵缨已然风风火火地点头拊掌,手中的惊堂木早就迫不及待地拍了下去!   “升堂!”   没有听到如电视剧般的“威武”声,只有水火棍不断地敲击着地面。   第一个案子,苦主是一对孤儿寡母。   苦主、人犯皆是明确,人证物证也是俱全,并不十分难审。   “你状告城南张家抢你家财,还殴打至卧床,邻里都能证明此事?衙役,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去城南捉拿嫌疑人!”   城南张家是那富商的爪牙,若非赵缨早早地安排人去关城,估计这时候已经跑没影了。   一队捕快得了签令,便往城南抓人去了。赵缨则趁着这个工夫,马不停蹄地继续审理着:   “你状告何人?哦......那富家子已经伏诛,本姑娘亲自砍的,尸体就摆在胭脂铺呢。下一个!”   “什么,他还抢你家财?师爷,快快记上,回头去府库查探查探。”   “你又状告何人?哦......你是嫌疑人呐,那就甭废话,大刑伺候得了!”   虽然都是些状告富商一党的案子,证据确凿,也并不难审。但是架不住案子数量太多......   那师爷一开始还记着数,后面实在顾不过来了,也就听之任之。两只手臂机械地记着案卷,到后来连两只手都在打颤,不得已又找了几个学生顶替。   明愿守在胭脂铺内,眼见得从天亮变成天黑,又自天黑变成天亮。   她有心到县衙门口探探情况,然而县衙门口早就挤满了人。她年小力弱,又如何挤得进去?   只好垂头丧气地再回店内,听着来往行人的讨论。   如此,又是一天一夜。   赵缨机械地抬着胳膊:   “下一个!”   等了半天,却再无声响。   她诧异地抬起头来,那师爷便回应道:   “女侠大人,已经没有案子了。”   没有了?都审完了?   外面的人群稀稀拉拉,好像真的只剩些看热闹的了。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即便是五段横练境的高手,也到了体力的极限。   她终于累得,仰躺在太师椅上,望着天井中透出的天空,微微出神。   心神一放松下来,她忽地感觉全身去针扎一般的疼。   想必是两天两夜滴米未进,那小蚕已经开始啃噬她的血肉了......   “那便速速弄些饭食,按照十人份准备。”   “不,二十人份!”   赵缨将那师爷打发走了,又遣散了衙门口这堆看热闹的百姓。疲惫感如潮水一般来袭,她终于有气无力地趴倒在桌案之上。   迷迷糊糊地就要进入梦乡,眼皮子在即将合上的前一刻,却忽地发觉身边无声无息地多了个人。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太傅大人,恕小女子状态不佳,不能全礼。”   赵缨眯缝着眼睛,无力地挣扎道。   徐太傅却笑得温和:   “老夫又不是多礼之人。”   他看了看长案尽头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抽出几卷翻了翻。   证据确凿,审理更是无误。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本想问问你,巫山卫指挥室一事思考得如何了,但看你此番颇为疲惫,想必并无心致做答了。”   “不,我想明白了。”   赵缨闭着眼睛,嘴唇几乎是在蠕动着:   “我这该死的圣母心,看见那些不平事,总是忍不住管上一管!若真的拒绝了,反倒是像是在逃避了。”   “再者说,若是沈川面临和我一样的选择,想必他不会有一点犹豫。”   徐太傅颇感意外:   “你这是同意了?”   “嗯,完全同意!沈川不知所踪,他的心愿总该有人替他完成才是。”   赵缨似乎已经进了梦乡,说出的话已经和梦呓差不多了。   却又不知梦到了什么,她又呢喃道:“但是只是暂摄而已,若我不想干了,还望太傅随时应允。”   “哈!你这妮子,把朝廷官职当做什么了?”   徐太傅听了好笑,却又叹道:   “话又说回来,你若真想辞官,直接把官印官袍一扔就是,又有谁能管得到你?”   沈川吗?   这小子......找了个好女子,自身却又不知是吉是凶,也真不知他这命算是好还是不好。   只是这下子,赵缨没有再度搭话。   只有轻微的鼾声从桌案上传来。   许是最近一段日子,她确实是累了。   也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   徐太傅轻轻地拈起一件披风,轻柔地搭在她的身上。眼神温和的,倒真的像是从小看顾到大的自家长辈一般。   终究是叹一声:   “好好睡一觉吧!养足了精神,再换一身漂亮的衣裳,这才好风风光光地去上任!”   他转身便往外走去,脚步却一步慢似一步。   大赵这个朝廷,就像是一座满是朽木的大殿一般。看上去金碧辉煌,却不知凭借着仅有的几颗老木料,还能再撑个几年......   许是真的老了,也或许是担子越发重了。   他只感觉这根老腰杆子,越来越挺不直了。   终究又是一叹:   “大赵的未来,还得依靠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第一卷完) 第二卷 岁神临世 第1章 双喜临门   阳春已过,天气渐渐开始热了起来。   朝云峰脚下,刚搭建起来的吊脚楼中,赵缨身披着单衣,仍旧热得满身大汗。   其实真要凉快起来,她只需像当地女子一般,只在胸围子外面套一层轻纱便是。可是......那道轻纱薄的又遮掩不住什么,她只需想象着自己做那种打扮,就难以抑制地觉得羞耻......   只好不住地扇着团扇,恨恨骂道:“什么破天气!”   唉,还是做男人的时候好,感觉热了直接光着膀子便是!   这句抱怨的话,倒是让刚上楼来的钟小芸听了个真切,一边笑着一边附和着:   “这个地界就是这样的鬼天气嘛,往往过了寒冬,一瞬间便入了夏。”   这倒是实话。   赵缨自此,又多了一个努力修行的理由:六段外罡境之后,寒暑不侵,想必会好受很多。   稍微收拢了些心神,她又笑着问道:   “你这丫头,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有何事来禀?”   “瞧您说的,咱就是来看看你,顺便讨一口点心蜜饯罢了。”   钟小芸笑着将桌上的点心塞进嘴中,眼珠子贼溜溜地乱转。   果然,在赵缨一副看破一切的眼神之中,她终究是败下了阵来......   “还说没事。”   赵缨笑道。   钟小芸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缨子姐,咱是想与你辞行的......”   她颇有些难为情地道:“春天时候,郑贼的大军从白帝城一路逃窜到蜀中。咱的家里是蜀中大族,至今却没有传来一点消息。咱担心......”   赵缨也同时拧紧了眉头。   蜀中的局势,确实一点都不明朗。   比如往年趁着春潮顺流而下的商队,到如今这个时节了,都还一点动静都没。   钟小芸挂念家里,确实情有可原。   赵缨叹道:“按理,我自是不该拦你的。只不过咱们姐妹相处这般久,你替我操持着一队亲兵,更是帮了我大忙。一时之间,我倒也真的舍不得。”   她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洒脱道:“你什么时候回家,记得提前和我说说。我也好安排众兄弟为你送行!”   “送行就不必了!”   钟小芸慌乱地摆着手,又低头道:“其实咱也没想好什么时候回去。”   也确实,蜀中那边乱糟糟的,她一个姑娘家独自上路,赵缨也不放心。   于是也摇了摇头:“那就再说!我再派些人去大江上游打探打探,好歹有了消息再做打算!”   钟小芸乖巧地笑着。   正在这时,吊脚楼外面响起了叫门声。   赵缨自窗户望去,却是何二与李大山两人,各自手中都拿着一封文书。   毕竟男女有别,他们可不像钟小芸那般有直接闯入的权利。   赵缨便顺着窗户问道:“何事?”   那两个家伙齐齐地摇着手里的文书:   “东家/将军,双喜临门啊!”   呵,这倒是奇了!自打白帝城一战之后,竟然还能有喜事?   赵缨摇着团扇,披着橘红色的衣裙,缓缓自楼上走下。若不张嘴,还真让人觉得是个大家闺秀。   只是......   “你们两个泼皮,却又拿什么腌臜事来唬我!若果真没有喜事,可要当心你们的手脚!”   “手脚却又如何?”   “都给你们打烂!”   那两个家伙当即闭着嘴,互相对视一眼。   自打沈川失踪以后,大事小情都压在了赵缨一人身上,日夜操劳,情绪暴躁一些也情有可原。   何二先一步开口道:   “东家,咱们兄弟在黑虎寨的家眷们,终于接回来了!现在在巫山县码头上,等着咱们安排呢!”   “果真?”   赵缨果然大喜。   要知道秋月姐一家也留在黑虎寨呢,她可是有好久没有见过了!   前段日子,秦副使带了些不愿离乡的兄弟们回了石柱,又受命要带家眷们回来。前后总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办事倒真是迅速。   “那秦寿兄办事真是得力,记得多准备些赏赐!”   “东家,咱们哪还有钱赏赐啊?”   何二一下子耷拉下脸来。   连日大战只出不进,他们目前,也仅仅靠着望霞峰那伙流贼的余粮过活。若是再过一阵子,只怕也得坐吃山空不可。   然而赵缨却有自己的法子:“白帝城秦帮主那里,尚存有我的一箱金银呢!你只需修书一封,让他去白帝城领取便是!”   言罢,又补充一声:“顺便多支取一些,充充咱的府库也好。”   何二领命。   李大山却又笑道:“您要不听听我的喜事?”   “你的喜事?”   赵缨上下打量着他,打趣道:“刚娶回来的小老婆怀孕了?”   她刚说完,何二和钟小芸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李大山这个家伙倒也真是急色,刚刚在巫山上安定下来,就迫不及待地在当地娶了一个小老婆......这段时间,一同出自黑虎寨的老兄弟们,可没少拿他打趣的。   李大山果然面露尴尬,辩解道:“我的事都是小事,哪里算得上什么大喜?”   又神神秘秘地拉低了声音,道:   “朝廷的使者马上就要到了,带了圣旨来的......”   使者,还带了圣旨?   想必是巫山卫指挥使的任命到了。   难怪他这般兴奋,圣旨一到,自赵缨以下的大小将领都可以进步了。他这个暂代的队正,没准也能混一个朝廷正式授予的校尉、甚至千户了!   “兄弟们都等着圣旨来升官了对吧?”   赵缨笑眯眯地言道。   李大山也嘿嘿笑道:“谁又不想进步呢!”   赵缨又问:“那使者又带了多少赏赐来的?”   李大山却是一愣:“赏赐?却没见到。”   没有?   赵缨一下子冷了脸色:“没有赏赐,就带了一张破圣旨?那皇帝老儿的一句话,真就值钱到足以顶替咱们兄弟出生入死的贡献了?”   这......   难道一张圣旨还不够?   金銮殿里的那位御笔亲题的任命,难道不比任何赏赐都值钱?   他一脸茫然之色,便是何二也看不下去了。   替着赵缨解释道:“咱们东家的官职,是徐太傅亲口应承的,无论如何都跑不掉。既是如此,咱们兄弟们只需东家自己就能任命下来,用不着金銮殿里的那位多此一举。”   说到这儿,他却是心虚地看了看周围,显然对于诋毁皇帝老儿这事,他不如赵缨那般坦荡。   又接着道:“那传旨太监哪里是空着手来的?那分明是摆谱,想从咱们手里讨些贿赂呢!你说说,为了一个必拿到手的任命,不光得不到一点封赏,反倒要搭上些贿赂......”   李大山恍然大悟:“怪不得将军这般不悦!”   可是随即,他又感觉有些牙碜:   “可那毕竟是大内派来的公公,咱们怕是也不好得罪吧......”   “就得罪了能怎么着?”   赵缨冷笑着。   又阴阳怪气地冲着何二笑道:“我原来是这么想的呀~”   何二忽地感觉脖颈之间凉飕飕的。   也不知是哪句话又惹得这位姑奶奶不高兴了,他一时间只能硬着头皮赔笑道:   “都是东家教得好!”   “何必如此谦虚?”   赵缨小手一挥,大气地吩咐道:   “既然你这么擅长揣摩心意,那便和李大山兄弟一起,迎接一下钦差呗?”   “啊?”   何二难受得,面色一下子涨得猪肝也似。   大内来的人,有一个好伺候的吗?这分明就是一个苦差事,没有一点油水的那种。   他与李大山对视一眼,满脸满心都是后悔......你说说,这张破嘴怎地就这么碎,没事儿瞎显摆什么!   却仍是抱着一点小心思,小心地问道:“那东家您呢?”   “我?当然是去码头,迎接黑虎寨的家人们去啦!”   赵缨笑得俏皮。   身形经过何二身边的时候,还忍不住朝他屁股来上了一脚:   “让你嘴上没个把门,给你个教训也好!”   钟小芸紧跟其后,也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挥舞着小拳头:   “给你个教训!”   言罢,她自己都绷不住地笑出声来。   又是冲两人做了个鬼脸,咯咯笑着追赶向赵缨的方向去了。 第2章 新的家园   自赵缨的小楼往外看去,只见群山之间,一片好大的营垒,从山脚谷地一直延伸向了山腰。再往远处,大江边的太平镇上还有一片营地,正与望霞峰脚下这座遥相呼应,成了掎角之势。两处营垒都是井然有序,两处营寨之间的山间谷地上,尚有一队又一队的士卒民夫开垦着荒地。一片片的梯田连在一起,倒真的给人一种希望的感觉。   赵缨不由夸赞一声:   “咱们的巫山卫,也是渐渐走上正途了。”   有兵有田,便算是有了自己的地盘儿了!   钟小芸也附和道:   “这里可比黑虎寨宽阔多了,还没有那么多人跟咱争抢水源田地。比起黑虎寨,却是这里更适合做为新家!”   她说着说着,神色不由得又黯然了下来。   赵缨知晓她想到了什么,便也笑着宽慰道:   “不要不舍得走,你家里的事更重要。我们在的地方,永远都算你的家!”   钟小芸振奋地点了点头。   二人本来打算直奔巫山县而去的,只是途径山脚营寨时,又被一人叫住。   “罗将军,正忙着呢!”   赵缨先打了一个招呼。   罗仲星似乎是刚从营造房屋的活计中脱出了身,只穿一件粗麻布的短褂子,精壮的古铜色皮肤在阳光之下直泛着光。   看上去颇为精明的一个人,这个时候却不知道怎地,心里有话却说不出口。   只不过他们想的什么,赵缨早就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于是先一步问道:   “可是为了巫山卫一事?”   “哎呀赵将军果真聪慧!”   既已被点破,罗仲星便也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实不相瞒,我与杨洪将军二人商量过,不打算再回南津关去了!不知赵将军的巫山卫,可否、可否......”   他毕竟不是个厚脸皮的,话说到这,后半句要官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这等实诚之人,在大赵官场上实在罕见。赵缨瞧得稀奇,却是噗地一声被他逗笑了。   罗仲星只道是赵缨觉得滑稽,连忙又辩解道:   “我兄弟二人不是贪恋权力之人,实在是南津关战败失地,没有颜面再回,只想借将军宝地权做收留。若将军手中没有空余职位,哪怕给我兄弟二人留个百户,也是感激不尽的!”   “哪里的话!”   赵缨也保拳行礼:“莫说二位将军前度转战三峡,着实牵制了郑贼不少的工夫。单只说咱们两军合并以后:清剿残匪、招募流民、开荒屯田、营造房屋......着实帮了我不少忙!”   巫山卫初设,本就百废俱兴,正缺人手的时候。便是罗仲星不主动提及,赵缨也迟早要将主意打到他们头上。   按照大赵军制,巫山卫常设指挥使、副使各一人,指挥同知二人、指挥佥事四人......   指挥副使一职,她打算给沈川留着;两个指挥同知,又有一个是朝廷明说要委派来的。   又鉴于这两个家伙原本就是千户、佥事的官职......   赵缨想了想,道一声:“不知二位将军,一任同知、一任佥事如何?”   这算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职位。   哪知罗仲星又摇起了头。   不是嫌官儿小,却是嫌官儿大了!   “我二人毕竟是丢了南津关的败军之将,再加官进爵,如何安心?”   赵缨只当是他在推辞,仍劝道:   “南津关一战,明明是那守将不是东西,怎么能怪到将军身上?”   “兵败便是兵败,哪有那么多说辞......”   这家伙却是真实诚。   赵缨不知怎的,一下子想起何二、李大山两个没脸没皮地家伙来,一时间两相对比,越发地惆怅。   摇了摇头,干脆也退了一步:   “那就仍保留原职吧!罗将军为巫山卫的指挥佥事,杨将军仍为千户!”   言罢,她也不容罗仲星再做推辞,只道一声:“这么定了!”   实在是懒得再做什么推来让去,她拉起钟小芸转身便走。   耳朵一动,还听得到那边杨洪和罗仲星的谈论:   “某家说什么来着?这红娘子虽是女子,却比大赵的那些将军们强得多了,绝不会亏待咱们!快与某家说说,许了咱们什么官职?”   “兄长不是一直在矮墙后面偷听吗?如何没有听到?若想知晓,如何不亲自问去?”   “好贤弟,为兄嘴笨,你又不是不知!快说说,是百户还是千户?”   “仍保留原职不动,杨兄可着实捡了个大便宜!”   “果真?哈哈哈......若咱们兄弟尚在原先那守备处,败军失地此番这口黑锅怕是背定了,只怕不丢命也得丢官!赵将军果真大气!”   “如此,兄长到是可以去河东老家,把家眷接过来了......”   “哈哈,却也不急,赵将军对咱不薄,家眷一事却得先得她应允才是!”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   听着那两人欣喜的声音,赵缨忍不住失笑出声。   都是有血有肉的热血汉子,所求也不甚多。也不知那大赵朝廷,为何就总能寒了他们的心?   她摇摇头,又朝着钟小芸叹道:   “他们不愿意担任同知一职,也不知该找谁来补这个缺。”   这事儿,钟小芸可没法给她答案,便也只能乖乖地做个听众。   “若指挥副使空悬,两个指挥同知又有一个是朝廷指派......若另一个空缺填补不上,便意味着失了制衡,那朝廷派来的官儿非得胡作非为不可!时间长了,咱们这巫山卫只怕也得沾染上大赵官场的腐臭味儿......”   赵缨的心头想了好多的人选,却不是能力不足便是资历不够。   她暗暗想着,不知不觉已然身在巫山县的码头之上。   直到小武远远地呼唤着她,她这才将思绪拉了回来。   “有一阵子不见,如何又长胖了?”   她笑着打着趣,按着他的小胖脸儿使劲地揉搓着。   小武被她揉得直翻白眼,忍不住告着饶,又急忙喊来自家娘亲。   “你喊来秋月姐也无用!快过来,让姑姑检查检查功课!”   又是功课......   小武悲愤交加:“罔我一直想着姑姑!”   “姑姑也想着你呀~”   赵缨哈哈大笑着:“待会儿检查下你的功课,若做得好,可是有礼物!”   那小胖子这才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秋月姐却是不知何时来的这边,眼神之中仍是无尽的包容和宠溺。   “原来是女神医来了!”   赵缨伸着舌头打趣道。   卢神医年纪大了,很多时候体力不济,都是让秋月姐给人治伤。寨子里的兄弟们受她治疗,时间一长,也给了秋月姐一个“女神医”的称号。   卢秋月笑骂一句:“尽会油嘴滑舌!”   言罢,她瞧着的面色,过了好久却又长长一叹:   “你看上去却是清减了许多。”   赵缨没好意思跟她说,就这脸色还是化了淡妆的结果......   卢秋月已经知晓沈川的事,却也默契地没有提及,只是拉着赵缨的手,姐妹情深地闲扯了好多。   钟小芸在一旁瞧着,见着赵缨自白帝城一战之后,久违地展露出真心的笑颜。她一时间真心为赵缨高兴,却是莫名地心头发涩,不知怎的就要落下了泪来。   “小芸妹妹,谁欺负你了?”秋月姐吓了一跳。   钟小芸却是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没人欺负我,只是风大迷了眼睛......”   都是女子,秋月姐很容易地便理解了她的感受,一把将她揽在怀中,轻抚着她的秀发,温声细语地宽慰着。   她下意识地就看向赵缨。   眼神瞟过之处,忽见赵缨的脸上仍挂着有些“僵硬”的笑容。秋月姐没来由地便联想到,自己的丈夫战死之后,自己也是这般“强颜欢笑”着度过来的。   好妹子,姐懂你受的苦......   这一时间,秋月姐的眼眶也湿润了起来......   赵缨想要安慰这个,刚伸出手来却又见到那一个也落下了泪来,一时间麻了爪,竟不知如何是好。   不是......你们为啥哭啊?   赵缨理解不能。   好在没过多久,钟小芸便止住了哭声,红红的眼睛难为情地眨巴着。   卢秋月忽地展颜:“好点儿了吗?”   “嗯,秋月姐。”   钟小芸也破涕为笑,一笑,还从鼻尖吹起一个滑稽的鼻涕泡来。   她关切地转到赵缨身前:   “缨子姐你还好吧?”   “??????”   实在理解不能。   她们俩姐妹情深地大哭了一场,却唯有赵缨像个直男似的呆立在一旁。   不知晓她们哭个什么劲儿,也不知晓她们为何就突然不哭了。   她能有啥不好的?   赵缨抬头望天,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咋给她回话。   最后竟然昏了头的,将目光投向了小武的身上。   这孩子,还真没白疼他!   小武眨巴着两只清澈智慧的大眼睛,试探道:“我娘是不是饿了?”   真是姑姑的好大侄子!   赵缨一下子笑出了声来。   她无奈地摸着胖乎乎的小脑袋,顺着他的话题,笑着提议一声:   “你们饿了吧!我带着你们看看新家,然后给你们亲自下厨!” 第3章 一块炸鸡而已   “呲啦——”一块块足有一指厚的肥脂下了锅,在大火的炙烤之下,不多时便化作了一锅滚沸的热油!   香气传出了好远。   赵武就像是被这香气揪住了鼻尖一般,摇摇晃晃地便凑了过来。   一只脑袋往油锅前一探,口水便忍不住地要往下流。   “啪”地一声,他的后脑勺上不出意外地挨了一巴掌。   赵缨笑骂着:“你这馋孩子!锅里就一锅热油,什么都还没放呢,怎么就馋成这样子?”   小武捂着后脑,虽然吃痛,但还是嘿嘿直笑:   “姑姑,您这是做的什么呀?”   “炸鸡呀!看不出来么?”   赵缨一指灶台上的盆盆罐罐,处理好了的肉块就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她回想着,只记得自己小的时候最爱吃这些油炸类的东西......料想这小子的口味,也应该差不太多才对。   果然,这孩子立马就泛起了星星眼:   “自从姑姑出征之后,俺每日里除了野菜杂粮,就没见过别的东西!”   赵缨听得奇怪:“只吃野菜杂粮,也能吃成你这样的小胖墩?”   她说着,又拿油乎乎的手在小武的小脸蛋上搓圆揉扁。   小武吃痛,想跑,却又舍不得油锅里散出来的香气......只得痛并快乐着,一双小眼睛巴巴地望着锅里。   “姑姑快看,要糊啦要糊啦!”   “你这小东西,也能分得清火候?”   赵缨最后在他的小脸上擦了擦油脂,这才松开了手。   倒也没放小武离开,反倒是拽着他,给自己打了下手。   “这几块鸡肉已经腌好,你呢,就把肉放进这盆面糊糊里......对,就这般,裹均匀了,用长筷子夹进油锅里面......哎呀你怕个甚?”   赵缨嬉笑怒骂着,小武却也只能像个傻子似的嘿嘿直笑。   也不知这小傻子想到了什么,他忽地扁起了嘴巴:   “姑姑,这顿饭食太费油水了,偶尔一顿还成,可不能天天吃的!”   “还天天吃,美得你!”   赵缨摆弄着锅铲,眼神不离焦黄色的鸡肉上:   “莫说是这锅油,单只是这一盘鸡腿肉,你可知是杀了多少只鸡才凑齐的?”   须知这个时代可没有机械化屠宰,若非是今日黑虎寨各位兄弟的家眷们齐聚,各大酒楼几乎将整个县城的鸡鸭猪羊都给宰了,她也凑不齐这么多的肉食。   小武同学原本只将注意力放在油上,经赵缨的提醒,他这才想到了更多。一时间,那张胖乎乎的小脸复杂无比,终于是黯然地放下了筷子。   “姑姑,我不想吃了。”   “为什么?”赵缨诧异。   “沈先生曾经教过我,一食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小武正色道:   “他还跟我讲过,古时候有个皇帝想要起一栋露台,但是只是计算了下需要花费一家百姓几年的开支,便罢了这个念头。人家高高在上的皇帝都能做到勤俭,我一个小孩子,又怎么能为了一口吃的这般浪费?”   赵缨讶异地望着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孩子。   “姑姑,我......我说得不对吗?”   “不不不,你说得很对,只是让姑姑有些意外而已。”   赵缨蹲下身子,认真地将他脸上的油污抹去。   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那个皇帝的故事我也听过,确实是个好皇帝!可是单单在炸鸡这一事上,姑姑这里还有更好的法子。”   小武努力地将眼神从油锅里面挪开,强忍着满嘴口水。   仍旧道:“姑姑您说。”   赵缨的脑子里闪过科学技术、工业化、规模化等词语,只是想了想,即便说了,这个小胖子只怕也难以理解。   思索半天,她也只是解释道:“假设一家人只能养一只鸡,那么整个县城的鸡腿鸡翅加在一起,也不够咱们吃几顿的;可假若每一家能养十只鸡、一百只鸡呢?”   小武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一时间小脑子里面也尽是浆糊。   “那便有吃不完的炸鸡......可是、可是......”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但是毕竟年纪尚小,没有办法捋清脑子里的逻辑。   赵缨哈哈笑着:   “姑姑就有一门手艺,能让一家人养更多的鸡!”   “真的?”   小武半信半疑。   “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缨想起来自己小时候听过的一些谣言,干脆也促狭地低声道:   “姑姑还有一些手艺,能让一只鸡长出七只鸡翅、八只鸡腿......”   “不要不要,那岂不成了妖怪鸡了?”   这小子被赵缨吓了一跳,小脑瓜子里想过一只鸡七手八脚的样子,不由得一阵恶寒:   “俺不吃妖怪鸡!”   “哈哈哈哈......”   恶作剧得逞,赵缨再度大笑出声:   “总之,这一锅炸鸡,你该吃就吃,不必想得太多!姑姑总有办法!”   小武这才面露喜色,小脑袋欣喜地点着头。   终于,第一块肉出锅,小武也不嫌弃烫,抄在手中便往外面跑去。   “诶,你去哪里?”   “去给娘亲尝尝去!这可是俺亲手做出来的!”   赵缨一呆:   “你这孩子倒是孝顺,但是油是我烧的、肉是我腌的......如何就成了你亲手做的?”   她嘟囔着,然而那孩子早就一蹦一跳地跑远,连声音也听不见了。   这孩子......   赵缨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将锅里的炸鸡往外拾着。   一角灰白麻衣,不知何时便出现在了灶房之中。   一只枯瘦的大手,也悄无声息地从盘中捞起一块炸鸡......   “好东西!好手艺!”   来人赞不绝口。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称赞,着实吓了赵缨一个趔趄,差点将满锅滚沸的热油都扬了出来。   “太傅大人,您走路多少带点声儿啊!”   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不住地埋怨着。   徐克疾却只是尴尬地笑着,三下两下吃光了一块鸡翅,又意犹未尽地舔舐着手指上的油脂。   堂堂太傅大人,也有这般不顾及形象的时候?   赵缨暗暗吐槽,却又不敢说出声来。   “当真好手艺!”   徐太傅再度夸赞,又转而再道:“你真有那等妖法?”   这是把刚才对小武说的那些,都给听进去了......   赵缨有意想着讲述讲述科学化养殖的事情,可是划到嘴边,她才发现连自己都不甚了解。   尴尬地咧了咧嘴,她只好老实道:   “都是骗小孩子的。”   “嗯,老夫也这般觉得。”   徐太傅一脸“早知如此”的模样,倒是让赵缨不服不忿。   得,就知道跟古人将科学技术讲不通......   她只能转移话题道:“太傅突然到访我这里,想必不止是为了几块炸鸡的吧?”   “倒确实是被此香味儿所吸引,特来讨一口吃食。”   徐太傅笑着,倒也直言不讳。   末了再度夸赞一声:“着实是好手艺!只是那孺子所言不错,此等吃食算得上奢靡了。”   赵缨暗暗地翻了个白眼。   徐太傅忽地又道:“那孺子,颇有过人之处。”   孺子......赵缨下意识地望向小武离去的方向。   她疑惑道:“从小看他长大,除了能吃,也没见什么地方比别人强的!学文学武,都不算是个聪明孩子。”   “非也!老夫看人,首重天性,聪慧与否反在次要。”   徐太傅说道:“如此小小年纪,有勤俭节约之心,有抑制贪欲之意。有了好东西,第一时间想着娘亲,更是天性至孝!”   话说到这儿了,徐太傅也干脆直截了当道:   “老夫欲为他寻一名师,不知赵将军可否割爱?”   赵缨哑然,差点将手中的锅勺都丢到地上去。   “不知太傅想要给小武,寻何处的名师?”   天下名师,哪有能超过徐太傅的?若那孩子真能拜到徐太傅门下,岂不等若一飞冲天,前途当真不可限量?   赵缨期冀地望着他,心中想法也是不加掩饰。   然而徐太傅却是摇了摇头:   “老夫近年来四处奔波,少有安定之时。即便有良才在老夫门下,也难有时间教导。不如这般——武当山上的于道人是老夫的大弟子,学问武艺都有造诣。若赵将军有意,老夫自可修书一封。”   做徐太傅的徒孙,似乎也不错......   赵缨强忍着心头的欣喜,躬身下拜:   “小武有这般福气,我这个当姑姑的自是欣喜。这样,我也与他的母亲商量一番,若秋月姐也同意,那么这事情就算定了!”   “正该如此!”   徐太傅微笑一声,身形渐渐隐于风中。   赵缨便眼睁睁的望见盘子里的炸鸡又少了一块......   “看来本姑娘的手艺确实不错!”   她得意地哼唱着不知哪里的小调。   也不知某个没有福气的家伙,什么时候才能尝上一口?   呸!便宜他了! 第4章 新的伤病   赵缨自上一世时,就一直钟爱于烹饪一事。这是她繁杂的生活之中,难得能沉下心来的时刻。   灶台上的各类食材码得整整齐齐,若是没进过厨房的,定然看一眼都头大。然而她熟练地洗、切、炒着,纤薄的身影转来转去,两只手臂几乎挥舞出了残影。   那层层叠叠的食材,并不多时,便都化作一盘盘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饭菜。   赵缨满意地解下围裙,在灶房边上吩咐一声,早有人鱼贯而入,又陆陆续续地端着碗碟出来了。   “哟,金钗、银环,好久不见了!”   这小姐妹吸着满鼻腔的香气,腹内早就如雷鸣一般发起抗议了,却还是强忍着打着招呼:   “缨姐~”   “卢神医也落座了吗?”   “嗯,他老人家早就到了!”   赵缨这才摸着额头的汗珠,穿过月亮门,直奔外面的饭厅而去。   这处宅邸原属于那个祸乱巫山县的富商,足足有三进院落,住个三五十人都不在话下。   给卢神医一家,却是正好合适——前院做医馆,中间存药材,后院则给他们自己居住,一点也不浪费!   “等久了,饿坏了吧!”   她径自坐在饭桌边上,抬手抓起一根快要凉透了的炸鸡。   “你们不必给我留,最好连盘子都舔光,那才是对厨子的最大尊重!”   “那怎么行?一家人全都上桌了才能动筷!”   卢秋月辩驳着,一双眼睛却是死死盯着自家大胖儿子。而后者紧紧低着头,显然刚受了一顿训斥。   赵缨便叹了一口气:   “秋月姐,小武这般年纪正是无虑玩耍的时候,别对他太严厉了。”   “不严厉怎么行?咱们家啥样子你又不是不知,全指着他快快长大,也好撑起赵家门楣来......”   小武听着这话,那个脑袋便又低了一分。   而卢神医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眼神中似有不忍,却也终究拗不过闺女。   唉,催着自家娃子上进,总归不能是坏事。随她吧......   正说着呢,金钗银环也端着一道道菜肴到了这边。   宽大的饭桌一下子被装了个满满当当,浓郁的饭香倒是一下子将小武的满腔心事冲了个一干二净。   他拿起筷子,先迟疑地望了眼老妈......   “吃吧吃吧!”   秋月姐无奈地摇着头,又冲着赵缨抱怨道:   “却还得劳烦妹妹,再给他找个好先生!毕竟沈先生......”   话说到这儿,她蓦地捂住了嘴巴。   心头不断地暗骂自己多嘴,然而偷眼赵缨时,却见她神色如常。   “对不起啊,你秋月姐不是故意......”   “没关系的!”   赵缨倒是笑得豁达,乃至于还有些兴奋:   “说到老师,我还刚给小武找了一个好老师!”   言罢,她又将徐太傅收徒一事娓娓道来。   秋月姐果然大喜过望:   “武当山是享誉天下的名门正派,于真人更是德高望重!小武,你能有这般造化,实在是你爹在天上保佑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又掉下了眼泪。   小武本人却是有些不知所措。   “若我拜了新的师傅,是不是就要离家远去了?”   他悄声问着。   赵缨肯定地点着头:“意味着你要在武当山上待好多年,逢年过节也未必能回家团圆。”   “那肯定很苦......”   小武嘀咕着。   即便是秋月姐也因着这声嘀咕而变了脸色。   望子成龙是一回事,舍不舍得自家儿子受苦,又是另一回事了。   赵缨笃定地道:“肯定很苦!”   又问:“所以你的意思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小武。   这些目光中,有期冀,有不舍,也有鼓励。小武一一回望回去,嘴巴张开又闭,便是满桌香喷喷的饭食,也似乎在他面前消失了。   他终究站直了身子。   “姑姑,如果上武当山能学到真本事,那么再苦再累我都不怕!我只怕......”   说到这儿,他忽地转身望向秋月姐。   “我只怕,我走之后娘亲会记挂我。”   不是怕自己想家,却担心家里想我......   卢秋月这才意识到:原来在这件事情上,并不是小武离不开她,反倒是她离不开小武了。   小武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然而在乱世,他已经做到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懂事。   卢秋月的眼眶一下子又要湿润起来,泪珠子眼见得就要落下来了......   赵缨最怕见这场面了,赶紧熟练地转移话题道:   “都吃菜、吃菜!我可是准备了好久,可莫要放得凉了!”   一家人,这才将注意力都转移到饭桌上。却是一个个都奋力地扒着菜,各自都不说话了。   本来挺好的一件事,如何就闹得这般尴尬?赵缨挠着头发,却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了。   正这时,卢神医终于放下了碗筷,站起了身子。   他只是朝着赵缨说了一句:“随我来。”   赵缨料想着,他定然是给秋月姐娘俩留出交谈的空间,一时间也乖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跟着他接连走过两重院落,从后院一直到了前院,直到一座石亭之中才住了脚步。   卢神医却忽地神色郑重:   “伸出手来,让老夫给你号一号脉。”   赵缨的心尖儿抽搐了一下。   为免遭秋月姐他们担心,她在白帝城下受的伤,可是从没有提过............   她乖巧地伸出手臂,却依旧大大咧咧道:“我没有事!”   “哼,当老夫这么多年的医书是白看了吗?你有没有事,老夫一眼便知!”   老头儿探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搭在那只纤细的手腕上。   眉头却越皱越紧。   赵缨尚且打着哈哈:“这事儿可别让秋月姐知道哈!要不然她又得忧心了......”   “要不然呢?你当老夫为何带你到此处?”   卢神医终究是摇着头松开了手指,埋怨一声:   “你们这些年轻人,当真以为身子是铁打的么?”   “没办法呀,当时大敌当前,难道我还能退兵不成?”   赵缨给自己辩解着,又问:“如何?没什么大事吧?”   “心脉受损,五脏六腑皆有损伤。可依老夫看,这些损伤不尽然是外伤所致。你是不是修炼了什么对身体有害的功法?”   赵缨的心尖儿再度一颤。   其实白帝城下受的那一掌,经过这段日子的休养,早就好了个七七八八。可是除此之外的损伤又是从哪里来的?   难不成......   她一下子想到了心口那只破虫子身上。   那小蚕的反噬,已经到了这般严重的程度了吗?   赵缨沉默不语。   思索再三,她终究还是将小蚕的存在和盘托出。   “最近一段日子,我一直忙着各类公事,有时连吃饭的时间都腾不出来。或许......或许那虫子没有给养,已经开始啃食我的五脏六腑了。”   这下子,便轮到卢神医沉默了。   他如同老驴拉磨一般,绕着赵缨转着、望着,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终究是长长一叹:“食少而事烦,不是长寿之道啊!”   “我知晓。可是我总不能放着那么多人不管吧?”   赵缨笑着解释着。   只是卢老头儿却越发生气:   “那巫山卫这么多人,难不成都是聋子、瞎子?自己的将军牺牲到了这种程度,竟没一个人肯来分担一二?”   “这管他们啥事?”赵缨有几分无语。   难道作为主帅,是可以在下属面前尽情地显露脆弱的吗?   但是这老头儿作为医者,哪里又会去考虑病情以外的事情?   他的山羊胡子再度颤抖着,老眼之中尽是严厉:   “你自己也是!管别人之前难道顾不好你自己吗?”   赵缨有口难辩。   得,算了......   这老头儿除了是个大夫,更是个长辈。在他面前,赵缨天然便矮了一头。   她不再试图去辩驳,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扭过头去,已经算是她最后的倔强。   卢老头儿又如拉磨驴子一般转悠了好几圈,摇着头,晃悠着身子,眉宇间的川字纹在一瞬间又深刻了几分。   终于是两手一挥:   “这件事情,你这小妮子就不必忧心了。老夫即便是翻遍医书古籍,也要替你找出根治之法!”   他的神情笃定,似是做了极为重要的允诺。 第5章 黄金宫   根治......却又如何根治?   要知晓心口里住着的那位大爷,可是自上古存留下来的蛊中之王!   赵缨望着卢老头儿蹒跚离去的背影,心头虽有感动,却也只是应一声:   “有劳神医。”   在内心深处,她也并不如何抱有期望。   这个时候,她反倒是感觉到,她的心口竟然鼓动得更为嚣张。   那虫子,竟是在跳脸嘲讽开了:   “没有用的!你予我血食、我保你性命,咱们之间的上古誓约早已生效,你这辈子都别想逃脱!”   心口突兀地一阵绞痛,她知晓这是那死虫子给她的警告。   可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这样一个死虫子都敢蹬鼻子上脸了!   赵缨捧着心口,疼得汗珠子如雨点般落下。但是那一双凤眸,却没有一点屈服的意思。   她的武道修为已经臻至五阶,真元的运用已经到了如臂使指的地步。   只需心念一动,气海之中云霞翻涌,一股又一股的真元便蒸腾而上,在各经脉中列阵齐整,仿若一队队百战劲旅!   “死虫子,你威胁我,当心玉石俱焚!”   心念过处,那一股股真元真如悍不畏死的老卒一般,前赴后继地朝着心脉冲撞而去!   “嘭!”   “嘭——”   “嘭......”   赵缨快意地拂拭着嘴角的鲜血。   而心口处的那只臭虫子,却终究败下了阵来。   “你简直是个疯子!”   那阵难言的翕鸣声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恐惧之意:   “疯婆子!”   这疯女人不要命了吗?   它若是不全力护持,当真有可能“玉石俱焚”的!   赵缨反倒长笑出声,而后低语着:   “我若不疯,又如何在这乱世活下来?”   心脉在方才的冲击中,受创不可谓不严重。然而这个时候,那个破虫子却是不遗余力地灌输着元力,修复着所有创伤。   果真得时时敲打着,要不然这虫儿还真不知谁是主谁是仆呢!   待受创的经脉终于修补完成,翻涌的真元终于得以平息。赵缨这才兴师问罪道:   “最近未曾顾忌身子,你倒好,竟直接打算取而代之了吗?”   经卢神医提醒,她内视之下,才知经脉各处有多少疮痍。   难怪无论她如何休养,身子骨都在不断地清减着。原本颇为自傲的身形,如今比起钟小芸那个黄毛丫头来也强不了多少......   咳,想得远了!   她质问着:“不是说好性命相通的吗?不是说予你血食、保我性命吗?上古誓约于你而言,难道也像放屁一般?”   “吱——”   小蚕真的急了。   它来源于上古,跟赵缨这个外界来的还不一样。即便无法无天,它也是真的不敢拿上古誓约说笑!   “非是我不守上古誓约,实在是你良久没有血食供应......”   “胡说!单单这半年来,巫山龙君、北黎呼里格、反贼胡朝宗,以及零零散散在战场上收割来的血气煞气。如此海量的供养,你都消化完了?”   “你如何只说输入,却绝口不提输出?”   小蚕的语气重,竟带上了一些委屈的意思:   “且不论你在战场上源源不断地气力从何而来,单是上次受创,若无我护住你的心脉,你又有几成概率活得下来?”   “何况......”   它终于和盘托出了最深处的原因:   “何况你一路增长修为,我难道没有成长么?越是壮大,越需要更多血食养料,岂非世之常情?”   赵缨目瞪口呆。   她不由得想起这玩意儿最初的样子,安安分分的,连话都说不利索完整。   那个时候,但凡多吃点饭就能将它喂饱,哪像现在......   她忽地一叹:“现在巫山卫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却要让我去哪里再寻养料去?况且按你所说,所需越来越多的话,如今四五阶高手的血气只怕也不顶饿......”   难道让她去找六阶、乃至炼神领域的高手?   别闹!   这还是它如今的胃口,若是再进一步成长起来的话......   赵缨只是想象,就感觉头大如斗。   或许......还得寄希望于卢神医,看看他能否在古籍里面找到些灵感。   也或许可以问问徐太傅!   她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你即便饿着,也莫要打我身子的主意!否则,本姑娘就算拼着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也绝不让你得逞!”   破虫子吱吱地叫着,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真是......好好一个合家团聚的日子,所有的好心情都被这玩意儿给毁得透彻。   赵缨一时也意兴阑珊,干脆直接往外面走去。   一步踏出大门,却差一点与寻到此处的林彦撞了个满怀。   “砰—”   赵缨倒是及时刹住了车。   然而林彦猝不及防之下,先是脑袋装上了门框,又一脚绊在了门槛上面。他可并未练过什么武艺,身体的协调性也差得很,眼见得就往院子里面摔去!   “小心!”   若非赵缨眼疾手快,这家伙非摔掉两颗门牙不可!   “你这是发生了何事,为何这般火急火燎的?”   她没好气地问道。   这家伙最近被赵缨安排在县城里,暂代了县太爷的职位,平素里不说波澜不惊,也能算得上进退有度。   按说今日里也只有迎接家眷这一要务,怎么也不该这般匆忙才是!   林彦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顶着一只乌眼青,连身上的泥土都来不及拂拭。   “出事了,出大事了!”   他伸手指着东面,那个方向群山环绕,尚不知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何二兄弟和李大山兄弟去迎接钦差,却和传旨的公公一道被流匪所困!”   “有这事?”   赵缨的血液一下子沸腾起来,心口处小蚕的翕鸣声也越发地兴奋起来。   正愁没东西喂虫子呢,如此送上门的血食,哪有不笑纳之理?   “那流匪在何处,来了多少人,领头的又是什么武艺?”   她摩拳擦掌地问道。   林彦只能指明一个大概方位,其余却也是一概不知:   “报信的兄弟到我这里时,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便累晕了过去。”   竟是如此紧急?   那传旨太监爱死不死,与她没多大关系,然而何二和李大山是自家兄弟,万万怠慢不得!   赵缨吩咐道:“你速速差人,去巫山找杨洪、罗仲星两位将军,多带一些人马!”   “遵令!”   林彦拱手应道。   又问:“将军,您也一起去吗?”   “我?我先行一步!你帮我准备一艘快船就是!”   赵缨唯恐迟则生变,早就先一步走得远了。   ......   巫山往北数千里,已过塞外。   在赵缨乘着小舟劈波斩浪的同时,亦有两人赶着驼队,顶着风沙艰难跋涉。   黄沙蔽日,水囊里面即将见底。   修为稍差一点的这位,已经有些顶不住了。   “王爷,还有多久的路程?”   鸡无肾甩着空荡荡的水囊,声音有气无力。   他向来得意于手段多样,就像巫山上那等必死之局,都能凭借着假死之法全身而退。可是此时在这漫天风沙之中,小聪明再多,又能用在谁的身上?   大自然吗?   大自然只会平等地惩罚每一个人......   与他的萎靡相比,呼里格亲王却是神色倨傲,一点颓然之色都看不出,就好似几个月前巫山折戟的另有其人一般。   “鸡大护法既有事情求见老祖宗,区区风沙面前就打了退堂鼓了吗?”   他嘲讽道。   鸡无肾受他嘲讽,却也敢怒不敢言。   若当真有本事,如何不冲北黎皇帝使去?   他早已在心头骂开了!   属实不该陪着这厮北来大漠。   这厮在巫山上再度折戟,畏惧责罚,竟连北黎王京都不敢回!可怜他堂堂的“千面万化”鸡大护法,也只能陪着这厮,一路往这大漠之中扎进去......   甚至都不知往何处去!   “王爷,算算脚程,咱们可是北进大漠足有两千多里了。您说的这‘老祖宗’,难道还在更远的极北之地吗?”   “你这南蛮问这问那,莫不是要刺探我北黎军机?”   呼里格冷笑一声。   若非看在岁神道孟教主的面上,早将这个聒噪的家伙一刀两断了事。   这副孱弱的德行,也能做得了两家沟通的使者吗?   哼......   就如同鸡大护法看不上这个北黎亲王一般,呼里格亲王又何尝看得起鸡无肾了?   二人相看两厌,却又不得不绑在一起,朝着北黎传说中隐藏在黄沙之中的神秘圣地而去。   “但愿老祖宗能保我一条性命......”   呼里格不住地念叨着,却也不知他口中的‘老祖宗’听不听得到。   驼铃声中,二人迤逦着靠向极北之地。   漫天的黄沙,也越发得凶猛了起来。   “王爷,不行啊!这风太大,难以再行一步!”   鸡无肾以白布掩着口鼻,然而一开口,仍有风沙灌了满满一嘴巴。   然而呼里格却是不闻不问,就好似完全都没有听到一般。   “王爷,走不得了!”   鸡无肾气急败坏:“若本座死在大漠,孟教主绝不会与你们善罢甘休!届时在中原少一盟友,你们若要夺取天下便又多一阻碍!”   许是这句话终于刺激到了呼里格的神经,他终于有了反应。   手中的弯刀斜指,呼里格霍然转头,眼神亦是凶恶的如同野兽:   “马上要见到老祖宗了!再聒噪,便是有十条命都救你不得!”   鸡无肾便立马住了嘴,一时间乖巧得就像三岁稚子。   又行片刻,黄沙更甚。   他只觉得自己要被埋进沙子里面了!   然而也正在此时,一道刺目的金光射入了他的眼中。   他努力地张开眼睛,向着金光射来的方向望去——   却见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悬于高穹之上,美轮美奂却又虚无缥缈,就好似这几天在大漠中见惯了的海市蜃楼一般。   他一时间,看得呆了。   呼里格毫不客气地将他拽下骆驼:   “黄金宫已到,还不赶紧给老祖宗行礼?” 第6章 风云将聚于巫山   北黎一族起源于白山黑水之间,传说中的圣地却隐匿在这大漠深处。这其中若没有些不为人知的秘辛,鸡无肾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的!   只是他只能暗中猜测。这般事情,他又不好问出口来。   此时,他正学着呼里格的样子,双手高举过头顶。   呼里格面色虔诚,口中滔滔不绝。只不过他叽哩哇啦,说得都是北黎语,鸡无肾听在耳中,却也一句不懂。   终于,那“海市蜃楼”处猛然射出万道金光。   满天的黄沙,似乎只是在一瞬之间便尽数消散!   鸡无肾尚且沉浸在这等“神迹”之中,目瞪而口呆,呼里格早就拽着他的头发往地上砸去——   “王爷这是作甚?”   “见了黄金宫之神迹,还不速速跪拜?”   鸡无肾只得老实跪伏,心底里却将呼里格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若有朝一日本座回了东川......哼!   他跪伏在地,眼睛除了眼前的一捧黄沙,也看不见其他。   然而,就是这一捧黄沙,他却感觉越来越烫,也越来越亮。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只觉得冥冥中有什么声音唤他起身。   于是他便抬起了头。   却见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不知何时竟已近在眼前!   那灿灿金光果真是这黄金宫发出来的,而这黄金宫......   竟真的通体由黄金铸成!   “!??”   这一幕,给鸡无肾带来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样的一座金山在手,是不是该重新评估一下北黎国的实力了?而相应的,他们岁神道与北黎的合作方式,是不是也该做一些调整?   甚至说,他自己要不要弃了岁神道,干脆投了北黎算了?   他的心头不禁浮想联翩。   然而比起鸡无肾的反应来,呼里格显然更加习以为常了。   他行大礼参拜:“不肖子孙呼里格,拜见昭圣慈寿恭简安懿章庆太皇太后!”   呼里格的声音极为洪亮,一时也将鸡无肾从杂七杂八的念头中拽了出来。   只是这一长串尊号,着实让鸡无肾吓了一个哆嗦。   他确实佩服呼里格的好记性,可是轮到他时,却又哪里念得出来?   这呼里格是不是在为难于他?   眼一闭,心一横!   鸡无肾干脆也学着道:“岁神道座下护法鸡无肾,参见老祖宗!”   甭管里边那位是什么身份,叫声老祖宗准没错!   黄金宫里毫无动静。   鸡无肾忐忑不安,呼里格却是恭谨跪伏,不敢有一点小动作。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极为沉重的黄金大门,终于在轰轰隆隆的声音中开了一道缝隙。   鲜花开路、红锦铺地,在一阵嘈杂的锣鼓声中,一架足有三十二人抬着的黄金大辇自那缝隙中显露身影。   鸡无肾偷眼看去,正见那金辇上挂着五色帐幔,帐幔之后则是一张皱得不像样子的老脸。   他的一声“老祖宗”,已经叫到了嗓子眼儿上。   却忽听呼里格高呼一声:   “见过苏麻嬷嬷,不知老祖宗可还安好?”   金辇上的老妪也不张口,却自有一个沙哑粗粒的声音自其腹部传来:   “若没有你们这些小辈打扰,老祖宗一切都好得很。”   这声音好似拿砂纸打磨墙皮一般,不似人声,鸡无肾听得牙都酸倒一片。   这鬼地方,当真有些邪了门了。   呼里格却早就见怪不怪:“孙儿求见老祖宗,还请苏麻嬷嬷代为转告。”   这一句话,他用得是北黎语。   那苏麻嬷嬷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也用北黎语回答道:   “老祖宗忙着镇压那长生天,哪里得空?你若真的有事,交由老奴转告即是。”   “是。”   呼里格贵为亲王,在这嬷嬷面前也只能毕恭毕敬。   他左右看看,只见大漠无垠,除了三十二个抬轿子的聋哑奴才之外,也只有鸡无肾这个外人。   这外人也算半个盟友,倒也不怕泄露什么秘密。   于是,他高声喊道:   “孙儿受命去了趟巫山,唤醒了那条老龙。大江在冬日里涨水,据线报得知,半个南国都发了大水,南面的朝廷只怕焦头烂额,不日即将崩溃。只是......”   他铺垫了好久,终于说到了关键之处:   “老祖宗曾交代孙儿,务必要擒住那条老龙。这个差事,孙儿办砸了,特来请老祖宗宽恕。”   言罢,他再度匍匐向地面,五体投地。   苏麻嬷嬷沙哑着声音,冷笑道:   “你不远千里来这儿,真的只是来请罪的?”   “嬷嬷,小王的确是来请罪。”   “胡说!”   苏麻嬷嬷再度高声道:   “若真只是来请罪的,又何必亲自来黄金宫请罪?给王京上一道折子,不比什么都省事?再者说,王京那边的差事完成,倒是老祖宗这边的交代差点意思......按常理,也该是你先到王京述职,再由大汗代你求情才是!”   于是呼里格神色更加恭谨,头也磕得更低了。   他没有直说,但很明显,有些话他只想说给老祖宗听。   苏麻嬷嬷又道:   “有什么事,你尽可大声说出来,老祖宗在里面听得到。”   或许是在呼应她的话,那金碧辉煌的殿宇之内也传出来一道清脆悦耳、甚至于带了一些稚气的声音:   “哀家听得到!”   得到了老祖宗的授意,呼里格这才又应一声“是”。   再长长一呼:“求老祖宗救我一命!”   苏麻嬷嬷诧异地抬起眼眸,就连黄金宫里面也轰轰隆隆的一阵异响。   终究还是从黄金宫里传来一声叹息:   “临行前,你可是当着大汗和王京里的诸位王公之面儿,下了军令状的。不擒来一尊神祇,你甘愿以命相抵。”   “老祖宗”没有一点退步的意思。   呼里格终究咬着牙:   “巫山上的那条老龙虽然衰朽,但仍有几分神力在身,孙儿确实没能给您擒过来。但是孙儿却在巫山上又发现了一个神祇,一个未长成的神祇。”   “荒唐!”   苏麻嬷嬷怒骂道:   “作为我北黎的亲王,你应当知晓老祖宗要一尊神祇有什么用!”   “小王当然知晓!”   呼里格跪伏在地:   “咱们大黎国崛起于白山黑水,早些年不仅吞并了草原上的诸部,更是俘获了诸部的圣地——黄金宫!”   他说着,抬眼望了望那个金碧辉煌的巍峨殿宇。   又道:“然而草原诸部虽已降服,其世代供奉的神祇,却仍在黄金宫中。老祖宗多少年来一直镇压在黄金宫,便是在镇压着那神祇——长生天。”   “亏你还知晓此事!”   苏麻嬷嬷沙哑着嗓子:   “咱们大黎国终究是要饮马江南的!然而南国单是顶尖的炼神高手,尚有徐太傅,有镇国将军,有江湖上各个泰山北斗......咱们大黎国呢?大汗身体每况愈下,大萨满又出不得白山黑水一步,更有老祖宗镇守着黄金宫......”   “咱们的勇士满万不可敌,但是在顶尖高手上面,又能拿什么去打破南朝的乌龟壳?”   “老祖宗差你去擒来一尊活着的神祇,便是为了接替她,继续镇压下去!你倒好!此番无功而返,却是打算拿你自身来顶替吗?”   呼里格被吓得倒退了一步:   “小王......小王哪里能顶得起这般大任!不是说了,有一尊尚未长成的神祇......”   “既是神祇,焉有未长成之理?你这小辈,难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哄骗老祖宗么?”   苏麻嬷嬷暴怒地拍着金辇,三十二个健壮的抬辇奴才竟是齐齐地矮了一下。   呼里格不敢顶嘴,即便他面对的,只是老祖宗的喉舌而已。   他知晓黄金宫里的那位是个什么脾气。   若说慈爱,她比任何人都更为慈爱;可若说无情,她也比任何人都更加无情!   呼里格瑟瑟发着抖,却也只能寄希望于老祖宗慈悲为怀——老祖宗若是不发话,没有人敢给他求情!   黄金宫里的那个声音,终究张开了嘴:   “咦?你去了一趟巫山,倒是突破到了炼神之境?”   “是......托老祖宗的福。”   呼里格心下更为忐忑。   既是突破到了炼神,岂不是更好对抗“长生天”了?   然而炼神和炼神之间天差地别,神祇和神祇之间,亦存在着高下之分。   就比如这长生天,在这等再无超凡的现世,亦是享用了草原上千年的香火尊崇,可绝不是一个久困地宫的老龙可比。   也就是老祖宗功参造化,这才能硬抗那神祇几十年之久。换成他一个刚入炼神境界、又不具神祇果位在身的,又能抗住那东西几天?   他心下恍惚着,也不知过了多久。   那“老祖宗”终于再开口了:   “那未长成的神祇,是个什么样子?”   苏麻嬷嬷没有再唱黑脸,这让呼里格一下子有了底气:   “孙儿与它交手过......应当是个蛊神,附在一个女人身上!”   他的脑海中一下子浮现出赵缨的模样,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补充一声:“一个很漂亮,但也很可怕的女人。”   苏麻嬷嬷不由得笑出声来:   “一个女人,能有多么可怕?”   黄金宫里面却是久久不发出声音。   呼里格已经将自己用以保命的筹码都交代了去,能不能活命,却要看老祖宗是什么想法了。   一刻、两刻......   正当呼里格焦躁得再想开口之时,那道黑暗的门缝之中,终于响起来一个慈和的声音:   “快起来吧!念你炼神不易,马上去王京,领个差事去!”   呼里格不知自己这条小命保住没有,只好再度忐忑道:   “那女人......不,那神祇又怎么办?”   “这事就不劳你费心!”   老祖宗温言说着,又吩咐一声:   “苏麻,你亲自跑一趟巫山,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女人!”   苏麻嬷嬷领命称是,呼里格则兴奋地几乎跳了起来。   他反应过来了:之所以不排他再去巫山,反而差他去王京,正是怕他畏死跑路......但毕竟保住一条命,他也不去在乎。   “老祖宗,一个行将就木的老龙,想必也顶不住那长生天几天!然而一个处于上升期的神祇,却能保证长远了。老祖宗当真是英明!”   老祖宗再不出声,呼里格也终于站起了身子。   一直陪他跪着的鸡无肾,却也终于从叽哩哇啦的北黎语中解脱。   见这样子,似乎他们的谈话也告一段落......   鸡大护法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老祖宗,岁神道鸡无肾有事相商!”   黄金宫里面再无动静,金辇上的苏麻嬷嬷也缄口不言。   他尴尬不已,却也只好抬高了音量:   “鸡无肾代替我教孟大教主,想和老祖宗商议商议合作的事儿!你我两家里应外合,大赵的花花江山岂不唾手可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漠中传出老远。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一片轰轰隆隆的声响。   只见三十二个精装的聋哑奴才抬着金辇,竟如奔马一般南行而去!一路上,六十四只脚掌踏地带起的烟尘,竟将黄金宫也淹没在内!   这处金碧辉煌的圣地,眼见得就要再度隐入黄沙之中。   鸡无肾大为焦急:“老祖宗!”   黄沙之中终于有了回应:   “哀家久不过问俗事,你只管到王京,与大汗和各位王公商议便是!”   ......   就在黄金宫在大漠中显现的同时,西南数千里处,岁神道的孟教主尚在半梦半醒之间。   胸腹间尚有灼灼痛意,那是上次和徐老头儿交手留下来的。   非上古神道之物,不能根治!   可那等东西,哪里去寻?   他的脑海中忽地闪过白帝之战的点点滴滴,一个从未注意到的细节,就这般一跃到了他的眼前。   于是他一下子惊醒!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不该在渝州吗?”   渝州......   蛇护法在渝州制的蛭仙酒......岂不就是用的上古之物?   那物什......   那女人......   似乎有一团乱麻般的线索横在他的身前,他所要的东西,就在这根乱麻的另一端!   “来人!”   他呼喊着。   并不多时,朱漆雕花的房门被人推开,一个醉醺醺的青年自外而来。   那披头散发、袒胸露怀的放荡样子,一看就是孟大教主的种儿!   “父亲!”   孟子龙勉强摆出一个拱手的架子。   孟神通眉头一拧,却也顾不得多说什么。   只是问道:“鸡无肾护法何在?蛇无足护法何在?”   孟子龙闻言,在满脑袋的酒精中搜寻了好久,这才回道:   “鸡无肾上次来书,说是要北去大漠......”   “蛇、蛇护法,嘿嘿嘿......”   他如个痴汉一般不知笑了多久,才在孟神通暴怒的边缘答复一声:   “蛇护法身在苗疆,正处理蛊仙教的事宜。”   都不在身边......   孟神通懒得搭理这个不肖子,只吩咐一声:   “立即传书给这两人,有多快赶多快,速来见我!”   又道:“前段日子在渝州行动的一干人等,也都喊来见我!”   孟子龙甩着脑袋离去了。   也不等他喊人再来,孟神通已然将一些事情捋得清晰。一双眼睛,却逐渐地变得雪亮!   “不会错的!”他笃定。   他想要的,那个上古神道之物......   就在巫山! 第7章 传旨太监   出身大内的陈公公第一次出外差,就遇到了敢抢朝廷的劫匪。好厉害的劫匪!   陈公公纵然有些粗浅武艺傍身,更有从皇宫大内带来的护卫们,然而在这伙儿劫匪的攻势之下,竟是片刻都支撑不到!   若非有巫山的地头蛇在侧,他自己的性命都是难保。   “这这这......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朝廷钦差!王法何在?”   陈公公紧缩在李大山的身后,尖声尖气地抱怨着。   李大山则是不置可否地大笑着:   “公公,到了这等天高皇帝远的地界儿,什么王法都不如手里的刀子好使。更何况这些流匪,也不都是普通的流匪,有好几个都出自巫山派,下官都认识的。”   巫山派作为曾经的“名门正派”,门人弟子自然是有两把刷子的。只不过连李大山自己都没想到,这些个曾经勾心斗角窝里横的货色,出了山门之后竟混得这么惨......   瞅瞅,这一个个饿得眼睛都冒红光了,连朝廷钦差的主意都敢打。   然而陈公公却被他一番话给吓住了。   “如此......如此又该如何是好?”   “公公不必忧心!”   李大山笑着,伸手指向流匪的方向。那帮家伙似乎还有再就业的意向,何二正在那里讨价还价呢!   “那是我们巫山卫的何管事,为人最是机敏。凭他一双三寸不烂之舌,定能说动匪徒诚心归降!再说,即便不成也不要紧,我们事先也给巫山送了信,相信不出多久,咱们的援兵也就到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着,那位陈公公只能如小鸡啄米一般点着头。   李大山简直要爱死这帮流匪了!   正愁着朝廷来人不好说话,心底里还盘算着怎么给他们来个下马威呢......结果这帮匪徒一来,什么事都省了。   没见着这位传旨太监一副鹌鹑相,就差舔他腚沟子了吗?   李大山暗爽不已。   却在这个时候......   一枪西来——   “轰!”   长枪扎在地上,带起的真元波动竟如爆炸一般!   何二尚且滔滔不绝地许诺着些空头支票,然而脚下的大地说裂就裂,猛然爆发的气浪,直将他掀翻到了江水之中。   仓促之间,他一连呛了好几口江水。   还是李大山伸出手来拉他一把,这才将他的小命儿给保了下来。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啊!”   何二大声嚷嚷着:   “老子费了半天口舌,眼见得就要说服他们拱手而降,这一下子全给搅和了!是谁干的?难道是你小子眼红,嫉妒老子的功劳吗?”   “我呸!”   李大山气得,几乎啐到了何二的脸上:   “你瞪大了你的狗眼看看,是谁搅和了你的狗屁功劳?”   何二依言望去——   却见一柄长枪上下翻飞,枪尖如雪、枪缨如梅。而那个和贼匪战在一起的飒爽身影,不是他的东家又是什么人?   只不过,东家越战越勇,那伙子即将“拱手而降”的匪徒,却是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红艳枪沾了血,露出寒芒湛湛的本色来。一缕缕一丝丝的血气自伤口处流出,又逆流沿着枪杆,直钻入赵缨的毛孔窍穴之中......   赵缨的那双凤眸一瞬间变得血红,下一瞬间却又忽地回归清明。   枪尖上的血迹只一甩便清理得干净,赵缨却嫌弃地撇了撇嘴:   “还当是什么大菜,原来不过是几只臭鱼烂虾!”   那心口处的臭虫子一点反应都没有,想来连牙缝都没塞满。   赵缨便将眸子一凛:“这么点儿虾兵蟹将,你们自己解决不了么?”   亏她大老远的还跑一趟,还不够船钱的......   李大山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而后一脚踹了出去——可怜何二猝不及防,身子前倾着,差点一下子跪在了赵缨身旁。   他一抬头,正见赵缨的眉眼间尽是不善之色。再一回头,李大山那厮却做了一个自求多福的嘴型。   这贼厮!   事前要找援兵时,撺掇得比谁都欢,可真的耽误了东家的时间,却又推他出去解释......   当真是好兄弟!   何二气得牙花子疼,却还得硬着头皮解释着:   “哪里值得东家亲来一趟?您若再等个片刻,那帮匪徒就都归降了......”   然而这话可没让赵缨满意,她斜着眼睛,继续冷笑:   “扯!再给我扯......真当我没听到吗?”   那面容似笑非笑,瞧得何二后背凉飕飕的:   “你这厮为了拖住匪徒,空口白牙几乎将整个巫山都给卖了!是不是接下来,就该卖我了?”   还金银大块分、粮米任君取,什么大元帅、大将军的官衔更是张口就来......   果如赵缨所说,接下来是不是就给把她都许配出去了?   一时间那点小九九都被赵缨戳破,何二只得尴尬地赔笑着:   “这、哈哈哈哈......哪儿能呢!”   一时间,他再度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李大山。   若是识相的,速速来与我说些好话!   却见那厮,已经自顾自地和陈公公表起了功劳:   “您看吾巫山卫,是否人才济济?”   “先有何二兄弟以口舌拖住贼兵,后有赵将军惊艳的一枪西来,瞬间斩尽敌酋!”   “朝廷对于我们巫山卫寄予厚望,如此兵强马壮,定不负朝廷所托!”   “陈公公亦请安心......有我李大山在,什么匪徒都将绳之以法!”   那太监不住地擦着脸颊,也不知道擦得是汗水还是口水。   这臭不要脸的!   赵缨有些嫌弃地撇着嘴,也不知自己这手底下都是些什么没皮没脸的货色......   她提着长枪便到了那太监身前。   尚未开口,先将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踹得远远的。   这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传旨太监:   “你就是陈公公?”   一时间,那太监先被匪徒杀掉了锐气,又被赵缨的果决狠辣给震慑住。面临赵缨如此一问,他竟然簌簌地掉下了汗珠子。   面对天潢贵胄时的压力,似乎也不过如此了......   陈公公张口结舌了半天,才从嘴里蹦出字来:   “咱......咱家陈霖,见过红......赵将军!”   “什么红赵将军?”   赵缨更为嫌弃:“本姑娘名叫赵缨,暂代朝廷的巫山卫指挥使一职。公公远道而来,可是带了正式册封的旨意?”   “啊?哦......有的有的。”   经赵缨这般反客为主,陈公公反倒忘了索要俸禄一事......也或许还记着,只是在这情境下也开不了口。   反正此行遭了大难,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陈公公也没心思摆什么谱了,哗啦哗啦从随身的长匣子里掏出一摞摞的文书来。   “这是陛下亲笔的圣旨,您看看就是,咱家就不念了。”   “这块金牌亦是御赐,还请万万收好......”   “这是巫山卫一应职官的任命文书,都是盖了兵部大印的,您填上名字就能生效。”   赵缨一一接过,又好奇地翻看起来。   无非还是那些空缺官职......指挥副使、同知、佥事等等。   她一边拍开同样好奇的两个脑袋,一边又问道:   “敢问金銮殿里的那位还有什么吩咐?”   “陛下也并未说些别的,无非仍是安民守土、忠勇为国之类的勉励罢了。”   陈公公仍旧不住地擦着汗珠,似乎这天气是真的有些热了。   也许是这个五天被抢三次的倒霉地界,实在给陈公公留下来深刻的印象,他连巫山的官署都没坐坐,就急忙提出了告辞。   “不再坐坐了?”赵缨大感意外。   “王命催得甚急,不敢耽搁。”   陈公公歉意地行着礼。   他这般客客气气礼节周到,赵缨反倒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的性子一向便是这般: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于是她想了想,又冲着何二、李大山吩咐道:   “这地界多贼,你们两个便送他一程,一路上可务必要保证陈公公的安危。”   怕他们应付差事,于是又补充道:“至少给我送到江陵。”   这又是个没油水的苦差事,如赵缨所料的,那两个家伙果然又不情愿起来。   可是又如何由得了他们?   赵缨心头暗笑,却是随意地展开一本任命文书。   也不知上面是哪一个官职的任命,她看也不看,随口念叨着:   “还想不想进步了?”   话音刚落,这两人的眼睛一下子冒出了贪婪的绿光来。   陈公公还想说些寒暄的话,然而那两个家伙却是一语不发地站起身子,架起陈公公就往船上走去。这动作快的,哪怕是赵缨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她抚着额头,越发思念沈川在的日子了。   也不知他平素里,都是怎么跟这些飞禽走**流的......   可怜的陈公公脚不沾地,着实体验了一把腾云驾雾的快感。   他人已经上了船了,尚有没交代完的话消散在空中:   “以将军之才,终有一日能位列朝班之中,届时还请多多提携......”   什么提携不提携的,赵缨可不打算介入到京师那帮人的权力斗争之中。   她只当没有听见。   眼见得一叶小舟渐行渐远,她也终究抱着那长匣子,回巫山去了。 第8章 “告诉你个秘密”   待回到望霞峰巫山大营的时候,杨洪、罗仲星二位将军才刚刚集结起队伍来。   赵缨神情复杂地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   “不是说有匪徒劫持钦差吗?”   “那点儿毛贼,弹指可灭!值当如此兴师动众么?”   赵缨咬牙切齿:“何二和李大山两人,已经被我打发去了江陵,待回来后再收拾他们。至于尔等,亦要引以为戒!若是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倾巢而出,那咱们得日子还过不过了?”   杨洪有些不解。   他毕竟不像何二等人那般畏惧赵缨,直接开口问道:   “如何引以为戒?”   “如何......”   赵缨一时间又愣住了。   本次无事,故而兴师动众一番,却也只是耽误了生产与训练罢了。可若下次遇到这般情况却不加禀报,万一是件大事情,那又该追悔莫及了。   思来想去,她不禁思索着,以前沈川是如何处理的......   那家伙自己是踏白营出身,向来很注重情报,各种轻重缓急都得探查清楚了才做决策。   只是自从沈川不知所踪,这个良好传统却又中断了。如今的巫山卫......似乎缺的就是这样的哨兵部队。   如何重建呢?   这不是件一朝一夕的事情,她记在心中,也只是向杨洪回道:   “先不必管了,我会拿出一个章程来的。”   赵缨揣着一叠空白的任命文书,越发觉得这玩意儿很是烫手。   带兵打仗且不必论,练兵、屯田、侦查、钱谷......巫山卫的等等指责,都需要专人来负责。   可是,每一项都委派谁来担任呢?   她的手底下不缺抡刀子的,却缺少耍笔杆子的。   人到用时,恨不得每一个都是沈川!   话说回来,那家伙怎么就能做到这般全能呢?   同是二十岁出头,她只能做一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偏偏人家就能文成武就久历江湖......   娘的,怎么又想的远了?   赵缨烦躁地甩着脑袋,却见半山腰处,自己的那个小吊脚楼已在眼前。   院门是开着的。   赵缨刷地一下,从鬓间摘下红艳枪来。   风从山谷间吹过,吹动她的发梢,吹得她额头上直冒冷汗。   “什么人?”   她冷喝一声,气势陡然暴涨。   却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自小楼后面探出脑袋。   赵缨满心地警戒,顿时也消散一空。   她不满地噘着嘴:   “太傅大人,这里是小女子的闺房。您不请自入,不太好吧?”   “抱歉抱歉,老夫只是想念那徒儿了。不过你这小楼,老夫可从未踏足进入过。”   堂堂当朝太傅,竟这般低姿态地向一个女娃子道歉。   他左看右看,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赵将军,老夫知你喜好安静,可你这里的防备也太松了点。”   何止太松,甚至可以说是全无防备!   赵缨抿着唇,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抬脚就往屋后而去。   这小楼依山而建,后面直通一面直竖竖的山崖。   这面崖壁之下颇为宽阔,更有一个微微内凹的小石洞。   石洞里面垒着一个小小的土堆,看着上面泥土的颜色,显然是刚垒成不久。   “您的乖徒儿,衣冠都在里面。”   赵缨黯然地说道。   大江茫茫,徐太傅这一个多月来,更是每日都从上游往下搜查一遍。与此同时,洗冤司的大小密探也将搜寻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南国。   然而莫说音讯,便连个蛛丝马迹都没有遇见过。   赵缨知晓希望渺茫,干脆,便找了这么一个风水宝地埋下了他的衣冠,多少也算是有个寄托。甚至于她居住的这个小楼,也是为了看顾坟冢方便,才远离了人堆。   徐太傅捧起一把泥土,强忍着没有落下老泪。   “那孩子......愿意拜师吗?”   他强行转移着话题,以求缓解下这等沉重的氛围。   赵缨只是道:“应当问题不大。”   她方言罢,就见徐太傅从怀中掏出一封整整齐齐的信笺。   “那孩子若是有意,数日后便有武当山的弟子来巫山接人。这封信是凭证,可万万要收好。”   赵缨乖乖收起,一言不发。   “老夫在巫山一地待得太久,也是时候该离开了。”徐太傅忽然言道。   尽管知晓有这一天,赵缨还是觉得有些突然。   “今天就走吗?”   她这一个月,倒是在徐太傅的指点之下大有长进。真到分别时,还真舍不得这么一位良师。   “今天就走。”   徐太傅点着头,却又从怀中掏出两册书卷。   书卷封面上印着大大的《陵阳子四时炼气书》字样,原来是徐太傅先前向她借阅过的功法。   他借阅时,赵缨并未多想。然而此番还回来,每一页上却又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只看这批注量,便知徐太傅在上面花费足了心血!   “这位陵阳子前辈是上一辈的世外高人,老夫年轻时也曾有过照面。这门功法,听着像是他感悟天书所悟......却似乎有些理解偏差。老夫在书中都做了批注,你修行时或可参考?”   赵缨连声道着感激。   却又不禁好奇:“您说这位前辈感悟天书?”   “哦,那天书是数十年前现于江湖的,如今早不知所踪了。但是天书原本却有许多前辈看过,不算什么稀奇。”   原来如此。   赵缨随口一问,倒也不太在意。   直到徐太傅说一声:“你的经脉问题,这功法里面或许有些解法。只是需要老夫细细参悟......过一段日子若有成果,或许可以通过洗冤司的渠道通知于你。”   靳祥师兄早就将小蚕的事情报给了太傅,因而他早就有思考。   赵缨正困于这上面,闻言不禁激动道:“当真有法可解?”   徐太傅只说一声:“或有解法。”   以他这等顶尖高手的眼界,竟也不敢把话说满。   但也无妨,有希望总好过没希望。   天色阴沉得可怕,豆大的雨点说下就下。   这个小石洞只是微微内凹,遮蔽住那个小坟包已是极限。赵缨若想躲雨,只能使劲往里缩,和那坟包挤作一处。   徐太傅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悄无声息地走,正如他悄无声息地来。   风吹芦叶,雨打芭蕉。   赵缨听着那寂寂雨声,思绪也不知飘向了何处   “喂!你在这底下听得见吧!”   “听不到也无所谓,就当是我自言自语好了。”   赵缨坐在那堆土包身边,试着想象着,一个白衣飘飘的俊秀青年坐于她的身边......   没有人与她互动。   于是她只好自顾自地说着:   “我如今可是指挥使了,论官职比你还大呢!”   “我没有哭!你不在我身边,我可不敢掉一滴眼泪。”   外面的雨声窸窸窣窣,伴随着虫鸣蛙噪,与少女细碎的呓语声交织在了一起。   “你到底去了哪里?”   “算了,知晓你不会回答。”   “从在渝州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遇事不要瞎逞强......”   “终究有一天栽在这上面了吧!”   “唉......可话又说回来,你若是不爱逞强,那还是你吗?”   赵缨忽地叹道。   眼前忽地浮现出,在卢家医馆中,那个面对官兵死战不退的背影来。   那是她第一次,对沈川产生类似于“心动”之类的感觉。   “我好像,偏偏就是喜欢你那副样子......”   心湖蓦地泛起波澜。   少女托着腮,眼神中尽是温柔。   “你知道吗,那次你为了护住我,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三夜。而我,也就在床前看了你三天三夜。”   “你可知我心中所想吗?那三天,我想的只有一件事情!”   她的神色越发坚定:   “我赵缨,这辈子若真要嫁一个男人,那也应当是你这种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密,少女的絮叨声也越来越密。   “我会找到你的。”   “一定!”   她终于说得累了,于是张开双臂,温柔地将“沈川”拥在了怀里。   “沈川”依旧冰冷,但是赵缨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复归那个温暖的怀抱。   “有些事情,其实我憋了好久,一直忐忑着要不要告诉你。只是纠结来纠结去的,到头来却是把你给弄丢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神色终于坦然。   “告诉你个秘密哦......” 第9章 “我想你了”   “告诉你个秘密......”   “告诉你个秘密......”   “告诉你个秘密哦......”   ......   夕阳映照在苗寨之中,病床上沉睡着的青年,陡然间张开了眼睛。   他费尽力气地坐直了身子,却见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上都糊满了黑糊糊的烂泥。   透过窗扉,他尚能看到外面渔歌唱晚的和谐景象。一时间现实与梦境在他的脑中重叠,让他产生了一种亦真亦幻的模糊景象。   “那终究只是个梦吧......”   沈川喃喃低语,终究是自嘲地笑了出来:   “我真是昏了头了,竟能梦到缨妹煞有介事地跟我说那种话。”   岂不是荒唐?   那梦境中的话语尚在他的耳中回荡,他努力地晃悠着脑袋,终究是将那些声音甩了出去。   房中再无他人,沈川却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自言自语:   “不会是你的手笔吧?”   他很明显地感觉到,经脉中那股水流般的龙元奔涌不止。   巫山龙君的声音活像一个吃瓜的老农:   “子虚乌有之事,本尊从不摇唇鼓舌。”   沈川体内的部分龙元,一时间流动地更为欢快。而在千里之外的巫山,那座坟包之下也有龙元共鸣。   而沈川只当它在否定,全然不觉这家伙话里有话。   躺也躺够了,他于是翻身起床。身上的黑泥已然干裂,随着他的动作喀嚓喀嚓得开裂,又簌簌地一一脱落。   露出在黑泥之下,那个如碎瓷器般遍布伤痕的身躯。   一个苗装小姑娘便在这时跳入房间,却被沈川吓了一跳。   “哎呀呀客人你如何能起身?快躺下快躺下,免得伤口再崩裂开!”   沈川尚且想要活动活动,然在在这个小姑娘的极力阻拦之下,不得已又趟回了满是黑泥的竹床之上。   他无奈道:   “阿绣,你照顾了我这么多天,应当知道我的身子早已康健,不需如此小心了吧。”   阿绣却认着死理:   “那不行,俺只听俺家寨主的。俺们寨主吩咐,要你一直安心休养,那俺就不能让你起身!”   她说着,一把将沈川按了回去。手劲儿之大,却让沈川也挣脱不得。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苗寨?   沈川只记得自己在大江上拼杀至脱力,眼一闭一睁,人已经在这个苗寨了。   这段日子,定期便有两人来给他上药。一个是这个小姑娘,另一个人却是个高大寡言的壮汉。   至于这小姑娘口中的“寨主”......   反正沈川从来没有见到过。   沈川只好无奈地躺倒在竹榻之上,央求道:   “我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求阿绣姐姐转告你们寨主,放我自由好吗?”   想了想,又道:   “我心爱的人还在等我回家,我万万不能让她担心的!”   想来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头脑中都是满满的风花雪月,这般“痴情”的人设立起来的话,多少也该有所感动的吧?   只是那姑娘却歪着脑袋,大大的眼睛中满是疑惑。   “喀嚓——”   阿绣伸手揭下一块黑泥。   黑泥之下的皮肤白皙如玉,只是一道道伤痕如蛛网一般密布,看得人头皮发麻。就好像他的身子曾经碎成过无数块儿,又重新拼接起来的一般。   “还说已经愈合?看看你的周身经脉,哪处大穴没有渗着血?”   阿绣竟是有些生气了,叉着腰,倒有一些缨妹的影子。   她气鼓鼓地朝外面一喊:   “阿壮,药浴还没调配好吗?”   “马上就来!”   随着这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响来,没过多久,便有一个巨汉扛着一尊铜鼎踏进了屋子。   “当”地一声,铜鼎砸地。   铜鼎里面黑糊糊的粘稠药液,却没有一滴溅出来。   那巨汉嘿嘿直笑:“客人,请吧。”   沈川不由得再度咽着口水。   他身上的黑泥,便是这么来的。   他尚自有些抗拒,假装客气着:“这些也是寨主帮我调配的吗?实在是太过费心,不知让在下如何感激是好。”   “感激什么感激?乖乖地把伤养好,就是对俺们寨主最好的报答!”   阿绣二话不说,一把拽住沈川的半边身子。又使了个眼色,阿壮便拽住了另外半边。   两人一齐使劲,嘿呀一声就将沈川丢尽了大铜鼎中。   这才满意地拔出沈川的脑袋,而后同时笑了起来:   “客人,按照惯例,您还得在里面泡一个晚上。若有任何吩咐,只需招呼俺们哈!”   那两人不知是何时离去的,沈川却只好听话地将药液涂抹至全身。   天色逐渐暗沉了下来,不时有山风从窗间吹了进来,吹得沈川越发地清醒起来。   “寨主......”   他的两手在黏糊糊的药液中,不断地摆弄着,不时地抓过一味味药材放到眼前。   这味道好生熟悉,应当是熟人的手笔。   沈川早有猜测,只不过这个时候才终于敢做出肯定:   “是岁神道......不对,是苗疆蛊仙教的手笔!”   岁神道......蛊仙教......   柳红蔻?   尚不敢肯定是她,但是必然和她脱不了干系!   只不过,他想不明白蛊仙教救他有何目的。   想不明白,那便静观其变好了。   沈川半躺在铜鼎之中,寻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再度闭上了眼睛。   而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又恰如其时地出现在了他的梦乡。   “你难道又要告诉我,你是男人变的吗?”   实在荒唐,沈川只好敷衍道:   “即便你是妖怪变的,也是我的缨妹。”   “我想你了......”   ......   “我想你了......”   赵缨自那坟包上面惊醒,这才发觉满脸都是泪痕。   抬眼间,只见外面的雨声已经停歇,然而暮色四合,天色已不算早。   回想起刚才的“梦境”,她尚且有些脸红。   “你呀,即便是在梦里,也如此油嘴滑舌。”   “若是真想我了,如何还不赶紧回来?”   “哪怕......哪怕只是让我见到你的尸体,也好断了希望......”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却终究露出了笑颜。   哪怕,只是在梦中相聚,也能解片刻的相思。   “沈川那家伙,满脑子只想着保境安民、还天下以太平......却从没想过那双肩膀,扛不扛得起这个天下!”   她摇着头,眼神却越发地坚定:   “就让我,替你实现这个愿望吧!”   赵缨一把将眼泪抹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而去。   山风吹散了乌云,便有皎皎月光投下,勾勒出独行人窈窕的轮廓。 第10章 羊婆婆和狗娃子   时间一晃,已是五月中。南国的雨季如期而来,四海商盟的船队也终于在延迟了两个多月之后,自蜀中张开了帆。   潮平江阔,大船行得极为平稳,各路富商名流齐聚一堂,纵然天色已暗,依然有丝竹管弦之声响个不停。   “郑贼闹了大半年,从湖广一路闹到蜀中,好在终于是安定下来了!”   有人举杯,似是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平和。   马上又有人附和:   “是啊!官兵一路上从三峡追杀至蜀中,杀得那贼人困守保宁府,可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了卸甲归降,哪有别的选择?”   “可不是,某家早就说了,这郑贼成不了气候!”   “早知如此,咱们的生意又何必这般生生地耽搁两月?诸位不知啊,这两个月来货物压在手里,某家是吃不好睡不好,生生给饿瘦了二十斤!”   “......”   宋嘉祥坐于主座,耳听得一个个马后炮似的吹牛皮,除了叹一句商人逐利,也无别的话语可说。   一个丑脸官员坐于他的对侧,面色冷硬。   宋嘉祥不由得举杯恭维着:   “这一切,可都仰赖着王大人及众位将军的努力呀!”   那丑脸儿却是依旧摆着臭脸,对着堂堂华阳王世子敬来的酒,竟也不理不睬。   只是恨声道:   “郑贼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如何能够听信?本官断定,那贼人此时归降不过是迫于形势而已,绝非诚心。梁督师若肯听我一言,就该赶尽杀绝才是,否则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王混大人慎言,此话若落到督师大人耳中,即便是本世子也保不住你。”   宋嘉祥适时提醒着:   “再者说,梁督师此番‘平定’郑贼,泼天的功劳已经上报给了朝廷。王大人也因此升了官儿,难道不该庆贺吗?”   升官?   正四品文官“升任”从三品武职,也叫升官?   须知这大赵朝堂可从来都是重文轻武的。   王混憋着一肚子气,却也对梁督师的打压无计可施。   “武官就武官!本官又不是不知兵,偏就不信这职位有何难做!”   他一股脑将杯中酒尽数饮下。   他本就酒量不大,这下子酒性气性混在一块儿,一齐冲上了头脑之中。   王混大人三摇两晃,竟是一头栽倒在了酒桌之上。   宋嘉祥却只是摇了摇头,招手唤来了侍从:   “按老规矩办。”   “是。”   那侍从应承一声。   于是便有几个小厮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熟练地架起王混的身子。醒酒、更衣、搀扶进客房......整套流程自是驾轻就熟了的。   宋嘉祥套到了想要的话,酒液下肚,人却愈发清醒:   “贼人有再叛的风险......此事还得通知父王,该早做准备才是。”   多年行商积攒下来的家业,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郑贼。   夜幕更深,大船上的觥筹丝竹之声更加喧嚣。   下首的一个小桌上,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少年填饱了肚子,好奇地听着大人们的高谈阔论。   这个说流民不足惧,影响不到他们的生意;那个又说该想办法从流民嘴里赚银子。   小少年听得胆寒,不由得往同行的老妪身边凑近了些。   “羊婆婆,他们似乎要把别人给吃了!”   “狗娃子,你不懂,商人天生就是要吃人的,就像狗要吃肉、羊要吃草一般。”   羊婆婆那双眼珠连转都不转,似乎没了一点神采。   狗娃子的眼睛倒是颇为灵动,只是听羊婆婆这么一解释,那张小脸儿上竟是流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他又往羊婆婆的身边缩去:   “外面太可怕了,我不要出来玩......婆婆,我能回家吗?”   “什么话!教主安排的差事,你若完不成,可要留神回去打屁股!”   对于这个小少年而言,“打屁股”已经是天大的惩罚。   前有吃人的商人,后有教主的惩罚......左右为难之中,狗娃子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巴。   心神再度沉浸在了周围的议论声中。   过了一会儿......   “羊婆婆,他们好像要吃人!”   “商人就是要吃人的。”   “哇~外面好可怕,我要回家!”   “当心教主打屁股!”   “哦......”   又过了一会儿......   “羊婆婆......”   “商人就是要吃人的!”   “咦?你怎会知晓我想什么?”   狗娃子一脸惊奇,羊婆婆却依旧是一副没有任何神采的样子。   只是无奈道:“狗娃子,你修习的功法只会让你健忘,婆婆的记性可好着呢。”   “真的吗?”   狗娃子大为惊异,那双眼珠子黑白分明,清澈而又愚蠢。   羊婆婆真算是个有耐性的,不知第几次向他证明着:   “婆婆且问你,教主吩咐咱们的任务是什么?”   “任务......唔......”   狗娃子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之中,可以他的记忆力,却又无法检索到任何信息。   “是去巫山,给一个大官儿治病!”   “对对对,给一个大官儿治病!”   狗娃子像是自己想起来的一般,兴奋地跳了起来。   可是他随即又陷入了迷惘之中:“若是那大官儿没病呢?”   “现在没病,等咱们去了巫山,她就生病了。”   羊婆婆依旧是那个不分平仄的呆板声调,面容上也仍旧看不出表情。   狗娃子似懂非懂,注意力又被那些商人们的高谈阔论所吸引。   又过了一会儿......   “羊婆婆、羊婆婆......”   便是以羊婆婆的耐心,也终于有些受不了了。   “他们好像要吃人!”   “狗娃子,你看向婆婆这里......”   羊婆婆的两手忽地动作起来,快得让人看不清。而狗娃子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动作,不消片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便恍惚了起来。   “咚”的一声。   狗娃子一头栽倒在桌面上,鼾声如雷。   周围宾客闻声看来,神色各有好奇,羊婆婆却也只是无神地笑着,一一解释道:   “小孩子馋酒,偷喝了两口就成了这样......”   ......   赵缨的小楼前面,不知何时又矗立起了好几幢高大的木屋。   随着各个巫山吏员入住进去,这一片,竟成了巫山卫的衙署所在地。   习习的山风之间,赵缨终究还是换上了清凉的纱衣。她奋笔埋头于案牍之中,秀眉紧锁,在外人看去,反倒有一种飘逸出尘的淡泊气质。   “烦死了!”   她忽地将毛笔掷出好远。   随着她横眉竖目,天边的谪仙人却是一下子变成了道儿上的大姐头......   “粮秣粮秣算不明白,兵械兵械凑不齐整!若不是屯田尚有些成效,咱们这个巫山卫直接可以宣布倒闭,直接回黑虎寨劫道算逑!”   一通发泄过后,她忽地抬头。   这才发现钟小芸顶着一张大花脸,幽怨地望着她。   赵缨大奇:“怎么弄成了这样?”   “还不是缨子姐你乱扔毛笔,丢到咱的身上啦!”   钟小芸大声抗议着:“这个月第三回啦!”   “哈哈......抱歉抱歉!这边有清水,你快擦洗一番!”   钟小芸依言而去,表情动作皆是气鼓鼓的。赵缨毕竟理亏,也只能陪着笑脸。   墨汁随着流水而冲刷尽去,显露出一张清水芙蓉般的清丽脸蛋。   赵缨不由感叹:“还是你这种清纯挂的招人喜爱。”   钟小芸一下子红了脸颊。   “缨子姐瞎说什么呢,您明明更好看,也更招男人喜欢。”   哈!这还算个好事么?   赵缨倒也没有工夫和她掰扯男人的喜好问题,倒是一点一点地将她拉到帅案之后。   “你来得正好,替我一阵子。这些文书看得本姑娘脑仁都要炸了。”   她一一指着:“看看咱们的好兄弟们,这么简单地活计都干不好!”   赵缨说的,正是何二、林彦与李大山三人。   朝廷许了她两个指挥同知、四个指挥佥事的任命。   两个同知,一个朝廷任命,另一个一直没找好人选,且先不提。四个佥事职位,除了罗仲星外尚有三个空缺,除了那三个识文断字的之外,又有谁能顶得上?   本来想暂时授于三个参军的虚衔,待能力服众了之后再给这三个家伙转正的......可现在看来,转正?那叫一个遥遥无期!   钟小芸不由得劝一声:“毕竟第一次处理这般复杂的政务,又没人能手把手地带着他们。经验上略有欠缺,也是情有可原的。”   “情有可原......”   赵缨摇了摇头:“不过妹子你倒真是说到了点上!以前沈川在的时候,有他挑着大梁,又能手把手地教别人熟悉政务......他不在,我又不是个长于庶务的。”   她摇头叹息,钟小芸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缓缓张口:   “咱带回来一个消息,说不定能帮到您......不过先说好,对您来说不一定是个好消息!”   赵缨咧着嘴巴:“还能有什么更坏的消息吗?”   钟小芸便从怀中掏出一份信函,递给赵缨:   “宋嘉祥寄给我的,关于朝廷委派的那个指挥同知......或许真的能帮您解决这个难题,但是您不一定会开心......”   神神秘秘的。   赵缨斜睨着这妮子,一把将信展开。   刚读了没两行,她的神色就有些复杂了。   待整封信函读完,她的一张俏脸,却难看得像是便秘了三年一般。   “怎么是这货?”   千想万想,她也想不到朝廷竟派来这样一个讨厌的家伙来。   信上提及的不是旁人,正是白帝城里闹得不甚愉快的王混大人。 第11章 奇人异士   铁面御史那张丑脸儿,当真是人见人吐。赵缨单单是想起来,胃中就有些反胃。   倒真不是她以貌取人,只是和那丑东西初见之时,人家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初印象便留得不好,往后可不是只能越相处越厌恶?   哪怕王混替她说过几次好话,可也真是凑巧——每一次都是赵姑娘不在的时候。   予人恶意直截了当,予人恩惠却让人不得而知......难怪有了解他的人评价过他,说这厮但凡有一点情商都不至于混到如此潦倒的地步。   赵缨打定了主意,那厮上任之后只派何二他们接触,自己能不见就不见。   她哀嚎一声:“这天底下还能有好消息吗?”   钟小芸腼腆一笑:“还真的有,四海商盟的商队就要来啦!”   这妮子一想到又要见到情郎,笑意就忍不住。   赵缨恨恨地白了她一眼,也不知是出于恨铁不成钢,还是干脆心里泛酸。   “恋爱脑吧你就!”   蜀中“平定”的邸报刚送到她这不到两天,四海商盟的商队已经快要到了......这么快的动作,这让赵缨很难不想到,宋嘉祥那小子到底有多迫不及待。   呸!狗男女!   “蜀中已经平定,你还有回家的打算吗?”   “还是有点担心家里......只不过在时间上,却宽裕许多了。”   钟小芸的小脸上都浮现出幸福的光泽。   而与此相对的,却是赵缨的脸上因操劳过度而浮现出的一丝蜡黄......   “缨子姐,您现在连黑眼圈都熬出来啦!”   钟小芸满脸惊奇,还一副体贴的样子,安慰道:   “可千万得注意休息啊!”   这妮子,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么多文书压在案头,赵缨要是睡得着觉,那还至于憔悴成这副样子吗?   她青筋暴跳,一声“滚”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打发走了钟小芸,赵缨不由自主地望向铜镜。   镜中的美人儿形销骨立,即便是敷了胭脂都遮掩不住满脸的憔悴。   “当真是折磨。”   她叹一声。   也许是案牍之事太过劳神,她每晚一闭上眼睛,就总有一个白衣飘飘的、长得跟沈川也似地身影跟她说着话。   虽说在梦中与她相会,她也能缓解些思念之苦,可是每次那个身影一出现,她便会猛然惊醒,而后泪流满面,独自守着空床直到天明。   每日都是如此,搅得她无法安眠。   她甚至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沈川的鬼魂顺着那个衣冠冢找过来了......   若真是沈川的鬼魂......赵姑娘还真无法下定决心,是驱还是不驱。   赵缨再度坐会帅案后面,试着将心神再沉浸到案牍之中。   那一笔一划却好似砍在她身上似的,如何能再看得进去?   她长长一叹,于是抛下如山般的案牍,径往屋后的衣冠冢去了。   ......   “巫山卫指挥使受心病困扰,难以入眠,正张榜寻找奇人异士......”   巫山县的告示栏前面,一老一少正瞧得热闹。   这个告示栏原本只贴官府公文的,但是巫山县毕竟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王命难及,故而一年也贴不了几次公告,多处情况下也只能放任其空空荡荡。   前两个月刚刚“到任”的县太爷,总觉得有些浪费。   于是大笔一挥,这个告示栏一下子就成了有钱就能贴上去的“广告位”。   什么张家丢了牛,李家捡了钱,这家要买房,那家要卖地......但凡钱交足了,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往上贴一贴。   于是“指挥史大人寻觅奇人异士”一事,就被有心人堂而皇之地贴了上去......   倒别说,还真吸引了几个有绝活的郎中,只不过夸口的有之,疗效嘛,至今还未见到。   这一老一少中的老婆婆,便张开缺了牙的嘴巴,笑得嘎嘎的:   “婆婆说什么来着?就算那大官儿没病,咱们到这儿就有病了。”   “羊婆婆真厉害!”   狗娃子满脸的崇拜。   他难得地,到现在还没忘了教主的嘱托,于是小小的身子挤开人群,一路凑到了最前面。   轻轻一跃——   那张告示贴得颇高,然而这小少年一跃之下,却是几乎跳出了两个人的高度。   守在一侧的三班衙役齐齐抬头,又眼睁睁地瞧见这小子手舞足蹈地自由落体。   一只小手恰到好处地扫过告示牌。   “刷”地一下,竟是将那寻找奇人异事的告示整整齐齐地揭了下来!   只不过......   “咦?这是什么?我为什么要揭下来?”   狗娃子望着手中的东西,小脑瓜子忽地迷惘一片。   他下意识地就要找羊婆婆问一问,然而回头间,那几个凶神恶煞的衙役已经包了过来。   “喂,那小儿!为什么要揭本县的告示?”   “我、我,我不知道......”   狗娃子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我到底为什么要揭告示呀......羊婆婆,快来救我!”   “嘿?你这小子是不是诚心捣乱?”   新上任的快班衙役晁雄拎着根水火大棍,恶行恶相,也不知一顿饭吃几个小孩儿。   他只单手一拎,狗娃子只觉得衣领子一紧,两只脚竟然离地了。   “谁家的熊孩子?还不速速领走!再敢妨碍衙门公务,当心罚得你倾家荡产!”   高喊了三声,引得无数邻居出门,一个个抱着膀子瞧着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个时候,羊婆婆终于晃着那双无神的眼睛凑上前来。   羊头拐杖一顿:   “我家小孙儿不懂事,给大老爷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带着让人同情的魔力。   晁雄一肚子的难听话,忽地也都憋回了肚子里。   终究,他也只是小声嘟囔着:   “小孩儿不懂事,你这大人也不懂吗?”   他象征性地批评了一句,却也对这颤颤巍巍地老人有些心软:   “念在你年纪大了,看孩子不容易,某家今日就放你们一马!但是回去之后可得教育好了,莫再要惹是生非!”   “是是是,老身一定。”   羊婆婆低眉顺眼,拉起狗娃子便走出了人群。   偏巧不巧,狗娃子在这个时候忽地一个激灵,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羊婆婆,咱们不是要接近那个大官儿吗?为啥不揭了告示?”   “小狗娃还是年轻,不懂什么叫高人风范!”   羊婆婆从来不管这孩子是清醒还是糊涂,该有的问题从来都尽心回答:   “咱们巴巴地凑上去,能捞几个子儿?可要是他们主动上门,求着咱们出山,这一来不就能开个好价了?”   “哇!婆婆真是英明!”   狗娃子满脸的崇拜之色。   一老一少缓步而行,就这般隐入了人堆之中。 第12章 蛊神香   “娘,我回来了!”   小武同学蹦着跳着,一路扎进自家的医馆里。   由于过两天就要上武当山拜师学艺的缘故,卢秋月难得地给他放松了管教。也因此,他每天在这城里疯跑,终于是释放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烂漫无虑。   原本三进的豪华大院,如今被改造成了医馆-药铺-内宅的格局。小武没有理会医馆中坐堂的外公,也没有理会药铺里忙碌着的新学徒,而是直奔内宅而去。   一开门,却差点和往外赶的卢秋月撞了个满怀......   “你这孩子,如何这般冒失?”   一双耳朵被他娘牢牢拧住,小武痛得直咧着嘴。   “痛痛痛!我帮姑姑求医问药去了!”   “净胡说,咱们家就是医者,求医问药何必另假他人?再者说,你姑姑那是心病,岂是寻常草药能治好的?”   “可是,我真的寻到了!”   小武辩解着,挣扎着,更是从怀中掏出一支长长的纸盒子来。   纸盒打开,里面却是几根灰不溜秋的线香。这些线香几乎一碰就碎,难得他一路跑来小心翼翼,这几根倒也保存得完好无缺。   卢秋月倒是真的愣住了,轻轻地将那线香拈在手中,翻来覆去地观瞧着。   “哪儿弄来的?”   “是我新认识的一个玩伴,他的祖母似乎也是医者。”   小武兴奋地回答道:“那是个很怪的小哥哥,记性很差,嘴巴也品不出什么味道,但偏偏又很爱吃东西,跟我一样!”   倒怪不得能玩到一起......   卢秋月打量着这根线香,凑到鼻尖闻了一闻。   以她从小在药铺里练出来的见识,也能闻出这里面加了很多安神的药材。沉香、白檀、合欢......以及一些不太常见的东西,似是一些产自苗疆的东西?   她拿不太准,准备拿给卢老神医看看。   “你在家中好好看家,莫要乱跑。我出去一趟。”   “娘亲你出去干嘛?”   “能干嘛?吃饭!”   卢秋月叉着腰,没好气地回道:   “四海商盟的船队到了巫山,在城南酒楼设宴呢!你老娘我呀,作为‘女神医’,怎么说也是咱们巫山卫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去赴一场宴了!”   她倒是颇为自豪。   脚步匆匆,卢秋月倒也没和小武多说什么,只是取过那根细细的线香到了前厅的医馆处。   女神医与卢老神医父女一起,足足研究了半个时辰,也没弄明白这里面都有什么成分。   “闻着不像是有害之物......”   卢神医掐了一小截,点燃轻嗅,只感觉不如他常抽的烟草好闻。   倒确实有些昏昏欲睡之意,只不过这一小截也并无特殊感觉。   “这么说,可以给缨妹子用一用?”   “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卢神医几十年行医经验自是信得过,他点头了,卢秋月自然百分百的放心。   “那正好,今日城南酒楼宴会,缨妹子想必也在,却也刚好——”   卢秋月一把将剩余的线香装于盒中,又小心地揣进怀里。   大门一把拉开,却见外面人声熙攘,每个街巷都因着船队到来而变成了热闹的集市。   最艰难的日子熬过去了,最珍视的好儿子也有了光明的前途......人群之中,卢秋月昂首挺胸,两只眼睛之中尽是希望!   ......   “客人,该换药了!”   苗寨之中,那苗女阿绣却是门也不敲,直接闯了进来。   却是忽地沈川慌忙地遮住身子——尽管他泡在黑糊糊的药浴之中,什么都看不分明。   他又一次,试着跟这些苗蛮传授着礼仪:   “阿绣姑娘,男女毕竟授受不亲,进门前至少知会一声才是......”   “嘁,俺们苗人直来直去,才没有你们那些弯弯绕绕!”   阿绣说着,竟是理也不理地,直接将手探入了浴桶之中。   “姑娘,使不得!”   沈川惊呼。   随着他的身子逐渐康健,浴桶里面的药液仍旧乌黑,但好歹是从泥糊糊变成了液体了。沈川一身雪一般的白肉,倒是正与那黑色的药液成了对比,着实有些诱人......   阿绣也不知不觉地多看了两眼,却又梗着脖子别开脑袋,只道:   “如此扭捏,亏你还是个男人!你们汉人都这般么?”   言罢,她也不顾沈川是何反应,自顾自地在黑水中捞着......   沈川好几次都要挪动着身子,这才避开那只乱划拉的小手。   终于......   “找到啦!”   阿绣兴奋地叫一声,而后一把抽出手来。   她的手中,却是多了一只蔫了吧唧的大黄蛤蟆......   “为了封住你的经脉,俺们寨子可是足足奉献了七只血蟾蜍。可是你瞧,如今这第八只也褪尽了血色,眼见得也耗光了药力。”   沈川的面色颇为不自然,但经过这些天的药物浸润,多少也有些见怪不怪的意思了。   天知道这桶药液中塞了多少毒虫......   阿绣晃悠着脑袋,颇为疑惑:   “以往,俺们寨子里有人受伤的话,最多只需两只血蟾蜍,将死之人也都活蹦乱跳了。你这身子......却是颇为奇怪。”   “不行,我还得再问问寨主去!”   她说着,攥着那大黄蛤蟆就又要往外走去。   沈川赶紧叫住她:   “在下也想见你家寨主!”   阿绣叹一口气:“俺家寨主不愿见你,都说了多少次......为何客人你这般执拗呢?”   执拗?   沈川也不过想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为何在此,又被何人所救。   以及......外界是何状况了?   仅此而已。   他叹道:“受贵寨之恩惠,哪能不当面跟贵寨主道谢之理?”   “哎呀!就说你们汉人多事!”   阿绣有些生气了。   “嘭”的一声,细柴扎成的房门被狠狠地关上。   房间之中,也只剩下沈川一人。   他便朝着无垠虚空,喃喃自语:   “喂,你不是无所不能的神祇吗?倒是用下你的神力,将我放出去呀!”   果有一个声音浮现在了他的心海:   “此世神道衰微,吾又能有何神力?”   嘁......真是没用的东西!   “哗啦”一声,沈川自那黑水之中站直了身子。   在这些黑糊糊的玩意儿里泡了一个多月,他体表的那些可怖伤痕倒是尽数褪去,身子骨也健壮了不少。此时往下望去,倒是肌肉分明,除了身体各处的毛发也一并褪去之外,也没有让他不满意的地方。   但是只要内视到体内筋脉,便可知:一次又一次地透支所导致的各处创伤,也只是如裱糊一般堪堪修补而已。   比起和缨妹“双修”,效果还要差一点。   “这个寨主倒真是好意,只是这般长久下去,却又得白白消耗多少资源?”   他摇了摇头,一步踏出浴桶之中。   先前,他的身子更为虚弱,活动也极为不便,不得已只能困于这斗室之内。然而如今行动无碍,他多多少少也活动起了一些心思。   比如......要不要偷溜出去,自己去找那寨主问问清楚?   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不经意间,却见一只线香插在门口,袅袅烟气早就散布了整个房间之中。   这是......   沈川蓦地,就感觉到头脑间一片昏沉。   就好似天上伸出一只手来,温柔地抚平他的伤痛。   予他以平和,予他以安宁。   予他以......安眠。 第13章 “入梦”   线香袅袅,在昏暗的客房中缭绕成云。   这等香气再熟悉不过,然而狗娃子却依旧满怀好奇地嗅着。那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睛,时而释然、时而迷茫,时而又似神游天外。   他保持这个姿势,足有半个时辰了。   直到那根线香终于燃尽,窗缝里灌进来的山风将残留着的味道一扫而空,狗娃子却忽地一本正经起来:   “这根蛊神香,其主要的材料为苗疆的一种唤作‘燃香’的蛊虫。这种蛊虫形似金蝉,其遗蜕有奇香,点燃之后更有致人迷幻的作用......哦,苗疆的蛇姐是这么跟我说的。”   只是他正经过后,又果不其然地陷入了迷惘之中:   “可是,这东西为何对我无效?”   “或许是这根线香没浸过蛊毒......也或许,是你的真元太弱,不足以激发燃香蛊毒。”   昏暗中,羊婆婆没好气地说道。   狗娃子肉眼可见地黯然了下来,也不知是在黯然于“真元太弱”,还是黯然于“没有激发蛊毒”。   “这东西当真能医心病?”   “心病自需心药来医,哪有外物能治?若真能医,咱们十二缺个个都有心病,干嘛不先给自己治了?”   羊婆婆隐在暗处,运着针线,却不知绣着什么。   又提醒道:“教主安排给咱们的差事,只是探明红娘子的体内有何上古之物,仅此而已。多余的事情,教中又不会多给赏赐,反倒多管多错......”   狗娃子似懂非懂,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   羊婆婆又说道:“左右都是要‘入梦’的,婆婆我呢不妨也试试看,若是举手之劳的话,咱们也大可做个人情......”   “狗娃子,婆婆教你个乖:以后那红娘子会不会加入咱们教,抑或者咱们岁神道会不会被朝廷诏安,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真有那么一天,今日留下的这份人情,没准就能有大用场呢!”   她掰开了、揉碎了讲给狗娃子听,而后者若有所思,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又扔丢了几分。   过了好半晌,狗娃子猛然大叫一声:   “原来如此,我懂了!”   这声叫喊实在突然,羊婆婆正做着针线活,这一下子差点扎到自己手上。   她没好气地骂一声:   “你这小猢狲,又明白了什么?”   “原来,教主交代咱们探知那漂亮姐姐的根底,是要用到婆婆‘入梦’的能力!”   他记性不强,偏偏好奇心极其旺盛。此时解了心中一个疑问,竟是高兴地,绕着昏暗的房间跑跑跳跳不停。   羊婆婆再骂一声:   “与你交代过多少次底细,你又忘了多少次?”   偏生这家伙每次想明白根底,都如这般欢呼雀跃一番。   人啊,有时还得是无知一些,才活得快活......   羊婆婆继续绣着,一针一线运得越来越快。   不多时,一幅几可乱真的山水画作已成。   羊婆婆随意地将这幅“大作”丢在一旁,而那个位置,山水、团花、鸟兽、鱼虫......各类绣品胡乱摆着,也并无人去收拾。   向窗外望去,却见此时夜已深沉。   一辆马车踏过青石街道,一路往城门驶去。狗娃子凑在床边,鼻尖轻嗅......   “羊婆婆,有蛊神香的味道。”   “那就对了!”   羊婆婆幽幽地开口,面色却依旧无神:   “咱们慢慢地等人上门,等他们八抬大轿地来请......”   ......   城南酒楼中的宴席也终究到了尾声。   巫山县并不算什么富庶地方,即使是县城里最大的酒楼,里面的资源也很有限,自然支撑不起长夜之饮。   宋嘉祥知晓新任的指挥同知和指挥史有些旧的龃龉,于是迷瞪着微醺的眼睛,始终寻找着给两方说和的机会。   指挥同知王混大人,倒是一直在席间眼观鼻鼻观心;然而指挥史赵将军,却是除了在开宴之时露了个面之外,再也没见到过了。   虽说指挥史将军日理万机,等闲见不到人,他能理解。宴席少了赵缨一人,该吃吃该喝喝,也受不得多大影响。   但是小芸妹妹一直陪在赵将军左右,也见不到人......这就让他有些惆怅了。   直到有人来报:   “世子爷,赵将军她说不胜酒力,已经回去歇息了。”   不胜酒力?   那女人还有不胜酒力的时候?   宋嘉祥可是亲眼见过她抱着酒缸往嘴里灌的样子......感觉她的肚子里就好似有个黑洞,什么酒啊毒啊,即便再多,也填不满那个黑洞,更不必说伤到她的身体。   可是先前匆匆一面,那个形销骨立的憔悴样子,尤其是那双深凹进去的黑眼眶......又不像是作假。   再想问时,载着赵将军的车马已经踏着青砖远去。   只可惜,商队今年已经耽搁了两个多月,他在巫山县自然也不可能再耽搁太多时间。要不然,作为朋友,他说什么也该多留一阵子的。   宋嘉祥沉吟着,唤了手底下人来:   “在商队中寻些安神、补身子的药材,越名贵越好。指挥史大人需要这个。”   他的目光之中闪出一些愁绪。   又掉过头来望向王混:   “同知大人,此番实在不凑巧,有些事情,却还得大人亲自去面对了。”   那家伙依旧梗着脖子:   “王某行得正、坐得直!自问没有对不起指挥史的地方,自也不怕穿小鞋!”   “行行行,你这话留着跟赵将军说去便是。但是吾可要提醒大人,那女人可不是个心眼儿大的......”   这夜,倒也不过是平常的一夜而已。   饮宴终于散去,商队的管事们招呼着手底下人,做着来日一早启航的准备。王混和随行的官差们,也各自寻着住处安顿下了。   赵缨也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线香袅袅,那团青烟张牙舞爪的,直往她的口鼻间钻去。   心口处的小蚕,却是难得地没有对此产生排斥,反倒兴奋地翕鸣着,释放出一道又一道元力,与那青烟混合在了一起。   直到天色大亮!   赵将军依旧昏睡不醒。   客栈二楼的窗户吱呀呀地开启,狗娃子伸着懒腰,在朝阳之下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羊婆婆,街上多了好多官差呀!”   “婆婆知晓。”   羊婆婆依旧坐在黑暗中,头也不抬:   “婆婆还知晓,这些官差都是找咱们的。”   “找咱们的?咱们没有犯事啊!”   狗娃子一下子慌了神,那刚开一道缝的窗户,咣啷一声竟又落了回去。   “就说你这小狗娃子记性差......”   巫山卫的人只要不是傻子,追根溯源,就能发觉这些蛊神香从何而来。再一打听,他们这两日的行踪必然隐瞒不住。   别的不说,昨日狗娃子揭告示的时候,在一旁看热闹的何止三五十人?   羊婆婆寻了个口袋,将这几天的绣品一一装得整齐,又将身上的衣物也抹平褶皱。   日头渐渐升高,又慢慢西垂。   等待了一天的客房大门,终于被人扣响了。   “里面的客人,可否挪步去巫山卫走一趟?”   羊婆婆扶着狗娃子,一步一步挪到门边。   房门一开,外面是个有礼有节的衙役。再往外看时,一家颇为宽敞的马车停在店外,显然是为她准备。   狗娃子伸长了脖子,嘀咕一声:   “说好的八抬大轿呢,怎么只有两匹瘦马......”   羊婆婆不着痕迹地捂上了他的嘴巴,将他剩下的话都按了回去。   这才笑眯眯地回道:“老身马上就去。” 第14章 一梦黄粱   阳光刺目得有些虚幻,如针一般扎在赵缨的眼皮上。她下意识地抬手遮去,只觉得眉心发酸发涨,就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似的。   “秋月姐,小芸~”   她下意识地呼喊着,然而空荡荡的房间内,没人搭话。   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往床边扒拉着......   “哗——”   赵缨一个骨碌翻身而起,难以置信地望着手中那个久违的手机。   屏幕一触即亮,上面显示的时间,尚且是自己穿越到棺材里之前,那个宿醉的日子。   什么情况?   她下意识地抬眼四望,只觉得所在的这个房间,更是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铁架子、上床下桌......这布局,不是她所居住的大学宿舍,又是哪里?   我回来了?   不......不对,难道这大半年来的遭遇,都是南柯一梦?   那也不对,自己目前的身体仍然是女性身体。   她的身上尚且穿着轻纱纺成的亵衣,外面套着白麻布织就的单衣。虽然宽松,但一根束腰也将身形勾勒得玲珑有致。   X大学的男生宿舍里,突兀地坐着一个古风美人......这突兀的场景,真是要多荒诞有多荒诞。   “贼老天,你最好给我一个说法!”   她恨恨地骂着。   提心吊胆的日子过得多了,这等安宁祥和的地方,反倒让赵缨有些不太习惯。   她将脑袋透出床前,小心翼翼地观察几分。   幸好临近毕业,几个室友不是去跑招聘会,就是泡图书馆去了,倒是都不在宿舍。要不然,单是解释起来都是一件麻烦不已的事情。   自己的桌前,笔记本电脑尚且亮着屏幕,用作壁纸的全家福照片里,一对幸福的中年夫妇抱着一个阳光的大男孩儿,都是笑得灿烂。   赵缨缓步下床,望着这个久违的和平世界,神色若有所思。   “没有人要我性命,也没有人指望着我活命......这样的日子,才该是人过的!只不过,为什么我总是有一种淡淡的违和感呢?”   她呆坐在椅子上,神思不属,竟也有些怅然若失。   “梆梆梆!”   房门忽地敲响。   赵缨一下子从沉思中惊醒。   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哀叹一声,熟悉地翻开衣柜,寻出一套极为宽大的运动服来。外衫一裹兜帽一套,曼妙的身躯连带着如瀑青丝,便尽数被隐藏得严严实实。   对镜一照,那张清丽的容颜还是有些突兀,直到她翻出口罩来,遮掩了大半张脸,这才略感满意。   虽不能代替原本的男身,总归也能少一点点麻烦......   敲门声催得更紧,其间还夹杂着掏钥匙的哗啦声。   “来了!”   赵缨压低了嗓音,招呼一声。   她的身子一步一步地凑到门边,那只纤手已经握上了冰凉的门把手......   不对!   她的心口狂跳。   咚!咚!咚!   心脏如擂鼓一般跳动着,带动着全身气血加速涌动。   赵缨汗出如浆。   她忽地抬手捂住了心口——   “我的心脏,回来了?”   自从心脉被那小蚕啃食掉之后,她可许久都没感受到这般真实有力的心跳了。   她下意识地摸向鬓间......那里除了一根单纯用来束发的乌木簪子之外,并无其他。   红艳枪也不见了?   赵缨猛然转身,再度审视着这个房间。   方才忽略掉好多细节,随着她的再度观瞧,一一落入那双如火焰般的凤眸之中。   有太多的破绽了!如此违和,如此......   虚假!   赵缨一下子拉着门把手,往里一拉——   “好高明的迷幻之术,可惜假的就是假的,你骗不了我!”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羊婆婆笑眯眯地站在门外,慈和得就好似谁家的老祖母一般。   “果然......”   赵缨冷笑着:“阁下又是何方人物?”   羊婆婆笑得越发慈祥:   “老身,岁神道羊无神。”   “岁神道......又是你们岁神道!先前走了个蛇无足、鸡无肾,这次又来了个羊无神!”   赵缨也不顾什么尊老爱幼,一把抓住了羊婆婆的衣领:   “我只想过个安生日子罢了,有那么难?你们这些邪教,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完?”   这般咆哮着,空荡荡的寝室走廊上依旧没人出来看一眼,唯有明灭不定的声控灯闪着幽幽的白光。   羊婆婆仍旧笑着。   下一秒,她的身影却忽然消失了。   就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赵缨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并不惊慌:   “幻术用得再妙,假的也乱不了真。”   是假的,就一定有破绽!   赵缨忽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眼睛会骗人,那就闭上视觉;如果声音会骗人,那就关掉听觉;如果气味会骗人,那就锁住嗅觉......   唯有一颗心是骗不了人的!   她抬手向鬓间,拔出那根虚无的红艳枪来。   垫步、拧腰、转胯、抬手......   空气之中,忽地有风声爆起。   一杆无形无质的长枪刺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刺而出!   空气中,便突兀地滴下了血迹......   被灵觉遮盖住的红艳枪,便显露出了其锋芒毕露的本貌。枪尖处沾了血,更是寒光湛湛!   而在长枪的另一头,却显露出了一老一少的影子。   “羊婆婆,我好疼啊~”   狗娃子攥着枪尖,不让其再进一步。而血迹,便是从他的双手处滴下。   羊婆婆则坐在书桌上,佝偻的身形却被狗娃子小小的身躯所遮盖。   她叹一声:“怕疼,那就跟这位姐姐求个情吧。”   狗娃子从善如流,一双清澈的眼睛瞪得溜圆:   “漂亮姐姐,可以放我一马吗?”   “......”   这一下子,反倒给赵缨整得不会了。   她的视线在这一老一少只见逡巡半晌,面色更是阴晴不定。   她终究还是撤了枪。   “这又是‘十二缺’中的哪一位?”   赵缨侧对着二人,戒备之意未减分毫。   羊婆婆依旧笑着,将烟袋锅子往狗娃子肩头一磕:   “问你话呢,快跟漂亮姐姐说说~”   “唔......让我舔完伤口......”   那狗娃子真的伸着舌头,在枪尖割出来的伤口上面舔个不止。而那伤口,倒也真的一点一点地愈合着。   他终于扬起了头:   “漂亮姐姐,我想起来了!我是岁神道的狗无味!”   “......”   赵缨再度无语。   叫声“漂亮姐姐”,她受了也就受了......那句“想起来了”又是什么东西?   她警惕地望着两人,手中长枪一刻不敢离手。   “阁下找我何事,不妨谈谈?”   “那便谈一谈好了。”   羊婆婆先问一声:“不知赵姑娘又是如何看破我的幻境?”   “你的幻境?分明是我的梦境!”   赵缨嗤笑:   “因为是梦境,所以一切都是基于我的想象,那些不那么美好的东西自然会隐藏掉。”   她顺手关上了门,而后溜达到最靠门口的床铺边上:   “这里住着一位邋遢鬼。被窝常年不叠,桌面也从来没整齐过!”   又到另一个床铺旁:   “这位每天都去踢球,被褥常年都笼罩着一股子臭脚丫子味儿......”   然而此刻目之所见,每一个床铺桌面都整整齐齐,几乎纤尘不染......就那几个睡了四年的室友,什么德行谁还不清楚了?   “再比如......”   赵缨掏出手机来,熟练地打开浏览器,翻出收藏夹......无视风险,继续访问。   “看吧!这网站......还真能打开?”   她一下子笑出了声来:“羊婆婆,你或许懂得人心,却不懂得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   羊婆婆咀嚼着这句话,心中思绪万千。   她终究是叹道:“赵姑娘有一点说得没错,这里的确是你的梦境。老身费了千辛万苦才潜入到你的梦境之中,却发觉什么都看不懂......赵姑娘,真的是一个有机缘的人。”   赵缨咄咄逼人起来:   “现在,是不是该我问你了?”   不用想也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无非是问问他们远来有什么目的罢了。   然而这个可不能说。   羊婆婆笑着,拉起狗娃子来。   “天色不太早了,赵姑娘好生休息!您这个地方,就让老身再研究研究吧。”   言罢,赵缨的眼前再度一花。那一老一少,竟又突兀地消失了。   去了哪里?   赵缨心神一动,一把拉开窗户。   窗外面是人潮涌动的校园,男男女女皆是青春靓丽。   唯有一老一少混在人群之中,四只眼睛都带着审视与好奇。   “不准跑!”   她想也不想地一跃而下! 第15章 心想事成   一妙龄少女自X大的男生宿舍楼上一跃而下,这等炸裂的场面,自是一下子就吸引足了目光!   几个吆喝之间,宿舍底下就聚集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吃瓜群众。一个个高举着手机,闪光灯亮得,若有不知道的或许还以为是哪个明星的新闻发布会。   “快闪开,快闪开!”   赵缨厉声推搡着围观人群,好不容易开出一条通路。然而举目四望,那一老一少的身影却是隐在了人群之中,哪里还找得到半点踪迹?   赵缨怒极,冲着天空高呼不止:   “老虔婆!话还没问完呢,你跑个什么?”   还真有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自半空中飘来:   “赵姑娘,这是你的梦境,老身自是不能久待!不如,就好好享受一番心想事成的滋味吧!”   “我去你大爷的心想事成!”   她怒吼,甚至都有些破音。   吃瓜群众们越聚越多,有手快的,甚至已经传到了视频网站上了。相信不会经过多久,她就会刷到关于自己的话题......   比如:   “震惊!美女自男生楼下一跃而下,竟是为了......”   “女大学生疑似精神疯癫,在宿舍楼下大骂渣男......”   “......”   捕风捉影吸引眼球,怎么有流量怎么来......赵缨自问对于这些无良媒体摸得透彻,一时间气得满脸通红,一双眼睛直好像能喷出火来!   “滚,都滚!有什么好看的!”   她拔出红艳枪,肆无忌惮地挥出一道道枪芒!   要人命的罡风在前,便是再好事的也得掂量掂量。于是拥挤的人群很自觉地让开一条通路,赵缨身随枪转,倏忽远去。   这个时候,是不是巡警就该来了?   她的心头刚刚浮现这个想法,刺耳的警笛声果真出现。   “还真是心想事成......你大爷的!还讲不讲点逻辑了?”   她几乎破口大骂。   果真是在梦中!否则前脚刚出事,后脚就有警车来了......连报案的时间都不够,哪家的巡警能有这般效率?   眼见得那辆警车停在路边,下来几个巡警,各自全副武装荷枪实弹......   见了鬼了,这是在捉拿恐怖分子吗?   真就一点逻辑都不讲的?   赵缨抬脚便跑。   然而直到运起轻功,一溜烟地跑出老远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她在自己的梦境中,怕旁人作甚?   她既然心想事成,难不成还能让别人给欺负了?   赵缨懊恼地捶着头,却又不由得苦笑出声:   “属实是在大赵的日子过惯了,躲避官府躲成了习惯......都成条件反射了!”   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校园之中。   梦境里的一切,往往都经过了她的美化。比如这个充满青春气息的校园,比如这片风和日丽的湛蓝天空......   岁神道的妖人倒真有本事,创造出这么一片沉浸感拉满的梦境!饶是赵缨恨他们恨得牙痒痒,也不得不称一声佩服!   不如就真的像那老虔婆所言,好好享受一番吧!   没有无休止的考试,没有前程未卜的迷茫,也没有各种各样的压力。赵缨就像是一个局外人般,惬意地吸着奶茶走马观花。   “啪!”   她抬手一拦,一颗飞来的篮球便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中。   可着实是好久没见过这玩意儿了......   也不待球场上的臭小子们如何催促,她已经帅气地一抛——   “咣啷”一声,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砸在篮筐之中,带起如潮水一般的叫好声:   “好帅气的姐们儿!”   赵缨只是回以一个潇洒的微笑!   手一挥、心念一动,身边的操场就变成了教室。她就这般光明正大地溜达着,那熟悉的老教授看见了,也只是对她温和一笑。   仔细一看,那老头儿的样貌倒和徐太傅有七八分相像......   心神再一动,她又身处在了人工湖的边上。   一对情侣啃得正起劲儿呢,她饶有兴趣地凑在旁边,果不起然地吓了那两人一跳......   一男一女落荒而逃,无聊的恶趣味得逞,赵缨却是畅快得放声大笑!   白的云、蓝的天,都尽数倒影在湖水中。她望了许久,干脆仰躺在那对情侣坐过的长椅上,一时有些出神:   “何谓真,何谓幻耶?”   纵使知晓这一切都不过是梦境,可是能在那片残酷的乱世中小憩一会儿,那也是好的。   她是真的,好久没有这般放松过了......   心神逐渐变得安宁,就好似有人在轻轻地合上她的眼睛。   好似有人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说道:   “你太累了,好好放松一下吧......”   那个熟悉的声音入耳,凤目之中,不知不觉便噙满了泪水。   模糊的视线之中,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她艰难地张嘴,却发觉自己的声音哽咽干涩:   “我才没有想你,是你主动闯入了我的梦中!”   沈川没有说话,只是温和地抚摸着她的秀发。一双星目之中,只有无限的宠溺与温柔。   这便是你的世界吗?   虽然有太多超出认知的地方,但是......真的和我心中的太平世界一模一样。   沈川有太多想说的、想问的,可是自从闯入她的梦境之后,自从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儿出现在了眼前之后,他便只剩下了满腔的欣喜!   那张俊俏又坚毅的脸上,表情变幻了数次,最终只化作了一声:   “我好想你。”   于是怀中的人儿更加泪眼朦胧。   万军阵前纵横捭阖、以一杆红艳枪染红大江两岸的奇女子,或许也只有在他面前,才能展露出这般脆弱易碎的小女儿态......   “我也好想你......”   赵缨猛然起身,一把扑进了他的怀中。   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略微一扬,四片嘴唇便贴在了一起......   平镜般的湖面骤然泛起波澜,岸边的杨柳随风摇曳着,散落一地雪一般的柳絮。   良久的牵挂与思念,于此刻宣泄而出。赵缨用力地吻着、贪婪地嗅着,口齿间很快就渗出鲜血,却仍旧不舍得分开片刻。   这种被思念着的感觉,这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这种被人全心全意爱着的感觉......   “缨妹,我......”   沈川的喉结滚动着,然而刚张开嘴,却有一根水葱般纤柔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他的唇间。于是他接下来的所有话语,便都被阻在了喉间。   不必说,什么都不必说!   赵缨的面颊微微泛红,娇艳的绛唇上还带着血丝,眼神迷离,却又充满希冀。   她微微喘息着,语气很轻:   “在我的梦里,便不要说话!”   于是心念再度一动,湛蓝的天幕便如关灯一般陷入夜色。再一抬掌,周遭场景变换,二人已是身处在豪华酒店的包房之中。   沈川只是略微移开目光,怀中的少女已经再度吻了上来......   那炽烈的爱欲,如火焰一般将两人烧了个通透!   满心的思念便再也抑制不住,他一把将少女反箍到怀中。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唔—”   赵缨几乎感觉要窒息了......   她下意识地抗拒着,然而那个有力的怀抱却是变本加厉地,将她箍得更紧!   这个一向温柔的家伙,竟也有这般粗鲁霸道的时候吗?   也罢......   她不再挣扎,反倒顺从地贴在了这片宽厚的胸膛之上。   微微扬其螓首,既羞又怯的眼角间尚带着晶莹泪珠。俏丽的脸颊红若三月桃花,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说好的!你......再也不许离开我!”   沈川的喉头再度滚动着,似有千种情绪梗在其中。   可他低着头,终于是不忍心说些伤人的话。   于是闭上了眼睛:   “我不会的!”   于是,四片嘴唇再度咬在了一起,衣衫一件又一件地褪落。   两个赤诚的身体紧紧地相拥在了一起,而后一同喘息着,摔落在了大床之上......   将这静谧的良夜,摔了个粉碎!   ......   线香袅袅,在远隔千里之外的两个地方同时燃着。   沈川赤身泡在黑糊糊的药汤之中,闭目沉睡着,面颊上却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赵缨却是高卧在小楼之中,同样的嘴角带笑,却有两行清泪自紧闭着的眼角落下。   那团分为两份的本命龙元,也分别在沈川的体内和衣冠冢中共鸣着......龙君并没有入梦的能力,只是感觉自己的力量在肉眼可见地飞速增长。于是它振奋着、欢呼着、奔腾着,又不断地反馈向沈川的身体!   巫山上,羊婆婆终于收起了术法。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赵缨的心口处,心中有所了然。   “原来如此......弄明白了这事,就可以向教主交差了。”   言罢,她拉起狗娃子就往外走去。   小楼外面,钟小芸和卢秋月父女早就等了多时。   不待他们开口,羊婆婆便答一声:   “赵将军并无大碍,只不过太过疲惫罢了。待她睡够,自然便会苏醒。”   钟小芸心中尚有怀疑,可是往屋中探头一看,却见赵缨笑得安然。   于是她点头道:   “外面还有兄弟在等着消息,咱陪着前辈一块儿出去。”   “也好。”   羊婆婆点头道。   何二、宋三、薛汝奎、孙家兄弟等人都等候在外面,眼见得羊婆婆走了出来,早就七嘴八舌地凑了上来。   “东家何时能醒过来?”   “是啊,赵将军已经昏睡两天了!没她在,巫山卫便没有了顶梁柱!”   “尚有如山般的公文等着赵将军审阅,兄弟们可都等着呢!”   吵吵嚷嚷让人头痛,钟小芸的秀眉越蹙越紧,终究是再也忍耐不住:   “都给咱住嘴!”   她红着眼眶,恶狠狠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你们可知缨子姐的肩头压了多少重担?一个个大男人,难道都不知道心疼吗?难道巫山卫没了缨子姐,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吗?”   “她不是神,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而已!”   钟小芸越想越悲,越想越气,终究是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这啜泣声,犹如一支鞭子,抽得每个人都抬不起头来。   如何不心疼?   或许是习惯了红娘子如神明一般无所不能,难以置信神明也会倒下;也或许是一直以来在赵缨的遮蔽下形成了惯性,反倒一时难以适应......   这些男人们各自不语,只能看着钟小芸送着羊婆婆远去。   李大山终于吆喝一声:“都散了、散了!”   “奶奶的,一群大男人,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小姑娘顶事!谁还有脸待在这儿?老子是没这么厚脸皮!”   他说得实在难听,可是......却没人出一言反驳。   或许,每个人都是这般想的,但是只有李大山一人说了出来。   每个人都向着那个小楼上投去了眷恋的一眼,各自默不作声地散去了。   比起守在这里,各司其职、各安其位,这才是对那个神明一般的女子最好的祝福。   这个道理,他们早该清楚才是! 第16章 爱与欲交织的世界   阿绣“吱呀”一声推开门扉,往屋内看了一眼,旋即缩了回去。   “寨主,那家伙还在睡着呢!”   “还用你说?蛊神香一旦点燃,不睡个两天两夜当然醒不过来!”   那“寨主”似乎很是不满,不住地埋怨道:   “这东西本就不多,羊婆婆又来取走了大半!剩余这几根又如何经得起这般损耗?”   “谁让他吵着闹着要见您,阿绣没了办法,这才......”   于是门扉再度打开,却有一个曼妙绰约的身影闪进了房中。   门边的线香已经燃起了小半,袅袅青烟如梦似幻,张牙舞爪地往沈川的口鼻中灌去。   而那家伙,尚且在浴桶之中睡得香甜,嘴角甚至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看来,倒是意外地医好了你的梦魇......”   柳红蔻若有所思。   她终究是忍不住心头好奇,两只玉手探出云袖,纤长的十指交叠,于沈川的脑前脑后覆盖个遍。   她没有羊婆婆地入梦之术,然而借助一些蛊术,倒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窥探他人所想......   然后......那副香艳的画面便让她哑口无言。   “......”   两手终究是嫌弃地轻推而出,沈川的脑袋受力前扑,又随即荡了回来。   柳红蔻再看这个男人之时,却只剩下了满眼的嫌弃之色:   “呸!男人果真都是下流胚子!”   她的身形再闪,一把将探头探脑的阿绣按回了屋外。   “小丫头莫不是也思春了?”   “没,我不是......”   “没有最好!那家伙心里可满着呢,可塞不下旁人。”   那双桃花眼中忽地闪过一丝艳羡之色,可终究还是一闪而逝。   柳红蔻摇了摇头,只吩咐道:   “再给他燃两支蛊神香!”   “他既然要做春梦,那就让他做个够好了!”   阿绣不清楚自己寨主为何改了主意,却也只能乖乖称是。   想了想,她又提醒一声:   “东川岁神道的使者又来唤您一叙......还是打发他走吗?”   “打发走了便是!我为蛊仙教圣女,哪有那么多时间掺和这些俗事?”   柳红蔻随意地挥着手。   眸光一闪,却是再次闪回了房间之中。   “据那小妮子所说,这家伙颇有几分智计......或许,我蛊仙教真要独立,可以借他几分力气......”   心念电转,那双美眸闪烁不定。   不知为何,她又想到了方才所见的香艳之梦......   难以言说的情绪充斥在她的心头,便是她在风月场上见多识广,也不由得红了脸颊、陷入了失神之中。   万种情愫终究化作了一声叹息:   “愿你和那些负心薄幸之辈有所不同,也不枉那奇女子相爱一场......”   ......   天色已然大亮,然而套房中的两人却都还温存着,一动都不想动。   赵缨似猫儿一般,慵懒地趴在那扇结实的胸膛之上。水葱般的手指,还不住地在遍布体表的疤痕上画着圈圈。   每画一圈,就多一分心疼......   “痛吗?”   “都是早些年在战场上留下来的,早就不痛了......   “再者说,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哪里都不痛!”   真是肉麻......但是她偏偏就喜欢听。   赵姑娘于是眉花眼笑,再度埋进了他的胸口之中。   “你这个木头,也就在我的梦中还能说些情话。”   沈川的嘴唇张了张,终究是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臂再度抬起,一把将她揽得更紧。   “你......还过得好吗?”   “好啊,好得很!难道本姑娘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赵缨俏皮地在他的怀中拱着。   终究还是抬起了头,眉目间饱含情意:   “若是有你在,我会过得更好!”   沈川认真地瞧着她,心头一阵酸楚。   缨妹显然在说谎!   她比起以前,越发瘦了。那肩膀上的骨头,都硌得人发疼......哪里像是“好得很”的样子。   骨节分明的大手便抚着那头柔顺的青丝,星眸之中尽是怜惜之色。   他缓缓张口:“我在......”   “我在苗疆”的后两个字尚未出口,怀中的女孩竟再度吻了上来。   一时间,炽烈的情欲将他焚烧,什么怜惜、什么理智都抛到了脑后。他一把按住女孩的后脑,闭目沉浸在了口舌之间,贪得无厌地索求着......   天边那轮炽热的骄阳,似也难为情地扯过两片云彩。两个纠缠了一夜的年轻身体,便再度亲密地贴合在了一起。   良久方歇。   “啊——”   赵缨仿若久溺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那对奶白色的兔子,也随着胸腔的上下起伏而颤抖着,沈川埋首其中,亦是喘息不止。   那双凌厉的凤眸,此刻却柔媚得几乎滴出水来:   “你......你这坏种......炼体多年,是不是就等着今日?”   两条腿好似不是自己的了,她甚至连动一下脚趾都做不到。   而那个罪魁祸首,却是又发挥出了“木头”本色。   高大健壮的身躯再度将她覆盖,那个呆呼呼的俊俏脑袋就在她的耳边,灼热的吐息搔得她再度心痒起来。   就在这等温存时刻,那个回归理智的可恶家伙,却是扫兴地念叨着:   “对不起......”   “......”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大爷!难道你不知,在渝州的时候开始,本姑娘就最讨厌你说这三个字吗?   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让赵缨一把将他推得老远。   “滚!别碰我!”   她面上的潮红尚未退去,一双凤眸却已经恶狠狠地盯在了沈川身上。   方才欢愉之时,你这厮不也没顾我的死活?这会子却又装出这样一副纯情相,给谁看呢?   难道你这男人,也是那种提上裤子便不认人的家伙吗?   想到方才那丢人到家的求饶声,竟成了那家伙变本加厉的**......   她一把裹紧被子,将曼妙的身姿遮掩得严实,这才偷眼望向沈川——   那木头,还不快快抱紧我,还等什么呢?   就像是方才那般就好......   快呀!   咦?难道是“心想事成”的能力失效了吗?   不要——   她慌张地望向沈川,那双眼眸中却转为了恳求之色......   那个木头,却终于明白了什么。   他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高大的身躯将窗外的阳光尽数拦截下来,赵缨只觉得眼前一晃,那股熟悉的味道便又笼罩在了身边。   “是我的错,若我一直伴在你的身边,当不会使你受这么多苦......”   嗯......这还像句人话!   她如一个乖巧的猫儿一般蜷缩在他怀中,鼻尖轻嗅着,只觉得这股令人心安的味道怎么都闻不够......   “好啊,那你打算......如何补偿于我?”   “我......我的人都是你的,自然随你处置!”   “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赵缨破涕为笑,展露出朝霞一般灿烂的笑颜。   又是细密绵长的一吻......   二人鼻尖碰着鼻尖,呼吸可闻,皆是相视一笑。   “说吧,要我做什么?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做得!”   “少逞能了!当心再把自己搭进去......”   赵缨真的陷入了长长的思索之中。   而后,她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   “有了!就罚你......陪我逛街如何?”   “这算什么惩罚?”   沈川也是失笑。   “因为这个世界的女孩子,似乎总是对逛街购物有一种执拗的嗜好。只可惜我二十多年的男儿身,从来只觉得无聊,所以......每次陪女孩逛街,都像受刑一般。哎呀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不懂的!算了让你体验一番你就明白了!”   赵缨在自己的梦中,说话自然百无禁忌。   全然不顾沈川已经有些微变的脸色:   “但是话说回来,本姑娘可是第一次做女人,这等新奇的感觉,可还从来没有尝试过呢......我觉得这个惩罚不错,很适合咱俩!”   “喂喂,你怎得这般表情......不愿意的话,我换一个好了!”   沈川这才从出神之中悠悠醒转,心头宛若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如平湖。   面前的女孩目光灼灼,终究是让他心头一软。   他便面色如常地点着头:“那就听你的!” 第17章 美好的生活总是短暂   自从在渝州城外官道上的初见,沈川就一直觉得这个姑娘不太一样。   她的眼眸之中,总是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这种火,他从来没有在别的姑娘眼睛中见到过,即便是庙堂上的诸公、江湖上的好汉、以及军伍中的同袍眼中,他见得也不多。   这是一种极致的不甘、极致的愤怒。   就好似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一朝摔倒在了烂泥地中。   锦绣织成的衣衫覆盖上了污泥,向来洁净的肌肤上爬满了虫虱......她的躯干四肢拼了命地挣扎着,但是也只能不甘地望着自己越沉越深......   却唯有一双眼眸亮如火焰!   “你原来是这等仙境之人......想必一朝谪落凡尘,定然受了不少苦吧?”   沈川神色动容不已。   仙境?   看看这周围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昳丽夺目的男男女女......这里即便不是仙境,那也得是某处神迹吧?   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你死我活,也没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担惊受怕......   更遑论有那么多没见过的新奇事物:   那个满大街乱跑的铁壳子,缨妹说是车......若说里面有人驾驶,他能理解,可是那么多车,那么宽的道路——这不是神迹又是什么?   那个甜腻腻软乎乎的吃食,缨妹说是蛋糕......虽说他吃不惯这种太甜的东西,可是一口咬下去,那满溢出来的幸福感......这不是仙界的吃食又是什么?   更别说那个装吃食的盒子,非金非玉,却又晶莹剔透......缨妹说是塑料,这个世界满大街都是,甚至说扔就扔了......   林林总总,他总算是理解了,为什么赵缨在大赵的生活总是带着一股子愤怒!   这等仙境之人,如何能被尔等凡夫所辱?   而他沈川,又何其有幸,能与谪仙相识、相爱......   至于性别......既是谪仙转世,那前世的性别又有何碍?人人都经六道轮回,他自己甚至不知前世是人是畜呢!   大赵的史籍中,遭逢生死、忽地觉醒前世记忆之记载,不也比比皆是吗?   再者说......   缨妹是男是女,即便他以前不清楚,难道昨晚之后还不清楚吗?   他们之间的爱意,难道也是假的吗?   沈川满心都是幸福。   慨叹间、恍惚间,那个靓丽的身姿竟是已经远去,他连忙跟上前去:   “缨妹,你等等我!”   他真的像是个刚进城的土包子一般,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的。   赵缨则是晃身进了一家男装店。   心中默想着沈川的身材尺码,在货架上翻翻捡捡,而守在店中的导购员,早就殷勤地凑上前来:   “小姐,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此时的赵缨,早就换上了一身青春靓丽的现在装束。简单又活泼的T恤衫、清纯的白色百褶长裙,便将她的腰肢凸显得恰到好处。   她“心想事成”的能力,使得她的银行卡余额上的零根本数不完。这一身简单的搭配自也花费不菲,在眼光毒辣的导购小姐眼中,便也成了潜力客户的标识。   于是那导购便更加地殷勤:   “小姐,您是在给这位先生挑选衣服吗?是否需要我来帮您?”   赵缨闻言歪头,正见沈川一身古风搭配,手里却拎着现代化的大包小包,一脸的不知所措。   赵缨便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我男朋友玩汉服玩坏了脑子,家里没有什么正常的衣服了,所以带他来选选。”   “哦哦,原来如此......”   导购小姐一脸了然之色,目光却不住地歪头打量着沈川。   这几年,大街上穿汉服的也是越来越多,导购小姐本是见怪不怪了。可是她仔细观瞧,却觉得这人的气质是最贴近古人的......   不,简直就是一个古风美男走到了现实!   正打量间,赵缨已经完成了选择:   “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她一一指着,那导购便顺着她的手指而忙前忙后。   “这几件都不要,剩下的,都给他试试!”   “啊?”   “啊?”   两声惊呼同是响来。   赵缨则是不理会沈川的抗议,不满地冲着导购员嚷道:   “啊什么啊?当我买不起吗?若都看上了,本姑娘全都给你买下来!”   她高扬着钱包,得意洋洋。   呼——   过了二十多年的穷日子,今日才发觉,千金一掷的滋味儿是这么爽!   一向足智多谋的沈少侠沈将军沈大军师,这一日却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傻愣愣的窘迫境地之中......   他轻轻地拉扯着赵缨的衣袖,小声道:   “不必这么破费......”   “嗐,多大点儿事儿!”   赵缨同样附在他的耳边:   “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老婆是个大富婆儿......”   她说这话时,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于是一对擦肩而过的小情侣也听得清楚。   走在前面的小女生光鲜亮丽、趾高气扬,而后面提着大包小包的男人却是一脸衰相。   然后赵缨便看到那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得变得羡慕......   长得好看,又体贴,关键还是个富婆......家人们谁懂啊,这样的完美女友都是谁在谈?   那老哥还在一脸艳羡地盯着沈川,一副恨不得取而代之的样子,却冷不防耳朵一紧,却是被自家的母老虎扯着走远了。   这副场面实在滑稽,赵缨也被逗得咯咯直笑。   她干脆一把环住了沈川的脖子,贴得更加亲密。细语微微,呵气如兰:   “我也多备了几套......咱们晚上用。”   然后,她就看见沈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到了脖子根儿......实在有趣极了。   这家伙真是,在自己的梦里也这般可爱......   她干脆一脚将他踹进了试衣间:   “选不好衣服,不许出来!”   店内的钟表指针缓缓地转动着。   也许是不习惯现代衣服的穿着方式,沈川换个衣服竟费了半天时间,赵缨好几次都想着冲进试衣间去。   只是鉴于两人初尝禁果,会不会食髓知味地在里面擦枪走火......   赵缨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于是一张俏脸便时不时地烧红一片。   左等也不至,又等也不至。   她刚才给自己选衣服的时候,可是隔三差五就要出来一趟,问一问沈川的想法的!   好吧,其实那家伙翻来覆去就只是一句“好看”,也并无什么想法可言。她也只是想瞧一瞧,沈川一次次被惊艳到的呆傻模样罢了......   这傻子。   可是,他至于换衣这么久吗?   不......不对劲!   她忽地起身,身形一闪便到了试衣间的门口,伸手便往帘子上一扯——、   “轰——”   骤然爆发的气浪,几乎将她掀得倒飞而出。   烟尘尚未散去,赵缨已然动了身子。   身形一转,纤手拂过鬓间,红艳长枪迎风便涨,一个呼吸间间就恢复了一丈长短的本貌!   “嗤——”   两个身影自烟尘间窜出,一个是西装革履的沈川,另一个却看不清样貌。   “那是谁?”   “我也不知!”   沈川同样面色凝重,不知何时也已经拔刀在手。   赵缨便咬着牙:   “管他是谁,打扰咱们约会,便该送他去死!”   那条白色的长裙实在不便,她干脆就手一扯——   “嗤啦——”   长裙的两边开了个叉,一双白嫩修长的浑圆长腿暴露在空气中。她就势蹬地,有力的长腿打着旋子就往那身影扫去。   沈川同样挥砍着长刀,结实的肌肉甚至将胸口处的扣子都崩掉了两颗!   “哈哈哈......有趣,实在有趣!”   大笑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但是那神秘的身影,却突兀地从这方世界消失了。   “铛——”   结实的大长腿直踹在刀锋之上,竟发出一种金铁交击一般的铮鸣!   沈川慌忙地收刀,目光中尽是被吓坏了的关切:   “你没事吧?”   “没事!”   赵缨咬着牙:   “在我的梦里,还没人能伤到我,你也不例外!”   回首四望,却见好好的一个铺面,就这般成了乱糟糟的一堆。那个神秘的影子,却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从这方天地消失无踪!   这般藏头露尾的鼠辈......   “到底是什么人,还不快给老娘出来!”   她提枪高喊。   音波滚滚如同浪潮,所到之处,这方天地都好似产生了裂纹。   不......   天地间确实产生了一道道裂纹。   赵缨茫然无措,却又一只用力的大手抚平了她的慌张。   “这方梦境世界要崩溃了!”   “不......怎么会?”   明明才刚刚与你相逢,明明还有好多话没有说,明明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   她买了电影票,买了游乐园的门票,还预约了本市最高档的餐厅......   不,不......不!   “你不许走!”   “听着!”   沈川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拥在了怀中!   “我并没有死,如今身在苗疆。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找你!”   “等着我!”   “等我回家......”   天地间的裂隙越发地蔓延开,外面一座座的高楼大厦都被裂隙拦腰斩断。   导购小姐尚且和客户谈着天,仿若外面的天崩地裂与她无关。然而她的笑容尚且在脸上,身体却和这家店面一起,在无知无觉间归于虚无。   整个世界快速地坍塌着,如一个球般,向着赵缨所在的球心收缩着,归于虚无............   赵缨无措地垂着手臂,贪婪地享受着这个怀抱所带来的最后的温暖。   泪水也在不知不觉间落下。   似有若有若无的“喀嚓”声......   她茫然地举目四望,上下四方却尽是一片死寂。那个温暖的怀抱,也像从来都没出现过一般......   “嗡——”   她蓦然睁眼。   于是天开一线,这个世界重归光明。   而后便是众人信息的声音:   “将军,你终于醒了!”   “缨姐,你睡了三天三夜,大家伙儿都担心死你了!”   “太好了......”   “......”   七嘴八舌的声音充斥着她的鼓膜,她一时分不清哪个声音是谁说的。只是听得出来,所有的声音都带着欣喜。   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枕衾之间已是沾湿一片...... 第18章 好梦终有尽时,日子总该继续   自梦境回归现实,赵缨自是一阵恍惚。   但她毕竟是威名赫赫的巫山卫指挥史,心神只是稍一沉寂,便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沉静干练。   她自床榻上翻身而起,在一袭劲装之外,只是简单地披了件橘红外衫。头发一扎,再用粗麻系带在腰间一束,便又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侠了!   路过铜镜之时,她还刻意地望了一眼。   不知是不是休息够了的缘故,她总觉得自己的脸上红润了许多。这个身躯仍旧瘦削,然而腰杆子却是挺得更直,看上去少了些病态的憔悴,却是多了分顶天立地的昂扬之意。   她一步踏出,自闺房挪到了会客用的前厅。   而巫山卫的大小军官,此时却已是齐聚在了小小的前厅之中了!   “这两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双凤目自信夺目,沉稳的语气也如压舱石般让人安心。   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似乎眼前的这个女人,自白帝城一战后渐渐迷失了的心气,又被重新找了回来......   那个威震川江的飒爽女侠,似乎又回来了!   无论是何二、李大山,还是卢秋月,都是口齿清晰之人,七嘴八舌地讲述一番,便将近几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个透彻。   赵缨敏锐地发觉到了重点:   “那老虔婆和熊孩子都是岁神道的妖人,万不可放任他们离去!”   岁神道?   渝州城便是因岁神道而乱过一回,在场众人自然对这些妖道没有什么好印象。只不过许久没曾听闻他们的消息,却不想仍是阴魂不散。   钟小芸抱着拳:   “缨子姐放心,他们离开的时候有兄弟跟着呢,万万不会让他们跑掉!”   “有劳!”   赵缨微微点头。   她不知那两个妖人到底有何企图,千里迢迢地奔赴巫山,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帮她做个春梦的吧?   想不明白,她不准备细想。   人抓回来,一问便知。   于是她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巫山卫的指挥同知,听说已经到任?”   罗仲星便从乌乌泱泱的人群后面探出了脑袋:   “赵将军,王大人已经到任,只是这两日您昏睡着,也没机会跟您拜见,只是在和末将交接着。”   这位新任的指挥同知,尚且不清楚管的哪部分业务,但无非也就是钱粮、军法等,平日里让何二、林彦和罗仲星去协理,倒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赵缨便点着头:“那你们协助他当好差事便是,我不喜欢这人,就不与他打交道了。”   于是在人群最外围、几乎被挤到屋外的王混大人,那一双驴脸便拉得更长了。   而后便是第三件事......   “你们知道苗疆在何处?”   沈川在梦中曾言,他身在苗疆......虽不知这梦有几分可信,也不知若真在彼处,他又是如何瞒过徐太傅的重重搜寻......   可是即便是再渺茫的消息,她也不打算放过。   于是便见巫山卫的大小头领们,各自面面相觑着。   终究还是身为苗人的马夫人张了口:   “其实严格意义来讲,我们苗人活动的区域都算是苗疆,就比如先前咱们所在的石柱土司,便是标准的苗疆土地。”   这也太笼统了......   赵缨稍微皱眉:“可我听说苗人也分生苗和熟苗......”   “确实区分,我们这些归于王化的,便是熟苗。”   马夫人的面容也清减了许多,看来她的丈夫阵亡于白帝城下,她的日子也并不如何好过。   她道:“若将军所说的,仅指生苗的地盘儿,那也有极为广袤的一片区域。往西直到蜀中、往南直到南海,这一片区域号称十万大山,也尽为生苗所占。”   竟是如此广阔的区域......   赵缨本就只是顺嘴一问,对于这个不算多么乐观的答案,自也没有什么失望之感。   回过神来之后,见这些家伙尚且还杵在前厅之中。   她一时笑骂着:   “各衙门都这般闲吗?屯田、营造、练兵、钱谷......哪一项出了问题,本将定然重罚!”   说到后面,她的目光陡然转冷。环视一圈,却没哪个有胆量与她直视。   那个可怖的女杀神又回来了......   于是,有事的没事的都拱手告辞。各自抹着冷汗,却也各自长舒了一口气。   巫山卫百废待兴,然而有这个顶梁柱在,便什么都不必忧心了......   三言两语地将人打发走了,一时之间,这个小楼里,便只剩下无官一身轻的钟小芸和卢秋月还在陪着赵缨。   她们看穿了赵缨的强硬外壳,却也没有点破。   只是道:“梦到沈少侠了吗?”   赵缨便毫不掩饰地点着头:“对,他说他在苗疆。”   一偏过头,面色却是有些羞红。   她们也没有再问赵缨,要不要继续寻找之类的废话。   找是肯定要找的,且不论与那家伙私交如何,单是他文武双全的大才,便决不能放了他去!   只不过......   “难道真要去趟苗疆?马大嫂子可是说了,苗疆广袤......”   “这事后面再说。”   赵缨摇了摇头。   说实话,这个梦可与日常之梦大为不同,不仅细节完备,一觉醒来更是没有一点遗忘。   可若说有几分真实,却也难说......   她想着,便向钟小芸再度拱手:   “劳烦你再将那两个妖人给找回来,我尚有有很多东西要问。”   钟小芸连连应声。   赵缨二话不说就往外面冲去,她下意识地问一声:   “您到哪里去?”   赵缨却只是简单地撂下了声:   “上坟!”   ......   赵缨所居住的小吊脚楼,正立在半山腰上。   往前望,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山间谷地;而往后望去,却只见直竖竖的悬崖高不可胜数。   唯有山壁最底下处有一凹陷。   赵缨便在这处凹陷出的石洞中,抡着锄头刨个不停。   烈日在空,蝉鸣声混杂着风声,吵得人心里烦躁不堪。然而赵缨的全部身心却都放在眼前的小土包上。   坟包被一点一点地挖开。   “喀嚓”一声,却是她狠狠的一锄头,直将土中露出来的棺材板给砸得穿了。   “可算挖出来了......唉,本姑娘当初就不该立什么衣冠冢,脑子发抽了才埋得这么深!”   赵缨擦干净了汗珠,干脆在那锄头上附上了真元。   她高高举起,狠狠砸落——   “轰!”   海量的真元便在这一刻爆发,于是木屑土石纷飞,其中还夹杂着一块带着半截木把的锄头......   赵缨一把将手中仅剩的烂木柄丢开,却是纵身跃入刨出来的大坑之中。   三翻两翻,却在落了泥土的衣冠之中,翻出来一个长长的木盒。   再一抖,却有一柄寒光四射的宝刀自盒中翻出。   如水一般的龙元紧紧地流淌在宝刀周身,散发着玄妙古奥的难言气息......   赵缨一把将其抄在手中,面色冷峻:   “出现在我梦里的声音......我早该想到是你的手笔!” 第19章 蛊仙教   “哗啦——”十万大山之中,某个平平无奇的苗寨里,某个朴素的小木屋内。   某个情绪激动的青年却是一下子打翻了泡澡盆。   于是,黑乎乎的药液洒了一地......一个满是好奇的小姑娘只是往屋子里瞥了一眼,却只瞧见个光溜溜的男人身体。   于是阿绣“啊”地一声,捂着脸跑得远了。沈川却也全不在意......   他沉浸着心神,内视着经脉之中:   “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经脉之中,如流水一般的本命龙元已经初步地凝聚成了龙形,正昂首摆尾地在经脉中游荡着。   如鸟在林,似鱼在渊。   沈川更为暴怒:   “你有自己的龙躯,似这般霸占在我的经脉之中又算怎么回事?”   经脉之中的“龙君”,便高高地扬着嘴巴:   “吾之龙躯,于上古神道之中诞生,也终将随神道而消亡......吾只是效法那上古蚕神,重铸身躯罢了!小子放心,你我双魂一体,性命早就共通,对你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呸!”   前半句也就罢了,后半句......他自是一百个不信。   “你不如先与我解释一下,那个梦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梦......”   龙君竟是一脸茫然。   然而在它仔细地查探过沈川的体内之后,竟是惊奇地嚷出声来:   “咦?你这小子,如何还与人进行了神交?”   “神交?”   沈川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词,他自是在道家典籍中见到过的。   神识相融、心意交修,便谓之神交......归根结底,也算道家双修的一种。   身体上的双修,他与赵缨已进行过不知多少次。虽然始终未用房中术的方法,效果也打了折扣,然而毕竟也是阴阳交济龙虎相合。气血一旦纠缠往复,便搭建成了天地桥......这是正统的道家双修法门!   神交也是类似,只不过气血换成了神识罢了。   只不过......以他看过的典籍来说,但凡能做到神识双修的,总也得达到炼神领域才是。可是他最巅峰时期也不过六阶,缨妹更不必说......   沈川内视之中,那本命龙元凝聚而成的小小龙君,每一举每一动乃至每一个表情都逃脱不过。看那副惊愕迷茫的神情,倒也不似作伪。   “当真不是你搞得鬼?”   “哼!本尊固然想送你一场造化,可也不屑于在这等小恩小惠上揽功!”   看来还真不是它......   沈川的内心隐隐有一股线索,如一团乱麻一般理不清楚。   柴扉却恰好在这个时候敞开了。   一个憨厚的脑袋探了进来,沈川认得是那个叫阿壮的苗人汉子。   “客,穿衣。”   那双满是厚茧的大手,送过一套浆洗干净的衣衫来。看那式样和纹绣,显然是苗人装束。   沈川倒是没有华夷之分之类的清高想法,但是毕竟是穿汉装穿得习惯,这身苗人装束在身,却是怎么看怎么别扭。   硬要说,似乎只比梦中的现代装束要强一点......   他一件件地换好,不经意地一抬眼,却是蓦地发现房间之中竟是多了一个人。   一个美艳的女人。   沈川的星眸之间,一下子闪过不善的凶光:   “柳姑娘,好久不见了?却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唔......自你换衣服的时候便在了。”   柳红蔻笑意盈盈地将阿壮打发走了,一拂袖又将柴扉带上。   房间之中只剩下这两人,柳红蔻一步步地踏前,沈川却是一步步地退后。   “好结实的身子,看得姐姐眼馋得很呢......”   这鬼女人笑得越发娇俏,一双桃花眼中饱含情意,单只是朝人瞧上一眼,便媚得人骨头都酥了......   沈川的后背已经顶到了墙根,已经退无可退。   他干脆认命地叹息一声:   “在下却是找了寨主好久了,却不知为何今日才肯露面?”   “寨主”两个字,终于将柳红蔻眼中的春意给消解了些。   她稍稍后退着,似怨似泣:   “有多少英雄好汉,想与奴家对坐片刻也不可得,然而奴家却只钟情于沈少侠这等少年英雄。只是少侠这般不解风情,却让奴家好生难过......”   她稍稍抬眼,眉目流转间,自是万种风情:   “不知是奴家哪里有所得罪,又或是,沈少侠瞧不上奴家的蒲柳之姿?”   “不不不,柳姑娘自是极美的......”   沈川的面色忽地涨红,口舌一下子打了结。   柳红蔻比起赵缨来,或许不至于更美,但自然是更媚。   她像是专门为男人而打造的一般,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闯进男人的心窝里,搔得人心痒痒,似有一股火焰自小腹升起,却又无处发泄,于是满脑子都只想将这眼前的尤物抱在怀中,狠狠地蹂躏一番......可是往往这时候,这个名冠川江的蛇美人又跑得远了......   这等风月场上的顶级绿茶,最是擅长将人吊得不上不下......某个小妮子与她相比,却稚嫩得像一个雏儿。   沈川自然一个字都不相信。   眼瞧着那个媚到骨子里的身子就要贴了上来,他忽地神色肃然起来:   “只是在下已有心上人,自不肯做对不起人的事情。望柳姑娘好自为之,莫要因在下而自误。”   他自问,无论是表情还是言语都正经到了极点。   但是眼前这个鬼女人,怎么就忽地换上了一副鄙夷之极的神色?   那眼神,让沈川觉得她像在看一个垃圾......   让她瞧着瞧着,沈川忽地想起梦中那纵情的一夜......他的脸色亦是腾地一红,连忙将脑袋别到了别的方向。   柳红蔻便饶有深意地笑道:   “沈少侠用情专一,实在让人佩服得很。”   连做春梦的对象都是一个人,可真是太专一了!   她暗暗感慨着,却是终于收敛起了行为来。   沈川更是被她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心头绮念。   这才问道:“柳姑娘究竟是何用意?千里迢迢地救下在下,又以名贵药材治好了外伤,费了这么多工夫,总不能专门测试在下的忠贞吧?”   “自然是有事相求。不过......”   柳红蔻忽地又贴了上来,媚眼如丝:“若是少侠看得上妾身蒲柳之姿,妾身随时扫榻以待,保证服侍得少侠满意......你们汉人在乎忠贞,妾身作为苗人,可从来不管什么贞节牌坊。”   她的话确实是出于真心,可沈川也确实是不敢消受。   他面红耳赤地后退一步。   义正言辞道:   “打住!在下还听说你们苗人心直口快,从不弯弯绕绕地打哑谜!”   于是房间内的气氛,便一下子正经了起来。   柳红蔻颇感挫败地轻撇了下嘴,暗暗嗤一声:   “嘁、好个假正经的东西,无趣之极。”   她再度回身之时,却是忽地正经起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蛊仙教圣女柳红蔻,请先生助我!”   沈川不为所动。   一者,你这个圣女跟我很熟吗?你说助就助了?   二者,蛊仙教......那又是个什么勾八东西?   他疑惑地歪着头:   “听起来,像是个用蛊术的教派......可是柳姑娘不是岁神道的‘蛇无足’吗?如何又成了蛊仙教的圣女?”   “蛊仙教源于苗疆,本就是岁神道的一份子,在岁神道传道之初便多有合作。只是如今岁神道势大,我教不得自主也就罢了,还越发有被吞并之虞。”   柳红蔻缓缓说道:   “如今天下风雨飘摇,岁神道身在其中反倒推波助澜,大有逐鹿天下之势。然而我等小小教派,在中原纷争之中便如大风中的一片落叶,自身尚难保全,却又如何参与争锋?说白了,我等也只想偏安在这十万大山里面,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   沈川有些听明白了:   “所以,你们想脱离岁神道的掌控,自成一体?”   柳红蔻紧咬着银牙:“不错!”   “我以蛊仙教圣女之身份,名列岁神道‘十二缺’之中,亦是为了好成就此事......只是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好的机会罢了。”   沈川微微转着眼眸,没有说帮,也没有说不帮。   只是又问:“那又为何是我呢?在下何德何能又能掺和进你们的事情之中?”   “却也是机缘巧合......”   柳红蔻到这个时候,说话倒也老实:   “救你的,不是我蛊仙教的人,而是十二缺中的鼠无脑。那老家伙的藏匿遁逃之术可称天下无双,滑溜得很,也是一个游离在岁神道边缘的角色,某种程度上也算我蛊仙教的盟友。”   “实不相瞒,沈少侠一直在此养伤,我迟迟未曾见你......也是在观察于你!”   沈川一时来了兴趣:“却不知柳姑娘观察出什么了?”   柳红蔻便吃吃地笑着。   她再度凑到沈川的身边,呵气如兰:“秘密......”   而后,身形如穿花蝴蝶一般,转瞬间又离得远了。   “今日于你坦诚交代,算是我蛊仙教给出的诚意。此事重大,却也不求沈少侠立时做答,只是希望少侠仔细考虑考虑。”   她拉开柴扉,却又忽地回头,面带危险的笑意:   “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那位赵姑娘考虑考虑才是......”   话到此处,沈川忽地拍案而起:   “说清楚!”   “我家孟教主看上她了......言尽于此!”   柳红蔻飘然飞出房门。   沈川气急败坏地追出门去,然而却哪里还能再见踪影?   唯有那个苗人壮汉憨厚地笑着:   “客,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找你们寨主!”   “俺们寨主说了,客人要好好休息。”   阿壮不肯让路,只是傻笑着拦在了沈川身前。   手臂只一接触,沈川便知自己不如这壮汉力气大。   若生死相搏,他自有把握胜出......可是如今这场景,却没有必要。   他忽地冷静了下来,不断告诫着自己,莫要被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   “我知晓了。”   他轻哼一声,却满是无奈。   岁神道、蛊仙教,蛇无足、鼠无脑......   巫山、郑秉忠......   孟神通......   他总觉得,自己又落进了一张编织紧密的网中。而他所能凭借的,却只有自己。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遗漏掉了......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忽地朝寡言的苗人壮汉问一声:   “你可知我睡了多久?”   阿壮如实回答:“俺每天都来给客人换药,一共换了三次了。”   三次,也就是三天......   自然睡眠,无论如何也睡不满三天!   然而此处是苗疆。   他转身进屋,用最敏锐的神觉观察着每处细节。   果真在门边上,他发现了满地的香灰,以及一支尚未燃尽的线香!   凑到边上一闻......   “原来如此!”   他在心中感叹:   “原来那个梦是这么来的!” 第20章 原来如此   沈川入梦的时间尚且在赵缨之前,所以在他显露于赵缨眼前的时候,就已经完完整整地观瞧了:赵缨自“醒来”、疑惑、识破,以及和“羊婆婆”交谈的全过程。   他清楚赵缨入梦,完全是由于蛊神香和羊婆婆的手段。   然而在这个房间里,他也发现了蛊神香的痕迹......   相隔千里,两边不可能同时卡好时间点,或许他的入梦只是由于巧合。   可同样是相隔千里,两人的梦境却连了起来......总不能是由于两人间的思念跨越了距离吧?   沈川倒宁愿解释为本命龙元的影响。   彼时在大江上对阵冯奇之时,巫山龙君的本命龙元便已经一分为二。一部分在他的体内,另一部分却是附着在破阵刀上。   在梦境中,他与赵缨一同迎战那黑影之时,却是很容易地就感受到了破阵刀的气息。   若他的身上没有,那便一定在赵缨的身上。   一时间,他心头那团乱麻一般的线团,却在几处关键的线扣处解开了!   “原来如此!”   他暗暗想道。   先是机缘巧合,他和赵缨同时以蛊神香陷入睡眠之中。   而后,他体内的本命龙元和破阵刀上的另一半产生了共鸣,以至于相隔千里,他也连带着和赵缨的气机发生了勾连......   又在羊婆婆的操弄下,赵缨的梦境世界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本是为了羊婆婆入梦的,却也在机缘巧合之下,将沈川也拉了进去。   种种巧合凑到了一起,倒是恰好成全了这对有情人。   沈川一想到梦境之中与他欢好之人,竟真的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天呢,以后再见缨妹,却又该如何面对才好?”   他的一张俊脸却是红得发亮,从耳朵尖一直热到了脖子根儿。   阿壮莫名其妙地望着脚趾抠地的客人,只觉着客人是太热了......   “客,喝水!”   “啊......谢谢啊。”   沈川接过陶碗,一饮而尽。   甘冽的山泉水多少让他的心绪宁静了些,这才有空去想些别的。   “这般说来,我在这十万大山之中倒也并不孤单。”   “嗯......若本命龙元能与另一半产生感应的话,或许蛊仙教一事也可和缨妹商量一番。”   “她若有事,我也......”   想到此处,沈川忽地愣住了。   “不不,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他将自己的想法从头到尾盘了一遍,终于找到了根源!   那个影子!在梦中出现的影子!   若是岁神道的羊婆婆在她的梦境世界开了道口子,所以羊婆婆能入、他能入,那么会不会还有别人闯进来?   而那个影子,并无羊婆婆那般的手段,也不像他那般通过龙元勾连了气机。   有的,只是冲天的恶意!   对赵缨的恶意!   沈川连忙呼唤着龙君:   “快,速速联络另一半龙元,我要传递消息!”   经脉之中,本命龙元所凝成的小小龙君昂首摆尾,悠然游动着。   而在千里之外的巫山之中,同一时刻。   赵缨恰好抡起锄头,运足了真元——   “轰!”   震天的响声隔着两半龙元传来,沈川只觉得自己的经脉也在震动不止。   而后便是一声愤怒的娇喝声:   “我早该知晓是你搞得鬼!”   ......   “缨妹,有人要害你,早做准备!”   沈川的声音自破阵长刀上传过来的时候,赵缨几乎觉得自己听错了。   这段日子以来,沈川的声音总是响在她的耳边,让她本该随时间愈合的伤口,一遍又一遍地翻开、暴露,久久不能愈合。   那场三天三夜的酣睡过后,她的精神本该养好才是;憔悴的身体也该因着机缘巧合的“神交”而补全......   然而此时沈川的声音再起,她立时暴怒起来:   “你这泥鳅,如何敢学他说话?”   巫山龙君的躯体深埋在厚厚的乱石之下,已经几乎成了个死躯;它的意识沉在本面龙元之中,也是一分为二。   赵缨并不如何怕它。   更何况,还有上古契约作为约束呢!   心念一动,她明显看到长刀上面缭绕着的龙元,流动得更为迅疾,乃至于赵缨都能看得出上面的痛苦之意。   而千里之外,沈川的经脉之中,那条水流般的小龙更是如同受了紧箍咒的猴子一般,横冲直撞苦不堪言,连带着沈川的经脉也翻江倒海,着实遭了老罪......   “我,我真是沈川!”   “嘿!还敢冒充他?”   于是小小龙君翻滚得更为剧烈,刚刚凝成的龙形竟有溃散的趋势。   那龙君连忙向着沈川求饶:   “小兄弟......不对,大哥、爷爷!吾太痛了!看在咱们性命一体的份儿上,帮吾......帮小神求求饶......”   自己的龙元分为两半,偏偏自己不能两边发声,只能当个传声筒......这叫个什么事儿?   便是求饶一事都得央求他人,当神祇当到这个份儿上,还不如委屈死!   沈川自也不好受,可比起龙君来说却还是强得多。   其实若按他的意思,干脆一次性念个紧箍咒,将这龙君的意识磨灭了算逑,也算一了百了。   可是......好不容易有渠道和缨妹联络,他如何又舍得?   于是他想了想,很是识时务地传过话去:   “小神错了,求主公行行好,就当小神真是一只泥鳅......主公大人大量,莫跟小神一般见识。”   他以龙君的名义告着饶,言辞谦卑得,让经脉之中的小小龙君恨不得一头撞死!   太丢神了......若让上古之时的老伙计们知晓,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不,不对......另一头就有一个毛神!   那个死虫子!现在不定怎么嘲笑于它呢!   它咆哮着:“给本尊留些尊严!”   好巧不巧,龙元的另一头儿,赵缨也对这个“求饶”很不满意:   “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用他的声音说这等话,岂不坏了他的名声?”   “本尊受不了了!”   小小龙君在沈川的经脉之中疯狂咆哮:   “问问她,到底如何才能满意?”   沈川却是强忍着经脉的不适,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她是你的主公,你该以什么态度说话,不用我教你吧?”   “啊啊啊——狗男女,你们该死,你们都该死!”   小小龙君几乎要崩溃了!   它咆哮着,终究是认清了现实,可怜巴巴地哀求道:   “劳烦沈爷爷替小神说句好话......”   “这还差不多。”   沈川轻蹙着眉头,咬紧了牙关,额头上也落下了汗珠,显然也不好过。   他终究是将早想好的说辞通过龙元传递了过去:   “启禀主公,小神附着在沈先生的兵器上。受他的气息影响,声音自然也变成了他的样子。”   这番解释,也算合情合理,至少足够糊弄过赵姑娘去。   龙元那一头儿,赵缨终于是扁了扁嘴巴。   声音颇为委屈:“那家伙说好的,将这把刀送予我......这该是我的刀才对!”   沈川傻眼了。   他便是再天赋异禀,也学不来赵缨的声线——除非将他送进宫去,或是也投胎成女人......   好在随着赵缨这声埋怨,加在龙君身上的控制也逐渐减轻了起来。   沈川明显感觉到,经脉内的小小龙君消停了起来。   许是实在耗费了不少精气,那东西一动不动地缩在经脉深处,若不细瞧,还以为死了呢!   沈川擦干额头的汗珠,嘴角却是勾起来的:   “当真是一物克一物......你这长虫,以后我可知晓如何治你了!”   却还不忘了通过龙元,将最重要的消息传递出去:   “有人要加害于你,望早做准备!”   过了良久,才有声音顺着龙元传递回来:   “知晓了!” 第21章 武当山的牛鼻子   对于“巫山龙君”的提醒,赵缨不可能不重视。   然而,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加害”她的人什么时候少过?   且不说赵镖头和崔知府,也不说与梁思常之间那莫名其妙的敌意、与郑秉忠部你死我活的立场对立......单只是最近的,不就有两个可疑的岁神道妖人,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她的梦境吗?   习惯了......麻了!   她此番神完气足,倒是久违地振奋起来:   “哪个要来害我?尽管上吧!本姑娘但凡皱一下眉头,就不是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   “好汉......”   “汉......”   豪迈的呼声穿透了猎猎山风,在群山之间回荡不已。震慑住宵小的同时,也给巫山卫的官兵们都喂下了一颗定心丸!   于是山间又有各种声音传递了回来:   “哪个王八蛋如此不开眼?”   “要伤我们将军?先过我等这一关!”   “缨姐威武!”   “......”   突如其来的呼和声,着实出乎赵缨的意料。   虽然都是支持她的声音,可是高标准严要求的赵大将军却还觉得不够:   “这一个个的,净出些洋相!”   她颇有不满地撇着嘴。   就算不要求万人一声般的整齐划一,可是这儿响一声、那儿嚎一嗓子,仍像个土匪窝子似的鬼哭狼嚎,又算怎么回事?   赵缨恍惚间,还以为是前世电影里的伪军发出的动静呢!   作为巫山卫的主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摇了摇头,却是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训练强度不够啊,这帮家伙还得加练!”   别的不说,最后那一声怪莫怪样的“威武”......赵缨可认得出来是薛汝奎的声音!   这小子,最近似乎开辟气海了?   唔......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天资倒真是不赖。   只是毕竟年岁尚轻,境界需要稳固,心性也尚需打磨!   赵缨一时间想出来好几种“打磨”他的法子,保证让这家伙欲仙欲死......   嗯,不是赵姑娘嫌他丢人,纯粹是提携后辈罢了!   赵姑娘咬牙切齿地狞笑着,三两步踏回了小楼之中。   在前厅里坐了没多久,连凳子都还没坐热乎呢......钟小芸忽地撞开大门,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倒也难说是不是跟赵缨待久了,故而有些同化。   “缨子姐,出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   经历过白帝城战场的生死战场,赵缨已经不觉得有什么事情能称之为“大事”。   与她的这般好整以暇相对,钟小芸却是火急火燎,上来就往她的手上拉去:   “来不及了,路上再说!”   如此着急?   赵缨尚且怀疑,是不是暗中要加害她的人设下了什么圈套,要借钟小芸的手来引她出去。   可转念一想,方才她已是出声震慑了一番,什么人敢在这种时候顶风作案?   要知晓在巫山卫的主场地上,足足有几千兵士与她齐心。这等兵煞加持之下,她就连六阶的高手也不如何畏惧。   六阶往上的?那无论在江湖还是在朝廷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哪有那么容易碰到?   况且钟小芸也是走过江湖的人,轻重缓急总该分得清楚才是!   她仍未放下警惕,唯恐暗地里杀出什么不开眼的家伙来,身子却已经被钟小芸拉着往外面走去。   “到底什么事情?竟是一刻都等不得?”   奔行之中,她终究是忍不住问起。   钟小芸疾步狂奔,真元全力催动之下,轻功也是发挥到了极致。   便是赵缨也费了一些力气才赶得上。   迎面风灌了满嘴,钟小芸得侧着头才说得出话来:   “哎呀!您让咱盯着那两个岁神道妖人......可不知怎的,他们忽然就和几个牛鼻子干起来啦!”   “牛鼻子?”   赵缨一时间有些愣神。   若说和道门之间有什么交情,她也只和徐太傅、靳祥道长之间打过交道。   莫不是......来接小武上山的人?   “是武当山的道长吗?”   “咱不知晓!”   钟小芸摇了摇头:   “咱从巫山县出来的时候,那两边就打了个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了谁!那两边的武功都太高了,咱插不上手,唯有求助于您!”   “再晚一点,只怕整个县城都得被他们拆了!”   话说到这儿,赵缨已然知晓了紧迫性。   她虽分出一些心神来观察四周,脚下骤然加速,也在一瞬间超过了钟小芸一个身位去。   “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一步!”   真元灌注在了脚下,高明的轻功运转起来,又一瞬间便将钟小芸拉开老远!   巫山县又不会挪窝,她到这时候,也不需要旁人来带路了。   她脚下的步法,仍是沈川传授她的那套“云龙三折”步,虽然分心之下未用上全力,其速度却比奔马还要快上三分。   这片山谷间,唯见一个身影窜高伏地,自茂密的山林间穿行而过。所到之处,就好似刮起了一阵红色旋风一般,枝叶在风中纷飞,鸟兽也被惊得四散而逃。   而那红色旋风,又自山林间转到了大江之上。   赵缨轻盈地踏于浪尖,身后带起点点涟漪,当真如凌波仙子一般。   巫山县的水门外面,守门的兵卒只是揉了揉眼睛,这个飒爽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眼前;一声“什么人”尚未喊出,那个身影却又点着地面高高跃起......   高高的城墙与如今的赵缨而言,并不算什么阻碍。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于城头,而后没有一点停顿,脚下的真元便再度爆开——   “砰!”   碎砖四飞之中,唯有一袭红衣反冲而出!   只朝着县城中最乱、最闹腾,也是围得人最多的地方而去!   ......   “嗖——”   赵缨身在半空,那柄锈红色的长枪先一步电射而出!   从天而降的一枪,转瞬间便分隔开了战场。于是激战中的双方迅速分成了两拨,各自泾渭分明。   却见在人群围绕的正中央,岁神道的一老一少对面,却足足有七个身着青白道袍的道士。七个人或动或静,彼此间却按照天罡北斗的阵型站定着。   “牛鼻子们,不知老身如何得罪了贵派?”   “岁神道妖人祸乱江湖,我等正派子弟人人得而诛之,何必再问?”   站在最前面、看上去年岁最长的一位道长,身上的道袍已然残破,好多地方都已经露出野兽撕扯般的伤痕来,却依旧横眉竖目地目视前方!   他的前方,羊婆婆拎着根硕大的烟袋锅子,面色无喜无悲;狗娃子却是四肢着地,脊背紧紧地弓着,先前天真无邪的面孔却是凶恶地呲着牙,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亦是赤红一片。   显然牛鼻子们的伤势,全都是出自这孩子一人之手!   “噔!”   一个潇洒的身影稳稳地踩在枪尾,于是直竖竖立于正中的那杆长枪,枪头便又朝地面深入了一尺有余!   “诸位,在巫山的地盘上便卖我一个面子,罢手如何?”   赵缨居高临下,睥睨四方,面上带着自信张扬的笑容。   她不再是渝州城里的大家闺秀,也不是白帝城下的喽啰小卒!经过不知多少次生死相争、多少次化险为夷,她已经是在江湖上说得上话的、响当当的巫山女侠!   比如......那些牛鼻子们就从未见过她,可是她一亮相,这些家伙又有哪个不知是谁来了?   为首的道人便谦卑地行了一礼:   “见过红娘子赵女侠!贫道武当派莫清懿,正与这两个魔道妖人搏杀......还请红娘子出手相助!”   那个在梦中见过一面的老太婆,便也嘎嘎地笑出了声来:   “是啊,老身便是魔道的妖人!还请赵女侠捉拿于我......”   赵缨皱紧了眉头。   然而那老太婆言未毕,身旁的狗娃子已经窜了出去——   目标赫然是赵缨本人! 第22章 不共戴天   邪门。   实在邪门!   不是说岁神道妖人的选择邪门——赵缨早知晓有人对她怀着恶意,也猜想过这份恶意是否来自于岁神道,故而对于狗娃子转而攻击于她,并无任何意外。   她感到邪门的,却是岁神道的功法!   十二缺......   岁神道的十二护法,赵缨到目前为止已经见识到了五位。除了一味刚猛、以致于未伤人先伤己的猪无寿之外,另外四人却各有各的邪门之处!   比如柳红蔻,她操弄蛊术的法子天下无双。更别说蛊虫这东西,本身就以邪异而著称;   比如鸡无肾,他号称千面万化,在易容术之外,尚能借着诡异莫测的缩骨之术,在近身短打上面令人防不胜防;   比如羊婆婆,虽未见过她出手,但是那手入梦之术已经让人惊异不已。   再比如这个狗娃子......   赵缨单足立于枪杆子顶上,虽占了居高临下的视野优势,却也失了力发于地的先机。   狗娃子这一扑,迅疾得就像是一阵风。赵缨明知不能硬拼,却也躲避不过。   她在紧急之中,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护在身前——   “嗤——”   狗娃子两爪在前,借着冲击的势头亦是交叉一抓。赵缨那两条熟牛皮制成的护臂,在这利爪之下却是如破布一般!   冲击之势不减,赵缨只得狼狈地后仰卸力,而狗娃子却是得势不饶人地左抓右挠,两只手化作千万残影,即便以赵缨此时的眼力,都有些看不清。   护臂上纵横交错的抓痕越来越多,护臂下面那两根羊脂玉般的藕臂上,也多了不少纵横交错的红痕。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照面而已。   赵缨的腰身早就往下坠去,也早就想将那狂乱的身形让过去......可即便如此,仅仅是擦肩而过的一个照面,她的双臂之上就已经是遍布红痕。   狗娃子终于从枪杆子顶上跃了过去,赵缨则轻巧地后跃落地。   手中的两条护臂终于碎成了千百块烂皮子,露出两根红白相间的纤细手臂。   “这孩子,莫不是得了狂犬病了不成?”   她暗自骇然。   武当派的莫道长却是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终于姗姗来迟地做出了提醒:   “这孩子铜头铁脑,又似不知疼痛一般,进攻起来更是如同疯魔!简直不像人类,反倒如野狼一般!贫道也是靠着武当七截阵,这才勉力打平!”   赵缨咧着嘴:   “我也看出来了!”   就这一接触之间,她已经感受出来,那孩子绝对有五阶往上的实力!而武当山这边,她瞧着却只有三四阶左右。   瞧着这些牛鼻子人人带伤,就知晓肯定是仗着那什么“七截阵”轮流扛着伤害。   而那孩子的身上亦是伤痕累累,有几处深可见骨......但是那孩子却仿若没感觉似的!   勉力打平?是靠着七个人的生命力与那孩子耗着吧?   方才的一照面,那孩子可是只攻不防!   虽说这等全力进攻之下容易露出破绽,但是这般绵绵密密的进攻已经压得人透不过气了,哪里还能有余力做出反击?   除非也如这孩子一般,放弃防守,全力对攻......可这一来又是另一个问题:   你与这铜头铁脑的狗娃子,到底哪一个先支撑不住?   须知人是有理智、有感官的,这疯狗似的家伙却没有!   况且岁神道这边还有一位没出过手呢!   赵缨刚想回头与羊婆婆搭一搭话,那烦人的孩子又扑了过来!   四足狂奔着,身形快得,赵缨只能看见残影!   这等疯狗,得想个办法给他硬控住......   于是在仓促之间,她一手紧握在枪杆末端,一脚猛地踹在枪杆之上!枪尖深深地扎在地面之中,而那不知什么木材制成的枪杆,在这一时间弯曲如一张拉满的弓!   嘭!   “弓”的两端,赵缨紧握着地一端岿然不动,扎在泥土中的一端却猛然弹了出来!   于是撅起漫天的碎石泥土,一齐向着狗娃子“浇”了过去!   “嗷—”   泥土迷了他的眼睛,土腥味又充斥进了他的鼻腔!   小小的身子仍旧如狼般凶狠,却是一下子失了目标,只能不管不顾地前冲而去!   隐藏在漫天泥土中的长矛,却在这时猛地抽了过来——   “当——”   枪杆狠狠地砸在了小脑袋上面,竟发出了如同敲钟一般的闷声!   “好硬的骨头!”   赵缨再度心惊。   她的心头再度闪过“邪门”两个字......   狗娃子似乎真的被“硬控”住了,一时涕泗横流,又不住地晃着脑袋。   而以莫道长为首的武当门徒,又步罡踏斗地拥了上来,长剑、拂尘、钢叉、铜锤......七般武器齐齐而上——   他们的面前,却是突兀地多了个双目无神的老妪......   那杆硕大的烟斗只是含在嘴边,她没有往里吸,反倒是鼓着腮帮往外一吹!   呼——   一大团黄中带黑的暴烈火焰,便猛地从烟斗之中喷射而出,转瞬间便有房屋大小!   “当心!”   武当的道人们大惊失色,除了一两个年长些的还能稳定心神之外,剩余的道人都已经完全慌了。   他们踉踉跄跄只知后退,这等时候便只剩下了本能,于是散了罡步、乱了阵型,又被火焰遮蔽了视线。   “退,快退!”   莫道长护着师弟们后退到赵缨身后,这才灭干净身上的火焰。可是一检查之下,却见全身衣物还算完好,竟没有一处烧灼的迹象!   他茫然了片刻,终于咬牙切齿地骂出声来:   “妖人!竟以假火来哄骗我等!”   长街的那头儿,羊婆婆又是嘎嘎地笑出声来:   “老身用的是假火,骗的可是真的人心!”   这老太婆的话只点到这里,可是自莫道长以下,却都是脸色煞白一片。   方才阵势散乱之时,若岁神道的妖人乘胜追击,他们这七个人却又得交代下多少条性命?   莫道长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此等玩弄人心的本事,不比什么操弄火焰厉害百倍?”   他知晓自己已经输了......   若那两个妖人真想杀了自己......   赵缨却是冷不丁提醒道:   “那老虔婆这句话,也是在打击人心!莫要上当!”   这时候,长街的两边再度泾渭分明,人群隔着老远围成一团,中间却留了偌大的空地。   得了这个间隙,赵缨终于向羊婆婆问出话来:   “贵教到底是何意?”   若他们要走,只怕没人留得下他们;若他们要杀自己,那么在昏睡的时候也有的是机会。   哪怕这一老一少要灭了武当的七个人,想必那也绝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所有选项都排除之后,赵缨却是看不明白他们的用意了。   她踏前一步,又踏前一步。   直到踏到那两人眼前:   “这到底是二位护法的意思,还是贵教孟教主的意思?”   羊婆婆将那狗娃护在怀中,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复归平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又变得黑白分明。   乃至于有些傻不拉几的:   “羊婆婆,咱们不是要将漂亮姐姐抓回东川......”   “别胡说!”   羊婆婆先是将烟袋锅子敲在他的脑袋上面,又转着头咧着嘴巴笑道:   “童言无忌,但不得真的......哈哈!”   信你才有鬼!   赵缨的额头上都暴起了青筋:   “若要抓我,趁我昏睡之时绑了便是,何须这么麻烦?”   “赵将军这话说得,好似老身是个拍花子的牙婆一般......老身不干那行当已有多年了。”   她晃荡着脑袋,那双眼珠子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   “老身诚挚地邀请将军,到我东川岁神道的总坛一叙......”   赵缨却是干脆利落地拒绝:   “想都别想!”   她并不知岁神道的妖人图求什么,她只知晓,离得这帮妖人越远越好!   然而自渝州起,这帮家伙便阴魂不散......甚至有段日子,还总有人想拉她入教。   她绝不可能同流合污!   渝州城因岁神道而死的百姓——哪怕只是赵庄百姓,都容不得她同流合污!   于是羊婆婆的老脸之上,便明显地有些失望:   “那么既然如此,老身告退......圣女大人请好自为之。”   言罢,转身便走。   却有一道寒光带着熊熊的怒意,钉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   赵缨的语气森寒,面上已有杀意:   “说清楚,圣女是怎么回事?”   “咦?赵姑娘还不知道吗?江湖上都盛传你红娘子便是我岁神道选定的圣女,将来可是要接掌教主之位的!”   羊婆婆满脸无辜之色,又好似宽慰似的补充一声:   “老身也是听江湖上的朋友说的,虚虚实实难以分辨,做不得真、做不得真......”   言罢,却是拉着狗娃子直往侧边冲去。   赵缨便又阻在了她的侧边:   “说清楚,听江湖上哪个王八蛋说的?”   “老身在江湖上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出卖朋友又算怎么回事?”   羊婆婆摇了摇头,忽地又掏出了那根硕大的烟袋锅子,美美地抽了一口。   见她面露享受之色,却冷不丁地鼓起腮帮子,猛地一吹——   呼呼呼——   直面着大火,赵缨怒意更甚:   “同样的伎俩,难道本姑娘会上第二次当吗?”   不对!   这火光中还混杂着浓烟。   烟是寻常的烟,可这火......不烧外物,却偏灼血肉!   徐太傅所留的《驭煞法门》之中,对此多有描述,故而她一下子便认了出来——   煞火!   似火却又非火,其本质却是一种气——   凝练到了极致的煞气!   她心头震惊不已。   却也暗自窃喜起来:   若是别的东西也就罢了,她的周身三大神器,个个能制住一个“煞”字!更何况,还有驭煞法门带来的认知......   怕的谁来?   心念刚刚闪动,心口处的小蚕便已经兴奋地乱跳起来。   于是遍布全身的煞火,竟是在小蚕的牵引之下,尽数从口鼻毛孔穴窍等处流入体内,又在经脉间转了一圈,化作精纯的元力涌向心口处......   这股子煞火,轻而易举地便被消弭在了无形之中,可是周身的浓烟却是仍未散去。   狡猾的老虔婆,竟是借着这个逃遁吗?   忽有一个振奋的少年声音自浓烟中响起:   “看吧看吧,她身上真的有吞煞之物!吞煞、控煞、御煞......这么算来,这个漂亮姐姐身上至少有三种上古神物了?咱们只要把这个告诉教主,此行便是大功!”   而后便是“啪”的一声,也不知那烟袋锅子敲在了哪里:   “你这狗娃,该记得的东西总是健忘,不该说的话却是乱说!”   浓烟之中,这两个声音却是远了。   赵缨焦急地冲出烟雾,却见青天朗朗,哪里还见妖人踪迹?   她知晓自己被摆了一道,不由怒火中烧:   “岁神道的妖人,老娘此生与你们不共戴天!”   她一定要灭了岁神道!   她一定要灭了岁神道!   她一定要灭了岁神道!   这般念头在她的心头愈演愈烈,终于是不受控制地扎根发芽!   她一定要灭了岁神道!!! 第23章 遇刺   “赵将军,你有没有事?”   待岁神道的妖人走得远了,武当山的几个小道士,却是终于凑了近来。   赵缨却只是摇着头:   “我能有什么事?”   刚刚吸收了那团煞火,多多少少也算给小蚕上供了些养料。想必手臂上的伤痕也不会残留太长时间。   倒是这帮子牛鼻子......   赵缨环视了一圈,叹一声:   “几位是第一次行走江湖吧?”   这几个小道士没一个承认,却也没一个否认,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面容上尽是羞赧之色。   显而易见,赵缨猜对了。   她再一叹:“江湖险恶,但也无需畏惧。只是吃一堑长一智,犯过的错误还是不要再犯的好!”   莫道长只得拱手一礼:“谨受教!”   经此一个插曲,便是招收小师弟的喜悦感也被冲散得一干二净。   赵缨只是向几个小道士说明了小武的住处,便任由他们上门去,也不再去搭理什么。   她急需捋清楚岁神道的事情!   “吞煞、控煞和御煞......啧。”   她的身上确实有三件上古神器......或许都不能说是神器了,那压根就是三尊上古神祇!   小蚕和那本命龙元自不必说,单是那杆红艳枪,也是一杆诞生了兵魂的神兵!   “似乎他们的教主正在搜寻上古之物,也不知是作何用途。而那两个家伙从梦境到现实,似乎都只是试探我的身上有何神器......”   从结果来看,那两个家伙不仅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更是全身而退地回东川复命去了!   有谁能阻?   只怕唯有徐太傅了吧......然而徐太傅心系着大赵天下,又如何能每天守在她一人身上......   她懊恼地搓着头发:   “开局不利啊......也不知那帮子妖人还有什么后招?”   待那两个家伙将消息带回总舵,指不定还会有什么新的动作......却得提前做好准备才行!   她缓步行在县城之中,一边思考一边行走。   忽地有人在身后喊她。   回头间,却是一个年轻的道人。   看面相,似乎眼熟,应该是武当山来的几个人之一......赵缨与他们匆匆一面,相貌也确实记不真切了。   那道人行了个稽首礼:   “贫道见过赵将军,无量天尊......”   “道长多礼了,却不知有何要事?”   赵缨回着礼,却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那道人更不扭捏,缓缓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来:   “这是武当山的掌教托贫道转送给赵将军的,说是赵将军看了就知道!”   如今武当山的掌教,在名义上还是有徐太傅担任。   徐太傅临行之前,曾经说过要想一个彻底解决经脉问题的法子......莫不就是这个了?   赵缨大喜过望,一把接过那个布包,又是行了一礼:   “感谢道长,也感谢徐太傅!”   言罢,却是迫不及待地拆开布包,翻开里面的书册研读了起来。   奇怪......似乎只是一些练气的法门,却并无她想要的东西。   她翻来覆去地翻找着,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一些感悟。   她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典籍之中,却没有注意到那个道人已经亮出了刀子!   “嗤—”   一截锋锐的匕首穿心而过,自后心插入,又从前胸探出血淋淋的刀尖儿来!   好熟悉的感觉......   赵缨低着头,一时间仿若又回到了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一天。   好讨厌的感觉!   她蓦地转身,一双带着火焰的凤目死死地与那“道人”对视起来。   “你究竟是谁?”   那“道人”微微笑着:   “你马上就要死了,不必知道这么多。”   血一点又一点地往下滴着,越滴,这个“道人”便笑得越是灿烂。   赵缨望着这个“道人”,忽地认出了他来。   “是你?”   那个出现在她梦中的“黑影”,那个对她的恶意,那个要害她的人!   先前对上岁神道的时候,她以为对她有恶意的是岁神道妖人......可是岁神道的人,可没想要她的命!   此人并不是武当山来的道士,此时扮作道人换取她的信任,足以说明这家伙跟着她好久了......偏生她全身心都在岁神道身上,不疑有他,乃至于着了道!   她冷笑道:   “什么宵小都想要我的命......可我的命是那么好拿走的吗?”   任何人被贯穿了心脏,都断无幸理。但是赵缨,偏偏是那个例外!   她在那“道人”惊愕的眼神中,忽地探手而出。   一把将他的脖子掐住,而后高高地提在空中!   “不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哈哈哈哈......你在刺杀我之前,就没有听闻我是个无心之人吗?”   赵缨笑得癫狂。   那人手脚乱动地扑腾着,就像是条离了水的鱼。   这般身手,充其量也就是刚开辟气海的样子。若非偷袭得手,如何能伤到她?   她一把将这家伙按在了青砖之上,砸得极为用力,几乎将他嵌在了里面!   “你究竟是谁?为何想刺杀于我?”   “无可......奉告!”   嘿!还是个硬骨头?   巫山县的长街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赵缨的心口处插着一把刀,手中却高高地提着一个人来。   “兄弟父老们,此人行刺巫山卫指挥使!”   她用力地捏住这人的脖颈,真气蛮横地灌入到他的体内,只一绞,便将他的全身经脉扭成了团。   这家伙的满身修为,眼见得废了!   他这个时候才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不、不要!”   可是已经晚了。   赵缨刚才那声呼喊,已经传遍了整个长街。这街上多有巫山卫的兄弟,最是对赵缨奉若神明。   此刻听闻有人刺杀于指挥使大人......   “何人如此大胆!”   赵缨便将手中提着的死狗般的家伙,一把扔在了地上。只是冷笑着,却不言语。   “好啊,竟是你这贼厮狗胆包天!”   这个“道人”只是瞬息之间就被“热心百姓”们围在了其中。拳打脚踢之下,这个被废了修为的家伙很快便只剩下了一口气!   民心如火,一点就着!   赵缨终究是给这家伙留了一条命。   非是她有恻隐之心,只是想留一条舌头罢了。   她分开人群,直接将那人当胸踩住:   “说吧,是谁指使你来行刺的?”   那家伙已经是进气多、呼气少,全凭着赵缨给他吊着一口气,才能说出来话。   一张口,却依旧强硬: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竟还是个不怕死的杀手?   赵缨愤怒到了极致,反倒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林彦何在?”   暂代县令的林彦,这个时候才从人群里面挤了出来。   “属下治安不力,这才让这等凶徒混入城中,请将军责罚!”   指挥使在自己的辖区遇刺,这等责任他无论如何都躲不掉。   赵缨恍若未闻,只是将手背到身后,“噗嗤”一声将那把匕首拔了出来。   左看右看,终究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如此神兵利器,怪不得这凶徒以堪堪开辟气海的修为,也能破我的护体真气!”   言罢,她冷冷地撇了一眼地上的人,而后将这柄“凶器”交到了林彦手中。   “这个人只是个杀手,我需要查出买凶之人!”   这分明是给林彦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林彦咬着牙,眼眶发红:   “罪人和凶器都在手里,属下只需要一晚上就能查明买凶之人!”   赵缨不知他有什么手段,只觉得刚修整过来的身子,一下子又累得要命。   她挥了挥手,人已经走得远了。   “那我明早等你的消息!” 第24章 幕后主使   次日清晨,天还不亮的时候,林彦便已经把审讯结果送到了赵缨的小楼外面。   赵缨一夜没睡,却依旧神采奕奕。   她接过文书来,尚未翻开,先问了一句:   “是我们的人吗?”   林彦很是认真地摇了摇头。   他看见赵缨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自家兄弟背叛,那便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了。   赵缨将审讯纪录从头到尾地过了一遍,冷笑声一刻都没停过。   “果真是买凶杀人......若非本将体质特殊,还真叫这厮得逞了!”   她一把将文书丢到地面,眼神中的愤怒几乎要将这天地都付之一炬!   “买凶杀人的,是梁思常!”   林彦恭谨地说道:“无论是杀手的供词,还是凶器上的来源,都指向了梁思常一个人!”   “好啊!”   赵缨愤怒地咬着牙。   “那老贼在何处?还在蜀中吗?”   林彦答不上来。   赵缨稍微收敛起情绪来,又吩咐道:   “你替我写一个折子,我要看看,事情捅到皇帝老儿面前,他到底还能不能独善其身!”   林彦猛地抬头,欲言又止。   赵缨冷笑:   “你是说,梁思常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天下,凭咱们告不倒他对吗?”   林彦于是点头,同样不言不语。   “门生故吏......呵呵,那老儿恰有一个门生故吏在咱们这儿呢!”   赵缨笑得森寒,又吩咐一声:   “先将那驴脸御史叫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驴脸御史”自然指的是王混。   赵缨不待见那家伙,整个巫山卫都知道。林彦纵然想劝说一二,可是话到嘴边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只好叹息一声领命而去。   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山林之间多了些鸟叫,也终于热闹了些。   赵缨胡思乱想着,一时想着岁神道的事情,一时又想着那刺客的事情。   她的神色忽而迷茫起来:   “这天底下,还是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啊......”   只不过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罢了,怎地那么多人偏不让她好过?   她想得出神,浑然不觉王混已经到了跟前。   “赵将军。”   王混依旧拉着那张驴脸,活像别人都欠他八百贯钱似的。   赵缨见了他就犯恶心,这个时候,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她一把将审讯纪录递了过去,并未多说一个字。   昨日遇刺一事,王混也是有所耳闻,故而文书拿到手中,他已经知晓是什么内容。   他捧着文书,却越看越是心惊,看到最后,冷汗已是簌簌而下!   “这......这不可能!”   他难以置信。   赵缨笑出了声。   “白纸黑字,上面还有人犯的画押,如何就不可能了!”   “吾之座师绝不是那种人!”   王混斩钉截铁地答道。   赵缨略微奇怪地望着他,以前只觉得这个家伙可恨,如今却觉得他有些可怜了。   他是真的很信任他的恩师,乃至于白纸黑字糊在脸上,都觉得是屈打成招。   他闪电般抬起头来,一双三角眼中尽是激荡的惊雷:   “人犯在哪儿?本官要亲自去审!”   赵缨便瞧向一旁的林彦,而后者则是低眉顺目,一脸的歉意:   “昨晚,兄弟们审了一夜。人犯......没能熬过去......”   “没有屈打成招吧?”   赵缨抱着膀子问道。   林彦便说道:“皆是正常的审讯流程,并无屈打成招之举!只不过人犯在审讯之前,就已经被巫山县的百姓们打了个半死,这才没能撑过去。”   他一边说着,又将那支“凶器”递了出来。   道:“这支匕首,王大人应该在梁督师的身上见过。”   王混呆呆地望着匕首,茫然地点着头:“本官的确见过......可是这仍然无法说明是梁大人买凶杀人!”   赵缨听得实在不耐烦了。   她拍着桌子嚷道:“你作为梁思常的门生故吏,应当知晓他的能量!我打算写折子告御状,找你,就是要你看看,我能有几成胜算?”   “胜算?”   他忽地如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不、不。事情没有查清,死无对证和屈打成招有何区别?”   林彦忍不住道:“王大人,白纸黑字......”   “那只是你们的一面之词!”   王混激动地说道:“依本官看来,应当首先上疏陛下,写明刺杀一事,在求天子派遣钦差来查个明白!若果真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到那时再上疏陛下惩治真凶不迟!”   鸦雀无声。   赵缨和林彦对视着,过了好久,却又同时嗤笑出声。   上疏陛下?派钦差?还查个明白?   实在是越想越好笑!   王混尚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茫然道:“有何不妥?”   赵缨实在没心思和这个糊涂蛋瞎扯了。   她无力地坐倒在交椅上,挥着手,如同赶苍蝇一般:   “没什么不妥......你去忙你的吧,这里不需要你了!”   言罢,她自顾自垂下了头,也没有理会王混如何狐疑着一步三回头,也没有理会林彦如何催促着王大人......   天光自敞开的门里透进来,照得屋内亮堂堂一片。   赵缨却如大字型仰躺在地上。   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办。   哪怕岁神道的事情先放一边,难道梁思常这边就这么轻轻揭过不成?   王混说死无对证............那杀手已死,倒确实死无对证。   或许,真有可能屈打成招?   不对,若是栽赃的话,林彦没有任何理由栽赃给梁思常!   再者说,哪怕真的不是梁思常干的,就单凭白帝城下死去的那么多兄弟,她就绝对有杀了梁思常的理由!   可是王混的态度,已经摆明了告御状的路子行不通。   那她要梁思常死,难道真就千里迢迢跑去蜀中不成?   她想了想,或许还有一个家伙能知晓杀手的身份!   或许能从那里得到些线索!   说做就做!   她一骨碌爬起来,在闺房之中取出一柄长刀来。   长刀仓啷一声出鞘,上面的本命龙元如水流一般奔涌个不停。   她一把握住刀柄,心神已经沉浸其中......   “喂,泥鳅,长虫!你在不在?”   “......”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久到赵缨都想睡着了的时候,那一边终于传回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在。”   赵缨喜极而泣:   “这次本姑娘有事问你,便不追究你用他的声音一事!”   “废话不多说,我只问你,那个要对我不利的人,究竟是谁?”   那一边再度陷入沉默。   许是在斟酌用词,那边话说得很慢:   “我并不知晓那人是谁,只是知晓,他对你怀着很深的恶意,是那种不择手段也要杀死你的恶意!”   赵缨脱口而出:“杀手?”   那一边稍微一愣,忽地激动了起来:   “你遇到杀手了?有没有受伤?”   这个语气,以及这个声音,让赵缨几乎以为是沈川在与她说话。   看在心中感动的份上,赵姑娘难得地多说了一些:   “我的确遇到了杀手......”   随着她将遇刺一事,连带着审讯结果一同娓娓道来,那一边也时而激动时而沉默。   所有的话都听完,那边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梁思常?” 第25章 杀官,是个技术活   “你是不是很想杀了梁思常?”   隔着龙元“电话”,那一头传来这样的询问声。   只不过这个问题,赵缨是早就想明白了的,于是她很是用力地说道:   “我很想他死!”   “容易!”   那一边说得轻描淡写,声音之中颇有运筹帷幄的味道:   “那老匹夫身在蜀中,你自然拿他没有办法。可他若是到巫山了呢?”   赵缨便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我说什么也要给他剁了!”   梁督师的身边也没什么厉害的高手,唯有一个元京,还早就被她吸干了真元。赵缨要想杀他,只怕没人挡得住!   许是朝廷也考虑到了这点,一个指挥使的任命,便将她牢牢地拴在了巫山。   然而即便都这样了,那老乌龟还是死活不出蜀中一步!   蜀中有他的大军,也有华阳王府差来保护他的高手。纵是赵缨恨他恨得牙痒痒,也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那一边传来声音:   “却也简单,你首先上疏给朝廷......”   “告御状没有用!”赵缨打断道。   那边却说:   “不是让你告御状!朝廷之中尽是梁思常的党羽,任何不好的东西都送不到陛下的桌前。”   赵缨反问道:   “不告状,难道给他表功吗?”   她感受着刀身上流淌着的龙元,暗笑着上古神祇如何能懂现世的人情世故......   哪知那一头还真的肯定地道:   “就是给他表功!”   这下子,轮到赵缨沉默了。   给仇人表功?这叫哪门子办法?   她的眉头微微皱眉:“莫以为你套了沈川的声音,我就能容许你胡说八道了!”   那一边明显地语气一滞。   却终究娓娓地解释道:   “白帝城一战,那厮目送着郑贼跑到蜀中,报上去的便是大捷。只不过京城那帮人毕竟还要点脸,看得明白是怎么回事,故而是赏是罚,至今未有定论。”   赵缨蹙眉摇头:“这些消息还是我告诉你的,不用你说,我自然也清楚!”   “那么接下来你要做的,就只是添点油加点醋就好。”   “龙元”上面泛着些微的波动:   “你只说巫山上下已经步入正轨,但是见梁督师未有一丝封赏,心中着实不忿......你多将一些自己身上的功劳分润出去,只说是在梁督师的指挥之下才得此大捷!”   赵缨一时冷笑:   “朝廷的态度,原本就在一个无功无过不赏不罚的平衡点上,我这一说,岂不是等若拨动了天平?我为何要成全于他?”   “朝廷的赏罚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要引他出来!”   “龙君”终于点到了关键的地方上。   赵缨的心头,也如划过一道闪电一般,将所有阴翳都照亮了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苗寨之中,阿绣有些发愁地隔着门扉往里看去。   却见沈川对着空气,已经自言自语了好久了......   这家伙还在说着呢:   “按照大赵律法,他这等程度的统帅接受封赏,可是要回京述职的!而自蜀中回京述职,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是走蜀道去关中,再顺着黄河回京......这条路难走不说,关中之地早被七十二路烟尘占据,他一定不会走这条路!”   “另一条,却是沿着大江水道去往湖广,再沿大运河北上京师......”   “梁督师必然会选择第二条路!而这条路,又必然经过巫山!”   巫山之中,赵缨盘坐在小楼之中,已经完全明白了。   弯弯绕绕了这么久,原来尽是手段,真正的目的却在这里!   她隐约觉得这种手段有些熟悉,似乎像是某个故人的手笔......只是此时满心思都在别处,也无暇细想。   事情有了转机,赵缨的心情一下子便舒朗了起来。   “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   “那我速去准备,就在巫山截杀于他!”   言罢,她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走去。人已到了门边,往外瞧去,只觉得小楼外面的晨光也明媚了,鸟鸣声也悦耳了起来。   但是沈川还没说完呢......   他借助着半团龙元,足足喊了三五声,才终于将这婆娘喊了回来。   语气却是已然有些无奈:   “你这婆娘都在想些什么,如此急匆匆的,脑子只长了半个吗?”   赵缨突然遭骂,本能地勃然大怒。   只是她未及开口,那团如水般流转的龙元里面,又传来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你若前脚刚经历过刺杀,后脚便上书朝廷。而那老家伙又恰巧便死在了巫山......这等巧合,若你站在朝廷的角度上,不觉得大有蹊跷吗?”   倒也确实。   赵缨经他这么一点,也有些讪讪......却也仍不免得有些嘴硬:   “我自去找林彦起草公文,先将那老登引出来再说!至于在哪里动手,后面再定也不迟吧?”   嘴硬归嘴硬,并不妨碍她迅速回身坐好,又像一个小学生般恭谨地请教道:   “你看哪里动手最为合适?”   那一头显然早有计较,回答得不假思索:   “白帝城最合适!”   又是那地方?   赵缨本能地皱起秀眉:   “我不喜欢那破地方。”   那地方虽是她立下军功就此发迹的开始,可也同样有不少兄弟折在了白帝城下。   乞儿帮的诸葛颠老帮主、清溪寨的田寨主,以及九叔公这个族中所剩不多的长辈......   她甩着头,避免再度陷入负面的情绪之中。   只问道:“为什么非得是那里?”   那一头传来声音:   “白帝城一战,城里不知多少人因他而失了亲人,总有一个两个恨他到了极点。你混在其中,这份杀意不至于太过于招摇。再者说,离着巫山并不太远,你赶过去也并不费劲,甚至动作快的话,及时顺流而下赶回巫山,还能留一个不在场的见证。”   那个声音左说右说,总是站在赵缨的立场上考虑。   赵缨还在满心想着如何杀人的时候,那一边却已经开始考虑着,如何将事情办得干净漂亮了。   要将那老王八蛋送上西天,还怀疑不到自己头上来!   赵缨本不是傻子,只是脾气暴躁了罢了。此刻顺着他的思路,甚至还学会了举一反三:   “还有第三点:白帝城周边尚且有郑贼残部......”   这一点,即便是沈川也还没有想到。   若要摆脱嫌疑,仅仅把水搅浑是不行的,不在场证明也是不够的。   最好的方式,便是找一个完美的背锅人,彻底了结成铁案!   又有什么背锅人,能比郑贼的残部更为合适?   沈川并未因一时的漏算而懊恼,反倒为赵缨的补充拾遗而感到欣喜:   “行事之前先想好了退路,缨妹果然孺子可教!”   “喀嚓—”   却是赵缨坐在榻边,一把将床头的木栏杆给掰了个粉碎。   “你叫我什么?”   她的神色有些不善。   千里之外的苗寨里,沈川隔着一半龙元,也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他张口结舌:“缨......缨妹?”   却是忘了,赵缨一直都以为是巫山龙君在和她对话。   倒也不是沈川在隐瞒自己的身份......他透露过,是赵缨一直不信。   其实沈川也能理解一二。   且不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问题,单只是这等上古神祇,便不是能让人全心信任的玩意儿。   便是他自己,不也留了好多心眼么?   只是或许,这一声“缨妹”,能让她知道些什么?   沈川一时在心头忐忑,那一边也同样地久久没有说话。   却有呼吸声,一声比一声粗重......   “死泥鳅、烂虫子!本姑娘忍你好久了!”   赵缨忽地大怒不已:   “莫以为帮我出了几个主意,便可以学他说话!我告诉你,学得再像,你也只是一个臭泥鳅、烂长虫罢了!”   言罢,她狠狠地将长刀扎进刀鞘之中,那力气大得,即便隔着半团龙元也震得沈川耳膜发疼。   “咣啷!”   整个世界再度清静了起来,唯有沈川在千里之外默然无语。   半团龙元凝成的小小龙君,早已经在他的经脉之中笑开了!那水流般的龙躯扭曲着打滚着,乐得差点给自己打了个死结......   “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真是笑死本尊了!”   它幸灾乐祸个不停,沈川却只是铁青个脸,权当没看见没听见。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这傻婆娘没救了!” 第26章 孤家寡人   赵缨行事本就是个雷厉风行的风格,故而有了计较之后,当天就喊来林彦拟好了文书,又转托到大赵四通八达的驿站系统,星夜兼程地送往京城方向。这年头关山阻隔,又有遍地烽烟横在必经之路上。赵缨为了以防万一,甚至将同样的奏章誊抄了十封,分十路送了出去。   在这等六百里加急之下,十路之中终于有一路,在半月之内抵达了京城。   无疑在京城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哼,是谁说梁督师和手下将校多有不和?这下子奏折在手,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这些谣言岂不是不攻自破?”   当朝天子坐于金銮殿中,捧着奏折,语气却是得意又欣喜。   欣喜的是,白帝城一战终于可以定性为“大胜”!   得意的却是,此番大胜,全仰赖他“识人之明”......   “前番梁督师挂帅之时,兵部、户部......多少人哭着拦着,就唯恐让朕之爱卿立下大功不成?看看此番大胜,尔等又有何话说?”   关山阻隔,故而最新的文书战报便成了“真实”,他便终于在群臣的打压之中,狠狠地吐出一口“恶气”。   而朝班之上的一众文武,也没有哪个愿意在这种时候唱反调......   谁不知晓那梁督师是天子面前的红人?   没见到兵部的沈侍郎,上次朝议时仅仅点出了报功文书的不合理之处,就被天子打发去了辽东么?   前车之鉴不远,这些泥塑木雕们自然恭谨地弯腰拱手,齐喝一声“圣明”。   大赵天子很是满意,这才有余力注意到上奏之人是谁。   于是,他的笑容再度浮到面皮上面:   “我当是谁,原来是这个女子。”   当徐太傅为这个嚣张跋扈的女人表功的时候,就引起过一次朝野哗然。   不是说大赵有女子不能为官为将的祖制,只是赵缨在白帝城下的表现,实在是亮眼得不像是真的。   满朝文武都以为徐太傅老糊涂了,就是天子本人也此颇有微词,只是看在两朝帝师的份儿上,终究捏着鼻子认下了这一既定事实。   然而这个时候,这个女子却识相地将功劳让了出去......   看吧,有梁督师的“领导有方”,这一切不就说得通了?   龙辇上的这位在心头脑补着将帅相得的和谐场面,便一时龙颜大悦:   “看看,都给朕看看!”   这封奏折便在百官手中传示起来:   “朕早听说官场上倾轧之风盛行,上到宰辅下至吏员,无不勾心斗角争名夺利,乃至于踩着旁人往上升官......再看看人家!虽是女子,但在战场上英勇、在官场上谦和,你们多少男儿,又有哪一个比得上她!”   朝班之中的泥塑木雕们自然不会在面上有什么反应,只是心中是否记恨,那就谁也说不准了。   这位大赵天子却是拉踩得爽了,竟是又有了一种扬眉吐气之感!   多长时间没这般痛快过了!   他于是再得寸进尺一番,朝着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吩咐道:   “立刻着礼部、户部、兵部,商讨出一个封赏的章程来。而后速派特使星夜兼程,遣梁督师入京来!”   秉笔太监低声应了,又躬着身子差遣了下去。   皇帝陛下却仍是觉得不过瘾,忽地环视向满朝文武,目光闪动不已。   “朕欲遣一位份量足够的钦差亲去传旨,不知诸位爱卿......”   眼光到处,却是一个个都深埋着脑袋。   这兵荒马乱的,没有哪一个敢去接这个苦差事,油水再大也不愿意。   唯有一个年轻的声音自他身侧传来:   “父皇,孩儿愿往。”   却是正在观政的太子殿下。   天子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不舍......   “我皇儿莫要说笑,此事重大,须做不得儿戏!”   太子殿下却是颇有一副初生牛犊的气势,对于天子使得眼色只是视而不见:   “父皇,孩儿自问还是有些份量,‘足够’二字想必也担得上。况且,孩儿自小长于深宫,对于我大赵的山河人物都未曾见识过,此番也合该历练历练。”   “再者说,咱们大内又有那么多高手在,这一路相护着,又如何能称得上是危险?”   太子言辞恳切,但是天子陛下却是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他望着太子脸上不易察觉的狡黠,却也知晓他在想的什么。   传旨宣恩只怕是假,他真正的目的,只怕是想见识下那个“奇女子”到底是何样貌吧?   年轻人慕少艾可以理解,可这毕竟是国难之时......   中原一地一天乱死一天,这个接班人再出点什么不测的话,大赵的未来交于谁手?   他的眼神凌厉起来,然而太子殿下却仍旧视而不见。   这个时候,原本“泥塑木雕”般的大臣们,也都纷纷出了言:   “太子殿下所言有理!”   “启禀陛下,若单说宣旨,遣一内官即可;可若要展示恩宠,却无人比太子殿下更为合适!”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太子虽然年幼,但有此担当,实在是国家之幸、社稷之福!”   “微臣为陛下贺,为江山社稷贺!”   “......”   七嘴八舌的声音,再度将大赵天子吞没。   他眼中泛着茫然之色,恍惚间,只感觉和少时坐东宫,面对先皇、太后无休无止打压的时候一般无二。   这一边是面露希冀的太子,那一边又是起哄架秧子的群臣。纵观这个天下,除了远在蜀中的梁督师,又有何人与他一条心?   他忽地感觉心力交瘁,连眼珠子都懒得转动一下。   当朝天子......孤家寡人罢了!   在文武百官事不关己的眼神之中,大赵天子终究是疲惫地松了口:   “就这般办吧。”   这一声包含无奈,却并没有人在意。   太子难掩喜色地称了声“是”,而阶下的群臣,却恍若又恢复到了泥塑木雕一般。   ......   “客官我跟你说,这当朝的衮衮诸公,那就是一帮子泥塑木雕和酒囊饭袋!真要保家卫国了,嘿嘿......还得看我们这些泥腿子哩!”   “想俺老汉也是在白帝城战场上......”   大江之上,一叶小舟逆水而行。   或许是赵缨这个带头的反骨太硬,连带着川江上面的船老大们,也个个不将朝廷看在眼里。   只是这个船家臧否时事也就罢了,吹嘘着白帝一战自己如何参与其中,也不是不能忍受......   可是他偏生找赵缨在的地方唠叨,又算个怎么回事?   按照《四时书》的修炼方式,赵缨在这等夏日,就该吸纳日中之正阳气......然而日中时分何其短暂?她一直盘坐在日头下,连心神都不敢松懈一分。   你一个大嘴巴在这边叭叭的,是不是有点扰民?   眼见得日头已然有些偏斜,她知晓今天的修炼效果又得打个折扣了。   于是她终于从打坐之中张开眼睛,唯见怒目横眉,张口就是一句:   “滚!”   那船老大自然不依:   “你这女娃子,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红娘子的治下......”   他话没说完,便有“啪”的一个大耳光扇了上去。   再然后,却是一锭散碎银子......   钟小芸及时出现在这货身前,巴掌甜枣都用得熟练。   又叉着腰,很是凶恶地挥舞着小拳头:   “红娘子何等英雄人物,岂能让你们这些宵小玷污了名声?还不滚,快滚!滚得晚了信不信让红娘子亲自来教训你!”   那船老大面色阴晴不定,终于是反应了过来,眼神稍微一挪,而后忽地喜笑颜开。   “姑娘说的是,也打得好!小人受着便是。”   言罢,他又揣着那一锭碎银喜滋滋地跑远。   赵缨却是一叹:   “挨一巴掌就能挣这么大一锭银子,若我是船老大,我觉得赚翻了!信不信以后再载客人,那厮还是会这般扯虎皮做大旗,一点记性都长不了......”   “啊?那咋办?总不能去要回来吧?”   钟小芸闪过一丝惊惶,忐忑道:   “要不杀了他?”   赵缨稍微一愣,而后连忙将她拉住:   “不至于不至于......”   她的眼神中倒是有些发愁。   愁的,当然不是被船老大惊扰了修行这件小事。   而是即将要做的大事!   此时已经迈入七月,川江之中正是酷暑之时。而离着她发出请功奏折的那天算起,也足足过了两个月。   算算日子,加急文书也足够在三峡、京城之间走个来回,她这才动身去往白帝,准备来个守株待兔。   钟小芸?   那是她拉来的幌子。   “缨子姐,咱要回家的话,自己回去便是,也不劳您送这么远啊。”   眼见得离着巫山越来越远,钟小芸终于忍不住劝了出来。   赵缨顺嘴说道:   “无妨,咱们姐妹一场,多送一段也没什么。再者说,巫山上下也已经回归了正轨,没了我也能照常运转下去。”   “咱不是说这个,只是......”   钟小芸的脑子终究还是有些敏锐的。   她忽地环视四周,确认周围没了旁人,这才正色地望着赵缨,悄声问道:   “咱猜,送咱回家只是个幌子罢了,您是不是另有大事要干?” 第27章 黄金辇   钟小芸这妮子,若说她傻,倒确实沾点傻气。但是这种傻气,是一直在山中清修而导致的天真......或者说,不食人间烟火的幼稚气。   并不意味着她的心眼子便不活泛。   赵缨有何目的,自始至终并未与她明说,面上的表情也同样没有可以隐瞒。   这妮子看得出来,并不奇怪。   只不过,毕竟是要回家的人了,赵缨也不好意思将她拉进自己的浑水之中。   故而只是笑道:“确实有要事!只不过是我的私事,你就不要过问了。”   钟小芸本能地感觉不信。   多年来从连环画小人书上学来的侠义心肠,让她无法置之不理。   怎奈她的嘴皮子都磨破了,赵缨依旧没有送出一点口风。   拉扯来拉扯去,小舟一路西行,竟是已然到了夔门!   故地重游,赵缨却没有半点怀念的心思。只是付了船钱,就准备让船家靠岸。   她与钟小芸本该在此分道扬镳,然而这妮子吵吵嚷嚷的,竟也随着她往岸边走去......   “缨子姐,咱们怎么也算是过命的交情,有大事要做,如很能撇下咱不管呢?”   “既是大事,自然牵扯极深。我孤家寡人自不理会,你的身后却有西蜀钟家!”   “家里是家里,我是我......”   钟小芸尚且辩解着,却忽地见赵缨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她的嘴巴一时被捂住,诧异地歪着头,却见赵缨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于是她乖巧地点头,又偏过脑袋往赵缨的方向看去......   “您在看什么?”   她躲在船舷后面,悄声询道。   赵缨没有回答,只是将心神沉浸在心口处。   小蚕跳得急促,咚咚咚咚......直欲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似的。   这种感觉,不像是寻常的振奋感,也不像是危险前的预警。硬要说的话,她只在面对某几个人的时候才会有所感应。   “小帅”、“小美”、李大山、鸡无肾......都是曾在体内种下过特殊真气的人。   前两个人都死在了巫山,李大山又因为相处多了,故而有些钝感。   唯有鸡无肾的身上......   “那是我第一次用这等真元,唯恐种得少了,却也跟此时这般剧烈的感应对得上。只不过这厮不是死在巫山上了吗......”   赵缨直到此刻才终于恍然:   “原来那个时候,这厮竟是在诈死!”   心口处的咚咚声更为强烈,赵缨也想看看这厮有何意图,故而也藏在了暗处,默默地等待着。   并不多时,整齐划一的踏地声吸引了码头边所有人的注意。   赵缨循声望去,却见三十二个精壮的仆役步伐如一,踏起的尘土之中,一尊金光灿灿的步辇隐约可见。   “这又是哪一号人物?这么大的排场?”   她好奇地问道。   三十二个仆役步伐沉稳,托得那金辇并无一点摇动。   然而且不论这些训练有素的仆役,单只是那金光灿灿的金辇本身,就足以说明其主人之豪奢......哪怕只是破铜烂铁敷上一层金粉,也不是寻常势力所能供得起的。   更何况仅从踏下的深深脚印,也能看得出,这金辇显然极为沉重。   钟小芸已经瞧得呆了:   “这黄金辇若是充了军资,咱们巫山上下只怕吃上三年都有富裕。”   纵使以西川钟家的豪富,如此坐具也是想都不敢想!   “全天底下有这般财力的,可着劲儿地想也想不出几家吧?”   “难说,谁知有没有朝廷背景......”   赵缨终究是按捺下心头的那股子强抢的冲动。   财帛固然动人心,但是这帮家伙乘着如此重宝招摇过市,却至今毫发无伤......想来不是有极大的本事,就是有极大的背景!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好招惹的。   更何况她此行的目的不在于此,能不节外生枝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刚想要挪开眼睛,却又眼尖地在黄金辇的最前面,见到了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尽管那家伙扮作一个普通客商的样子,样貌朴素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到,但是赵缨就是准确地将他揪了出来!   “岁神道鸡无肾......”   赵缨紧咬着牙。   难怪小蚕远远地就做出了感应,果真应在了这家伙身上!   却见那家伙一路点头哈腰地,行一路撒一路的钱。而收了钱的,却也都识相地让到两边。   于是,那尊宽阔的金辇前面,便如刀裁粗布一般开出一条道路来!   三十二个精壮仆役踏着一个步伐,一路行来甚至连速度都没变一下!   “苏麻嬷嬷,此处便是白帝城!相传那奇女子就是在这个城下立下了大功,您看城边上那处凹坑,据说就是红娘子一枪捅出来的!”   金辇之中便传来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   “咱们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可不是来瞻仰古迹的!速速打听出那女子下落,速速办了差事,我也好早日向老祖宗交差!”   鸡无肾听在耳中,却不由得腹诽不已:   您老人家但凡舍了您这宝贝金辇,一路轻装疾行,只怕大漠到三峡之间跑两个来回都够了!   面上却不敢这么说,只是回道:   “小人早就打探清楚了,那个女人在巫山驻兵。巫山离着白帝并不算远,顺风顺水的话,只不过一天的船程。”   却又有另外一个问题......您这个辇,它放不进船里去呀!   而若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大船,只怕这老嬷嬷会选择翻山过去......   简直要了亲命!   鸡无肾面上不显,只是殷切地向着金辇里的老妇回着话。   金辇之中,却难得地传出温和声音来:   “不用着慌,你自去打探清楚,若那女人果真在巫山,差几个健仆走一趟便是。”   听这意思,像是要在这白帝城里住下了。   这位嬷嬷到底是个什么打算,鸡无肾可问不出来。此时也只能以“不是自家的事情”来安慰一下自己。   左右都只是来帮忙的,成与不成干他鸟事!   心头这般想着,他躬身行了一礼,便在三十二个聋哑奴才的注视下跑得远了。   赵缨尚在客船之上,此时远远地瞧见,红唇却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走吧,小芸。”   “啊?去哪儿呀?”   钟小芸一脸茫然。   回神看来的时候,却见赵缨已然跳下了船。   她连忙跟上去,这才听赵缨笑着说道:   “我在这儿碰见一位岁神道的老朋友。既是机缘巧合,哪有不去会一会的道理?” 第28章 跟踪   历经一场大战之后,白帝城的码头早已不复先前的繁华。   停靠着的泊船,或多或少都有些战损;守在船边的船老大们,更是一个个面带煞气,比起像个船家,倒更像一群江匪!   也不知是怕破船在大江之中散架,还是怕这些不似好人的家伙暗中搞鬼......鸡无肾转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硬是没找到一个看得上眼的。   “不到万不得已,是真的不想走排帮的路子。”   他嘟囔着。   川江两岸有一句老话:船行三峡,先找排帮!   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帮派,排帮发展到现在,早已从初时那个排工商人联合体性质的商会,转变成了横跨三省占据一方的庞然大物!   放排、船运......这么说吧,三峡上只要是漂在水上的东西,都得经过排帮点头。   更别说,白帝城一场大战之后,民间的散船更是被征调一空,乃至于稍微好些的船只都掌握在排帮手中......   鸡无肾是个老江湖了,这里面的道道自然是门清。但是排帮毕竟有点官面上的背景,他作为一个反贼,还是勾结外寇的那种,当然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的好。   于是又转了一圈,除了几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之外,还真没见哪个船东还有一艘好船。   “定然是排帮那帮黑了心的,将好船都藏了起来!”   他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北黎来的老婆子缺心眼也就罢了,他可不傻!有船坐,谁又愿意翻山越岭?   这点事情还能难得到他“千面万化”吗?   想得明白了,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缒在身后,可是仔细感应间,却又一无所获。   忽有一人与他擦肩,或有意或无意,正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   市井上常见的偷儿手段罢了!   平日间,鸡大护法并不会过多理会,悄无声息地弄死也就得了。可是这个时候,他却忽地计上心来......   管他有没有人跟着,先给暗中的家伙们弄点麻烦再说!   他一把抓住那个偷儿,双目已然瞪得溜圆:   “敢偷到老子头上,是不是找打?”   “俺没有,莫要冤枉人!”   那偷儿本就心虚,慌忙辩解的同时,早就撒开了双腿。   然而毕竟是个没练过武的普通人,在鸡无肾面前,又如何逃得掉?   那只探出来的手臂,这时放开了缩骨,竟是噼噼啪啪地暴长出接近一尺。那个偷儿刚起了逃跑的念头,下一瞬却只觉得脖子一紧,在茫然之中便已被拽到了鸡无肾的眼前。   “大哥饶我一命......”   鸡无肾一点都不理会,只是暴喝:   “直娘贼,讨打?”   大耳光子啪啪啪啪,直扇得那偷儿晕头转向,恍若这世界都变得花花绿绿的。而后身体一轻,却是在手舞足蹈间便被抛飞出去,直直地飞向了一个杂货摊子!   这个摊子上多有些碗碟摆件之类,尽是陶瓷制成,此时经他一撞,却是哗哗啦啦的声音响个不停。   摊主无措地张着两手,怪叫一声:   “苦也,何等无妄之灾!”   这等损失对于一个寻常人家,如何算不上惨重?他的眼眶一时红了,下意识地望向罪魁祸首。   然而,鸡无肾的身影却在瞬息之间到了眼前,钵盂般大小的拳头随后便至:   “直娘贼!某家在为你等百姓捉贼,你这厮不加帮衬也就罢了,如何叽叽歪歪,抱怨个不停?以某家看,亦是讨打!”   言罢,拳头落下。   竟是连抱怨都不允许!   鸡无肾却仍似不解气,探手抄起摊子上的瓶瓶罐罐,胡乱地就往周遭丢去!   “尔等贱民,定然和贼偷是一伙的!”   他蛮横地乱砸乱丢,又撞翻了好几个尚有义气的路人。   白帝城的百姓刚遭一场杀戒,却早已成了惊弓之鸟,这等闹事的狂徒在前,便是连看热闹的都不多见。   一个个抱着脑袋四散而去,唯恐跑得慢了,脑袋上挨一个陶碗......   打人不是目的,砸东西也不是目的......他的目的却是,将这片街市弄得混乱!   至于会弄出什么代价?   那不是官府该关心的么?   人群四散,宛若无头苍蝇一般。怒骂声、抱怨声、催促声、哭喊声......乱作一团!   人群之中,唯有赵缨两人逆流而行。   赵缨早想出手,怎奈离得还是远了点,待冲到跟前时,面前已经是混乱不堪的人群。   这个距离,她甚至不够催动鸡无肾体内的特殊真元!   “缨子姐,实在冲不动!”   钟小芸躲在赵缨身后,面露惊惶。   赵缨恨得咬牙切齿:   “这厮定然是发现有人跟踪,这是要甩开咱们了!”   好小子,待本姑娘抓住你人,定要你知晓生不如死的滋味儿!   混乱的人堆之中,鸡无肾却早就提着那偷儿,偷偷拐进了小巷深处。   “不知你是何方神圣,但是还想跟踪你鸡爷爷......嘿!”   他冷笑一声。   那个偷儿早就气若游丝,手里还紧紧握着钱袋子,掰都掰不开。   攥得那么紧,莫不是家里也有一大家子要养?   或许吧......这样的偷儿在乱世之中见得多了,鸡无肾也并不在意。   他三两下将那家伙扒个精光,半死不活的身子就被随意地抛在青石板路上。   待他再出巷子时,已经是彻底地改头换面。   街面上只剩下了三三两两的行人,而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再也不见。   若说违和感,唯有经脉之中一点小小的异样——那是在渝州时,被那个女人种下异种真气后的后遗症。   只是他早就习以为常,也不觉如何值得在意。   鸡无肾这才运起轻功,倏忽间便跨过两条街巷,再度隐入人群之中。   待他再度现身之时,已然身在了排帮最近的铺面之前。   鹊画描金的牌匾上,大字铁钩银划,细看之下,似乎还是哪一任的夔州知府所留。   “哼,什么排帮?公门狗的黑手套罢了!”   他很是不屑地嗤笑一声:   “说什么排帮弟子不负国恩......本座就不信了,钱给的够多,这天底下还有做不成的生意?”   鸡大护法刚好怀揣着两锭十成十的足银,说话时腰杆都挺得笔直。   他一步踹开虚掩着的店门,故作粗豪的嗓音中,还多少夹杂着关西一带的口音:   “大白天的关甚么门?不想做生意了吗?”   一嗓子喊过去,没人回话。   他便更为恼怒:“掌柜在不?有喘气的人不?”   他一步踏进店铺之中......   两扇门扉却紧随其后地关了个紧实。   而后便是凌厉的风声兜头而下!   鸡无肾隐约感到了不对劲,却没想到袭击来得如此突然!一时间嘴巴张得老大,两手后知后觉地举高应敌。   下一刻,袭击却落在了他的脖颈之间......   鸡无肾的身子软软地萎倒在地,赵缨却自暗处现身,嗤笑不止:   “千面万化鸡大护法,果然好手段!若非本姑娘能感应到异种真气,还真就给你跟丢了!”   到了这个时候,噤若寒蝉的管事伙计才从柜台后面露出脑袋,外面望风的钟小芸也闪到了屋子里。   赵缨眯起了好看的眼睛,却只是吩咐一声:   “莫要报官,只需提供一间静室即可。这个贼人,本姑娘亲自来审!” 第29章 审讯   一盆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鸡无肾在昏睡之中也不免打了一个哆嗦。面皮上那些用以易容的脏东西,也随着这盆冷水逐渐脱落下去。   钟小芸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惊奇地盯个不停:   “易容术?”   “嗯,号称千面万化的鸡大护法,自然擅长伪装易容。故而绝对不能让他跑了,要不然人海茫茫,他就是站在你的面前你都看不出来!”   一块腌入味儿的臭抹布,蛮横地在鸡无肾的脸上擦来擦去。用得力道之大,甚至让钟小芸都在担心起,会不会把他的鼻子揉掉......   这个五花大绑的家伙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赵缨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以手势示意着。   于是又是一盆冷水浇在了鸡无肾的头上——   “哗啦!”   眼睛尚未睁开,先有嘈杂的声音灌入耳朵:   “醒了就吱一声,有什么该交代的尽早开口,也免得多受些皮肉之苦。”   好熟悉的声音。   利落、清脆......就好像在两军阵前,千万把刀剑齐齐出鞘的一声铮鸣!   他猛地张开两眼。   那个总在他噩梦里出现的女修罗玉面夜叉,此刻竟是好端端地站在他的眼前。手里的飞刀晃呀晃,嘴角的冷笑却比刀锋还锐利。   这个昏暗的房间,这个满屋的刑具,再加上身上里三道外三道的绑缚,面前又是这个比鬼都可怕的女人......   他如何还不知晓自己是何处境?   鸡无肾认命地垂下了头,竟是有些坦然的意思:   “过往行事,全因立场而已。姑娘要杀要剐,本座全无怨言。”   赵缨不答,只是嘿嘿直笑。   委实说,赵缨的笑声并不难听,笑容更是和难看沾不上边儿。   可是落在鸡无肾的耳中眼中,却只在脑子里合成了“恐惧”这一种情绪。   “说什么杀呀剐呀的,咱们毕竟也算老熟人了吧?”   赵缨眨巴着眼睛,手中的刀子却晃个不停。   老熟人......那可太熟了!   熟到恨不得生吞活剥的地步!   鸡无肾想到在渝州、在石柱、在巫山等地做的那些小动作,心理防线竟是轻而易举地就被突破。   他一时间笑得比哭还难看:   “姑奶奶,落到您的手里,还请您行行好,给小人一个痛快!”   “刷”地一声,赵缨手中把玩着的那柄飞刀便贴在了他的颈边,锐利的刀锋甚至已经刺破了皮肤,带给他一阵阵冰凉的刺痛。   赵缨面上也泛着寒意:   “我说,你答。答得我满意了,自然有活路!”   “一定,一定!”   鸡无肾如小鸡啄米。   还算老实。   赵缨便收起小刀,抱着膀子坐倒在交椅之中。   “先是羊无神和狗无味,如今又派了你来。你们岁神道究竟有何目的,我都到了巫山了都不肯放过?”   她问得开门见山,然而鸡无肾的表情却是一下子僵住了。   第一个问题,就问得他茫然不已:   “羊无神和狗无味......他们俩也去找过你吗?”   天可怜见,他是真的不知道......   赵缨再露怒容:   “少给我装蒜!”   一时间心情激荡,早早埋在鸡无肾体内的异种真元,竟也在此刻自动催发。   鸡无肾的脑门上已经淌下了汗珠,麻痒难耐,说不出得难受:   “小人所说句句属实,他们二人奉了什么命令,小人一概不知......小人前段日子在大漠之中,教中诸事也是一概不知......”   不指望这姑奶奶如何相信,只求她看在言辞真挚的份儿上,能让他少受些苦......   鸡无肾勉力相抗着。   遍身的不适感却突兀地褪了去,他茫然间,却终于得以喘息。   虽说他说得都是实话,但是......这姑奶奶这般轻易就信了?   他大为不解。   抬眼间,却见一双冷幽幽的眸子正对着他。   赵缨玩味地笑了出来:   “你这厮,千里迢迢去大漠干什么?”   咯噔!   坏了,怎么把这事给漏出来了!   鸡无肾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直想抽自己两大嘴巴子。   “据我所知......塞北大漠已然为北黎人所掌控,你是怎么到的那里?莫不是......”   赵缨的眼神明显锐利多了。   她虽不如这个世界的人一般,对于北黎人有那么深切的感受,但是沈川恨他们恨得入骨,她自然也不会有太好的印象。   更何况,对于吃里扒外的人,谁又能不恨?   “这......这......”   鸡无肾期期艾艾了半天,终究还是和盘托出:   “小人是和北黎的呼里格亲王一道回的北黎。”   左右在渝州时已经做过一次叛徒,再做一回又能怎样?   就是不知,以这位嫉恶如仇的性子,还会再用上什么样的折磨......   他哀叹一声,将自己从巫山假死之后,如何去的北黎,又如何跟着苏麻嬷嬷南下大赵,一一说得清楚。   赵缨时不时的插嘴问一句,前后印证,觉得没问题了才会放这家伙继续说下去。   “如此说来,你这回虽是冲着我来的,却并不是受了教中的指令,反而是帮北黎人做事?”   “这......确实如此。”   鸡无肾尴尬地点着头。   “那个黄金辇中坐着的,是北黎的那个什么嬷嬷,对吧?”   “苏麻嬷嬷。”   鸡无肾补充一声。   他知晓赵缨想知道的是什么,于是很是识相地解释道:   “北黎人的黄金宫,似乎是为了镇封一个叫长生天的神祇。而那个黄金辇,是黄金宫里面传出来的东西,据小人的观察,应当也是上古时期留下来的神物,甚至还会留有一些神力。”   赵缨忽的有些心动了。   只是这丝心动只是闪过一瞬,旋即又被满心的怀疑所替代。   保险起见,她却仍旧追问一声:“你又是如何知晓,难道北黎人信任你到这等地步?”   “前半句是呼里格告诉小人的,后半句却是猜的......”   鸡无肾尴尬道:“您想啊,按照常理,谁会带这么一个招摇又笨重的东西跑这么远?除非这个东西不容舍弃,也不可分割,逼得那嬷嬷不得不始终一体。”   赵缨只是“哦”了一声,看上去有些失望。   便听鸡无肾又谄媚地说道:   “您再想想,黄金宫里的东西,又是价值连城,偏偏又不怕惦记......除了这东西自带神力,还能有什么解释?”   “就不能是那个嬷嬷本事高强吗?”   “若她凭自己的本事就能办成差事,那还带什么黄金辇?笨重又招摇,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赵缨若有所思。   她在随手的笔记上记了下来,又在旁边圈出来两个字:“存疑。”   再道:“你继续说。”   鸡无肾无奈,只得便事无巨细地从头叙述......   前前后后,他总共叙述了三遍,这才让他停了下来。钟小芸更是运笔不停,手腕都写得酸了,这才终于得到了一张张密密麻麻的审讯记录,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赵缨一边观瞧着,一边等待墨迹干透。   绛唇不断开合,却只是念叨着:   “有趣......有趣!”   她将这个签字画押的审讯记录塞进怀中,却并不打算交给官府。   这个时间点,官府那帮子废物最是不可靠!   满心的疑点如一团乱麻,她急需有人来帮忙解开。   于是她吩咐钟小芸一声,将这个还算老实的俘虏看住,她自己却忽地转身,直奔一处无人的房间去了。   审讯了这么久,外面已经是月上中天。静室的窗扇之中,也投落下一点一点银白色的光辉,照得人心神宁静。   孤身一人的静室之中,赵缨默默地拔出破阵刀来,那团流水般的龙元映照着月光,更是美不胜收。   一声颇不和谐的吆喝,就这般蓦地打破了月夜的宁静:   “死泥鳅、烂长虫!你在吗?”   那长虫也不知是不是睡了,没有丝毫反应......   赵缨更为光火:“问你话呢!”   言罢,她弹指向着刀锋,咣咣地就是两下。   在她的认知里,这些做“神”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绝不能给好脸色......于是这两下弹指,是真的用上了不小的力道,震得那刀锋嗡鸣着,那团流水般的龙元也起了些晃悠悠的波纹。   神祇当然没有睡眠之说,哪怕是旧日神祇也是一样。   但沈川就倒了血霉了......   大半夜被吵醒的他,即便再怎么好脾气,言语中也不免带了些起床气:   “什么事情?”   “哪儿那么多废话?没有要事,难道大半夜找你叙旧的吗?”   沈川已经被气得睡意全无,全靠不断地安慰自己,才将气息平复下去。   莫生气莫生气,缨妹不是针对我,是对那个“死长虫”......   内息运转率两个大周天,气息终于稳固,他这才得以分出心神来听赵缨的讲述。   赵缨当然不是来没事找事的。   只是这“龙君”先前针对梁思常的阳谋,实在是让她惊艳,故而试探性地一问罢了。   她没有东拉西扯,只是简短地将得到的消息分享过去。   “岁神道盯上我也就罢了,梁思常怕我寻仇,先下手为强也能理解......这帮八竿子打不着的北黎人又凭什么?真当我是个软柿子好拿捏?”   她大为不忿。   龙元如水流一般流淌在刀锋之间,越流越快,似是那个“龙君”也随着她的讲述而沉吟或是思索。   赵缨很快便讲述完毕,那一头便传来温和的声音:   “多方势力纠缠一起,都针对你一人,所以你想找一个万全之策,对吗?”   赵缨莫名地就感受到心神安定,语气终于变得和缓。   于是她直截了当地点着头:   “千头万绪,我捋不明白,这才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而在龙元的另一头,又陷入了久久的沉吟之中。   夜深人静,周遭似乎只剩下了赵缨急促的呼吸声。   莫不是睡过去了?   过了良久,就待赵缨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另一边终于传回了声音来:   “却也容易。”   赵缨听到自己长出了一口气。   她将两条秀眉挑得高高的:   “容易?”   “你陷入了思维定式,总想着以一己之力对抗多股势力,自然觉得困难重重。可若是换种思路,一切事情却都简单多了。”   那一边传来温和的笑声:   “隐匿、拱火、推波助澜、借力打力......多股势力纠结在你的身上,为什么不能让他们自己斗一斗呢?你在渝州时便做熟了的事情,再做一回便是,又何必来问我?” 第30章 反击   拱火、借力......   赵缨在昏暗的房间之中眨巴着眼睛。   自从她有了几分傍身的武艺之后,行事确实更偏向于直接莽上去,莽得连脑子都有些退化了......这等手段,怎么就早没想出来呢!   她懊恼地捶着脑门,眼神却逐渐清亮。   流水般的龙元此时归于沉寂,自始至终也只点了这么一句。   这一句已经足够。   “目前一共有三路人马针对于我,互相并不是一条心,合该为我所用......”   赵缨暗自思索着:   “北黎这一路最为难缠,但是孤身入大赵之境,或许并不需要我亲自对付......地方官府太废,得想办法引来大内的高手。”   “岁神道这一路暂时没有好办法,唯有个鸡无肾或可一用,也不知能不能祸水东引。”   “梁思常......”   她忽地有了主意:   “无论如何,都得先折一路再说!两面受敌也总好过三面受敌!”   心中主意打定,她便再度旋身出了静室。   这时候已经有熹微的晨光斜照而来,照得关押鸡无肾的刑房之中也有了些希望的颜色。   赵缨就在这个时候迈步而入,面上的笑容和煦又温柔。   “怎么样?这家伙一晚上没搞什么小动作吧?”   钟小芸困得连连点头,却还强打着精神道:   “倒是用了几回缩骨,但都被咱及时发现,拦回去了!”   赵缨颇为好奇:“怎么拦的?”   “用这个呀!只要一下,保准骨断筋折!”   钟小芸扬着一根硕大的乌木棒子,得意洋洋。   赵缨不由再往鸡无肾的身上瞧去,却见他两条小腿都有些不自然的弯曲,面上也尽是些血沫子......显然皮肉之苦也没少受。   她怒目瞪了回去:“这家伙尚且还有价值!你把他弄成这样,还让我怎么用?”   钟小芸讪讪而笑。   这个时候,鸡无肾也悠悠地醒转,肿得像卤鸡蛋似的眼眶之下便又闪过骇然之色,口中嗬嗬连声,沙哑得根本连不成话。   赵缨皱着眉头,却根本懒得理会说了什么,忽地挥手按向他的伤处。   “啊—唔——”   鸡无肾一声惨叫还没出声,已然被一块带血的抹布塞住了嘴巴。他惊恐地望向赵缨,眼前这女人虽然笑着,在他眼中却怎么看怎么狰狞!   “要杀要剐,给本座一个痛快!”   他怒目而视,然而破抹布掩在口中,什么话都变成了难以辨认的呜呜声。   却有一股子精纯的真元,自腿上的伤处一直往上,直破入经脉之中,又顺着气海枢纽转遍了全身上下。   他感觉到干涸的气海中多了这么一股活水,生机便再度喷发了出来!   那是赵缨在帮他愈合伤势!   可是那个女人会有这般好心?   越是这般,他的心头越是不安......   不安到了极处,他终于将那破抹布给吐了出来,张嘴便怒骂出声: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给本座治好,又接着折磨,那又算什么好汉行径?”   “哪儿那么多废话?给我闭嘴!”   赵缨亦是喝骂,那块脏不拉几的破抹布便再度塞进了他的口中,塞得更为结实。   手中运功自是不停。   她当然不是慈悲心发作,只不过还要这家伙做点事情,总不能放任他残疾了吧?   于是,灌入到鸡无肾体内的真元便更加狂暴炽烈,冲击得这家伙惨叫连连,再度呜呜咽咽地求饶不已。   只是待他闭目细细感受,虽感到两条伤腿麻痒难耐,然而断骨却在接合、筋肉也在修复;他身上的各处伤疤渐渐愈合,面上的乌青也在消散着。   赵姑娘甚至贴心地,帮他冲破了几处穴关......   待阳光透过小窗撒入房间内的时候,鸡无肾的身上已经愈合完全。   在赵姑娘的刻意“照顾”之下,除了两条腿成了一长一短、经脉中也如腾笼换鸟般换了一股真气......之外,他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感受着经脉中完全陌生的真元,鸡大护法如何不知,自己从此已经完全踏上了赵缨的贼船!   心头自有不忿:   “又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把戏......你以为是在训狗吗?”   赵缨抱着膀子居高临下:   “就是训狗,你又待如何?你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既然做得岁神道的狗,做得北黎人的狗,又如何做不得我的狗?”   没有一刀剁了他,已然是赵女侠高风亮节。不与他一般见识也就罢了,还想得寸进尺?   鸡无肾面上闪过不同的神情,却最终顺从地低下脑袋:   “小人愿听主人吩咐。”   只是那双隐蔽起来眼神中,却仍有不甘之色闪过。   赵缨也从不指望他有多么忠诚。   这等易耗品,都也不知能用几回,她也懒得继续画什么大饼。   便直截了当地吩咐道:“替我给你们教主带个信儿!”   鸡无肾将脑袋埋得更低,将面上的小动作藏得更严实。   “你们教主最近在寻求上古神物,这事你是否知晓?”   鸡无肾与教中自有信息沟通,这事情不可能不知。然而他此时却玩起了心眼子......   他面露茫然之色,摇着头道:   “小人不知。”   “那你如今便知晓了!”   赵缨笑着,顺势说道:   “我送你一桩大功劳,你是接也不接?”   鸡无肾的目光闪烁不已。   教主、上古神物,这两样东西结合在一起,他此时如何不知要做什么?   原本便准备在巫山事了之后回禀教主,此时“大功”二字在前,却忽地有了些想法。   他试探道:   “莫不是要将黄金辇献于我教教主......”   “聪明!”赵缨再笑。   说是“献”,实际上那需要他真的献上?只需要跟他们教主透个信儿,事情成与不成,他都是大功一件!   回想起自渝州起,每项任务都在节节败退......他突然意识到,若再不立下什么功绩,只怕教中地位再难保住......   到那时候又能投奔于谁?北黎人还是赵缨?   他们可都不像是能容忍他两面三刀的样子......   想到这,他忽地打定了主意,面色一下子变得谄媚:   “多谢赵女侠赐小人一场造化!女侠请瞧好吧,定然把差事给您办得漂亮!”   “见到好处,倒是冲得比谁都积极!”   赵缨不满地咕哝着。   又不放心地问一声:“知道该怎么做吧?”   鸡无肾点头如小鸡啄米:   “第一,想尽办法将北黎人拖在白帝城,拖得越久越好。”   “第二,即刻用你们岁神道的信息传递方式,将黄金辇的事情报告给孟教主!”   言罢,他甚至还赔笑着问一声:   “不知女侠可有补充?”   赵缨想了想,只是问道:   “以你们岁神道有传递消息的方式,给你们教主带个口信儿,需要多久?”   鸡无肾再度转着眼珠子,咬牙说道:   “五天......不不,三天!只要不计成本,只需三天就能传达到我岁神道总舵!”   这个回答倒是让赵缨有些意外。   三天即达,却是比官府的八百里加急都快得多,看来这个“不计成本”,是真的效果立竿见影!   赵缨的美眸闪动着:“我已知晓。”   言罢,却是忽地运起掌刀,在这家伙的颈间狠狠地劈了下去——   呼......   回想了一下,应当没有偏离计划太多。   赵缨便吩咐一声:“给这家伙松了绑,扔到江边一处孤舟上去吧。”   待这家伙醒来之后,自然知晓要做什么。   岁神道那个老王八蛋教主,对上古神物饥渴得眼睛都要绿了!若听闻这地方有一黄金辇,想必也不会太顾及和北黎人的盟友情分......   赵缨想到这两拨人狗咬狗的画面,一时间嘿嘿嘿地笑出了声。   钟小芸欲言又止。   赵缨却猜得到她在纠结什么。   “你是担心这家伙不太老实?”   她一脚踢在鸡无肾的身子上,那家伙在新一轮的昏睡之中,也狠狠地抽搐了下。   钟小芸点了点头:   “他不是真心顺从于您,这一点连咱都看得出。”   “那也不怕!立功的诱惑在前,他没有理由将黄金辇的消息捂在手里。”   “咱不是怕这个,只是怕他在上报消息的时候,多说一些多余的话......”   钟小芸面露忧色,看向鸡无肾的眼神又带上了杀意。   赵缨却又笑了起来:   “多余的话,是指透露咱们的行踪了么?那他也得先知晓咱们在哪!”   “诶?”   钟小芸又忽地明白,是她们又要离开了。   也不知这一条回家的路,赵缨能陪着她走到何处......   赵缨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而后转过脑袋,目光似乎透过重重屋檐,直往向浩浩大江!   目光忽地森寒一片:   “岁神道这家伙成不了大气候,让他多活一阵子也无妨。但是某些人......哼!”   “本姑娘若不出手,那些家伙还真觉得活着是天经地义的呢!” 第31章 遭遇   此刻,被赵缨死死盯上的督师大人,正藏在船舱不见天日的最深处,如坐牢一般自我囚禁着......   元京时不时地下来探查一番,确认他还活着,顺手带些酒菜吃食来。除此之外,便再无任何外人与他打过交道。   若有人给他一面铜镜,他当能看见此刻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憔悴模样,和白帝城之战时的雍容仪态几乎判做两人!   然而这个向来注重仪范的督师大人,却宁可长久地与霉味儿相伴,也不肯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这般自囚,当然不是他自知罪孽深重!   而是他实在怕了:   “来吧来吧!哪个想刺杀老夫,都尽管来吧!老夫有五千水军护送,又有大内来的高手随身,且看尔等有何手段!”   他哆嗦着手,将元京带下来的美酒一饮而尽,好歹是被火辣辣的口感给激发出了些许勇气。   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黑暗之中又挪了一点......   委实说,当梁督师收到回京复命的圣谕之时,一度觉得已经大难临头了!   且不说什么郑秉忠的残军,什么北黎人的细作,单单只是京城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衮衮诸公们,都能在途中要了他的命!   梁思常很清楚,他在几年之内颇得皇帝宠信,乃至于青云直上,一路做到一品大员、封疆大吏,可谓风头无限一时无两......都是起源于当初的那一封平贼策。   他自己都不清楚,那封平贼策动了多少人的钱袋子、阻了多少人的路。只知晓,他自那以后彻底成了孤臣、纯臣!   皇帝固然偏爱于他,但是除了这位金銮殿里的九五之尊之外,从京城里的旧勋贵到各省各部的新官僚,乃至于军中的大小军头宿将,只怕没一个不想看到他的脑袋!   回京的一路上,已是可以想见得杀机重重......   但是一旦踏进京城的地界,就连最不对付的沈侍郎都得祈祷他平安无事!   只要能早一日回京,只要能活着抵达天子脚下,莫说是自囚,便是自残他都会考虑考虑。   “吱呀—”   这个小船舱唯一的入口,再度从外面推开。   比起主人的憔悴样子,元京的真元都被赵缨抽空过,凄惨之色更是不遑多让!   原本白净的面皮更为煞白,还算有些俊秀的面颊也是深凹着。在这昏暗的船舱之中,梁督师若不仔细看的话,只怕还会以为是一具行走的骷髅呢。   梁思常下意识地往深处蛄蛹两下,待看明白了来人之后,这才微微舒一口气。   他咕哝一声:“约好每两个时辰探视一次,原来竟这般快吗?”   元京不知是不好作答,还是压根就没听到,竟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着旧碗筷,连附和之声也没有说一句。   梁思常又问一声:   “船已行至何处?”   忠心耿耿的元京,这才恭敬地行了一礼:   “禀大人,已然过了渝州,离着白帝城不到一日路程!”   “这般快么?”梁思常一脸讶然。   元京不能说他久居密室,已经失了对时间的感知,便只寻了个托辞搪塞道:   “夏日涨水,这一路江流甚急,倒是比想象中行得更快。”   “原来如此。”   梁思常摸索着乱成一团的散乱胡须,眼睛中的血丝在昏暗的灯火之下瞧得分明。   他显然是在这个地方待得够了!   暗无天日,又不见外人,每呆一刻都是对精神的折磨......这一点元京也是感受深刻,因为每次来探望于他,这位督师大人总会缠着说些更多的废话。   鬼使神差的,元京忽地提议一声:   “待天黑了,不如找个渡口停靠一番......大人也好出去透透气。”   这等提议,他不是第一次提起,可是每一次都被骂了回来。   但这一次,梁督师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起来。   过了好久,才从他的嗓子眼里发出长长一叹:   “好。”   元京恭谨地领命而去,一路不发出一点声音。   ......   梁督师的船队,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此时天色将暝。   足有十几条大船的庞大船队靠在了江边的小镇之上,将这处仅有几户人家的小镇塞得满满当当。   看上去,就好似一群狗熊硬是要往老鼠洞里钻。   赵缨立于夹岸的山巅之上,瞧得实在好笑。   “这帮杂碎,什么时候能做到不扰民,那大赵的天下还有几分希望存在。”   她轻嗤道。   大赵的天下不是她弄乱的,自然也轮不到她来拯救。但是她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必须要让某些惹到她的家伙付出代价!   钟小芸一直到这个时候,才弄明白她要做的是什么事。   这种掉脑袋的事情,赵缨自是熟门熟路了,钟小芸别说干,就连想却从来都没敢想过......   但是她自有一腔朴素的热血,此时不仅不惧,更是反而兴奋地连每个毛孔都在战栗!   她抱着宝剑,跃跃欲试:   “这等狗官早就该死,就该剁成七八段才好......缨子姐,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赵缨有些发愁地将她拦在身后。   一直没泄露半点口风,就是怕这妮子说什么也要掺和进来......这下好,左甩右甩还是没有甩脱!   也罢,她恰好缺一个接应的。   “不要妄动!贼兵势大,一眼望去足有好几千人,暗中保护的高手更是不知凡几。”   她缓缓说着,钟小芸只是点头称是。   “目前我们有两点不明:第一是梁贼身边有多少贴身护卫,第二是他身在何处,哪艘船才是他的旗舰......”   钟小芸再度点头。   其实不必赵缨如何吩咐,她自己就想到了好多手段。   比如潜到水底下,直接凿漏那狗官的座船了事......事后拍拍屁股走人,全程都没有露面,哪个又能怀疑到她们的头上去?   但是这些都有一个前提,便是知晓梁思常的位置所在!   她刚想着自告奋勇地查探一番,不经意间一瞥,却是一下子轻松了起来。   “缨子姐,不必那么麻烦了!”   赵缨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却见山下那处稀稀拉拉的小镇周边,却已经有条不紊地搭好了一片井然的临时营寨。   最中央最为宽大的那处营帐,甚至已经亮起了通明的灯火,在这等昏暝的天光之下实在显眼。   “督师大人定然就在那里!”   钟小芸有些兴奋,却也不免疑惑地撇嘴吐槽:   “仅仅休整一夜罢了,有船不坐,偏偏上岸扎营......这帮家伙不嫌弃麻烦的吗?”   赵缨却已然有了自己的见识,摇着头反驳道:   “这便是他们的谨慎之处!”   她解释道:   “估计船上的军卒并不全是水军,至少应当有相当一部分的步卒存在。他们夜间在晃晃悠悠的船上,只怕难以休整,无法保持最好的战备状态也就罢了,时间久了还必然生疫。官兵里面还是有些脑子清醒的。”   看营寨的规模,估计船里的人至少上来了八成以上!   她们看着大量的辎重从船上卸下,又送到营寨之中化作各种工事。   只是可怜了小镇外那片好好的农田,大好的青苗就这般被践踏、被弃之敝履,腾出来的空地却只为搭建一片临时的营盘!有居民眼睛都红了,但是在如林的刀斧面前,又哪里敢说一声不字?   赵缨默默地给那个害民的狗官又记上了一笔账。   “那狗官狡猾得很,不一定在大帐之中。我今夜先去一探,事成或不成,退路都交由你的手上!”   钟小芸没有捞到同行的人物,虽有些惋惜,但也知比起赵缨来,她实在本领低微,反倒容易拖后腿。   接应一事,照样让她感受到了沉甸甸的信任,于是立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交给咱就是!”   她提着剑,笑得坚毅。   这丫头固然莽撞了点,但做事向来是不折不扣,赵缨也没有不信任的道理。   她便也笑着点了点头,脚尖轻轻一点,鹤一般的身形已然趁着夜色隐匿进了群山之中。   并不多时,便有大风自大江刮到了岸上,一路吹过山间,甚至于将牙旗都吹倒了好几面!   梁督师却偏巧没有上岸,只是在甲板上默然地望着岸上营中燃起的火焰。   叹一声:“不祥之兆啊!” 第32章 埋伏   放火、劫营......   赵缨早就玩得熟练。   然而此刻在看似松散的官兵营寨之前,这一招鲜却不那么好用了。   靠江是一方面,雨季天气潮湿也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这部官军从头到尾见识到了白帝城一战的全程,眼见着交战双方互相放火。   故而防火之事,在立寨之处就是必须考虑到的问题!   赵缨悄无声息地潜入外寨,却只是试探性地弄翻了一处火盆。   翻滚的火舌迅速燎到粗麻布幔之上,又往营帐上引去。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早有巡逻的兵士打翻了水缸,哗啦啦一下,将初兴起来的火苗浇了个干净。   “如何这么不小心?”   巡卒气势汹汹,看守这片营寨的倒霉蛋却是不敢回话。   赵缨暗暗运着轻功,屏息隐匿在军帐顶上,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那队巡卒搜查了三圈,没找到可疑人物,只好将失火定性为偶然。   这一边,替死鬼倒霉蛋正啪啪啪地挨着军棍;另一头,赵缨已经紧紧蹙起了秀眉。   “每隔三五步就设置有河沙、水瓮,定然是专门防范火攻!”   “天可怜见,谁不知我红娘子最擅放火?这一策,岂不是明晃晃地针对于我?”   这处营盘尚分内外两寨,外寨已然如此,内寨又该如何严密?   赵缨试着摸黑潜过去......   内寨四四方方,每边长也不过五十步。然而四周的角楼上,都各自配备着两个目光炯炯的弓弩手。   从这些弩手的气质来看,只怕都是军中的高手!而且由于专练眼力的缘故,弓弩在他们手中,只怕还能再多一两成实力!   “这些家伙的视线,将通往内寨的道路封得严严实实。即便是化身成蚊子,估计也过不去!”   偏偏担心那老匹夫得了风声提前跑路,她又不敢强闯......   火焰般的明眸从左扫视到右,又转而扫视到左,如此往复下去,就好似要把眼前图景都记入脑海。   而后紧紧地闭上眼睛。   终于探查清楚了,赵姑娘却并没有贸然动手,反而悄无声息地退到外寨之外。   心中思考片刻,便又有了主意!   “放火、劫营,无非是将大营搅乱的手段罢了!今日恰巧在江边,正好试试新的法子!”   言罢,她忽地提起破阵长刀来!   清越的铮鸣声中,这柄长刀缓缓出鞘,在月色下闪耀着雪亮的寒光。   其肃杀之意恰似北风卷地,所到之处摧枯拉朽!   赵缨细细观瞧着刀身,眼见着那团流水般的龙元盘绕着、包裹着,眼见得越流越快,直至化作覆盖刀身的一道水膜。   “养你千日,用你一时,但愿别让本姑娘失望!”   言罢,她忽地纵深去往江边。   “哗啦—”   长刀直直地刺入江水之中,那团龙元就好似与江水融为了一体。   这一刻,仿若天地、山川,都与这团龙元化为一体!赵缨握着长刀,就好像掌握了风雨雷电!   她闭目,细细感触。   良久之后才睁开眼睛。   于是,风雨大作!   厚重的乌云在瞬息之间便遮盖住了朗月繁星,隐隐有雷光积蓄其中。风从山间掠过,又拂过浩浩大江,带起一浪高过一浪!   大雨随后而至,几乎在转瞬间浇透了营寨下的地面。   赵缨茫然抬头,目光中似有惊喜。   然而观瞧片刻,却终究是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还以为能玩一出水漫金山,终究是高看它了!”   和预想中摧枯拉朽的天地异象不同,这点风雨连停靠在港汊中的官船都威胁不到。   毕竟只是半拉龙元,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不错了。   好在赵缨也从来没对这玩意儿有过什么指望!   这风、这雨、这雷、这电,通通只是她的助力。真正能一锤定音的,只能靠她自己!   呼—   狂风裹挟着水气,直往这片营盘砸去!   真元注入到刀身之中,控制着水流般的龙元,又带动起大团大团的江水——   轰然砸向寨中牙旗!   这片营盘早就炸开了锅......   “敌袭、敌袭!”   “放你娘的屁!分明是大风吹折了牙旗!”   “速速扎紧营帐,莫要被风吹跑了。”   “分兵去看好战船!”   “......”   指挥尚且井然有序,但是兵卒却终于乱了!   从营寨防火的布置来看,这主将还算有点东西;但是从这时的表现来看,东西却也不是太多......   赵缨隐藏在暗中,红唇微微勾起。   下一秒,她的身躯又如云鹤一般纵身而起,在风吹雨打的混乱营寨之中,穿行直向内寨而去!   “噌——”   长刀上的龙元骤然炸开,化作一团包裹身体的水雾。   刀光隐藏在水雾里,刀鸣混迹在雨声中......   赵缨藏身其中,在风雨交加的夜色之中,宛若一团鬼影一般!   东南角楼的两个弓弩手,任他们静心凝神,眼耳口鼻五感全开......   却在无声无息之间,被掠过的微风割了脖子!   死不瞑目的尸体尚未落地,赵缨已经折身向着别处——   西南、西北、东北角落......   风雨遮蔽了视觉听觉,待这些弓弩手察觉到来人的时候,已然有些晚了!   这一队已然开辟了气海、号称射雕的精锐弓手,在战场上交叉掩护,便是千人队都可一战!   却在这个雨夜无声无息地陨落于此。   连声提醒都发不出来!   “呼—”   赵缨抹了抹颊边的血迹,紧了紧蒙面的黑巾,唇边带着嗜血的笑意:   “梁思常啊梁思常,再不主动授首,不知还有多少好汉因你而死?”   言罢,身形一闪,已然身在大帐之外。   凝神静听,目光闪过森寒之色。   长刀捅进门帘子里,只一搅,便将厚厚的幔帘绞得粉碎!   再顺势横斩——   “当!”   果然有人埋伏!   无暇顾及埋伏之人的修为深浅,也懒得考虑自身的处境!仇家就在眼前,她箭在弦上,此番早已是有进无退的必杀之局!   一刀占得了先机,便得理不饶人:   “都给我死!”   长刀舞得水泼不进,她化作一团雪亮的刀光,贴地滚入大帐之中!   只听一片越来越急促的当当当声,宛若铁匠铺中千锤万锤一并打铁。听得人呼吸急促,听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缨一往无前,只进不退,硬憋着一口气,直将埋伏之人剁得连连后退。   竟是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喝——”   终于,一口气倾泻完毕。   赵缨这才从容回身,换气之余,尚能回身再劈一刀——   却是正与那人追来的一剑劈在了一起!   好大的力道......   刀剑相交,振荡开的真元波动终于吹散了水雾。赵缨这才看清和她交手的是什么人。   那赫然是一个白发白眉的橘皮老太监!   回首四望,却见偌大的大帐之中竟是空空荡荡,除了这老阉人不见其他。   她心头咯噔一声,如何不知是中了计?   “梁思常老匹夫人在何处?”   赵缨紧皱眉头,厉喝出声。   老太监嘿嘿直笑,并不如何搭话,反倒是好整以暇地观瞧起了手中宝剑——那柄宝剑已经在刚才的对砍中崩开无数道豁口,似乎再劈两下就能斩得两断!   而他身上的气势毫不掩饰,剑罡吞吐在剑尖之上。   竟是六阶外罡境的高手?   赵缨当机立断,却是转身便走。   一击不中,就该远遁千里。在原地困兽犹斗,那是傻子!   却另有一杆银枪钉在大帐之外,阻住了她的去路!   黑盔黑甲的大将踏着风雨而来,甲缝中的两点寒星夺人心魄!   “我的儿郎皆为你所杀,你这乱贼是不是该付出一点代价?”   那一身黑甲沉静而内敛,然而钉在地上的银枪上,尚自有还未消散的锋锐罡气,赵缨看得分明。   竟又来一个六阶? 第33章 外罡   “白公公,小将可曾来迟?”   “不迟不迟,蔡将军来得刚刚好!”   这二人远远地就寒暄了起来,竟是一前一后地将赵缨夹在中间。   “女贼,摘下面巾、束手就擒,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赵缨却是无言地嗤笑一声。   信他们才有鬼!   为了隐藏身份,她连常用的红艳枪都不用了,转而跟二人拼着刀法......   她警惕地盯着两人,不住地寻觅着可能存在的脱身机会。   那个姓白的老太监,显然是宫里面派来的,估计脏活干了大半辈子,心眼子玩不太过。   那个蔡将军,功夫不错,倒是没在白帝城战场见过,想必也是驻防蜀中的将军......   华阳王府的人?   还是驻守蜀中的梁督师本部?   赵缨默默运转着真元,叩醒了睡在心口的小蚕,催动着长刀上缭绕的本命龙元。   同时激发着体内煞气,激得鬓间小枪嗡嗡直响!   有这三大外挂在身,面前这两大高手单独对上哪一个都可一战。   可若是一对二......   大雨如注。   沉寂,终于是被一声惊雷打破!   三个人同时动起了身子。   如同走马灯一般,三人绕着大帐战在了一起。长刀、宝剑、银枪......三般兵器乒乒乓乓地碰撞在了一起,清脆的声响密集如雨落,真元波动鼓荡似大风。   这个时候,未成外罡的劣势便体现了出来!   赵缨横刀在身前,固然守得是密不透风,然而剑罡、枪芒却往往能在意料之外的角度刺来。   外罡外罡,便是罡气外放之意......   稍微一个不注意,赵缨的身上便多了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纵然她早已习惯了受伤,纵然有小蚕不住地疗愈着伤口,可是这般被动下去,落败只是迟早的事情。   “女贼,莫要抵抗了!你不入六阶,难知外罡之威!”   蔡将军手中的银枪不过一丈,他人更是站在三丈之外。然而此时罡气吞吐,却将赵缨周身封锁了个严实。   “西蜀剑仙子?天南冯夫人?江南莲姑娘?还是天山的姚宫主?”   “江湖上出了名的女侠就那么几人,你到底是哪一个?”   这个话痨,絮絮叨叨的实在烦人!   赵缨忍无可忍,怒声喝骂道:“我是你祖奶奶!”   她踏着云龙三折步,舞刀撞开枪芒交织成的大网。   却有一柄破剑如毒蛇一般探了进来,将她再度逼退了回去......   白公公阴恻恻地笑着,提醒道:   “蔡将军还是别问明白的好,万一问出什么不好收场的答案,对咱们可都不好。”   “白公公说得是,是小将多嘴了!”   蔡将军想到京城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很是听话地止住了话头。   赵缨听得早就不耐烦了:   “你们两个鹰犬爪牙,顾虑那么多作甚?该上就上,我京师吴家绝对不会记恨你等!”   “我呸!京师吴家贵不可言,岂是你这等江湖女贼所能攀诬?”   白公公偏不上当,提着剑一扫,便已划出一道锋锐的剑芒。   蔡将军则是稍微愣了下神,才想明白了利害:   “任你是什么来头都已无用!本将的眼中只有官和贼的区别!”   他言罢,抬手亦是一道枪芒!   前后皆被罡风所罩,赵缨干脆就静立在原地不动。   她不动,敌人却先动了!   她并未眨眼,然而那一身黑甲已然以肉眼难见的速度追上了枪芒,倏忽间撞到了她的身前。   来得好快!   仓促间,她只来得及横刀于身前,想要调动真元,却已是有些迟了。   好在破阵刀上的龙元如水流一般荡漾着,一圈圈的涟漪将这股巨力卸下。卸不掉的,便尽数吸纳于内......   千里之外的苗疆之中,沈川噗地吐出一口淤血。   “怎地又遇险情?也罢......在下凭着这两半龙元,还能与你共抗一些伤害......”   他闭目调息着,精壮的身子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一些,赵缨自是不知。   她虽然被冲击得倒退数步,检视内腑,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惊疑不定之间,她只当是巫山龙君显了神威。   于是愈发叫嚣起来:   “就这点力气,没吃饭吗?莫不是朝廷发的俸禄不够,全让姓梁的吃了回扣了?”   蔡将军只当没有听见。   他可是实打实地历经几十年的苦功,这才修到外罡境界,历经的生死磨难不计其数,自不可能被几句垃圾话给搅乱了心神!   他人随枪动,和枪芒一起化作一道长虹。   还不忘催促着白公公:“一起上!日后若真有哪家勋贵问罪下来,小将一块担着!”   “什么话?咱家背靠着圣上,哪家勋贵能入咱家眼中?”   白公公干笑着,也提着遍布缺口的破剑拦了上来。   一时间,赵缨的活动范围被越压越小,她左右支绌着,在两个外罡境的敌人之前却也破绽百出。   偏生为了隐藏身份,还用不了最为顺手的红艳枪来!   她在心中呼喊开了:   “小蚕小蚕,你能不能像巫山地宫那时候一般,附身于我的身上?”   得到的却是一个沮丧的回答:   “吾不可对凡人出手,否则将有反噬!”   “......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赵缨暗骂一声。   刺斜里,那柄宝剑骤然划出一道半月状的剑罡,雪亮亮如水银泻地!她再不敢分心,横刀迎了上去!   那个橘皮老太监嘿嘿直笑,公鸭似的沙哑嗓音简直如同精神污染:   “负隅顽抗能撑到几时?咱家劝你束手就擒!”   “呸!有那心思不如研究研究断肢修复!”   赵缨不甘示弱地回击着。   一把刀硬抗两大高手,越来越扛不住......但是她一张嘴巴却全力输出着,将这两个家伙都气得面色铁青!   终于被逼到了墙角之处。   身后是结实的木栅,木栅之后则是盔明甲亮的正规军!   身前处,一枪一剑交错着,划出了纵横交织的漫天罡风!   “娘的,顾不了那么多了!”   手中刀仍旧用不熟练,这时索性插到了地上。   鬓间的小枪,却在兴奋中嗡嗡鸣响。   赵缨顺势一拔,就势一抖——   一丈长的枪身在瞬息间抖出漫天枪花,好似万朵红梅傲然绽于冬日!   当当当当当当当......   剑罡、枪芒......都在这片抡动得密不透风的枪圆之下归于无形。   在小蚕源源不断的元力支持之下,赵缨不仅不感疲惫,甚至还有余力反冲而去!   “都给本姑娘去死!”   噌——   枪尖擦过剑锋,带起一道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锈迹斑斑的枪锋毫发无损,多有缺口的剑身却终于“啪”的一声折为两半!   白公公反而嘎嘎直笑:   “咱家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呵呵,原来如此!”   这杆红艳枪太过出名,赵缨一直没有动用,便是怕被人认出身份来。   只不过眼见得自己这条性命也要留在这,到时在尸体上扒拉一番,照样连累了巫山上的兄弟......   那便也顾不得了!   她的身形没有一丝停顿,在白公公的身边虚晃一枪之后,又继续向着黑甲的蔡将军冲去!   那个蔡将军,亦是提着银枪,摆好了迎击的架势!   两条长枪就在这一瞬之间相交、相缠,如两条撕咬正烈的怪蟒一般。   身形在一瞬间错开。   这位黑甲黑盔的将军,却是忽地压低了声音:   “世子爷托末将给您道声好!”   “什么?”   赵缨的心头有所明悟,然而匆忙之间却是来不及细想许多。   恍惚之间,银枪的枪杆子便横着抽了过来!   后背如遭了炮弹一般,五脏六腑剧烈颤动着。然而她的身形,却因着这一道冲击猛然前冲——   竟是不着痕迹地脱离了战圈范围。   愕然之间,她强行咽下喉间的鲜血,却也知机会难得,于是转身便走,再不停歇片刻。   白公公直到这时才追赶上来。   开口就埋怨道:“要说你们这些后生仔办事不济,如何就将这女贼给放跑了?”   “哪里是小将有意放跑,实在是女贼太过狡猾!”   蔡将军苦笑着为自己辩驳。   又指着那道倩影离去的方向,连声催道:   “趁着女贼跑得不远,以咱们外罡境的脚力,想来追赶不难。公公先走一步,待小将卸了甲胄,随后便跟上去!”   “哼,那就尽快!若耽误了差事,当心咱家在华阳王面前告你一状!”   白公公话未说完,已然提着断剑追得远了。   蔡将军这才好整以暇地收拢军卒。   那柄插在地上的长刀,尚且嗡嗡地振动着。他好奇地拔了出来,却发觉根本握持不住。   “难怪世子爷都这般看中此女,连用的武器都不是凡物!”   他赞叹一声。   长刀终于握持不住,他下意识地松手,却在他惊奇的目光之中化作一点虹光。   直直地冲着赵缨远去的方向,飞射远去! 第34章 你死我活   赵缨吐着血,一路逃到了江边,心头却暗道一声侥幸。   若不是遇到了故人手下,此番想要脱身,只怕还要再费好多周折!   若说是宋嘉祥早有预料,刻意遣蔡将军在这里守候,可能性似也不高......那家伙没有这个本事。   想必也只是交代着,到巫山如何如何打个招呼而已,却不想在这个地方提前相遇,故而放了一马罢了。   “早知如此,一开始便亮出红艳枪来不就好了......”   她摇头苦笑。   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风声。   她本能地一个侧身,却见是破阵刀自行追了上来。   大为惊异之下,她身在半空之时,纤手却一把探了出去,鼓荡着的真元同时激发而出!   气机在这一刻牵引到了一起,如流水一般的龙元反过来包裹住了她的全身。   还未来得及思考,先有一道警醒打入了她的脑中:   “莫要放松警惕,有人追来了!”   她悚然一惊。   在十二分警惕之下,她终于觉察到了危机所在!   那是一截混在狂风暴雨之中的剑尖!   无形无质的真元将其包裹得严实,在风雨中隐藏得几乎浑然天成,若非全神贯注地留意着,根本发现不得!   赵缨左手刀右手枪,交叉横在身前。   “叮”地一声脆响——   那枚剑尖失了后劲,悄然弹落在湿漉漉的烂泥巴地上。   赵缨却被这劲气砸得连连后退,七八步后才卸得干净!   若非及时受到预警,让这枚剑尖悄无声息地直贯入体......   她单是这么一想,就惊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风烈、雨急!   赵缨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清凉的江水之中。   “再躲躲藏藏的,我可一走了之了!”   她高声叫道。   果然有一个白发苍苍的佝偻身影,慢悠悠地显露在她的身前。   白公公咧着大嘴,笑得无声:   “巫山上的赵女侠是吧!你背后到底是何人指使,老实交代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否则,我皇城司足有一百零八种刑罚,由不得你不开口!”   皇城司尚在洗冤司之上,向来由皇帝的亲信太监所统辖,行事比洗冤司还肆无忌惮!   赵缨不想去多想什么后果下场之类。   她只知晓,此时若要求一条生路,便唯有向前一条路!   那便——   “杀!”   锋锐沉重的破阵长刀,被她抬手间便如回旋镖般甩了出去!   以前在巫山地宫时,她见识过北黎呼里格的圆月弯刀之法。此时有样学样,虽然只得皮毛,但终究也是弥补了真元无法外放的劣势。   她人随枪动,冲开漫天的风雨,紧随其后!   长刀打着旋子,来得甚急。   白公公却是泠然冷笑:“来得好!”   宽大的衣袖抖动得让人眼花缭乱,真气在其中鼓荡着,在他的身周撑开一片水幕!   那双鸡爪般枯瘦的肉掌,直愣愣地拍向前去。刀锋劈在上面,竟有金铁之声!   失了后劲的长刀斜飞而出,却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   “咱家正愁没有兵刃,多谢相送!”   他嘿嘿笑着,一把握在了刀柄之上......   哪知温润如流水一般的龙元之中,却反而掺杂着一股极为狂暴的凶煞之气!   这股煞气极为凶戾,白公公刚一接触,就好像被灼伤一般撒开了手!   他“啊哟”一声大叫,本已做好夺刀迎敌的准备,然而这一变故却将他的思路全盘打乱。   赵缨已然挺枪到了身前,明晃晃的枪尖离着他,已是不足三丈......   要知到了这般实力的对局,三丈的距离只不过是瞬息而已!   情急之中,他只来得及抬脚,将下落的破阵刀踢飞过去——   “唰—”   刀身打着旋子飞了回来。   然而毕竟踢得匆忙,上面并未蕴含任何力道!   赵缨依旧挺枪,拉近距离的同时,只是一拨、一挑......   这柄长刀,便扑棱棱地绕着枪杆子旋转开来,又在赵缨前推之势中,随着枪身一道推向前去!   嗤啦——   宽大的衣袍在三抖两抖之间,便被枪锋撕扯得粉碎,爆炸开的劲力给白公公的身上带来了横七竖八的缭乱伤痕。   打着旋的刀锋,更是劈开了束发的帽冠!   于是花白色的头发失了束缚,又被刀锋一搅,化作飘飞满天的断发碎发!   两道身影错身而过。   赵缨依旧身如标枪般挺直。   白公公却破衣烂衫、披头散发......哪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内高手,比个叫花子都还不如!   体内的真元尚且翻滚不休,更兼着一道道横冲直撞的煞气,让他的经脉久久平复不下。   方才交错之时,他可没有多少闪转腾挪的空间,那锋锐无匹的枪锋,几乎被他一点不落地硬吃了下来!   也就是他堂堂六阶的修为在这儿,换了旁人,只怕死个十回都有富裕!   “好、好、好!咱家大发慈悲想保你一命,自己却不珍惜是吧!”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凌厉。   赵缨却压根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一言不发,长枪却再度挺了上来!   崩、戳、点、撩、拦、拿、扎......   她进一步,再进一步,又进一步!   如疾风骤雨,似暴雨梨花,一点间歇都不给,一点空余都不给,一点喘息之机都不给!   得势,便不饶人!   那老太监失了先机,只得一下又一下地抵挡着,虽也守得密不透风,却全无半点反击的空余!   “死、死,都给我死!”   赵缨将涌到喉头的一股鲜血强行咽下,手中攻势越发凌厉,一双凤目更是让人望之胆寒!   真元不计成本地关注在枪锋之上,她舞得越发连绵不绝。胸口已然火辣辣地发疼,浑身的真元也滚烫得几乎沸腾!经脉几乎坚持不住,有几处细碎的位置甚至已经产生了裂纹......   可她不能稍微迟滞一点!   哪怕只是给敌人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会让他转守为攻!到那时,被动的就该是她赵缨了!   对攻到了此刻,已经成了耐力与意志力的比拼......   比的,便是谁先支撑不住!   “嗤!”   终于——   长枪在白公公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中,在薄弱处突破了真元的封锁。   当赵缨感受到一股股真元顺着枪杆流入体内之时,她知晓自己赢定了!   枪锋深深地刺入胸肋之间,在血气的浸润之下复归了寒光闪闪的本色!白公公感受到了气血和真元的流失,一双三角眼中尽是惊恐之色:   “这......这究竟是什么邪法?”   他的两手连连拍动,早将胸腔处的各大穴关闭锁起来。然而气血真元的流逝却并未减弱分毫,甚至于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赵缨推着长枪,只是不断地挺进着。   她的胸腔也如风箱一般喘息不绝,嘴角却带着嗜血的笑意:   “化功大法、北冥神功、吸星大法......这么多江湖上数得着的名头,公公竟是一样都没听说过吗?”   她随口瞎扯,却让白公公在临死前一直带着茫然的惊异。她看在眼中,胸中莫名地竟生出一股子痛快感来。   “腾”的一声!   她推着白公公的身体一直挺进向前,却是终于被一棵合抱的巨木给拦住了去路!   本就干巴的苍老身躯,此时更是干瘪得如同人皮包着骨架一般!除了两只眼珠子时不时地转动一下,整个人竞与干尸没有什么区别!   “若是......若是咱家再坚持一息,死的就该是你......”   干尸的上下嘴唇开合着,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低沉声音。   赵缨轻轻歪着脑袋,对这一判断并无异议:   “可终究是我胜了!”   她知晓自己的身体也在崩溃的边缘。   可终究还是对方先坚持不住!   高手过招,挣得便是一线!你死我活,如此而已!   枪锋紧紧地嵌在树干之上,而后蓦地一转——真元骤然爆发,终于将那颗苟延残喘的心脏给冲得粉碎!   干瘪的头颅无力地垂下,无神的老眼尚未合拢,然而这副身躯已然尽数化成了养料,顺着枪杆供给进了赵缨的体内。   风声、雨声充斥了整片天地,胸口处小蚕兴奋的翕鸣声混在其中,竟不比风雨之声稍弱...... 第35章 信号   赵缨靠在树干上,呼吸渐渐平复了下来。小蚕得了新的给养,毫不吝惜地反哺回来。于是四肢百骸一片清凉,原本透支到干涸的经脉之中,又如久旱逢甘霖般生出了奔涌的真元来。   当真只差一息,但凡那老太监多坚持一息的时间,结果就是地狱与天堂的区别!   大雨已有减弱的趋势,但是山间的风却依旧猛烈。   乌云遮了星光,但是赵缨依旧在松林之中看到了一个人影。   她知晓那人是谁,也配合得不让对方难做。   于是长声而笑:   “我黄金宫高手如云,单单是一座黄金辇便有三十二个高手抬轿。杀你,只需我一人便足够了!”   言罢,她估摸着暗中那人也听到了,便掐着时间蹒跚着远去。   而暗中的那人,却直到她走得远了,这才从松林之中显露出了身影。   却是蔡将军带着一队精锐劲卒包抄了过来。   白公公的尸身斜倚在大树上,枯槁得好似只剩下一张人皮。   早有士卒上前查探去了。   “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当真是魔道手段!”   蔡将军亦是暗暗惊悚不已。   但委实说,他和这个白公公也并不如何相熟,相比起来还是自家世子爷的嘱托更为重要。   他便顺势说道:“那妖女方才的自语,都听得清楚了?”   “禀将军,听得不甚仔细,似乎只说是什么......黄金宫的高手?”   “属下也听到了黄金宫几个字......难道竟是北黎来的刺客?”   这队精锐本就是江湖上的高手收编而来,对于江湖上有名的门派势力都有几分了解,故而猜测了片刻,便已然向着赵缨引下的圈套越靠越近了。   也有较真的兵卒提着不同的意见:   “可若是仅凭贼人的一番自语,便断定是北黎人所为,是不是有些草率?”   只是这家伙的质疑声还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狠狠的一巴掌。   回过头来,却是蔡将军铁青的脸色:   “草率你个仙人板板!”   “大营遭遇神秘高手,连大内的公公都死于非命......这个时候有个交差的由头你不抓住,难道真的天南海北缉捕贼人去吗?”   “要去你去,本将军办完这趟差事就回蜀中享福去了!”   他斜楞着眼睛,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那个士卒这才面露恍然之色:   “黄金宫远在漠北,看来梁大人果真是国之柱石,竟引得北黎人下了如此血本!”   “哼!北黎贼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蔡将军也是顺着话茬感叹不已。   心头却是暗道:黄金宫三个字可从来没有从他的嘴里蹦出来过,真要事后暴露了,追究起来怎么都好推脱......   便又装模做样地吩咐道:   “回去了万万不要乱传闲话,否则乱了军心,本将拿你们是问!”   “属下明白!”   “属下明白!”   一众军卒们纷纷拱手,这事就算是定了性。   蔡将军便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来,寻了个背风挡雨的地方点着了,望着花花绿绿的火光在半空中炸开。   这是和梁督师越好的信号,若对方无事,看到信号之后便会有所回应的。   直到又一道火光在远空中呼应上,他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梁督师无事,那便速速回营!”   众将士便都应道:“回营!”   ......   漆黑狭窄的船舱之中,梁思常东倒西歪地依靠在墙边上。   因着船舱中的天旋地转,他但凡张口就一定要吐出些什么来。本就上了年纪,这般奔波下来,一条命眼见得就去了七七八八......   船舱外面的喊杀声有些歇了,但是他不敢露头去看一眼。   谁知外面的刺客跑远了没有?   就这般如老鼠般缩在阴沟里,忍耐到京城,便有翻身之日了!   梁思常强打起精神来。   咚咚的脚步声自逼仄的楼梯间传来,他循着声音,猛地朝着着那方小小的出入口望去,心弦一下子揪得很紧。   但愿只是元京的日常探视......   咚......   咚。   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那双熟悉的官靴,让梁大人稍微放下了心神来。   然后官靴之后,又露出一双小巧的绣鞋来......   他的一双眸子忽地如鹰一般阴狠:   “什么人?”   隐藏在暗处的人,这才显露出了身形。   一柄锋锐的尖刀抵在元京的身后,让他两手反绑着,口不敢言。那人从元京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圆溜溜的眼睛黑白分明,即便在黑暗中也瞧得分明。   “巫山卫帐下将军,钟小芸!”   女子的语气之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仿若黑暗中蜷缩成一团的,不是什么朝廷一品大官,反而是追猎了良久的大猎物一般!   梁思常越发地感到不妙。   对方一点都没有隐藏身份的意思,反倒还上赶着报上名号。   这分明就是没打算留活口!   此处船舱之中,他已然给颠得没了半条性命,元京看这样子也不像是个能顶事的。也就是说,所有人的生死都在这个女人的一念之间......   梁思常强撑着,调整出一个还算端正的坐姿:   “原来是巫山卫的钟女侠、钟将军......不知远来鄙处,可是看上了本官什么东西?但凡本官能拿出来的,尽数奉上于你!”   钟小芸露齿而笑:   “不知梁大人能拿出什么?”   “吾有家财、有田产、有僮仆......若都看不上,吾之一言也可令尔等平步青云,荣华富贵都不在话下!”   钟小芸笑意不减:   “咱寻找梁大人,可实在是费了大力气,港口处停泊的船只可都翻了个遍。结果梁大人就给咱这些东西......还是说,梁大人觉得,这些东西能买你一条命?”   她笑得烂漫,有一种稚童般的天真之感。然而听在梁大人的耳中,又何异于催命的魔音?   明知对方要的唯有这颗项上人头,梁大人还是做着最后的挣扎:   “留我一命,你想要什么都好商量!否则杀害朝廷命官,诛你九族都还不够!”   他两股战战,皱巴巴的官袍上沾满了呕吐出的秽物,看上去狼狈且丢人。   便是连元京都看不下去了:   “大人,为国尽忠唯死而已!何必与这些祸国之贼浪费口舌?”   “住口!你说谁是祸国之贼?”   钟小芸怒发冲冠,手中匕首直直往前一送,直将元京的话语生生截断!   温热的鲜血溅得她满手都是。   她尚自不解气,指着梁督师大骂道:   “看看因为你的指挥不力,白帝城下有多少亡魂?蜀中之地又添了多少荒冢?尸位素餐清谈误事!朝廷有了你等,才是离着亡国不远了!”   不瞑目的尸首软软地垂落于地,梁督师却不敢向着这个心腹望上一眼。   他的心理防线已然彻底崩溃,只是以宽大的袍袖遮着面容,不断告饶着:   “皆是我之过也,只求女侠饶我性命!”   堂堂的一品大员封疆大吏,此时磕头如捣蒜,连官帽都给磕掉了!   钟小芸忽地就觉得好没意思!   跟着赵缨一路行至这里,得知此行要干多么大的一番事业之时,她兴奋得几乎整个人都战栗起来。   趁着赵缨潜入营寨,本该做接应的她却鬼使神差地摸入了泊船之中。   一艘接一艘地搜寻着,一间舱室一间舱室地搜寻着......   本只打着试一试的心思,却真让她寻到了正主儿!   可是眼前这个瘫软如烂泥般的家伙,就是所要刺杀的梁督师?   没意思透了!   “跟咱走一趟吧!”   她没有费多大工夫就将这家伙提在了手上,如提鸡崽般往外走去。   梁督师倒也真的配合。   幽长的舱室中,钟小芸转过好几道弯,这才将那股陈腐的霉味儿甩在身后。   一抬头,已是云散雨歇。   一道光亮的火光划着长长的尾焰直冲天空而去!   她只是略微侧头,什么话都没说,梁督师已然知晓了她的含义。   干哑的喉咙嗬嗬了几声,梁督师终究解释一声:   “那是官军用于和本官联络的信号......”   言罢,他很是自觉地探手入怀,而后摸索出一个大号的窜天猴来。   于是在钟小芸默许的眼神之中,一道报平安的烟火也呼应着窜向了高空。 第36章 拉拉扯扯   待赵缨在约定好的接应地点与钟小芸相会时,惊喜地发现软烂一团的督师大人也在其中。   她本以为此行已然失败,正惆怅不已,这时却不由得又瞪大了美眸。   钟小芸得意洋洋:   “怎么样,就说这事儿没咱办不成吧!”   “还真是......”   赵缨也笑:“时间紧急,先上船,路上再与我详细说说。”   忙活了一夜,本以为又是瞎忙,却不曾想柳暗花明。赵缨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心情终于舒展开来。   二人寻到松林边绑着的小舟,一齐登了上去。   江水依旧汹涌,在狂风之中一浪高过一浪。这叶小舟就好似飘飞的蓬草般,看上去随时都有倾覆之虞。   一者有定风珠,二者有本命龙元的庇护,赵缨二人自是一点都不担忧。   但是梁思常大人却早已吓得面色煞白。   这个时候反而没人搭理他了。   钟小芸终于得了空子,一股脑将分开之后的事情娓娓道来,脸上的兴奋之色压都压不住。   “这么说,这老匹夫是合该落在你我手里!”   “可不正是?也不知道缨子姐你打算如何处置于他?”   梁大人虽已沦为阶下之囚,但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这般大声密谋......   他眼皮子狂跳,却不敢多言,只得悄悄地竖起耳朵来。   赵缨便横了他一眼,亦是在心头盘算着,自语着:   “本想一刀剁了了事,但是没准留着还有别的用途,却得从长计议了。”   钟小芸便毫不客气地踏在这狗官的身前,明晃晃的刀子耀得人心发寒:   “喂,留着你还有什么作用?不如你自己说一说?”   梁督师嗓子干哑:   “吾颇有家资......”   那便是没作用了!毕竟这家伙家财再丰厚,也总不能送他到京城去取。   连赵缨也摇了摇头,抽出雪亮亮的长刀来:   “那便一刀剁了,丢下船去喂鱼好了。”   于是,在梁督师惊恐的眼神中,在钟小芸期待的神色中......   忽地一声:“且慢!”   直直地响在她的心头。   长刀上的龙元流动如水,沈川的声音有如山间清风:   “在这里留他一条性命!即便要杀,也要留到白帝城再杀!”   当着旁人的面,赵缨无法肆无忌惮地和“龙君”对话,只能沉默着等着那一边的下文。   好在龙元的那一边也不是个喜欢卖关子的:   “如今在你的身上,至少纠缠了三股势力。此时一刀剁下去,固然能清除其中一股,但是首尾清不干净,后续会更复杂!不如到白帝城设个局,将所有势力集中在一齐,一了百了!”   那双好看的凤眸微微闪动着,赵缨明显有些意动。   她紧紧盯着梁督师,檀口微微张合,轻声呢喃道:   “要我怎么做?”   “只需到了白帝城,找排帮借一处安静的院落即可。剩下的,都交给我就好!”   赵缨微微眯起眼眸,其间闪过的精光,让梁督师浑身都不舒服。   这老匹夫忽地就生出一股子硬气来,白面微胖的面颊因着咬紧牙关,竟也有了些许棱角:   “既然落在你这女贼手中,要打要杀悉听尊便!偏偏杀又不杀,好不痛快......难道是犯了妇人之仁吗?”   长刀忽地往前递出,直直地送到他的颈边。   梁督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胆战心惊地抬起头来,却见这位赵将军的眸光却比刀光更亮:   “你想死,有你死的那一天,不用那么心急!本姑娘留着你尚且有些作用,乖乖待好,迟早给你痛快!”   言罢,赵缨蓦然收刀,再也不向那边看去一眼。   钟小芸却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唯恐这家伙一个不慎跳进江中,那便误了她们的大事。   此时江流汹涌,载着一叶扁舟直往下游而去。不到半天,就到了白帝城的水域。   ......   沈川收拢起了心神,断了与另一边的联系。   一抬头,望着面前捧着香茗的美人,却是再度面露苦笑:   “柳姑娘,在下确实已经讲得清楚,实在无意参与贵教的恩怨之中,还请莫要多费口舌得好。”   “唔......奴家知晓。”   柳红蔻斜靠在锦榻之上,意态慵懒而又柔媚。   却是顾左右而言他:   “奴家只是关心,沈少侠的身子将养得如何了?”   “托您的福,用那黑糊糊的药膏吊着,治不好也死不了!”   沈川亦是懒懒散散地回应道。   其实那苗家的药浴,可比他所说的有用许多。   他故意说得埋汰,归根结底,也不过是讨价还价的话术罢了!   不是不能与蛊仙教合作,只是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之中。即便真要共同对付岁神道,他也该占据更多的话语权。   柳红蔻想要挟恩图报,那他就老老实实地吞下诱饵,反口却将鱼钩给吐了出来......   前前后后拉扯了一个多月,他自然有耐心慢慢耗着,就看蛊仙教这边什么时候等不及了!   哪怕最后谈崩了也没关系。   身在苗寨的一两个月,他也不是乖乖躺在榻上的。   周边的山川地理,以及苗寨的人员配置,他早记在了心里。   要走的话,经过一番谋划总是走得了的!   于是他也给自己倒上一杯清茶,捧到嘴边吹得冷了,一口灌入口中:   “唇齿留香,此等佳品在汉地可难寻!”   “少侠实在说笑了!苗疆别无他物,唯有些许土产还算出名,少侠若是看得眼中,想要多少都行!”   柳红蔻咯咯娇笑着,故意将“土产”二字咬得很重。   话里话外却在暗示着更多东西。   她看上去还算仪态得体,但是偶尔蹙起的秀眉和时不时紧咬的牙关,却也透露出她的内心深处已然有些不耐。   但是熬鹰嘛,比得不就是谁更能抗?   沈川装作听不懂话里的暗示之意,讶然笑道:   “沈某即便再好品茶,一个人又能喝多少?还是不劳姑娘费心,在下嘴馋的时候会主动提及的。”   柳红蔻的笑容有些僵住了。   这家伙......真当她说的土产就只是土产么?   教中的一切已经开始筹备了,就差一个破局之人参与其中......她找寻良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合适的人选。   然而她明知沈川在坐地起价,却也拿不出更多的东西来。   归根结底,还是蛊仙教近年来混得太惨。手底下的资源本就不富裕,再经岁神道一扒皮,更是剩不下多少......要不然拿钱砸也砸得沈川心甘情愿了,何至于沦落到“用真心”的地步?   空口白牙的“真心”,又能值几个钱?   苗疆第一大门派混到这个地步,也实在是够丢人的!   眼见得沈川有起身告退的意思,她终于是有些坐不住了:   “沈少侠,不继续坐坐了?”   沈川灿然一笑:   “今日用脑太过,是时候该休息了!”   帮着缨妹谋划破局的同时,又要应付眼前这个美女蛇......分心二用最是劳神,非大睡一场不能缓解疲惫。   蛇美人却是只当他在推辞:   “单单饮个茶,劳甚么神?”   “哈哈,柳姑娘不懂的!”   沈川扬了扬手,却是头也不回。   他明显感觉到对方要绷不住了。   他却是还能再抻一抻。   抻得越久,拿到的主动权越大......反正着急的也不是自己!   他潇洒地负手离去,隐约听到身后还有气急败坏的摔茶碗的声音。   “您且慢慢着急去吧,巫山那档子事儿还在等着我谋划周全,恕不奉陪啦!”   清朗的笑声消失在十万大山之中,隔着千里,也让赵缨有所感应地抬起头来。   “啊—嚏——”   赵姑娘狠狠地揉了揉鼻子,气鼓鼓地嘟囔一声:   “一定是哪个混蛋在骂我!” 第37章 你们害苦了我呀   按说带着梁督师这么大一个目标,在进城的时候很难不被发现。但是那也得分地方。   比如白帝城中,排帮便是最大的地头蛇。赵缨又和这排帮老大有几分交情,故而不需她自己如何吩咐,早就有人给安排了个妥当!   “姑娘,前方就是给您找的小院了!或许不是多么华贵的地方,但是绝对符合您要的僻静!”   马车粼粼地压在青石板路上,排帮的管事亲自驾车,却是越行越是偏僻。   实际上,经过前番一场大战,城中好多热闹的街巷也都已经凋敝不堪,这样的偏僻之所想必也并不难寻。   赵缨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拉下了车帘子。   车内车外,便又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钟小芸仍在一眨不眨地看着梁督师,而后者面如死灰,一头乱发在短短半日之内就变得花白。至今仍能控制着没有失禁,已经算是这老匹夫比较争气了!   赵缨不禁冷笑:   “现在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却不知前番因着你胡乱指挥,城中有多少人家被你害得家破人亡!”   梁大人张了张嘴,想辩解称自己至少没有舞弊害民......   可是这等无能无才却窃据高位之辈,尸位素餐起来,也未必比着贪腐之辈荼害更轻。   他干哑地嗬嗬了几声,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马车终于停在了一处荒凉的院落之外。   管事的勒住了马,恭谨地行了一礼,才道:   “姑娘,您要的院子已经到了!”   赵缨这才用一块厚布蒙在梁大人的脸上,推着这厮往院中行去。   那管事并不知厚布之下是什么人,但是江湖上杀人越货的事情见得多了,他也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于是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有瞧见。   赵缨却去而复返,冲着那管事再度客气的一礼:   “劳烦这位掌柜,将贵帮的帮主请来一叙。”   言罢,也不见她的两手如何动作,那管事的袖间已然一沉。   这份量可是不轻......   管事慌忙拜谢道:“怎敢要姑娘的钱财?帮主若是知晓,定会责骂小的轻慢贵客......”   “给你你就拿着,你们帮主那里我去说!只是有一点:吩咐的差事必须给我办得漂亮!”   赵缨很是豪气地拍着这人的肩头,颇有一种黑道大姐头的意思。   排帮这条线,以后用得到的地方还多着呢,上上下下搞好关系准是没错!   那管事这才收起赏钱,再度躬身一礼,转身驾车远去了。   空旷的街道上并无他人,唯有叽叽喳喳的鸟雀声响。   赵缨托着下巴,沉思了良久,终于抽出了破阵刀来,冲着那流水般的龙元嘀咕道:   “已经按你所说,寻了处僻静的院子,也将秦帮主也唤来了......接下来又该如何?”   ......   或许实在是俗务繁忙,当秦守业秦大帮主出现在小院门前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赵缨一直守在门边,直到听见哒哒的马蹄声,这才结束入定的状态。   耳听得那黑黑瘦瘦的小个子发出洪亮的声音:   “赵姑娘,老远就瞧见你打坐修行了。这般勤勉。可是修为又有精进?”   赵缨羞涩地一笑:   “后学末进,却是在武学前辈面前献丑了。”   “说的什么话!以赵姑娘这般精进的速度,什么前辈在你眼前都该羞煞了才是!”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礼节上的功夫做足了,这才互相客气着往院子里让去。   钟小芸守在堂屋门前,标致得就像一杆标枪。   “缨子姐,咱一直守在这里,并没有出什么乱子!”   “做得好!快带秦帮主到堂前一叙!”   于是,落满尘灰的木门吱呀呀地往两边开启,昏黄的夕阳洒进屋里,落到那个头套麻袋反绑双手的狼狈身影之上。   不需要显露真容,秦帮主已然知晓了这人是谁。   他噔噔噔地退后几步,两眼吃惊得瞪得老大,面色精彩得好似进了绸缎铺。   “你真的把这人弄过来了?”   他拉着赵缨,悄声问着。   前段日子赵缨向他打听这人的行踪,他只当是官员间的寻常走动,顺手也就帮了一把。   谁承想,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竟然把一品大员给绑了过来......   她敢绑,秦大帮主又如何敢参与其中?   赵缨嘿嘿直乐:   “却是多亏了贵帮的消息,本姑娘这才恰到好处地截住这厮!”   “别别别!这事和我没有关系!”   开玩笑!他一共几个脑袋?   秦守业摇着手就要往外走去。   退路却早就被钟小芸拦住了。   他的一张黑脸早已成了苦瓜色,不由得哀嚎一声:   “姑奶奶,您倒是爱憎分明快意恩仇了,可是我排帮家大业大,万万经不起这般折腾!绑架朝廷一品大员是个什么罪过?您瞧在我排帮八千子弟的份上,别连累我了行吗?”   “没卵子的怂蛋!”   赵缨气得直骂出声:“白帝城一战,你们排帮亦是家家挂孝,就连你秦大帮主不也折了两个子侄?我不信你们对这厮没有怨言!如今给你们一个出口恶气的机会,你们反倒做了缩头鹌鹑了?”   秦守业的面色阵青阵白,早就想走,然而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将他拦得严实。   他自是叫苦不迭,赵缨却是进一步说道:   “更何况,绑架梁大人这事儿,你本来便是同谋......咱们已经踏在了同一条船上,难道秦帮主以为,你还有反悔的余地吗?”   秦守业瞠目结舌。   过了好半天,他才又哀嚎一声:   “你们害苦了我呀!”   他一跤坐倒在地。   钟小芸却笑着,一言不发地进房掌灯去了。   赵缨则蹲下身子,缓缓笑道:   “秦帮主也不必过于担忧,一个狗官而已,天塌不下来。再者说......秦帮主还没有问我,需要贵帮做什么呢!”   “事到如今,姑娘如何吩咐,秦某如何去做就是!谁让秦某欠了贤伉俪一个天大的人情呢。”   听到“伉俪”二字,赵缨不由得面色微红。   她随即说道:   “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在城中散布一些消息即可。以贵帮的势力,这点事情想必也是举手之劳吧!”   她便将要散布的消息悄声说了一遍,秦帮主听得越发愣神起来。   “就这么简单?”   “可不就这么简单!难道我会让贵帮再做些杀头的买卖吗?”   赵缨笑得越发豪气。 第38章 流言满地   排帮的效率很快,仅仅是一晚上的功夫,流言蜚语就像长了腿一般传遍了大街小巷。第二天一大早,大到官衙大户,小到街巷市集,皆有人在议论纷纷。   比如这处的茶馆子里,就有两个人在谈论着:   “听说了吗,听说昨夜在西城的一处废宅子里,忽有红光阵阵,隐隐间还有龙吟之声......”   “如何没听说过?那处宅邸本是京城里的一位大官赋闲所居,后来全家都离奇地消失了!这件事情当初就是一桩悬案,连官府都查不清楚呢!”   “还有这种事?小弟近年才搬来夔州,兄台能否细讲?”   “这事儿牵连太大,很多老人连说都不敢说,在下虽得知只言片语,更多的细节却也说不上来了......”   “哎呀实在可惜呀!没准这桩陈年旧事就与昨夜的异象有所关联!”   同一处茶馆子里,赵缨也隐在茶客之中,偷笑不已:   你这桩“陈年旧事”,本就是昨晚刚刚杜撰出来的,能说出更多细节才是有鬼。   其实她给排帮的最初版本里面,远没有谣言传得这般详尽。有很多细节,都是排帮的人在口口相传之中,不断地给完善补充上的。   所谓三人成虎......   一个谣言传得广了,信得人多了,即便是假的也成了真!   当然,若是有闲人肯追根溯源下来,还是能发觉很多端倪的。   比如虽然人人都将“异象”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是多问几个,就能发觉都是“听说”、“据说”......   或者即便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亲眼见过”的,细查起来,这家伙定然还有排帮背景。   比如那桩“陈年旧事”,真问几个老人,或许也问不出个一二来。   偏偏这又和那讳莫如深的语气对应起来,反倒让其更具可信度了......   类似的破绽不一而足,若无智者之眼,只怕难觑真实。   但是,哪里有那么多智者呢?   再者说,流言这东西,真真假假自相矛盾,本来就是正常的吧!   此时,流言只传了一晚上,城中尚且是将信将疑的状态。   但赵缨并不着急。   反正算算时间,岁神道的孟教主还要一两天才能到这儿呢。   且让流言发酵一会儿!   赵缨一口饮尽盏中凉茶,拍一块碎银于桌面之上:   “掌柜的,结账!”   “得嘞~~您慢走——”   在店小二悠长的招呼声中,赵缨抬步行得远了。   已是七月中,暑意尚浓,即便是大清早上,也热得人不堪忍受。   她身着清凉的粗麻,质朴却不掩曼妙的身姿,倒也引得几个浮浪子弟频频侧目。只不过,在她凶悍的目光之下,也确实没什么不开眼的自讨没趣。   街头巷尾一一探过,赵缨便也没了继续转悠的心思,直直地奔着西城而去。   “若这世界是一个连续剧就好了,至少还能按一个加速键!”   她摇了摇头,颇有些迫不及待了。   可以想见,经过一日的流言发酵,到了晚上定然会有好事的往西城“探险”。说不定,连官府的人也会凑凑热闹......毕竟这等“祥瑞”可不多见,呈报上去又是政绩一件!   不能让这些看热闹的失望,却得抓紧时间回去布置一番。   晃晃悠悠转到西城,在街巷口却觑见一个不速之客。   流言刚刚传开,果然是这家伙第一个找上了门来......   赵缨笑意盈盈:“鸡大护法好灵通的消息呀!”   “小人早就猜到是姑娘的手笔......”   鸡无肾带着一顶遮蔽面容的斗笠,若不是真元上的波动,赵缨还真认不出他来。   这便体现了早留后手的好处了。   原本一手闲棋,时隔了这么久,这不又发挥作用了么?   赵缨左右观瞧了下,见四下无人,这才拉低了声音:   “刚好有事找你,还愁不知到何处去寻,你倒省了我不少事情!”   “嘿嘿......小人也猜到姑娘留我有些用处。”   鸡无肾笑得谄媚,乖乖地跟赵缨到了个更为僻静的地方,这才问道:   “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赵缨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黄金宫那婆子,最近居于何处?”   北黎这帮子人,也不知是用了什么神通,竟是四处都找寻不到踪迹了!   那么招摇的一尊黄金辇,再加上三十二个抬轿的高手,绝不可能说消失就消失!必然有神通广大之辈代为隐匿才对!   赵缨必须得摸清他们的路子,否则钓不上鱼来,这窝可就算是白打了。   她目光灼灼,刺得鸡无肾不敢直视。   只好老实地答道:   “就住在馆驿......平日深居简出,又有单独院落,鲜少有人见过。”   赵缨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走得朝廷的路子?”   这般朴实无华的?   一路几十人的北黎高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大赵之地行走,还住上了官方的馆驿......连路引都不需要的?   鸡无肾答得很是实诚:   “他们有路引。”   言罢,忽地又悄声地透露出了一些消息:   “北地有八大豪商,平素便与北黎人走得很近。此番这些北黎人,正是走得一家姓范的豪商的路子。这范姓豪商又和京城里的一位有些往来,而京城里的这位,刚好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这下子懂了!   敢情还是京城那帮王八蛋干的!   赵缨再问一声:“京城里的这位是谁?”   这一问,倒鸡无肾吓了一跳:   “姑奶奶您不会要杀到京城去吧?实在不至于......”   联想到这位女侠的行事秉性,很难说这种可能性的大小。   赵缨大怒:   “闭嘴!问你话你老实回答就好,多余的话不要问!”   她狠狠地回击道,声色俱厉。   然而鸡无肾却是面露苦涩:   “姑奶奶,不是小人不说,实在是不知道啊!那北黎人也不是和小人同心同德,小人能说出刚才那些消息,已然是平日里旁敲侧击加上自己推测的结果了!”   瞅这家伙的脸色,倒也不似说谎。再者说,他一个邪教角色,也实在没必要为朝廷里的士大夫们遮掩。   赵缨只好了然地点了头,只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这才吩咐道:   “你可以去找北黎人复命了。”   这一下生硬的转折,让鸡无肾有些茫然。   他试探性地问一声:“什么?”   “哦,我说:你前两天不是在北黎人那里领了去巫山的任务么?如今可以回去交差了!”   赵缨简单说道:   “你照实了说就行:就说红娘子不在巫山,往上游去了!”   这也太简单了吧......   鸡无肾在城中晃悠了两三天,就等着赵缨的下一步指示,甚至已经做好了各种复杂任务的准备。   可是到头来,简单带个话就可以了?   他颇有种雷声大雨点小的荒谬之感。   “就这些?”鸡无肾更为茫然。   赵缨便点着头:   “要是北黎那帮子人不是傻子,说到这里就足够了。”   她没有多说,也相信以鸡无肾的智商,自己能够领会。   一者,白帝城正好在巫山的上游;二者,北黎那帮子人已经知道自己手里有些宝物。   二者结合在一起,再加上城中有“异象”的传闻......   今晚或者明晚,那帮家伙至少也会派个人来一探究竟。   到那时候,手里这个烫手山芋就能早点甩出去了!   她想了想,又问了问孟教主赶来的时间,确认和自己推测的没什么出入,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   “就这些,回去办吧!”   赵缨吩咐一声,目送着这家伙谄媚地躬身离去。   这家伙行事可信吗?   其实远算不上可信......虽然自己掌握着他的命脉,但是在引爆那轮异种真气之前,他能耍的花花肠子实在太多。   但是这家伙连接着北黎和岁神道,又实在是太好用了......   赵缨眯着眼睛,思索良久,也只能幽幽一叹:   “且用着吧,除了赌一手又有什么办法呢?”   若真被这厮算计了,不还有手中枪吗?   怕个锤子! 第39章 异象   天色远没有黑透呢,院子外面的长街上已然影影绰绰地聚了好多闲汉。有胆子大的少年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提着朴刀,或拎着长棍。有行动力强的,甚至已经开始搭起人梯往里面翻了。   “看到了吗?里面有什么宝物?”   “看不真切,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稀奇......”   有人搭在院墙最顶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往里望去。   这是一处两进的院落。   重重叠叠的屋檐之中,唯有堂屋最为宽敞高大。   却也唯有堂屋关门闭户,门上还用粗重的铁链拴着,扣了把锈迹斑斑的铜锁。   通体看下来,倒也和别处的院落并无什么两样。   “就说都是好事者瞎传,你还不信......”   “急什么?等天黑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几个少年嘀嘀咕咕,一双双眼睛里尽是好奇。   这个时候,赵缨和钟小芸两人都已然换上了黑乎乎的夜行服,附身潜在隔壁的屋脊之上。   “缨子姐,果真不出您所料,还真来了不少人诶。”   赵缨一笑,只是再问:   “那家伙安置好了吗?”   “咱办事,您只管放心便是!”   钟小芸兴冲冲地答着,兴奋地满身的血都沸了起来。   这妮子虽然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但是做事还是细致认真的,赵缨自也一百个放心。   便静静地蹲守在青瓦之上,呼吸压得极低。   时间一点一点转到了夜里。   这一夜,月色不算很明亮,但是看清人影已是足够。   赵缨的眸光在看热闹的人群中逡巡了一遍又一遍,寻找着可疑的人物......   高手的呼吸悠长且平稳,和普通人大有不同!这一点,但凡是练过武的都能分辨出来。   她还真的找出了几个熟人!   比如那个敞着胸膛的黑壮大汉,一把黑乎乎的护心毛乱七八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赵缨却在排帮的总舵里见过这家伙,想必此番也是替着秦帮主来凑热闹的。   那个身姿妖娆的妇人,摇着折扇的风骚模样跟鸡无肾一模一样......这厮又扮成这般模样,也不知是什么癖好。   还有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家伙,大夏天的也不嫌热......赵缨想都能想得到,外衫底下藏着的定然是公差的制服,只等着出了什么好处第一时间控制局面呢!   而她要找的目标,那几个北黎来的家伙,却是始终遮遮掩掩,也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呢。   夜色逐渐深沉。   已经有人等得不耐烦了:   “老子脑子被驴踢了,才大半夜跑来喂蚊子!”   抱怨的是一个破落的富家子。   同行的人同样嚷嚷开了:   “说了别急,还没到半夜呢!据说昨晚也是后半夜才出的异象!”   “据说据说,所有人都是据说!老子听说了这里有宝贝,才晾着醉香楼软乎乎的小娘子不顾,陪你这厮发这等神经。宝贝呢?”   “呸!你小子要滚就赶紧滚,少了一个人,爷爷们抢宝贝还多一分把握!”   “......”   这几个浮浪公子的争吵声,一点都不逼着旁人,听得赵缨连连摇头。   也不想想,哪怕这地方真有宝贝,这么多英雄豪杰当面,哪还能轮到他们争抢?   眼看着那处院墙真有人爬进去了,她也心知时候到了。   该来的人都已来齐,那么准备许久的好戏就该上演了!   她默默地摸向腰间,长刀悄然地出鞘一线......   那团本命龙元便哗啦啦地流到青瓦之上,又散作一滩水渍,看上去就好似夜间自然生成的白露一般。   这团白露便缓缓地移动着。   从屋脊到瓦片,再从瓦当上啪嗒啪嗒地滴落于地,于杂草丛生的院落中蔓延向了那口枯井之中......   一息、两息......   在所有人都有些倦怠的时候,院中的那口古井,便骤然地传出嗡嗡的鸣动之声。   宛如龙吟!   “果真有异象!”   “传言竟是真的!”   一时间,长街上的双双眼睛都向院落之中望去,仿若都能穿透高高的院墙,直望向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   反应最快的,是一个身着利落短打的瘦小汉子。   只见他噔噔噔的几步快跑,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如壁虎一般踏着院墙攀援而上,三步两步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唯有一声嚣张得意的笑声:   “西街魏偷儿先行一步!”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一人气急败坏地嚷道:   “哪个混蛋冒用爷爷名讳?”   这是个同样瘦小的黑衣汉子,连脸面都是用黑巾蒙住了的。   他第二个跃进院中,动作甚至比前一个人还要利落。   这院墙虽高,城中却多有些习过轻功的好汉。一时间经这二人提醒,竟是纷纷都反映了过来。   于是腾腾的声音不绝于耳,仅仅片刻,便又有不下十人翻墙入院。   人群中那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家伙,这才来得及脱下外衫,竟是一个个精干的捕快!   两个捕快随着人翻墙入内,余下的却如一堵人墙一般,将外面的人都拦了下来。   一个捕头打扮的家伙,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块铜铸的令牌来:   “官差办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岂有此理!”   人群顿时熙攘了起来:   “此处乃是荒宅,并未听说有什么人居住于此。几位差爷,连这也要管吗?”   “既是无主之地,那便是官府所有!吾等理当守护于此!尔等乱民,是想闯入官宅强取豪夺吗?”   那捕头声色俱厉,还真吓退了不少人。   一时间,人群宛若炸开了锅。   有叹息后悔动作太慢的,有悻悻然阴阳怪气的,也有耿直的还想再做理论......   赵缨隐在高处,自觉这帮家伙多管闲事。   “什么事都要掺和一脚,只怕坏了我的大事!”   她咬牙切齿道。   “啪”的一声,她随手扣下一块碎瓦片来。   手指轻弹之下,这块瓦片如飞蝗一般直奔那官差而去!   “嗖——”   “啊!”   捕头捂着后脑,吃痛不已。   待看清了手上的血迹,他顿时大怒不已:   “哪个混蛋暗算老子?”   自然没有蠢蛋敢去吱声。   只不过倒是有几个点子王受到了启发......   只是几个呼吸之后,残砖碎石、乃至于地上的土坷垃,纷纷朝着这几个官差招呼而去。   这几个官差怒骂连连,可是黑灯瞎火的,谁又能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不出片刻,他们便败下了阵来。   汹涌欢呼的人群,便再也无人阻挡!   久乏修缮的斑驳大门,只是瞬息便被推倒。轰隆隆的声音尚未断绝,散起的烟尘还未消散,已有心急的踩着断墙往里闯了!   却有一声惨烈的喊叫声,突兀地响彻在这个良夜之中——   再一次阻住了人群前进的步伐。   “怎么回事?”   “不知啊!”   “这声音也太渗人了......”   人群惊疑不定。   烟尘散去,视线终于明朗。   却见抢先一步冲进院里的魏偷儿,竟有孤身一人往外冲去。   他的面色惊恐,脚步匆匆,直到被人群团团围住,才仿若找回了魂魄。   “枯井......枯井涌泉,天降异象!”   魏偷儿结结巴巴地道:   “但是那口井,那是口索命之井!那么多好汉都下去了,只有我逃了出来......” 第40章 井中邪物   屋脊之上,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说的枯井涌泉,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可是那个‘索命之井’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什么?难道不是缨子姐弄的吗?”   赵缨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是我......我怎么可能布置那等阴毒的东西?”   按照她的构想,本命龙元搞在井中,只是用来勾动地下水脉,弄出些动静,将目标吸引过来而已。   她在那处闭锁着的堂屋之中,才是给北黎人准备的杀招!   北黎人是为了她而来,想来定然有感测她的气息的手段。堂屋之中,红艳枪的煞气没有一丝遮掩......在人群涌向古井的时候,北黎人也该去堂屋里才对!   可是北黎人尚未露面,杀招也好端端的并未启动......   那个井中怎的先害了好几条性命?   她在高处可看得分明,方才那处汩汩涌泉的古井之中,突兀地现出股股黑气。那黑气所过之处,所有高手都好似失了魂似的,排着队往井里跳去......   那个魏偷儿,也只是因为离得堂屋最近,被煞气一激回了神志,这才免遭一劫罢了。   “莫非这个古井中,本来就有点东西?”   “可是不该呀!事前我下去探查过,只是一口普通的枯井而已。”   赵缨忽地有种古怪的设想:   “会不会,偏偏是我的布置引动了隐藏着的脏东西......”   她听沈川讲过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比如他在襄阳大战时,曾引得一处上古封印松动,放出一只极为厉害的旱魃......还是徐太傅千里驰援过来,才将那物降服。   按说这类东西,平素隐于世间,常人一辈子也难遇上一回。   可是她到这个世界来不到一年,算了算可遇上了好几回了......   “难不成,我真有吸引这类东西的体质?”   她自嘲一声。   井里的东西还不知其根底,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突遭这种变故,也不知她提前做好的布置还能不能管用......偏生这时候本命龙元给放了出去,她还没法跟那一边商议。   钟小芸忽地拍起大腿,“啊哟”一声叫了出来:   “坏了,梁督师还在堂屋里!”   赵缨却紧紧咬牙:“让他自求多福吧!”   不知那井中东西的底细,她更不敢胡乱动作。   总不能亲自下去解救吧。   原本就打算弄死这厮的,只不过下套的中心环节,她一直都打算将这屎盆子扣在北黎人的头上。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这一布置显得无比得尴尬起来。   若北黎人不来,这厮却提前死了......那她忙活一通意义何在?   早在大江上一刀剁了,不比这个方便?   这叫个什么事!   “该死的!那家伙可最好别被这怪东西给弄死了!就是要死,也得等到北黎人出来了再死!”   赵缨烦躁地掰着碎瓦,却只能再度将目光投向人群之中。   人群已然彻底冷静下来了。   那捕头面色煞白,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你说我们追过去的两个兄弟,也被那怪井给吞噬了?”   “两位差爷英勇无畏,一直冲在最前面......自然也是最先投入井中的。”   魏偷儿眨巴着眼睛,挑着好听的说。   稍微有些想法的也都知道,所谓“冲在最前面”,当然不可能是因为英勇,只是因为贪欲罢了。但是这个当口也无人在意这个,只是对里面那口怪井忌惮不已。   倒也有不信邪的,悄无声息地离开人群,往那井边摸了过去。   可是那家伙还未靠得多近,早有一股黑气缭绕在他的印堂之上。那家伙立时两眼翻白,一双眼睛之中好似失了瞳孔一般,想来意识也剩不了多少。   当有旁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呼喊声自是喊不会他来的,若要拉他回来,却又没人敢靠近了......   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得看着这货往深处走去,渐渐得消失在人群中。   直到一声“扑通”的响亮声响终结了一切。   “好邪门的东西!”   有捕快感叹着。   而后退了一步......   围观着的人群,也纷纷向后退着......最后面的那几个,甚至已然退到了长街的尽头。   这世界虽有些怪力乱神,但是离着普通人毕竟遥远,骤然遇到,又有几个能不变脸色的?   没见先一步跳进院里的,都是城里数得着的高手吗?   还不是一个个无声无息地喂了这口怪井?   那个捕头还算冷静:   “莫要慌!那东西的能力似有极限,咱们只要不接近,就定然无事!”   言罢,他连声吩咐着,手底下的官差们不管怕与不怕,尽皆做到了一个捕快的本分。   一时间,又是一道人墙拦在了众人身前,与一刻钟之前别无二致。   只不过,一刻钟前还有人往里面冲去,一刻钟以后,却没有人再有同样的心思了......   一个年纪最小的捕快,受了上官的指令,涨红着脸,如风一般地往官衙方向去了。   虽不知这个城中的临时长官有没有处置此事的能力,但最起码不能放任不顾。   “哼,终于有些像样子的官了!”   赵缨也忍不住赞叹一声。倒是也对先前偷袭的那一砖头,有了几分悔意。   再度观瞧人群,却见排帮的那个黑壮大汉也不见了踪影,不知也失陷在了怪井之下,还是回去找他们帮主汇报去了。   鸡无肾那厮倒是还在。   他在归在,北黎那帮子家伙却始终没有显露踪迹。   该死的,鱼儿没上钩吗?   不仅没钓到鱼,打窝的饵料反倒是引来了怪东西!   赵缨很是有些懊恼。   她默默地沉浸下心神,问向心头跳动着的那位:   “你能看出什么头绪来吗?”   咚、咚、咚......   小蚕富有节律地跳动着,发出微弱的翕鸣之声:   “这等邪物并不好吃,吾并无半分兴致......”   “你大爷的!”   赵缨气得破口大骂。   这个关头,是让这家伙进食来了吗?   那是让它平事来的!   平日好吃好喝的供给着,用到它的时候,丢下这么一句就撂下了?   赵缨也不惯着它,冷笑一声便道:   “你若并不拿它当回事情,那我可以身涉险了?”   双方性命相连,她若出事,这死虫子哪里又能得了好?   心口处再无动静。   然而没有回应本身,也是一种回应。   赵缨便清楚了,下面的东西对她根本造不成什么伤害!   “我懂了!”   她再度眯起好看的眼睛,握紧了刀柄,屏住了呼吸。   只等长街上的人群消散一些,便一头扎进怪井之中。   残月渐渐垂向西方,而鸡鸣声也渐渐地响彻了起来。   东方已然亮起了鱼肚白。   这处荒凉的小院门口,除了那队捕快和数得着的几个高手,已然不剩几个人了。   待天彻底亮起来,说不定官府便会请来真正的高手。   到时井下的邪物怎样还不好说,但是她布下的手段必然被人发觉......   那是她不想看到的!   赵缨暗暗道一声:不能再等了!   于是躬起身子便打算动身。   可是却有人比他们先动了......   那队捕快互相对视一眼,忽地齐齐转身涌向院中。   身上的真元气息再不掩饰。   随身的怪异武器再不隐藏。   与中原迥然相异的武功,也纷纷释放了出来!   他们的身份呼之欲出,不是赵缨找了许久的北黎人,又是何人?   连赵缨也不得不感叹:   好小子,藏得够深的呀! 第41章 北黎战傀   情报有些谬误,赵缨又惊又喜,倒是一下子被气笑了。简单地给钟小芸交代了句“别动”,她的一袭黑衣便利落地消散在了原地。   趁着残存的夜幕,无声无息,几个闪烁已然踏足在了长街之上。   转过街角,便正遇见一个转身欲行的妖艳妇人......   那妇人惊得满面煞白,张嘴便要高呼。却被赵缨眼疾手快地捂住嘴巴,探手便拉到了更为僻静之处。   转眼间,那副神色便变成了不怀好意的冷笑:   “你没给老子下什么套吧?”   赵缨似笑非笑地捏着手指,骨节间不断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她明显看到这个妇人面容一滞,而后强笑着打着哈哈:   “这位姑娘说的什么浑话,咱们初次谋面,奴家怎么句句都听不懂呢?”   赵缨懒得与这厮废什么话,一抬手,如闪电般在他面皮上一拂,顺手便揭下来一张逼真的假皮。   假皮之下,果然是鸡无肾那张死人似的大众脸!   “装啊,再给我装啊!”   赵缨这才冷笑着指着荒宅之中:   “这帮北黎奴才不是又聋又哑吗?你莫要告诉我,一直被他们蒙骗于股掌之中!”   “这......”   鸡无肾干笑不已:   “小人确实不知,许是他们用的腹语?”   赵缨气得,直想将这货一巴掌拍死算了!   “那他们听得见声音,又是怎么回事?总不能是靠的感应?”   鸡无肾笑得比哭都难看:   “或许......或许真是如此?”   得,就知晓问也白问!   赵缨顿时失了与他废话的心思,一双妙目不断在鸡无肾花枝招展的头颈间转悠着。这股凶光,让后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也明白不透露点有用的东西的话,只怕自己小命难保......   他搜肠刮肚,终于想起来一些关键信息:   “战傀!他们或许是战傀!”   赵缨的目光之中,终于闪过一丝兴趣。   只是头一次在这个世界听到这个词,她也是有些疑惑起来:   “这又是什么东西,莫不是你糊弄我的吧?”   凤目微微眯起,那丝早种下的异种真元已然催动到了这家伙的喉头。只要赵缨一个念头,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鸡无肾同样感觉到了呼吸困难,就好像被紧紧地扼住了咽喉一般。   性命攸关之下,他不得不如实交代:   “小人......小人也只是推测,甚至战傀这词也只听北黎的呼里格亲王提过一次......”   颈间稍微松了一点,这让鸡无肾说话更顺畅了点:   “传闻,只是传闻哈!”   “以前草原诸部祭拜长生天时,也在长生天处习得了战傀之法。便是将武林高手制成没有情感波动的傀儡,数人乃至成百上千人,都只有一个意识。”   “这些战傀,您就别将他们理解成人了,那都只是这个统一意识的一部分。平素里莫说是如聋子哑巴,甚至说是泥塑木雕都差不了太多。”   他解释道:“姑娘可以认为,这几个家伙并非是三十二个轿夫,只不过是苏麻嬷嬷延伸在外的三十二个触手罢了。昨夜说话的也不是这些战傀,只是苏麻嬷嬷的意识借他们之口罢了!”   有理有据,还都能一一对得上。   赵缨摸着下巴,也很难做出自己的判断。   无他,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若据他所言,黄金宫是原先的草原诸部供奉长生天之所,被北黎人占据之后,从里面获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却也难说。   这帮奴才扮作聋子哑巴,倒是真的符合所谓“战傀”的特征......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昨夜这几个“官差”开口说话之时,赵缨并没有将他们与北黎人联系到一起。   毕竟,有谁能想象几个聋哑奴才开口说话呢?   事情到了人群基本散尽,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候,却是忽地动如雷霆!   若非她一直耐心守着,守到他们有所动作,或许真的就中了这些人的套路?   赵缨的眸光忽闪着,毕露寒芒:   “你说的,可是当真?”   鸡无肾欲哭无泪:   “呼里格亲王......呸,呼里格那个北黎狗是真的这般说过,至于真假,便是小人也无从分辨,只能权且尽数禀告于您。”   他能够感受到赵缨的不信任。   但是他搜肠刮肚才抠出来的东西,也全都交代了出来,除了等着这女人的善心发作之外,还能做得了什么其他?   其实赵缨自己也明白,这家伙即便承诺又能如何?她同样不敢全信!   眉目仍旧在这厮脖颈之间转悠着,她只能暂且选择相信。   “姑且让你多活一阵子!”   鸡无肾终于感受到,徘徊在喉咙边的异种真元散了下去,呼吸终于顺畅了。   可他尚未来得及庆幸,又有一只细嫩却有力的纤手,如铁箍一般提住了他的衣领。   他大惊失色地转过头来,正对上赵缨那双火焰般的凤目:   “别耍什么花招!且与我到井下一叙!”   “啊?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井中那可是有个厉害的邪物!   纵使用上岁神道的手段,他也看不穿那物的底细,更没有把握不受那黑气所惑......   他两手两脚都在挣扎,可是全是徒劳:   “小的能力低微,恐怕帮不上您什么忙......还请姑奶奶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   “想得倒美!为了防止你给我下套,只能委屈你一下子了!”   赵缨冷笑着,牢牢地提着他的后脖领子,就如拎着一条死狗般穿街过巷。   长街上寥寥无几的人,在短短一刻钟之内却见两拨人马往怪井中赶去。   有拿命看热闹的家伙,还不禁感叹着:   “到底是有人艺高胆大呀......”   这等险中求的富贵,他们这些没点本事的,还是靠边儿看看热闹吧!   只是第一拨官差倒还算是兵强马壮,第二拨的两人却是一个提溜着另一个,看上去也实在是太抽象了些......   长街只在瞬息之间便穿梭而过。   鸡无肾却只感觉脖颈处被勒得,比异种真气卡得都紧。这一路上他直翻白眼儿,一条小命差点送走了去。   终于踏进了荒宅之中,踏过杂草丛生的庭院,转过隐隐泛红光的前堂。   再穿过月亮门,那口冒着黑气的怪井果真就在后院正中!   脖领子忽然一松。   毕竟是憋得狠了,他也来不及细思当前的处境,下意识便张大了嘴巴,呼吸急促得就好似八辈子没呼吸过一般。   井中也在同一时间升起一股黑气来。   那团黑气就好似是活的一般,只要有生灵踏入院中,便迅速蔓延了过来。   而后循着空气流动,无声无息地侵入了鸡无肾的肺腑......   他脸上的青筋,眼见得就漆黑一片。只在瞬息之间,那个不阴不阳的身子便僵硬得宛若棺材里刨出来的一般。   他的两只眼眸,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   就好似眼珠中的瞳仁从不存在一般,自始至终只有一片茫然的白!   “好家伙,这东西果然厉害!”   赵缨背靠着堂屋,受着屋中红艳枪的煞气庇护,好歹是是保持着神志清醒。   这瞬息之间的变化,她自是看得分明。   鸡无肾怎么说也是一个足有四阶的高手,却在黑气的惑乱之下坚持不了一瞬!   她沉下心神,内视自己的经脉,果然也察觉到一丝黑线混杂在其中,就好像一坛清水之中滴了几滴墨汁一般。   仅仅几滴墨汁,晕染开来便足以染黑一坛清水!   好在有一抹鲜红的血煞时时刻刻地与之抗争,将其逼到各个角落,而后打散炼化......   “若不是和我一样有些外挂,只怕唯有神识澄澈的炼神境界高手,才能免于这黑气的侵袭。”   赵缨摇着头,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前堂之中的红艳枪散着隐隐红光,透过残破的窗棂若隐若现。   赵缨试着离着远了一些,发现凭借着驭煞法门的运用,仅靠着体内的一息煞气也足够抵御黑气。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般就好,我也不用将红艳枪带于身边!”   这杆凶兵还得留在前堂里,不仅要护着梁督师,还得担起预警的职责。若能不撤去,还是留在堂屋里的好。   她心中略一思索,又打定了主意。   于是提着破阵刀走向井口。   轻轻地在鸡无肾的肩上一拍,驭煞法门驱动之下,这厮的两只眼睛只在一瞬间便回归黑白。   他望着眼前这口黑洞洞的深井,眼见得在不知不觉间,自己一条腿已经迈进去了一半......   他吓得脸色煞白:“你这女人莫不是要害我?”   赵缨勃然大怒:   “哪儿来的这么多废话?本姑娘真要害你,一刀砍了便是!哪儿需要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将两手一前一后,学着沈川做了一个抱圆的动作。   而后不容分说,一把将手舞足蹈的鸡无肾丢了下去!   长长的一声惨叫响了不短的时间,才被一声“扑通”声所取代。   赵缨便通过声音判断出来:“下面是不是空间不小?”   井中传来一连串的咕噜声,中气十足,说明鸡无肾那家伙还死不掉。   赵缨便更加确认了煞气对黑气的克制。   井下过了好久,才传来沉闷的一声:   “果真连着地下水脉,有很大的空腔!”   赵缨挑了挑眉,就知是如此!   她最后再回头望着堂屋,也只冲着那隐隐的红光低声吩咐一句:   “有事记得预警。”   而后也紧随其后地跃下了古井之中。   此时的天色尚且熹微,钟小芸趴在屋檐之上,眼睁睁得望着赵缨一跃而下。   小拳头骤然捏得很紧。   “缨子姐,你太冒失了吧......”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满满的都是担忧之色。   她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愿坐以待毙。   心头思索一阵,她终于是悄声跃落地面,而后一溜小跑着往排帮的总舵而去。   虽然没有十分的本事,求援兵这种事情,她总是可以做的...... 第42章 探地下水脉   “哗啦——”在这片封闭的井下空腔之中,入水之声显得尤为沉闷。   外面尚且没有天亮,而井下比之外界,却是尤为漆黑。赵缨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过来,向四周环顾之后,手中刀便握得更加紧了。   井中水位是在缓缓下降的。   这口井,原本就是一口枯井,只不过赵缨用龙元勾动了地下水脉,这才将水“借”了过来。   借来的水,自然也会回落的......这一点本不足称奇。   只是让赵缨皱紧眉头的是,随着水位回落,龙君的本命龙元也失了动静。   若不是赵缨因着上古契约的存在,对那玩意儿还有隐隐约约的感应,找寻起来只怕会更不容易。   “第一,得把那龙元找回来;第二,还要追上那帮北黎人......除此以外,被龙元唤醒的那个东西也不能放任不管。”   唉......   自己缜密的谋划总是被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扰乱,赵缨直感觉一个头有三个大。   鸡无肾也飘在井水里面,只是模样多多少少有些狼狈。此时见到赵缨,就宛若见到了救星一般,哭着嚎着就扑了上来:   “姑奶奶,您可算来啦!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啊......”   这家伙哗啦啦地拍打着水面,水声混合着鬼哭狼嚎声,在这个本就不大的井下空间里反复回响,沉闷又怪异。   赵缨嫌弃至极,长刀连着鞘直竖竖地怼在了那张花花绿绿的长脸上,好歹是和这家伙保持了些距离。   她没工夫听这厮哭诉什么,只是问询着:   “可有什么发现?”   “井下并无一人,也没有任何邪物的踪迹。”   鸡无肾摇了摇头:   “这口竖井呈漏斗状,越往下反倒空间越大。北黎那帮子人虽然只比咱们早到一刻钟,但是已然瞧不见了踪影,想必是顺着地下水脉去了他处。”   水底下的情形错综复杂,贸然潜下去和聋子瞎子无异,但是事已至此又是有进无退......   赵缨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旋即试着沟通起那团龙元来。   那点隐隐约约的感应,好似迷雾之中的一点烛火,朦朦胧胧,可望却不可及。   她简单辨明了下方位,立时有了决断:   “那咱就追上去吧!”   言罢,也不待鸡无肾如何表态,她倒是先一步隐入了水中。   虽是炎夏,地下水仍旧凉得彻骨。但这在修为达到五段的赵缨眼前,已然算不得什么阻碍。   倒是那股黑气缭绕在水中,就好似一根根飘飞的水草。赵缨时不时地还得调动煞气抵御一二,这让她在肺腑间总需要分出一口气,就好似一只鼻孔鼻塞一般,多多少少有些不痛快。   鸡无肾还是追了上来。   想来也是,这鬼地方若无赵缨的庇护,这家伙如何能抵住黑气的侵蚀?   只不过,比起赵缨的从容,他这一路却是游得提心吊胆,一双三角眼左右不住转悠,生怕什么时候钻出来一个邪物来......   有时候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一只冷得刺骨的手,突兀地抓在了他的脚腕之上!   鸡无肾一直紧绷着心神,这个时候终于汗毛倒竖,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大叫一声!   却忘了这是在水下......   一直提着的一口气,因这一叫而散了大半,冰寒的井水狂灌进嘴巴里,终于是给他唤回来了一丝神智。   什么叫败事有余......   这一动静也引起了赵缨的注意。   她尚未回头,先一步拔刀出鞘!   唰!   真元附在刀锋之上,在水的传导之下,瞬息间化作半月形的一道水刃!   “刺啦”一声,水刃斩在那物的身上,带起一蓬鲜艳的血花,在水中又晕染成一团血雾。   赵缨并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她冲着血雾之中的鸡无肾摊了摊手,又指了指上面。意思是:你要不先回去得了?   鸡无肾没有回应,只是用行动做了选择。   他自血雾之中潜游而下,脚腕上,偏偏还挂着一只人手。   一只苍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人手。   是那邪物的手吗?   不像,上面的黑气并不如何浓郁......要说的话,倒是更像来自那几个投井的高手。   这等水下也不是研究这玩意儿的地方,赵缨虽有些好奇,却也只得转过头来接着下潜。   越潜越深,水下的空间也越发广阔。   赵缨已经见过几处带着旋涡的石缝,想来都是通往各处地下水脉的。   她的目的地还在更下面。   循着那团龙元的微弱感应,赵缨几乎潜到了井底。   直竖竖的井壁,到了这里却陡然折了个九十度,恰好留了个一人多高的通路出来。里面黑黑洞洞,深也不知几许。   她便示意鸡无肾上前一探。   鸡无肾的肺气已然有些不足了,脸色也憋得涨红。这个时候根本也没有别的选择,故而连犹豫都没有便扎了进去。   这个通道之中,黑气也是更为浓郁了。   若说竖井之中的黑气还只是如带状,前面的通道之中,却已经尽是黑水了!   她到底是唤醒了个什么东西呀!   赵缨等了两到三息,才跟着鸡无肾的身后潜了进去。   一口气分成两半使,一半用作自身呼吸,另一半却用于驱使煞气抵御黑水......赵缨只觉得呼吸也不痛快,真元也运行不畅快。难受得,就好似得了严重的鼻塞一般。   好在通道之中行不多久,眼前廓然一清!   墨汁一般的黑水在这里复归清澈,就好像有人用清水洗过一般。   谁洗的呢?   除了北黎那帮家伙,还能有谁?   赵缨心知,她要找的人就在眼前了。于是快游两步,提着鸡无肾的脖领子,便向上浮去。   这个通道,也正好折而向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缨终于呼吸到了一口空气。她这才后知后觉地仰头四顾,惊奇地发觉自身已在一处地下溶洞之中。   “该死的,可真憋死我了!”   她急不可耐地喘着气。   默默地感应着那团龙元的方向,果真是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了。   那就没有找错位置。   鸡无肾这个时候却是安安静静地趴在一块石钟乳上,动也不动。赵缨一探鼻息,竟是气息全无......   死了?   不对......   赵缨被这家伙晃点过一次,一时也明白了过来:   “气不足了,就用假死之术维持生机......你这厮倒是聪明!”   言罢,异种真元催动之下,鸡无肾的皮肤上便浮现出一点又一点的红斑。   公孙、内关、临泣、外关、申脉、后溪、列缺、照海......   各大要穴逐一刺激之后,这家伙果然伴随着一声声剧烈的咳嗽而醒转过来。   “没死吧?没死就接着头前带路!”   赵缨早已用真元烘干了衣服头发,这时居高临下地指使着,干练而又飒爽。   左右也不是自家兄弟,她也用不着在这厮身上吝惜什么人力。   只不过,或许是被那黑气趁虚而入,鸡无肾的一双眼睛已然开始翻白,眼见得就和那些被黑气侵袭的高手一样了......   “我就多余救你!”   赵缨咬牙切齿地说道。   长刀已经缓缓拔了出来。 第43章 白龙与黑煞   赵缨与鸡无肾曾经交过手,知晓这家伙除了易容的手艺之外,一手近身短打的功夫也是出神入化。尤其是他的缩骨绝技,已经练到了登峰到极的地步。全身骨骼就好似尽数装了弹簧一般,心念到处,往往说伸就伸说缩就缩,端的是莫测难防。   就比如此刻,赵缨望见眼前之人两眼翻白,双臂之上却各有一道漆黑如墨的血线,自心肺一直蔓延到指端。   黑线到处,他的骨节噼噼啪啪的响着,而后飞速地延伸、涨大,软得就像两条长长的鞭子。   这绝不仅仅是鸡无肾本人的力量!   虽不知晓这家伙被什么东西上了身,赵缨都不敢放任下去,已然先一步提刀发难。   “当——”   清脆的劈砍声,好似是刀斩在石头上一般。赵缨被震得倒退两步,耳边只听得那股响亮的金铁交击声回荡在悠长的地下水脉洞穴之中。   而鸡无肾用以接下刀劈的,却是一只黑如焦炭的手臂!   “你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邪物?有胆害人无胆报上名来吗?”   赵缨恼恨于这东西毁了自己的全盘计划,语气中自然没有好词。   然而“鸡无肾”却是摇晃着两只长鞭般的手臂,其上面的黑气已然自血管中蔓延开,两只手掌竟宛若各自笼罩着一团黑色火焰!   眉梢一挑,“鸡无肾”竟也悠悠张口:   “怪不得能受我怨煞侵袭,原来竟是百煞之体!”   言罢,他的脚下并不动作,长鞭般的手臂已然扫到了赵缨的眼前。   “当”的一声,赵缨竖刀拦于身前。   然而二者甫一碰撞,那截手臂竟是突兀地再涨三尺,而后折而向后,竟真如长鞭一般扫向赵缨后脑!   那里梳着马尾一般的高髻,但是束发的小枪却留在了陆上了......   “鸡无肾”早已怪叫:   “还不授首!”   赵缨却是一声冷笑:   “嘁......早防着你这一手呢!”   握着刀鞘的另一只手便使了个“苏秦背剑”般的姿势,好巧不巧地顶在了那“长鞭”之前。羚羊挂角,妙到毫巅。   手臂长鞭砸到剑鞘之上,再难寸进。其上面的力道,也被这刚刚好的一顶而轻巧地化解而去!   “这下子,可该我了!”   赵缨没有等这手臂长鞭席卷回去,再度空出来的持刀之手已然朝着关节之上砍去!   又是“当”的一声脆响。   那处笼罩着黑气的关节坚若金铁,自然没那么好斩断。   可赵缨,只好似是宣泄一般,用足了全身力气——   “给我滚呐!”   浑厚的真元自四肢百骸催动起来,一路鼓荡到刀锋之上!这场力与力的交锋,终究是她赢了!   在刺耳得直贯天灵的惨叫声中,那截关节朝着反方向扭动着,被荡开向了一旁。而加诸在手臂长鞭上的诸多后手,也同时尽被消解!   “鸡无肾”的眼前,一时间竟是空门大开!   赵缨自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足踏轻功,刀锋直指向前。   两丈有余的距离,以她现在的速度也不过只是一瞬而已。刀锋破开浑浊的空气,眼见得就要刺入“鸡无肾”的胸腔之中。   这人却突兀地缩低一尺有余......   因着这一尺的差距,原定刺入胸腔的一刀,竟是擦着他的耳边掠过!   当真是诡异至极。   不待赵缨变刺为拍,“鸡无肾”的另一只手早到。   黑漆漆的手指足有正常人的两倍长,上面缭绕着的乌光连锐利的刀锋都不惧,就像藤蔓一般缠绕在了刀身之上。   “鸡无肾”仍是面无表情,声音却是遍生寒意:   “送上门来的好躯壳,本座笑纳了!”   “我呸,当本姑娘是死人吗?”   赵缨没心思去想什么百煞之体,什么大号躯壳。死里求生多少回了,她很清楚在这等关头除了你死我活,不能去想其他。   藤蔓般的黑色手臂已经从刀锋缠绕到了她的手臂之上,那股黑气也顺着皮肤毛孔穴窍经脉反向侵蚀而来,体内煞气竟有败退之势......   争斗的关键,从来都不在外部,而在于她的体内。   “就凭你?”   赵缨的眼眸闪过妖异的金色。   “驭煞法门”在这一时刻放开了控制,体内的红煞不再和侵入的黑煞分庭抗礼,反倒混乱起来,隐隐有和黑煞同流之势。   两股煞气如螺旋般交缠在了一起,红黑两色交相辉映,几乎在一瞬间就占据了失守的四肢百骸。   只剩下心口处的一缕金光如擂鼓般跳动着。   “我自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无一日不与煞气做斗争。你这区区怨煞,又有多少能耐?”   赵缨猖狂地笑着。   两条黑色的手臂,这个时候已然将她如捆粽子版捆了个结实,黑煞源源不断地往体内涌着。   她却仍嫌不够!   黑洞洞的地下水脉之中,赵缨霍地张开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如饿狼一般,向着黑气缭绕的手臂上撕咬而去!   “你疯了吗?”   “鸡无肾”尖声高叫。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黑煞完全不需自行催动,仅靠着赵缨往体内吸进去的,便足以侵袭个十几二十遍。   可是那女人的一双眼睛,却依然灼灼如烈焰一般!   百煞之体......区区百煞之体,完全没有这样的效能。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咚!咚!咚......   赵缨的心神已然全部流入到了心口之中。   无尽的煞气,皆从四肢百骸归于此处,犹如百川归海一般一去不返。   心口处那点金芒,也真如大海一般广博,无论灌注进多少黑气都填不满一般!   小蚕发出兴奋的翕鸣声。   “鸡无肾”却已然面露惊恐之色。   无尽的岁月,它积攒下海量的怨煞,此时竟都填了这口无底黑洞了。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   它明显感受到,这口黑洞吸纳进去的,还有一丝自己的本源!   这是它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嗡隆——”   震耳欲聋的长吟声自“鸡无肾”的口中发出,震得这处水脉洞穴都有些簌簌颤抖。   小蚕的动作终于为之一顿。   恍惚之间,赵缨的双眸回归清澈。   而后就看见一道白茫茫的龙形虚影自鸡无肾的头顶飞出,盘悬舞动,又归于洞穴深处!   也同时带走了充斥于整个洞穴的黑色怨煞!   “有种别跑!”   赵缨高声呼喊着。   然而洞穴中的黑煞却是褪得更快了!   缭绕其身的手臂藤蔓早已褪去了黑气,扒拉两下便已松脱,而后回退回正常手臂的样子。   只是中了黑煞的鸡大护法,却是奄奄一息的样子,也不知这口气还能吊着多久。   “这次你小子倒是尽心尽力,就免你一死好了!”   赵缨悄声说着,运起驭煞法门,又往他残破的身体里注入了一丝黑红相间的煞气。   这股煞气互相制约,并无惑乱心智的危害。反而互相消磨,逸散出的能量还能唤醒人的生机。   见这面如金纸的可怜样儿,赵缨估计他短时间内醒不过来了。   啧啧两声,她也只是轻叹道:   “前面可罩不住你了,只能靠你自求多福了!”   言罢,她长身而起。   长刀搭在肩上,走路都带着风......赵缨不知怎的,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走上了大姐头的不归之路...... 第44章 魏偷儿   黑气尽散,空荡荡的洞穴之中为之廓然,就连那团龙元的感应也清晰了许多。   赵缨试着和“龙君”联系了一下,竟还真的得到了回音——   “出了什么事情?咱们唤醒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前朝......怨煞......”   她得到的,也只是这般断断续续的渺茫回应,就与前世信号不好的通话一模一样。   赵缨气得几乎骂出了声:   “你只告诉我,需要我做什么就可!”   那一边沉默良久,才短促有力地回应道:   “速来!”   “......”   那便听他的,速去好了。   好在有了清晰的感应,前路甚是明朗,她也不怕在杈杈桠桠的地下洞穴中走失了方向。   小皮靴轻踏在从未见过天日的溶洞之中,轻盈无声,窈窕的身影宛若一匹飘散的黑纱。除了时不时落下的嗒嗒滴水,这处幽长的通道之中再无别的声响。   这等超出一般的沉寂,让赵缨不由得有些发毛。   她忍不住将心神沉入经脉之中,一路摸索向心窍:   “死虫子,你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就赶紧出来干活!”   只不过,也不知是确实没有什么威胁,还是这家伙彻底摆烂了。总之面对赵缨这等没事找事的挑衅行为,小蚕直接来了个充耳不闻......   若不是时不时仍有消化过后反哺回来的精纯真气,赵缨都怀疑这家伙时不时死在自己心口之中了!   如此深一脚浅一脚地行了二里多路,赵缨也未见什么异常,悬着的心稍稍有所放下。   然而,地面上却渐渐地,多了些不和谐的东西。   赵缨捡起一物,鬼使神差地就在刀锋上一擦——   哄!   一蓬绿幽幽的火焰陡然亮起,一闪而逝,吓了她一个趔趄!   “磷火?”   她认出了这火焰的根由,也借着一闪而逝的火光,看清楚了方才捡起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赫然是一截不知什么年代留存下来的断骨!   “若是沈川那家伙在这儿就好了,那家伙跟着牛鼻子学过艺,好歹还会念个《度人经》什么的......”   赵缨将那晦气的东西扔得远远的,身上的鸡皮疙瘩几乎从后脖领起到了后脚跟......   她遇到的,并不是孤零零的一具尸骸。越往前走,地上的骨殖反倒越多。   短短不到半里地的路程,横在身前的骨殖肉眼可见得密集了起来。刚开始还多多少少能有个落脚的通路,到得后来,她却只得小心翼翼地踮着脚,也能免于踩到残骨而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   “这么多的尸骸......难怪生出那般浓厚的黑煞来!”   她连连感叹。   天可怜见,她只是在城中随便寻了个荒宅罢了......如何又卷入到这等超凡事件之中了?   尸骸之中,突兀地探出一只枯槁的手来,一把就往她的脚腕处抓去......   全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竖了起来,冰凉的触感自脚腕一直蔓延到头皮上面......   “滚啊!”   赵姑娘下意识地后退,一路嘎吱嘎吱也不知踩坏多少断骨。   手中条件反射一般抽刀出鞘,想也不想就斩向脚边——   “嗤——”   这是一声斩到血肉上的声音,紧随而来的,还有一声如衰朽之人喉咙里发出的粘稠痰声:   “手下......留、留情!”   活人?   赵缨紧皱眉头,这才在断骨摩擦出的磷光之中,看清了卧在白骨堆中的那人相貌。   却是前日晚间第一个闯入荒宅、那个自称为“魏偷儿”的本地高手。   这家伙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其实也不难猜:无非是黑煞褪去之后,原本被控制了心智的高手们也短暂回归了神智罢了。   也不知这位是“魏偷儿”本人还是冒名顶替的那个,不过都不重要了。以这人的精神状态来看,只怕没有什么活头儿了。   “你看上去快要死了。”   赵缨直言道。   魏偷儿也并不讳言:“您不砍我那刀,老子至少还能活两个时辰!”   “怪不得我,谁让你快要死了还扮鬼吓人!”   赵缨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老脸也有些尴尬地泛红。   “哈哈......悔不该呀!更悔不该......不该猪油蒙了心,反倒枉送了性命”   这家伙死前还有说笑的心思,倒也真算是个豁达的妙人了。然而赵缨却是没什么心思与他说笑,只能抓紧问道:   “若只是被那黑煞缠身,不足以要你的命!告诉我,是谁重伤了你?”   “咳咳......我不知。”   魏偷儿的气息越发虚弱:“我被黑气缠身之时,并无太多意识......”   赵缨略微有些失望。   那家伙却又大喘气一般补充道:“和我交手之人,身上涂了厚厚的金粉......”   他努力扬起来的手指间、甲缝里,都有亮闪闪的粉末。赵缨凑到近前,映着磷光检查一番,果真都是金粉!   她终于笃定道:   “果真是黄金宫的人!”   “黄金宫?哈......一听就是些有钱人,你说这么有钱了又干嘛放着好日子不过,跑来跟我这泥腿子玩命呢?想不通也......只可怜老子一生蹉跎,全为了钱之一字!”   魏偷儿大限将至,竟也怅然不已:   “西街......孙娘子,照、照料好......我的莺儿。”   言罢,头一歪,这个或许是白帝城地界最负盛名的神偷,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在这地底溶洞中断了声息。   赵缨亦是心中戚戚,轻叹一声,将那双不瞑目的眼睛给盖了下去。   “你老哥是个妙人,若能早日相识,或许还能有机会喝上一杯。”   只是妙人要和满地的先人长久作伴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踏着白骨前进......   喀嚓、喀嚓的声音响个不停,赵缨前行的步伐越来越快。   行不多时,甬道忽地折而向下,直直沉浸入水中。水中遍布黑煞,望之如墨染!   她的耳边又响起“龙君”的声音:   “潜下来,我在下面等你!”   “放屁!既然离得这么近了,为什么不能是你到我这儿?”   通话声清晰且连续,说明那团龙元离得并不远了。赵姑娘一向机智,自觉犯不着再潜到水下犯险。   那一头的声音却是更为急切,好似被人掐了脖子也似:   “我过不去......这里有个好厉害的邪物,我只有一半龙元,无法与其相抗!”   “要你有什么用!”   赵缨几乎破口大骂。   那团龙元足可呼风唤雨,却连区区黑煞都一筹莫展......或许真的是一物降一物?   她不知晓,耳边只听得那团龙元越催越急。   “真不知道谁是主谁是仆!”   咬牙切齿地暗骂一声,她还是将长刀叼在嘴中,一头扎进了墨染一般的地下水中。 第45章 井底下   赵缨的水性并算不得多好,充其量也就是在前世的游泳馆里练出来的票友水平。这时全仗着五段修为的悠长气脉,这才敢硬着头皮潜入水中。勉力张开眼睛,却唯见点点金光闪动在黑煞之间,互相制约着,倒是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一、二......   赵缨仔细数了数,金光的点数恰好和下井来的北黎人数量相同。   她知晓自己一直跟踪的目标,就在眼前了!   她第一时间再度尝试着联系龙元:   “你在何处?能自己摸索过来吗?”   “怕是不易......”   那一头的回答有气无力的。   赵缨观察了片刻,这才看明白了水下的格局如何——简单来说,就是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场面罢了。   她丢到水下的那团龙元,不知怎地唤醒了重重黑煞;而这井下黑煞,又引得北黎的抬轿奴才们追赶来这儿............   “按说北黎人分明是冲着我来的......但是如今来看,这井底下的黑煞分明更为重要!”   她暗暗思索着。   至今尚不知晓黑煞的底细,却也无关紧要了:   “或许我的计划出了些差错,但结果总是没差,同样引得这帮家伙出了洞来!”   “接下来,没准儿还能接着执行原计划呢!”   心头打定了主意,她下一瞬已然开始了动作!   浑厚的真元灌输到长刀之中,她用力一劈,顿时挥出一道如弯月一般的水刃,将所到之处的黑煞分向两边!   黑暗之中,黄金宫的点点金光几乎是活靶子。   水刃划过几十丈的距离,待到得那几道金光之前,已然势尽。   但是赵缨原本也不打算一击建功的......   “若本姑娘仍然是你们的重要目标,那就不信你们感受到我的真元,仍旧毫不动心!”   她在刺骨的地下水中沉沉浮浮,眼见得几道金光之中,忽有两道如流星一般掉转过了身形,而后越来越近......   赵缨知晓他们要上钩了,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幅度。   “本姑娘憋气憋得难受,才不和你们在水底下玩!”   于是,她的双脚蹬在岩壁之上,有力的大腿骤然发力——   轰!   结实的岩石因这一蹬而松动,轰隆轰隆地向下摔落。而在浑浊的地下水中,赵缨的身形却如箭一般直窜而上,带起一道长尾一般的水迹!   “哗啦——”   她直冲出水面,迫不及待地换了口气,脚下刚刚在实地上踏定,身形扭转间已然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一息、两息......   哗哗的水声之中,果真有两个髡发的家伙破水而出!   “我就知晓!”   赵缨冷笑。   若这几个家伙真的只是战傀,自然也只会按照指令行事!   背后的操控者正忙于对付黑煞,想来也不会给他们太过复杂的指令,无非就是“追上她”之类的。即便她先一步上岸,还摆好了阵势,这些蠢货也只会想都不想地扎进陷阱里来!   雪亮亮的刀光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没了水和黑煞的阻隔,这一刀的威力却是爆发了个十成十!   两颗髡秃的脑袋便如烂西瓜一般炸开,红的白的散满了整个水面!无头的尸体还在上浮之中,在惯性的影响下还是冲出了水面,而后才直挺挺地跌落在岸。   笼罩在尸体上的金光一闪而逝,重新回归黯淡之色。赵缨拿手一摸,只抠下来厚厚的金粉。   “只有金粉,没有金光了?”   赵缨一时恍然:   “看来这些金粉只是个载体。人一死,金粉上承载的神力也便失效了。”   而且......   她望向手中长刀,上面滴落的鲜血,在洞中磷火的照耀下显得更为诡异。   “这金光,看来能克黑煞一类的邪物,但却受不住我一刀......看来也只是个法抗装备,还得靠经典力学来对付!”   这般想着,她心中大为安定,只是随意地挽了个刀花,整个人便迫不及待地再度跃入水中!   一口早就提在肺腑之中的真气,猛然间在水中炸响:   “北黎狗们听着,姑奶奶就在这里等着!有什么手段尽数使出来!”   滚滚音波在地下水中化作了实质一般,墨染一般的黑煞化作道道涟漪,数十丈的距离转眼即至!   赵缨的身形,却是早先一步上浮,又如利箭一般破出了水面。   既然这些战傀只能机械行事,那么不多做挑衅,再多解决两个,如何能对得起这一番下井钻洞的辛劳?   她将湿漉的头发挽在手心,以温热的真气蒸得干了。一双凤目却是一眨不眨地盯在水面上......   “哗啦啦”一声惊响,又是两颗露出水面的脑袋!   刀光贴着水面斩过,无声无息又熟门熟路......   那两道金光尚未完全出水,便已然黯淡了下来。赵缨一脚一个,如踢皮球一般将两个髡秃脑袋踢得远了,又猖狂地大笑着:   “北黎狗!一个一个上来送死多么麻烦,为何不一拥而上?”   “贱婢!且容你嚣张片刻,待井下事了,老身亲手送你见长生天!”   这声音苍老嘶哑,就好像是有人在耳边用大力锯着木头。赵缨循声望去,却正是那两颗尚带血迹的髡头发着声音。   一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她当然不会被区区一句狠话所吓倒!   赵缨便踩在那颗髡头之上,笑得更为嚣张:   “好啊,姑奶奶等着你!若不来,你们整个北黎都是我孙子!”   言罢,一脚再将髡头踹入水中,带起大片黑乎乎的浪花。   四具无头尸体整整齐齐地堆在水边,赵缨仍嫌不够,于是提了一口气,又如法炮制般扎入水中。   身子腾起在半空,眼瞧着再入水中之时,耳边却适时地响起一声:   “小心!”   那是沈川的声音。   虽只响了一瞬,作为警醒已然足够!   赵缨持刀扑入水中,真元已然如本能般灌入长刀之中。   还只是半入水时,只听得乒乒乓乓的袭击之声撞于刀锋之上!一时之间,水下金光大作,涂遍了金粉的北黎战傀竟将她团团包围!   “就猜到你们会有动作!”   赵缨咬着牙,勉力挥刀成圆,一息之间也不知和多少人交了多少招。   在水底下,她的动作不如在路上灵活,面对八方风雨一般的袭击,很快便挂了彩。   一口真气更是提在胸间,不可轻易散去,这让她满嘴的垃圾话都宣泄不出,更是添了一丝憋闷。   但是北黎的战傀们没有换气的需求。   他们甚至专门空出两个战力,也不攻击,专侯在一旁冷嘲热讽:   “还当是有多大的本事,原来也不过是待宰羔羊罢了!”   “若肯舍了意识,献了皮囊,老身未尝不能留你做新的战奴。”   “老祖宗正缺人伺候,老身看你伶俐,还不快快领旨谢恩?”   这些战傀背后的橘皮老太婆,分明就是刻意激怒于她!   理智告诉赵缨,此时正该平心静气......偏偏那团心火焰腾腾得烧个不停,无论如何强压都压不下去!   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都被封住了去路!赵缨数着战傀的数量,竟发觉所有战傀都舍了黑煞冲着她来了!   “娘的,姑奶奶的吸引力就那么大吗?”   她暗自咬牙,心神没一刻敢放松。   两个专用于嘴炮的战傀,仍旧不停地干扰着她的心神:   “小女娃子,还不束手就擒?”   “老身也不必杀你伤你,只需让战奴们困你在水中就是!”   “你一口气能憋多久?只要拖到你气尽,你又能剩下几分本事?”   赵缨早已怒不可遏,挥刀斩出片片水刃:   “死老太婆,闭嘴!”   仅仅一句反击,顶在胸腔的一口真气却又泄了几分......   到了这个关头,她不得不到处求助了:   “虫子,泥鳅......还不出来救我一救!”   分出心神沉入经脉之中,那两个号称旧时代神祇的家伙,却依旧老神在在。   先是那团龙元隔着数十丈发出感应:   “吾被邪物所困,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而后便是那只死虫子翕鸣道:   “未到山穷水尽,不需本尊出手!” 第46章 战傀?我也有!   赵缨几乎气炸了肺!   那泥鳅暂且不论,这死虫子自从白帝城一战之后,可一直都是在消极怠工的状态!   说什么养分太多消化不易......分明就是吃饱了不肯干活!   就知晓指望不上它们!   她默默地在心里记上了一笔,打算事后在和这家伙算算总账。   但是首要的,还得在这些战傀的围攻之下活下来!   赵缨暗叹一声,终究是要动用她最后的后手了......   “本来那玩意儿是为这北黎老太婆本人设置的,没想到区区几个战傀,就逼得我不得不提前启用了......”   她这般暗暗想着,但在性命面前,也无暇慨叹可惜了。   一瞬之间,她将真元源源不断地灌输到破阵长刀之中。三尺有余的刀锋上,肉眼可见得染上一层绯色刀罡,即便在墨染一般的水中也清晰可辨。   下一瞬,赵缨踏在水中,以身带手以手带刀,竟滴溜溜如陀螺一般旋转起来!   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中,数般兵器被卷入刀罡龙卷之中,竟是纷纷折为两截。   这些战傀们更是当机立断:   “散开!”   于是哗啦啦的破浪声中,围住赵缨的包围网向外扩张了一大圈,多少给深处其中的赵缨施舍了些喘息之机。   “小女娃子,你这般消耗气力,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吗?”   那两个专司捧哏的战傀还不忘阴阳怪气,但是赵缨却懒得再做搭理了。   她等待了许久地一通爆发,也并非只是将包围网击退而已。   “在我得到驭煞法门之前,向来都是用红艳枪催动煞气。如今我反其道而行之,却是用煞气来催动红艳枪。唉......也不知能不能成功,也只有姑且一试了!”   群狼环伺之中,她竟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竟是真的躺平,不做抵抗了吗?”   苏麻嬷嬷仍借着战傀之口揶揄着。   但是这等垃圾话,却并没有使这个暴脾气的少女如先前一般气急败坏。   下一瞬,如墨染一般的黑煞竟是有规则地涌动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黑煞涌动,让围在四周的战傀们都有些身形摇晃,直到道道金光更为炽亮,才终究维持住了战傀的身形。   “这小妮子竟是在试图勾动黑煞?”   不对,黑煞在井底下无尽岁月的怨灵所化,怎可能这么轻易为人所用?   黑煞的异常涌动,只不过是赵缨所做动作的外在影响而已,就好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必然会产生涟漪一般......   这女娃子真正试图勾动的,却是另一种煞气!   数十丈高的岩层之上,那处罪魁祸首的荒宅之中。   正中央的堂屋里面,却忽地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之声!   外面的长街上仍旧留着几个看热闹的闲汉,可这时候听到这般吼声,却无一人敢站直了身子。   众目睽睽之中,堂屋的大门洞开。   一个身着大红官袍的白胖身影,挣断了困缚周身的铁链,大踏步踏了出来。   有眼尖的闲汉,早已认出了此人来历:   “这不是前度统帅白帝城守军的梁大人么?”   可此时的“梁大人”,双目如血一般赤红,身周缭绕着如火焰一般的凶煞。看上去莫说如统帅千军之时的雍容淡然,便是连基本的神智都未必留存多少......   初升的太阳刚刚照向这处荒宅,道道黑气就好似老鼠见了猫般回缩回了荒井之中。   “梁大人”便提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长枪,在众目睽睽之中随着黑气跃入了荒井之下!   “原来梁大人也是一位武林高手!”   “何止......你看他手中的兵器,还不知饮过多少人的鲜血?”   “原来他早就藏在荒宅堂屋里,却一直在等天亮了,才肯下井降魔......”   闲汉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乱七八糟地推测着,却是离着真相越来越远了......   而在井下的地下水脉之中,赵缨也在同一时间缓缓张开了眼。   血红色的煞光在她的眼中一闪而逝,那双凤眸也因之多了一份妖异之色。   她随即想着地下水脉深处突围而去!   “拦住她!”   两个“捧哏战傀”,此时竟充当起了指挥。一声令下之后,早有侯在彼处的战傀拦住了去路。   岂料赵缨只是虚晃一枪。   “当”的一声,长刀和拦路的弯刀狠狠地劈在了一处,真元碰撞带起的波动带起了阵阵强劲的涟漪。   赵缨却趁着对拼的反作用力,如喷气一般飞速地后退着。   “布阵,结天罗地网!”   苏麻嬷嬷当机立断地指挥着。   赵缨的去路之上,在一瞬间遍布拦路者。   每一个人都和她一击即退,但是拦路之人实在太多。赵缨的前冲之势不断被消解,终究不得不停步在水面之前。   “小女娃子,别做无谓的抵抗了!老身这天罗地网,从里面自是牢不可破,多少年来也不知困死过多少英雄好汉!”   苏麻嬷嬷借着战傀之口好言相劝。   但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娃子,嘴角竟然是向上的!   赵缨在肺间的一口气,已然是到了强弩之末了。   但是她却好似并不在意,反倒笑得不怀好意:   “从里面破不开的话,从外面又如何呢?”   “什么?”   纵然赵缨的气脉比一般人悠长得多,这句话也说得身份吃力。混在水底下哗啦啦的水声之中,更不要说什么传播力穿透力了。   苏麻嬷嬷并没有听清楚她说的什么,但是看那蔫不出溜的小表情,也知晓不是什么好话!   刚想反唇相讥,忽地,周遭的水流一下子紊乱了起来!   地下水连带着道道黑煞,在这一瞬猛然狂暴了起来!就好似平静的小水缸中突兀地放入一头硕大的鲶鱼,横冲直撞翻江倒海,直将乌黑的地下水脉搅得更为浑浊一片!   那两个“捧哏战傀”,自始至终都是好整以暇地放着嘴炮,没有出过一次手。   也没有再出手的必要了......   一截锈红色的枪尖从一个战傀后心穿入,直贯而出!又带着凌然的杀意,自另一个捧哏战傀的喉间抹过。   战傀的生机和覆盖体表的金光,在红艳枪穿过的一瞬间便被冲天的血煞撞得粉碎,又化作点点血光,融入到血矛周围火焰般的血煞之中。   而那点锈迹斑斑的枪锋,也转瞬间恢复了寒光烁烁的本貌!   “干得好!将这些鞑狗杀得干净!”   赵缨兴奋地大喊大嚷着。   在地下水搅乱的第一时间,她就已抓着空档冲出了水面。此时好整以暇地换了一口真气,却与一个白胖的官服男子立于一处。   那官服男子,绯红色的绣袍如锅中熟蟹,白面微胖的面容活似发面馒头。若不是赤红如血的两双眼睛,还真与井下这般诡异莫测的氛围格格不入!   “梁大人”恭谨地拱手行礼,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情感:   “主公!”   “不嫌你救驾来迟!只要能把这几个鞑狗送去见长生天,怎样做随你!”   赵缨颇为大气地挥着手。   “梁大人”便再度拱手一礼:“是!”   而后一招手,水底下如蛟龙般的红艳长枪,便被他牢牢地握在手中!   一抖手,枪花如朵朵寒梅绽放!   可是在枪术上已有小成的赵缨,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和谐感:与其说是“梁大人”握枪用枪,倒不如说是长枪有灵,自行控制住了梁大人的身体。   “梁大人”纵身跃入水下,又与北黎战傀战在了一处。   却见浑浊的地下水中,时而有金芒闪烁,时而又有血红色的煞光冲天而起。   这下换做赵缨好整以暇地看着好戏了:   “你的战傀,不过一群歪瓜裂枣罢了,又有什么稀奇?看看我的,可是朝廷一品大员!”   “看我压你一头......压不死你!”   心情大好的赵姑娘捧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47章 小白龙   熟悉赵缨的人都知晓,她的那支红艳枪从来都不让人碰。   真不是她为人小气,实在是这杆凶兵之上缭绕了太多的凶煞。除非似她一般开了外挂,否则换做旁人,只需握住枪杆,便会被那煞气夺了心智。   比如在渝州城时,赵家被抄家的那个晚上,九叔公便曾被乱了神智。   再比如......此时此刻——   梁督师浑身缭绕着如火焰一般的煞气,散发着血色的煞光。在不见天日的地下水脉洞穴之中,几乎如同天上的皓月一般!   相比较而言,战傀身上的金芒却更像是点点荧光。   荧火再亮,又如何与皓月争辉?   透过浑浊乌黑的地下水,赵缨只见一团血光横冲直撞,所到之处,那些金芒尽数退避。   梁督师其实并不像外界印象中的那般文弱,年轻时也曾习过一些武艺,但是水平终究有限,做不得冲阵杀敌的将军。   也不知他若残留一些神智,见自己这般神勇,会不会想到年轻时的一腔热血?   “看来你的黄金辇,还是比不过我的红艳枪!”   赵缨站在干岸上,好整以暇地抱胸看着热闹。   水中的血色煞光以一对多,却明显占据了上风!   忽地“哗啦”一声,一个战傀猛然自水中探出脑袋。   赵缨吓了一跳,已然做好迎敌动作,谁知那破水而出的战傀却并不攻击,反倒张口吐出苏麻婆婆那般沙哑干硬的音色来:   “老身有战奴三十二,此番仅仅出动了十一人,确实是有些托大了。但是你这妮子可莫要得意!下一回,不会有这般好运气了!”   言罢,那战傀又在赵缨的刀锋扫过之前,“扑通”一声又潜入了水中。就好似这一浮一潜,专是为了给赵缨带句狠话一般!   赵缨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关键:   “北黎狗们要逃!”   她连忙驱使着血煞,冲着水下的“梁督师”下达着指令。   可是红艳枪上的煞气再浓再猛烈,“梁督师”却无分身之法,无论如何也拦不住那么多的战傀......   龙元、黑煞,以及赵缨身上的“上古宝物”,好似通通都不要了,一溜烟跑得干脆彻底。   就连干岸上几个无头的傀身,也在赵缨的眼皮子底下骨碌骨碌打着滚,而后一一跃入水中,化作点点金光潜游到了远处。   黑洞洞的地下水也不知通向何处,赵缨担心有诈,也不敢贸然追击。   只好试探着再与龙元做着感应:   “长虫,还活着吗?”   “龙君”的声音没好气地响在她的心头:   “还能撑个一时三刻!”   听起来倒是中气十足,倒不那么让人担心。   赵缨这才差着“梁大人”打着前哨,自己也跃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扎入水中。   水中无主的黑煞在浓烈的血煞面前,就像热刀子切黄油一般一分为二。赵缨顺着分出来的通道,一路再无阻拦,终于直达到那团龙元跟前。   龙元本就如水流一般,混在地下水中本不容易发觉。然而此时却被浓郁如实质般的黑煞给团团围住,宛若一个不时透出光亮的黑色圆球。   圆球之中,便突兀地发出两个声音。   一个是欣喜的、和沈川极为相似的声线:   “将黑煞搅出一个口子,我就能借此脱困了!”   另一个,却是先前在鸡无肾的身上听过的,显然正是那黑煞的源头:   “你与我井水不犯河水,为何屡屡坏我好事!”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传递到她的脑中,让她不知先回答哪一个好。   既然想不清楚,索性都不回应得好!   于是她横刀直劈,“梁大人”手中长枪也同时前挺——   失了龙元的破阵刀只余锋锐的特性,面对黑煞只是如抽刀断水一般斩了个空。然而铮鸣着的红艳枪,甫一扎入黑煞团中,却像是淬火一般呲呲作响。   那团黑煞之中便发出了凄厉的惨叫,让人听了骨头都有些发寒:   “朋友,做事留一线,本尊自会记你一份恩情,日后送你一份机缘!如若不然......”   “龙君”的声音不甘示弱地紧随其后:   “莫要胡吣!你一个镇封井底的邪物,又哪来的机缘可讲?”   两个声音如魔音穿脑,扰得赵缨心烦意乱。   也不知为何,遇到的一个两个都有在水下说话的本事......只有她赵女侠无奈之极,胸腔中气脉终究有限,满嘴的垃圾话宣泄不出来,憋得她愈发难受!   越是憋闷,便越要找茬发泄......   她干脆催动着煞气,遥控着那杆凶枪搅得越发性起!   黑煞之中的声音便更加渗人,真如鬼哭狼嚎也似:   “坏我好事!吾即便化作飞灰,也定当诅咒你一生一世!”   “随您的便!”   赵缨冷冷地回应道。   话刚出口,却忽觉不对。   原来血光缭绕的红艳枪,竟早已将那团黑煞戳了一个对穿!   她这才发觉,那团水流般的龙元,不知何时已经从黑煞之中破出,此时缭绕在她的身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罩薄膜,就好似为她穿了一身潜水服一般。   有了这层龙元薄膜,莫说开口说话,就连呼吸也恢复了自由!   她还未如何感受其神奇之处,一张口却是将憋了许久的垃圾话尽数倾泻出来:   “呸!躲在暗处的阴物,凭你也只配做些蛊惑下咒之流的下作手段了!有本事的,何不显露真身?”   “话说你有实体吗?即便有,想必也长得歪瓜裂枣的吧,要不然怎么不敢见人呢?”   “瞅瞅这多么庞大的怨煞,长久以来你究竟害了多少人?今日本姑娘便替天行道,收了你这个祸害!”   言罢,长枪转旋如龙卷,带起螺旋状的水流直向黑煞中心而去!   黑煞之中,忽地闪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赵缨眯眼望去,却见是一条羊脂玉般的白龙!它昂首长嘶,声音却凄厉得犹如狼嚎!   “又是一条长虫!”   赵缨已经做好了迎敌的准备,破阵长刀横在身前,随时都能横斩而出。   然而那条白龙冲到近前,却是又发出一声如夜枭般嘶哑难听的痛苦嘶吼,而后摆尾折身,直往地下水脉深处而去!   聚集起来的团团黑煞,这时便被这一摆尾而扇得粉碎!就好似大烟囱冒出的滚滚浓雾一般,在一瞬间遮蔽了赵缨的视线,呛得她连连咳嗽。   待视线恢复之时,茫茫的地下水脉之中,哪儿还有半分小白龙的踪迹?   即便是放出血煞感应,都是一无所获,赵缨只好悻悻地回到原处。心中细细复盘着,却觉得哪里都是谜团。   “都是长虫,你可知晓这家伙的来历?”   她向着“巫山龙君”问道。   身上的龙元薄膜便散出阵阵涟漪,随后一个温和的声音响在了她的心头:   “那家伙徒有龙形,并无半分龙气,还算不得真龙。想来要么是未成道,要么是别有遭遇。”   赵缨点头道:   “我也觉得是!这等藏头露尾的家伙能有什么道行?”   仔细一想,当初在巫山地宫见到的龙君本体,虽被锁链困住,但终究是一番堂皇盛大的气象。哪儿像这个白龙一般,活脱脱一只阴沟里的泥鳅!   “龙君”接着说道:   “据史书记载,本朝开国之时,曾有盘踞在西南的军阀在一口井中见有白龙出世。那军阀以为是祥瑞异象,故而自号白帝,白帝城之名便是这么来的。如今看来,这只白龙很有可能便是那一只......只是为何周身遍布黑煞,又为何困于地下水脉之中?吾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赵缨思索连连,美眸之中不断闪着光华。   半晌之后,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地揶揄一声:   “想不到你这封印了无数岁月的龙君,竟比我更通本朝历史?”   “......”   千里之外的某处,某个面沉似水的家伙端坐于苗寨之中。   终究还是悠悠一叹:   “我本就是本朝之人呀......” 第48章 荒井的传说   钟小芸一路小跑着进了排帮总舵,来不及等门房引见,直接闯到了后宅的帮主居处。   这时天色将明未明,秦帮主却已早早起床,正含着一口清水咕噜噜地洗漱着呢。   院门“咣啷”一声就被踹开,惊得他差点被漱口水呛死,一时间又是喷又是咳,狼狈得好似条落水野狗。   待看清楚了来人,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却是看在沈川和赵缨的面子上,强行压下的火气:   “姑娘这般火急火燎,难道那座荒宅还真的闹鬼了不成?”   “咦?帮主难道能掐会算?”   钟小芸气喘吁吁,却依旧难掩惊奇之色。   她的身后跟着一大帮子阻拦不及的管事护院,都有几分武艺。但是由于钟小芸在排帮露过脸的缘故,大伙儿也都识得她是帮主的贵客,因此阻拦归阻拦,又都不敢动武用强。   秦守业呆怔地瞧着这帮酒囊饭袋,又将视线重新转回钟小芸的脸上。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   “荒宅的井下,真的有鬼!昨夜那么多凑热闹的,都是亲眼所见!”   钟小芸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了一遍,身后跟着的管事有得到消息了的,也都跟着附和了一通。   “我缨子姐......巫山赵女侠也去了井下,还请、还请帮主出力一救!”   她神色惶急,言辞恳切,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儿让人望之生怜。秦帮主还未说话,一些管事护院们却已经有些不忍,恨不得替自家帮主应承下来......   秦守业的眉头越皱越深,脚下也不禁踱起了步子,竟如拉磨老驴一般绕着院子转起了圈子。   “哎呀秦大帮主!帮是不帮,您倒是给个准话呀!”   钟小芸急切地催促着。   哪知秦帮主却缓缓地摇着头:   “按理来说,白帝城一战有若非沈少侠和赵女侠提前提点,我排帮必不可能保全。这份恩德无论如何也该投桃报李......可是这一事,唉......”   他叹了一声,才又说道:   “非是秦某吝惜性命,实在是此事......着实难办!”   “连号令八千子弟的秦大帮主,竟也束手无策吗?”   钟小芸有些失望。   秦守业沉吟着,忽地问道:   “姑娘可知井底邪物的来历?”   钟小芸一个外地人,如何知晓这等本地秘闻?故而茫然地摇起了头。   却听秦守业又说道:   “在我们白帝城,一直都流传着一个传说。”   “在前朝末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就和当今的天下差不多。”   “那时有一位前朝王孙,避难到了此地。那个时候,白帝城还不叫这个名字,尚且叫做子阳城。”   “一日夜间,那位王孙忽见一条白龙跃出于井底,神异之极!当天晚上就梦见一位女子,与他云雨缠绵......”   说到此处,他不禁悄悄地朝钟小芸的脸上觑了一眼。见她并未半分不耐之色,这才继续言道:   “梦中临别之时,那女子和王孙坦言,道自己乃是井底白蛟所化。只因道行到了瓶颈,必须身具龙气才能化龙,故而愿助王孙争夺天下。”   钟小芸缓缓点头:“以皇道龙气点化敕封,确实是正道手段!”   秦守业更继续道:   “王孙一口应允,梦醒之后差人往井底打捞,果真在井底发现一具女尸,和梦中与之云雨的女子一模一样!”   “王孙见了这女尸,泣不成声,说道:‘你我有约在先,即便你已命丧黄泉,我也会按照约定履行下去!’言罢,井中却忽地窜出一道白气,望之隐约成了龙形。”   “白气在王孙讶然的目光之中,尽数贯于那女子的口鼻之中。那女子,竟是赫然张开了眼睛,整个人活了过来!”   钟小芸越听越是熟悉,忽地一叹:   “原来史书中记载的‘公孙氏见白龙现于井中,故自号白帝。’背后竟是这般故事。”   “原来姑娘饱读经史!可比某家强得多了,某家也只能讲一些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   秦守业赞道:   “后面的故事姑娘既然读过史书,那便好讲多了!”   “简单来说,那位王孙在白帝城举兵起事。得了白蛟相助,故而一路连战连捷,很快便宰割天下裂土称王,成为天下间一等一的势力!”   “但是眼见得一统天下在望,那个王孙却有了别样的心思......”   钟小芸深知这段历史与井下之物息息相关,也好奇地催促道:   “是什么?”   秦守业叹一声:   “年纪轻轻便成就大业,往往容易让人看不清自己!那王孙的势力越滚越大,竟是不自觉地就将成功归结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时候,他与白蛟以夫妻的身份生活了数年,心中的爱意与占有欲更是越来越深。”   “这个时候,他忽地起了一个念头:”   “若继续依靠白蛟的力量,一统天下之时,她化龙而去,又如何做得长久夫妻?而以他此时的声势,就算不用她,席卷天下怕也不难......”   钟小芸听到此处,心知这王孙要对白蛟不利了,不由得“啊”了一声。   果真,便再听秦守业说道:   “于是,那王孙暗中请了高人,趁着白蛟不备之时,竟是一举将其囚禁了起来!”   又是一叹:   “王孙本意是想将白蛟囚在身边,好与她过个一生一世......哪知晓那白蛟更是个刚烈的性子,此举不成,却惹得二人自此彻底反目!”   “白蛟成龙之愿彻底化作了泡影,无尽的怨气凝成了煞气,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拼着根基大损,仍是拖着残躯逃回了那口井中!”   “虽困于井底,那白蛟仍凭着满身怨煞下了诅咒......诅咒那王孙功败垂成不得善终!”   秦帮主所讲的传说,一下子和史书中的一些记载对应了上来。   钟小芸于是恍然:   “史书中只记载着公孙氏在短短几年内崛起,极盛之时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却又在很短时间内分崩离析......其中语焉不详之处,背后竟还有这般故事?”   史书中自然也记载了那个王孙的下场。   却是兵败如山倒,最终坐困白帝城,投井而死......   秦守业道:   “大赵开国已有八百多载,这般岁月以来,白帝城中时不时便有人被那荒井所惑,溺于井水之中......久而久之,也不知积攒了多少怨煞......”   这岂是常人所能解决的问题?   话题再度绕了回来,秦守业再度面露难色。   钟小芸不甘心道:“难道再没有别的办法?”   二人面面相觑,却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天色越发亮了。   有一个管事在身后探头探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却被眼尖的秦守业瞧了正着: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他没好气地骂道。   那个管事这才点头哈腰地凑上前来,悄声说道:   “昨日不是刚有个大高手来了夔州,您昨晚还参与了接风宴会了不是?”   秦守业却是大怒:   “你疯了?那可是保护太子的大内高手,是你使唤得动还是我使唤得动?”   “什么太子,什么大内高手?”   钟小芸听了个真切,不由疑惑道。   话头引到了此处,秦守业便解释着:   “却是梁督师要回京述职,朝廷也特派了太子前来慰问。太子一行,刚巧于昨日抵达白帝城。”   “连太子都来了......那这大内高手想来弱不了,说不定还会是个炼神层次的!”   钟小芸眼神忽地一亮,提议道:   “那荒井既然与前朝王孙相关,那么以追查前朝余孽为由,应该请得到那大内高手出手吧!”   秦守业明显也有些意动,却仍是踟蹰道:   “那太子的安危却又如何?”   钟小芸哪里还会管什么狗屁太子?   只不过话到嘴边,却也得注意些分寸。   她搜肠刮肚,还真的生出了些急智:   “梁督师不也快到白帝了吗,不如以梁督师手下的高手代为保护?再者说你这排帮也是高手如云,如何还保护不了太子的安危?”   “这......”   梁督师遇袭一事,秦守业尚且无从得知。听钟小芸这么一说,心里还真的盘算了起来。   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正犹豫间,他的衣袖却已经被钟小芸给拉住:   “太子所居何处?还请秦帮主带我引荐引荐。却要快些,缨子姐在井底下可坚持不了多久!”   秦大帮主尚未洗漱完毕,衣衫也不齐整,却在满院子的管事护院眼皮子底下,被钟小芸强行拉了出去。 第49章 地下水脉尽头   几十丈深的地下水脉洞穴之中,黑煞滚滚如潮水一般。   但是细看之下,在黑煞的中央位置,却仿佛有一道极为强劲的旋涡!四面八方的黑煞皆被吸纳而入,不容一分一毫的远离逃遁。   一时间,鬼啸之声纷纷。   而在黑煞之中,却有一杆凶焰赫赫的血色长枪在兴奋地铮鸣着!   “哈、关键时刻还得看你的!”   赵缨抚摸着枪杆,言语之中却是意有所指......   面对这如潮水般的黑煞,那团本命龙元束手无策。心口的死虫子倒是有些能力,但是却嫌弃黑煞“难吃”,压根不肯出一分力!   难吃......   这他娘的也算是个理由?   赵缨气得,恨不得将这玩意儿从心口挖出来!   倒是好在,血煞怨煞皆是同源,如此庞大的煞气,便尽数便宜了这杆红艳枪了!   红艳枪亦是传承自上古的神物,虽只产生了模模糊糊的灵,但却是更易于赵缨操控。   到了如今,这小枪已经彻底认主,即便她不倚靠蚕神、不运转驭煞之法门,也不会担心被这庞大的煞气给吞没了心智了!   “快快吞噬!将自身壮大了,才好将那两个吃白饭的家伙踩在脚下!”   她话头中的倾向已经毫不掩饰了。   如墨汁一般的地下水,眼瞧着越来越淡,大有回归清澈的趋向。   那条白龙若是不再出现,它数百年的积蓄便只能尽数便宜他人了......   龙元之中这才发出声音:   “咳咳,接下来要去哪里,缨m......主公可有打算?”   看吧,“独宠”小枪果然还是有些作用,这东西看起来吃醋了,这是在刷存在感呢......   赵缨的嘴角几乎扯到了天上去。   “先前引出梁督师的法子就是你帮我想的,事到如今,还是请你再想个主意呗~”   有拉拢有打压,她觉得自己的“御下之道”越发得纯熟了!   她又忽然感觉,在某种程度上这玩意儿和绿茶之道也差不了多少......   龙元的那一头并不知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便真的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地下水脉四通八达,咱们退可重新回到古井之中,进也可追着那条白龙深入下去......唔,依我之见,前面未必没有其他出口,可以尝试着再进一番,即便一无所获,也大可按照原路返回。”   这话倒是老成稳妥。   但是赵缨却突然斜着眼睛说道:   “差你下来一个晚上了,难道这底下的路怎么走,你都没有探查过吗?”   “如此庞大的地下水脉,如何一一探查清楚?再者说,那小白龙也不是个善茬......”   龙元那一头已经有了些叹息声:   “但是龙族本就与水亲和,在水中的感官亦比旁人敏锐得多。我可以和‘梁大人’一起,一同作为你的前驱。”   嘿!这倒算句人话!   这个时候水中的黑煞也已吸纳得七七八八,小枪外面的血色光焰之中,又多了些黑气,望上去隐隐呈现着暗红色。   两种煞气真要融合为一,自然还需要不短的时间。但是那也只剩下了水磨工夫而已,用不着如何忧心。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地下水已然回归了清澈!   没了黑煞的阻隔,以真元加持后的双眼看去,几乎是一览无遗。   赵缨便自包裹全身的龙元之中,拈出了一小块来,“咻”地一下弹了出去。   “那便快快探去,头前带路!”   ......   那团弹出去的龙元,很快就显化出小小的龙形,在阴暗冰凉的地下水中扬头摆尾。   却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自其中传出:   “我说小子,你自身尚且难保,还尽心尽力地为旁人出谋献策呢!”   “闭嘴!”   这个声音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   半晌又补充道:“什么旁人,那可是你的主公!”   “哟哟哟......敢情你这般尽力,是为了我的主公,而非为了你的小情人儿......”   那团小小龙元忽地拧巴成了一团,几乎将自己打了个结,就好似这两个意识在身体里面打得不可开交也似。   终究是“龙君”的声音占了下风,不得不求饶道:   “唉哟、唉哟......饶了我吧!”   沈川便冷声叱道:“再乱讲话,当心你的主公责罚于你!须知那也只是我一句话的事情!”   地下水脉四通八达,往前的路上多有山缝岩窟,实在难以尽探。   但好在,那条小白龙也好,北黎的战傀也好,离开时都在水中留下了一些微小的波动。   这些水流的波动几乎微不可查,但是对于龙君来说,却明显得像是暗夜里的明灯也似。   那龙君又急不可耐地说些废话了:   “说真的,小子!你真就满心直想着那个丫头,自己的事情就不做打算了?”   “我说你一个上古正神,神道敕封的正牌龙王爷,怎地就如乡野的长舌妇一般碎嘴?”   “神道敕封的正神又怎了?现在时代变了,就连小小的毛神野神都敢骑在本尊头上拉屎!你没看那只死虫子,仗着找了个好宿主,那个不可一世的恶心模样......”   龙君啰里吧嗦抱怨一通,才发觉话题跑偏,这才折回正题:   “我跟你说这些干嘛,真是......我说真的,你那相好的也是个人杰,就没想过让她帮你解开目前的处境?”   沈川便陷入很长的一段沉默。   而后才闷闷地说道:“她现在有更大的麻烦,我的事情却并非十万火急......也罢,待她这边事了,我也请她来苗疆一趟便是!”   “哎~这就对了嘛!”   龙君欢快地一声长吟,倒是真像是村头碎嘴子也似。   水流中的波动越发清晰,赵缨的脑海之中便受到了这样一般讯号:   “前路已然探明,速来!”   总算还是有些用处......   赵缨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却是一招手,指挥着“梁大人”头前开路。   地下水脉之中也没个参照之物,她也不知自己顺着水流游出了多远。   只不过赶到“龙君”所说的位置之时,她自己也能明显感受到水流有些紊乱了!   “这里有何异常?”   她张口问道。   那道小小龙元便又“咻”地一声回归本体,同时将自身的感受也同步到了赵缨的脑海。   不必多说什么,这等思维共享可比任何解释都要直观。   赵缨稍一闭目,再一睁眼。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水幕,一眼望到了尽头——   那个地方,地下水脉与大江相连,似有一道岔道直通江底。   而在江底之中,一道白色的龙影却与数道人形斗得激烈!   “有意思......这两方一方失了多年积累,一方折了许多人手,倒是因此而旗鼓相当了起来!”   既然撞上了,哪有不凑个热闹的道理?   赵缨并未拔刀出鞘,倒是先一步让提着红艳枪的“梁大人”摸了上去。 第50章 战于江心之下   “哗啦啦——”   长枪破开水浪,一往无前。   暗红色的凶焰势如山岳,排山倒海般直撞入战团之中。无论是仅剩的几个战傀,还是鳞甲晶莹的小白龙,皆被这一撞给分开两旁。   “几位好兴致呀,不如让我也凑个热闹?”   赵缨接着“梁大人”开口,言语之中尽是挑衅。   这双方战得旗鼓相当,似乎打出了真火,竟是谁都不肯想让。   可能是那北黎人没在自己手中讨得便宜,又不想走空,故而将主意打向了这头白龙的头上;也或许是白龙的怨念太深,不肯放过这几个闯入井下的不速之客......   什么缘故都好,总之被赵缨碰了个正着,刚好黄雀在后一网打尽!   “说了凑个热闹......您要跑了,还哪儿来的热闹可看?”   长枪忽地抖了个圆,上面附着的凶焰反过来席卷向了小白龙——困缚那家伙的天罗地网刚巧被赵缨自外击破,小白龙正欲趁乱逃脱,却硬是被这一枪又给逼了回来!   气得它更是诅咒连连,声音嘶哑得,比北黎的老太婆还难听几分:   “几次三番坏我好事,如今竟连我的性命都不肯放过吗!那公孙氏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般为他们卖命!”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缨隐在暗处,眉头紧蹙,只是通过“梁大人”传递着话语。   她的手中同样没有闲着。   血煞与怨煞交织在一起,暗暗地在大江底部铺成了一张大网!体表的龙元流转之间,控水之术也发挥到了极致,江面上已经起了波涛,向上的通路也同样被封了个严实。   北黎人也好,白长虫也好,哪一个也别想逃出水面!   红艳枪不需赵缨操控,铮铮地自行作响,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带动着“梁大人”一齐,同时向着两方攻去!   倒也不求多么建功,只是做一个搅屎棍子,将水弄混罢了!   “公平竞技,你们这些北黎狗怎地仗着人多欺负人少......我得帮这白长虫一把!”   “说好的公平竞技,你这白长虫怎地还搞偷袭呢?不行,这事儿我占北黎老太婆一边儿......”   “梁大人”在赵缨的驱使下,立场时不时地变动着,却纵是帮着一方对付另一方。   当真是做了一个顶级的搅屎棍......   三拨人马就这么在大江底下战成一团,你别我的后腿、我薅你的头发......谁也走脱不得,却也谁都奈何不得。   主打一个折磨!   赵缨瞧得直乐呵,一路下井钻洞的辛苦也似乎都抛去了脑后。   “看看,这帮家伙也有气得直骂娘的时候。”   她两手抱着胸,嘴巴几乎咧到了脑袋后面。   这时候能回应她的,也只有千里之外的某位少侠了。   他借着半团龙元提醒道:   “千万莫要掉以轻心,防止产生什么变数!”   “知道了!怎地比沈川那厮还要絮叨......”   “......”   赵缨虽然这般嘀咕着,但终究也是个听劝的人。   心念闪动,包裹全身的龙元之中便又有一小团分离而出。她屈指一弹,那团龙元便如弹珠一般飞射向了水面。   “替我看着点儿,江面上有什么异动便尽早示警。”   她吩咐着,心神再度沉入了水下的争斗之中。   在小枪搅和之下,这场争斗只怕没个三天三夜,分不出个胜负来。   并非是赵缨不想一锤定音,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   那条白龙虽然失了长久积累的滚滚黑煞,但是仅靠本源之力,亦是不容小觑的存在;那些北黎战傀的体表上敷了金粉,只要金粉不褪,便能为那老太婆长久地操控......   若要将双方都留在水下,除了硬熬下去,没有别的方法可行!   一直熬到白龙的本源耗尽,熬到北黎战傀的金光磨灭......   红艳枪中的煞气总归是无穷无尽的,论起硬耗,赵缨总还有几分底气。   她将自己的真身藏得彻底,只任凭那杆小枪自由发挥。   “北黎狗年年犯边,该死!这条白龙更是不知害了多少人,同样该死!”   她暗暗地耐下心来,双眸之中却是冷如幽火。   变故来得比想象的还要快。   没看多久热闹,水面上已然有了波动。   赵缨下意识地仰头,却见一团如战舰般的大物横过天穹,遮蔽下好大一块阴影。   心底的示警声这才姗姗来迟:   “小心,那北黎的老奴婢亲自来了!”   “这就不用你提醒了,地球人都看得到......”   她咧嘴吐槽,心底刚闪出一丝战意,却又唯恐被那金辇所感知到,便只是一闪即收。   那老太婆,竟驾着金辇亲自来了?   这一着,着实在赵缨的意料之外。   却是真怪不得她。   毕竟谁又能想到,北黎的高手,还带着那么招摇的黄金辇和大批轿夫,堂而皇之地深入大赵境内几千里远也就罢了,竟还敢公然露面搞事?   那些官署守军,难道都是吃干饭的吗?   她暗暗地骂得开了,整个人却是潜于江底的软沙之间,只留着一双眼睛窥探着江面。   “啪”的一声,硕大的黄金辇连同十多个托举辇轿抬轿奴才,一同重重地砸落在水面。   如此沉重的金辇,在金光的托举之下,竟也如寻常小船一般浮于水面之上......   不仅如此,在这道金光大放光华的同时,磅礴的真元波动便再也不加掩饰地爆发开来,如涟漪一般泛向天上水底!   这股波动,可与前几日暗中窥伺之时大不相同,赵缨也只在徐太傅、呼里格、郑秉忠等少数几个炼神高手的身上感受到过......   她的心中连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都破灭了。   “竟还真是个炼神境界......”   她越发地心下沉重。   搞风搞雨多年,终究是踢到了铁板上。常年打雁,却还是让大雁啄了眼睛......   龙元之中更是声音郑重:   “巫山龙君被镇封了无尽岁月,一身神力早不剩下多少了。即便有真身在,也绝敌不过炼神高手!”   “行了行了,我已知晓。问题是,现在又该如何是好?”   能如何呢?   无非静观其变伺机而动罢了。   水底下的小白龙第一个察觉到了威胁,滋溜一声逃遁得远远的。   这个时候,“梁大人”也顾不得去阻拦什么了。   因为随着黄金辇降落在江面,那几个北黎战傀配合地越发默契,手上的功力也越发精妙。“梁大人”早已没了顾及他处的心力。   就连那几个被斩了头颅的残废战傀,也尽职尽责地四处逡巡着,隐隐间将“梁大人”的后路也给封上了。   江面上的风浪?   早被黄金辇上的金光给平息了下来!   如今在江底尚有煞气交织成的罗网,但是上方江面上的困缚却已是失了作用。这个时候,主动权已经不在了赵缨的手里,想打想逃,都要看北黎人的脸色了!   “让‘梁大人’降落到江底!背靠着无尽煞气,脚下生根,或许还能多坚持一段时间!”   龙元的那一头这般建议,赵缨亦是从善如流。   以驭煞法门控制着红艳枪,又带动着“梁大人”向下沉去,并不多时便触到了江底的软泥。   这个时候,又是十几个战傀如下饺子般潜入水下。而在地下水脉中奋战了许久的那一批,则顺势上浮,稳稳地立于水面,一把将沉重的金辇举得稳当。   “竟还轮换上阵......”   这下子即便是久耗下去,也未必能占得便宜了。   赵缨的心里越发凝重。 第51章 黄泥掉进裤裆里   那一个个新下场的战傀,体附着更为耀眼的金光,纷纷分开水浪,如利箭一般扎了下去。   “梁大人”立于江底之中,磅礴的煞气自生根的双脚一路攀到枪尖之上,又化作了密不透风的枪圆。   水底之中,隐隐约约竟形成了一条极为强劲的水龙卷。   枪圆之中,无物可入!   这一瞬,龙卷与金光如针尖对麦芒一般硬拼了一击。   只一击,水龙卷竟有溃散的趋势。   但是那几个战傀,也都纷纷倒退向了水面。   这般试探之下,赵缨也探得了对方的底子:   “这鬼婆子的真身若不下来,单凭几个战傀还奈何不了我。”   黄金辇镇封在江面之上,虽然并不亲自下水,炼神级别的真元波动却是一直笼罩住了整个大江。   赵缨深埋在泥沙之间,却也知晓,一旦自己的真身有所妄动,下一刻,那黄金辇只怕就会碾下来了!   却也同样,只要那黄金辇有所妄动,赵缨也会找准机会逃之夭夭......   换而言之,此时的战局关键,全在于这些战傀和“梁大人”之间,谁能坚持得更久!   “折腾半天,还得看谁先沉不住气......”   赵缨重燃起了一些信心。   龙元紧紧地贴合在了她的身外,让她不必忧心换气的问题。小白龙数百年积累的黑煞,也给了红艳枪长久作战的底气。   相比之下,北黎战傀身上的资源,却有些不够看了。   三十二个战傀已经有四个被削去了脑袋,又有两个给刺穿了心脉,已然失了战力。剩下的二十六个若是全部压上,固然能快速结束战局,然而在磅礴煞气的反击下,还不知会再折损个多少......   这鬼婆子孤身在外,想来补给并不如何容易。损耗得多了,只怕这沉重金辇都抬不回去。   故而,他们改换了一种最为取巧、最为省力,也损耗最少得法子......   “该死的,那老婆子也看出了门道!”   赵缨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   只见那些战傀,一个个的俯冲而下,只与红艳枪交击一瞬,复又拔身直上。轻灵、矫健,浑似一只只探水的鱼鹰。   一只鱼鹰空手而归,却又有一只再度探水而下!   “铛、铛、铛、铛、铛、铛、铛......”   骨朵、连枷、弯刀、大棒......各式武器凿在枪圆之上,一击即退,却又连绵不绝。密集的金铁交击声音在水中传递着,听起来极为怪异。   仅仅是片刻之间,“梁大人”便如一枚铁钉一般,半边身子都被接连不断的重锤给夯入了泥沙之中。   攻守之势再转,这下子却轮到赵缨一方受折磨了!   “喂,事到如今又该如何是好?”   她暗暗地联络着龙元的另一头。   然而千里之外的苗寨之中,沈川的俊脸之上,眉头却锁得紧紧的。   他毕竟真身不在彼处,仅靠龙元传递来的零星碎片,还无法掌控全局。   更别说,他的面前还坐着一个更难对付的蛇蝎美人......   心分二用之下,饶是他智计百出,也急得汗流浃背,大脑宛若一片浆糊。   只得安慰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必多虑。”   “我可谢谢您呐!”   赵缨的眼角都在狂跳。   一个两个,关键时刻都不起什么作用......   好在最靠谱的小枪,尚能支撑一段时间,没准还能撑到再起一些变故。   要说变故,还真是说来就来......   江面之上忽地再生风浪,那抬沉重的金辇也如寻常舟船一般,随着风浪而摇曳了起来。   那条伤痕累累的白龙,竟是不知从何处再度现身!   每一次见到这家伙,其模样都要更加狼狈几分。此时此刻,它白莹莹的鳞片之间都渗出了血迹,龙尾附近更有一处伤口,深可见骨!   “怎么瞧着,这厮更像是被人追杀,仓皇逃窜的样子呢?”   赵缨暗自疑惑着。   那一边,北黎战傀仍旧采取着俯冲轰炸一般的游斗战术。   “梁大人”的周身,已然塌陷下一个三丈方圆的巨大坑洞,对拼之激烈,可见一斑。   白色的蛟龙摇着头摆着尾,只是一个旋身,身影已然放大了无数倍。搅动着水波,带起长长的龙吟之声,直直地撞向战傀之中!   这一撞来得太快,无论是专注于进攻游斗的战傀,还是背后操纵着的苏麻嬷嬷,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待这白龙撞到身前的时候,恰巧两个战傀一击即退。   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最为尴尬的时刻!   白龙嗷地一声,张开那张尖齿森然的大嘴,连带着面前的茫茫江水一齐往腹中吸去。   那两个战傀,却似主动往龙嘴里撞去似的!   两排利齿上下相碾,骨断筋折之声如涟漪般散向水中各处。   “咦?这家伙为何会主动帮助于我?”   赵缨愕然不已。   可她旋即又想明白了原委:   “何必自作多情,原来只是那处战场挡住了它的去路而已!”   好似是为了验证她的判断一般,白龙一击建功,这些战傀们绵密的攻势节奏之中,便多了一点不和谐的休止符。而其庞大的身躯,却又蓦地缩小,竟又趁着这一白驹过隙般的空当,倏忽远去,转眼间又不见了踪影......   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这个突兀的停顿,同样也让赵缨抓住了机会!   以驭煞法门操控着小枪,一抖一抡,却是在江底之中再度搅起了更为强劲的水龙卷!   一瞬之间,双方再度联起手来,大有将北黎战傀尽数撕碎的趋势!   那北黎老太婆终于做出了反应。   金光如丝带一般缭绕向水下,混入到水龙卷之中。宛如一只大手,一把将其攥住,似乎只要稍加用力便能将其捏得粉碎!   但是,却也仅止于此了......   龙元的那一端,适时地做了解释:   “那个紧追着白龙的东西,似乎又盯上那些北黎人了。”   赵缨便下意识地抬头,却见水面上另有一道左冲右突的黑色影子,绕着金辇攻伐个不停。   而随着这个黑影的连连攻势,那座金辇越发地不稳了。   就好似狂风暴雨中的一座孤舟,随时都有倾覆之虞!   这个时候,那道绑缚住的水龙卷的金丝带,终于和那条水龙卷一道崩碎了!   金丝带化作点点金光,再度收归金辇之中。而在水下的战傀,亦是纷纷地浮到了水面之上!   “莫非是孟神通赶到了?”赵缨不由得思忖着。   算一算时间,岁神道的孟教主也该赶到白帝城了......可若是那位,又如何犯得着和北黎人动手?   他们不是盟友吗?   龙元的另一端却提醒道:   “无论是谁,现在都是脱身的好时机!”   一语点醒梦中人,赵缨也不由得暗骂自己糊涂,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犹疑不定的毛病。   小白龙离去的方向尚有波动涟漪,赵缨二话不说,蓦地从泥沙之中显露出了身子。   刚想拔身而起,心神一动,却是让“梁大人”赶在了前面。   水底下的世界,仍旧是一片狼藉的浑浊,仿若昭示着片刻之前,这里发生过多么激烈的一场争斗。   无数水草、鱼虾,都漂浮在了水面之上,却在风起云涌的江面之中,显得微不足道。   一道白色的龙影,便在浑浊的水面之中探出了头来。   “梁大人”追着白龙,亦是紧随其后。   他浮出水面的位置正在江心,离着那座金辇几乎有一里多远。   但是金光覆盖着江面,却是第一时间便被金辇上的老太婆所感知到。   “好小子,竟还敢露头?”   苏麻嬷嬷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高手给扰得左支右绌,面对此等挑衅,却也更加难以容忍。   一声令下,手底下的战傀个个体覆金光,结成了一座甚是厉害的大阵,将那高手给阻在了金辇之外。   在水底下折损了好几个战傀,这个“二十八星宿阵”也无法维持得多么完美,想来最多也就能困住对方一到三息的时间。   但是一到三息,对于苏麻嬷嬷来说,拿下“梁大人”已然足够!   赵缨尚且还在水下,却是终于看清了那个神秘高手的样貌。   锥型高帽,满脸褶子,却是白面无须......这副明显是宫廷内官打扮的家伙,却是和前几日在军营保护梁督师的白公公,有着七八分相像。   大内高手......   辨别出这家伙身份的第一时间,她便催动起了驭煞法门。   于是红艳枪铮鸣着,却是悄然自“梁大人”的手中滑脱。   那滔天的凶煞不再惑乱他的心智,梁大人的两眼只在一瞬间便复归清明。   只是,他并没有来得及看清楚自己的处境,眼前却只见得金光耀眼。   不再身具煞气的他,此时不过是一个孱弱的文人之躯,又如何抵挡得住金辇的神力?   那个大内高手终于破开了星宿大阵的阻拦,却哪里救援得及?   金光摄去,梁督师微胖的身子被拽得,飞速向金辇靠去。   早有两个战傀横刀于前。   “梁大人,梁督师——”   大内高手高呼着,牙都几乎咬得碎了。   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瞧着,一颗戴着官帽的白面脑袋,混着滔天的血气冲天而起...... 第52章 柳暗花明   赵缨原本并非如此计划的......   她托了排帮,七拐八绕地购下了那处荒宅,也不过是借着伪造出来的异象,将打着上古神物主意的一干敌手尽数引出来罢了。   按照她原本的设想......北离人也好,岁神道也罢!哪一个给引出来了,藏在堂屋之中的后手布置都会启动!   还是以煞气勾动红艳枪,再带着梁大人破门而出!抢先一步对着引出来的家伙发难,再让梁大人死于那个冤大头的手中......   虽被突然冒出来的井下白龙给搅了一通,可是七拐八绕的,这计划最终还是施行了出来......   不仅如此,还多了个大内高手作为见证!   这真是......   “还真让那长虫说着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赵缨依旧隐在水下,只露出两只眼睛窥视着。眼见着一颗发面馒头也似的脑袋冲天而起,却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虽有波折,原定下的目标还是圆满完成!   梁大人的脑袋被人取走,她自己也摘了个干净。除此之外,捎带手地北离人的头顶也多了这么一大顶帽子!   倒是出乎意料地完成了一箭三雕......   那个大内高手早已目眦欲裂,血丝布满了眼角、青筋横亘了整个额头:   “你可知你杀的是什么人?”   老太监笑容冷硬,心知已不可回去交差了。   保着太子千里迢迢地南下,本想在白帝城这个建功的地方,和大功臣梁督师来一个胜利会合......结果功臣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取了脑袋!   这要是拿不下凶手,回去大内,岂不只有千刀万剐一途?   他发了疯一般抢攻着,手里面一把柳叶长刀耍出了漫天的残影,刀刀都不离苏麻嬷嬷的要害之处!   那个北离老太婆倒是好整以暇,只是差着手底下的战傀们轮番抵挡,还有闲心回嘴讥讽:   “你我两国交锋,你之干臣自是我之寇仇,何必知晓是哪一位?看你这般心急,越发说明此人身份不凡,岂不更说明老身做得极对?”   其实当她轻而易举地摘下那颗脑袋,那个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水底下交锋之时,那么浓郁的煞气,几乎能和她的战傀拼得不分上下,怎么就这般召之即来?   这其中显然很不对劲。   但是这么一顶屎盆子扣在头上,她却也并不做什么辩解。   没什么好说的,双方从来都是不死不休。   如今北离势大,自然想着马踏中原饮马大江。可是在大赵强盛之时,又岂少得了犁庭扫穴之举?   仇上加仇、恨上加怨!这老太监便再不留手,全力对攻而去。   单刀起处,满江的混水都随之波动;剑锋再转,浩荡的江风随着剑罡一齐呼啸往前!   “哗啦啦——”   掺杂着几个残废的二十八星宿大阵,在滔天的巨浪之前尚能支撑几分。   然而长江三叠浪,一浪胜似一浪!   无尽的波涛拍打处,大阵之上的金光肉眼可见地淡化了下来。待终于在一重一重的波涛之中站稳了脚跟,所谓的星宿大阵却已经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了。   但是真正的攻击,这才刚刚开始。   赵缨缩在水中,忽地感觉周遭越来越冷......   “大夏天的,着实奇怪。”   而后,她就看见数不尽的冰棱子如万箭齐发一般,恰被如山岳般高大的波浪遮掩得严实......   竟是要一举将这些战傀尽数拿下!   苏麻嬷嬷终于头一次离开金辇!   “打狗还需看主人呢!老身自家的奴才,岂容你来欺辱?”   言罢,她笼着大袖的两只胳膊忽地撑地,身形疾飞而出,快得几乎不见残影。巨浪刚刚拍过,冰雨尚未落下,她却是已然落在了星宿大阵之前。   “哗哗啦啦”的一阵声响之中,苏麻嬷嬷宽大的袍袖像转手绢一般转动起来,仿若一块刷大的屏障。   只一息,她只阻挡了一息时间。   但是溃散开的星宿大阵再度齐整起来,灿烂的金光恍若骄阳!   “千重万重的波涛,竟然只让你的战傀散乱了一息时间......若身在关外战场,真不知会成为怎样的大杀器!”   大内公公神色凝重了起来。   这公公显然走的是阴寒的路子,森寒的劲气缭绕在他身周,即便在三伏天中,也冒着阵阵冷气。   道道水汽在他的周身化成了冰,又在强劲的江风下激射而出,化作几乎无穷无尽的箭雨!   砸在金光护罩之上,刚凝结出的金光便再度黯淡下来。但是苏麻嬷嬷却总是挥动着袍袖,在最为薄弱的地方顶上去。   这老太婆的身形极矮,若仔细看,才会发现是她双腿以下齐根而短的缘故。   “原来如此。”   赵缨一直旁观着,终于恍然。   怪不得这老婆子千里迢迢南下,宁可带着三十二个抬轿奴才,也不肯弃了她这破辇!   怪不得这老婆子从来都不肯下辇一步,就好似人跟金辇长在了一起也似。   怪不得她的真身明明有炼神之能,却始终不曾下水,一切动作都是差遣了战傀来做......   敢情不是不想干脆利索,是实在没这行动能力呀!   “看这婆子动弹两下就得缩回金辇上面,看来离了金辇,她续航不了多久!”   赵缨渐渐看出了门道。   龙元的那一头也补充道:   “正是如此!北离这老太婆,一直以来的打法都是极为省力,能只用战傀就绝不动金光,能只靠金光就绝不自己出手!”   还以为这家伙只为求稳......原来只是单纯的元力不够,每一丝都要省着点用......   若非被这大内高手逼得亲自出马,她哪里肯离开金辇半步?   赵缨细细思索着,手中竟然渐渐地有些发痒......   龙元的那一端急忙出言劝阻:   “你别冲动!这等级别的对阵,连神通都用上了!你插不上手的!”   “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赵缨摩拳擦掌,两只好看的凤眸却是跃跃欲试地半眯了起来。   但是战场之上,大内的公公竟是已然落了下风。   苏麻嬷嬷依旧是那一副极为省力的防守反击打法,好似支起了一个乌龟壳。但是这只乌龟壳,却在这婆子的干预支持之下,越发地坚固了。   初始,那个所谓的星宿大阵在大内公公的眼前,几乎是破绽百出,连三息都支撑不到。可是苏麻婆婆亲自出马以后,各处纰漏却是都补足了起来。   看上去十分唬人的水浪和冰棱,哐哐当当砸在金光之上,效果亦是越来越小。   赵缨虽然没有炼神层次的见识,却也看得出,苏麻婆婆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最终能否战败那个大内高手,尚且还不好说,但是最起码,对方已经奈何不了她了!   偏偏王命难违,那老太监还不敢放任不管......   “咱们作为赵人,是不是得协助一二呀?”   赵缨试探地问道。   以她的视角来看,若是突然暴起发难,趁着对方没有防备,未必不能在短时间内拿下一两个战傀。   那时,星宿大阵定然会再出破绽,那老太监若是再抓不住机会,那就真的可以自刎谢罪了......   可是这绝对是一个风险极大的决定。   估摸着单是龙元的那一头,就断然不能同意......   她并没有等待多久,那一头果不其然地回以臭骂!   娘的,一个老不死的臭长虫竟还敢倒反天罡了!   她干脆一把将身上的龙元薄膜扯了下来,呼地一声再度糊在破阵长刀上面,而后康啷一声收归鞘中!   于是世界一下子清净了下来。   “让你骂得那么难听......”   赵缨小声嘟囔着,终于将脑袋探出了水面,换了长久以来的第一口气。   正跃跃欲试地观瞧着战局,寻找着可能存在的一线战机。   江面之上却是又生变故!   前度逃之夭夭的那条冤种白龙,竟是再度去而复返......   它带着更为凄惨的伤痕,长吟声中更有无尽的愤怒和委屈。   它上一次折返回来,是被那个大内高手追杀回来的。而这一次......   赵缨下意识地朝着小白龙的身后望去。   果见一个白衣飘飘的儒雅男子紧追不舍!   这男子,看上去当真眼熟,赵缨自己也在白帝城下与其有过一面之缘。   却不是岁神道的孟神通教主,又是何人? 第53章 水中龙,江上风   “嗷嗡——”小白龙愤懑地长吟出声。   它在前面驾风御水,不可谓不快!可是后面紧跟着的也不是什么善茬......   在追逐逃窜之间,它不仅没能摆脱,反倒是慌不择路地又回到了战场正中。   也实在冤种......   细究起来,它也实在倒霉!   在水下,数百年积累的黑煞全便宜了赵缨不说,它的本体竟也同时被三大炼神高手看上,追得几乎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占了地利又如何?两度已经逃出升天,却又两度被人追了回来......   不能细想,越想越是可笑......   赵缨人还隐在水下呢,只好硬憋着,好歹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事到如今,小小白龙已不被她放在眼中了。   她更关注的,却是紧随其后的孟大教主......   “我只让鸡无肾透了点风,这孙子果然闻着味儿就来了!”   她摇头嗤笑。   孟神通的出现,她其实并无太多惊讶。但是出现的时机,却是恰逢其时恰到好处,简直就像是赵缨提前计算好了似的!   早一刻,江上的战局还不明朗,没准交战双方并不想节外生枝,也就放任他自行其是了;   晚一刻,局势已定之时,就更不需要他再插手了......   不早不晚,却刚好是那公公疲态已现,却又败退不得的尴尬时候!孟教主即便不想卷入其中,也由不得他了!   孟神通却亦是察觉到了江面上有人,远远地尚未看得清楚之时,他却先一步放出了话:   “两位朋友,还请帮我一拦!孟某虽无长物,事后定然有所厚报!”   “嗷嗡——”   后有追兵,前面却又守着两个老对头。小白龙的一声长吟之中,尽是无尽的愤懑之情:   “苍天不公,成道何其难也!”   赵缨却只想说,这苍天能容许你这么一个残害生灵的家伙活到现在,已然是分外仁慈......   只听“哗啦啦”一声,小白龙前后皆无路可走,竟是一头扎进了江心之中。   于是浑浊的江水便更为澎湃,巨大的白色龙影一闪而过,快得如风如电。   “小小伎俩,以为逃得过本座的手心吗?”   孟神通冷笑连连,提着剑便要追到江心。   然而一个干哑怪异如鸭子般的声音,却先一步传了过来:   “敢问来人,可是我大赵的东川侯龙虎将军吗?”   前度白帝城下,徐太傅击退了郑秉忠,重伤了孟神通,后来更是追击到了巫山附近,将后者说得归降。   东川侯、龙虎将军,却正是孟教主归降之后封的爵位官职。   故而这老太监一见孟教主露面,喜上了眉梢,只当是自己的帮手到了。   孟神通只当是没有听见......   随着距离越拉越近,他哪里认不出战场之中的两人为谁?只是他满眼都是那条白龙,并没多余心思搭理其他。   干脆,便来了个视而不见算了!   只不过他的主意打得再好,对方不配合却也白搭!   老太监干脆收住了攻势,一个纵跃跳出了战圈之外。奉行省力的苏麻嬷嬷无力阻拦,三十二个战傀更是无法阻拦!   尖帽无须的干瘦身影倏忽闪动,竟是蓦地拦到了孟神通的身前:   “来人可是龙虎将军?”   这一拦,刚好拦在了一个阻住了所有前路的精妙位置,可谓妙到了毫颠。   孟神通却哪里管得了这些?   这等超凡之物,体蕴神元,不仅能彻底治愈他的所有损伤,甚至还能使其更进一步......近在眼前,如何轻弃?   他大怒出剑,剑上氤氲着五彩神光——   “铛——”   震耳欲聋的交击声,震得整个江面都在颤抖,就连隐在水下的赵缨,也不由得有些气血翻滚。   这便是炼神层次的交锋吗?   还好方才没有冲动......   赵缨暗自平息下精神,却又不着痕迹地将龙元放了出来,覆盖在体表之外,宛若一层流水甲胄。   这一记交锋,却也将孟神通的头脑给激得清醒。   肺腑各处无一不痛,经脉暗伤尽数受损......更严重的是他的神魂,因这一击,竟然有些头晕目眩之感......   眼前这个老太监,论起修为层次,绝对在他之下的!   可谁让他自己重伤未愈,十成实力发挥不出一成呢?   憋屈!   憋屈得孟大教主直想自尽!   终究是理智让他认清了现实。   他望着远去的白色龙影——因这一耽搁,即便此时立马再追,也得费一番功夫才能追上了。   怨毒之色在他的眼角一闪而过,再度抬起眼眸之时,便只剩下了古井一般的平静。   他抱拳行礼:   “正是孟某!”   行势比人强,他尚且不想翻脸,便只能低下头来。   “不知公公有何见教?”   方才那一击,那老太监也没落得什么好。   歪斜的尖帽来不及扶正,残破的衣袖也顾不得卷起。这让这老太监看上去多了几分狼狈之色。   他不知晓这位东川侯抽的哪门子风,但是此时大敌当前,也容不得他多么置什么气。   于是指着身后越发灿烂的金光:   “那是北离人的探子,刚刚杀了我大赵的一品大员!你我若不能将其斩杀在此,只怕陛下面前都得掉脑袋!”   忠心可嘉,却是不是少了几分脑子?   孟神通平静地望着对方,心底已然吐槽开了。   要知他一个碍于形势、暂时归附于朝廷的主儿,说不定哪一天养好了身子,就再度扯旗造反了,怎还顾及得了这许多?   这老太监竟还指望于他?真不知是不是大内的安逸日子过久了,忘了江湖上的人心叵测了!   他张了张口,刚想假意应付过去。   一转头却见这金辇熠熠生辉,一见便不是凡物!   失之东隅,未必不能收之桑榆......   心念闪动间,他忽地改了主意:   “公公放心,为国尽忠乃我等之本分!”   言罢,不等那老太监如何动作,他倒是先一步提剑冲了上去。   ......   “打吧,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   眼见得三大炼神高手都被搅进了战局之中,赵缨一下子却是放松了起来。   看来不需要自己冒险出手了......   针对于她的三股势力之中,梁督师已然授首,岁神道和北离人竟这么一搅和,只怕也没什么多余心力放在自己身上了。   这番大战,若能死个一人两人的当然最好!即便不能,也能让她睡一个安稳的好觉啦! 第54章 天降横财   “铛——”   江风浩荡,金阳炽烈!   孟神通的身上,竟隐约显现出了神魔虚影!   赵缨对此并不陌生,先前对付猪无寿时便曾见识过,却恰是威力不俗的“幽冥借法”之术。   只不过,这法子使出来,却比在猪无寿身上见到的要平和得多。   既没有体型膨胀,也不曾迷失心智,孟教主的身上只有越来越强的气势,以及越来越炽盛的真元波动。   待得身影到了金辇之前,其气势盛如山岳,不可力敌,当真如神魔一般!   “倒是曾听鸡无肾说过,“十二缺”的功法,各自都有缺陷......想来真正无缺的版本,当在他们的孟大教主身上!”   她眼见得,孟神通手中的阔剑带着千钧之力,力劈华山一般劈在了金光护罩之上。   阔剑之上,带着烈烈大风与煌煌紫电,在与金光护罩相撞的一瞬间,爆发出无尽的威势来!   “孟神通,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苏麻嬷嬷感受到莫大的压力,一时之间气急败坏。   莫说是她,便是那个大内太监也不禁泛着嘀咕:   “这般尽心尽力?倒是新鲜......却也没听说龙虎将军有多么嫉恨北离?”   以孟神通的伤势,这般不留手的攻势,想来他自己也不好受。   他可不信仅凭一句“龙虎将军东川侯”,就能让这厮如此卖力气......   事出反常,但是战机往往一闪而逝,也容不得他细想许多!   这老太监便也抖着手,引来缕缕江水,汇聚在了一起。阴寒真气陡然发动,竟是在片刻之间凝出一道粗大的冰晶长枪来!   “去!”   “喀嚓——”   风与雷,剑与枪,一齐相撞于金光护罩之上!   那璀璨的金光之上,骤然爆发出更为璀璨的雷光火光,而后轰地一声爆炸开来,将两位进攻者逼得连连后退!   “这一遭,足以破开这层乌龟壳吗?”   “却也难说......”   老太监这般问,孟神通如此答。   虽说此时论起战力,孟教主甚至在这老太监之下。但是他毕竟曾达到过更为巅峰的高度,眼界见识还是更胜一筹。   但是北离的苏麻嬷嬷,却又是另一种情况。   她的两腿齐根而短,虽是炼神层次,却也只能发挥出三人中最弱的战力。   但是偏偏她的座下却有一尊重宝!   她加上金辇,却是相当于两个炼神高手默契联手!   虽说哪一个都不足为惧,但是合在一起,就连是孟教主伤重之前,也不得不忌惮三分......   爆炸带起的浓烟尚且不曾消散,孟教主已然再做好了进攻准备:   “还差点意思......准备再战吧!”   言罢,大风与紫电便再度凝于他的手中,随时准备催动出去!   “嘿嘿嘿嘿......老身这金光护罩,时间越久越是牢固。二位此番奈何不得,只怕从此便再也无法击破了!”   苏麻嬷嬷连连冷笑,并不为“盟友”的攻击发表什么看法。   烟尘之中,她只是以手撑着金辇,真元和神力合二为一。   那护罩上遍布着冰裂一般的纹路,好似轻轻一戳就能将其戳得粉碎......可是每次打击在护罩之上,却都是差点意思。   待烟尘散去,金光却是愈发灿烂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孟神通忽地畅快笑了出来:   “好一个神器,本尊越看越喜欢了!”   放跑了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蛟龙,却意外遇上了一个神力广大的真正神器!   他的脑筋飞快地动了起来......   “这位公公,此獠怕是不好对付......若是朝廷还有什么高手,不如尽皆喊来助拳?”   “这......”   大内公公有些踟蹰。   到得这个时候,他终于看明白了孟神通的用意。   显然是想将他支走,好独吞这一神物!   其实事情到了如今,若能将这北离婆子留在大江之上,这一诉求却也并无不可......   而以如今的战局来看,北离婆子却也并无什么进攻方面的压力,偏只是那个坚固的乌龟壳子打不开敲不烂,还真得多叫几个帮手不可。   他思虑再三,终究是咬牙点头:   “如此,就劳烦将军看住此獠,咱家去去就来!”   又道:“待咱家回来,此獠若仍在原处,那么将军亦有大功!”   只说事成之后如何论功,并未说事情不成如何论罪......但是孟神通却知晓,这后半句省略了的才是这老太监所要表达的重点。   当真是身居大内久了,还当这千疮百孔的大赵是什么不可侵犯的泱泱大国呢......   孟神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只是说道:   “以吾之神通,公公尽管放心便是!”   言罢,他看也不看那老太监如何远去,整个心神却是全部放在灿烂的金光之上!   两只眼睛之中,尽是贪婪:   “此间已无多余之人,咱们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苏麻嬷嬷冷声说道:   “却不知和孟教主都能谈些什么?”   “很简单。”   孟神通指着她座下的金辇:   “神物留下,你可以离开!或者你连人带辇加入我岁神道,也并无不可......”   比起丧身在异国他乡,这两个选择倒是看上去优厚得多。   但是苏麻嬷嬷却是大骂道:   “孟教主好手段啊!先遣使北上,多言结盟之事,却想不到是为了将老身诱来南国,行趁火打劫之事!老身有一言,不知孟教主肯听否?”   孟神通倒是好整以暇:   “请讲。”   “孟教主若想夺取天下,如何却要学郑秉忠般反复无常?却不知北离这一强力盟友,和区区一个金辇,到底孰轻孰重?这一点,难道孟教主的心里没有一杆称吗?”   “......”   苏麻嬷嬷句句诛心,直怼得孟神通说不出话来。   怎么说呢?   他当初授意鸡无肾北上塞外,是深思熟虑之举。今日见了金辇又大起贪心,也是出自本心。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   谁能承想,上次白帝城下,他竟能受那么重的伤?   又有谁能承想,偏偏这一时候,他发动整个岁神道搜遍了西南之地,也并未寻见一点神物的消息?   自己人知自己事,他的身魂每况愈下,再不以神物之力加以止住,只怕早晚有一天得跌落回练气层次。   以他一百二十多岁的年纪,又能等待多久?   孟神通终于摇了摇头:   “以孟某如今的境况而言,结盟一事,未必比嬷嬷的这一金辇更为重要......”   “哗啦”一声!   却是托举着金辇的金光终于破碎开来!   沉重的辇轿一瞬间下沉了二尺有余,轿面已然和水面齐平起来。好在抬轿的战傀齐力发劲,这才免于沉入江底的命运......   孟神通忽地大笑:“原来嬷嬷也是在死撑而已!”   苏麻嬷嬷的脸色阵青阵白。   大战如此之久,她即便是步步省力,金辇中的神力终于也接近枯竭了。   此时面对着岁神道,多多少少还能给些面子......若是大赵朝廷里的高手,只怕便只有不死不休了!   不甘、不忿,心乱如麻。   金辇若有神力,其防御之能自是强悍。可是相应的,因其沉重,移动起来甚是不便,在进攻和移动方面便多有不足。   不然的话,她早就逃之夭夭,何必这般废话?   人已为刀俎,自己挣扎不了多久,也之能落得鱼肉之下场!   她终究是长叹一声:“愿孟教主遵守信用。”   “哈哈......本尊自然守信......嗯?”   孟神通的笑声戛然而止。   却是金光蓦然消失,二十多个抬轿战傀搀着半截身子的老婆子,飞一般地遁逃远去。   而他最关注的金辇,却是因失了托力,急速地往江心坠去!   “好一个鬼精的婆子,还是信不过本尊,竟以金辇为饵换一条生路?”   但是孟教主真的容许她这般逃遁吗?   左右金辇是个死物,沉在江底又跑不了。可若是放那嬷嬷走了,回去在北离朝堂上再一添油加醋,只怕结盟一事便真成了空谈。   他主意打定,化身为风雷,倏地一下紧追而去。   一时间,热闹非凡的江面上,便只剩下了翻涌不息的江水。   以及自始至终遮掩了身形,隐藏在江水之中的赵某人而已......   天降横财,她使劲地捏了捏脸颊,却仍是有些难以置信:   “黄金辇......岂不是这就归了我了?” 第55章 器与灵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几乎如同擂鼓。   赵缨潜在大江之下,望着泥沙中露出一角的沉重金辇,激动得好久不能平静。就连在白帝城下吃撑了,以致旷工许久的小蚕,也不由得不断发出翕鸣。   “发了,彻底发了!”   她难掩心动,傻笑着,嘴巴几乎咧到了后脑勺。   对这金辇,这还是她头一次近距离接触。   却另有一番震撼的感觉!   “难怪孟神通那厮,宁愿和北离撕破了脸,也要占了这等宝物......”   且不论金辇之中的浩瀚神力,单只是这般小山也似的黄金,即便以价值连城来形容,都有些空洞之嫌......   赵缨默默地以后世的金价,乘以金辇的重量,脑海中一时间全都是“0”。   个十百千万......   算不过来,干脆也不算了。   若是换成钱粮物资,也不知够巫山上的兄弟们吃用多久!   发了,彻底发了!   赵缨忽地躺倒在金辇之上,整个人都被那灿烂的金光包裹着,几乎哼唱出了声。   心底间,却忽地传来一声提醒:   “时间紧迫,孟神通不会给你太多时间!”   一语点醒梦中人。   岁神道的孟大教主虽说追赶苏麻嬷嬷而去,但是短时间内必然会回返。因为将老太监支走的这个空当,不会太久!   相较于和北离结盟一事,还是眼下的金辇宝物对他更有吸引力一些。故而在那老太监带着帮手回来之前,无论追杀成与不成,他都必须折返回来。   赵缨若想在这么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夺食吃,也同样需要在孟神通回来之前做好一切手尾。   的确不能耽搁时间了!   她一骨碌自金辇上爬坐而起,甩了甩头,将那些若有若无的贪欲杂念都甩在了脑后。   而后一手持刀,一手握枪,却是将两般锋利的兵器都用作了锄头铁锹。   唰唰唰......   水底下的泥沙本就松软,经这么一上午的激战,更是烂得千疮百孔,挖起来并不费什么力气。   金辇沉重,故而陷得也深。但是赵缨甩开了力气挖动着,并未耗费多长时间,便将这神物给露出了全貌。   但她却忽地犯了难。   “这玩意儿这么重,该怎样将它运走?”   按照黄金的密度来算,这一方辇轿只怕几万斤都不止......纵然她习武以后身形矫健了些,但是却也不是那种天生神力之辈,如何抬得起这样巨物?   要知北离的轿奴本身就与金辇互相感应,即便如此,也需要三十二个才能抬得平稳。   除非如苏麻嬷嬷一般,唤出金辇中的金光来为己用......   对付这等带着神力的东西,赵缨忽地想起某位最为在行的家伙来:   “醒醒,别睡了!该轮到你干活了!”   她运着真气,空空空地叩击着心脉。   小蚕自从在白帝城下痛饮了万军的血煞,之后就一直处于半沉睡的状态。按它的说法,是吃撑了,消化不良......   赵缨表示很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却并不妨碍她破口大骂:   “死虫子,给本姑娘起来!莫不是磨洋工磨习惯了,真忘了怎么干活了?”   对于这个死虫子,她从来没给过什么好脸色......偏偏这玩意儿还就吃这一套,竟是连抗议都没抗议过。   她的脑海中响起一声有气无力的翕鸣声:   “何事?”   “何事?来活儿了!喊你起来干活儿!”   赵缨趾高气昂,忽地感觉自己活得越发像自己老妈了——就见不得旁人有闲下来的时候!   想到这儿,她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甚是莫名其妙。   紧催慢赶,终究是将这死虫子哄得苏醒。她感觉到心口处磨磨唧唧的元力波动,也不仅无语至极。   给你喂上这么大一份儿养料,竟还拿起架子来了?   要不是这事儿非它不可,赵缨才不愿意做这等上赶着喂饭的事呢!   心口处的元力波动明显缓了一瞬。   赵缨正感觉诧异,却忽地听到了那死虫子声泪俱下的控诉声:   “汝欲撑杀我耶!”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缨费了好一阵工夫,才明白这家伙所要表达的意思。   “莫不是这东西的神力太过庞大,连你也吞不下去?”   她张目结舌,竟是从来没想过这等情况。   “这金辇本身已达到了炼神层次,虽只有一个模糊的灵,但也非是吾所能奈何之物。”   小蚕并不讳言,却让赵缨的眉头越皱越深。   本想让小蚕吞噬神力,从而驾驭金光挪动金辇......如今小蚕明确地告诉她,这条路行不通!   孟神通也不知什么时候赶回来,留给她想办法的时间并不是很充足。   她忽地捕捉到了一个字眼,不确定地又问道:   “你放才说,金辇之中有一个模糊的灵?”   “此等上古时期传下来的神物,都会产生器灵,又有什么可稀奇的?”   小蚕反问道。   “那为何是模糊的灵......难不成是刚刚诞生的?”   “吾用模糊来形容,只是因为那等器灵并无思维,只有最简单的本能。就好似你那杆红艳枪一般,若不在你的手中,便只有杀戮的本能......”   小蚕解释着,同时又补充一声:   “不过这副金辇之中的灵,却和别物稍有不同。”   “唉呀!你这厮有话从来不能一次都说清楚!”   赵缨不满地连连催促,这才从这家伙口中了解到了一些密辛:   “金辇之中,原本诞生过极为高明的灵智,却不知何故被人抹杀,只留下了这么一个空壳子。”   “抹杀......”   赵缨稍微有些呆愣。   她想到了鸡无肾给她讲过的一些事情,关于北离和草原诸部之间的事情。   “北离人曾经远征草原,还囚了草原诸部的长生天......”   这金辇本就出于黄金宫,说不定原本也是草原诸部的东西。或许也正是如此,北离人抹杀了器灵,这才将此物收归了己用。   可是这样一来,又涉及到了一个问题:   “既然此物的灵智被抹杀后,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灵,那么北离人又是如何操纵金光的?”   她望着那尊金辇,就这么会儿工夫,这玩意儿又往泥沙之中下陷了几分。   脑海之中一直萦绕着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个时候终于成了型。   时间紧迫,不容她多做踟蹰。   于是经脉之中的真元便再度“空空空”地叩击着心脉,敲得小蚕忽地心生不妙的预感:   “我有一个法子,却得劳烦蚕神大人受些累......”   新鲜!这女人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   还叫上“大人”了......   小蚕越发有些发憷,哆哆嗦嗦地劝诫道: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吾前度在白帝城下之所得,尚且没有尽数消化,此时若再吞食神力,只怕贪多嚼不烂。”   说话还一套一套的,也不知跟谁学来的臭毛病!   赵缨在心中默默吐槽,和它交流的神念却是另一幅姿态:   “知道知道,不需要你打那些神力的主意!”   她嘿嘿直笑,又道:   “还得您受受累,将那模糊的灵给劫持了......不愁那些金光不听咱的话!”   “......”   纵然小蚕活了无尽岁月,见过太多事情,也不禁被赵缨这话给弄得无语。   你要不要听一听自己在说什么?   自上古至今,凡是诞生了“灵”的“器”,器与灵从来都是一体,就好像人的大脑与身躯一般。   绑架大脑以控制身躯......这都是人话吗?   再者说,如何劫持?   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得倒是容易,但是没有具体的法子,又该如何实行?   满腹的牢骚憋在嘴边,小蚕刚想提出一些异议,还未出声却又被赵缨给打断:   “我自然有全套的方案,就看你配不配合了!”   小蚕将信将疑。   可感受着金辇之中诱人的神力波动,却又是按捺不住的心动...... 第56章 绑架?还是诱拐?   “是如烟火般灿烂地凋零,还是再入暗无天日的墓穴中,再受长眠之苦......选一个吧!”   赵缨循循善诱。   或者不如说,要挟......   相处日久,她如何还能不知这家伙的命脉所在?   这家伙想要重回现世,必须依托于一个宿主......而这宿主,又岂是那么好找的?   别看它一天天地总把“大不了换一个宿主”之类的话挂到嘴边,可这等活了无尽岁月的主儿,若真遇上了更合适的,岂不早就将赵缨一脚踹远了?   事实就是,她作为这个宿主,既是机缘巧合,也是这小玩意儿精心挑选的结果!   所以她屡屡以自身安危相要挟,总是百试百灵。   这次也应当不出意料!   咚、咚咚......   短短一瞬的迟疑过后,小蚕终究还是在馋死和饿死之间,选择了后者。   却仍是拿腔拿调:   “汝既有智计,听一听倒也无妨!”   赵缨便将好看的眼睛眯了又眯,活似一只准备偷鸡的老狐狸。   她先朝着上方的江面望去,却见白茫茫一片,并无半点风浪,便知晓离着孟某人回返,尚有一些时间。   心中默算了一下,她这才当当地拍着金辇,只是说道:   “发挥你无物不吞的特长,将这里面的灵与力,尽数吞食便是。我知晓你最近消化不良,所以尽你所能,能吞多少就吞多少!”   小蚕却是仍旧有些疑虑,迟疑道:   “这与你所说的劫持‘器灵’,又有什么联系?”   非是它不愿吞食,实在是它的体内已经积聚了足够的能量,平日里极力压制已然有些吃力,否则也不至于磨了这么久的洋工。   这个时候再敞开了肚皮......   得益的是她赵缨,遭罪的却是它自己!   小蚕还想刨根问底,却是被赵缨给粗暴地打断:   “哪儿来这么多问题?我说什么,你就跟着做好了!”   言罢,却又忽地换了个语气:   “你我性命一体,若你出了什么事情,我又如何独活?我即便再怎么胆大妄为,又怎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硬的软的都来,却是根本就没有给小蚕任何拒绝的机会。   摊上这样的一个宿主,小蚕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它无计可施,只好照做。   赵缨还不忘了提醒道:   “别忘了专挑这玩意儿的本源吞食,效果事半功倍!”   不必她说,小蚕也会这般照做。   本来胃口就不大好,当然要先挑最精华的部位,这岂不是常理?   只可叹它一个堂堂古神——虽然只是个伪神、毛神,却被一个凡人给呼来喝去,简直岂有此理!   “喂,要干活就麻利一点儿,不要磨磨蹭蹭的!”   “吾......”   简直气到爆炸!   小蚕却也只能委委屈屈地回一声:   “知晓了......”   满腔的怨念不能发作向自己的宿主,那便只能往外面倾泻出去了。   于是金辇之中的“灵”,便倒了大霉。   赵缨只是盘膝坐在金辇之上,将手指轻轻地搭在金灿灿的栏杆、内壁上面。   而后便看见一缕一缕的金丝缭绕在自己指尖,又顺着毛孔、穴窍进入体内。   她宽广坚韧的经脉,只是做了一个传递神力的通道。这些金色的神力在她的体内运行一周,又尽数投入到了心口处。   内视之时,她竟然隐隐间,从这些金色丝线之中听到了悲鸣声......   想来这些金丝之中,应当含着不少器灵本源。   “口口声声说着消化不良,但是实际吞食的时候倒真不含糊......这虫子倒也上道!”   赵缨不吝称赞。   但是心口处的小蚕却是欲哭无泪。   它发誓,它真的只是敞开了一点胃口而已。   可是谁能想到,金辇之中的神力竟有这般磅礴?   它体内已经积聚了充足的能量,就好似一个接近满溢的蓄水池。可是与它相比,这尊金辇之却像是即将泛滥的大江一般!   原本控扼着大江的堤坝,却被它作死地开了一道口子。   于是泛滥之势,便再也抑制不住!   “让开,让我进去!”   这是金辇之中的灵在嘶吼。   这等嘶吼在外在的表现,却只是金光大放、神力波动大为增强而已。   赵缨自然听不太懂,但是小蚕却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它跳动地越来越速,与金辇接触的部分,已然不是它在主动吞食,反倒是在勉力阻拦开了。   “就不!”   咚、咚、咚、咚、咚、咚......   赵缨感觉心口处越发急促,已经几乎要跳出来了。   这两个家伙的神力沟通,她听不太懂,但也能感受到两者之间此起彼伏的波动。   她知晓,“绑架”的时候到了!   “小蚕,这家伙是不是感觉到本源的流逝,开始急眼了?”   急眼?   那家伙倒却是急眼了,不过却不是因为流逝......   神力本源?那家伙巴不得流逝地快一些。   小蚕勉力地做了个肯定的答复,却再无余力细细解释了。   赵缨便欣喜地吩咐道:   “那便告诉它,放开金辇的金光,乖乖地听咱们指挥,就可以放它一条生路!”   “......???”   小蚕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即便是在和金光拉锯的关键时候,它也分出了一丝神念来:   “此为,汝所言之‘劫持’乎?”   “不然呢?”   赵缨说得理直气壮:   “我在黑虎寨当山大王的时候,一直都这么干的!先在身上拉一刀放放血,吓得肉票急眼了,要什么就给什么!以我来看,这东西的灵智不是太高,想来和山里的‘肥羊’们也没什么区别......”   “......”   能没有区别吗?   在山里的时候谁是主谁是客,此时此刻又是谁是主谁是客?   小蚕欲哭无泪。   事到如今,它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便又和赵缨沟通道:   “还有何言语,吾当一并转告之。”   “还能有什么?唔......我想想。”   赵缨只当胜券在握,便不紧不慢地道:   “就说:若真的肯乖乖听咱们的话,以后绝对亏待不了它。在我帐下,可给它第三把交椅,位置只在你和龙君之下!另有什么要求,都一并问问,能不能满足的,先答应再说!”   “......”   越来越离谱了。   其实小蚕并不擅长交涉之事,毕竟沉眠太久,能把话说利索已经不容易了。   但是如今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   “那金辇里的家伙听着!”   小蚕自己都没指望有什么反应,但是金辇中神力倒灌的速度,还真的为之一滞。   是了......那个灵被北离人抹杀过一次,如今和个老年痴呆患者也差不了多少,或许还真能哄骗过去。   它稍微回了口气,这才又发送着神力波动。   古奥难明,却又别具气韵:   “此身为吾之宿主,受吾所护佑。汝欲强占,必然同归于尽......此为汝之所欲也?汝欲择一明主,亦不需此等激烈手段,如有所求,吾亦可禀于宿主!”   “不知汝......意下如何?”   倒是将赵缨的话,换了个文雅的说法。   金辇之中也同样回以波动:   “奈何此身能力有限,此磅礴之神力难以抑制,却又如之奈何?”   两道神力波动一经勾连,便连赵缨也有所察觉。   她迫不及待地问着小蚕:   “怎么样,那家伙说了什么?”   “只言......咳咳,它只说,这金辇里面封存着太多的神力,若那北离人在时,还能和那器灵一并压制。单凭借着这个器灵,却是难以压制。”   面对着赵缨,小蚕便换了一副口吻。   赵缨又问:“若压制不住,却又会怎样?”   这问题不需再问,小蚕自己就能解答:   “就像是江河泛滥,若堤岸阻挡不住,便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听不懂这些高深的比喻,换个直观点的说法!”   “......简单地说,会炸开。”   “......”   那可不行!好好的一尊宝物,炸开毁灭之后又能值几个钱?   且不说那些逸散浪费的神力,就是山一般的黄金,到时东一块西一块的,也不知还能拼凑起几块来。   赵缨沉吟着,这才道:   “忽悠它,就说听我的,跟着我混!这些事情我帮它解决!”   这......有用吗?   小蚕满心嘀咕,却还是依言回道:   “吾之宿主有法可解,但是需汝先做臣服......”   接下来的话,小蚕还在瞎编之中,却一时间有些卡壳。   这些存在了不知多久的器灵,形形色色得事情见得多了,即便有些“老年痴呆”了,只怕也不是那么好糊弄......   小蚕尚自搜肠刮肚,金辇之中已经传回了回复:   “可也!”   嗯?   小蚕只感觉自身的世界观都有些崩塌。   这玩意儿莫不是真的老年痴呆了?又或是虚与委蛇,只是口头上应承而已?   可是神力的堤坝却是实实在在地关上了,那磅礴的神力也不再往赵缨的体内奔涌了......   “可也。”   金辇之中再度传来回讯,同时带了一副臣服的意思。   不需任何条件,单独只是口头上的、连画大饼都不算的许诺,就这么将这玩意儿收服了?   就是哄骗个坊间小儿,都没有这么容易吧?   小蚕将这一结果告知赵缨,又同时尝试着下达着指令:   “那就,以金光催动金辇,往下游挪一挪?”   言罢,这座金辇上还真的金光大放起来。   赵缨眼瞧着金辇摇摇晃晃地,在金光的托举下上浮了起来,又缓缓地破开水流,直往下游而去。   不禁得益地朝着小蚕炫耀道:   “看吧,我的‘绑架’计划如何?就知晓这等神物也和山间的肉票们没什么区别!”   “......你说得对。”   小蚕已经懒得辩解了。   总归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莽宿主遇上了老年痴呆器灵......   算了,结果总归是好的!   还是快些离去,再晚一些只怕被人截胡,却又前功尽弃了。 第57章 满载而归   这一趟出门,倒是事事都突出一个意料之外!想要刺杀姓梁的,结果中军大帐没找到人,反倒在阴暗的船舱里抓了个正着。   欲设陷阱引出北离人,行嫁祸之事......虽被突然冒出来的白龙给搅了计划,却也阴差阳错,终究还是将杀害朝廷命官的屎盆子,扣在了北离人的头上。   捎带手地还引得岁神道和北离人之间彻底决裂......   一计除三敌!   甚至还因祸得福,还得了白龙积累无尽岁月的黑煞。   再比如这黄金辇。   本以为怎么都会花费一番工夫,甚至都做好了拱手让人的准备,却又没想到这个灵识竟是这么好糊弄......   “事事皆生波折,事事却也如愿!也不知这上天算是眷顾我,还是在考验我?”   赵缨贴着江底行走着,脚下泥沙翻涌,却是庞大的金辇在底下钻行。   她离开埋藏金辇之地,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岁神道的孟教主果然回来过一次,还探入水中搜寻过。但是这种刻舟求剑的行为自然也是一无所获,终究只能灰溜溜地赶到水面上,迎接着大内太监的问责。   “这厮怎么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啊?”   赵缨隔着水面,瞧得甚是仔细。   人家不着急,她反倒跟着着急了起来:   “唉......没看到老孟跳脚破防的样子,乐子可着实少了一大半!”   沈川在龙元的另一端暗自摇头,也笑道:   “或许是认定了金辇是死物,就沉在江底,也跑不了......殊不知咱们黄雀在后。”   也不知当孟大教主不信邪地再度下水,却依旧一无所获的样子......当有多么喜感?   金辇在泥沙底下不紧不慢地行进着,泥沙、金光、小蚕、龙元......拢共四层遮盖之下,其神力波动给遮盖得死死的,莫说是孟教主伤重之时,就是他全盛的时候都未必能发现什么端倪!   待日落西山之时,赵缨也终于乘着金辇,挪到了离战场百里之外的地方。   她一者担心尚在白帝城的钟小芸,二者,也真的担心这玩意儿送到巫山会爆炸。   故而就在这个白帝城和巫山的中间段,缓缓停下了脚步。   “小蚕,小蚕!”   呼唤了好半天,心口处才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波动:   “还有何事......先说好,吾之体内终究到了极限,已无法再做进食之举......”   “哪儿那么多废话?本姑娘还能撑死你不成?”   赵缨只觉得一阵子腻歪。   只是吩咐道:“告诉这大家伙,就暂且蛰伏在此处,莫要发出动静,也莫要让人觉察!”   听闻只是传话,小蚕这才怏怏地恢复一点生气。   神力波动在多重遮蔽之下,简短地做了一个交流,泥沙底下的大家伙果然听话地隐去了金光。   赵缨稍微上浮了一些高度,向下看去,也不见任何端倪。就连来时泥沙翻动的痕迹,也都随着水流的冲刷而回归自然。   她这才满意地浮到水面之上。   天边将落的斜阳,散发出无尽的余晖。赵缨在水底下待了一整天,这轮平平常常的夕阳,此时却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啊......”   心情大好之下,她直想赋诗一首......却无奈肚子里墨水不多,搜肠刮肚也没能想出啥应景的东西来。   呆滞了好半天,她却也只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慨叹道:   “这一行,当真是收获满满。”   “哈哈哈哈哈哈......”   沈川隔着千里之遥,自然看不到赵缨这时候的表情,但是仅凭借着脑补,也能想得到大概。   越想越觉得可爱至极,实在忍不住,便顺着半团龙元大笑出声。   赵缨面临的三大敌手,这一次至少解决了两个半......沈川也替她感到轻松,倒似比她自己还要畅快!   只不过这般肆无忌惮的大笑,却又果不其然地惹得赵姑娘恼羞成怒:   “再笑!再笑当心我找个枯井,将你也镇封在了井下!就像那条小白龙一般!”   她恶狠狠地威胁道。   话音刚落,无论是她还是龙元那一端的沈川,却都是想起了这样一个问题:   “那小白龙去了何处?”   ......   太子殿下并没有按照律例住在馆驿之内,而是居于城中一座豪华的院落之中。   这处院落属于排帮的产业,却被新任的知府大人借花献佛,用以交好太子所用。   出钱出血的是排帮,得人情的却是知府......   秦帮主虽然暗中不知问候了知府家多少回的祖宗,但是却也歪打正着,让他一个江湖商帮之主也能登访太子的门。   如今,他和钟小芸便在这处院落的偏厅候着,足足从太阳初生等到了太阳将落。   听着外面又有动静,他忽地又站起了身子。   刚刚走到门口,早有守在外面的禁军交叉着兵器拦在前面。   “太子出行,闲杂人等回避!”   “闲杂人等?”   这处宅院还是老子的产业!   秦帮主心中暗自恼怒,可多年江湖养成的能屈能伸之性子,却终究是将情绪掩藏在了心底。   他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不着痕迹地握住了那禁军的手。   “军爷辛苦......”   两手交错之时,那禁军已然感觉手中一沉。   他看也不看,只是粗略地点了点分量。感觉满意了,这才不着痕迹地笼着手,顺势将那黄白之物滑进了袖筒当中。   看着手法,这等勾当可没少干......   这禁军终于和缓了几分,却是说道:   “我等辛苦一些不算什么,只是太子安危关系重大,若有半点闪失,我们全家都保不住脑袋!”   “是是是,小人自是知晓。”   秦帮主虽作为洗冤司在白帝城的暗子,明面上也只是个商帮之主,归根结底也并无官身。故而在这小小的大头兵面前,依旧有些抬不起头来。   他终于问道:   “您也知道,吾等在这偏厅等了一整天了,可否问一下太子,就问白公公此去结果为何?”   他和钟小芸在大清早的便登了门,倒确实引得太子重视万分,连身边最贴身护卫的大内高手都派了出去。   只是整整一天过去,太子再没现身,那大内高手也没回来。   秦帮主着实心里没底。   这个禁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左右观瞧了片刻。   这才做贼一般地贴近了,道:   “某家可以帮你问问同僚,只不过......”   秦帮主心领神会:   “兄弟们都辛苦。”   言罢,一锭大银又是悄无声息地滑落到禁军的袖筒之中。   那禁军顿时眉花眼笑,大嘴几乎咧到了后脑勺。   只道一声:“等着!”   便和同僚商议着换班去了。   不久之后,门口换了新的禁军,但是同样地拦在门口,既不给他们一个说法,也不放他们走人。   钟小芸连连生着闷气:   “这也太过分了,真拿自己当这里的主人了么?”   “哎哟姑奶奶,您小点儿声!”   秦帮主连忙拦着她:   “莫说一处宅子,就是这大赵天下都是他们家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没听过吗?”   “话虽如此,可这行事也太过霸道了!事成不成,没个说法也就罢了,为何还不让我们走?”   她心系赵缨的安危,越等越是有些崩溃了。   秦帮主却也只能一叹:   “京城来的大老爷,都是这样子。这些大头兵还好一些,若是换了那些士大夫们......哼!”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眼见得天色彻底黑透,灯火都点了起来。   那个问信儿的禁军终于姗姗来迟。   照例是银钱开道,秦帮主眼巴巴地问道:   “如何了?”   那禁军当着秦帮主的面儿和同僚分了银子,这才笑呵呵地答道:   “太子殿下回来了,正喊着秦老兄一叙呢!”   秦帮主大喜过望,却也没忘了再问一嘴:   “太子的态度如何?”   是凶是吉,他也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哪知那个禁军却是答道:   “不知,心思全都在一个女人身上!”   “是缨子姐回来了?”   钟小芸满怀期望,但是那个禁军却又给了她兜头一盆冷水:   “我等在离京之时,都看过梁督师赵将军等人的画像,确保迎接之时不会认错了人。那女子虽也生得美艳,却和红娘子并不一样......”   “那女子......皮肤极为白皙,头发竟也是银白之色。好似受了不轻的伤,虽然体表并无伤痕,却总是止不住地咳血......”   一个银发女子......那便和赵缨全无干系了。   钟小芸却不知为何,总和秦帮主讲的故事中,那条可怜的白蛟联系在一起。   晃了晃头,将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脑海,她早已有些迫不及待。   “总而言之,太子既然有召,那咱们便速去。有没有缨子姐的消息,咱们一问便知!” 第58章 白珑   “参见太子殿下,呃......”“抱歉,小人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秦帮主只往正殿里面看了一眼,扭头就往外面走去。   跟在后面的钟小芸尚且被挡住了视线,好奇地探出头来,也只瞧了一眼便面红耳赤。   却是正堂之中,太子殿下正与一白衣女子姿态亲昵。   那女子的发丝已经散乱,衣衫也已半褪,露出雪一般白腻的肌肤;太子的金冠也是歪歪斜斜,呼吸急促而慌乱。   经这么一打扰,太子这才发觉有人来了。   一瞬间,那张青涩又阴柔的年轻面庞便涨红成了猪肝色,手忙脚乱之下,竟是一把将怀中美人扔得远远的。   “咳咳......”   他干咳两声以掩饰尴尬,这才将秦、钟二人唤到堂上。   态度倒是温良有礼:   “未能觉察二位到访,本宫甚是失礼,在此致歉......”   “不敢不敢,草民未曾通禀,君前失仪,合该殿下责罚。”   秦帮主连忙跪地行礼。   传闻中这位太子承继了其父的优良传统,礼贤下士、待人温和......可是毕竟是未来储君,秦帮主诚惶诚恐,并不敢有半点逾矩之处。   相比较而言,钟小芸就显得胆大许多。   她只是简单地行了一个万福礼,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敢问殿下,可有赵将军的消息?”   却见太子再度面红耳赤起来,支支吾吾的,好半天才张口结舌地说道:   “白公公外出未归,暂时还未有赵将军的消息......本宫唤秦帮主前来,是另有要事相问。”   听闻并无赵缨的消息,无论是钟小芸还是秦守业都有些失望。   秦守业终究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太子殿下请讲,但有用得到草民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什么赴汤蹈火,倒也没那么严重。”   太子笑着,却将刚刚推到一边的白衣女子给拉回了身旁:   “这位白姑娘是本宫在城中偶遇,自称是夔州人士,刚从外地逃难来的......不知秦帮主可否认识?”   那白衣女子也行了个万福,羞中带怯,白生生的俏脸之上染了一层红霞。   “奴家白珑,见过秦帮主。”   “原来是白姑娘。”   秦守业有些意外地望向白衣女子,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实在是看不透太子是何用意,思虑再三,却也只好告罪道:   “启禀太子殿下,草民虽然居于白帝,却也未必尽识城中百姓......这等查勘人口之事,交由县衙或是府尊,或许更为合适。”   “唔......倒是有理。”   太子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脑壳,似在埋怨自己思虑不周。   又说道:“本宫听闻,这白帝城中有半城都是排帮的产业,可是真切?哦......不必紧张,本宫别无他意,只是想请秦帮主找个地方安置一下。”   “这等事情,自不在话下。”   秦守业欣然应允。   赵缨的消息未探听到,他早已等得有些不耐。此时虽然不知这太子搞什么玄机,却也只好趁着这个差事离开此处。   秦、钟两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转身就走,竟是越走越快,眼瞧着就出了这处院落。   太子的面色,这才如摘掉面具一般忽地沉了下来。   言辞之中,亦尽是嫌弃之意:   “果真是群山间野夫,粗鄙不文,连趋行都不懂,当真是一点教养也无!”   平素里,他必须时刻注意仪范,这才能在父皇和群臣面前扮演好一个温良恭谨的储君形象,早就端得有些疲惫了。   此时四周除了白珑,已然再无旁人,他说话行事便终于肆无忌惮了起来。   白珑悄无声息地凑到他的身后,柔弱无骨的身躯忽地贴了上去,两只欺霜赛雪的藕臂自后面搭来,竟是一下自他腰间环抱而住。   而后便是让人骨头都酥掉的甜腻声线:   “殿下,此间再无旁人相扰......”   十几岁的少年,本就是荷尔蒙最旺盛的时候,偏生平日间父皇和夫子又管教严格。此时温香软玉贴于身后,哪里又把持得住?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可终究还留有最后一丝清明:   “你想要什么?富贵尊荣,又或是掌控大权?”   “民女只不过在街市上偶遇殿下,蒙殿下相邀才来此处......这个问题,如何不问问殿下自己呢?”   白珑娇俏地捂着唇,眼波之中尽是风情。   她望着俊秀的太子,目光透过太子的身体,直盯向其头顶上挥之不去的浓郁龙气。   “来吧,与我**!   只要能共享一丝皇道龙气,我就能遮掩住气息。   什么大内高手,什么岁神道教主,谁都别想再把我和江底的白龙给联系到一起!   快啊!趁着白公公回来之前......”   她在心中暗暗咆哮着。   关乎自身性命,她不由得更为卖力地勾引起来。   檀口微张,一道若有若无的粉雾被她轻轻吐出。太子殿下的眼神之中,终于是迷离一片。   “这傻小子,比起八百年前的公孙氏子来说,还是纯情太多了。”   白珑暗暗欣喜,终于被太子拦腰抱住,一步一步迈向床榻之上。   ......   在龙元的控驭之下,一叶小舟逆着江流,在夜色之下如飞一般。   在天色将明之时,赵缨终于看到了白帝城的雄伟城墙。   “呵—啊——”   毕竟又是两天两夜未曾合眼,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也不知晓小芸这丫头在城里过得如何......按说有排帮的照拂,怎样都不应该出岔子才是。”   内心隐隐然还是有些不安。   她还不想太引人注目,故而只将小船在河汊里一栓,自己则带了一顶硕大的斗笠,赶在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迈步而入。   那个“闹鬼”的荒宅是去不得了,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秦守业的排帮还能落脚。   在排帮总舵的大门口,她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家伙。   “咦?这不是蔡将军吗?”   赵缨满是惊奇。   前几日,她夜袭梁督师的中军营帐,那里有两个六阶的高手阻拦过她。   一个是被她所杀的橘皮老太监,另一个却正是眼前之人,华阳王府门下一个姓蔡的将军。   承他的人情,赵缨这才得以脱身,故而此时相见,她也倍感亲切。   她蹑手蹑脚地摸到那人身后,啪地一声拍在了他的左肩:   “蔡将军,别来无恙?”   她颇为豪气地抱着拳。   哪知对方见了她,却好似见了仇人一般,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你这婆娘,着实害得我好苦啊!”   言罢,其腰间佩刀竟是仓啷一声出鞘,于电光石火之间直往赵缨面门上劈去。   此时天色刚明,大街上人虽不多,总也有几个早起者。这一刀,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是毫无顾忌......显然这家伙已然气急,什么影响后果都全然顾不上了。   赵缨并未亮出武器,只是稍稍侧身,就好似早就知道这刀如何劈来的一般。   “将军哪儿来的这般气性?若有误会,可容小女子申辩几句?”   “申辩什么?你莫非要说,梁督师之死与你毫无半点干系?”   “本来就没有干系的事,将军为什么非要将黑锅扣在我的头上呢?”   赵缨保持着一个还算安全的距离,嬉皮笑脸。   她当然知道蔡将军因何而恼,也同样有解决之法。只是当下最要紧的,还得让这家伙冷静下来,至少能容她说几句话。   这个时候,排帮总舵的大门也恰到好处地大开。一个熟悉的胖管事刚刚作揖拱手,身后却踹过来一只大脚来,而后黑瘦黑瘦的秦帮主本人便似见了救星一般,几乎是扑出了门外。   “姑奶奶,祖宗!您可是回来了!”   赵缨笑嘻嘻地回了一礼,却是又道:   “我和这位蔡将军有点误会,不知可否借宝地,让我跟将军澄清一下?”   “蔡将军?”   秦帮主顺着赵缨指着的位置望去,这才见到一个黑袍黑甲的家伙如泥塑木雕一般伫立在旁。   蔡将军便也行了一个军礼:   “末将,飞山军都统蔡松,见过秦帮主。”   “折煞秦某了,应当秦某向将军见礼才是!”   秦守业慌忙还礼,却也疑惑道:“不知蔡将军来此处,是为何事?”   “实不相瞒,蔡某乃是为华阳王府做事。”   蔡松颇为怨念地望着赵缨,一边跟着秦守业往内院行去,一边又将赵缨如何闯入中军,如何劫走梁督师,简短明了地说了清楚。   “昨日听闻梁督师丧命于大江之上,蔡某几乎惊骇到了骨头里......朝廷真要论起罪过,只怕蔡某的全家老小都保不住!”   “我家小王爷曾吩咐蔡某,说但有难事可找秦帮主相助......这才腆着脸到此,求秦帮主设法,救我一家老小性命!”   秦守业却是麻了爪。   “这......”   他的排帮,虽说在江湖上可称一声泰斗,可是左右两人却都有官身......   难道还能按照江湖规矩说和不成?   他求助般地望向赵缨,心道:你自己惹的破事,自己摆平!   赵缨却是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多大点儿事!交在我身上便是!”   “哼!你说得轻巧,可知你惹了多大的祸?”   蔡松忽地又激动起来:   “此番太子来迎,身边有一个姓白的公公,你可知是何人?那人和你在中军杀了的白公公,正是一母同胞!”   这事情要是传开了,便意味着赵缨和太子的亲信不死不休!   即便在梁督师一事上还有些转圜余地,可是只要身边人扇点耳旁风,太子殿下还能给他们两人一个好?   赵缨的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终于皱了皱眉头:   “我这事儿,你没大嘴巴传出去吧?”   “哼!蔡某还没有这么蠢!”   “呼......那还好。”   赵缨拍了拍丰满的胸脯,倒是长出了一口气。   她这事儿没传出去,那就还有得谈。   她左瞧右瞧,没见某个活泼的身影,忽地又问秦帮主道:   “钟小芸去了哪里?怎没见她出来?”   “她呀,昨日迟迟等不到你的消息,已经连夜出城,回巫山搬救兵去了!”   “这妮子......真是。”   从巫山上搬来的救兵,等真的赶到白帝城时,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倒是可以搭把手,将江底那玩意儿给捞上来......   她心中这么盘算着,一歪头,却又见到蔡将军满是怨念的眼神。   “哈......不是我故意打岔,这不是正帮你想办法吗。”   蔡松冷哼了一声,斜睨着她:   “敢问赵将军,办法想出来了吗?”   “着什么急,这不正想着呢吗!”   “如何不急?某家妻儿老小身家性命都悬于一线!”   “明白明白,定不让你久等!”   赵缨好不容易才将他安抚下来,忽地一拍大腿:   “这事儿交给我处理,你且不必多管了!”   言罢,她又转脸向秦帮主的方向:   “太子殿下现在何处?”   “就居于府衙之侧,姑娘要去,某家可以带路。”   “那就有劳。”   眼瞧着秦守业带着赵缨就往外面走去,蔡松却是越想越觉得不放心。   他忽地抬脚,也跟了上去:   “某家与你等一路!” 第59章 太子   在昨日遭了一天的冷落之后,这日一早,秦守业便又带着人到了太子居处之外。倒也凑巧,今日看守大门的,正好是昨天使了银子的那个禁军。   这家伙见到财神爷又来,一时间眉花眼笑:   “秦帮主又来求见太子吗?”   “还请这位兄弟通融。”   秦守业行礼参拜,而后悄声靠近,又是不着痕迹地一抖手:   “给兄弟们的孝敬,莫要嫌少。”   这个禁军颠了颠,倒是感觉有些压手,便心满意足地咧开了牙花子:   “好说,好说!”   而后只一闪身,便到了内堂禀告去了。   秦守业这才将脸上僵硬的笑容收得彻底。   他这副点头哈腰的样子,赵缨全程看在眼中。他最后的那个微表情,赵缨也看得分明,知晓他并非一点都不芥蒂。   她稍一挑眉,干脆直截了当地挑明:   “区区一个当差的,秦帮主何必如此低三下四?”   “哈!民不与官争嘛!”   秦守业无奈地苦笑:“秦某一介商人,虽在江湖上还算是个人物,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区区小民罢了。莫说这等京城来的官差,就是本地的小吏,平日里多散点银子,倒也都习惯了。”   赵缨眯起了眼睛。   “前度白帝城下,你们排帮可是出了大力气的!怎么,朝廷也没点儿表示?”   “嗐!军功方面,上面的大老爷都不够分,我等就更别指望了。不过城池重建、战船修补、物资转运......这些活计可都找到了我们排帮头上呢!”   “那朝廷,可曾给过钱?”   “这......”   赵缨轻易地就戳穿了他的嘴硬,那张黑脸眼见得沉了下去,竟是更加黑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瓮声瓮气地叹一声:   “朝廷只说先欠着,我们哪一个敢催?偏生新来的知府又是个有背景的,我等暂时还没走通门路......”   秦帮主的表情着实有些落寞。   按说以排帮这个兴盛百年、攒下了惊人基业的庞大体量,以往就算是知府、通判都要给几分面子。   可那是在太平时分!   如今刀兵一过,到处都是窟窿......你排帮这么一头现成的待宰肥猪在这儿,不宰你宰谁?   往日座上贵宾,今朝刀下鱼肉!那些虎狼也就罢了,什么苍蝇蚊子,闻着味儿竟也都赶来吸一口血。   大战过后的这半年,出血割肉的地方可多了去了!至于太子身边的这等小喽啰,这仨瓜俩枣的,他秦大帮主倒也看不在眼中。   赵缨又眯起了凤目,终于亮出了狐狸尾巴:   “我巫山上尚且缺一个指挥同知,不知秦帮主......”   “这......”   秦守业颇为惊异。   就连一直默不作声的蔡松将军,也不由得侧目盯了她一眼。   巫山卫指挥同知,秩从三品。   兼之手下掌着实打实的兵权,便是此地的知府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将军。   别的不敢多说,至少近日里受的这些鸟气,可都能加倍还回去了!   秦守业目光闪烁着,显然有些心动。   可他终究还是黯然地摇了摇头:   “秦某一介布衣,如此平步青云,岂能服众?再说排帮基业又岂能轻舍?”   “我有两全之策!”   赵缨刚想细细说道,转头间却见那个入内禀报的禁军又满面红光地回来了,便只好将话暂且按下。   “三位却是幸运,太子殿下刚起,心情还算不错。”   “如此,却是有劳了。”   秦守业再行一礼。   但是经过刚才赵缨这么一诱导,他多多少少还是端了些架子,腰身便稍稍挺直了些。   那个禁军却多提醒了一句:   “虽说现在心情尚可,但是三位仍要当心一些!白公公昨天半夜才回,而后就听太子发了大半夜的脾气,到天快亮了才停下来。”   有这句话,这两天的银子就不算白花。   秦守业再度行礼,却是发自内心地感激了:   “多谢兄弟提点。”   唉......人情世故啊!   赵缨懒得琢磨这些乱七八糟的,便只跟着秦帮主往里面走去。   穿过三重院落,三人终于在月亮门前站定了脚步。   蔡松却是越发忐忑起来,和赵缨再三确认着:   “赵将军、赵女侠,你当真有主意?蔡某全家老小的性命可都交到你的手上了!”   “放心放心!”   赵缨随口应道。   这个时候,已经有小黄门来喊三人进去了。   三人便再不敢怠慢,一个接一个地迈步入内。   内里是一处颇为宽阔的花园,最中央处一方清凉的池塘正中,立有一座小小的凉亭。一个身着明黄色蟒袍的少年,正不住地打着哈欠。   赵缨再度细看,那个少年的两旁,还随侍着两人。一个是带着高尖帽的橘皮老太监,正是层在江面和北离人对峙过的那个大内高手;另一人却是个女子,面容白皙,就连头发也如雪一样白。   这女子的面容,赵缨分明是头一次见,但是莫名地却感觉熟悉。   “这人,我是不是见过?”   她不确定地和龙元的另一端确认着。   那一端也传来不敢确定的声音:   “我也感觉曾经见过,但是却想不起来是在何处......唔,她的气息也被某种东西遮掩,感受不真切。”   赵缨有些狐疑地多望了两眼,正巧那个女子也像有感应一般回过头来。   一时间四目相对,赵缨的眉目越发紧蹙,那女子却忽地嫣然一笑,竟是先一步招了招手。   也不知她和太子说了些什么,只见那个明黄色衣袍的少年,忽地也转过了脑袋,面露十分的惊喜之色。   “赵将军,太子遣老奴向您问好。”   那个橘皮老太监忽地就站到了身旁,着实吓了赵缨一跳。   稍稍稳住心神,赵缨这才尬笑着抱了个拳:   “多谢太子殿下。”   老太监多打量了她一眼,忽道:   “老奴白圭,应当是与赵将军头次相见吧?”   “确是头次相见。”   赵缨有些心虚地说道,不经意间倒是和蔡松将军对视了一眼。   另一位白公公,按说应该和蔡松一同护送梁督师回京,结果却被赵缨在中军之中当场斩杀。   那一位和这一位还是同胞兄弟......   赵缨想了想,还是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一句也不和这太监多说。   一座小木桥直通湖中小亭。   三人在白圭公公的带领下,缓步过了小桥,刚要见礼,却被太子热情地拦在了前面。   “几位都是与国有功之臣,不必多礼!”   这倒是正好,本来赵缨对于那等卑躬屈膝的所谓礼节,就一百个不愿意。   却见太子笑意盈盈地行到她的身前,上下打量不止。   赵缨也不甘示弱地回望回去,一双凤目不躲也不闪,就连秦帮主悄悄地拽着她的衣袖,她也只当没有看见。   这般互相打量之下,倒是太子先一步感到不自在了。   他颇为尴尬地轻咳一声:   “咳咳,听闻前日城西荒园的枯井之中突生异象,赵女侠挺身而出,不顾自身凶险地入水查探......真乃巾帼英雄也!”   赵缨也对应地拱手抱拳:   “为了白帝城中十万百姓,小女子所行所为不算什么。其实,若无太子殿下派出的得力干将,只怕小女子真的就丧身水下了。如此,小女子更该好好答谢太子殿下!”   “不知红娘子打算如何报答?”   太子殿下轻轻笑着,眼底间却忍不住露出一丝轻狎。   赵缨则是说得大义凛然:“太子乃国之储君,故而小女子以为,最好的报答便是为国尽忠,如此而已!”   “呵呵......好一个为国尽忠,如此而已!”   太子眼中的失望一闪而过。   话头不可避免地转到了梁督师的身上:   “那日清晨,有人亲眼见到梁督师也跳入了井下,而后不久,却又在白公公的眼皮子底下被割了脑袋。本宫实在想不通,梁督师为何会出现在了此处?”   蔡松便一下子跪倒在地,不说话,只是一个头磕在地上,而后再也不起。   然而除了白公公剜了他两眼之外,太子殿下全程竟没往那边投去一个眼神。   赵缨便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道:   “梁大人实乃国之干城也......”   “莫非赵将军也见过梁督师?”太子有些惊奇。   赵缨便又说道:   “何止见过?在水下承了梁大人的恩惠,这才能保住性命。若非此番亲见,小女子也绝想不到,原来梁督师竟还是这样一位隐藏的武林高手!”   这番话,在场几人除了一无所知的白珑之外,都吃惊得合不拢嘴。   “梁督师竟然还会武艺?老奴也是第一次听说!”   “本宫曾蒙梁督师教导过几日,也同样不知!”   太子和白公公茫然地对视着,齐齐摇头。   赵缨暗道一声上了套了。   她悄悄地瞥了一眼蔡松,这才说道:   “实不相瞒,梁大人是被小女子约到白帝城来的。”   这句胡话一出,却又震得太子二人不知所措。   “我早听秦帮主说过,白帝城中有一枯井,底下或有邪物,又得知太子殿下将来此地......小女子担心井下邪物有可能对太子殿下不利,故而提前以书信联系梁大人,共约诛邪。”   太子主仆听得认真,倒是白珑默默地攥紧了拳头,牙咬得咯吱咯吱作响。   赵缨便又瞥了蔡松一眼,叹息道:   “只是小女子未曾料到,这其中竟还有北离人和岁神道从中作梗......”   “本宫却是越听越糊涂了。”   太子茫然地搔着头发,求助一般望向白公公,而后者却比他还要茫然。   赵缨强忍着心底里的笑意,继续半真半假地编着瞎话:   “在梁大人抵达白帝之前,北离人已然联系上了岁神道,袭击了梁大人的中军......这一切,这位蔡松将军是亲历者,应当能够佐证。”   听闻自己的名字被点到,蔡松这才茫然抬头,却见所有的眼睛都在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干涩地咽了咽口水,正与赵缨鼓励的目光对上,他这才鼓起勇气点着头:   “那一夜风雨交加,有高手袭击中军,就连白公公......白鹤公公也力战而亡。末将守卫不力,恳请太子殿下责罚!”   “不,蔡将军并无罪过!”   赵缨适时地插一句嘴:   “梁大人早料到有刺客,故而一直隐在船舱之中,并未在此袭击中受伤。倒是在此袭击之后,为了打北离人一个措手不及,反而孤身一人赶赴到了白帝城中。这一节,就连蔡将军自己都不知晓,若非在水下告知于我,只怕世间无人可知。”   言罢,她又适时地朝着蔡松的屁股踹了一脚。   蔡松满脸茫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就这么被摘了出来......   这......   虽说梁大人已经死无对证,事情真相全凭赵缨一张嘴......但是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欺瞒未来储君,真的合适吗?   他心里打鼓,便只能邦邦地磕着头,磕得头破血流。   “原来梁大人是这么到的白帝。”   太子殿下做了然状。   “你起来吧,此番赦你死罪!”   “谢太子殿下,谢太子殿下!”   蔡松一副直欲将自己磕死的架势。   哪知白圭公公却忽地跳了出来:   “殿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梁督师的死,总该有人为此负责!”   心知白公公定然还是对兄弟之死耿耿于怀,但是蔡松也没有胆量忌恨于他,一颗心便又提上了嗓子眼。   “唔......有道理,那该予以什么处罚才好呢?”   “太子殿下,您是储君,应该由您决定!”   太子搜肠刮肚地想了好一会儿,怎奈平日里律令学得不甚透彻,好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方案。   他终于想得有些烦了,干脆一拍大腿,胡乱判一声:   “责令飞山军都统蔡松,革去一应职务,贬为庶民!” 第60章 难得清静   君无戏言,储君也是君。蔡松整个身子都瘫软在了地上。   他知晓,既然梁督师之死和他并无关联,那对他的处罚既可高高举起,亦可轻轻放下。   可偏偏白公公不愿揭过,太子又是个耳根子软的......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虽说心中还有些不甘不愿,但是一家老小的性命终究保住,他也不敢再奢求其他。   他五体投地地跪在地上,口中只言:   “谢太子殿下!”   太子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两只眼睛之中只有赵缨。   “赵女侠接着说说,梁督师到了白帝城之后,又怎么样了?”   这话一问,太子身边的女子白珑,却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她虽自信身份遮掩得很好,可是对于这个英姿飒爽的女人,她总是有些莫名的忌惮。   那双妖艳的桃花眼灼灼地瞪着赵缨,脚下已然开始了蕴力,只等着那句话说得多了,第一时间就能逃之夭夭。   但是赵缨却并未多看她一眼。   “那口荒井直通地下水脉,地下水脉又通大江底下。井底住着一只恶蛟,又埋着无尽尸骨,都不知何年何月留下来的,已然诞生无穷怨煞,此外再就是北黎人派出探查的高手,可谓凶险万分。幸而小女子在水下遇到了梁大人,若无梁大人相助,只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却不想仍有北离高手埋伏在江面上,还害死了梁大人......唉,梁大人为国尽忠,当真是我辈楷模!”   “唉,往后的经过,白公公都在现场,他所知的或许更为详细。”   闻言,太子转头望向白圭。   虽是昨夜已听白圭公公讲述了一遍,但这番和赵缨两相对应,他却仍是感觉新奇。   至于初次出京便办砸了差事,回去之后会遭怎样的训斥责罚,他竟是全然顾不上了......   白圭只是抬眼瞥了瞥赵缨,也赞同地点着头:   “老奴所知,和赵将军讲述的差不许多。”   “昨日一早,排帮的秦守业求援于太子殿下,老奴便受命走了这一遭。但是身至半途,忽地察觉江面上有道强大的气息,这才舍了荒宅直奔大江......却不想正见梁督师命丧当场!”   赵缨便附和着,甚至还勉力挤出来几滴眼泪:   “梁大人被杀之时,小女子就在水下,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北黎人逞凶,却碍于本事低微,帮不上忙......此情此景,每次想起都痛彻心扉,只恨平素修行懈怠!办事不力,请太子殿下责罚!”   话赶到这里,一个拳拳为国的女将军形象便油然而立,太子殿下又怎忍心真的责罚?   便安慰道:   “红娘子不必自责,本事高低都是为国尽忠,哪里来的罪过?还请放心,回京之后本宫定然奏请父王,封赏一事绝少不了!”   话里话外,赵缨暗戳戳做的那些小动作也都糊弄了过去,这事儿不但揭过,反倒还得了好处......   赵缨却是仍然没完:   “还请太子奏请陛下,万万要警惕岁神道!”   “这里竟还有岁神道的事情?”太子吃惊道。   赵缨便瞥着白圭公公,也做讶然状:   “白公公没有和您说吗?”   一个两个的视线又转了过来,白圭这才施施然地行礼,解释道:   “殿下,那龙虎将军便是岁神道的孟教主。”   “唉呀!白公公,你遭他晃点过去啦!”   赵缨一副痛彻心扉的表情:   “岁神道狼子野心,如何能够轻信?那日他便是将公公支走,而后自己竟和那北黎人达成了什么交易,堂而皇之地放了那老太婆走了!”   “竟有这事?”   白圭公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常年身居大内,对江湖上的消息早就落后了。岁神道这一这么明显的反贼窝子,他竟也没有丝毫的了解,只是见了朝廷官职的头衔便轻信了起来......   倒也正好!是非黑白,全凭着赵缨一张嘴怎么说。   “您若是还能找到那姓孟的,万万不能放他回去!他身上还负有重伤,唯有上古之物的神性才能疗愈,故而现在是除掉这等大患的最好时机!若是晚了,待北离人将那金辇转交到他的手上,那就来不及了!”   “你是说,北黎人的黄金辇现在在他手上?”   “这不是明摆着吗?姓孟的缺少上古之物,北黎人手里正好有一个,偏又指着姓孟的脱身......”   赵缨将不相干的两件事情这么一说,还真的引发了旁人的一些联想。   她接着添油加醋地补充着细节:   “您看,那尊金辇何其沉重,北黎人带着它如何能走快了?您只要找到姓孟的一问,他若是支支吾吾的,那便定然有鬼!”   言毕,白圭公公忽地一把将石桌拍得粉碎。   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向着太子致歉行礼:   “老奴一时失态,望太子殿下责罚。”   “此等国贼着实可恨,不怪白公公怒火攻心,就连本宫自己都恨不得活剐了他!”   太子俊秀的小脸上漫上来一抹潮红。   又问赵缨:“红娘子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我在水下亲眼所见!”   赵缨借着“忠臣”的身份,给自己半真半假的胡话又添了一些可信度。   正巧孟教主重伤在身,若朝廷能趁此机会,征发大军,一举将岁神道给平了......那她以后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只是就怕朝廷有心无力......   唉......总之,有枣没枣打三杆子,自己的反击却是一定要做的!   她可不是打碎牙齿和血吞的窝囊之人!   那一边,白圭公公不知和太子说了些什么,竟是一闪身便从这个凉亭之中消失不见。   速度快得,莫说是赵缨,就是武道修为更胜一层的蔡松,都没有看清楚身影。   “多谢赵将军提醒,白公公这就去追捕国贼去了。但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不至于放虎归山。”   太子这般解释道。   “如此,提前祝殿下马到成功!”   眼瞧着太阳越升越高,赵缨眼见得此番想要达成的东西都已谈妥,也便有了告辞的意思。   心中这般想着,她的口中也这般说着:   “眼见太子殿下安康,末将心中便放心了!特向殿下请辞!”   “啊?你这就要走了?不多留一会儿吗?”   太子殿下有些失望。   旁边两个壮实汉子走就走了,可是这么一个英姿飒爽的姐姐,多陪一会儿该多好......   望着这家伙巴巴的眼神,赵缨却是灿然一笑。   只道:   “巫山卫尚且有些俗务,不好在外太久......”   太子那张稚嫩的小脸,便越发垮了下来。   却也只好挥了挥手,便又是那个熟悉的禁军领着他们往回走着。   “太子殿下,有一言,不知臣妾当不当讲。”   白珑一直保持着缄默,这时瞧着几人走远,小院之中只剩下她与太子,便终于忍耐不住。   太子稍感诧异,可是眼望着那张白得透光的俏脸,与那双柔媚的双眼对上,便立时仿若没了魂魄。   他在石凳子上侧过身子,在白珑连连的娇笑声中,忽地一把将她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有何要求,尽管提给本宫!”   国之储君,什么要求还满足不了?   白珑柔若无骨地埋入他的胸前,蓦地抬头,一双眼睛中水汪汪的:   “臣妾刚刚听说,那个赵缨将军曾与岁神道沆瀣一气,祸乱了整个渝州......不知是真是假?”   “京都中也有如此传言,但都查无实据......不可信,不可信啊!”   太子摇着头笑道。   然而白珑却忽地坐直了身子,正襟危坐道:   “但是今日臣妾观瞧着赵将军的行事,似乎对岁神道很是在意......不知是不是急着灭口,又或是因着有这一节的缘故,欲彻底和过去切割......”   话没说完,太子忽地站直了身子,脸色很是阴沉。   “哪怕是父皇,也从来都不许后宫干政议政!你一个刚得宠幸的民女,又岂敢妄言?”   白珑摔倒在地,模样很是凄惨,一双眼睛更是蓄满了水,瞧上去梨花带雨。   她泣道:   “臣妾如何敢妄言,实在是担心太子殿下被奸人所欺,故而情急之下......呜呜......”   “好了!此事不要再提!”   太子一拂袍袖。   却终究是看不得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叹了一口气,竟是主动弯下腰,将白珑扶了起来,温声劝慰道:   “非是冲你发脾气,实在是我大赵有祖制......”   “臣妾省得......以后再不妄言!”   感受着太子再度将她拦在怀中,白珑的嘴角却是偷偷地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不着急,不着急......   长此以往的枕头风吹下去,总会吹得这太子耳根子软下来!   ......   离着入秋尚有一些时日,但是头顶上已飞过一行征雁。   赵缨望着纤尘不染的湛蓝天空,孩子般做弯弓射雕状,显然是心情极好。   如何能不好呢?   梁督师、北离人、岁神道......   在这次白帝城之行前,困扰得她睡不好觉的三大敌人。这时候已经除了一个,另两个也自顾不暇,没心思找她的麻烦了!   日子清净了下来,她也终于可以安心地往下一个目的地前行了。   “沈川,你告诉我身在苗疆,可是真的?”   “放心,待我将巫山上下安顿下来之后,立刻就去寻你!”   她暗暗想着。   这个时候,三人终于七拐八绕地从这处豪华大宅之中绕了出来。   秦帮主还在和那禁军客套着,蔡松则是茫然四顾,不知以后的日子如何过下去。   赵缨忽地旧事重提:   “秦帮主,我巫山卫指挥同知一事,不知思虑得如何了?” 第61章 招揽   “秦帮主,我巫山卫指挥同知一事,不知思虑得如何了?”“这......”   秦守业明显是心动了。   白帝城大战过后,他可着实感受到了人情冷暖,也更晓得了官面上有人罩着,会省多少麻烦。   他真想不管不顾地一口应允算了。   可他毕竟不是孤身一人,身后尚有排帮这么大的基业在......   “若是帮主担心不能服众,那倒是多虑了。”   赵缨拍着胸脯保证道:   “白帝城一战,排帮子弟统筹转运物资,立下了大功,否则哪儿来的大捷可言?这一点,巫山上的兄弟们都看在眼中,绝不会有人多嚼舌头!”   “至于排帮的八千子弟......帮主就更不必忧心。”   “排帮的一切生意,照旧便是。有我巫山卫照拂,以后只会越来越红火,断无衰败之理。况且巫山离着白帝也不算远,秦帮主无事的时候,尽可回来料理帮主事务。左右天高皇帝远的,也不会有御史言官乱嚼舌头根子。”   秦帮主的牙关紧咬着,面皮已经因为紧绷而不自然地抽动了起来。   他踟蹰再三,终究是认真地道:   “秦某自认为只是一介粗汉,并无统率大军的能力,虽有几分武艺,但在天下豪杰眼中也并非多么出众。想来赵将军招募于我,也并不是为了秦某这个人,而是秦某背后的整个排帮吧!”   这个黑瘦的汉子看得很是透彻,这时候干脆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   “赵将军可是要吞并整个排帮?”   排帮八千子弟,个顶个都是川江上的好汉子。若入军伍,只需稍加训练,便能得一支劲卒。   恰巧巫山卫初建,五千六百人的满编实际上却也只有两千出头,缺人缺得眼睛里都冒绿光......   赵缨便也答得十分坦诚:   “并非吞并,而是合作。”   “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   赵缨笑着解释道:“若是吞并,那便是我巫山卫将你排帮吃干抹净,到了还不给你一点儿油水......可是合作却不一样了!简单来说,有财一起发,有钱大家赚!”   秦守业并无答话,只是默默地品味着其中含义。   只听赵缨又道:   “排帮八千子弟,若有愿意上山吃皇粮的,本将军欢迎之至!若有不愿意的,也绝不勉强。”   “上巫山的兄弟以后便是我自己人,吃穿用度自然不会亏着;仍留在排帮里的,我巫山上的吃穿用度也都需要人来转运,这等大买卖,却也得靠着排帮兄弟。”   “有一点可以放心:我们巫山卫可不似本地的新知府那般,做那种克扣工钱的缺德事情!而且有我巫山卫在背后撑腰,你们排帮的生意有谁敢动歪心思?”   “如此,排帮兄弟们有了活计,我巫山卫补充了兵员,又保障了后勤......秦帮主您说,这算不算是双赢的合作?”   秦守业紧瞪着铜铃般的牛眼,鼻间呼呼地喘着热气:   “那新的排帮帮主可有安排?秦某听说朝廷官员不可在外经商......”   “什么新的旧的,秦帮主虽为我巫山卫的指挥同知,排帮事务也一肩挑着便是。左右这天高皇帝远的,也不怕有什么御史言官说三道四。”   赵缨笑眯眯地应承道。   其实秦守业说得没错,她确实看上了排帮基业。   她也确实没有吞并排帮的心思。   一方面是确实吞不下,另一方面,却也是保留着排帮的框架,对巫山更有价值一些。   川江这条黄金般的水道,她可从来都没打算丢掉。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汉之萧何、蜀之孔明,都是此道高手。巫山上,也同样该有一人专门负责后勤补给和物资转运的。   这个人,除了秦大帮主和他背后的排帮,又有谁更合适?   至于秦帮主所担忧的,以排帮子弟补充巫山兵员,那却是次要的了。   “秦帮主,不知您考虑得如何?”   瞧着秦守业那副跃跃越试的表情,就知此事至少有成了百分之八十。   赵缨却反而不那么着急了:   “这是大事,您大可回去慢慢考虑。”   “三天!”   秦守业伸出三个手指头:   “秦某回去和帮中骨干做下安排,三天之后,定和愿意投军的兄弟们同到巫山!”   “好!”   赵缨狂喜地按住他的肩头:   “秦帮主......不,秦将军,那便三日后,巫山上见!”   “属下定不辱命!”   秦守业似乎很适应新身份的转变,竟是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军礼。   赵缨便笑着也以军礼回应,眼瞧着这家伙转身告辞,心中也不由得慨叹万千。   “还真是满满的成就感啊!”   她暗叹道。   这样一来,巫山上最后一块拼图也给补充完整了!   屯田、练兵、军法、哨探、后勤、转运,各环节都有专人司掌,各司其职。往下,又有杨洪、宋三、马夫人、孙家兄弟等千户领兵,都是值得信赖的心腹。   一个可以自行运转起来的完整班子,就这么从零搭建了起来。   这样一来,就可以腾出工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赵姑娘惬意地哼着小曲儿,正悠哉地往城外行去。   背后却忽地传来一个支支吾吾的声音:   “赵将军......”   嗯?   她回头望去,却见是满脸堆笑的蔡松。   还当这厮早就走远了,却原来一直在原地等着呢。   赵缨一扬下巴:“有事吗?”   “嘿嘿......那个,多谢赵将军在太子殿下面前美言......”   “小事一桩!”   赵缨看得出这厮越发地窘迫,明显是另有事情要说。   她忽地明白了什么,不禁哑然失笑:   “是不是此番办砸了差事,回去不好和华阳王府那边交差?”   “咳咳......听闻赵将军和世子爷有些交情,故而厚着脸皮请您好人做到底......”   蔡松一张脸皮臊得通红,八尺高的汉子,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含糊。   “这算个什么事情,交在我身上就是!”   赵缨豪气地一挥纤手,而后却是话锋一转,笑得有些阴险:   “却不知蔡将军今后有何打算?”   “什么蔡将军......如今蔡某已是一介白身,早不是什么将军了。”   蔡松苦笑着自嘲着,头摇个不停:   “以后能有什么打算?无非是跟着世子爷,碰碰运气罢了。”   赵缨一时乐出了声来:   “我这里却有一份好差事!”   蔡松的眼睛亮了起来。   其实赵缨和秦守业的一番交谈,他都听在耳中的,也同样知晓巫山上正缺人手。   只不过......   怎么说呢,若这厮早来片刻,赵缨还真有官职给他安排。   可是如今的巫山上下,多了排帮一应人马,哪儿还能再匀出个一官半职来?仅剩一个指挥副使的职位,还是她给沈川预留着的。   可是这位六阶的大高手,找遍巫山都没一个修为更强的......赵缨还真不舍得放走。   搜肠刮肚好一番,她还真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或许,蔡兄可来我巫山上做一个教头?也总好过埋没了这一身武艺。”   “教头......”   蔡松显然是有些失望。   他虽说只想要一个安身之地,可是从一个堂堂的都统制一下子跌到不入流的军中教头,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更何况他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一个教头的微薄薪资,又哪里能够?   “赵将军好意,蔡某心领了。”   他摇着头婉拒道。   早就知晓这个结果,赵缨也并不如何意外,只是慢慢悠悠地抽出了两根手指:   “蔡兄以前薪俸如何?我此番可给你双倍!”   “双倍?赵将军可知,蔡某在朝廷的俸禄之外,还有一份华阳王府的月例......”   “不管有多少,我都出双倍!”   一个六阶的高手做教头,绝对值得这个价格。   反正江底下还沉着那么大一座金山,赵姑娘财大气粗,说话甚是豪横。   蔡松的呼吸有些急促了。   但是思虑再三,还是摇了摇头:   “华阳王府待我不薄,况且此乱世之中,正是好男儿建功之时......”   赵缨眼都不眨:“三倍!”   蔡松准备好的后半截话头,便生生地吞回了嗓子眼里。   虽说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能为金银折腰,但是、但是......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他的喉头上下滚动着,心底里纠结成了一团麻花。   赵缨适时地凑近,悄声说道:   “这世道如何,蔡兄应当都看在眼里。大厦将倾,你我早做准备,未必没有再度建功立业的机会。”   蔡松蓦地转头,神色很是动容。   他正思索着这番话的含义,赵缨却微笑着,再度离得远了。   隐隐间,他看见这女人竟是伸出了五根手指。   而后便是天籁一般的声音:   “五倍!”   “嘭——”   蔡松干净利落地扑倒在地,纳头便拜:   “主公在上,小人蔡松任凭驱使,粉身碎骨亦心甘情愿!” 第62章 下一站,苗疆   “咳、咳......”赵缨着实让这厮给整不会了。   虽说有心投奔是好事,但是这么大礼,是不是有些夸张?   她连忙侧身,而后托着蔡松的胳膊,吃力地将这个雄壮大汉托起。   “何必如此?蔡教头为我巫山效力,又非是我赵缨一人的家臣......”   好了,有这位加入,巫山上连高层战力部分也补全了。   即便是她时不时地离开,巫山上也有人坐镇,不必担心各路宵小。   心底里的喜悦和成就感,掩盖不住,必须得找个人炫耀一番。   小蚕蔫不出溜地装着死,红艳枪又无多高的灵智......挑来选去,还得是那半团龙元最为合适。   “喂,看看本姑娘这人格魅力,只要一显露王霸之气,各路英杰纳头便拜!本姑娘不是英雄,这世上还有谁是?”   表面上,赵缨还在和蔡松你谦我让地客套着,却在和龙元另一端的交流之中,越发地得意。   到了最得意处,她不禁叉着腰,挺起了丰满的胸膛,就像鸟儿张开华丽的尾羽、锦豹炫耀着亮丽的毛皮......   龙元的那一端,果真传来极为宠溺的笑声:   “当然!赵女侠人美心善,红娘子天下第一!”   “那可不?”   赵缨听着这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心底间忽地便升起一股子怅然。便连满满的满足感,也因此而冲淡了一些。   她眉目低垂,忽地满怀心事,沉默不语。   这幅样子,让尚且在表忠心的蔡松教头,也不禁有些愣住了。   “赵将军,你这是怎了?”   “无妨。”   赵缨甩着头,努力做出一副平常的样子:   “听闻蔡教头早年间曾经征伐苗疆,战功赫赫......”   “的确不错。”   蔡松只当是新老板考教他的本事,故而极力展示着自己:   “某家年少家贫,虽偶遇高人,得传授了一身不俗的武艺,但一直也未有施展的机会......若不是生苗作乱,还真没机会得立功勋,走到今日之地步......”   “那么蔡教头定然熟悉苗疆诸事了!”   赵缨忽地打断了他的话头。   她的两只凤目闪着火焰,似乎蕴藏着不可动摇的决心,在太阳下熠熠生辉。   蔡松看不穿、猜不透,便只好拱着手应道:   “早年间研究过山川地理,还算熟悉。只不过近些年里的部落动向,某家便知之有限了。”   “足够了!”   赵缨满意地点着头,而后下达了招揽此人以后的第一个任务:   “劳驾您画一份苗疆的地图,越详细越好,越完整越好。”   “得令!”   蔡松抱拳低首,而后自回营中收拾行装去了。   心底间又响起沈川的温和声音:   “你要去苗疆了吗?”   “对啊,我早就想去一趟了,只不过巫山上诸事繁杂,脱不开身,这才一拖再拖罢了。”   赵缨负手立在阳光之下,面对着毒辣的烈日也无半分退缩。   苗疆之地广袤,不仅毒瘴密布,还都是些凹凸不平山地。没有地图,只怕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上加难了......   “是该提前准备一番,免得临动身时手忙脚乱。”   龙元的那一端轻声说道:   “这些准备,也并不局限在外物之上,你自身的实力才是最关键的。”   “唉呀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厮怎么越发婆婆妈妈,倒是跟沈川那家伙越来越像了!”   赵缨嫌弃地挥着手,却是“锵”地一声回刀入鞘。   一时间,那个鲨鱼皮的精致刀鞘将龙元的感知彻底切断,龙元的那一端再也接收不到任何消息......   沈川静坐在苗寨之中,满腹满心的怨念。   “是该早日让她来苗疆一趟......我不在身边的日子,全都被何二那帮家伙给带坏了!”   他暗暗咬牙,偷偷地给哥儿几个记了一账。   在苗疆的这段日子,他其实过得还算不错。   这处苗寨本就处在一片风水宝地之上。   他居于此,日有松溪相伴,夜有星月作陪,总能让心情怡然自得,就连吃饭都能多吃一碗。   更不提,时不时地还有美人探视于他......   那个危险的蛇美人,不知为何,在他的身上很是舍得用药。   他自大江上被人捞起的时候,经脉尽碎,骨骼肌肤几无一处完好,离着死几乎只差一口气。   然而现在看去,却是神完气足的样子,看上去比受伤之前还要称得上句丰神如玉。若不是经脉之间还是空空荡荡,他几乎以为自身伤势已然痊愈。   山风浩荡着穿堂过屋,即便是炎夏之中,也并不如何憋闷。   沈川便收拾起心底所思,不经意地抬起一杯香茗。   饮一口,口舌生津。   微微勾起的唇角缓缓开合:   “蛇护法磨了这么久的嘴皮子,当知晓沈某是个什么样的人。”   “呼—”   坐在他对面的,恰是这个苗寨的主人,蛇美人柳红蔻。只不过她如今被这男人给气得血压蹭蹭升高,口鼻间粗气不断,饱满的胸脯也剧烈地起伏着。   “我蛊仙教欲脱离岁神道而存,不掺和进天下纷争,怎么看都对于你们中原有利!对你个人,老娘也准备了足够的诚意......先生只说考虑考虑,眼看着考虑了半年了!到底答不答应,倒是给个准话!”   和往常一样的,这个蛇美人软磨硬泡都不好使,沈川只认准了一点:   “此事重大,沈某尚未想好,还请柳姑娘再宽限些时日!”   “喀嚓”一声。   却是柳红蔻终于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一下子将盖碗捏了个粉碎。   “且不算在你身上用的药草,只算你这半年饮的茶水,你可知算个总账下来有多少银子?再不松口,当心拿你喂了毒虫,也好过让你白吃白喝!”   在外向来是风度翩翩的蛇美人,竟也会被一个男人气成这个样子?若是传扬出去了,也不知会有多少追随者惊掉下巴。   沈川只是淡淡地撇着茶盏顶上的浮沫,笑着道:   “沈某却知,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饭,蛇美人更不是行好事的善人。在我身上下了这么多本钱,那便一定是要找个机会连本带利拿回来的。”   浮沫撇了干净,茶水也在山风的吹拂下不再烫手。   他便扬起茶盏,一饮而尽:   “姑娘只说我考虑了半年,焉知这半年中,在下不是在等着姑娘张口?”   “张口?张什么口?”   “姑娘不必装傻,有些东西隐瞒不过我的眼睛。就只怕,这些一直不肯透露给在下的东西,才是贵教选择沈某的真正原因吧?”   “呼......”   穿堂风将身上的热汗吹得冰凉,也将柳红蔻的心思吹得冷静下来。   她整理着自己的衣衫,而后再度落落大方地坐于沈川对面。   檀口微张,她竭力地在自己脸上再扯出微笑:   “非是刻意隐瞒,只是因为此时与你我的合作无关,仅此而已。”   “既是无关,那么给在下的药汤之中,为何会加上定血虫、金线子等阴毒之物?”   沈川的脸色勃然而变。 第63章 人蛊   定血虫、金线子......这两味毒虫,专攻人之精神,也不知对于他的身体损伤能起到什么作用。   当然,苗疆蛊术变幻多端,以毒攻毒之法用得奇多。若柳红蔻瞎编些谎话来哄骗于他,他这个蛊术上的门外汉却也无从考证。   只是这两味药不同。   沈川对这两味,曾经专门研究过。   定血虫与金线子......恰是蛭仙酒的其中两味主材!   蛭仙酒的祸乱心神之效,除了其中的煞戾之外,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两味毒虫的作用!   换言之......   这恶毒的女人从来都没想着和他好好合作,而是以蛊虫之法操控于他,逼他不得不做其他选择!   “呵呵......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沈川冷笑着,嘲讽着。   幸好他的体内也有东西。   经脉中的半团龙元,这半年来干的却是和小蚕一样的事情。   那些外敷的、内服的药剂,入得他的体内,却是先由龙元吞服入腹。无害的,会被转化为精纯的能量反哺回来,可若是里面掺杂了些奇怪的东西,那便只能便宜了小小龙君了......   经脉之中的小小龙君,早就提醒过他,说这些药有异常。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的经脉损伤实在严重,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而且......   反正有害的部分都会被龙君分解,那这便宜,岂不是不占白不占?   随着日子流逝,眼瞧着他已经吞了半年的毒虫猛药,却依旧不见什么作用......   也怨不得柳红蔻坐不住了。   “我相信,柳姑娘是真的想带着蛊仙教脱离岁神道。若以正常之法合作,沈某断然无拒绝之理......但是贵教明显有隐瞒之事,我想事关你我合作,还是说清楚了的好。”   沈川干脆将话挑明。   左右缨妹也解决了自己的事,不日就将南下苗疆,他自然也没必要再继续抻着了。   所有事情,总有该解决的时候。   沈川总觉得,只要那个少女在,所有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柳红蔻终于幽幽地发出一声长叹:   “既然沈公子已经看穿我们的图谋,那么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敛起裙裾,施施然站直了身子:   “请跟我来。”   沈川静静地端着茶盏,眼瞧着那女人扭着窈窕的腰肢,娉娉婷婷,端庄而又娴雅。倒是比某个坏脾气的小丫头片子,更像一个大家闺秀。   不过,让他选的话,他宁可和那个粗鲁的少女呆一百年,也不愿和这个蛇蝎般的美人待个片刻......   “啪嗒”一声,他将手中的茶盏倒扣在桌面上,这才同样地收敛起衣袍。   这处苗寨居于很高的山上,出门便见云雾。   蛇美人熟门熟路地前面走着,身上的苗家银饰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沈川跟在后面,有时在浓雾之中不可见物,便只好循着叮铃铃的清脆声响小心前行。   曲曲折折的山路,就好似蜿蜒爬行的巨蟒,毒瘴、猛兽随处可见。若无当地人引路,断难走出这片山林。   因而这半年来,沈川从来都没有试图离开。   聪明如他,知晓这连绵不断的群山,比任何牢笼都要管用。   迷雾中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叮铃铃的脆响终于停驻。   沈川疑惑地在一片山崖之前驻足,不禁奇道:   “柳姑娘想带我看什么?难道这片崖壁上,还刻有什么先贤文章不成?”   “摩崖石刻,那是你们汉地的传统,却不适合我们苗疆。”   柳红蔻便抬着手在山崖上抚摸着,却尽是滑腻腻的一片苔藓。   “我们苗疆更为湿润,山崖也更为脆弱。若在这里刻石,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模糊不见,倒还不如口口相传来得方便。”   她虽这么说,却依旧将手贴在山崖之上,一路抚摸而去。   细细摸索了好一阵子,她才在一片湿土之下摩挲到了一块图标。   “你看,这标识还只是去年刻下的,已经这般模糊不清......”   沈川了然地点了点头:   “柳姑娘要带在下去的地方,还有多远的路程?”   “快了,就快了。”   又是叮铃铃的一阵脆响,却是柳红蔻主动摇晃着手腕脚腕上的银铃。   密密麻麻的黑点点从她的衣袖处涌出,让人看了头皮发麻。沈川只瞧了一眼,便不适地别过了脑袋。   再回过头来,却见那些黑压压的小虫子,都已尽数没入了山崖上的岩石缝隙之中。   柳红蔻将他的表情尽数瞧在眼中,咯咯地笑个不停:   “妾身还当沈公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英雄,原来也有畏惧之物?”   “让柳姑娘见笑了。”   沈川腼腆地苦笑一声:   “沈某不过是个常人罢了,这等凶名在外的苗疆蛊虫,怎敢腆脸说一句不怕?要说天不怕地不怕,我家缨妹才是真正的不怕......”   想到那个胆大妄为的莽女侠,他即便在龙潭虎穴之中,也不由得露出宠溺的笑来。   这个笑,却让柳红蔻腻歪得想死。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她堂堂一个蛊仙教的圣女,岁神道的蛇无足大护法,又是艳冠川江的蛇美人,裙下之臣数不胜数。   上到达官贵人,下到江湖豪侠,哪一个不是见她一眼便甘愿为她去死?   怎么在这小白脸儿身上,偏偏就油盐不进呢?   那个只会打打杀杀的小丫头片子,到底哪里比她强了?   她撇着朱唇,无语地嘟囔一句:   “又是你缨妹,干脆让皇帝老儿封你缨妹为天下最好的女子算了!”   这声吐槽并没压低音量,沈川听得一清二楚。   但他并没多言,只是腼腆地回以微笑。   并没有过多久,石缝之中传来一阵嗡嗡的声响。   柳红蔻这才挑着秀眉,言一声:“信使到了。”   “信使?”   沈川稍感疑惑。   但是很快,他就听到那股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浓雾之中,忽地亮起一抹荧光。   而后是第二点,第三点......千千万万点!   他不由得伸手捞去,将一点荧光抓到了手心之中。   剧烈的灼烧感,让他不禁闷哼出声,死死控制着才没有将抓到手的小飞虫给放开。   拉到眼前,放开手掌,他这才看见灼烧他的,竟是小小一只萤火虫也似的金焰甲虫!   “这东西,我们叫它提灯信使。”   柳红蔻轻挥着衣袖,将沈川抓来的小飞虫扇飞到了空中。   “我要带你去的地方,那里栖息着许多这玩意儿,平时大多找个岩缝休眠,只有察觉到最想吃的某种东西,才会从洞穴之中飞出,给我们引路。”   沈川便恍然大悟:   “所以你放才放入岩缝中的,便是那个它们最爱之物?”   “当然!”柳红蔻神秘莫测地笑了:“猜一猜那是些什么东西?”   “总不能是这些提灯信使的幼虫吧?”   沈川胡乱地开了个玩笑。   哪知柳红蔻却是惊奇地张大了美眸:   “原来沈公子对蛊之一道还有这么深的认知!真是失敬、失敬啊......”   沈川红着脸,胡乱地拱了拱手,就算是将这事儿给揭过去了。   早知苗疆蛊术变幻莫测,吃什么长大的都有,同类相食的也不罕见。其实老的吃小的、大鱼吃小鱼......这些在自然界里更是司空见惯了。   既然柳红蔻说,这些发光的飞虫能够引路,沈川便循着这些荧光继续向前。   越向前,雾气越浓,这些嗡嗡叫着的小飞虫也越发密集。   他循着提灯信使,钻进了一处颇为宽阔的山洞之中。   雾气渐渐消散,山洞两侧也渐渐亮起一道一道的火把。   一条幽长的甬道直通山腹,甬道的石壁上,仍留着不少斧凿的痕迹,原始而又粗犷。   火把掩映间,照亮了石壁上粗线条的壁画。沈川饶有兴致地向前,细细打量着。   “不知沈公子,可看出了什么端倪?”   “瞧着像是一个连续的故事......”   沈川皱着没有答着。   这是一幅人殉的画面。   一个少女被人捆着,置身在无尽的虫潮之中。   再向前走,却是无尽的火焰之中,少女哀嚎着,浑身被毒虫覆盖着的场面。   似乎像是某种邪教的仪式。   柳红蔻提醒他道:“细细看,这些壁画与你息息相关。”   沈川的心思已经全在壁画上面,已经没有多余工夫管她了。   再往下看去,却是一个极为诡异的画面。   以粗砾的笔触勾勒出的大块浓雾,营造出一团铁一般厚重的黑暗。   黑暗的正中央,仍是那个少女。   那个少女已然挣脱了周身的锁链,面容依然哀戚,却有一双穿透黑暗的锐利眼睛......   “原来如此......”   沈川忽地笑了。   他的心中已经有一个很是合理的猜测。   再向前走......   最后的一副壁画上,却是少女身披战甲,征战一个极为扭曲抽象的神魔。   神魔的背后,仍是那一团粗线条的黑暗;而少女的身后,则是一个个跳着原始舞蹈的祭祀打扮的家伙......   “果真如此,怪不得你们一直不肯直说......天底下果真没有免费的午餐。”   沈川自嘲地笑了。   那一缸缸的药浴,不是为了帮他治疗伤势的......而是为了让他早日恢复巅峰的身躯,好为后面的步骤做好准备!   后面的步骤......   就如壁画之中所描述的,丢入潮水一般的蛊虫之中。   吞噬与被吞噬,融合与被融合......   最终,在千千万万的蛊虫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个人不是人蛊不是蛊的奇怪东西。   这分明是炼蛊之法!   炼出来的,却是一株人体大药。   或者说......   人蛊!   沈川摇头苦笑:   “只是在下想不明白......为何偏偏是我?”   柳红蔻不答,只是扭头望向最后一幅壁画之后,那一条黑黑洞洞直通无尽地下的幽长台阶。   这些,本该是她这个圣女的宿命...... 第64章 情义之重   “速来苗疆!”“到月亮山蛊仙教总坛。”   “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刷——   赵缨猛然惊醒,忽地翻身坐起,这才警觉自己已是浑身热汗。   精神恍惚了好一会儿,她才忆起方才梦境之中的声音。   “是老沈的,绝不会错!”   她神色凝重:“他一定是遇上麻烦了,看来苗疆一行刻不容缓,我得尽快动身了......”   她握紧了拳头。   身下摇摇晃晃的,这阵熟悉的颠簸感,让她清楚自己尚在船上。   探出船舱一瞧,却见茫茫大江无边无际。   两岸的山色倒是越来越熟悉了。   一问,果真巫山县城近在眼前!   此次外出也不过三五日,也不知自己不在,山上那帮家伙会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心中胡思乱想着,大船已然缓缓靠岸。   钟小芸在岸边胡乱招着手,想来已然看到了她。   前日这丫头等候消息不成,连夜返回了巫山,想要拉来几个帮手。   只不过恰是她点齐了兵马,浩浩荡荡地准备进军之时,排帮告平安的书信也同一时间到了......   于是召集起来的兄弟们只好原地解散,倒是钟小芸自己,一直记挂着赵缨安危,竟是一直等候在码头之上,一刻也不曾离去。   这等赤子之心,才是最为珍贵......   赵缨心中感动,也不待大船停稳,便忽地撑着竹蒿荡到了岸上。   抬手就往这小丫头婴儿肥的小脸颊上,使劲地揉搓了几下:   “我平安无事,倒是害你担心了。”   “平安就好......”   钟小芸吃力地躲避开那只揉来捏去的咸猪手,只觉面颊酸痛,心中却是不胜悲喜。   还有什么比平安无事更重要的?   赵缨的两只魔爪终于老实了起来,认真地望着她,却是致了一声歉:   “抱歉啊,说好送你回家的......”   本来觉着白帝城之谋只是捎带手的事情,谁又能承想会生出这么多波折来。   不过也无妨,她马上就打算动身去往苗疆,倒是和钟小芸的回家之路有些重合......   再送一趟便是。   钟小芸也摆着手:   “这倒无妨,不过比起我的事情来......缨子姐却有件事情更为紧要。”   她悄悄地踮脚,将嘴巴凑到赵缨耳边:   “卢神医似乎急着寻你。”   卢老头......   赵缨心中一凛,不由得生出万分的期冀来。   卢老头儿知道她事务繁多,一般没有要事,不会找她。   若说要事......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心口那个玩意儿。   卢神医曾说帮她想一个完全之策的!   前一段日子,小蚕发了疯似的渴求养分,甚至差点都对她的经脉内腑下了毒手。可偏偏在白帝城外大江底下,这家伙又说自己有些消化不良......   前后如此不一,其中必有蹊跷!这一事,也必须得找老神医探讨探讨。   赵缨点着头,示意自己知晓:   “我这就去一趟医馆。”   走出两步,忽地又折返回来。   叮嘱着钟小芸道:“收拾好行装,回家的路,我再送送你!”   “诶?倒也不......”   钟小芸刚要推辞,只是眨个眼的工夫,赵缨已然如惊鸿一般远去。   她这才将嗓子眼儿里的“不用”两字轻轻吐出,也不知能不能让赵缨听见。   ......   自从小武被武当的师兄们接上山之后,卢家的这个小院儿便清冷了许多。   今日刚好清闲,前院改建成的医馆之中并没几个病人,卢家父女两人便百无聊赖地蔫在阴凉地里。一个仰躺在藤椅之中,脑袋上还扣着本翻开的医书;另一个则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药,心思却不知飞到了何处。   赵缨吱嘎一声推开大门的时候,这两人却谁都没抬起头来。   “我回来啦!”   她高声喊了一句,而后唯恐两人还没听见,便又清了清嗓子,再叫了一声。   “啪嗒”。   老卢脑袋上倒扣着的医书掉落在地,他也似被噩梦惊了一般趔趄一下,好悬没从躺椅上摔下来......   “咳咳,是妹子来啦!”   卢秋月尴尬地一笑,连忙将赵缨迎了进来。   自从小武出门学艺,她便只能天天面对着闷葫芦也似的卢老头儿,早憋了一肚子的话了......故而自从赵缨踏进这个院子,她便一直拉着其手臂,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当然,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卢秋月在说,赵缨在听。   从日常寒暄,到街坊趣事,再到医馆中接待的奇葩病人......   卢老头儿期初还念着女人家的体己话,并不如何打扰,只是微笑着扇着扇子。可是渐渐地,日头从天正中移向了西陲,他连午觉都睡醒了两回,却仍未见卢秋月有任何停驻的意思。   他这才以一声清咳,将这场漫长的对话打断。   “瞧瞧我,见了妹子一时高兴,竟连时辰都忘记了......”   卢秋月笑着自嘲。   赵缨也知她是寂寞久了,故而只是亲昵地握着她的两手。   而后转头向着卢神医,终于谈到了正题:   “可是我体内的虫子有了根治之法?”   “根治......”   卢神医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再道:   “老夫无能,翻遍了医术也没能找到根治之法,便只好以书信向着早年结识的各路杏林高手求助。”   “可有前辈能想出法子?”   赵缨目光期冀,眼神闪闪发亮。   卢神医张着嘴巴,好半天才起身走入室内。   不多时,却是从屋里取出一封书信来:   “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这个蛊虫之患,只得求助于用蛊的老本家。”   老本家?   赵缨疑惑地接过书信,先瞧落款——   “蛊婆婆?”   她惊讶道。   “这是位久居苗疆的老前辈,在用蛊之道上,当世只怕无人能及。她说有办法,或许便真的有办法。”   卢神医神色怅然,也不知是为赵缨的蛊疾而忧心,还是因他自己医术不精而叹息。   赵缨却仍对这位老神医抱有感激之情,于是起身,端端正正地给他行了一个大礼。   “唉呀你这妮子......你这是作甚?老夫并未寻出根治之法,如此大礼,实在受之有愧......”   “这一礼,乃是敬卢神医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若无神医,赵缨断难活到今日。”   卢老头儿仍是手足无措,却是卢秋月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思来。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赵缨,扶着赵缨的肩膀,将那双明亮的凤眸强行与自己对视: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又要出远门了?”   这个年代交通不便,出趟远门少说也得三五个月,倒也难怪这妮子如此大礼。   赵缨便也不隐瞒,灿然一笑: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秋月姐!”   “去苗疆?”卢秋月再问。   她知晓,赵缨一直以为沈川身在苗疆。   赵缨便再笑道:“对呀,去找那蛊婆婆给看看。”   沈川也在苗疆,蛊婆婆也在苗疆......如此一来,路线规划得当的话,甚至都不需要绕路的。   卢秋月知晓拦不住她,但除了叮嘱苗疆凶险之外,也做不了别的。   干脆紧咬着下唇,不言不语。   “哈哈,苗疆再凶险,又怎能凶得过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本姑娘在战场上都进退自如,小小苗疆又算个什么小卡拉米?”   “哼!苗疆凶险,岂是你能想象?”   卢神医冷脸闷哼,枯瘦的两根手指,却是悄悄地搭在了那双皓腕之上。   感受着经脉间富有韵律的跳动,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你过几天再走,我给你准备一些药物,你行走苗疆,肯定用得上。”   “那......多谢啦!”   赵缨乖巧地笑着,笑得比那轮暖阳还要灿烂。 第65章 换血经   赵缨从卢家父女居住的小院儿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满天繁星的夜里了。这是个平静无风的夜晚。   浩浩大江蒸腾出的氤氲水气,和正炽烈的暑气混合在了一起,活似一个蒸笼。即便赵缨不断地摇着凉扇,身上依然不可避免地被汗湿透。   这种天气,随便一动都是汗流浃背,大街上的男人们大部分都光着脊梁,其次也都敞开了衣襟。   这个时候,一个身披重衣、正襟危坐着的家伙,就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赵缨知晓这人是找自己来的,便先一步打着招呼。   “靳祥道长!”   她快步跑了过去,一直跑到靳祥所坐的凉茶摊上。   “好久不见啊,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巫山来了?”   那家伙闻言回头,先举一杯凉茶,远远地也算是打了个招呼。   这才说道:   “师傅托我带给你一些东西,倒是刚好听说你外出了......”   “出了一趟公差,今日方回。”   赵缨笑着说道,熟悉热络地在靳祥道长的身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只是咕噜噜一入口,她却噗地一声吐了出来。   “怎么是热的?”   大热天饮热饮,这是生怕自己不够热?   靳祥道长自诩为养生圣手,却也一副奸计得逞似的幸灾乐祸相,哈哈大笑道:   “贫道今日与人交手,中了那人一记阴寒真气,这才多饮热水,多多少少舒服一点,却非是给自己找罪受!”   “交手?和谁?”   赵缨很是吃惊,她知晓这牛鼻子的道行有多深,故而对这个伤到他的人十分好奇。   然而靳祥却似乎并不想在这事上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一带而过。   而后从怀中掏出一卷黄油纸包裹的书册来:   “你心口的那个虫子,师尊苦思良久,也无什么治本之策。这卷书上所述,或许能有所缓解......”   话没说完,那卷书册便被欣喜若狂的赵缨给抢了去。   她知晓这师徒几个,话从来不会说得太满。他说不能治本,或许是真;但是仅仅有所缓解,那定然是收着说的。   不能治本,制个标也好啊......   “师尊还说......”   靳祥犹豫片刻,还是继续言道:“他知晓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彻底解脱这蚕蛊之患。”   “不会也是去苗疆吧?”赵缨满脸狐疑。   哪知靳祥却是摇了摇头,苦笑着,又斟酌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   “是靠岁神道的《换血经》。”   “换血经?”   第一次听闻这么怪异邪性的功法,赵缨不由得心神一震。   听起来就不像正道玩意儿......   “这部法门就如其名,修习到最深处,可易筋伐髓、再造血液肺腑。姑娘的心脏被蛊虫食尽,或许也有法子借其再生。只不过......”   靳祥话锋一转,再道:   “这部法门是岁神道的镇教功法,历来非教主继承人不可习得。以姑娘和岁神道之间的旧怨来看,除非将其彻底覆灭,否则绝难修习。”   但是覆灭一个树大根深的大教,谈何容易?   靳祥也觉得这法子希望不大,故而一直有些避而不谈的意思。   但是有希望总好过没希望,不是吗?   赵缨飒然地一笑,而后拱着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江湖礼节:   “道长是我家老沈的师兄,自然也是我兄。妹子在此道谢,也望道长替我向徐太傅转达一下谢意。”   而后,也不等靳祥如何推辞,她已然话锋一转折向了下一个话题:   “道长来得正好,小女子刚好有一事想请道长相助。”   靳祥探出的两只手刚要摇动,一闻这话却又转而抱拳,十分仗义地保证着:   “只要贫道做得到的,定然责无旁贷!”   “太好了,那咱这就出发?”   赵缨兴奋地起身,一拍桌子,差点将桌上的凉茶给拍得洒了。   这一拍桌,也将这处茶棚的店小二吓得一哆嗦。只不过抱怨找茬的污言秽语刚刚出口,小二的手中已然一重,却是赵缨十分大气地丢来一块碎银子。   这小二当即变了脸色,一张黄脸绽得像朵菊花一般,口中自是千恩万谢马屁如潮。   赵缨全然不理,一把拽住靳祥的衣袖,强拽着往码头上赶去。   靳祥道长尚未明白是做何帮助,恍惚之间已经身在了船上。   这时节,大江之水正是浩荡之时,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然而在巫山最好的水手面前,哪怕是在夜间,也行得如履平地。   “我说赵姑娘,你究竟要贫道帮你何事?”   靳祥道长有些不安,唯恐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又要拉着他去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天可怜见,他刚刚当上少司丞还没几年,还指望着再进一步呢!   赵缨却是大大咧咧地摇着手:   “这事儿说来话长,一句两句说不清楚。咱们先到地方,等到时候再详细说说。”   船下的水手们运桨如风,在无风的黑夜里,也将大船行得如飞一般。   到了天色将明,赵缨终于感受到了神力的波动。她知晓,当初留下标记的地方已经到了!   “这水下埋着一尊金辇,但是里面蕴含的神力太过庞大,恐有失控之险。我请道长帮的,正是此事。”   她将金辇的来历、风险一一讲明。   破阵刀恰在这时悄悄出鞘,那流水一般的龙元,竟也自行溜了出来。   这团东西不知为何,对于靳祥道长十分亲近。这时候竟化作一条流水一般的小龙,在靳祥的指尖缭绕个不停。   “好一个没良心的东西,简直和老沈一模一样......”   赵缨不满地吐槽着。   靳祥道长尴尬地将这小龙还回,一直耐心地听着,也不多说一言。   他终于听明白了来龙去脉:   “你是说,你想要这宝物,但是苦于没有控制之法?”   “对!那金辇之中的灵越发孱弱,若是压制不住其中的磅礴神力,一旦爆发开来,只怕会毁个彻底。”   赵缨顾及到这个,故而一直没将这东西拉回巫山,唯恐神力爆发之后,将整个巫山卫都给炸上天去。   靳祥道长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那团流水小龙也识相地分外安静。   这破玩意儿......赵缨越看越是生气!   低声喊了几句,它也不肯回应,气得赵缨直接伸手去抓,竟又抓了个空......   反了天了还!   她刚想利用上古契约,强行让这团龙元回返刀鞘之中,却听靳祥道长忽地点头笑道:   “这事,我有办法!”   然而他点头之后,忽又摇了摇头:   “但是成与不成,还得下水一看才知。”   赵缨大喜,拱手抱拳言道:“有劳。”   便见这道人飘身而起,羽衣鼓荡、大袖飘飘,而后轻盈入水。   这手可帅得狠呐!   赵缨尚自思索着动作余韵,暗自思量着下次耍帅的时候没准用得上。   却忽地又听风声。   转头望去,却是那不省心的龙元昂首摆尾,竟也跟着靳祥入水而去!   她大为恼怒:“没良心的东西,跟着靳祥师兄过日子去吧!”   而后盘膝闭目,入定运功,直接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第66章 海天大阵   靳祥道长并没有让赵缨等待太久,只是盏茶的功夫,便哗啦一声破水而出。赵缨偷瞄了一眼,却见那条小龙就这般挂在他的手臂之上。   颇为无语地撇了撇嘴,她终究还是站起来问道:   “不知道长得出了什么结论?”   “唉呀,亏得贫道今日凑巧路过,否则晚上个一月两月,这里的大好风光只怕就不在了......”   靳祥摇着头,顺手将手臂上缠绕着的长虫扯了下来,一甩便甩到赵缨面前。   而后又道:   “那金辇之中的灵,看上去几乎和孤魂野鬼无异,随时都有可能消散。能坚持到这一阵子,已然是不容易了。”   赵缨刷的一下将那长虫接过,抽刀、塞进去、再归鞘,而后将其死死按住......   这才问道:“那这玩意儿还能用吗?”   费尽心思捡了个宝藏,却用不了......只需一想,就不禁有些难受。   靳祥失笑着摇头:   “一个坏消息,便是这金辇连带着里面的灵,都将归于凡物;一个好消息,却是那里面蕴着的无尽神力可以为你所用。”   “说来听听?”   赵缨重新打起精神来。   便听靳祥又道:“这金辇,便如一只吹满了气的革囊。气多了,便容易爆开,连带革囊一齐废掉,是也不是?”   赵缨试着将他所说的“革囊”换做更为熟悉的气球,细细想来,逐渐理解了他的意思。   便点着头道:“道长的方法是?”   “自然是给它放气,即将其中的神力如细水长流般抽离而出。”   靳祥说道:“此时难点有三:其一,放掉的神力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如此浪费颇为可惜;其二,神力流逝的速度也得控制好,若慢了只怕还有爆裂之虞,快了却是浪费更多。”   “其三,便是这金辇之中的灵,还不知能支撑多久,若在事成之前消散,那么依然难于控制。”   赵缨细细思索,不禁感叹还得是见多识广的靳师兄才能想出来的法子呀。   抽离神力......即便是她能想出这个思路,也没法子实施。   “这三个难点,有法子克服吗?”她问道。   靳祥再度细思,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按说每一项单独的,都有相对应的方法可解,但是三点凑在一块,这些法门却互相掣肘互相矛盾,实在不太好办。   得找到其中的一个平衡点才行......   这个时候,封于刀鞘之中的那团龙元又不老实了起来。   赵缨一个不注意,竟又让长刀出鞘一指有余。   那团龙元刚冒出头来,便又被赵缨按了下去。   但是龙元的那一端传来的话,却是清晰地传到了赵缨的耳边:   “告诉靳师兄,可用海天大阵之法......”   “海天大阵?”   赵缨疑惑地重复一声。   没等她问个明白,一直紧蹙眉头的靳道长便如拨云见日一般,猛地一拍大腿!   “海天大阵!对呀,海天大阵刚好可解此困!”   “啊?”   赵缨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刚才这一瞬间,她有一种恍惚......似乎那一刹那,沈川就站在她的身边。   那一声提醒,怎么都像是沈川亲口说出来的。   她一时间想到很多,冥冥之中似有一个答案,就在她的头顶,碰一碰就能够得到的地方......   却偏偏又触碰不到。   她甩了甩头,将某种不切实际的猜测甩出脑海之中,这才听靳祥道长接着说明道:   “若将那金辇置于阵眼,海天大阵便可持续不断地抽取神力,而后释放在大阵之中,而不会任其消散。武当山上便有一座,长久地运行着,武当派人才辈出,便是仰赖此阵。”   听起来,倒像是修仙小说里常常提到的护山大阵......   抽取某种天材地宝的灵性,而后散在山中,人为制造一片灵气浓郁的修行圣地......   赵缨越听越是耳熟,嘴角一扯,忽道:   “那这护山大阵......啊不,是海天大阵,可有什么缺陷?”   靳祥思索了好一阵子,才道:   “布阵之物并不好找,都是价值名贵的上古之物。而且,待金辇之中的神力抽取完毕之时,阵眼处的重宝也将彻底沦为凡物。”   “凡物?”   “就是消弭了神性,回归其材料本身。”   赵缨这才叹了口气:“早说嘛,还以为会化作一滩烂泥呢。”   这玩意儿的材料本身便是一尊金山,就是失了神性,那也是价值连城。   至于其中的灵......   她的体内已然有三个家伙的声音了,不缺这一个,消散了也就消散了吧。   将这东西运到巫山,然后以大阵镇压下去,细水长流地抽取其中神力,而后反哺到大阵之中......   她还是又问道:   “那这大阵有多大范围?”   “主要看阵眼之物有多名贵......唔,以金辇之磅礴神力,只怕将整个巫山都能囊括进去。”   嘿!这么多神力弥漫在巫山之中,这下子巫山成了修行圣地了!   正巧兄弟们的实力也都亟需提升,眼瞧着已经赶不上天下群雄的平均水准了。   马王爷、郑王爷、乃至关外的北离人,其麾下一个个的,尽是在乱世厮杀出来的狠人。若日后与他们争雄,只怕还得多一些高手才行。   心中决定既下,她便冲着靳祥点头拱手道:   “有劳道长。”   “本以为只是捎带手来传个话,谁知还揽了这么大一个活计。”   靳祥苦笑着,忽地对此行有些后悔。   他再想了想,又摇头道:   “这个大阵甚是繁杂,只怕不是旦夕之功。”   “无妨,巫山上下几千名军士,尽数听你调遣。有什么事情,找何二、秦守业,还有王混就是,他们都是信得过的,断不会误事。”   赵缨选定了几个负责人,这般交托给了靳祥。   秦守业负责调度物资,何二则统筹人力。至于王混王大人,虽说赵缨一直看不惯他,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这个臭脾气用在此时,刚好可以保证廉洁性......   只是靳祥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问道:“贫道直接与你手下交接吗?”   “哦对,我最近有些事情,得出个远门......这事情,还得道长多费费心哈。”   赵缨尬笑着,甩手掌柜当得理直气壮。   关于苗疆一事,她没有像洗冤司张口的打算。   毕竟,有些事情不太好说。   她总不能说,是沈川在梦里告诉她去苗疆,所以她就去了吧......   更何况还是那种梦......   所幸,赵缨不说,靳祥也没追问。   只不过抱怨却是在所难免:   “你呀,在使唤人这一点上,几乎和小师弟一模一样,怪不得能走到一起!”   靳祥道长这般打趣,若换了寻常女子,估计早就娇羞一片......可偏偏赵姑娘是个脸皮厚的,反倒是大方坦荡地失笑道:   “不是一家人,如何能进一家门?”   “也对......”   靳祥道长也不禁摇头。   事情既然说好,报酬方面也没有什么好谈的。毕竟赵缨手握一座金山,任凭靳祥道长如何开口,甚至都不带讨价还价的。   于是,这么一件关系巫山一地武脉的大事,就这般轻描淡写般敲定了下来。   赵缨也丝毫不拖泥带水,当场便揣着徐太傅亲笔的小册子扬长而去。鞘中龙元还在咣当咣当地乱晃动,直到一只纤手扣下,将其盖得严严实实。   唯留靳祥道长踏着水波,仍在大江之上沉思。   一点晶莹如水滴般地东西,忽地自靳祥的衣襟上飘飞而起,沉沉浮浮地悬空在他的眼前。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其中传来:   “我这缨妹就是性子直率了点,多劳靳师兄照顾。”   “无妨。”   靳祥平静地说着,又叹一声:   “只不过如此重宝,就这般全权交托给了我......这丫头就这般轻信于人么?若贫道生出些歹心贪心,岂不是整个巫山都要吞下苦果?”   “她并非轻信,只是对于自己人和外人,分得格外清楚罢了。”   那个清朗的声音再道。   对于外人,那个女子可以用上世间最狠辣的手段;可是一旦认定为自己人,却又会毫无保留地倾注信任......   无法想象,若是她再一次被自己人所伤,那又该是怎样一个肝肠寸断的心情?   沈川轻叹一声:“师兄说得对,这样的女子太容易受伤,我总该多保护一些才是。”   良久沉默。   江涛浩荡着,靳祥终于关切地再问道:   “你的事情,可需要洗冤司出动人力?”   “不必。如今天下到处烽烟,何必为了我额外浪费人手。”   小小的水滴之中,随即又传出一个温柔的声音:   “更何况,我相信缨妹会救我出来。”   靳祥是个清净的性子,可听了这话,依旧不自觉地扭过了头去。   好半天才重新组织好了语言:   “我会派几个好手做好准备,若你有需要,随时以洗冤司的途径联络我们。”   沈川终究没有再拒绝。   “那便有劳师兄和诸位同僚。”   言罢,那团小小的晶莹水滴,便在靳祥道长的眼皮子底下,化作了大好日光下的点点光雨。 第67章 不给?那我自己来拿!   七月流火的一天,赵缨终于踏上了前往苗疆的路。依旧是船行三峡,但是这一次没了杂七杂八的家伙拦路,天气也甚为给面子,故而这一路堪称畅通无阻,没费多少时间便过了白帝。   钟小芸捧着一张手绘地图,嘴里念念有词:   “过白帝,经石柱,而后直达涪陵,再沿着乌江溯流而上......”   这地图,自然是曾任飞山军统制官的蔡松所绘。   这厮曾经带兵清扫过苗地,对于苗疆的山川地理几乎烂熟于心。他手绘的,虽比不上专门的军用地图,但也远比市面上能买到的精准详尽。   船过夔门,却仍然是两山夹岸。钟小芸与地图上一一对照,手指还在地图上比比划划。   也不知这个中二的丫头又在幻想着什么冒险故事......   她终究是在甲板上待得无聊了,便转身向着船舱,唰啦一声挑开门帘。   门帘之后,静坐着一个捧着书卷的红衣丽人。   “缨子姐,按照这个船速,不出两日就能到涪陵。宋嘉祥这厮在那里有一处商号,咱们跟着商队行事,一路能方便许多。”   “呼——”   赵缨本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但是比起钟小芸来说,似乎还是沉稳太多。   她稍微抬头,随手将徐太傅所写的薄册子揣在怀中,这让她本就饱满的胸脯更加的鼓鼓囊囊。   这时望着一脸兴奋的中二女侠,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才问道:   “怎么听你这意思,似乎到了涪陵之后,你仍想和我一路?”   涪陵之后,西川的路途是该继续往西,去苗疆却该折而向南......这一程若要送她回家,到了涪陵,二人就该分道扬镳了才对。   然而钟小芸却是跃跃欲试地摇着头:   “缨子姐要去苗疆,做妹子的怎么也该同去才行!”   赵缨无语,怎么劝都不听,却也只好随她而去。   “你可知我此次去苗疆,为的何事?”   “那还用说?”   钟小芸使劲地挥了挥小拳头,张牙舞爪地说道:“当然是杀上月亮山,救出沈少侠!”   “......”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怎么经她这么一说,完全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呢?   就好似她赵缨成了一个山大王,千里迢迢去往苗疆,就是为了抢夺沈川这个良家妇男......   她斟酌片刻,又道:   “苗疆凶险,有些事咱先约法三章,否则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没办法向宋嘉祥交代!”   “跟那个家伙有什么可交代的?”   钟小芸气鼓鼓的,可在赵缨凶狠地目光之下,终究如见了猫的老鼠一般乖巧起来。   “哪三件事,您尽管说......”   “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吃,没烧开的水不能喝......”   赵缨屈着指头,一个一个数着:“第三,勤沐浴、勤更衣,每天必须保证身体清洁!”   这些在她前世,都是最基本的卫生常识。但在这个世界上,却似乎并没有普及这些习惯。   有时候她会想,这么多大灾大疫,是不是跟这些卫生习惯也有很大的关系......   钟小芸果真犯了难:   “第一条还能保证,但是后面两条......咱们行走野外,生火尚且不便,又怎能时时刻刻保证有开水喝、有热水擦洗身子?”   “那是我的事情!你只要不想在苗疆惹上毒虫瘴疫,这三点就非依不可!”   “唔......缨子姐这么说了,咱答应就是了。”   赵缨一副不容拒绝的样子,钟小芸也只好无条件地顺从。   “咱还有一件好事,缨子姐要不要听一听?”   “那便说说?”   赵缨一时间来了性质。   而后便见钟小芸更加地兴奋,眼睛里面几乎全是小星星:   “缨子姐,咱突破到第四段啦!”   四段内罡境......   这个境界,虽说仍比不过赵缨,但是已是处于能够运用真元的中三段,放在江湖上也可称雄一方。   就比如横行川陕的赵家镖局赵镖头,比如执掌渝州的崔知府......   钟小芸这个丫头,似乎比赵缨还要小两岁吧?   看这武道上的天赋,似乎在她认识的人里面,只有沈川要比她强。   赵缨笑眯眯地勉励道:“不错。”   “还是不能跟缨子姐您比,您半年前就到了五段境界了吧?是不是快到六段了?”   钟小芸一脸崇拜之色,说出的话却让赵缨心虚加汗颜......   怎么说呢......总不能说她的修为都是充外挂送的吧?   她打着哈哈,终究是将这妮子送出了船舱。   心神便再度沉淀入了经脉,只一瞬间便入定静息。   咚、咚、咚......   她操控真元,如一只无形大手叩着心脉。   心脉之中,那个平稳跳动着的蛊虫,便也随着真元的叩动而散发出古奥的波动来。   “吾体内的神力颇为驳杂,一时难以尽用,故而需要漫长的时间沉睡......吾已这般告知于你,为何仍要惊扰?”   “我呸!”   赵缨丝毫不惯着它。   也就是真元无形无质,否则她定要捏成一个具象的实体,天天冲着心脉啐唾沫......   “我的五脏六腑,不同地方皆有损伤,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啃食的?”   赵缨冷声质问道:“你丫不是说吃饱了吗?不是都消化不良了吗?体内那么庞大的神力都没喂饱你,非得看上我这二两肉了?”   她越说越是生气。   起初她感觉到身体不适,就是因为这家伙开始啃食内腑。   她本以为是白帝城一战消耗过巨,以致这家伙饿得厉害,故而开始打她身体的主意了......   可是再回白帝,却发现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这家伙口口声声说什么“消化不良”、什么“再也吞不下更多”......哪有半分消耗过巨、饿极了的样子?   赵缨从来都知晓,这个破虫子有自己的目的,但是却没承想这么快便与她不是一条心了......   与卢神医和靳道长都因此事而探讨过,却也都没得出什么头绪来。她实在不耐烦了,也不管什么打草惊蛇,干脆直截了当地跟这玩意儿挑明得了!   小蚕果不其然地摆出一副无辜之色:   “或许是吾沉睡之中,不自觉而为之?”   “装,再给我装!”   即便这破东西帮过她好多次,但那种互利互惠的合作还不知谁得利更多。赵缨心里清楚,这家伙从来都不可信。   她也很清楚,目前这个阶段尚且是这虫子依赖于她的身子。若不趁着此时拿捏,以后待它发育完备,那便彻底动它不得了!   她屡次不给这东西好脸色看,便是基于这样的底气。   小蚕果真有些服软,古奥的翕鸣声中,竟能让赵缨听出来一丝尬笑的意味:   “你也知,吾体内的神力甚为驳杂,必须要加以精炼才能为你我所用......故而最近一直在沉睡,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这般‘消化’之中。那在别处的控制,不免就松懈了那么几分......”   “你是说,你管不住自己的行为,所以梦游的时候啃食了我的肺腑喽?”   简直在扯犊子!   赵缨一点都不带相信的。   可她也知,再问下去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毕竟此时虽能以自己的肉身拿捏住它,但拿捏的程度也是有限,这破虫子打死不松口,她还真拿不出什么法子来。   故而也不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转而言道:   “你吸纳的磅礴神力,吐出一点儿来给我。”   “你这又是作甚?”   “我需要提升实力!”   赵缨正色道:“自白帝城一战之后,我的实力便一直在原地踏步,已经有半年之久。若再不提升实力,面对更强劲的对手时便只能抓瞎。”   如今他们性命一体,赵缨觉得这家伙应该明白事理才对。   可是小蚕依旧支支吾吾:   “非是我不愿共享于你,只是如今几道神力在吾体内纠缠,实在是驳杂不堪,也拿不出更多元力反哺于你......”   “少废话!元力驳杂一点也无妨,我自有办法!”   赵缨的耐心早就清零,故而也不待这虫子如何搭话,体内的真元已有动作。   徐太傅手写、靳道长转交的那本薄册子,刚好就记载了一些很好用的法门......   赵缨催冻着真元,又隐秘地将其分成了两股。   一股堂堂正正,如摇旗呐喊的正军一般,不停地叩着心脉。   另一支却如隐秘的奇兵,悄无声息地绕到别处经脉,突兀地现于心脉的另一端。   以正合以奇胜,正合兵家之道!   小蚕本以为这次也如往常一般,只不过是无意义的撒着气,故而也并未当一回事。   因而当心脉另一端的“奇兵”突兀出现之时,它并无任何准备。   “滋滋——”   它无意义地翕鸣着。   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突兀出现的奇兵竟如强盗直闯入心脉之内,又不知用了什么法门,轻松地撬开了“元力宝库”的大门......   自赵缨在这个世界苏醒开始,接近一年一来,它所有积攒下来而未炼化的磅礴元力,便尽数向着赵缨经脉倾泻而出!   它亡羊补牢,终究还是保全了八成......但是流逝而出的二成,也是一个十分庞大的量。   赵缨已经满足,毕竟再多一些元力,她的经脉之中也容纳不下。   她满意地打着招呼:“感谢蚕兄慷慨解囊,下次我还来!”   “你你你......你这是在浪费,在糟蹋东西!”   那翕鸣声气急败坏:“若无我的炼化反哺,凭你自己,单是将这些元力筛选一遍,就会白白耗费掉许多好东西!”   “那便不劳您费心啦!”   等它炼化反哺,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   赵缨便慢慢地静下心神,缓缓地催动着经脉中堪称磅礴的驳杂元力,按照那本薄册子上记载的法子,自行地筛选、炼化......   这个过程或许费时费力,或许耗费良多。   但终究全程是自己所为,不必再看哪只破虫子的脸色...... 第68章 船到涪陵   小蚕有一点倒是说得没错,那团磅礴的元力,仅仅是粗筛之后,便已经过滤掉了五成。各种各样的杂气,以及各类经脉无法吸收的元力,于赵缨自身无用,又无法再还给小蚕,便也只好顺着口鼻毛孔散逸到外界,化作天地间的一抹浊气。   粗筛之后,再度提纯,却是又过滤掉了剩下三成。   反复地筛选、精炼......到得最后,能直接吸纳进体内,用以壮大自身实力的精纯真元,竟是百不存一!   而这百分之一,却也是一个颇为庞大的量级了。   “果真,还得是靠那臭虫子消化反哺过的转化效率高......”   赵缨暗暗叹息,却也不会因为那些逸散掉的元力而心疼。毕竟就这般堆积着,任那破虫子占着茅坑不拉屎,那浪费掉的可是十成十。   这便是徐太傅给她的“治标”之法。   简单来说,便是强行从小蚕储藏的元力之中争夺一些,而后自行炼化,用以弥补各处经脉的损伤。   之所以只能治标,却是因为修补经脉之后,无力再管小蚕下一次啃食了。便只能勤修勤补,不断地打着补丁,以求维持着一个动态的平衡罢了。   简单、粗暴,就是赵缨都不禁吐槽:   “想不到徐太傅那般神仙似的人物,路子也这么野,比我这山大王也强不了多少......”   这个法子,其实赵缨也曾想过。但是虽有思路,却苦于没有手段对策......比如最大的难点,便在于如何将元力从那虫子的嘴里抠出来。   也就是以徐太傅的见识手段,才能将全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妥妥当当。换了她,只怕除了和这死虫子同归于尽,也拿不出别的主意。   甚至机缘巧合之下,还帮她解决了另一个难题:   “死虫子,你不是总说吃得太饱、消化不良吗?这下子你的胃里空了没?”   “吱吱——”   古奥的翕鸣声响在她的脑海,听不懂,但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这虫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估计不会认栽,下次再以同样方式抢夺真气的时候,只怕不会这么顺利了。   但好在,徐太傅教给她的法子不止这一种,不怕没法子治它......   以它如今这个阶段,还有底气跟自己撕破脸不成?   那虫子自用太古脏话嘟囔个不停,赵缨却也懒得理它了。   最终提纯出的那些真元,便如春日喜雨一般浸润进了各处经脉。   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   先是手太阴肺经,而后是手少阴心经......   五段横练境的修行,其实和四段内罡境大同小异,都是突破各处穴关,而后贯通一整条经脉。   只不过不同的是,内罡境要做的,只需要贯通任督二脉即可。但是到了五段,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都需贯通,一条都不能少!   要不说小蚕积攒的东西不少呢......   仅仅是从它的“宝库”中拿来的部分元力,精炼过后只剩下了百不存一的精华,便让她一下子贯通了两条经脉。   其难度换算一下,几乎等同于重新将内罡境修行了一遍!   感受了一下真元的运行,又试着活动了下腰肢,只觉身轻体健、各处通畅不已。   喜悦的同时,赵缨却也不由感叹:   “越往后的修行越难呀......”   她缓缓收功,座下行船也恰在这时抵达涪陵。   刚出船舱,和钟小芸只一照面,就将这死妮子给吓了一跳:   “缨子姐,您这是干什么了,浑身上下这么脏?”   “脏?”   赵缨闻言低头,这才发觉浑身上下乌黑一片,活像刚从烟囱里爬出来一般。   稍一思索,她便也哑然失笑。   原来是修行之时,排出体外的斑驳杂气和经脉中的杂志混合在了一起,对她的身体进行了一个几乎等同于伐毛洗髓般的清洁。   她摇了摇头,也并不解释。   只是遥遥指着近在眼前的繁华镇子说道:   “咱们先到涪陵歇一歇脚,刚好也找个店,沐浴歇息一番。”   涪陵是个繁华的地方,码头比之白帝城、巫山县之类的所在,不知热闹了多少。   本就是乌江汇入大江之地,前度郑贼侵扰,又未波及到这处大镇。反倒是好多富商自三峡之地逃命而来,最终落脚到了此处,这让此地之繁华更胜往昔。   “在山沟沟里待得久了,早忘了这等市集烟火是个什么样子。”   赵缨没耐心等船靠岸,远远地便是一个纵跃,在满街的惊叹声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   那窈窕的身姿,更是让不少浮浪的少年吹出阵阵口哨。   只不过,待她轻盈地落地之后,在这些少年期待的目光之中猛地抬起脸来......   那张黢黑小脸儿混似在煤堆里滚过一般,其中还有两道如烧红热碳般的眸子。   只一瞪,就将那些浮浪子弟吓得夺路而逃。   “嘁~这点儿出息。”   赵缨不满地咂吧着嘴,对于自己的魅力受到质疑,很是不满。   码头边就近就有一个市集,她走走停停地闲逛了好一会儿,钟小芸才紧赶慢赶地追了上来。   “本以为咱实力精进了,怎么都能赶上缨子姐,结果还是被您甩在了大后面......”   这妮子话里话外,这是在埋怨自己甩下她先行呢!   赵缨嘿嘿一笑:   “这不是码头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估摸着找‘船位’也得找个一会儿......”   她说着,一边宠溺地在钟小芸的脑袋上揉了揉。   却不想在那丫头的额头上,留了一个极为明显的巴掌印儿......   左右这妮子自己看不见,赵姑娘干脆也装没看见,心虚地转移着话题道:   “你看这个扇坠儿怎样?给沈川佩戴着肯定好看......”   “唉呀,这些东西我都不懂......你要是找宋嘉祥来看看,或许还能说出点门道来。”   钟小芸不满地撇着嘴,连连催促着赵缨去做正事。   天色眼见得要黑下来了,两人却连落脚之处还没找到。   “宋嘉祥那厮曾跟我显摆过,说他在涪陵有一个不小的商号。咱们去那里找找,或许有些路子......”   “哪儿需要这么麻烦?”   赵缨大咧咧地一挥手,顺手拦了一个路人。   一块碎银子刷地就甩了过去:   “你们这儿最好的客栈是在何处?”   反正赵姑娘现在有钱,何必精打细算?   问了好几个路人,大都推荐到了一处。却也不远,市集的尽头就是了。   到了客栈底下,无论是赵缨还是钟小芸,却都乐了。   “看看,不经意间打听到的地方,竟还是摸到了华阳王府的产业上了。”   “宋嘉祥那厮也真的招摇,在这等地方开个客栈,就也能开成当地最大的!”   二人一个乐呵呵,一个气鼓鼓,望着牌匾上大大的“嘉祥客栈”四字,相顾无言。 第69章 鬼市和淫贼   涪陵一地在前朝时尚且为郡,待大赵立国之后便降为了县。后来几经变更,不知怎地,现在连个县都算不上了。但毕竟是发达过的地方,城邑规模并不算小,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样样不缺......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少了监管的缘故,这个地方的生意比起以前,反倒更为兴盛了一些。   “嘉祥客栈”的掌柜的,一边引着这两位风尘仆仆的女客往上房而去,一边还唾沫横飞地讲着些本地趣闻:   “二位都是江湖儿女吧?说起涪陵镇的特色,有一点可千万不能错过,那便是涪陵夜里的鬼市......”   钟小芸对什么都新鲜:“鬼市?听起来倒是有趣。”   “嘿嘿,就知道姑娘一定喜欢!”   掌柜的龇着两排大板牙,乐得好似见了活财神。   左右一瞧无人,这掌柜的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寻常集市,皆有官府看顾,故而买卖流通皆受限制......受到律法约束,很多东西你买不到,也卖不了。”   说到这儿,就连赵缨也明白了几分:   “这不就是黑市吗?”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黑市也分三六九等!”   掌柜的仍然满脸自豪地拍着胸脯:“别的不敢说,咱们酆都山脚下的鬼市,就是在整个大赵境内,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规模的!”   这厮一直逼逼赖赖,早让赵缨有些不耐烦了。   闻言便讥讽道:“规模再大,不也就是个黑市吗?难道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姑娘此言差矣!须知黑市之中少了官府监管,虽方便了买卖,但也得当心身家性命......而鬼市却又不同,自有‘酆都山’这一名门正派代为约束,可保你安心交易,否则怎会做到如此之大的规模?”   见二人仍不为所动,掌柜的终于有些急了,一下子亮出了他的狐狸尾巴:   “二位姑娘来得正巧,今夜恰值鬼市开市。二位若想去领略一番,本店可提供通行令牌的......”   “要知晓鬼市管理森严,无此令牌,任你是天王老子也进不得......”   “二位、二位!别这般冷漠嘛......”   砰——   却是一声极为响亮的关门声,将这厮滔滔不绝的介绍声隔绝在了外面。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了。   赵缨无奈地嗤笑着:“我说简简单单地带个路,怎么还劳烦掌柜的亲自出马......原来是看咱们像冤大头,想狠狠地坑上一笔!”   这种推销手段,她在前世可见得多了。   那个什么通行令牌,她一句也懒得多问,想来也不便宜。关键是在她们这里收完钱后,转手又能以拉人头为由,在鬼市那边再赚一笔。   这还不止......鬼市这种地方,更是突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若没有十足的眼力,只怕明明已然上当受骗,却还巴巴向着骗子道谢呢!   她是不缺钱,却又不是冤大头!   将其中的道道简单地向钟小芸一说,这妮子也满心后怕。   “方才若非缨子姐悄悄拉住咱的袖子,咱可就上了当了!”   她后知后觉地点着头。   被那个掌柜的这般推崇,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颇为心动。   她气鼓鼓地嘟囔道:“宋嘉祥这厮也是,自己手底下的商号也不约束约束!”   “也怪不得他,毕竟咱们自己找上门来,也没亮出身份。”   赵缨倒是很平常心,倒是有一点十分不明:   “我看这个‘嘉祥客栈’......难道手底下人都不知为尊者讳吗?就这么大喇喇地将少东家的名号挂在门顶上?”   钟小芸却是噗嗤一笑:   “那家伙的作风和常人不同,他恨不得自己的名号让全世界都知晓!”   “......”   赵缨想了想,倒确实是那位世子爷的作风......   今年春潮来得晚些,故而宋嘉祥的商队也启程得晚。算算日子,现在怎么也该到江南了吧?   这年头儿一天比一天坏,只怕这生意也越做越难。   北黎寇边,听说越来越频繁了。   中原的马王爷、西蜀的郑王爷,这两股势力如今都在蛰伏,说不定哪一天就又会翻身。   还有东川的岁神道......   算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过着糊涂日子,自己一个弱女子替他们愁个什么劲?   她干脆“啪嗒”一声躺倒在地板之上,任凭衣衫上的尘土簌簌而落。   “缨子姐,你怎么了?”   “我没事,劳烦你替我要一桶沐浴用的热水就好。”   赵缨呻吟道。   本就濒临西山的落日,渐渐地彻底隐没于大地之下。   不多时,几个彩衣侍女叩门而入,纷纷抱着乐器、燃着熏香。同时又有几个精装的小伙子抬着浴桶、屏风等,手脚麻利地一通忙活,只不多久,就将这间不小的客房装点得满满当当。   “你们这是作甚?”赵缨有些目瞪口呆了。   拾掇热水的她尚且还能理解,可是那些起舞的、奏乐的,又算怎么回事?   她要的只是热水,没喊别的呀?   领头的侍女便回答道:“您住的,是本店最好的上房,奴婢等人理当侍奉。”   这个领班一边答着,还不忘指挥着小厮们一桶桶地倒入热水,又吩咐着姑娘们奏起乐声,撒下花瓣......   “真是钱多没地方用上了......”   赵缨低声嘟囔着。   她点了上房,本只是为了清净,然而这么多额外服务却与她的本意相违。   望着两个乖巧的侍女同来宽衣,她终于忍耐不住了。   “出去,都给本姑娘出去!”   她嚷着,抬手将这些莺莺燕燕用力推出。   到了这世界快有一年,她还是不习惯被人服侍。   作为上房的“额外服务”,这些侍女却是有些不知所措。若是哪里做得错了惹得贵客不满意,那么最轻的也会遭到掌柜的一顿训斥。   赵缨便把话说得清楚:   “我说了,我喜欢清净,所以不用你们伺候!还不快快出去,慢了,本姑娘可会动武!”   刀锋亮起的那一刹那,这些丫头小厮们再也不敢多留,一股脑地往外涌去。   钟小芸也帮着她一起赶着人,而后还不忘亮出一个鬼脸,咣当一声再叩上房门。   她转过屏风,望着飘满花瓣的氤氲木桶,一张小脸满是兴奋:   “服侍缨子姐这种活计,他们这些下人哪里有资格?”   “......”   赵缨的脸色很不好看,犹豫了半晌,还是说道:   “我订了两间上房,你也快回你的房间吧。”   “啊?”   “啊什么啊?和别人住一起,我不太习惯!”   赵缨吼道。   其实,在这个时代,女伴出门相互照顾才是常态......但是赵姑娘毕竟有些不同。   钟小芸行事倒是乖巧,也没说什么,只是瘪着嘴,默默地扣上房门出去了。   热气氤氲,房中终于再无他人,赵缨终于才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给松了下来。   倒不是说有什么事情要防着别人,只不过有些情绪,只有在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候,她才会毫无顾忌地显露出来。   “有些骨子里形成的习惯,果真不是那么好改的......”   她苦笑一声。   脏乎乎的衣衫缓缓除下,发丝间的束缚也依次解开。赵缨缓缓步入浴桶之中,任温热的清水包裹住自身,自一点点黑色的污垢之下,显露出嫩白无暇的皮肤本色。   晶莹温润如羊脂白玉,白里透红似枝上蜜桃......   她低下头......嗯,似乎又大了一圈。   也不知是小蚕在作怪,还是她的身体确实没发育完全。总之随着她的武艺修为逐渐增长,这幅躯体也向着她理想中的模样一路改造而去。   向着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最理想的模样......   “也不知道老沈那家伙,见到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被惊艳到?”   她惆怅地想着。   水汽氤氲间,少女的身躯掩藏在布满水面的花瓣之中,眉宇间愁绪难掩,时不时地叹息一声。   仓啷——   斜靠在浴桶边上的破阵长刀铿然出鞘,却随即又被一只如玉般的藕臂给按了回去。   那副恬静丽人的样子蓦地消失,转而恢复了青面獠牙的女修罗本相:   “臭长虫,连本姑娘洗澡都要窥伺,你是想死吗?”   鞘中传来一阵很是无语的咕噜声,似是欲言又止,又像是槽点太多不知如何开口。   沈川心道,你一丝不挂的样子又不是没有见过,难道还差这一次吗?   话到嘴边,却是换了一个表述:   “你这样的,我瞧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有什么可看?”   嗯......小处男硬装情场高手,总会觉得心里发虚,连话都说不利索。若是换了柳红蔻,只怕一听就明白其中道理。   但是偏偏赵姑娘也是个经验不多的,闻听此言,却是大怒不已:   “用着那家伙的声线,却偏生说着这等腌臜之语!”   “紧箍咒”般的上古契约,只需她心念一动便可催动起来,甚是方便。但也许是实在思念得紧了,她对于这个相同声音的家伙终究下不了手。   她长长地一叹,还是将破阵长刀出鞘一线。   “你若真的是他,那该多好啊......”   “......”   那一线缝隙之中,流水般的龙元闪耀着荧光,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她为什么不肯相信呢?   不,比起不肯相信,她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沈川了解这少女的心思,知晓她经历过什么,故而明白她是在害怕更深的失望。   没有希望,不就没有失望了?   这一切,终究还得将苗疆之事彻底解决了,才能一了百了。   赵缨却已然絮絮叨叨开了,好似将龙元这一边的存在,真的当做了“沈川”一般。   “我”成了“我”的替身?   沈川有种荒诞的感觉,却只好静静地听着,如往常一般不发一言。   “徐太傅和洗冤司的诸位都挺照顾我的,巫山上的一切也走上了正轨。我都安排好了!即便我不在,也能自己运行得井井有条。”   “此番入苗疆,说实话还是两眼一抹黑。能不能找到你,还得看天命......”   “你不知,我现在学会化妆了!待再见你时,定要让你惊艳一下!”   少女积攒了满肚子的话,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她的眼神渐渐迷离,仿佛眼前真有一个清俊的身影,身着青衫手摇折扇,挥斥方遒之间便可令千军万马灰飞烟灭。   却又忽地清醒。   什么人影什么青衫,统统消失不见!唯有那双凤眸如火焰般绚烂,直直地盯向窗外某处,似要将窗外某个鬼鬼祟祟的黑影钉在夜色之中!   “竟敢窥伺本姑娘沐浴,真是好大的胆子!”   言罢,真气运于掌中,只一抬手便射出一点凝实的水中。   “啪”的一声。   窗外传来“啊”的一声惨叫,而后便是一个重物簌簌落地的闷声。 第70章 抓贼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自打赵姑娘出江湖一来,还好久没有淫贼敢扒她的窗户了!   她并无什么羞意怒意,心底间反倒尽是荒诞与不可思议。   身子尚在浴桶之中,体内的真元已然运转开了。两天强健的大长腿只一用力,“哗啦啦”的水声之中,一只纤手已将搭在屏风上的罗裙一把扯过。   左手握刀,右手提枪,她腾跃而起,一连撞倒了屏风、撞破了窗扇。   人已在客栈外的夜空之中,耳边是烈烈风声。她低头望去,正见一个佝偻着的身影如蛆般蠕动着,想来这一摔还真将这厮摔了个结实。   这点儿本事也学人当淫贼?赵缨嗤地发出一声冷笑。   “轰”的一声!   一支粗大的长枪先一步钉在那淫贼的两腿间,而后才有一只绣鞋轻巧地点在枪尾。   赵缨乱披着头发,外罩一件淡紫色的襦裙和薄如蝉翼的罩纱——这套衣衫还是店家提供的,虽不太符合赵姑娘的风格,但毕竟穿着容易。   只是,与这一身飘逸出尘的衣裙相反,她的一双眼眸却亮得像是两团火焰:   “无论你是哪里来的淫贼,落到本姑娘手中只有两条路!要么,自己到衙门投案;要么,姑奶奶亲自拉你见官!”   在月光和灯火的双重照耀之下,赵缨可算看清了这厮的模样。   看面相,也就是个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穿一身便于行走的黑色短打,留着一个十分古怪的发式。   这家伙显然是摔得疼了,一直龇牙咧嘴地叫个不停。   闻听赵缨要拉他见官,那一张还算周正的黑脸上却是立时显露出十分慌乱的神色:   “不要报官、不要报官......嘶,痛死我了。”   “这时候却知错了?哼,是不是有些晚了?”   绣鞋一蹬,罗裙在空中甩出一个优美的扇形,而后,赵缨这才从长枪顶上飘飞而下。   顺手在枪杆上一拍,枪锋总算是偏离了那家伙的某个敏感部位,却是更进一步直抵咽喉:   “或者说......你是想直接来个痛快的?”   “咕噜”一声。   那家伙很用力地吞下一口唾沫。   而后才如惊魂未定一般,很是认真地辩解道:   “我真的不是淫贼......”   “不是淫贼?那你大半夜扒人家窗户作甚?”   赵缨怒火渐盛,有些犹豫着要不要直接一枪挑了算逑。   反正以这个时代的价值观,直接杀了个贼,就连官府都不会如何过问,坊间百姓更是会直接拍手称快......   “我真不是淫贼!”   那家伙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   这个时候,赵缨终于注意到他说话的强调有些奇怪......就好像是个外国人刚学中文一般,多多少少还带着点儿咖喱味儿......   “苗人?”   结合着这家伙的奇怪发式,她稍稍有些醒悟。   这贼好像真的汉话一般,这时候越是着急,越是解释不清。   这个时候,身后却传来了噔噔噔的踏步声。赵缨闻声回头,却正见钟小芸踩着楼梯慌张而下。   “缨子姐,千万抓住他!”   小丫头远远的就扯开了嗓子,脚下一个不注意,甚至差点将自己绊倒。   “我的通行令牌就在他手!”   “通行令牌?你哪儿来的这玩意儿?”   赵缨面容抽搐不已,显然这妮子并没有听劝。   她于是再动起长枪,三两下挑开了那贼人的衣襟,还真瞧见一个光灿灿的黄铜令牌......   “原来你还真不是个淫贼,而是一个飞贼......”   随着赵缨点破,那人尚且有些羞赧地别过头去。   他还想悄悄地伸手去抓,但是冷森森的枪尖随即贴在了脖子上。   “别动!自己将那东西丢过来!”   待钟小芸终于跑到身边的时候,那个令牌也终于划着弧线抛了过来。   赵缨拿在手中,啧啧称奇:   “看这分量,这做工......鬼市中人还真是下了血本了!”   又歪着头,奇怪地打量向钟小芸:   “花了多少银子?”   “呃......也不多,只不过十、十两罢了。”   钟小芸有些讪讪。   毕竟前脚赵缨刚跟她说明了利害,后脚却还是没禁住那掌柜的诱惑,下重金买了这么一个破玩意儿......   鬼市诶,那可是鬼市诶!从小听了多少江湖故事,都提过的鬼市诶!   赵缨饶有兴致地歪起脑袋。   那双标志性的凤眸微微地眯了起来,好看的红唇紧抿着......却终究绷不住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忘了你家豪富,不怕在钱财上吃亏......却是姐姐我狭隘了。”   言罢,随手一抛,就将那颇具分量的铜牌丢了过去。   “啊?”   钟小芸很是意外。   她愣神间,对于抛过来的令牌也是措手不及。   探手一抓,却已是差了点分寸......那令牌经她这么一拍,反倒是拍得远了。   恰好落在那飞贼的脚边......   “当啷啷......”   “当啷啷。”   三个人同时愣住。   下一瞬,那个黑衣的身影却是猛地蜷缩在了一起,擦过枪锋的同时,还捎带手将那黄铜令牌抄在手中。   而后,那身形骤然舒展,竟是在这间不容发的间隙中弹射而出......   “我的令牌!”   钟小芸悲愤出声。   赵缨却是更怒:“好个淫贼,竟晃点到你姑奶奶的头上来了!”   “淫贼?”   “当然......”   赵缨本想解释说那厮淫贼的嫌疑尚未洗清,但又一想,解释起来实在麻烦。   干脆只道:“管他淫贼飞贼,总之不能放这贼人跑了!”   言罢,她收起红艳枪来,三两下将飘散的长发给笼了起来,这才提着长刀直追不止。   怪不得是能做贼的,轻功果真是有一套!   那厮在前面飞檐走壁,又兼之熟悉地形,每每在无路的地方,又总能落足在意想不到的位置。   在旁人看来,那路径弯来绕去,单是望着就头晕眼花,更别提跟踪了。   赵缨自问在轻功上有些造诣,又仗着高一等的修为支撑,竟然一时半会儿也追之不及!   “这一身装束当真碍事!”   她气道。   绣鞋、罗袜、襦裙、轻纱......   月光之下,她在重重屋檐之上窜高伏地,姿态轻盈、身形曼妙。有夜里起身的人望见了,无不惊呼为天上的仙女......   这身装束是她情急之下薅来的,美则美矣,却终究穿不习惯。   她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钟小芸的修为不如她,脚力也不如她,最初时的爆发过后,已无长力为继。这时候远远地跟在后面,却也是吃力无比。   “缨、缨子姐,抓人要紧,你先走一步......”   “不用那么麻烦。”   赵缨望着那厮远去的方向,已是成竹在胸:   “他拿着令牌,又能去哪里呢?”   “鬼......鬼市!”   钟小芸也是恍然醒悟。   赵缨扬着秀眉,轻轻地笑了起来:   “对啦!咱们何须费劲巴拉地跟踪于他!”   那小贼想绕路,想故布疑阵,随他去就是!我们自去鬼市那边守着,看他会不会一头扎进来!   两只好看的凤眸闪烁着,赵缨又问一声:   “你知晓去鬼市的路径吧?”   那店家卖令牌时,定然会将鬼市的位置一并告知。否则客人寻不到地方,店家的提成又如何结算?   钟小芸果然笃定地点了点头:   “就在酆都山脚下的罗汉洞里。” 第71章 罗汉洞、摆渡人   所谓的酆都山、罗汉洞,不仅不是什么隐秘所在,相反,甚至还是此地的一处相当有名的名胜。两人并不需要费劲打听,便知晓了那地方之所在。   赵缨望着那小贼逐渐远去,却是一点儿都不着急。   反倒嗤笑连连:   “那家伙还在七拐八绕地故布疑阵......那就让他瞎费些功夫吧!咱们不去管他,直奔鬼市就好!”   涪陵镇到酆都山,拢共几十里的路程,以她们二人的脚程,一个时辰便至。   罗汉洞更不难寻,那个硕大的石壁上便有朱红色的刻石。   赵缨很是新奇:   “鬼市的入口,就这般堂而皇之地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当真不怕官府来查吗?”   “据说官府中人也只是白天来此。到了晚上,这里就成了各路牛鬼蛇神的居所......相互之间都有默契,这么多年倒也没人坏了规矩。”   钟小芸倒是听那客栈老板多说了一些,这般隐隐约约地解释道。   多思无用,二人十分默契地采了些松枝,简简单单点着了,以作照亮之用。   而后,并肩着就往洞内行去。   这是一出硕大的溶洞。   “据说白日时分,天光从外面洒来,又经流水的折射,会照得这洞内祥光瑞霭,恍若人间佛国......只是这个时候怎地这般阴森?”   钟小芸有些害怕,不自觉地放慢了步子,悄悄地躲在了赵缨身后。   只见那一排排犬牙交错的石钟乳,白天时或许还能看做高低错落的五百罗汉......可是在这个时候,昏黄的火光掩映之下,却只像各路妖魔张开的血盆大口......   更别提溶洞的更深处,那一阵阵如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如何让她和客栈老板口中的“诵经声”联系在一起?   这妮子越行越是害怕,脚步也越发慢了。   赵姑娘不仅没有出言安慰,反倒促狭地讲起了一些传言:   “听闻这酆都山,本就是沟通阴阳两界的通道。说不定这传说中的鬼市,便是直通阴司......”   否则为何存续了这么多年,官府就是不敢伸手呢?   钟小芸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处,半是恐惧半是兴奋......   直到她“哗啦”一声踩到了某处湿哒哒的物什......   “有鬼差!”   她如炸毛的猫般一蹦三尺高,转身之间已然条件反射般抽出了匣中宝剑。   刷刷刷刷刷——   剑光倒映着火光,寒芒四射,抬手就是一式峨眉山的成名杀招——钟馗驱邪!   “当”的一声脆响。   却是宝剑斩在了刀鞘之上。   刀鞘上反震回来的磅礴巨力,让钟小芸多少有点清醒了过来。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细看,正与赵缨那双含着煞气的凤目相对......   “冷静点啊!溶洞之中有水,分明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赵缨平淡地说道。   这让钟小芸的脸颊,一下子烧得通红:“咱有些孟浪了......”   钟小芸啊钟小芸,作为一个立志荡平江湖的未来女侠,怎地就这般沉不住气?   她暗暗自责着。   眼瞧着那袭淡紫色的轻烟笼到了水边,她连忙跟了上去。   这才发现,原来她刚刚踩踏过的地方,也不过是溶洞深处庞大水域的一角而已。   “这等洞穴之中,往往有水域直通地下暗河。我曾见过许多类似的地方,或许这里也是一样。”   赵缨暗暗观瞧着,默默低语。   水边有一处石碑,上面镌刻的字迹却是用了不知哪朝的字体。赵缨学识有限,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于是她唤来钟小芸:“这上面的字可曾认识?”   “黄泉。”   一个声音幽幽地传来,却非是钟小芸的。   而是来自另一个苍老而又沙哑的肉体。   赵缨的目光,一下子便锁定在了水边一团皱皱巴巴的枯树烂叶子上面。   这团东西一直不动一下,若非他刚刚开口说了句话,赵缨也很难看得出,那竟是一个穿着破烂蓑衣的老头儿。   赵缨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黄泉?真是装神弄鬼,却如何不叫阴曹地府?”   “酆都山便是这样的规矩,非是我等阴司小吏所能更改。”   那老儿依旧沙哑着声线,就好似沙沙的磨刀声般。   钟小芸听闻“阴司”二字,下意识地又躲到了赵缨身后。只是后一刻,觑见赵缨依旧面若平湖不动神色,这才稍微定了定心神。   她壮着胆子,问一声:“你说这是黄泉,黄泉的对岸可是鬼市?”   “然也。”   老头儿一抖身子,簌簌地落下好多草杆碎屑来:   “有通行令牌者,方可渡我黄泉......”   “没有,但有这个!”   赵缨想也不想地便亮出了一道金灿灿的东西。非是鬼市的通行牌,而是一直存在她身上的渝州府参将令牌。   那老儿借着火光,细细地觑了好久。   却见他的面色从冷淡变得凝重,而后竟是愤愤不平:   “鬼市不是公门狗可以踏足的地方,速速离去,老朽尚可当做不知。否则......”   “否则如何?”   赵缨抱着膀子冷眼相对,倒是丝毫不信这厮敢拿他怎么样。   瞧瞧你能耐的......真有本事为何不扯旗造反呢?   那双好看的凤目斜挑着,倒是又见了这老儿骑虎难下,一张老脸阵红阵白,倒是颇为精彩。   “哼,也罢!你等公门中人若真想仗势欺人,老朽惹不起,却也躲得起!”   这是服软了?   只是服软归服软,倒还是没有带她们入鬼市的意思。   老头儿撑着一支竹杖,看上去三扁四不圆的,赵缨却也一直没当回事情。然而这个时候两手一抖,却是将其从厚厚的淤泥层中抽了出来,看上去竟是两丈有余!   竹蒿轻轻地点在赵缨脚下,溅起的污泥差点污了绣鞋。   她眉头微皱,正不知这老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忽地瞧见他的身子竟如闪电一般倒飞而走。   “缨子姐,看他脚下!”   脚下?   赵缨这才瞧见那老儿的脚下竟还踩着一支乌漆嘛黑的破烂船体——如果那块烂木头也能称得上船的话。   她忽地明白了:“原来你就是鬼市的摆渡人?”   鬼市之前,有黄泉之水拦路,非摆渡之人不可横渡......   那老头儿远远地,传来一声沙哑的警告:   “鬼市不欢迎公门狗,若要入内,先拿通行令牌来!”   “可恨!”   赵缨眼睁睁地瞧着那船如箭般行得远了,想跃到船头,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这等溶洞水脉最是四通八达——天知道什么地方就有一处暗流......   “早知如此,还不如先找那掌柜的再要一块了......”   “不急,那小贼未必就先咱们一步!”   赵缨沉下心来,拉着钟小芸,便寻了个暗处躲了起来。   按说那个小贼七拐八绕的,不会比她们两个更快......而且再退一万步讲,就算蹲守不到那小贼,保不齐便有别人要入鬼市。   守株待兔,总能逮到机会!   钟小芸有些不满地撇撇嘴:   “亏那掌柜的还吹嘘,说什么今天是鬼市开市之日,却也不过寥寥几人,有甚光景?”   “却也未必,说不定那些家伙早就进去了。”   赵缨随口搭着话,心神却时刻注意着洞中。   过不多时,果见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踏入洞内。   草鞋踩水的声音在空荡的溶洞之中回荡不休,火光掩映下,那张略微忐忑的脸不断地张望着,又唯恐引来莫须有的阴魂野怪......   黑暗中,钟小芸比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   赵缨却只是摇了摇头。   先瞧瞧他是怎么进的鬼市再说,免得后面再生波折。   这破地方本不在她赵姑娘的计划之中,但是来都来了,不见识一番又怎能说得过去?   她对鬼市的兴趣被勾起来了,捉拿小淫贼反倒成了其次......   却见那个小贼终于寻到了写着“黄泉”二字的石碑,两手摸索着,竟从石碑的顶上摸出一个倒挂的铜铃来!   二女对视一眼,纷纷恍然:   “原来只要这般,便能唤出摆渡人来?”   那小贼迫不及待地摇响了铃儿,“叮铃铃”的声音传出好远。   不一会儿,果见那摆渡人又撑着那艘破船转悠到了水边。   “鬼市之前,有黄泉之水拦路,无令牌者不得横渡!”   “有令牌有令牌!”   小贼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那块令牌,在摆渡人的眼前晃了又晃。   摆渡人抬起昏花的老眼,终于确认无误,这才面无表情地点着头,吐着那口喇嗓子的难受声线:   “既有令牌,可入鬼市。”   言罢,他后撤一步,将那个小得可怜的破船让出了一半位置。   小贼一步踏出,面色却踌躇了起来:   “既是渡船,为何没有底呢?”   摆渡人不答,只是静静地瞧着这人。   赵缨这个时候才终于自暗处现身。拎着长刀,噙着冷笑,仿若和摆渡人早就勾结好的江洋大盗:   “若心里没底,那不如放开手中令牌,物归原主如何?”   她的声音冷若冰霜,听得那小贼越发心寒。   他回头望着赵缨二人不断迫近的窈窕身影,又转头来死死盯着摆渡人皱巴巴的老脸,面露期冀之色。   然而摆渡人依旧例行公事地笑道:   “有令牌者得入鬼市,这是酆都山千百年以来的规矩。”   “我有令牌,我有令牌!”   小贼疯狂地将那黄铜牌子摇晃着,即便是面对无底小船,也再不敢犹豫。   只是前脚刚刚抬起,他的后脚却突遭一绊。   赵缨远远地持着长枪,面色意味深长:   “那令牌是我们的东西,被这小贼自行窃去,又如何能算得数?”   摆渡人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我说过了,持有令牌者,才肯入我鬼市。”   呵,敢情是只认令牌不认人......非得要在他面前决出令牌归属,才肯放人渡河么?   本姑娘偏不遂你愿!   赵缨欺身而上,身影快得几乎留下一串残影。   枪尖只一挑,便将船前的小淫贼拍到了岸边。其手中的令牌不由一送,在半空中旋转着划出一道抛物线,而后精准地落入赵缨手中。   朱唇轻轻弯起:   “令牌在我手上了。”   摆渡人便欠身,让开了半个身位。   哪知赵缨却是又灿烂地一笑,随手一指钟小芸:   “但是那位姑娘随我同来,也当渡河才行。”   又一指倒卧在地的小贼:   “这个狗贼被我拿住,自当由我好好看管,所以也该随我渡河。”   摆渡人的老脸再度皱成了一团,还是那一句老话:   “我的船小,持有令牌的,才能入我鬼市!”   “是够小的,果真只能载得一人......”   赵缨低头瞧了瞧,摇头不已。   随即却又冷笑:   “如此腌臜无用之物,还留着作甚?不如本姑娘帮你拆了,也好早日换个新的!”   “汝要作甚?”   摆渡人变了脸色,也驱使开了身上的真元,竟也有五段的水平!   赵缨随手舞起长枪,旋在腰间。   却知道:   “你猜啊?”   她失了捆缚的秀发高高飘起,和淡紫色的裙摆呼应着,宛如两只对舞的蝴蝶。   长腿踏地,腰肢随之扭动着,又带动了上肢的旋转——   “啪!”   长枪如神龙摆尾一般疾旋而下,带着早已蕴足了的气势砸了下去!   一往无前,势不可挡!   “鬼市乃是酆都山的地盘,你敢?”   赵缨恍若未闻。   纵然那摆渡人早就运转开了真元,那条长长的竹蒿也早已横在身前,时刻准备迎击着......但在那凌厉的枪锋之下,仍显得笨拙而无用。   只听“喀嚓”一声......   枪锋斩过竹蒿,运满五段真元的竹蒿就如干柴禾一般断为两截。余劲仍烈,竟是直直破入水中——那被摆渡人踩在脚下的无底破船,竟真如一截烂木头一般碎成了一堆木屑......   摆渡人一跤摔倒在水中,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后,浑浊的老眼之中却仍是茫然:   多少年了......这涪陵鬼市之上,竟还真有人敢踹酆都山的场子! 第72章 人的名、树的影   “好胆,原来是冲着我酆都山来的!”那摆渡人怒意滔天。真元运转之下,那张皱巴的老脸上鼓起青筋,佝偻着的老腰也一下子挺拔了起来。   鬼市这么多年,一直独立于官府之外运行,全凭着酆都山这一地头蛇罩着。若真有官府中人直奔酆都而来,那便是要毁了鬼市的根基!   这老儿一时间将半截竹蒿捏得死死的,一副随时冲上来拼命的架势。   然而赵缨却是好整以暇地端着枪,眼神冷漠而又随意。   “你打不过我,费劲巴拉地装狠也是无用!”   她斜挑唇角,笑得甚是自信:   “我知道你也不想打到底,只是想着声东击西,好突围出去摇人......是也不是?”   “哼哼......是与不是,你我打过一场再说!”   摆渡人的面色依旧不甚好看,浑浊的老眼游移不定,就如他摇摆不定的心神一般。   其实也能理解......   真遇到上门踢馆的,这等单位门口的看门大爷又能顶什么事?找个机会报个警,也算是对得起那仨瓜俩枣的工资了......   赵缨自也没打算为难于他。   干脆将那长枪收了起来,又三两下拢起秀发,斜斜地扎了个低马尾......倒是将一直以来的跋扈张扬之意收得干净,多了些温婉娴静的韵味。   “你要去摇人,就去好了......只不过带上这个再去!”   赵缨又从荷包中掏出一块铜牌子,随手扬了扬,再度抛了过去。   这与她用来招摇撞骗的参将令牌不同,却是她自己的指挥使令牌。   吴青雷这厮死得毫无建树,故而在江湖间声号不显......可是她的名号,却自信已随着三峡难民而传遍了蜀中。   只要酆都山的高手们不是闭门造车的化外野人,不怕见了她的名号,不卖这份面子。   赵姑娘信心十足,叉着腰笑得灿烂。   那老儿一见牌子上的刻字,一张皱巴如橘子皮般的老脸惊疑不定。却终于似想到了什么,一下子从初时的警惕转为了惊奇。   “巫山卫指挥使......赵缨?哪个赵缨,却不是白帝城下退万军的红娘子赵缨?”   “如假包换!”   人的名,树的影......有时候江湖名望这东西,真比金子银子都要好用!   名声到处,不说虎躯一震纳头便拜,但该有的便宜还是得有的。   只是......   这老儿却一下子红了眼睛,噙着热泪,一张老脸如死了亲儿子般疯狂:   “都是你等做将军的作战不力,才致使我儿死于疆场!如今到了爷爷跟前,尚还有脸洋洋得意?”   啥玩意儿?   这和预想中的剧本不太一样啊......   赵缨刚刚收了武器,这时候面对逼过来的竹蒿,一时间只能倒退避让。   “小芸,给我刀!”   她连忙喊着,同时还不忘了吩咐她看好贼犯。   那摆渡人撑着半根竹蒿,使开了也如一条游龙一般,步步紧逼,一副将老命都压在手上的样子。   “我儿......吾今日先杀一个公门狗,权给你作利息......纳命来!”   “当——”   却是赵缨终于接过到来,随手后斩,正与那竹蒿顶了个正着。   她看得出这老儿定然有些故事在身......可这世道,可怜人多了,谁有耐心听你分说?   故而面对着摆渡人的步步紧逼,赵缨的耐心也逐渐清零:   “老虎不发威,真当姑奶奶是好欺负的吗?”   她虽是女子,但是面对这样一个年老体衰的对手,也并无力量上的劣势。   于是调转刀锋,避也不避地直向竹蒿竖劈而去——   “滋啦——”   那竹蒿中本已灌注了满满真元,却在雪亮的刀锋之下,连竹蒿带真元,接连不断地破为两段!   所谓势如破竹!   赵缨挺刀直入,轻盈而敏捷的身影交错之时,又反转刀背,在这老儿的周身大穴上拍了又拍。   直到这厮彻底动弹不得,她这才居高临下地说道:   “你已无还手之力,还有什么话说?”   那老儿却道:   “我尚有口可以吞汝,我尚有舌可以骂汝!”   “好,那你就使劲骂!”   赵缨亦是怒急,抬手就将刀锋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老儿的性命,眼下只系于她的一念之间。然而这个时候,终于有一个和烂俗剧情一模一样的声音远远传来:   “女侠刀下留人,还请饶我师兄性命!”   来得好巧不巧,刚好是赵缨怒火最盛的时候。   她冷冷地瞧着来人,寸步不让:   “这个时候充当和事佬了?方才你师兄刁难我的时候,不知你去了何处?”   “万分抱歉,小可万劲松,忝为酆都派掌门。却不知女侠尊姓大名?”   这人矮矮胖胖,长得一脸和气的模样。这时候拱手致歉,姿态放得很低,多少让赵缨心头地怒火消停了几分。   但她依旧没有自报家门,反倒是阴阳怪气地讽道:   “还是免了吧!免得阁下听闻我等名号,又红了眼睛......”   她的刀锋固然没有离开摆渡人的脖子,但是手下却暗运内力,悄悄地将封锁住的穴位给解开了些。   摆渡人眼中的红丝稍微退去,心神也渐渐平静了下来。然而性命依旧操于对方之手,仍是一句话不敢说。   矮胖子万劲松却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他执礼愈恭,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原来是官府来的女大人......且恕小可招待不周。”   赵缨这个腻歪:“大人就大人,扯什么女大人?”   “是是是,小可失言......我这师兄有一爱子丧命在三峡之中,故而有个心结,认定了是当官的指挥不力才致此祸。大人想来是受了池鱼之祸,可否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个癔症的师兄......小可感激不尽则个。”   “......”   赵缨听着更腻歪了。   终究抬手不打笑脸人,她估摸着以摆渡人和万劲松两人的实力,自己即便打不过也能逃得脱,故而思索一番,还是将刀锋收起。   又质问道:“听闻你们这里一块令牌只能带一人进去?”   “这......却是近来外面不太太平,弊派不想惹是生非,故而控制了鬼市规模。以前可断然没有这等规矩。”   “哦,那样就好。”   赵缨看着这厮像个好说话的,心说事情从此便好办多了。   左右只是临时起意转转,能少一事自然不愿多一事。   她冷笑着,抬手却将鬼市的通行令牌,和吴青雷的参将令牌一并抛了过去。   “连带着那老儿手里的那块,一共三块,不多也不少。”   少女打扮得温婉贤淑,说话行事却是仗势欺人,混不吝地就好似山上的女大王。就连自己家的钟小芸看了,都忍不住笑着摇头。   而万劲松瞧见那三块令牌,更是头都大了。   “这、这......”   传闻中,那红娘子赵缨“祸乱”渝州,参将吴青雷便是在这场动荡之中丧命......故而两块令牌合在一块,万劲松一瞧便知这女子身份。   可是他为难就为难在这里了。   “姑奶奶,我酆都派小门小户,只想过自己安生日子,发个小财而已......”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川江上的各大门派,哪个没有听过她的事迹?   据说这小祖宗到了巫山,巫山派就此除名;到了排帮,排帮却在白帝城一战中伤筋动骨......   他酆都派比之这两个帮派,又能强到哪里去?怎么就惹来了这尊瘟神?   “什么话?本姑娘也只想见识下你这鼎鼎大名的鬼市而已。怎么你师兄百般刁难,你这掌门也遮遮掩掩的......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赵大人您这话说的......既为鬼市,里面不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么......”   万劲松暗暗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心知三言两句是无法将这位瘟神奶奶打发走了。   干脆心一横,咬着牙道:   “既然红娘子远道而来,我酆都派自然也该拿出该有的礼数来!”   摆渡人尚且偷偷地扯着他的衣角,却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拍到一旁。   只见他偷偷回过头来,在那摆渡的老儿耳边说了什么。赵缨听不清楚,却也不甚在意。   只一会儿工夫,摆渡人去而复返,顺手还撑着一艘颇为宽阔的乌篷船来。   “就知你酆都派有待客之道,不至于让客人也坐着烂木头。”   赵缨揶揄不止。   唬得万劲松连连堆笑:   “见笑、见笑。”   赵缨再不多言,只是一手拉着钟小芸,一手提着臊眉耷眼的小贼厮,大摇大摆地踏上船去。   溶洞之中曲折幽深,这条水路更是通往深深的黑暗。摆渡人撑着长蒿,不时绕过隐藏在黑暗中的乱石、旋涡、险滩和岔路。   若非是熟悉此地的鬼市中人,只怕早就迷失在暗道之中,出都出不来。   不时有风声从溶洞另一端吹来,其间隐隐夹杂着特殊的香气,除了各类寺庙中常见的熏香之外,更有别的香味。   她细细嗅着......   “兰花的香气?”   巫山上,她的小屋后面就生长着不少兰花,故而她对这种味道不算陌生。   这种植物虽说不喜阳光,但也不是在暗无天日的山洞深处能生长的。   也就是说,山洞的另一端,似乎并不是直通山腹,倒更像是一个隧道一般......   山洞的另一端,别有洞天!   “我本以为,鬼市真如其名一般隐在十八层地下,却原来也是在山洞之外,日光所及之处!”   “哈哈,这里是群山之中的一小片封闭的山谷,只有一条难行的水路沟通外界。神秘万分,故而才得鬼市之名。”   万劲松笑着解释道。   前面的一点光亮逐渐放大,再放大......   一处灯火辉煌的市集,正在溶洞外面不远处。   赵缨和钟小芸皆是新奇地睁大了眼睛,却都没注意到,一直一语不发的那个小贼,却蓦地呼吸急促了起来。 第73章 鬼市一角   鬼市的规模并不算小,几乎等同于一处不小的市镇。高低错落的灯火,在暗无星光的夜色之中甚是显眼。零零散散的摊子、铺子,几乎将这一处封闭的山谷塞得满了。   赵缨尚未下船,先问一声:“听闻鬼市今日开市......请问目前便是开市之后的样子吗?”   “严格来说,只要鬼市之中有人,便算开市。”   万劲松笑眯眯地答道:“按照鬼市的规矩,七天对外开放一次,天黑来天明走。若进来的人没能寻到想要的东西,也可在此停留。但是一旦留在此处,不到下一次开市,可没人带他出去。”   说到这里,这胖子却又补充一声:   “当然,红娘子是我酆都派的贵客,自不在这等限制之内......您想什么时候离开,就什么时候离开。”   他倒是巴不得赵缨早点走呢。   赵缨却全无一丝自觉,反倒继续问道:   “那若是我误了时辰,想走又走不脱,想留却又没有衣食......却不是只能死在你这里了?”   “哪有的事?酆都派当然会提供食宿......只要支付一些小小的价钱。”   万劲松嘿嘿笑着。   莫说食宿,只要钱给够了,赌场、妓院,什么没有?   只是这等几乎对外隔绝的地方,吃食什么价钱,自是全凭他们自己定。酆都派就算不做其他买卖,只是给这些豪客提供这些服务,就已经足够赚得盆满钵满。   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赵缨侧目不已,终究也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先一步踏到岸上。   比起其他集市来说,落脚的这个地方终究有些冷清。   倒不是人比其他地方少,而是买卖的人,都不约而同似的缄默不语。   卖东西的人,也并不高声吆喝,多数只在面前支起一个摊子,对来往客人爱答不理;买东西的人,也少见和人讨价还价,往往行色匆匆地转来转去,在途径的摊位只扫一眼就走......   整体看下来,赵缨只觉得一股深深的压抑感。即便灯火再明,这种压抑感也挥之不去。   万劲松解释道:   “我们涪陵一地四通八达,故而这个鬼市也富集起了各地奇珍,在江湖上都是出了名的。只不过这片区域有些特殊,来这儿的客人,往往都有自己的目标,故而打眼一过,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便不会停留。”   赵缨闻言,随手行到身侧的一个摊位上细细打量起来。   这摊主倒是心大,只支着一个躺椅,躺在上面呼呼大睡,鼾声如雷。面前的摊位上摆放着各类珍玩,看上去可都有些年头,有些上面还带着土......瞅着好似刚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一般。   也不怕被人顺了去。   赵缨顺手抄起一面古镜,打量着上面看不懂的铭文,若有所思。   随口问道:“这玩意儿怎么卖的?”   “凰血精一块,至少一斤往上的。只要你有,我这儿所有的好玩意儿都是你的。”   那摊主眼都不睁,赵缨都分不清他是在答话还是在梦呓......   至于他说的凰血精......   赵缨茫然地回过头来,直愣愣地瞧着钟小芸:   “那是什么?”   “据说是上古时期的凤凰之血所化,只在史书中记载过两三次,也都语焉不详......据说某朝某代就是用这东西刻的国玺。”   “......”   他娘的,一堆也不知是不是破铜烂铁的玩意儿,还非那等奇珍不换!   这是想瞎了心了!   万劲松苦笑着解释:“你看,我们这里尽是这样的家伙......认定了一样东西,就等着有缘人来交换,若换不得,就一直在这儿守着。我们酆都派全指着这些家伙养活呢。”   “还以为尽是些销赃的江洋大盗呢......”   赵缨嗤笑着,抬手又将那铜镜给丢了回去。   她其实很清楚,有官府这一层身份在,万劲松自然不敢带她去更加无法无天的地方去。她见识到的这个集市,也不过是这个鬼市最表面的一层罢了。   不过也无所谓,她对深处那些纸醉金迷的销金窟,也并无多大兴趣。   说实话,这些摊位上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比如这边这个卖兵器的,正叮叮当当地敲着一把一人多长、门板般厚的混铁大刀......也不知道给谁准备的。   那边那个药铺,里面竟有三百年份的紫灵参......只不过要价奇高,即便钟小芸这等不差钱儿的也觉得肉疼。   各路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几乎都能在这里见到。   赵缨甚至在一处玉石篆刻的摊子上,瞅见了某地封疆大吏的官印......   “嘿嘿,司空鬼手听说过没?那可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偷!这官印便是他送来的,从我这儿还换了坛五十年陈的好酒!”   这摊主张口便来,只不过很快就被赵缨戳穿了:   “假的。”   她直截了当地判断道。   不是她对玉石有多深的研究,只是因为这官印的材质、字迹,和她的那块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她兴致缺缺地走远,只留下那个摊主不服气地骂着娘。   “鬼市就是这样,东西都是真假参半,买定离手,是亏是赚全都得认。”   万劲松赔笑着,始终跟在赵缨的身后。   他们一行人转悠了有一个时辰,却也只逛完了鬼市的一角。   奇奇怪怪的东西见得多了,大多都是来路不正的东西,在外界只要摆出来,下一秒就有官府来查的那种。   好东西不少,却都对赵缨无用。   她逐渐有些不耐烦了。   她不由抱怨一声:“这等瞎逛下去,只不过白白耽误工夫。你这鬼市之中,可有导览之类的东西?”   “您是想要一个向导?早说呀!”   万劲松豪气地一笑,抬手就将一个货郎打扮的家伙喊了过来。   那家伙浑身挂满了瓶瓶罐罐,裸露出来的皮肤上长满脓疮,散发出臭烘烘的药味儿。   “几位客官,您是要买毒药?嘿嘿,小人这里的绝对正宗,保证毒性管够,一瓶下去想杀谁就杀谁!”   “去!你人过来,把你的东西拿远点儿!”   万劲松嫌弃地挥着手,这才让这货郎变得恭谨:   “原来是掌门驾临,属下不知,实在该死。”   “哪儿那么多废话!”   万劲松一指身后,吩咐一声:   “这是咱们酆都派的贵客,万万招待好了!”   “是是是,一定一定!”   这货郎赔笑着,笑得太用力,以致于将脸上的脓包都挤破了几个。   “几位贵客,小人姓曲,忝为这一片儿的管事,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安排小的去办!”   曲管事凑得近了,那股子刺鼻子的药味儿顶得人几乎不敢呼吸。   赵缨皱着眉头,也只能长话短说:   “不知你们这里,有没有卖情报的地方?” 第74章 友好而平和的协商   黑市嘛,连卖官印的都有,怎么可能没有买卖情报的地方?赵缨远道而来,对于苗疆的一切都是一抹黑。虽有一张手绘的地图,但是诸如哪个山头归属哪个寨子、哪个寨子对大赵友好、哪个寨子憎恨赵人......这些具体一点的情报却还是知之甚少。   而且......没准还能在这儿打听到点儿意外收获。   她这般问着,那毒疮货郎虽然笑意不减,一双眼睛却是征询般地瞧向自家掌门处。   好似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得先征求掌门同意再说。   就猜到这鬼市背后,定然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赵缨便好整以暇地抱着膀子,歪头嗤笑着瞧着好戏。   万劲松这厮,果不出所料地赔笑致歉:   “却是不凑巧,今夜鬼市对外放开,那买卖情报之人刚巧离去,只怕走了还不到两个时辰......”   “那也无妨,万掌门只需告知于我如何找到这人就行。左右今夜还没过去,我现在出去,应该还赶得上。”   赵缨哪儿能让这家伙三言两语地就给打发走了?依旧不依不饶地问了下去。   只是酆都派这边依旧还有话说。   那疥癞疤瘌的曲管事嘿嘿一笑,也同样致歉道:   “我们鬼市只是提供了个交易的地方,却并不干涉来往买卖人的行踪,却是难给姑娘一个答案了......不如您瞧瞧我这儿的毒药?为表歉意,小人给姑娘打个折!”   “打折倒是不必,本姑娘不缺钱......”   赵缨看似有些妥协,好像真的将注意力转移到那满身的毒药上面了。   她翻开货郎的挑担,很是认真地翻找着......   “姑娘要找什么?小人可以帮姑娘找找?”   “哦,我有个厉害的仇家,需要一种最毒最毒的药。”   赵缨随口掰扯着:“越毒越好,最好见血封喉,连你自己都配不出解药的那种。”   “还真是巧了!”   曲管事倒是啪嗒一声扣上了挑担,反倒从贴身的褡裢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来。   那瓷瓶晶莹剔透,盖着一个红艳艳的瓶塞,上面还用醒目的标签作为警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这是小人的得意之作,唤作牵机药!别看小小一瓶,里面可是小人用二十几种毒药调配而成,一环扣一环......要解毒,就得将这二十几种毒挨个儿解开,哪一环解错了,或是顺序不对,只怕当即毒发!”   “好!就这个了!”   赵缨的神色瞧上去甚是满意,一把将那玩意儿抄在手中,左瞧右看爱不释手。   她朝着钟小芸一伸手,后者便十分配合地递上了钱袋子。   只不过赵缨接过来的时候,还悄无声息地在钟小芸的袖口中捞了一把。速度甚是迅疾,无论是曲管事还是万掌门,都没有看清她的动作。   “点点看,这些银子够不够?”   赵缨很是豪气丢过钱袋子去。   这般豪爽阔绰的主顾可不多见,曲管事眉花眼笑地接过钱袋,结果又把脸上的脓疮给挤破了几个。   “这般德行!几辈子没见过银子一般!”   万劲松没好气地骂着,然而曲管事却只是嘿嘿笑着,一点儿也不做辩解。   可不是几辈子没见过银子了吗!   鬼市中那么多区域,属他管理的这一角最没油水!要不然,也不至于混到自己做买卖的地步......   曲管事全部心神都放在钱袋子上,全没察觉到,赵缨已经慢慢地逼近......   “啪”的一声!   却是赵缨一把将那瓷瓶捏爆,而后迅雷不及掩耳地拍掌而出——   又是“啪”的一声......   万劲松相距较远,完全来不及阻拦,便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赵缨将瓷瓶之中的一粒粒小药丸,一点儿不浪费地尽数拍进曲管事咧开的大嘴之中!   “唔唔——”   “贵客何意?”   万掌门和曲管事一同出声,却是一个哀嚎,一个质问。   然而赵缨一击即退,同时带着灿烂的笑意说道:   “你猜,我为什么非要最毒的药?因为一般的药根本毒不倒你!”   曲管事脸色更为难看,却反而冷笑着,从随身褡裢中又摸索出一个小瓶来:   “哼!老子说自己没有解药,你就真的相信了吗?”   这厮笑得阴险而得意,一副技高一筹的讽刺模样。而万掌门本已做好了动手的准备,瞧见自己手下掏出了解药,这才稍微慢下了脚步。   却仍然缓缓踏前,将曲管事护在了身后,唯恐赵缨再度暴起,将那一瓶解药也给夺去。   只不过他的担心纯属多余......赵缨仍旧不紧不慢,好整以暇地瞧着曲管事拔出解药的塞子,一粒一粒地往外倒了出来。   直到曲管事捧着满满一捧药粒儿,抬手往嘴里送的时候,她才终于有了动作。   却是慢慢地,从身后探手而出,手中不是那个装着“牵机药”的小瓶,又是何物?   “蠢货!真以为本姑娘会蠢到喂你吃自己的毒吗?”   方才捏爆的小瓷瓶,却是从钟小芸的袖中取来的,本是卢神医自己调配的药......她顺手再往里面塞了些自己的真元,一并拍进了曲管事的体内。   卢神医的药倒是好解......然而她的真元却是麻烦东西。   除了她自己,旁人可真没有解开的能耐!   “你大可以自己试试,看看经脉之中的异样有没有法子可解!”   “这......”   曲管事这才有心思查探起自己经脉来,而后脸上刷的变了颜色: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我!”   “这不怪你。要怪,就怪你家掌门遮遮掩掩,有好东西却又不肯示人!”   赵缨终于笑道:   “从一开始,本姑娘就察觉到你们有所隐瞒......堂堂盛名在外的鬼市,难道只有这点儿破烂玩意儿?就连卖情报的地方都‘刚好’不在,你当姑奶奶是傻子吗?”   她越说越生气,声音也在这片压抑的街市中逐渐拔高,显得格格不入。   想想就知道,这片以物易物的地方,完全只为有特殊需求的买卖人而设。纵然有些不好拿到外面去的东西,却难道不能找个寻常店铺关起门来买卖?非得到这个交通不便的隐秘所在交易不成?   若堂堂鬼市只有这样的区域,只怕绝对维持不下去......那些大宗违禁品交易,以及纸醉金迷的销金窟,才是这等黑市维持下去的命脉!   曲管事听出了赵缨的需求,却是哭丧着脸,连声叫苦:   “原来姑娘是想去那些区域?那您去就是了呀,折腾小人却是何故?”   只是随即便被万掌门给呵斥地住了口:   “住嘴!我鬼市重地,岂能显露给公门中人?”   万劲松一改往常的笑脸,那张胖脸上一下子严肃起来,瞧着却是更加滑稽了。   他这话与其是说给曲管事听,倒不如是说给赵缨本人听的。   这就算是交了底了......   赵缨一下子被逗乐了:   “原来是怕我瞧见你们的龌龊,随手纠结官府找你麻烦么?”   当真是......不同的身份立场,看问题的角度就是不同。赵缨完全没往这方面考虑,只当是这几个家伙小气,有好东西却藏着掖着......   她一时间啼笑皆非道:   “那你大可不必忧心,本姑娘此来完全出于私事,和官府并无一点关系。”   钟小芸也适时地帮腔道:   “你们也不打听打听,我们缨子姐杀过的官儿还少了吗?我们和那些公门狗,本就不是一路人!”   “这......”   渝州、夔州,两地的文武长官可都是被这女人一手做掉的,这个可都在川江一地传得遍了,随便打听就可知道。   该说不说,如今在江湖上行走的大多都是出身草莽之辈,和这个烂到骨子里的大赵朝廷本就不共戴天。赵缨才能以官身而享誉江湖,也是因为她之行事实在让人痛快......   万劲松终究一叹:   “若是别的公门中人说这种话,万某死活都不肯信!可若是红娘子这般说......”   他摇着头,一张胖脸终究是又挤出了笑容:   “红娘子若要瞧瞧我鬼市的内区,那便请跟我来。”   言罢,他转身就往来时的水路走去。远远地,还能瞧见那个癔症的摆渡老头儿候在水边。   还得靠人的名、树的影......   赵缨转身和钟小芸对视一眼,齐齐失笑出声。   “姑娘......啊不,女侠、女侠!您看我这真气......”   曲管事还上赶着陪着笑,一副可怜巴巴的倒霉模样。   赵缨自没有再为难这厮的道理了。   便在和他交错而过的时候,以刀柄快速地点在了他的后心......   “解了!”   她扬了扬手,手中那个精致的钱袋子叮当作响。却是捎带手,将刚才买牵机药所花的钱也一并捞了回来!   赵女侠买东西,什么时候吃过亏? 第75章 甲字区域   再度见到这个皱巴脸的撑船老头儿,赵缨实在是满心腻歪。   这老儿介怀于爱子之死,赵缨倒是能够理解。然而无差别地憎恨于所有官府中人,这就有些犯浑了。   瞅着他这脸色,若无万劲松压着场面,只怕这老儿非得一头撞死在赵缨面前不可!   “哼!”   “哼!”   赵缨和摆渡人互相闷哼一声,这就算是打招呼了。   还是那艘乌篷船,船舱之中,一个塞着嘴巴倒攒四蹄的家伙尚自不老实地挣扎着,却正是那个偷了通行牌子的小贼。   这家伙嘴里呜呜个不停,一双贼眼之中尽是幽怨之色。   刚把他嘴边的破布条扯下来,就听这厮极为不忿地叫嚷着:   “你等去鬼市,为何不带上小爷一起?”   嘿,这倒奇了!   钟小芸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好气又好笑道:   “我们自去鬼市转悠,跟你小子又有何干系?难不成大事小情还都得跟你这个阶下囚报备不成?”   “小爷我有令牌!”   这小贼尚且梗着脖子硬撑着。   但是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却激得钟小芸更加气恼。   “还有脸说,忘了你那令牌是怎么来的了?”   她气道。   那只拧住耳朵的手,就势用力地反拧一圈......直痛得那厮呜嗷直叫,却愣是没说一句软话。   终究还是人美心善的赵女侠看不下去,摇着头制止道:   “跟他置什么气?接着捆在船上,等着出去送官得了。”   言罢,就捞起一块破布条,再度往这厮嘴里塞去......   没承想,在钟小芸手底下还算硬气的家伙,面对这块堵嘴巴的布条时,却彻底软了下来。   “求女侠允我说句话,就一句就好。”   赵缨皱着眉头:“你有何话说?”   本不想着这家伙能说出什么用处的东西,故而这家伙邦邦邦地跪下磕头时,赵缨的心中只有不耐。   “你有话就说,莫要搞这些有的没的,徒惹人厌!”   她最讨厌动不动下跪磕头的软骨头!   却见那小贼猛地抬起头来,眼色发红,面容之上尽是郑重:   “小人想在鬼市之中转转,望女侠应允!”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赵缨的眉头皱得更盛。   她不解地反问道:   “让你在鬼市转悠一圈又能如何?或者说,你为什么非要入鬼市不可呢?”   这厮咬着牙关:“小人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什么理由?”   赵缨追问道。   可气的是,这家伙话说到这儿,偏偏又不继续说了。   就这态度还想求人?   赵缨的耐心终于清净,一把将破布条子塞回了他的口中,而后走远,干脆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世界终于清净了。   摆渡人撑着长篙,驶着乌篷船在暗无天日的溶洞水道之中慢慢而行。   赵缨注意到,这时走的路径,和来时全不相同——她在来路的钟乳石上留了很多记好,然而此时却一个也没有瞧见。   万劲松适时地解释道:“这个溶洞之中多有岔路,可谓四通八达。方才咱们之所在,乃是辛字区域;如今要去的,却是甲字区域。”   “果真是狡兔三窟,原来这破地方竟还是天外有天!”   赵缨毫不客气地挖苦道,万劲松只当没有听见。   又过不多久,眼前再度现出亮光。   小乌篷船缓缓靠岸。   这次的落脚之处,便与上个区域有些天壤之别。不仅灯火更为辉煌,就连叫卖声、喧嚷声,也更类似于外界集市。   那边人多之处,甚至有两个赤膊大汉咣咣地对打着。拳拳到肉,瞧着可都下了死力气,偏偏围观群众都习以为常了,也没一个伸手劝架的。   万劲松又解释道:   “一看就是价格没谈拢,打算用拳头做买卖了。”   来这里做买卖的,多是些江湖豪客,最是性子暴烈。而这些来路不明的大宗交易,又极容易产生纠纷扯皮......故而这地方天天都有人开展全武行,鬼市中人都已习惯。   只要不闹出人命来,就连酆都派都不太想多管闲事。   “赵女侠,走吧?”   万劲松笑眯眯地引着路。   赵缨刚想迈步,却听身后一阵叮呤咣啷的胡乱响动。动静太大,差点连船都掀翻了过去。   得,不用想,就是那个小贼又不安分了。   她刚打算回去收拾那家伙一顿,却又被万劲松给拦了下来。   “那位小兄弟既然想见识一番,那便任他去就是!若女侠担心他趁乱跑了,小可专门派个人看管住他便是。”   万劲松笑着提议道。   其实让这小贼跟在身边,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赵缨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实在没心思看管于他。万劲松这般主动提议,想来在酆都派自己的地盘上,也不怕这小贼跑了。   故而她仅是稍稍思索,便欣然地点着头。   甲字区域果然和别处不同,仅仅是所处的这片山谷,就比先前所在的区域大了一倍不止。   这里的买卖人也与上个区域不同,一个个热情得好似见了肥羊一般。赵缨还没踏上岸呢,早有眼尖的家伙守在边上,一个个舌灿莲花,唯恐这肥羊被旁人抢先一步薅光......   还是万劲松极有眼力见地将人喝退,这才笑眯眯地将赵缨一行迎上了岸。   “女侠莫怪,鬼市这地方就这样的风俗,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您呀,就别再带着我各处乱晃悠了!哪里有卖情报的地方,直接带我去就好了!”   赵缨皱着眉头,直截了当地表示道。   看看天色,似乎离着天明也并不远了。按照鬼市的规矩,天黑开市、天亮罢市......她可不想跟这些牛鬼蛇神多待一天。   万劲松贵为掌门,亲自给她带路,着实给足了她的面子。但有些麻烦,他也同样阻拦不住......   一路上,各路奇形怪状的江湖中人直如狂蜂浪蝶一般,一双双眼睛都绿油油的,活似见了小绵羊的大灰狼一般。   就是胆大如赵女侠一般的人物,也不禁捂紧了钱袋子。   她轻声骂道:“就穷到这份儿上了吗?还是说骗子太多肥羊不够用了?”   “缨子姐,只怕他们觊觎的不光是你的钱......”钟小芸适时提醒。   若不是钱,难不成还能觊觎她人不成?   迟钝的赵姑娘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一双凤眼霎时间瞪得大大的。   她终于大怒:“直娘贼,哪个不开眼的敢靠近姑奶奶一步,当心他的招子!”   手中长刀随着喝声仓啷出鞘,雪亮的寒光随之绽开,还真的逼退了不少家伙。   却仍有些瞎了心的,仗着有些本事在身,嘿嘿直笑着冲上前来。   “小美人儿,我刀疤寨正缺一个压寨夫人,不如从了老子如何?”   呕......   说话的是一个足有两米多高的光头大汉,敞着衣襟,一巴掌宽的护心毛中好似散发着难以忍受的酸臭味儿。   赵缨强忍着恶心,然而暴脾气却是如何都压制不住!   “你这厮既是找死,那便遂你愿好了!”   她冷笑着。   一刀斩出——   街市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少有人看得清这一刀是怎么劈出来的。   即便那个光头大汉本身,身具四段修为,足以在江湖上称霸一地了,也只见着眼前一道刺目的寒光直冲面门。   这就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后一幅画面了。   窈窕的身影如游蝶一般倏忽来去,似乎只是一个闪烁的工夫,已然折而复返。   然而那个庞大的身形却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塌,一道殷红的血池随后在他身下凝聚。   “不好意思,没收住力气,还是闹出了人命。”   赵缨直竖竖地望着万劲松,只问道:“没坏了规矩吧?”   “没、没......”   万劲松说话已经有些结巴了。   这一刀是怎么劈出来的,他可是看得分明。但是正因如此,他才清楚这一刀有多快、刀势有多沉重。   换做他自己易地而处,只怕无论如何也难轻易抵挡......或者说,只怕寻遍整个酆都派,除了两个云游在外的太上长老以外,也无人能接得下!   “这家伙挑衅在先,赵女侠这才提刀反杀,并不算坏了规矩......只是要当心,那家伙若有亲友家族,他们来找姑娘寻仇的话,也同样不算坏了规矩。”   万劲松善意地提醒着。   然而赵缨反倒借着他的话头,高声向着四方宣告着:   “若有为这混账东西复仇的,尽管站出来!若无此意,就别挡你姑奶奶的道儿!”   她这话如滚滚洪钟一般,回荡在这片街市之中。而见识到这一幕的人,无一不齐齐地退到两旁。   竟是刷啦啦一下,如摩西分海一般将人群从中分开。   所到之处再无人敢阻拦,即便少有几个不开眼的,在那把雪亮亮的刀锋之前,也走不过三个回合。   钟小芸紧紧地跟在身后,亦是趾高气扬,还不时地向着那个小贼炫耀道:   “看看,什么才叫威风?”   是啊,这才叫威风!   那个小贼也不过十几岁的样子,这时候已被那个窈窕潇洒的身影给彻底折服了。   一路再无阻碍,他们终于到了要去的地方。   卖情报的地方,看上去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酒楼。若非万劲松亲自带路,只怕谁也寻不到这里来。   “情报生意不比其他,自是越神秘、藏得越严实越好。不要说几位贵客,就是同样的鬼市中人,知道这地方的也不多......”   “您不是说这里没人吗?两个时辰前刚离开鬼市?”   赵缨揶揄着,又怼得万劲松无话可说。   依旧是万掌门头前带路,撩开门帘就准备往里面走去。   却不想正和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家伙撞了个满怀。   “瞎了你的狗眼,不会看路吗?”   万劲松骂骂咧咧,然而那个家伙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赵缨眼尖,瞧见两人相撞的地方正躺着一个圆呼呼的玉佩。   她想了想,还是好心地提醒一声:   “朋友,东西掉了!”   “唔......还真是。”   那人粗略地扫了赵缨一眼,赵缨也借着这个机会和他对视着,悄悄地打量了一番。   这是个放浪形骸的青年。   一身华贵的衣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露出雪一般白的胸膛。头上的发髻倒是扎得整齐,偏生却有一绺发丝极其叛逆地斜垂而下。   他趿拉着布鞋,甩着大袖,径直走到遗失的玉佩之处,不言不语地捡了起来。   这才回过头来,朝着赵缨笑着谢道:   “多谢姑娘,此物若是遗失,只怕回去可就要挨家父的藤条了......”   赵缨瞧着他逐渐走远的身影,越瞧越是感觉有种熟悉的味道。   在哪儿见过呢?   或者说,他身上那股子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和某个认识的人如出一辙......   万劲松适时地提醒道:   “赵女侠,咱别管他!这种散粉嗑大了的家伙,在我这鬼市里到处都是!”   “你们这里还有那种东西?”赵缨皱眉。   万劲松却道:“我们这里什么没有啊?只不过最近那些家伙又换了新花样,据说搞出了个什么酒......那种东西害人,万某严令门下弟子不得沾染。但是这些鬼市中人,谁又管他们生死?”   散、酒......   赵缨忽地想到了一样东西。   蛭仙酒!   这家伙和岁神道有关联!   她猛然回头,却见街市上人海茫茫,早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第76章 天心阁   仅凭一面之缘的印象,就猜测那人是不是岁神道的......赵缨自己扪心自问,也觉得自己有些多疑。然而在岁神道相关的事情上,她再如何多疑也不为过。   她可在这帮人的手底下吃过太多亏了。   更何况,那孟神通教主为了疗伤,正满世界地搜寻上古之物。而这鬼市之中正是各路奇货汇聚之地,那帮家伙要是不来这里,反倒是有些奇怪了。   想了想,她还是觉得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故而她跟着万劲松进了这店面之中,先直奔着柜台上的伙计,直截了当地问道:   “刚才离开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来头?”   “......客官您说什么呢?恕小的听不明白。”   那伙计显然被吓了一跳,还是稍一愣神才这般赔笑着答道。   这地方,表面上看只是一处不起眼的饭庄。作为迎来送往的店小二,在他眼皮子底下离开的客人,竟会全无印象?   赵缨死都不信。   她向着身后一伸手,钟小芸早就默契地递过钱袋子来。   随手向里一掏,就是两块叮当作响的碎银子:   “就是那个邋里邋遢,一看就像是嗑大了的家伙。”   “哦,您问的是那位客官呀。”   伙计露出了两排标致整洁的大白牙,挥手将那两块碎银扫入袖中。   而后前倾着身子,神秘兮兮地低声说道:   “我们这里有规矩,不可随意透露客人的身份......”   “啪”地一声,却是赵缨气恼地拍着案台。   “你这厮好不痛快,要说便说,何必遮遮掩掩?”   她恼道。   既是承认那人是这儿的“客人”,那便是两块碎银子起到了作用。   但是话只说到这里,那便是使的银子不太够了......   她刚想再掏钱包,可是转念一想,就连守门的小鬼都这般作风,难说背后管事的家伙不会有更大的胃口。   于是一把将万劲松薅了过来,只冲他吩咐道:   “且告诉他,我们是干什么来的?”   “嗨呀......女侠何必动怒?”   万劲松小心翼翼地挣脱开那只魔爪,这才换了一副威严的模样,厉声说道:   “我等,来找你家掌柜的谈些正经买卖。你这厮还不快快引见,更待何时?”   作为鬼市一定程度上的话事人,万劲松的面子自然是有几分分量的。赵缨既通过他到了此处,那么这个面子,自然是不用白不用了。   就见这个伙计一下子变了脸色。却不是面对客人那般的笑脸相迎,而是面对上级一般的毕恭毕敬:   “原来是万掌门亲至,小的哪敢怠慢您的买卖?”   言罢,这厮却又向着赵缨致了声歉。   他麻利地将柜台上的一摊草纸拾掇利索了,夹在腋下,而后起身就往后堂走去。   或有意或无意,夹着的纸堆之上,露出了上面写着的一个名字——   孟子龙......   赵缨若有所思。   那伙计还生怕她看不到一般,伸出一根手指,不住地绕着这个名字画着圈......明显是对于刚才赵缨提问的解答。   她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疑似岁神道,还姓孟......   孟神通的孟!   既是同姓,难保不是同族。甚至,还有可能是孟教主的亲信!   她快步跟了上去,心头一阵火热,对于即将购买到的情报更是充满了期待。   那个伙计带着一行人上了楼,一步向前,推开了一扇甚为沉重的雕花木门。   里面是一片极大的厅堂。   各路宾客坐于两侧,中间让出一条通道,正有舞姬在丝竹管弦声中翩然不止。   一行人便在这处宴会大厅中间穿行而过。   然而奇怪的是,无论是两侧宾客,还是起舞的舞姬,都如没有看见一般各行其是。   就好似习以为常了一般。   着实诡异。   赵缨真想手贱一下,看看这些起舞的美人儿们是不是真人。但是手刚抬起,却又听万掌门连连催促着......   算了,还是正事为要。   这处大厅的后门亦是沉重华贵,推开之后,却见一座长长的风雨连廊建于桥上。两侧,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一座灯火通明的阁楼立于尽头,则隐在无尽的浓雾之中,在即将亮起的天光之中若隐若现。   那个伙计弯腰拱手:   “客官见谅,我家掌柜的只允许小的送到这里,还请您自己往里面去吧。”   “你是说,你们家的那个掌柜,就在这条风雨连廊的另一头?”   赵缨皱眉问道。   那伙计肯定地点着头。   真是越发地神秘了。   江湖上能做情报生意的,无不是只手遮天之辈,否则根本弄不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情报源。同时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性,也往往弄得云山雾罩,让人难以循迹。   这地方,倒也算是和这种传统印象相吻合。就不知连廊尽头的那个阁楼上是不是也和传统印象一般,遍布着杀人于无形的机关杀阵......   其实这世上的情报机构,哪一个都比不过洗冤司。   只不过那里只属于皇权,她即便和沈金牌、靳少司的私交再好,也并无调取某些想要情报的权限。   要不然,她哪需要费劲地跑到这种地方?   深深地呼吸一口,她转身唤着钟小芸:   “咱们走吧?”   然而钟小芸还未点头,某位一直老实着的小贼却张口讯道:   “我可以跟着看看吗?”   赵缨疑惑地凝视着他。   一时间,她反倒被这家伙给逗笑了:   “只要你不怕被我灭口,那便尽管跟着好了。”   那小贼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惧色。却只是稍一踌躇,转瞬又想到了什么,两只眼睛又变得坚定起来。   赵缨想起他说有些不得不来鬼市的理由......这一刻,倒是也提起了些好奇心来。   她噗嗤一笑,随即交代钟小芸道:   “看好了他,别让他再搞些小动作!”   言罢,她抢先一步,踏入了凛冽的山风之中。   鬼市坐落在山谷之中,而那个阁楼却在一处独立的山头之上。远远望去,就好似浮在大海上的一片孤岛,远离尘世,也远离了喧嚣。   赵缨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阳光从山谷尽头的山巅上探出脑袋,才终于到了阁楼之前。   未及叩门,门先自己开了。   这种故弄玄虚的鬼把戏可吓不到赵缨,她面色平静地踏入其中,好似踏入一只巨兽张开的大嘴之中。   “咣啷”一声,那扇雕花木门又自己关上了。   无论是钟小芸,还是她看管着的神色焦急的半大小贼,都和赵缨隔绝了开来。   “我是来买情报的,不是来看戏法的!”   赵缨高声喊道。   她好似身处在一片混混沌沌的特殊空间之中,上下四方都是昏暝的黑暗,让人瞧了先一步产生惊惧之心。   她知晓这是那“掌柜的”刻意营造出来的氛围,倒也并不害怕。   伸手探向腰间,长刀随即缓缓出鞘。   在她的刻意控制下,刀锋与刀鞘发生了剧烈的摩擦,在令人牙酸的声响之中,一道道火星猛然在黑暗之中跃动而出。   而后燃烧真元,刷啦一下,斩出一道炽烈的火焰刀弧!   轰——   一闪而过的火光之中,猛地显露出一个带着傩戏面具的狰狞鬼脸!   摇着头晃着脑,腥臭的气息直逼赵缨面门。   却是将赵缨给逗得更乐了:   “装神弄鬼!”   刀锋进一步前推,雪亮的刀弧逼得那鬼脸人不断地后退着。脚下叮呤咣啷,也不知踩坏了多少东西。   终于,那鬼脸儿退无可退,先行向着赵缨求饶道:   “汝既来交易,缘何兵锋相向?”   最受不了这等酸倒牙的掉书袋,赵缨手中刀势更为迅疾:   “给本姑娘说人话!”   铛——   灌足了真元的一刀,猛然劈砍在一片硬物之上。   借着劈斩出的火光,她这才看出,原来这座阁楼依山而建,后墙竟是直接嵌入了山体的花岗岩之上!   被这硬石头墙一阻,那个鬼脸人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两手一拍,各处的蜡烛便如按了开关一般同时点亮。一豆豆幽幽的火光,终于让这片空间瞧上去像个人间地方了。   鬼脸人这才整理着散乱的衣冠,声音怎么听怎么幽怨:   “老夫执掌天心阁多年,却当真少见姑娘这等率直之人......”   率直......   赵缨知道这厮是在骂她莽呢!   她冷笑道:“姑娘我来这地方,不是来瞧你故弄玄虚的!”   “知晓知晓!有金有银,老夫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鬼脸人踏着奇怪的步伐,两手两脚抽了风一般舞动着。   亢啷亢啷的机关声响之中,这家伙的两手,还真的在虚空之中捞出来几个折叠起来的册子。   赵缨奇了:“你这是知道我想要什么情报,所以提前准备好了?”   “姑娘说笑了,老夫乃是情报商人,却非是卦算之人。只不过既然知晓姑娘身份,那么对于姑娘所欲知晓之事,总能推算一二罢了。”   鬼面人说着,却将这几本册子展开在赵缨面前。   赵缨没有多余去问,对方是如何知晓自己的身份的。想来这种贩卖情报之处,若对于进入鬼市的客人一无所知,那才是咄咄怪事。   借着幽幽的火光,赵缨瞧得分明,这几本簿册的封面上分明写着“苗疆形势谱”、“岁神道沿袭详记”,以及一本更为厚实的“上古神道新论”。 第77章 桑布   赵缨的印象之中,但凡这种买卖情报的场所,都是双方隔着柜台,快问快答......甚至如某武侠小说中的大智大通一般,扔一块银子问一个问题。前世所读的小说,所看的影视剧中,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然而眼前这个神神叨叨的家伙倒好,钱还没见着呢,先一步甩出三本大部头的论文来!   难不成这个世界的情报商,都这么有学术精神吗?   赵缨眯着眼睛,试探道:   “我能先验货吗?”   “随姑娘的意。”   鬼脸人浑不在意地抬掌前推,手中的三本簿册便如有什么牵引一般,轻飘飘地飞到了赵缨的面前。   这副大方的态度,大出赵缨的预料。   她俯身捡起一本,随意地翻开,同时也疑惑道:   “你就不怕我瞧了你这内容,默记于心,却把东西给你退了,一点银子都不让你赚?”   鬼脸人笑而不答。   那副鬼里鬼气的模样,让赵缨不禁有些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嘲笑自己?   所谓“默记于心”,换了沈川没准真能记住,可是以赵姑娘的记忆力......   她越发地有炸毛的趋势,一双凤目陡然变得不善。   好在那鬼脸人终于张了口,笑得百无禁忌:   “姑娘从来光明磊落,老夫相信姑娘定然不会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光明磊落......”   行吧,好歹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该说不说,这地方的情报贩子果真有两把刷子,看人真准......   细细观瞧了一下,册子上所记载的东西果然详尽。即便与前世互联网上所能查到的东西相比,似也并不差多少的样子。   单靠这一家情报贩子,能做到这个程度,简直是不可思议!赵缨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天底下卖情报的机构,都有明着暗着的勾连......甚至没准其中还有洗冤司的参与!   她无端地猜测着,暗自对到手的情报表示满意。   轻纱织就的袖筒轻轻一拢,那三本册子便尽数抄于手中。同时素手轻抬,一袋叮当作响的钱袋子便划着弧线抛了出去。   “多谢客官惠顾!”   鬼脸人轻轻巧巧地接过钱袋,也不打开查看,甚至连掂都不掂一下,抬手就不知顺着哪处机关暗道送进别处去了。   看上去并无明码标价,给多给少全凭买主认为情报值多少钱,倒也合理......   只是,早知如此就在钱袋子里塞几块石头得了!赵缨有些懊恼地想道。   这就算是钱货两讫了。   那鬼脸人也不再纠缠,便在一阵神神鬼鬼的傩舞之中隐去了身形。那一道道幽火般的灯光也同时熄灭,而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也在吱吱呀呀的声响之中洞然而开。   钟小芸早在门外等得焦躁难耐,而看上去,她身旁的那个小贼竟比她还焦急。   待赵缨抬步往外走时,那两人也同时往里冲去。   只是钟小芸满脸都是对她的担忧,一路冲到她的眼前便止住了步子。但是那个小贼,竟是一路越过她的身边,一直冲到了阁楼深处。   而后“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咚咚咚地磕头不止。   “愿请掌柜的告知,我的阿妹去了何处?”   嗯?   赵缨满怀好奇地回头,和钟小芸对视一眼,却都有些了然地一笑。   怪不得这家伙一直往鬼市里挤,原来真有自己的故事。   只是......寻人而已,这理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至于问他这么多遍,始终守口如瓶?   “我的阿妹被小极乐寺的大和尚们捉走,充作了明妃,据说送到了鬼市之中。但是我在鬼市中搜寻许久,却依然一无所获,故而......”   这家伙磕头不止,声音之中已经有了颤音:   “请掌柜的助我一助,请掌柜的助我一助!”   他嘭嘭地磕着头,眼见着额头上的血迹越来越大,血也越流越多。   “请掌柜的助我一助......”   他咬着牙,红着眼眶,简单的磕头一个动作,已经成了机械的条件反射。   黑洞洞的空间之中,仍旧没有反应。   他不信邪地再度磕下——   却有一道极为轻柔的力量拦在了他的身前,轻轻巧巧,却又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赵缨的声音冷锐无比,好似雪山上刚化开的流动清泉:   “不必跪他拜他,他也不过是个做生意的,不是什么神仙佛陀。”   好看的凤目如两点寒星,似比外面初生的太阳还要亮,还要刺眼。   她也冲着昏暝的屋子之中,高声叫道:   “只要有金有银,就能在你这里买到情报,是也不是?”   便有一个古古怪怪的声音从黑暗之中传来:   “姑娘还要买什么情报?”   赵缨侧着头,细细地打量了下那个小贼,而后在这家伙期冀的目光之中,再度张口说道:   “你只需告诉我,小极乐寺的明妃在何处?”   这小贼说的“明妃”,赵缨并不知晓是何含义。但是“捉走”一词,她可听得一清二楚。   掳掠人口,总不是正经寺庙能干出来的事情吧?   看他的年纪并不太大,他的妹妹又能有几岁?   她并不是个多么热心肠的人......但是既有不平事撞到她的脸上,该管的,她也总不能推脱。   “你叫什么,你妹妹又叫什么?”   “禀明恩公,小人桑布,乃苗疆小桑寨人士。我的阿妹,唤作桑晨......”   原来是个苗人,怪不得这服装发饰都和旁人不同。   赵缨点了点头,便又从钟小芸处取来一锭大银,一抬手又抛向了无尽的昏暝之中。   “这个情报,我买了。这小子付不起的钱,我替他付了。”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桑布转而向着赵缨叩首,但是没磕两下,又被紧皱眉头的赵缨探手拦了下来。   她实在不喜欢别人向她磕头。   昏暝之中,并无太多声音,但是方才抛出去的那锭银子,却是早被那暗处的机关给送到了别处。   赵缨不耐烦地催促道:   “这买卖能不能做?麻烦快点儿给个痛快话!”   “嘿嘿......姑娘稍待,相关的情报正在查证中,只需片刻就好。”   黑暗中的声音这般答道。   毕竟这个问题算是临时起意,天心阁也并未提前准备。   赵缨撇着嘴巴嗤笑着:   “也不用你写一篇多么详尽的论文,就一个痛快的答案,一句话即可!”   这银子花得可真不利索。   终于,黑暗之中再度有声音传来:   “您要找的,可是小极乐寺的明妃......名唤桑晨的?”   “正是!你别磨叽,直接告诉我在哪里就好。”   “却也不远。”   那个带着傩戏面具的家伙自黑暗之中显露出身影,手指着来时的那条风雨长廊:   “今日午时,在鬼市之中有一场唱卖之会。小极乐寺的明妃,正是唱卖的商品之一!”   鬼脸人的话语无喜无悲。   然而赵缨的牙关却不知不觉地咬得嘎吱嘎吱作响。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她如何听不懂唱卖是什么意思?   那分明就是“拍卖会”之意。   把人当成商品,甚至在拍卖会上竞价出售......真是好有封建特色的一件奇事!   她强压着怒意,向着桑布承诺道:   “关于你的妹妹,你且不必关心。这事儿,姑奶奶赵缨管了!” 第78章 井底之蛙   小极乐寺所谓的“明妃”,赵缨费了一些工夫才弄明白什么意思。   “从高原上下来的大和尚们,往往热衷于搞一些什么‘欢喜禅’,敬奉的也是一个一体双身的欢喜佛陀。”   钟小芸生在蜀中,对于这些东西也曾有些见识,这时一点点地向赵缨叙说着,越说也越是掩盖不住嫌恶之色:   “那个欢喜佛陀往往是一男一女面对面**的形象。男身狰狞凶恶,被大和尚们称为明王,据说代表着庄严法旨......而那女身便被称为明妃,往往柔媚悲悯,又承载着无上智慧......”   说到这里,这妮子也羞得说不下去了。   然而赵缨却是全然明晓了。   “原来那小极乐寺,修的欢喜禅一路......”   用腿肚子想都知道,被小极乐寺掳去的明妃,自不可能真当无上智慧的代表被供奉起来。而以欢喜禅的修行方式,只怕那些以明王自居的大和尚们,只会将这些千娇百媚的明妃们视作修行道侣......   或者换一个更直白一点的词:   “这不就是性奴吗?”   赵缨几乎被这个荒诞的世界,给再度刷新了认知。   桑布一直竖着耳朵,当那两个字眼从赵缨的嘴中蹦出来时,他几乎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一双眼睛霎时间血红一片,牙根子咬得吱呀作响。   他难掩悲愤,扑地跪倒在地:   “只要女侠能帮小人救出阿妹,我桑布鞍前马后当驴做马,如何侍奉于你都行!”   言罢,又是哐哐地磕起头来。   刷地一声,却是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向上,直竖竖地横在那颗脑袋磕下的必经之路上。   只要磕头,就要削掉半个天灵盖!   刀锋上闪耀着的寒光,终究让这个家伙清醒了过来。他茫然地抬头,直望着赵缨冷冽的眼神,不解地问道:   “女侠这是何意?”   “给你长个记性,希望你下回磕头的时候,也能想起这把刀子来。”   赵缨冷冷地笑道。   她真的不喜欢别人向她磕头,尤其是这种心眼不坏的软骨头。   她担心作威作福久了,她会忘掉自己做人的初心。   一边用刀背顶着桑布直起身子,一边又饶有兴致地盯着他黥面纹身的年轻脸庞:   “你既是苗人,可知月亮山?”   “月亮山乃是我们苗人的圣地,谁人不知?小人早年间还曾跟着寨子里的长辈们去朝圣过,到那里的路径,小人到现在还记得清楚。”   “那便够了。”   赵缨满意地点着头:   “本姑娘为去苗疆,提前准备了地图和各寨情报,只差一个向导。若你有意,那么我帮你救你妹妹,你帮我做向导,咱们就算做一个交易!如何?”   桑布一时间愣住了。   哪有人天生就喜欢磕头呢?   还不是因为寨子顶上还骑着一个头人、一个土司,还有一个汉人的羁縻官......   他和寨子里那些一辈子不出大山的老苗人不同,可是出过门见过世面的,自是知晓磕头下跪在大赵的汉人之中多么有用。   只是突然来了一个不许下跪的,他多少有些不太习惯。   “女侠说的是,小人自当肝脑涂地!”   他稍微退后了一点,下意识地想要磕头,却又忽地顿住了。   似是很努力地思索了一番,他这才将整个身体伏在地上,仿若一块人人踩踏的地毯一般。   赵缨惊愕地看着他拱到自己脚边,而后将绣鞋、罗袜以及下面的小巧莲足一起,放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分明是他们自己寨子里的礼节,也不知是表达臣服、尊敬还是别的什么。   这家伙分明是理解错了,以为赵缨只是不喜欢汉人的磕头礼而已......   赵缨欲言又止。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平等、尊重之类的意识,斗争更为血腥、压榨更为酷烈的苗寨之中,更是如此。赵缨一厢情愿地不让人跪,却也只是起到了反作用。   越想越是闹心。   她猛地收起脚来,抬脚欲踹,却终究是轻轻放下。   长叹一声,只是轻轻吩咐道:   “先去唱卖场吧,晚了只怕误事。”   “是,主人!”   桑布半跪着回应道。   赵缨的脚步稍微一顿。   或许对这个家伙来说,简单的主仆关系要比花钱买服务的雇佣关系更加容易理解吧。   她紧皱着眉头,也只能寄希望于以后不断地移风易俗。   此刻,先让这些受苦之人活下去再说。   天光自山巅之上泄下,然而却穿不透重重峡谷,更遑论更底下的鬼市之中。赵缨抬头望去,唯见一小块湛蓝色的天幕,活似井里的蛤蟆所见的方寸天空......   “都是些没有见识的癞蛤蟆。”   她自语道。   钟小芸不解地问道:“您说的是谁?”   “没什么,我瞎说的。”   她摇着头笑道。   能说谁呢?   升斗小民、江湖豪客,乃至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甚至金銮殿上的那位九五至尊,哪一个不是坐井观天的癞蛤蟆呢?   像桑布这般的小民为了求活,无法想象有了尊严如何生活。但是那些大人们,又岂不是一眼难以理解小百姓之所求?   就好似天壤之别的两个世界,若无人将其砸碎砸烂,如何能重新混同在一块?   可她赵缨,愿意做这个拿锤子的人吗?   呸!想得倒美!   这狗屎一般的世界,它不配!   “快些快些,眼瞧着要正午了,再晚些赶不上唱卖了!”   钟小芸的催促声,终于还是将她从胡思乱想之中拉了出来。她歉意地向着钟小芸,也向着桑布笑着,算是赔了一礼,而后才快步跟上。   唱卖场在鬼市的另一端,占了另一个独立的山头,也同样有一道隐在雾气中的风雨长廊连接外界。   本来他们这些临时起意的参与者,是没资格进入其中的......但是万掌门的面子不用白不用!   什么劳什子规矩,拦得住旁人,如何拦得住酆都山的贵客?   三人堂而皇之地溜达入内,在塞得满当的唱卖场中,蛮横地挤占了一个包厢。   “你......你还讲不讲规矩?”   包厢之中本已坐了几人,但是明显在武力值上弱了一分,故而苦口婆心地讲起理来。   赵缨哪儿有心思跟他们鬼扯?   见也没有动起手来的意思,她干脆一锭大银甩给万劲松......而后也不管万大掌门怎么跟那伙人交涉的,她竟是大喇喇地落于躺椅之中,百无禁忌地闭目养神起来。   霸道?   霸道的人多了,在场这些江湖豪客,平日里哪一个行事不够霸道?难道非要等得同样的事情落到自己头上,才懂得讲理讲规矩么?   反正她赵缨得罪的人多了,再多几个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百无聊赖间,她照例呼唤着住在体内的两个家伙。   小蚕一如既往地呼呼大睡,但是那半团龙元,却也不知为何唤不出来......   算了,懒得管他们。   “唱卖会什么时候开始?”   她不由问道。   尚没有多余吩咐,桑布已然像是得了什么指令一般,一阵风般向外面跑去。   只不多会儿,这苗人便带着问明白的讯息回来了:   “唱卖场的管事们说,只一刻钟后,午时正,唱卖准时开始。”   赵缨想说她招的是向导,不是仆役......可是张嘴半天,终究还是将这话咽下去了。   歪头瞥向窗外,只见山巅之上显露出了太阳的金边......以这片山谷的每日光照时间来算,午时正果真已是不远了。   她见过的唱卖会,大多都是夜半开卖,这儿倒好,正和外界相反。倒也算符合鬼市昼夜颠倒的固有印象。   一刻钟的时间不算多久,赵缨将心神沉入经脉之中,只运行了一个周天,便已听到了钟声。   唱卖场中的熙攘声,顿时安静了下来。一个沉稳洪亮的声音自卖场中央传向四方,便是洪亮的钟声也被这声音盖过:   “各位英雄,各位好汉!今日莅临多宝阁小铺,实乃抬爱之举!在下今日谨代表多宝阁、代表鬼市,祝愿各位顺遂安康、财源广进!”   “闲话稍叙,今日之唱卖,正式开始!” 第79章 唱卖   在满场的欢呼声中,赵缨满怀好奇地望向唱卖场的中央。第一眼瞧见的,却是一个十分熟悉的傩戏鬼面......   “酆都山上,尽是招了些阴司小鬼么?”   她对这些装神弄鬼的行为并不如何喜欢,不由得这般嗤笑着吐槽道。   这个唱卖场中,比起那个昏暝的天心阁来说,却是明亮多了,赵缨也因此看到了那鬼脸人的真面目。   那竟是一个由无数丝线操纵着的木雕人偶......   “天心阁、多宝阁,又是相同的鬼脸人偶......还同样卖酆都山的面子。”   赵缨无端地猜想着,很快得出了一个很是合理的结论:   “原来鬼市之中的大店家,莫非都是酆都派的产业?”   越想越觉得猜测合理,她干脆使唤着桑布,直接将万劲松掌门也唤了过来。   “赵女侠,还有什么吩咐?”   这家伙仍旧殷勤着,看上去不似一个威风八面的一派掌门,反倒像一个长袖善舞的富商巨贾。   赵缨直截了当地问道:   “对于唱卖场中的卖品,你们酆都山能有多么大的话事权?”   “女侠所说的,恕小可听不太懂......”   见这厮一脸疑惑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赵缨干脆说得更为明白:   “如果我提前预定了一件东西,不想让别人染指的话,你能否帮我先把它截下来?”   “原来如此。”   不就是提前决定一件东西的归属嘛,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万劲松道:“小可有些权限,可以牵线搭桥,让提前赵女侠和卖家接触。恕小可直言,只要价钱合适,天底下没有什么谈不成的买卖。”   他缓缓道来,但是赵缨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了。   什么牵线搭桥......她要的是这个吗?这厮分明就是在装傻充愣!   她直接探手向荷包之中,打算掏出指挥使令牌来,给他来个以势压人......   只是这厮仿若看透了赵缨的打算,竟先一步求饶道:   “女侠明鉴,小可并非没有能力保下一件卖品,只不过如此一来,势必得罪主顾。您行行好,我这鬼市上的生意,还不想砸了口碑。”   “亏你还是这么多年的老买卖家,难道就不知变通么?”   赵缨叹口气,瞧着场中如火如荼叫着价的第一件拍品——那是件不知哪的土夫子刨出来的一件古董,瞧着上面还带着土呢。   她对此并无多大兴趣,故而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接着说道:   “你就吩咐那拍卖师,在介绍卖品的时候稍微变一下措辞......或者干脆另找个理由,总之让那件拍品流拍,不就行了?”   “哈!女侠您说得倒是轻巧!”   万劲松着急道:“您当那些卖家都是傻子吗?但凡能送到鬼市的多宝阁的,哪一个不是参加过多次唱卖的熟手?您能想到的这些勾当,只怕他们瞧了没有百次也有八十次了!”   赵缨被抢白得,一张俏脸阵红阵白的。   她心中不服,仍是咬牙切齿道:“那你就将小极乐寺的大和尚们请到此处来,本姑娘亲自和他们商量商量。”   谅他们也没那个胆子,敢和朝廷的正三品指挥使做对......   这般要求自无不可,万劲松笑着应允,一溜烟又出了包厢去了。赵缨再度扭头瞧向卖场,却见第一件拍品已经确定了买家。   还真不是什么生人......   “孟子龙?”   赵缨有些奇异地挑着眉。   这个放浪形骸的青年,身上多少沾了点儿岁神道的味道,故而被赵缨盯上,记下了名字。却不想,这么快就在这里遇见了。   也对,孟大教主满世界地搜寻上古之物,两眼睛都冒绿光了,难保不会在各类古董上打主意。这青年拍下这件古董,说不得还真是教中的授意......   这般想着,第二件拍品也送上了展台。   那带着鬼脸儿的提线木偶摆着夸张的动作,声线却极为沉稳,声情并茂地介绍了起来。   竟也是一件刚挖出来的东西......   左右那些大和尚们也得有一阵子才能过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找些乐子。   赵缨不由得勾起了红唇。   “咱们,要不也凑凑热闹?”   她笑得蔫坏,就和沈川每回憋坏主意的表情一模一样。钟小芸只一见着,就知晓某个家伙又要倒血霉了。   于是这妮子也同样来了精神,压低了声音说道:“怎么个凑热闹法儿?”   “瞧着便是。”   赵缨撂下这么一句话,便又笑眯眯地盯着场中。   这个时候,第二件拍品也开始了竞价,孟子龙那厮果真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五百两!”   “八百两!”   “一千二百两!”   “......”   赵缨瞧着唱卖场中央的那个瓷瓶,也看不出好在哪里,怎么就值个一千多两银子了。但这并不妨碍她也掺和其中。   她主动地举起竞价的牌子,高声说道:   “两千两!”   满场哗然。   这么多江湖豪客,有不少都是对古玩有些研究的,这时却纷纷摇头:   “这前朝的琉璃釉登仙纹宝瓶,虽是宫廷御用之物,算得奇珍,也绝值不得两千两银子!”   “是啊,只怕那个盗皇陵的家伙嘴都要笑歪了!”   赵缨仗着超出常人的耳力,将这些议论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这般豪气地加价,也同样是为了将这些真正的“行家”们摒除在外。因为到这个程度,还肯与她竞价的人,就绝对不是单纯地为了古玩而来的!   但凡是岁神道之人,任务在身,就绝对会继续跟下去!   果然,过了并不多时,孟子龙便又毫不犹豫地举起了牌子:   “两千一百两!”   “我出两千二百两!”   赵缨针锋相对,在气势上,一点也不落于下风。   这势在必得的样子,让孟子龙有些皱眉,那双醉醺醺的眼睛一时间转向此处,正和赵缨的一双凤眸相对。   火药味儿这就飘上来了。   “这位姑娘,小生自小痴迷于古玩,对这宝瓶更是喜爱有加。还望姑娘能够割爱,小生另有后报。”   而后忽地再度举牌:“两千五百两!”   这个数字,已经是起拍价的数倍有余。若说这家伙不是奉了岁神道的死命令,鬼才肯信!   赵缨想了想,还是缓缓地举起牌子:   “公子见谅啊,此物,小女子也甚是喜欢。”   她巧笑嫣然,顾盼之间却又有一股子不输须眉的英气。   又报价道:“两千八百两!”   唱卖场中又是一阵喧哗。   这个时候,任谁也看得出来,这两人已经是杠上了。这时候互相竞价,已经不全是为了拍品,很大程度上已然是开始置气了。   赵缨要的就是这般效果。   她的内心也是忐忑,但眼瞧着,孟子龙的神情更为迷茫。   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已经隐隐有些发青,额头上的汗水,表明了他内心的挣扎程度绝不轻松。   他咬着牙,手中的竞价牌举起又放下,反复三次,终于还是毅然地叫起价来:   “三千两!”   这个高价,已然是他预想的两倍还要多了。   但他仍旧咬着牙道:“此物,小生志在必得。若姑娘继续出价,小生依然奉陪!”   “当真是好大的气魄呀!”   赵缨不禁拊掌感叹。   她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好似财大气粗,三千两于她不值一提的样子。   场中的所有豪客都被她的豪气所吊足了胃口,都竖着耳朵,打算听听她接下来报出多么高的价格来。   赵缨就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中,缓缓丢掉了竞价牌。   笑得风轻云淡:   “祝贺公子,这破瓶子是你的了。”   “咣当”一声,竟是孟子龙一掌拍碎了座下雕花椅子,一跤摔落在地。 第80章 小极乐寺的大和尚们   瞧见孟子龙那一副滑稽的模样,赵缨笑得花枝乱颤,差点也如这厮一般坐倒在地。什么叫架秧子起哄,什么叫唯恐天下不乱?   她一个看热闹的,自然只担心热闹不够大。能让这一帮敌对势力吃一个大亏,自是比什么都让她兴奋。   恍惚间,灯火之中射过来两道寒光。   赵缨毫不示弱地回瞪了回去。   一时间,四道目光如针尖对麦芒般在半空之中碰撞,几乎碰撞出了火星子来。   好飒的姐们儿!   孟子龙默默地眯起眼睛,以稍稍避过视线的碰撞。胡子拉碴的糙脸上,竟忽地收起了敌意。   他上勾着嘴角,那双眼睛之中似有欣赏之意。   赵缨却已经别过了头去。   “也不知晓这家伙又是岁神道的哪一号人物。”   她悄悄地翻开一本小册子,那是刚从天心阁得到的岁神道的情报。   小册子上的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实在不算多么好啃。但赵缨也并未沉下心神,只不过匆匆览过而已,时不时地还抽出心神瞥向卖场中央,瞧瞧又出了什么奇物。   出乎她意料的是,刚刚大出血的孟子龙竟再也没有举过牌子,也不知是手上资金用尽,还是没遇到什么看得上的。   而且,每次目光从那边扫过的时候,总能迎上两道兴趣浓厚的目光......这让赵姑娘很不舒服,屡屡回瞪回去,那家伙嬉皮笑脸,一副玩世不恭的光棍模样,却又让她感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好一个无赖。   又是两件珍奇之物拍过,对赵缨无用,她自也提不起一点兴趣。   万劲松掌门,却终于引着小极乐寺的大和尚们推开了包厢之门。   人还未入房中,一声佛号先响在耳边:   “阿弥陀佛。”   赵缨扭头望去,一眼望去,只见一片光头。   “这位是正觉长老,这位是正慧长老,这位是正德长老......”   万掌门一个接一个地介绍着,每介绍一人,总会伴随着一声“阿弥陀佛”。   这帮光头皆是正字辈,但是赵缨想到小极乐寺做的那些勾当,所谓的“欢喜禅”,却无论如何不能将他们和那个“正”字联系到一起。   故而面对着这些双掌合十的大和尚们,她连一个礼节都欠奉。   虽不至于是横眉竖目,但也表现得相当冷淡,只是稍稍点着头,示意自己都听到了,仅此而已。   而她的身后,那个苗人装束的青年更是朝着大和尚们怒目而视。若非钟小芸死死地横剑在他的身前,只怕他早就抑制不住地扑上来了......   气氛到此,已然尴尬了起来。万劲松左右瞧瞧,只感觉说什么也不是,干脆悄无声地躲到了这些大和尚们的身后......   要不说还是出家人的养气功夫到位。   正觉和尚恍若全然未觉,又念了一句佛号,看上去倒是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老衲久居深山,竟不知这世间出了女施主这般的巾帼英雄,阿弥陀佛......”   这句好歹算是恭维的话,却只换来了赵缨的一声冷笑:   “大和尚,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阿弥陀佛......”   正觉和尚又道:“老衲观女施主的眉宇间隐隐然有血气,当身负无尽杀孽,实乃罪过......”   “你少来这套!”   赵缨一凝凤目,讽道:“是不是还要说什么,本姑娘与你佛有缘?莫要多说什么废话了,直接入主题吧!”   正觉双手合十:“女施主快人快语,老衲便只好洗耳恭听。”   行啊,那就干脆爽快一点好了!   赵缨笑得有些不善:   “被你们掳走的那个苗家姑娘,现在也该上唱卖场了吧?我若出资将她买下,不知能否提前将她预订下来?”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但是女施主所言,老衲着实是听不明白。”   正觉面露悲悯之色,说得话却让赵缨直想将他那颗秃脑袋砸得粉碎!   也不知是个叫做正什么的和尚,适时地提醒一声:   “这位女施主所说的,应当是皈依我寺的无上妙谛之明妃......”   “阿弥陀佛。”   正觉和尚作恍然状,双掌合十道:   “明妃以肉身布施众生,传法于愚盲世人,乃无上大功德之行也,却非是我寺强掳而来。此一节,还望女施主知悉。”   赵缨一时间被这家伙给气笑了。   “合着按你的意思,那姑娘倒是自愿做你们的明妃了?”   “你胡说!我家阿妹怎会如此自轻自贱!”   桑布的眼眶眼见得又发红了,激动之下,额角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赵缨忽地站了起来,隐隐横在他与大和尚们之间。既是为这小伙子站台助威,也是在拦着他,免得他激动之下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   要知晓,眼前的这些大和尚可都是有修为在身,瞧着最弱的也开辟了气海。而桑布这小子,除了轻功确实厉害,在拳脚方面却并未看出什么过人之处。   真要摆明车马,真刀真枪地干一仗的话,她怕是也没多余的精力护住这小子的周全。   “呸!还都号称大师,一个个做得都是什么龌龊勾当!”   桑布情绪激动不已。   小极乐寺的和尚之中,倒也有个脾气火爆的。   “我佛妙谛,常人得窥门径已是不易,你家善信有幸得做明妃,那是何等的大功德大造化?如何到你这黄毛孺子口中,竟成了‘自轻自贱’之举?此乃对我佛的大不敬,当下拔舌地狱!”   那僧人越说越是激动,倒好似是赵缨一方咄咄逼人,逼得他们小极乐寺委屈万分一般。   桑布终究年轻了些,论嘴皮子功夫,如何抵得过这些整日念佛辩经的僧人?此时气势为之夺去,心神也为之所摄,明知那张嘴巴里吐的都是鬼话,偏就张口结舌不知所对。   正觉和尚反倒一副敦厚长者的模样,朝着那个火爆和尚训斥道:   “正德师弟,你着相了,罚你归寺之后,抄写经文百遍。”   正德和尚脸色颓然,低垂着脑袋,道一声:“是。”   很简单的一个红脸白脸的伎俩,但是这些大和尚们却在里面掺了些蛊惑人心的把戏。   赵缨有煞气扼守心神,故而不受其影响。钟小芸一直置身事外,也看得清楚明白。   唯有桑布如遭重锤一般,浑浑噩噩双目无神,口中只不断地念叨着:“罪过、罪过......”   赵缨瞧到此刻,如何不知:那些所谓“自愿侍佛”的明妃们,皆是被这等手段蛊惑的?   佛门之中,竟也有这等败类!   “呵呵呵呵呵呵......”   赵缨一时冷笑不止:   “你们也不必继续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了,姑奶奶我不爱听!你们只需告诉我,需要姑奶奶付出些什么,才能将那姑娘换回来,你们只管划价便是!”   “老衲观女施主和我佛门有缘......”   “少来这套!”   赵缨腻歪地打断他,干脆向这帮秃驴挑明了:   “咱们都知晓这明妃是怎么回事,我也是真的想赎回那个姑娘。咱们在商言商,交个底价!咱们都痛快一点,也被互相耽误工夫,如何?”   “阿弥陀佛......”   又是一声让赵缨腻歪之极的佛号。   正觉和尚眉目低垂,好似含着无尽的慈悲:   “我佛只渡有缘之人,能为明妃者,自然也不存在任何强迫之举。若施主不信,唤来明妃一问便知。”   赵缨稍稍抬起眸子,略微有些疑惑。   也不知这货是满嘴大话,唬得自己都信了......还是真对自己那套蛊惑人心的把戏那么自信?   她笑了:   “若唤来那姑娘,说是大和尚强迫于她,不知又该如何?”   “若真如此,人可任由女施主带走,蔽寺绝无一人阻拦。”   正觉和尚面色悲苦,双掌合十。而他身后的一众僧人,齐齐地念诵一声:“阿弥陀佛。”   赵缨瞧瞧面露浑噩的桑布,又瞅瞅这帮子秃脑袋,终于也是轻松地笑了:   “那便一言为定?”   “出家人不打诳语。” 第81章 西羌战马   赵缨忍不住想笑:果真又是一个井底之蛙!难不成这些秃头看不出来,她赵缨根本就没受到蛊惑吗?又或是说,敲得出来,但是看见桑布依旧呆滞浑噩,就觉得她赵缨并无唤醒他人的能力?   ......就不能是赵姑娘故意设下的套吗?   一个秃头自去唱卖场中唤那明妃去了,剩下的也不说离去,就这般没眼色地缩在小小的包厢之中大眼瞪着小眼。   而由于这“明妃”唱卖在即,临场却被唤走......唱卖场中无奈,只能又临时更改了唱卖的顺序,将几样原本排在后面的拍品也提到了前面来。   此时唱卖的,便是一对南海珍珠制成的耳坠。瞧着美轮美奂,显是出自名家之手。   “各位,想必有些眼界的都该知晓南珠之珍贵,而此物之材料,便是在南珠之中也堪称珍稀的蜃珠!”   唱卖场的主持人,借着那个带着鬼脸的木偶介绍道:   “传闻南海之蜃,整日间吞云吐雾、幻化烟霞,几有编织幻境之神威。此珠,更是那大蜃飞升天界之时所遗,举世之中更是只有这两颗!百多年前,此物为大赵皇室所得,故遣名匠制成一对耳环,后来又被赐予了襄王。”   “那这物又是如何到了在下手中呢?这就得说到去年间,襄阳城陷之时,襄王府......”   果然又是一件只能流落到黑市上的东西。   赵缨耐心地等着主讲人叙述完毕,宣布了起拍价,而后几乎在第一时间就举起了牌子:   “我出三千两!”   这个价格,已经是起拍价翻了一倍,故而这个竞价一出,全场尽是哗然。   就连同在包厢中的正觉和尚等人,也忍不住问道:   “不知此物有何特殊,女施主如此势在必得?”   “刚那木偶不是说了吗?那耳环是蜃珠所制。我听闻蜃有幻化烟霞之能,想来也能看破虚妄,所以想着给那苗家姑娘用用,兴许就有效果呢?”   赵缨随口胡诌道。   这理由,即便是养气功夫强如正觉和尚,也不由得抽了抽脸皮。   只双手合十道:“愿女施主如愿。”   “借您吉言!”   赵缨笑得十分灿烂。   她当然没说实话。   其实说起她的真正目的,倒也简单:只是嫌弃那和尚喊人太慢,故而干脆将排在前面的拍品都搅和得了......若前面再无别的拍品,那“明妃”无论如何都要送上唱卖场中之时,倒要看看这些和尚能拖拉到什么时候!   故而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喊了一个高价。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偏偏还真有不开眼的敢跟她叫板......   “我出五千两!”   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自场中响来。赵缨一瞧,却不是孟子龙这个浮浪的家伙,又能是谁?   这厮不会以为她又要玩哄抬卖价之类的勾当吧?   又或者,他反倒想反过来,哄抬赵缨的买价?   嘿,当真可笑!她赵姑娘是谁,做生意什么时候吃过亏?   她抬抬手,那个竞价的牌子也随之高高举起......而后轻轻一挥,就这般抛到了地上:   “恭喜这位公子,又拍到了心意的东西!”   她微张檀口,却字字诛心。   孟子龙再度颓然地坐倒在地,一双眼睛之中,却不见丝毫怨恨,反倒是欣赏之意更甚。   这货不会是有点那种倾向吧?   赵缨颇为狐疑......毕竟被她坑了两把,却依旧表露出这种眼神的家伙,怎么瞧都不是正常人。   唱卖场中的仆役小厮都是些手脚麻利的,只在瞬息之间,便将那对耳环打包好了送到了孟子龙的手中。而后者捧着这对计划之外的玩意儿,尽是哭笑不得,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总之,在赵缨的掺和之下,这件拍品拍得快,结束得也快。   赵缨左瞧右瞧,那去唤人的和尚还没回来,下一件拍品却已然摆上了唱卖的台子。   “这两匹战马,乃是血统纯正的西羌战马,本是进献给皇帝老儿的贡品,却机缘巧合落在咱们手里了!”   带鬼脸儿的木偶人介绍着,台上的两匹大家伙昂首阔步、睥睨四方,倒真有马中王者的风范。   “好马呀,好马!”   万劲松不由得赞道。   赵缨也不由得定睛瞅去,只见一个身被如火焰一般的红毛、一个却是浑身似雪一般的白,都是浑身没有一根杂毛,当真是漂亮之极。   她不由得侧目道:“万掌门也懂相马?”   “哈哈,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懂了些门道。”   万劲松笑道:“你看那两匹马儿,尽是骨架宽大、肌肉虬结,一看就是不凡之物。若果真是血统纯正的西羌战马,那么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只怕也不是虚言。”   “果真?”   赵缨来了精神。   一路行来,她一直走得水路。可是深入苗疆之后,水路断绝之时,她也总不能靠两条腿走遍十万大山吧?   她似乎真的需要这样一匹能够翻山的坐骑——若这马儿真和别的战马不同,能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话。   她随机举起竞价的牌子:“五千两!”   五千两,正是这两匹战马的起拍价。   懂点行情的都该知道,上好的战马堪称无价,尤其是这般一卖一对的......莫说是五千两,就是一万两、两万两、五万两,那都是值的!   偏偏赵缨有哄抬价格的前科在,参与唱卖的豪客们,却都有些摸不准。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孟子龙......   这个居于视线中心的家伙,一时间也茫然了起来。   “我是不是也该出个价了?”   他迟疑不定。   主要是拿不准那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女人,是真的想要竞价,还是和前度一样,只是搅和一把而已......   思索再三,他还是缓缓放下了竞价牌。   得,毕竟在这女人手里吃过两次亏,爷不伺候了就是!   他摇头笑道:“诸位不要看着在下呀......若有意买马的,可万万不可错过如此良机呀!”   “这......哈哈哈......”   这些豪客们尽是面面相觑。   有孟子龙的前车之鉴,谁知晓自己会不会再被那个女人给坑一把?   于是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竟是每人敢出个价......   “诸位,还有加价的吗?”   鬼脸木偶人高声叫道。   但还是没有人敢举起竞价牌子来......   在赵缨自己都错愕的静默之中,她还真的以五千两的起拍价,一下子拍下了两匹堪称无价的西羌战马。   也不知那背后的卖家会不会连肠子都悔青了......   “恭喜女侠,贺喜女侠!”   “恭贺女施主得偿所愿。”   “实在是令人艳羡啊......”   万劲松和正觉和尚同时祝贺,赵缨在恍惚间回过神来,也同样带上了笑容。   “若万掌门羡慕的话,我也可以割爱......只需纹银二万两!”   “那还是算了吧。”   万劲松悻悻地道。   若是自己在唱卖之中拍下,那么二万两还真不觉得有多亏。但是在赵缨刚刚只花了五千两拍下的前提下,再花二万两......那就简直亏到姥姥家去了!   说笑之中,手脚麻利的小厮已然入了房中。   那两匹大牲畜自然不可能牵进房里,故而小厮只是简单地交代了下交割的地点及信物,便随即关上门离去。   那个去唤人的大和尚,却是终于带了明妃走入房中。   那是一个披着僧袍的少女。   委实说,她的面容不算多么漂亮,然而一颦一笑之中,仍能透露出刻意训练过的风情——这是一种极为谄媚的风情,好似全然没有自己的想法,任由他人如何摆布,只知无底线地迎合......   她背对着日光站着,透过日光投射来的阴影,赵缨也能看得出其婀娜玲珑的曲线......竟是比起自己的也不遑多让!   总之,这是一个让大多数男人都无法拒绝的......   玩物!   赵缨很不想用这个词来形容她,但是她表现给人的样子,赵缨除了这个词,实在是找不到别的了。   幸亏桑布如今仍在浑噩之中,要不然看见自家妹妹成了这幅样子,不知该心痛成什么样子。   赵缨用力地攥紧拳头,两排银牙咬得嘎吱作响。   “不知大和尚所说的,可是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正觉和尚仍是这副说辞。   他身上披着的袈裟,忽地无风自动。连带着身后的一众僧人,都感受到了威胁。   似有无尽的煞气以赵缨为圆心,如涟漪般向着四周扩散而去......   那个脾气最火爆的正德和尚,干脆大喝一声,跳步跃到了赵缨的身前。   “好个冥顽不灵的孽障!殊不知我佛不仅有菩萨心肠,亦有雷霆之手段!”   “滚!”   赵缨只是吐出了这一个字。   只一个字,正德和尚所布下的蛊惑手段便尽数失效,煞气倒转而回,他更是首当其冲。   恍然间,正德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生出了青面獠牙,身周无尽的血气披在身上,宛若披了一件猩红色的披风一般。   好似自地狱降临人间的恐怖魔王!   “扑通”一声。   这位大和尚竟是扑地跪倒在地,口吐白沫、七窍流血,却仍自抽搐不已。   “女侠,还请住手!”   万劲松忽地挡在她的身前,面露恳求之色:   “百宝阁唱卖之时,不可兴兵动武,这是自鬼市创立以来便存在的规矩......”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动手了?那大和尚兴许是有什么顽疾,这时旧病复发,又和姑奶奶有什么关系?”   “这......”   赵缨一阵抢白,驳斥得万劲松哑口无言。   谁都知道,正德和尚的惨状和赵缨脱不了干系。可是她也确确实实没有动手,这一点,即便同为小极乐寺的其他和尚也都看在眼中。   赵缨却仍然得理不饶人:   “贼秃们耍些花招伎俩之时,你万大掌门无动于衷,偏轮到我时,就开始讲你的鬼市规矩了?万大掌门,拉偏架也没有这么拉的吧?”   “这、这......”   赵缨步步紧逼,逼得那万劲松步步后退,眼瞧着就退到墙根上,退无可退了。   正觉和尚却终于轻叹了一声:   “阿弥陀佛......”   赵缨霍然转头,一双凤眸之中却如燃起两团炽亮的火焰:   “阿弥你姥姥的陀佛!有屁赶紧放,莫要污了你姑奶奶的耳朵!”   正觉张口结舌,那张写满了慈悲的老脸顿时涨成了紫红色。   他终究服软道:“老衲认栽,还请施主看在我佛慈悲之上,救我师弟一救。”   “我可没把你师弟怎么样......倒没准,你那师弟回去做一场噩梦,醒来之后大彻大悟,说不定立地成佛了呢。”   赵缨眯起眼睛,嗤笑着讽刺道。   听闻自家师弟无恙,正觉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倒也愿赌服输,又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之后,竟毫不留恋地带着一帮秃头离开了。   自始至终,他也没注意过那“明妃”是否真的回归清醒,更没问赵缨要什么价钱。   赵缨摇头失笑:   “早知道动动手这么有用,从一开始就多余和他们废话!” 第82章 赵缨的日记   这些大和尚们,倒是真的有些眼力见儿。   见着了赵缨的能力和气魄,也不论跟赵缨的赌约完没完成,都先一步认命服输,乃至于本该到手的巨大利益的不管不顾了。怪不得能在各路巫神盘踞起的百苗之地,也能稳稳地站立脚跟。   也不知是为了跟赵缨示好,还是干脆认怂服软了......不过对于赵缨而言,都无所谓。   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缨既不可能因为他们的示好而提供什么帮助,也不可能因为他们认怂,而放弃道义和底限!   “女侠,您就这么将这些衣冠禽兽都放走了?”   桑布早已被赵缨所催动的煞气涟漪所影响,将头脑中的昏噩冲散得七零八落。这时回归清醒,瞧见大和尚们远远离去,早已急得眼睛发红:   “女侠可知,今日放他们离去了,来日就会有更多的无辜者被度化为妖僧爪牙?”   “你急什么?”   赵缨反问道:“今日我给他们一个机会。若日后改正,那么还则罢了;若仍旧不知悔过,本姑娘还能放过他们不成?”   左右那小极乐寺也孤悬苗疆之中,此去月亮山,也查探一番也是顺路,并不多费什么工夫。   她没好气地道:   “先前那么急切地找你妹妹,一天天‘阿妹’、‘阿妹’的,叫得我牙都酸了。却怎么,人在你面前了,却又不敢相认?”   “什么?阿妹就在眼前?”   桑布这才瞧见,一个柔柔弱弱的少女裹在宽大的僧袍之中,捂着额头痛苦地滚来滚去。   小极乐寺对这少女,实在不知用了多少手段,以致于被赵缨当头棒喝之后,却仍然未能将其影响尽数除去。   此时的头痛欲裂,便是其两个念头互相拉锯的结果......   桑布瞧着,疼得心都要碎了。   三步并作两步地踏前,一把将这个少女抱入怀中,粗糙的大手不住地抚着脑后的长发,口中喃喃念着:“没事了、没事了......”   怀中的少女桑晨,却忽地扬起头来,两只眼睛之中蕴满水泪:   “阿兄......”   那一颦一笑,即便并无刻意维持,也依旧媚得让桑布心头打了个突。   “你......你不是我阿妹!”   他忽地放开怀抱,噔噔噔地倒退着,双眼之中的怜惜,却已尽数化作了惊恐。   然而桑晨却依旧柔弱无骨地撑在地上,即使宽大的僧袍,也遮掩不住其妙曼的身姿。   她的眼眶之中分明蕴着泪水,不经意的一瞥,却给人一种媚眼如丝的感觉......   “阿兄,连你也嫌弃阿妹了吗......”   “阿妹......不、不!”   桑布的心头再度升起怜惜之情,纠结之间,心痛如绞。   然而就在这一迟疑的工夫,桑晨已然爬在地上,款款扭动着腰身,竟如一个女妖精般攀到了桑布的身上。   “阿兄......阿兄......再也没人能将阿妹,从阿兄的身边抢走了哟......”   没眼看,没眼看......   赵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撼得面红心跳的。一只手更是叉开了捂在眼前......   “好家伙,就算到了这异世界,也脱不开这种病娇加骨科的情节......”   这世界没救了!   她暗暗地,顺着体内那半拉龙元分享着所见所闻。   但不出意料地,龙元的那一头仍是没有回应。   这个时候,桑晨已经彻底将她阿兄逼入了墙角,两条肉感十足的长腿如蛇一般缠绕在桑布的腰间,鼻子更是几乎探进桑布的衣服里边了......   桑布绝望地朝着赵缨求助着,那双眼睛可怜巴巴的,似乎下一秒就会被自家阿妹给生吞活剥了一般。   终究还是不能让这场面继续发展下去了......   赵缨朝着钟小芸狠狠地瞪了一眼,将这个沉浸在吃瓜之中的死妮子给拉出了剧情里。   而后对视着点了点头,分工明确地默契包抄而上——   “嘭”的一声。   赵缨结结实实地,在桑晨的颈间劈了一手刀。   手上传来的反馈不太对......好似这一掌并未劈在人的脖颈上,而是劈在了一尊神像之上!   她及时地加了力度。   桑晨终于是翻着白眼委顿倒下,仅存的意识似想看看是谁下的黑手,却又怎么都转不得身。   原来是钟小芸眼疾手快地托着她的脑袋,既不让她看到下手真凶,也保护着她的脑袋不和坚硬的青石砖来个亲密接触——以这少女现在的精神状态,难保磕了脑袋之后,会不会闹生什么别的幺蛾子来。   桑布惊魂未定地从那个曼妙的身躯底下钻了出来,一张脸上又羞又怕。   “女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怕是原本的人格,和小极乐寺施加的影响两相叠加,产生了这种奇妙的反应......”   赵缨尽可能地保持平静叙述,以避免刺激到桑布那敏感到接近极限的神经。   更多的细节,她却并没有忍心全部说出来。   比如桑晨即便在昏迷之中,也依旧保持着一个极尽挑逗的诱人姿势,似是门户大开,十分迎合地任君采撷......赵缨太了解男人了,当然知道这姿势在男人的眼中意味着什么!   难以想象,这小姑娘在小极乐寺中,究竟接受过怎样的调...教与驯化......只怕那种暗无天日的日日夜夜,除了有关阿兄的记忆之外,她再无别的依靠了吧!   赵缨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   “看这姑娘对你的意思......你确定她真的是你的亲妹妹吗?”   “苍天可鉴,她如何不是我的亲生阿妹?”   “那你......对你阿妹又是什么想法?”   “我?我桑布虽然不算响当当的汉子,又怎可和自家阿妹行那禽兽不如之事?”   桑布几乎要将自己的心肝都掏出来,以证自己的清白。同时,也将赵缨旁敲侧击暗示着的解决路子,给彻底地否了。   ......其实那条“路子”,除了某个脑子塞满乱七八糟东西的女侠之外,也没人觉得是个解决法子。   只是现在,问题就有些麻烦了。   赵缨瞧着那少女蜷缩成一团,如同一个刺猬一般护着柔软内心,自己的眉头也不由得皱了又皱。   “你阿妹的状况,只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善的。如今也只能从长计议,然而你自己,暂时却最好不要再和她见面了。”   桑布瞧着自小相依为命的阿妹,眼神之中有不舍有眷恋。而昏睡之中的少女,也似感应到了一般抖动着眼睫毛。   明显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赵缨长叹一口气,只是问道:   “你相信我吗?”   “我......”   桑布很想说方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如何敢说一声相信?   可是这仅仅一天的所见所闻,已然让他对赵缨的气度和行事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没见到连鬼市之中真正的大人物,酆都派的万掌门,也被她的个人魅力所感染,甘愿鞍前马后地陪同侍奉着吗?   如此人物,人品又能差到哪里去?   别的不说,单只是她听闻了自己的遭遇,便怒不可遏,几乎和小极乐寺这个不算弱小的宗门为敌——仅凭这一点,难道不该让他桑布全心全意地相信吗?   他只是迟疑了一瞬,便很是笃定地点着头:   “小人自是相信的!”   “既然相信我,那便将你阿妹托付在我这里便可。本姑娘不敢说一定还你一个原原本本的阿妹,但也会尽我全力,你尽可放心就是。”   赵缨也这般坦然相告。   言罢,她眼前的苗人少年却忽地扑倒在地,在她来不及反应之时,已然哐哐哐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头,却不像之前有求于人时那般急切,赵缨能从他的动作之中读出来郑重。   故而她那双想要阻拦的手伸出一半,又忽地停驻在了半空之中。   桑布的语气真挚:   “赵女侠,我桑布虽然没有什么大能耐,但是从今以后,愿意鞍前马后地侍奉您。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的主人,我就是您的奴仆——我的心,我的身,乃至于我这条命,都属于主人您的!任您如何处罚,我桑布绝无一点怨言!”   他的眼睛之中尽是赤诚,瞧得赵缨也十分动容。   她赵缨,自打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招过伙计、聘过手下,也积累了一群群同生共死的好伙伴。可唯独这种整个人身都属于她自己一人的奴仆,这还是第一个。   她瞧得出来,桑布如今的这番话,和上次聘用向导之时,完全是不一样的心境。   这是桑布以完全自由的意志,心甘情愿地归附、效忠于她赵缨女侠。   赵缨张了张嘴,却终究化成了一句笑骂:   “滚一边子去!”   她虽没有直接应允,但这个态度却是默许了一切。   桑布大喜:“遵命,主人!”   言罢,他竟真的准备“滚”到一边儿去......   这副姿态却又让赵缨不喜,她连忙拦住,又道: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喊我主人,而是要喊我主公。你也不是我的奴仆,而是我的家臣。这两者的区别你可知晓吗?”   “反正都是效忠于您给您办事,怎么称呼在小人看来,倒也并无什么区别。”   赵缨欲言又止。   这家伙碍于出身眼界,自是严格遵守奴隶社会那一套,自己以奴隶自居......她提出这个封建社会的“家臣”,似乎也不必他先进多少的样子......   算了,随他去吧,反正以后接触多了,该明白的自然也就明白了。   外面的唱卖会,随着最后一件“明妃”撤出唱卖,也自然而然地到了尾声。赵缨几人自也再无留在这里的必要,甩甩袖子准备离场。   要说这一次鬼市之行,倒是又撞上了不少意外收获。   情报、战马,以及桑布兄妹......   她甚至还在离开唱卖场之时,还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书信。   只是隔着信封摸了摸,她就已经知晓是什么人送过来的。   她拆开信封,将里面藏着的“蜃珠”耳环取出来顺手戴上,里面的信件却是看也不看,带着信封一起原封不动地退还回去:   “告诉孟子龙,东西我领了,他的心意让他拿回去。”   那送信的小厮目瞪口呆,倒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操作。   准备离开鬼市了,一行人之中多了一个“睡美人”,还多了两匹桀骜不驯的西羌战马,准备起车船来却又是一件麻烦事。   好在如今这等小事也不需要她自己亲自操办了,桑布自告奋勇地和万掌门接触沟通,着实省了赵缨极大的工夫。   她便腾出了时间,将心神沉入到了经脉之中,而后以意念为笔,以那半团龙元为纸,书写起了独属于她自己的“日记”:   “我的名声越来越响了。”   “原来名声大了,还真的会有人‘纳头便拜’呀!”   “但是我今天才体会到,名气大了,实际上也并不全是一件好事。”   “故而会有人念着我的名头,会为我行方便之门......但也有的时候受名声所累,行事多受掣肘,着实不痛快!”   “现在江湖上,有人称我为侠女,却也有人开始称呼我为妖女了......”   “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大恶。但是一路随性而来,路见不平从来都是拔刀相助的,固然帮了不少人,但也同样得罪了不少人。”   “今日那群秃驴,我是真的很想一刀一刀全都给剁了去。可是不行啊,他们都代表了佛门......”   “我的刀和枪都不如以前快了。归根结底,是我的心不如以前亮了。”   “渝州城的赵缨可以毫无顾忌地快意恩仇,但是巫山卫的指挥使、江湖女侠红娘子赵缨,却得顾忌好多东西。”   “龙君啊龙君,你一直都以老沈的声线与我对话。有时候,我还真的会将你当成他。”   “若是他在,定然三言两语就会解开我的迷茫......可你终究不是他呀。”   “老沈啊老沈,你这一失踪,已经有半年了吧。”   “你真在苗疆的月亮山吗?”   “我离着苗疆越近,心里反而越来越不踏实。”   “担心你不在那里,我的所有准备、所有心情都化作了徒劳。也担心你真的在那里,但我怕你发现,我不是那个你喜欢的率直女孩了。”   “唉......想来想去,我只能盼着你平安了。”   “若你......”   “算了,不能说这种丧气话。但你只要知道,我这颗心只属于你,这就够了。”   “罗里吧嗦说这么多,倒让这总学你说话的烂泥鳅给看了笑话了。”   “可是没办法呀,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像你的地方了。”   “真希望你能看见这些......”   意念停止于此处,龙元的波动也停止在了此处。龙元的那一头,仍是一如既往地没有传来讯息。   这般联系中断,已经有好几天的光景了......赵缨隐隐然感觉到有些不安,却又找不到什么头绪。   不会是出事了吧?   赵缨莫名其妙地,忽然担心起沈川的安危来。 第83章 危险与机缘   “真希望你能看见这些......”唰——   幽深的地穴深处,火光掩映之中,那个浑身泡在毒虫药泥之中的英俊青年,忽地张开了眼睛。   “我看得到的......只是,我如今的处境,却是无法回应于你了。”   他苦笑着。   这处洞穴,名唤虿窟;他所泡着的池子,唤作虿池!   虿池颇为宽大,但是其中除了他一个人,便只有数不尽的各色虫子爬来爬去,互相争抢着、撕咬着......   胜者吞食了败者的血肉,而后气焰更盛!败者的精华被吃干抹净之后,剩下的残肢败蜕变和那血红色的药泥混合在了一块儿。远远瞧去,倒像是一池岩浆一般。   毒虫无处不在。   就连沈川的身周、体表,甚至是体内,都有数不尽的虫子在爬来爬去。   此刻就有一只长长的蜈蚣一般的东西,自他的左鼻孔里面钻出来爬过一整张脸,转眼就又钻进他的右耳朵里面了......   这是他体内最大的一只,却不是最强的......记得在他昏睡过去之前,这条蜈蚣已经占据了他的头面,正和一只占领了肺腑的毒蝎子打得难解难分。   也不知现在的战况如何了......   未来得及查看自己的处境,他先朝着无尽的空旷黑洞之中喊了一声:   “第几天了?”   “几天了......天了......”   洪亮的声音在这片地穴之中久久回荡,从回音来看,这个地方想来也是个极为宽敞的所在。   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自公子入虿池以来,到今日已满整整七日。”   “七日......也就是说,还有六个七日得熬过去......”   沈川喃喃自语着。   他如何会在这个地方呢?   前些日子,柳红蔻第一次带他来这里时,也终于将蛊仙教一直在做的事情给和盘托出了。   原来是他们和岁神道的孟教主达成了交易:   献上以教内秘法制成的人蛊,以换取蛊仙教独立出来的承诺......   沈川一听便明白了几分:   “看来孟神通这厮确实受伤严重,连蛊仙教的人蛊之法也愿一试......”   每次想起那老东西的如意算盘,他都总会轻蔑地冷笑不止。   说起来,这现世的修炼之法,即“精、气、神”依次锻炼之法,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对上古神道的一些粗浅效仿。到了炼神的层次,磨炼己身也好、汇聚信仰也罢,各路法门也都只有一个目的,即想方设法地汇拢神性于己身罢了。   岁神道那老东西,受的便是神伤,因而也必须得神物才可治愈。他满世界地搜寻上古之物,也是为了从其中抽取“神性”以疗愈自身。   神物难寻,看这老东西目前火急火燎的样子,想来收拢起来的神性也都远远不够。   在这不见超凡者的现世之中,除了上古流传下的神物以外,能生成神性的手段,本就不多。   “人蛊”之法,偏偏为其中之一。   但这法子,也同样有苛刻的限制。   首先便是,被选中的“蛊人”必须有足够强韧的身体,否则蛊虫在经脉肺腑之中撕杀吞并,普通人根本经受不住。   其二便是,身体内不能运行有太强的真元。否则真元自行运转之时,便会驱离入体之蛊虫,练蛊之法依旧会失效。   其实这两点,已然足够过滤掉这世间大多数的武者了——但凡不修真元的,哪一个能将体魄经脉修习到足以容纳蛊虫的程度?而有这等体魄的武者,身体自然而然地也会生成丰沛的真元,又如何能任这些蛊虫在体内撒野?   只怕这整个世间,除了沈川,不会有第二个人满足这个条件。而就是沈川自己,在入虿池之前也泡了大半年的药浴,这才将体魄修补到能做“蛊人”的程度。   更难的却是第三点:被选中的“蛊人”必须完全自愿才行。   炼制人蛊的过程自是痛苦万分,然而偏偏需要“蛊人”坚守本心。但凡“蛊人”稍微抗拒,或是生了退意,很容易就会被蛊虫趁虚而入。   失了本心,练成的,很难说是人蛊还是一具生有蛊虫的躯壳......而这两者,从结果而言却差异巨大。   其他的,什么坚韧的意志啦、不菲的花费啦......虽也困难,但也都是些更易达成的条件了。   柳红蔻其人,这时候也端坐虿窟的上层,瞧着虿池之中密密麻麻的黑虫子,少见地露出一丝惧色。   “炼制人蛊的过程,便是遭罪的过程。”   她说道:“你看那么多虫子在身上爬进爬出,撕来咬去......偏生这个阶段,蛊人不能有任何的反抗。此人之心性坚忍,可见一斑。”   她自问是做不到这个地步的。   其实,这个虿窟虿池,原本是为她这个蛊仙教的圣女准备的。   她所修习的武功,是蛊仙教代代相传、只有历代圣女可修行的上等武功,只是每当到了一定程度,就会有散功重修的步骤。   她原本不知何意,直到最近才知晓所谓“圣女”的真正含义。   某种程度上来说,沈川算是替了她一命。   “这等青年俊才,真的是可惜了......”   她的身侧,也有一个老妪在慨叹着。   孟神通若要汲取人蛊中的“神性”,其过程不异于活生生地将人吞下!   若是女性,倒还好办一些,还有双修一路可走......可若那人蛊是男性躯体,那么除了炼成人体大药合血服下之外,也并没有其他途径。   “蛊婆婆说得是。”   柳红蔻的美眸闪烁着:“那一天,我将人蛊之事和盘托出,是真不觉得他肯去做这个‘蛊人’。就连我自己,也已经做好了跳下虿池的准备了......可是这个家伙却是连眼也不眨地就答应了!”   痛快得,就连柳红蔻都没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见他一跃而下......   “愧疚?”   那个老妪偏着头看着她。   柳红蔻很好地掩饰了心中所想,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   “不算愧疚,只不过怕他另有所图,坏了咱们的大事。”   两人交谈之见,下面的虿池之中又有了动静。   沈川朝着空旷黑暗之中,又高声喊道:   “不知柳姑娘何在?在下有话要说!”   蛊婆婆又朝柳红蔻偏着头,探出一个问询的眼神。   见柳红蔻只是轻轻摇着头,显然不想多说什么,老妪便了然地点了点头。   向着下方回应道:   “圣女有话,在人蛊炼成之前,绝不肯踏入这地方一步!公子若有话说,老身亦可代为转达。”   “那便劳烦婆婆转达一下,问问在下这人蛊的炼制过程能否中断片刻?在下有些要紧事要处理,只需要中断一刻钟的时间,便已足够。”   蛊婆婆和柳红蔻对视一眼,都道一声果然另有所图。   她们自是一口回绝:   “公子说笑了,人蛊仪式一旦开始,哪里是能随意停下的?若公子真有要紧事,老身或许也能代劳。”   虿池之下沉寂了片刻。似乎那个年轻公子在思索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沈川终于笑着回应道:   “那便算了,我要做的事情,婆婆代劳不了。”   似乎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自从他投入这个虿池之后,体内的半团龙元就被压制得死死的。就好像是一个欠费了的电话,只能接听不能呼出......   缨妹对他说的,一字不拉地尽数传达了过来......可是他想说些什么,却屡次尝试都不可行。   仪式无法中断,他便报不了平安......也不知缨妹会不会因此而忧心。   没法子,只能祈祷着这仪式早日完成了。   蛊虫在他的皮肤上破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在里面钻进钻出。暗红色的药液又随即补充过来,让那崩裂的伤口肉眼可见得愈合起来。   这般撕裂再愈合,如此反复......他过去的七天之中,过得都是这样的日子;往后的六个七天,只怕这日子还得继续下去。   若没一点挂念着的,他早就心神崩溃了。   别有所图?   他还真有......   孟神通想要人蛊,为的是其中的神性,而他所求的,又何尝不是一样?   他为什么毫不犹豫地就应承下了此事?   还不是因为此事在莫大危险之中,也藏着莫大的机缘?   “我曾经达到过六段圆满的层次,离着炼神境界,只有那么临门一脚......”   沈川喃喃低语着,心绪越发地平静:   “如今虽然真元尽失,但是体魄却反倒更有精进。再加上这些蛊虫、汤药的作用,此时到炼神境界的差距,反倒比我巅峰时更为接近!”   人蛊、人蛊......   神性、神性!   那个大胆的计划在他的脑海中酝酿了许久,这时候已然想得清楚。   “人蛊炼成的那日,我必能成就炼神之境!” 第84章 “赵四娘渝州复仇记”   “你的迷茫,川已尽数悉知。”   “恕川年幼德薄,不敢妄称指教。仅有一言,还请缨妹静听:”   “人之声名,终究只是外物,以外物乱本心者,不智也。缨妹今后,仍可遵从你的本心,恣意行侠,无拘无束。万不可为声名所累。”   “至于后果如何,有川一肩担着便是。万万勿忧。”   ......   “唔......”   赵缨缓缓地张开眼睛,却见摇摇晃晃的马车之外,已是天光大亮。   她眯着惺忪的睡眼,活动了下久不运动而有些酸麻的手脚。   “好像又梦到沈川那家伙了。”   她喃喃自语着,不经意间洋溢出的笑容,就连外面的天光相比也有些失色。   恍惚之间回忆着梦中的家伙所说,她唇角的笑意越发压抑不住:   “还说什么......让我恣意妄为,他自一肩挑着后果......”   “哈哈哈哈,这家伙又在逞能。真的当自己已经炼神了吗?说出这话,羞也不羞!”   她笑着,大笑着,肆意地嘲笑着。   她控制着眼周的肌肉,努力地皱出极为滑稽的笑意——她觉得如果这样,这双眼睛便再无余力去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了。   笑得再难看,总比哭要好看!   马车的门帘忽地拉开,钟小芸那张带有婴儿肥的小脸之上,尽是担忧之色:   “缨子姐,你醒了吗?咱听见车子里有些动静......”   赵缨先点点头,再摇摇头。   大大方方地解释道:   “我做梦梦到了沈川那家伙,故而有些感慨罢了。”   想男人了就直说,她赵缨可从来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扭捏之辈。   瞧着外面人声喧嚷的样子,她有些恍惚,这才有些疑惑地问道:   “咱们不是从鬼市之中离开,直往涪陵镇赶吗?这里却是什么地方?”   “缨子姐,这里就是涪陵镇。”   钟小芸笑着解释道:   “别看咱们出鬼市的地方,和涪陵只隔了一条河谷,但是却曲曲折折的要走一晚上的山路。等到咱们回来的时候,却是已经又过了一夜,眼瞧着日上三竿了......”   原来自己竟然又睡了那么久。   也是,自从离开巫山一来,一路晓行夜宿,那晚为了探究鬼市,更是熬了一个大夜。   武者的身子让她更能熬,却不意味着,熬过之后不需要补充回来......   外面的天光撒落进来,照得她神清气爽。她颇为惬意地伸着拦腰,抬轿就往马车外面走去。   一歪头,正见钟小芸这妮子地手里还捧着一本书卷......   “倒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难得见你这般好学。”   赵缨笑着打趣道。   然而这话一出,钟小芸却如被踩了尾巴的猫般,慌慌张张地将书卷藏在了身后。   而后,才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道:   “其实,都是话本啦。”   她解释着:“咱从小就被送上峨眉学艺,日子清苦,除了一本本市集上淘换来的话本,也无甚可消遣之物。”   赵缨可算明白这妮子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摇头笑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你这话本,又不是什么春宫图之类的东西,何必藏着掖着,大大方方拿出来看就是了。”   “嘿嘿......峨眉山的师太们管得严,咱从小藏书藏习惯了。”   钟小芸嘿嘿笑道。   话题聊到话本之上,钟小芸的精神头一下子旺盛了起来。   她一把掀开坐在屁股底下充当凳子的小木箱,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都是新新旧旧的各类书籍。   “咱在鬼市上淘换到了不少好东西,不少还是孤本古籍!唔......您悄悄这个《插翅侠大战双刀仙》,年幼时在山上看到过,可惜看了一半就被师太们收走,以致咱对那大结局一直好奇得抓耳挠腮的。咱寻了好多年,都没有见到再有卖的,直到昨天在鬼市发现......您再瞧瞧这本《柔情双侠》,小时候最喜欢了......”   赵缨随手翻了翻,什么《金鳞》、《白姐》、《少侠阿宾》......   倒是有些意思,可惜对于前世见多识广的赵姑娘而言,实在也提不起多大的兴致。   她在书箱的最底下,却是翻到了一本几乎崭新的话本来。翻开一闻,上面甚至还带有油墨香。   “赵四娘渝州复仇记......”   她低声地将书封上的书名给读了出来,自己都有些绷不住地笑了。   “这一本借我看看,看完了还你。”   “诶?这本不是......那天杀的老板,只说买古书送新书,怎么连这个也夹杂在了里边?”   钟小芸惊诧道,似乎对于这本书的存在,也是毫不知情。   若这里面是中规中矩的描写,那也就罢了。可若是为了吸引眼球,加了些不堪入目的桥段......   以钟小芸对于那些书商的了解,那种桥段十成十地缺少不了......   哪知赵缨却毫不在意地扬了扬手:   “夸我、贬我,于我而言不能增损一根毛发,看看却又有何妨?再说瞧瞧江湖上是怎么流传我的故事的,那不也是一件趣事吗?”   “可是......”   钟小芸欲言又止。   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提醒一下,那些无良的书商会做出什么恶心勾当之时,那个窈窕潇洒的倩影却已经大踏步走远了。   她连忙跟了上去:   “缨子姐,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找找宋嘉祥的商队,商量下什么时候出行。”   赵缨这般解释着。   然而钟小芸却说道:“不劳您费事了,商队一事,桑布这家伙已经和掌柜的谈好了。”   赵缨愕然回头:   “这么迅速?”   她倒是第一次意识到,有一个得力的奴仆是一件多么方便的事情。   钟小芸笑着解释道:   “那女人......那个叫桑晨的苗家妹子,自从醒过来后,就一直缠着要找阿兄,结果生生地将他阿兄吓走,这会儿都还没回来呢。”   提到这对儿兄妹,钟小芸总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松弛感。   这剧情,就是塞进话本里也是很炸裂的呀!   赵缨也有些无语。   “那个苗家女也醒了吗?”   “早就醒了,这个时候估计不知在哪儿搔首弄姿呢,已经吸引了好多男人驻足。您去涪陵镇上去找,哪个地方男人最多,估计那人就在哪个地方了。”   钟小芸若无其事地说道,结果却挨了赵缨狠狠的一个白眼。   “你这妮子,见她这般给咱惹事,怎么也不去拦着点儿?”   “缨子姐,您这就是错怪我了。那女人想跑,咱的心思可都在话本上,又哪里看得住?”   “你这妮子还有脸说?”   赵缨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峨眉山的师太们总拦着她看话本了。   原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入了脑,是真的能耽误正事的......   她没好气地瞪了钟小芸一眼,气道:   “你往那边,我往这边。咱们一块儿去找找,可千万不能让她跑丢了。”   要不然,桑布那贼小子绝对得跟她磕个三天三夜,烦也能将她烦死了...... 第85章 再次启程   找到桑晨的时候,这个鬼女人正斜倚在某处酒肆的长椅上。   仪态慵懒,眉眼含春。   虽荆钗布裙,但是那凹凸有致的身段不停地扭动着,显露出的曲线,足以让这镇上的大部分男人都移不开眼睛。   小小的酒肆之中,早已被乌泱乌泱的人群给挤得满满当当。   “你们都要娶我为妻......可是奴家只有孤身一人,这却又该如何是好?”   她滑不留手地穿梭在男人堆里,一颦一笑都像是要将人的魂儿给勾了出来。   她忽地想到了什么:   “有了!我家中仍有一兄长,可主我婚姻大事。不知哪位好汉能帮奴家找到他,到那时,奴家再禀告阿兄,嫁于这位好汉为妻,可好?”   于是人群之中,声音愈加鼎沸。人潮汹涌,就连那风骚的原老板娘也不由得给挤出了门外。   这可怜的老板娘,还在不停地抱怨着:   “我这酒肆,做得从来都是正经买卖!这却是哪里来的贱妇,拿我这里当了暗门子了?”   一转头,却见两个打扮利落的劲装女子同行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苗人装扮的随从。   这一天,这位老板娘可见多了男男女女,稍瞥一眼就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两位娘子,也是来寻自己相公的吧?”   “也是?”   赵缨稍感疑惑。   老板娘便解释道:“您看看那个贱妇,搔首弄姿的骚浪贱模样,几乎把大半个涪陵镇的公狗都召唤过来了!今天一早,就一直有各家女眷来寻自家相公,但结果嘛......不论姿色多美的小娘子,都不如那贱妇使得妖法!到现在为止,还没一个能将自家男人领回去的。”   这妇人便说边骂。骂得不堪入耳,听得桑布将自己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就是赵缨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连忙打断道:   “我不是来找男人的,而是专为那苗家女而来。”   言罢,却是干净利落地提着刀,气势汹汹地杀将了进去。   论起样貌,她自是生得极美,至少比那个可怜沦落小极乐寺魔窟的苗家女孩漂亮得多。可是论起气质,她却又是另外一种极端了。   桑晨显然是用上了在小极乐寺里学来的手段。   那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在不自觉间影响了周围人的心智,称之为“妖法”,似也并不夸张。   围起来的男人们无不觉得血脉贲张,似是什么都不顾了,哪怕为了这个女子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但是在这个极为热火的氛围之中,却忽地斜插入一道寒光。   并不很冷,但极为锐利——就好似一柄锋快的刀子抵住后心,让人不自觉地流出冷汗的那种寒光。   最外围的男人之中,已然有人重归了清醒之中。乃至有些要脸的,已经以袖掩面惭愧离场了。   赵缨的目光炽烈如火焰,紧盯着人群中央那个苗家少女:   “桑晨,别再玩下去了,咱们该走了!”   体内无尽的煞气,在这一刻猛地扩散如涟漪,冲击着所有人的脑海,却又控制着力度。   以做到唤醒这些人的同时,又不伤及他们的神志......   这是个极为精细复杂的动作,即便赵缨修习那篇驭煞法门已有些时日,但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就瞧着这些男人一个个慌张失措,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地远离她的样子,她知晓,自己这回又是用力过猛了......   “但愿这些家伙留不下什么后遗症......”   她默默祈祷着。   要不每次做噩梦时,想的都是她的脸......那她成了什么了?   满满当当的小酒肆,就这么被清了场,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桑晨一人,气鼓鼓地瞪着眼珠。   怒骂道:   “我自去寻我阿兄,管你什么事?”   “阿妹,休要放肆!这是我们的主公!”   桑布及时地冲到跟前,想训斥两句,却又终究有些胆怯。   他的出现,让桑晨的脸上不由得闪过一抹羞涩,却随即转冷,向着赵缨怒叱道:   “都是你这坏女人让我兄妹不得相逢,都怪你、全都怪你!”   这个疯丫头!   桑晨不知在小极乐寺中受过什么训练,竟还有些不俗的身手。   她款款扭腰,身形却如蛇般,猛地弓起又猛地弹射而出。   速度快得,即便是桑布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主公小心!”   桑布担忧地提醒着。   但是赵缨却早有准备。   她持刀的右手负在身后,缓缓侧身而立。   那迅疾似利箭一般的身形来势甚急,但是经赵缨这一云淡风轻地一侧身,却是倏地扑了个空。   甚至还将自己的空门给亮了出来!   “小姑娘,跟人动手前都不先掂量掂量的吗?”   赵缨轻声笑道。   唯一空余的左手,就势扭住了这苗家女的手掌,只一扯,就将她擒拿到了面前地上。   跟着沈川那厮厮混了那么久,武当山上的擒拿手法她自然也会了一些。用到此处,却是恰到好处!   于是,在桑晨那双仍然幽怨的眼神之中,她挥着纤手,一扭一扭又一扭......   “饶命,疼死我啦......”   桑晨的手臂折得像一条麻花一般,稍微动弹动弹便疼得满身大汗。   桑布终究心疼,扑的又是跪倒在地,连声求情道:   “阿妹受小极乐寺的影响太深,心性尚且不稳。还请主公看在她受过苦受过难的份上,且饶她一次......”   不待他求情的话说完,赵缨已经将那只扭成麻花的手臂塞到了他的手中。   倒没看出怎么生气,只是冷冰冰地吩咐道:   “再有下次,你就亲自拿铁链将她捆上!”   “是是是,小人定然看管好她......”   这边赵缨潇洒地,三招两式便制服了这个妖女。那一头儿,这个酒肆的老板娘却已然看得呆了。   “好一个义薄云天的女侠,原来真有这么俊的功夫......难怪能降服住如此妖妇!”   她啧啧连声。   旁边还有一个搭腔捧哏的:   “那是!我缨子姐可是天上的谪仙、地上的凤凰!什么妖魔鬼怪牛鬼蛇神,见了我缨子姐,那可不就得通通退散!”   钟小芸早知如此结果,故而抱着膀子瞧得热闹。只觉得那苗家女太过不济,这出戏码刚刚开幕,突然之间竟就散场了......   她实在是觉得不过瘾,干脆自己做起了说书先生来,向着那老板娘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要说我缨子姐的传奇故事,那还得从白帝城下讲起......”   “小芸,该走啦!”   赵缨没好气地拎着她的衣襟,心头只觉得这一个两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桑布和商队那边都已说好,只午后便可出发。现在不赶紧收拾收拾东西上船,难道要再耽搁一日吗?”   “诶诶诶!我正讲到精彩之处呢!”   钟小芸被她扯着衣领,满嘴的后话都被噎在了肚子里。   还不忘了跟那老板娘招呼着:   “下次有机会,再将我缨子姐的故事完完整整地讲述于你!”   “啪”的一声,她的脑袋上挨了一记暴栗,这才终于老实了下来。 第86章 小桑寨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写的书?让姑奶奶找到了,定然扒掉他一百层皮!”   山清水秀的乌江两岸,静谧的氛围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道怒吼声所打破。   赵缨怒气冲冲地从船舱里冲出来,直奔钟小芸的面前,提着那本折成一团的《赵四娘渝州复仇记》,直截了当地质问道:   “这玩意儿是从哪个书摊、哪家书局买来的?咱们这就折返回去,杀他娘的一个回马枪!”   “缨子姐,您先别激动......”   钟小芸也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   那日瞧她面色平淡地取过书去,还当她如何大度淡然呢......却原来是小瞧了那些书商的无耻程度。   那些书商们为了吸引眼球,一部平平无奇的话本之中,只怕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敢往里面塞......只怕缨子姐就是因此而被气到了吧。   可是要说哪家书局......天可怜见,鬼市上的摊子自来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却要让她到哪里找去?   好不容易才将这位大姐头的情绪按捺住,钟小芸却也对这部话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里面......可是写了些不堪入目的内容?”   “不堪入目?哼,那都是说得轻了,依我看,简直是胡说八道!亏那些酸才写得出来!”   赵缨一把将那话本推到跟前,气道:“我念不出口,你自己看好了!”   钟小芸狐疑地接过,熟练地翻到了最后......   “唔......渝州的贪官污吏尽数伏诛,赵四娘因功被封为女将军......这不是很好的结局嘛!”   “别看后面,看前面......”   赵缨抚着额头,一脸要死了的表情。   这部话本她显然没有看完——单是前面的内容已经让她气得炸了,这能看完全本,那也是神人了。   钟小芸便哗啦哗啦地翻着,一直翻到赵缨揉得最皱的一页......   但见:   “那少侠也是个风流性子,在野地间见了这等搔首弄姿的妇人,哪里按捺得住?只三下五除二便将四娘剥个精光。三下两下挑拨过后,已是情浓,不禁高叫着:‘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四娘’......”   “......”   “这是沈川大哥?还有缨子姐?”   钟小芸一脸狐疑,也同样被羞得满脸红晕。   抬头小心翼翼地瞧着赵缨,终究还是心底的好奇战胜了对大姐头的尊敬,不由又翻了翻......   只见似这样的桃色描写,在这部话本的前半处,几乎是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回。   什么江湖少侠、什么大人将军、甚至于什么四大家族五大帮派,能暧昧的地方却都给添了一笔......明明是一个快意恩仇的飒爽女侠,到了这书中,怎么就成了个左右逢源的交际花了?   赵缨一把将书夺回,也气得满面通红。   “这岂止是对我赵缨的侮辱,也是对沈川少侠的侮辱!”   怒气越来越盛,她终于将这晦气玩意儿给撕得粉碎。   雪片般的碎纸随着江风散去,赵缨心中的怒意却是越发地浓郁起来。   她不清楚这册话本是孤例,还是某些别有用心之辈写出来糟践她名声的——若是前者也就罢了,个别好事之人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可若是后者,那么便意味着她又多了一股暗戳戳使绊子的恶心敌人。   这是她最讨厌的。   “别生气啦,缨子姐。”   钟小芸劝慰道:“这册话本,咱也只在涪陵的鬼市上见到过,想来流传的也不甚广,翻不起多大的水花来!”   几番劝说,赵缨却仍是煞意不减。   钟小芸便只好岔开话题道:   “桑布说,他们家的苗寨快要到了,邀请咱们上去坐坐呢......恰好咱坐船也坐累了,到岸上骑骑马,也算转换下心情,如何?”   赵缨想到在鬼市里拍下来的两匹西羌战马......自打拍下来后,还未曾去培养下感情呢!   她也有些意动了,点点头道:   “那就下船,走陆路吧!”   言罢,她快步往前,吩咐着船家稍稍靠岸。   这队商队是水陆并进的,除了水中这些装货的大船,两岸的车队亦是络绎不绝,几乎堵塞了两岸的官道。   桑布这家伙,便一直在陆上伺候着“小红”和“小白”——这是赵缨简单粗暴地给战马取的名字,简单明了,一看就懂。   两道翩然的身影落在战马边上,未曾等到桑布回头,已先开口:   “一直在路上走着,不累吗?怎么不去船上歇歇?”   桑布的面色有些尴尬:“阿妹在船上......”   “......”   自从那天在涪陵镇,那个苗家女被赵缨收拾过一顿之后,现在每天倒是老实了许多。除了时不时地想办法寻她阿兄之外,倒也尽职尽责地做些端茶倒水的活计,怎么看都是一个合格的侍女了。   算了,他们兄妹俩的事情,自己也懒得关心......等随着时间推移,小极乐寺施加的影响慢慢消退,没准就回归正常了。   她摇了摇头,忽道:   “你们的寨子在不远处的话,那么小极乐寺是不是也在左近了?”   桑布略微计算了下距离,说道:   “我们的小桑寨,已是深入苗疆三百多里,而小极乐寺,却在我们小桑寨的更上游,只怕也得有个一百多里。”   “原来我们已经行了这么远了吗?”   一直在船上坐着,久不见外界山川,自然也对于距离方位失了些敏感。   小极乐寺的大和尚们自然不是善茬,若路上遇见了,也绝对得给他们找点麻烦才行!   赵缨又问:“离着月亮山,还有多远?”   “只怕到了小极乐寺之后,还要有六百里的山路。”   “......”   尽管提前已通过地图及买到的情报,了解过苗疆有多么广袤,但是实际走来,却又是另外一种感受了。   前面几百里路,有乌江水道连接,沿途也铺设了官道,她随着商队而行尚且不必忧虑。但是到了苗疆深处,那些广袤无垠的丛林山地之时,那她就得自己操心住行后勤了......   这样来看,到小桑寨补充一些知见,却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般想着,却听桑布忽地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头,兴奋呼叫道:   “那里就是我们的小桑寨!建于崇山峻岭之间,控扼着三座山头,猎场丰茂,易守难攻!小人便是从小在这里长大,且邀主公上山一歇......”   “哈哈,那好啊!”   赵缨好似全然不知什么是客气,拎起小红的缰绳,翩然翻身上马。   桑布还没来得及提醒她骏马暴烈,她却已然疾驰而去......只是看那别扭的姿势,与其说是人骑着马,倒不如说是马被人胁迫着前行......   “却是小人多虑了......主公这般身手,什么烈马降不住?”   “那是!我缨子姐什么人物!”   钟小芸也搭着腔,顺手也摸到了另一匹西羌战马的边上:   “听说这一匹温顺一些?”   “的确不如小红那般暴烈......”   桑布话说到一半,后半句“但也桀骜难驯”还没来得及出口,便也见钟小芸跨上了马背。   而后,钟小芸和小白,便以一模一样的姿势向着小桑寨而去,一路还伴随着某个小妮子啊啊呀呀的惊呼声......   “怎也和主公一样,是个急性子......”   他摇头吐槽道。   坏了,他会小桑寨之前,还未来得及和寨中提前打个招呼,主公和钟姑娘若是先到一步,会不会被误会成歹人?   要遭,自己也得快行一步了!   斜着头,眼神瞥见商船上某个蠢蠢欲动的身影......似乎桑晨也终于不甘寂寞地想要摸到岸上......   他狠狠地打了个激灵,再不敢迟疑,拔腿就往山上跑去。 第87章 惨案   驯服一匹烈马,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赵缨尚且好些,但是钟小芸在小白的背上,却差点被掀翻下去。   “好凶的畜生!”   她连连骂道。   这匹稍微温顺些的就已经如此难驯,也真不知骑在“小红”身上的缨子姐,到底承受了怎样的压力?   算了,命里无缘也不强求,只盼着这个大家伙能顺顺利利地赶到目的地,也就罢了。   驯服这种事情......   她动了动眼珠子,只想到:等找到了沈少侠,交给他就是了。   要说那唱卖场中所吹嘘的“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在这两匹健马的身上,还真不算是吹嘘。   小桑寨已然高高地隐入云端,上下只有一条陡峭的山路......可是小白偏就行在这条山路上,纵越如飞,速度当真不比在平地上慢多少的样子。   何止是神骏?简直可以称一声神异了!   前面忽地有打斗声远远传来。   钟小芸小心地勒紧缰绳:“小白,慢一些,万不要惊动了!”   然而身下这个桀骜不驯的大家伙,却对这个指示不理不睬,反倒是双踢踏空,要瞧着行得更快了!   “阿唷,苦也!”   钟小芸怪叫一声,幸好在颠簸的马背上,自腰间抽出了长剑来。   打斗声音越来越近,其间时不时地还穿插着声声喊杀。   她认了出来:“是缨子姐,缨子姐和人打起来了!”   山路本就陡折,又多有杂草树木拦路,耳中虽听得到声音,但是待小白载着她赶到时,那处打斗也到了尾声。   眼瞧着那匹神骏的红马就拴在树边,正规规矩矩地啃食着鲜草,钟小芸的心中石头终于落下。   “就知道没有缨子姐战胜不了的敌人。”   她轻悄悄地翻身下马,任由小白自顾自地溜达到小红马的身边,亲昵地蹭着脖颈。   翻开遮蔽着视线的重重树叶,她果见一个红衣丽人斜倚在大树上。看上去倒是没受什么伤害,但是从她默默调息的疲惫模样来看,方才的战斗仍不轻松。   “想不到在这荒山野地里,竟也有如此高手。”   钟小芸讶异道。   要知现阶段,能和赵缨过过招的,都得是江湖上名震一方的豪杰才是。   三步两步地小跑到赵缨的身旁,那双好看的凤眸也恰好在同一时间张开。   赵缨道:   “是个秃驴。”   “小极乐寺的?”   钟小芸瞧着狼藉一片的战场,脱口而出。   赵缨却摇着头:“不太好说......虽然小极乐寺里面没有什么好东西,但是无凭无据的,我也不敢妄加揣测。”   她调息完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而后将斜插在地上的红艳长枪也收了起来,重新化作鬓间一根朴素小巧的木簪。   如今,赵缨出手已然多数用刀,这杆红艳长枪已经成了她压箱底的手段......也真不知遇上了怎样的一个秃驴,竟逼得她连红艳枪都用出来了。   周遭的树木上多有破口,更有数棵拦腰而断,显然是遭了极重的武器重击所致。   赵缨道:“那秃驴用的是一根水磨禅杖,抡起来不可匹敌。我仗着身法灵活,这才给他后腰上来了一枪......只不过那一枪之后,秃驴也似摸清了我的底细,虚晃一招随即退后,我也不敢深追。”   “那秃驴为什么会和你打起来?”   “谁知道呢?”   赵缨嗤道:“谁知道那秃驴发了什么疯?他见着我,就跟见了仇人似的,二话不说便抡杖砸来,怎么问都不肯说原因。”   竟是一个比她还莽的家伙。   也真不知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犯了哪道忌讳......现在她不犯小人,倒是到处犯和尚!   钟小芸不禁问道:   “那现在怎么办?”   这里已经是半山腰,已经算是小桑寨的猎场范围内。若真有和尚出现在小桑寨附近,无论那是不是小极乐寺的,都让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竟她这般提醒,赵缨这才猛地醒悟过来:   “坏了,咱们快去小桑寨!”   她利落地起身,三两下解开了小红的缰绳,翻身上马直奔山路而去。钟小芸吃力地跨在小白的背上,比起赵缨的轻盈从容,却是狼狈了许多,但好在小白一心追着小红而去,倒也没空给背上的人吃些什么苦头。   两人两马沿着山路越爬越高,眼前渐渐有雾气缭绕。   赵缨忽地勒住了马。   “怎么了,缨子姐?”   钟小芸未曾勒紧缰绳,但是小白却是自己停下了脚步。   赵缨的眉头越皱越深,琼鼻一抽又一抽,面色越发阴郁:   “你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血腥味?”   钟小芸惊异道。   也许是没有修行煞气的缘故,她对于血气的感知并不如赵缨敏锐。但是经这么一提醒,她用心感知之下,竟也从雾气之中闻到了淡淡的血味儿......   二人对视一眼,齐叫一声:“不好!”   马蹄哒哒地踏在陡折的山路上,血味儿也同样越来越浓。   曾听桑布说过,小桑寨横跨三个山头,寨墙极为坚固,守卫防范也是极严。但是她们二人越行越近,却仍旧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传闻之中厚重结实的寨门,就这般大开着,两旁没有严阵以待的守卫,除了一块块残兵败甲之外,便只剩下了数不尽的尸体。   “都死了!”   赵缨的脸色煞白。   “也不尽然,若是外敌入侵,往往是青壮男丁守着大门,老幼妇孺另有地方躲藏!”   钟小芸尽可能地宽慰着,却也知只是侥幸而已——若是一寨的青壮无一生还,哪还有妇孺们的活路?   二人尚不信邪,跨着马行在血气浓郁的寨子之中。   越往里走,目光所见的尸体越多,皆是横七竖八地躺在两旁,伤口大多在后背。   “像是外敌攻破了寨墙,这些人在逃命之中,被人一一赶上,转眼屠戮殆尽。”   赵缨如此判断着。   换言之,倒在寨子里的这些人,并不是因抵抗而死......   而是完完全全地死于一场屠杀!   地上的血迹虽已暗红,但是尚未干涸,看时间,人死不超过一日。   最中央的大屋子已然倒塌,已经熄灭的烧焦梁柱下面,尚且压着不少尸体。   “妇孺......只怕都在此处了!”   钟小芸心下骇然,眼眶之中已然蓄起止不住的泪花。   何其残忍,何其歹毒!   赵缨一掌将一块焦木拍飞,银牙咬得咯咯作响:   “秃驴!”   “是那个秃驴干的?”   “即便不是,也与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   “咱们去小极乐寺!”   赵缨目中燃火,火光几乎烧透了天际。   同时,也有一声极为悲恸的惨呼声,自寨门口处传来......   二人对视一眼,都知晓是桑布的声音。   “咱们只是过路一瞥,便只感如此触目惊心。他自小生长在这里,岂不是要痛杀过去?”   赵缨不敢耽搁,调转过马头就往外走去。   却见横七竖八地尸体中间,一男一女两个苗人相拥着。   桑晨满面泪痕,哭得撕心裂肺。而桑布,已然缩在了她的怀中,嘴角尚带着血迹,显然是气血攻心,已然彻底地昏睡了过去...... 第87章 正悟   “小极乐寺!一定是小极乐寺的贼秃们干的!”   缓缓行进的江船之中,四个人围坐一旁,脸色都不是十分好看。   桑布刚刚从气血攻心的昏睡之中醒来,眼睛之中冒着火,头顶也因高烧而冒着滋滋的热气,那两排牙齿则咬得几乎要崩碎了。   钟小芸没了看热闹的闲心,桑晨也顾不上缠着自家阿兄了......一个两个都是面容哀戚,一副失了主心骨的样子。   相比较而言,倒是唯有赵缨的气度还算淡然。   她微微抬眼,有些诧异地问道:   “为何如此笃定?”   赵缨有此质疑,并不是对小极乐寺众僧还保留着什么侥幸的念想,也同样没有对小极乐寺辩解的意思。   只不过在山间遇到的那个莽和尚,和小极乐寺的武功路子全不相同。   一个硬打硬冲,仿若莽牛冲锋的无畏架势;另一个却是畏首畏尾,只靠躲在人的身后操纵人心......   你要说二者师出同门,估计这二者自己都要先分出一个正宗来。   桑布噗地吐出一口粘痰,其中还夹杂着道道血丝。   “当初小极乐寺途径小桑寨,只因阿妹心善,多给了这帮大和尚两口水喝,便被他们看中,硬拉着去做了什么‘明妃’。那时候寨子里的老少爷们都不同意,甚至还为之动起了手......然而千防万防,仍防不住这帮阴损的家伙趁着夜色将阿妹掳走,直到在涪陵鬼市才被赎回。”   赵缨听出来了,这小桑寨和小极乐寺早有矛盾,甚至其中还可能牵扯着关乎人命的血海深仇。   她说道:“所以,你分析小极乐寺在鬼市上吃了亏,很有可能拿你小桑寨撒气,是吗?”   桑布用力地点了点头,硬拉着桑晨一起,重重地俯首请求道:   “还请女侠为我小桑寨,讨一个公道!”   公道......   又是公道!   赵缨听得心乱如麻,只觉得这世间为何什么都不缺,偏就缺了公道二字。   钟小芸尚且有些疑惑:   “可是,就算是拿你们撒气,也不至于整村整寨地屠戮吧?这未免也......也太残忍了些!”   “是不是小极乐寺干的,待我们找上门去,一问不就知道了!”   赵缨适时地打断了她的疑问,给这件事情定了方向。   残忍吗?   渝州城外的赵庄,也同样是被人整村整寨地屠戮殆尽。要说残忍,这等残忍的事情她赵缨早就见过的。   “真不想管闲事啊。”   她幽幽一叹,又苦笑道:“可是这些事情撞到眼前了,还真能袖手旁观不成?”   若是沈川在这儿,想必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想到这儿,她忽地觉得自己不是势单力孤。   身旁有帮手,背后有势力,在内心的深处,还有一股子牢牢支撑她的伟岸力量!   怕什么?   她蓦地站起身来,如枪一般挺拔的身姿,就好似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子。   桑布、桑晨,乃至于仅是被那残忍一幕所慑住的钟小芸,都觉得有了主心骨、顶梁柱。   “缨子姐,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主公,我兄妹二人这两条性命都是你的!”   赵缨便再无废话,直截了当地拔出刀子来,恶狠狠道:   “小桑寨一事,本姑娘管定了!就不信这天底下还真没有公道二字!”   主意打定,她便不再多言,一转身冲出船舱。   这时商队随江而下,又行了几十里的路程。   从这里到小极乐寺,只怕过不了多久就得折而上岸。她干脆也不在船上磨蹭了,双足一点,身形已然凌空。   徐徐的江风之中,只见她的身形轻盈如惊鸿一般,如蜻蜓点水般踏着水面,只瞬息间便到了岸边。   “备马。”   她轻轻地吩咐道。   待钟小芸等人也随后赶到岸上之时,车马已然备好。上面的衣食、露宿之物,以及苗疆用的到的各样药物,都已备得妥帖。   赵缨骑在小红的背上,挺拔的身姿愈加高大。   “这就出发。”   ......   深山藏古刹。   小极乐寺的山门颇为恢弘,雕梁画栋、金顶朱漆,更有一道道嫣红色的祥光缭绕其上,其间隐隐传出庄严梵唱。   山门前的石阶上,一个小沙弥照例清扫着落尘。   他清扫得极为认真,显然是将师傅嘱咐的“修心”之言,尽数记在了心上。   枯枝、落叶、虫蚁残蜕,以及......   一截鸡骨头!   “啊唷”一声,这小沙弥被这胆大妄为之物给骇得,几乎将手中扫把都给丢飞出去。   “罪过、罪过!”   连声叫了几声“罪过”,他这才稍微定下心神来,左右看看,才终于在不远处的一级石阶上,瞧见一个鼾声如雷的胖大和尚。   “师叔、这位师叔......”   小沙弥掩着鼻子,皱眉在散落大和尚身周的鸡骨头上扫来扫去。有几块没啃干净的,甚至还发出着诱人的香气,如同地狱里的魔鬼一般诱惑着他小小的心灵。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啊哈!你小子定力不坚,可被和尚抓到了吧!”   小沙弥如遭雷亟,探出去的那只手掌,也如触电一般缩了回来。   却突然发觉,那庞大和尚依旧呼呼大睡,满是酒气的哈喇子从嘴角一直流下了两层石阶,仍是尚未自觉。   原来是梦话......   小沙弥忽地松了口气,却也意识到,任由这胖大和尚躺在这里,不知还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他使劲地摇动着,奈何胖大和尚身躯太重,他用尽力气也推不动分毫。   “师叔,这位师叔,快醒醒!此处为小极乐寺净土,是容不得酒肉这等不净之物的。”   他急得都快哭了。   那胖大和尚依旧没有睁眼,但是如雷的鼾声却是戛然而止。   “小极乐寺净土?哼!藏污纳垢之地,偏生容不下和尚一口酒肉!”   “你你你......为何出此妄言!”   小沙弥惊得连连倒退,一跤摔倒在山门前的石阶之上。   许是小极乐寺的洗脑太过成功,也或许是这小沙弥真有较强的集体意识,他面对这个陌生的庞大和尚,竟是强压住了心中惧意。   辩道:   “我寺的师伯师叔们的确修过欢喜禅之法门,但那是为了感悟我佛之无上妙谛,乃是有大智慧之修行。这位师叔是不是听了偏听偏信之言,这才对我寺有什么误解?”   “误解?哈!和尚在寺中修行过二十年,是不是误解比你这小和尚清楚得多。”   胖大和尚缓缓地爬起身子,从石阶旁的苍松之上取过碗口粗的水磨禅杖。而后擦干嘴角的油渍和口水,双手合十向着山门,神情虔诚而又郑重: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一声同样庄严的佛号自山门处传来,一下子将小沙弥的心神稳固下来。回头望去,却是一白眉老僧静立身后,目光之中似有无限悲悯。   小沙弥合十俯首,叫一声:“住持师伯。”而后乖巧地立于这老僧身后,恰将说话的地方让给了这两个大和尚。   胖大和尚先一步嘲讽道:   “正觉师兄,这么多年过去,这小极乐寺还是这么乌烟瘴气。”   正觉禅师却一点也不以为忤,只是直截了当地反问一声:   “不知正悟师弟此来,是为皈依?还是为了旁事?”   “又有什么区别?”   被称之为正悟的胖大和尚挠着光头问道。   正觉禅师便解释着:   “若是潜心改正、皈依我佛,老衲看在师弟回头是岸的份上,尚可在本寺的欢喜堂,给师弟留一个位子。可若是师弟为了旁事......哼,恕我小极乐寺不欢迎六根不净之辈!”   “哈哈哈!喝酒吃肉便是六根不净?那你们造下的杀孽,又该如何评说?”   “铛”的一声,禅杖直直地顿在石阶之上,尾端将石阶砸得粉碎,石屑碎片乱飞。   这一杖,显然是蕴了真力,可见他的内心如何愤怒。   但是正觉禅师却并未动容,就连长长的白眉都没有飘动一下。   一副疑惑的样子:   “阿弥陀佛......我小极乐寺弟子,日常以慈悲为怀,所谓杀孽却又该如何分说?”   “你真不知?”   正悟和尚怒目而视。   正觉禅师却依然古井无波:   “还请师弟相告。”   “就是一百里外的小桑寨,整村整寨遭人屠戮一事!方圆几百里内,只有你小极乐寺一家有此实力,若不是你们又能是谁?”   正悟焦躁了起来,语速也越发快了:   “我警告你老秃驴,这事你若肯诚实应下,尚且不算妄言,死后即便下了地狱也受不得拔舌之苦。可若是你包庇门人,那休怪和尚砸烂了你的山门!”   “阿弥陀佛......”   正觉禅师的嘴角有些抽动着,似是在为亡者超度诵经。   片刻之后,那双飘飞的白眉终于停住,他抬起头,目色之中仍是慈悲无限:   “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事,确实与本寺无关。”   四目相对,一双怒如火山爆发,另一双却平静如沧海微澜。   “好、好、好......”   正悟和尚不断地点着头,伸手点指着,大嘴巴张了又闭。   终究是空有怀疑,又进不得山门之中......正悟和尚只能撂下一句狠话:   “此事重大,和尚我决不罢休!若真查出与小极乐寺相关时,还望师兄依旧能够这般硬气!”   言罢,却是扛起那根粗大出奇的水磨禅杖,自顾自地下山去了。   只留下一地的油渍酒渍,瞧得人直皱眉头。   “师弟,且慢行!”   正觉禅师终究是提醒了一句:   “此事或可向西、向北查探查探,可能为岁神魔道所为!”   正悟和尚的脚步忽地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   “此事,绝无可能为岁神道之所为!”   言罢,也不解释,却是依旧扛着禅杖下石阶去了。 第89章 莽和尚   “前面有个凉茶摊子,咱们也正好去歇歇马。”   桑布踩在牛车的辕上,手搭凉棚说道。   此处已然偏离了水路有五十多里,小极乐寺的山门已然遥遥可望。但是看着天色,眼瞧着就要阴了上来。   山间雨急,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很可能就会葬送一个村落。故而纵然是在山间长大的桑布自己,都不敢冒险行路。   赵缨望着暗沉沉的天色,望上去也确实阴郁得吓人,便只好轻点着头,表示同意。   其实,以她的脚力,或是以小红小白的翻山本事,便是雨天也阻拦不住。但是无奈,牛车拉不上去。而这种苍莽深山之中,失了牛车载着的后勤物资,和等死也无甚区别。   那个“凉茶摊子”越来越近,赵缨瞧得真了,更是不由失笑:   “哪里是个摊子?分明是一处破庙改建,外搭了一个棚子而已。”   天色渐渐昏暝,葱茏的山野之中,也只有那一股袅袅的炊烟还能显露一些人气。不管那是个什么东西,只能躲过即将到来的一场大雨,总归是个好的去处。   “店家,有人在吗?”   桑布一步跳下牛车,远远地便抱着手高声叫道。   那个破庙搭成的摊子之中,并无半分声响,唯有炊烟之中散发出来的淡淡柴火味道,除此别无其他。   桑布狐疑地往前几步,再往前几步,而后轻手轻脚地探出头去,只一眼,面色便变得极为怪异。   “里面有什么?”   赵缨蹙起秀眉,压低着声音问道。   桑布张了张口,一双眼睛之中遍布着消散不去的血丝,腮帮子眼瞧着咬得越来越用力,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已经从衣襟之间露出了锋芒......   莫不是里面藏了个小极乐寺的秃驴?   若真那样,凭着桑布的三两下子,还真难保会不会被反杀。   赵缨担心他吃了亏,连忙低呼一声:   “桑布,别冲动!”   而后纵身跃起,后发先至的落到了他的身前。   只一回头,她的面色也变得奇怪起来......   锅灶之旁,竟躺着一个呼呼大睡的胖大和尚!   并非是和尚有多罕见,而是这个和尚的模样,确实有些奇怪。   首先便是花剌剌的纹身,自他袒露着的胸腹一直遍布到后背之上。看那雕工、油彩,显是出自名家之手,一般的和尚可绝没这个福气。   而且,自从她进到这个棚子里之后,鼻尖就一直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味道......这味道,熟悉烹饪的赵缨绝认不错——用枪杆子挑开硕大的锅盖之后,果见一只肥硕的老母鸡炖在锅里,瞧着倒是炖得软烂。   “倒是好手艺。”   赵缨嗤笑着赞叹道。   桑布取了一块麻绳,跃跃欲试道:   “不如趁他睡熟,拿绳子绑了?”   “你若真以为他睡得熟了,那只怕吃亏的只会是你。”   赵缨轻轻地笑着,同时让桑布后退到凉棚之外。   而后手中红枪如刺电般点出,一点不留情面地直奔那和尚的面门。   凉棚之中,就好似忽地亮起来两点明灯。桑布细瞧之下,才发觉那是那个胖大和尚张开的两只铜铃般地眼睛!   在枪锋逼近面门的同时,那胖大的身躯忽地如陀螺一般旋转了起来。   “噗”的一声,枪尖擦着他的面门扎入灶坑之中,砸得火屑纷飞,烟尘弥漫。   赵缨就势催动起了体内真元。   然而那和尚却抢先一步,探手入灶坑之中。   一根根带着火的燃木从灶坑之中掏出,又化作一道道反攻回来的霹雳。   好一个莽和尚!   一瞬间的交锋,不仅让他妙到毫巅地化解了危机,反倒就势反扑,只交错间就给他拿到了主动权!   那一道道燃木,其中分明早已附上了那和尚的真元!来得势大力沉,擦着碰着,只怕绝不好受!   赵缨迅疾地后抽枪杆,以枪尾点在燃木之上——   “轰!”   那根燃木,竟如手榴弹一般轰然炸开!   意料之外的爆炸声炸响在耳膜边上,轰得赵缨有些发蒙。而在遮蔽视线的烟雾之中,那和尚却是得意地大笑着:   “哈哈哈!你这女魔头,绝想不到和尚的真元还能这么用吧!”   女魔头......   做下那种伤天害理的杀孽,还有脸倒打一耙!   赵缨简直要气炸了。   正欲出言反驳,千钧一发之间身体却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腰身忽地下沉,一道势大力沉的杖击便自她的衣襟边上擦了过去。带起的罡风吹散了烟雾,却也吹得赵缨面颊生疼,她深知只要慢了一步,自己的腰杆必然被咋成了两段!   “好狠的和尚!”   她喝骂一声。   这和尚,分明就是小桑寨外面遇到的那个!   虽说那个时候他遮蔽着面容,掩盖着身形,但是真的打斗起来,那股子莽不要命的劲头,却是绝对掩盖不了!   “喝酒、吃肉、六根不净!想来在你的手上,绝少不了无辜冤魂!”   “哈!和尚手上冤魂多?你这女魔头倒不如问问自己,看看你身上那无尽的凶煞是怎么来的!”   当真是伶牙俐齿!   她身上的凶煞,没有一分一寸来自于无辜之人,她自有底气!但是这话,想来也没必要和这个家伙多费唇舌。   只要将他擒下,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想到此处,赵缨再不留手。   长枪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舞得如风车一般,所过之处梁倒柱歪,悬挂着的杂物纷纷而落。   那大和尚气得连连跳脚:   “打架就打架,摔我东西作甚!若是误伤了旁人,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你这和尚好不晓事!生死相搏竟也顾这顾那?姑奶奶今天不仅要拆了你这凉棚,更要取了你这颗光头!”   赵缨更是毫不示弱地连声怒喝。   长枪抡得开了,真像一道红色的旋风一般,这片匆忙架起来的破烂棚子,哪里受得住这般摧残?   眼瞧着那个遮雨的顶棚摇摇欲坠,那个大和尚真的急了。   连声哀求着:“咱们出去打,莫要拆我的凉棚!”   赵缨怒道:“莫名其妙!”   她看得出,这和尚一直在凉棚之中左支右绌,动作也不似在小桑寨外面那般大开大合,似乎真有什么易碎的东西藏在身后,要他小心的守护着。   联想到小桑寨中那惨烈的一幕,她的怒火更为炽盛。   “原来你屠了小桑寨,便是为了抢夺一样东西!”   赵缨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冷笑着反问道:“好个贼和尚,不束手就擒也就罢了,如今却反倒要我束手束脚,唯恐砸了你抢来的珍宝吗?哼,如此仗势欺人,难道真当这世间人人可欺不成?”   “什么?难道不是你?”   大和尚瞪着两只牛眼,一副恍然的模样,拍着大腿连声哀叹道:   “错了错了!唉呀......你且慢动手,你我都弄错啦!”   “什么对了错了!你以为本姑娘还能容你不成?”   赵缨早对这个不着调的怪和尚腻歪透了,又听闻他口出些奇怪言论,只当他并无半分对生命的敬畏。   霎时间,怒火到了顶端!   “贼和尚,看枪!”   她拧腰出枪,一条线扎如蛟龙出海!   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笨拙丫头,此时她无论是身手、气力,还是对于战局的观察都到了真正高手的境界。   那双凤眸更是敏锐,早就看得出那贼和尚一直想要遮掩的位置。   那就攻敌所必救!   “嗤——”   枪锋划出了一道焰光,扫过勉力支撑着的梁柱,而后在那和尚扑救的同时,陡然折向他背后的位置。   那个他最想守护的位置!   “女魔头,你敢!”   莽和尚咆哮着,以和他身形绝不相称的敏捷动作,蓦地折身而上。   “噗”地一声,是枪尖划过血肉的声音。   莽和尚的后腰之上,又多了一处骇人的血洞。一点一点地血气自其中缭绕而上,将锈红色的枪锋浸得雪亮。   一道又一道的血气顺着枪杆吸纳进了心脉,无论是那丈许长的红枪,还是心口处沉睡中的小蚕,都发出了同频的兴奋共鸣。   然而赵缨的心头,却宛如被什么刺痛了似的。   “坏了,真的弄错了!”   她扼腕叹道。   “刷”地一声撤回长枪,血气的连接也在同时断开。   却见那大和尚背对着他,后心那么大一个要害就像不设防一般。那个遍布横肉的凶恶疤脸上,却是一副忧心、怜爱的慈悲神色。   突如其来的雷声之中,竟混杂着一声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之声。   赵缨这才看清,那个大和尚小心翼翼护在怀中的,竟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第90章 桑牛儿   婴孩哇哇的啼哭声,哗地一下,将赵缨的满腔怒火浇得干干净净。   愣神之间,那摇摇欲坠的顶棚终于不堪重负地塌了下来。一时间木屑纷飞,尘土飞灰哗啦哗啦地落下,直落得赵缨一头一脸。   她如何不知,真的错怪了好人?   那张俏丽的面容,此时惭愧得发红发热,好在有满脸的尘灰遮掩,这才瞧上去好一点。   嘴上却尚且不饶人:   “有此苦衷却不早说,难道非要等到大错铸成,才追悔莫及吗!”   “和尚早说错了,你这婆娘偏偏不听,这时反倒赖了我么!”   残砖烂瓦之中,声音倒是中气十足。   还好,那大和尚听上去也没伤到什么元气......   赵缨稍稍安心,一把将手探入废墟里面,而后腰背同时用力,喝地一声将那硕大的身躯给拉了出来。   话说开了,尽是误会。   “我还以为,小桑寨的惨案是你所为!”   “哼,和尚还以为是你所为!”   大和尚毫不示弱地回击道。   这该死的语气......听着就让人窝火!   赵缨直竖柳眉:   “你这和尚忒也鲁莽!先前在山腰上,甫一相见便遭你发了疯似的进攻,任谁能不将你当成歹人?”   “呸!你这婆娘满身煞气,浓郁得直冲和尚的鼻子!换作是你,又该如何去想!”   “你......算了,姑奶奶不与出家人斗嘴!”   “嘿嘿,只怕是自知理亏,无言以对了吧!”   “......”   赵缨气呼呼地别过头去。   说来也怪,她也见过不少嘴皮子利索的人,伶牙俐齿如何二、条理分明如沈川、亦或者杨洪那等羊水漱口的纯喷子......但像这般被驳斥得哑口无言的,还真是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的头一次。   难道她真的理亏不成?   又或者说......因为这家伙是一个好人。   她抬眼再瞧,瞧着那大和尚一副灰头土脸之相,但是怀中的婴儿却被他护得严实,白胖的脸蛋上甚至不见一丝尘灰。   对一个婴孩如此慈爱之人,若说他会干出屠戮村落之事......赵缨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这孩子又是哪里来的?”   她皱眉问道。   大和尚倒是满不在意地答道:   “那个被屠戮的村寨里救回来的。许是屠村之时被她爹妈护得周全,直到饿了、哭出声来,这才被和尚发现。”   和尚瞪着牛眼,一张大嘴几乎咧到了脑后:   “总之,这是佛祖赐给和尚的宝贝!就是天王老子在这儿,也休想伤到这小娃娃一分一毫!”   赵缨自然没有跟他抢孩子的想法。   她只是招了招手,将早吓傻了的桑布桑晨两兄妹唤了过来。   问一声:“认识这孩子吗?”   这小小婴孩看上去也就刚刚断奶,看上去和别的婴儿更是无甚区别。但是兄妹二人对视一眼,还真的神色激动地叫道:   “是三嬢嬢家的桑牛儿!”   “她脖子后面有块小花瓣一样的胎记,绝不会错!”   大和尚闻听此言,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原来这小娃娃叫桑牛儿,更与和尚我有缘了!佛祖显灵,佛祖显灵啊!”   他抱着这个小小女婴,举得高高的,肥大的脸上竟露出了赤子般的天真之色,瞧得赵缨甚是动容。   误会说开,她也觉得这和尚不像坏人。   “小女子赵缨,敢问大师法号?”   “正悟和尚便是。”   赵缨听闻这个“正”字辈,刚舒展开的秀眉又拧到了一起。   “小极乐寺的和尚?”   “以前是,后来因喝酒吃肉,被赶了出来。”   “噗——”   饶是赵缨走南闯北的见识多了,听闻这话还是绷不住地笑出了声来。   面色怪异地瞧着他,只道:“好一个怪和尚。”   “嘿嘿,彼此彼此,你也是个怪婆娘!”   懒得搭理他......   天色眼瞧着阴得厉害,一场大雨只怕是避免不了。   这时候,拆了窝棚的后果就显现了出来。   “主公,一时半会儿只怕搭不起来......”   桑布面色发苦。   梁柱都是现成的,然而窝棚顶上的茅草却早被赵缨扬了。一时之间,也寻不到什么替代之物,仅剩的一角无论如何也遮不住五个大人和一个孩子。   正悟和尚道:“无论如何,桑牛儿不能淋着......”   “自不会让她淋着!”   赵缨没好气地答道。   她还不至于没出息到抢孩子的地方!   瞧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她忽地生出来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一向风风火火,想到什么立马就会去做,故而身形一动,一步踏到了正悟和尚的身前。   凤目之中燃着跃跃欲试的光焰:   “我看你的武艺也是不俗,不如趁着大雨,与我一同走一趟小极乐寺?”   “突袭?”   正悟和尚马上回过味儿来了:“你也怀疑小极乐寺?”   也......   赵缨不由失笑:“看来正悟大师也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也由不得她不怀疑,方圆几百里之内,有能力屠村灭寨的势力,只怕除了官军也就一个小极乐寺了。此时尚未杀上门去,只不过是因为手中无凭无据罢了。   正悟和尚摇着头道:   “和尚曾经拜过小极乐寺的山门,那老秃驴口口声声只说不知,也不让进山门......只怕你这婆娘去了,也是一样。”   “谁说要规规矩矩地拜入山门了?”   赵缨眸光闪动着。   堂堂之举应对堂堂之师,而对付小极乐寺那种所在,她觉得即便用再下三滥的手段,也都不算过分。   更何况,只是偷摸地溜进去,查探一些底细而已......如何算得上下作了?   但凡出过手,那就必然留有痕迹!   趁着大雨,倒是刚好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逼他们露出马脚!   危险?或许有些,毕竟小极乐寺的百年底蕴在那儿,说不准还真有什么天罗地网......只是赵女侠向来胆大,还从未将危险二字放在心上过。   开玩笑,郑秉忠的万军之中都拦她不住,还怕一个寺庙的小小山门?   越想越是可行,赵缨再也忍耐不住,连声催促着:   “敢不敢去,给个准话!堂堂男儿莫要婆婆妈妈的!”   正悟和尚受此言语刺激,竟是口不择言地叫嚷起来:   “嘿!哪个不敢?谁不敢去谁是个没卵蛋的!”   没卵蛋......这孙子讽刺谁呢!   赵缨大怒,连刀都拔了出来:   “那就走啊,愣着作甚?难不成担心我的人照料不好一个小小婴孩吗?”   “哼!那和尚就跟你走一趟!可话说在前头,回来后要是这小娃娃少了一根毛发,休怪和尚跟你算账!”   “唠唠叨叨,依我看就是没有胆量!”   “气煞我也!非得让你瞧瞧佛爷的手段不可!”   两个暴脾气的越吵越是火大,到得后面差点又是刀兵相向,却偏偏你追我赶,沿着山路越来越远了。   钟小芸瞧得目瞪口呆,连豆大的雨点砸在了身上,都一无所觉。   “钟姑娘,咱们该如何是好?”   “能如何,乖乖看好孩子,等着缨子姐回来吧。”   钟小芸叹了口气。   不就是留守后方么,自己已经习惯了。 第91章 幻境   雷光闪过,豆大的雨点说来就来。   山道本就极狭,经这场大雨一浇,更是泥泞得几乎无一寸落脚之处。   鸟雀早已归巢,山间的大小野兽们,也都瑟缩在各自的洞穴之中瑟瑟发抖。   偌大的山林之中,也只有某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才能顶着这浩荡天威逆行而上!   “别小看了这片林子,这里面可是会杀人!”   正悟和尚踏着大步一马当先,脚步看似随意,但细瞧之下,每一步都有讲究。   这片土质甚是稀松,赵缨自入得林中便已察觉。   若天晴干燥之时也就罢了,此时被大雨浇得透了,残枝败叶拌着泥汤,不知哪一寸土地之下就是要人命的泥沼。   她亲眼瞧着一只獐鹿陷入泥中,越挣扎越深,直至将整个身躯都埋入其中......   正悟和尚的步子,她看不懂,一时半会儿也学不会。索性便跟在他的身后,踏着和尚踏过的地方,小心而行。   那大和尚几乎有她三个重,不信能撑得起和尚的地方,反倒会将她陷进去......   “以前在小极乐寺当和尚的时候,最讨厌下雨。”   正悟和尚大着嗓门,即便是谈起往事的时候也好似要和人干仗。   “山间之地,有条下山的道路可不容易,可是一旦下雨,草木疯长起来,很容易就把道路给覆盖住了。”   “开辟道路可不是个轻省活儿,可又不能不干!没了路,山上的粮米饮水都送不上去,更别说佛像金身、香油灯烛等物了。”   “和尚我在小极乐寺当了十年和尚,这条上山下山的路,更不知开辟了多少次!可以说每一寸土地,和尚都曾亲手扒开过,故而最是知晓哪里能行,哪里行不得。”   正悟和尚自顾自地言说着,赵缨跟在身后,则只是静静地听。   许是觉得她太过安静了,大和尚还时不时地回头瞧一眼。   牛眼里面满是疑惑,嘀咕道:   “怎地突然之间没了火气?怪不习惯的。”   “可去你的吧!”   赵缨如他所愿地怒骂一声。   什么贱皮子?给些好脸色,他反倒还不愿意了!   赵缨懒得搭理,心神继续沉入经脉之中,一刻不停地呼唤着沉寂已久的半团龙元。   这种风雨大作的天气,正是那龙君发挥自己神通的时候!若多了这份助力,当能省却她好多工夫。   然而,依旧是石沉大海。   “关键时刻全然无用,归根结底还得靠姑娘我自己!”   赵缨气急败坏地暗骂着,甚至于因为沈川和龙元的关联,她心中的怨念还更深一些。   雷光掩映间,小极乐寺的山门已到了眼前。   但是赵缨和正悟和尚对视一眼,却是不约而同地绕到了侧院。   “咦?你怎知这里有一个狗洞?”   正悟和尚满脸稀奇。   狗洞?   赵缨一时哑然。   她只是运用了看煞的法门,看着小极乐寺的祥光瑞霭隔绝了外煞,却只有在侧院的一处显露出了缺口......却原来是一处狗洞子。   单纯的狗洞,不可能会钻出这么大的煞气缺口......除非这处缺口不止有狗通行,也有煞气深重之辈从此出入!   她一下子笑出了声来:   “小极乐寺的和尚们不走正门,尽从狗洞出入,想来也不是为了做正事去的......”   她言止于小极乐寺,然而正悟和尚也被她的地图炮所波及——毕竟他在小极乐寺的时候,也常常从这里偷溜出去厮混。   所谓的“狗洞”,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也早就给扩大成了一处一人多高的门洞了。即便是以正悟和尚的庞大身形,稍微低些头,也很是轻松地穿了过去。   “小极乐寺院墙高阔,怎会独独留下这么一处缺口?”   赵缨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不光是她,就是正悟和尚自己都疑惑了很多年。   这处狗洞,自从正悟和尚还在寺中的时候就有,这么多年了却仍未修补。若说正字辈的高僧们不知......那就实在是将这帮和尚们都当了傻子了!   事出反常,赵缨便不得不提防是否有诈了!   “小心一点。”   她提起神来,手中长刀随时准备出鞘。   一步踏过院墙。   预想中的陷阱埋伏却都没有出现,唯有雨打芭蕉的啪嗒啪嗒声,和谐得、自然得就好似天然就该如此一般。   山房一座连着一座,层层屋檐好似波浪一般,自山门处一直排到山顶,望上去无边无涯。禅房之间路径交错,又有遮蔽视线的高墙,直将这处古刹隔绝成了一座错综复杂的迷宫。   “和尚,你先走一步。”   赵缨谨慎地说道。   毕竟也是在寺中修行过十年的,若是寺中有什么变故,正悟和尚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正悟和尚挠着头道:   “和尚记得,是沿路直走,遇见柳树便径往前,遇到槐树则不可再行......”   他这般说着,按照以前记得的记号行去。   “那遇到桃树李树又该如何?”   “不知,却要看树龄......有的要左转三个路口,有的要右转两条巷子。”   正悟和尚一边认着标记,一边行着。   这等复杂难辨的信息系统,赵缨也默默地记于心中,唯恐什么时候和这和尚走散,就永远地困在了这破地方。   一路行来,让赵缨最奇怪的,却是这偌大的寺中竟看不见一个和尚。   不止没有活人,就连亮着灯火的禅房也没见一处。   这就很是反常:   “难道天色不好,庙里的和尚就连经都不念了?”   天王殿、观音院、大雄宝殿......一处处装点着金身佛像的殿宇之内都是空无一人,就连诵经声都听不见一点。   就好像是有人单独创造出了这样一个结界,将她丢了进去,里面什么都不缺,唯独除了她没有其他活人了。   “和尚,停一下。”   赵缨止住了脚步。   眼前的大柳树上已经刻下了三个印记,这意味着这个地方,她至少已经来过了三次。   “没发现吗?咱们一直在原地转着圈。”   她左右寻找着,终于在院墙上又找到了其他的标记。   “你确定没有走错地方?”   “不知啊......和尚一直沿着印象里的路,不会错的。”   正悟和尚言之凿凿。   因为这个和尚出自小极乐寺,所以她便放心大胆地由着这和尚引着路......可若是小极乐寺从一开始就在正悟和尚的身上用了什么手段呢?   要知小极乐寺的手段诡谲,那是直接作用在人的神智之上,让人中了招也一无所知,甚至于乖乖听从他们的摆布......   那等手段,她在鬼市上可是亲眼见过的。   “你在小极乐寺修行,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少说也得有个二十年了吧......”   正悟和尚砸吧着嘴,一脸的不确定:“和尚云游四海,自己都记不得年岁了。”   “你就没发现,二十几年没回来,这小极乐寺还是你当初离开时的模样?”   赵缨斜着眼睛,一语将大和尚给干沉默了。   左右瞧瞧,这雨幕就好像一个盖子一般笼罩而下,仿若自成一方天地。   赵缨思索片刻,干脆忽地踏地跃起,身形轻捷地落于屋顶。真元远远不断地汇聚入双目之中,直让双目如火焰般炽盛。   目光刺破雨幕,宵小无所遁形!   “哼哼哼,果真是好手段!”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只怕自己一入小极乐寺中,就被这里的和尚给发现了!   要不说这些和尚阴险呢......他们并未站出挑明,反倒是顺势布下幻境,一路将她引诱其中......   虽伤不得她,但是赵缨此行秘密查探的目的,算是彻底泡汤了。   风呼呼地吹着,听在赵缨的耳边,却只像是在嘲讽挑衅于她。   怒意越来越盛。   她的手中,多了一颗混圆的莹白珠子。   “好啊,以为只有你会用幻境吗?” 第92章 我的手段带劲多了   两颗如鸽卵般大小的浑圆珠子,在赵缨的手中发着忽明忽灭的熠熠光辉。   这是她在鬼市上得到的蜃珠——相传海里的蜃怪吞吐烟霞,靠得就是这个玩意儿。   “唱卖的家伙口口声声地吹嘘,说这玩意儿能勘破虚妄,也能编织幻境......且让我来试试是否属实!”   那双凤眸缓缓地闭上。   再张开时,已是一片血一般的赤红!   体内的真元如潮水般涌向蜃珠之中,两颗莹白色的浑圆珠子,便忽地绽放出五彩的霞光,就如浓雾中的灯塔一般,将这片如铁的雨幕给刺得对穿!   正悟和尚也瞪大了牛眼。   喀嚓——   仿若琉璃铸就的美丽幻境,就这般在赵缨的眼前龟裂、破碎。   定睛看时,哪有什么柳树、槐树、殿宇山房?   唯有那个仅一人高的“狗洞”横在二人身前,枝条藤蔓张牙舞爪地横在其中,宛如拦路的护法金刚。   “怪不得......贼秃们刻意留着这个破洞,就是为了引我们上钩!”   赵缨连声嗤笑。   什么空无一人的禅院......怕只是他们两个如无头苍蝇一般原地转圈,到头来连狗洞都没钻过去......   “可恨的贼秃!”   她抖枪划出一道烈火,发泄一般朝着洞中的藤蔓上刺去。   然而绿意盎然的藤蔓却根本点不着,纵然燃起一小团火,也很快被这天降大雨给浇灭......   正悟和尚更是满脸灰白,脸色阵红阵白:   “都是和尚小觑了这些贼秃,才致这般出丑......”   赵缨微微侧目,总觉得这个和尚骂旁人贼秃,怎么看怎么滑稽。   回过头来,视线穿过这个狭小的墙洞,直望向后面那一片片爬满青苔的重重山墙。   稍微思索间,心下已然有了另外的主意:   “小极乐寺的贼秃们摆了咱们一道,咱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有计较?”   正悟和尚挠着光头问道。   赵缨左右瞧瞧,见寺里的贼秃们没有现身的意思,不由暗暗地冷笑一声:   既然这么喜欢藏头露尾,那就尝尝哑巴亏是个什么滋味儿好了!   想到此处,她忽地眯起两只凤眸,瞧上去倒像一只蔫不出溜的大狐狸:   “既然侧门翻不进去,那咱们就大摇大摆地正门拜访好了!”   “走正门?这算什么法子?”   偷溜进去都行不通,正门进寺就能抓到关键把柄了?   大和尚满心费解。   赵缨也不解释,只是催促道:   “听我的准没错,咱们就走正门。”   又道:“不光要走正门,还要规规矩矩地递上拜帖,等人传唤!”   正悟和尚更为不解:“这又是要唱哪出?”   “哪儿这么多废话!还不速速敲门,难道等贼秃们自己出来么?”   眼瞧着这女人越发不耐,随时都有可能炸毛,正悟和尚也只好挠着光头依言行事。   他叩门叩得极响。   正门上那两道熟铜铸就的门环,好似要被他的大力给敲碎了一般。就连衔着门环的铜铸兽头,也好像被这叩门声给震得面容扭曲起来......   “咚、咚、咚......”   并不多时,厚重的山门便在吱呀吱呀的声响中,忙不迭地从中开启。知客僧面含怨气地瞪视着来人,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哪里来的野和尚?难道没人教过礼数吗?”   “嘿......真要论起礼数,你该称呼和尚我为师叔!”   正悟和尚气不打一处来,蒲扇大的巴掌往前一推,胖大的身形随后就挤了过来:   “让开让开!你这小沙弥不够资格,让正觉老贼秃出来迎接!”   “大胆!住持师伯的法号,也是你这野和尚能称呼的?”   知客僧不服不忿,然而论起武力来又远不是对手。一时间被正悟给挤得连连后退,僧袍转瞬间就被扯得散乱。   还是赵缨及时地拦了一拦,说道:   “就让这位小师傅进去通禀一番便是。左右你也是正字辈的,不怕请不出寺中的高僧来。”   正悟和尚这才稍稍驻足。   经她这么一拦,那个知客僧终于得以挣脱出来,却是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寺里爬去......唯恐迟了一刻,沙包大的拳头就落在了自己身上。   正悟和尚埋怨道:“既是要走正门,那又何必容他通禀?这样岂不是打草惊蛇?”   “不然呢?咱们还能直接动手打进去不成?”   赵缨侧目道:“一个小小沙弥,不值当咱们出手。不如引出几个正字辈的大和尚来,那才不枉咱们一番手段!”   “引蛇出洞!”   正悟和尚忽地明白了。   却只收获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神秘笑容。   想来也知道,一个狗洞子里面都布置下了陷阱幻境,若是从正门打进去,谁知又有什么鬼蜮手段等着他们?   那倒不如在寺外下功夫,给小极乐寺的贼秃们也来个瓮中捉鳖。   赵缨一手握着一个蜃珠,体内两股力量运转开来,分别往手中灌输而去......   一为真气,一为煞气!   左手中的蜃珠,莹白之色更甚,其间闪烁着五色光芒,望上去庄严而神圣;右手中的,却因着无尽血煞的浸染,逐渐显露血红之色......   纵然以正悟和尚的高深道行,只瞧一眼,就只觉得邪异万分。当下不敢再看,闭目默念了两遍心经,这才定住动荡的心神。   “吱呀”一声,山门终于再开,出来的却是一个满面病容的愁苦和尚。   “怎是这个秃驴?正觉呢?”   正悟和尚皱着眉头。   赵缨却不以为意:“迟早的事,不用为他着急。”   言罢,她忽地抬手,右手之中的血红珠子应声而出,直直地往那和尚的眉心而去——   “着!”   “大胆!”   那和尚倒也不是生人,恰是在鬼市上交过手的、唤作正德的那位。   要说这位也实在是有些本事,虽然早被赵缨所伤,此时耳听得风声袭来,却仍是在第一时间就摆好了迎战姿势。   大袖一拂,颈间的念珠瞬息间缠绕在手上,就好似带了一个硬木的拳套一般。   大喝声中,正德和尚早已挥拳而出,不偏不倚地砸在那颗蜃珠之上——   “嗡——”   仿若有人在他的敲响了洪钟。   明明是他出拳,但他却只感觉是自己的脑袋挨了一记重锤......嗡鸣声自四面八方而来,鼻腔一阵酸楚,整个脑中也是晕眩一片。   似是过了良久,也似是仅仅过了一瞬,他终于从这种晕眩之中醒转过来......   张开眼,却见面前血红一片!   天上、地上、前后左右,尽是血海,宛若修罗地狱一般!更有血色的大雨从天而降,落下之处,却从血海之中钻出一道道浑身血迹的人影来......   “我的命......好苦!”   “纳名来!”   “师兄,你为什么要杀我?”   正德和尚定睛瞧去,却见一个一个,竟都是死在自己手上的无辜性命!   “不要,不要过来!”   他一退、再退,直到后背抵住院墙,退无可退!   “不不不,不是我!放过我......我佛慈悲,宽恕我......”   “不——”   他噗地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止,只片刻间就将额头也磕得血红一片,就像这无尽的血海一般红。   山门之前,幻境之外,赵缨好整以暇地瞧着这出好戏。   瞧到精彩之处,还不忘侧头炫耀着:   “看吧,都是幻境,我的幻境可比他们的带劲儿多了!”   “阿弥陀佛......”   正悟和尚瞧得面色发白,忍不住也念诵了一声佛号。   回想起这半辈子的所作所为,他的面色也是越来越白,到得最后,更是面色痛苦地诵起了经来。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愿弟子自今日起尽行好事,能尽销前日所行之诸般罪业......阿弥陀佛。” 第93章 堵门   小极乐寺的山门外,正德和尚跪伏在地,双手合十,口中不断诵着经文......但是幻境中的血色冤魂始终如跗骨之蛆般缠着他,让他的一双眼睛之中满是惊恐,头顶间簌簌落着冷汗,骇得几乎动弹不得!   因着蜃珠织造的幻境只作用在他的身上,故而在外人看来,却是这和尚跪地合十、面容肃穆,不知怎地便在大雨之中入定参禅。   若有想象力丰富的,甚至还会觉得这和尚来了机缘,一朝有了顿悟......   赵缨一步一步地上前,朝着山门内的知客僧们横眉竖目:   “你们这位师叔是怎么回事,当真好生无礼!难不成堂堂的小极乐寺,就是这般迎客的?”   她越说越是激动,全然一副受了冷落的不忿模样。   那小沙弥挨了这通劈头盖脸的口水,却也有苦说不出来......   只得慌忙答礼道:“小僧这就去请其他的师叔。”   眼睛不断地瞥向跪坐在雨中的正德和尚,他虽有些奇怪迟疑,但也终究不敢怠慢了这个女煞星......两手合十一礼之后,竟是一路小跑着又入了寺中。   甚至连大门都忘了关上。   赵缨眯起了眼睛:   “大和尚,你不进去瞧瞧?”   “不是说引他们自己出来么?”   正悟和尚不解道。   这家伙倒是个刚直的,但终究还是缺了那么点灵性......   赵缨幽幽一叹,说道:“咱们分兵两路便是!我堵着他们大门,你趁着这个空当摸进去,多瞧瞧多看看,定然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说到“蛛丝马迹”四个字时,她忽地有些停顿......总觉得以这个大和尚的智商,真遇到了可疑的线索时,也未必能及时察觉。   算了,来都来了。   “我得靠着这颗蜃珠堵门,会尽量多闹出些动静来。查探线索一事,却得多劳大师了。”   “哈!交给和尚便是!”   正悟和尚言罢,扛起那根硕大的水磨禅杖,大踏步地直往山门而行。   那动静......若非在这等大雨之中,估计早就被人察觉了!   赵缨摇了摇头。   心中刚盘算起接下来的计划,却见那和尚竟又排山倒海般地撞了出来!   她有些着恼:“趁此机会,你不赶紧偷溜进去还等什么?”   “哈,女侠莫急!和尚却是有一事忘了提醒了。”   正悟和尚一摸脑门,将头顶多余的水渍甩飞,这才道:   “小极乐寺的贼秃们,一会儿定要在这山门之前来一出活春宫,女侠还得早做些准备才是。”   “呸!贼秃们老不正经!”   赵缨红着脸骂一声。   这还做甚准备?贼秃们真要来这出不要脸的,一枪一个给他们穿成肉串便是!   “嗐,女侠想哪儿去了?和尚可不是与你耍笑!”   正悟和尚解释道:“小极乐寺的和合双修之法,本就是佛门密教的正统大道。你可以说贼秃们路走偏了,但这法门的神妙之处,须做不得假!”   “那又与我有什么关系?”赵缨气道。   正悟和尚一指那个血红色的蜃珠:   “你这幻境是以无尽的煞气为根基,是也不是?若贼秃们以阴阳和合之生意,消解女侠的凶煞之气,那么你的幻境不是不攻自破?”   以生,来破煞......或者说,用活春宫破解幻境......   听起来着实有些荒诞,但是赵缨细细一想,却又不得不承认,是个行得通的路子。   “这世间的修行法门当真神奇,这种稀奇古怪的法门,亏他们想得出来!”   她摇头嗤笑道。   回过神来,却见那大和尚已然不见了踪影,想来也已经顺着大开的山门偷摸了进去。   而那两扇沉重的木门之间,正有两个披着华贵袈裟的中年和尚,并排着踏了出来。   左右一瞧,并不见胖大和尚的身影。   二僧对视一眼,齐齐念着佛号: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你大爷的佛!吃姑奶奶一招!”   一声娇叱恍如天外雷音,其中夹缠着煞气,直攻人的心神。   两个和尚各捻着念珠,默诵经文,这才将这音杀攻势给化解开。   然而再抬头间,一粒滴溜溜的血红珠子已然悬在了二僧面前。   那珠子红得妖艳,红得好似刚从血海之中捞出来,尚带着无尽的煞意,让人只看一眼便骇得动弹不得!   “不、不——”   也不知二僧看到了什么,竟是一个刺瞎了自己的眼睛,一个扎聋了自己的耳朵。   血流如注。   赵缨却是直摇着头:“平日里做多了亏心事,岂是耳聋眼瞎就能糊弄过去的?”   血红色的珠子仍旧滴溜溜地转着,二僧的惨呼声却没有减小一分。   而在宽厚的山门后面,却有第三个和尚旁观了一切。   “好厉害的手段!”   这和尚默念着阿弥陀佛,面上阴晴不定。   他的本事尚且不如外面的两个师兄。那颗带着无尽煞气的珠子,若是换了他自己,只怕也绝无幸理......   “必须得请住持师兄出马!”   他暗暗决定道。   偷眼往门外一瞥,却正与两道如火焰般刺目的眸光对了个正着!   他好似在晴日里挨了一记霹雳!   “苦也,莫不是遭那女煞星发觉了?”   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这和尚背靠着厚实的门板,却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过了良久,确认外面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了,他这才如回了魂般摸着自身,检查着身上少没少个零件......   “咚——”   背后的木门忽遭重击。   和尚这才如梦初醒般,撒丫子就往寺内跑去。   “尽是些没脑子的东西,磨蹭半天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山门外面,赵缨很是不满地嘀咕着。   ......   雨越下越大。   正悟和尚又一次抹着光头,甩干净上面的水渍。   “这么多年没回来,这破寺庙怎地变化这般大?”   他嘀咕道。   明明记得遇柳树直走、遇槐树驻足的......可是行来行去,却是成功地将自己给绕得晕晕乎乎。   堂堂小极乐寺出身的大和尚,竟在自己长大的寺院里迷了路了!   “苦也,若让那婆娘知晓,只怕要笑掉大牙!”   左右瞧瞧,如今所在的地方像是一片僧舍。   他大起胆子,缓缓贴墙......   “房中似是无声,不妨就进去瞧他一瞧!”   主意打定,他一步踏到禅房门口,两只足有千斤力气的膀子只一掰,就将锁住禅房的铜锁给扯为了两段。   雨声遮蔽了他的行动声,他胖大的身躯鬼鬼祟祟,竟有一种莽牛钻鼠洞般的不协调感。   禅房之中一片昏暗,唯有一豆灯火幽幽亮着。   正悟和尚一点点地往前凑着,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却忽地有一个嘶哑的声音响在他的背后:   “牛无牙!你这厮鬼鬼祟祟是为哪般?” 第94章 叛教之人   “牛无牙!你这厮鬼鬼祟祟是为哪般?”   正悟和尚好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冰寒一片。   不必回头,只听那个说话的猥琐声音,就知道在自己身后的是哪一个。   当下强行镇静下来,却是长长一叹:   “还好,发现大和尚的是你这老东西......”   若是换了旁人,只怕不出两天就报告到总坛去了。但若是这老东西的话,那么事情就尚有转圜余地!   也不知道这老东西跟了他多久......按照他到处打洞的倒霉本事,只怕和尚一入寺中,早就被他发觉......   老东西!   正悟和尚陡然转身,站在他眼前的,却果然是一个干巴瘦削的猥琐老头儿——正是十二缺中出了名的老油条,唤作鼠无脑的老王八蛋!   鼠无脑不住地摸着两撇细长的鼠须,小眼睛中时不时地闪过精光,嘴巴里却啧啧连声。   不阴不阳地叹道:   “人言你老牛不声不响地出走岁神道,是攀上了另一条高枝儿......却没想到,竟是悄无声息地叶落归根了!就是不知,你二十年前出走小极乐寺,二十年后又叛出了岁神道,这天底下还能有你落脚之处么?”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自有一股子正气凛然的道理在。可是从这老王八蛋的嘴里出来,正悟和尚却是怎么听怎么腻歪......   “行了行了,别说得好像自己是什么忠臣似的。和尚我的行踪既已被你发觉,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干脆扯开了嗓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鼠无脑横眉竖目地嚷道:   “什么话?老汉对咱们岁神道,自是忠心耿耿......”   “屁!俺这把铁禅杖够不够?”   正悟和尚一把将那沉重的水磨禅杖推了过去,慌得那老东西伸出两手,豁出了老腰去,这才堪堪扶得住了。   “哈!就知这东西沉重万分,不是你这把老骨头消受得起的。可是和尚我现在孑然一身,兜儿比脑门子都干净!即便你想勒索些东西,那也得大和尚我拿得出手才是。”   “你这夯货,当老子是何人?讨价还价的商贾么?”   鼠无脑气得,整个身子都有些哆嗦。   瞧见这大和尚仍是一副混不吝的光棍模样,他也知晓单凭自己这嘴皮子,是讨不到什么好处了。   眼珠子骨碌碌地一转,他嘿嘿嘿地冷笑出声:   “那就休怪老汉不仁不义了!”   正悟和尚蓦地打了一个激灵。   教中对待叛徒的狠辣手段,他身为“十二缺”等级的高位,又如何不知?   别的不说,单只是那个专门的行刑人——那个唤作“龙无耳”的,当真聋得好似没长耳朵一般!那厮常年带着一个寒铁面具,听不进任何求情和辩解,除了半点不打折扣地执行教主的指令之外,连一丝自己的思维思想都无。   每一次和那个邪门的家伙打交道,正悟和尚总感觉心中发怵......而若是有一天,这家伙执行到了他的头上来......   大和尚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战。   在言语上,也同样软了下来:“鼠兄你也不是不知,和尚我离开教中是因为什么缘由......归根结底都是给教中当差,又何必做得这么绝呢?”   “哈哈!这就知道怕了?”   鼠无脑乐出了声儿,言语间却也和缓了些:   “老子又何尝不知你穷和尚一个?难道还真打算从你身上挤出点儿什么油水不成?”   “那你这是?”   正悟和尚惊疑不定。   他正视着这老家伙闪露精光的一双小眼,总觉得这里面绝对没憋好屁!   唉......大和尚忠厚了一辈子,怎地偏和这些家伙玩些鬼心眼子?   他自怜地叹了一声。   鼠无脑眯着小眼睛,终于哈哈地大笑道:   “确有件小事,需要你老牛跑一趟腿!跟着我来便是!”   “跑腿,只是跑个腿?”   “不必多疑,跟着我来便是。”   也不知这老家伙是怎么打的洞......明明只是一间最普通不过的禅房,但是他轻描淡写地摸索到床榻之间,忽地一扯芦席——那芦席之下,赫然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直通往不知多么深的地下。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正悟和尚抬着眼皮,突然嘲讽道:“鼠兄你这打洞的本事还真是独一无二,要不然这十二缺换了一茬又一茬,怎地就你老兄活到了这么大......”   “哪儿那么多废话,进去便是!”   鼠无脑催促道,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   “活春宫呢?怎还没呈上来?”   赵缨抱着膀子,靠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躲避着雨。   雨势已然稍歇,但是小极乐寺的山门之前,却是越发地阴湿了起来。   血一般赤红的蜃珠滴溜溜地悬在山门顶上,散发出无尽的煞光,让每一个从山门里闯出来的和尚,齐齐地陷入煞气编织的幻境之中。   最开始中招的,还都是正字辈的大和尚。或是修为高些,或是罪孽深些,总之陷入幻境之中,面对的心魔尽是些索命的冤魂......   后来出门的,却是些道行浅薄的家伙了。   也不知这些家伙们在幻境之中看到了什么,却与大和尚们惊恐的表情不同,一个个或是欣喜或是惶急,好似憋了几十年的老光棍甫一见到赤裸美女一般。更有甚者,更是顶在一棵粗壮的树上,下身一拱一拱,活似一只泰迪转生成精了!   “欢喜禅的真谛,无非是借着阴阳和合参悟大道罢了,归根结底只是手段。想来这些小和尚执着于皮相,尽把手段当成了目标,以致丑态百出......”   赵缨摇着头,多瞧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   算算时间,她在这山门之前也堵了足有两个时辰。和尚们一个唤着一个,这时候也在这山门之外聚齐了十几二十个的样子。   动静如何也不算小了,那个贼秃头子竟是这般沉得住气?   难道还得逼着她,非得砸了山门不成?   倒也不是不行......   赵缨心念一转,那根煞气十足的红艳枪便随即自鬓间飞出,迎风便长,瞬息间便有一丈长短。   她摆着一副投掷的姿势,一双凤眸直直地瞄准了那块匾额——   “再不出来,姑奶奶可先把你这门楼子给拆了!”   她心中默念着。   三、二、一......   厚重的朱漆大门终于再度推开,一道稳重的佛号先一步自门中传出:   “阿弥陀佛......”   终于出来了。   赵缨瞧着那颗仍悬在门顶上的蜃珠,知晓她提前布下的幻境定然作用在了来人身上。   但是那人的脚步只是微微一滞,随即不可阻挡地踏过了门槛。   而后又是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这声音清晰、稳重,全无一丝被幻境所困的意思。   除了小极乐寺的住持,那个法号正觉的老贼秃之外,还有哪个和尚能有这样的本事?   细瞧之下,这个长眉老僧神色安详,面容悲苦,身披镶嵌宝石的锦斓袈裟,行动之间有霞光闪烁,怎么看都是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他一步一顿,合十的双掌拈着念珠,口中默诵着不知什么经文。其脑后也好似生出了祥瑞的光晕,让人不敢直视,就连含着无尽煞意的蜃珠也仿佛黯淡了下来。   如此高僧,怎敢亵渎?   赵缨的心中,不知不觉就升起了如此想法,并且随着这和尚一步一步走来,这等想法竟是越发的浓烈起来。   无尽的煞气似乎倒卷向了自己,她仿若看到了无尽生灵在血海之中挣扎。   细看之下,那些脸庞竟都不是生人!   赵天伦、崔江、胡朝宗、梁思常......   原来如此!   她眯起眼睛,默然地瞧着正觉和尚越走越近。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这老僧垂首低眉,双掌合十。   又道:“皈依我佛,可赎你罪愆。”   赵缨张了张口,面色似有迟疑:   “小女子请教大师,佛祖真的会恕我罪过吗?”   正觉和尚口宣佛号:“我佛慈悲,只要女施主立下大功德,佛祖自会保你佑你。”   赵缨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狡黠。   见那老僧向前到一定距离,便驻了足,心头也是暗骂一声贼秃。   面上却是不露声色,仍旧刨根问底:   “那,小女子又该如何立下功德呢?”   “阿弥陀佛。”   正觉和尚面色悲苦:   “以明妃之身,可度痴顽之人向善,此即为大功德也。”   “明妃......”   赵缨听得几乎笑出了声来。   自这老和尚踏出山门来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营造着一种不可侵犯不可置疑的神圣气势。   虽不知小极乐寺是如何蛊惑人心的,但是她不得不承认,老和尚这一套确实有些作用,也一度惹得她心中有些动摇......   她自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的确杀人无数......但凡她有过一个错杀之人,或者说对自己过往所为有一点迟疑不决,只怕还真的中了那老和尚的招了!   好在,她的信念向来坚定,自然问心无愧!   赵缨偷眼瞧去,只见那个奸猾的老僧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往前一步,心知再演下去也无用了。   “明妃一事,我愿意......”   她低眉顺眼地叹着。   那双凤眸却又忽地抬起,熊熊焰光炽亮如骄阳:   “我愿意你十八辈祖宗!”   手中红枪早随着喝声直掷而去,疾似风雷亮如朗星,携带着无尽凶煞直直地撞向那老僧的胸膛! 第95章 找茬   “嗤”的一声。   长枪精准地穿透了那老僧的胸膛,余势不减,更是带着老僧干瘦的身体一路向前,一直穿进小极乐寺厚实的院墙之上!   枪尾尚自“嗡嗡”地铮鸣着,颤动不止。而那老僧却低垂着头,默默地双掌合十,混似长枪穿透的不是他的胸口一般。   “阿弥陀佛......”   他口宣佛号,而后,竟“啵”的一声化作漫天的梦幻泡影。   厚重的寺门之中,却又走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老和尚来。   “女施主杀心太重,如不皈依我佛,恐将多生事端。”   “我呸!姑奶奶只愁杀的人还不够多!若将你这等道貌岸然之辈尽数屠尽,这世间得平息多少纷争?”   赵缨怒叱道。   她如何还看不出,方才刺破的只是一个幻术所化的影子?   甚至此时走出山门的,也未必是这个老和尚的真身。   但是无所谓,她既然堵住了山门,自然出来一个就要灭一个!   以真元催动着煞气,带动着那颗滴溜溜的蜃珠猛地砸向老僧头上。无尽的煞意猛地爆发,宛若汹涌的潮水瞬息间就将那老僧淹没——   轰!   好似有千百架轰天雷,齐齐地在那老僧的脑海之中爆开。   就算正觉和尚道行精深,在这一刻也不由得紧闭上了双眼。   那张红润的面皮越发煞白,额头上汗珠滴答,口中经文诵得急促,手中的念珠亦是越转越快......   嗒的一声,那老僧终究后退了一步。   而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直到磕在了门槛之上,向后一跤摔倒!   啵......   这具身躯同样化作了梦幻泡影,竟又是一具幻化出来的假身......   “阿弥陀佛,女施主已破了老僧两重幻身,也该知晓餍足才是。”   第三个正觉和尚又在门后头显露出了身形,但这次终于是得了教训,始终不敢踏出门槛一步。   不知晓这一具是个真的还是假的,总归还是要一试!   赵缨催动着蜃珠,其中煞光更为炽盛:   “你来一个我破一个,就不信你的幻身无穷无尽!”   她今天还真就是来找事的。   在山门外闹得越大,给正悟和尚的时间也就越充裕......   小桑寨一案,若真的查明不是小极乐寺所为,大不了她登门致歉便是;可若真是小极乐寺干的好事......新账旧账一起算,赵缨也不介意灭了他的破庙!   滴溜溜转动着的蜃珠沉沉浮浮,一直悬在山门之外。正觉和尚却也试探出了一个还算安全的距离,始终不踏出门槛一步。   双方隔着洞开着的木门对峙了起来。   正觉老僧终于退让了一步:   “你我并无太多仇怨,何苦扰我清修之地?不如入内一叙?但有所求,皆可商议,寺中已备了香茶斋饭,虽简陋了些勉强也可入口......”   “啧......”   赵缨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凤眸之中闪出戏谑的笑意:   “老和尚,难不成以为本姑娘来你这破庙,就是为了喝茶吃饭?”   “料想姑娘也不会是专门为了与我佛门为敌。”   正觉老僧不阴不阳地,兜头就扣上来一顶大帽子。   赵缨气得笑了:   “佛门?你这等败类也配代表佛门?”   知晓这等家伙最擅长打嘴炮,赵缨也懒得跟他过多纠缠。   干脆也直接挑明了来意:   “小桑寨之惨案,是不是你寺中僧人所为?”   “不是。”   正觉老僧微微抬头,目光之中尽是诚恳。   真不知是此番确实错怪了人,还是这老僧已经修炼到说假话连自己都能骗过的境界......赵缨早知如此回答,微微皱眉,却仍旧不依不饶地追问道:   “苗人聚族而居,那一座寨子可是足足居住有千百人口!方圆数百里之内,除了你小极乐寺,哪有别家有那个屠村灭寨的实力?”   老僧双手合十,眉目低垂:   “阿弥陀佛......许是周边寨子联合起来,也或许是外来的高人所为。总之,出家人不打诳语,此事并无我寺中僧人参与!”   这老僧的眸中一片赤诚,怎么看都不似作伪......可是赵缨细品着这番否认的话,总觉得什么地方怪怪的。   算了,跟这老和尚耍嘴皮子也没什么意义。小极乐寺无辜不无辜,等着正悟和尚出来便知。   她干脆一屁股坐倒在山门之前,在大雨中盘膝而坐,竟是不急不躁地修起了真元。   “你们若还有高手,尽管派出来便是!姑奶奶就在你门口候着,一步不移!”   言罢,悬空的蜃珠再往门匾上逼近数尺,嗡嗡的共鸣声震得匾上的铜钉都有些脱落。   这女人说要砸了山门,正觉和尚绝不怀疑!   可偏偏小极乐寺一脉又不以武艺见长......蛊惑煽动、操弄人心的手段一旦失效,面对同等级的高手便只有挨打的份儿。   正觉老僧面色愁苦,两根焦黄的长眉几乎纠缠成了一块儿。   “阿弥陀佛......”   他终究是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缓缓抬起了脚步。不是迈向门外,却是向着寺中挪动着。   而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的同一刹那,大雨之中,竟隐隐约约地响起了丝竹管弦之声......   赵缨缓缓睁眼,体内真元也不过堪堪运转过一个周天。   “这么快就憋不住了?我还以为压轴戏会多预热一阵子呢。”   不满地持枪起身,她的气势忽地从极静转为极动,浑身的肌肉似张弓一般绷起,挺拔的身姿好似下一瞬就能弹射而出!   那乐声,越来越近了。   细听之下,那里面还掺杂着声声佛唱,让人闻之只觉得心中肃穆,只感佛法之广大、自身之渺小......   山门之中,忽地闪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白嫩藕臂。而后,便是一只小巧秀气的赤裸莲足......   赵缨一时愕然,眼睁睁地瞧见一群只罩着轻纱的曼妙身姿,在庄严肃穆的梵唱声中款款而出。一个个或抱琵琶或吹箫管,且奏且歌、且歌且舞。   “就该知晓,你们的压轴绝技决离不开下三路!”   赵缨嗤笑着、嘲讽着。   想也知道,这些起舞的女人都是寺中的所谓“明妃”。   虽不知这些鬼女人要玩什么把戏,但是以力破巧总该没错!   于是,庄严的梵唱声中便突兀地插入了一声:“呔!”   一道红艳艳的霞光带着长长的尾焰,如流星般直向明妃之间疾飞而去;同时又有一道明晃晃的寒光打着旋子,自另一个方向飞斩而至!   “哗啦”一声,悬在门匾上的蜃珠也带着满满的煞气朝着下方砸落......   能使出来的手段都在第一时间使了出来,赵缨的嘴角噙着冷笑,自觉就算是正觉和尚自己,在这三重的攻击之下也只有饮恨一途。   然而梵唱声音并未止歇,乐声反倒越发激昂了起来。这几个半遮半掩的美艳明妃,更是随着乐声更为急促地舞动着。   而那枪、那刀、那珠子,却都遭人所阻。细瞧之下,竟都是先前沉入幻境之中的正字辈大和尚!   这是......醒过来了?   瞧着三个大和尚惊恐万分的模样,却又不像。   赵缨忽地明白过来了:   “这是在和我争夺那幻境的控制权呢!”   她当下驭使着煞气,将三般武器收回手中,面色也认真了起来。 第96章 回头是岸   “叮铃铃”、“叮铃铃”......   这些衣衫半掩的“明妃”们,手腕脚腕之上都串有不同大小不同数量的银环子。随着她们的急促舞动,银环之间也互相撞击,发出惹人厌的清脆铃声。   “实在吵闹!”   赵缨直皱着眉头。   她真想直截了当地用枪挑了,然而三个正字辈的大和尚就好似一堵人墙一般横在自己身前......   “正德、正聪、正慧是吧?你们让开,好狗不挡道!”   她左手握枪,右手持刀,身周还有一红一白两颗珠子旋转不休。   只是这般冷声威胁之后,那三个和尚竟都好似木头人般一动不动,连听没听见都还两说。   细细瞧去,却见这三个和尚皆是面色古怪——原本惶然惊恐的模样渐渐消退,取而代之地却是极为贪婪的恶心样子。   三个和尚齐齐出声:   “小极乐寺的天女伏魔大阵,请女施主试观之!”   知晓这是背后的布阵者借着三僧之口传话,赵缨也并不如何惊奇。   心下已然明白:“先以明妃之舞乐操控正字辈的高手,又以三个大和尚护佑明妃,以完成大阵的后续布置。”   她的视线透过三个和尚,正见到其身后的妖艳明妃们且歌且舞,不时地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而陷入幻境之中的其他和尚,面色也已然有些迷茫,眼瞧着都似行尸走肉一般朝着明妃蹒跚而去......   只一瞥之间,赵缨已然有了主意:   “不能让那些鬼女人再舞下去!”   那便意味着要先突破三个正字辈的大和尚。   “要么凭着手中刀枪强行突破,要么靠着蜃珠,再抢过幻境的控制权来再说!”   她决定双管齐下!   “大和尚,受死!”   厉喝声中,枪锋之上已然笼罩了一层血一般赤红的煞光。只一抖,就化作点点梅花,将三个正字辈的大和尚都笼罩其中。   美丽,却也着实凶险!   三个和尚却是不闪不避,竟叠罗汉般摞在了一起。气息勾连之下,他们的真元遍布于身周,渐渐融为了一体......竟是在体表之外,有凝结成了一层金身也似的壁障!   “铛、铛、铛、铛、铛、铛......”   这三个和尚看上去,好似浑身涂满了金粉。枪花点在其上,竟没有留下一点印子,反倒发出了金铁交击一般的脆响!   “好个罗汉金身!”   赵缨赞道。   在鬼市上购买的情报之中,有一卷便是对苗疆各门派的详解。她曾经匆匆一览,故而对小极乐寺的武功路数有些印象。   就好比这罗汉金身......她知晓其厉害之处,却也同样地,对其弱点一清二楚!   “罗汉金身本是蜀中高僧所创,在佛门之中流传甚广,乃是一门了不起的绝技!”   赵缨低语着,语气之中却满是戏谑之意:   “但是你们小极乐寺的版本,却是投机取巧的简化版本!虽可速成,但终究不如正版的威力强大!”   三僧尚且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之中,对于她的嘲讽之言,自是无法回答。唯有互相之间的配合默契如一,真元运转得也越加紧固......   只需攻其一点,将三僧勾连起来的气机断掉那么一瞬,那唬人的金身便不攻自破!   枪花攻势急如疾风骤雨,但是终有力尽之时。赵缨刺出最为凶狠的一枪,脚下却是同时踏地,如惊鸿般轻盈后撤。   而后却如游龙一般,折身向着侧方而去!   “大和尚,你们若跟不上我,那天女伏魔大阵可就空门大开啦!”   她挑衅着。   果然便见三个和尚动了起来。   互相窜高伏地,却始终保持着两个和尚在地,一个和尚踩在两个肩膀之上。在赵缨看来,简直就像是一个骨碌碌转圈的轮子一般......   速度倒是不慢,始终横在赵缨和天女伏魔大阵之间!   但是赵缨的目的已然达到——   “按你们的取巧之法,两到三人同气连枝,的确也能达到罗汉金身的效果。但是假的就是假的,三人同使,即便配合再为默契,如何比得上一人经脉的天衣无缝?”   她步下生风的同时,也眯起凤目仔细瞧去。   即便是自小修习完整版金身的得道高僧,周身上下尚有罩门......就不信这三人合力才使出来的玩意儿,没有更明显的破绽!   她的脚下越行越快,三僧也跟着越转越急......   越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赵缨行在前面,步伐并未减慢稍许。然而拖在背后的红枪,却不着痕迹地转为双手握持着。   恰在那三僧交错身影的一刹那,正聪、正慧站定了身子,正德和尚刚刚跃起还未落下的一瞬......   踏足、站定、转胯、扭腰!   手中红枪如赤龙一般昂首摆尾,化作一记非常标准的回马枪,蛮不讲理地自三僧中间的空隙处飞撞而去——   “嘭!”   明明是刺在三僧中间的空气之中,然而红艳枪上传回来的回馈感,却仿若是撞在了一堵结实的墙上!   既有了缺口,那便可撕裂、扩大!   赵缨空出一只手来,那颗蕴满了血煞的蜃珠不知何时竟已被她收回了掌中。   道一声:“着!”   蜃珠飞射而出,不偏不倚地,正落在那被长枪凿出来的“缺口”之上。就好似打针一般,源源不断的血煞便自那缺口之中疯狂涌入,而后沿着三僧运行的脉络,并不多时便生成了一道道红色煞光交织成的密集“蛛网”!   到得此时,莫说是那互相配合才能维持住的“罗汉金身”了,便是三僧自己的经脉之中,也早被磅礴的煞气给挤得满当。   “不、不......”   三僧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片无边的血海。数不尽的冤魂在其中嘶吼着、哀嚎着,一双双血色的手,似乎要将他们拽入血海之中......   永世不得超生!   “你等罪孽深重,却妄想佛祖保佑吗?”   赵缨面色庄严,声音肃穆。   她学着正觉和尚一般的道貌岸然,循循善诱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回头、回头......”   回头间,却是已经到了高潮处的天女伏魔大阵了!   那些身段妖娆的明妃们,或持琵琶、或掌宝瓶、或拈莲花、或掐法印,一颦一笑,一行一止,皆尽挑逗之能事。   而在这些明妃围坐的中央处,却已经有僧人在盘坐诵经了。   这些僧人尽是先前陷入幻境之人,甚至有些还在身上残留着自残的痕迹。这个双眼空空洞洞,那个耳孔血流如注,更有甚者竟是在胸前扎着两把尖刀......   可是无论他们身上有何惨状,此时皆是正襟危坐,面色平静而虔诚,乃至于望上去竟有种宝相庄严之感!   不知何处,忽地传来“铛铛”的钟声......   就好似得了什么信号一般,那些明妃忽地旋身而动,咯咯浪笑着,踏着更为放肆的舞步,竟是纷纷地钻入那些僧人的怀中......   “娘的,还真有活春宫?”   赵缨嗤道。   但见艳妖娆的明妃和宝相庄严的僧人美相对而坐,一个极尽挑逗地扭动着,另一个却垂首诵经,混似殿中的庄严明王!   却唯有一件一件的僧袍缓缓褪下......   不能让他们继续下去!   赵缨早得了正悟和尚的提醒,知晓其中的厉害之处,故而更加不敢怠慢。   驭煞法门默默运行着,那蜃珠之中煞光更盛!   她清喝一声:   “和尚,既已回头,又何必踟蹰不前?”   “阿弥陀佛......”   正德、正聪、正慧三僧,齐齐地念诵着佛号。   六只眼睛仿佛都看到了无尽血海之中的唯一生路,挣扎着、踉跄着,却又争先恐后地皆朝着那束光亮而进!   三僧便朝着那“天女伏魔大阵”一步一步踏前。脚步虽慢,一步一步却甚是坚定。   口中只是无休无止地诵道: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恍惚间,赵缨似乎看到了滔天的血气和斑斓的瑞霭碰撞到了一起。   好似针尖对麦芒! 第97章 虚实难辨   这个香艳又诡异的“天女伏魔大阵”,赵缨却是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不是错觉,她的确曾经见识过的!   在哪里见过呢?   只在记忆中扫描了一圈,她便精准地定位到了某处回忆......   “渝州城、崔江老贼的筵席上!”   “天女”摇曳摆动的身姿、圣洁又魅惑的矛盾气质,以及......勾动幻觉的邪异手段!细细比较之下,却是和柳红蔻用以配合蛭仙酒的“天女伏魔舞”,又有什么差别?   赵缨忽地明悟了:   “原来你们小极乐寺,竟也和岁神魔道联系匪浅!”   正觉老僧的声音凭空而起:   “阿弥陀佛,施主怎可妄加揣测?”   其身影虽不在山门之前,但显然也在通过什么途径,关注着此处的一举一动。   妄加揣测......   倒是说得没错。小桑寨一事也好,岁神道方面也罢,在看到说得过去的证据之前,也都只是猜测而已。   这什么劳什子破烂大阵,非得尽快破了不可!   凤目之中闪过妖异的血红煞光,赵缨手中的蜃珠之上,光芒又盛了几分。   似是身体之中被注入了力量,三个正字辈的和尚皆是加快了动作。   六只眼睛各放煞光,三张大口同时怒吼。六只手掌或掐法印、或竖单掌,又或是解下念珠缠在拳上,就好似戴了一只颇为坚固的拳套一般!   三僧如饿虎扑食一般,自三个方向分别冲向五彩瑞气之中!   “呼~~”   如微风吹过湖面,又似云雾飘过山头。   山门之前,每一对“明妃”与“明王”皆是面对面地纠缠在了一起。然而此时,无论他们面朝什么方向,皆是带着肆意而满足的畅快笑容,齐刷刷地扭头向着赵缨......   “轰!”   赵缨的脑海之中恍若响起一阵惊雷。   凤眸之中的血红色,在这一瞬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茫然无措的灰白。   虽只有一瞬,仅在下一刹那便再度回归清醒之中......但是赵缨却惊奇地发现,面前的一切全都变了!   三僧明明已经到了那团瑞气之中,却如同深陷泥沼一般动弹不得。细瞧之下,他们目中的煞光忽明忽暗,时不时地又被一团粉雾给取代,竟好像在拉锯、相持一般。   而那团瑞气,竟也越发地浓郁起来......   只是一瞬的恍惚,再看之时,“明王”与“明妃”的身影竟已尽数隐入瑞霭之中,隐隐约约终不可见。唯留下撩人的道道剪影,和惹人无尽遐想的欢好轻吟......   “该死的,最恨这种藏头露尾之辈!”   她低声喝骂着。   好在她早得了提醒,知道这“活春宫”的凶险,除了遥控着三僧试探之外,也一直都未曾亲身入阵。   脚步悄无声息地后撤着,一级低过一级的台阶,让她知晓自己仍在这处宽广的山门之外,未曾迷失。   五彩的浓雾逐渐淡了,山间的绿意重新占据视野之中。   “这算是出了大阵范围了吗?”   赵缨有些不太确定。   视野能看见的一切,都有可能是敌人想让她看到的幻觉!她在“狗洞”处吃过一次亏,不敢再赌第二次。   后退着、观察着,脚下忽地踏空......她这才发觉石阶已经到了尽头,汉白玉雕成的门楼子就在头顶。   身后忽地传来熟悉的声音:   “缨子姐!咱来助你来啦!”   赵缨闻言回头,果见钟小芸远远地招着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向这边跑来。   这里的彩雾尚未完全消散,赵缨也不知其中还残余着几分威力。但无论如何,钟小芸的修为都不够看,身在其中,只怕会有些危险......   想到此处,她也不敢让这妮子继续向前。   “给我站住!”   她喝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脚下不敢怠慢地冲了下去,三步两步跃到钟小芸的身前。左看右看,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让你守在原地吗?孩子出了事情,你怎么跟那大和尚交代?”   “这不是担心你嘛!”   钟小芸讪讪地辩解道:“咱看着天色将晴,孩子也有桑布他俩看着......想着缨子姐您身单力薄的,怎么也缺个帮手......”   “用不着!”   正在气头上的赵缨连句好话都欠奉。   终究还是强行压住情绪,长长一叹:   “也罢,你既是已经来了,那便帮我做个护法......跟贼秃们斗了这么久,总该调息恢复才是。”   言罢,她毫不迟疑地盘膝而坐,双目一闭便进入了入定之中。   也就是钟小芸在此,她才能保持绝对的信任......否则换了旁人,哪怕是桑布兄妹二人,她也不敢这般不设防备。   真元在经脉之中刚刚开始运行,连半个周天都还没到。   她的耳边忽地响起一声:“小心!”   眼睛尚未睁开,她先下意识地偏过了头。   风声划过耳边,几乎是擦着面皮而过,锐利的刀罡甚至还切掉了几缕发丝。   身形偏转间,她反手将探过来的那只手臂死死抓住。   挂在耳边的第二颗蜃珠蕴满了真元,莹白色的光芒忽地炽盛!   于是虚妄尽退,抬眼间,不仅那“钟小芸”显露出了光头本相,就连四周绿油油的苗疆山地也尽数消失,重新化作山门前那惹人厌的一地青砖。   “好家伙,防不胜防!”   赵缨的背后直冒冷汗。   若不是那个声音适时提醒,她还真的就中了招了!   一击不中,那个假扮钟小芸的和尚也不恋战。一个闪身,忽地闪入瑞气之中,却终究是晚了一步!   寒光湛湛的破阵长刀刷地出鞘,一往无前地斩向前方。   寒光起处,浓郁的雾气之中,忽地传出一声惨叫。也不知斩到了何处要害,唯有一蓬鲜红的血光绽了开来。   赵缨这才腾出空来,垂首低语:   “多谢提醒。”   流水般的龙元欢快地跃动了起来,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必客气!”   五彩的瑞霭越发浓郁,渐渐地竟是微不可查地转向桃红色;周遭的**,也如大江上的波涛一般连绵不绝。   但是这些背景,赵缨都已置若罔闻。   她的两只眼睛皆是直勾勾地盯着身前,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团龙元如流水般涌动着,幻化成了一个朝思暮想的高大身影......   “真的是你?”   她抬起手,想要仔细地触摸他的脸庞,可是伸至半途却又迟疑了下来。   就好像唯恐面前的是个泡沫,轻轻一触就会戳破一般。   “不会又是小极乐寺贼秃们的幻觉吧?”   那身影逐渐凝实,长出了血肉,又生成了色彩......那张丰神俊朗的俊脸笑得灿烂,声音仍旧那么让人安心。   “是幻觉,但和这些贼秃们没有关系,只是我提前在龙元之中存入的一缕神思......借着龙元的神力,虽然只能显化个一时片刻,但是助你破敌还是没有问题。”   沈川解释道。   言罢,他忽地大踏步地上前,张开双臂就将眼眶泛红的赵缨揽进了怀中。   “缨妹,我好想你。”   熟悉的味道灌入鼻腔,这种心安的感觉是这么真实......   赵缨颇有些不自在地别过了头,脸红红的。   她有一千句话想说。   想问问他,如今可还安好?   想质问他,为何一声不吭地就失了踪影,为何留她自己思念成疾?   以及......这半年多他究竟去了何处,她要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他的真身......   可是千言万语归到了一处,她只是轻轻地将他推开。   长刀交到了沈川手中,她自己则默默地抽出了红艳枪来。心底间有了底气,凤眸之中的火焰便更加炽盛。   嘴角的笑容重归张扬自信:   “大敌当前,咱们先破了敌,再说其他!”   “好!”   沈川点着头,只握紧了刀子,就如他们一直以来那般默契地背靠着背。   如此,什么样的敌手都也不惧! 第98章 温柔陷阱,防不胜防!   再度相见,并无想象之中的那般难以抑制的激烈情绪。   却反而像是昨日刚刚道了晚安,今朝自然而然地就并肩站在了一起。   互相之间,彼此的默契不需言说。   “杀!”   他们齐声而喝道。   刀和枪皆泛着寒光,一如风雷,一如烈火。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却是踏着同样的云龙三折步法,丝毫不带迟疑地冲进了五彩的瑞气之中。   那道霞光瞧上去分外祥和,但是真的身处其中,却是忽地感应到一股强烈的斥意。就好像身处泥淖之中,进不得也退不得,就连抬起脚来都困难万分。   更有一道道丝带般的粉雾,见缝插针地就往两人鼻腔里钻!惹得人头昏脑涨,身子却越来越热,身体的某些部位更是如涨破了一般难受......   “缨妹,抱元守一定住心神,万不可被迷了心智!”   沈川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耳中:   “这阵法只是看起来唬人,实则一旦激不起你心中妄念,自己就不攻自破了!”   “我知晓了!”   赵缨回应道。   她耳边的两颗珠子同时发着光芒。   一颗注满了煞气,散发着血红之光;另一颗却是散着莹白色的玉光,却是蕴满了真元。   两道光芒一冲一柔,就好似太极所生之两仪,运转不休,将她的心神给护了个彻底!   “论玩幻术的,那东海中的蜃怪可是你们的祖宗!如此低劣之把戏也敢来班门弄斧?”   赵缨闭上了眼睛。   而后再张开,却是分别散发着红白两道光芒。   “给我开!”   刷地一下,这个世界仿佛都清晰了起来。   她看见眼前的浓雾逐渐消散,显露出了小极乐寺那道气派的山门。   天上仍旧落着细密的雨线,山门前的青石砖上都积出了一片又一片的水摊。然而那一对对“明妃”和“明王”,却是毫不在意地对立盘坐着。   明王宝相庄严,明妃却是媚态横生。   他们早已不着寸缕,互相之间扭动着、迎合着,发出毫不遮掩的**......   “真他妈不要脸啊......”   赵缨红着脸啐道。   或健壮或袅娜的身姿盘绕在一起,明明该是极尽美感的画面......可是落在她的眼中,不知为何,就总感觉只是两坨蠕动在一起的白肉!   好似一群拱来拱去的蛆虫,瞧得她直犯恶心!   “老沈,我直接宰了他们,没什么后患吧?”   “当然!既已识破了虚妄,以力破巧又有何妨?”   沈川远远回应道。   那就好办了。   虽不知晓这副活春宫是怎样和那幻境之间产生联系的,但是血肉之身总阻不住锋锐无比的红艳长枪!   凤眸之中分别燃着一红一白两色火焰,枪尖上缭绕着浓郁如墨色的煞芒!   脚下只一动,火焰刺破了风雷——   只往那一串串莹生生的白肉而去!   忽地耳边生风,拳、掌、腿,分别自三个方向齐齐拦了过来。   但是三道攻击并未落在她的身上,却是先一步被沈川给拦在了半路。   “这三个大和尚交给在下便是,你尽可一往无前!”   “后背就交给你了!”   赵缨畅快地笑道。   这种不用分心身后、不受杂事掣肘的痛快感觉,她可是好久都没感受过了!   若是......   算了,破阵为要,杂七杂八的想法先往边上稍稍吧!   一对对纠缠在一起的白肉,在青砖上隐隐排列成了一瓣花朵。赵缨一抖长枪,瞬间绽成了大片大片的枪花,却是刚好覆盖了所有“花瓣”!   “都给你姑奶奶去死!”   她厉声而喝。   一朵朵血花绽放在莹白的肉体之上,就好似雪地上盛开的朵朵梅花。   所有扭动在一起的身躯,都在这一刻定格了下来。大雨不断地冲刷而下,将沾了血的枪锋冲洗得干净,又将一切的污垢都掩埋得彻底......   “干得漂亮!”   沈川也在同一时间放倒了三个大和尚,潇洒地一跃落到了她的身旁。   他抬手就往赵缨的腕间握去,动作熟稔得就好似多年的老夫老妻。却不想后者后撤一步,让那只探来的手扑了一空。   诧异地抬起头来,正和赵缨那双倔强又幽怨的凤目对了个正着。   “你去了何处?为何连个招呼都不打?”   积蓄了好久的怨气好似终于找到了个突破口,赵缨一开口就好像打开了闸门,一发而不可收拾:   “你可知我这半年以来如何度过?”   “肩负着巫山上下几千兄弟,又时时刻刻防范着各路宵小,还得留意着你的消息......”   “苗疆苗疆,你一个模糊不清的梦话,惹得本姑娘不远千里,只为了去寻一个渺茫的希望!”   她浑然只是宣泄着心中的委屈,全然不给沈川答话的余地。   两行热泪不知何时已然爬到了腮边。   但是她全然不顾,紧咬着两排银牙:   “姓沈的,姑奶奶我告诉你:这辈子你若负了我,我定然在你身上戳千百个透明窟窿!”   “我......”   沈川似乎被这决然的气势给吓到了,一步一步后退着。   但是那个热烈的身影却更快地冲了上来,猛地扎到了他的怀里!   “缨妹......”   他无措地摊着双手,终究是僵硬地弯了起来,抚着那头柔顺的乌发,将这外刚内柔的奇女子给包裹进了怀抱之中......   胸膛处一片湿热,他不需低头,就知晓这人儿定然是双目通红。   他安慰道:“有我在,你以后不会再受委屈。”   “哼,你也只是说说而已......”   怀中人儿不满地拱着脑袋。   许是情绪终于发泄了干净,她的思维活络了起来,却是终于察觉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不和谐感。   这种违和感......她也说不清楚来源何处。   绝不是因为许久未见而导致的陌生感,而更像是、更像是......   “你这个龙元化身,究竟可以持续多久?”   赵缨忽地问道,缩在怀抱之中的眼眸,此时竟也是精光大冒。   “沈川”仍然好言好语地答复道: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果然......   就好像是曾经做过的那个颇为荒唐的梦境,那个和沈川一起,在现代世界“心想事成”的那个美梦。   面前的这个“沈川”,一举一言皆合心意......乃至于她问过一个问题,最想听到的答案刚刚浮现在心头,下一刻便从沈川的嘴中听到了一样的话......   如此“心想事成”,不违和才有鬼了!   她深深地将脑袋探入那宽阔的胸膛之中,贪婪地嗅着熟悉的气息,面容上已然挂满了不舍。   这个熟悉的拥抱,即便是虚假的,也是一样的温暖。   可是......   赵缨态度坚决地摇着头:   “不,假的终究是假的,你告诉我你的真身在哪儿,我立马去寻。即便找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真正的你。”   “何必呢?”   “沈川”亲昵地将下巴搭在她的秀发之上,声线依旧温柔而宠溺。   让人有一种永远沉浸其中的冲动......   “在这乱世之中,谁不是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真身假身都是陪伴,难得糊涂一些,岂不是活得更为容易?”   他的话中似有一种魔力,总是让赵缨莫名地静下心来。   可是这种心静,又何尝不是暗藏杀机?   耳间挂着的红白二珠同时放着光芒,她勘破了虚妄,忽地一把将这虚假的身影推得远了,面上带着“果然如此”的冷然笑意。   “沈川可说不出这种话!老实交代吧,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果真是骗不过你......”   “沈川”愣了愣神,忽地咧出一个极为诡异的笑意。   这种笑容,赵缨可从来没有在沈川的脸上看到过,一时之间竟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奇异感觉。这种感觉,让赵缨莫名地皱起眉头,直有一种汗毛直竖的悚然感。   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她握紧长枪,疾如飞电流星一般!   “我不允许你玷污了他!”   “噗”的一声,就好似戳破了一个泡沫一般,那个身影迅速地化作了一片梦幻空花。   无人握持的长刀“啪嗒”一声落于地面,那道流水龙元缭绕其上,如一头矫首昂视的游龙一般。   和沈川如出一辙的声线就从其中传了出来:   “主公莫怪,吾只是奉了沈先生之命,化作他的样子相助而已。”   赵缨拾起长刀,却是看也不看一眼。   她知道,这个声音同样也是假的。   那个“沈川”,跟老沈的真身一点关系都没有,和这半团龙元同样毫无瓜葛!   分明只是她自己内心所想的具化而已!   细瞧之下,却见那满地的白花花身躯竟也化作了泡影,更不见一点血迹!那五彩霞光更是卷土重来,道道丝带状的桃红雾气之中,还伴随着撩人的放浪声音,让她浑身燥热瘙痒,偏又如在泥淖之中,进退不得行动不得......   “真是的,有完没完?”   赵缨烦躁不已,咬牙切齿地骂着。   那“天女伏魔大阵”,岂是那么容易破的?   可笑她一直都在阵中,却自以为已然破阵!   防不胜防,当真是防不胜防......   每次以为自己勘破了虚妄之时,又总是毫无察觉地踏入另一片虚妄之中......“钟小芸”的信任背叛是这样,“沈川”的温柔陷阱也是这样!   不对......要说尽是虚妄,也不尽然。   她忽地想起来,差点挨了“钟小芸”背后一刀的关键时候,那声恰到好处的......   “小心!”   ......   数百里外的月亮山虿窟之中,浑身赤裸的俊秀少侠抹干了额头上的冷汗,庆幸地叹着一声:   “好险......”   然而,所谓成也萧何败萧何。   那声“小心”,确实是他适时传递过去的一声提醒。但也仅此而已了......那半团龙元不争气,随即又被这虿窟给按回了经脉角落之中。这下压制得更为彻底,不仅传递不得任何消息,就连那一边的状况也是两眼一抹黑......   最后的画面,他看见自己的提醒帮赵缨免遭一记背后捅来的刀子,却也因此,反倒引得缨妹陷入另一险地之中......   “那不是我!缨妹,你不要上当啊!”   不知晓后续如何,沈川越发地忧心忡忡。然而干着急之下,却是反倒差点殃及到了自身!   须知那些互相征伐着的虫子可没有一个善茬,容不得他丝毫大意。   “吉人自有天相,或许缨妹比我想象的更为强大,根本不需我那般劳神......”   还是先想办法度过这七七四十九天吧!   窟中不见日月,他也不知还剩下几个七天。唯见种种蛊虫相互征伐,所剩越来越少,却也越来越难对付了。   “来吧,都来吧!早日了结此事,免得我继续受罪,也免得缨妹煎熬折磨!” 第99章 无法战胜的对手   “施主,你已冒犯我佛,此时还不回头是岸,更待何时?”   正觉和尚未见其身影,声音却好似滚滚惊雷。一字一句敲在心口,如重锤敲响鼓,敲得赵缨燥意越发难耐,简直有一把火,从内到外燃得炽烈!   偏有黏稠如泥淖般地五彩霞光笼罩身周,让她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眼瞧着桃红色的雾气一缕一缕侵入到口鼻毛孔之间,甚至向着悬于头顶的蜃珠之中涌去......   “这粉雾好生厉害!”   她咬紧牙关,竭力抵抗着经脉之中钻进来的新力量。   怪不得总在不知不觉之中中招......这一缕缕粉色的雾气,竟早就隐藏在了静脉的深处,就连颅脑之中的各处穴关,亦是早有其踪迹!   外界的粉雾更是无孔不入地往她体内涌来,只是片刻,那张英气的俏脸上竟升起来两道红晕......瞧上去宛若三月桃花,更是添了几分娇俏。   “缨妹......”   沈川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一直秀眉紧皱的赵缨,这时更是无语地闭紧眼睛。   “不是吧,又来?”   她很想吐槽。   想她堂堂的巫山女侠,难道还能被同样的把戏骗到两次不成?   蓦然回头,果然见到的还是那张笑意盈盈的小白脸。   明明知晓这又是个幻象,明明自身还处在泥淖般的彩光之中,甚至明明她连脚步都未曾抬过一下......   她却莫名其妙地离着那个幻象越来越近......不是对方向她走来,分明是她一点一点地向着那幻象而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带着十分的怜惜之意抚过她的发梢,温柔得好似三月春风。   其言语,却冰冷如数九寒天的凛冽冬风: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嗡”地一声,宛若有重锤敲在她的心窝。那股焰腾腾的无名怒火,忽地直冲向天灵盖:   “拿开你的脏手,脱下他的皮囊!否则我砸了你这破庙!”   “唉......”   沈川幻象长叹一声,手上却是得寸进尺,眼瞧着就要解开被雨水打湿的衣衫......其指缝间,更是有一道道粉雾直往那衣衫下的毛孔之中钻去,不一会儿便让白嫩的肌肤泛上一层粉意。   “世人多苦,世间多难,盖因索求过甚所致!缨妹自渝州起事以来,多历艰险,此等道理也当看得通透才是......今日既见真佛妙谛,如何不肯放下妄念,以求极乐之境呢?”   “妄念、极乐......”   赵缨的俏脸之上已然尽是红霞,从美眸周围一直延伸到了脖颈锁骨之间......那双凤眸之中,竟也泛上了桃红色的粉晕,说不清是带了红宝石般的美瞳,还是涂了晚霞般的眼影......   心中只一刹那便被绮念所占据,曾在梦中感受过的美妙体验,仿若又如蛇般盘绕上了她的身周,让她不知觉地夹紧了双腿,腰间也不适地微微摆动着......   只是下一刻,提前备好的后手终于准时地触发出来!   心口、刀锋和长枪之上,皆传来同频的共振之声,好似边塞的烽烟与颦鼓,震天动地地席卷向她的全身!   她闭目,再睁:   “若你所说的‘极乐’,便是沉浸在假想的幸福之中昏噩度日,那么我宁可选择直面真实的‘妄念’!”   那双凤目重新燃起火焰般的炽烈眸光,朱唇吐出的话语更是斩钉截铁,每一字都如同回击以重锤!   咚!   纤手无声无息地拍了出去,朴实无华地拍打在结实的胸膛之上!   回馈回来的打击感如击顽石,震得赵缨手掌发疼。   但是她的动作并未止歇!   那只拍出去的手掌并不收回,反倒暗蕴真力,改拍为推......   嘭、嘭、嘭——   全身的肌肉都在同一瞬间爆发,修长紧致的大腿蹦得笔直,后脚跟下踩踏着的青石,也因着爆发的反作用力而裂开成蛛网一般。   “这是你教给我的阴阳劲,一击之后暗藏多重后劲......不知我这一击在你眼中,能算得上几成火候?”   她寒声叹道。   非是叹给这个幻象,而是叹给她自己听!   “沈川”面带笑意,身子却以胸膛上的受击点为中心,倏地溃散成片片光雨。   却又有凌厉的风声起自身后,其中还夹杂着疏朗的笑声。   “说得不错!”   “沈川”笑道:   “你的快慢刀、你的阴阳劲、你的手眼身法步,哪一个不是我教给你的?你即便使出了十成火候,难道还能胜过我吗?”   声音起处,同样的一掌迅疾无比地印在了赵缨后背,出手快得,让赵缨根本躲避不及!   紧随其后的,便是海浪般连绵不绝的无尽后劲——这幻象沈川所使出来的,竟也是同样的阴阳劲力!   轰、轰、轰、轰、轰!   同时爆发出来的阴劲,竟然足足有五重之多!一重跟着一重,一浪高过一浪,体内的真元自行运转着、拮抗着,但是却接连不断地被这多重暗劲给冲得溃散......   难缠,真是难缠!就和沈川本人使出来一般难缠!   只不过那家伙教导此法的时候,却是将破解之法也一并教给她了......   “随波......逐流!”   她的心中猛然想起这四个字。   狂风来时,高大的乔木容易折断,低矮的小草却往往无事;浪潮涌过,再坚固的堤岸也有崩溃之忧,但是河底的流沙却亘古不灭。   其诀窍,就在于随波逐流四个字。   在体内真元即将溃散、多重暗劲扩散到经脉深处的一瞬,她的身子忽地前扑了出来!   这个动作委实不太雅观,美化点说,可以用饿虎扑食来形容;可若是说难听点,那就是一个标准的狗吃屎的姿势......   但是身处泥淖般的霞光之中,但凡能化解掉攻势,谁又管得了其他?   赵缨的身子前扑,脚下却是如生了根般一动不动。   细瞧之下,她如风中小草、似河底流沙,又更像是个不倒翁般打着旋子。   暗劲吞吐着,她以脚下为中心,身子一晃又是一晃......卸掉所有后劲的同时,更是借势而起,就如弹簧一般,将所有劲力原封不动地回击回去!   “嘭!”   拳掌相接,二人皆是被震得倒退而出。   赵缨揉着发麻的手腕,却是默不作声地将这仇给记在了沈川正主儿之上......   “待找到了你,定要让你好看!”   她暗暗嘟囔着。那个幻象却是脚下生风了一般,转瞬间又攻了上来!   没时间多想其他,她抬手便和那幻象再度攻杀在了一起。   拳脚如疾风骤雨也似,即便是在泥淖般的五彩霞光之中,也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赵缨见招拆招,却也同样地越打越快——体内的真元如流水般消耗着,但是她却不敢稍微露出一丝空当。   莫说分心,她甚至连拔刀出枪的余裕都腾不出来!   压力越来越大,她瞧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皮囊,竟是忽地有些讨厌了......   “小极乐寺这是明摆着不要脸了?”   赵缨暗骂着。   先前好歹还遮遮掩掩,架了个佛法的皮,只是以幻境诱她皈依......如今倒好,直接捏出来个幻象,竟是演都不演地动起武来了!   她如何能战胜这个幻象?   须知所有幻想都非凭空而来,归根结底,都是出于她的本心。   换言之,她心中的沈川越是完美、越是伟岸,面前这个幻象也同样越是强大!   她倒也尝试过,想些沈少侠往常的一些丑事......可是往往想着想着,最终却总是在脑海之中浮现出那个吐着血、却依然护在她身前的伟岸背影。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那个背影这么讨人厌呢?   幻象攻来的拳脚竟是更加凌厉了。   虽也是同样的皮囊,但是面前的这个家伙却是一点也不会怜香惜玉。赵缨稍不注意,小腹之上已然挨了一脚,肩膀处更是连绵不断地,不知被凿了多少拳!   一口淤血憋在喉间,吐不出又咽不下,实在憋闷。   她的两只眼睛直欲吃人:   “莫以为你顶着这样一张脸,姑奶奶就不敢揍你了!”   火气涌了上来,她干脆也不守不防,一瞬间也不知挨了多少下攻击,连嘴角都渗出了鲜血。   一巴掌却是抡圆了,几乎运出了她所有的力气——   “啪!”   世界仿佛都清净下来了。   那张俊秀的小白脸上,眼瞧着膨胀起来一个火红火红的巴掌印子。那高高鼓鼓的样子,瞧得赵缨整个身心都舒爽了起来。   “还是这样子看着顺眼!”   她轻哼着,一步后撤,却是终于得以拉开了距离。 第一百章 不堪入目   心中的憋闷之意稍稍排解,赵缨的心中终于回归了澄澈。   思维一片清明,想法便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了出来。只转瞬间,便有千百个念头掠过脑海,她稍稍眯起凤目,红艳的唇角也不知不觉地向上勾了起来。   她转头向着不知何处的虚空之中,大大方方地言道:   “我与老沈之间情比金坚,不需你们这些宵小离间挑拨!”   言罢,那个高大的身躯竟是气势更盛,显然是在她的心中更为深刻了几分。   眼瞧着幻象沈川踩着云龙三折步法,如风般进逼而来,拳脚上带起的罡风已然吹到了她的面门。   她不闪不避,却是仍对着虚空之中寒声低语:   “还有一事,便是你们彻底地得罪我了!”   双目竟是忽地闭了起来......   “不论小桑寨一事是否是你们所为,你们这个破庙,姑奶奶今天砸定了!”   呼......   她深呼吸,而后骤然睁眼。   幻象沈川早已扑到了近前,她却是不遮不拦地与他撞了满怀。   没有对拼拳脚,也没有真元的角力,她只是死死地将那高大身躯抱住,就与世上其他许久未见的恋人们所做的,一模一样!   深嗅着宽阔襟怀中的熟悉气味,那张俏脸之上已然泛起了绯红。   不含一点欲念,只是少女羞怯的怦然心动,以及欲语还休的脉脉温情......   “我当然战胜不了你!毕竟你只是我心中的完美幻像,对抗你就和对抗自己没有区别。”   对着镜子玩剪刀石头布,能赢才是怪事!   “但我也不需要胜过你!”   她的眸光陡然转冷,煞光大放之下,耳边竟又响起那阵令人恶心的诵经声和呻吟声。   她的敌人,从来不是怀抱中的那人!   玩弄幻觉是小极乐寺的看家本事,赵缨见识了一番,也同样有了些新的认识。   各类手段都算上,即便说破了大天去,无非只是借助着声、色、嗅,欺骗他人知觉感官的伎俩罢了!   禅唱、管弦、舞蹈、熏香,乃至于**的姿势、放浪的呻吟、以及那股不断侵入口鼻毛孔之中的桃红色雾气......其中或许掺杂了些科技与狠活,但是归根结底,都逃不出声色嗅这三类范畴。   “早知如此,我这手段也不必压在箱底......”   她叹着,两只眼眸之中竟是泛起了隐隐的黑气。   两只蜃珠滴溜溜地打着旋子,而后越升越高。蕴着血煞的那颗光芒更盛,而蕴着真元的那颗也不再护佑在赵缨周围,反而和那赤红珠子相对而舞,其中的莹白光芒更是越来越暗,渐渐地由白转灰再转黑,到得最后竟然是乌黑一片!   白帝城枯井下的无尽怨煞,这个时候恰好派上了用场。   “啵”的一声......   怀中之人忽地化作漫天泡影,仿若被戳破了的肥皂泡泡。赵缨有些伤感,也有些不舍,伸出手去想要捞些什么,终究还是捞了个空。   假的东西,却又如何触摸得到?   她轻叹一声。   幻象破灭,却非是她勘破了虚妄,而是那些黑煞起了作用的缘故。   声、色、嗅......一切引起她生成幻觉的东西,全有赖于那“天女伏魔大阵”才能施展而出。换言之,她只需以黑煞侵入阵中,打乱布阵之人的韵律节奏,眼前之幻象自然破灭!   “早知这黑煞这么有用,从一开始我就拿出来了......”   她摇头叹着。   仅仅只是一时的迟疑,竟多费了这么多工夫来!   却未曾想过,若非这手段一直隐藏着,如何能引得布阵之人全无防备?   大和尚们只见识过血红煞光的威力,故而布阵之时也只对红煞做了防备。如此顺利地一举建功,其中倒也不能说没有些取巧的因素。   赵缨冷漠地瞧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堆堆白肉,不堪入耳的**惹得她实在心烦。银牙紧咬间,红唇却是戏谑地向上翘着:   “大和尚们倒挺持久......那不妨就让小女子给你们加点佐料!”   双瞳之中的黑气更为浓郁,很快就布满了整个瞳孔,乃至于将眼白部分也填充得满满当当。那双总泛着炽光的坚定凤眸,这时候竟妖异得却像是地狱出来的魔君!   蜃珠里的乌光更是同样大放着,瞧上去,就像是散发着无尽黑雾的黑洞一般。   似有无尽的怨念被禁锢在了其中。然而在蜃珠的光芒照耀之下,却似是打开了那道闸门!   仿佛有数不尽的怨灵自其中脱困而出,化作道道黑烟,见人就扑见缝就钻。粉雾之中并不多时就掺杂进了道道黑线,互相欢好着的男男女女,其面容上竟也渐渐地扭曲了起来......   “可恨!”   忽有一道尖锐高亢的声音,生生打破了梵唱声的祥和之意。   赵缨循声看去,却见是一个明妃已然扑到了面前的健壮和尚。面容之上哪里还有半分媚态?分明只剩下了浓烈的恨与怨!   “凭什么同参我佛妙谛,你等和尚便可潜心修行,我等明妃却要任你索取?”   那明妃泪流满面,眼中一下子便是赤红一片。   赵缨想到了桑晨的遭遇,管中窥豹,料想来这些明妃也都差不多。皆是被这些贼秃们给忽悠入了寺中,从此便成了修行所需的明妃炉鼎。   个别运气好的,或许还能混个“佛母”之类的虚名,做着管束“明妃”们的长久勾当。但是更多的女人,却往往被采补几次之后,便会被吸干了身体精元,在虚弱病痛之中结束生命......   被小极乐寺收为明妃的女子,每年都有上千人之众,然而寺中的‘明妃’们却并无年长之人。其中缘由,更是不难想象!   “什么佛家妙谛,分明是草菅人命!”   那些和小极乐寺相关的消息,皆是从正悟、桑晨等处得来。这时一一回想着,她也不由得对那个女子充满了同情。   恨到了极处,那女子身周的黑煞陡然转向红煞!那双眼睛之中也一下转为赤红,口鼻间嗬嗬地喘着粗气。   两排银牙紧咬着,竟是忽地俯下头去,既准且狠地撕下了和尚肩颈间的大片血肉!   “贫僧乃是降魔之明王,降得便是你等欲壑难填之魔孽!尔等今世得大功德,不思早入轮回,以享来世之福报,反倒嫉恨上了贫僧,却不知是何缘由?”   那个和尚肩膀处血肉模糊,难为他还能条理清晰地扯出这么大片的鬼话来。   然而其心神只是失守片刻,黑煞早就趁虚而入!   那颗光头之上,眼瞧着面容便扭曲了起来,那和尚忽地起身,就那般赤身裸体地冲到了另一头的某个和尚面前。   带着劲风的一拳,兜头便砸了下去:   “妙清师妹之死,皆是你采补过甚之过!”   那黑煞仿若是带着传染性,只一瞬,那被揍的和尚也已心神失守,光头之上布满了细密的黑线......   他的双眼时黑时红,恨与戾两种情绪,轮番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这和尚终于忍受不住地吼叫一声,竟也翻身而起,一举将那先动手的和尚掀翻在地,两手死死地扼着他的脖颈:   “还有脸说!妙清师妹分明早配与我,哪儿轮得到你横插一杠?”   “师妹分明看上的是我,全是你仗着武艺强占了去!”   “不服?还不怪你自己没本事,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两个和尚赤身裸体地扭打在了一起,你抠我的腚沟,我扯你的卵蛋......哪里像是得道高僧的模样?就是两个街边的青皮无赖,也未必会有这么下流!   赵缨面色古怪地别过头去,简直想把自己的眼睛抠出来洗个两边。   实在是没眼看......   黑煞如病毒一般传染着,只不多时,就将山门前的男男女女都影响个遍!   有温和些的,也只不过是掩面哭泣,口出谩骂埋怨之语;而激烈些的,竟是一头撞死在了门前的梁柱之上!   至于相互骂娘的、动起武的、乃至打着打着忽然连接在一起的......赵姑娘皆是冷眼旁观,既不出手相阻,也不推波助澜。   感受着泥淖一般的五彩瑞气风流云散,她便知晓,这个诡异难缠的“天女伏魔大阵”,到此终于算是彻底告破。 第101章 外罡的迹象   两颗珠子滴溜溜旋转着,悬在山门上空。一道一道煞气不断地收回到珠子里,然而奇怪的是,山门前的煞气不减反增,更有越来越浓郁的架势。   若说赤红的凶煞乃是取自战场厮杀之中、以无尽的鲜血浇灌出来的“戾”,那么这些黑煞便是在暗无天日的九泉之下,阴养了千百年的恨与怨。   两道煞气互相催动着,以怨恨滋养着煞戾,又以戾气催生恶行,以诞出新的怨念......   红艳枪嗡嗡铮鸣着,也不需催动,自行加入到了吞食煞气的行列中来。   更有一道道粉雾混杂在其中,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后,竟化作了第三道煞气。   竟还有意外收获?   赵缨大为满意,姑且将这第三道煞气称为“欲煞”。   山门前的男男女女仍在滋生出新的煞气,以赵缨看来,他们永远不要停歇才好!   然而突如其来的钟声,却是将她的美好畅享敲得粉碎。   “当——”   “当——”   “当——”   三声悠长的钟响,之后紧跟而来的,则是更为庄严肃穆的禅唱:   “嗡嘛呢叭咪吽——”   赵缨肃然抬头,眼见音波显化如涟漪一般的实质,一圈一圈扩散开来。就连那铅云密布的阴暗天空,也似乎因此而露出了一线天光来!   好像真有一尊大佛,隐在阴云遮蔽的高天之上,向着这污浊的世间投下悲悯的佛光一般!   “又在搞什么把戏?”   赵缨如临大敌。   然而试探性地活动了下身体,却感觉并无半点异常,心中反倒是越发空明澄澈了。   而山门前的一堆堆白肉,也皆是如同被净化了一般。   黑红两色的煞气皆自身体中消散,一双双手掌纷纷合十,竟是这般赤裸着身子跪坐在地,虔诚地向着佛陀忏悔着罪过......   “嘭”的一声。   最为高大的那个和尚,忽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下,口鼻间鲜血流个不停,一双瞳孔却早已散了。   “死了?”   赵缨皱紧秀眉。   细看之下,才知不仅仅是这个和尚,山门前的男男女女或跪或坐,皆是一副诚心念佛的虔诚样子,然而其七窍之间都有乌黑的鲜血流出......   强劲的山风吹过,白花花的尸体东倒西歪地铺了一地。在雨后初晴的一线天光之下,显得妖艳而诡异。   “就这么对待自己人,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赵缨冷笑着,朝着山门之内高声喊道。   正觉和尚的声音适时地传了出来:   “阿弥陀佛......此皆受孽魔蛊惑之衰朽皮囊,若不度化,何以早登极乐?”   这老东西倒还真有的说......   赵缨知晓,和这老和尚呈口舌之利只怕是得不到好,当下也不废话,探手一甩便将丈许长的红艳长枪握在了手中。   “嗖——”   红枪疾如飞火流星,带着不可阻挡的磅礴气势,直直地钉在了辉煌气派的金匾之上!   蕴在其中的真元劲力这才爆发出来,“康啷”一声将那金匾给炸得四分五裂!   “姑奶奶说了:你这破庙,今天我砸定了!”   “......”   正觉老僧终于从山门后面露出了身影,那张时刻古井无波的老脸之上,也终于被挑衅得一片铁青。   他强压火气,躬身合十道:   “想来女施主对我寺定有误会,不如移步寺内,饮一盏香茗再行详谈?”   “入寺?”   赵缨笑得戏谑,带着两颗滴溜溜的珠子一起,一步踏前......   “嗡......”   黑红两色的光芒忽地炽盛,两颗珠子只在山门处便已示警。   赵缨忽地怒目而视: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赚你姑奶奶入寺,是嫌你的陷阱排不上用场吗?”   她一招手,那红艳枪便嗡嗡铮鸣着退回到了手中,随手一抖,便是漫天红梅般的枪花:   “姑奶奶今天就堵在你的门前,我看哪个和尚敢出门一步!”   “你......”   便是以正觉和尚的养气功夫,也不禁被赵缨给气得胡须发颤。   须知这小极乐寺建于山巅,气派倒是气派了,但是却水少田,一应物资都有赖于山下供应。若物资不通,一日两日或许还有余粮,可是时日一久,便也不需旁人来攻,他们自己便会渴死饿死。   这女人堵的哪里是门,分明是全寺上下的命脉根子!   “好胆!是不是欺我佛门没人了?”   当即便有不服不忿的声音传自一旁。   赵缨循声望去,却是那三个正字辈的大和尚。   许是这三僧功力更深厚一些,也或许是他们并未直接参与进“天女伏魔大阵”之中。总之这三个家伙虽在钟声之下吐血重伤,但终究是回归了清醒、保住了性命。   赵缨冷笑一声:“若是不信,尽管踏出一步试试!”   “怕你不成?”   那个法号正德的和尚,脾气最是火爆,也最是受不得激。明明已经在赵缨手底下吃过不止一次亏,这时言语挑拨之下,竟还是想都不想地踏前而去!   正觉老僧想拦一下,终究是迟了一步。正聪、正慧两个和尚和他并肩搀扶在了一起,却是被他带的同样冲出了寺外。   “这不是找死吗!”   赵缨正愁无人立威,自然不会客气。   云龙三折步法踏出了风声,枪花抖动着,就好像将这天地都包覆在内也似!   正德这才知晓害怕,踏出去的一步又转瞬间收了回来。   口中疯狂地念诵着真言,面容都有些扭曲:   “小极乐寺有佛祖守护,你奈何不了我!”   “嗡——”   回应他的只有不断铮鸣着的长枪!   几十步的距离,几乎是转瞬即至,那漫天的枪花眼见得就要点在三僧的咽喉之上......   “嗡嘛呢叭咪吽......”   禅唱声直接响在了赵缨的脑海,扰得她心烦意乱,几乎将手中的攻势给中断了下来。   “这寺门之内,只一步之遥,竟还真的另有布置!”   她捂着脑袋,一双凤眸之中却是凶性更盛:   “今天佛祖也护不了你了!我说的!”   “师弟小心!”   正觉和尚虽不擅长搏斗攻杀,但是几十年的功底修行,还是有几分造诣在身。他仗着距离更近,一步横在正德身前,双手合十,竟将所有进攻的路子都挡了个严实!   赵缨怒目而视:   “让开!”   心头的燥意越来越炽烈,经脉之中运行的几乎不是真元,而是熊熊的火焰!   那团火焰不知如何运转的,竟忽地自行运转到了双手,而后顺着枪杆奔涌而出,霍地化为数丈多长的火色锋芒!   “外罡!”   正觉和尚惊呼一声。   习武之人往往到了六段,踏入外罡境界之后,才能将真元外放为罡气......这女人什么时候到了六段了?   他下一刻才顾得上回头,慌忙地查探着三个师弟的状况。一瞧之下,却见三僧的脖颈间齐齐地多了一道血线,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他悲悯地紧闭上了眼睛,口中不断诵着超度之经文。   “老和尚别着急,你若也踏出寺门,本姑娘同样送你上路!”   赵缨如惊鸿般折身后跃,直到那恼人的梵唱声从耳边消失,这才冷笑着嘲讽道。   正觉和尚满脸悲悯:   “你已杀了我寺如此多的弟子,即便天大的仇怨,无论如何都该到此了解了吧!”   “了解?”   赵缨一笑:“你这贼秃还未授首,你说如何了解?”   言罢,她又有了新的动作。   只见她忽地收枪拔刀,横斩既快且狠,“嗵”的一声,竟将支撑门楼的顶梁柱子给斩开一半有余!   “嗵”、“嗵”、“嗵”、“嗵”、“嗵”、“嗵”......   一刀之后又是一刀,一刀快过一刀!   门楼底下那根足有合抱粗的金丝楠木柱子,仅仅几刀下来,竟就这般被生生地斩为了两段!失了支撑的门楼哗啦啦地倒塌大半,那根柱子更是直直地砸落在地,砸破了寺门前的片片青砖,将那些恶心的白肉都掩在了破砖烂瓦之下。   “这下看上去顺眼多了。”赵缨笑得畅快极了。   她一刻也不稍闲,三刀两刀削掉外面的朱漆,露出嵌着金丝的木色来。   又像个没事人一般,忽地问道:   “你们小极乐寺,共有多少和尚?”   “......”   正觉和尚眉头紧皱,光头上沾满了尘土。   他不知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终究也不敢不答:   “寺中弟子,算上明妃、杂役僧和俗家弟子,共计......共计有四百八十一人......”   却见赵缨掰着指头,紧皱的眉头似在思索着什么。   她一一点数着山门前的尸体,算上三个正字辈的大和尚,一共十五个......刚好足够在木头柱子上刻下三个正字!   “我帮你们记着数呢!等到这根木头上刻满四百八十一笔,本姑娘自然离开这里。”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语气随意地就好似只是决定晚上吃什么菜一般。   正觉和尚眼中都冒出了火。   这等堵着门口耀武扬威的嚣张举动本身,就和抄家灭门也无甚区别了!更不必说听她这意思,竟是真的要将寺中僧人都屠戮一空!   “女施主就真的不怕佛祖降罪吗!”   “佛祖降罪,让他只管来就是!就怕佛祖在找我之前,会先将你这藏污纳垢的地方先净化一空。”   赵缨的话中另有所指,语气若仍旧轻松:   “再者说,你们寺中不是有四百多人么?有本事的自己闯出来便是,本姑娘一人还能追到天涯海角去吗?”   “......”   正觉和尚的面色阵青阵白。   有本事的?   小极乐寺并不以正统武道见长,老和尚自己已经算是最有本事的一个了......但是他自己清楚地知晓,自己绝不是这女人的对手!   至于其他手段......山门前已经是底牌尽出,但是那等压箱底的手段都奈何不得,除了引颈待戮又有什么别的良法?   难道将“那些家伙”唤出来吗?   正觉和尚只是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便随即否决了去......   唤来那些家伙,岂不是等若坐实了屠村一事与他相关?   他左思右想,竟是对此束手无策了!   “阿弥陀佛......”   他长叹着唱诵着佛号,而后却是转身消失在了破烂的门洞之中。   也不知这老和尚是去呼唤各大长老议事,还是去准备什么秘密武器了......都随他去,赵缨就堵在门前,随时恭候!   只是,她这边已然闹出了足够大的动静,正悟和尚那边却为何迟迟没有消息?   “那大和尚怎地如此之慢?”   她不禁有些忧心了起来。   眼见得铅云一点一点消散,露出初秋尚且毒辣的大太阳来。没了大雨的掩护,若再想摸索些消息,只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氤氲的水气蒸腾着,如天生地养的小精灵一般,欢欢欣欣地笼罩了整片山谷。似有天地能量自行往四肢百骸之中涌去,经脉中传来的舒爽之感,让她焦躁的心境多少平复了一些。   隐隐然,感觉到又有穴关松动的迹象,似乎心包、三焦两经也有贯通之势......   她盘坐入定,就这般在众敌环伺的山门前太阳底下修行了起来。 第102章 天地之桥   “内关、外关......”   “中冲、关冲......”   终于沉寂下来的小极乐寺山门之外,赵缨静坐入定,内视经脉,两条秀眉却是皱成了一团。   她的经脉很怪。   非是那种糟糕的怪......而是她莫名奇妙地,竟开辟了几处天地之桥!   “这不是外罡境界才能搞出来的玩意么?可我现在也仅仅贯通了四条经脉,离着内天地圆满还远着呢......”   无论是她修习的《四时书》,抑或是沈川曾传授过的导气法,都曾对武道修行的本质有过详细的阐述。   就比如她所处的练气阶段为例:   修习真气,首当其冲的就是拓展经脉。   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新拓展的经脉可容纳新的真气,而新练成的真气,又是冲破下一穴关所必需的动力!   所谓的练气,说得白了,其实就是不断地练出真气,冲破穴关的过程。   一处穴关虽然微小,但是积少成多。一处穴位一处穴位地连接起来,那就是一条完整的经脉!   贯通任、督二脉的,真元便可在体内周而复始地循环下来。体现在体表上,就是真元周流不断、如臂使指,若覆映在外皮之上,已足可抵御寻常刀剑——即习武之人常说的,五段横练境界。   而若是除任、督二脉以外,其他的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尽数贯通,那便是步入了六段外罡境界了!   这境界已将内天地修至圆满,自然而然地便会向外寻觅出口。这个时候早已打通过的穴关,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贯通内外的通道——习武之人常称其为天地之桥,即沟通内外天地的桥梁门户。   须知外罡境界之所以能够外放真元,也无一不是通过天地之桥!   此时雨后初霁,毒辣的太阳不断蒸腾着山间的清灵之气,在叶尖倒挂着的露珠上映出一道道的七彩虹光。   “甘露......”   赵缨出神地盯着那颗露珠,美眸之中若有所思。   小清灵气混杂着水雾,在枝叶上又重新凝聚成精纯的水珠,顺着叶柄聚于叶尖......那颗晶莹的露珠,便越聚越大,越聚越沉重......   赵缨适时地探出了藕臂,正接在那颗水珠之下!   “叵”地一声。   那颗露珠陡然而落。   又听“啪”的一声,琉璃般的水珠砸在羊脂玉般的藕臂之上,立时碎成了点点琼浆。   内关穴上,七彩灵光一闪即逝,一道清清凉凉的清灵之气,却是骤然游荡在了她的心包经中,自内关向着经脉末端的中冲穴涌去。   心念一动,赵缨忽地收缩经脉......   磅礴的真元便顺着心包经挤压了过去,一直压到了这条经脉的末端。同时,她抬起手,中指端的中冲穴刚好对着倒塌的门楼方向——   “噗”的一声。   她明显感受到,那股刚吸进体内的清灵之气,竟是忽地一股极为强劲的罡气,自中冲穴一路飙射出足有十丈远近!   “罡气外放!”   赵缨惊喜出声,俏脸上尽是掩盖不住的欣喜。   或许她的经脉本就与常人不同——多亏了蚕神和红艳枪,她气海未辟之时便先行吸纳着外来真气......以致于自手指端到腕门这段经脉,竟是早就得了最为充分的开发......   “自内关到中冲,自外关到关冲......”   她细细观瞧着。   真元所至,这两段经脉穴关竟是应声而开,就好似一点阻碍都没有一般!连带着其所属的心包经和三焦经,也如不设防般,似乎她只需轻轻一推就可尽数贯通!   “既然这两段经脉已然开辟成了天地之桥,那么是不是......”   赵缨忽地心念一动。   经脉抽动间,手厥阴心包经和手少阳三焦经中,那些真元又如潮水一般自指尖退去......留下半截空空荡荡的经脉,就好似抽干了水分的植物一般。   便见自内关、外关往下的各处经脉,果不其然地,疯狂吸纳着外界的精纯元气。山间的清灵之气也好,烈日的正阳之气也罢,凡是能引入体内的,她皆是来者不拒!   “果然!这可比苦哈哈地自练真气要快得多了!”   她振奋着,吸纳外界元气的速度,转瞬间又快了几分。   有待于刚下过的那场大雨,这时山间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各类精纯的灵气比起往常时分,也不知浓郁了多少倍!   源源不断的精纯灵气仿若大江上一重又一重地波涛,不断地拍打之下,堤岸似的坚固穴关逐渐松动了下来......   手厥阴心包经的郄门、间使,手少阳三焦经的支沟、会宗、三阳络、四渎......   仅仅半日时间,一道道穴关逐一告破,一直到了大日西斜,山野间的清灵之气也蒸腾殆尽之时,这股势头才逐渐弱了下来。   “若每一条经脉都能开出这么个天地之桥,修行起来不知能省下多少水磨工夫。”   她感叹着,这才缓缓收功。   山门外的青砖空地上,她修行之前是什么样子,修行之后也还是同样没变。   那棵砍下来的梁柱之上,三个龙飞凤舞般的“正”字似乎带着杀气。倒塌的寺门之内,时不时地闪露出一道道不安分的目光来......却终究也没有哪个敢真的踏出一步,在那上面再填新笔。   嗯,很好。   看来是她先前的立威,还是颇有成效!   也正在这时,山下的石阶上也传来了人喊马嘶之声。   “缨子姐,咱来助你了!”   钟小芸紧紧地抱着小白马的脖子,一颠一颠地沿着石阶一路上行。桑布则牵着小红马,虽是步行,但是速度并不稍慢。   没看见桑晨的身影,想来是留在窝棚里照顾孩子去了......也不知她哥哥是怎么说服的,毁家灭寨这样的血海深仇,这般耐下性子而非急不可耐地冲上山寺,已然是极大的克制。   “主人,情况如何?”   桑布的眼眸有些颤抖,似是紧张到了极点。无论赵缨给他的答复是肯定还是否定,他只怕都会按捺不住心绪。   但是赵缨却只能低垂着眼皮,低声叹着:   “大和尚入寺已有大半日,至今没带回来消息。”   桑布明显愣住了,眸光之中亦是纠结到了极点。   他恨恨地捶着脑袋:“真该给我一刀痛快的!”   极有可能的仇家就立在自己面前,然而他却迟迟不能断定......这种冰炭煎肠的折磨,让他几乎要疯了。   若非最后一丝理智残存着,他几乎立马就要提着钢刀冲进寺去,和门口那几个贼眉鼠眼的贼秃来一个同归于尽......   赵缨一把将他牢牢拉住,正色道:   “你若信得过我,小桑寨之仇,尽交给我便是!”   她旧话重提,却又话锋一转,说道:   “但我也有一件事情,需要你立马去办,一刻也不得耽搁!”   桑布面露犹豫之色。   灭门大仇的真相几乎就在眼前,这个时候另办他事,教他如何舍得?   面色在一瞬之间变幻多次,他终究还是叹道:   “小人自是信任主人的,只是......罢了,主人且先说有何事吩咐?”   赵缨目视远方,只道:   “你当知晓,我来苗疆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办。此时被你小桑寨一事困住,实非本意。”   她从小红马鞍鞯一侧的褡裢之上,摸出一册绘制精细的图册来,转手递给桑布。   又道:   “你速去月亮山,去打探一个叫沈川的人......或者直接打探半年以来的所有生人,着重注意那个名字!探到消息之后,立马回来通知于我!要快,一刻不敢耽搁!”   她说得郑重无比,目光亦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桑布原本还有些微词,但是和这目光甫一接触,忽地什么异议都抛到了脑后。   他同样郑重地点着头,却将那地图册推了回去:   “小人曾经去过月亮山,不用图也能走个来回。”   赵缨说得紧迫,他也一点都不敢怠慢,二话不说转头就往山下而去。   走了两步,忽地又转回了身子:   “主人义薄云天,小人自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您请放心,便是跑断了腿也不敢耽搁一刻!”   言罢,再不停步。   钟小芸望着他一路远去的背影,颇有些不爽地撇撇嘴:   “这家伙......明着是表着忠心,话里话外却是在提醒咱们不可放过凶手呢!”   虽然看在血海深仇的份上,钟小芸也能理解,但是......作为仆人却对自家主人这般说话,实在是有些不懂规矩!   赵缨却是摇着头,不置可否。   按她的性子,不用桑布多言,那种屠村灭寨的恶贯满盈之辈,本就不打算放过的!   “其实小桑寨一案,我已有八成把握,敢肯定就是小极乐寺所为!但桑布那家伙,气血攻心刚刚恢复,这状态你也不是不知。”   赵缨缓缓说道:   “我差他去月亮山,也未尝没有支开他的意思......总之先让他缓一缓,免得他受了刺激,再出个什么好歹。”   “缨子姐你呀,对身边人一直都那么好,却总爱往自己身上揽些担子!”   钟小芸也叹着,颇有为她不忿之意:   “且看着没了沈大哥,凭你自己能强撑到几时?”   “你这小妮子,说我就说我,拿沈川来取笑我又是什么意思?”   赵缨抬手就敲了她一个暴栗,痛得她龇牙咧嘴,眼泪都掉了下来。   但看着赵缨面色终于放松了下来,她也不禁略微宽慰。   沈大哥不在,还得靠咱来开导于你......钟小芸这般想着,蓦地却有些惆怅了起来。   缨子姐这般美好的女子,也只有沈大哥那样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才能配得上吧?而反观宋嘉祥那家伙......   唉,可得让他多学着点。   心思胡乱地飞着,转瞬间便不知到了何处。赵缨只瞧着这妮子面色变幻着,时而蹙眉又时而傻乐,不知是不是该给她找个大夫......   天色将暝,最后一丝天光也将被山巅吞噬。   小极乐寺之中,却忽地传出来一道极为暴怒的声音:   “好个秃驴,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也做得出来!” 第103章 我佛慈悲   时间拨转回半日之前。   这个时候,小极乐寺的山门之前正斗得热闹。什么风声雨声打斗声**声......各种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混在了一块儿,让人远远听着就有一股头晕目眩的恶心感。   而正悟和尚所在的地道之内,却是安静得仿若另一个世界。   他举着火把,斜着脑袋一点一点地扫视着地道的内壁,口中啧啧称奇:   “瞧瞧这般四通八达的地道,竟然将每一间僧舍都连通了起来......啧啧,就算是耗子打洞,只怕没个三年五载的可干不出来!”   “三年五载?可太小看我鼠无脑的本事!”   鼠无脑摸着嘴边细细的小胡须,笑得甚是得意:   “老子挖地道挖了大半辈子,这点儿小活计,仅仅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   “哈哈!要不怎么说,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呢。”   正悟和尚摸着光头,也不知是在恭维还是在挖苦......   说起来,这地道不仅修得宽阔,长度也着实惊人。更兼着杈杈桠桠,宛若地下迷宫一般,没有熟知路径之人,根本寸步难行。   大和尚越走越是佩服,忍不住道:   “以前在这里做和尚的时候,也不是没想过挖条地道,也好随时下山快活......只是每一次都被老秃驴们训斥了回来,故而始终没成。”   比起挖地道的艰辛,他仿佛对鼠无脑说动住持一事更为佩服:   “寺里的秃驴们总说要专一礼佛,故而从来坚持上下山一条路——狗屁!分明是这地下埋着不能触碰的神秘玩意儿!真不知你这老梆子给他们下了什么**,那么顽固的老秃驴也能被你给说服了......”   他左一句老梆子,右一句老秃驴......这般嘴臭,鼠无脑没有当场和他动起手来,也实在是养气功夫了得!   只不过,就算是泥塑菩萨也架不住这厮喋喋不休地碎嘴。   鼠无脑终究忍耐不住了,刷地一下站定转身,差点儿和正悟和尚胖大的身躯撞了个满怀!   “你老东西是不是快要入土了?提前提个醒的力气都没有了么?”   大和尚骂骂咧咧,全然不顾鼠无脑的面色越来越冷。   “再不闭上你那张臭嘴,信不信老子将你自己留在此处!”   “吓唬谁呢?大和尚有的是力气,难道不会自己挖出去么?”   正悟嘟嘟囔囔,但环视着四通八达的地道网络,也真怕困在里面白白遭罪......终究是声音越来越小,胖大的身躯也似心虚般缩成了一团。   地道之中终于安静,唯有两人富有节律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时不时拂过一阵横风,也不知是从哪处空阔地吹过来的,但是除了让火光摇曳一阵子之外,也没什么别的影响。   大和尚的嘴皮子终究还是忍耐不住:   “我说,你这老......老哥要带和尚到何处去?怎地这么久了还没到地方?”   他一开口,就烦得鼠无脑一个头有两个大。   他真想来个听而不闻,却又怕这夯货自言自语个不停!   左思右想,横竖也缝不上这家伙的嘴巴,那还不如将话题掌握在自己手中......鼠无脑打定主意,也并不作答,反倒是突兀地反问道:   “你也知这小极乐寺地底下埋着东西?”   “早就知道!据说寺中那迷幻的道路、唬人的大阵,全靠这东西运转着。嘿嘿......但凡是在寺中多待过几年的和尚,没一个没听过那东西的!”   大和尚不假思索地应道。   鼠无脑则是捋着胡须嘿嘿一笑:   “你这厮虽然叛出了教中,但看在咱们以往的交情,有些事告诉你倒也无妨!”   言罢,他也不顾对方什么“不是叛教只是不想干了”之类的屁话,只是神神秘秘地继续说道:   “小极乐寺底下埋着的东西,本就是咱们圣教的......”   “这倒是头一次听说。”   正悟眨巴着牛眼,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难道小极乐寺和教中早有什么勾结?这种事情,和尚竟然一无所知?”   废话!你他娘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鼠无脑暗暗骂着,嘴上却是强压着情绪:   “事实上,小极乐寺便是依托着那样东西而建,甚至当时经手这事的,正是咱们的圣教主本人......哦,‘十二缺’中只有我最年长,你们小辈不知此事也是可以理解。”   鼠无脑举着火把,佝偻着腰,一边缓行一边笑道:   “老头子我来这里,也是奉了圣教主的指令,将那东西带回去的......”   带回去?   多半和老不死的伤情有关......看来那玩意儿就算不是什么上古神物,也多半带了点儿神性。   正悟和尚忽地大着舌头,嚷嚷道:   “那就是教中做事不够厚道!既然给了人家的东西,又怎能悄无声地要回去?”   “你这厮又懂个屁!”   鼠无脑气道:“你当咱们圣教是做慈善的么?实话告诉你,不厚道的事情还在后面呢!”   正悟和尚稍微一愣,想说他当初加入圣教,还真就是以为教中做的是慈善的活计......   他话都到嘴边了,或许实在是怕这话招人耻笑,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便听鼠无脑继续说道:   “你不是想知,老子这条地道是如何说动秃驴们同意的么?嘿嘿,压根没征求他们的意见!老子就在山底下挖洞,一直挖到大雄宝殿的佛像后面,才让那老和尚知道——简直笑话!咱们圣教办事,何时需要征得他们同意?”   正悟和尚张目结舌。   岁神道行事越发霸道,早就违背了当初救苦济贫的初衷......他背弃教义,何尝不是因为越发看不惯了?   只是,且抛开这些不谈......   “那老秃驴就这般算了?”   正觉老僧有多么难缠,他可从来都清楚得很,故而这时候越发地不解了。   鼠无脑竟也恨恨地咬牙,显然是也被那老僧给摆了一遭:   “老贼秃果然有点手段!老子纵然在地下钻了个遍,可是没找到那个东西,又有个屁用!”   嘿,就是说嘛!他大和尚自己在老贼秃手里吃了大亏,就不信这老梆子能落什么好!   正悟和尚多少有些暗爽。   却又忽地想到了什么,慌忙问道:   “你喊和尚我来这破地方,又嘟嘟囔囔讲这么多,莫不是要大和尚替你找那东西?”   他噌地倒退两步,牛眼之中十分警戒:   “和尚还不知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无非是些佛骨舍利之类......和尚家的东西,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鼠无脑没好气道:“再者说,老子昏了心才会将这般重要之事交到你这浑人手上,不给老子搞砸了才怪!”   “那你这是?”正悟纳闷道。   却见鼠无脑笑得阴险:“你似乎不是一个人闯寺的?”   言语之间,竟是悄悄地引到了赵缨的身上!   正悟和尚满不在乎地答道:   “是啊,在路上碰到一个女娃娃,倒是满对大和尚的脾气。可是......毕竟只是个女伢子,又能成多大的事?”   鼠无脑却是气笑了:   “嘿!女娃娃?名震川江,接连坏了咱们圣教那么多好事的红娘子巫山女侠,你就只当她是个普通的女娃娃?”   “竟有此事?”   “你竟不知?”   “......”   “......”   鼠无脑惊愕地直视着大和尚的眼睛,却发觉对方眼神真挚,竟不是作伪......   “咳咳......”   他暗骂一声夯货,才接着道:   “总之,你尽可回去找那女子,就说在小极乐寺一事上,咱们双方或许有合作的余地。”   “咱们双方一起将这破庙掀了......我们只要佛骨舍利,剩下的秃驴们,要杀要剐全在你们!”   老东西说得轻轻巧巧,就好像这百年古刹已经是他的手中玩物一般。   正悟和尚皱着眉头,忽地意识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一个涉及到他底线,万万不可退让一步的关键问题:   “你们可知,我和那女娃娃是干什么来了?”   “如何不知?不就是那苗寨尽灭之事嘛!”   鼠无脑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几百条人命在他眼中尽是无关紧要的蝼蚁一般。   这态度,却将正悟和尚给惹得恼怒。   他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咬紧牙关问道:   “此时和你有关?亦或者,和教中有关?”   “若老头子说一声无关,你可会相信?”   鼠无脑轻蔑地笑着,却让正悟和尚难以作答。   幽长的地道之中再度安静了下来,然而正悟和尚的呼吸声却是越来越粗重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迎面吹来的风中,渐渐多了些血腥味和脂粉香气,紧接着便有模模糊糊的喧闹声闯入耳中。   走了这般许久,正悟和尚忽地站住了脚步。   “前面,就是你要带我去的地方了吗?”   “当然!既是求和你跟那巫山女侠合作,老头子又怎可不拿出些诚意来?”   鼠无脑的脚步并未停驻,脚步声渐渐地,竟是被越发嘈杂的喧闹声给完全遮盖住了。   岔路口处分出一大一小两个通道,那阵乱七八糟的风,正是从大的洞口中吹出来的。然而鼠无脑摸着髭髯,却是一头扎进了那个小的通道之中......   正悟和尚快步跟上,一路越行越高,终于在通道尽头发现了一扇突兀的门!   他呼吸粗重,知晓自己要找的“真相”,或是“证据”,就在这扇门的后面。   蒲扇大的手掌抬起,又放下,又抬起......终究是重重一哼,大踏步上前,一脚将那门扉给踢了个粉碎!   “嘭!”   “哄——”   滚滚的人声从门后传来,竟是如气浪一般,差点将正悟和尚给掀了过去。   他三步两步赶到近前,按着门前的栏杆。低头望去,却见一片甚是宽阔的空间之下,横七竖八地竟塞满了各色打扮的江湖汉子!   他们或坐或立或躺,有的抱着一个千娇百媚的明妃,有的捧着尚带血迹的刀剑。喝酒耍钱、寻欢作乐,传出一阵阵粗豪放荡的笑声,当真是好不快活!   “他们,他们......”   大和尚的手指扣着栏杆,竟握得指节发白!   鼠无脑终于是前行两步,和他并肩而立,言语中却叹息不已:   “你问我屠村之事和教中有没有关系......老头子只能告诉你,这件事情我圣教亦是帮凶!”   这老东西幽幽言道:   “那个寨子......似乎叫小桑寨是吧?平素里就对小极乐寺的行事有些怨言。那寨子里出的明妃,之所以被送到涪陵鬼市而去,也是小极乐寺用以敲打这苗寨的手段。”   涪陵鬼市的那些事情,正悟和尚还从未听赵缨说过。但是并不妨碍他对小极乐寺的恶感越发加重。   “那个巫山女侠......哦,就是和你一路的女娃子!她在涪陵鬼市上帮了那明妃不是?老头子我可不知她是不是给小桑寨出的头,但正觉老贼秃偏就这么认准了!”   “那是你的师兄,你该知晓他的心眼子可比针鼻儿都小!小桑寨这就算被这老贼秃给忌恨上了,屠村灭寨之惨案,亦是如此而引发......”   “啧啧,还出家人呢,这心肠子可比老头子我还狠呐!”   正悟和尚望着下方的一众豪客,腮帮子因为咬紧而鼓成了两块硬邦邦的疙瘩。   只问道:“和尚我只问你,这些人是何人?”   “他们?他们便是屠灭小桑寨的凶手啊!”   鼠无脑句句点在正悟和尚的爆炸点上:   “那些,是黑风寨的人马,三个当家的和一众精干手下一个不缺!那边是金角寨的族人,他们和小桑寨争夺猎场,早已是不死不休的世仇......还有那边、那边,都是附近村寨的人马,或以威逼或以利诱。别看单独一家未必抵得过小桑寨,但是聚集在一起,也是股足以屠村灭寨的庞大势力!”   “要不说咱们圣教也算帮凶呢!须知这些村寨互相之间也不如何融洽,可都是靠着咱们圣教才能组织到一起......”   “那正觉和尚想干脏活儿,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便提出以那佛骨舍利为交换,换这些家伙为他所用......这不,刚刚干完收工,庆功还没结束呢,你们倒是先打上门来了!”   “咔吧”一声,坚硬的硬木栏杆竟被正悟和尚给捏了个粉碎!   他暴怒地虎吼一声,宛若地洞之中打了个霹雳!   “老弟,冷静、冷静啊!”   鼠无脑口中劝着,身子却是不着痕迹地往后退着,一直退到了那扇门扉之后......   然而那蛮牛般的身影还如何听得进去?   随身的水磨禅杖当先抛落,砸在人群正中,也不知带起多少血花。   胖大的身子随后如陨石般坠下,一双钵盂般大小的拳头更是使开了,见人便砸!   “该死,该死!你们这些杀人凶手,尽皆该死!”   那些各寨高手加在一块儿,都凑不出一个足以匹敌的五段高手来!此时更是全沉浸在酒色欢愉之中,连保持清醒都难,又如何发挥出仅存的人数优势?   一时间,说虎入羊群都算是保守了......正悟和尚就好似一脚踩在泥巴地里,不断地抬着那双宽大的脚板,而脚底的烂泥别说对抗,就是凝聚成形都是万难!   “哪里走?”   正悟和尚杀红了眼,浑身浴血如同地狱里来的魔君!   各路高手很快就倒了一片,仅剩下的一个两个终于回归了清醒,却是如何生得起半分抵抗之意?只见这些家伙哗啦啦作鸟兽散,纷纷涌向四通八达的各处洞口,手脚并用,唯恐爹娘少生了几对手脚。   正悟和尚紧追不舍,水磨禅杖疯狂地舞动着,直到杀得不再有鲜血飚出,这才作罢。   一回头,却见偌大的空洞之中,一下子除了一个血和尚之外,竟是只剩下了满地的血腥气......   他忽地仰天痛呼:   “好个秃驴,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也做得出来!”   悲愤的呼声顺着黑洞洞的地道传出,一直涌向各处出口,席卷向正片山谷之中!   佛像前的正觉老僧一下子面色铁青,禅房中的各个和尚却是面面相觑。而堵在山门之外的巫山女侠,更是面色森寒、目露焰光,噌地一声站直了身子!   暗无天日的地道深处,唯有大和尚哭得伤心欲绝:   “我佛慈悲!”   “我佛慈悲哇——” 第104章 所谓“合作”   山门一侧,那个坍塌了许久的所谓“狗洞”之处,帐幔般的爬藤忽地从中分开,一个个浑身血污的狼狈家伙连滚带爬地窜了出来。   雨后的气息仍然湿润,微暝的天色尚残晚霞。   劫后余生,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这些家伙团团抱在了一起,几乎是喜极而泣!   却只可惜,这份欣喜并未持续太久。   噌——   一杆带着浓郁煞气的血红长枪如疾风迅雷般刺斜而出,仅一个照面就将两人如串糖葫芦一般串在了一起!余下的家伙们甚至未来得及作鸟兽散,便感觉到如微风拂面......身体一阵轻飘飘的酥麻感,体内的真元却是不受控制地向外倾泻而出!   扑通、扑通......一具又一具尸体软倒在地。   而后才有一个挺拔如鹤般的英武身姿,翩然地踏落于地。   凤眸之中顾盼生姿:   “本姑娘说过,敢踏出寺门一步者,后果自负!”   赵缨拄枪而立,一身黑底红纹的锦缎衣袍早已用真气烘得干爽,在山风之中猎猎舞动。   她向来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杀了人可还没完!于是轻喝一声,用长枪挑着,一枪一个将尸体尽数抛进了山墙之中。   耳听得哗啦哗啦的瓦片破裂之声,想来是准头不错......就是不知乱扔之下砸倒了几间僧舍,又有多少倒霉和尚收到了殃及......   “和尚们都瞪大了眼睛!都看一看,里面有没有自己认识的!”   “欺人太甚!”   早有血气方刚的青年和尚挤在了山门处,个个持刀拿滚目露凶光。然而这等挑衅之下,和尚们互相以目示意着,却始终没有一个真敢踏出来一步的。   至于小极乐寺之中,更是好像死光了一般,就连半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没劲!”   若非忌惮着寺中的种种陷阱布置,她早就挺枪入内杀个干净!   赵姑娘丢去一个冰冷的眼神,更是吓得那群无胆的和尚又退几步......   当真是没劲透了!   她撇着嘴,恨恨地在门前木柱上,又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正字。   那乱糟糟的“狗洞”后面也不知通向何处,刚刚杀了一拨,竟又有后来者窸窸窣窣。赵缨的“正”字尚差最后一笔,听到声响却是迫不及待地横拉一刀,竟是将字迹中本就仅剩不多美感,又给破坏得当然无存......   “本姑娘说过的话,当真有人当耳旁风吗!”   两道秀眉竖起,一杆红枪兴奋地点在洞口!   门帘一般的藤萝叶子刚被掀起,一张血呼啦的糙脸正和枪尖对了个正着......   赵女侠面露森寒的笑意,纤薄的身子却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往前一步试试?”   那人“咕噜”一声咽着口水,身子不由自主地后缩了半个身位。   然而正有一个暴烈如火山喷发般的大嗓门从洞子深处炸开:   “贼厮休走!”   “嗡......”   莫说是那被堵在洞口之人,便是赵缨自己都被震得有些发蒙。   她的手脚发麻,头脑之中更是空白一片......   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好歹是恢复了几分神志。手中长枪下意识地抬起几寸,却铛地一声,和一股子磅然的力量对了正着!   只一接触,赵缨的身子便被这股力量给顶得蹭蹭倒退。一口鲜甜的血液蓦地就涌到了喉头,她却想都不想,“噗”的一声喷了来人一个满脸满怀......   她气得破口大骂:“正悟贼秃!你他娘的是不是昏了头了?”   可不就是昏了头了!   来人正是正悟和尚,只是状态似乎有所不对......   细看之下,他面色癫狂,一双眼仁之内除了血色竟再无其他......显然已经是杀红了眼,乃至已经有些敌我不分了!   大和尚再度虎吼一声,沉重的水磨禅杖举得高高的!可怜那逃命之人受了方才一声大喝,尚且脑袋空空,眼见得就要在这等无知无觉的状态下丧了命......   赵缨连忙惊呼:“且留一个舌头!”   却已经晚了一步......   “啪”地一声,禅杖砸下,那颗血迹斑斑的脑袋更是炸开如烂西瓜!   “最后......一个了?”   正悟和尚喘着粗气,声音之中带了些解脱的意思。   赵缨仔细看去,却见他仍旧扭曲着面容,然而眼神之中却终于是渐渐地褪去癫狂,多了些慈悲的哀意。   他摇着脑袋,认真回应着赵缨最后喊出的那句话:   “不必留下舌头了......这些皆是残害小桑寨的凶徒,和尚一路杀来,已经得了足够多的口供了!”   人证物证俱他都亲眼见过,小极乐寺的龌龊之举已是再为清楚明白不过......只是如今凶徒虽已伏诛,背后的指使之人却尚自高坐莲台,披着慈悲的袈裟妄称高僧!   念及此处,他忽地握紧了禅杖之柄,转头向了高大的院墙之内。   一瞥之下,却见那个塌了一半的山门处,竟然有那么多和尚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瞧着,如何不叫人恼怒?   “赵女侠,且让开!”   正悟和尚大喝提醒着,阔大的腰身随即一挺一旋。却见那柄少说也有五七十斤的沉重禅杖,竟如流星锤般打着旋子横飞出去——   “轰隆隆”一阵连绵不断的声响之中,那棵仅存的粗大梁柱竟也被砸得折为两段!   牌楼、山门,乃至一片巍峨的山墙......失了梁柱的支撑,眼前所见的所有建筑尽皆倒塌!连带着那些和尚也倒了霉,哀嚎声一片。当场砸死的倒还一了百了,被压在梁柱之下只剩半截身子的,却只能哀求着佛祖慈悲,给他一个痛快......   正悟和尚终于痛快出声:   “这样瞧上去才顺眼,不知女侠认为如何?”   “嗯,好多了!”   赵缨点着螓首应着。   然而她却忽地拧起柳眉,枪杆如大棒般横着抡了出去,“梆”地一下砸在这厮肥厚的后脖子上!力度控制得刚刚好,既让这厮痛得难受,又不至于真个伤到了他......   “算是扯了个直!”   从不吃亏的赵姑娘冷冷地笑着。而正悟和尚自知理亏,疼得连连抽气,却硬是一句抱怨的话都讲不出来。   她先一步踏足到了门边,连砸死的带着半死的算在了一块儿,又在那块木头上刻下了两个正字。想着按照这个速度,四百八十一笔倒也不难凑齐。   “在密道底下还有二百多个凶徒呢!算上刚刚死在出口处的那一个,皆被和尚杀得干干净净!”   正悟和尚凑上前来,大着嘴巴言道。   赵缨却是紧咬着牙,连连在木头上刻了四五十个正字......刻得手都酸了,那块木头更是被划得稀烂一片!   恨恨地骂一声“秃驴”,而后才抱怨道:   “你这厮倒杀得爽了,真相如何,本姑娘反倒蒙在了鼓里!”   “嗨呀!女侠要是不问,和尚我差一点忘了这事!”   正悟一拍光头,颠三倒四地将鼠无脑那一番话复述了一通......只是他向来嘴碎,说话也没个重点,云里雾里半天也没有讲清楚怎么个事情。   “停停停!”   赵缨终于忍耐不住了。   她自己尝试着捋了捋,说道:   “小桑寨虽为各寨高手所屠,但归根结底,小极乐寺才是幕后主使,是也不是?”   大和尚猛地点头。   “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老东西,想通过你和我谈一桩合作,一齐对付小极乐寺,是也不是?”   正悟和尚再度点头。   赵缨终于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   “如何合作?双方之间怎样配合,互相又该做些什么?”   “这......那老东西却是没说。”   正悟和尚挠着光头,一脸茫然之相。   气得赵缨,真的想一枪攮死这个夯货!   “互相之间什么联系也没有,教我如何与他合作?莫不是以为本姑娘有心灵感应,能直接用电波沟通消息?”   什么感应什么电波,听得正悟和尚更是一脸茫然。还是一直立在门外、默不作声如空气般的钟小芸补充说道:   “大师所说的那个‘老东西’,究竟是何方人物?您东拉西扯了半天,这点却没有讲个明白。”   “这老东西......”   正悟和尚却是忽地闭住了嘴。   早先不知赵缨的真实身份也就罢了,既然从鼠无脑的口中得知了,自然也同样清楚了她对岁神道有多么大的敌意。   不仅自己“牛无牙”的前身份不可泄露,就连鼠无脑的消息也最好不要让她知晓......那老东西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点,才一直没在赵缨面前露面?   他这个直来直去的脑子才想明白这一点,一时间支支吾吾,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话呀,大和尚!”   钟小芸连声催促着,赵缨也颇为稀奇地抱着双臂。   正悟和尚吭哧了半天,终究是咬着牙转移话题道:   “小极乐寺之中尽是机关陷阱对吧?须知这些机关陷阱尽是由深埋地下的佛骨舍利所催动,这才能得以运行!那老东西一直打着佛骨舍利的主意,却是一直不知晓在何处......”   “早说嘛!”   赵缨一点就透:   “虽不知这鼠辈为何喜欢躲躲藏藏,但是所谓‘合作’,不就是我帮他找出舍利,他帮我解了机关陷阱,这样一回事嘛!”   “原来如此吗?”   大和尚摸着光头,只觉着以他这直肠子,就是再想个一年都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   只不过......   “贼秃们可从来将佛骨舍利藏得严实,女侠你有办法找它出来?”   “这有何难?”   赵缨一步一步往前踏着,一直踏到山门仅存的残破门槛之上。   “只要咱们触发机关杀阵,迫使那东西运行起来,那不就好找多了吗?” 第105章 钟小芸的本事   乌木所制的结实门槛早被和尚们给挤得松松垮垮,再经赵缨轻轻一踏,更是稀里哗啦碎成了一片!   她眯着凤目,一脚踏出......又撤回来......如此反反复复,挑衅之意明显到不能再明显了:   “倒要看看你们有何机关陷阱!”   “阿弥陀佛......女施主何必苦苦相逼?”   正觉老僧悲悯的声音,自寺中远远地传了出来。   然而就像先前那般,老和尚藏头露尾,就连真身都不敢露出一点来......   赵缨懒得和这老僧废话,但是正悟和尚却是暴怒地大喝出声:   “那些沾满鲜血的凶徒就藏在你寺地下,此事你这老贼秃又有什么话说?更何况这么多口供,都将幕后主使指向了你一人,到了此时还不赶紧滚出来,却又更待何时?”   寺中老僧的嘴皮子有多厉害,大和尚比赵缨更加清楚。故而他一股脑地将肚子里的话语都倒出来,却也仅仅像是单方面的情绪宣泄!   对方如何回答如何狡辩,他不想听,更不想等!   和赵缨的小心翼翼试探不同,这个莽和尚竟是如疯牛一般直直地撞了过去!   沿途尚有几个哀嚎不止的倒霉僧人,没有丧身在梁柱倒塌之下,却被那双大脚给塌了个肠穿肚烂!那堵华贵精美的影壁,更是被他撞得粉碎!   影壁上,无论是怒目的金刚、狞恶的明王,又或是慈悲的佛母、圣洁的明妃......雕工再为精湛、用料再是珍奇,终究也只是泥塑木胎而已,在不怕他们的人的面前,更是如纸糊一般一碰就碎!   “小心......”   赵缨的提醒声还没完全出口,身侧一个娇小的影子也出乎意料地飞掠而出。   钟小芸兴奋地挥着宝剑,中二的小脸上红扑扑的:   “行侠仗义正在此时,妖僧给咱看剑!”   “你这妮子......”   赵缨探手欲拦,忽地想到她其实也是一个四段内罡境界的高手了......在这破寺之中,纵然不说无敌,但至少自保不是问题。   想到此处,她便将未说出口的阻拦之语又吞回了腹中,探手改抓为抬,蓦地将一颗圆溜溜的珠子抛了出去——   “将真元注入其中,这东西能一定程度上保你神志!”   “好嘞!”   钟小芸欢声应道,和那莽和尚一道,一左一右直往深处杀去!   轰然倒塌的影壁后面,肃穆的天王殿前,早有一队红袍喇嘛肃然而立。他们念着听不懂的经文,一手持着转经筒,一手掐着各异的手印......   “嗡嘛呢叭咪吽——”   赵缨眼瞧着正悟和尚陷入了一片迷惘之中,似乎身处茫茫迷雾,不知何处下足的样子。   而钟小芸毕竟有蜃珠相护,看上去好一点......但也同样捂着额头,看上去痛苦万分。   “破你机关陷阱太过麻烦,也没这个必要,我只需将动静闹大!”   赵缨打定了主意,身形一转,竟忽地自原地消失。   而后山门一侧、禅寺一角的钟楼之上,她敏捷的身形一闪而过......   “当~~~~”   “当——”   “当!!!!”   敲钟的木槌就吊在那里,赵缨跳在上面,如荡秋千一般乱敲一气,竟是将那整齐庄严的诵经之声给生生掩盖!   就如同和谐的乐奏之中,忽地多了一个乱吹唢呐的捣乱者。吹拉弹唱胡搞一气,硬是将所有的奏乐者都给带得跑偏......   “小芸,不用破阵,干掉布阵之人便是!”   她适时地提醒一声。   纵然那几个大喇嘛及时地收慑心神,但是对心智的干扰,却终究是有了一息中断!   莽和尚正悟怒吼一声,抬着禅杖就往前砸去!   “敢对你佛爷爷用手段,活腻歪了不成!”   他大踏步向前,颈间念珠缠绕在拳头之上,竟成了以副颇为硬实的拳套!而那沉重的禅杖,却早就打着旋子带着风声飞砸向了喇嘛群里......   却忽见两个喇嘛越众而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四只或瘦或肥的手掌探出身前,真元运转之下,竟隐隐泛着金玉之色!   “嘭!”   飞砸的禅杖和那四只手掌以硬碰硬地撞在了一起,而后同时倒飞了出去。   禅杖“康啷”一声落于青砖地上,将那地面硬是砸出了一个大大的坑洞。然而受了这么一阻,方才受了干扰的梵唱之声,却是又重新续了上去。   “好不恼人!”   正悟和尚捂着光头焦躁不已。   钟小芸清脆的声音响在身后:“咱们一齐上去,将这些红衣秃驴们杀个干净!”   “就依你!”   醋钵大的拳头上面外罩一层念珠,更是大了不止一号!正悟大喝着,顶着晃晃悠悠的晕眩之感踉跄而行。   牛眼之中的怒意,却是渐渐地被迷惘之意所取代。那个胖大的身躯,终究在梵唱和钟声之中,停驻在了喇嘛身前,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功亏一篑?   尚有钟小芸呢!   她自小在峨眉山中修行,凝气定心的法门自然也没少学过。此时更加上蜃珠护住心神,她受到的影响,却比大和尚要小得多了!   赵缨适时的提醒,也让她脑筋更加地活泛起来,却没有像正悟和尚那般耿直地硬攻上去......反而是借着莽和尚声势浩大的进攻掩护,悄无声息地,沿着院墙攀爬而上。   “以我之强,攻敌之弱。”   她念叨着兵书中学来的至理名言,真气灌注于宝剑之尖,让那剑锋更为锋锐雪亮。   而后......   “呔!兀那贼秃,只识得巫山女侠,却不认识我峨眉女侠吗!”   “......”   赵缨无言地捂住额头,实在想不通怎会有人在偷袭之前先做提醒的......   但是这时即便提醒于她,也照样于事无补,便也只好更为卖力地瞧着铜钟,只求能将那边的梵唱之声给冲淡一些。   “喀拉......”   肉眼可见地,一道粗大的裂纹从敲钟之处蔓延开来,呈枝桠般分散着,终究是将这沉重的铜钟给裂成了一地碎片!   “不好!”   赵缨暗叫一声。   急忙转头看向天王殿中,却正见那峨眉女侠如飞旋之鹘燕......在诵经不停的喇嘛身边飞掠而过,在他们做出御敌姿势的同时,竟是折身远离。   恰好,落在了先前被一禅杖所击退的胖瘦二喇嘛身前!   “这妮子,竟也学会了声东击西!”   赵缨大为惊奇。   那两个喇嘛,本就处于肺腑震荡的虚弱时刻,又遭突如其来的攻击而手足无措。   如何能再逃过一劫?   二僧的诵经之声戛然而止,两道晶亮的血花却如咽喉处绽开的灿烂红梅。   那一队喇嘛互相之间配合紧密,骤然少了两人,纵然是虚弱的两人,也足以影响到迷魂阵势的效果。   心神之上的压力,便在这时骤然减轻不少。就连正悟这个莽和尚,眼神之中忽而迷茫忽而暴怒,眼瞧着也要控制不住了......   “干得着实漂亮!”   赵缨振奋地挥舞着手臂,将那几块铜钟破片砸得铿然有声。   钟小芸便在这时脱开身位,轻盈地落到钟楼之下。   “缨子姐,咱没给你丢人吧?”   她对着赵缨轻轻喊道:   “此处交给咱和这大和尚就可!您尽管到里面去,闹得大一些才好!”   赵缨瞧瞧那队元气大伤的喇嘛,虽还在诵着经盘着经筒,但是明显已是吃力许多,就连控制大和尚一人都有些勉勉强强。   若是用观煞的法门望去,便能看见其脚底下如黑雾般的丝带线条时强时弱,这显然已是不太稳定了的表现。   她心知钟小芸两人在此出不了什么危险了,不由点了点头,还不忘嘱咐一声:   “悠着点,咱们的目的是把动静闹大,可以多跟他们玩玩。”   “嘿嘿,咱知晓~”   钟小芸俏皮地笑着,颇有一种行侠仗义之后的强烈满足感。   赵缨便转着头再度望向禅寺,后面的弥勒殿、观音殿、欢喜殿、大雄宝殿......以及禅寺最后方那座立于最高处的千仞宝塔......瞧上去祥光瑞霭之处,却未必是善地!   大和尚口中所说的那个“老东西”,也不知做事靠不靠谱、利落不利落......但是她既然选择了相信那莽和尚,就该全力以赴才是!   既是要把动静闹大,那不如就闹到最大!   她缩在钟楼边缘,如一张弓般拉得满了——   而后便“嗖”地一声,如离弦之箭一般飞掠向禅院深处! 第106章 心海种魔   小极乐寺的所谓陷阱杀阵,无非也和那天女伏魔大阵一般,利用声光嗅等手段引人步入迷幻之中——他们一向擅长这个。   但和寺外不同的是,寺内的一应摆设布置,如墙砖的颜色、花卉的摆设、佛像的神态、燃香的种类,包括大和尚早就提及过的可充当信号的树木......   这些大和尚们竟也是些园林高手!移步换景之间,便悄无声息地引人入了迷阵之中。   目之所见、耳之所听、鼻之所嗅、体之所感的一切,原来皆是早就布下的陷阱的一部分!若再有僧人加以禅唱或是钟鼓,哪怕只是口诵一句佛号,也会将早已种下的心理暗示通通引爆,将人拽入无底的迷幻深渊之中......   赵缨越往内,越是感慨。   “大和尚和我说,寺中的一切布置都有赖于埋在地下的佛骨舍利......我看却是不然!再珍奇的死物,也做不到如此深谙人心!”   除非上古时的仙神真的复生!   若非赵缨有些护住心神的手段,只怕也不会比正悟大和尚好到哪里去。甚至即便有蜃珠和煞气,她一直都有一种心神不安的紧张感觉。   这种感觉,在她穿过弥勒殿之时,达到了顶点!   她立在殿中,一双凤目灼灼地上抬,正和那笑呵呵的大肚佛像对了个正着。   她往左走,那双佛眼便往左看;她往右走,大肚弥勒就往右瞧......   那尊佛像只该是一尊死物才对,但是那雕工精湛的眼睛,却让赵缨总有一种对方在看着她的错觉!   “是不是我草木皆兵了?”   她处在小极乐寺这种诡异的地方,再如何小心也绝不为过。   可是转念一想,她此来就是为了搞事来的......又岂可这般畏首畏尾?   心念想到了此处,她手中长枪随即如电般探出,“嗵”地一声,直刺向弥勒像那乐呵呵的大肚皮上!   小极乐寺的贼秃们自然不是缺钱的主儿,这塑像果真用得是极坚固的材质!这灌满真元的一枪,仅仅只是入内半寸便被阻住,除了外皮的金漆之外竟未损伤分毫!   大肚弥勒仍旧咧着大嘴,戏谑般地直勾勾盯着她看......   看得赵缨越加恼火:   “真以为姑奶奶奈何不了你么?”   这殿中未见什么威胁,她本可不理不睬直接穿堂而过......可是她脾气上来了,不将这泥塑木雕给砸个稀烂,竟是一点也不肯罢休!   她的双脚前后分立,膝盖微微弯曲,紧致修长的两条大腿便紧紧绷住,就好似拉满的弓。   “嘣”的一声,却是后脚如箭般反踏在地,踏碎了殿中金砖。   力从地起,又沿着腿、腰、背、肩传导而出,那双手紧握着的长枪,便也顺着腰肢的盘旋而抡动如风车一般——   “嘭......”   枪锋横扫而出,如铁棒般砸在泥塑木雕之上。震耳欲聋的沉闷碰撞之声,几乎将整座殿宇都给震得摇晃不已。   簌簌而落的灰尘之中,赵缨已然借着反冲之势蕴好了第二棒!   “嘭——”   “嘭、嘭、嘭、嘭、嘭......”   接连不断的砸击声如同打铁一般,那大肚佛像的一侧,那道缺口便越来越大......初时只是蹭破了金漆,慢慢地就连里面坚固的泥胎上面都生出了裂纹。   随着“喀嚓”、“喀嚓”之声不断,那尊乐呵呵的弥勒塑像上,竟是裂开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纹路。   而后终于是在一声清脆的“喀啦”声中,被那重锤般的枪杆给扫得粉碎!   “咦?”   赵缨诧异地怪叫一声。   塑像碎片哗啦啦地碎了一地,却有一道道五彩的霞光从缝隙之间漏了出来。   这彩光, 她瞧着分外眼熟......先前在山门外摆下的天女伏魔大阵之中,不就尽是这样的彩光吗?   定睛瞧去,她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塑像下面仍有塑像,你们搁着套娃呢!”   底下的那尊塑像,还不是普通的塑像......竟还是一尊双生佛像。   具体来说,便是一男一女相对坐于莲台,作男女欢爱之姿......与那天女伏魔大阵中所见之姿势,竟是一模一样!   “双生欢喜佛......”   赵缨认出了这塑像的来历。   双生佛像中的男子为明王菩萨,生得青面獠牙,狞恶无比,然而其正襟危坐的模样,却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庄严肃穆之感,反生出无尽正气;那女子则唤作佛母明妃,虽生得秀美,面容更是慈悲圣洁,但是身姿面容却无一不尽挑逗之能事,好似引人堕落的邪魔......   大和尚曾与她介绍过,故而她一眼便认出了佛像之来历。   她也同样看到:一道道黑如墨的烟气自地下直通莲台之中,又有一缕缕圣洁庄严的霞光,从双生塑像的口鼻、下阴亮出不断地扩散出来......   “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   “怪不得要在佛像之外另铸佛像,原来只是为了遮掩这道黑气罢了!”   黑气来源于地下,想来就是接引自大和尚所说的那颗“佛骨舍利”。   怪不得寺中杀机四伏......这黑烟、这欢喜佛像、和这一缕缕飘散遍大殿之中的五彩霞光,才是真正的杀机所在!   看上去祥和,闻上去也无味......但人处其中,就是会有一股特殊的力量,像恶魔低语一般,即便再是心如铁石之人,也会将其心中最脆弱的一面给引诱出来。   只需将心神之中敲一个缺口,早布置在寺中的声、光、嗅陷阱,便会见缝插针地,将人拉入无尽的迷幻深渊之中!   想通了一切,她庆幸地拍着胸口:   “还好我有煞气护住心神,无懈可击,自不受这黑气所侵!”   话音刚落,她忽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顿时紧缩起来......   无懈可击?   不对,她刚才为什么要砸塑像?   那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牛脾气......   在弥勒像的遮掩之下,固然她更难发觉莲台底下的黑气,但是同样地,那个“降智光环”对她的影响也要打个不小的折扣。   最起码,她不会如现在这般,在五彩霞光的笼罩下生出头晕目眩之感。   原来她自踏入弥勒殿开始就早受了这个影响,却可笑她自己竟茫然未知?   不对、不对......   那种莫名的、不讲道理的想法,早就在她的脑海中涌现过。换言之,那影响心神的邪魔,在更早的时候就被种在了她的心里!   天王殿、山门前、小桑寨......不对,还要更往前。   “我为何会在这破庙里面浪费时间?我不是要去苗疆、去月亮山、去找沈川的吗?”   纵然小桑寨的惨案触目惊心,但她仍有充分的时间查探真凶......甚至于她只需要用自己官面上的身份,自可以还桑布两兄妹一个公道。   ——她的手里可还有块洗冤司金牌呢!难道那些专业的探子,不比自己这般乱查一气来得靠谱?   可是她为什么会那么笃定地,一路直奔小极乐寺呢?   “只怕我在涪陵鬼市上就已经中了招!”   而且给她种下邪魔之人,还不是庸手......至少,像正觉老僧那般水平,就绝对无法布下这等精妙的算计!   可是,他们图什么呢?   若是冲着她本人而来......她忽地想起来一帮“老朋友”来。   “岁神道......”   赵缨咬牙切齿。   若此事当真是岁神道的人所为,她只怕就要将灭了岁神道一事给列上计划了!   她的眼前忽地出现了一个人影。斜扎着松散发髻,大敞着宽大衣袍,还趿拉着随性木屐......这人她认识,叫什么来着?   “孟子龙!原来都是你在搞鬼!”   她暴怒地挺枪便刺,一枪从那不羁的身形之中当胸穿过,却是仿若梦幻泡影般刺了个空!   “幻象!这就出现幻象了?”   赵缨慌忙地催动着蜃珠,一道道涟漪般的气息波动以她为中心,一圈一圈逐渐散开。   然而剥去了伪装的外壳,露出了真面目的欢喜佛像,给她心神上的压力何止倍增?   周围仍旧是那座雄伟辉煌的殿宇,然而房门后、梁柱后、乃至于倒垮的大肚佛像之后,一个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却都显露出了面目。   她所杀的赵镖头、崔知府、梁督师......乃至于岁神道的鸡无肾、蛇无足、猪无寿等人。   她甚至还在岁神道的队列里,找到了莽和尚正悟的身影。虽想不通是何缘故,但是总归是虱子多了不愁咬,也不在乎多一个幻象敌人了!   “一起上吧!”   赵缨挺枪向前,竟是一副要主动出击的架势。 第107章 十八层双生塔   赵缨这一举动,几乎等同于冒险。   要知晓在这幻象之中,身体若受创伤可是会直接作用在心神之上的。而在幻境之外,还不知有多少和尚虎视眈眈,只等着她何时失了战斗力便会一拥而上!   故而她在幻境中主动相应,和在幻境外面孤军深入,其实也无甚差别。   那一个个曾经的仇敌,此刻早已经不是她的对手了!长枪一抡,沿途的一切幻象便都化作了泡影。   然而一个消散了,立时便有第二个生成......源源不断无穷无尽,就好像什么地方有个刷新点似的。   赵缨自己也看得分明。然而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这些幻象!   “咚——”   又是一枪横扫,将那双生欢喜佛上面的金漆给砸得掉了。   那佛像似有摇动,看来应当是有戏!   她脚下生风,连闪躲带反击,一连又将几个幻象送回了刷新点。而后枪出如龙,竟是精准地点在明王和佛母的“连接”之处......   那个地方,却是呼地一声,喷出夹杂着粉雾的乳白色烟气。   赵缨敏捷地后撤,好在没被那股烟气给喷个正着。然而那一个个仇敌幻象,却是沐浴在那烟气之中,竟是肉眼可见得气势更盛了起来!   “静下心来,不要冲动!”   忽有一个清朗的声音响在她的身后。她不必回头,也知沈川的幻象又被她给“想象”了出来。   然而幻象终究只是幻象!   她冷笑着嗤笑一声:   “你懂个屁!”   那个幻象忽地搭手向了赵缨肩头,柔声道:   “这双生欢喜佛像,与外面的弥勒金身像一样,都只是为了镇压地底下的某种东西所设。你以为这些烟气是什么?那是封印松动之后,自地下漏出来的魔气!”   赵缨稍微一愣。   怪不得每破开一尊塑像,心神上的压力总是更重几分。   她的手上稍有停顿......却也仅仅只是停顿了一瞬!   一巴掌将那搭在肩头上的大手给拍成泡影,手中长枪则随着她的旋身,毅然决然地再度探出!   “当——”   枪锋再度点在了那个腌臜的位置!   “魔气?那又怎样?”   赵缨笑得冷冽:   “我本来就要把动静闹大!莫说是魔气,就是将地下的邪魔都放出来,那又能如何?”   正好遂了她愿,将这恶心的破庙给拆个干净!   “咚——”   长枪抡动如大锤一般,接连不断地再度砸下!   随着“喀嚓”、“喀嚓”的声响,那双生欢喜佛像之上,一道道裂纹越裂越大,逸散出的烟气也是越来越浓。   相应的,那些仇敌幻象也变得越发强大起来......   她侧身躲过“崔知府”劈来的一剑,抬枪硬抗住“梁督师”的一刀。却终究被“赵镖头”如山一般沉重的拳头,给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背上!   一口鲜甜的血液刚刚涌上喉头,尚且来不及吐出来,“胡朝宗”的大斧已然带着力劈泰山之势砸将了下来!而在他之后,赵福全、萧楚生、巫山莫长老等“仇敌”,也已经各持武器蓄势待发了!   “住手吧!如此多敌人,你如何敌得过?”   “闭嘴!”   赵缨躲闪得狼狈,身上又带上了几道深深的伤口。   却仍是不信邪:“幻象而已......姑奶奶我连他们真人都不怕!”   “虽是幻象,却仍可伤人!只要你的眼睛还能看见、耳朵还能听见、鼻子还能闻见,那么你迟早会死于幻象之下!”   看见、听见、闻见......   幻象沈川此言,本是为了攻心......却不经意间提点了赵缨。   她一时乐了:   “老沈啊老沈,我真是爱死你了!”   那幻象倏忽间闪现到了她的身前,然而做了些什么,赵缨已然看不到了。   那双凤目忽地闭上,再张开时,却已被如墨般浓烈的血煞所占据!   “你疯了!以煞气遮蔽双目,你就不怕这双眼睛永远瞎了?”   幻象沈川仍在聒噪,然而喋喋不休的声音很快也被耳朵上的浓煞给隔绝在外。   眼、耳、口、鼻之上,相继覆盖上了一层浓浓的煞气!浑身的毛孔尚能感受到空气的流动,不知哪个幻象的攻击又到了面前......然而随着煞气包覆全身,就连那仅剩的感知也消失了。   预想中落在身上的攻击不知到了何处......不仅如此,身体之上原本受到的损伤,也一瞬间愈合如初。   就好像......   不,这些伤口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借助感知设下的幻象迷障,剥除了感官之后,果然便不攻自破了!”   她暗暗想着。   世界一下子成了虚无的一片,什么幻象、什么佛像、什么小极乐寺,乃至于这片大地本身,就好似消失了一般!   唯有赵缨自身,存在感越来越清晰......   剥离了五感之后,第六感竟是无限地放大了!   “佛像在这个方向!”   她认定着,手中长枪随之如龙般探出!   没有光影、没有声音,甚至连双手之中也感受不到任何反馈。   但是她就是固执地觉得,那尊密布伤痕的佛像已然崩塌!   她大踏步向前,没有碰到任何阻碍——这无疑更为肯定了她的判断。   内腑之中,精血流淌得更加欢快;经脉之内,真元也如大江般浩荡磅礴!   “精”、“气”充盈之后,“神”也愈发壮大起来!带来的动静,就连沉睡已久的蚕神都忍不住探出了一点感知......   “发生什么事了?”   “管你屁事,睡你的!”   赵姑娘照例将其打发回了心窍,拄着长枪,缓慢却坚定地向着认定的方向而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煞气太重的缘故,她一路走来,五感全失,竟没有和尚趁虚袭击于她......   脚下忽地一阻,她知晓,下一座大殿到了。   “观音殿......是吧?”   多由于前世看过的名著,她对这位救苦救难的大菩萨,始终存着一点潜意识里的敬畏。   但这并不妨碍她出手果决!   “观音姐姐在上,这些和尚借你之名多行恶事,看我除了他们,帮你正名!”   ......   “这女子,竟比你我想象的更为厉害!”   小极乐寺依山而建,后门正对山巅。山巅之上,耸立着一座足有九层的高耸佛塔。   而在高塔最顶上的那层,足以一览众山的绝佳位置上,又有一个披发坦胸的俊秀青年。   这时候,青年俯视着重重云海,似乎还能看见云海之下那个踉跄独行的靓丽身影。薄唇之中轻佻地啧啧连声,也不知晓是在赞赏,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味。   小极乐寺的堂堂住持,德高望重的正觉老僧,此时却只能侍立在一旁。双手合十、低眉俯首地恭维道:   “少主看上的人物,自然不是俗人。我寺中的小小伎俩,困得住旁人,却如何困得住此等奇女子?”   “别瞎说!看上她的可是我父,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孟子龙摆着两手,一副敬而远之的意思。   然而见多识广的正觉老僧,却只是低诵了一声佛号,并未再多说什么。   两人的目光透过重重云海,直见着那奇女子一点一点地踏过观音殿,又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欢喜佛殿而去。   欢喜佛殿乃是小极乐寺特有的供奉之所,乃至于仅仅放在了大雄宝殿之下,比观音、弥勒还要重要的位置。这座殿宇之下,也自然布有重要的法阵机关!   正觉老僧已然有些慌乱之色。   他双手合十,口诵佛号。而后就见塔尖上的某处琉璃匣子之中,五彩的佛光大为炽盛——   “阿弥陀佛。施主执意向前,镇压的邪魔一旦脱逃,岂不知第一个遭难的,便是施主本人?”   言罢,自塔顶到塔基,九层佛塔一路亮起了五彩佛光。而后,大雄宝殿、欢喜佛殿也同样有光华闪过。   光华闪过之地,正觉老僧的声音也随之传了过去。   然而过了良久,仍不见有任何的回应传回来......   “别费劲了!那女子自行封闭了五感,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孟子龙轻声笑道。   他没有看向正觉,却是仰着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塔尖那颗琉璃舍利。   “佛骨舍利共有十八颗,正对应着这座双生塔,地上九层地下九层......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虽说有些神力,但是微乎其微,至少对于孟神通教主的伤情来说,杯水车薪罢了。   但是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就在他的眼前,不正有一个颇具神性的东西吗?   可惜那东西跟这女子结合紧密,若要分离,还得费一些工夫......   算了,先拿下再说!以后再从长计议!   孟子龙这才收回目光,见正觉老僧仍是愁眉不展,一时哑然失笑道:   “大师可是担心,双生塔底下镇封着的妖邪?”   正觉和尚双手合十:   “不瞒少主,老衲告知于那女子的,确实是千真万确之言!”   言罢,果不其然地又念诵了一句佛号。   哪知孟子龙却是哈哈大笑道:   “我父年轻时候,的确可称一代大侠!那时候他四处云游,不知收缴了多少害人的邪魔,故而以佛骨舍利镇封在双生塔下,又以此为基,修了这座小极乐寺......此事虽已过了百年,但是我身为少主,又怎能不知晓?”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怅然,想着孟神通年轻之时多么意气风发?可是年老以后,为了续命所做的一切......   两相对比,终究化为长长一叹:   “不必忧心。塔底下之妖邪,纵然当年再是凶悍,百年过去又能剩下多少凶性?倒是那女子本身,论起凶性来,只怕不比那些邪魔稍逊分毫!” 第108章 十八层地狱   “这是哪里来的凶魔?”   “不知......已有好几个师兄弟死于她的手中,据说连正德、正慧师叔也......”   “难道就没有道行高深的师兄,降服此魔吗?”   “说得轻巧,你怎么不去?”   “师弟我道行尚浅,只怕命丧魔手......”   一群年轻的光头缩在墙根,眼见着那个凶煞滔天的女魔头,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最为雄伟的大雄宝殿而去。   他们或持棍棒,或持戒刀,却在越来越浓郁的魔烟之中,不敢上前一步。   “磨磨蹭蹭,难道要等这个魔头毁了禅院,才肯出手降魔吗?”   “莫要摇唇鼓舌,你有本事你自己降魔去!”   “......”   年轻和尚们尚且互相推去,猛地瞧见那个女魔头竟驻了足。   窈窕的身姿依旧挺拔,唯独那根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忽地转了过来。一双英气的凤眸之中,竟看上去只有黑洞洞的眼瞳,而无一点眼白......   “师兄们顶住,此魔实在厉害,容师弟搬来救兵再从长计议......”   有和尚嗷唠一声便已脚底抹油。话没有讲完,人却已经远在三丈之外!   一片谩骂之声中,剩下的和尚又哪敢留在原地?互相推攘着,只片刻间竟是一哄而散了......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剥离五感的赵缨所能知晓的。   她只是隐约间感知到那边有人,故而下意识地歪了个头罢了。   “再后面,该是大雄宝殿了......”   这是供奉世尊如来的地方,在哪处寺庙都是最为重要最为雄伟的所在。   想来也是此处禅院之中,机关杀阵最多的地方......   “按说本姑娘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正悟口中的那‘老东西’,无论如何都该探知到佛骨舍利之所在了吧?”   赵缨暗暗后悔。   五感尽失,她反倒是冷静了下来。便忽地察觉到,自己此行实在是冒失了......   哪怕大和尚值得信赖,但是他口中的“老东西”又如何能够轻信?自己已深入险地,若那一边稍出差错,那又该如何收场?   连连懊悔着,她却也知事到如今已无法回头。除了一条路走到黑,也别无选择。   大雄宝殿已在身前。   脚下忽地一顿,她知晓是踏在了门槛之上。   如此重要的殿宇,想来一定有人把守......她看不见听不着,也全不在意!   手中长枪不假思索地再度探出,一往无前势不可挡——   “咦?怎会如此轻松?”   长枪所至,并无任何阻碍。就好像那个地方原本就不存在什么佛像金身一般。   赵缨驻足良久,才终于想明白原委:   “定然是那个‘老家伙’已经得手的缘故!”   什么世尊如来、观音大士......禅院之中的所有塑像,一旦失了地底下源源不断的神力供给,便和普通的泥塑木雕没有什么区别。以她如今地气力,不说纸糊一般,也只是一推就倒的软面团罢了!   她想笑,舌尖却麻麻的全然无法动弹,一时间只能张着大嘴无声地傻乐,自己却一点都未意识到......   ......   “这该死的雾气越发浓重了!”   天王殿前,正悟和尚怒吼着,将一个喇嘛的脑袋按在了青砖之内,和青砖一起挤压成了一片烂西瓜。   他杀红了眼,然而举目四望,除了躺了满地的红衣喇嘛,却已不见任何敌人。   “大和尚,可需调息休整?”   钟小芸轻飘飘地持剑而立,由内而外的飒爽干练之感,让人不经意间总能从中看到些赵缨的影子......   她有些担忧地道:   “这里的敌人都已倒下,咱们也该往里走了!咱担心,缨子姐势单力薄,会有什么差池......”   “无妨!和尚我身子骨像牛一样,永远都不嫌累!”   正悟和尚喘着粗气,抬脚就往后殿闯去。   殿内的四大天王东倒西歪,还有一股一股的桃红色烟气从底下涌出——这显然是赵缨的手笔,一路之上推房倒屋,怎么动静大怎么来!   只不过,这股烟气已然遮蔽了视线,更有鲜甜的香气笼罩在鼻尖,让人闻了就头脑昏沉直犯恶心......   大和尚不敢怠慢,急忙屏住了呼吸,咬着牙硬往大殿后面挤去。   胖大的身子转过影壁,却忽听“吱呀”一声......   也不知是什么地方翻开了一块方砖,一个佝偻瘦小如老鼠般的身影,就这么从中一跃而出——   正和急着出去的大和尚撞了个正着!   “哎哟......”   胖大的正悟和尚反倒被这家伙给撞出了殿外,一屁股坐倒在青砖上。   口中却在连连骂着:   “老梆子,死耗子!从哪里出来不好,偏和佛爷选在一处!”   “你这老牛,给老子把嘴闭上!耽误了老子逃命,当心老子拉你做个垫背!”   鼠无脑咳嗽着,自粉雾之中显露出了身形。   张口刚想再骂,忽见一个小巧的身影自房顶落下。   两片婴儿肥的粉颊鼓鼓地嘟着,一双乌溜溜黑白分明的眼睛尚自转个不停:   “大和尚,这就是你说的那老......老前辈?”   钟小芸尚且斟酌了用词,然而正悟和尚却是呸了一声:   “什么老前辈?一个老不死的罢了!”   眼瞧着两个家伙言语不和,一副几乎要打起来的样子,钟小芸连忙拦在两人中间,一手抵住一个。   这才正色道:   “这位前辈,听说你要和我缨子姐做个合作?可有这事?”   “那女娃子倒是机敏,老汉只是托这老牛带了一句话,就一点不差地明白了合作之法......”   鼠无脑捋着细短的胡须,先点头,后摇头道:   “只是可惜,她做到了她该做的,老汉却没有做到老汉该做的......”   “说你是个老耗子,果真只会打洞!这点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么用?”   见正悟和尚又嚷嚷了起来,钟小芸恨不得撕了他的大嘴巴。   “行了!”   她娇声怒叱着,这才转向面色不善的鼠无脑:   “前辈,请仔细说说。”   “哼,某些人一把年纪了,还不如一个小丫头懂礼数。”   鼠无脑阴阳过了,才又说道:   “小极乐寺的地底下,可比老汉预想的要复杂。”   又道:“埋藏佛骨舍利之地,老汉找到了不假!那是一座倒埋于地底的高塔,从最底下的塔尖到最顶上的塔基,一共也有九层,每一层都埋有一颗舍利。”   正悟和尚急不可耐地大着嘴巴:“既然已经找到,那就都挖出来呀!”   鼠无脑冷哼一声,却是理都不理。   却反问道:“二位没觉着,似乎禅院内的迷幻阵法已经不起作用了?”   经他这么一说,钟小芸这才疑惑地瞧着自己的身子。   轻咦一声:“确实如此。”   “那是那女娃子拆了佛像的缘故!”   鼠无脑接着解释道:“这地下的佛塔舍利也好,地上的禅院佛像也罢,都好似只是一个囚禁犯人的笼子。如今佛像拆除,囚笼便已松动,那些关押着的邪魔蠢蠢欲动,单靠佛骨舍利也失了作用。”   “小极乐寺的迷幻阵,与其说是靠着佛骨舍利催动,不如说是靠着镇封着的邪魔之力催动起来。如今镇封松动,迷幻阵法自然失效!”   “如此情景,老汉何苦再去凑这个热闹?难道为了去取一颗颗失了作用的死物,却反将自己这把老骨头送到邪魔嘴边?”   他说得条理分明,理直气壮。   大和尚却是挖苦一声:“果真是十二缺内活得最久的老东西,行事就是滑溜!”   钟小芸急匆匆地捂住正悟的嘴巴:   “大和尚你别插话,让前辈把话说完!”   言罢,她想着再说些什么,缺终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之处。   呆呆愣愣地转头向着鼠无脑:   “十二缺?”   “哈哈!老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岁神道十二缺之——鼠无脑是也!”   鼠无脑得意地介绍着自己,还挑衅地朝着大和尚挑了挑眉......竟是毫不留情地,也揭了他的老底!   一伸指头,言道:   “那位,也是岁神道之中的重要人物,和老汉同列十二缺之职位......是吧,牛无牙?”   钟小芸猛地转头,面色之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牛无牙?   正悟和尚面色涨红:   “和尚我早已脱离教中!哪个和你同列?”   他没有否认,却也同样和鼠无脑划清了界限。   鼠牛二人相对着嘿嘿冷笑,还是钟小芸拧着眉毛喝停了两人:   “什么都好,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赶紧进去帮一帮缨子姐吗?”   “要去,你们自去就好了!反正这些雾气也只是魔物镇封松动之后,所散发出来的魔气,虽是浓郁,但散开在天地间后,其实也并无多少杀伤。只不过......”   鼠无脑眯着眼睛,忽地一指寺庙后面那座高耸的白塔:   “那座双生塔,地上九层地下九层,你们看着像什么?”   “十八层地狱!”   钟小芸和正悟和尚齐齐惊呼。   “哈哈哈哈......十八层地狱里面镇封着什么,你们自己去掂量掂量好了!”   鼠无脑笑着摇头,身子一晃竟是转头就走。   声音还留在天王殿后,身影已经不知道钻入了哪处地道:   “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什么教主,什么少主......什么岁神道,都不如自己的小命重要!   鼠无脑活了这么大岁数,只认准了这么个道理。 第109章 小极乐寺的末日   殿宇倒塌、地面摇晃,白里透红的烟气源源不断地从地底下往外冒着......   任谁看了,都能明确地知晓:这座百年古刹马上就要毁了!   探知到女魔头不再堵在门口,大大小小的和尚们纷纷拥挤着往外逃去。你推我我推你,平日里尚且谦卑恭谨,这时候却全然撕破了面皮!   什么清规戒律,什么师门情深......在逃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大和尚一把揪住了某个昔日的师兄:   “正真师兄,里面发生了什么?怎么闹出了这么大动静?”   被称作正真的老和尚忙慌挣扎,却哪里挣得过那如牛一般的力气?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如实相告:   “镇封松动,十八层双生塔里的妖魔们都要出世了!这座山尚且将要崩塌,你我这等肉体凡胎又如何独存?”   言罢,趁着正悟大和尚愣神的工夫,这老僧三挣两挣,终于是摆脱了束缚。   而在这时,他们面前的这座观音殿,也终于在山崩地裂之中轰然倒塌。还多亏了钟小芸拉他一把,否则说不定这个胖大和尚也要埋在下面......   “大和尚,想什么呢?”   钟小芸适时地将他从沉思之中唤醒,却见这大和尚摸着光头笑得苦涩:   “虽说挺看不惯这些秃驴的,但毕竟也是从小长大的山门......就这么毁了,和尚我还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   “那你应该跟缨子姐有很多共同话题。”   那女子也同样毁了自己长大的家,却也没人问过她滋味如何......   山摇地动之中,唯有他们两人逆着人潮而上。旁人避之不及地往两侧躲去,倒是刚好分出了一条空荡的通路。   一路踏过大雄宝殿,却在这巍峨却乱糟糟的殿宇后面,见到了一个七窍流血的疯女人......   “缨子姐,你怎么成了这幅样子?”   钟小芸捂着嘴巴,一下子红了眼眶。   刚想上前查探一番,却被那疯女人甩着枪花拦在了外面。   “别过来!”   赵缨嘶哑着嗓子,好似喉咙里面吞了粗砂。   怎么会成这个样子呢......还不都是因煞气所致!   黑红相间的煞气,或从战场兵锋之中凝聚,或者是大江底下发酵了千年的无尽怨气......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她纵然以驭煞法门遮蔽了五感,但是,终究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感官在这片刻的侵蚀之下,已然损伤不小!   眼前已然只剩下如同雪花点般的茫然一片,耳中嗡嗡嗡好似千百只苍蝇盘旋乱飞,鼻间堵塞得宛若灌了水泥,舌尖更是麻得像含了二斤花椒......   唯有触觉还算好些,相比先前反倒更敏感了些......然而山间的风吹过,浑身的毛孔都好似针扎一般,寒意直彻到了骨子里......   明明五感都回来了,然而周围有没有敌人,却仍是未知。   耳听得似乎是个熟悉的声音,但赵缨仍然不敢放她近前!   只能尽力地抖枪护住自身,扯着砂纸般粗粝的嗓子:   “不要过来!免得误伤到你!”   “缨子姐!”   钟小芸心疼地流下两行热泪,只是赵缨却看不到了。   正悟和尚更是暴怒地大吼一声:   “好个秃驴,手段竟残忍如斯!”   管他是小极乐寺的和尚所为,还是别的什么宵小所为......在大和尚眼中,已然没有了任何区别!   他只想砸烂眼前的一切!   他发狂一般挥舞着禅杖,所过之处梁倒屋塌。先前还因为古刹被毁而惋惜不已,这个时候怒到了极致,竟什么都不顾了!   大雄宝殿一侧的方丈院首先遭了波及,而后是禅寺的后门......和尚们都跑了,这两处极为要紧的地方,竟是一点阻拦都没有!   “十八层双生塔......”   他立在那座粗大宏伟的白塔之外,张嘴冷笑着:   “和尚我今天,就要把十八层地狱下的邪魔全都放出来!”   钟小芸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眼见着他大脚一踹,就将那塔底的大门给踹得洞开!   封门的黄揭子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塔里的万字符咒也只像是画着好看一般。至于这边的金锁、那边的**......管它镇封着什么,大和尚全然不管不顾!   “住手!你这孽障,可知今日之所为,会给此世带来多么大的灾祸?”   正觉老僧裹着僧袍袈裟,飘飘然自阶梯之间落下。   看着潇洒写意,但从这老僧红着脸喘着粗气的模样,也看得出他这一路下来是如何火急火燎......   事实上,在看到正悟疯狂地毁砸佛像之时,这老和尚就已经从塔尖往下赶了。怎奈这白塔实在太高,阶梯也实在太陡太多,纵然紧赶慢赶,待正悟和尚闯进塔内之时,距离塔底也仍然有两层塔的高度。   眼见得正悟和尚就要揭开所有镇封,情急之下,他竟自阶梯上面一跃而下......这么一大把年纪,倒也实在难为他了。   只不过这般训斥与威胁,正悟和尚却是全然不在乎:   “你少给佛爷吆五喝六,佛爷我不怕你!老和尚年轻时候确是一把好手,可就不知这把年岁了,老骨头上还剩几分气力?”   他的嘴巴从来都不饶人:   “念在你我师兄弟一场,佛爷我可以免费帮你超度!只是你这老和尚作恶多端,死了只怕也免不了要到十八层地狱里走一遭......”   “你......孽障,孽障!”   正觉老僧气得几乎吐血,捂着胸口,一副喘不过来气的模样。   正悟和尚尚且没完没了:   “如何,难道师弟我说得有错?偏你做得,偏旁人便说不得?”   “孽障!孽障......”   老和尚终究是调匀了呼吸,在佛号声中稳定下来心神。   只是目光之中全然没有了慈悲之色:   “阿弥陀佛......我佛家既有菩萨低眉,亦有金刚怒目!今日,老衲说不得便要亲手清理门户,想来佛祖应当不会怪罪!”   “佛祖要怪罪你的事情多了,这等小事却是排不上号。”   正悟和尚嘿嘿笑着,也同样握紧了手中禅杖。   剑拔弩张之时,钟小芸的动作却比两僧都要快!   一条细细的剑光如同初一的细细月牙,又有一道灿烂的寒芒如一点寒星!   “这是......峨眉派的‘挂月摘星’?”   正觉老僧在这千钧一发之间,尚能认出此剑的路数。也看得出:横斩出的月牙乃是虚招,疾刺的那抹寒光,才是真正的杀招!   只是,虽看得出,却也无暇做出应对了。   且不说这把年老体衰的老骨头,就是那个莽牛般危险的大和尚,又如何容得下他有半点分心?   便也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柄细剑如毒蛇吐信一半,精准地穿入他的胸口......   “噗......”   肺腑乃是气息之根源,肺腑受损,气息便泄了。   老和尚吐着鲜血蹭蹭倒退。本就体衰,气息再泄,便再也凝聚不起半分战斗力。   “大话说得那么狠,还以为有多厉害呢......”   正悟和尚撇嘴补刀,让老和尚苦笑更甚。   钟小芸却是执剑立于他的身前,也不关心其他,只是寒声问道:   “你们对缨子姐做了什么?”   “阿弥陀佛......”   正觉老僧的胸口上插着细剑,下意识想要合十,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来。   终究也只能叹息着,如实言道:   “女施主稍安勿躁,那位女侠......唉,说来难让人信服,然而老衲却并未做些什么。”   “胡言乱语,骗鬼呢!”   钟小芸红着眼眶,那里面密布着的血丝就好似也中了血煞一般。   正悟和尚一步踏来:   “不要和他多言!这些作恶多端的秃驴们,最擅长用鬼话阴人!”   “可是缨子姐......”   无论如何,总该问出个治愈之法吧。   老和尚颓然地靠在木梯之下,老眼之中已是浑浊一片。   “老衲的确曾出诳言,然而此事......此事的确与老衲无关。”   “呸!老和尚全无信义!”   可悲可悲......鬼话说得多了,再说人话,竟也真的无人相信!   正觉老僧面色惶然,暗暗忧心自己是不是真的会下拔舌地狱......也罢也罢,生时何须计较死后之事?   左右那两人挂心着巫山女侠,还指望得一个救治的法子呢......一时半会间,应当还不会伤及他老和尚的性命。   正觉老僧如此想着,一番自成体系的鬼话已然编好。   刚打算哄骗出一条生路来,忽地又有一个声音自高塔之上传来:   “老禅师说得尽是真话,在下可为他打包票。”   言罢,一个疏懒不羁的身形竟突兀地现于白塔之内。   没人看见他是怎么进来的,也没人发觉他来自何处。就好像这个人本来就在这里一般。   钟小芸二人更想不到会在此处遇见这人,同时惊呼出声:   “孟子龙!”   “少主?”   言罢,又对视一眼:   “你也认识?”   “少主又是怎么回事?”   这话说来就长了,这个地方又不是什么说话之地......   还是孟子龙轻轻一笑,简洁明了地解释道:   “在下正是岁神道孟教主之子,也就是被这位牛无牙护法称为‘少主’之人。”   他瞥向大和尚,也不管这和尚暗戳戳打算跑路的小动作,又随口道:   “至于这位姑娘,在下在酆都鬼市上也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解释完毕,他却是转头向着进气多出气少的正觉老僧微微一笑。   这一笑倒是温和,然而了解他的人——如正觉本人,又如何看不出其中的危险意味?   这分明是要将老和尚扔做弃子的意思......   偏偏以这位的性子,老和尚越是求饶,反倒越是生路渺茫!   “阿弥陀佛......”   老和尚一时间心如死灰,干脆闭上了眼眸,竟是安心地等待着,将自己的性命交由孟子龙的手中。   只盼着这副姿态,能让这位少主想起他为岁神道做过的汗马功劳......   哪知,孟子龙却是好似眼中完全没有这人一般,径直走过他的身侧。   而后一把,将某个摆放在角落中的细颈瓷瓶攥在了手中!   “佛像金身既破,单靠佛骨舍利可镇封不住邪魔......你们瞧,这一只就有些蠢蠢欲动了!”   言罢,“亢啷”一声,将那精美的瓷瓶狠狠地摔于地下!   四分五裂的碎瓷片之间,肉眼可见的黑影宛若重见天日般亢奋着,发出兴奋的刺耳尖啸。   只不过,尖啸声仅仅是持续了两三个呼吸,便被一只惨白的手给掐断!随后,孟子龙从怀中取出一只散发着琉璃彩光的浑圆珠子来。   佛光普照之处,那黑影就好似炭块上的雪花一般,“嗤嗤”地化作一阵青烟,竟就这般冰融雪消......   “这个小的,只是个不成气候的怨灵而已,每一层封着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真正的大家伙却在地底下镇着呢!彼若得了自在,那生灵就得遭殃!”   孟子龙摇着头:   “要我说,你们的红娘子巫山女侠闯下这么大祸,这般惩戒还算是轻的!”   “果然是你搞的鬼!”   钟小芸怒不可遏,拔剑就往孟子龙身上砍去!   然而,那个不羁的青年却只是微微侧身,身体竟就这么从原地消失了!   茫然地四顾,钟小芸只是一个愣神的工夫,竟愕然地发现——她的剑尖竟不知何时抵上了正悟大和尚的咽喉!   “这是什么妖法?”   “这不是什么妖法,只是我岁神道的高深神通而已......与你同行的那个大和尚也同样懂些皮毛!是吧,牛无牙护法?”   孟子龙笑得轻松,姿态亦是自在写意。   正悟和尚闷哼一声,纠正道:   “和尚我早不是什么劳什子护法!你若是今日来清理门户,尽管动手便是!”   他自知不是孟子龙的对手,干脆也不做任何抵抗。   只不过仍然坚持着本心:   “只有一点:那老秃驴恶事做尽,这可是证据确凿之事!即便和尚我要死在此处,也一定拉他做个垫背!”   “这一点,本座没有意见。”   孟子龙谈笑之间便定了正觉老僧的生死。   只可怜,那“德高望重”的老和尚方才庆幸着自己保住了一命,转眼间便又是如坠冰窟一般......   孟子龙又摇头道:   “牛护法叛教一事,自也有龙无耳护法处置,今日本座也没有越俎代庖的意思。你自去即可,只要不妨碍本座办事,去哪里都是你的自由!”   “这么好说话?”   正悟和尚一向知晓他性子古怪,杀人救人都凭一时心意......可是随性到了这种程度,他总觉得心里难安。   试探性地反问道:   “那么少主此来,是为了办什么事?”   “什么事......”   孟子龙笑得更加高深莫测:   “有人乱砸塑像,导致双生塔的镇封松动,邪魔有出世之虞......你说这人,该不该代替那些邪魔,也尝尝封在塔下的滋味?”   “什么!?”   钟小芸终于是坐不住了。   小桑寨的惨案固然让她心寒,但是一路上有赵缨和正悟两个高手在,她也自知没有她出手的必要......可是此时涉及到她最好的朋友,又如何能容她袖手旁观?   她挺剑于前:“要动缨子姐,先过咱这一关再说!”   “你?你不够看!”   孟子龙摇头说道。   但是钟小芸却更加地坚决:   “即便是蝼蚁也敢叮咬大象!咱虽本事不高,拼了命也要剜下你一块肉来!”   “哈哈......说得好!和尚也是一样!”   正悟和尚也举着禅杖,一副拼命的架势。   孟子龙的面色终于阴沉了下来:   “卜卦上说,本座今日不宜动杀戒......然而此番万不得已,可也由不得我了!”   一时间,白塔之内再度剑拔弩张。   没人注意到的角落,正觉老僧竟是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摸索到了白塔的门口......   外面的星光已然在望,只要多走几步,隐入深山,任你大罗金仙在世也休想找到踪迹!   只要在外躲个几年风头,而后以得道高僧的身份重新归来,他仍旧是德高望重的小极乐寺住持!   只是......这星光怎么这般炽亮?   他的双目死死地盯着那抹越来越近的寒星,呆呆滞滞竟不知闪躲。   于是......一枪贯脑!   而后,才有一个煞焰冲天的女魔头踏过石阶,一把将那长枪提回手中。   眼前已然隐约可辨,然而一张口,那原本清脆的嗓音却依旧干哑:   “小芸,你退后些!” 第110章 囚   眼前的雪花点已然淡去,转为高度近视般的蒙蒙雾气;耳边轰轰的杂音之中,也终于能塞进来一些外界声响。   也不知这受了损伤的五感何时能够尽复,但是赵缨自知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她拄枪立在门边,瞧着孟子龙依稀的轮廓,越瞧越是好笑......   而后她便真的笑出了声。   “姑娘笑甚?”   孟子龙微微皱眉。   赵缨却笑得更厉害了:   “我笑你们岁神道,早早设局大费周章,竟然只是为了引我到此处......小女子竟有如此魅力?我自己怎么不知?”   “巫山女侠艳冠江湖,不必妄自菲薄......”   孟子龙也笑着开口,只不过话刚出口就被赵缨给截住了。   她摇着头,很是费解地说道:   “与其费这么多工夫,直接叫你们教主把我掳去,岂不是一了百了?而且......”   那双凤目忽地燃烧起来,似乎其中的阴霾尽去,拨云而见日:   “咱们脚下这座百年古刹,在你们眼中算得了什么?小桑寨三百多条活生生的人命,在你们的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煞气冲天而起,宛若烈焰一般直向着孟子龙的方向席卷而去!   那放荡的青年却只是微微后退,抬手揭开了某处刻满符咒的大黑箱子......   “宝贝,该出来了......”   那箱子丈许长、三尺多宽,细瞧之下,竟和棺材差不太多!   这个时候,那“棺材”之中,骤然闪耀出五彩的琉璃光,正和孟子龙怀中的佛骨舍利呼应着。而后,在让人牙酸的尖啸声中,一个恶行恶相的黑影便如挣脱了束缚一般显露出了身影!   “这是什么?”   “当是镇封在塔里的邪魔!”   钟小芸下意识地后退,慌乱又恐惧。可是想到赵缨在身前独扛着这等邪物,又不得不壮起胆子......   呼呼的风声之中,烈焰般的冲天煞气便和那看不清样貌的黑影撞在了一起。   反倒是孟子龙得了自由,一跃而出,张口就是让人火大的风凉话:   “赵女侠果真神通广大,看来此等邪物定然拦不住你。只是在双生塔中,这样的大家伙还有十七个呢......不如赵女侠好事做到底,一个一个再给镇封了吧?”   “我镇封你祖姥姥!”   赵缨破口骂道。   她奋力运转着真元,经脉之中仿若流淌着浩荡的江河。同时红艳枪中的煞气也如焚世的烈焰般,哄哄地向那邪物灼烧而去!   这破东西,似乎是个旱魃......   真的交上手了,才知这瞧上去颇为唬人的邪物,也只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罢了——原本就不是什么厉害玩意儿,更何况被镇封了百年之久呢?   可是若要真正灭杀了,也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单这一个就牵扯住了她所有精力,让她不敢有半点分神。即便是想走都没那么容易——那邪物无时无刻都在准备反扑,决不能给它这个机会。   更不要说,此等邪物足足有十八个之多!   斜眼瞥向孟子龙处,却见这厮正好整以暇地拂拭着佛骨舍利......   那舍利晶莹剔透,通体散发着琉璃宝光,即便是以她现在的模糊视力,也足以瞧得分明。   “原来如此!”   赵缨忽地明白了:   “你千方百计地引我到这儿,就是打算借着这些邪物耗干净我的气力!”   “说得什么话?赵姑娘愿意以大神通降服妖魔,在下佩服还来不及......”   孟子龙鼓动起如簧般的唇舌,倒一点也不比那道貌岸然的老和尚差到哪儿去!   他好整以暇地叹一声:   “只恨在下能力低微,帮不上什么忙,只好献出陋室供女侠休整,还望女侠不要嫌弃才是。”   “休整?”   哼!囚禁才是!   赵缨一面勉力压制着那旱魃,驭使着煞气一点一点地磨灭、吞噬着,不敢稍稍撤力,免得那东西反扑回来伤及自身......   同时又愤怒地反击道:“若姑奶奶偏就嫌弃你们,又能如何?”   何止是嫌弃,简直是厌恶到了极致,仇恨到了不共戴天!   孟子龙长长一叹:   “在下本是好意......可是女侠既然不肯领情,那么在下若是使些下作的手段,也在情理之中了!”   这算哪门子的情理之中?   赵缨憋了一肚子的难听话,刚想骂出声来,却冷不防听到了“啊唷”、“哎哟”两声惨叫。   她一愣神,差点让那旱魃挣脱了出来。   连忙收慑心神,一颗心却猛然揪到了嗓子眼里。   “小芸、大和尚!你们......”   她怒道:“不是早让你们退后吗!”   为什么不听话呀?   为什么呀?   为什么......除了忧心之外,还能有什么原因?   钟小芸紧紧地抿着嘴巴,也知晓自己拖了赵缨的后腿,故而一句话都不敢说。   然而大和尚便百无禁忌了:   “少逞能!大和尚的性命与你无关!即便是死在这小魔头的手中,也不劳你分心一点!”   他嚷嚷着。   然而随即便被孟子龙给扼住了喉咙,除了难受的“咔咔”声,竟再发不出其他声音......   孟子龙的目光渐冷:   “给你们逃命的机会,自己不把握住,那就休怪本座不留情了!”   他一手一个,不算多么雄壮的身形,却扼得钟小芸和正悟和尚都无法反抗。摧折喉管的“咔咔”之声不绝于耳,让赵缨几次三番分心,差一点被那旱魃的反扑所伤......   “卑鄙!无耻!”   赵缨大骂。   然而孟子龙却不以为忤,反倒赞许地点着头:   “说的不错!岁神道早在数十年前,就成了这副卑鄙无耻的鬼样子了!就是本座自己,也无力正本清源,你,又能如何?”   谁管你变好变坏?   赵缨对于岁神道如何堕落到如今地步,自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只担心钟小芸和大和尚的安危。   深吸口气,她终于有些憋屈地说道:   “你若想留我在此,我可以答应你!但你首先要把他们两个放了!”   “缨子姐......唔唔......咔......”   孟子龙的眸光之中射出精芒,一时间手中捏得更紧。   语气却是一如既往地懒散不羁:   “事实上,若无在下从旁相助,仅凭姑娘自己就连脱身都是难事。在下真要强留姑娘,想必姑娘也无力拒绝,更没有资格提什么条件!”   “咳咳......”   钟小芸的脸色涨的紫红,大和尚甚至连眼珠子都泛白了......   赵缨看不清楚听不真切,唯有在心中记下一笔又一笔的血账!   “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好?”   “怎么做?”   孟子龙似乎也在沉思,片刻之后,手中终于稍微放松。   紧接着,他便顺手将这两人给丢出了门外。   “也罢也罢......在下今日不想乱开杀戒!那两个人就当是在下的诚意了......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不理会那两人如获新生一般的咳嗽,他只是微微一扬手中舍利。   琉璃宝光笼罩之处,那凶恶的旱魃竟发出痛苦凄厉的尖啸之声。赵缨只觉得那东西的反抗之意明显减弱,终于有了行动的自由!   她下意识地就往后撤,而后径直往门边闪去——   “缨子姐,小心!”   门外钟小芸委顿倒地,却焦急地提醒着赵缨。   而随着她的声音落下,脑后的风声早已到了跟前!   “当”的一声,枪杆与一只肉掌对了个结实。赵缨和孟子龙同时后撤,看上去都没占到便宜。   “在下邀请赵姑娘一同降魔,姑娘为何出尔反尔?”   孟子龙看上去有些不悦,竟是二话不说,催动了某处机关。   只听得亢啷亢啷的锁链声中,门口处,竟落下一道颇为沉重的千斤铜闸!   “嗵”的一声,灰尘四起。   孟子龙这才满意地拊掌:“在下说了,到了此地之后,是去是留都不是姑娘能够左右的了!” 第111章 有本事尽管拿去!   沉重的千斤闸轰然而落,轰隆隆隆的声响,几乎震得整个山头都摇了三摇晃了三晃!   仅是气浪,就将身形纤薄的钟小芸给掀飞了出去。   勉强坐正了身子,她定睛望去,却见足有九层高的雄伟宝塔,竟是一点一点地陷进了山峰内部......盏茶时间,尚在地面之上的便只剩下了塔尖一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呆呆地望着,口中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大和尚却早扑到了白塔跟前,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无法将其拔起一分一毫。   他恨恨地扬起水磨禅杖,用尽力气砸在塔尖的琉璃瓦之上。   却只听“铛”的一声!   火星四溅,琉璃瓦毫发无损。大和尚自己,却被反震回来的力道给震得吐血倒退。   瞧见眼眶发红的钟小芸,他更是焦躁极了:   “现在怎办,拿出个章程来呀!”   “怎办?”   钟小芸六神无主。   她一路上都有赵缨给做着主,什么事情都不需自己操心......这时骤逢变故,又哪里有什么办法可想?   十八层双生塔已然深埋地下,凭她和大和尚两人,莫说救人,就连找到入口都是难事......   “去搬救兵啊!”   大和尚忽然嚷道。   救兵?   对,缨子姐常讲的故事里,那个神通广大的猴子不也经常搬救兵吗?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总有人能解决!   她勉力遏制住翻涌的情绪,咬紧了嘴唇,用力地点头道:   “那咱们......就去搬救兵!”   蜀中的钟家尚有些人脉,华阳王府高手如云,也能登门一求。再不济,原路返回巫山,总也能拉起一支忠心的救兵来!   可是......远水毕竟救不了近火。   无论西去蜀中,还是东返巫山,一来一回何止千里之遥?   “时间紧急,容不得咱们多犹豫了!”   钟小芸咬着牙,一把将赵缨丢在外面的破阵长刀捡在手里——那是千斤闸落下之前,赵缨奋力抛出来的,想来也有让她用作信物的意思!   “你速去巫山,拿着这把刀找一个叫何二的人!如实交代,剩下的他们会明白的!”   至于蜀中,除了她自己只怕无人能走这一趟了......只是四海商盟那边也就罢了,华阳王府和钟家,却是和巫山女侠从来没有过交集,能出几分力,倒也难说。   实在不行,她重返峨眉就是!师太们那般疼爱于她,想来定会卖她几分面子......   总归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钟小芸默默盘算着,秀气而稚嫩的眉毛竟也皱成了一团疙瘩。   不知不觉,也不晓得跨过了几重殿宇。   下山之路,比起上山时自是容易了许多!没有乱七八糟的机关迷阵,也没有不知死活的和尚们阻拦。   沿途只在一些殿宇之中,见到大小僧人们争夺着财物,一副树倒猢狲散的架势。她懒得管,却也忍不住叹一声:   “佛门弟子,竟也都是这副德行!”   “都是门下弟子修行不周,万万不可将过错加在佛祖的头上。”   大和尚下意识地驳斥一句,话一出口,也同样意识到此地不是辩经之所。于是匆忙闭住了嘴巴,从一众推推搡搡的僧众之间,蛮横地挤开一条道路。   在山门边回首巍峨的古刹,这个时候却仿若经书中所记载的末法之相!   “百年古刹毁在和尚我的眼前,刚认识的朋友也受和尚拖累......哈哈,人都言和尚我是灾星的命数,果然没有说错!”   大和尚一手拄着禅杖,一手却拎着破阵长刀,一双虎目之中略带伤感。只是他抬起袖子,只在眼眶边上一擦,便又是那个大大咧咧的莽和尚了:   “事不宜迟,和尚我就此别过!”   “大师珍重!”   钟小芸也拱手道别。   只不过,看着山路上这和尚一瘸一拐的背影,尤其是他手中隐隐放光的破阵长刀,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在千斤闸放下来的时候,缨子姐身上那么多表露身份的东西,却偏偏将这把有大用处的刀扔了出来......是不是也有所暗示?   刀,这是沈少侠的刀......   脑海中忽有惊雷颤颤!   “大和尚,稍等一下!”   山路上,那和尚已然走远,纵然她扯着嗓子高呼,也似乎并未进入他的耳中。   钟小芸急了,不顾雨后的石阶如何陡滑,几乎是全力往山下奔去。   一边狂奔,尚不忘扯开了嗓子:   “不必去巫山,咱也不用回返蜀中了!”   忽地一个趔趄,脚下不稳,她着实翻了好几个跟头,摔得头破血流,娇嫩的脸蛋儿也花成了一片。   泪花蕴在眼中,强忍着才没有落下。却是好在,在朦胧的视线之中,她终于看到那大和尚听到了动静,狐疑地停下了脚步......   哪里还顾得上腰腿摔痛?她三步两步冲到跟前,一把将那破阵长刀夺回了手中。   又哭又笑,言语都含糊不清:   “苗疆,咱们去苗疆!月亮山里有缨子姐要找的人,那人智谋无双,定然有法子解救缨子姐!”   桑布已然先一步去了月亮山,然而桑晨还在,也可以充作向导!何况苗疆的地图也好情报也好,都还在那窝棚里存着。这样一来一回,比之巫山或是蜀中的路程,何止省了月余时间?   大和尚却知,那里的蛊仙教向来都是岁神道的另一处分舵所在,彼处又该如何对待他这个叛徒?   一时间欲言又止,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算了算了,义薄云天的巫山女侠尚且深陷龙潭虎穴......他大和尚为了朋友,冒一回险又能怎样?   一晃神间,才见钟小芸已经走远。这一回,便轮到他在后面追赶了。   “慢着慢着,和尚与你同去!”   ......   千斤闸放下的同一时间,孟子龙手中的佛骨舍利上放出更为耀眼的琉璃宝光。   赵缨虽看不清听不清,却也察觉到那邪物就像是被念了紧箍咒一般,不仅动作迟缓了下来,就连尖啸之声也越发地凄厉了。   略微思索间,竟是直截了当地扑了上去!   “什么旱魃,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团大补之物!”   如羊脂玉般白嫩的藕臂,径直探入那暗沉沉的黑影之中!内关外关到关冲中冲,刚开辟出来的天地之桥尽数敞开,就如无底深渊一般,将那黑影撕扯着吸收着......   “嗷嗡......”   这鬼东西的尖啸之声更为凄厉。   越是凄厉,赵缨的心头越是畅快!就好似她把对于岁神道的所有恨意,都给转移到了这只旱魃身上一般!   什么邪物,什么魔道,都给老子去死!   一丝丝黑气顺着天地之桥蔓延到了经脉之中,她的藕臂之上便很快多了一条条游蛇一般的黑线......   她却催动着经脉,有一点算一点,将那些黑气尽数催往心脉!   “死虫子,臭虫子!昏睡了那么久,怎么也该醒来干活了!”   那虫子最近越发惫懒,然而当有东西威胁到它的时候,就不信这玩意儿还能接着安睡!   一缕、两缕......丝丝缕缕......   那旱魃被琉璃宝光所困,动弹不得,只能无助地哀嚎着,望着自己的元力一点一点地被这女人抽取到体内。   这些元力也果真如骄阳暑气一般,灼烤得经脉难受万分......尤其是心脉之处,黑气汇聚之地,更是如同吞了一只火炉一般!   “轰——”   感受着心窍之中越来越盛的古奥气息,赵缨知晓这家伙终究是受不住了。   于是心脉之中的东西,一时间咚咚咚地越跳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而心脉之中的黑气,也终究是随着一阵一阵的鼓动之声,而一点一点地往心窍之中收归而去......   却有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直接响在了赵缨脑中:   “蠢婆娘!蠢婆娘!”   小蚕的语气从未有过如此激动:   “本尊蛰伏许久,你当只是因为沉眠么?还不是为了韬光隐晦,以避潜在之敌?你这蠢婆娘倒好,当着自己对付不了的高手面前,还上赶着暴露了去!却不知有朝一日被掏心挖肺,那时又该如何悔恨?”   这家伙呜哩哇啦了一大通,吵得赵缨几乎走火入魔了去。   核心意思却是听得懂了:无非是责怪她,不该暴露于人前!   可是这般强敌当前,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义?   她毫不客气地反击道:   “人家早就知道你这厮的存在,偏你自己跟缩头鹌鹑似的,有个屁用!再说,你堂堂一个上古神祇,还怕个区区凡人不成?”   若有选择,她真不想和这不靠谱的玩意儿多废话半句。可是无奈,此番情景之下,她除了这个最后的底牌之外,几乎再无依仗。   偷眼瞧着孟子龙那厮,却见他好整以暇地操弄着佛骨舍利,就好似刻意压制着那头旱魃,好让赵缨吸个痛快一般!   上赶着的好礼,岂有不收之理?   赵缨活动着心念,连声催促道:   “上回在巫山地宫,你附于我身,就连突破到炼神层次的北离亲王都可一战,更何况这人只有区区六段?”   心脉之中的黑气一点一点地,尽数被小蚕吸纳一空。这家伙发出一声吃撑般的难听嗝声,却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自巫山地宫一战之后,本尊早已神力不济......此言难道是诓骗于你?”   “你......那这人怎么办?”   赵缨一时间瞪大了眼睛。   “哼!既有种将本尊暴露于人前,难道赵女侠就没有应对之策?”   小蚕说完,翕鸣声渐渐停歇,那阵古奥难明的气息也随之弱了下去。   而在外界,那久经折磨的旱魃邪物,也终于在炫目的琉璃宝光之中,被吸干了最后一口气息......   尖啸之声越来越弱,终于归于宁静。孟子龙便将佛骨舍利收于怀中,面带放浪的笑意:   “那物什,果真在姑娘的身上。”   “是又如何?”   赵姑娘干脆梗着脖子,竟如街头无赖一般混不吝地说道:   “有本事的,尽管来剜心剖腹,姑奶奶皱一下眉头都不算好汉!可有一点,那东西早已与本姑娘性命相通,你若强取,到时取了个死物出来,可莫怪本姑娘没提醒你!” 第112章 孟子龙的真面目   这副无赖的架势,反倒让孟子龙哑然失笑。   “你这脾气,还真是对我胃口......”他笑道。   哪知赵缨却是警惕地后退一步,两手交叉于身前:   “别套近乎!本姑娘有男朋友了!”   谈及此事,她态度大方言语自若,早没有了别扭与羞耻的异样感。孟子龙即便听不懂其话中的新潮名词,也从她的语气动作之中读出了含义。   一时间笑得更为尴尬:   “姑娘误会了。”   他说道:“在下只是惋惜,这样一个钟灵毓秀的奇女子,却偏偏怀璧其罪......”   说罢,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就好似赵缨的性命就真的尽被他所掌握一般。   赵缨偏又摆出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   凤目一斜柳眉一竖,一声闷哼几乎从鼻子根里撇出来:   “有本事的,你就弄死我!”   只要你不弄死我,姑奶奶迟早有一天要弄死你!   她在心中这般呐喊,然而表现在明面上,却只有那双白眼多过黑眼的不屑笑容。   瞧瞧,那家伙受了这般直勾勾的挑衅,明显气得要命,连手指节都攥的发白了。   偏偏碍于“大局”,投鼠忌器......   那张白得有些病态的邋遢脸上,表情几经变换,终究还是摆出一副和善的模样:   “姑娘说笑了。”   “说笑?呵......”   赵缨自问还有几分看人的本事,对于这厮,自也有着几分自己的判断。   这家伙,看上去满脑子想法,这也看不惯那也瞧不上,可真的事到临头了,却又偏偏顾左顾右踌躇难行......如此优柔寡断,她真是打心眼里看不起!   赵缨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果真是个没劲的......”   一副不羁旷达的模样,还真以为有几分魏晋风度......结果就连顺遂心意都是难事,当真是可怜又可笑!   她干脆一屁股坐倒在地,就守在那“旱魃”的残躯之旁调息入定。   不必顾忌孟子龙会不会对她不利——若那厮真有这个贼胆,不会等到现在。   也的确如她所想......   黑暗之中,孟子龙阴沉着一张脸,手中的琉璃宝光闪烁了又幻灭。   “老头子年轻时的确算得英雄,可是近年来却越发昏聩......难道长生一事真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这两年内,岁神道动作频频,信徒的数量更是爆炸一般急速增长。外界只当是教中看到了天下板荡,有了些非分之心......可只有他这等极少数的腹心之人,才知晓事情原委。   分明是孟神通教主大限将至,不得已而四处找些续命之法罢了!   纵然神庙越建越多,那些众生愿力仍旧只是杯水车薪。于是,那些得力的手下、虔诚的信徒,便自然而然地将主意打到了教区的百姓身上......   孟子龙很难接受,曾经万人敬仰的岁神道,有朝一日也会走向害民残民之路!坑蒙拐骗、仗势欺人,乃至于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这一切,更是在孟教主身受重伤之后,越发地无法无天了!   老头子不死,岁神道便一定会日渐糜烂!   他已然抬起了手掌,只需轻轻按下......那个毫无防备的女人,就会彻底地在这暗无天日的白塔地牢之内香消玉殒!而那个寄托了老头子长生梦的最后期望,也便会一并在这方寸之间烟消云散......   只是踌躇着,权衡着,如是再三......他终究是没有下狠手的勇气。   “岁神道的糜烂已经是不可抑制的大势,就算让老头子多活几年又能如何?”   他摇着头,试图以这样的理由来说服自己。   却对于那个最真实的原因缄口不言,就连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甚至都不敢细想一二......   “要杀便杀,要剐便刮!似你这般磨磨唧唧的,能成什么大事?”   赵缨紧闭着双眼,却似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印在了心里。   她五感虽损,心却更加亮了!   却只听“喀嚓”一声,孟子龙攥在手中的一件佛器,竟被他用力捏成了一团碎屑!   镇封在那佛器之中的,也不知是什么泼魔。佛器被毁,那东西张牙舞爪地就往外面涌去,怎料迎面就是一道灿烂的琉璃宝光......   撕心裂肺的尖啸声中,孟子龙一把将那泼魔攥于手中,三揉两揉捏成一团,而后顺手塞入了口中......   “你等妇人,又懂得什么大事?”   他“嘎吱嘎吱”地咀嚼着,故意发出很是渗人的可怖声响。   只是这等虚张声势的行为,可骗不过赵缨去......   “哼,简直可笑!”   赵缨缓缓张开眼睛,即便在黑暗之中也亮得刺目:   “你说我不懂,那么请问孟大少主又懂得几分?就从你瞻前顾后全无章法之行事,只怕你自己都不知晓自己要做什么吧?”   孟子龙怒发冲冠,一把扯下松松垮垮的帽冠,白得不健康的脸上更是浮现出病态的潮红。   “胡说!”   他怒吼道。   然而那双慌乱无主的眼眸,却是不争气地透露出了其心头最真实的想法。   “哈?我胡说?那我请问,老和尚丧尽天良不假,却总是为了你们岁神道立下了汗马功劳,你这少主不加嘉奖倒也罢了,说卖就卖一点都不带眨眼的,却为哪般?那个叛出你们教中的牛无牙护法,放在哪个教中高层手里都要扒层皮的,却又被你轻飘飘地放了,又是为了那般?”   赵缨调匀了气息,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平稳。   她走一步,孟子龙便不由自主地退一步......   “哼!本座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自然不需......只不过本姑娘看人一向很准,却要不要听听我的猜测?”   赵缨站定了身子,笑得更是不怀好意。   明明是半瞎半聋半哑的状态,可是面对于她,一向精于舌辩的孟子龙也只感觉口舌发麻,脑中竟是空白得几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他离着炼神之境界只差一步之遥,竟被这三言两语扰了心神?   不......是他心神本就不稳的缘故!   而心神不稳的源头......那个一向自欺欺人的,没有对赵缨下毒手地真正原因......   “因为你怕,不是吗?”   “轰”的一声,仿若一道激雷炸响在孟子龙的耳边。他噔噔噔地后退好几步,直到后背顶在墙上,这才止住去势。   怕?   怕什么?   “你怕孟教主,又怕自己心中仅存的良知。”   赵缨不出意外地,又补上了最为致命的一刀!   因为心中良知尚存,故而孟子龙不肯为难牛无牙,也不肯放过做了恶事的正觉老僧——尽管后者作恶也是基于他的授意。   也是因为知晓孟神通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故而明知留着赵缨会延续老头子的性命,他也不敢真的与其为敌......   不敢全心行善,也不敢恣意作恶......这样一个拧巴的人,除了每日纵情于酒色又能如何?   他恐惧得牙关都在打战:   “你是神还是魔,如何连这些都知晓?”   “哈?看出这些很奇怪吗?”   赵缨半眯着眼睛,自然而然地说道:   “要说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就是少见多怪!你这样的戏码,在电视剧里可都是烂了大街了好么?”   言罢,她对于这摊烂泥再无一丝兴趣,反倒是折身向着阶梯走去。   向上还有八层,向下还有九层......尚有十七个难缠的家伙在等着她。与其等着这些邪魔一一杀来,倒不如自己主动找上门去来得痛快!   只不过,她身在阶梯边上,却又陡然转过了身子。   “你是不是也没想好怎么处置于我?”   她戏谑地问着。   看着那厮一副张口结舌的模样,她知晓自己又猜对了。   一时间更是被这个没用的家伙惹得笑出声来:   “不着急,慢慢想!等本姑娘被这些邪魔耗干气力之后,你想囚我于此也好,干脆杀了我也罢,都随你的便!”   反正此身已经入瓮,刀枪剑戟一并受着便是。再者说......   就这样一个优柔寡断的家伙,怕他作甚! 第113章 蜃怪   沿着阶梯向下,那一豆豆的昏黄灯火越发稀疏,到了最后更是漆黑一片。   越向下走越能感受到,镇封邪魔的力量越来越弱了。   不需旁人手动解开,单单只是立足于这片空间之中,就仿佛能听到那魔怪的嘶吼与挣扎......   下意识地抬头望着,却见那阶梯之上空无一物。莫说是佛骨舍利散发出的琉璃宝光,就连孟子龙本人也不见了踪影。   “不一起下来吗?”   赵缨挠了挠头,吐槽道:   “就这么三言两语就激得下不来台,未免也太过小气?”   她当然不指望凭借一顿嘴炮就能将他拉到自己一边。只不过想如小极乐寺的迷幻阵一般,在那家伙的心里种下点心魔的种子罢了。   如今来看,效果似乎比想象的更好......他连佛骨舍利都不给用了!   在楼上对付那旱魃之时,若无佛骨舍利的琉璃宝光,只怕凭她自己还要更加吃力。想来封在底层的邪魔,怎么也得比上层的更加强劲才是。   赵缨颇有些不爽地骂道:   “你既然想耗干净我的气力,难不成还能让你如愿?”   大不了消极罢工,这些邪魔爱出世就出世!反正这个世界也不是自己老家,天塌了自有高个子顶上......   这般想着,她忽觉得脚下一凉,不知不觉间竟然踩到了水里。   “水牢?”   她有些稀奇。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魔怪,竟非得关在水牢不可。   水牢里昏暗无光——不过这一点,对于视觉受损的赵缨来说本就不算什么问题。   她所在意的是,即便是全身心都灌注在耳间,尽可能地摒除掉所有嗡嗡杂音,她还是没有在这水牢之中捕捉到一点声音。   要么,就是水牢里的东西不经折腾,早就被磨灭在了漫长的镇封之中;要么......就是那些家伙暗藏在水下,专等着有缘人,好来个突然袭击呢!   赵缨更倾向于后一种猜测。   长枪顶在身前,枪尖探入水中,如打草惊蛇一般晃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本不灵敏的感知,这时候也警惕到了极点。   她虽看上去大大咧咧,但是攸关性命的时候,该有的谨慎也从来不缺!   “哗啦、哗啦......”   一步比一步慢,一步比一步轻,一步比一步小心......   不大的空间,很快就被她一点一点地踏遍。枪尖不断翻着水底,什么朽坏的枯木、生锈的铜铁、不知什么生物的骨骸......密密麻麻,望着令人恶心。   也不知这水牢是怎么保养维护的,这么多年下来,单单是水底就堆积了如此多的杂物,镇封着的邪物也不知还活着没有。但是水牢主体竟是依旧结实,乃至于用力刺向水底,反馈回的力道竟像是刺中了一块花岗岩!   她却是被十八层双生塔的“塔”字给迷惑了,认为地下的也是同样的石塔结构——然而倚靠着宽广的山腹空腔,这地下九层,倒不如说是九个摞起来的的山洞更为合适。   “这层还有没有东西了,没有的话,我直接往下走了!”   她朝着石阶上方喊去。   或许也和那个旱魃一样,非用佛骨舍利解开封印,才能将那邪物放出来不可?   这般思索着,她已经抬脚向着下一层的阶梯上迈去......   石阶的上一层,果然适时地亮起了琉璃宝光:   “妖魔未除,姑娘怎可一走了之?”   这惫懒得几乎可以说是有气无力的声音,不是孟子龙那个虚货又能是谁?   赵缨针锋相对地回敬道:   “妖魔在哪?不如你下来,代替妖魔坐在这儿?”   孟子龙再不言语。   只不过随着话头落下,平静的水牢之中却是骤然泛起了不安分的波纹来。   两道披着长长毛发的不明邪物,就这么嗷嗷叫着冲出了水面。其面容紫绿,两眼更是泛着青光,只敏捷一闪,便从侧身避过的赵缨身旁掠过,而后再度潜于水中,就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水猴子?”   她有些惊奇。   这玩意儿又称水鬼,是溺死之人的冤魂所化。虽害人不少,但也算不得多么厉害的邪物,随便到庙里拉一个和尚就能超度了它......   如此水牢之中,结果就关了两个水猴子?这也未免太过奢侈了点。   长枪在水里头不断扒拉着,搅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浪。然而那两只水猴子一闪而过之后,却是再无任何声响。   就似乎只是为了露个面儿打个招呼一般......   不对!   那两只水猴子是在逃离!   当赵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水牢之中已然掀起了旋涡状的波涛!只是这水流太急,水牢却又太小,望上去,倒更让她觉得像个滚筒洗衣机......   她用力地将长枪插于地上,这才稳定住了身形。又眼睁睁地瞧着,那刚亮过相的两只水猴子手舞足蹈地挣扎着,却又徒劳地向着旋涡中心越来越近......   “吱吱吱”的惨叫声不绝于耳,终于,旋涡中心张开了一张巨大的嘴巴,将一切的挣扎与恐惧,都给拦腰截断!   赵缨的耳突然亮起了两道光华,却是那两颗蜃珠自行做出了反应。   她尚未想明白缘由,便见那旋涡中心忽地绽出五彩的琉璃宝光。那张吞噬了两只水鬼的“大嘴”,竟也映照着佛骨舍利的琉璃光彩,散发出夺人心魄的炫目光华!   “这邪物,对于姑娘而言,应当不是什么难啃的骨头才对!”   孟子龙好整以暇地说着风凉话。   只不过入得赵缨本就受损的双耳之中,又被哗哗的波浪之声一盖......   “滚!你丫才啃骨头!”   她恼怒地回击着。   这个时候,脚下的水面竟是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   那张“大嘴”一开一合,不知晓积了多少年的浑水便尽数往里面灌去。而“大嘴”散发出的光华,竟也随着水落而更为炫目。   即便赵缨看不真切,也不由得在这炫光之中心神恍惚。若非耳间的蜃珠护住心神,只怕这时候还存不存在意识都是两说。   她忽然就认出了这东西来:   “原来是个蜃怪!”   那光彩夺目的,哪里是两瓣“大嘴”,分明就是蜃怪的两片贝壳!   “姑娘好眼力!此怪果真是家父捕获之蜃怪!”   孟子龙感慨道:   “当年我父云游至南海,见这怪吞云吐雾,多有海客迷失其中,故而出手降服。只是念在其没有伤人意愿,行事多凭本性的份上,饶其一命,这才镇封在此......”   只可惜,随着蜃怪一同镇封的,还有老家伙的良心与善念......真不知当年那般义薄云天的豪侠,怎就成了如今这副害民之相。   孟子龙默默出神,全没注意到赵缨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如此魔怪当前,她哪还有心思费力听那唠唠叨叨的陈年旧事?   “蜃怪之本事,当有其二:一曰兴风作浪,二曰编织幻景......”   赵缨回忆着,涪陵鬼市上卖蜃珠的家伙所做之介绍,越想越放下了心来:   “如此方寸之间,它兴不起风浪;而要说编织幻景,我也有蜃珠,完全不惧!”   自此向下尚有八层,难保就有什么厉害的家伙,她可不能在这里耗费太多的气力!   心思活泛了起来,她忽地就生出了一计......   好看的嘴角微微勾起,两只白玉般的纤手“啪”地拍在了一起:   “就这么办了!” 第114章 “有牛啊”   孟子龙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只酒壶,直接壶嘴对着嘴巴,砸吧砸吧地喝了个痛快。   即便在佛祖的地盘上,他也喝得两腮酡红,一双眼睛更是眯瞪着,瞧着什么都带着重影。   “你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境,莫要挣扎了......嗝!”   一个酒嗝上来,酒气冲天。   他的手中却蓦地亮起来更为炽烈的琉璃宝光,和石阶下方蜃怪身上的,正呼应了起来。   宝光亮处,那一双贝壳恰如羽翼一般张开,刚刚吞进去的陈年浑水便如决堤一般狂涌而出。   可怜赵缨猝不及防之下,正被那狂涌的水流冲了个正着!一时间身形不稳,竟被裹挟着,狠狠地拍在了石壁之上!   这一撞,倒是无伤大雅......可是那陈年浑水的恶心味道,让赵缨只想呕吐。   她高举长枪,斜指向阶梯上方:   “能要点脸吗,演都不演了?”   即便不用舍利压制魔物,最起码两不相帮也好......可那蜃怪身上的琉璃宝光,孟子龙那厮竟反倒是暗自提供了些助力......   也怪她对这厮抱了些幻想,还指望他听了那一番话能来个浪子回头改邪归正......   到头来,竟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孟子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在下一开始就说了,要借着这些妖魔耗干净姑娘的气力。说到做到,又何必多言?”   “......”   赵缨沉默了半晌。   她抬腿纵跃着,不停地躲过汹涌的水浪,终究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你的本事远在我之上,若要囚我擒我,自己动动手就是了,又何必这么麻烦?”   “姑娘当在下是傻子吗?”   孟子龙醉醺醺地说道:   “这么多邪祟,一个一个清除起来,多是一件麻烦事情?不如废物利用,两全其美......嗝,呼呼......”   这家伙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竟真好像醉倒了似的。赵缨的目光闪烁不已,长枪握在手中,几乎抑制不住地想要投掷出去,趁他病要他命......   然而想也知道,那家伙不可能蠢到空门大开。赵缨自问也没和这酒蒙子信任到这般地步......   略微咀嚼着这厮毫不避讳的回答,她的额头上几乎暴起青筋。   她忍不住咬牙切齿:   “狗东西,当真是个真小人!”   倒也好,事情摆在了明面上,也省得她费心猜疑。   那双凤目微微闭合,再度张开之时,里面已经蕴满了煞气。   一黑,一红......   耳边两颗圆溜溜的蜃珠也随之散发出煞光,在黑暗之中沉沉浮浮,好似浓雾之中的两盏明灯!   熟悉的气息一下子就扩散在了方寸之间,那蜃怪感受到了同族的气息,两瓣贝壳蓦地张开,竟也从其中吐出两颗珠子来!   一颗,散发着琉璃宝光,分明就是用以镇封的佛骨舍利;另一颗,却是白莹莹光溜溜,竟也是一颗蜃珠!   “蜃怪!看见了吗,我这里也有蜃珠,还是两颗,每一颗都不比你差!”   兴风作浪、编织幻景......她也同样能做到,甚至做得比这虚弱不堪的蜃怪还要好。   赵缨无端挑衅着,以其同族的气息,诱得这怪发出一阵悲恸的嘶鸣......   这两颗蜃珠如何得来?   分明是有人自它的两个同族的身上取来!   南海中的大蚌,历经百年千年生长才能成就如此铜浇铁铸般的外壳,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丝天地造化,这才能蜕变为蜃!如此一步一步,难度堪比登天,故而其数量何其稀少,乃至于一声都未必见得一只同族......   然而如此艰难的成道之徒,竟就只是为了制成人类的一副耳环?   物伤其类,那蜃怪大口吞吐着浑水,仿若流泪。   “别废话了,你的蜃珠我也不会浪费!你的壳也不错,制成床榻定然很是坚固!”   赵缨勾着手指,挑拨个不停。   她不知这怪物听不听得懂人话,又看不看得懂她的手势。唯恐挑拨不起作用,她又将真元灌注在双手之中,借着刚开辟出来的几处天地之桥,刷地一下便释放出了三丈长的罡风——   “嗵”的一声,正中在那坚硬贝壳之上。   这只蜃怪终于有了反应!   却见这方寸之间,积水越来越深,终于是漫过了赵缨的腰身、胸腹、头颈,逼得她向着石阶上靠去,越来越高......   那蜃怪,却是不知何时隐入了水中,竟像是溶于水一般,突兀地不见了踪影。   赵缨缓缓闭目,算着时间,在心底缓缓计数着......   三、二、一......   猛然间侧身,刚好在那庞然大物出水撞来的一瞬间,和它擦身而过!   如此近在咫尺的距离,那道琉璃宝光几乎连赵缨也一同笼罩在内,白莹莹的蜃珠通体放光,朦朦胧胧如同烟霞......   “嗡......”   赵缨也有蜃珠,一黑一红同时浮在耳边,共同抵御着这道烟霞。赵缨唯恐不够,还将煞气贯入脑中......一时间头颅发胀得直欲裂开,却终究是谨守心神,并未陷入幻景之中!   “还好还好。”她舒了一口气。   而到这时,她那个大胆的想法,便几乎成功了一半!   她忍不住仰头,目光直望向石阶之上,朱唇勾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孟少主啊孟少主,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用这些邪魔耗干净姑奶奶的力气?   看我把这些东西全部牛走!   想到这里,她忽地闪电般探手而出,直入那半张半闭的蚌壳正中,精准地握住那颗莹白色的蜃珠!   两瓣硕大的贝壳便立时闭起,死死地将那白嫩藕臂夹住。其上面的力气之大,只是瞬息之间就几乎夹断了骨头!   羊脂玉般的手臂,肉眼可见得扭曲成可怖的角度,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个不停,鲜血淋漓......   “真痛啊......”   赵缨龇牙咧嘴,疼得满头大汗。   然而那双眼睛却是更亮,那只探入壳中握紧蜃珠的手,也握得更紧了!   真元不断地运转着......   黑红二色的煞气,便一点一点的,如百川归海一般尽数涌到那只手中......   内关、外关......中冲、关冲......   煞气奔涌而出,撒着欢地直灌入蜃珠之中。那颗白莹莹的珠子,只片刻间就呈现出黑红二色夹杂的暗红之态......   “嗡......”   这只蜃怪终于张开了蚌壳,而被夹住的那只手臂,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了......   胸口处的小蚕难得醒转,似也实在看不下去......便咚咚地跳动着,将一股股精元泵入经脉之中。于是那条手臂便止住了血、接好了断骨、重新长出了血肉......   唯有掌心那颗蜃珠,从始至终都握得紧紧的!   “蜃怪,反倒是你陷入到了我的幻景之中!”   她笑着,笑得促狭又狡诈。   煞气本就有摄人心魄之能。   与小极乐寺那种利用声、光、嗅引人迷幻的手段不同,与蜃怪这等凭借本能编织幻景却也不同。煞气要蛮横直接得多......   强闯人的脑海,直击人的心神,碾压人的意志,粉碎人的理智......   人为万物之灵长,尚且抵御不住如此攻势,更何况只是一只蜃怪?   这时源源不断的煞气,以赵缨的身体为桥梁,后浪拍前浪般直向着掌心涌去!那只细嫩的胳膊,转瞬间就放若包裹上了一层黑焰!   皮肤上有微微的灼痛感,并不难受,反倒让赵缨有一丝舒爽。   “老蜃啊老蜃,岁神魔道囚你在此已有百年了吧!你可有恨?你可有怨?”   蜃怪大张着斑斓外壳,白嫩的蚌肉上已然布满了黑红交错的煞气。   虽无声,但任谁都能感受到那股激烈的情绪!   赵缨终于放开了手,将它的蜃珠还了回去,却一把将困缚它的佛骨舍利取在手中。   微微勾着红唇:   “搞清楚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   “现在,就带我去找你的朋友,一起去对抗你的敌人吧!” 第115章 宝可梦大师?   “砰”的一声,两片足有一人多高的坚固蚌壳紧紧合拢,整个蚌身更是缩成了纺锤形的一团。   而后高高跃起,狠狠砸下......   “嘭、嘭、嘭......”   蜃怪早就将这一层中,也不知积了多少岁月的浑水都给尽数吸入了体内。而隐于水下遍生苔藓的地面层板,也随着蜃怪一砸又一砸,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只是不知这地面是什么材质制成,水泡不腐火烧不烂,砸上去铿然有声,宛如铜浇铁铸一般。赵缨摸了摸,摇了摇头,一步一步缓缓向后退去。   她一直退到石阶旁边,想了想还不稳当,更是一步跃到环绕石阶那圈用来蓄水的矮墙上面。眼瞧着就在蜃怪砸落的地方,蔓延开一道又一道如蛛网般密布的裂纹,她就知晓这层楼板是保不住了。   “好大的力量!”   赵缨惊叹一声。   难怪要用佛骨舍利镇封,否则根本囚禁不住!   下意识地抬头一瞧,阶梯之上却是鼾声未止。也不知是那厮仍未放在心上,还是压根没有发觉......   她的心思活泛了起来。   或许可以......   这般想着,手中长枪越发握紧。   只不过她的诸多盘算,都随着轰隆隆的垮塌之声而生生中断!   原本就四分五裂的地面,如今终于被这生性的家伙给砸得塌了。碎石烂泥哗哗而落,就连赵缨所在的阶梯处,也被这怪物给震断了梁柱,从中间断为两截,歪歪斜斜地砸向下一层去......   而下一层的正中央处,生有一棵阴森森的枯树。树心之中,恰也有道琉璃宝光大放光华!   “该死的,我还没准备好呢!”   赵缨暗骂一声,迅速调整着身形,以止住下落之势。   脚下的阶梯已然不可阻挡地要坠落了,她借力跃起,只一蹬,便划出一道潇洒漂亮的弧线。   而后稳稳地落到那棵枯树的枝干之上。   抬手刚往树心处的舍利上摸去,脚下忽然一阻。   她低下头,才见一道如蛇般蔓延起来的藤蔓竟已悄无声地缠绕向了脚腕之中,一道道带有毒汁的棘刺疯狂地往血肉之中扎去,见了血便生出根来......   “原来这一层封着的,却是一只树精!”   她有所了悟。   锐利的红艳长枪只是一划,枪锋斩断了藤蔓,竟流出殷红的血来!   只是这道鲜血流到树干之上,却从枯树的纹路之中散发出更加耀眼的琉璃宝光来。   被这宝光一照,那道藤蔓竟是如蛇般扭曲起来,隐约还有一声声痛苦的嘶鸣声......   “不是树精,而是藤怪!”   赵缨恍然大悟。   原来藤蔓和枯树并不是一体。   枯树之中隐隐散发出琉璃光泽,活生生就是一座关押邪魔的囚笼!那藤怪被这宝光所斥,偏生根须又都扎在枯树之中——因这枯树而生,又被这枯树所囚。   而在那树冠的中心处,数不清的枝干交织成一团,宛若一只握紧了的拳头。一道道的琉璃宝光,就是从拳心向外溢出。   想来那佛骨舍利也在此处!   “要制住此等邪魔,就必须掌握佛骨舍利!”   赵缨看得分明,故而不敢迟疑,迅速跃到树心之中。借着藤怪被琉璃光逼退的一刹那,锋锐的红艳枪锋只一挑,便破开了树皮。   霎时间,宝光更盛!   她一鼓作气,三下两下却是掏出了一个大洞来,露出了已然干枯成了空心状的树心来!   “还是一棵空心树!”   她小声嘟囔着。   往下看去,一道道琉璃宝光顺着脉络,将这树心空洞上下贯通。而宝光的起源处,正在最下面,几乎埋进了树根之中!   感受到缠绕枯树的藤怪又有蠢蠢欲动的意思,赵缨再不怠慢,纵身一跃便落了下去。   树并不高,也就二丈多些,放在前世还不到三层楼的高度。以她如今的本事,这个高度随意蹦跳已不是问题。   她也不知晓,自己恐高的毛病是什么时候治好的......或许在生死之间走得多了,总会看淡一些事情。   “嗵”的一声,她稳稳地落下。   这时已是处在树心的最底端,逼仄的空间只够站一人的。向上看去,却尚有大大小的洞口直通外面。   那株藤蔓也从一个洞口处钻进树心,又从另一个洞口钻出去......而后纠结着、盘绕着,几乎和这棵枯树化为了一体!   “藤怪就在这里扎下的根,琉璃光也在这里最盛。”   赵缨断定道:   “佛骨舍利定然就在这里!”   根系乃是任何植物的命脉,那藤怪也不例外。也许是感受到威胁的缘故,藤怪也不安分了起来。   蟒蛇般粗大的主干上,肉眼可见地生长出一条条黑乎乎的藤蔓来,又如一条条触手一般,盘卷着覆压过来,似要将赵缨所有的生存空间都给挤压尽了......   赵缨不言,只是面无表情地挥枪。   枪尾朝上,如白玉柱般撑住这些藤蔓。   枪锋朝下,却刚好借着覆压下来的力道,深深地刺入其庞大的根系之中!   磅礴的煞气,就像是大水漫灌一般,尽数涌了进去......   “成了!”   她心中暗道。   果见煞气所到之处,一道道黑红交错的线条便沿着藤怪的主干一路往上。藤怪不能言,然而从其疯狂扭动着的藤蔓,明显也是痛苦万分!   “轰”的一声,厚厚的枯树树干竟是猛地炸开。   却是那颗圆溜溜地佛骨舍利大放光华!不仅逼退了煞气,更挤出了藤怪的根须,同时甚至还将那空心树洞给掏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门户”来!   “真是贴心......”   赵缨一把将那舍利掏在手中,身形一晃就从那树洞之中跃了出来。   而在外面,蜃怪早张开了两扇蚌壳,下半截更是放得很平,就好像是带靠背的沙发一般。那软乎乎的蚌肉,更像是一层舒服的软垫,光彩夺目贵气逼人,似乎就等着人坐上去了......   这等谄媚之态,赵缨却是无暇享受了。   她只一转身,脏兮兮的小皮靴竟直接站在了蚌壳之上。上下两层所得的佛骨舍利也尽在其手中,发出交相辉映的琉璃宝光。   “老蜃,头一回并肩作战,正好看一看咱们的默契!”   赵缨的眼中布满黑红二色,耳边的蜃珠也绽放出同色光华。   与此同时,她脚下的蜃怪也吐出了一道又一道烟霞,直将这一层也陷入了粉白之中。   那藤怪,根系被挤了出来,自是元气大伤。然而失了琉璃宝光构成的囚笼,也难得地一身轻快。   密密麻麻的根须分成两片,竟好像两条腿般,前后交替着从那树洞之中“走”出。那藤怪心情畅快,尽情地吸纳着枯树之外的养分......   倒是刚好将那煞气与烟霞,都给吸了个透彻!   以煞气破开其心房,再以幻景彻底将其折服——和收服蜃怪之时一模一样的流程,这个时候因为多了一个帮手,反倒是轻松了许多。   赵缨突然有一种收服宝可梦一般的既视感......还尼玛是水系对阵草系,逆属性大师了属于是......   这种怪诞的想法涌到心头,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喷射水枪!”   那蜃怪,还真的将吸纳进体内的陈年浑水给喷了出去......   那棵枯木早就朽烂不堪,失了佛骨舍利庇护,更是毫无半点结实可言。只听“轰”的一声,朽木竟被这高压的水流给冲了个粉碎!   失了依仗的藤怪并没有和预想中一般软倒在地,反倒是如蛇一般盘卷着,缓缓缩小成了磨盘大小的一团。   唯有一根黑乎乎的藤蔓垂在外面,似在表示着臣服一般......   赵缨满意地笑了。   她只是伸手向着脚下地面一指,并未多言。那藤怪却立即会意,很是用力地扎下了根系......   地下九层镇封着的,个个都是身怀绝技之辈,若无佛骨舍利压制其能力,这方寸之间根本困不住它们!   就比如这结实的地面,经不住蜃怪全力猛砸,也同样经不住这藤怪无孔不入的根须......   只瞬息之间,整个地面都布满了根须!藤怪便在这时猛地收紧,就好似张开五指紧握住一团泥巴一般——   山摇地动,这一层的地面也化成了一片碎石!   ......   响亮的鼾声自阶梯上方传来,从来都没有停歇过。   只是,孟子龙分明从未向阶梯下面看过一次,下方的所有动向却都逃不过他的双眼。   “拆吧,拆吧!旧的妖魔不放出来,怎么腾出地方关进新的?”   那双轻佻的薄唇微微勾起,说出的话中夹杂着酒嗝,听起来宛若呓语。   他的怀中鼓鼓囊囊的,每一次动弹,都有九颗发着光的浑圆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或明或暗的五彩琉璃光来。   这是地上九层的佛骨舍利。   和地下九层镇封着邪魔不同,地上九层设立之时,关押的却都是大奸大恶之人。   只不过邪魔的寿命漫长,人的寿命却终究有限。经过漫长的岁月,原本的第一批犯人皆已到了大限。岁神道虽也送进过新的犯人,但是到了此时,也大多都已老去。   只有一人除外。   那人既是犯人,也是守卫。   九颗舍利散发出祥和的光芒,在孟子龙的身周护持成一道淡淡的光幕。他打着鼾睡翻了个身,言语仿若梦呓。   “呼......呼......还是在这里睡着舒坦!”   这一层尚能见到阳光,他便沐浴在阳光之下,自日出躺到了日落。   当他终于揉着惺忪的睡眼醒过来时,地下九层早就换了一副面貌。   定睛看去,从地下一层到八层,一层一层竟已全部打通!而在最底下,那女子恰也同时抬眼回望了过来!   那双火焰般的眼睛倒在其次,更让孟子龙吃惊的,却是聚集在那女子身边的妖魔鬼怪们......   “蜃怪、藤怪、狐妖、石妖、山魈、水鬼、僵尸、夜叉......”   他一一认出,轻薄的嘴角抽搐着,终于是绷不住了,一时间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这都什么呀这是?好个巫山女侠,总能搞出点意料之外的事情!” 第116章 妖邪战魔道   这个世界是存在妖魔鬼怪的。   这一点,赵缨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已经知晓。   只不过,这些妖邪向来都是远离人群,普通人一辈子可能也未必经历过一次。   人气旺,则妖气衰,反过来也一样:人气衰,那么妖气必然旺盛!   就比如大赵朝廷国力鼎盛的时候,万民安居乐业,妖邪自然也就没了生存空间。   可是如今,从这满地的妖孽来看,只怕这大赵已然腐朽的无可救药了......   “国之将亡,必生妖孽!姑娘宁可与妖孽为伍,也不肯弃暗投明吗?”   孟子龙独自面对八大妖魔,却看不出一点慌乱的意思。仿佛这一切都尚在其掌控之中,乃至于那女人的一切所为,都好像是他计划好了的一般。   深深的八层囚笼之下,赵缨的眸子依旧亮得刺眼:   “何为暗,何为明?若说乱杀无辜就叫做明,那么本姑娘宁可永坠黑暗!”   不就是耍嘴皮子嘛!赵缨这段日子可着实长进不少,这等话术还无法将她绕进去。   挑衅一般,纤白修长的手指一握,再一展,顿时琉璃宝光大放光华。足足八颗佛骨舍利依次浮起,而后绕着其手腕转个不停。   孟子龙也不知是何时出现在地下八层的。   就好似他和这座双生塔化为了一体似的,只需心念一动,随时就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那张被酒色掏空一般的病态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既然姑娘已经有此觉悟,那就永坠黑暗好了!”   而后,其身形倏忽消失,又蓦地出现在了赵缨身前。   凌厉的拳风已然贴面!   这拳来得太快,赵缨根本来不及招架。纵然在千钧一发间,真元与煞气自行运转,在她的体表生成了一道护罩般的防护。然而那只拳头上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劲,护体真气压根没起到任何作用就被贯穿,而后风流云散......   “嘭——”   赵缨已经很勉力地错开要害了,然而肩颈之间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她的身体蹭蹭蹭地后退了好几步,总算是消解了多余的劲力。然而只这一短短一瞬,那只拳头上的劲力已然在其经脉之中肆虐开了!   左胳膊软软的,根本提不起来,就连心脉也隐隐作痛。赵缨相信,若是没有小蚕的守护,只怕只是这一拳,就足以震碎她的心窍!   “喂,你来真的!”   她面色凝重了起来。   虽说有无尽的煞气傍身,又有诸多宝物可用,但归根结底,这个身体仍旧只有五段横练境界的水平。然而面前这家伙,据说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第六段圆满了,好似随时随地都能突破到炼神层次......   终究是硬实力不够啊......赵缨忍不住有些后悔,后悔最近忙于俗物而懈怠了修行。   孟子龙的身体再度闪烁,倏地又出现在了赵缨的侧面。   “你我本就是生死大敌,莫不是以为利用你做些事情,就和你是一条心了吧?”   他嘲讽道,探手抓向了赵缨的腕间。   腕间的八颗佛骨舍利放着光华,和孟子龙怀中的九颗呼应着,就好像在外疯玩的顽童回应着老母亲的呼唤一般......   “强抢吗?做梦!”赵缨怒目而视。   手臂酸麻一片,几乎动弹不得,无论如何也避不过这一抓......   然而经脉之中的磅礴真元,却先一步从腕间的穴关里涌出,推动着八颗舍利也像断线手串一般,啪嗒啪嗒地落于地面。   足尖再踢,赵缨耍戏法似的,又将这些舍利挪到了另一只手中。衣袖早有准备地一挥,琉璃宝光消失不见,而孟子龙探过来的那只手,这个时候才堪堪摸到手腕之上。   赵缨的后手还多着呢!   “石头人,给我砸他娘的!”   嗯?   孟子龙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然而好不容易将这滑不留手的女人抓住,又怎肯轻易放开?   轰隆隆隆的踏地声由远及近,他循声望去,却见一只磨盘般大的巨石兜头砸下,却正是那石妖的拳头!   轰隆——   烟尘四起,赵缨也趁此机会摆脱出来,一旋身,潇洒地坐于蜃怪的身上。   而围在四周的其他妖魔,什么藤怪、狐妖、山魈、水鬼、僵尸、夜叉......不需赵缨如何吩咐,早就各呈本事一拥而上了!   “藤怪,先缠住他的手脚,别让他给跑了!”   “夜叉,你飞高一点,别妨碍了自己人!”   “山魈、僵尸!你俩力气大,和石头人一起猛砸就好......”   这些魔怪各有本事,然而毕竟刚刚被她收服,互相之间还谈不上什么配合。可即便如此,孟子龙被这么多魔怪围殴着,也实在好受不到哪里去......   内气撑起一片屏障,琉璃宝光又在内气屏障之外又撑起一道防护。孟子龙一时间被这四面八方的攻击给砸得有点蒙,除了咬牙死撑,竟腾不出一点反击的余裕来。   他实在是有些恍惚。   镇封在这塔里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他同样在塔里关了二十年,又有谁比他更加清楚?   那都是些为非作歹穷凶极恶的妖魔,从不知什么叫做屈服......否则但凡有任何收归己用的可能,他又如何肯放过?   “姑娘的手段,实在是超出我的意料。”   他在琉璃宝光之中叹道:   “但是本座能放任你走到这步,又岂能没有自己的底气?”   无非是费些力气罢了......以力破巧,如此而已!   五彩的琉璃光中,突兀地伸出一只拳头。惨白、枯瘦,比起那僵尸怪来还要少些血色......   然而这样的一只拳头,却硬碰硬地,正对上了石妖那只硕大的拳头!   两只拳头的大小毫不相称,结果也应当毫无悬念才对......但是出人意外地,孟子龙的小拳头安然无恙,却是石妖的大拳头先一步裂开了一道道纹路。   “破!”   孟子龙轻轻吐气。   从石妖的拳头开始,裂缝一只蔓延向了整条花岗岩手臂上!最终在石妖痛苦的哀嚎声中,整条手臂轰地一声炸成了漫天碎石!   “本座一直放任尔等安居在塔下,那是给你们一个反省自新的机会!非是本座没有除魔的本事!”   孟子龙张狂地大笑着,本就松散的发髻更是彻底地披散开,墨发飞舞,比这些妖魔更像一个魔君!   赵缨哪肯放任其嚣张气焰?心念一动,便指挥着同样力大无穷的山魈和僵尸怪,一左一右合攻而去。   却只见合围之中的身影一闪而逝......那山魈和僵尸怪同时失了目标,竟是互相攻击在了一起......   而在半空之中,夜叉的背后忽地一阵剧痛!   凄厉的惨叫声中,赵缨蓦地抬头,正见孟子龙生生地撕下来一条肉翅,鲜血淋漓!   “要我说,这些魔物早该铲除!这一日还是来得太迟!”   孟子龙的声音忽左忽右,行踪亦是难寻。偏生赵缨眼看不清耳听不清,一时更是被动。   她早知自己不是孟子龙的对手。   收服这八大妖魔,本也是为了与那厮抗衡......然而耳听得哀嚎声此起彼伏,各色鲜血更是如绸缎铺一般绽开。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脑中急速地转动着,思索着还有什么牌可以打......   冷不防,那家伙竟倏地闪身到了自己身前!   “在下实在不知,姑娘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才让这些妖魔服服帖帖的......但想来也离不开佛骨舍利!”   孟子龙笑着,惨白的拳头随即轰了过来!   红艳枪横在胸前,勉力招架着。经脉之中如翻江倒海一般,一口鲜血几乎涌上了喉头!   脚下一退、再退,退无可退......赵缨的眼前越发模糊,恍然间只见琉璃光华闪动着,笼在自己袖中的八颗舍利竟是不受控制地朝着孟子龙的手中飞去......   “看你失了此物,又该如何号令这些妖魔......或者说,如何面对妖魔的反噬?”   孟子龙笑得愉快,似乎已经看到了赵缨反被魔物们围攻的凄惨模样。   却全未注意到,赵缨的嘴角竟还是向上翘起来的。   “你这厮,是不是自大惯了,以为这天底下没有你没见过的手段了?”   她猛地张目,目光中的黑红二色煞气如怒海狂涛一般:   “谁告诉你,本姑娘是靠着这些破珠子才收服了这些魔物的?”   “什么?”   孟子龙的精神刚刚松懈下来,尚未喘开一口气,忽听身后风声劲劲......   那石头人虽失了手臂,但是其沉重的身躯本就是一件武器!这时高高跃起,兜头砸下,容不得他不凝神应对!   各有伤残的魔物们更是重新一拥而上!   细看之下,当能发现这些魔物的眼中都有煞气流转!甚至在煞气刺激之下,这些家伙们的攻势更为凌厉,大有不惜同归于尽之势......   赵缨踏在蜃怪的蚌壳之上,除了耳边两颗蜃珠之外,脚边还卧着一颗属于蜃怪的蜃珠。   蜃怪吞吐着烟霞。   在煞气的影响下,那烟霞之中混入了黑红二色,一齐侵入到了幻景之中......   “看你这厮也不像个心智坚定的,且观你如何在幻景之中挣扎!”   赵缨几乎将体内积蓄的真元煞气都透支一空,身体更是疲惫到了极点。然而她强忍着昏沉晕眩之感,眼瞧着姓孟的陷入了幻景之中,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来。   却不知,孟子龙在进入幻景之前,也同样上勾着薄唇:   “这才是地下第八层呢,还有第九层没有开启......其实那里是空的,是专门为你而设的囚笼!”   十七颗佛骨舍利撑起了五彩的琉璃光幕,他这才安然陷入幻景之中。   这是一场持久战。   无论是幻景的维持,还是驱使这些魔怪,都需要赵缨源源不断地输出着煞气......然而此时骑虎难下,她也只能赌,赌是她先油尽灯枯,还是孟子龙先在幻景之中失了神魄......   比的,就是看谁先支撑不住! 第117章 邋遢道人   陡折难行的山路上,马蹄声已然甚是急促。然而马上的骑士却依旧嫌慢。   钟小芸高举着马鞭:   “小红、小白,再快些再快些!缨子姐等不了那么久!”   或许是知晓自己的主人身处险境,这两个通人性的大家伙也不闹性子了。一路安分地疾行着,让去哪里就去哪里。   桑晨作为向导,骑着小红马一马当先;钟小芸则乘在小白马的背上,紧随其后。至于大和尚,却是仗着自己的脚力,并不需要任何坐骑,单单是迈开了大脚,就都没有落后半分。   天近日中,他却突然提议道:   “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停下来歇歇马吧。”   又说道:“纵然大人还坚持得住,孩子却也不能跟着遭罪......”   这般说着,大和尚从身后解下来一个小小的背篓。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孩子却只是瞪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也不闹。   “这般大小的孩子便已然懂事!只可惜......”   桑晨思及伤心事,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   这个时候,钟小芸隐隐然便成了三人之中拿主意的那个了。   她寻了个高处的大树,爬到树顶,手搭凉棚四处望去,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边山脚下似是有个镇子,颇有些规模。咱们就先去歇一歇吧。”   她不情愿地说道。   心中火急火燎的,她真想一口气不歇地直奔月亮山去......可她自己也知晓这不可能,故而也只不过是想想罢了。   望山跑死马。   看上去很近的山间小镇,三人策马而行,也足足花了小半天的时间。   大和尚莽莽撞撞的,逮到一个妇人就问其有没有奶水......若非钟小芸紧跟着一一解释,只怕早被人当成了淫贼扭送去见了头人。   奶水不好寻,米糊糊却是管够!大和尚终于找到了能喂饱小桑牛儿的东西,一张大嘴几乎咧开到了脑后。   钟小芸也趁机问路道:“不知月亮山离着此地还有多远?”   “你们要去月亮山?”   这是一个慈祥的老婆婆,然而一听来人打探月亮山的路途,那张脸上顿时露出惊恐之色:   “去不得的去不得的!这个时节不是进山的季节,外面的蛇虫毒瘴厉害着呢!”   “进山,还分季节?”钟小芸不解地皱着眉头。   那好心的婆婆摇着头:“月亮山那是什么地方?走一步都要踩到好多只毒虫的呢!现在又热又湿,可不正是毒虫最厉害的时候?”   钟小芸刚想说一句不怕,可是转眼想到此地已经深入苗疆数百里之远,想来遇到的毒虫也非等闲......再细想,苗疆蛊术凶名在外,容不得她有半分大意!   可是,缨子姐还在等着,若不速速敢去月亮山......   小巧的眉头紧紧皱成一个疙瘩,钟小芸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   “桑晨妹子,你们寨中曾有人去过月亮山吧?不知......”   她的话头忽地止住。   却见桑晨像是失了魂似的,一双眼睛揉了又揉,仍是直勾勾地盯着街头某处。   檀口微张,声音有些颤抖:   “阿兄......怎么会在此处?”   “阿兄?”   钟小芸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方向望了过去,却见长街那头的凉茶铺子上,两个对坐着的身影分外惹眼。   桑布一身苗人的短打,看上去风尘仆仆。而坐于他对面的那人,却要比这小子还要邋遢!   那是一个道人。   只不过,那道人就好似刚从煤窑里挖出来似的,一身原本飘逸的八卦仙衣,却是早烂成了一条条黑乎乎的破布条......其面容由于离得甚远的缘故,暂且看不真切,但是皮肤上红一块青一块的癞痢疤痕,却是清楚地扎进钟小芸的眼中。   危险!这人十分危险!   钟小芸第一时间就生出这般预警。   虽说从没有人将“坏”字写在脸上,可是这个人的气质实在是难称和谐,甚至可以说是邪气到了极点!尽管相隔了一条街,连面容都瞧不清楚,但她还是本能地警惕了起来。   偏偏桑布对这道人毕恭毕敬的,端茶倒水不说,礼节周到得甚至是有些谄媚......   受了坏印象的影响,钟小芸也忍不住皱起秀眉:   “缨子姐吩咐他不得耽搁,想来应当领先着我们好几日的脚程才对!不知为何竟也出现在了此处......难道这厮打算背弃我缨子姐,这就急不可耐地寻了个新主人吗?”   “阿兄绝不是这样的人!”   桑晨辩驳道:   “阿兄想来爱洁,无缘无故也不会和那等邋遢之人结交。这事反常,要么是阿兄有求于人,再要么,那道人定然有些蹊跷!”   或许是因为遭逢了大的变故,小极乐寺施加在她身上的影响多少消退了些。这女子看着自家兄长的眼神,也终于不复以往那般狂热了。   那个邋遢道人,不知为何也同样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   她在小极乐寺中学了些手段,在感知方面有些独到之处。这种感知曾救过她好多次,故而在这个时候,她仍旧选择了相信。   钟小芸狐疑道:“那人,是歹人吗?”   “与其说是歹人......”   桑晨摇着头,却是不知如何描述了。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就好像那是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顺毛安抚着,或许还能相安无事,可若稍有不顺意之处,那便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自家阿兄离着那道人那么近,若真有歹意,又如何逃脱毒手?   “深不可测,那人实在深不可测!”   她紧咬着丰唇,明眸中的忧虑难以掩饰。   只有大和尚始终不以为然:   “看看桑布小兄弟和他相处甚欢,你们怎地就先入为主地认定他是歹人?再者说,是敌是友,让和尚我去问一问,不就都明白了?”   言罢,他也不等旁人有何答复,竟是大踏步径直向着那边走去!   “诶?”   钟小芸想再观瞧观瞧,可终究是拦得晚了。眼瞧着大和尚大喇喇地晃悠着,那个邋遢道人更是转身拔剑,那双眼睛更是锐利得像是一把刀子!   相隔一整条长街,钟小芸听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只隐约感觉到,那边的气氛似乎并不友好。   桑布夹在中间,劝劝这个,又阻拦着那个......邋遢道人的嘴巴并未张开过,但是眼神之中的敌意却是渐渐消退了下去。   那双眼睛蓦地穿过长街,直射向钟小芸所在之处。   钟小芸却忽地有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这人,好生矛盾的气质......”   她疑惑到了极点。   不知大和尚和桑布两人说了些什么,那邋遢道人缓缓地站起了身子,一步一步如木偶般僵硬地动了起来,速度却是不慢。   离得近了,钟小芸那股子熟悉的感觉越发强烈。   只是脑中不停地扫描着一切记忆,几乎将她认识的人都回想了一个遍,可是都和这人对不上。   对方看向这边的眼神,也同样尽是意外。只不过这个眼神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无尽的冷漠所掩盖。   “这人,你认识吗?”   钟小芸问向桑晨,而后者更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甚至被这道人身上的气质给吓得倒退了一步。   她只好又探询地望向桑布:   “不知这位道长......”   “哦,钟姑娘好!这位是小人的救命恩人,小人在月亮山外围中了毒瘴,还是道长出手才捡回了一条命。别看道长生得凶恶,却是一个义薄云天的好汉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有高强的本事在身......”   桑布快步走到道人身前,嘴上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只是他没说几句,那道人已然到了跟前,那张僵尸一般的死人脸微微抽动着,嘶哑如夜枭似的声线,突兀地打断了桑布后面地话:   “贫道,处安。”   “原、原来是处安道长......”   钟小芸有些不自然地抱着拳头。   离得近了,她隐隐然还能从这道人的身上问道一股药草夹杂着腐臭的刺鼻味道。就好像这人并非活人,而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似的。   乱糟糟的蓬发、绿一块紫一块的瘢痕、深陷的眼窝、以及密布如冰裂纹似的伤疤......   她不敢再多看,连忙将桑布拉到了一处:   “缨子姐喊你到月亮山打探消息,如何到这里来了?”   “钟姑娘,小人不是说了吗?在月亮山之外染了毒瘴,又被这道长搭救......”   桑布说道:“这季节,月亮山真是一处进不得的绝地,小人不信邪,却差点失了性命......唉,不说了!不知为何没有见到主人?”   “这......”   钟小芸先是忌惮地瞥向处安道人的方向,见他抱着膀子悠然自在,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缨子姐失陷在寺里了......”   “什么?”   桑布惊声高叫着,惹得旁人都往这边瞧来。就连冷漠的处安道人也忍不住投射过了目光。   钟小芸注意到,在她话音落地的同时,那道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眉心更是拧在了一起......   这家伙这么关心缨子姐吗?难道真是个熟人?   钟小芸将桑布拉得更远,声音压得更低,一五一十将他离开之后的事情都讲述了出来。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处安道人的方向,将他的所有微表情都看在了眼中。   出乎意外的,这下子那道人竟是神色如常了。也不知是却是听不真切,还是养气工夫好......抑或是方才的忧心之态只是凑巧。   “所以,钟女侠打算去月亮山搬救兵吗?只是不巧,如今进不了山......”   桑布忧心忡忡,忽地却又一拍脑门,再道:   “救兵近在眼前,或可一试!”   “难不成,你指的是那家伙?”   钟小芸长大了嘴巴,黑眼珠不自觉地,再度转向处安道长的方向。   这个死人脸?   不是信不过他,只不过一者,她与这道人也只是初见,话都只说过一句,不知根不知底的哪敢轻信?二者,那孟子龙也实在厉害,等闲之人去了,也只不过是枉送了性命。   看桑布这么信赖此人,钟小芸都有些怀疑这道人会蛊术......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住地在那道人身上打转,冷不防却忽地迎上那只回望过来的三白眼。   一时间,她的心脏就好像被扼住了一般,难受之极。   那道人,竟是一扭一扭地向着这边迈开了步子......   慌乱之间,钟小芸刷地一下拔出了剑来,不自觉地就摆出了一副戒备姿态。   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失礼之时,那道人早到了眼前。   那僵硬的四肢也不知怎么扭动的,在钟小芸眼花缭乱之时已然夺过剑鞘,又唰的一声收剑归鞘。   布满裂纹的脸上难得地浮出一抹干笑,尽管这笑的比起哭来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你方才所说,可是真的?”   “啊?”   钟小芸稍稍愣神,这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赵缨的事情。   虽心有戒备,但是在一瞬的心里活动之后,她还是诚实地点着头:   “千真万确!”   然后,她便看到那道人痛苦地闭起了眼眸。   面容上的可怖伤疤似乎更加红了,每一道伤疤上面都似乎有血色雾气在浮动。咫尺之遥,钟小芸细看之下,却能从这些血色雾气之中看出一些煞气的模样......   失神片刻,那双尽是眼白的眸子终于张开。   处安道人勉力控制着,以平和的声线吩咐着:   “带我去。”   钟小芸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回问一声:“什么?”   “带我去!”   处安道人提高了音量。   磅礴的气势就这般突兀地爆发而出,似有一阵狂风以他为中心,疯狂地向着四周肆虐着。   鸟雀惊飞,百兽震惶......钟小芸更是被惊得连连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道人的体内,似乎藏有一股极为暴虐的力量,平时压制着已然不易......   钟小芸缓缓站起身来,阻止了怒喝而来的正悟和尚,面上却露出一丝怜悯之色。   “我带你去!”   她正色道。   处安道人便一言不发地骑上骏马。   说也奇怪,一向桀骜不驯的小红,对于这个陌生道人竟无一点抗拒,连带着就连小白都温顺多了......   桑布等人也要同去,却被钟小芸摆手拒绝:   “你们帮不上忙,反会拖慢脚程。”   一回头,那道人却是骑着小红马,早就跑得远了。她不敢怠慢,连忙扬鞭追了上去。   “缨子姐,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她喃喃自语着。   心底宛若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第118章 天雷   “喂,你从哪里来的?”   “咱也有个朋友,据说也在月亮山上,不知你可曾见过?”   “是个年轻的小白脸儿,很俊秀的!你若见过定然有些印象!”   钟小芸策马行在山道之上,嘴中喋喋不休,不断地旁敲侧击......然而无论她说多少话,那个僵尸般的道人始终回应以沉默。   钟小芸甚至觉得,这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要不然,怎么能做到一直面无表情,就连眼珠子都不带动一下的?   说实话,这个人和她猜测的某个人,几乎是天上地下一般毫不相关......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那般大胆的猜测,难道真的是话本故事看得太多,脑子看坏了?   这剧情路数,实在和话本中常见的那种如出一辙......也就是她钟女侠,换了旁人又有谁会往那个方向去想呢?   只不过,一旦有了那种猜测,各种怪异的蛛丝马迹便也都有了解释,对照之下竟是一一吻合了起来!   越想越是离谱,可是偏偏合上了逻辑!她叹息一声,终究是用了大招:   “缨子姐说,她很想念那人......”   话一出口,那道人竟是“唰”地一下疾窜而出。座下小白马也像是通他心意似的,只一瞬便拉开了距离。   钟小芸只能瞧见一个远去的背影,虽认定了他定然有所触动,但毕竟没有亲眼看见......   心头那个大胆的想法始终得不到验证,她又气又急,干脆直截了当地嚷道:   “喂,走那么快,是怕咱看出你的身份吗?”   那个骑马在前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但是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都变成这幅样子了,没理由还被人认出来......这小丫头定然只是炸胡罢了......   马蹄哒哒地踏在山路上,穿林过径,不消一日便又回到了小极乐寺所在的那片山林。   只是这个时候再看,原本巍峨的寺庙已然成了一片废墟。房倒屋塌不说,值钱的物什都被抢掠一空,唯有烧焦的梁柱还散发着阵阵黑烟。   钟小芸偷眼打量着处安道人,却见他紧紧地咬着嘴唇,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激荡的情绪。   “那个女侠......在何处?”   “在寺后那个倒塌的白塔里面,也说不定在塔底下......”   “塔底......”   处安道人一动也不动,谁也不能从那双如木雕一般的眸子之中,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眼前好似有什么残影一闪,再回过神来之时,便只能看见一个提刀纵越的背影了!   那夭矫轻灵的步子,和赵缨常用的那个如出一辙!而在钟小芸认识的人里,会这步法的,除了赵缨便只有一人了!   “果真是你!”   怪不得总有一种熟悉感......只是不知他如何便成了这副模样?   钟小芸一下子便仿佛有了底气,好似只要这人在这儿,缨子姐便必然无恙了!   她忽地高声叫道:   “沈大哥,接刀!”   一道弧线更是随着她的声音一同掠向远空。   那道飘逸的身影猛地停顿,似有一声叹息幽幽传来......却终于是折而复返,稳且准地接过刀来。只是熟悉地一挥,便已然有万丈寒芒出鞘!   刀鞘之中萎靡的半团龙元,更是好似鱼归大海鸟入山林一般,欢畅地摇着头摆着尾,终于和那道人体内的另一半,合为一处!   于是这晴朗的天空之中,便突兀地打了一个霹雳!   恍惚之间,钟小芸似乎听到了一声龙吟......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天边传来,却好似只响在她的耳边:   “不要和缨妹透露我的身份!”   “诶?为什么?”   她不解。   然而那个身影却再未解释半句,只是一步一步地踏着阶梯,直往那倒塌的双生塔而去。   一步一步越攀越高,一步一步气势渐盛......   一步一惊雷,一步一神通!   钟小芸惊愕地抬起头,却见这朗朗青天竟不知何时被彤云覆盖,一道道电弧蕴在其中,仿若天穹都要覆压了下来!   “沈大哥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她被惊得不知所措。   而后便见一道粗大的雷光直劈而下,宛若劈天的神剑!而后才有震耳欲聋的炸响,“喀嚓、喀嚓”地轰击着她的鼓膜......   山巅上那道终年不灭的五彩琉璃光华,便也随着这道雷光而直接消散,乃至于连带着半座寺庙废墟,也都一同化作了焦炭!   ......   “哈...哈哈......”   疲惫的赵缨终于发出了畅快的大笑声。   地下最深处的第九层,她的身边已然躺满了各类魔物。   石头人浑身布满裂纹,一臂一腿都已碎成了满地石屑;夜叉的两只肉翅尽被撕裂,蓝靛色的皮肤上也布满了朱砂似的斑斑血迹;九条尾巴的狐妖只剩下了两条完好的,一向以外壳坚硬著称的蜃怪,蚌壳上竟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这些好歹还是活着的,然而僵尸、藤怪、山魈、水鬼,这四个却只剩下了七零八落的尸体......   和孟子龙的拉锯僵持,是以惨烈的两败俱伤告终的。   毕竟离着炼神层次只差临门一脚,她对这家伙的心神强度还是有些低估......   几次三番被他脱离幻景,全凭着这些魔怪拼死,才得以再度控制心神。   只不过到了最后,这家伙的心神固然接近崩溃......然而疯狂之下,这家伙的破坏力竟是不减反增!   最终,她拼着最后一丝气力,这才艰难地逃到最底下的第九层。   十八颗佛骨舍利齐齐放光,在护住这里的同时,竟也成了困住她的囚笼!   “哈哈哈哈......原来,本姑娘才是最危险的魔怪吗?真是有趣极了,哈哈哈哈......”   第九层之外,孟子龙疯了似的捶打着“门户”;第九层里面,赵缨凄惨且狼狈,却笑得直不起腰来。   那道划破天地的煌煌紫电,就在这个时候直劈而下!   “轰轰轰......”   雷光所到之处,什么琉璃宝光,什么佛偈梵咒,通通化归焦灰一般的虚无!   十八颗佛骨舍利依次破裂,而后皆化成了焦炭——管你生前是什么得道高僧,在天威般的雷光面前,都给我尘归尘土归土,干净利落地重入轮回!   盘踞在心神之中的煞气仿佛也被雷光劈散,孟子龙的两只眸子,短暂地重归清明。   只是下一瞬,那双眼睛之中就转而被恐惧所替代!   炼神之威?   “不,不——”   他匆忙地调动起全身真元,在身周撑起一片真气护罩,只不过这护罩也仅仅维持了一瞬......   下一瞬间,刺目的雷光便尽情地在他的身上宣泄着怒火,只一瞬间便将他的皮肤烤成了焦炭!   失去意识的前一刹那,他隐约听见一声熟悉的......   “休伤我儿!”   那老不死的还是来救他了吗?   该死的,想什么美事呢!   他安然地在雷光之中闭上了眼睛,不知生死,也难说是否瞑目。   在这浩荡天威之下,诸魔都凄惶地拜服于地,体若筛糠颤抖不已。唯有一双凛然的凤眸,带着一股子不服的劲头直视而上。   赵缨笑得更为畅快,也更为疯癫:   “想不到我来这世界一回,竟是以雷劈做为结束!”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道代表着毁灭的天雷......   整个身体沐浴在雷光之中,出乎意料地,她并未感受到任何灼痛之感,反倒好似身处三月春光之中,只觉和煦且温暖。   隐隐间,她还在其中感受到一丝朝思夜想的熟悉气息......   “我一定是疯了!”   她想。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竟还生出那等不切实际的幻象来......   连续转战多日,一刻也难得休息,她在身心上的疲惫早已无以复加。当这道舒适的雷光抚慰而来之时,心神间紧绷的那根线,却是终于绷得断了!   潮水般的倦意终于涌了上来,她带着甜蜜的笑意,沉沉地陷入了梦乡之中...... 第119章 处安   “缨子姐,你醒了?”   在钟小芸欣喜的欢呼声中,赵缨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目之所及,尽是昏昏沉沉的黑暗;耳之所听,更是死一般的寂静!   身躯僵硬得就好似铜浇铁铸一般,挪动一根手指都是难事......这种难受的感觉,恍惚之间只让她回想起刚来到这个世界之时,那个被闷在棺材之中的压抑时刻!   她费力地张开嘴巴,干哑的喉咙仿若被利刃刮过似的:   “我......我这是怎么了?”   当真被雷劈死了吗?   若不是阴司地府,周遭为何如此之黑?又为何如此之安静?   真不甘心,终究也没找到沈川的下落......算了,黄泉路上等他一等也是无妨。   她又忽地咧嘴失笑一声:   “好在我来这世界一趟,无论如何也称得上轰轰烈烈。思来,也不算枉活一场!”   “缨子姐,缨子姐!”   钟小芸急得都要哭了:   “您可活得好好的,可千万不要瞎说!”   纵然修为低弱,但她仍然不间断地往赵缨体内输送着真元,婴儿肥的小脸更是憋得涨红。   眼瞧着赵缨有所醒转,却神思恍惚,一副丢了魂似的萎靡样子......她心如刀绞,满心思只埋怨着自己:   “真是没用,若咱早一点找到沈大哥就好了......”   ......却见那双无神的眸子终于聚焦了起来。   赵缨缓缓转着脑袋,侧着耳朵,似有些不敢确认一般:   “你说,沈......有沈川的消息?”   “诶?”   钟小芸这才猛然想起那“处安道人”郑重其事的嘱咐:莫要将他的身份透露给赵缨......   可是已然说漏了嘴,却又该如何补救?   小脑瓜中转得飞快,左右思考着该如何糊弄过去......只是这个时候,赵缨却又忽地黯然了下来,颇有些失望地摇着头:   “果真是我听错了......”   “啊...没有没有,真的有沈大哥的消息!”   钟小芸无奈,却是终于急中生智:“有人在月亮山见到了他的踪迹!”   “是吗......知晓他平安就好!”   赵缨的眸子直望向远空,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属之意。   从刚才起,钟小芸就一直觉得她的状态有些奇怪,说的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这时细看之下,却“呀”地一声惊呼了出来:   “缨子姐,你的眼睛,你的耳朵......”   “无妨,只不过被煞气伤到而已。我努努力,还是勉强能看到听到的。”   赵缨努力回以一个不那么难看的微笑,这才又问:   “我这是在哪儿?”   “还在小极乐寺!寺里僧人都跑光了,留下来这么大片断壁残垣,倒是刚好给咱落脚。”   外面天光大亮,蝉鸣鸟叫更是不绝于耳。然而看缨子姐这般恍惚的样子,只怕到她眼中耳中的,当是寂静黑暗更多一点吧......   钟小芸真的想问问,受创的感官能否自愈......可是她的眼神闪烁再三,终究还是没忍心戳她伤口。   只好转而说道:   “桑布在月亮山外面,遇到了一个神通广大的道人。便是这位道长,不远千里救您出来,您可得好好感谢于他!”   “道人?”   赵缨隐约间也只听清了大概。只是思索再三,除了靳祥和武当山几位道长之外,她也没跟别的道长打过交道......   或许道门也有如正悟和尚那般侠义心肠之士?   钟小芸又道:“那个可恶的孟子龙,也是被这位道长道长打败的!只不过咱也去那双生塔中查探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下场如何......至于那位道长,事后也带着几个妖魔鬼怪离开了,似乎走得很急,也未和咱透露行踪!”   赵缨隐隐约约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之处,可是细想之下,脑中却是乱成一团乱麻一般。   反复尝试了几次,终于还是作罢。   她叹一声:“总之,小桑寨之惨案,终于算是了解了。”   “是啊,桑布他们也该安心了。”   钟小芸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待缨子姐养好了身子,咱们也可以继续去月亮山了!”   “不必,我的身子骨棒着呢,不用将养!”   赵缨强撑着站起身子,这股逞强的劲头,竟和沈川一模一样。   只不过眼前有些模糊,筋肉也僵硬得不受控制。脚下踉踉跄跄地,几乎一跤摔倒在地。   她一把按住断裂的墙壁,这才堪堪地稳住身形......回过头来,却是冲着钟小芸温和地一笑:   “我的刀呢?”   她本意只欲寻个拐杖,却不想钟小芸竟是一下子慌了神:   “啊?那刀,被处安道长拿走了!”   钟小芸脱口而出。   她的慌张不是假的,不过却非是她忧心丢了刀——在钟小芸看来,左右都是他们公母俩的东西,在谁手中都是一样的。   钟小芸慌张的,却是好不容易把“处安道长”的事情含糊了过去,谁知又被赵缨给饶了回来。   她不算是个嘴巴严的,尤其是心里守着这般秘密,更是压抑不住地想要透露出去......若赵缨真的发觉什么异常,刨根问底之下,她是真的会全盘托出的!   可是“处安道长”那么郑重地吩咐她,一定要保守秘密......想来那么智谋出众之辈,定然有自己的道理!   钟小芸没打算坏了道长的大事,只不过缨子姐向来是个直觉敏锐的,时日一久难保不会露出什么端倪......   头皮发麻!   正忐忑之中,果见赵缨猛地转过头来:   “你刚才说,那道长的名号唤作什么?”   “......”   不是说耳目不灵了吗?怎地偏在这种事情上这么灵敏?   钟小芸硬着头皮,还是老实地回答道:   “唤作......处安。”   “川?”   “不不不,是处安,处安道长!”   钟小芸慌忙地摆着手。   于是,她就见到那双刚刚亮起来的眸子,一下子又黯淡了下来。   “原来如此,就说如何会那么凑巧......”   赵缨苦笑道。   见她这副样子,钟小芸却是更加纠结了......明明答应了要保守秘密,可是又如何忍心看着她这般痛苦?   想了半天,却终于忍不住说道:   “没想到,您和沈大哥的感情有这般深。”   “是么?我自己也没想到......”   赵缨低语着。   有的时候,她也会暗自反思,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恋爱脑了......   然而就连她自己,也是想了好久才想明白,有些事情其实根本就不止是出于爱情。   “小芸你知道吗,当年我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几乎与我为敌!若非你沈大哥在那个时候给我倚靠,我很难想象要如何才能活下去!”   “我其实是一个很现实的人,对于任何变化,都很容易说服自己接受的......但是唯独沈川不知所踪这一事情,我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他是这乱世之中很难得的一个好人,我和他在一起,起初也只不过是存了些感恩、依靠的念头罢了。可是到了后来,我却发现自己根本离不开他了......”   赵缨扶着半截墙壁,眼神散漫地不知望着何处。与其说是在和钟小芸倾诉心声,倒不如说是给自己听:   “所以我必须找到他!”   “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不惜性命也要帮我,那么在他困难的时候,我也同样可以豁出性命!”   “这不止是关乎感情,同样也是出于一个‘义’字!”   赵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似乎说出这些话来,也耗费了不小的气力。   这些压抑已久的话语,像一块大石头似的压在心头,等闲不得轻动......可是一旦卸了下来,便立时感觉到轻快了许多。   钟小芸闪动着眸光,几乎蕴出了泪花。   无论如何都不忍心再瞒着她了!   细细思虑之下,钟小芸终究还是折中地说道:   “那位道长......其实也有话要咱转达给你。”   赵缨木然地转过头来,而在禅寺不远处的某处山林之中,也有一个打扮邋遢的道人竖起了耳朵......   纵是无中生有,钟小芸也要替沈川表达出那句说不出口的祝愿:   “处安道长说......不必忧虑,愿你......随处而安!”   “随处而安......”   赵缨轻声砸吧着这句话:   “处安,处安,随处而安......”   “处安......川。”   那双美眸一瞬间亮起,转瞬间又再度黯淡。   不敢期待,唯恐又落了一场空......   但是......   “我明白了。”   赵缨终于笑了出来,如同雨后绽开的花苞。   “咱们稍作休整,就去月亮山吧!”   猜测如何,真相如何,只要到了那个地方,不就都清楚了么?   沈川啊沈川,你可千万千万照顾好你自己!   否则,咱们便只有下辈子再见了......只不过到了下辈子,无论如何也该轮到你做回女人!   哼......   山林之间的某人,不知为何就生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来。   左右扫视着,见视野之中并未出现某个死对头的身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想了想,仍觉得不安心:   “总是这般守在缨妹身旁,也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最好,还是得将那姓孟的引得远远的才行!”   心念一动,腰畔长刀自行出鞘。   一条流水般的龙形虚影显现而出,身后则跟着模样各异的魑魅魍魉。   那臭屁的模样,任谁见了都想痛揍一顿:   “又有何事求告本尊?” 第120章 流星   处安道人并未理会,只是“唰”地一声收刀回鞘。一瞬间,刀光连带着流水龙元呜呜喳喳的叫嚣声,一同封进了刀鞘之中,世界便终于安静了下来!   “该用到你时,只管出力便是!如此聒噪却为哪般?”   他摇头叹个不停。   这里的山林之间尚且氤氲着浓郁的雾气,多是由于小极乐寺垮塌,而从其地底下脱逸而出的山间清灵之气。   身处其中,他只觉得周身轻飘飘的,就连呼吸都轻快了许多!   “真是个疗养的好去处......”   他贪婪地嗅着,呆滞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凝实,绽出两道危险的寒芒:   “想来那个老病秧子,也该是这么认为的吧!”   既然是守株待兔,处安道长便表现得很有耐心。   耳中仍旧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一双心事重重的眸子却是缓缓闭合。心神逐渐沉入到经脉之中,却见每一段经脉里面,都有密密麻麻的蛊虫需要他来安抚......   到了现在,他也难说自己到底是个人,还是一只蛊......但其实对他而言,只要能发挥出超绝的战力,是人是蛊也没什么区别!   只要能除去那个心腹大患——无论是为自己,为缨妹,还是为了这个天下!   噌......   山间气流擦过身体的声音,纵然轻微地几乎难以查觉,但在处安道长的耳中,仍旧是无所遁形!   他刷地一下张开眼睛,却见天色已在不知不觉之中彻底黑透。而在皎洁的月色之中,更有一道干练的黑衣踏风而行,乍一看竟如同吊在半空似的......   群山攘攘,月朗风清。   他猛地踏足,身形就好似瞬移一般,只一瞬便出现在了那道黑影身前!   “等你半天了,果真还是耐不住寂寞?”   长刀一划,遮住那道黑影的罩衫便破开了一个大口子。兜帽被山风一吹,顿时飞得远了,露出兜帽之下一张衰朽与病态的脸来!   处安道长嘲讽道:   “一百二十多岁的人了,不安心在棺材里好好躺着,四处乱跑什么?”   “屡次三番坏我好事,你又是谁?”   这张脸很是年轻,还红润得有些过分,然而脑后的头发却是根根全白。显然这具身体早已接近腐朽,全靠各类大补之物不要命地供应,这才堪堪吊着气血。   却除了岁神道的孟神通大教主,还能是谁?   孟神通满是疑惑:   “朝廷的人?还是什么名门正派出身?不对......江湖上的炼神高手我多多少少都有印象,绝无你这号人物!”   “哈哈,你猜不到的!也不必多费什么心思了,纳命来!”   处安道长将手背到身后,再探出来的时候已然握紧了一柄寒光烁烁的长刀来了!   并无太多废话,激战便在这山间突兀地爆发开来——   ......   “喀嚓”一声炸响,朗朗青天之中,竟是突兀地闪过一道激累!   大雨说下就下,只一瞬便噼噼啪啪地落满山间。   赵缨蜷缩在破庙之中,周身裹满了干草,却仍旧冷得瑟瑟发抖......   “沈川!沈......”   又是“喀嚓”一声!   她猛地自睡梦中惊醒,脑袋下意识地就向着某处夜空望了过去。   然而除了遮蔽天空的阴云之外,只有时不时划过天空的紫电还能入她眼中......   “缨子姐,只是下雨了而已。”   钟小芸拉过草席,给赵缨遮了个严实,这才轻叹着道:   “咱一直听你在呼唤沈大哥的名字,是不是又梦到他了?”   赵缨并未隐瞒,大大方方地说道:   “我第一次遇到你沈大哥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破庙里,也是这样的雨夜......”   她难得地浮现出怅惘之色,反倒更加惹人怜惜。   远空之中,电光一道紧似一道,仿佛有仙人在云层之中交手,战况越发激烈!   赵缨忽地说道:“我总感觉他就在我身边,一直都未远去......”   “是您太过思念他了!”   钟小芸笑道:“缨子姐这样的奇女子,也只有沈大哥才能配得上您;也同样,除了缨子姐,别人也都配不上沈大哥那样的好汉子!有的时候,咱可是真的很羡慕你们!”   “羡慕我们什么?羡慕天各一方,还是羡慕我们有缘无分?”   赵缨的心绪终于舒缓了一些,甚至还有余力和钟小芸打着趣:   “我看宋嘉祥也不错,想来也同样少不了羡慕你们俩的!”   钟小芸腾地一下,一直从耳朵垂红到了脖子根儿。   “说您和沈大哥的事情,怎么又扯到宋嘉祥那家伙了?”   “哈哈哈......小丫头还会害羞呢?”   赵缨乐了,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竟是促狭地贴过了身子去:   “听说在世子爷代掌黑虎寨的时候,你们天天睡一个房间......”   “啊——缨子姐您乱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什么?我耳朵最近背得很,你得大点声我才听得见!”   “......您怎也这般取笑咱?”   眼瞧着打打闹闹的,这小丫头竟然有点眼眶泛红的意思,赵缨也知晓该到此为止了。   刚打算说些什么圆过去,却忽地瞧见钟小芸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背后。   “嗯?有什么东西吗?”   赵缨狐疑地回头,却见空荡荡的天幕之中仍是空无一物。   不......硬要说的话,雨似乎小了一点,始终不断的激雷也不如方才那般密集了。   钟小芸定了定神,才说道:   “似乎有一道流星坠落到那边了。”   “流星?”   赵缨更为疑惑。   流星落处,即便没有山崩地裂,至少也不该如此寂静无声才是。   回过头来时,却见钟小芸已然收敛起了衣裳,眼瞧着就将蓑衣往身上披去。   “缨子姐,您现在不方便走夜路,就在这里安心等着好了!咱去看一看,或许还能捡到什么好东西呢!”   这妮子......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赵缨歪着脑袋,也不点破,只是道了一声:“小心点儿!”   “咱怎么说也是一个四段的高手,不必忧心!”   钟小芸边戴着斗笠便笑着说道。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外面的雨势已经减弱了不少,但是道路依旧泥泞。   赵缨望着这妮子深一脚浅一脚的模样,思索片刻,还是毅然决然地站直了身子。   而后远远地追在后面,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第121章 默默地守护着你   泥泞的山路到底还是难走,再加之阴云密布的天气,赵缨身在其中几乎等若耳聋眼瞎。虽然紧追慢赶,但是那个急匆匆的妮子还是越走越远,眼瞧着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了......   而钟小芸这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踩在山路之上,就连衣衫沾满了泥浆,竟也丝毫顾不得了!   先前看到的那道流光,就坠落到了那个山头。   望山跑死马,这个距离就算晴日里也得半天的工夫。钟小芸一路疾行,还得留心脚下打滑,故而就更慢了些。   直到天色将明,这才在一颗大树底下停下歇息......   “别藏了!咱都看到你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茂密的树冠——雨过天晴的清晨,只有这棵树上少有鸟鸣!   话音甫落,却见尚且湿漉漉的枝杈之间,果然探出来一张遍布瘢痕的脸来。   “沈大哥,果真是你!”   钟小芸有些欣喜,更多的却是无奈:   “咱知晓你的身上必然发生过什么,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躲着缨子姐啊......你知晓她寻你寻得有多苦吗?昨天夜里还与我倒过苦水呢!”   话头一开,她便滔滔不绝地将赵缨给卖了个彻底。这几日间,赵缨与她说了多少闺蜜间的体己话,这会子竟是一点不剩地给倒了个空......   也不知是她的话语太多、太密,还是处安道人那张怪脸太过僵硬,山林之间竟然只有她在唾沫横飞,对方莫说给个反应,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动弹一下。   钟小芸这才觉得不太对:   “沈大哥,你受伤了?”   “非......并非受伤,只不过、只不过是体内的东西开始反噬罢了......”   处安道人艰难地开口说道。   而后竟是再也坚持不住一般,哗啦一声擦过重重枝杈,头重脚轻地一头栽倒在泥地上......   “啊唷!”   钟小芸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探:   “幸亏昨夜雨下得大,土地都松软了许多......要不然您摔出个好歹来,咱可没办法和缨子姐交代!”   先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她的表情越发纠结:   “都伤到这种程度了,还说没事!看来缨子姐说得果然没错,沈大哥你实在是过于逞强了!”   “哈...哈哈,她真的这么说的么?”   这道人咧着大嘴,僵硬的怪脸上竟然还能看出一丝笑意:   “要是她在,定然知晓我并无大碍,不过是老毛病发作而已。”   说是老毛病也不准确......以前他是依靠秘法催动着身体潜能,故而透支了身躯;今番却是压榨着体内的蛊虫,事后以身体血肉支付“报酬”罢了。   他这个“人蛊”,某种程度上也和赵缨体内的某只虫子并无区别!   只可惜,他这个人蛊也未竟全功——因着不知蛊仙教有什么后手,稳妥起见,他便在人蛊将成的最后一刻逃出了月亮山。只怕此时蛊仙教还在乱作一团,到处搜寻他的踪影呢!   这也导致着,他虽然也能发挥出炼神的实力,却并不能长久。如今这等人不人鬼不鬼的怪模怪样,以及因反噬而导致的虚弱状态,也是因此而导致的副作用!   “搞不懂你们!”   钟小芸摇着头,歪头打量着他。   又忽地问道:“昨晚电闪雷鸣,是不是你在和谁打架?”   “算是吧。”   处安道长勉力做出一个自认为和煦的笑容,但是那个僵硬的嘴角也只不过是稍微扬起来一点罢了。   他不想让这小丫头担心,更不想让她背后的赵缨担心。   故而咳嗽着,努力安慰道:   “你沈大哥很厉害的!昨夜与我交战的那人,受创比我还严重得多!”   这倒不尽然是自吹自擂。   论起实力,孟神通这一顶尖高手即便是虚弱状态,也不会比他更弱。   但是他并不需要战而胜之!   那老病秧子本身就没几年活头了,所以才会发了疯地搜寻各类带有神性之物。他只需要阻挡一日,就能让那老东西更加虚弱一分!   老东西惜命得很,到了现在一点都不敢拼命。故而处安道人表现得越疯狂,就越是能将他阻住......赵缨也便越是安全!   想到这里,那双空洞的眼眸中也不禁浮现出一抹黯然......   “我的事情,务必不能跟缨妹透露分毫,明白吗?”   “咱明白!只不过......为什么啊?”   钟小芸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让处安道长很是无奈。   能怎么说呢?   他不想说透,也知晓若不透露个一二,这小丫头不会罢休!   想了想,他忽地说道:   “缨妹有一个很厉害的仇家,你可知晓?”   钟小芸疑惑道:“缨子姐的仇家多了去了,您说的是哪一家?”   “这你就别管了!总之,我得替她留意着点。”   处安道长说道。   那老病秧子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咽气的,就算以他的智慧谋略,也只能慢慢地给放着血,一刻都不敢放松。   “缨妹的脾气你又是了解的!若她知晓自己一直被人这般守着,那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我真担心,若一旦让她得知了我的存在,冲动之下,会将她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懂了!”   钟小芸了然地点头:   “你默默守护,是因为挂念缨子姐的安危;对缨子姐隐瞒,却是担心缨子姐挂念你的安危......”   好酸臭的气息......   钟小芸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一时半会儿竟不知以什么表情面对于他,只好啧啧连声......   啧得处安道人也别过了头去,那张怪异的脸上竟然肉眼可见得颜色加深起来......   “咳咳。”   那道人猛地正经了起来,抬手间,却是忽地抛过一物。   “这个,替我转交给缨妹。”   他早就编造好了说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给钟小芸说了。后者连连点头,却是露出意味深长的姨母笑来:   “沈大哥真是用心了......”   竟是又惹得那道人别过了头去......   “总、总之......还望你照顾好她,你沈大哥在此谢过!”   言罢,他僵硬地行了一礼。   钟小芸亦知礼数,连忙俯首还礼。只不过再抬起头来,却见鸿飞杳杳,眼前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神龙见首不见尾,说的便是这幅样子吧!   钟小芸挠着脑袋,心中有千万句槽,不吐不快......   身后却在这时传来了缨子姐熟悉的声音:   “终于找到你了!”   赵缨撑着一根细长竹竿,一点一点地探着地面,每探一下这才敢走一下。   纵然这般小心翼翼了,可她的衣衫上还是有大片大片的污泥,显然在这山路上摔过,还不止一次......   钟小芸“呀”地惊呼一声:   “不是让您好好歇着嘛!”   “还说呢,雷雨交加的天气你突然跑了出去,任谁能不担心挂念?”   赵缨没好气地责备道。   又疑惑地问着:“方才这里还有一个人影,不知是何人?”   还真让沈大哥料到了......   钟小芸便不慌不忙地,将沈川提前教给她的说辞给复述了一通:   “咱也不知是什么人,痴痴傻傻的,言语也是颠三倒四。不过,昨晚看到的那抹流光,却是确有其物,刚好被那疯子给捡到了!”   言罢,她又将沈川让她转交的东西给掏了出来。   果然,赵缨一见那物,一下子便被吸引了全部心神,就也顾不得追究那“疯子”的来历了......   “狐妖、蜃怪、石精、夜叉......我说怎么不见了你们的踪迹,却原来到了这里!”   赵缨捧着那颗圆溜溜的珠子,隐隐有五彩琉璃光华从中浮现。   从珠子上的一道道裂纹,明显看得出其拼接的痕迹。赵缨猜测,这一定是十八颗佛骨舍利硬生生地揉到了一起而成。   只心念一动,四只小鬼便齐齐地浮现而出。姿态各异,然而原本各自的伤痕之处,却全都离奇地愈合如初了!   “虽然八妖魔变成了四小鬼,但却都化作了完全形态......不错,不错,当真好一个精灵球!”   是的,那颗十八舍利柔和而成的圆球,就这么被她给起名为“精灵球”了......   钟小芸尚且有些胆战心惊,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见识过这么多妖魔的。   她回过头,望着处安道人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如此强大的妖魔,却能够被沈大哥随意揉捏......他到底有多么强大?   不,不对......他那副样子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也不知缨子姐见了有多么心疼......   念及此处,她又忍不住望向赵缨。见赵缨正与四小鬼用煞气波动交谈得正欢,一时间也不由感慨:   “咱一定要替沈大哥守住秘密!”   那边传来赵缨好奇的问询:   “小芸,你在嘀咕什么呢?”   钟小芸连忙收慑心神,却是回道:   “没什么!哦......咱们快点回小极乐寺吧!小白和小红还在那里等着咱们呢!” 第122章 意外之喜   待二人小心翼翼地踏着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小极乐寺的废墟上时,二人竟惊喜地发现,桑布兄妹和抱着孩子的正悟和尚竟也追赶了上来!   这三个大人原本还冲着垮塌掉的双生佛塔唏嘘不已,一转头,正见赵缨全须全尾地站在眼前......虽模样狼狈了些,但是那自信又嚣张的笑容,绝对做不了假!   三人狂喜着拥上前来,不是表着感谢就是诉着担忧。   赵缨一一劝慰回去,只笑道:   “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吗?命大的人,到哪里都会化险为夷的!”   “那肯定!和尚就说赵女侠是佛祖保佑之人,定然不会有事!”   正悟和尚拍着锃亮的脑门,好奇地东瞅西瞅:   “那牛鼻子呢?怎地不见了踪影?”   “牛鼻子?”赵缨有些错愕,费了一些工夫才意识到是说那个只听钟小芸说过的神秘道士。   她扭头转向钟小芸,而后者也是心虚地笑道:   “处安道人仙踪难寻,救出缨子姐后,自己先远去了!想来此时不是在山川之间寻仙,就是在某处通都大邑云游......只怕难以寻觅了,哈哈、哈哈......”   钟小芸说完,明显看到桑布有些失望地垂下了头。   唯恐众人继续纠缠着这个话题,说得越多便越容易露馅......她干脆生硬地打岔道:   “缨子姐,咱们接下来该去哪儿了?”   这话就问得多余......谁不知晓一行人的终点就在月亮山?   哪怕此时的月亮山外笼罩着一层毒瘴,那也要先到其外围,才好探知消息,或者等待某个时机......   只不过,当赵缨脱口说完“月亮山”三个字时,大和尚却是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昨晚的大雨引发了山洪,将官道也给冲了。赵女侠若想下山,只怕还得等山洪退了才好行走。”   “怎这般不凑巧?”   赵缨眉头紧皱。   自从她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了沈川的气息之后,心中便一刻比一刻焦躁不安。她恨不得立即插上双翅,一瞬间传送到月亮山上去。   只不过......固然四小鬼中的夜叉生有能飞的双翅,可是如何载得动几人和繁重的行李?   正焦躁着,桑布兄妹也忍不住劝慰道:   “山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差这一两天了!”   钟小芸也帮着腔:   “正好咱们好好休整休整,您看您这幅样子,就算到了月亮山,又该如何去见沈大哥呢?”   赵缨低头瞧着自己这一身污泥......不得不承认这小妮子说得有些道理。   便叹一声,朝着桑布兄妹吩咐道:“那便劳烦你们,去帮我拾点柴火烧些热水吧。”   她确实需要沐浴了。   自从目睹了小桑寨之惨案之后,她便一门心思地,只想着找小极乐寺讨个说法。再后面意料之外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期间莫说清洁沐浴,她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过几次......   如今凶手已然伏诛,这座藏污纳垢的破庙也覆灭了个彻底。虽说枉死的冤魂们无法复生,但是生活总该继续下去。   赵缨低头嗅着自己的衣服,酸酸的臭臭的......   也难怪:雨水、泥浆、血渍反复冲刷,又被不断出的汗给溻了个透彻,没味儿才是怪事!   她一下子难为情地红透了脸,全然忽略了钟小芸拍着胸脯的庆幸模样。   庆幸什么呢?   无非是晚几日入月亮山,晚几日暴露沈川的事情罢了......   桑布兄妹手脚甚是麻利,明确地分工之后,一人拾柴火烧热水,另一人则寻来了破布罗帷,三下两下便搭成了道遮蔽视线的帷帐来。   除了精神萎靡的赵缨之外,剩下几人都没有闲着!   大和尚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尊硕大的水瓮,又健步如飞地挑着水桶。而钟小芸消失了片刻,再回来时已然提了两只肥硕的山鸡......   赵缨恍惚之间,只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细细想来,在渝州之时,卢家医馆被官兵端了之后,她和卢家三人不也同样在赵庄自食其力吗?   只不过,被照顾的人从沈川变成了她自己......   “来这世界才多久?怎就染上了爱回忆的毛病了?”   她自嘲地笑着。   回过神来之后,热水已经烧好,桑晨已经像个大户人家的侍女一般侍立在旁了。   这一次,一向不喜欢别人伺候的赵缨,却没有再去拒绝......毕竟她的心神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连抬手搓洗身子都懒得动弹一下。   “有劳了。”   对待自己人,她一向很懂礼节。   衣服上的脏污已然粘结成块,牢固地粘在身上,不泡软只怕都除不下来;原本乌黑亮丽的秀发,这时也纠缠到了一块,瞧上去竟和毛毡差不多。   如此邋遢的模样,桑晨瞧在眼中,却没有嫌弃与笑话,反倒是生出了无尽的敬佩......与怜惜。   她的眼眶泛红,一绺一绺地梳洗着头发,竟再也忍耐不住地落下了泪来。   这便让赵缨有些莫名其妙了:   “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桑晨便抽着鼻子,说道:“主人都是为了我们兄妹,这才变成这副样子......您是我们小桑寨的恩人,今生今世,我们兄妹的性命全在主人手中!”   又说这种话,搞得好像她赵女侠挟恩图报一般。   赵缨轻微地摇了摇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人之本分罢了。即便换了个人,也会做同样的事情的。”   虽说多管了这个闲事,她到月亮山的路程大大耽搁......但她相信,若是换了沈川在这儿,那家伙也一定会做同样的选择!   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滋滋的搓洗声不绝于耳。   良久之后,桑晨忽道:“该换水了,主人。”   原来那一缸干净的热水,竟被赵缨身上的污泥给染成了墨一般的黑色了......   赵缨颇有些难为情地笑道:“见笑了......”   还好提前梳洗一番,要不然让沈川看到她这幅样子......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隐在蒸腾热气中的面颊蓦地一红。   一缸清水很快就换好了。   “主人真的是天生丽质,这皮肤当真是细腻......”   “哈哈......羡慕吧?一颗心脏换来的!”   赵缨随口说着,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她忽地好奇地问道:“你和桑布......嗯,或者说,你对你的阿兄,还有那种心思吗?”   她说得隐晦,但是桑晨还是一下子红透了脸颊。   小极乐寺在她身上施加的影响,自从小桑寨惨案之后就消散了不少,最近赵缨也很少看到她纠缠在桑布身边了。   可是这苗女看向其阿兄的眼神,却瞒不过赵缨。   桑晨只是摇着头道:“这是不应该的。”   “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只要你能承受代价,世界上的所有事情你都尽可去做。”   赵缨轻轻说道。   这乱世之中,人命比草还贱,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有些东西一旦成了遗憾,那就永远都是遗憾了。   她感受到揉捏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双手,突兀地停顿了一下子。   算了,管那么多作甚!自己都还有遗憾,等着她去弥补呢!   桑晨一下一下地揉捏着,搓洗的同时也在给这具曼妙的身躯做着按摩。   实在是太过舒服了......潮水般的疲惫终于涌上了心头,赵缨安心地闭上眼睛,准备去梦中弥补她的遗憾去了。   却是谁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那颗钟小芸转交给她的“精灵球”,竟隐隐然地透露出了五彩的琉璃光华......   睡梦中的赵缨也同时发出呓语:   “你送我的东西,我肯定要啊......哈哈哈......”   于是,那些琉璃宝光便混在水汽之中,沿着赵缨的口鼻、毛孔、穴关......一点一点地涌入她的经脉之中。   损伤一点一点地修补,肺腑一点一点地滋润,就连疲惫的血肉,也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贪婪地吸收着这股温和的能量......   这些能量,一部分来自原本的佛骨舍利,一部分来自逝去的四只妖魔......而最后一部分最温和的,却是沈川留给她的馈赠!   古朴温润,润物无声......却是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竟是磅礴得像是脚下这片滋养万物的大地!   待所有的暗伤旧疾都已痊愈,这股磅礴的能量尚且堆积在经脉之中。无处可去,竟开始向着穴关发起了冲击!   心包经和三焦经本就已经冲开了个口子,这下子长驱直入,更是再无阻碍!   而后是大肠经、小肠经、足三阴三阳......   在那珠子源源不断地放出琉璃光华之时,心脉中的小蚕的也同样不甘寂寞!   它兴奋地翕鸣着,宽阔的经脉之中就像是一条大河般奔流不息。两条手臂上,自内关外关到中冲关冲之间,本已开辟出“天地之桥”的区域,更是如同加了水泵一般,无休无止地向外界索求着天地能量!   于是雨过之后弥漫在山间的小清灵气,便像是一个漩涡一般,汇聚在了赵缨的头顶上。   睡梦之中的赵缨,不时地发出痛苦的闷哼,又不时地发出舒爽的呻吟声......搞得桑晨面色古怪,只当这女人做了什么春梦一般。   热水已然换过了三遍,这此的水中却是终于回归了清澈。   氤氲的热气里,隐隐透出美人如羊脂玉般白嫩的肌肤来......   面似霜雪,唇若涂朱,琼鼻精巧而秀气,偏偏两道柳眉又添了些英气!背后的黑发如瀑布般柔顺地垂下,若低头看去,更见身躯紧致而曼妙......该肥的地方肥,该瘦的地方瘦,完美得几乎挑不出一点瑕疵!   便是同为女人的桑晨也不得不慨叹道:   “当真是天生丽质!”   她并不知晓这个身躯正在进行的自我“优化”......她只是觉得,赵缨似乎比起她刚刚见到的时候,更加美了!   那双如火焰般明亮的凤眸,终于缓缓地张开了。   “咦?”   赵缨先是轻声惊呼,而后在细细地查探经脉之后,终于“卧槽”一声脱口而出......直将这娴静美好的画面给击了个粉碎!   “发生了什么?我岂不是、岂不是......”   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都已打通,周身经脉运转通畅,真元周流不息。   岂不是......离着六段外罡境界,只差着临门一脚了? 第123章 牛王节祀   赵缨没有强迫症。   但是......虽不知自己的五段横练境界因为什么修行到了圆满,但是离着六段外罡境界只差临门一脚,这一脚却是生生刹住了......   任谁都会觉得难受的吧!   这几日,赵姑娘修行勤勉得几乎有些疯魔了。   晨起便在打坐,一整天也不干个别的。待山洪退去,一行人踏上旅途之后,更是一路都坐在车中,再颠簸的山路,也无法将她从入定状态之中唤醒......   如此沉浸了数日,那临门一脚却是始终没有踢开。   但是月亮山外的镇子却是近在眼前了!   区区几百人的小镇,鼎沸的人声却是传出了好远。赵缨终于是被这人声吸引,一步踏到了车外。   “这是什么地方,怎地如此热闹?”   “算算日子,应当是我们苗人的牛王节了!”   桑布解释道:“传闻天上有个牛王爷,因看不得我们苗人受苦,因而亲自下凡化作耕牛,教我们苗人耕种......这个牛王节便是为了感念牛王爷所设,每年秋收之时都会庆祝一番,最是热闹不过!”   赵缨并未吐槽这个“天上神仙下凡做牛马”的诡异传说,她的关注点却在其他地方:   “已然秋收了?”   “是啊!已经是九月初了。”   九月初......算算时间,赵缨来这世界也满一年了......   但是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只觉得漫长好似已经过了一辈子。   赵缨歪着头,打量着那座苗人眼中的神山,却见月亮山上树木葱茏,并未见任何异常。   但是毒瘴这东西,桑布可是亲自体验过的......当做不了假!   她又将目光转回那个热闹异常的小镇上。   思索片刻,这才又问道:“这个牛王节,可有什么讲究禁忌之类?”   桑布摇头答道:“并无!除了这一日不得鞭打耕牛,不得强使耕牛劳作之外,狂欢饮宴百无禁忌!”   倒是还好,他们一行除了小红小白之外,只有一头低矮的挽马......算不得犯了忌讳。   “那就好!”   赵缨眉目低垂,思索着如此热闹之处定然有消息灵通之所,说不得便能找到入山的法子。   便也饶有兴致地冲着钟小芸笑道:   “咱们也去体验一番!”   “正该如此!”   钟小芸也笑道。   一行人带着行李,颇有些声势浩大的意思,但是在这座热闹吵嚷的小镇上,却也好似一滴水融入江河之中一般,并不如何显眼。   突兀地从杳无人迹的大山转移到此等繁华的小镇,赵缨尚且有些不太适应。尤其是街边的苗家人,无论男女或是老幼,本地人或是外地人,皆是热情地围绕在他们身旁......骇得赵缨推三阻四,勉强才在人群之中挤出一条通路......   “咱们远道而来,他们竟无半点警惕?”   赵缨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然而桑布兄妹却是习以为常了:   “这是我们苗人最盛大的日子,即便是敌对的苗寨也要在这天休兵言和。要是违反这条规矩的,不用等到第二天就会遭到所有苗人的敌视!”   “可我不是苗人!”   “但主人也并不想和所有苗人为敌的,不是吗?”   “......”   赵缨虽不想横生枝节,却也消受不起这等热情......   只见镇子之中,一条长街沿河而建,像是串糖葫芦一般将各家各户串联在了一起。这时却是家家户户大开房门,每个人都换上了隆重的盛装:女人们多佩着亮闪闪的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男人们则是将平日猎到的牙角骨羽戴在了身上,越是配饰丰富的,便越得苗人爱戴......   一条长街走到一半,已经不少于十个人向着赵缨递来土酒......她婉拒不得,却正好都便宜了大和尚的肚子。   说起这大和尚......按说小极乐寺事了,本也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吧?可是这家伙便不知为何硬是跟了上来。   赵缨没说赶人,正悟和尚也没说离开......   “有酒,干嘛不喝?有肉,干嘛不吃?”   这和尚来者不拒,倒是第一个和镇中苗人打成了一片......   芦笙芒筒、铜鼓铜锣......各类乐器交杂在一块,繁复却意外地不显嘈杂。   这些乐器多取自田间地头,想来平日劳作得累了,这些居民们也多在一起奏乐解乏。久而久之,便也配合纯熟,倒是比任何排练预演都有效果。   从这一点来看,这小镇上倒也过了长久的太平日子!   “好祥和,好安宁......”赵缨叹道。   钟小芸不解:“祥和安宁一点,难道不好吗?”   赵缨只是摇头。   按说苗人圣山脚下,这等太平日子本不稀奇,但是赵缨见过这世道坏成了什么样子的,故而对这等太平,反倒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了。   渐渐的,一行人走马观花般地也行到了镇子的中心。被这等欢庆的气氛所感染,就连心事重重的赵缨自己,也渐渐地舒展开了眉头。   “缨子姐,快看!”   钟小芸兴奋地指向某处高高的戏台。   赵缨望去,正见一个戴着木质面具、头插牛角配饰的老家伙,正做着埋头犁地的动作......   配合着桑布所讲过的牛王爷的故事,她很快就明白了这个舞蹈的含义!   “那老人是在扮演牛王神吧!”   赵缨托腮轻笑:“以这个神明在你们苗人之中的地位来看,那老人一定不会是个普通老人!”   桑布讶然道:“主人实在是见微知著!”   在他们小桑寨,这个角色往往就是他们的寨主所扮演......想来这个戏台之上的老人,不是这里的头目,也得是长老级别的人物!   赵缨笃定地拊掌而笑:   “那么若是真有进入月亮山的法子,此人定然知晓一些!”   戏台上,那“牛王爷”时而和蔼可亲,甚至还会主动地将稚童抬到自己肩上;时而却又横眉立目,竖着两只牛角,直将扮作妖魔鬼怪的苗人顶得四处逃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哄笑声,伴随着大人的欢呼、孩子的嬉闹,以及呛呛啷啷的乐声,直将镇中欢闹的气氛顶到了顶点。   那老者终于摘下了覆面的木制面具,露出一张长须飘飘的清颧面容。鹤发童颜、梳着发髻,却又黥了满面的纹饰......瞧上去既不像汉人,也没多么像苗人。   他躬身一礼,说的都是苗人之语......赵缨虽听不懂,但桑布也跟她一字一句地翻译着:   “今年又是丰年,除了感激牛王爷保佑,也多有赖诸位辛苦......”   瞧上去的确是一个有地位、得民心的好头人......   一番慷慨陈词完毕,戏台下面欢声雷动。这老头儿便行了个苗人礼节,就在众人簇拥之下,要瞧着就要离场了。   赵缨几人连忙跟了上去,尤其是钟小芸,撸着袖子,好似下一秒就要将这老头儿给拉下戏台了。   还是赵缨眼疾手快地拉她一把——   “别这么不懂规矩!”   她笑道:   “登门求人,怎么能空着手去?”   她说着,从随身的褡裢之中只是一摸,便摸索出两锭沉甸甸的金饼子来。   翻转过来......四海商盟刻的印子清晰可见!   “苗人向来信不过大赵官府,你就这么上门,定然适得其反。但是华阳王府多年行商,却和苗人搭建了良好关系......如今这现成的关系,岂不是不用白不用了?” 第124章 狐假虎威   果不出赵缨所料,待桑布取了金饼子,一路小跑递到那头人面前的时候,那苗人老头儿果真换了一副诚惶诚恐的神色。   赵缨远远地瞧着,见那老人在桑布的指引下望向自己这边,便甜甜地回了一个微笑。   并不多时,便有一个苗人汉子走到了赵缨面前,先行了一个苗人礼节,又学着汉人一般拱着手道:   “几位贵客,远道而来可愿来我家主人处喝一杯茶水?”   “如此,那便叨扰!”   赵缨落落大方地回着礼,越发有独当一面的大侠风范了!   只不过,那苗人汉子却是不为所动,反倒期待地瞧向赵缨背后的......钟小芸!   “贵客......”   待这汉子又一遍催促着,赵缨和那粗线条的小丫头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悟过来——敢情桑布这厮,是拿着四海商盟老板娘的名义套的近乎......   “我...我吗?”   被赵缨推到前面,钟小芸一时间意外地手足无措。但是她毕竟也是独自闯荡过江湖的,稍微沉静了下心神,便轻咳着点了点头。   声线也不由自主地压得很粗,仿佛这样子就能表现得很沉稳似的......   “那便......那便叨扰了!”   苗人汉子闻言大喜:“小人给贵客引路,有请。”   钟小芸看了看赵缨,见后者憋着笑,不住地推她往前,这才无奈地再道一声:   “有劳。”   其实倒也不错......赵缨干脆也将错就错,就当是留一份心眼了。   也不知是哪个大嘴巴的宣传出去的,几乎只是瞬息之间,整个镇子都知晓了“四海商盟”远道而来的消息......于是围在赵缨身边的苗人便更多了!   这个捧出自家的染织,那个提着猎来的山货,更有甚者竟是直接拉着满满一车皮子......   吵吵嚷嚷的苗人语中,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句不算标准的汉话:   “上好的豆子,买些吧......”   “......”   赵缨这才知晓这帮苗人的来意。   她尴尬地笑着,连连摆手。刚准备说些什么,却忽听那带路的苗人汉子高声说了一通。   桑布给她翻译道:   “他说,所有的货物,都要送到头人手中统一交易!”   赵缨明显看见,在这汉子嚷完这一通之后,便是再急切的苗人都让开了道路。   虽说从他们的眼中还能瞧出些许的不甘心,但是却无一人敢有什么异议!   “看来,这老头人不光很得人心,还是很有威望的主儿......”   恩威并施,才能将寨子管得井井有条。这一点,主政过巫山一地的赵缨深有体悟。   一路再无拦阻,一行人迤逦向着镇子的另一端行去。   一座明显更加气派的吊脚楼就矗立在长街尽头的最高处。而方才看见过的老头人,更是拉着一个稚气未脱的苗人少年,在那楼前翘首以盼!   “贵客,请!”   带路的汉子只是送到了此处,而那一老一少更是亲自迎接了上来。   老人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说道:   “贵客,这商队可有大半年的日子没来过了......这次可带来的什么好东西?老夫的药,可有什么消息?”   “这......”   如此殷切盼望的眼神,钟小芸实在受不起......她求助般地回望向赵缨的位置,而后者却也只能表示爱莫能助。   老头目看上去兴致颇高,甚至还交代了自家孙儿取出了珍藏的好酒。   他的孙儿......也就是一同守在楼前的那个年轻苗人,早就探头探脑地盯着赵缨一行人的板车了。瞧了半天,却未瞧见什么特别的东西,这家伙竟是肆无忌惮地朝着赵缨上下打量着......   许是苗人习俗就是如此,并无什么恶意?赵缨皱着眉头,努力劝服自己忍受。   忍受......却如何忍受?   她猛地回瞪了回去,恶狠狠的凤眸之中,煞气一闪即逝!   那年轻人便不出意料地惨叫一声,噔噔噔后退了好多步,终于一跤摔了个四脚朝天,着实称得上一声狼狈。   众目睽睽之下,围观的众人想笑又不敢笑。而那德高望重的老头目却早已怒火中烧了!   “啪”、“啪”的两声脆响,那年轻人的两边脸上各自多了一个肿胀的红印子。   而后便是一阵呜哩哇啦的苗人之语......赵缨即便听不懂,也猜的出,八成是些“不成器”、“丢人现眼”之类的话。   “让贵客见笑了。”   老头目颇有些尴尬地说道。   钟小芸却只得摇着两只小手,还试图打着圆场:   “公子也不是刻意的,还望莫要苛责......”   “他呀......唉。”   老人摇着头,老眼之中尽是无奈。   “不说这个不成器的家伙了,几位倒是来的正好!今日是牛王节祀,乃是我苗家最盛大的节庆之一,晚上亦有更加盛大的篝火祭典!几位,不可不来呀。”   “一定,一定!”   钟小芸一一应承着,好说歹说才将这老人给糊弄走了。   转过头来,却朝着赵缨大倒起了苦水:   “缨子姐,咱答允了老头目,在篝火祭典过后再详谈交易......可咋谈呀?咱们又不是商队!”   他们一行倒是确实和商队一起进的苗疆......可是自从小桑寨分别之后,就再也没听到商队的任何消息,到现在更是不知如何去寻了。   钟小芸倒是几次三番想和那老头目挑明,可是那老人话头太密,根本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呀!   赵缨倒是淡然得很:   “管这些做甚?咱们只要问到想要的消息就好了!”   大赵朝廷针对生苗,可组织过不止一次犁庭扫穴,故而苗人之间对于大赵甚是敌视......或许四海商盟的人有些例外,但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乱棍打出苗寨了!   在这个地方还不知道能待多久......故而,不仗着如今这些苗人还对自己一行有所需求多问两句,等着将来遭到敌视之时,又如何再问得出来?   赵缨回头望着天色,只见大日已经西垂,离着天黑也没多少时间了。   她忽地拍拍钟小芸的肩膀,教她说道:   “老头目再问的话,你就一直推脱,总归就是一个拖字诀......嗯,就说咱们只不过是先遣,带着货物的大部队还在后头呢!”   左右那商队迟早也会来这地方,这么说也不算撒谎......   钟小芸虚心地点着头:“明白了。”   又问:“那咱们现在该干啥?”   “没听那老头目说么?晚上有篝火祭典!”   赵缨屈指在那毛茸茸的脑袋上敲了一个暴栗,只觉得智商碾压的快感是如此舒爽。   凤眸微眯,却见那轮红彤彤的太阳更加低了几分......早经历过无数事情的赵缨,没来由地却又生出一阵恐慌。   不是担忧会有什么危险......而是担忧结果不如人意!   若是月亮山中真的没有沈川的踪迹......那她又该如何是好? 第125章 篝火   夜幕降临得很快,而一束束篝火,则在夜幕降临之前便已然点了起来。   这等地广人稀的大山之中,柴禾木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之一,故而几乎是不要钱般烧起了一道长长的火龙。这样一个不到千人的小镇,在火焰的照耀下,竟是亮如白昼一般!   歌声自从篝火燃起来的那一刻,就没有停歇过;而男男女女围着篝火,歌声不停舞蹈也同样不停!   钟小芸早被老头目一行人簇拥着,围坐在最大的那团篝火周围,吃喝得高兴。而赵缨,则是乐得清闲,干脆带着桑布四处转悠去了。   “我听闻,沿着月亮山周围有八镇,每一个都不可小觑......因为严格来说,这些镇子都算是月亮山蛊仙教的分舵。”   赵缨虽然在涪陵鬼市上买了些情报,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得和桑布这个当地苗人确认一下。   “可有此事?”   “的确如此!这八镇算是拱卫在月亮山的外围,在苗人之中,也比其他的镇寨有更高的地位。”   桑布如此回答,赵缨便有些了然了。   方才在篝火旁边,钟小芸也曾经试探着问过月亮山里面的情况,但都被那个老头目以一句“不知”给搪塞了过去......八镇之一的头人,怎会真不知晓入山的途径?看得出来,对方不想得罪商会,却也不见得关系好到出卖月亮山的地步。   正溜达着,便见一个尚且流着鼻涕的苗人娃娃,举着火把一路小跑着冲到了赵缨面前。   大鼻子一吸,口中吐着含混不清的汉话:   “贵、贵客,歌、舞!”   虽只是短短的几个字节,赵缨也能听得明白:这鼻涕娃是在发出邀请呢!   她便甜甜地笑着,蹲下和那娃子齐平:   “你是谁家的娃子?”   见这小娃子仍旧吸着鼻涕,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她便知晓这娃子肯定没有听懂。倒也不需要她如何吩咐,桑布早就用苗人的语言再度复述了一遍。   鼻涕娃咕里咕噜说了一串苗人名字,然后伸手指着远处一个朝她颔首的苗人汉子。   却正是白日里引她到头人家门口的那位。   赵缨远远眺望着,眼神虽不复往常那般灵敏,但也看得出那汉子摆着手摇着头。   显然是有所提醒,却又不方便明说之意......   赵缨心下警醒,目光再度转向这个鼻涕娃时,却是笑得更甜了:   “姐姐一会儿再去。”   言罢,她窘迫地摸着随身荷包,却也只从里面摸出来一块小小的糖果来。   望着这孩子蹦蹦跳跳地远去,赵缨的面色忽地阴沉了下来。   “咱们来这儿之后,可做过什么过分的举动?”   桑布茫然地摇了摇头。   虽说留了几分心眼,但是赵缨一行人也向来没惹过事,更不要说什么过分的举动了。   “那就怪了。”   赵缨的嘴角噙着冷笑。   其实,就算没有鼻涕娃他爹的提醒,她也能觉察到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她修行的功法,本就对恶意更为敏感!   夜色越发浓了,一条沿河的长街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三趟。人群明显少了许多......年长的熬不过,早回去斜息了;年轻的男男女女看对了眼,更是不知道去了那个阴暗地方快活去了......   赵缨就不止一次地,看着精壮的苗人小伙扛着心爱的姑娘从她的眼前晃悠了过去......就连桑布面前,也时不时地有大胆的苗人女子表露爱意。   赵缨虽然听不懂其语言,但料想也是邀请他春宵一度。   苗人的风俗,从来都是大胆又热烈,喜欢也好憎恶也好,都不掩饰地摆在脸上。   “那么多姑娘,你怎么全都拒绝了?”   赵缨打趣道:“是怕你家阿妹知道了和你没完?”   桑布憋红了脸:“主人可别说笑,那是我阿妹!”   又道:“俺是怕,有人对主人心怀歹意......”   原来他也察觉到了有人跟踪!   赵缨漫不经心地环视着四周,这时人少了许多,余光很容易地就将那些影影绰绰的家伙收在了眼中。   她使劲地拍了拍桑布的肩膀,笑道:   “看你这么壮实,他们可都不敢轻举妄动呢!”   笑罢,却又低着声音吩咐道:   “我的安危你不必担心,倒是钟小芸那边......大和尚是个好酒的,我担心他喝多了帮不上忙,你赶紧去帮把手,免得真出了危险,钟小芸寡不敌众。”   桑布迟疑着,但是考虑到小极乐寺那种险地都拦不住她,这才狠狠地点着脑袋:   “我这就去。”   恰在这时,又一个奔放的苗人女子到了眼前,带着三分羞怯七分热情......这一次,桑布却并未再拒绝。   他一把将那女人扛在了肩上,还熟练地拍着那两团丰臀,惹得那女人惊呼不止......桑布本人却是朗声笑着,好让声音清晰地传到跟踪者的耳中。   待赵缨和身后跟踪着的家伙都走得远了,他这才从高高的稻谷堆后面探出了脑袋。也顾不得被敲晕了的女人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赶紧一溜小跑地向着钟小芸处奔去......   ......   赵缨还在慢慢悠悠地走马观花。   刻意地,那双小皮靴偏向着僻静处走去。   于是她离着人群越来越远,身后的跟踪之人,也越发地清晰了。   “这帮子蠢货,难道看不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危险吗?”   赵缨摇头吐槽。   如何看不出来,那些女人都是他们安排着,为了支开桑布所采取的手段?   想必这些人会觉得,只要那个精壮的仆人不在身边,一个女流之辈再怎么泼辣,也都任他们拿捏了吧!   就凭这个见识,赵缨就从来没觉得他们是个威胁。   反倒是......正愁没法子撬开老头目的嘴巴,这下子岂不正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她忽地驻足,身形刷地一下调转了过来,面色似笑非笑,竟是生生逼停了跟踪者的脚步。   “你们呀......有贼心没贼胆!还得要我遣走随从,才敢动手是吗?”   那帮子苗人忽地面面相觑,良久之后,才从其中走出一个半大的少年来。   细看,不是老头目的孙子又是什么人?   “没......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姑娘喝一壶酒......”   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绊绊卡卡地说着。   喝一壶酒,用得着带这么多人?   赵缨便抱着膀子,饶有兴趣地笑着:   “喝完了酒,然后呢?”   “唱歌,跳舞!然后做我的夫人!”   这家伙红着脸说着,却是逗得赵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当是什么威胁,原来只是个求爱的少年......   但是这个少年可不是什么纯良之辈......起码他随身带的酒里,就掺了不少狠活儿!   赵缨忽地动身,如一阵风一般飘过那少年的身边,随即折返而回。这一来一回,手中却是多了一个精致的酒壶。   晃了晃,她疑惑道:“里面装了什么?”   “黑......黑虎酒!我们寨子里最好的酒!”   少年梗着脖子,却有些心虚的意思。   “没别的东西?”   “没有,绝对没有!姑娘只要喝一口,就知道这绝对是好东西!”   赵缨嗤地一声笑出了声。   里面有没有东西,她这个跟蛊打了这么久交道的人,能不知道吗?   她随手将那酒壶抛到了地上,那不知从哪处商队购来的精致酒壶,就这么和石头来了个硬碰硬。   “啪”地一声,琼浆四溅,隐隐然还有一道道蠕动着的黑影,在月华之下散着光泽。   赵缨的眸中闪过一丝光亮,那些黑影之上,便突兀地燃起一道道黑红色的煞火。吱吱的惨叫声随后而至,让那苗人少年也顾不得心疼这酒壶了......   “应声虫,是吧?”   赵缨笑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据说只要服下,只需瞬息之间就能入脑,到时候,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换了一个寻常姑娘,只怕你就得了手了......”   她忽地在苗人少年的面前一丈之处站定,这个距离,她闪电出枪便能一枪穿喉!   那少年身上冒出了窘迫的冷汗,甚至被这女子的气势给压得倒退了一步。   却忽听这女子厉喝一声:“说!你这厮用这手段,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   宛若当头棒喝,那少年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战。   随后,这厮竟是恼羞成怒了:   “还等什么,都给我上!我就不信咱们这么多人还对付不了一个女人!”   又道:“这么美的女人......拿下之后,兄弟们都可快活快活!”   这话一出,他身后跟着的无赖少年们便顿时如打了鸡血一般,嗷嗷叫着就冲了上来,活似发了情的山猪一般。   赵缨终于浮现出厌恶的神色。   “还以为有多么大的图谋,原来只是见色起意......对付你们,简直污了本姑娘的手脚!”   哪个地方都少不了这样的无赖少年,干好事没那良心,干坏事却又没那胆子......到头来也只能这样集结在一起,就好像癞蛤蟆爬在脚背上,不咬人但是恶心人。   赵缨脚踏着云龙三折步法,闲庭信步一般在这些无赖之中穿来插去。   时不时地出拳出腿,刻意收着力度,要不了他们的性命......却偏往两腿之间的要害处招呼!   并不多时,地上便躺倒了好多捂着裤裆的家伙,一个个弓着腰,宛若煮熟的大虾。   “喂,别愣着了!说说看,这事儿你想怎么了结?”   那为首的家伙这才意识到踢了铁板,竟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而后面色煞白地磕头如捣蒜!   “姑娘,姑娘放了我!万万不要告诉我的爷爷!”   “......”   赵缨歪着脑袋,半天都无语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做坏事被人抓住了......第一时间不是担忧自己的性命,反倒是害怕自己的恶行被自家爷爷知道!   这是个什么脑子?   赵缨也没了跟他废话的兴趣。   随手从躺在地上的某个无赖之中挑了一个,三两下解了裤腰带,又结结实实地给那少年绑上。又一抬脚,只听“啪、啪”两声,便踹断了两条腿。   那少年痛得斯哈直叫,有心想撂下几句狠话,可是一与赵缨那双冷艳的眸子对视,便好似抽光了全身的力气。   赵缨便像提着一只死狗一般,提着这家伙穿街过巷。   篝火祭典尚未结束,一路上自然引来了数不尽的目光。   按理说一个汉人这般提着一个苗人,无疑是在他们的脸上直抽耳光......可是赵缨一路走来,收到的敌视目光却并不多。   指指点点的,自然是少不了;咬牙切齿的也不在少数;再次的,竟然是振臂叫好的......   赵缨花了好长时间才想明白了原委。   她无语地将那少年提到眼前:“你平日里,时不时也横行乡里,没少做些恶事?”   那少年满目惊恐:“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但是眼神之中除了恐惧,却没有一丝的忏悔之意。   这等无可救药的家伙,赵缨自然也懒得搭理。   只不过,她这一行为终究是太过高调,无可避免地也提前传到了老头目的耳朵里。   行不多时,便见那老人颤颤巍巍地拦在路中央处......钟小芸等人却是围在身后,隐隐和那些苗人形成了对峙的架势。   赵缨便随手将这家伙丢了出去,抱着膀子质问道:   “你家孙子对我下蛊不成,竟串通着无赖少年意图用强......这事情得给我一个交代,否则华阳王府定然饶不了你!” 第126章 巴人祀虎   赵缨便在短短的时间内,看到了这老头目精彩的表情变化。   先是惊愕,甚至有些难以置信,而后便是失望、懊恼,最后终于转化为无法遏制的暴怒!   他颤颤巍巍地抄起手杖,一步一步地挪到自家孙子面前,“啪”地一声便抽在了那两条断掉的腿上。   “孽障,孽障!你这不成器的东西,有什么脸面面对你死去的爹娘?以后又拿什么接掌头人的位置?”   手杖一下一下地高举,又重重地抽了下去,那苗人少年疼得撕心裂肺,告饶声叫得震天响:   “爷爷,饶了我!只不过是一个汉家女人而已,又不是什么天潢贵胄,咱们赔个十个八个也赔得起!”   “住口!你这个混账!”   老头目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却没有一人敢去拦阻。   纵然是通过桑布转译过来的内容,赵缨也能体会到这老人是何等得失望。   她摇着头,慢慢地踱步到钟小芸的身边。   哀嚎声,与藤杖煸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听也能听得出来,这老人用上了多么大的力气。   待老人终于打得累了,她们二人也商议了好一番时间。钟小芸便趁机走到老人身前,言辞无比地郑重:   “缨子姐是咱最好的姐妹,谁要是欺侮于她,便等若是欺负咱这个四海商盟的少夫人!再者说,即便是普通女人,难道就能受到如此欺辱吗?若商队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看以后还有谁敢和你们交易?”   老头目无力地垂着头,勉强打起精神致歉道:   “都是老夫管教不严,才招致这等混账事情......唉,商队交易可是大事,万万断不得呀!”   他环顾四周,终究是喊过鼻涕虫他爹来:   “把这孽障关回房间里去,谁也别放他出来!待我与贵客商议过后,再做处置!”   那汉子躬身说了一声“是”,嘴角的窃喜之意却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赵缨有理由相信,这家伙定然在背后拱过火......但也随他去吧!赵女侠如今格局大了,对这等一亩三分地上的窝里斗,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她干脆快步走到老头目的面前,一抬脚,先将死狗一般的无赖子挪到了一边,这才抿唇说道:   “老人家,还请借一步说话!”   这老丈,佝偻的腰杆似又矮了几分。   他如何猜不出,这是索要补偿来了?可是自己孙子理亏在先,代价却要全镇子来偿还!   “贵客,请随我来。”   他低沉着声音,说道。   走了几步,路过那个不成器的孙儿身边之时,却又恨恨地啐了一口。老头目这才强打着精神,引着赵缨一行人向着镇外半山上之中行去。   渐渐地,热闹的人群离得远了,篝火也照不到了。   老头目忽然致歉道:   “老夫眼拙,竟没认出姑娘才是真正话事的人,还望恕罪......”   赵缨突地停顿了脚步。   随即又恢复如常。   那张冷艳的绛唇更是弯起来一个好看的弧度:   “哪里的话?现在认出来也照样不晚。只是......若您的孙儿也有你一般的眼力就好了,那会避免很多误会。”   “哈哈,哈哈......”   老头目拄着藤杖走在前头,佝偻的身子竟也走得不慢。   “说出来也不怕贵客笑话,老夫年轻时走南闯北,老了回乡,也算是德高望重的一方长者......偏就在子孙方面,实在没有什么福气。今日冲撞了贵客,也的确怪他有眼无珠,可是以他的性子,即便今日不出事将来有一天也必然闯出大祸!”   谈及那个不成器的家伙,这老人似乎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大山之中,缺盐、缺铁、缺各类物资,无论如何,商路都断不得!只望贵客不要往心里去,别让今日的不愉快影响了商队的交易......哦当然,老夫可以做主,我们镇子今年可以让三成利!这是老夫的诚意,也是我们镇子的诚意!”   三成......原本十张皮子能换来的铁锅,今年就得用十三张。对于这个几百人的小镇来说,几乎等若是赔本做生意了。   毫无疑问,价格上涨必会导致镇民不满,而这股怒火到了头来,还得全部归结到这老头目一人身上......   “您孙儿所犯的过错,老人家这是打算自己抗下吗?”   “唉,他虽不成器,但老夫这把年纪了也只剩下了这么一个亲人......”   “恕我直言,大树遮蔽下的土地,往往长不出茂盛的幼苗!”   赵缨正色着,那双凤眸闪着烁烁的寒光。   长叹声中,老人再不多言,只是腰杆更加佝偻,脚步也慢了几分......   陡折的山路终于到了终点,一座恢弘的木屋被火把照得通明。   此处门洞上方,竟也学着汉人的样式设置了一座匾额,但是上面全是苗文,赵缨不识。还赖于桑布的解释,才明白写的是“黑虎堂”三个字。   而宽阔的厅堂正中,正竖着一尊极为凶恶的塑像。尖牙利爪、斑斓纹路、王字头额......恰是一尊虎神的模样!   赵缨若有所思:   “早听说巴人祀虎,想来此处就是供奉虎神之所了吧!”   “然也!不过,若单是如此的话,也不值当贵客亲来此地。”   走了这么久的山路,老头目也有些累了,干脆在外面寻了个干净的石头,扶着拐杖慢慢坐了下去。   还不忘学着汉人的礼仪拱手致歉:   “老了,身子骨不济了,贵客多多担待!”   “这个好说,只是,你刚才所说的不止如此,却是何意?”   赵缨四处打量着,除了那黑虎塑像所散发出来的凶煞,倒也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老头目喘匀了气息,这才朝着赵缨等人笑着:   “贵客不是想入山中么?关键便在这黑虎神了!”   “......”   赵缨忽地转头,一下子和钟小芸对视上了。而后者,却也只是和她摇了摇头。   意思很清楚,除了在篝火边,曾经试探性地问过一嘴之外,她们对于入山一事再无提及......   可这老头儿就是能从那句试探之言里面,察觉到他们一行的真正目的......所谓人老成妖,这察言观色的工夫属实厉害到了极致!   赵缨佩服地拱着手:“前辈屈身在这山中,实在是有些埋没了......”   “这话可就言不由衷了......你们大赵朝堂上那么多尔虞我诈,老夫只不过学了些皮毛而已,又哪里敢称一句埋没?要老夫说啊,还是苗人淳朴,相处着省心。待在这里,老夫也能多活个几年!”   老头目低声感慨着,倒是说了些肺腑之言。   终于歇息够了,他撑着拐杖艰难地站起身子:   “随我进来吧。”   一行人便再不耽搁,抬脚就随着老人迈了进去。   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难闻的腐臭气味,待踏入堂中,却是越发明显了。   赵缨的红艳枪早已拖在身后,枪尖点着地面。然而细细一摩擦,赵缨忽地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红艳枪的枪锋,只有沾染了血气才会回归寒光湛湛的本色......   “这地砖缝里,尽是清洗不掉的斑斑血迹!”   她皱着眉头:“难道你们祭祀黑虎神时,竟还用的血祭?”   “何止是血祭,还得是活祭、人祭!”   老头目不住地摇头,目光中却泛着难掩的落寞:   “黑虎神是月亮山的守山大神,这个季节要进山中,必须得他点头。可是......作为代价,老夫必须要向它进献童男童女一对!”   这便是他一直顾左右而言他的原因。   “贵客,若你们真想入山,老夫可以操祭这个仪式。可前提是,童男童女,不得用本寨之人!”   赵缨一下子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钟小芸、桑布等人,也都不敢惊扰了她的思绪。   只见她缓缓地在黑虎堂中踱起了步子,走得很慢。那张俏脸上,精巧的五官也都纠结到了一起,看上去倒真有些西子捧心的意思......   细直的眉锋始终无法舒展,冷艳的薄唇也抿个不休。   待脚步终于停驻,她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头目还以为她终于想通,开口宽慰道:   “月亮山,每年也就封锁几个月而已,贵客大可多等些时日,没必要付这么大的代价......”   然而,那双火焰般耀眼的凤眸,却是忽地转了过来,直将老人后面的话头给截在了喉咙里。   “黑虎神?”   赵缨目光灼灼,问得很是认真:   “那黑虎神是个什么实力?” 第127章 黑虎神   那黑虎神自长久的岁月以来,一直为八镇共尊的守山大神。在八镇眼中,莫说与其拮抗,年节香火都从来不敢短缺了些。   故而当赵缨很是认真地问出那句“黑虎神是个什么实力?”的时候,老头目的整个脑子都是蒙的......   “老夫奉劝贵客,还是莫要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为好。”   “哈哈,随便问问,只是随便问问。”   赵缨笑着,却又问道:“从古至今,就从来没有人反抗过这黑虎神?”   “反抗?”   老头目好似听到了什么怪谈。   “为何要反抗?有黑虎神庇护,这月亮山下向来风调雨顺!所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每年一对童男童女而已......”   “这么说来,月亮山下这么多年便从未遭过灾?”   “这......”   老头目一时语塞。   可是他稍加思索,还是摇着头说道:   “灾劫自是不可尽免......然而每次遭灾,只需再献童男童女一对,诚心祷告,那么黑虎尊神便会再度护佑我们!”   赵缨嗤笑道:“岂不是和江湖骗子的套路也没有区别?”   一碗符水灌入肚中,有效便是神仙显灵,无效便是你心不诚......这样的套路,她可见了太多。   “慎言!”   老头目环顾四周,见塑像前的香火并未异动,这才舒了口气。   提醒道:“黑虎神前,这等亵渎的话语还是少说为好!”   话既说到如此地步,赵缨也只好了然地闭上了嘴。   心头暗自冷笑了半天,她终于是向着老头目拱手说道:   “召唤黑虎神有何仪式,还请劳烦前辈准备一番!童男童女我都有现成的,这便不必多忧了。”   老头目狐疑地望着她的身后,怎么看也没有看到一点影子。   他忧心忡忡地提醒道:“贵客可千万不要说笑,若诓骗了虎尊,我们可承受不住怒火......”   “放心放心!”   赵缨摆着两手宽慰着。   见这老人仍不放心,她干脆一步迈到黑虎塑像之前,伸出四指做发誓状:   “黑虎尊神在上,我赵缨远来此地,不知晓规矩。若有冲撞之处,尽管作用到我赵缨一人身上,还望万万不要迁怒他人!”   言罢,这才笑道:“前辈,这又如何?”   “这......唉。”   见万般暗示与劝阻都无效果,老头目只好摇头低叹:   “也罢也罢,老夫准备仪式便是。只是如今夜已深沉,正是山间毒瘴浓烈之时,还望贵客稍待,明日天色大亮之后才好行事。”   “那便有劳!”   赵缨笑着送他离开。   远处的小镇上,时不时地仍能传来一声声的欢笑,然而半山腰的这座庙前,赵缨一行人却是沉寂了下来。   看着天色,圆月已过中天,算算时间也该过了半夜了......   赵缨忽地叹道:“抬手不打笑脸人啊......有时候这种好人反倒更难对付。”   否则,直接拿刀顶着人家喉咙,不比这般磨破唇舌来得方便?   她摇着头,便听钟小芸终于忍不住问道:   “缨子姐,您是打算......”   “哦,也没什么,只是打算把那黑虎神叫出来,商量商量罢了。”   赵缨说得理所当然,就好像那个老人口中的“守山大神”,也不过是个讨价还价的市井商贩罢了。   钟小芸整个人都惊呆了:   “商量?却又如何商量?缨子姐难道没有听见,那可是个吞食童男童女的......”   “它若好声好气,那我便也敬他三尺;可他若不识抬举,哼哼......”   赵缨说得霸气外漏:   “那我就干他丫的!”   和声细语从来都不是她的风格......既然那老头儿和和气气,那干脆对那虎神动手算了!   她眯着眼睛,反问道:   “你觉得,那个黑虎尊神可是个善茬?”   钟小芸也摇着头:   “咱看着不像......以童男童女为食的,又能是个什么善类?”   那便对了......   连这丫头都能看得出来,那个人精一般的老头目又如何能不清楚?   想来老人家一言一语,哪是在维护这个黑虎尊神......分明是在这黑虎塑像之前不敢多言罢了。   “你老头儿,看上去倒是个好人。”   赵缨望着山路,似乎还能看到那个老人远去的背影。   口中喃喃低语道:   “若那厮真是个恶神,本姑娘随手帮你们除去便是。”   言罢,她便径自盘膝闭上了眼睛。   “四时书”中记载的功法不需她如何催动,便已自行运转了起来。真元一便又一遍地运行着,每行一遍,便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几分。   某些事情,便也想得越发明白了!   “黑虎尊神......是吧?”   这类东西,她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已轻车熟路,自也没什么紧张的。   那劳什子尊神,也必然不会是个太过厉害的角色。   赵缨敢这么断定,自然是有她的道理——   但凡有点神性物质的地方,岁神道那个老不死的早就闻着味儿凑过来了......反过来说也同样,那家伙既然对此不感兴趣,便说明这尊神也不过如此!   充其量,也就是和小极乐寺底下的那些相当罢了!   而那样的妖魔,在她手底下可还有四个呢!   赵缨安然地运转着真元,运行了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直将自身状态调整到了最佳!抬眼一看,不知不觉天已大亮了。   “倒是差一点忘了童男童女的事......”   摇头苦笑着,她一招手便将钟小芸、桑布等人都唤了过来。   “我有一个计划,还望各位多多配合......嗯?”   在众人同样惊愕的眼神之中,她突兀地抬起头来,那双眸子直勾勾的盯着远空。   方才似乎......有一道雷光闪过?   ......   “轰隆隆隆隆......”   处安道人负手而立,潇洒地踏在风尖儿上,身周隐隐显现有龙形残影。   紫电不断,噼噼啪啪的雷声,更是响如出征前的战鼓!   朝霞晕染的云气之中,终于传出来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为何阴魂不散?”   阴魂不散?   处安道长呵地一声轻笑: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天底下那么多机缘,怎就偏偏盯上了她?”   “这天底下的机缘,本就该让有能者居之!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给她岂不浪费?”   “懂了,有能者居之......”   处安道人僵着脸,声音却带着笑意:   “那么是不是说,若在下的拳头比你的大,那你孟教主的机缘也都归我了?”   “大言不惭!”   云雾之中的声音便立时暴怒了起来:   “若本座未受如此重伤,连你的机缘也一并收了!”   回复他的,却只是一道粗大的紫电!   “别打她的主意!否则在下纵然打不过你,耗也能耗得你寿元干涸!”   此话绝非威胁,因为每次再见,都能感受到孟神通的状态更差几分......麻烦也麻烦在这里,因为这老不死的看似只吊着一口气,但这口气也吊得太长了点......   处安道人言辞冷峻,背后的龙形虚影更是配合着,吞吐着无尽电光。   “啪嚓”、“啪嚓”的声音之中,那道朝霞终于给劈得消散,露出了隐在其中白发苍苍的佝偻身影。   这老东西......第一次见到之时,还是一副年轻贵公子的外皮;后来每次都衰老一分,头发都慢慢白了,但最起码也能称得上句鹤发童颜。   现在......却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老人了!   孟教主紧咬着牙齿,眸子之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憎恨:   “你以为,本座如今这副状态便奈何不了你吗?”   “孟教主尽可试试。”   处安道人眉目低垂,身边的紫电却越发密集了!   风与雷、火与水......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只在陡然间便撞在了一起,将这宁静的清晨,给击了个粉碎!   ......   “晴日生雷,恐非吉兆啊......”   老头目一夜未眠,眸中尽是密布的血丝。然而召唤虎神的仪式繁杂,又不敢给他一点休憩的机会......   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天空,只觉心脏宛若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一般,闷得着实难受。   “黑虎尊神最怕雷光,有雷的日子从来不肯出现......如今来看,这仪式却也不得不延缓片刻了。”   “头人,这黑虎尊神是非召唤不可吗?”   鼻涕娃他爹满是不解,觉得头人对这些外乡来客,也实在太顺从了点。   虽说那不成器的少年有错在先......可是那家伙犯过的错多了,也从未见有哪次像如今这般百依百顺。   “觉得奇怪吗?你且记住,不要将目光局限在山中,要多往外面看看,否则人是会变蠢的。”   老头目提点着:   “我们苗家守着大山,勇武自是不缺,但是山外面的世界,却不是单凭勇武就能横行无忌的了!老夫在大赵游历之时,见多了他们的手段,往往兵不血刃就能害得旁人家破人亡,你可万万要小心!”   “那......咱们不和他们打交道就是了。”   这苗人汉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哪知话刚出口,就遭到了老头目劈头盖脸的责骂:   “关门闭户,岂是长久之道?且不说山里紧缺的物资该如何获取,就说咱们紧守山中,外人就不会自己进来吗?到时你封闭已久,除了任人宰割又能如何?”   这汉子惶然地躬着身子,对于这番提点也只有受着的份儿。   心中却又暗暗欣喜......老头目肯亲自指点,那便有扶持他做接班人的意思了。   “你去给贵客们带个话。”   老人目视着远空,望着天边不断爆发出的紫色电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可是好久没见过这等神仙打架了......   年轻的时候,他也曾见过此等盛会,那次之后,月亮山便换了个主人。   也不知此次又会如何,他们这个小镇又该迎来怎样的命运......   思绪收回,他重重地顿着藤杖,这才道:   “召唤虎尊的仪式,只会推迟,不会取消!请贵客安心等候,正午之前必出结果!”   “是,侄儿知晓。”   鼻涕娃他爹欣喜地应下。   这哪是差他跑腿......这分明是在贵客面前露脸!是天大的好事情!   他三步两步走得远了,只一溜烟儿,便在轰轰雷声之中踏在了山路上。 第128章 虎尊下凡   轰隆隆的雷声果真持续到了正午,这才稍有停滞的意思。   也不知为何,赵缨望着远空之中不断显现的紫电,脑海之中总会浮现出,那道劈断了十八层双生塔的粗大雷光......   莫名其妙的,心神就变得很乱!   她焦躁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鬓间小枪刷地出现在手中,又倏地收回......如此再三,直到她的掌心都被汗水浸湿,却也仍未想明白是为何紧张。   “小芸......”   她下意识地呼唤着。   好闺蜜却是秒懂她的意思:   “您呀,想必是终于抵近了月亮山,心头不免生出些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境罢了......却也不对,您这是近人情怯!”   是吗?   似乎......有点这个意思,却也不尽然。   无论如何,这趟苗疆之行也终于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候了......老沈在不在这里,只需进去一探便知!   可若她果真扑了个空......   想到那个一直回避的可能,赵缨只觉得心头像是猛被揪紧!   烦躁地,她一巴掌拍在结实的梁柱之上!力道大得,竟让整个神堂都震颤了三分,震得瓦片哗哗作响,震得尘土簌簌而落!   “贵客莫要焦躁,老朽这就召唤虎尊。”   原来是老头目终于到了堂前。   赵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只得慌忙地致了声歉。   “无妨,本就是老夫失约在先。”   老头目忽地转头望向远空,眸光深远。直到确认不再响起闷雷,他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此时恰是正午,正是山中毒瘴最为薄弱之时。召来虎尊之后,便可立即清除毒瘴,倒了不必再等了。”   “那便有劳。”   赵缨拱手一礼,而后便施施然地自后门离去。   后门处,桑布兄妹早等候在了此处,见赵缨出来之后,便齐齐地回以一个坚毅的眼神。   “你们可想好了?此事凶险,全无逼迫你们的意思......”   “主人不必再说!单是替我小桑寨洗冤一事,就值得我们兄妹为主人卖命!”   赵缨便再不多说什么了。   怀中那颗舍利稍放光华,蜃怪的虚影一闪即逝。   然而这一闪之后,桑布兄妹的身影却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两个瓷娃娃般的男女孩童......   “归根结底,这也只是个障眼法,能不能瞒过那黑虎尊神,却也未知。到时它只一出现,我便出手拖住它,你们二人便趁机快跑,万不可将自己搭在里面,明白吗?”   赵缨只不过是想找那虎神聊聊,没真想献上自己人的性命。桑布二人同样知晓,也同样不敢在自己的性命上面有所怠慢,故而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切吩咐妥当,赵缨便自后门之中探出了脑袋。   乐声早就响了起来:鼓声沉闷、号角苍凉,其间夹杂着苗人汉子高亢的歌声。即便赵缨听不懂其中的含义,却也本能地感受到一股庄严古朴之意。   老头目那个老迈虚弱的身体,在乐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仿佛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之中。   他戴着狞恶的黑虎面具,赤着脚,一手舞着一柄寒光烁烁的金刀,另一只手中,却持有一面镶有八颗铃铛的铜镜!   一步一颤、一颤一响......   “八部大王下凡来,梯玛摇铃把路开;铜铃声声震山谷,请得神灵坐莲台!”   围绕着月亮山的八镇,每一镇都有一位始祖,这便是祝词之中所提到的“八部大王”;而“梯玛”,则是苗人语言之中对巫师的称谓......这一些,赵缨早在拿到苗疆情报的时候便已知晓。   老头目的歌声更为虔诚古朴,舞姿也越发勇武刚劲!   透过他,赵缨仿若看到了一个下凡的金甲神将——金刀劈开千重浪,铜镜耀出万道光!   也仿佛,舞出了一个年轻时的苗人才俊......   自信、勇武,眉宇之中总有着绝不低头的傲气!   只是岁月荏苒,昔日的青年才俊终成古稀老翁,就连那口不服输的心气,也在连环的打击之下逐渐蛰伏了起来......   老头目“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头人!”   “头人......”   苗人们关切的呼喊之声,却被老头目恶狠狠的眼神所喝停:   “都给我停步,不得停下手中的活计!”   他大吼道:   “难道你们想让贵客看笑话,说我们苗人全无信义吗?”   老迈的身躯,原已支撑不起如此高强度的祭祀,但他那双眸子之中,仍闪着烁烁精光!   似乎,年轻时的傲气又回归了这副躯体之中!   “老夫还没老到舞不动的地步呢!”   老头目笑着,左手宝刀缓缓斜举,右手铜镜摇动不休:   “铜铃一扫百鬼退,神刀劈开万重山!邪魔外道远离去,村寨安宁人平安——唤虎神!”   又蓦地朝着赵缨,高叫一声:   “献上童男童女,请黑虎尊神享用——”   不需赵缨呼唤,扮作童男童女的桑布兄妹早就小跑着冲了出来。   神堂之前已经搭好了台子,猪牛羊三牲刚刚完成宰杀,血气尚且浓郁。   那“童女”忽地哭出了声来——倒不尽然是装的,因为那苗人屠夫宰杀完了牲畜,已然拎着血淋淋的屠刀望向了他们两人。   不是活祭吗?难道,童男童女也要和三牲一样,要斩杀于神前?   赵缨捏紧了拳头,随时准备冲出去了。   但是所幸,神堂之中那尊威严凶恶的黑虎神像,终于闪耀出了道道光华!   一尊身着金甲、虎头人身的虚影,就这般从那塑像之中显现而出:   “非吾之节祀也,汝等呼唤本尊,所为何事?”   老头目的体力早就到了极限,却仍强撑着,舞完了收功的动作。   他呼呼地喘着大气,宝刀和铜镜都拿不住了,散乱地扔在身周。周围的苗人们想去搀扶,但是却都被老人一一喝止。   他强撑着站起身子,勉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起来:   “尊神在上,万望保佑我寨安宁,万望驱散毒瘴,开一条入山之通道......”   “呵。”   那黑虎尊神的虚影渐渐凝实,最终显化为丈许高的身躯,渐渐地走下了祭台。   那“童女”早已瑟瑟发抖,“童男”虽还勉强能护在童女身前,但仍不免脚底打颤、心下胆寒。   “你们村寨的贡品,可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硕大的虎头摇晃着,冷笑着,大脚掌一步迈出,竟是蛮横地从那老头目的身上跨了过去。   几近赤裸裸的羞辱!   然而老头目低垂着头颅,一众苗人们更是敢怒又不敢言......   毕竟,早已习惯。   “怎么,不服?”   黑虎尊神忽地凝眸。   它感受到了针对它的恶意......   这股恶意难以锁定来源,但对于它来说,却也无关紧要!   毕竟,所有总账都能和这个老家伙算清!   老头目尚未抬头,却忽地感受到一股庞大的力道覆压了下来。他连忙四肢撑地,然而颤巍巍的手脚即便倔强地支撑着,又如何承受得住?   “虎尊、虎尊......”   老头目哀嚎着,然而那黑虎尊神竟全然不为所动!   只见黑虎尊神一脚踏在老头目的背上,踏得那虚弱老迈的躯体再度吐出了鲜血!那些苗人平日里自诩血性,这个时候却也没有一个敢站出来......   费尽力气召唤来的,竟就是这样一个恶神?   终于......   “虎尊,拿开你的脏爪子!”   随后便是一颗石子“嗖”地一声擦过那颗虎头。   硕大的虎头忽地转来,却见那个哭哭啼啼的“童女”竟有勇气反抗......   一时间怒极反笑:“看来本尊该享用贡品了!”   它忽地伏低了身子,四只爪子同时刨地,几乎如一支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短短的距离,不过是从神堂里面到外面,以虎尊的超绝爆发力,几乎只是转瞬即至。   桑布护佑着阿妹,已然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良久之后,他却只觉得身旁有劲风呼啸,却仿佛有一尊顽石顶在前面,任尔东西南北风!   不用猜,也该知道是谁。   他缓缓抬眼,恭声说道:“主人,有何吩咐?”   “不是说好了吗?我来拖住这个畜生,你们能跑多远跑多远!”   赵缨的身躯挺拔如一支标枪,就这般扎在黑虎尊神的庞大躯体之前,没有摇动一步!   满腔的燥火都似找到了发泄的途径:   “黑虎尊神,喊你出来是叫你干活来的!如今活儿还没干,就先想着贡品的事......”   磅礴的真元在一瞬间爆发,猛地将那虎神推得倒退两步。   赵缨的身子便也随即向前,一瞬间又闪现到了它的身前:   “不合适吧!”   冷艳的红唇微翘,那双明亮的凤眸慢慢抬起,却闪着森冷的寒光! 第129章 黑虎神?也不过是只小猫咪!   那黑虎尊神或许是作威作福惯了的,甫一遇见一个胆敢反抗的,反倒是一时有些呆愣。   它探手一抬,便将供奉在神堂之中的一柄沉重大刀抄在了手中,随意地舞动了两下,强劲的罡风几乎将赵缨那头马尾般的高髻都给吹得散乱。   大脑袋一歪,仿佛瞧见了八辈子难得一见的稀罕事:   “你这娘皮,哪来的?有这般胆识,给本尊做一个随侍的童子,倒也不算勉强!”   赵缨笑得比它还要张扬:   “我瞧你这毛皮油光水滑,想来摸上去手感定然不错!要不你考虑考虑,扒了这身皮,给本姑娘做床褥子如何?只可惜你太大只太笨重了,否则也能做个宠物......本姑娘向来喜欢猫咪,猫粮猫砂猫抓板,指定都给你最好的!”   她的身板修长挺拔,但和黑虎尊神硕大的身躯相比,还是太过瘦小。然而此番侃侃而谈,镇定得却好像是面对一只弓背哈气的小猫咪一般......   那黑老虎,眼瞧着喘息越来越重,明显是气得不轻:   “妈了个巴子的,小娘皮给脸不要脸!”   黑虎尊神暴怒地咆哮着,一阵阵腥风,吹得在场的苗人连站都站不稳。胆子更小的,更是嗷唠一声便两眼翻白了......   赵缨及时地屏住呼吸,但那腥臭的气息依旧熏得她有些作呕。   她下意识地掩面,然而这黑老虎却是趁机抡起了刀子......说砍就砍,一点武德都不讲!   那柄大刀带起的罡风,便夹掺在这股子腥风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待赵缨发觉之时,却几乎已经劈到了面门上!   “铛”的一声,血色长枪自行横在身前,其中蕴藏着的磅礴煞气,便如撑开了一道黑红色的屏障一般,正抵住劈来的刀罡,堪堪称得上声分庭抗礼......   “好一个精细的畜生,花花肠子倒是不少!”   赵缨冷笑一声,却是一把将那长枪抓在了手中,反身便攻了回去。   大刀势大力沉,反不如长枪轻灵,便在这一个空当之内失了主动权。赵缨拧腰踏步,只瞬息间,便抖出了漫天红梅般的朵朵枪花!   “铛、铛、铛、铛......”的打铁声中,黑虎尊神的铠甲之上迸出了一点又一点火花。然而这恶神虽然步步后退,那身非金非铜的铠甲上却始终没裂开一丝缝隙......   “你这厮,到底是黑虎神还是乌龟神?”   赵缨破口大骂。   一口气终于到了极尽,赵缨步步前逼,也终于将那黑虎尊神推到了泥胎塑像之前。   然而,这恶神却忽地咧开了大嘴,粗豪的笑声恍若闷雷洪钟:   “小娘皮,这下子知晓和本尊的差距了吧!本尊承诺依旧,给本尊做个随侍童子,或可饶你一命!”   “扯淡!”赵缨骂得比它还粗俗。   她从不敢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别人的仁慈之上,尤其是这样一个不讲武德的货色......   果然,那厮嘴上抛出了橄榄枝,手上却没有丝毫停顿。势大力沉的大刀,便如旋风一般竖劈了回来!   这个节骨眼儿,赵缨依旧在挺枪向前......回枪格挡已来不及,折身后退亦需换气!   然而,她怀中的舍利珠子,却突兀地绽放出斑斓的五彩琉璃宝光!   “铛——”   刀势如力劈华山,然而却有一面莹白色的“墙壁”横在了刀前,比山岳还结实几分......   原来,竟是一扇晶莹剔透的蚌壳!   蜃怪的虚影一闪即逝,却已然震得那黑虎尊神倒退两步,身前一下子浮现出了巨大的空当!   赵缨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身随枪转,枪出如龙——   “叮!”   “哈哈哈哈,纵然给你机会又能如何?本尊这身宝甲,看你如何能破?”   黑虎尊神放肆大笑。   只是,眼前这个小娘皮却并不打算用蛮力硬拼了......   只见赵缨缓缓闭目,再睁开时,那双英气的凤眸之中却泛上了妖艳的桃粉色......   “嗡......”   赵缨的背后,狐妖虚影一闪而过,虽只一瞬,却已足够让那虎尊陷入旖旎的幻梦之中了!   硕大的虎头摇晃不休:   “吼——好下作!”   “呵!小猫咪偷袭暗算不叫下作,本姑娘施展些攻心手段,便算得上下作了!”   赵缨反唇相讥。   又忽地朝着天空一声大喝:   “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轰隆隆......”   那虎尊堪堪守住本心,脑子里尚且眩晕着,然而脚底下却猛地震颤了起来!它左摇右晃站不稳当,却又分不清是脑中晕眩,还是脚底下确确实实要塌陷了......   它尚且嘴硬:   “任、任你什么手段,就不信能突破本尊这身宝甲!”   虎尊以大刀拄地,猛地伏下了身子,就欲再度猛扑而去。   它清楚,只要将那单薄的身子撕碎,管她施展什么手段,全都是白搭!   只是,震颤的地面忽地分开一道长长的裂缝,一双石质的大手从裂缝之中探出,却精准地,正将它前扑的身躯攥在了手中。   “什么......什么东西?”   黑虎尊神有些慌了。   它的身躯庞大,那只手更是巨大!任它如何挣扎,尖牙利爪都用上了,也不过是蹭掉了层层石皮。   然而石头人嘛,有石头就能再生,怎会担心掉点石皮?   那道裂缝越分越大,又一只石手从中探出,合力将那虎尊捂在了其中,只留出了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这还没完......   那两只溜圆的虎眼圆瞪,眼睁睁地瞧着一个蛮牛一般的胖大和尚,也从那裂缝里面跳了出来......   带着怒吼声,碗口粗的水磨禅杖越来越大,终究是避无可避地和它脑袋来了个亲密碰撞......   “嗡......”   虎尊茫然地摇晃着脑袋,一时间,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了。   还没有完......   扑棱扑棱的扇翅声,自神堂顶上传来。   它循声抬头,迎着刺目的阳光,正见一个更加年轻的小娘皮扇着肉翅,舞着一柄耀眼的长剑,俯冲而下......   “唰——”   尽管带着俯冲的加速度,那劈来的长剑仍旧差了些力道......但这小娘皮身后,那个朱唇红发青面獠牙的丑恶东西,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恶鬼般的东西除了一双肉翅,尚且生有四只手臂。两只箍着那小娘皮,另外两只,竟还攥着一柄锐利的三股叉!   “嗤——”   三股叉精准地,自那石头人的指缝之间刺了进去,又恰到好处地钻进了甲片的缝隙之处,“啪嚓”一声击碎了护体的神力......   赵缨缓步踏前,左手盘绕着蜃珠,右手捧着森白色的狐火,那一双眼睛之中,更是缭绕着磅礴的黑红煞气!   “小猫咪,现在咱们能好好谈谈了吗?” 第130章 哈基虎   “谈?本尊和你又什么好谈的?”   黑虎尊神再不情愿,也在这四鬼的压制之下,慢慢地现出了本相......只不过,纵然已经害怕得瑟瑟发抖,那双眸子仍旧不服不忿......   赵缨懒得和它废话,直截了当地甩出一团煞火。   “姑奶奶要进山!”   黑虎尊神铜皮铁骨,赵缨的煞火还不够火候,还伤不到它。可即便如此,这玩意儿也如跗骨之蛆一般游荡遍了周身,在它惊恐的目光之中,将那身油光水滑的斑斓毛皮给燎了个稀巴烂......   “你......你竟如此恶毒!”   黑虎尊神最是爱惜这身毛皮,一时间心都在滴血......   赵缨只是捧着那团煞火,一步一步越凑越近:   “再废话,连你的胡须也一并烧了!”   “......”   身体被四个小鬼控制得死死的,莫说反抗,就连动一动都要花费极大力气。黑虎尊神识相地闭上了嘴,免得再遭屈辱,连仅剩的尊严也保不住......   那个一直委顿在地的苗人老头目,却终于爬了起来,而后蹒跚着,将那只镶有八只铜铃的铜镜递了过来:   “贵客,八部大王可降尊神......”   赵缨诧异地回望了过来。   她看过苗疆的详细情报,却也只知这八宝铜镜代表着苗家八部的先祖,即老头目所说的“八部大王”......然而八部大王和这虎神有何渊源,那情报中便未写明了,想来涉及到苗家密辛,外人等闲不得知晓。   老头目咳嗽着道:“虎尊虽是守山大神,原本却也不能肆无忌惮,我们苗家的八部大王便可制约监管虎尊......只不过近年来不知为何,八部大王的力量越发衰弱,却让这虎尊失了约束,越发地无法无天了,竟又开始索要起了童男童女......”   说到此处,老头目的声音有些哽咽,显然长久以来的贡献也并非情愿。   平日里,那情绪压抑得有多厉害,此时爆发出来便有多么猛烈!   他忽地,一把将那八宝铜镜塞进了赵缨手中,而后竟是腾地跪倒在地:   “愿贵客诛此恶神,老朽愿意供奉贵客为新的守山大神!”   这话着实有些重了!   赵缨吓了一跳,噔噔噔地倒退了好几步。   又想承诺又想推脱,正不知如何说起之时,却忽听那黑虎尊神叫起了撞天屈:   “你这老货是不是糊涂了?本尊近些年来是跋扈了些,也索要过童男童女不假......可你们八寨风调雨顺,又如何不是本尊的功劳?”   “哼!”   事到如今,老头目也不再畏惧了,他勉力站直了身子,直视着虎尊:   “以苗家儿女的性命为代价,才换来的风调雨顺吗?”   “你这老货又在胡说八道!那些童男童女好端端地养在月亮山中,又哪儿来的性命代价?”   “......”   赵缨的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她看看黑虎尊神,见这货委屈巴巴就差呼叫天地良心了,瞧着不像假的;又看向老头目,瞧见这老人颤颤巍巍,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泪花......   老人颤声道:   “虎尊所说,句句当真?每次都是一股黑风席卷而过,我苗寨儿女便已不知所踪......却难道,当真不为了享用?”   “呸!本尊骗你这老货,难道很好玩吗?再者说,人肉又酸又臭,有甚吃头?饿极了都下不了口!”   黑虎尊神张着大嘴口吐人言:   “若非月亮山有吩咐,本尊吃饱了撑得,才会跟你们索要劳什子童男童女!吃力不讨好,还白白背了个恶名声......这守山大神谁爱当谁当去,本尊以后可是不受这个罪了!”   说着,这货竟就这么在石头人攥紧的掌心里蜷卧成了一团,看着倒是舒服......   赵缨察觉到了“月亮山”三个字,眸光闪烁不定。   终于问道:“月亮山索要童男童女,却是要做何事?”   “本尊哪里晓得?你们人类的弯弯绕绕太多,便是远古时期真正的神仙都管不过来,又何况本尊了?”   “......”   这货好似找到了占理的地方,说话越发呛人了。   只不过,让这货吃点教训之前,却得安抚好这个激动的老人......   赵缨慢慢地将老头目搀扶起来,仔细擦干他的泪痕,宽慰道:   “若真如这厮所说,那些童男童女活得好好的,这总归是一件好事!”   老头目喜极而泣,又对着虎尊颤声而问道:   “您为何不早说呢?”   “呸!本尊做事,难道还需要和你等凡人解释?再说,月亮山自己藏着捂着,不让你们知晓半分也就罢了,还扣着那些孩子不让回家,这些和本尊又有什么关系?”   赵缨若有所思。   这虎尊的话语虽然欠揍,却也透露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月亮山中搜罗了那么多童男童女,到底意欲何为?   转眼间,她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该管的事情管,不该管的又何必做那个滥好人?   当下之急,先进山再说!   赵缨便俯身,将那个又摔落在地的铜镜捡了起来。一边擦灰,一边问着老头目:   “您说,八部大王可降尊神......却又怎么个降法?”   老头目茫然地张着嘴,还未来得及说话,那个黑虎尊神已然识相地求饶了:   “别别被,千万别用铜镜!你这小娘皮要进山不是?本尊照办就是,照办就是了!”   镜子上的铜铃一敲,那八个老东西即便每人一口唾沫,烦也能将它烦死......   好不容易这几年间,八部大王不知为何沉寂了下来,算了算这才过了多久清净日子......它可不想没事找事!   那硕大的嘴巴咧出同样硕大的缝隙,笑得甚是谄媚:   “您先给本尊放开,可好?”   “......”   赵缨想了想,虽是以四小鬼合力才拿下它,但能拿下一次也不难拿下第二次......   于是一抬手,挂在胸前的舍利再放光华。   蜃珠、狐火、石头人、夜叉......纷纷收归回了琉璃光华之中,却仍有一道淡淡的煞火缭绕在黑虎身周,明示着这厮:莫要耍什么花招!   黑虎尊神倒是大大咧咧,一转头先是怜惜地叹着这一身皮毛,而后似也觉得这样不太好看,竟直立而起,用一身铠甲遮盖住了满身的烟熏火燎......   “小娘皮,你得赔我这身毛皮!”   “......”   赵缨发觉自己竟找不出什么话来回答。   她干脆扭头向着老头目,温声问道:“前辈可有什么交代?”   老头目哽咽着,半晌也只是说道:   “替老夫看一看我苗家儿郎,带一句话,就说......常回家看看!”   赵缨便点着头,算是应下了。   “小芸,桑布,咱们准备准备,该准备进山了!”   她吩咐着,而后又转回了脑袋,望向那黑虎尊神的眼神之中,忽地又添了几分坏笑......   这家伙是不是觉得,她再无其他手段了?   呵。   压箱底的还没用出来呢!   她心念一动,一道真元便从经脉之中分流而出,蔫不出溜地骚扰向了心脉......   小蚕大爷照常还在沉睡之中,受这刺激,也不过是哼哼唧唧地散出一抹怨念罢了。   只是,这一抹气息已然足够!   上古时期的神祇,哪怕只是毛神、伪神,也不是近世方才册封的山精野怪所能比拟。   那黑虎尊神蓦地匍匐在地,又一度现出了本相,身体哆哆嗦嗦的,配合着那一身的烟熏火燎,看上去竟有些可怜......   赵缨可不管它可怜不可怜!   她一个纵跃,竟是猛然跃上了宽阔的虎背。   一手紧抓住仅存不多的斑斓鬃毛,另一只手顺势拍在了后顶瓜皮上。   她笑得开心:   “哈基虎,咱们这就出发!”   “哈基虎”敢怒不敢言......   随着“嗷嗡”一声长啸,这虎口之中便生出滚滚劲风!这劲风吹过山溪,掠过林海,一直吹到了山巅,直将山间浓郁的毒瘴,硬生生地吹出了一道通路来!   虎尊回过头来,一双炯炯的虎眼一眨不眨地望着赵缨。赵缨便也歪着脑袋,同样一眨不眨地回望了回去。   知晓这家伙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路也开了、活儿也干了,是时候从它的身上滚下去了......   可赵缨偏不!   她探手,再度抓住那团柔软的顶瓜皮:   “哈基虎,入——山!” 第131章 患得患失   黑虎尊神四爪踏空,踩着山风越荡越高。而赵缨稳稳地跨在它的背上,吹着迎面的山风,只觉得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畅快过!   “原来飞起来是这种感觉!”   她痛快地大喊出声。   想想原本那个晕船又恐高的赵四娘,如何才能体验到这等快活?   她在云雾之中穿行,俯首间,只见茂密的山林只像一只绿毯一般,不由拔高了音量又嚎一声!   哪知这大猫咪竟忽地压低了高度,隐在山林之间探头探脑,一副做贼的鬼祟模样......   “姑奶奶!算本尊求你,动静小一些可好?”   它恳求道:“早些时候天上打了半天的闷雷,可曾听到?那是有神仙打架,谁知此时走远了没有......你为人族倒也罢了,本尊却少不得要承受些无妄之灾。就当是可怜可怜本尊,莫要让天上神仙察觉,可好?”   赵缨一时哑然。   好半天,她才“噗”地一声绽开了朱唇:   “原来坊间相传的虎尊怕雷,竟是这么一回事!”   也许是太久没有交心之人,黑虎尊神忽地大倒起了苦水:   “你这小娘皮或许不知,那些成了名的所谓‘高人’,多多少少都是有病!今日来一个要斩妖的、明天来一个要降魔的,好不容易遇到个不想要本尊的命,竟还打算收本尊为坐骑......唉,没法说理去,本尊作为月亮山的守山大神,又不好徒伤人命!久而久之,惹不起便只好躲得起了!”   乃至于到了如今,这家伙听到雷声都有些应激了......   赵缨狠命地憋住笑,从嘴巴往下,整个人都憋得几近颤抖。   虎尊只觉得自己的顶瓜皮被一阵阵地揪紧,狐疑地回头,又瞧不出什么门道来......便也只当是这女人激动难耐,如此而已。   也是,它守山多年可见过太多来朝拜的了,不过......像此女一般如此不虔诚的,倒也少见。   它渐渐地按住了风尖儿,缓缓落于地上:   “前面就是月亮山圣地了,里面由蛊仙教所占据。按照本尊与苗人的约束,本尊不能继续入内,就送你到此处如何?”   赵缨倒是确确实实的有些激动了......   她以右手攥住左手,好不容易才止住身体的战栗,深吸一口气,这才平稳地落于地上。   道一声:“有劳。”   又打听一声:“虎尊可曾见过一个人?”   虎尊大咧着嘴巴:“嘿!本尊守山多年,见过的人没有上万也有八千,何止一个人?”   “我想问的,只有这一个人!”   赵缨摇头正色道:“是一个清秀的年轻人,白面无须,身量单薄,常作书生打扮......”   “苗疆别的不缺,偏就缺这种读书人。你说得这人,至少近一年之内,便已不曾见过了。”   赵缨很是失望。   那双凤眸低垂着,锐利的眸光也被阴翳覆盖,看上去竟在一瞬间便失去了光彩。   鬼使神差的,她又问一声:   “那么,虎尊可曾见过一个道人?邋里邋遢,脸上布满脓疮......”   “这倒是见过,就几天之前的事情!”   黑虎尊神蹲坐于地,血盆大口之中吐着人言:   “那道人看着气息不俗,便是本尊也不敢招惹,便只好隐在暗处偷偷打量着。但好似,他也只是路过,从月亮山顶上的虿窟下来之后,便一停不停地直往外赶,就好像后面有鞭子赶着似的......”   “等等,你说......他是从月亮山上下来的?”   赵缨赶忙打断了它的话头。   经此一问,虎尊稍微歪着脑袋,还是细细想了一想才笃定地答道:   “就是从山上下来的,本尊不会记错。怎么,你这小娘皮很是记挂此人?”   赵缨微微红了脸:“没有的事!”   太多巧合,让她不得不往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想去......   但总归已经到了临门一脚了,猜想对与不对,进去一看不就知晓?   她便再度低头,倒是彬彬有礼地道着别,同时又吩咐道:   “我的同伴还在山下,还请虎尊也去接应一下。”   言罢,她心中激动的情绪便再也按捺不住,竟是不等黑虎尊神如何答话,便迈开了大步朝里闯去——   “站住!”   “什么人?”   守门的是两个苗人打扮的蛊仙教信徒。   赵缨强按住硬打进去的冲动,勉力让自己体现得“好声好气”:   “你们的守山大神驮我来此,自是为了要事大事而来!再拦?误了事情,我看你们谁敢担责?”   她厉声呵斥的同时,眸子里一个闪现红光、一个映照黑芒......红黑两色的煞气一闪即逝,然而这两个守门的信徒却已经被震慑得胆寒,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通路。   “谢谢!”   她面露得意之色。   越近山顶,山路反而越发盘旋陡折。赵缨却反倒越走越快!   她迈着轻盈的步子,哼着不由自主的曲调,面上时不时地还会浮现出一抹莫名其妙的傻笑......   又是一道山门。   这里没人看守,然而赵缨却是忽地驻足了下来......   无他,恰因为门边刚好有一池清澈的泉水,平滑如镜,刚好方便她收拾妆容。   “可不能蓬头垢面的,否则定会遭他耻笑很久!”   四下无人,刚好方便她打散了发髻,一点一点地重新梳洗。   美人斜倚垂柳边,乌发垂落如云。   倒影中的娇颜之上,羞怯的红晕久久未散,反倒衬得其肤质更为白腻——   “就说练武是有好处的!上次武道有所精进,连带着身体也有所‘进化’......若让沈川那家伙见了,也不知会惊艳成什么样子!”   一想到那个呆木头似的傻样,红艳的朱唇便抑制不住地往上直翘。   微风泛不起波澜,岁月静好。   镜面也似的潭水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同样绝色的剪影......   “原来是你,当真是好久不见了!”   柳红蔻心绪难言,美眸闪动了多次,终于也笑了出来:   “确实是好久不见......你会在这里,当真让我意外。”   “哈!你不该意外的。我不信你们岁神道没有情报网,也不信你不知我是为了什么!”   赵缨自顾自地说着话。   原本初见这女子时,她也曾被这绝世的容颜所惊艳过。可是如今,她的实力不断精进,一遍又一遍地洗精伐髓之下,哪怕在柳红蔻最为骄傲的容貌上,她也并无逊色了!   现如今,倒是该轮到这女人抬头仰望于她赵缨了!   二女并坐在潭边柳下,看上去竟好似多年未见的好闺蜜一般。不会有人想到,上一次见面时,她们俩还是水火不容打生打死的关系......   柳红蔻紧咬着嘴唇,美眸之中,有疑惑也有惊诧:   “你为什么会认定他就在苗疆呢?”   赵缨却回答得漫不经心:   “我家老沈亲自托梦给我的,由不得我不信。”   “......”   柳红蔻知晓那些梦是怎么回事......或者说,那压根就是她所搞出来的。   但她仍然很难相信,有人会为了这点荒唐的提示,便不远千里寻来此处——此等情意,在她纵横欢场的这么多年里,几乎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了:“就因为几个不知所谓的梦?”   “难道还不够吗?”   赵缨理所当然地反问道:   “即便是万中无一的机会,我也不敢放过呀!再者说,即便扑了空,我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她说得轻松,就好似她背后所付出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说话之间,那头乌发已然洗得干净,她只是随意地后仰着,让那秀发悬空着披散在了脑后。   真元稍稍运转,秀发很快就烘得干爽,便又有一只发带将其束好,三绕两绕挽成一个马尾般地高髻。一支古朴的小木棍斜斜地插入其中,简洁大方,既未囿于流俗,也不喧宾夺主。   她蓦地站起身来:   “其实呢,我也不是没有患得患失过......你说我一路跋山涉水,辛苦暂且不提,只是这满心的期待与欢喜,会不会扑一个空?”   “可是又一想,那又有什么了不起?找不到就继续找嘛,难道就此驻足不成?”   话到了此处,赵缨觉得自己已经说得有些多了。   她和柳红蔻,似乎还没熟到互诉心肠的地步......   那个一直追寻着的问题,到现在可还没有问呢:   “沈川......可在此处?”   “......”   柳红蔻面色难言......先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她似乎在很努力地组织着语言,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此再三,她终于长叹一口气:   “我不想瞒你,只是......罢了,你随我来吧。”   柳红蔻也敛起了裙摆,美眸直往向远方:   “到了那个地方,你一切都明白了。” 第132章 扑空   “这里,就是你那小情郎曾经呆过的地方......瞧着如何,可有心疼之感?”   柳红蔻环着双臂,一副置身事外的悠闲样子,时不时地还瞥眼向着赵缨,试图在后者的焦急神色之上寻些乐子。   只见赵缨的面色仍旧平静,然而那双攥得嘎吱作响的粉拳,却又明示着她汹涌难平的复杂心绪......   “你的意思是说......”   赵缨指着腥臭难闻的万虫毒窟,血色的粘稠液体之中,尚且蠕动着、翻滚着数不清的蛊虫毒物......   便是胆大如她,也不由得头皮发麻!   “你是说,老沈曾经就陷身在这等地方?”   仅仅是看着,就觉得腿脚发软......这样的地方,沈川竟然曾经深陷其中?   那得承受怎样的痛苦?   柳红蔻却只摇了摇头:   “陷身?妹妹错怪我们了,沈少侠可是自己跳下去的。”   她还想说些调笑的话,只是望着赵缨那双几乎燃起来的冷峻凤眸,却是忽地心下发寒......   她僵硬地别过头去,只道:   “姐姐我句句当真,信不信,只是由你!”   哗——   抑制不住的煞气如潮水般扩散向四方,虿窟之中,数不尽的毒虫凄惨地哀嚎着,几乎掀起一道巨大的狂澜!   一道由无尽的毒虫组成的,狂澜!   柳红蔻自己,也被这煞气冲击得头晕目眩。仅存的理智,却驱使着她优先安抚着万千毒虫......   “带鳞畜生,慌什么?”   她勉力喝骂道。   那双如蛇一般灵活的手臂便急促地甩动了起来,带动着腕间的银环银铃叮当作响。   叮铃铃、叮铃铃......   这声音如同有魔力般,不仅将那虫潮熨平,更将赵缨的心绪抚得安定了几分。   “还请妹妹不要妄动,若弄坏了我的虿窟,可就再无找回沈公子的希望了!”   这句话却比那铃声更为有效,便如兜头的冷水一般,倏地便将赵缨激得彻底冷静。   她的目光似有躲闪,声音也发颤了:   “告诉我,他在这里受过什么样的痛苦!”   “......妹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告诉我!”   赵缨的目中再度闪出煞光,只是刚刚浮现,便被她强行按捺了下去。   来此之前,虽也做好了扑空的准备......可是亲眼见到的,却比她想象之中最差的结果还坏几分,这教她如何不痛苦,如何不发狂?   心中的苦楚几乎要积攒到了极致,她以极大的毅力强忍着,这才没有将此地烧光砸烂!   那句“找回沈公子的希望”,这时候便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   她一把箍住了柳红蔻的肩膀:“告诉我,求你告诉我!”   “......”   同为女子,她此时有多么痛苦,柳红蔻自也能理解个七八分。却也正因为此,蛇美人反倒是不知从何说起了。   从何说起,都免不了那个最终的悲剧结局......更要命的是,以这女子的火爆脾气,她都不知自己的话能否完完整整地讲出来!   “沈公子的确曾在此地,甚至足足待了七七四十九天之久!只不过......只不过我们的人蛊,终究是功亏一篑!”   “人蛊?”   赵缨果真难以置信地红了眼眶。   丰满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你竟然把他做成了人蛊?”   白玉般细嫩的手掌倏地探出,一把将柳红蔻的脖颈攥在手中。手中的力道,更随着心绪的起伏而越发增大,攥得那条粉嫩的鹅颈瞬间青紫!   柳红蔻无措地挣扎着,那张勾人的俏脸更是一下子憋成了猪肝色。她仿若听到了颈椎断裂的喀嚓声响,仿若死神就在眼前招手......   “此举并无半分胁迫之意!妹妹......还请妹妹宽心!”   她无力地辩驳着。   然而,赵缨的悲意已然到了极致,如何肯听?   “放屁、放屁!怎会有人甘愿去做人蛊?尤其......尤其是老沈那般骄傲的人!”   “我好声好气地问你,你竟如此哄骗于我!你该死,你们蛊仙教该死,你们岁神道更是罪该万死!”   那只手掌越攥越紧,勒得柳红蔻面色青紫,手脚乱抓乱蹬。   数不尽的细小毒虫自她衣裙之中涌出,密密麻麻的,只往赵缨的身上涌去......只是心窍之中的小蚕,哪怕只是泄露出一点气息,便已无虫近得她身。   柳红蔻的眼珠已然泛白,口中吐出的字节已然连不成话了:   “字...字...属实!”   “还敢放屁!”   赵缨怒不可遏。   手中还想再加力气,她却忽然发觉,有一道奇特的力量阻住了她。   就好像,柳红蔻的体表之上突兀地生成一道滑不出溜的屏障,让她用不上力气......莫说继续攥紧,那条淤黑的鹅颈,甚至正一点一点地从她手中逃脱......   “什么人?”   她环顾四周:“要救人就大大方方救人,藏头露尾岂是英雄所为?”   却有一道老迈的声音从柳红蔻的身后发出:   “呸,什么藏头露尾?老身就好端端地站在此处!小丫头片子,你那双招子若是不用,让给老身如何?”   那是一个矮小佝偻的老妪,一身黑衣本就不易看见,更兼着藏在柳红蔻的身后,更好似隐身在黑暗之中一般!   苗疆深处,又是一个老妪......   赵缨如何还猜不出此人身份?   “蛊婆婆?”   “哼,算你还没全瞎!”   这矮小的老妪缓步走出,每迈出一步,都将赵缨推得更退一步。   “咳...咳咳......蛊婆婆小心!”   柳红蔻终于捡回来一条性命,一时无力地委顿倒地。然而对于她的提醒,蛊婆婆却是了然地摇了摇头。   只道:“平素劝你多多用功,你不听,今日却又如何?须知,你须得自身腰杆够硬,才能让人好好听你解释!”   又苦笑着瞥了赵缨一眼:   “也怨不得人家心狠,谁让你一开始就没给人留个好印象?人家错怪了你,也是情有可原。”   “咳、咳咳......受教了。”   柳红蔻面色灰败,再也不敢多发一言。   有了蛊婆婆给的台阶,赵缨也勉强稳住心神了。   她轻轻地闷哼一声,才道:   “蛊婆婆德高望重,老沈的事情......您说,我才肯信!”   “哟!你我才初次见面,便肯信我老婆子?”   蛊婆婆嘎嘎笑道。   话到了此处,赵缨也不赘言了:   “打不过你,只能听你说话。”   “哈哈哈哈......小女娃说话当真有趣,和老婆子年轻时候有得一比!”   蛊婆婆笑得前仰后合。   赵缨只是面无表情地沉默着。   直到这老婆子笑够了、笑累了,才终于听她说道:   “其实,柳丫头说得没错,那姓沈的小子的确是自己跳下的虿窟,也是自愿做的人蛊......但是归根结底,却也都是为了你!”   赵缨心窍之中的那东西,便一下子揪得很紧! 第133章 万中无一的可能   沈川是如何到的此处,又如何和蛊仙教达成了协议,而后“自愿”跳入虿窟......蛊婆婆一一道来。   而在其强大的实力面前,赵缨便是脾气再大,也不得不耐心倾听了下去。   那张英气的俏脸越发惨白,红润的唇瓣也被贝齿咬得满是印痕,那双火焰似的凤眸,此时更是泫然欲泣......   “本来呢,按照我们和沈少侠的约定,他在虿窟之中只需待满七七四十九天,人蛊自然功成!到那时,他便代替我们接近那孟教主,是舍身合道还是偷袭暗算,都可再议......只是谁知,就在功成的前一刻,虿窟之中竟然忽生变故!”   蛊婆婆的一双老眼之中,也满是惋惜之色:   “那日,蛊成之时按照规矩,无论是老身还是圣女,都要提前斋戒沐浴的。却也只是斋沐的这一空当,虿窟之中的毒虫们竟忽然暴起,反扑之势前所未有地强烈!”   “非是老身懈怠,实在是虿窟守卫也都葬身在变故之中!待老身后知后觉之时,这窟中却已然只剩下了一片狼藉,沈少侠......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片衣角都寻不到。”   身体上的所有力气,都仿佛在这一瞬间抽得干净,赵缨只觉得双腿一软,竟是扑的一下坐倒在了地上。   那两只眸子之中尽是茫然,眼前好似失了聚焦,望上去,便只剩下了黑漆漆的一团......   “活不见人,死不......死不见尸......”   她呢喃着,不知为何,竟然死活都理解不了其中含义。   那家伙,那个做什么都胸有成竹的家伙,怎么就出了事了呢?   他不是那么多鬼点子吗?怎么就不知道谋身?   赵缨一时难以接受。   “他......是为了我,才受这么多苦楚吗?”   蛊婆婆虽然不愿再伤害到她,却也不得不点着头道:   “沈少侠......他曾经亲口和我们说过的。”   “他说:只要岁神道在一日,姑娘你便一日不得安生。”   “他想帮你......”   柳红蔻也帮腔着,道:“若非是为了你,沈公子怎会心甘情愿地跳下虿窟?”   这位蛇美人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只一出口,便如钢刀一般剜在了赵缨的心口......   她还想再说,却及时地被蛊婆婆所拦阻住了。   只是......已然足够。   插在赵缨心口上的刀子,已然足够多了!   如有一股旋风托举着她一般,她坐倒着的身体兀地挺起,随即站得笔直。   随着她心绪的激荡起伏,煞气再度以她为中心,涟漪般向着四周扩散而去......却好在这次有蛊婆婆护着,才没引发虫潮再度反扑。   “你们......你们可知,那家伙对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那双血红色的眸子之中蕴着难以抑制的无尽悲痛!早有温热的液体流过脸颊,探手一摸,竟是血色......   赵缨紧咬着牙关,却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叹息一声:   “你们当然不会知晓!”   何止他们?就连她的熟人,何二、秋月姐、钟小芸,只怕都不会理解......这个世上真正能说“知晓”二字的,只怕除了她自己,便也只有沈川了!   没有人能体会到,当她在渝州城外的棺材中睁开眼睛,除了这个所有人都想害她的狗屁世界之外,再看不到其他,那个时刻有多绝望......   也不会有人能体会到,当她整个心神都被“复仇”二字所填满,看什么都是血红色,那个时刻有多压抑......   便也更不会有人能体会到,在这样一个绝望又压抑的时刻,有人便像一束刺开云雾的天光一般,让她的世界重归斑斓温暖......这样一个人对她意味着什么!   更不必说,那个宁愿拼死也要护在自己身前的伟岸背影,那个让她眷恋的温暖体温和宽阔胸膛......   即便算上前世,沈川却也是第一个,能让她交托性命的依靠。   那种感情......分明超过了普通的男女之情,甚至也不止是战友间的生死相依,更非知己间的肝胆相照所能描述......   赵缨正色道:   “我曾和老沈承诺过,若他有志于天下,我便是拼尽性命也要帮他!而以他的经世之才,安天下济万民,绝非虚言......”   他们两人本就一体,许多事情,赵缨碍于女子之身并不方便,沈川便是她的延伸。   沈川安天下,便等若她赵缨安了天下;沈川济万民,便等若是她赵缨济万民......   在她的眼中,沈川......分明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她自己!   可是如今万事刚刚起步,那家伙却......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赵缨,何止是失了一个爱人?   那双凤目之中焰火熊熊,本如清泉般清脆的声音也嘶哑如风箱:   “尚有补救之法吗?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愿意尝试!”   她的言辞尚带着恳切之意,但是面色却冷峻得让人害怕。蛊婆婆毫不怀疑,只要他们蛊仙教说出一个不字,这个痛断肝肠的女子即便拼了性命,也要将这月亮山给翻个天来!   可是,那少侠毕竟是在他们的地盘上出的事......于情于理也都要给个交代......   蛊婆婆长叹一声,和柳红蔻对视一眼,互相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终于是不得不直言相告:   “恕老身直言,沈少侠幸存的几率并不甚高......”   赵缨眉头已然皱起,浩荡的威压便是蛊婆婆自身也感到有些吃力......   唯恐这女子当真发作,蛊婆婆连忙找补道:   “却并非为零!”   “我也知晓!还请婆婆说一点有用的!”   赵缨不客气地冷哼道。   “虽不知沈少侠是死是活,可若他当真还活着,那还真有一个办法可以寻找到他。”   蛊婆婆这般说着,却见赵缨仿若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亮起了眼眸。   然而随即,那双眼眸又重归冷峻:   “还望婆婆不要骗我。”   话到了此处,蛊婆婆便也不好再说废话,干脆直截了当地指向那汇聚百毒的虿窟之中:   “沈少侠敢为了姑娘跳进虿窟,姑娘为了沈少侠,可敢同样豁出这条性命?”   那张冷艳的俏脸之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些别的神色。   赵缨说得坚决,却又冷静,只问道:“如何豁出性命?”   “很简单,沈少侠甘愿做为人蛊,已然熬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只差最后收功的一哆嗦了。若姑娘愿意,大可替沈少侠完成那一哆嗦。”   蛊婆婆又解释道:   “人蛊若成,必生异兆,而这异兆却只是降生到收功之人身上。换言之,姑娘若肯完成这仪式的最后一步,异兆加身,你对外说自己已是人蛊,足够骗过这世上绝大数人!”   “我要姑娘,代替沈少侠,完成与我蛊仙教的约定!”   赵缨越听越是不耐:“这与寻找沈川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蛊婆婆却也同样冷言相对:   “七七四十九天都过来了,只差最后一个收功......若说只是因为蛊虫暴动,你信吗?为什么早不动晚不动,偏偏等到人蛊将成的最后一刻?”   “依老身看,不是那沈少侠熬不过去,提前逃之夭夭;就是那岁神道,既想要好处又不想按约定放我等独立,故而从中作梗,已将那少侠掳走!”   赵缨怒不可遏:“老沈他绝非临阵脱逃之人!”   蛊婆婆针锋相对:“那便是后者了?被岁神道掳掠走了!”   “......”   赵缨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岁神道、岁神道......   那群不仁不义没脸没皮的家伙,若真做出那等事情,倒却是不足为奇。   她恍然道:“所以,你要我完成收功仪式,也同样是为了混入岁神道之中?”   “对喽,正是如此!”   蛊婆婆说道:   “岁神道的总坛向来神秘,位置时不时地便有变动,即便是柳圣女贵为十二缺,也难寻其踪迹。但若借着此次进献人蛊,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我们蛊仙教也同样对那岁神道防了一手,那边只知晓我等要献人蛊,却不知这人蛊究竟是何底细......我们只说炼了不止一只人蛊,想来那边不会嫌多。”   “请姑娘放心,虽然你没经过先前四十九天的仪式,但是虿窟之中的虫儿们却是早就接近功成。只要你在这虿窟之中滚过一圈,便能混上人蛊的气息,足以瞒过我蛊仙教之外的任何人!”   “老身更会隐瞒姑娘你的身份,只以蛊仙圣女之名冠之......还望姑娘多加配合,不要漏了陷儿。”   这老妪如机关枪般喋喋不休,一步一步安排得妥当,显然这想法也并非临时想出,而是早有预谋!   可是......   赵缨皱着眉头,敏锐地指出了其中最大的一个漏洞:   “老沈他果真被岁神道所掳走?若并非如此,那这一番辛苦岂非南辕北辙?”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蛊婆婆对此也早有话说:   “那只是老身的一番猜测罢了,虽说以老身看来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但仍只能说是渺茫......风险在此,选择权却是在姑娘手中。但是老身却要提醒一句:若沈少侠果真在岁神道,只怕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富裕......”   她并不知沈川趁机突破炼神一事,赵缨更不知晓。故而此话一出,后者心中那道紧绷的弦,更是几乎要拉断了......   如此紧迫......   如此渺茫的可能......   赵缨紧咬着红唇,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度张开,却已是万分坚决:   “我答应你!” 第134章 蛊海争渡   虿窟之中漆黑、森寒。   那浓郁的血腥之气,即便是胆大坚韧如赵缨,也不由得面色苍白,更不用替其他人了。   钟小芸等人尚且在半天之后才到,只是在虿窟之中的这一路上,几乎是走一路吐一路......不长的通道之上,眼看着就被秽物铺满,其人更是吐得肝肠寸断,却仍旧坚持着往前走着,不肯回头一步。   赵缨就坐在虿池边上,望着下方蠕动不休的万千毒虫默默出神,也不知想些什么。   “缨子姐,你被他们骗了!”   钟小芸抬手就要拉着赵缨往外走去。   也亏得此时,蛊婆婆和柳红蔻圣女都去准备仪式去了,斋戒、沐浴、焚香、祷告......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一天也得半日。   即便没有“善待贵客”的吩咐,此处的守卫之中,也无人拦得住钟小芸,这才容得她如此肆无忌惮:   “缨子姐也不想想,真按照他们所说的做了,你能不能找到沈大哥先另说,他们蛊仙教却是永远不亏!”   她急得,嗓子都要冒出烟来了。   只是赵缨听闻此言,却仍是无动于衷。   钟小芸的力气还拉不起赵缨来,一时之间无可奈何,竟作势要往虿池下面跳去:   “缨子姐,咱不能看你跳进火坑!若你真要跳,咱也只好陪你一场!”   “胡闹!”   赵缨终于呵止住了她。   那双英气的凤眸抬起,其中的坚决之意,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动的。   “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此事?”   “听说?这可是那个蛊婆婆亲口告诉咱的!”   钟小芸下意识答道。   呵......   赵缨了然地笑着:“这老婆子,就是要大肆宣传出去,让我没了反悔的余地......无所谓,我也从没打算反悔过。”   “缨子姐......你明知火坑在前,却仍要往下跳?”   钟小芸越发焦急。   赵缨却是笑得淡然,好似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似的:   “火坑?或许是吧,那老太婆字字句句都引导着我做出那个选择......我全都知道。”   她攥起了拳头,给钟小芸比了一个“尽管放心”的手势:   “我没有被他们哄骗,是我自己想得清楚了,这才做出的决定!你呀,大可放心就是!”   沈川......他还在等着呢!   哪怕只是微茫的可能,她也要试一试!   钟小芸知晓自己是劝不动了,只好叹一声:   “您对沈大哥,可真够情深义重的......只是付出这么多,真的值得吗?”   “别这么说,他为我付出的更多!”   赵缨终于露出了微笑:   “而且......如此腌臜的世道,若真的少了你沈大哥这样的人,那该有多无趣?”   这倒是真心话。   说得再直白些:她早已报了血海深仇,一路走来的好兄弟们也都好好安置在了巫山,秋月姐一家更是安定得不能再安定了......除了沈川之外,她竟也再无其他挂念了!   思来想去,除了找到沈川,她竟不知前路再往何处了......   钟小芸只是默默倾听着,垂首不语。   知晓她的性子,打定了的主意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心知再劝也无济于事,钟小芸也只好叹息一声,只道一声:   “保重!”   “嗯,你也保重!”   赵缨笑着,竟是在这森然的虿窟之中盘膝闭目,缓缓入定了下去......   小蚕,养你多日了!今日不发挥出作用来,更待何时?   ......   “赵姑娘,可曾准备好了?”   蛊婆婆沙哑的嗓音,将赵缨自入定之中惊醒。   那双凤眸之中闪过决然之色,螓首轻轻地上下点着:   “有劳。”   “此话,该是老身去说才对......”   蛊婆婆勉力笑得温和,向着下方轻轻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赵缨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大半日了。   得到示意之后,她更是一瞬也没有迟疑。   转身、迈步、前倾、下坠......   她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袍兜开,就宛若一只轻盈又美丽的蝴蝶......却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污泥之中!   钟小芸别过了头去,不敢再看;柳红蔻瞪大了杏眼,却紧张得攥紧了粉拳。唯有年迈的蛊婆婆还算镇定......但那两条斑白的眉毛,却是早就皱在了一起。   而身处毒虫之中的赵缨本人,实际上却并未生出多么难受的感觉来。   身体之外,有黑红二色煞气护住体表;经脉之中,又从心窍生出源源不断的护体真元......   “婆婆,您看!”   柳红蔻吃惊地指着下方,只觉得这女子比沈少侠的手段还多一些......   然而蛊婆婆只是看了一眼,就淡淡地摇着头:   “你也太小看咱们的虫儿了。”   她说道:“虿池之中的虫儿们,本就无穷无尽,可谓无缝不钻无孔不入。她的手段再多,难道能长时间得不出破绽?”   便是徐克疾本人在这儿,都不敢说这等大话!   况且,此时还能在虿池之中活动着的,都是养蛊七七四十九天后的幸存者......又哪一个是凡物?   果真,并没有经过多长时间,便有第一只蛊虫突破了防线。   还是从赵缨开发最完备的“内关穴”,咬开了口子!   那狰狞的口器噬咬在皮肤上的一瞬,剧毒的毒液便晕染在了暖玉般的皮肤之上——   “嗤啦——”   钻心的疼痛,让赵缨在一瞬间便紧紧地蹙起了蛾眉,牙关紧咬着才没有惨呼出声。   剧痛,让她的心神出现了一瞬间的失守,而那毒物便趁机在那“内关”穴上,开辟出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心神恍惚之间,再往腕间看去,却哪里再见那只毒虫?唯有皮肤下面一道蠕动着的鼓包,尚在昭示着它的存在!   “恶心的东西,给本姑娘出来!”   长而尖利的指甲,只一瞬间便将腕间皮肤划破。鲜血淋漓之中,那只毒虫被修长的手指紧紧捏住,只一用力,便捏爆了一片汁液......   然而血味儿也因此而扩散了开来!   受这味道刺激,不大的血池之中一下子竟暴动了起来!什么蚂蟥、蚯蚓、蟾蜍、蜈蚣......认识的、不认识的毒物,皆发了疯一般向她涌去!   黑红二色煞气、护体之真气、以及小蚕的威压气息,轮番护住身体,可架不住毒物源源不断!她顾此而失彼,白皙的皮肤上,转瞬间便又多出好几道可怖的伤口。   “莫要强行对抗,你护不住全身!”   蛊婆婆远远地指点着:“不如放开防备,把它们都放入体内再行争夺!在你自己的地方上,没有东西争得过你的!”   这老太婆说得确实有理......只是你扫过来的那道罡风,却又是什么意思?   赵缨不慎之下,被那道罡风迎面扫中。并无多少杀伤,只不过将她推了一个趔趄而已......   但她此时,正处在虿池之内、万千毒物之中......   赵缨只一后仰,整个身躯便尽数泡在了粘稠的池水之中。护体的真气顿时泄开一线,无穷无尽的毒物却是见缝插针,只一瞬便将周身衣物啃噬成了碎步片......   “死老太婆,我去你大爷!”   赵缨破口大骂。   只是嘴巴张得太大,无疑也给了毒物们更好的机会......   到这时,周身的防线已然形同虚设!除了按照蛊婆婆所说法子之外,已然别无他法。   沈川......那家伙也是这般过来的吗?   那家伙能够硬抗七七四十九天,本姑娘只是替他收了个尾,又如何扛不住?   想到此处,赵缨心中发狠,更是直接将二色煞气和护体真气都打散了!   她缓缓向后仰倒,无暇的赤裸身躯,便一下子淹没在无尽虫海之中......   一瞬间,上面、下面、里面、外面......只要暴露在虫海之中的地方,没有一寸肌肤不附着着毒物。   这种痛苦,销骨噬心......   她感受到自己的肌肤、血肉,无时无刻不被毒物所吞噬着,有每时每刻都有新的血肉生成!   每生成一寸,便被毒物啃噬掉一寸......而后再生成一寸!   “守住灵台,恪守本心,万不可被这些毒物所同化!”   蛊婆婆适时提醒着。   然而赵缨隐在一叠又一叠的虫潮之中,也不知听得到听不到......   经脉之中始终有真元运转,一圈一圈如同磨盘,将一切侵入之敌碾得干净。碾碎的蛊虫躯壳,又在瞬息间散成了精纯的能量,运转至全身,修补着破碎的肉身......   倒也不是所有蛊虫,都那么自不量力地往经脉之中钻去......   就比如有一只金蟾,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赵缨的足尖之处!   那张大嘴张开了,偏往白嫩的脚趾上面啃去......啃烂了也不挪窝,只待细腻的血肉再度生成,便再度张大了嘴巴......   如此再三,赵缨终于忍受不住了!   她一把将这玩意儿捏在掌心,恨恨地骂一声: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得就是你吧!”   “啪”的一声,这个因啃噬了太多血肉而膘肥体壮的东西,便这么被赵缨捏成了一团烂泥!   残余下的金蟾血肉也浪费不了,便有数不尽的各类毒物蜂拥而上,只一瞬间便啃噬了干净。而后,这些毒物又再度侵入到了赵缨的体内,被那磨盘般的真元给碾成了修补身体的精华能量......   如此周而复始,直到虿池中的毒蛊越来越少。   而那销骨噬心之痛,在最后一只毒蛊归于自身之前,却是半分也不会减弱......   柳红蔻紧皱着眉头:   “如此痛苦,这位妹妹竟自始至终不吭一声......当真是让我另眼相看。”   或许,当真只有如此奇女子,才能配得上沈少侠那样的神仙中人......   钟小芸却是反唇相讥:   “和我缨子姐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难道是第一次知晓她是什么样的人么?”   “......”   柳红蔻没有多言,却已对这对男女彻底心折。   其实,赵缨哪里是一声不吭......分明已经是痛得麻木、痛得难以出声而已。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就好像有无数把手术刀,沿着每一寸肌肤同时切割着......如此,心神分散到每一处,反倒将这痛意也给稀释了一般,倒也神奇。   “他大爷的,还没结束吗?”   “就快了!”   蛊婆婆宽慰道。   就快了就快了,从很久之前就说就快了......   赵缨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在心神崩溃的边缘上了。   每一次,都只觉得下一瞬间就要坚持不住了......却没想到,每一次都能咬牙挺过来。   自从有蛊虫钻入到经脉之中开始,心口那只小蚕便不知为何沉寂了下来。   这只本该号令万蛊的蛊中之神,却一反常态地,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耀武扬威......竟都好脾气地忍了下来?   赵缨敏锐地注意到,有一股特殊的力量在压制着它。   这股力量......不同于血肉之中蕴生出的精气,也不像气海之中蒸腾起的元气,无形无质,却也无用无害......   唯有心神能感受到它、驱使着它......赵缨忽地想起修行功法之中,所提及的某物!两项印证,竟是越发觉得吻合——   “这是,神性物质!”   岁神道的孟教主,满世界搜寻上古之物......搜寻的便是其中的这股力量!   只是,这世界看似奇珍不少,但是蕴生这东西的,当真不多!赵缨一路行来,除了小蚕、红艳枪、和巫山龙君之外,就只在那尊黄金辇上感受过这东西。   除此之外,哪怕是小极乐寺的十八层双生塔......十八颗舍利加上八九只妖魔,便是都凑在一起,甚至都不如此时虿窟中蕴生的这一点大。   “只可惜,这一点对我也并无大用......”   她暗暗惋惜着。   莫说她的实力还达不到那个层次,便是到了,这一点也不够用。   但是,用来伪装人蛊,糊弄孟大教主......却是绰绰有余!   赵缨心情更为振奋,心知出现了这东西,离着这该死的仪式结束,只怕也不远了!   而且......刚好压抑着小蚕,让这些蛊虫之中的道道精华直接为她吸收。   免得再过一遍手,扒一层皮......   蛊婆婆立于虿池上空,幽幽而叹:   “若能忍受这极致的痛苦,那这过程,其实对修为大有好处!”   她暗戳戳地斜视着柳红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本该,是她柳红蔻这个圣女的机缘!   罢了!若无坚韧不拔之志,哪有惊世骇俗之成就?   赵缨的身体依旧在不断地破碎、新生,循环往复。每一次新生成的血肉,都要比先前的要更加强横几分......   这个过程不知持续了多久,那具肉身,也不知脱胎换骨了多少次。   终于......   “还能这样取巧?”蛊婆婆惊呼不已。   却见那具不着寸缕的无暇身躯之中,竟然猛地爆发出了一股极为强劲的气浪!   这股气浪波及之处,梁倒柱塌,便是这座多次加固过的虿窟本身,也隐隐然有崩塌之势。   而首当其冲的虿池毒物,更是如割麦一般仰倒一片!   钟小芸惊慌不已,唯恐赵缨出了什么闪失。   不由问道:“蛊婆婆,敢问是出了什么事情?”   “并无什么大事!”   蛊婆婆强行稳住心神:“只不过,这个妮子用蛊虫的精华元气,强行将自己的修为突破到了六段罢了。”   她看着满池的毒蛊,死的死残的残,也只剩下被赵缨吸食干净的份儿了......知晓这人蛊仪式算是画上了句号。   摇了摇头:“咱们快出去吧。”   “走得晚了,当心虿窟垮塌之时,把自己也埋在里面!” 第135章 地动   轰隆隆——   大块大块的山石已经开始往下掉落,梁倒而柱塌。   “还等什么呢?还不快快离开,难道要等着、和这虿窟一同葬在此处?”   蛊婆婆忍不住催促着。   只是,钟小芸依旧放心不下,一步三回头......   那虿窟的最深处,仍立有一个窈窕标致的身影。   一波又一波的真元波动,便是以那倩影为中心,涟漪一般冲击向了四周。冲得整片洞窟都在晃动,更冲得那一池毒蛊,如同煮得滚沸一般!   躁动着、暴动着、挣扎着、嘶鸣着......   已有瘦弱些的蛊虫扛不住这真元波动,遗下来的残蜕,几乎只在瞬息之间就被同类所啃食干净;   而后,那些吞噬了同类的强壮些的虫儿也是一样,又在同样短的时间之后,便在越来越强的真元波动之中步了后尘。   如此再三,那虿池中的毒蛊就像是大火收汁一般,肉眼可见得减少。   却也肉眼可见得,越来越强壮!   赵缨一把探入黑水之中,只一捞,竟捞出一只足有人头大的毒蝎子来!   两只强壮的大螯发了疯般划拉着,尾后毒针也如风般点来,那一口狰狞锐利的口器,更是毫不客气地啃噬向了赵缨的虎口......   她不闪不避,眼瞧着羊脂玉般白嫩的肌肤上面,顿时就破碎开道道红痕,颇具艳丽的破碎感......   痛?当然痛!   只是这般痛楚,比起一开始的万蛊噬心来说,又何止是小巫见大巫?   赵缨发了疯似地冷笑着:“就是你这毒物,叮咬了老沈足足四十九天?”   “啪”地一声,那只纤纤玉手骤然发劲,与外表绝不相称的磅礴巨力,竟是一下子将那坚壳捏得粉碎!   血雾只稍稍弥漫开,立即又像是一条条小蛇一般,飞快地扭动着,向着周身道道穴关奔涌而去!   她已然突破至六段外罡境界,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周身三百六十穴关已然尽数打通!   这意味着,她的身周体表已然开发出了三百六十道“天地之门”!   每一处,都可沟通内外!每一处,都能在那小蚕未曾参与的时候,自行吸纳着外界之血气精气!   磅礴的血雾只在一瞬间就化作了经脉之中流转不休的真元,也在一瞬间,便将体表上的道道血痕修补无暇......   赵缨此时,已经不需要放这些毒物进入经脉之中了......   她自己,可以主动掠食!   赤练一般的毒蛇,被她一把扯作两段;墨玉似的大蟾蜍,遭她一掌拍爆了全身毒囊;就是生出六翅的灵动金蝉,也同样难逃厄运......浓厚的煞气笼罩下,六只晶莹的蝉翼却像是沾了厚重的污泥,竟是分毫都浮不起来......   赵缨探出同样莹润的纤手,将其虚虚地握在手中——   “嗤嗤......”   像是冰雪落在滚烫的赤碳上面......   再次松开掌心,便只有一个晶莹漂亮的空壳子了!   赵缨杀红了眼,血灌瞳仁!   “差一点忘了,这里还有一只......”   那双好看的凤眼轻眨着,心神却已经沉入到了经脉之中、那扇常年紧闭的心门之外。   “你在这个位置待得够久了吧?”   她冷森森地笑着:“不考虑挪一挪位置?”   言罢,浩瀚的气海之上便涌动起了风云,蒸腾起磅礴的真元,沿着经脉,一路汇集到了心窍外面......大有纠集千军强攻硬打之势!   沉寂已久的蚕神,竟忽地长长地叹息一声:   “你我早就性命相连,驱我出身,你也活不长久......此等浅显道理,你怎地就想不明白呢?”   这等鬼话,赵缨却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那便试试好了!倒让你这厮看看,看我没了心脏,还能不能活下去?”   虿池之中尚有源源不断的精气,能修复躯体,想来重塑心脏也不是问题......   反倒心窍之中这家伙,早晚是个隐患,不趁着此时解决了,哪里还能再寻如此良机?   小蚕再叹一声:   “终究是有风险......本尊虽知你不怕风险,可要不要想想那个小子?有用之身若损,你又几时能寻得踪迹?”   “......”   事关沈川,赵缨却不得不慎重考虑了。   却也正是这一迟疑的工夫,变故陡生......   小蚕轻轻翕鸣一声:“小心!”   嗯?   因这提醒,赵缨终于回过神来。   只是一抬头,便有磨盘般大小的巨石兜头砸下!   如此重物,即便赵缨此时的肉身强横,要不了性命,然而吃苦受罪却是免不了的......   她连忙弯下腰来,从虿池之中搬出一只,同样有磨盘大小的独角甲虫,喝的一声便聚过了头顶!   那甲虫力大无穷,挣扎着,几乎让赵缨握持不住......但是磅礴的煞气转瞬间便涌入了那颗小脑袋中,而后便老实了下来......   结实的独角昂然向上,那石块轻易地便被挑飞......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更大更重、也同样更多的石块!   一块硬似一块,一块重似一块......如同地龙翻身、天穹陷落......   这洞窟,终于要塌了!   “缨子姐——”   钟小芸远远地呼唤着。   相隔甚远,她只能看到大大小小的石块如雨般落下,直将那窈窕身影埋入其中。   她紧紧地攥住蛊婆婆的衣袖,满怀希冀地问道:   “缨子姐没有事的吧?一定没事的吧?”   “且放心好了,她那皮糙肉厚的模样,能有什么事?”   柳红蔻不屑地撇着嘴,言语之中的酸意更是不加掩饰。   她们疾步向前,一块接一块的大石自她们身后落下。   也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长长的甬道尽头见到了天光,即便是实力最强的蛊婆婆,也不免有些气喘吁吁了。   回过头来,那片小小的山包尚自轰轰隆隆地翻腾着,数不尽的山石沿着山坡滚滚落下。那山顶,硬是生生底了三丈有余!   蛊婆婆慈爱地,抬手按在钟小芸的肩头:   “莫要担心,实力到了六段的地步,等闲的地动可埋不住她。”   “可是......”   仍有那一池狰狞的毒虫,仍有诡异到防不胜防的蛊术......   钟小芸依旧紧皱着眉头。   这里算是一处小小的盆地。   周围的高山都如刀砍斧劈一般,直竖竖地深入云霄。唯有最中央的矮山翻滚不休,粗看上去,倒真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稠粥......   “她真的没有事吗?”   钟小芸目光灼灼,明确地威胁道:“若缨子姐真出了事,那么至少咱西川钟家的行商,以后再也不会踏足苗疆半步!”   “小女娃子还是先禀过你家大人,再说如此大话不迟!”   柳红蔻寸步不让地针锋相对道。   本就忧心得几乎气血攻心,再听得这般言语,钟小芸竟是刷地一声拔出了宝剑:   “你怕巫山女侠,就不怕峨眉女侠吗?”   “哟~奴家当真就没听说过什么峨眉女侠......”   柳红蔻款款扭动着腰肢,却暗运真力,做好了随时暴起的准备!   剑拔弩张到这等地步,蛊婆婆便再不能放任不管了。   她轻声咳嗽着,旋即有密密麻麻的虫儿自柳红蔻的裙下涌出,而后雨露均沾地,转瞬之间就在两人身上爬遍了。   狰狞的口器就横在脖颈上,唬得二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蛊婆婆这才重重地哼一声:   “有这股子劲头,朝岁神道那老不死的使劲不好吗?再不济,修行之时多用点功,不也胜过如此空吵?”   钟小芸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剑来。   那张婴儿肥的小脸颊尚且气鼓鼓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矮山。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矮山中间竟是忽然塌陷开一个大洞。   而后便有一只鲜血淋漓的脏手,先行探了出来......   “缨子姐,您没事!”   她欣喜不已,抬脚就向前方奔去。   却有一只苍老枯瘦的胳膊,结实地横在她的身前。   蛊婆婆轻轻摇头:“万千毒蛊之中杀出来的,未必就是巫山女侠......你这小女娃子且先仔细看看,看明白了,再去也不迟!”   “......?”   钟小芸的心底忽地打了一个突。   那只探出洞穴的手,旋即一把前伸,牢牢地抓住了洞边山石,这才借力跃了出来......   蛊婆婆抬手抛出一只斗篷,恰恰精准地,将那布满血水与污垢的赤裸身躯兜住......露出的一张脸上,两道赤红的眸光直刺天穹!   钟小芸噔噔噔地倒退两步,那张小脸上满是惊恐......   “怎么会,怎么会?”   “那样一个人,那般无所不能的一个人......怎么会?”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老大......瞳孔之中倒映出的人脸,却非那张清丽又英气的无暇容颜。   而是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几乎扔在人群很难再找到的,最寻常不过的一张脸颊!   钟小芸再度拔剑而起:   “还我缨子姐来!” 第136章 骑虎难下   那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女子,其身后尚且笼罩着如红云一般的两色煞光,一双眼睛更是通红如血一般。   若说她是赵缨,那么那张脸颊也太过陌生;若说她不是,身形身姿却又无一不像......   她仅仅披着一件宽大老旧的罩衫,冷峻的面孔上亦是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踏着山石,每踏出一步,身后的煞光便往她的体内收纳几分。那一头瀑布般的青丝,却渐渐地染上了血色......   一步一步,那女子慢慢地行到钟小芸几人的身前。   滔天煞光也恰在此时,尽数地收归她的体内!   蛊婆婆如临大敌:   “赵姑娘?或者说,该叫你人蛊了?”   那女子笑了。   随着她笑得越发放肆,道道血雾又在她的身周生成。   她仿若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事情......   “区区几只虫儿,也配影响我的心智?蛊婆婆不必多忧,我依旧是我,不会动摇分毫!”   赵缨如此答道。   她当然知晓蛊婆婆等人在担忧些什么。   虿窟之中原本有万千毒蛊,每一只虽无多少灵智,但是加在一起,却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干扰力量。   按照往常的经验来看,但凡作为“人蛊”之人在心智上稍有破绽,便不免在这重重干扰之中迷失了本心......更有甚者,甚至会变成一只失了神志只存本能的怪物!   但是......赵缨却也不是那种心智不坚之辈呀!   况且她所经历的,也只不过是人蛊仪式的收尾而已......若真说对心智的摧残,那也是沈川替她经历得更多!   她缓缓闭目,身周那片不稳定的血雾便再度被她纳入体内,只在经脉之中运转了两周,便被转化为了气海之中磅礴的真元了。   再度张开眼睛,就连凤目中遍布的血丝也已消失不见。   只是那双原本乌黑的瞳仁,却蓦地转化为红宝石一般的晶莹之色......   “缨子姐,你的头发......”   钟小芸大着胆子提醒。   赵缨这才发觉,发丝间的黑色也好、红色也罢,竟肉眼可见地尽数褪为雪一般的白色!   苦笑着摇了摇头:   “原本,我还担心会被别人认出,特意划烂了脸颊,重新生出这张不一样的脸颊......早知发色瞳色都会变化,又何必如此费事?”   她叹得随意,听在钟小芸的耳中,却不由地再度揪起了心弦......   世间女子,哪有不爱惜自己容貌的?   丑女尚知涂脂抹粉,如赵缨这等清理绝伦的容貌,又怎能说弃就弃?   更不必说,是以划烂再生这等决绝的方式!   “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钟小芸不住地摇着头。   赵缨却是不以为然:   “不彻底解决了岁神道这一祸患,我便是长成天仙模样又能如何?”   这条命若保不住,长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区别?   赵缨对此看得很开。   而且......这白毛红瞳,说实话她还挺喜欢的......   她故作轻松地,一把捏住钟小芸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你姐姐我,既然有本事变成这幅样子,也同样有本事变回去!你这妮子若真有闲心,不如操心操心回家的路!”   “痛......”   钟小芸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只不过,这三言两语间,她发觉缨子姐的性子并未改变分毫,心底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如赵缨所说:她还是她。虽换了张脸,内里却未动摇分毫!   钟小芸这才有空裕去管他人:   “大和尚他们还在山外,说什么都不肯进来......”   赵缨并不如何惊奇。   稍想一想就知道原委:   桑布兄妹估计是敬畏这座苗人圣山,无邀不敢轻进;大和尚......却是干脆害怕见到“老同事”,仅此而已!   赵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忽地转向柳红蔻的方向,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还请柳圣女亲去一趟,将我的同伴们都请上来。”   柳红蔻柳眉倒竖:   “老娘为何要听你使唤?”   赵缨依旧笑而不语,却漫不经心地瞥向蛊婆婆处......   而后者,却只是长叹一口气:   “人蛊功成,赵姑娘同样也是咱们的蛊仙圣女了,算下来,还比你这个只挂着名的,尚且高了一头。”   言下之意,吩咐你这个“低级”圣女,也是合情合理......   柳红蔻越发不忿,丰满的胸脯因喘着粗气的缘故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一般:   “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原来圣女一职也讲究后来居上?”   “本姑娘为何后来居上,难道蛇护法心里没有答案吗?”   赵缨忽地严厉了几分,那双红宝石般的瞳孔之中,亦是忽闪了两道凶戾的寒光......   为何后来居上?   分明是这个原本的圣女没胆子下虿池,这才特意拉了沈川和赵缨两个冤大头罢了。   赵缨不为自己的遭遇不满,却对沈川所受的苦难,不满得很!   再加上......那“蛇护法”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柳红蔻忽地想起,她与这女子之间可是结过梁子的!   此时想方设法脱离岁神道,不代表她在岁神道时做过的恶事就此翻篇了!   这位蛇美人,仿若在这一瞬之间坠入无尽寒渊,从头顶一直战栗到了脚尖......   她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贝齿紧咬朱唇,却也只好老老实实地答一声:   “是!”   钟小芸看看赵缨,又瞧一瞧越走越远的柳红蔻。   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转了又转,她忽地高叫一声:   “我也同去,也好和大和尚他们说清楚些!”   言罢,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去,却是识相地,将这山间留给了赵缨和蛊婆婆二人......   山风浩荡。   壁立千仞的群山正中却是狼藉一片,以赵缨的视角来看,就好似一锅煮烂了的浆糊......   “老身知晓,你将旁人支开是为了哪般!”   蛊婆婆平静地笑道:“那姓卢的毛头小子,如今也成了神医?哼,连此等症结都看不出来,枉称神医!”   赵缨一时生出了希望:   “婆婆能解决我的问题?”   “原本可以,如今却难了。”   蛊婆婆倒是并不讳言,说得直截了当。   却让赵缨刚刚火热起来的心境,又如浇了一盆冷水!   心绪不宁,经脉、肺腑等处,忽地也如翻江倒海一般......就好像方才平息下来的虿窟,却是并未安歇,反倒是转移到了她的体内一般。   新得的那股精元分散在身体各处,却都似在这同时揭竿而起!   她强忍着不适,然而真元、煞气却是自行运转了起来......   那张平淡如山间农妇的新面孔上,五官却忽地纠结成了一团,更有黑红二色光焰抑制不住地从七窍之中钻出,又被她强忍着吸纳了回去......   经脉终于平静,血肉终于松弛......   蛊婆婆却是长叹一声:   “在老身面前不必掩饰,硬抗下去反倒对身子不利......”   话音未落,赵缨终于“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夹杂碎肉的鲜血!   “果真......果真瞒不过蛊婆婆。”   她勉力笑道。   蛊婆婆更无一点讶色:   “按照常理,前四十九天皆是为了打好基础,以为最后一天的收功做准备。而你,却是全凭着自身的底子硬抗过去的......如此,不伤身才怪!”   她温和地探出手掌,顿时便有一只肥厚的肉虫蠕动着钻出衣袖。   蛊婆婆一把抓住,又啪地一声按在了赵缨的后背上。   汁水四溅!   忽有一股火辣辣的痛楚,从那肉虫爆开的位置传来,赵缨忍不住地轻吟一声。可是随即,那个位置又转而生出一股清凉的感觉,如夏日的山溪水般,浸润了她的肺腑、经脉、血肉......   “这是老身亲自温养出来的药蛊,放在外面只怕百金也有人抢!你这小丫头,着实占了便宜!”   经脉之中尚有一股股不安分的真气在乱窜着,血肉中也似仍有漏网的蛊虫在啃食不休,然而在这股力量的抚慰之下,却也都安分了下来。   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服。   “婆婆,您接着说,为何如今却是难了?”   蛊婆婆扫了她一眼,面色无比怪异:   “你历经了人蛊仪式,体内已然不止那一股力量了......自己难道不曾发觉?”   赵缨顿时煞白了脸色。   不信邪地在经脉之中探查着......果然,小蚕可怜巴巴地困守在心脉之中,好似一个落魄的帝王;其余的经脉各处,却有数不尽的“乱贼”占山为王,虽被她的真元所压制,所难保哪一天不会再度揭竿而起......   原本一家独大,如今却是群雄四起......她这一躯体,倒是比如今这天下烽烟还要热闹几分!   赵缨刷地变了脸色,气急败坏地质问道:   “若我不曾入那虿池,你便有办法解决我的蛊虫之患?如此,你何不早说?”   “尚有岁神道这一大敌在前,姑娘需要力量,老身也需要一个助力!如此前提之下,老身觉得姑娘不该将那蚕蛊优先考虑。”   蛊婆婆说得慢条斯理,激得赵缨的脸色,却是阵青阵白!   “是,若你体内只有一只蛊虫,老身完全可以寻一只替代之蛊。既可入你体内取代心脏,又不会如这蚕神般惹你忌惮。可是那样一来,你的体内可是少了一股极为重要的力量呢!”   赵缨反驳道:“可是那破虫子,已然沉寂了许久了!就连先前万蛊噬心之时,也未曾起过半分作用......如今这个样子,这股力量有或没有又有什么分别?”   “那是蚕蛊!天生就有化茧的本能!”   蛊婆婆解释道:   “且不说那虫儿一旦积蓄力量羽化成蝶,到时对你有多大助力;且说你如今的体内,这虫儿可还和那些新的力量分庭抗礼着呢!若非如此,你当这人蛊是那么好成的?须知你可没有前四十九天打的底子!”   “......”   理智告诉赵缨,蛊婆婆所说的分毫不差。   如今那小蚕不仅去不得,反倒还要养着供着,唯恐被那些新力量所反噬,打破了体内平衡......   到时,和小蚕性命相连的赵姑娘,也同样独活不了!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   “如今,却又如何是好?” 第137章 越来越远的目的地   小蚕一事,赵缨已经有些骑虎难下了。   放它不管,它越发长大,索求的也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会将她的躯体吃成个空壳;   可若现在就取出它来......即便蛊婆婆有些手段,能为她再塑一颗心脏,但是体内的那股尚未顺贴的新力量,却定然反扑,立时就能将她反噬成一具空壳!   若说驱散这股新生精元,同时双管齐下地取出小蚕......   她偏偏还需要这股力量来对抗岁神道!   赵缨无措地低下了头:“难道真没两全其美的好方法了吗?”   “或许还有个最后的法子,但是......”   蛊婆婆那双无神的老眼,忽地却一反常态得晶亮:   “需要你先灭了岁神道!”   “岁神道......”   赵缨兀地抬起了头,正和那双亮光对上。   聪慧如她,如何不知这老婆子所有的话头都是为了引向此处?   她虽不介意被人利用,但却突然地,有些难以言明的不爽!   赵缨难免地变了语气:   “婆婆所说的办法,不会是那部《换血经》吧?”   “咦?你也知换血经?”   蛊婆婆讶异地抬了抬眼皮。   赵缨怒道:“如何不知?换血经能重塑经脉,再生肺腑,此等神异早在我上山之前便已尽知,何须你多此一言?”   若灭了岁神道,没了后顾之忧,便可肆无忌惮地驱离人蛊精元、取出心头蚕蛊,再以“换血经”重生心脏......   可要灭了岁神道,又谈何容易?   先要登月亮山、又要入岁神道,此时又要灭了岁神道......她费了千辛万苦来此一趟,难道就是为了眼见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远的?   若早知、早知本次又是空跑一趟......   赵缨的心绪激烈起伏,体内的精元又有压抑不住地趋势了!   她不得不再度入定,以真元强压着暴动的精气,以血肉硬抗着万蛊噬心的疼痛......   蛊婆婆却恰巧趁着此时,闪电般地探掌而出!   内关、外关、风池、风府、气海、血海......   周身几个大穴皆被她所照顾到,一边运转真元如风,一边又见缝插针地甩出各类蛊虫......   赵缨一直知晓,自己虽吸纳了整个虿池中的蛊虫精元,但是这股庞大的力量,却也只是粗粗整合起来而已。就好像如今纷乱天下中的七十二路烟尘,虽在明面上已然归降朝廷,不知何时却又会反咬一口!   蛊婆婆所做的,便是凭借一己之力,将那股刚得来的力量穿针引线,勉力拧成一股绳!可谓在最大程度上帮赵缨消解了后患!   这过程,又谈何容易?   没过多久,蛊婆婆便气喘吁吁地停下了动作:   “老身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虽说无法治本,但是也能勉力压住一时。若送到岁神道去,骗过那老不死的不成问题!”   又道:“你也好,那姓沈的小子也好,都只完成了半截子......细究起来,你们体内都有隐患!唉,好好的完整的一个仪式,非切开两半,这又算什么事情!”   赵缨还欲张口,蛊婆婆的话却仍没说完:   “记住了,老身可不是白帮你的!到了岁神道,可要记得将那老不死的给彻底弄死!”   这话说得,好似她赵缨还受了她们天大恩惠似的!   赵缨直到她良久再不开口,才心情复杂地追问道:   “你们不是......只需要献上人蛊,便可从岁神道中独立吗?又何必也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博一个未知?”   “哈?岁神道的名声臭成了什么样,难道姑娘不曾亲眼所见?”   蛊婆婆闭目言道:   “若我蛊仙教献上人蛊,对方却不认账,却又该如何?不提前做两手准备,难道就这么为人所欺不成?”   这说法倒是合理,换做赵缨,她也会如此选择。   她轻托着下巴,思绪飘散了开......   良久之后,她仍见蛊婆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不耐烦道:   “还有什么话,不如一并说了得了!”   “哈,好无礼的小辈!若老身年轻个十几二十岁,可定要你好看!”   蛊婆婆牢牢骚骚地,竟又言道:   “幸亏你在虿窟之中,没有妄图再生心脉......”   就知还有话说......   “这却又是为何?”   “因为以蛊虫精气生成的血肉......当然也是蛊!”   赵缨再度变了脸色!   难怪总觉得血肉肺腑之间有东西在爬,难怪那张划烂了又再生出来的新面皮,始终有种带着面具的异样感......   这等隐患,何异于在她体内埋了个地雷?   “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哈......哈哈......再无再无!”   蛊婆婆的声音越发疲惫:“这些再生的血肉,姑娘也不必担心......待拿到了换血经,一并换了倒也不迟!”   “......那不是非灭了岁神道不可吗?”   “本来,你也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蛊婆婆忽又低语:“我们蛊仙教,也是一样!”   “......”   赵缨忽地正视着她,很是真诚地说道:“我可以去冒这一次险,为了老沈,也为了那部换血经......可我希望,你们对我不再有任何隐瞒!”   明明是目标一致、各取所需的好事情,她却仍旧被各种话语一步一步诱导着......这种感觉很不爽!   蛊婆婆歉意道:   “老身却也不知姑娘是何性子,故而多留了些心眼,还请见谅!”   赵缨撇了撇嘴:   “如今却知道了?”   “知晓了,姑娘是个性情中人,不该耍些花花肠子......”   蛊婆婆笑着,声音却是越来越低。   赵缨眼看着她的腰杆越坐越弯,身躯也渐渐委顿倒地,骇得大惊失色!   连忙扶住这具佝偻的身子:   “不至于吧?咱们不是谈得好好的?”   伸手探向口鼻......感受到其平稳的鼻息,赵缨这才长长出一口气。   “原来只是脱力,可吓死个人!”   ......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钟小芸依旧是一马当先。   两只骏马飞驰如风,却偏偏倔强地不让任何人骑乘......赵缨瞧着钟小芸紧追在马屁股后头,骂个不停,一时间竟没忍住笑出声来。   一个呼哨,小红马踢踢踏踏地向着此处奔来,却在距离她几乎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忽地高扬前蹄停了下来......   “本姑娘换了一副面皮,你这畜生就认不出来了?”   赵缨笑骂着。   都说马儿有灵性,可是赵缨全身的血肉都换过了一茬,就连身上的气息都改变了......小红马感到陌生,却也情有可原。   相比之下,大和尚那等咋咋呼呼的作怪模样,实在有些欠揍!   “兀那婆娘,白发红瞳定非我人族,却是何等精怪,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我是你三姨姥姥!”   赵缨气得破口大骂!   束发的小枪只一取下,满头白发便像是天汉一般泄了一地银光。   凌厉的枪风,在大和尚的水磨禅杖舞起来之前,便狠狠地抽在了他肥厚的屁股上......   “嘭!”   “唉哟......”   这两声不分先后,却都惊得林间鸟雀乱飞......   赵缨潇洒地一抖枪花,得意道:   “大和尚,你即便认不出我的新面皮,总该认得出我手中红枪吧!”   “啊!原来是你!”   正悟和尚摸着光头,却敏锐地观察到了不寻常处:   “你的实力怎精进得如此神速?前段时间还与和尚不分上下,如今,和尚已经不是你一合之敌了!”   “哈!说来话长,自是吃了不少苦头才换来的......”   赵缨摇了摇头,似乎不愿意在此话题上再度纠缠。   见桑布桑晨兄妹也在后面跟了上来,一同牵着的板车上面,小小的桑牛儿也酣然熟睡。   她忽地问道:   “大和尚,以后却又有什么打算?若无别处可去,我倒可以给你推荐个地方。”   正悟和尚挠着光头:“和尚的确无处可去......只是听闻赵女侠要杀上岁神道去,和尚我别的没有,尚且有把子力气!”   这就是仍要跟着了......   可是赵缨却另有想法:   “你若是孑然一身倒也罢了,只不过,那等危机重重之途,那孩子却又该如何安置?”   “......”   大和尚的脑子向来简单,可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皱着眉头,摸着光头,他终究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说怎办?”   “哈!我倒真有一个办法!”   她将桑布桑晨兄妹一并换来,吩咐道:   “自乌江顺流而下,到涪陵再转大江,一直到三峡边上的巫山县城,我的大嫂就住在那里!你们把孩子交托给她即可,城中的卢氏医馆人人皆知,很好找!”   桑布和桑晨还是费了好一阵工夫,这才习惯赵缨的新相貌。   这兄妹二人自然不无不可,只不过......   “刚听钟姑娘说了,主人要去做一件大事!哪有主人深陷险境,仆人却置身事外的道理?”   钟小芸这个嘴巴可是真快......   赵缨暗暗吐槽着,却又忽地正色道:   “听着,你们此去巫山并不安全,也不是帮不到我!”   她先看向桑晨:   “我需要给我的仇家营造一个假象,让他们觉得我已回返巫山......所以,我需要桑晨姑娘假扮成我的样子!”   又转头向着桑布和正悟和尚:   “岁神道必不肯善罢甘休,故而你们这一路同样是危险重重!桑布,你心思活泛;大和尚你武艺高强,你们二人缺一不可,却要护好桑晨姑娘周全!”   桑布连声应允。   大和尚却是朝着一旁努着嘴:   “你就不怕让那婆娘坏了大事?”   赵缨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见柳红蔻也回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二人却同时挪开了目光。   赵缨笑道:“如今,蛊仙教和我利益一致,想来柳圣女定然不会干那通风报信的腌臜事。”   说着,她又忽地提高了音量:   “蛇护法,我说得对吗?”   那蛇美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只冷哼一声,就算是默认了......   这边安排妥当,钟小芸却也兴致盎然地凑了过来:   “缨子姐,咱有什么安排?”   “你......”   赵缨抬手就在她的头顶弹了一个暴栗:   “你安心地回你钟家,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哇......为什么?”   峨眉山钟女侠不服不忿:   “就算咱实力低微,但是咱人脉广啊!咱钟家还有几个供奉,峨眉山上也有师门长辈,便是华阳王府,咱也能说上话来!缨子姐你尽管吩咐,只要你一声令下,您要多少人,咱就能给你喊来多少人!”   “......”   赵缨还真就忘了这一茬。   或者说,她一路单打独斗惯了,向来都是她做别人的倚仗......还真没有摇人的习惯!   她纠结着:   “你认识的这些人,可都在蜀中?只是岁神道却不在彼处......”   钟小芸尚未答话,却另响起一个让人骨头酥麻的声音:   “无妨!”   却是柳红蔻款款扭着水蛇腰,娉娉婷婷地向着这边行来:   “此去总坛,恰要途径蜀中,一路并不冲突。”   钟小芸几乎跳了起来:   “太好了!咱便再陪缨子姐先到蜀中,再行分别如何?”   赵缨“咚”地,又在小丫头的脑袋上敲了一个暴栗。   笑骂道:“我这一行,竟是直接送你到了家门口了!”   说起来,她虽在渝州长大,但是相隔不远的蜀中锦绣之地,却也从来没有去过。此番见识一下人间繁华,倒也不错。   她便转头再问向柳红蔻:   “不知那岁神道总坛却又在何方?”   “自然是在东川,川陕之地交汇之处!只不过具体位置却是常变,便是我也不知如今在何处。”   柳红蔻抱着膀子,摇头答道:   “不过此行,姐姐我并不同行。只需我用岁神道的途径报上去,不出三日便有马无趾护法亲来迎接!”   她说着,却是玩味地瞥向大和尚的位置......而后者听闻“马无趾”三个字,却是灰溜溜地越跑越远......   这一细节,自是尽收赵缨眼底。   她不解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哈?能是何事?”   柳红蔻笑得意味深长:“大和尚不守戒律罢了!”   “......”   赵缨仿佛明白了什么。 第138章 国之大事   天已入秋,大江之上又浩荡起了猎猎江风。   庞大的船队首尾相接,绵延了至少数百里。后队刚刚出了三峡,前队甚至已经逼近了涪陵渡口!   涪陵,乃是乌江汇入大江之地。   已经有不少来往苗地的商家等候在了此处,巴巴地候着商队带回的江南锦绣......   只不过,这一年却要让他们失望了!   “诸位,实在抱歉!”   涪陵镇的码头上,四海商盟的曹管事团团作了一个圈揖:   “去岁冬日,三峡之地降了大雨,江水反常地暴涨......以致江南之地发了大水,糜烂了半个南国。这一事,在场诸位应当知晓才是!”   他并没有多说,然而这些纵横商场的人精,却又哪一个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南国糜烂,以致货物紧缺......商队带回来的这一点,供应锦城那等通都大邑尚且不及,哪有多余兼顾这些苗疆行商?   “怪不得今年的商队这么早就回来了,比往年足足早了两月有余!”   有人失望地感叹道。   更有人尚不信邪:“难道我等今年,便要空着手和那些苗人做生意吗?”   “若这位掌柜有本事,可趁着大江水位尚足,另组织一队东下。”   曹管事面无表情地说道:   “但是吾有言在先,如今的江南地界也不太平!待船到江陵,后续的路途处处皆是流贼,你等若折了本钱,那尚算是小事;可若是把性命都折进去了......”   他话到此处便及时打住,却已然唬得那商人面无血色了。   再三问去,曹管事依旧还是那般话语。   今岁便再无转圜余地......这些远道而来的苗地商贾,一个个的又满怀失望地四散而去。   唯有一个身着破烂道袍的邋遢汉子,仍旧守在原地。   浓烈的药味儿,熏得曹管事不自觉地掩住口鼻。   他只当是来讨口子的闲汉,眉头一皱就欲打发了事......   那邋遢道人却先一步追了上来:   “曹掌柜,敢问您家少东家可在船上?”   曹管事微微诧异:   “你要找我少东家?”   出门在外,宋嘉祥从不爱别人称他什么世子爷,故而也只以少东家相代。   眼前这个邋遢道人,却不仅认得他的身份,更是张口闭口的直说要少东家......想来并不是个好打发的。   回想起这一路行商,没少得罪人。尤其是在武昌城平价放粮,更将那几家囤积居奇的粮商给得罪透了!   明面上,碍于少东家的身份,他们不太好行些不轨之事......可是暗地里会不会买些杀手,却也睡都不敢说!   想到此处,曹管事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正色道:   “少东家事务繁忙,此时在何处,便是某家也未尽知。你这道人若真要寻去,不如到锦城的华阳王府去找,如何?”   华阳王府,便借他十个胆子,又如何敢去撒野?曹管事此言,分明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那道人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似乎早就料到这般答语一般。   他的眸子低垂,轻轻地咳嗽一声,又微不可查地将咳出来的血迹在破道袍上擦干,这才道:   “劳烦掌柜的专禀一声,就说有位故人命在旦夕,只望少东家救他一救......”   说着,他递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随身锦囊。   曹管事迟疑了片刻,这才以衣摆擦干净手,隔着袖子将其接过。   只觉入手沉重,摸上去却又不像是金银元宝......   正觉诧异,欲问明白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眼前却早已空空荡荡。   若非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味药味,曹管事还真以为是自己瞧花了眼......   江风浩荡,一直从港口吹到曲折蜿蜒的巷子深处。   四周终于不见了旁人,处安道长这才抑制不住地弯下腰来,一张口便吐出一大团花花绿绿之物......   “该死的!仪式未竟全功,这些毒物果真不听使唤!”   他摇着头,遍布脓疮的脸上便更加青白了几分。   或许......当初将那仪式补完,尚能以“人蛊”之姿慑服百蛊?   可是苗疆蛊毒实在诡异莫测......   他信不过柳红蔻,信不过蛊仙教!左右前四十九天的沉淀,已让他有了足够对付岁神道的力量,又何必赌那个万一的风险?   处安道人摇了摇头,眼瞧着吐出来的那一团毒水,沿着地面滋滋冒着青烟。   相隔不过三尺的一棵老树,仅仅是根系蔓延向了此处,便已然枯了枝干黄了枝叶,眼瞧着便失了生命力......   毒性之烈,可见一斑!   自从和那老不死的拼斗一番之后,这些毒物越发压不住了。   却好在,他从缨妹手中拿来的刀中,将另外半团龙元也补充了完整......一得一失,倒是勉强将体内的各样缺口给裱糊了个七七八八,凑活着也还能过下去!   处安道人连忙盘膝入定。   流水般的龙元便在他的身周盘绕来去,隐隐化作了龙形:   “你们公母俩倒也真好,没一个爱惜自己性命的!”   “小小龙君”昂首摆尾,却大着嘴巴像个村头蠢妇。   处安道人早就习惯了这厮,也没反驳,只是默默叹道:   “她不要命,我却不能真让她丢了性命!为之奈何?除了比她更拼命外,又有什么别的法子?”   心神逐渐宁静,宛若一滩不生波澜的死水。   他默默梳理着自己的盘算:   “虽说与我拼斗之后,那老不死的也再无力骚扰缨妹......但是为了一了百了地除去后患,却非得将那魔道连根铲了不可!”   “按照洗冤司同僚处得来的情报,下月十五,岁神道将在锦城有大动作,想来是个良机......最次也能探出其总坛所在!”   “我的相貌不忙恢复,这幅样子反倒易于行事......”   他在心头推演着、盘算着,考虑着各种可能的状况。   而在外面,那团瞎晃荡的小小龙君,却是无聊地大张起了龙嘴......   “哈——欠,你等人族还真是复杂,要换了本尊,一口吞了便是......你小子可知我龙族先辈?有一钱塘龙君曾在一怒之下,水淹八百里,杀人六十万......”   “闭嘴!”   便是心绪沉静如处安,也受不了这大嘴巴的滔滔不绝了:   “巷子外头有脚步声,你若真想被人发觉,不妨便把动静闹得再大些!”   “嘿!你不早说?”   这小小龙君不满地,滋溜一下化作漫天水汽,而后逃也似地顺着口鼻毛孔钻入了处安道人的体内。   巷口处的脚步声终于停下。   宋嘉祥披了一件华贵的狐裘,毛茸茸的领子衬托得那张养尊处优的小脸越发白净。   他抬着头,狐疑地盯着那个盘膝闭目的邋遢老道。   桃花眼中满是疑惑:   “罗盘指示的位置,便在此处才对!”   “宋贤弟,是我!”   处安道人好整以暇地站起了身子,破烂的道袍越掩不住温润有理的内里。   而宋嘉祥却是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手中的锦囊摔落到了地上。   “刚啷啷”的响声之中,一个探测气息的特制罗盘在地上打滚不休;同时摔落在地的,尚有一块金灿灿的洗冤司令牌。   一面雕着獬豸纹路,上书“洗冤司金牌密探”字样;另一面,却只是雕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川”字!   “白山兄,真的是你?”   宋嘉祥难以置信:   “怎地变成了这副样子?”   处安道长低着头,似也觉得如今这模样不太受人待见......   难为情地干笑一声,只道:   “说来话长,让愚兄细细道来。”   他叹一声,又道:   “愚兄想走一趟锦城,可否借贤弟的坐船一用?”   “好说好说,白山兄尽管上船便是!”   宋嘉祥的神色也变幻了几分,斟酌再三,才又咬着牙齿说道:   “小弟这边,恰好也有一事,万望兄长千万不要推脱!”   “何事?”   “一件大事!”   宋嘉祥终于正色道:   “去岁归降的张秉忠部,似有些不安分之意......小弟担忧他与岁神道合兵一处,届时蜀中糜烂,民不聊生!”   “你欲行刺?还是想着直接讨伐?”   处安道人皱着眉头:“非是愚兄不愿尽力,实在是......我这副样子,贤弟当看在眼里,只怕张秉忠与孟神通两处国贼,愚兄只有余力讨伐一处......”   宋嘉祥笑着摇头:   “不妨不妨,小弟早已纠结了义士。咱们谋划一番,或许这两处国贼,便可一并扫除!”   二人从各自的处境,聊到了所见所闻。   川中暗流涌动、江南哀鸿遍野......大江上下除了巫山一地,竟再无一片乐土!   聊到最后,也只剩下了扼腕叹息!   “贤弟欲行大事,那便不可不缜密一些!你我速回锦城,万万不可再做耽搁!” 第139章 安宁   月亮山中,赵缨只是休整了一日,便收到了岁神道使者的消息。   那边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使者是一个高挑的中年美妇,一身利落的劲装全无一点赘余,两条大长腿更是让人看了便挪不开眼睛。   只是,这位大姐姐似乎脑子不太好使。   “那头老牛呢?不是说在此处,如何见不到人?”   赵缨花费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她口中地“老牛”是个什么东西。   前“牛无牙”护法,现奶爸一枚,刚刚下山不到半日的正悟和尚嘛!   心中腹诽着,看似老实的大和尚也不老实,外面竟然还有情债......赵缨却是面无表情地回应着:   “走了得有大半天了吧!算算时间,也该上了官道了。你要是现在去追,估计不太好找......”   “上了哪处官道?”   这位“马无趾”护法尚且不信邪。   赵缨却只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山下四通八达的,去哪里的官道都交汇在此处。”   非是她有意为大和尚遮掩,实在是这位马无趾有些急过头了,大有这一秒知晓行踪、下一瞬便撒丫子跑路的趋势......   她自己可还急着启程呢,可不能让这脑子不好使的娘们儿乱了行程!   可即便是她这么说了,这位马护法还是急不可耐地下了山。   也不知她去哪处官道追人去了,更不知她发没发觉什么蛛丝马迹......   总之不过小半天时间,马无趾便又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原处。   “八处官道都已探查过了,哪里都没踪迹......这该死的老牛,难道偏就躲着老娘,故意走得小路吗?”   “不会吧?他可带着孩子呢!”   钟小芸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只是这一句话刚出了口,赵缨就在心口念一声:完了!   而后便不出所料地,见这姐们儿石化在了原地:   “孩子......他都有孩子了?”   赵缨强忍住笑意。   她没有多做辩解......就连柳红蔻这个同为十二缺的同事,都立在一旁乐呵呵地吃着瓜,全无一点解围的意思,她这个外人却又凑什么热闹?   终究是自己的行程为重,赵缨昧着良心安慰道:   “不要为那种负心汉伤心,不值得的!男人嘛,哪有什么好东西?”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脸红......就好像她不远千里追来南疆,不是为了一个男人似的......   倒是好在,这姐们儿也真好劝。   她匆匆地抹了一把脸:   “妹妹且准备妥当,咱们立马就能启程。”   其实哪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全部身家都拉在板车上,却又随着大和尚几人拉回了巫山。如今她除了舍利、蜃珠等几样贵重的“异宝”,就连换洗衣物都没一件。   这时候,柳红蔻反倒一反常态地大方了起来:   “姐姐我,倒是替妹妹准备妥当了,就不知妹妹领不领情。”   “只要柳圣女不往里面掺些佐料,我哪有个不领情?”   赵缨笑着,却回答得针锋相对。   说走马上就能走,赵缨却忽地想起一件事来。   便又问道:   “我欲和黑虎尊神,以及山下的老头目道个别,可否?”   柳红蔻微微诧异:   “山下那老人家想让儿郎们常回家看看,此一节,妹妹方才与我提过,这也是常理。虽涉及到蛊仙教义,但我也会尽力周全......只是不知妹妹和那黑虎尊神,却又有何交情?”   “嘿嘿嘿嘿......交情谈不上,只有件买卖想和它谈谈。”   赵缨笑得阴险:   “我看上它那身宝甲了!”   柳红蔻一时间咳得停不下来。   好久以后,她终于喘匀了气息,美眸之中尚且尽是埋怨:   “你可知,那黑虎尊神是何来历?我蛊仙教又是花了多大代价才请得它来做这个守山大神?”   赵缨很老实地摇了摇头,只道:   “这和它那宝甲有何关系?”   只不过先前斗过一场,发觉无论如何刀劈斧砍都奈何不得分毫,最后还是自甲片缝隙处才伤到那家伙的......赵缨很自然地就觉得,那一定是一幅好甲!   正巧要杀往岁神道,这种东西多多益善。   柳红蔻便叹道:   “此地苗人原本就有祭祀黑虎的传统,那黑虎尊神,更是此地图腾久受香火,日久才生了灵智。那副甲胄,更是随着它的灵智所伴生......虽只是寻常金铁,然而受了苗人百年千年香火信仰,早非凡物!”   这位蛇美人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你觉得那黑虎尊神会大方到,以此宝物拱手相赠?”   赵缨再度摇头,又老老实实地说道:   “所以需要你们蛊仙教从中说和说和,价格好谈!要不然,我也只能上手硬抢了......”   “......”   什么油盐不进的东西?   柳红蔻气得肺都要炸了:   “没得谈!那守山大神又不是我蛊仙教之附属!”   赵缨差一点笑出了声来。   这蛇美人,是不是还不知晓那老虎早已被她所制服,恭恭顺顺像只小黑猫......   只不过,若真硬抢,那家伙真能干出躺地上打滚的事情来......人家堂堂的守山大神豁得出去,她赵缨还得顾忌面皮呢!   再说,多说多错,万一让旁边这位马护法看出点什么端倪......虽说这位看上去脑子一般,但也难保不是个扮猪吃虎的主儿。   摇了摇头,心说这等欺负人的事儿终究还得让别人干。   于是她眼珠一转,转眼间竟是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那这次岁神道之行,只怕小女子不能如愿......”   这句话,不仅让柳红蔻听得头大,就连一直冷眼瞧着的马无趾护法,都忍不住侧目瞧了过来。   要知她赵缨和蛊仙教的一切谋划,都是要彻底推翻岁神道的......这话当着人家现任护法的面儿,却如何能摆在台面上说?   柳红蔻一个头有两个大。   明知这丫头片子就是在威胁,偏生就无计可施——这人蛊,多少年来才出了这两个“半截子”,已经跑了一个,总不能这一个也撂挑子吧?   “老娘只管一试,这买卖能不能成,却不敢拍胸脯!”   柳红蔻似一秒都不想和她多打交道,一阵风似的远赴山下。并不多时,便见山间刮起来一股黑风,隐隐还掺有阵阵虎啸......   赵缨一把揽住受惊的小红马,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却含着笑意。   “本姑娘做买卖,什么时候吃过亏?”   她嗤笑着,倒是又朝着一直看戏的马无趾微微颔首:   “让马护法见笑了。”   马无趾则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却忽地问道:“尚不知蛊仙圣女名讳?”   她刚到此处,自不知赵缨变更相貌一事,故而根本想不到,此人和孟教主苦苦寻觅的巫山女侠竟是一人。   赵缨刚想脱口而出,幸而话出口前先在脑中转了一圈......   此去岁神道,既然相貌已然变更,那么再顶着以前的名字,就纯属不打自招。   想了想,觉得山下安宁寨的名字就很不错。   便脱口而出:“我叫安宁。”   说来也讽刺......来到这个世界,她还未得一天安宁。 第140章 小村庄   山路陡折,如此迤逦而行,不知不觉又是半月有余。   便是一向以暑热著称的蜀中,也逐渐凉爽了下来。   “安宁妹子。”   马无趾不知多少次地,又重复起了让人耳朵起茧子的话题:   “你可知此去教中,你作为蛊仙圣女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化名为“安宁”的赵缨赵姑娘,便不由自主地又翻了个白眼。   她当然不认为马无趾有这么好心,还忧心其她的安危来了......这娘们儿,纯粹是担心她反悔跑路,坏了教中交代的差事。   “知道知道!不就是献身殉道么,小女子被我蛊仙教从小养大,为的不就是这一天?”   早就编好的瞎话,如今早已是说得不带一点顿卡。   马无趾便再度点着头,似乎对赵缨的回答十分满意。   一路上翻山越岭,赵缨和钟小芸二人分别乘着小红和小白,脚程比起平地上也慢不了多少。然而马无趾却只是撒着两条大长腿,一路上竟没慢上分毫!   而且看这娘们儿轻松写意的模样,赵缨毫不怀疑,她的脚程远没达到极限!   “马护法当真是好轻功。”   赵缨也不知第多少次地夸赞着。   每一次夸赞,马无趾都会得意地挺起胸膛:   “老娘这身轻功,在我岁神道中可只输给教主一人!”   却还不是将那老牛给放跑了......   赵缨撇着嘴巴腹诽着,却终究没将这句煞风景的话说出口。   “怪不得这一程千里迢迢,却只有马护法一人接应......换做旁人谁能追赶得上?”   赵缨阴阳怪气地吐槽着,“一人”两个字吐得格外刺耳。   这位一向粗线条的马护法,竟也破天荒地听出了弦外之音:   “安宁妹妹可是嫌弃我教中行事太过寒酸?倒也不必焦急,出了这片竹海,便是蜀中的千里沃野,教中分舵遍地都是,不愁没有热闹排场!”   山风拂过竹海,如同一阵阵绿色的浪涛。然而赵缨身处如此宁静的氛围之中,心弦却越发揪得紧了。   相对于渝州、巫山这等尚待开拓的地盘,蜀中可算是岁神道的大本营了!   而且山高皇帝远......王命难达之处,莫说百姓之中信仰得多,就连不少父母官都带头入了岁神道的怀抱!   “缨......安宁姐姐,您在忧心前路么?”   钟小芸这般关切,然而赵缨却只能微微摇了摇头。   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似乎穿过了重重竹海,一直望向了那片天府之地......   她忧心地呢喃道:   “往后一路,也不知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鬓间小枪又在蠢蠢欲动......只不过,赵缨也只能轻轻地安抚着,让它尽量安分一些——这东西太过扎眼,几乎成了她巫山女侠的标志!故而说什么也不敢让其露出本相!   一路压抑着,又是大半日的路程,一行人终于钻出了茫茫群山,眼前豁然开朗!   阡陌田舍、牧童炊烟......   在大山里面晃悠得久了,赵缨忍不住地赞叹一声:   “好祥和的地方!”   马无趾却只是平淡地瞥了她一眼:   “祥和吗?我倒是不这么觉得。”   这婆娘没头没尾地反驳一句,却也不解释,反倒当先一步踏在了前头。   也真不怕赵缨二人趁机跑了......   “她什么意思?”钟小芸不解地问道。   赵缨摇了摇头,只道:“可能里面别有隐情......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无趾的任务,是将她全须全尾地带到岁神道总坛去,故而没可能在半路上做些多余的手脚。有些危险之地,她反而要护着赵缨周全......   想明白这一层后,赵缨便也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再不济,拼着隐藏着的身份暴露,总能凭着手中长枪杀出去嘛!   于是一扯缰绳,座下小红马高高立起,而后长嘶一声便赶了上去。   这个时节,天色已然黑得很早了。   马无趾理所当然地便在这个村前驻足,而后挨家挨户敲着门,寻着投宿之处。   她的理解很是特别。   不像是寻常江湖人常用的抱拳拱手,也不像是妇人常用的万福。乃至于道家的稽首、佛家的合十,也都不像。   而是双手十指互相交插着,横在胸前,而后缓缓欠身......   “这是岁神道的专有礼节,这边乡野常见。”   钟小芸解释道。   即便她在出江湖之前,常年只在山中苦修......但是这等遍布蜀中的信仰,再闭塞的人也不可能全无耳闻。   赵缨依旧无法理解:   “可是众目睽睽,她难道就不知收敛一点吗?若被有心人告到了官府......”   而后,赵姑娘便瞧着那扇被敲开的门扉之中,那个憨厚老实的庄客也回了一个同样的礼节......   也是......整个蜀中全是他们的信徒,怕什么官府?   赵缨若有所思。   也不知他们嘀嘀咕咕说了什么,只见那庄客一副很激动的模样。   再然后,马无趾就远远地招起了手:   “咱们今晚便在此暂住!”   “......”   赵缨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置可否地轻轻摇头。   待安置好了马匹,喂足了精料,天色已经黑透。   场坝里点了火盆,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不知是赵缨的白发实在扎眼,又或是赤色的瞳孔更为罕见......这一家大大小小的孩子,竟都隐藏在门板之后,露出一双双警惕又好奇的乌黑眼睛来。   “出来呀!姐姐这里有好吃的!”   赵缨怂恿着,产自苗疆的各类零嘴儿在炭火边烤得焦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黄粑、麦芽糖,要不的?”   她明显看见,门板后面的一双眼睛闪烁了下,似想出来,又被年长一点的大孩子给拉了回去。   ......有这么不讨人喜欢么?   赵缨倒真想和这些孩子好好聊聊,看看这边风土如何。   于是她便大方地,从随身的褡裢之中取出干肉,在火盆边上烤得滋滋冒油。而后又取了些盐巴、香料,也洒了些......   论起这一手烹饪的本事,赵姑娘绝对可以称之为独具特色!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大厨,也绝难复刻了去。   仅仅是简简单单一拾掇,便馋得钟小芸直流口水......   就更别说那些腹中空空的穷孩子了!   “箜箜——”   变了形的门板划着泥巴地面,摩擦出了一阵阵难以言述的声响。而后便是一道小小的身影窜了出来,钻过大孩子的臂弯,穿过刚开一线的门缝,挂着鼻涕光着屁股,一溜烟儿窜到了火盆边上!   “我饿......”   那孩子啜泣着。   细瞧之下,这是一个黑黑瘦瘦的孩子,豆芽菜似的身条,却显得那颗脑袋格外地大。不过是七八岁的样子,也不知多久没吃过饱饭了......   赵缨便将烤好的黄糍粑递了过去:   “小心烫!”   那鼻涕娃如获至宝一般。   黑黢黢的小手左右倒腾着,仿佛那块小小糍粑却金贵得,拿在手里怕化了一般。   这个时候,门板后面的大孩子也终于大着胆子冲了出来。   那个干瘦黝黑的少年,应该是这大家子中的长子。看上去虽同样饥饿,但是却比弟弟妹妹们要理智得多。   他一把将那鼻涕娃护在身后,而后强忍着,不去看向火盆正中......   “客,抱歉!家中大人嘱咐过我们,不得和外人打交道!”   言罢,却是连打带踹地将那鼻涕娃轰进了房中,任后者哭得震天价响,却也无动于衷。   倒是让赵缨手中准备好的干肉递了个空。   “至于吗?我又不是什么怪物!”   她百思不得其解。   难道外面的人都是洪水猛兽?如何便提防成了这样?   这动静,却终于将灶房中忙活着的庄户夫妇给引了过来。   彪悍的农妇抄起一根荆条就往那娃子屁股上抽去,唬得赵缨急忙去拦,却被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给拦住了去路。   “庄户人家不懂礼数,客人莫要笑话。”   “不是这么回事!”   赵缨急道:“那孩子没做错呀......何必这么上纲上线?”   然而,那庄稼汉子却立时变了脸色:   “无故哭闹,还不算做错?若惹来了山里的大王、城里的杀才,整村整寨都没好日子过了!”   赵缨一时怔住了。   她全然没有想过那么多,只是想着小发一些善心,仅此而已......却原来这小村子,当真不像表面上看来这般祥和。   细细听来,村子里几十户人家,却好像真没有哪一家发出过大动静。这村子与其说是祥和,倒不如说寂静得有些诡异!   她仔细咀嚼着方才的话,忍不住又问道:   “山里的大王......是说附近的山匪吧?但是城里的杀才说得又是谁?小女子初来此地,还请老哥指点指点。”   哪知此话一出,那汉子却像是被马蜂蛰了嘴巴一般,啊呀一声,便将那大方嘴巴死死地捂住。   冷汗簌簌地往下冒着,那双眼睛之中满是惊恐:   “小人说错了......不对,小人什么都没说过!”   而后,这汉子竟是跌跌撞撞地一头扎回灶房,唯留赵缨二人面面相觑地围坐在火盆边上,不知所措。 第141章 马修礼   “他这是怎么了?”   赵缨二人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好像......有什么难以言述的大恐怖,让那汉子说不能说,提都不能提起......   “问个明白?还是......”   钟小芸迟疑着。   然而赵缨却是想都不想就决定道:   “既然我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又怎能不探明白了此地风土?”   主意打定,她自无一点犹豫地起身而行。   那农妇尚且训斥着自家娃子,赵缨暂且顾不上她......却尾随着那汉子一直到了灶房门后。   而后,她两手叉着十指,学着马无趾的样子,盈盈地行了一个岁神道的礼节。   随身的干肉,在这时便也成了拉进距离的最好礼品。   “老哥莫要多忧,都是教中弟兄,小女子是真的不知此地风俗,这才诚心想问......非为了其他目的!”   那汉子也明显地咽了咽口水,显然对这肉干也馋得要紧。   也不知是岁神道的“同道”身份让他减了些戒心,还是肉干所表达的善意让他放下了心防,总之,那张一直紧绷着的黑脸这才和缓了下来。   轻叹一声:“非是信不过二位远客......实在是那些杀才耳目甚广,又心狠手辣,由不得小人不谨慎!”   这汉子便从头开始说起:   “离着这里最近的大城,唤作泸城,原本纵有些贪官污吏,但咱这里离着太远,原也欺负不过来。可是今年年初开始,却又不知从哪里来了个郑大帅!”   念及这个名字,这汉子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   “那郑大帅来了以后,收税的官兵是月月都来!今日交了,谁知哪天就会又来一批官吏,硬说你没交上......可怜我家中原本尚有余粮,可也架不住这般交法儿!今岁的稻谷刚刚收割不久,但是谁敢放开了肚皮?若下回收税没粮可交,说不准就要拉我人头充数了!”   “这般无法无天?”   赵缨拍案而起。   “郑大帅”三个字,她如何不知指的是谁?   郑秉忠兵败三峡之后,一路便被驱赶着入了蜀中......据说可就驻扎在了泸城。   大半年没听闻这厮的消息,却原来,在这里祸祸百姓呢!   那汉子便再叹道:   “要不怎么说是杀才呢!这是全然不给人活路呀!”   “小寨离城八十多里,还算好的,据说离得近些的,收税可都收到了几十年后了!”   “小人可听说了,有些寨子整村整寨地反抗过,可哪敌得过人家手里的十万大军?据说整村整寨得下了大狱,田产、粮食......还不是一点没少地全归了人家?”   “也就是咱们村子有上使护佑着,要不然会变成什么样子,真不好说!”   庞杂的信息涌入脑海,赵缨却从中精准地挑出来一个异样的字眼:   “上使?”   “怎么,你们不知?你们真是我教的兄弟姐妹?”   这汉子的眼神之中突现狐疑之色。   只不过,这等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再有心眼,又哪是赵缨这等老江湖的对手?   她便委屈幽怨地叹息一声:   “亏还是马护法带我姐妹来的,要不然,还真不知会被冤枉成什么样子?”   也就是赵缨换了一副平平无奇的脸面......若还顶着原先那张漂亮脸蛋,此时这副楚楚可怜的神态,也不知会迷得多少男人甘心下拜!   那汉子蓦地涨红了脸:   “一看你们就是新到此地的,连这处分舵都不知晓......也罢,看在马护法的面上,便姑且相信你们一回!”   分舵?   赵缨默默地听着,果然便再听这汉子又道:   “二位可知马护法去了何处?便正去寻那上使去了!这处分舵久无堂主坐镇,可一直都是这位总舵来的上使执掌着各项事务。”   怪不得自从赵缨到了村中,马无趾便不见了踪影......原来是寻组织去了!   就不知她去寻的这位“上使”,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某个熟人......   “不知咱们这个分舵却在何处?”   “这等机密,小人一个普通教众如何得知?只知在附近几个村子中间,最远出不了泸城地界!”   这么大的范围,却也和没说没有区别......   赵缨张了张嘴,搜肠刮肚地想再问些东西。只是下一个问题尚未想出来,马无趾却已经回来了。   自己回来不说,还带回来一个面如冠玉的白衣秀士!   “老哥,未曾错过晚饭吧?”   “没有没有,黍米还在锅中煮着呢!”   “有野菜汤吗?”   “有,有!还有刚采的山蘑菇!就是没打到野鸡......该死的杀才,将附近山中的野鸡都打得光了!”   “无妨,能填饱肚子就成!”   那白衣秀士像是和这庄户汉子十分熟识,一来一往打着招呼,很自然地就坐到场坝正中。   却对着赵缨交叉着十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今日起,姑娘也是我教中姐妹了!”   “......”   莫名其妙乱七八糟!姑奶奶什么时候就入了教了?   赵缨强忍着那股子掀开他脑门的冲动,反复告诫着自己,成大事不拘小节......   若要打入岁神道内部,不入道怎么能行?再者说,加入岁神道的是安宁姑娘,和她赵缨又有什么关系?   呼......   念及此处,她终于也学着一样的礼仪,回道:   “还愿诸位前辈多多照拂才是。”   “诶?说什么前辈,都是兄弟姐妹!”   这秀士自我介绍道:“在下马修礼,是这位马护法的亲哥哥。听闻这一路上,你们都是姊妹相称,那么在下斗胆也称你一声妹妹如何?”   “......随你!”   赵缨默不作声地将钟小芸护在身后。   如此摸不清深浅的魔道,还是莫要将这妮子掺和进来的好。   所幸,这马家兄妹也只对她这“蛊仙圣女”感兴趣......   夜深露寒,场坝之中唯有火盆周围的一小圈还是热乎的。赵缨默不作声地将钟小芸打发去了屋内,自己则和马家兄妹围坐成了一圈。   “马护法,听闻你去分舵找一个什么‘上使’去了?这位是不是......”   马无趾尚未说话,这位马修礼却是先一步笑道:   “妹妹实在抬举在下了。‘上使’二字尚不可当,不过是总舵差来送信的卒子罢了。”   “那你是十二缺中的哪一位?”   赵缨奇道。   她细细想了想,似也只有虎、兔、龙、猴四位护法尚未打过交道了。   只是马修礼却忽然哈哈大笑:   “十二缺皆是教主亲自挑选的门生,非天资出众者不可担任......在下却是愚笨了些,难成大器。妹妹此言,可当真折煞了在下呀!”   他说得谦逊,怎料却被自家妹妹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老底:   “的确不在十二缺之列......却在十二缺之上,四大护教长老之一!”   这话一出,不仅马修礼被呛得直咳嗽,就连赵缨也不由得无语侧目......   就这么没一点戒心地,将自家老哥的身份给暴露了去?   赵姑娘也只好扮作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一般,感叹道:   “那是不是仅在教主之下的大人物了?”   “没有那么简单!本教近年来扩张太快,各种长老、护法、堂主......叠床架屋般层出不穷。到了如今,便是我也不知谁的权力更大了。”   马修礼赶紧找补道:“妹妹刚入教中,尚且不知内情。等以后时日一久,便都就知道了。”   原来如此,倒是让赵缨又了解到一个可乘之机......   趁着此时冤大头在场,不赶紧多套一些情报,又待何时?   她便再度做出一副叹惋之色:   “只可惜,小女子生来就是为了献身合道的,只怕等不到马长老所说的那一天了。”   红宝石一般的瞳孔也配合着,泫然欲泣。   不知怎地,这个脸上尚带着雀斑的少女,却如西子捧心一般让马修礼生出了些怜爱之意。   他下意识地便“呸”地一声:   “在下实在是失言了,妹妹千万莫怪!”   马修礼的口风的确紧了些,但是......他幸好还有一个大嘴巴的妹妹!   马无趾却是狠狠地斜了哥哥一眼,似乎在嗔怪他的失言,又转头向着赵缨赔罪道:   “妹妹不必多虑,你马姐姐也是刚刚打探到一个消息——”   感受到衣襟被人扯着,这个直性子的姐们儿竟是直接理都不理......   又继续道:   “本月十五,华阳王府的老王爷过寿......届时咱们教中有头有脸的头领们,可都会去凑个热闹。什么长老、护法、堂主......到时姐姐给你一一引见,尽是自家的兄弟姐妹!”   “十五吗?”   赵缨做出一副憧憬之色。   暗暗抬头望天,那细细如一条线似的弯月,昭示着如今也不过初一初二的样子......离着老王爷的寿辰,尚有半月时间。   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先除一些羽翼?   她的心里已经开始活泛起来了。 第142章 郑大帅麾下   小山村中的一夜,倒也安静祥和。除了那个农妇责骂孩子的声音有些吵闹之外,也并无什么引人注目之处。   直到第二天清晨,太阳都升得老高了,赵缨才好整以暇地走出房间。   正见马修礼捧着书本,被众多小孩子簇拥其中。而在他的脚边,那燃了一夜的火盆尚未熄灭。   “早啊!原来你也是个私塾先生?”   她认识另一个私塾先生,结果教着教着书,抡起刀子去战场上砍人去了......结果闹了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现在都没找到人。   马修礼一直教着几个孩子读完了这一段,这才笑眯眯地抬起头来。   三缕长髯无风自动:   “权且为些稚童开蒙罢了。”   赵缨点了点头表示知晓,却也没打算过多理会。   本就是萍水相逢罢了,今日启程之后,还能不能再见还是两说。   况且,这样一个位在十二缺以上的长老,实力想必低不了,她可没打算主动招惹。   只是,她不理会,马无趾那个虎老娘们儿却是一惊一乍的:   “兄长,你便在这火塘边上守了一夜吗?”   按说岁神道的分舵就在隔壁村子,离着也并不远。这白衣秀士打过了招呼,本就该各回各家才对......马无趾看上去,竟比赵缨还要惊奇。   马修礼便合上书卷哈哈大笑:   “为兄在等人呢,一直等了一晚上都没等到。你等如果急着赶路,尽管先行便是。”   这一话语,倒是将马无趾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不由诧异道:“等谁啊?”   便是赵缨钟小芸二人,也稍稍侧过了脑袋。   只是,马修礼却忽地住嘴,而后摇着脑袋做高深状:   “不可说,不可说。”   再问,也是这一副惫懒模样,气得马无趾紧咬着银牙,却偏又对自家兄长无可奈何。   “妹子,咱们走!”   她随手将褡裢搭在肩上,脚下生风,转眼间已到了村口。   马修礼尚且摇着头:   “我这个妹子呀,就是脾气风风火火。与她一路呀,两位妹妹可要多多担待。”   这话就是对赵缨二人说的了。   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赵缨也只是微微地笑着,而后告了个别: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出了村子,在山路上足足行了十多里路,马无趾仍旧有些忿忿不平:   “了不起么?不就是工夫高点,读书多点,脑子聪明点罢了......谁稀罕听你说话!”   “......”   赵缨直翻着白眼儿。   这婆娘,话痨程度可不输给正悟大和尚......要不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呢!   这样一个碎嘴子,无论是赵缨还是钟小芸都没有搭话的意思。除了小红马小白马时不时地打着响鼻,竟也没有一点应和。   这种话痨,最厉害的地方就在此处:便是无人应和,他们自己也能说得兴起!   “妹子有所不知,这位马长老呀,可不是闲得无聊才来这种破地方......那都是有隐情的!”   马无趾再度挑起了话头。   见赵缨钟小芸都态度冷淡,她却一点不以为意,反倒是压低了声音凑了过来:   “他是被排挤到这儿来的!你们可都别跟外人说去!”   “......”   赵缨的神色怪异,满嘴的槽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便只好轻咳两声以掩饰尴尬。   杂乱的马蹄声,就在这是由远及近,很快就将她们的说话声给掩盖。   钟小芸一下子变了脸色:   “来势甚急,万一不是善类......”   这地界上,剪径强人可并不少。况且她昨夜还在农夫的口中,得知了此地正是郑秉忠的地盘......   两匹骏马的目标太大,即便她与赵缨现在下马也来不及,早被来人瞧得清楚。   她已经做好了拔剑的准备!   然而,赵缨却只是云淡风轻地勒住了马。   笑道:“有马护法护住咱们周全呢,不必忧心!”   “是吗?”   钟小芸望着山道那头,渐渐清晰了的马队,眉梢间的忧虑之色不减反增:   “可是来了这么多人,马护法......她护得住我们吗?”   这话,倒惹得马无趾不高兴了:   “你这小丫头说得什么话?瞧不起人么?”   钟小芸想解释说不是这个意思,然而马无趾却完全不给她这个机会。   只见这婆娘抬起步子大喇喇地迈到路中间,自腰间抽出一根软鞭,只一抖手,便是一记响亮的鞭花。   那足有百十人的马队逼到近前,竟跋扈地,一点速度都不减,全然没把过路人的性命当回事,蛮横地直冲而来!   与之相比,马无趾的身形却怎么看怎么单薄......   钟小芸为她捏了一把冷汗,眼瞧着相距越来越近,却忍不住偏过了脑袋。   却就在这时......   “咴咴——”   一声长嘶,先从马无趾的口中发出。   而后,这些战马竟也接二连三地发出嘶鸣......   “咴......”   “咴——”   马无趾这婆娘,就好端端地站在大路正中;冲来的马队之中,也没有一个骑士勒住了马缰。   但是这百十匹战马,却齐齐地立起了前蹄,生生地止住了前冲之势!   “马儿都是有灵的!你等杀才不懂,须怨不得老娘。”   马无趾趾高气扬,却是当先对着那领头的骑士叫道: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啪——”   一声鞭响,却是马上的骑士抽过来的。   这骑士看上去也有几分武艺在身,否则也做不了百十人的队率。但是相较之下,马无趾明显比他更高一筹!   只见这婆娘轻轻松松地,便将那鞭稍握在了手中,只在手心一缠,再一拽,竟将那骑士整个儿地拽下了马来!   长腿踏前一步,将那骑士当胸踏住:   “再问一遍,来者何人?”   同时,一块黄铜令牌闪耀不已,上面的“郑”字耀得人睁不开眼。   郑字铜牌,见之如见郑大帅亲临!   那骑士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原来同样是郑大帅的麾下!那便是自己人,误会...误会了!”   “误会?”   马无趾恨得牙根痒痒:   “若老娘与郑大帅无关,你等就要纵马将老娘踏成肉饼了,是也不是?”   “还自己人......他娘的,哪个和你们这等腌臜东西是自己人?”   “当真是晦气,晦气!”   她骂骂咧咧个不停。   那个骑士被她踩得直吐血沫子,却只能赔着笑脸:   “自己人,真是自己人!还望这位奶奶行个方便,饶了冲撞之罪......”   “我呸!你好歹也是个当兵吃粮的,这就般没个骨气?”   马无趾尚骂得不过瘾,干脆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点指着,将面前的百十号骑士都扫了个遍:   “你们,你们也是!大清早便赶着去投胎么?”   “......”   可怜这马队,尚未从刚才的骚乱中恢复,便又挨这彪悍的婆娘一顿劈头盖脸的骂。有几个吓了一惊,差点再度栽落下马。   可是......没看就连队率都对这婆娘客客气气的么?   于是,便诞生了一副奇景:这婆娘叉着腰,竟骂得百十号人马鸦雀无声......甚至待马无趾骂得累了,尚有懂事的家伙递过来了水囊......   “......算了,你们这群没皮没脸的东西,跟你们废话也只是浪费口舌!”   马无趾一脚将那骑士踹得远远的,挥挥手示意他们快滚。   于是百十人的马队,便再度乌泱乌泱地晃过眼前。没了来时的嚣张气焰,却反倒像是一条条夹着尾巴的野狗似的。   赵缨这才好奇地凑上前来:   “原来马护法手中还有这等好东西!”   “哦,你说这个呀?”   马无趾随意地晃悠着郑字令牌,得意地说道:   “昨晚特意跟兄长要来的。也不光这块,泸城、阆城、锦城的令牌,我这儿都有!”   说着,她一拍随身包裹,里面叮当作响,也不知藏了多少好东西。   怪不得都说岁神道在蜀中根基牢固......民间广泛信仰,上层也渗透到这种程度,根基不牢固才是怪事!   赵缨微微摇头,若有所思,连马无趾走得远了都没察觉。   “安宁姑娘,快跟上呀!”   马无趾连声催促:   “不必管那些杀才!有兄长在村子里,他们翻不起浪来!”   一行人便又踏上山路。   然而......   行不多时,赵缨忽地回头,却猛然发觉来时的方向上,竟然升起了一股又浓又粗的黑烟!   红宝石般地瞳孔骤然紧缩:   “你不是说,他们翻不起风浪来吗?”   马无趾张口结舌,却也被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第143章 勾结   三人火急火燎地往回赶去,循着滔天的黑烟,并不多时又赶回了那个小山村前。   却见半个村子已经陷入了火海之中。   那些凶神恶煞的兵士,一个一个哄笑着,穿门过户如入无人之境!但有值钱的物什,皆揣入自己的腰包。   而幸存下来的村民们,却都被驱赶向了几间大房子里,马修礼横在村民们身前,正和那些兵士交涉着什么,白衫上面尽是鲜血。   “兄长!”   马无趾低呼着。   她唯恐自家兄长出什么事,抬足就要冲上去。   却被赵缨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不要冲动!”   便是钟小芸都看出了问题所在:   “你与他们交过手,当知晓这些骑兵里面应当并无高手才对。你的兄长作为长老,却反倒实力不如他们么?”   要么,就是这些兵卒中有隐藏的高手;要么......便是马修礼和这些兵痞别有默契!   马无趾还是稍微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难道咱们就放任他们杀人放火么?”   她有些不甘心。   赵缨却只回道:“咱们凑近些,先听一听他们在说什么。”   行侠仗义当然可以,但是明显是陷阱的地方,也得先探明白了再做行动——她的脾气向来不好,但是该有的冷静却也向来不缺。   三人先将马匹栓好,而后悄无声息地摸了上去。   放哨的兵卒几乎是形同虚设,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便被马无趾给扭断了脖子。   而这百十人的队伍,忙于奸淫掳掠,更是未曾察觉到一点。   幽灵一般地,三人在半破的土墙后面驻了足,正听见那个队率冷笑不止:   “贵教真是好算计!既保全了名声,还分得了财物......可怜我们兄弟跑断了腿,除了些破铜烂铁什么都捞不到!”   而后便是马修礼压低了声音:   “说得什么混账话!郑大帅的兵卒肆虐乡里,本座作为教中‘上使’,能护得乡民性命,已是不易,哪有余力保全家财?这话,便是到了别处,也挑不出个理去!”   “哼!谁不知你马长老剑法超群,真要动起手来,我等兄弟哪是对手?”   那队率不屑道:   “今日老子陪你演戏,但是事后却要多分一些财物!要不然,信不信老子一嗓子吆喝出来,让你背后的乡民都看一看,你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   若非真的有把柄握在彼处,马修礼真想一剑劈了这厮。   他强压着火气,低声道:“你们此番劫掠,五五分成!已不能再少!”   “五成?”   那队率下意识地拔高了声音,而后才意识到不妥,才又低声讨价还价道:   “还不够兄弟们塞牙缝的!你也不看看,这破村子穷成了什么样?”   马修礼终于冷笑道:   “就五成!若尔等不服,尽管嚷嚷出来好了!且看看嚷嚷完了,尔等还有没有命离开这里!”   言罢,他再不多语,转身朝着身后那座大房子行去。   大房子中,尚且幸存下来的百多村民全在此处!   须发尽白的老里长,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满怀希冀地问一声:   “如何?”   方才的一番“交涉”,马修礼一直压着声音,不能也不会让乡民听到。   他便换了一副为难的神色:   “那军爷承诺大伙儿,可保住大家伙儿的命,但是......诸位的家财,只怕难保。”   而后,这家伙竟深深地鞠了个躬,歉意道:   “是在下无能,诸位见谅。”   “无妨无妨,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老里长摸着白花花的胡须,劝慰道。   其身后的一众村民,却是有喜有忧。   昨晚赵缨借宿过的那户人家却是最为激动。   那彪悍的农妇嚷嚷道:   “保住了哪门子的性命?我家本无余财,只有些新收下的稻谷,还是准备分一年来吃!让他们抢了,岂不是要我全家活活饿死?”   她越说越激动,竟撺掇着自家丈夫,一齐扛了锄头,就要去跟兵痞拼命!   马修礼和老里长合力,这才将这夫妇给拦下。   老里长劝阻道:“你不顾及自己性命,总该考虑你家三个娃娃!”   那农妇这才弃了锄头,嚎啕大哭不止。   守在外面的队率冷笑连连,立在大院子里面的马修礼,却大义凛然地拍着胸脯道:   “凡是入了我岁神道的,皆是兄弟姐妹,我教断没有坐视兄弟姐妹饿死的道理!”   “马先生,可有什么主意?”   “我们分舵还有些余粮,都换成糟糠,暂时也足够大家伙儿活命的......唉,若是长久下去嘛,却还得容在下想想办法。”   “无妨无妨,糟糠也行!这世道,能多活一天就已经是赚了,怎还敢奢求其他?”   老里长激动得胡子都颤动了起来,而乡民之中,便是有些还想着鱼死网破的,也终于叹息着认了命。   守在外面的队率,早就不屑地冷笑不止。   躲在矮墙后面的赵缨等人,更是凭借过人的耳力,将这些听了个完整!   赵缨摇着头揶揄道:   “咱们教中,就是这般传教的?”   大贤良师纠集民众,尚且还给一碗符水呢......这位倒好,给人家将稻谷换成了糟糠,人家反倒还千恩万谢......   当真是好手段!   马无趾的脸上已然臊得通红。   “不会的,我们兄妹亦是贫苦出身。兄长这么做,定然有他的缘由!”   她摇着头辩解道。   只不过,看赵缨这一幅摇头冷笑的模样,显然也并不相信。   一时间,马无趾难堪得仿佛要钻进地缝里去......   她终究咬着牙道:   “我去找兄长问个清楚!”   言未罢,她已跳了出来。而这一次,赵缨并未阻拦。   这婆娘迈开了两条长腿,速度当真不慢,几乎只是一瞬,就闪到了那个队率的跟前。   强健有力的大腿早甩出一道劲风,如重锤一般,将那毫无反应的队率砸得跪倒在地......   那队率的脑子尚且是蒙的,第二脚却已经踹过来了——   “嘭!”   松散的柴扉被倒飞而出的身子给砸成了碎片,在满院惊愕之中,马无趾施施然地迈步而入。   一张口先拆了台:   “兄长,这种货色岂是你的对手?”   变起突然,院中的乡民们没有一个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的。   唯有马修礼冲到了她的跟前,大叫一声:   “妹子,不要冲动!莫要为大家伙儿招来大祸!”   同时,他的双手运转如风......看似护在马无趾的身前,实际上却将其周身几个大穴都给封住。   马无趾的周身真元便忽地运行不畅,而后耳边就听到了马修礼微不可查的低语:   “你们一直在矮墙后面偷听,我都知晓。但有些事情真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   “兄长,你疯了?”   马无趾茫然地叫嚷道。   然而下一瞬,她的哑穴也被封住了。   也在这时,残砖烂瓦之中也站起来了一个身影。   那个早被踹进院子里的队率,此时甲衣散乱、帽盔歪斜,一张脸上更是布满了鲜血与灰尘,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几次三番受辱,他早就怒不可遏,抽出腰刀便劈了过来!   “当——”   马修礼举剑相迎,做出一副勉力招架的模样:   “这位军爷,我家妹子只是性子急躁了点,不是有意冲撞,还请饶恕则个!”   同时,又微不可查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而围在一旁的一众乡民,自没有多么高的眼力,便也只当“马先生”奋力抵挡着兵痞,心中皆是揪紧了心弦。   那队率,也仅仅被怒火控制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自己先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而后看见马修礼使的眼色,这才稳定了心神。   先在心中将这家伙骂了个便,稍一思索,他便默契地,抬脚便踹:   “滚开!”   这一脚似是踢了个正着。   在乡民的视角中,马先生被踹得连连后退,连带着护在身后的马护法也身形不稳。   三晃两晃,这兄妹俩皆是摔倒在地。   “马先生!”   乡民们关切道,却每一人敢上前去。   马修礼却回道:“无妨!”   他做出一副踉踉跄跄的模样,扶着恰好“摔晕过去”的马无趾,还不忘冲那队率拱着手:   “感谢军爷手下留情。”   “......”   那队率半天无语。   望着其身后的诸多乡民,看上去已然是同仇敌忾了。   他默然地,扭头就走,生怕晚一步就会被这家伙给气死!   却暗暗腹诽着:   “无耻!”   ......   “无耻!”   矮墙后面的赵缨,也同样给出了这个评价。   早知岁神道在蜀中发展得迅速,却从没想到,是这么个迅速法。   钟小芸也咬牙切齿,恨得牙根发痒:   “缨子姐,咱们要不要来个黄雀在后?”   “黄雀在后?”   这倒是个好主意。   虽说见死不救不是她的风格,但是村民们既然已经性命无忧,赵缨也没有必要那般迫切了。   心中默默思索着,她忽地说道:   “咱们先走。”   “啊?不教训教训他们?”   钟小芸有些愕然。   只是,她的脑袋上随后就挨了一记暴栗。   赵缨笑道:   “动动脑子啊!怎么可能在这里教训?”   那马修礼的实力尚且看不透,万一杀他不得,反被他察觉到自己的身份......往后不就难办了?   她弓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摸向村外:   “咱们在来时的官道上守着,不怕他们走脱!” 第二卷 岁神临世   404 Not Found   404 Not Found   nginx 第144章 伏击   这帮兵痞着实让赵缨好等!   直到天色又将昏暝,大日西垂于山巅之时,这条官道上才终于又扬起了尘烟。   近百人的马队,每一匹马的屁股上都缀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而在马队的后面,更是缀着几辆满满当当的大车!   除了各类瓶瓶罐罐,仅仅是大袋大袋的粮食便装了数辆大车。可怜村民们刚刚收割了稻谷,连来年的种子都来不及留,竟全被这些杂碎给洗劫了一空!   “准备好!”   赵缨伏在路边,朝着钟小芸使着眼色。   马队迅速地逼近,踏踏的马蹄声震得整片山谷都在震颤。   官道正中,却猛然陷下去一个深坑!   “唏律律——”   躲闪不及的战马嘶鸣着,一个接一个地落入其中。马上的骑士却是更惨,同在陷坑之中,却又被惊慌失措的战马践踏着,无不肠穿肚烂横死当场!   那个队率倒是反应迅速,及时勒住了马头,还不忘提醒着后队:   “敌袭!当心敌袭!”   迎接他的,却只有一道锋锐的剑光!   钟小芸自小习剑,本就根基牢固,近一年来的游历,更是让她在心境上发生了蜕变,连带着武道修为也一并厚积薄发!   那队率虽也有些武艺在身,但是如何敌得过这峨眉女侠?   慌忙之间,他连刀都来不及拔出来,带着刀鞘一起招架在身前。   只是,预想中的刀剑碰撞却并未发生......   钟小芸举重若轻,那如羚羊挂角般的一剑,竟斜刺里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刺了过来!   只一个照面,便将其手中佩刀给挑飞而去!   “原来是你们!”   那队率忽地惊叫,显然是认出了她们。   那便更留他不得!   钟小芸拧紧眉头,再度挺剑刺下!   剑尖离着那队率已然不到一尺,那厮却忽地勒紧了缰绳——   “唏律律......”   座下战马忽地人立而起,极速高扬起来的马头,竟生生地替它主人受了一剑!   “姑奶奶,都是自己人啊!”   他嚷嚷着,却在战马倒地之前跃下了地面,而后撒腿便跑。一边跑着,一边扯过几个倒霉的兵卒挡在后面。   钟小芸气鼓鼓地叫道:   “不许跑!”   他也跑不掉!   在马队的后方,赵缨同样等候多时了!   这百多人的马队,显然并没有多么严明的军纪......前队因陷坑而乱成一团时,后队的骑兵却已悄无声息地调转过了马匹......   赵缨便在这个时候,蓦地拉紧了绊马索!   “轰隆隆......”   又是一阵人仰马嘶。   “有我在,你等休想走脱了一个!”   言罢,鬓间小枪宛若有灵性一般落于手中,迎风一展便有丈许长短!   一面是山崖,一面是峭壁......赵缨精心挑选了这个位置,就是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残民之贼!   只见她立身于官道正中,白发随风飘散,如同三九天的飘雪;然而一动之下,枪尖连点着,却宛若雪地里绽开了朵朵红梅!   每一朵红梅绽开,都对应着一条生命凋零!   一朵、两朵......十朵、二十朵......   窈窕单薄的身躯,扼守在此等险要的谷口之处,却仿若铜墙铁壁一般!凡有试图逾越过去的,尽皆化作满地的残破尸体。   已经有软骨头的军卒,“嘭”地一声跪倒在地:   “姑奶奶饶我一命,姑奶奶饶我一命!”   回应他的,却只是送过来的一道寒芒!   “你们劫掠过的那些村落,那些百姓们是不是也这般哀求过?你等可曾理会过?”   他们不曾手下留情,赵缨也同样没有这个打算。   长枪再进,枪花抖得开了,竟逼得几十个骑卒连连后退......   后退,又能退到哪里去呢?   钟小芸挥舞着长剑,早在另一头杀开了!   “今日峨眉女侠便要替天行道,尽屠了你等残民之贼!”   一前、一后......就好像一张夹馍一般,将这剩下的几十人夹在了当中。   而后消磨着、挤压着......   近百人的马队,不消片刻便只剩下了不到十人!   那队率夹在其中,早已吓得面如土色:   “饶我一命,我等乃是朝廷兵马,却非郑贼部下!”   赵缨不为所动。   枪锋到处,刹那间又是两条性命。   那个队率嘭的一声跪倒在地,咣咣地磕头不止:   “二位女侠,小人所言千真万确!我等乃是左昆山将军麾下,奉了将令,扮作郑贼部下筹措军粮!”   这话,多多少少让赵缨拾起了几分兴趣。   “你们,是官军?”   “正是,正是!不是官军,哪里能得来这么多战马?”   那队率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女侠若肯饶我一命,此番筹集之钱财军粮皆可奉上。否则,只怕左昆山将军那里不好交代......”   左昆山......听着有点耳熟。   是了!白帝城一战时,梁思常手底下有个孟、左、曹三将,那个姓左的,不就叫左昆山?   赵缨怒不可遏:   “狗东西,还敢拿左昆山那厮来压我!”   连他的老领导都照杀不误,何况区区一个将军?   手中长枪径直往前一递,便精准地刺穿了那个队率的喉咙!   余下的兵卒哪里还有反抗的心思?纷纷跪地叩首请求饶命......   只不过,赵缨自从展露出红艳枪的那一刻,就注定不能让这些杂碎活着了!   “小芸,莫要放跑了一个!”   “不会!凡是做过坏事的,咱都让他们躺在这里!”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挺枪挥剑,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而后更是冲到陷坑之中,挨个儿补刀,直到确认再无一人生还,这才稍作停歇。   在这乱世之中,对于恶人的任何同情,都是对好人的伤害——无论赵缨还是钟小芸,都清楚这个道理。   那轮残阳,这时候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丝通红的霞光,映照着山谷中的血色越发浓郁。西风吹过,迎面的血腥之气更是熏得人直欲作呕。   赵缨忽地问道:   “听闻你们钟家在泸城有个分号?做不做马匹生意?”   钟小芸想了一想,才道:   “卖马贩马的生意是做不了......但是泸城的掌柜走南闯北,说不定有些门路。咱可以帮您问问!”   “那便有劳妹子跑一趟了!”   赵缨笑道:“最好能将这些战马都送到巫山去!”   钟小芸二话不说便跨上了一匹战马:   “咱这就去!缨子姐你且静候就是!”   言罢,那匹战马一抬四蹄,一溜烟儿便化作了远去的飞虹。   赵缨这才盘坐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长长一叹:   “这事情,还没完呢!”   算算时间,某个精明的长老也该来了......   提前支开钟小芸,既是怕她出事,也是为了能够放开手脚!   既是要向岁神道算算总账,不妨就先收些利息! 第145章 大意了   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落入西山之下时,文质彬彬的马修礼长老便准时现身于官道上。   冲天的血气顶得他紧皱眉头,层层叠叠的尸体触目惊心,即便他见惯了江湖上的刀光血雨,也不由得心中骇然。   而那个白发红瞳的女子,就这般娴静地盘坐在这一片狼藉之中。明明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大饼脸、黑黄皮,却总给马修礼一种绝世丽人的感觉......   他抽了抽鼻子,勉力维持着淡然的风度: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蛊仙圣女可还安好?”   他笼在大袖之中的两只手,却已然握住了随身短刀的柄。   闻听这般问询,赵缨这才缓缓张开双目。   这双如红宝石般晶莹的眸子,一瞬间便成了点睛之笔!便连那张刻意塑造得平淡的面孔,也因这点点缀而生动了起来,多了几分耐看的韵味。   “我没什么不好。”   她回道:“倒是他们,一个个图谋不成反遭杀身之祸,倒是罪有应得。”   马修礼吃了一惊:   “哦?这帮匪徒竟如此大胆?”   “是啊!我们姐妹本在路边等着马护法,却左等不至右等也不至,反倒等来了这伙杀才!这帮杂种见我们两个弱女子守在路旁,竟起了不轨之心......若不是一个少侠路过,我等只怕、只怕......可怜我的妹妹,被我打发了去寻救兵,此刻还不知去了哪里呢!呜呜呜......”   赵缨将早就准备好的瞎话倒了个干净,越说却是越发入戏,眼瞧着那双眼睛之中竟蕴上了水雾......   马修礼终究还是有几分读书人的风度,便是装的,这时看着一位弱女子梨花带雨,也终究忍不住心软。   他柔声劝慰道:“莫要害怕,人没事已是万幸。”   又终究忍不住道:“你刚才说,路过一位少侠?”   “是啊!大约有这么高,身量稍有点瘦。”   赵缨细细描述着,就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人救过她似的:   “其实说是少侠,倒不如说是位丑陋的道长更为合适......那身道袍邋邋遢遢,还有好几处补丁,脸上也是长满了脓包,也不知生了什么毒疮,看上去奇丑无比。”   “还有这号人物?”   马修礼再度皱紧眉头。   川蜀一带有名有姓的高手,他不说都打过交道,却也都有些印象。可是这样一个奇特的道人,却好似凭空冒出来的一般......究竟是何方人物?   “安宁妹妹所说,可是句句当真?”   “当真,当然当真!不然,就凭本姑娘这三脚猫的本事,如何敌得过这么多兵痞?”   赵缨看上去略微有些忿忿。   蛊仙教的人蛊仪式,在她的体内可塞了一道“神性物质”呢,这玩意儿倒是恰到好处地遮蔽了她的真元波动,让她看上去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真元的“普通女子”罢了。   便给这番遭遇更添了可信度!   这位马长老,便再不疑有他:   “如此,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且速速随我离开。”   “是、是。”   赵缨连声应道。   只不过在将起未起之时,却又忽地软倒回了原地......   她羞涩地红了面目:   “小女子实在害怕,只怕难以挪动半步......”   言下之意,竟要这位马长老上前搀扶一把......   荒山野岭、孤男寡女......若无满地乱七八糟的尸体,此刻的气氛更加旖旎。纵然马长老一直以读书人自居,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   不可!此为献给教主之人蛊!   他强压下各类绮念,这才长叹一声:   “也罢,在下扶你一把就是。”   马修礼缓缓近前,先彬彬有礼地躬身一揖。若不是早知这厮的蛇蝎心肠,赵缨定然会当他是个谦谦君子呢!   他偷偷瞥眼,正和那双红宝石般闪亮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那双眸子,似有洞察天机只能,他只觉得心头的所有龌龊皆是无处遁形!   唬得他不敢再看,连忙别过脑袋,心中暗念一声“罪过”。   赵缨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马先生还是这样一个正人君子!”   心头却在冷笑:诓骗百姓之时,你眼都不眨!这时却装出一副纯情初哥样......糊弄鬼呢!   却也正好,面对面着......正愁没有下手的机会呢!   思罢,她又笑道:“既然马先生不愿扶我,那么背我如何?”   “背你?”   马修礼再度瞥眼看去,在最短时间内,将这女子从上到下观瞧一番。   荆钗布裙上面带了些蜡染纹样,瞧着是苗家最寻常不过的打扮;手脚便是有些茧子,想来也是常年劳作所致......最主要的,是她周身并无一点真元波动,甚至手无寸铁,除了头上那根黑乎乎的发簪外,更无一点尖锐的东西......   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有威胁的样子。   再退一万步说,这样一个为了蛊仙教,甘愿当人蛊、情愿献出生命的人,巴结自己还来不及,又有什么理由对自己不利呢?   念及此处,马修礼终于缓缓点头:   “也罢,那在下就得罪了。”   他便转过身去,缓缓低下身子,任凭赵缨探过两只羊脂玉般白嫩的胳膊,在他的身前箍紧。   交叉握紧的手中,刚好藏着那根乌木簪子......   “据传这些兵痞的长官就在附近,若是碰上了,实在是件麻烦事......啊!?你......”   恰是那根乌木簪子,势如破竹地破开了他的护体罡气,破开了锤炼得宛如金铁般地筋骨,破开了遍布真元的经脉,一直既准又狠地刺入了咚咚跳动的有力心脏之中!   磅礴的煞气便在同一时间涌入他的经脉,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只一瞬就将这宽广的经脉给捣得残破!又挟裹着真元血精,顺着小枪一路回收回了赵缨的体内......   “不该大意呀,马长老~”   赵缨吃吃地笑着。   而后身形飘转间,已然从他的身后转向了身前。手中红枪忽地失了压制,迎着风便伸长变大,撕裂开伤口的同时,又被赵缨前推着,贯穿胸腔而去......   “咳、咳......”   内腑破裂,马修礼眼瞧着活不成了。   但是那张脸上竟然全是释然之色:   “原来是你......在下知晓因何而死,也不算冤枉。”   “原来你认识我。”   赵缨冷笑:“那你就更不能活了!”   手中长枪却是蓦地一转,浑厚真元猛地炸开,使这秀士再度喷出一口鲜血,连其颔下的三缕长髯都染得通红。   他的身形再度萎靡,靠着层叠的尸体缓缓倒下。   “哈...哈......可怜我一身武艺,竟来不及施展半分!却也终于,不必再做此等违心之举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赵缨瞧着这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的家伙,倒是有些怜悯地歪起了脑袋:   “你说你......所作所为皆是违心?哄骗乡民、发展教众,都是出于违心?”   赵缨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哈...无非在其位谋其职罢了。在下忝居长老之位,又如何不为教中考虑?”   那双眼睛越发涣散,一直捂在胸前的双手也终于无力地耷拉了下来。   “就让我,为教中再做最后一件事......”   “嗖——”   一道血箭兀地自他口中吐出,带着凌厉的风声只射向赵缨心口!   这一箭,变起突然,又迅疾万分!便是打起十二分精神都难躲过,更不必说这等当口,谁能想到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最后挣扎一下?   千钧一发之中,赵缨也只能勉强扭过身子......   血箭自要害部位擦过,却“噗”地贯穿腹部,钻出一道极为触目惊心的血洞!   伤口周遭,甚至还附带着一股破坏性的真元,怎么都祛除不掉!无论是小蚕,还是体内那股人蛊精元,皆不断地再生着新肉......可是也仅仅能维持着伤口不扩大而已!   “该死的!”   赵缨发觉自己的真元也阻滞万分,一催动,伤口处便火辣辣得疼!   “终日打雀,终究让雀子啄瞎了眼!”   她暴怒之下,手中长枪全无顾忌地马力全开,真元狂泄向那尸体。那死得不能再死的尸体,便在一瞬间膨胀成了皮球,而后“嘭”地一声炸得四分五裂。   赵缨呼呼地喘着粗气。   逸散的真元血精尚且化作一缕缕的雾气,归于她的毛孔穴关之中,但是相比于宣泄出的,还是九牛一毛。   她知晓这样不理智,但是暴怒之下,如何时刻保持理智?   红艳枪拄着地面,也支撑着她的身体。望着眼前的满目疮痍,她这才感觉到心情痛快一些。   “呼...呼呼......早知还是逃不掉受伤,还费什么劲去骗呀!”   直接提枪戳去,不一了百了?   赵姑娘来不及清扫战场,便又盘坐在尸山血海之中,缓缓闭上了眸子。 第146章 虚张声势   马修礼这该死的东西,留下的这道伤口当真诡异!   更有一道罡气,紧紧地附在伤口上,阻止着血肉的再生。   真元运转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滞涩无比不说,却始终难以将那恶心的罡气祛除!   如此消磨着,半个晚上过去了,不仅伤口未曾痊愈半分,就连赵缨那亏空见底的真元,甚至都没恢复一半......   如何不令她抓狂?   “也罢,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可千万别管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   她这般安慰着自己。   好在这半晚上的休养,好歹让她恢复到可以自如活动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拄着红艳枪站直了身子,便准备换个地方猫着了。   “马无趾尚在村子里,剩下的路还离不开她。况且......这地方也太晦气了点!”   一地的残破尸体,这时候已经开始发烂发臭,甚至引来了一群群的野狗老鸦......赵缨随手招出一道煞火,驱赶尽了这些恶物,又想着回村找些人来,将尸体掩埋了再说。   一直放着不管,只怕会生疫病!   这时马群已经沿着官道四散,仅凭她自己,谁知晓还能再找回几匹去?倒是装有粮食财货的几辆大车还在此处,静静地等待着原主人回来取......   赵缨在山下寻到了老实等待着的小红和小白,两匹马儿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傲,不住地打着响鼻,似乎是寂寞坏了,不住地埋怨主人不带它们厮杀......   “待日后上了战场,定有你们痛快的时候!”   赵缨抚着战马柔顺的马鬃,又从马背上的褡裢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匣子。   长长一叹:   “早知会受这么重的伤,怎会放任此物闲在这里?”   匣子哗地展开,星光下,片片龙鳞般的甲叶映着寒光,闪得人心头发寒!   这便是月亮山黑虎尊神的那套铠甲。   临下山时,赵缨曾和那猫咪友好协商了一番,最终也劝得那家伙心甘情愿地献了出来。甚至于,那只大猫还贴心地为赵缨改好了尺寸——反正这玩意儿也是来自于它的愿力信仰,变大变小也随那大猫心意。   鉴于如今有伤在身,她十分担心再遇到什么敌对高手,故而费劲巴拉地披甲上身。   借着星光低头一看:   胸前的护心镜闪着明光,片片金色的甲片层层叠叠,当真如片片龙鳞!捍腰处和两个肩膀上,各雕成了一只黑虎脑袋,栩栩如生,瞧着便心生寒意!   再加上座下枣红马,手中滴血的红艳枪,倒真有些沙场归来的女战神风范......   下意识地挥舞了几下,却又引发腹部如火燎般疼痛......她老实地跨上马背,溜溜达达地往僻静处行去。   行不两步,忽听一个声音响在身后:   “这又是哪一部的女将军,本将为何从未见过?”   心中蓦地“咯噔”一声。   赵缨猛地勒停了座下马,缓缓回过头来。   却见一个黑袍黑甲的将军,拄着一杆同样乌黑的长枪,竟似凭空从官道正中长出来的似的。   赵缨忽地想起来马修礼临死前说过的一句话:   “这些兵痞的长官就在附近......”   她便脱口而出:“左昆山?”   “哈!没想到本将在这般荒僻之地,还能被人给认出来。”   他一下子揭下来面甲,露出一副曾有一面之缘的粗糙模样。   这般毫不遮掩身份,却让赵缨的心弦绷得更紧。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又遇上了这等来者不善的家伙?   那厮百无禁忌地向前踱步,一步一步松散得就好似在自家卧房一般。但是赵缨毫不怀疑,一旦自己策马狂奔而出,这厮也绝不会慢个分毫!   赵缨忽地叫道:“将军止步!”   这家伙还真听话,当即止住了脚步。   有得谈,就还不算太糟!   “不知将军有何贵干?”   “也无甚大事。”   左昆山看似轻松,一双眼睛却死死不离马蹄子上:   “就是本将麾下一支部卒,不知被何人截杀于附近......本将追查而来,恰见阁下在此,故而......”   又忽地哈哈大笑:“兴许阁下真的只是路过,是本将弄错了也说不准!”   这混蛋......   他分明是差距到了什么。   但是尚且这般好声好气地言语试探,无非是他没什么关键证据,以及......   这厮同样忌惮于她!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示弱!   即便是虚张声势,也要先在气势上压过一头再说!   想到这儿,赵缨骤然冷笑两声:   “原来是怀疑你姑奶奶!”   “不敢,不敢!”   左昆山连声说着不敢,脚下却得寸进尺地步步紧逼:   “看阁下的衣着,想来也是同僚......本将也只欲打探一番,可有可疑之人经过?”   “停步!”   磅礴的真元如火山暴发般炸开,缭绕在赵缨身周,宛若成了火焰般的实质。   真元的威慑,比什么言语都管用!纵然这一爆发几乎掏空了赵缨的经脉,但是看着左昆山惊疑不定的眸光,她知晓此举起作用了!   强忍着真元阻滞的不适感和腹中伤口的剧烈痛楚,她的一双红瞳明亮似烈阳:   “将军若再进一步,只怕我情急之下,便真看到什么可疑之人也都忘之于脑后了!”   威慑中,也给了左昆山退一步的台阶。   果然,这家伙再度惊喜地驻了足:   “阁下当真见过?”   赵缨不语,只是灼灼地盯着眼前地面。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过后,左昆山忽地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退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却是本将孟浪了,只当阁下是军中同僚,却忘了男女终究有别......只不过,截杀朝廷兵马毕竟是死罪,若阁下见到了可疑人等,可务必要与本将通一声气!”   赵缨“哼”地冷笑一声。   这才说道:“要说可疑之人,我也确实见到一个。”   在左昆山期待的眸光之中,她强忍着火辣辣的经脉灼痛,却是面无表情地编着瞎话:   “一个丑脸道士......道袍邋邋遢遢,还有好几处补丁,脸上也是长满了脓包,也不知生了什么毒疮,总之看上去奇丑无比。”   “竟有如此人物?”   左昆山发出了和马修礼一样的疑问。   可细想之下,他忽地又觉得不太对劲:   “你是说一个人?一个人就屠光了我整支部卒?”   赵缨没有立即说话,只觉得体内的痛楚几乎到了极致......   持续释放出的真元,几乎将她的经脉都撕裂开来;本来本压制住的人蛊精元,却也因此而蠢蠢欲动......   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将这痛楚强压了下去。真元的输出,却是一点都没有中断。   这才道:   “反正我看到的,便只有这么一个浑身带血的道人。”   生怕此言打发不得这厮,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又补充道:   “将军觉得奇怪吗?依我看,一点也不奇怪!同为朝廷当差,将军当知自己麾下都是些什么货色才是......”   一番话,怼得左昆山脸色阵青阵白。   可他想了想,又不得不承认这女人说得是实话!   便“呸”了一声:“这混蛋去了何处?让本将捉到了,非要扒烂了全身的皮!”   可再一想赵缨所描述的浑身脓包......   左昆山直犯恶心,不由自主地再“呸”一声。   赵缨知晓自己的“虚张声势”彻底镇住了对方,嘴角略微一扬,便将周身真元尽数收归体内。   而后强撑着脱力之后的晕眩感,抬手随意地指向一个方向:   “就往那边去了,将军现在追赶,或许还赶得上!”   她言罢,也不客套,转身就向着相反的方向去了。   马蹄抬起,咯噔、咯噔、咯噔......   尽管黑虎甲衣披在身上,然而左昆山只需在此时一个暴起,就能将虚弱的赵姑娘搓扁揉圆。这时她的一条性命,便尽数捏在了对方手中。   她却也只能赌......   一声“慢着”,几乎让赵缨的心跳停滞!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红艳枪的枪杆。   冷面冷脸地转过头来,她尽力维持着冷静:   “将军又有何事?”   左昆山却只是摇了摇头:   “无甚别的,只是看阁下的手中枪有些眼熟罢了。”   手中......红艳枪!   该死的,怎么忘了把这东西给收起来?   赵缨心念电转,却只是冷笑连连:   “此为战场上缴获之物,将军看着眼熟?”   左昆山不依不饶:“不知何处缴获?”   “此...此非我亲自缴获,如何得知?”   赵缨紧张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却终于想到了个好说法:   “郑大帅赐予我时,曾提过......似乎是缴获自白帝城?我记不清楚了,若将军想知道,回头问过了郑大帅再告知于你,如何?”   “不必!告辞!”   左昆山终于失去了所有兴趣,面色一沉便转过了身去。   一边迈步,似还嘟囔着什么:   “原来是郑贼麾下......哼!”   “那个奇女子终究还是栽了......可叹,可惜!”   “......”   人已走远,赵缨却是出了一身冷汗。   她整个身体疲惫地趴在马背上,却不敢稍作停留,连忙催动着小红小白赶紧狂奔。   “好险,当真好险!”   实力齐备时她尚不敢说完胜,此番虚弱之时更是胜算渺茫......同为六阶的高手,她从来没小觑过!   就算她展露出巫山卫指挥使的真面目,对方也未必会手下留情。反倒那个时候,截杀朝廷军队的大罪扣下来,没准还会连累到巫山......   所幸她还算机灵......   “小红,快!离这儿越远越好!”   她催马而行。   不知不觉天色已然泛白。   官道上迎面正有一人狂奔,只是还算昏暝的天光之下,两边人都没有注意到彼此。   待到赵缨疲惫地抬头之时,那人已经离着不到一丈距离!   “小心呀......咦?”   她忽地愣住了。   呆愣之中,她甚至忘了勒住奔马......以致就这般不偏不倚地撞了上去!   那人......   道袍邋邋遢遢,还有好几处补丁,脸上也是长满了脓包,也不知生了什么毒疮,总之看上去奇丑无比。   不是处安道长又是何人? 第147章 邂逅   却说......赵缨是由于身体疲惫无暇看路,故而撞了上去,可这处安道长这么大的神通,却也同样不看路吗?   时间还得倒回到前半夜......   钟小芸自离开那片官道之后,便一路不停地策马狂奔。接近百里的路程,她却一点也顾不上休息。   幸好出了这片最后的山区,后续一路都是坦途,全力赶路之下,终于在这匹骏马口吐白沫之前抵达了泸城!   这时,城关早已闭紧了四门,盘踞在此处的郑贼军卒在城门楼上不断地逡巡着,火把照得通明,更无一点混进去的可能。   却好在,城门外的江边渡口之处,黑压压地陈列着十几艘大船。高高的桅杆顶上,还挂着数不尽的旗子,每一道上面都绣着四道云纹——那是四海商盟的标识!   她便歪打正着地,正寻到了援兵!   作为未来的世子妃,商队中多有认识她的,故而她便畅通无阻地直接找到了宋嘉祥的面前。   “我们在那边官道上,截杀了一队官兵,尚有近百匹无主战马不知如何处置......”   钟小芸这般和宋嘉祥直说的。   哪知“我们”、“截杀官兵”等字眼一出口,同在一船的处安道人却坐不住了!   “你说什么?”   他一步冲到了跟前,将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的钟小芸,又吓了一个激灵。   可是处安道长实在是焦急万分。   他三言两语间,只匆匆忙忙地问明白了位置,而后便在钟小芸公母俩的目瞪口呆之中飞速离去!   甚至无暇多留一句解释。   钟小芸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缨子姐是不是有危险啊?”   “截杀了近百人的官兵,甚至还在原地等着......这不是自己找危险,又是什么?”   宋嘉祥也同样回过了味儿来,说得钟小芸目瞪口呆。   他们俩也同样召集齐了商队中的高手,紧随其后不提,且说处安道人心急如焚,一路催动着轻功,几乎不计损耗地向着那段官道而行。   天明之前,他终于接近了目的地......只是体内压抑已久的各类蛊虫,也终于不合时宜地反噬了起来。   也在这个时间,赵缨策马奔至,正与处安道长撞了个满怀!   “喂,你没事吧!”   同样虚弱的赵缨,赶忙关切下马,也不顾及对方身上斑斑点点的毒斑,一把将其揽入怀中。   这可怜的道人,竟被小红马全速狂奔下的一撞,而撞得昏迷不醒......   钟小芸的描述、在小极乐寺感受到的熟悉气息,以及月亮山空空荡荡的虿窟......三者结合,赵缨当然对这道人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只不过......一者,她此前连这道人一面都没见过,故而并不能肯定,这个家伙就是救了自己的处安道长;二者,就算他真是处安,其真实身份也只是存在于怀疑之中,并不能肯定!   可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希望,赵缨也不敢放弃!   感受到这道人体内紊乱的真元,她连忙抬起纤手,紧贴在其后背。而后气海蒸腾着,本已枯竭的经脉之中,便又压榨出了丝丝真元,慷慨地向着那个同样虚弱的体内输送而去!   “噗”地一声,她吐出一口鲜血。   她恨恨咒骂着:“贼老天,但愿你不是真想愚弄于我!”   莫名其妙地,自己输送出去的真元竟然和对方身上的很是匹配,不仅没有任何的排斥,反倒在一瞬间水**融到了一起......   这道人体内的真元,便真的因这一点真元而好转了起来。   “如此......那就太好了!”   连番的真元消耗,终于使得赵姑娘的身心达到了一个极限!   她在这人的经脉之中,又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这股气息让她平静,让她倍感安心......   于是她再也支撑不住,终于歪歪斜斜地趴倒在了对方怀中,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光逐渐亮堂了起来。   处安道人终于幽幽醒转。   眸子尚未张开,身体已经感受到了温香软玉在怀。慌乱之中下意识地抽着鼻子,又嗅到了满满的熟悉芳香......   “缨妹?”   他骤然张开眼睛。   大饼脸、黑黄皮、塌鼻梁、厚嘴唇......更别说那头扎眼的白发、以及包裹全身的金甲......   满心的希望骤然化作失望,处安道长也只能暗暗自嘲一声作怪。   不自觉地恍惚出神,直到怀中之人在梦中拱了拱身子,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礼......   “得罪、得罪......”   他不住地念叨着,慌忙将这女子扶到了地上。   只不过,他将赵缨从身上扒拉下来之后,却又忽地察觉到,一个女子孤零零地横在荒山野地之中,多有不妥......   抬眼正瞥见那匹有个性的小红马,正温顺跪坐在旁,悠然悠然地啃食着野地上的嫩草。   他便一咬牙,打横将那女子给抱在了怀中。   “你这畜生,给你主人垫下身子,想必不会在意的吧?”   处安道长闻言和这马儿打着商量。   后者没有惊慌跑走,也没有抗拒乱动,想来是对处安道长的提议并无意见。   只是抱在怀中的白发女子,却很自然地将那双藕臂环住了他的脖子......让这道长的身子又是一僵。   他再度在心中默念一声“得罪”......   “缨妹,非我对你不忠......实在是这般荒山野地,实不能让这女子独自在此......”   言罢,处安道长费了一番功夫,这才将这白发女子放于白马之上。其间,他不是没有试图唤醒她,然而这女子却睡得不是一般死......   他这才深深拜道:   “川深知男女有别,然而事急从权,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言罢,又忍不住歪头一瞧......   自从抱上了马背之后,这女将军便抱着马颈嘿嘿笑个不停,嘴里还不知念叨着什么胡话。她座下地红马,却也有灵性地不颠不闹,看上去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都说老马识途,想来这匹红马定能带她回家。   “也不知是哪一部的女将军......”道长摇着脑袋。   大赵近些年来扩军频繁,新征募的土兵、蛮兵,以及新收编的流民、贼兵,都是不计其数。山头林立番号驳杂,故而他一时间也并无其他头绪。   兵?   哦对,尚有一桩麻烦事!   他左右一瞧,正见一匹白马空闲在路边,只看骨架便知是一匹不弱于小红马的好马!   眼珠子只一转,他便毫不犹豫地跳到白马身边,只一撑身子,便矫健地跃上了马背。   那匹同样倔强的小白马,这时候却意外地温顺......就好似他本就是白马的主人,骑在背上天经地义一般!   “姑娘,事急从权,借你宝驹一用!”   一夜奔行,他已然吃到了苦头。故而临近目的地了,便非要时时刻刻地保持状态不可!   心中记挂着心上人,他也无暇等这萍水相逢的姑娘醒来了。当下一勒缰绳,双腿熟练地夹紧马腹——   “驾——”   缨妹,等着我,可千万不要冒险行事!   ......   或许是处安道长实在急切,有一点并未注意到......   在他策马奔出不久,那匹一直老老实实跪坐吃草的小红马,竟然慢慢地站起了身子。而后溜溜达达,竟循着小白马离去的方向,也追了上去!   官道并无岔路,故而小红马虽不曾全力疾奔,但也并未走偏半步。   而马背上的赵缨,依旧睡得比谁都沉!   睡得香甜之处,嘴角的哈喇子甚至都打湿了马儿的毛发......   “沈川你这混蛋,着实让我好找......”   “看枪!” 第148章 我认识一个人......   “唔?天亮了?”   赵缨从马背上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倒是稀奇,这般颠簸的幻境,还能这般安眠......她甚至觉得自己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了!   经脉中的亏空枯竭固然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腰腹间的伤口也一直火辣辣作痛。但是她的脑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甚至于,她精神振奋得,觉得即便是这样的状态,打个左昆山也不成问题!   不过......   “小红,你这是要去哪儿?”   小红马不能说话,只好不屑地打着响鼻。   其实,沿着官道越行,沿途不断出现的无主战马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她大急道:   “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倒霉地方出来,你这家伙怎又要往回走?”   左昆山还在附近呢......她虽说感觉状态良好,却总不至于真撞上去吧!   该死的马儿害我不浅!   然而,小红马却只再度打个意义不明的响鼻,就算是给自己主人一个回应了!   浓郁的血腥气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在这时已经是臭不可闻,赵缨相隔甚远便已然闻到了气味。   她皱着鼻子,在路上刚咽下去的干粮也差点吐出来。   抬眼间,两山夹道,只有一条大路贯通前后。果真是昨日截杀官军的那处战场,地上的血迹还未干呢!   却有两人对峙于满地血污之中......   “小红,止步!”   她慌忙地寻了一块大石头,一矮身躲在了后面。   略微探出的两只眼睛,正见这两人剑拔弩张着,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其中一人,那身破烂的道袍已经碎成了烂布条了,花花绿绿的溃烂皮肤就这么暴露在天光之下。   不正是天亮前救过的那个邋遢道人么?   在赵缨醒过来时,这道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以致于赵缨都觉得,那段记忆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却见这道人不疾不徐地道:   “将军,不知在下哪里得罪过你?一上来便下死手,甚至以命相搏......是何道理?”   “哼!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   说话的另一人,却是一个黑甲黑袍的将军,赵缨认得是左昆山。   只不过,此时这个家伙也好看不到哪儿去......那一身甲胄上面多有划痕,甲片散散乱乱地挂在身上,似乎一碰就能掉下一串鱼鳞......   他的脚下还不住地滴着鲜血......细瞧之下,赵缨这才在层层甲片之间找到一道道伤口。最深的,几可见骨!   左昆山拄着黑乎乎的长枪,看上去颇为悲壮:   “今日,本将技不如人,自是无话可说。阁下要杀要剐都且随意,只是......还望痛快些,莫要让本将再受屈辱!”   言罢,他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一息、两息......   预想中的杀招并未临身,他诧异地张开眼睛,转瞬间竟恼怒不已:   “要杀便杀,何必惺惺作态?”   回应他的,却是处安道长奇怪的眼神:   “在下何曾要杀你?分明是你不分青红皂白攻击于我,在下迫不得已,也不过是反击而已!”   他不是赵缨,还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杀一个朝廷大员。更何况......他也确实不知晓内情,不清楚赵缨在他的头上安了什么罪过,故而也不清楚左昆山为何拼命......   只不过,这番真诚之语却让左昆山更加恼怒。   他的额头青筋暴跳:   “阁下当真要留我一命?”   处安道长越发奇怪: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哼!”   左昆山怒到了极处,根本听不进任何说辞。他几乎是强忍着才没有玉石俱焚,便拄着长枪,一瘸一拐地向着山谷之外迈步......   山谷之外,赵缨已然捏紧了拳头!   “这道人好生迂腐!人家都要杀你了,还管那么多作甚!”   看左昆山的行事,怎么也不像是个大度的......今日放他走了,不等若竖了一个大敌?   她一个旁观之人,都为处安道长着急!   眼瞧着这将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来,恰离着赵缨越来越近......她也忍不住握紧了红艳枪。   暗道:“算上纵兵劫掠的账,一起跟你算个清楚!”   一步、两步......   赵缨也暗运着真元,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空空荡荡的经脉之中,硬挤出来的真元却运转得艰涩无比。小腹上那个血洞,更逼迫得她时时刻刻都要分出部分心神......   如此状态之下,她知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枪出,如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吐信——   “狗贼受死!”赵缨同时喝道!   左昆山已经走到了五步以内,以赵缨的身法,这点距离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更兼着赵缨刻意隐藏,这一击锋芒内蕴,全然不给对手反应的机会!   待察觉到时,枪尖已经临身!   “嗤啦——”   枪锋擦着甲片的声音让人牙酸不已,那一身残破的盔甲,便再度被撕裂开!   枪尖自甲片碎裂的缝隙之中直刺而入,深深地刺入左昆山的肩窝之中!   “你...是你!”   左昆山难以置信。   就知晓......郑贼的党羽绝不可信!   身体内的生机正被那杆长枪一点一点地汲取而去,他却当机立断地活动着肩颈,以骨缝牢牢地将枪尖卡住!   “为国......除贼!”   “嘭——”   那半边肩胛,连带着整条手臂,在他的刻意控制之下猛然炸开!涟漪一般的真元波动,混杂着肉末骨茬一起爆发开来,好似引爆了一颗炸弹!   首当其冲的赵缨,也只来得及松开长枪,而后便被包裹进了这片血雾之中......   “老蜃......”她已经探手摸向了随身的舍利。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忽地探出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就将她拉到了身后。而后,一道坚实的身影,便像张凯乐一面大伞一般,结结实实地遮蔽了身前所有的冲击!   恍惚之间,赵缨仿佛又看到了渝州医馆之中,某个曾经挡在她身前的坚实背影......   “川......”   她喃喃不已。   那道身影便一直到了血雾消散,这才缓缓地坍塌了下来......   他张口吐出一口鲜血,咳道:   “姑娘怎知,在下唤作处安......”   “......”   这位道长,此时的身体犹如一团破棉絮也似。莫说他的道袍早成了碎布条,就是他后背上的血肉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看上去一绺一绺的,凄惨万分。   但是,也不知晓是不是赵缨眼睛花了......她竟然觉得这些血肉在动!   隐隐约约间,那些血肉蠕动着,竟自己在缓慢愈合。然而再细看之下,却又看不出任何异常。   赵缨抿着嘴唇,驳道:“你管我是如何得知你的名讳......我且问你,方才危机之中你又为何要护着我?当我这一身宝甲是摆设吗?”   抬头见,早不见了左昆山的身影,也不知是借着这阵血雾逃之夭夭了,还是干脆被自己弄出的动静给炸得粉碎。   再低下头,却见这个硬出头的臭道士竟已然晃悠着脑袋,一副又要昏死过去的样子......   “喂!我问你话呢!”   处安道长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反倒顾左右而言他道:   “你的枪法不错......我也认识一个人......”   那个人,也使得一手好枪......   只可惜他恍惚之间,并没注意到那杆眼熟的红艳枪......否则,他只怕更感巧合!   “噗”的一声,这家伙一头扎进赵缨的怀里......如雷般的鼾声随后响起,多多少少让赵缨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这体质......比赵姑娘还怪异!   她摇头吐槽:“我也认识一人,和你一样喜欢逞强!”   言罢,她一把将其背到马上,自己也翻身上马,不敢稍作停留。 第149章 舒坦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座小山村。   突遭洗劫,小红与小白也吃不上精料了......   两匹骏马蜷缩在马厩之中,啃着味同嚼蜡的干草,不断地打着响鼻做着抗议......却也只是徒劳!   “人都没得吃,哪有空余供应你们?”   赵缨叉腰站在食槽之前,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看看村子里的老黄牛,一直都吃得草料,不也没有半句怨言?做马呀,得知足......吃着干料还能日行千里的,那才是神驹!”   一番乱七八糟的说辞,却说得她自己都有些脸红......   没意思!没意思极了!   匆匆安抚了下两匹爱马的情绪,赵缨再度冲回房间内——这般急不可耐的探视,却已经是一个时辰内的第三次了!   这一次,房间内的某个家伙,却终于张开了眼睛。   “多谢姑娘搭救。”   处安道长拱手一礼。   只不过,赵缨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不说话,也无任何动作。   像......实在是太像了!   无论是言辞举止,还是骨子里的那股犟种味儿......   她略微一挑眉:“处安?”   “正是在下!”   处安道长再度拱手:“不知姑娘芳名?”   赵缨张了张嘴,终究“呵”地一声转身离去。   她的心绪很乱。   明明答案就在眼前,明明......   她怕。   怕这家伙不是沈川......也怕这家伙真的是沈川。   若他真的是......那么他沦落到如今这副鬼样子,又该历经过多少非人的折磨?   心乱如麻。   小腹处的伤口又在钻心得痛,痛得她不由得捂紧了,整个人如大虾一般蜷缩成一团。   那个不自觉的家伙,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的,更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自己身后......   “你受伤了?”   处安道长的声音有些讶异。   不知为何,心底就突兀地泛上来一股无名火气!   她一把将那伸过来的援手给拍到一边,冷言冷语:   “不用你管!”   语气冰冷的,就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察觉到自己有些过分,赵缨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抱歉,我非故意。”   “无妨......”   处安道长的语气很是轻柔。   而后,就有一只大手覆上了赵缨的后背,一股温暖和煦的真元,就这般抚平了她经脉之中的异常波动......   赵缨下意识地盘坐、闭目,任凭那丝真元如何施为......信赖、默契得,就好像是早就进行过无数次了似的。   忽有一道温热的血液滴到她的肌肤之上。   她慌忙睁开眼睛,却见处安道长握着一块锋利的石片,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手掌!   “我的血液有愈伤之用,或许能帮得到你。”   他言道。   果然,那一滴滴落到皮肤上的血液,眼瞧着便融入到了肌肤之中,而后欢欣鼓舞地融入到了经脉里面。   就像是这一滴水本就属于江河,这股血液在她的体内,也同样地融合在了其中,就仿佛本就是她的血液一般。   而后,她体内的人蛊精元便活跃了起来。   她感受到小腹处的伤口正在不断地冒着肉芽......虽仍有一股破坏性的力量阻止着伤口愈合,但是再生与毁灭之间已然不再是均衡之态。   按照如今的态势,不出十日,这道伤口终将愈合如初!   “当真有用!”   赵缨惊喜地抬头望去。   说实话,若是忽略掉这家伙身上斑斑点点的毒斑,这身新皮囊还真不算太难看。   尤其是那双心灵的窗户......闪闪的像星星一样,不比沈川的眸子差多少。   那张嘴唇......呃,那张嘴唇差点意思。但是君子敏于行讷于言嘛,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此刻,这张嘴唇上下开合着:   “不必多礼。在下之所以相帮,是因为......姑娘很像在下的一位故人。”   一位故人......   赵缨心中微动。   她很想问问是怎样的一位故人。   只是话到嘴边,却成了:   “你一直都这么会撩人吗?”   “......姑娘说笑了。”   处安道长瞠目结舌。   看着这家伙脸红到了脖子根,赵缨的心头乐极了。   还想再说些挑逗的话,然而外面的脚步声,却不合时宜地响到了近前。   而后,是马无趾气喘吁吁闯了进来:   “安宁妹子......不好,官兵来了!”   “官兵?”   赵缨很是疑惑,哪里来的官兵?   先有一支骑队,因为纵兵劫掠被她屠了个精光;又有左昆山来找场子,也被她杀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此穷乡僻壤,短短时间内怎还会有第三支官兵?   马无趾咕咚咕咚饮下一大口井水,这才喘匀了气息:   “是、是泸城的兵马,是郑大帅的兵!”   “怎会把他们也引出来了?”   赵缨目瞪口呆。   只不过,稍一想想就明白了原委。   她屠了一整个马队,可留下了近百匹无主的战马呢......这么大的目标,泸城那边又不是聋子瞎子,闻着味儿可不就赶过来了?   近百匹战马,还有四处劫掠来的无尽粮食......换了赵缨,她也不会放过这么一块肥肉!   只是......   她在赶回小山村时,才刚刚和村民们分享了这个消息,估计此时,大家伙儿可都纷纷赶到官道那边,去取回原属于自己的钱财粮食了......   如此一来,两边人马难免不会碰上。   郑贼部曲可不是什么善茬......村民们岂不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不行!   赵缨与处安道长对视一眼:   “你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处安道长活动了下手脚,道:   “我的体质特殊,愈伤快得很,已然没有大碍了。只是,此事最好慎重行事,莫要莽撞。”   若旁人这么说,赵缨早就炸了毛了......可偏偏处安道长劝得有用!   她安安静静地问道:“如何慎重?”   “因为郑贼麾下不止一支部队。你若舍弃了村子,万一另有一支部曲摸了上来,村中父老岂不等若引颈待戮?”   处安道长提醒道。   而且......若官道之上真的那般危机的话,这位马无趾护法又怎能抽得开身?   想到此处,赵缨与处安道长齐齐转头看来。   虽不知这二人看向自己有何深意,但是这等诡异的气氛中,马无趾也知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便也同样附和着:   “这位道长说得没错,再者说......官道上已经有人赶过去了!”   “是教中的人?”   赵缨脱口问道。   马无趾却是摇了摇头:“是四海商盟的人。”   又道:“都是从泸城赶过来的,两方人马几乎是前后脚到的。这时候正在官道上吵得不可开交,也不知讨价还价到了什么程度。”   马无趾说到这个份儿上,赵缨便一下子想通了前后。   四海商盟......   哦,原来钟小芸找到了他们头上!   不知道宋嘉祥有没有一起来......若他也在,仗着小王爷的身份,当能震慑下那帮兵匪。   除非郑贼做好了现在就反的准备,否则绝不敢拿那位小王爷怎么样的!   想到此处,赵缨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在院子中寻了个干净的青石,她一屁股坐了回去,又懒懒散散地回应道:   “既然天塌下来也有人顶上,那我便安心静养就好......道长,烦请您再为我梳理一下经脉吧!”   刚刚那下子......整得还挺舒坦。 第150章 讨价还价   “感觉如何?”   “嗯...嗯......舒服。”   “要不要我再用力一些?”   “你看着办......”   赵缨微微闭阖眼睛,而后就感受到了那股侵入体内的真元,一下子便狂暴了起来......   就好像是一条平静的小溪之中,猛然引入进汹涌的山洪,澎湃恣意,带动着原本的溪水也湍急了起来。   她原本就多有撕裂的经脉之中,便被这湍急的真元流动给刺激得隐隐作痛,那双蛾眉一下子便蹙了起来。   “唔......”   赵缨痛苦地闷哼一声。   唬得处安道长不敢再继续了:   “还是循序渐进为好。”   “不!”   赵缨一把将那撤开的手掌攥得紧紧的:   “不下猛药,如何补足大亏空?”   她感受到,经脉内壁因着这股刺痛,反倒被刺激得加速再生。小腹处的伤口,肉芽冒出的速度也同样加快。   处安道长无言,却在心中暗暗向那龙元吩咐着:加大力度。   给赵缨调和经脉的同时,他又何尝不是在梳理着自己的经脉?   他如今的问题,却不是真元太少......反倒正是真元太多导致!   虿窟之中,数以千万记的蛊虫皆在他的体内吞噬、进化,这使得他体内积蓄的精元无穷无尽,几乎将经脉塞得满当。   偏偏那人蛊仪式又没有收尾,导致着这无穷无尽的精元并没有进一步跃升为“神性物质”,便就这般阻塞在了经脉之中。   就好比无病无灾却生吞猛药......多余的药力并未用于疗愈,不就只能反伤己身?   故而他如今将这些真元渡进赵缨的体内,不仅是帮赵缨愈伤,也同样在解决自己的问题!   同一座小院儿中,马无趾百无聊赖地,眼瞧着这两人不住地发出各类可疑的声音,牙都要酸掉了!   她再也待不下去,拍拍屁股便准备走人。   只是......她刚刚离开小院不到十步,却蓦地又折返了回来。   那张脸上更是带上了慌张之色:   “安宁妹妹,醒一醒!那些兵匪进村里了!”   无论是赵缨还是处安道长,四只眼睛刷地一下子张开,同时射出一道道精光万丈的寒芒。   “如何是好?”   “走一步看一步呗,若他们当真敢伤村民,大不了再屠了!”   赵缨打定了主意,大踏步地向着外面走去。   在途径马无趾的身边时,她忽地又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   忽地又问:“难道四海商盟的人没有拦住他们吗?”   “四海商盟?哦对,四海商盟的人去了何处?”   马无趾迷迷糊糊地再冲了出去,细细探查过后,这才长出一口气般再度回返:   “四海商盟的人和他们一起,有说有笑,似乎并无什么大问题。”   “......”   这缺心眼的婆娘,说话从来都不能说全了!   只不过,处安道长尚且觉得不放心。   他想了想,干脆道:“在下就藏在屋子里吧!万一他们有什么异动,也可作为一支奇兵!”   赵缨点着头:“也好。”   不知晓对方虚实的时候,留些后手总是好的。   渐渐的,人喊马嘶之声由远及近,赵缨干脆也出了院门,抱着膀子在路边冷眼旁观。   不大的小山村,对方既已进了村,她原本就避无可避。既然如此,倒不如大大方方一点,这般先将对方注意力引过来,反倒能将处安道长隐藏起来。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四海商盟一行人。   宋嘉祥果然便在其中。   他这等天潢贵胄,走在哪里都免不得众星捧月。然而,这家伙的眼睛却时时刻刻地,不离身边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左右。   钟小芸看上去,倒比在她身边的时候开朗多了。   这丫头没心没肺的,身边尚有那么多兵痞同行,她却全然不顾,就好似只要在宋嘉祥的身边便有满满的安全感似的。   没来由的,让赵缨一阵羡慕......   那丫头最是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赵缨的所在。   “缨......安宁姐姐!”   她一溜小跑着冲了过来,抬手就将赵缨的胳膊给抱住了。   如此亲昵的姿态,自是一下子就引得这些来人齐齐注目。   赵缨便朝着宋嘉祥颔首微笑,算是打了一个招呼。至于“郑大帅”的麾下,她却是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原来你找到四海商盟去了!怪不得去了那么久......”   赵缨旁若无人地和钟小芸打着趣。   却又再问道:“你们进村子里,又是所为何事?”   “何事?讨价还价呗!”   钟小芸挎着小脸,两手一摊:   “官道上那些无主的战马,我们两边各自收拢了一些,怎么分配却又达不成一致,哪一边又都不肯吃亏......这不,吵得累了,干脆就都来村子里,找个能坐下说话的地方接着讨价还价喽!”   赵缨一愣,却是没想到仅仅是这样的原因。   她行走江湖,历经的可都是你死我活赢者通吃的买卖......故而久违地遇见这等讨价还价之举,竟觉得无比的新奇。   目光一转,她干脆将身后的院门让了出来:   “却是刚巧,这处院子无主......不如就邀请大伙儿进来一叙,如何?”   有处安道人藏在屋里,暴起伤人再为方便不过!只要将那伙兵匪都灭了,那些战马钱粮不是任凭自己安排?   什么有商有量......一帮子反贼,还配和她讨价还价吗?   想到此处,赵缨不禁眯起了眼睛。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这才得空打量向了那边......   那边郑贼的部卒倒算得上是兵强马壮......粗看之下竟都是开了气海的武者。   领头之人,赵缨看着更为眼熟......   细瞧之下,她猛地想起:郑贼四大养子已亡其三,剩下一个叫刘定国的,岂不就是这位?   “百匹战马,竟引得这家伙都出动了?”   看来郑秉忠的家底的确不如以前了......   赵缨既然出言邀请,那么两边也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并不多时,乌乌泱泱的人头便挤满了这座院子。   早有卒子蛮横地挤进了屋子里,连声招呼都不打,便自顾自地搬出了仅剩的木桌木椅。好在处安道长挂在了房梁上,凭这几个卒子,还没有发现他的本事。   刘定国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辆板车。   他先跟马无趾行了一礼,只道:   “节哀顺变。”   马无趾如遭雷亟,颤颤巍巍地掀开板车上的白布,正见自家兄长不瞑目地躺在上面,胸口处的血洞触目惊心。   “是谁杀了他?”   马无趾咬牙切齿。   作为幕后真凶的赵缨,也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哪知刘定国只是一挥手,早有手下人抬进来了一杆黑枪。   “这件兵器某家认得,是蜀中大将左昆山的兵器!”   精神紧绷的赵缨,便愕然地松开了拳头......   如此最好......她还要仰仗着马无趾混进总坛呢!这时候可还不能闹翻。   马无趾如何悲愤不提,两边人马却是泾渭分明地分列两边,隐隐然都能擦出火药味儿了......   宋嘉祥端坐饮茶,风度翩翩,他手底下的曹管事便代他露出了獠牙:   “这队人马本就是官军,留下的战马也该重归朝廷才是!”   刘定国的手底下却没有能说会道的家伙,便只能自己亲上:   “郑大帅早已归顺朝廷,吾等如今也是官军!反观你等,作为宗室又怎能染指军政之事?依我看,战马由我等分配,才是重归朝廷才对!”   都是在官道上便吵吵烦了的老说法,谁又不知道谁的命脉?   曹管事便反驳道:“几匹战马,我等收拢了再送回都指挥使司,且问是涉及了军事还是涉及了政事?再说如今天下板荡,我主作为宗室,难道不该为国尽忠吗?”   “这天下如何板荡?”   “如何板荡,你等心中难道不知?”   “......”   扣大帽子、人身攻击......这等商战的伎俩还真是朴素。   偏偏双方都有高手,互相忌惮着,谁也不敢动武......   赵缨听得都要发困了,忍不住偷偷朝着钟小芸吐槽道:   “看这架势,只怕没个十年八年的可吵不出个结果。小王爷就没点别的想法?”   “啊?什么想法?”钟小芸不解道。   赵缨便打着哈欠:   “不如先在这儿拖着时间,然后派个送信的,快马加鞭摇人去......就算你们不这么干,难保对方没有这等阴暗的想法。”   若是一方来了更高的高手,一切嘴炮就都只是笑话了。   钟小芸却是很认真地说道:   “商队里的高手,一个不落地都来了。再去摇人,就只能去锦城摇了。”   而且......对方也差不多!   刘定国已经是郑大帅阵营里的第二号人物,除了郑秉忠本人也叫不来其他高手。   百匹战马固然不算是小数,但是......至于连郑秉忠本人都惊动了吗?   钟小芸不这么觉得,便是赵缨也觉得够呛。   于是,她便偷偷地溜进了屋子里......   “处安道长,该你动手的时候到啦!” 第151章 默契   处安道长并没有头铁到直接冲出去。   双方都有高手坐镇,虽哪一个都不如他的实力强,但是围在一起必然能让他吃个大苦头!   在院子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没人注意到,那座草屋的茅草顶上突兀地开出了一个洞来......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而后又如惊鸿般翩然落地,全程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打探清楚了,四海商盟的人在村东头,郑贼的人都在村西!”   赵缨悄声说道。   而双方各自收拢来的战马,也和各自的高手都在一处。   小院里聚拢了大部分的高手,看守战马的,却反倒薄弱多了......   “那他们怎么办?”   处安道人忽地指向村中。   一道道死死掩住的门扉后面,尚有一双双或警惕或惊恐的眼睛注视着外面。   这些村民......   “那些钱财粮食本就属于他们,咱们只要夺回战马就好!”   力所能及的地方管上一管,后续如何,她也无力左右了!   处安道长此时早已换下了那身破得不能再破的道袍,只是套了一件寻常农家的布衣。而赵缨,也脱下了那身实在扎眼的金甲,只套上了件普通农妇的布裙,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两人都扯了一块黑布蒙面。   大亮天光之下,二人专捡草木茂盛之处行走。借着片片树荫,却是有惊无险地摸到了近前。   这些兵匪征用了一处不小的院子,里面足足塞了三四十匹战马......   “明面上看,这里只有一个五段武艺的高手,不足为惧!”   “却留心有没有暗中藏起来的......我不怕他们有埋伏,只怕动静闹大引得他们发现。”   若是那样,这三四十匹战马目标太大,可不太好转移走......   赵缨蓦地闭目,暗暗地以煞气扩散向整片宅院。   人可以伪装成普通村民,但是真元波动隐藏不了!她暗暗探查着,每一个高手在什么方位,自是尽收眼底。   随着她对煞气的运用炉火纯青,这道煞气的扩散,甚至堪称神不知鬼不觉......莫说宅院中的各路高手,就连身畔的处安都一无所知。   “墙外树上还藏着一人,屋后面水井边上也蹲着一个,都是五段的高手。其余的,都不足论。”   赵缨笃定地说道。   这一手,便连处安都有些震惊:   “原来你还有这等手段!”   “嘿!本姑娘的手段还多着呢!”   赵缨微微笑道。   二人不必多做交流,便默契地兵分两路,一人摸向了树下,另一个却潜到了屋后。   五段的高手,在江湖上几乎可以算是一方豪雄了!巫山派那等大门派里可居长老之位,便是在郑贼的军中,也都是副将以上的地位。   然而,这样的两个高手,却在二人的偷袭之下不明不白地被扭断了脖子,甚至连个声音都没发出。   端坐在院子里的那个高手,更是对此毫无察觉!   斑驳的院门之前,两个人重新站定。   赵缨抄了一把单刀,处安道长则是捞了一组弓箭——皆是从那两个五段高手的身上扒下来的!   二人只是互相对视一眼,不需多做交流,便已然默契地点着头......   一、二、三......   砰——   大门猛地被踹开,而后在里面的看守没做出反应的时候,就已经有两个身影迅速地滚入其中!   身未站定,刀光已然绽开,层层叠叠犹如花开重瓣。守在门口的两人最先遭殃,几乎是未发一声,便被赵缨给活剐了。   这个时候,院子里的众人才刚刚听到动静做出反应......   有守在后门的,探手就从怀中掏出鸣镝......只是院中的人员布置早被这二人探得清楚,又如何还有发出警报的机会?   “嗖”的一声弦响,却有两支羽箭分别射向了两个方位!   那两个掏出鸣镝来的,刚刚搭箭于弦,却先有一抹血光绽开在了喉间。   处安道长这才滚落到下一个位置,拉满弓弦,寻觅着合适的目标!   只一个照面,院子里面已经倒下了四人。仅存的五段高手,却终于姗姗来迟地做出了反应......   一声“敌袭”还没出口,赵缨的刀光早到!   “别叫,收你们来了!”   她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这团刀光连带着这个五段高手在内,一连笼罩住了离得近的四五个人!   而离得远一些的,无论是想打、想逃、还是想发出讯号,却也都逃不出处安道长的连珠箭!   全程静默的,甚至连院中的几十匹战马都没有惊动过!   不出一时三刻,还能站着的人,除了赵缨二人之外也只剩下了那个五段的高手了。   赵缨这才稍稍收手。   还不忘征询着处安道人的意见:“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处安却只是摇了摇头:“都是国贼,何必多问?”   那便好办了。   赵缨点了点头,抬手就要劈下去——   “别砍别砍,小人有要事相告!”   那家伙临死前磕头如捣蒜。   于是,那面卷了刃的刀锋就在他的脖子前面停了下来,精准得,甚至只要这家伙一哆嗦就能划破自己的皮肤......   赵缨勉力耐着性子:“但愿你能说些让我感兴趣的。”   “是、是......”   这个将官犹自惊魂未定,尚且还多言道:“二位可是来自四海商盟?”   “你管我们来自哪里?”   刀锋前送,便在那道黑黢黢的脖子上划下一道不浅的伤口。   感受着颈间的刺痛,这家伙终于不敢造次了。   连忙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吐了出来:“井中、井中有些金银,数量不少,希望能买我一条性命!”   “少废话,金银哪里来的?”   “都是岁神道的分舵提前埋好的!”   赵缨一时间又愣住了:   “这里面怎么又有岁神道的事情?”   “我家、我家郑帅最近和岁神道高层多有接触,似乎在密谋着什么,小人常常把守营门,故而知晓......至于谋取什么,小人级别不够,却是不得而知了。”   这将官哆哆嗦嗦地,将自己知道的都抖露了个底掉。   尚且还面露希冀之色:   “不知这些金银、消息,够不够买我一条命?”   赵缨下意识地望向了处安,而后者,却只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长刀前送,干净利落地送他下了地狱。   还不忘补一声:“不够呢。”   死不瞑目的尸体“扑”的一声倒下,赵缨已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了。毕竟乱世之中,见得最多的就是人的尸体。   只不过,这将官临死前抖露出的消息却让她浮想联翩。   “去岁孟神通归顺之时,曾有言:绝不向郑贼提供一粒粮食。然而如今来看,他们两方不仅早有勾结,甚至关系还很密切......”   这分明就是在积蓄力量,时刻准备再度起兵了!   她摇了摇头:“得跟华阳王府提醒一下,免得到时措手不及,却又害得蜀中百姓遭殃。”   她抬腿就往外走,走到门边,却终于被处安道长唤了回来。   “不必了。”   处安说道:“华阳王府一直防着他们呢!”   甚至来这里的路上,宋嘉祥还集结了一大批高手,准备给岁神道来一招狠的......   想到此处,他忽地心中一动——如此行动,不如邀请这位姑娘一路如何?   这位“安宁”姑娘正焦躁地踢着门板:   “这破世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安宁安宁,哪一日才得安宁?   她望着满院子乱跑的马匹,忽地问道:   “道长,你会赶马吗?”   处安道长略微一愣,却只是摇了摇头。   以前在军中时,他的确管理过马匹钱粮......可他也的确没有亲自驱赶过几十匹大牲畜!   赵缨便失望地摇了摇头:   “那便只能便宜了四海商盟了......也罢,便宜了他们总好过便宜了郑贼。道长,还请你在此守住片刻,我去去就来。”   言罢,她抬脚就往外面迈去。莫说满院子的马匹牲畜,连那将官口中的井中金银,也同样看一眼都欠奉。   毕竟,她可亲眼见到马修礼和官军勾结,掠夺百姓家财的情景......这些金银怎么来的,自然不言而喻!   总觉得似乎遗漏了点什么......   带着这点若有若无的忧虑,她很快便再度回了那处小院儿。   四海商盟的曹管事和那刘定国将军,这两人吵吵了半天仍没个所以然来......倒是地上横七竖八地,已然倒下了好几个站不起来的伤员,显然是已经收着烈度切磋过了一场!   那曹管事,没想到却是真人不露相......这时口若悬河地辩论着,真元运转间,竟也散发出了极具压迫感的气势,竟不比那刘定国弱上多少的样子!   针尖对麦芒!   赵缨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钟小芸的身边: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钟小芸摩拳擦掌地道:“过一会儿估计会有一场架要打,缨......安宁姐姐您在这里,刚好为我们助助拳!”   就连这丫头都看得出来要谈崩了,那看来院子里的气氛的确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了。   赵缨却忽地一笑:“不用不用,咱们商队的人可犯不着折在这里。”   言罢,她附到了钟小芸,悄悄地将村西头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钟小芸既惊又喜:“当真?”   “当然!你姐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却又一点,一定要快些过去......去的晚了难保不被他们发现!”   “嗯,咱这就让宋嘉祥派人。”   钟小芸蹦蹦跳跳地,也附到了宋嘉祥的耳边,后者的面容也逐渐地惊喜起来......   却在这时,变故陡生!   一道极为强大的气息,骤然在村头方向爆发开。相隔甚远,然而单只是真元波动,就压得院中诸人喘不过气来!   所有人都惊骇地望向那个方向......所不同的是,一方面露希冀,另一方却尽是绝望!   “大帅,是郑帅来了!”   “郑秉忠......”   赵缨如临大敌。   这家伙怎么会......他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的呀! 第152章 棋差一着   赵缨忽地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的到底是什么事了。   若说仅仅只是几十匹战马,确实不会将郑秉忠引来,这位大帅还没这么闲......可若是加上和岁神道的隐秘勾当呢?   更别说,一位“上使”蓦地丧命于此,会不会再将孟神通也招来?   赵缨一时间发散开了思维,想通了很多事情——   比如为何一个小小的山村之中,竟会藏有一个岁神道的高层长老......他哪是如马无趾所说的那般被排挤来的?分明是假借着排挤之名,秘密派过来,专门主持郑大帅这一档子事!   比如为何仅仅几十匹战马的买卖,一来就是一个刘定国等级的大将......想必战马之事只是幌子,确保与岁神道的勾当不被发现,这才是真!   这一切,本来都是隐秘进行着的......若非赵缨在机缘巧合下揭开了其中的秘密,只怕不会有人发现!   这两方,究竟有些什么密谋?   赵缨来不及细想,郑秉忠已然杀到了近前!   依旧是那个文质彬彬的儒将装扮,但是赵缨总觉得,这家伙和白帝城战场上的时候相比,明显沧桑了许多......   “郑帅!”   刘定国跪地行礼,静待这个身影从天而降。   郑秉忠却只是慈爱地扶他起来:“我儿请起。”   而后,那副和缓的神色转而变得凌厉,两道剑眉直竖竖地冲着宋嘉祥等人:   “小王爷,可当真是好高明的手段!”   钟小芸一下子紧张地,牢牢抓紧宋嘉祥的衣袖。而后者,却仍然面不改色。   “小王在经商一道上的确有些心得,却从未来得及和郑帅有什么买卖......不知这手段二字,又是所为何来?”   “哼,小王爷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郑秉忠冷哼一声。   倒也凑巧,若非钟小芸刚刚和他说过村西边的事情,他还真说不上一句“心里有数”。   可是,即便从结果来看,的确是他受益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他便也变了脸色:   “郑帅这话,还是到我父王面前说开了为好!怎地便心里有数?怎地就手段高明了?”   华阳王府的老王爷,在宗室子弟里面却是一个另类......非是他才识多高,武略多强,纯粹是他非常能打!   能让郑秉忠都忌惮的那种......超级高手!   郑秉忠冷笑一声,也不搭话。   他麾下的刘定国这才终于有空问一声:   “发生了什么事?”   郑秉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而后,只见他唇齿微动,将喉音以真元包裹着,传递向着刘定国处。后者便明显地面露愕然,而后也惊讶地传音回去:   “当真?”   “当然当真。”   郑秉忠冷笑连连。   望着这位唯一的养子一副被欺骗了的愤怒模样,他却也忍不住暗自摇头......我儿,你这般宽厚老实的性子,可不是乱世活命的路子啊......   那一边,赵缨自郑秉忠现身的一瞬开始,便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村西边的院子里足足消失了十几个得力手下,这事虽看得隐秘,却也不可能瞒得过这厮......而既然他出现在了此处,那么处安道长又在何处?   是提前察觉到了蛛丝马迹故而藏匿起来了,又或者已然遇害?   赵缨希望是前者,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的确有后者的可能性......   不行,她必须得去看看!   说干就干,想到此处,赵缨悄无声地混入人群之中,三绕两绕又转悠回了茅草屋子里面。   屋顶那处破开的大洞尚且泄着天光,风呼呼地往里灌着......她并未多想,一步跃到了房梁上面,又一步从那洞口钻了出去。   一只刚猛霸道的拳头,却早就守在了那个位置!   “轰——”   匆忙之中,赵缨只能同样地架拳格挡。   只不过她的实力虽然有所精进,但是双拳相抗的结果,也与在白帝城下之时一般无二......   轰隆隆的残响之中,她的身体重重下落,砸断了那根粗大的主梁,连带得那整栋茅屋都轰然倒塌了下来。   郑秉忠这才潇洒地立于废墟之上,大袖飘飘,飒然出尘:   “既然小王爷不知晓那事,那便定然是另有他人所为!在场所有人且听着:在本帅找出那件事情的真凶之前,所有人都不得离开!否则......这个女子便是下场!”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的吵嚷声却如同炸开了锅。   除了宋嘉祥、钟小芸等少数知晓内情的人,其他的无不又惊又诧。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问道:   “郑帅,可以细说下,到底是为了何事?大家伙儿可都蒙在鼓里呢!”   “不知?那便最好!”   郑秉忠只是冷笑:“若你知晓个一二,那本帅说不准便要怀疑你是同伙了!”   言罢,他施施然地从那片废墟之上走下,一步一步龙行虎步,每一步都宛若踏在了人的心胆上,踏得人心惊胆寒!   他的目光陡然凌厉:   “若是没人出首,那么本帅便只能......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了!”   又忽地收起,朝着宋嘉祥温和笑道:“当然!小王爷您是例外。”   这话似是给足了华阳王府的面子,但是宋嘉祥却只能愤愤地冷哼一声。   敢怒不敢言。   却忽有一个缥缈又森寒的声音传来,又并非场中任何一人所言:   “混账东西!”   “哗啦”一声,从那片破烂废墟之中探出一只纤细的手掌。   而后那个声音便越发清晰:   “郑贼,你这个混账东西!”   前度在白帝城下负伤之旧怨,再加上今日偷袭之新仇!新仇旧怨合在一起,赵缨的心中便又记上了深深的一笔!   她向来记仇......而惹过她的,崔知府也好梁督师也好,至今为止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没被她亲手了结的。郑贼再是强大,也不该例外!   喀拉、喀拉的声音之中,郑秉忠的大脚已然回踩到了废墟之上,将那只纤细的手掌严严实实地覆在了脚下。   他的神色冰冷,脚下越发用力——   “几次三番挑衅,真当本帅是泥捏的不成?”   一道寒光,却突兀地自他的脚尖前面破土而出!   没有人看得清,那道枪尖是如何刺到郑秉忠的面前的,就好像锋锐的枪锋本就该横在他的喉前一般。   也同样没有人看得清,这突然的变故之中,这位郑大帅又是如何稳准抓住黝黑的枪杆,牢牢地将枪尖卡在喉前不到半寸之处......   风沙大起,那片废墟也随之翻滚如波浪。   而后竟显露出一道靓丽的身影来!   “巧思不错,若本帅大意一些,还真的让你偷袭成功了!”   郑秉忠怜悯地摇着头:“只可惜,实力差得太大,恐怕即便让你得逞了,也难伤到本帅分毫。”   与此言相对的,赵缨却是一言不发。   那张噙满冷笑的脸上,遍布着尘灰与鲜血。她只就手一抹,抹出一片干净的长痕来。   沾着血的手,再度握到长枪之上——   那锈迹斑斑的枪头沾了血,便一下子绽出万道寒光来!   “不对......什么!?”   郑秉忠察觉到异样之时,已然有些晚了。   他抬抬手,就能将这女人的脑袋拍得粉碎......但是体内的精、气、神,皆顺着枪杆源源不断地流了出去,他莫说是抬手,便是屈起一根手指都是枉然!   那女人......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明明陌生得很,然而眼中如火焰般明亮的眸光,却是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相差如此大的实力差距,他郑王爷郑大帅郑秉忠,如何就生出了恐慌之感?   他微微出神。   而体内的精气神,却一刻不停地向着对方体内涌去......   “郑帅,得罪了!”   “嘭!嘭!嘭——”   却是忠心耿耿的刘定国,抡着一把沉重的关刀,接连不断地拍在了枪杆之上!   这两人的状态诡异,故而他不敢攻击两人之中的任何一个,唯恐将他自己也栽到其中。   这份谨慎,却让他找到了为数不多的解法——连接二人的桥梁!   重重的力道传来,却是赵缨最先支持不住。   她本就有伤在身,此时不仅接受着郑秉忠渡来的元力,还硬生生地承受着一个同阶高手的全力攻击!   “啪”的一声,宽大的刀头断为两截......赵缨也终于到了极限!   小腹部的伤口本已愈合些许,却又被震得再度崩开,体内的真元也不由得一阵紊乱。她强忍着,却仍是“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手中枪再也握持不住,松开之后,她的两手仍在颤抖。而失去了连接两人的桥梁,郑秉忠也终于再得自如......却也同样,满心忌惮地将那长枪丢到了一边。   “我儿,你救了本帅的命!”   那邪性的东西让郑秉忠也满心后怕。   毕竟是炼神层次的顶级高手,郑秉忠连一个呼吸的时间就不用,便如常般平复好了气血真元。   他从刘定国的手中接过断刀,斜在身后,一步一步杀意渐浓。   “郑帅,饶她一命!”宋嘉祥急道。   “看在我父王的面子上,饶这女子一命,可好?”   他再度哀求,可是郑秉忠的脚步丝毫未停。   赵缨只冷冷地逼视着此人,目光之中没有一丝退缩:   “若无你那孝顺的好大儿,定叫你今日死在这里!”   却只可惜......   也罢,棋差一着,无怨无悔!   她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郑秉忠也无言地举起了断刀—— 第153章 谈笑退郑贼   叮——   轻轻巧巧的一声碰撞,却妙到毫巅地,将那沉重的大刀给带得偏转开来。   劲风擦着耳畔扫过,刮得赵缨脸颊生疼。   她忽地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触......就好似冥冥之中,知晓某个人就在自己的周围,于是再强大的敌人,便也就那么一回事了!   猛然张开眼睛,正见处安道长横在自己的身前,刚刚好好将郑秉忠带来地威压尽数遮盖。   “抱歉,我去取了样东西,故而来晚了。”   他轻声说道。   只是赵缨的视线,却一直离不开他手中那把熟悉的长刀......   这把刀、这把刀......   这个人,这个改名换姓又换了一身皮囊的人......   若说先前只是怀疑,是猜测,但是看到这把破阵长刀的瞬间,她的一切猜想无疑都已证实。   只有他,只有他,才能用此刀到了人刀合一的程度,才能号令其中流水般的龙元,才能和赵缨脑海中那个伟岸可靠的背影合二为一......   她潸然泪下:“川!我有话对你说!”   偏偏这时,处安道长又不敢将视线稍稍离开半分,故而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就连她言语中的“川”字,也只当是“处安”两字快读的正常发音。   只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待我退了强敌,再与姑娘把酒言欢!”   这话,便也够了。   一路追寻他的踪迹到了此处,也不差这一时三刻了。   只要他在,只要他在......   赵缨心中暖洋洋、甜滋滋,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等你取下郑贼的首级!”   “郑贼”本人......却早就气得炸了!   这狗男女......难道看不到他郑大帅尚在眼前?   “想要本帅的首级,还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郑秉忠冷笑着。   他言罢,只一旋身,手中关刀早已带着力劈华山的劲道砸了下来。而以郑大帅如今的修为层次,这一刀,却只怕真能劈开一座山!   面对如此势大力沉的一刀,处安道长依旧选择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应对。   轻轻巧巧地侧身,在大刀落在空中之时,细长的破阵长刀却以一个诡异刁钻的角度直奔握刀之手而去......   又是“叮”的一声。   很奇怪,这蕴满全力的一击,却在这轻轻巧巧的一碰之下,满满的劲力竟泄了个干净!   一击未曾奏效,郑秉忠却也不馁,垫步拧腰身随刀转,断开的关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半圆后,又再度势大力沉地兜头砸下!   处安道长却也同样,一招鲜,吃遍天。   又是“叮”的一声,郑秉忠的劲力又被化解开,沉重的大关刀却好似轻飘飘的枯草似的,全无一点力势......   “好!就这般抽陀螺!”   赵缨拍手称快。   可不是嘛.......在外人的视角中,也只看见郑秉忠一圈一圈地打着转,而处安道长则时不时地探刀入内,如挥鞭也似......看上去,可不就是如抽陀螺一般?   便是郑秉忠自己知晓虚实,却又如何能拿这道人怎样?   他固然看出这道人强借外力不可持久,但自己何尝不是因着赵缨的一击偷袭,而伤了根基?   转了也不知多少圈,他终于知晓,再继续下去除了徒自受辱之外,再无任何实际意义......   可是惯性已成,要停下来却又谈何容易?   “我儿,快来助我!”   刘定国与他早已默契,不需言明,就知晓自家大帅要的是什么。   于是他从手下身上“仓啷”一声顺下宝刀,而后蹭蹭蹭地踏步上前。   处安道长也叫一声:   “护好这位姑娘!”   言未毕,四海商盟的曹管事已然跃身到了赵缨身边。   只不过,刘定国的目标却从来不是赵缨......   作为郑贼阵营里面为数不多的“君子”,他倒让处安道长低估了其道德水平,从而连形势都错判了!   “道长,得罪了!”   刘定国举刀,便往处安道长的身上砍去!   此时,曹管事全心护着赵缨,援手也来不及;赵缨自己又受重创,武器还被抛在了一边,更无力援手......   宝刀,眼看着就要临身......   却有突兀的一声:“给老子滚!”   一向淡然的处安道长,逼急了也不是爆不出粗口来的。   那张斑斑点点的丑脸,不知何时竟已尽褪毒疮,露出覆盖其下的清俊脸庞。那双眼睛,更是幽深如无尽血海,让人瞧上一眼就要沉沦地狱!   刘定国已然和他对视。   他便好似看到了,无尽的黑暗与血腥......   蛊虫如潮水般扭来扭曲,只瞬息间就将他吞噬。每一只蛊虫,又都仿佛长着人脸,细瞧之下竟都是他举义以来所杀之冤魂......   明知此为炼神高手针对神志的冲击,但是刘定国就是支撑不住,呆呆怔怔地立于原地,仿佛魂都被抽走了一般......   还是郑秉忠当头棒喝一声:“回来!”   这才让他免于沉沦。   只不过,脑海之中如有针扎,一动思绪便痛得浑身冷汗......这个郑大帅麾下的第二号人物,只怕余生只能与噩梦相伴了!   所有人都注视着刘定国,唯有赵缨此时,仍在关注着处安道长的状态。   其实,自从他开始攻击神志之时,赵缨就注意到他的身体已然打起摆子了。   这分明是负荷太大,将要支持不住的迹象!   若仅仅是对付郑秉忠,他或许还能坚持好久;可是就是这么分心对付刘定国的一刹,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便已压上了......   赵缨攥紧了拳头:“郑贼,今日本姑娘可以放你一命,且将你的脑袋保存好,来日定当去取!”   有了这个台阶,处安道长便也收住了力道:   “既然这位姑娘如此说了,便算你这贼子运气好!”   他突兀收力,郑秉忠却尚存惯性。那魁伟的身躯抡着大刀,结结实实地砸落地面,带起尘土飞扬,身子还踉跄着,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   他勉力维持着风范,亦是冷笑:   “是本帅运气好呢,还是你气力不济,到此为止了?”   处安道长一副要死不活的虚弱样子,压根不加掩饰。   却坏笑着说道:“郑帅不信,尽管再来试试啊?”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便是要让这厮生疑,哄他快滚!   郑秉忠果然惊疑不定。   说到底,面对一个同样达到炼神层次的对手,他不想冒一点风险。   处安道长却又在此基础上,再度加了一把柴火。   “郑帅猜一猜,在下来得这般迟,是去了何处转了一圈?”   说着,他蓦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簿册,炫耀般扬了扬:   “这是在下在岁神道的分舵发现的,猜猜看是什么?”   不用猜,只看上面明晃晃的“账簿”二字,谁又能不知这是什么?   什么的账簿?   这时候拿出来的,当然是岁神道与郑贼往来的账簿了!   “这事,若要报告到京城去......郑帅可以猜猜,徐太傅会不会亲自镇压过来?”   徐克疾......   这是郑秉忠最忌惮的老家伙了!   他尚且冷哼一声,强撑道:   “关外北黎人虎视眈眈,中原的马王爷也不断迫近京城了,更别说还有江南的水灾、西北的旱灾......如此内忧外患,那老东西当真能腾出空来,管我这西南的事?”   “腾不出来,当然腾不出来。”   处安道长也是老实地一叹。   又转而提议道:“如此,你放我们一马,我们也放你一马,岂不两全?”   郑秉忠怒道:“你要本帅不得起事?凭你也配?”   处安道长不言,却只是又晃了一晃手中的账册......   良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也罢,也罢!”   郑秉忠怒气冲冲,转身就向外离去,连带着带过来的一众高手,也一并夹着尾巴走得远了。   一场剑拔弩张、一场血流成河、乃至于一场生灵涂炭......就这么被处安道长给化解为无形。   “哇!你太帅了!”   赵缨一边吐着血,一边雀跃着向他冲去。   她有满肚子的话不吐不快,有满腔的思念不吐不快,更有满脑子的爱意不吐不快。   只是......这家伙晃晃悠悠的,怎么就要倒了?   她大惊失色:“处安,处安......川!”   三步并作两步地狂奔上前,伤口撕裂了也不管不顾。   终于在那家伙即将倒地的一瞬间,一把将他揽于怀中!   一探鼻息,气息还算均匀......但是这面如金纸双目紧闭的模样,她如何能不熟悉?   他娘的,怎么哪一回见到你,都将自己弄得这般凄惨?   知不知道......会有人心疼的呀! 第154章 又一次分别   郑秉忠的人早已滚得远远的,赵缨便也又找了处空屋子,跌跌撞撞地将处安安置了进去。   简陋的柴门“啪”地一声关闭,隔绝了内外,形成了一个只有二人的小小天地。只是......   “我说,这位安宁姑娘又是何方人物?你新认识的朋友?”   宋嘉祥这位世子爷,竟然亲自猫在一座矮墙的后面,蔫不出溜地听着墙根。   他也并不孤独,另一个蔫不出溜的小丫头也同他一起猫着,只是却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作答。   钟小芸实在不清楚,该不该将赵缨的身份透露给他......   思虑半天,她还是决定暂时隐瞒。至少,也要问过赵缨之后,才决定和谁透露得好。   “是咱在苗疆认识的新朋友,还算投契,故而一路同行。”   “是吗?”   宋嘉祥若有所思:“可我观此女之行止,总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可却实在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了。”   “啊?”   钟小芸有些麻爪。   似曾相识......   她心中默默念叨着:缨子姐,这是他自己猜到的,可万万不是咱泄露的口风......   只是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终究是让宋嘉祥有些误会。   这位世子爷赶忙解释道:“的确是有些似曾相识之感,非是吾假托的借口......你千万不要误会!”   却是越描越黑......他没这句解释,钟小芸还想不到那一层呢!   眼瞧着这位冤家脸色渐变,宋嘉祥急忙转移着话题:   “要我说,还得是白山兄有魅力,才仅仅相识多久,就将此女迷得五迷三道的......呃,不对!”   他忽地住口。   因为他意识到,这位处安道长的真实身份也还不该四处透露......   钟小芸却只是不屑地白了他一眼:   “可不是,沈大哥何许人也!”   “当然......不对,你已经知晓了?”   “咱在苗疆的时候就已经打过交道,如何能不知晓?”   钟小芸忽地一叹:“只怕只有缨......咳咳,这位安宁姐姐还不知晓吧。”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眼见得天又要黑了。   宋嘉祥的眉宇间泛上了忧色:   “不能再等了!咱们必须快些返程,否则商队长时间留在郑贼的地盘,总归是个隐患!”   “可是,沈大哥......”   钟小芸迟疑道。   宋嘉祥则是当机立断:“锦城繁华,什么名医好药没有?且让他随我们一路回去,自有能人治愈好他!”   “可是......”   钟小芸尚且顾虑着赵缨的感受。   只是转念一想,反正赵缨也是要途径锦城的......暂且分开一会儿,想来也无大碍。   打定了主意,她便点着头,自告奋勇道:   “那咱就进去劝一劝!”   言罢,她霍地从矮墙之后站起身子,梆梆梆地,将柴门叩得很响。   这扇门扉,却是过了良久才吱呀一声洞开......   赵缨的面色发白,嘴唇上更无血色,看上去不是耗干了血气,便是用尽了真元。   那双眼睛尚自泛红,却又被她很好地掩饰住了。   一张口,那声音更是干涩得,好似吞了三斤砂纸:   “原来是小芸妹妹......有什么事吗?”   钟小芸探头探脑地朝里望了一眼,又回头扫视着身后四周。那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这才鼓起腮帮子,询道:   “咱可以进屋子说吗?”   “这......还请稍等片刻。”   话毕,赵缨又是“啪”地一声扣紧门扉。   耳听得屋里窸窸窣窣的清扫声响,钟小芸不由得和宋嘉祥对视一眼,皆是无声苦笑。   也不知这位姑娘在屋中闹出了什么狼狈事,就算在她面前,也要遮掩一番......   片刻之后,门扉终于再开,赵缨看上去却是气色红润了些。   “请进,快请进!”   言罢,几乎是用拽的,一把将钟小芸薅了进来。   就好似这样就能表示自己坦坦荡荡,没什么藏着掖着一般。   却是欲盖弥彰!   钟小芸一进房中,就闻到了刺鼻的血气。   也对......和郑贼的对拼中,不光沈大哥损耗透支,便是缨子姐自己也受伤不轻。   既然人家不想让她注意到这些,那她不提便是!   于是,钟小芸便开门见山道:   “缨子姐,我们要走了。”   “你要回家了吗?”   一路同行至此,赵缨免不了对这个好姐妹有些不舍。   “也好,跟随商队一同回返蜀中,总比和我一路要安稳得多。姐姐我提前祝你一路顺风了。”   只是,往后的路途没了个说话的人,只剩下她赵缨和岁神道的混蛋们大眼瞪小眼......单单只是这么一想,她便有些窒息的感觉了!   钟小芸却慌忙摇着手:   “不对不对,咱不是这个意思......虽然咱也打算和您告别,但咱说的是另外的事!”   她越说却是越乱,干脆一指榻上躺着的处安道长:   “是他,他要跟我们一起走!”   赵缨忽地皱起了眉头。   钟小芸也好,四海商盟也罢,在她的认知中都不算外人......故而她一下子就想明白了钟小芸想表达的含义。   理智一些来讲,让这伤员随着商队回返蜀中,的确要比自己在这瞎折腾要强得多。   可是好不容易重逢,她又如何舍得?   不知不觉,泪水已然潸然而落。   直到一颗豆大的泪珠划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啪嗒”一声砸在她的手背,这才将她从深沉的情绪之中唤醒。   而后便是长长一叹:   “也罢,你们先到锦城等我,我随后就到。”   说到底,也总算找到了沈川其人......这总是件好事情!   况且,有她这半天来持续不断地渡着元气,这家伙的伤势至少不该继续恶化才是。   那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她不舍地抚摸着处安那张陌生的脸。指甲划过道道毒疮,她并未觉得恶心,反倒只有满心的怜惜。   “等着我!”   赵缨坚定地说道。   而后,一口鲜血再也坚持不住地涌出了喉头......   “缨子姐,你......”   钟小芸一把将她扶住,搀着她缓缓坐倒在榻上,这才心疼地提议道:   “要不您也和咱一起走吧!一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当然不行!”   赵缨拒绝得斩钉截铁:“只要那个马护法才能带我找到总坛!而她,总不可能跟着商队一路吧?”   “您还要去总坛?”   钟小芸瞪大了眼睛:“沈大哥已经找到了,您为什么还要去那种龙潭虎穴?”   却正对上赵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失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沈大哥?”   赵缨若有深意地道:“看来这家伙果然就是老沈吧!”   完了完了,沈大哥千叮咛万嘱咐的,却还是说漏了嘴......钟小芸几乎想将自己这张臭嘴给撕得烂了。   可是看赵缨这模样,并没有半点惊奇的意思......想来自己不说,人家也早猜到了?   想到此处,钟小芸干脆也不装了:   “对,他就是沈大哥!您曾跟咱说,去总坛就是为了找他,可是现在人已经找到,您为什么还要去呢?”   赵缨的眸光陡然凌厉起来:   “为了彻底灭了它!”   原本不知这魔道有多伤天害理,只知他们处处与自己作对......可是这处小山村偏远到了这种地步,却仍无法逃脱其魔掌,那么在岁神道势力更加牢固的地方呢?   私仇加上公义,她早就与这魔道不死不休了!   不彻底灭了它,又如何再睡一个安稳觉?   她坚决如此,钟小芸自知无法劝阻。   想了想,也只能道:“您多保重,有需要咱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言罢,却是转头出了屋子,转瞬间便带了几个四海商盟的大伙计,小心翼翼地将处安道长给抬走了。   全程,处安道长都在安然沉睡着,从未抬过一次眼皮。   赵缨几次三番地抬起手来,想拦一拦,却终究被理智给劝住了......   “带上那匹小白马!”   这样,这家伙想找自己的时候,脚程也能快一些。   当天夜里,四海商盟的众人便点起了火把,赶着夜路返回了泸城码头。那近百匹战马,也同样被他们一路带回了商队之中。   按照约定,旬日之间又会有一直商队,走陆路将马匹运往巫山。有赵缨的亲笔书信,那个地方自然有人出钱买下。   事情看似告一段落,赵缨却只有满满的怅然若失......   她一跃跨上了小红马的马背,招呼一声:   “马护法,该启程了!”   本月十五,老华阳王的生辰之日......已经不到半月了! 第155章   在赵缨重新启程的同时,泸城郑大帅的中军帐中,也落下了一位神秘访客。   他仿若全身都笼罩在一团神秘的黑雾之中,纵然在灯火通明的军寨里面,也难以看清其真实样貌。   黑雾刷地一声,擦过巡逻的军卒队列,带起了火光摇曳。那队军卒,甚至只觉得耳畔吹过了一阵微风......   直到擦肩而过之后许久,这队巡卒的脖颈之间才接二连三地绽开血线。而这时,那团黑雾早就已经离得远了!   却终究惊动了一个谨慎之人!   “站住!”   刘定国在无人处,将这家伙给喝止住了。   作为此番军中的二号人物,他自是知晓一些隐秘,自也能猜到来人身份为谁。   可这并不耽误他为这些死去的同袍惋惜:   “孟教主深夜不请自来,又杀伤我这么多兄弟......这恐非做客之礼数吧?”   这位神秘访客终于显露出了真实面目。   白发如雪,却面相年轻......果真是堂堂的岁神道孟教主!   他嘿嘿一笑:   “本座此来,不能让太多人知晓,你那些兄弟便是必须要永远闭嘴的!不过......将军也不必为他们惋惜,毕竟郑大帅一定会厚葬他们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那一条条生命在他眼中,也不过只是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一般。   刘定国早就不忿地攥紧了拳头!   他深深地呼吸,勉力让自己的敌意不至于显露出来。   这才拱手一礼:   “郑帅方才回营,正在帐中歇息。某自去通报,还请孟教主静待片刻。”   言罢,还不忘阴阳怪气一番:   “可千万要隐匿好了,莫要再让某家厚葬自己兄弟!”   他拂袖而去,而后越走越快,生怕自己忍不住坏了郑帅的大事!   郑秉忠自那小山村回返,已有多时,此时正在中军帐中,聚精会神地钻研着地图。   刘定国作为最亲近的养子,早就有不经通传直接入内的资格。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帐外请示了之后,这才缓步入内。   “我儿,你来得正好!”   郑秉忠头也不抬,随手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说道:   “泸城这位置还是不好......西有左昆山部,北有曹化龙部,向东向南却都是莽莽群山,几乎是无路可退。思来想去,唯有联合岁神道的东川之地方能破局!到时南北夹攻,拿下锦城之后便可全据此天府之地,如此大业方才可成......”   出于礼节,刘定国只能等他长篇大论完了,这才深深一礼:   “禀郑帅,孟神通来了。”   郑秉忠这才抬起头来,目露惊讶之色:   “这便来了?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还不快快有请?”   刘定国尚且犹豫着,要不要将孟教主袭杀士卒一事同时禀明......又想到以郑秉忠的性子,未必真在乎这几条人命。   正踌躇间,孟神通的声音已经响在了大帐之中:   “不必麻烦,本座却是不请自来!”   大帐之中通明的灯火便在这一瞬齐齐熄灭,待再亮起之时,帐中已然多了一个黑袍包裹的神秘身影!   郑秉忠很是不屑地撇撇嘴:   “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了,始终不见你改掉这装神弄鬼的臭毛病!”   “哈哈......郑贤弟见谅!本座掌管如此庞大的教派,不这般又能如何呢?难道真能请动一个尊神显圣不成?”   孟神通在郑秉忠的面前,又换了一副嘴脸,仿佛是掏心掏肺的至交好友一般。   当年,还真是这个“至亲好友”的撺掇,这才让郑秉忠走上了起事反动的道路......另一路反王马成也是一样,却是被这厮忽悠得还要彻底一些。   郑秉忠明显不吃这一套,直接开门见山道:   “不知孟教主此来可有要事?本帅今日可帮你教擦了个脏屁股......还碰上了个硬茬子,甚至都伤到了根基!若无要事,孟教主还是请回,本帅却等不及要休养一番了。”   虽急切地要和对方联手破局,但是越这个时候越是要抻一抻。穷苦出身的郑大帅,对这等市井间的小伎俩倒是门清!   这话之中,也隐隐有些自抬价码的意思......孟神通瞧得出来,自也不会落入这么明显的套路中去。   只顺着话头说道:   “本座马长老一事,本座也有耳闻......若非本座也受了重创,此等小事如何值当麻烦郑贤弟?哈哈......实不相瞒,本座此番不请自来,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他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却狮子大开口道:   “望郑贤弟借我五千兵马,打下锦城之后,双倍奉还!”   敢情是哭穷加借债来了......   这厮向来狡诈,便是郑秉忠这等见多识广的豪杰,也不敢稍微掉以轻心。   他作势板起了脸:   “你们在蜀中那么多信徒,还差这区区五千兵马?再者说,本帅即便给你五千,你又能打下锦城来?”   锦城乃是蜀中第一大城,又有华阳王那等高手坐镇,莫说五千,就是五万十万,也不敢说能拿下......   他清楚,孟神通这话纯属瞎掰,定是要漫天要价之后再落地还钱......哼!他们这些大人物之间的手段,和市井间的讨价还价其实也并无什么区别。   “就知你吝啬兵马......也罢,就当为兄没说过这句话!”   孟神通一副吃了亏的惋惜表情,又转而说道:   “本座退而求其次,只问郑贤弟借一人如何?”   郑秉忠知晓,这个人才是这家伙一通云山雾罩的真实目的。   便呵呵一笑,抱着膀子说道:“何人?”   “能是何人?自是贤弟你呀!贤弟你一人,难道比不上十万雄兵?”   孟神通也笑得不怀好意。   只继续道:“本月十五,老华阳王寿诞......”   说到此处,他的话头便已然打住了。   在朝廷焦头烂额的现在,必然不会再有徐克疾那般人物腾的出手。那么他们在蜀中唯一忌惮的人,不就只有这位老华阳王了吗?   只要这位出了事情,蜀中的局势岂不是一下子就明朗了起来?   郑秉忠眯紧了眼睛:   “孟教主倒真看得起我......只可惜,本帅伤了根本,非静养不可,只怕帮不上什么忙了。”   “贤弟这是什么话?要论有伤在身,本座岂非伤的更重?此时到了该拼命的时候了!本座这副老骨头都豁得出去,贤弟又怎肯惜身?”   孟教主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煽动着。   只不过......郑秉忠仍旧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好像他真的打定了主意,从此做什么忠臣良将了一般。   呸!   他郑秉忠要能改了性子,只怕第二天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孟神通情知,还是好处没给够......却也暗骂:这样一个合则两利的事情上都要好处,当真是一毛不拔的典范!   他忽地长叹一声:“愚兄尚有一事,如鲠在喉啊!”   郑秉忠终于提起了几分兴趣,便道:   “既是不吐不快,那本帅便只能洗耳恭听了......”   孟神通便再叹一声:   “莫看我岁神道这般大的基业,也莫看我孟某人表面风光,实则、实则......唉,也不知愚兄尚有几年活头。那不肖子,偏又难堪大任,只怕巍巍大厦倾覆在即啊!”   这话一出,莫说郑秉忠本人,便是刘定国都是一头雾水。   好端端的,怎么就谈到了这里了?   难道说,难道说......   孟神通忽地正色道:“孟某今日可立字据,待我百年之后,数十万教众皆听贤弟号令!”   “此言当真?”   郑秉忠终于意动了。   他正愁怎么统合双方力量,给蜀中的官军来个南北夹击......若有此由头,那岂不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只是,这老狐狸肯下这等本钱?   孟神通也不废话,当即在堆满了卷牍的帅案上取来纸笔,笔走龙蛇,还不忘了以神魂刻下烙印......   “有此字据,贤弟现在就能调动我教部分力量了!”   他一副坦诚的样子。   他笃定,郑秉忠绝对拒绝不了这份大礼。   那厮虽说多疑谨慎,但也绝对是个赌性极大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被孟教主煽动着起兵。   之所以迟迟不肯松口,绝不可能是那厮忠于大赵,又或是不敢冒险之类......那都太过扯淡了!   仅仅是郑秉忠吃定了:他孟教主这副身子骨,无论如何都等不起、耗不起了,仅此而已。   那厮,只是在等孟神通提高价码罢了。   只要价码合适,以那厮的性子,便是他亲娘都能卖出去!   却又有什么,能比得上将整个岁神道都拱手相让呢?   郑秉忠的面色多有变幻。   他确实被这份大礼给砸得懵了。   固然,孟神通这老狐狸很有可能早挖了坑......可是这般大的诱惑之前,这点风险也是值得的!   他骨子里的赌性,又一次占了上风。   这事,值得一赌!   他不顾刘定国频频使着眼色,蓦地哈哈大笑道:   “小弟也早看那老华阳王不顺眼了!孟兄的提议,却是刚好和小弟想到一块儿去了!就不知,孟兄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便是孟神通早有预料,也不由得骂一声老狐狸。   好在,他也的确留有后手......   孟神通便没好气地哼一声:“急什么?此等大事,不缜密谋划怎么行?”   左右还有不到半个月,老华阳王的寿辰便到了,到时偌大一个锦城鱼龙混杂,不愁没有动手的机会!   “哟,孟兄要走吗?我儿,还不赶紧去送送?”   郑秉忠赶忙吩咐着。   只是,孟神通却只一拜手:   “免了,只要郑贤弟不要忘了及时赶赴锦城就好!”   说完,他的身影又化作了一团黑烟,悄无声息地便隐入了黑夜之中。   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   直到他走之后良久,刘定国这才敢提醒道:   “郑帅,此人狡诈,万不可尽信啊!”   “我儿,你当本帅全然不知?那厮定然在谋划着咱们的家底,不知在何处挖了坑了呢!”   “那您还往火坑里跳?”   郑秉忠便忽地露出狡诈之色:   “巧了,本帅也同样看上了他的家底。”   所谓富贵险中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倒是不信了,孟神通那厮早成了个病秧子,又能拿他怎么样!   想到此处......   “本帅倒确实好奇......这姓孟的明明受了那么重的创伤,如何便能活蹦乱跳像个没事人一般......难道岁神道中真有灵丹妙药?”   他也同样受了损伤,正需要这等东西。   刘定国想起了什么:   “岁神道的马长老,也曾赠给末将一些丹药,也不知......”   话没说完,便见郑秉忠摆了摆手。   说道:“你既知岁神道不可信,又如何知晓其中有没有做手脚?”   郑秉忠再度狡猾地笑道:   “不用他们送上来的......岁神道的分舵总不能长腿跑了,咱们自己去取便是!” 第156章 城门楼子有几丈高?   锦城,又称锦官城,自古以来便是西南重镇,亦是蜀中第一大城。   自小便在各个走镖长辈的吹嘘声中长大的赵缨——或者赵四娘,自也对此城的繁华热闹早有耳闻。只是,听说归听说,锦官城这个高大巍峨的城墙,她也终究是第一次实见!   她在记忆中,尚能找到童年时吵着闹着要去锦城的碎片......但是父兄也好,叔伯爷爷也罢,却总是以保护为名,每次都锁她在深深的闺阁之中,徒然地望着碎片般的天空......   直到她这个异界来的另类灵魂到来!   赵缨也不知自己为何就想到了这些事情。   她回过神来时,只觉心头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便自然而然地长叹一声......   这一叹,却来得突兀,陡然给同行的马无趾护法吓了一跳。   细细问去,这位安宁姑娘却又只是摇头,死都不肯透露半字了。   “咱们先进城,进城来说!”   赵缨顾左右而言他。   城门口处,等待进城的人早就排了长长的队,长得看不见尽头。   向门楼底下望去,却见城门大开......然而又有顶盔戴甲的武士目露凶光,以长枪短戟拦在门前,并不放任何一个人进城。   有人倒也尝试着塞钱......可是赵缨却意外地注意到,守门的兵卒宁可连好处费都不要,也不敢稍稍漏出一点空子!   “官兵换了德行了?”赵缨啧啧称奇。   又或者说:“城里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这才惹得严格盘查......”   她更倾向于后者。   却也暗暗吐槽:自己莫不是个柯南体质,怎么到哪里哪里出事?   不过......这药丸的大赵处处窟窿,她到哪里都平安无事,那反倒才奇怪呢!   想到此处,她忽地将马无趾拉到一个无人处,小声问道:   “给小妹交个底儿,城中是不是你们......呃、咱们教中闹出来的动静?”   若是,那么城门口盘查的就肯定是岁神道的妖人,她们两个就不要往枪口上撞了......可若不是,那她可要好好凑凑热闹!   哪知,马无趾却比她还要茫然......   “怎么可能!安宁妹妹于我教中而言,自是一等一的大事,故而城中即便再小的行动,又怎会没人告知于我?”   “......”   赵缨无奈地蹙起了眉头。   正踌躇间,城门处又有新的动静。   却见原本半开的城门,这时缓缓地全开了。门轴的“吱嘎”声还未止歇,城门里面先撒出来一蓬纸钱!   一声“晦气”还没出口,震天动地的丧乐已然如泥石流般轰击着她的耳膜了......   “谁家的白事,这么隆重?”   赵缨打眼望去,只见整个城门洞子都被白色淹没。披麻戴孝者络绎不绝,先行走出城外已有一里,后来者尚未出得城门......   看这架势、这规模,只怕死了全族都不止......赵姑娘恶毒地猜测着。   这时候,排在身后的一个挑柴老汉却忍不住搭话道:   “你们两个女伢子,是不是外地来的?竟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晓?”   赵缨便与马无趾对视一眼,皆有意动。   “不瞒老丈,我们姐妹两个的确来自外地,故而对城中事一概不知。”   “怪不得、怪不得。”   这老汉便将两担置于地上,单手拄着扁担道:   “看看,这么大的排场,不是达官贵人也得是富商巨贾!城里这两日死的人里,只有一人对得上号!”   他便蓦地压低了声音:“乃是锦城大营的将军,左昆山!”   两声“啊”字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一声是赵缨发出来的——是她没想到,左昆山在泸城地界上受了重伤,自此再无踪迹,却原来尚有余力赶回了锦城,这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十分庆幸,自己一直都打着郑大帅的旗号,这样就算这厮临死前透出了什么消息,也查不到自己头上去......   另一声“啊”,却是来自马无趾。   还多亏了官道上留下了左昆山的黑枪,这让她认定了,左昆山便是杀害她兄长的真凶所在!   这一声惊呼,便多多少少带了些仇人横死的痛快之感。   二人回过神来,却都知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   不待这老汉疑问出口,赵缨反倒先一步追问道:   “这样的大人物,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能如何?树敌太多呗!”   这个挑柴的老汉好似终于找到了能听他絮叨的人,一张缺了牙的嘴张开了,几乎是滔滔不绝:   “据坊间传闻,这位左将军常年驻军在外,甚少回家......却在七天之前带着重伤回来,几乎只吊着一口气。你们说,这不是遭了仇家截杀又是为何?所以老汉总教育儿孙,万事留一线,做事莫做绝......”   “呸!什么仇家?分明是遭了刺客!”   却是这边几人的谈论引来了更多的议论者:   “你们想,现今天下有多少不怀好意的势力?邪教、反贼、北黎人......哪一个不盼着咱大赵的文臣武将死得绝了?暗中派些杀手刺客,不是合情合理?”   又有人反驳道:“你这厮是不是脑子坏了?还刺客......看一看北黎离着蜀中有多远吧!要我说,还是这位左将军做了太多缺德事,遭了天谴喽......”   便有这人的同伴慌忙捂住他的嘴巴:   “你这厮不要命了!当着左家人的面儿,这话也是说得的?”   前一人便惊恐地闭上了嘴,望着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终于尽数除了城门,心中后悔地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虽然左家人自始至终未曾搭理过这人半分,这人却依旧心有余悸:   “不行不行,某家不入城了!”   言罢,却是连滚带爬地逃之夭夭,引起了一阵阵的哄笑声。   赵缨也在笑,只是笑得有些苦涩。   她分明看到了,一个小民在大人物面前是如何战战兢兢的,甚至不敢在不相干的地方说错一句话......这左家人平日之跋扈,可见一斑!   也让她更加坚定了:左昆山其人,杀得实在不冤!   她再度问向这个本地的老汉:“这城门,每天都这般拦着吗?”   “怎可能每天都拦着?那要这城门又有何用?恰是今天那左昆山将军停灵七日期满罢了!”   老汉捋着枯黄稀疏的胡须,说得不胜唏嘘:   “大人物要下葬,要占用这个城门,那么咱们这些草民呀,就算有天大的急事也只能给大人物让道!你看,这下子大人物终于用罢,这才让咱们草民入城!可是眼瞧着就要日落了,城门......可马上就要关了呀!”   老汉遥指着城门方向,这才见兵卒们收起长枪,放任一个个“草民”火急火燎地往里冲去。   只是......方才还严阵以待的兵卒,这时候却嘻嘻哈哈地瞧起了热闹,任凭拥挤的人群之中踩踏、摔倒了不知多少人,却也只是一副与我无关的高傲表情。   长龙一般的队伍,一瞬间便拥挤成了一团乱麻。   赵缨一把将那老汉拉住:“你这么大年纪了,这身子骨儿怎么挤得过年轻人?”   “不成啊!今日砍的柴要卖不出去的话,明天老汉就得饿死了!”   这老汉言罢,轻轻地挣脱了束缚,而后挑起扁担便也挤进了人群之中。   吵吵嚷嚷你推我攘之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受伤。那守门的士卒却只管盯着日落,待最后一线天光也隐入西边之时,那一道道长矛便重新架了起来!   “官爷,行行好......小人大清早就在这儿候着,可是候了一天了!”   “小人买菜为生,今日送不进城,明日可就不新鲜了!小人要赔大了呀!”   “官爷,家中老母尚等这药治病,耽误不得呀!”   “......”   等到现如今的,也多有自己的理由。然而这群狗日的兵卒却是一概不理,拎着长枪就朝人群吓唬道:   “你等刁民,是要集结攻城吗?自己不早点来,怪得谁来?”   “噗呲”、“噗呲”连声,那些长矛上当真见了血。那群兵卒却不仅没有收手,反倒挥舞着带血的长矛继续往前顶去——   推搡的人群,这才终于冷静了下来。可是,两扇沉重的城门,也在众人绝望的眼神中逐渐闭上了......   人群的最后面,赵缨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她忽地问向马无趾:“你们岁神道,能帮我平事儿吗?”   马无趾稍微愣住,试探地问道:   “你想让我们平多大的事儿?”   “不算大,也就这么大。”   赵缨这般说着,又在城门前的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挑柴大爷。   一把将其扶起来,又顺手将其肩上的扁担卸下。   而后......赵缨抬手只是一抛!   那扁担却如螺旋桨般,打着旋子疾飞而出,竟恰到好处地卡在了即将合拢的大门正中,留下了容许一人通过的缝隙。   “什么人?”   守门军卒气急败坏。   绞盘吱呀吱呀仍在转动......可奇怪的是,那根看似一挤就断的扁担,在罡气加持下,竟结结实实地将门给卡住了!   任凭这些军卒们如何施为,却都无济于事!   赵缨这才朝着马无趾笑道:   “一根扁担这么大的事情,记得帮我平!”   言罢她脚下轻点,轻盈的身形越过重重人群,人未落地之时便先以罡风撂倒了两个最为嚣张的军卒。   清脆的娇喝声随即滚滚入每个人的耳中:   “奉东川侯、龙虎将军孟神通军令,此门一直开到所有人都入了城为止,不得有误!”   马无趾已然被惊得目瞪口呆......   我的个亲姑奶奶,这事......可真不怎么好平! 第157章 虎无项   “安宁妹妹,你也太冲动了些吧!”   马无趾粗暴地分开人群,三步两步地挤到了最前面。   只不过,她想都没想便扯开了大嗓门,却终究让“安宁”这个名字传了开来。   不仅是在场百姓,就连这些守门的兵卒也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便是赵缨也微蹙眉头......若非她知晓马无趾就是这般大大咧咧,只怕也会以为别有用心。   罢了,左右也是个假名字假面孔,又有岁神道兜底,有何可惧?再者,就算以这个“蛊仙圣女”的人设来说,一个注定要献身的人,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念及此处,她反倒高声叫道:   “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东川侯龙虎将军孟神通麾下,蛊仙圣女安宁是也!尔等若是不服不忿,尽管去东川侯处告状便是!”   她巴不得那老东西赶紧找来,也好一了百了呢!   那为首的队率大受震撼,咬着牙齿放着狠话:   “好、好......老子记住你了,且看我家将军会不会参你们一本!”   谁知,赵缨却仍不打算善罢甘休:   “你们的将军,又是哪位?孟如虎,还是曹化龙?你等可知,今日差点引起了民愤?不如回去问问你们的将军,今日这事,我做得对也不对?”   她说一句,脚下也同样地踏前一步。而相应的,那队率却不由得倒退一步......   一步退,步步退......只不消几步,便将这一队兵卒都逼到了城门之外。   守兵之素质,可见一斑!   赵缨不仅摇着头道:   “承平已久、武备废弛!此等重镇一旦遭袭,却又如何守得住?”   身后的门楼底下,早有胆大之辈鱼贯而入。都是些涉及到自己生计的人,不得不入城......有赵缨在门楼底下守着,倒也没有兵卒敢去为难什么。   “问你们话呢,到底是哪位将军麾下?”   赵缨横眉立目,逼迫得这些兵卒再度后撤。至于她的问题,又有哪一个敢搭话?   眼瞧着不仅是城门外面,就连城门里面都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马无趾只觉得一个头有两个大。   就是岁神道势力再大,再能平事儿......也架不住这般无休无止地惹事啊!   她赶忙拉住赵缨,小声劝阻道:“在这锦城里面,尽是达官贵人!咱们教中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啊......”   没有?那便最好了!   赵缨要的,就是给岁神道找事儿!   自始至终,也没引出什么大官儿来,又或者岁神道的什么高层......赵缨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望的。   或许......城门口这点儿骚乱,还入不得那些大人物的眼吧!   她一边招呼着尚未进城的百姓们往里闯去,另一边,竟“呼哨”一声,将驮着轻便行李的小红马也唤了进来。   “无趣得紧!”   赵缨撇撇嘴,也正好顺着马无趾给的台阶下了。   她一抬腿跨上了马背,马未抬蹄,围观的人群却早已让开了一条通道。赵缨一夹马腹,小红马便唏律律一声,顺着这条通道钻入了街巷之中。   此时夕阳将落,赵缨纵马不停,踏着青石板路如入无人之境。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她便是想看一看,这个繁华的锦城到底还残存着几分秩序!   结果果真不出她的所料!无论是守军士卒,抑或是当班衙役,面对此等城中纵马之举,竟无一人敢出一声......   终于到了处没人的地方,她这才施施然地下马。   叹一声:   “这大赵,亡得不冤!”   ......   “这大赵,当真亡得不冤!”   城门楼上,一个满脸虬髯的老家伙正拎着个酒葫芦,对嘴饮得痛快。而在他的身旁,那个做校尉打扮的军将,却一脸讨好地赔笑不停。   “虎护法,没耽误咱们教中的大事吧?”   这校尉小心翼翼地确认道。   虎无项却只是在饮酒间隙抽空瞥了一眼。   才道:“一个出格的小丫头,能耽误甚大事?”   锦城这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仅有的一些朝廷耳目也都防着他们自家的华阳王去了......城门口这种地方,更是三天两头地出些事情。   今日这点小插曲,算不得什么大事。   当然......若不是他们岁神道压着事态,也说不准会不会引来什么更大的人物。   他想了想,教主谋划大事在即,还是一丁点的风险都不要冒的好!   于是他饮尽了葫芦中的最后一口,又吩咐道:   “象征性地抓几个倒霉蛋,然后做成铁案,明白吗?”   “明白明白,属下早和知府衙门打好了招呼......”   这校尉拱着手就要离去,临走却又被虎无项给叫了回来。   这虬髯老货咧嘴笑着:“老子还没交代呢,你当真就明白了?”   校尉一愣,试探道:   “老王爷寿辰在即,无论是官场上还是江湖上都来了不少贺寿的朋友,故而城中鱼龙混杂,哪方势力都有......虎护法的意思,难道不是将这事栽赃到旁人身上?”   “哈!你倒是机灵!”   虎无项哈哈一笑:“那么这女子口口声声说,奉了孟教主的军令......这又该如何瞒混过去?”   这校尉并未思虑到那么远的地方,一时间讷讷不言,只好赔笑着望向对方:   “请虎护法示下!”   “哼,就知你做事只考虑一半!”   虎无项抓着几根虬髯,冷哼着补充道:   “对于老百姓,什么都不需解释!你们官兵本就是唱黑脸的,有人假托教中人物唱个红脸,那是帮咱传教,高兴还来不及呢!至于官府那边......你且想想,什么人最有可能‘败坏’咱们教中名声?”   那校尉一点就透:“洗冤司......不对,那帮家伙搞事的话,官府不可能一无所知;那便是巫山卫了?咱们栽赃给他们?”   虎无项连眼皮都不抬,只是甩着酒壶,试图将里面的残酒也给倒进嘴里。   他虽不说话,那校尉却知晓自己已经说进了对方的心里了!   于是大喜过望:   “感谢虎护法栽培,属下这就去办。”   而后,一阵风也似,那校尉迅速地消失在了城墙之上。   虎无项这才抬起了眼皮:“老子可什么都没说呢!”   天边最后一抹残阳终究落了下去,秋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布袍底下的甲胄来。   酒已彻底饮尽,这老家伙却依旧赖在城门楼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马无趾终于姗姗来迟。   “以你马护法的脚程,竟也耽搁了这么久?看来这蛊仙圣女的确不太好应付。”   虎无项几乎要睡着了。   他抬抬手,便将手中的空葫芦给递了过去。而对方也是早有准备,也同样抬了抬手,就用一只装满的葫芦替换了去。   于是,这虬髯老货便终于又续了酒去:   “啧啧......还是女人家细心,老子的那些村蠢部下们,就没一个有这般眼力见的!”   马无趾却在他饮得正痛快的时候,一把将那葫芦夺了回来。   不待对方抗议,她先竖起了眉头:   “先给老娘平了事儿,再饮酒不迟!”   虎无项气道:“你这婆娘好不通礼数,哪有送人东西又夺回去的道理?”   马无趾不言,只是一昧地将酒葫芦藏在身后。   她的身法快如奔马,真要跑远了,虎无项便是再长两条腿也追赶不上。   无奈,肚子里的酒虫终究比面子重要,这老家伙终于求饶道:   “区区这点小事,老哥哥早给你平了!好妹子......快给我酒,可馋死我了!”   马无趾尚自不信:“这般快?那么多人看着呢,如何一一消除影响?”   “这你就别管了!老子执掌锦城城防这么多年,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虎无项眼瞧着就要伸手去抢了。   马无趾大怒:“同为十二缺,你跟谁称老子呢?”   口中这么说着,手里面却终究将酒葫芦抛了回去......   喝死你算了!   她没来由地,又想念起了牛无牙那个莽汉——那家伙和这老东西,可一直是臭味相投的酒友。   叹一声:“咱们教中,这次究竟要闹出多么大的阵仗?除了派去巫山的兔无唇和猴无腮,剩下能来的可都要来了吧?”   虎无项却是摇头:   “龙无耳镇守总坛脱不开身,蛇无足也借故推脱,再算上叛教的牛无牙、死去的猪无寿......掰着指头算,其实能来的,也并不算多。”   “这也足够了!咱们十二缺,什么时候集齐过一半以上的?”   马无趾颇感好奇:“上面对我们讳莫如深,便是我这个负责蛊仙圣女这么大的人物,竟也中途被召到了锦城!”   她话里话外不断地试探着,只不过这等试探还是浅显了些,自是引不得虎无项上钩。   那老家伙一口一口地啜饮美酒,竟是来了个听而不闻......   马无趾再度大怒:“喝死你算了!”   于是她一把再度将酒葫芦夺回,愤愤地甩到了城墙底下,而后气呼呼地远去,只留下一个愕然的老家伙......   “气归气,糟蹋什么东西?”   虎无项愤然摇头。   其实......他也并非不想回答,他也同样不知啊! 第158章 深闺高阁   岁神道在锦城中的据点,是一座豪华的五进院落。   对外,这处院落仅仅是某个富商的几处别院之一,里面养了几个外室,又雇了些供使唤的丫鬟仆役而已——这样的大宅,在锦城之中不说比比皆是,但也不在少数了。   但是,唯有岁神道内部之人才知,这处院落底下有一处密道,直通城外的分舵!   赵缨便在这座大宅之中,占了一角高阁。   恍惚之间,她竟仿佛又回到了尚且还是赵四娘的时候,那段闺阁中的日子......   “我如今,与那闺阁小姐又有什么区别呢?总归是不得自由!”   岁神道,就如同一柄时刻悬在她头上的利剑,若不连根拔起,又哪有自由可言?   抬头望去,却见头顶那轮月亮已近圆满。   算算日子,今天是十二还是十三来着?总之离着十月十五老王爷的寿辰,已经只有两三天的工夫了。   那便容不得她再做犹豫,箭在弦上,早已不得不发!   一路行来,她也早在心里拟好了行事方案......不敢说没有纰漏,只能力求万全!   将能想到的各种变故再度做了预案之后,她的心中便再度安定了几分。   看着天色,月已升到了天中......   “糟糕,今日的修行差点懈怠了!”   赵缨连忙闭目盘坐,将心神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   《陵阳子四时炼气书》中有言:秋食沆瀣、冬食沦陰......此时正值秋冬之交,南国的暑气尚未尽褪。故而这前半夜未散的地气,用于修行,最是合适不过了!   她如今突破到了六段外罡境界,身躯开辟了多处“天地之门”,便更能感受到四时交替之妙,修行起来不仅不似先前那般枯燥,反倒生出一种极为玄妙的通畅之感。   一闭目,再一张目,不知不觉就是一夜。   窗扉彻夜洞开,故而晨间之朝露几乎是全无阻滞地弥散了整片高阁。不止是梁柱墙壁,就连赵缨的身上,也同样被打得精湿。   体内那股“人蛊精元”,本就极度喜好阴湿之所,一夜的滋养之下竟亢奋地有些难以抑制!   于是那张光洁的脸蛋上,便扑腾扑腾地暴起一片毒疮,身上也不受抑制地,显出了大块大块的毒斑来......   “真是麻烦!”   她紧蹙眉头。   对于这等异动,她处理得早就驾轻就熟了。   体内经脉之中,也不需如何控制,只是催动着真元在这里堵一堵、那里通一通......于是那股子人蛊精元,便自然而然地顺着预留出来的通道,一路涌向了心脉!   那里,自有能收拾它的家伙!   那阵古奥难明的翕鸣之声,便果不其然地响了起来。赵缨甚至能从中听出些不满的意味儿,就好似如她一般的起床气......   “为何?为何又......”   “少废话!吃我的,占我的地方,让你干个活儿都这么多话?”   赵姑娘强势又果断地威压了回去,压得那虫子气场全无,只能学鹌鹑一般瑟缩着......   只是......得罪不起宿主,还得罪不起这股外来精元么?   小蚕吱地一声,便只是张开了横生的口器。顿时,心窍之中就好似生出了一个黑洞似的,不停地吸纳、撕扯着。   不消片刻,那团庞大的人蛊精元,便又被撕扯下来一道口子!不仅一夜的滋养化作乌有,就连原本的积蓄也搭上去许多......   那团精元便仿佛有生命有灵智一般,嗡嗡地收紧,又循着来路倒撤了回去。   只不过,来时容易,去时又怎能同样简单?   赵缨早就催动着真元,如列阵的兵卒一般守在了各处穴关上。   此消彼长之下,这团精元哪里再敢逞凶?东撕一块西扯一块,除了本源的一点之外,附在外围的精元就好像是养肥了的年猪一般,被赵缨一点一点地抽着刮着......   最终,这东西也只能瑟缩在经脉一角,再也不敢造次。   赵缨脸上的脓疮,便也随着这团精元的安分,吧嗒吧嗒地干裂脱落,露出光洁如新的再生新肤;身上的各处斑痕,也一点一点地消退、隐去,就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也不知道这团东西是个什么玩意儿,跟个癞皮狗一般......也罢,体内的东西多了,也不愁多这一个。”   言罢,她长身而起,经脉运转之下只一瞬就将布裙上的朝露蒸干,望上去清爽利落,真好似一个勤劳能干的苗家少女一般。   她“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却也恰在这个时候,顺着窗扉看见了马无趾匆匆赶回的身影。   看方向,似乎正想着她这处高阁而来......   赵缨略微想了一想,便又吱嘎一声合上门扉。   她将床铺弄乱、鬓发打散,又坐到了桌前,拈起一只梳子,装作很认真地梳着妆。   房门不待任何招呼的,就又被人从外推开了。   “我的好妹子,你呀可真会为我们惹事!”   马无趾抱怨连连:“昨天在城门楼前,可有那么多人看着呢,要堵这么多的嘴,实在不是一件轻省事情。好在我教中还有些人脉,这才能给你兜住......不过妹子啊,你以后可要注意一点,行事莫要这么高调了!”   这位大姐在言辞之中尽诉着如何如何不容易,但是......也许是不常说谎的缘故,她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眼神也四处乱飘,像极了菜场上刚学会压价的小商小贩。   说什么平事不易......赵缨半个字都不信!   只不过,她也看破不说破,只是盈盈行了一礼:“有劳了。”   “说什么有劳不有劳的。我的任务呢,就只是把你带到教主的跟前,妹妹你呢......便安安分分地听我指示,那便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马无趾这般大包大揽,倒让赵缨察觉出了些异样来。   安安分分......只怕是你们忙着自己的事,无暇估计到我了吧?   再者说,要真的安分了,她赵缨自己的计划又如何实施?   想到这儿,赵缨忽地试探道:   “我想去城中转转,不知道马护法可有什么推荐之处?”   “啊?你要出门?”   马无趾吃了一惊,眼神之中明显有些慌乱。   她胡乱地扯着各种理由:   “安宁妹子,你出自苗疆,可不知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那些汉人,看上去都是些和蔼可亲之人,背地里能有多坏,你可是想都想不到......”   这副说辞,说得赵缨差一点笑出来。   她作势真要往外走去:   “我不是深闺里的大小姐,我行走过江湖!”   “那也不行!”   马无趾忽地,死死拦在她的身前。   看上去,倒真好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管家婆子,千方百计地阻拦着深闺里的小姐踏出家门一步......   这副模样......赵缨认定了其中必有猫腻!   也罢,反正还有两到三天的工夫,足够她做各种布置了。   于是她安然地倒退回了房中,却是幽怨地一叹,演足了深闺小姐的派头:   “既然马护法这般说了,小妹又有什么话说?”   言罢,她装作发起小脾气的样子,一把将马无趾推出屋外,又“啪”地,将门扉盖得严严实实。   马无趾呆愣片刻,终究是哑然一笑:   “还是个贪玩的小姑娘......”   只可惜,这样一个小姑娘却被安排着献身了,也不知道她家中的大人是怎么忍心的?   思索片刻,她噔噔噔地下了楼,不过多时,又带上来了两个孔武有力的随从来。   铁锁“喀拉喀拉”地锁住了房门,马无趾这才吩咐一声:   “可一定要看好了!若让蛊仙圣女有什么闪失,我拿你们是问!” 第159章 暗流   关门落锁的声音很是清脆,赵缨听得自是一清二楚。   可她同时也觉得怪无语的......   “就凭这么几个虾兵蟹将,能关住个谁?”   她的手段早就今非昔比,甚至不用暴力破门,只需要将煞气悄无声息地撒出去,就能让门外两人自觉地给自己开锁。   而且......   “只关了门,剩下那么大一个窗户不管吗?”   赵缨无语嗤笑。   小心翼翼地掀起一帘窗角,视线撒出去的一瞬,院子里、房瓦上,各处明的暗的视线也都投了过来。   好吧......似乎这帮家伙还是投放了些人手的。   但是也同样,这些人手只需用煞气冲击那么一下,至少也能让他们全变痴呆!   换而言之,如果她真想一走了之,说走也就走了......只不过,离开容易,想再混进来的话,却又要多花一番脑筋了。   毕竟岁神道这条线还有用处,她还没打算舍弃。   最好的方式,便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溜出去,在城中做好自己的布置,联络上该联络的帮手,再悄无声息地偷溜回来......   大白天的估计够呛,再怎么也要等到晚上才好行动!   更何况......   赵缨大喇喇地敞开窗扉,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屋檐,一直射向了宽阔大宅深处的某个阳光充足的小院子里。   那个小院子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正躺在竹编摇椅上,懒洋洋地摇着蒲扇晒着太阳。   待赵缨的目光投来的一瞬,这老头儿却也同样回望了过来。   视线甫一接触,赵缨便感受到了不加掩饰的真元波动。   这老儿,至少也是个和自己水平相当的高手!   就算他不是专门来监视自己的,大摇大摆地出门也定然逃不过这老家伙的眼睛!   赵缨坦然地回望着,还相隔甚远地点了点头,就算打过了招呼了。   那老头儿便继续用蒲扇盖住脑袋,一摇一摇的,看上去早入了梦乡......   “来人,来两个人!”   赵缨忽地不耐烦地嚷嚷道:   “姑娘我就要饿死了,怎连个送饭的都没有?净桶也早装满了,就没人来收拾吗?难道人都死绝了吗?”   守在闺房外面的只是两个普通教众,哪里知道这位只是献给教主的祭品?上面有令不敢怠慢,他们便只好隔着紧锁的门扉,低三下四地回道:   “姑娘稍待,姑娘稍待!”   “快一点!若让马护法知晓你等如此待客,看你等会不会受到责罚?”   赵缨恶声恶气,一个惯坏了的大小姐形象便演得活灵活现的。   没了马无趾给撑腰,门外的教众自是不敢不从,不多时就听哐里哐啷的声音响个不停,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每一个都对赵缨点头哈腰的。   而赵缨,自始至终都只是斜倚在窗边,视线在窗外与窗内不断切换着。   无色无形的煞气早散了出去,外面的岗哨一个也漏不掉!   院子里面留了三个,房顶上还有两个......算上守在闺房门口的俩,一共七个精干的教众。   赵缨要了一壶甜酒,自斟自饮着。   时不时地,视线和那几个岗哨对上的时候,她还会没心没肺地微笑致意......这自来熟的样子,可全然没有一个深闺小姐的自觉,也并不像个被软禁起来的人。   眼看着那轮日头,自东边转向了西边,又坠入了深深的虞渊之下......   灯火已经掌上,但是昏暗的天色之下,仍可谓伸手不见五指。   马无趾在这时候,在闺房外面叩响了门扉:   “姑娘,睡了吗?”   赵缨这才将视线从窗外拉回来,不着痕迹地露出一抹浅笑,这才道:   “天刚黑呢,哪能睡这么早?”   “原来如此。”   闺房外面响起了一阵子支支吾吾的声音,似乎是这婆娘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赵缨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了也不知多久,似乎更远处有人催促了,马无趾这才心一横,干脆直言道:   “姐姐我要去办些事情,姑娘一个人在房中,可要安歇。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这两位兄弟就好!”   那两个守门的教众也同样应声道:“交给我们兄弟便是!”   赵缨则再度浅笑了一下。   心说这位马护法还真的藏不住心事......担心自己偷偷跑了,还特意来叮嘱一番。   便回一声:   “马护法安心便是,自苗疆行来,九十九步都走过了,又如何会在最后一步上反悔?”   “也是,也是!”   马无趾似乎长出了一口气。   而后,便又是噔噔噔的下楼声。隔着窗扉,赵缨很快就见这婆娘出现在了楼下,和几个黑袍遮面的家伙一道,瞬息间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看来,不光是她对于岁神道有些想法,岁神道自己也有些图谋啊......   赵缨托着下巴,静静地思虑着,在月光的掩映下真如仙子般娴静又美好。   黑纱一般的轻雾,不知何时便笼罩住了月色,也将窗前的女子遮蔽住了,朦朦胧胧隐隐约约......   盯梢的几个教众,不由得同时打了个寒战。   “好端端的,怎会起雾了呢?”   “管那么多干嘛?你就管盯着那处阁楼,差事完成自有你的赏钱!”   “盯着呢!一直亮着灯火,人又能飞出去么?”   “......”   屋中确实亮着灯火,人......也确实飞了出去。   赵缨早坐在了屋檐顶上,操纵着如薄雾般的黑煞,三两个呼吸间,便将其蔓延到了整片院落。   马无趾也不知是参与什么行动去了,竟带走了大半的人手......就连那个日间打过招呼的老人,也不见了真元波动。   这不是天赐给她的良机,又是什么?   “多亏本姑娘一直以来都收着手,马护法这个粗心大意的,断想不到......其实我也很厉害的!”   黑煞渐浓,逐渐遮蔽了这座闺阁,这道窈窕的身影,便也借着黑雾的掩映,同样在瞬息间远去。   直奔城中,某处挂满了白幡的院落!   不是别处,正是亡故不久的......左昆山将军之宅院!   “那左昆山可是真的死透了?若事到临头,却突然多处这样一个大敌......那可实在不是好事!”   这般想着,这道黑衣蒙面的身影,便穿过了重重白幡,倏忽隐没在了灵堂之中。此时这左昆山将军停灵七日已满,刚刚下葬,便是这灵堂之中也早散了宾客,除了他家中的独子便也只剩下了几个妻妾...... 第160章 福星   左昆山的独子,唤作左庄敏,尚是一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   即便是在肃穆压抑的灵堂之中,这家伙也压抑不住如狂风巨浪一般的愤慨之意:   “父亲临终之前,大叫了三声‘郑贼’!岂不是明说了凶手是谁?孩儿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定要为父亲报仇雪恨!”   坐于堂前的老妇人,便几乎是以泪洗面,唉声恸哭不止:   “我的儿啊!你父故去,你便是我左家唯一的顶梁柱......你也丢了性命的话,可教这咱们这一大家子怎么活呀......”   言罢,这祖孙两人抱头痛哭。这悲怆的气氛,甚至带动了灵堂里的其他妻妾啼哭个不停。   唯有挂在房梁上的赵缨,不仅无动于衷,甚至于还有些想笑......   “哭吧、哭吧!你们往日享了多大的福,就说明左昆山造了多大的孽!今日一朝打回原形,那才是百姓之福!”   倒是有一点好处......她在杀了左昆山之前,倒也曾谎称过自己是郑贼的麾下。歪打正着,却是刚好将这口大黑锅给甩了出去,乐得一身轻松......   她极有耐心地发散开了煞气,只觉得这处挂满白幡的院子各处都是一览无遗。   没有太过剧烈的真元波动,似乎......左昆山其人确实死得透了!   她仍旧不放心地再度搜寻了一遍,直到煞气掘地三尺,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便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赵缨刚欲离去,却忽地看见悲愤交加的左家大少,悄无声息地顺着后门溜了出去......她鬼使神差地一瞥,却是正看见这厮临出门前,嘴角竟是向上翘起来的......   这一笑,实在诡异。就好像那个孝感天地的左家独子只是一个外壳,踏出了门之后现出来的,方才是他的原型!   不对劲......   赵缨敏锐地捕捉到一点违和的感觉。   她也说不上来不对劲在何处,然而耳目所感知到的一切,拼合起来,就是在潜意识里给她一种危险的预警!   她很相信这种预警,毕竟这种潜意识里的预警救过她的性命。   但她不打算退避......毕竟,危险往往也会是机缘!   于是她轻飘飘地落于地面,无声无息,并未带起一片尘土。而后警觉地左右扫视一番,没发现有何异常,这才一阵轻烟似地跟了上去......   左昆山的宅邸,也是一片广大的院落。   这还是他去岁击破了郑贼,在蜀中落下了跟脚,又将家眷接了过来之后,老华阳王亲自赏赐的。   黑煞悄无声息地散开,透过重重屋檐,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左庄敏的踪迹。   这厮,却是已然推开了一处偏院的门,正满脸坏笑地,一步一步往里踏入。   从门里面出来的,却是一个丰腴的妇人......   “怎地才回?”   “老太太强要我守灵,耽搁到了现在。”   “不是都下葬了么?还守哪门子灵?要奴家说的话......唉呀不要动手动脚,万一让人看见!”   “怕什么?老鬼死都死了,还能管得到谁?待你到城外庄子上住个一年半载,再入我家门,我看谁还能说什么?”   “奴家先嫁你爹,再嫁给你,难道不怕别人笑话?”   左庄敏便嘿嘿直笑,大手早就覆上了妇人丰满的臀瓣上:   “早就生米煮成熟饭了,笑话能怎地?还能不吃饭了不成?”   “唔、唔......回房再说、回房再说!”   “......”   圆月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这不知羞的两人,终于消失在了月光遮蔽不到的屋内。   赵缨这才不紧不慢地,也摸到了这边。   未及动作,先叹一声:   “啧啧......左昆山好歹也算个豪杰,竟也这般家门不幸!”   那个猥琐的样子,哪像是个刚死了亲爹的大孝子?倒更像是个打算逛青楼的老光棍!   摇了摇头,黑煞便更进一步,顺着左庄敏的踪迹,沿着门窗缝隙溜进了黑漆漆的屋子之中......   她贴近了墙根,就听屋内一个气愤的声音:   “有本事的,就杀了老子!”   左庄敏的声音。   从悲愤欲绝的大孝子,到猥琐恶心的老淫棍,再到这副宁死不从的凛然模样......这厮的人设一会儿一变,实在是让赵缨摸不到什么头脑。   而后,便是噼噼啪啪的打斗声......不是那种香艳的打斗,而是确确实实地打起来斗起来了!   锅碗瓢盆摔砸的咣当声、家具木料折断的喀嚓声、以及间或发生的男人女人惨叫的声音......   这边的动静一大,立马就吸引来了好多家丁护院。   为首的家将当机立断地就要破门,却在这时,门里面传来了一声:“放肆!”   那家将虽有疑虑,但仍不敢忤逆左庄敏的吩咐。   只好在门外恭恭敬敬地应道:   “老奴担心少爷安危,故而......”   “本少爷能有什么危险?在自己家里还能遭人刺杀不成?还不快退下!”   “可是少爷......刚才的声音实在是......”   “休要管那么多!本少爷让你退下,你退是不退?”   “......”   那个忠心的家将顾虑再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得远了。   那闭锁的房门,这才吱呀一声从中洞开,“左庄敏”身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嘴角带着轻笑。   下一瞬,他如拖死狗一般从房内拖出另一人来。   看起相貌......竟如左庄敏一般无二!   两个左庄敏?   不对......那个站着的左庄敏,和方才的丰腴妇人,应该都是他人假扮的才对!   赵缨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一切不对劲在了何处......   “鸡无肾?原来是这个家伙!”   想想也对,自马无趾口中套来的情报,赵缨早知十二缺基本齐聚在了锦城......   按照这厮千面万化的本事,在什么时间见到他都不算稀奇事......只是不知他扮成了左庄敏的模样,却是为了哪般?   赵缨隐藏在暗处,便见鸡无肾拎着死狗一般的左庄敏,有商有量地道:   “那东西藏在何处?拿出来吧!左昆山将军一死,放在你的手上又有什么用处?”   左庄敏艰难地抬起乌眼青似的眼皮,哀求道:   “给老子一个痛快的,求你了。”   “怎么?这时知道后悔了?前几日你爹重伤归家,撞见你和他的小妾私通之时,怎不见你这般硬气?”   鸡无肾连嘲带讽:“不对,你倒是硬气过一回的......比如弑杀你爹的时候?”   “闭嘴!不......别说了!”   左庄敏忽地挣扎着坐立起来,面色在月光之下越发惨白。   迎来的,却只有鸡无肾狠狠的一脚:   “你做的,还怕别人说的?哼!旁人只知左昆山伤重不治,哪能想到是自家的亲儿子,因为私通害怕责罚,竟先一步弑父?”   他一点一点地破开了左庄敏的心防。   最后,又俯下了身子,在连滚带爬的左庄敏耳边敲下了最后一锤:   “最后告诉你一件事......你以为那妾室是和你两情相悦?其实她也是我们的人!”   左庄敏石化了。   “当、当真?”   鸡无肾笑得深不可测:   “安插在你爹身边也好,勾引你也好,甚至于撺掇你弑父......全都是我们干的!   “现在......   “可以告诉我,那东西究竟在何处?”   左庄敏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全部的力气。   他无声而哭,倒是比在灵堂之时哭得更为真挚。   “只要大人不将此事说于外人知晓,那东西、那东西......我带你去寻。”   “这就对了嘛!”   鸡无肾随手扯过一件妇人的肚兜,胡乱地套在了左庄敏的头上,就算是遮了面了。   而后一脚将他踢出了屋外,兴奋道:“速速带路!”   左庄敏讷讷不言地走在前面,引着鸡无肾紧跟其后。两个人却都没意识到,若有若无的丝缕黑雾之中,还藏着另一个窈窕的身影......   赵缨乐得比谁都开心:   “鸡护法呀鸡护法,哪一回遇见你都能有些意外收获,你可当真是我的福星!”   言罢,便也不远不近地随着福星而去。   转瞬,便又回到了那处肃穆的灵堂。 第161章 黄雀在后   “吱呀”一声,灵堂的大门应声而开。   “左庄敏”踏步而入,见那老妇尚且在牌位之前垂首坐着,不由得讶异一声:   “老祖母,您还没歇息呢!”   “为你们这些小辈祈福,不敢歇息!”   老祖母慈祥地说道。   天底下做长辈的,哪有不盼着小辈好的?若进门的是真的左庄敏,闻听此言只怕是能哭出来。   只可惜......这份苦心却都喂给了旁人!   “左庄敏”一瞬不停地,径直往挂满白幡的牌位之处走去,在老祖母的注视下,往供桌底下掏来掏去......   却掏了个空。   他很是狐疑,料想自己已然拿捏住了左家大少的命脉,那厮应当不至于虚言欺骗才对。   稍一思虑,他又忽地望向老祖母......   “那东西,是您拿去了对吗?”   老祖母手捻着一串油灿灿的念珠,闻言这才抬眼斥道:   “混账东西!你父新亡,就这般迫不及待地惦记上兵权了?”   “左庄敏”却据理力争道:   “父亲的部曲都是自己招募来的,这么多年没拿过朝廷一分饷银,本就是我家之私兵,又如何不能继承给我?再者说,我家沦落到此番危急存亡的关头,若再失了部曲,岂不等若任人宰割?”   其实......这些部曲是公是私,这老太太并不太在意。她在意的,恰是“左庄敏”所说的后半句。   老狮子衰亡,尸体难免引来鬣狗......若无新的雄狮支撑起族群,只怕溃散也只在一夕之间了!   她仍旧捻着串珠,却是幽幽一叹,终究是从怀中取出一块鎏金的兵符来。   叹道:   “老身非是斥责你不念人伦,只不过......军伍之事繁巨,你又年纪轻轻,若无十分手段,又如何能慑服那些骄兵悍将?”   “老身担心......”   她忽地,又将那兵符收了起来。   郑重地道:   “唉,虽说你父有言,自家部曲只认这块兵符,但是依老身看,还是缓些行事的好。”   “左庄敏”自然不依。   教中举事在即,正需要这部私兵的时候,他又如何能缓下来?   不知不觉,他的声音忽地冷了下来:   “老祖母可是当真?”   “好孙儿,这事可万万急不得!”   老祖母坚持道:“正值大丧,老身也能借此多压一些时日,你趁此时机走动走动,有老部下支持着,方能稳妥一些。”   “稳妥......”   “左庄敏”忽地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在肃穆沉闷的灵堂之中,显得那么刺耳。   老祖母不悦地蹙眉,先骂一声:   “混账,一点礼数都不懂吗?”   而后,她便看到......这位好孙儿竟忽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竟是要探手入怀,将那兵符强抢了去!   她年老体衰,如何敌得过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一时间慌了神,难以置信地诘问道:   “你......大胆,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   “左庄敏”一脸邪性地笑着,哪有半点孝子贤孙的影子?   “既然老祖母不肯成全,孙儿生有两手,自己会取!”   变起突然,老祖母下意识地只能向后仰倒,便就势摔了一个趔趄,一把骨头差点给摔得散了架。   她也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艰难地向后爬去......   张开嘴巴,一声“来人”还没喊完,脖颈竟蓦地被扼住。   回过神来,却见她的“乖孙儿”尚且直挺挺地站在一丈开外,那双手臂却在噼啪噼啪地暴涨!相隔甚远,竟也一下子将她给提了起来!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手中喀嚓喀嚓地加着力,扼得这老人家直直抽搐着......   苍老的手脚徒劳地挣扎着,可是干枯的指甲都折断了,也没有伤到“左庄敏”的分毫。   忽地,也不知是她触及到了哪处穴关,又或者是“左庄敏”的真气运转出了岔子......周身穴窍猛然间如针扎一般难受。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   “左庄敏”对此已然熟悉不已,自从在渝州,被那个女子种下了异种真气之后,便会时不时地发作。   他强撑着,左摇右晃,三抖两抖间,终究将老祖母怀中的兵符给抖落在地。   “左庄敏”这才满意地将她甩开:   “本座只要这东西,本不想要你性命......你若是早给我的话,如何还能吃这般苦头?”   摇了摇头,他一点都不留恋地往外走去,对于委顿在地的老人家,更是看一眼都欠奉。   只可怜左家的老祖母,一大把年纪了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早就进气多出气少,眼瞧着活不成了......   赵缨尾随而来,然而变起突然,她也只来得及施加这般干扰。   只得暗骂一声“畜生”,而后守在门边,静静地等待他走出来。   门外是明亮的月光,门内是昏黄的灯火......   “左庄敏”一步踏出,手中的兵符还炫耀似地一抛接着一抛。   正得意间,面前忽有一阵劲风刮过。白如雪的发丝拂过他的面门,尚带了一股令人迷醉的幽香......   他不自觉地恍惚了一瞬。   恰在这一瞬,手中便蓦地一空!   “什么人?”   他终于醒悟了过来。   然而下一瞬,锋锐的尖端已经顶在了他的脖颈之间,让他不敢稍动一下。   “鸡护法,出息了呀......都敢对着手无寸铁的老人家动手了?”   冷艳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恍若阎王殿里敲响的丧钟。   他大着胆子,抬眼一瞥......   面前女子的相貌并不多么起眼,只是两只如红宝石般闪耀的瞳孔,以及脑后如雪般的白发,实在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此刻,这女子手持着一柄小巧的木棍,又或许是一只束发的簪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玩意儿的尖端要了命得锋锐,仅仅是抵在他的脖子跟前,就已然有种深入骨髓的刺痛了。   他便识时务地赔笑一声:   “姑奶奶误会了,小人也是为民除害!”   “你认识我?”赵缨歪着脑袋道。   “左庄敏”便将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也似:   “第一次见,绝对是第一次见!只是姑奶奶这副尊容,让小人有些心折,这才套个近乎罢了......”   那就好......赵缨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家伙本身就是改头换面的行家,说不得就能观瞧出些端倪来。   她便再度一拧眉,将小木棍的尖端再往前抵了半分:   “少废话,你这厮怎就为民除害了?”   “当然是为民除害!姑奶奶您可没见到,左家人私底下是如何欺压百姓的......这老祖母自诩行善积德,却不仅对此心安理得,甚至还多有纵容,不知闹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要我说呀,满门抄斩都不冤!”   “左庄敏”说得义正辞严,仿佛真是个正义使者似的。   赵缨却只是撇了撇嘴。   揶揄道:“这么说,你鸡无肾护法当真是为了替天行道?不是为了这东西了?”   说着,手中鎏金的兵符也同样一抛一抛,红宝石般的眼神中满是嘲弄之色。   “左庄敏”便一下子哑住了。   他只得“嘿嘿”一声,再尬笑道:   “姑奶奶喜欢,小人送给姑奶奶便是......”   “废话怎么这么多?”   赵缨腻歪得,直接反扣住他的手臂关节,三扭两扭将他提到一个僻静无人之处。   这才正色道:   “你这厮要这兵符有什么用,岁神道这番又有什么企图?一五一十,全给你姑奶奶交代好了!如若不然,当心你脖子上多个血洞!”   雪白色的长发在月色下泛着光,无风自动,那双晶亮的红色眸子,直好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左庄敏”......或者说鸡无肾,便猛地心里打了个突。   暗道一声:教主在上,非是我老鸡嘴巴上没个把门的,实在是这世道,尽出一些凶残的女子......可莫要怪我!   思罢,这厮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人有什么就说什么,只望姑奶奶饶命!” 第162章 小女子   知晓这厮是个贱骨头,没成想这厮能贱成这副模样......   赵缨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着,半天才道:   “快快讲来,言辞之中若有不实之处,照样免不得多个血洞!”   言罢,她忽地抬手,滋啦一下自这厮的脸上撕下一大块软乎乎的“人皮”来。   这下子露出了半截子真面目,鸡无肾终于惶恐地抬头。   “是是是,小人不敢、不敢......”   他点头似小鸡啄米。   自从他的真名号被点破之后,他就明白这张假面孔已然失去了意义。事已至此,留着另半张脸更无甚必要,他干脆一把扯下,露出面具之下更为谄媚的表情:   “姑奶奶是如何认出小人来的?当真是好厉害的眼力!”   这王八蛋,这种时候还想套她的身份......   赵缨自不上当,直接横眉竖目地喝道:   “再废话,当心你的舌头!”   “是、是......”   眼见东拉西扯没有用处,这厮终于点到了正题上:   “那东西是一块兵符,除了调兵遣将,还能作何用处?”   赵缨一时来了兴趣,那根尖锐的小木棍却在这厮眼前晃了又晃:   “调何处兵,遣哪个将?快快与我说来,也好免受皮肉之苦!”   不需要那尖端刺入皮肉,单单只是上面缭绕的煞气,也足够让鸡无肾心胆俱裂了。   他只好如倒豆子般尽数交代道:   “左昆山的旧部尚有一万部卒,就驻扎在锦城西边五十里的石佛岭上,急行军一夜便可抵达城下......”   “少给你姑奶奶扯淡!”   赵缨适时地给着压力,逼问道:   “左昆山的头七都已经过了!这样一支部卒群龙无首,就没有朝廷官员前去接管?若单凭借一块兵符就能调动了.......呵,你当那些骄兵悍将都是些守法良民么?”   能问到这个份儿上,说明这位是真带过兵的......   而鸡无肾,虽未亲自掌过兵权,但是教中给他分派任务时也定然讲清了利害。   “嘿嘿......姑奶奶当真是聪明绝顶,小人实在佩服得紧......”   他下意识地恭维谄媚着,可是眼瞧着这句无谓的废话惹得赵缨又变了脸色,便赶忙追答道:   “姑奶奶有所不知,这支部曲是左昆山手把手招募起来的,吃的也是左家的军粮,说是他们左家的私兵也不为过。朝廷几次想安插进人手,都被他们自己给排挤出来了。现下,那支部卒亦由左昆山的副将执掌,可就等待着手握兵符的新主人上任了......”   赵缨越听越不是滋味。   左家的私兵?左家哪来的钱粮养得起一万人的私兵?   无非是混着鲜血的民脂民膏罢了!   赵缨一想起那个遭了劫掠的小山村,两只拳头便攥得咯吱作响。   闭目、调息......   足足十多息过后,她这才继续追问道:   “新主人?”   “正是左昆山的独子,左庄敏大少爷呀!”   鸡无肾赔笑着:   “现下,执掌那支部卒的是左昆山的副将,此人是左昆山自微末之中一手提拔起来,最是忠心耿耿,除了左庄敏,更是谁也不认!”   赵缨若有所思,不自觉地低声呢喃道:   “那这个人就必须死了......”   只要城外继续群龙无首,便不可能响应岁神道的筹谋......不对,或许杀掉眼前这个鸡无肾,让岁神道无法假扮为左庄敏,也可阻止那支部卒为岁神道所用!   她思虑着,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便不怀好意地在这家伙身上扫描着。   而鸡无肾全然不察,尚且在琢磨着方才那句没听清的呢喃声。   甚至还下意识地问了一声:   “什么?”   换来的,却只有赵缨的横眉竖目:   “不该你管的闲事,就千万不要多管!”   锋锐的小木棍吞吐着寒煞,森冷的杀意刺得鸡无肾骨头缝都发寒......他终于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星,下死手都不带犹豫的那种!   等等......   这等气质,这等杀意......   再细看下,这女人和巫山上的那位几乎是完全不挨着,可是不知为何,就让鸡大护法这么熟悉呢?   精通易容之术的他,一下子就明悟了什么,几乎是在牙缝里面吐出一口寒气来......   一声“红娘子”尚未出口,他一下子死死地捂住了嘴巴......现在认出她来,岂不是和找死无甚区别?   鸡无肾慌忙连声道:   “姑奶奶还有什么要问的,小人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缨便冷冷地抬了抬眸子。   暗道:待将想知道的都问明白了,再杀他也不迟!   便又追问道:   “你们教中还有什么筹谋?总不能指着这一万人,就想打下锦城这座重镇吧?”   且不说城中守军对这群骄兵悍将有何防备,无调令而兵进城下,本就等若明示了谋反!驻扎在城中的军队可比他们多多了,届时出城讨灭,几乎顺理成章,连个报告都不用打的。   鸡无肾却又道一声:   “守锦城南门的都尉,也是我们教中之人......”   “......”   方才的话收回......里应外合,的确有可能陷落坚城。   但是......   “即便你等杀进城中,在那么多守军面前,也依旧是寡不敌众!你等筹谋良久,总不可能只是为了抢一把就跑吧?”   “自然、自然......我等尚有郑秉忠大帅作为外援。”   “......”   赵缨不自觉地正色了起来。   不对,郑贼余部早已打散,哪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齐聚锦城?   此番能够响应的,定然只有郑贼麾下的少数精锐罢了!   念及此处,她才稍稍定了定神。   “哼!趁着老华阳王大寿,各方高手皆来拜贺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进来高手么?可是若真论起高手来,你们这些加在一起,能顶一个老王爷么?”   须知,老华阳王也是成名已久的炼神高手!   真论起实力来,或许老王爷的确敌不过巅峰期的孟、郑二贼......可是如今,二贼一个大限将至,另一个新近遭了重创,还真不一定是老王爷的对手!   只不过,话头提及到此处,鸡无肾的表情忽地变得奇怪起来。   那张堪称平平无奇的真实面容,一时间纠结成了一团,看上去好似被人从四面八方各打了一拳,将五官都砸进了正中间似的。   却是话赶话的,正触及到了此番图谋的核心了......   鸡无肾踟蹰着,在对于岁神道的忠诚和对赵缨的恐惧之中,却是逐渐倾斜向了后者......   便一下子咬着牙,忽地将声音压得低如蚊蚋:   “姑奶奶且先发誓,待小人交代完此事之后,一定要保住小人性命!须知即便姑奶奶要不了小人的命,小人回到教中也断断活不了了!”   他忽地啰里啰嗦,却让赵缨猛然意识到,这厮接下来要交代的事情不同寻常!   于是,赵缨便耐着性子,冷笑一声: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答应你便是!”   “有姑奶奶这句话,小人便安心了。”   鸡无肾四处打量着,见此处的确僻静无人,这才继续低声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教若要举事,便只差一个华阳王在前阻碍了......”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你们要刺杀华阳王?”   “嘘......”   鸡无肾慌忙做着噤声的手势:   “姑奶奶,您可是答应过小人,要保小人一命的!这般高声呼喊,若惹来了我教中人物,那小人还能活吗?”   谁知,赵缨却转脸笑得森冷:   “你这厮活与不活,跟本姑娘又有什么关系?”   鸡无肾大惊失色:“什么?你......你不是刚刚许诺?”   “是啊,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赵缨越笑越是森寒:   “和我小女子又有什么关系?”   言语方毕,那根小木棍便如分水峨嵋刺般直刺而出,既准又狠地扎向了鸡无肾的心脉! 第163章 都上吧,我赶时间!   几乎是必中的一刺,赵缨依旧谨慎地隐瞒着身份,没有将标志性的红艳枪显露出来。   她自不知,自己的身份早被对方猜到。也自然想不到,对方早就藏着足以匹敌的后手!   小枪的尖端刺破空气,带起一阵尖锐的啸声,一往而无前......   却意外地,从鸡无肾的身体之中空空穿过,只余“啵”的一声,好似戳破了某个泡影。   “竟有如此手段?”   赵缨不禁惊奇。   细瞧之下,这才看出她所刺中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件薄如蝉翼缈如轻烟的纱衣......   而真人,却早借着纱衣滑脱而出,在不远之处显露出了身形。   “娘的,可惜了老子一件保命的天罗衣,彻底毁在这儿了!”   鸡无肾骂骂咧咧。   言罢,却是转身就跑!   真元裹着煞气一通乱搅,早将这件纱衣搅得粉碎,赵缨的脚下反倒一刻不停地追了上去。   按说她的实力更强,真元更加浑厚,轻功远在那家伙之上才是......可是这个大院子里又并非什么空旷之处,这边一个墙角那边一道照壁,拐来绕去烦不胜烦!   赵缨“啪”地踹开一道大门,门后边一时间便有数不清的眼睛盯了过来。   没空理会这帮人的盘问,她一下子便放开了煞气。   一时间,被煞气笼罩的人便仿若置身在了无边的血海之中:数不尽的残肢断臂遍布四周,人头垒起了京观,生灵的惨呼声与哀嚎声不绝于耳,血与火的气味儿经久不衰......   煞气一放即收,这处院子里的男男女女却已经吓得傻了......   赵缨皱着眉头,挑了一个没被吓尿的胆大家伙。   问一声:“可曾见到可疑的家伙?”   “未...未曾!”   那家伙呆呆愣愣地回答道。   赵缨忽地想到:鸡无肾那厮既然号称千面万化,不会在断断时间内就乔装成了别的样子,混入人群中了吧?   可是这些做家丁、丫鬟打扮的男男女女,足有十数人之多,挨个查探何其费事?只怕不等找出那厮,便早让那厮跑得远了!   心念及此,她忽地心神一动......   早种在鸡无肾经脉中的异种真气,便在这是猛地一鼓!   一个嬷嬷已经跑到院子角落了,却因这一下子忽然趔趄着,差点一跤栽倒在地!   这嬷嬷的嗓子里却响起了浑厚的男声:   “不是说好了,早就解除了这道真气了么?”   “本姑娘新种上去的,你待如何?”   赵缨随口胡诌着......   男子汉大丈夫才讲究一诺千金,早说了不管她小女子的事!   言罢,她急忙纵越而出,自一片如行尸走肉般的仆役中间挤了过去。   却终究因为这一挤,又让那厮闪出了院子......   “哼!你跑不了!”   且不论那厮顶着经脉不适能跑多快,就算他真的跑远了,跑到了天涯海角,靠着异种真气的感应,她也照样追得上去!   念及此处,她的动作忽地就慢了下来。   感受着那股真气的方向忽左忽右,心知那厮在这大院儿之中无谓地绕着圈子,她一时间生出了一种猫戏耗子的残忍快意。   绕来绕去,却也有迹可循......   赵缨细细分析一番,很快便认定了那厮的目的地。而后,她便也不紧不慢地向着外面走去,甚至还有空余整理一番衣衫。   黑布蒙住了口鼻,黑巾遮住了扎眼的白发......   如此闲庭信步,她便恰到好处地,在雕栏朱漆的大门之前将那厮给截个正着!   “哟!鸡护法脚程可够慢的?”   赵缨戏谑地打趣道。   扮作门房打扮的鸡无肾,一时间亡魂大冒,脚下如生了风般又扎回了大院之中。   赵缨适时地一记飞脚,将这厮连带着华美的影壁一起踹得倒塌!   鬓间小枪已经握在了手中,只需稍微往前一送就能结果了他的性命。   可是鸡无肾先前绕来绕去,所做出的后手也在这时产生了效果......   赵缨忽地嗅了嗅,越嗅,面色越是难看!   一时间,不由得破口大骂:   “跑就跑了,烧人家的房子又为哪般?当真是缺德透顶!”   虽说左昆山一家皆非良善,遭了灾失了火的,她也只会拍手叫好......可是这把大火无疑会将事情闹大!届时引来了其他人物,只怕她杀人或是脱身,便只能二选一了......   赵缨的选择是,她全都要!   时间紧迫,赵缨也顾不得隐藏身份了!于是小枪蓦地放大,带着风声直刺鸡无肾的胸口。   就连鸡无肾本人,也几乎都认定了:吾命休矣......   却也正在此时,风声大作!   一大块绕着金丝的名木房梁,尚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正正地砸在枪尖上面,正将那道锐利的罡风砸偏了数寸。   差着数寸,枪尖便擦着鸡无肾的脖颈而过,除了搅断了几根散乱的发丝,并无其他影响。   赵缨知晓,这厮的援兵来了。   来得好快!   她恼怒地喝道:“来者何人?”   如此迅疾,定然早就埋伏在四周的!是早就安排好的接应?抑或是眼见火起才来援助的暗子?   正不断地猜测着,大火之中却显露出了一个雄壮的身影。   花白的髭髯乱蓬蓬地横生着,好似虎须一般。那身公差常穿的皂袍,也被他雄壮的身影撑得满当,映着西风和大火,猎猎作响。   “老夫忝为南门都尉,如此大火怎能不救?”   “救火的?”   赵缨冷笑一声,却是拊掌叫好:   “你救你的火,我杀我的人,井水不犯河水、互不耽误!”   言罢,她举枪再刺!   然而,风声又至!   这下子,来的却不止是一根房梁,却是一只硕大的拳头了!   这个南门都尉,出拳如奔雷疾电,瞬息间便已经到了眼前。他对危机中的鸡无肾理都不理,却是直奔赵缨的面门而去!   自迈入六段层次以来,赵缨对于真元、罡气的感知又进了一步,自然也能感知得到:这一拳若是轰得实了,只怕半颗头盖骨都要掀了去!   毫不讲道理呀!   电光火石之间,她很快便做出了应对:   腰身忽地以一个极诡异的姿势弯折而去,整个上半身同步后折,看上去竟仿佛被人生生对折一般......   那颗拳头便也擦着面门而去,虽落了空,带起的风声也几乎让赵缨窒息。   南门都尉也算是变招迅速。   眼见得冲拳击空,他立马改冲为砸,生生地改变了拳路,依旧冲着赵缨的面门而去......   赵缨的变招,也同样不比他慢个一分!   两只脚如扎根一般岿然不动,力从地起,又顺着紧致有力的大腿传达到了腰肢......   她的胸腔中,便不自觉地向上顶起一口气,到了嘴边便化作了“呀”的一声轻喝。   而后,以腰为轴,整个上半身如陀螺一般旋转了起来。   在消解了砸拳劲力的同时,旋转臂的末端——即长枪的尖锋之处,便转瞬间扫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正砸在南门都尉的后心窝上!   而那只消解了劲力的拳头,这个时候才堪堪砸到赵缨的后腰之上......   “呼......”   倏忽间,两人各拼了一记。   但是很显然,赵缨不痛不痒,而那南门都尉却是已然面色煞白,随即“哇”地一口吐出淤血来。   “好身手!想来阁下在岁神道中地位也不低吧?是个堂主?还是个护法?”   赵缨随口叹着。   倒塌的影壁之下,鸡无肾早趁机跑得远了......可既然有异种真气的感应在,赵缨也不怕找不到他。   反倒是眼前的这个高手,一时间激起了她更多兴趣。   那南门都尉,“噗噗”地吐出两口带着血的灰渣,看上去却反倒更加兴奋了!   “妈的,早知道不凑这个热闹了!”   他恨恨地骂着,却忽地面露讽意:   “你觉得,今日是你占了便宜?哈哈哈哈......只怕你顾头不顾腚,吃了大亏还不知道!”   “什么?”   赵缨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记起在偷溜出自己所在的大院之时,马无趾便先一步离去了......也不知去做了什么!   可是同为十二缺的鸡无肾都有夺取兵权的任务,马无趾难保没有其他行动。   再发散一想,十二缺既然已经来了大半,那么各自是不是都有任务?   呸!想那么多干嘛?   今日既然又遇上了一个岁神道的高手,除掉一个便算一个!   念及此处,赵缨忽地再度凝神:   “受死!”   言未罢,枪已出。   碎石粼粼的影壁下面,忽地又钻出来一个人影:   “虎老弟莫慌,且到哥哥挖的地洞中去!”   却是一个干瘦干瘦的佝偻老头儿!   若赵缨在小极乐寺多留一阵,当能和这位“鼠无脑”护法有个一面之缘。只是她当时未见,此时自也不会认出他来。   正在惊疑不定之间,一阵狼嚎也似的声响自外面街巷传来。   却是个半大的孩子,四脚着地、眼睛通红,不是巫山县见过的狗娃子又是何人?   狗娃子在这里,羊婆婆也不会远了!   赵缨心下暗吃一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还好,蒙面的黑布还在,包头的黑巾也没有散开。   只是方才露过红艳枪的样子,或许会被有心之人认出......可话又说回来,动手的是巫山红娘子,和她安宁又有什么关系?   鸡无肾?马上就找到他,让他不能泄露秘密!   于是,她不仅没有惧意,反倒提着枪再踏一步:   “你们一个一个来,还是让我一块儿杀了?” 第164章 杀出重围   赵缨当然没有发疯。   她不是不清楚,四面八方正有无数的岁神道高手正在集结;也不是不知,自己尚且有些未执行的安排谋划……   夜已经过半,她已经在左家大院待得够久了!   可是难道她想一走了之,这些家伙就会安然地放她走吗?   不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又如何脱得开身?   念及此处,她早将长枪抖动开了,上下纷飞的枪花闪烁着寒芒,怎一个“火树银花”得以形容?   “都给你姑奶奶受死!”   赵缨怒喝着。   枪尖很快便选定了第一个目标——却是最疯癫最诡异的狗娃子!   鼠无脑、那南门都尉等老货,自然看上去更好欺负一点......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若赵缨真的直冲这些人而去,以这些老货丰富的经验,说不得就会一哄而散,如放风筝一般遛得她团团转......   狗娃子却不一样。   功法特性的缘故,他一旦陷入了这等疯狗的状态,除了撕碎眼前的一切,已然不会多想其他。   赵缨认定了,这半大小子绝对不会逃避!   狗娃子果然露出了獠牙,而后前肢伏地,露出跃跃欲试的动作意图来。   如铜铁浇筑的根骨,便不闪不避地,正迎着那段枪锋而去!   “嗵”地一声闷响......   这孩子竟生生地,以那颗硬脑壳正抵枪尖!   狂乱的真气,就这般在他的脑袋外面聚拢成了一道头盔似的护罩,正抵住一往无前的枪尖,使其如陷泥淖一般,竟是不得寸进......   这孩子竟也如此进步神速?赵缨不禁暗暗诧异。   须知在巫山县交手之时,她与那一老一少尚且难分伯仲。然而此时此地,她的实力比起在巫山时何止天差地别?这孩子却也迎头赶上,与她最多只差一线......   难怪那几个老货都没有帮衬的意思,原来都是心里有底的?   只是赵缨除了实力大有长进之外,其他的手段更是今非昔比!   她忽地将煞气灌注进了眼瞳,随身带着的蜃珠,以及佛骨舍利之中的蜃怪也一齐显露出神通来!   狗娃子仅仅是凝神与那红宝石般的眸子对视了一瞬,心神便蓦地陷入了恍惚之中......   “咦?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常陷入迷惘之中的半大小子,便不出意外地又沦入了如此状态之中......   他恍惚之下,却是忽地又想起了什么,面上的狂乱之色又显了出来:   “是了、是了!”   “是了什么?”   赵缨适时地接着话。   狗娃子便果不其然地上了套,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   “教主集中我等十二缺,当然是为了提前做好布置,也好在后天......”   “狗娃子,住口!”   那南门都尉连忙虎吼一声,硬生生地将这孩子的后半截话头给盖了过去。   但是,就凭借着已经听清楚了的东西,赵缨已然心里有了数。   后天......那不正是老王爷寿辰的日子吗?   她稍微放缓了攻势,反倒又问:   “提前做好什么布置?”   哪知,狗娃子一下子比她还要迷惘:   “布置......什么布置?”   “......”   赵缨凝神静听,便闻听大火的慌乱之中,竟暗藏着一道若有若无的笛声。   原来那个唤作羊婆婆的老妪,果不其然也藏在了附近!   她并没有感知笛声的方位,因为那老妪肯定用了很多干扰手段。   要找出羊婆婆,她有更好的法子!   红宝石般的瞳孔蓦然现出黑红二色,更为强劲的神志冲击之下,那狗娃子面上的癫狂尽数消退,转而流露出符合这个年岁的天真神情......   另一边,鼠无脑和那南门都尉的拳脚早就直奔赵缨而来,凌厉的风声一听就不寻常。   赵缨却是不闪不避,硬接了这一拳一脚。强忍着气血翻滚的感觉,却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狗娃子的身上——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霸道的劲气猛然爆发,近在咫尺的狗娃子却正迷惘得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嘭”地一声!   狗娃子脑袋上的护体真气四散,即便是枪锋上的余力,也崩得他向后倒栽一个跟头。   他捂着额头,泪流满面:   “哇!好痛,痛死俺了......”   边哭着,他竟然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三面包围的局面顿时打破,赵缨的面前便陡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缺口!   南门都尉反应极快,忽地疾喝:“欺负一个黄口孺子,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老货的用意,却只是为了将赵缨的注意力转移过来,为路途中的教中高手争取时间,以便再成新的包围......   赵缨却只“呸”了一声:   “你们不是孺子就是老弱,本姑娘欺负哪个不是一样?”   嘴皮子上不落分毫下风,那双眼眸却丝毫没有被这老货给转移了注意力。   原本三个方向的敌人,如今只剩下了一左一右,想再拦住她,又岂是这么容易的?   她拧腰甩枪,再度抽向南门都尉,却在后者曲臂抵挡之时,忽地折向了更弱一些的鼠无脑的方向!   那老东西更是不堪,早就滑溜地退后了......枪锋到时,他已然到了早就挖好的地道边上,却只一扭身子,竟如土遁一般潜入了地道底下......   气得那南门都尉怒骂不止:   “老耗子贼性不改,遇事最先缩头,怎不改叫乌龟算了?”   赵缨却更是冷笑:   “你便是虎无项护法吧!别着急,待我一一将你们都杀了!”   被看穿了真实身份的南门都尉一时哑然,竟都忘了追赶,只能眼瞧着赵缨自鼠无脑的位置顺势向前,一直朝着狗娃子的方向追去......   却原来,不仅赵缨扫向虎无项地一枪是虚招,追向鼠无脑的一步更是虚晃一枪!她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是狗娃子而已。   或者说,是狗娃子逃窜去的方向,羊婆婆所在的大院深处!   “在巫山时,本姑娘忌惮你有直击神志的高明手段......今日可不同了,且看看我的手段比你如何?”   她面露笑意。   只要破除了那个入梦的手段,那个老妪,反倒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岁神道的高手想来还有没赶到的......可她如今却很宽裕了。   便紧追在狗娃子的身后不停,终于在火光熊熊的后厢房处,见到了大惊失色的羊无神护法!   “这娃子,岂不是要害死老身么?”   这老妪暗暗叫苦。   而后心一横,竟是直截了当地迈入了大火之中......   “鸡无肾向着华阳王府方向跑去了......以此消息,还阁下放老身一马,如何?”   赵缨想说:没有你的提醒,本姑娘也能找到那厮!   可是话到嘴边,却忽地感受到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这股气息的主人越来越近,赵缨猛地色变。   “马无趾?她也追来了?”   这婆娘的实力不算太强,至少比不上虎无项......可是她的轻功实在太快,对付起来实在难缠。   更何况,和马无趾同守分舵的,还有一个厉害的老东西......   绝不能让这婆娘将自己和“安宁姑娘”联系起来,要不然先前的所有努力都要白费了!   念及此处,她便刚好顺着羊婆婆给的台阶,顺势就下去了!   只道一声:“可。”   然后,她连狗娃子都没有管,便当真向着羊婆婆所指的方向远去了。   仅留下羊婆婆在大火之中慨叹一句:   “何等的仇怨,竟至于斯?” 第165章 尴尬   马无趾虽然脚程最快,所处的位置反倒离着左家大院最远。故而她紧赶慢赶,却终究是在赵缨走后的第十个呼吸,才姗姗来迟地落到这个位置。   她没有继续追赶,反倒是先费尽力气地,将羊婆婆从大火之中捞了出来。   “怎落到了这般狼狈境地?”   她吃惊地问道。   再瞧羊婆婆,果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虽然仗着真气护体,一时三刻不至于为火焰所伤,但是身上的衣物却免不了东一块西一绺的,比披着破抹布也好不到哪去。   至于头上脸上,那便更滑稽了:且不说烟熏得黑炭一般的老脸,只那头原本梳得整齐的白发,此时也被大火烤得焦黑卷曲,看上去倒和赵缨那世界的烫发老太太有几分相似......   羊婆婆无奈地摇着头道:   “说来话长,还是那女贼太过厉害!”   她没有细说,毕竟出卖了同伴才保住自身,这事儿也实在好说不好听......尤其是这位马护法,方才还刚刚帮了她一把的情况之下。   正这时,那个赵缨白日里对视过一眼的老者也落到了此处。   那张老脸不复白日间的悠闲,反而阴沉得好似寒冬里的老腊肉:   “怎搞的,这般难堪?”   这老者一怒,无论是马无趾还是羊无神都噤若寒蝉地俯下了身子。   “夏长老,还请息怒。”   正这时,虎无项、鼠无脑,还有一脸迷糊的狗无味也都凑到了此处。   唯独少了最先跑路的鸡无肾......   那被称为“夏长老”的老者便愈发恼怒: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女人,不仅夺走了鸡护法刚取到手的兵符,甚至还以教中的信号,让你们十二缺都放下了自己的手头事,四面八方驰援而来.......”   “结果呢?你们四面合围之下,反倒是各自吃了亏......让人家全须全尾地跑了不说,还将你们各自的任务都给搅了?”   夏长老竟然忽地笑出了声来。   怒道:“如此可笑之事,让老夫如何息怒?”   虎无项羞惭低头,鼠无脑恍若未闻,羊无神狼狈地甚至都看不出表情......唯有懵懵懂懂的狗无味,尚且一脸好奇地,不住地在各人脸上打量着。   便是知晓这孩子神志有失,夏长老还是面色不善:   “狗护法,你可有什么话说?”   “说话?是、是了!今日俺遇到了一个人,她很厉害的!”   狗娃子颠三倒四地叙说着,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直到他下一句话,石破天惊:   “她真的很厉害,和巫山上的漂亮姐姐一样厉害!”   巫山......   岁神道在那个地方吃过大亏——不仅在那里折损了一个长老,更是养肥了一个大敌!   先前并没有人向这个方向想过,但是狗娃子童言无忌的一声提醒,却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是了!今夜这个女贼也使得一手好枪法,和那巫山红娘子如出一辙。”   “何止?君不见那枪尖锈迹斑斑,却异常锋锐,如不是红娘子的红艳枪,又会是何物?”   “怪不得......虽说这人始终蒙面,难见其真容,但那冲天的煞气总归掩藏不了!非从尸山血海之中淌过绝难有此气质!”   “此人,定然是巫山女侠!”   “......”   在场的十二缺们七嘴八舌,终究让夏长老的面色越来越阴沉。   他蓦地喝止住了吵嚷,又怒道:   “老夫需要尔等做此马后炮吗?”   这处偏厢,便一瞬间又陷入了沉寂。   外面的火势滔天,然而主人家难有站出来的,便也没人承担起救火之责来。   失了组织,丫鬟仆从们便如无头苍蝇似的,多有卷了财物偷偷跑路的,连这处偏厢都多有光顾......   这几个杵在这里的怪异家伙,便分外扎眼。   “左家彻底倒了,便是左庄敏再掌兵符,只怕也号令不动城外的部曲。”   夏长老叹道。   这意味着鸡无肾的任务,已然彻底失败。   乃至于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各人各自的行动也同样无法继续了......   虎无项试探性地问道:“那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老夫怎知?”   夏长老一个头有两个大,全然不知该如何向教主交代了。   思来想去,他终究长长一叹:   “各自回去吧!且好生隐藏,再寻良机便是。”   却是单独地吩咐向马无趾:   “你的脚程快些,且和我一道,将今晚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明教主。”   有一个熟人出现在了锦城......教主知道了,或许会高兴的!   只望这个意外的好消息,能稍稍冲淡教主的怒意才好......   ......   那轮朗月高悬于天中,星斗静谧无声。   锦城的寂静,却被突如其来的大火所打破!   “走水啦!快救火啦!”   不仅是火巡捕,便是城中的百姓也自发奔走了起来。   赵缨却像是黑夜之中的一抹轻纱,逆着救火的人群,几个穿梭便到了华阳王府门前。   巍峨、气派,这座王府很是好找。   但是她却自朱门之前毫不停顿,转而折向了王府边上的另一处院子。   西川钟家的院子!   “嗯......钟家的院墙就低矮多了。”   赵缨连连点头。   其实这处院落也有高高的围墙,但是比起王府的高墙来说,的确低矮得多。   王府戒备森严、高手众多,她又不像鸡无肾那般可以改头换面。要混进去,或许还得倚靠钟家的某个熟人。   更何况,她原本的计划之中,就多有仰仗这人之处......这里无论如何都要来一趟的!   按照事先了解的讯息,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一处墙角之下。   蹬墙、翻墙,一气呵成!   翻上高墙之后,她却也不忙着跃下,反倒是看准了方位,如惊鸿一般纵身高跃而去。   恰到好处地,正扒在了一处阁楼的房檐上!   赵缨细瞧了瞧,见屋内灯火通明,便知没来错地方。   她轻抽出一只纤手,缓缓地敲击在窗楹上:   “小芸,小芸......是我,我来了!”   屋里顿时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听上去慌张得很,也不知是在看什么违禁之物......   过了很久,窗扉才吱嘎吱嘎地敞开。   钟小芸尚未来得及招呼,黑衣蒙面的身影,便在几乎同一时间撞进了屋里。   未站稳身形,却先笑着抱怨一声:   “怎地这么慢?姐姐我扒着屋檐,手都要断了!”   钟小芸的表情却有些怪异,那张婴儿肥的小脸儿红扑扑的,活像做坏事被抓住的窘迫模样。   她僵硬地笑着回应:   “呀!安宁姐姐,真的是你!”   “哈哈,当然是我......说起来有些惭愧,姐姐一路上多仰仗你照顾,到了锦城仍然有事求你。”   紧张了半夜的赵缨,终于在好闺蜜的眼前放松了下来。   心神却忽地注意到了一点不对之处......   “你刚才叫我......安宁?”   她狐疑道。   安宁是她在蜀中活动的假名字,二人在私下里,怎会以假名字想称呼?   除非......房间里还藏了他人。   再联想到钟小芸这一脸不对劲的样子,赵缨一下子促狭了起来......   她拿肩膀碰了碰对方:   “原来你们俩都到这一步了......话本里学来的套路?深夜幽会?”   钟小芸一下子窘迫得,小脸蛋儿更加红了......   “缨......安宁姐姐你说什么呢?”   “哈!还不承认!”   赵缨自来熟地打量着好闺蜜的闺房,只觉得比起她目前所居,奢阔精致了不知凡几。   那雕花的柜子,鲜艳的帷幔,厚实的床榻......好像处处都可藏人!   尤其是绣花的被子,还鼓起一个可疑的轮廓......   她玩心大起,装作不经意地踱步到床边......而后探手如电,一把将那绣花被给掀了起来!   “小王爷,这回看你藏到何处?”   厚实的被子底下,却突兀地露出一个光头来......   赵缨一下子石化了。 第166章 群英   “唉呀......这位是咱的师尊,来自峨眉的净师太!”   钟小芸介绍着,言辞之间多有埋怨:“安宁姐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赵缨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的,一直以为是宋嘉祥藏在这里......还想着都是熟人,互相之间随意一点也无所谓......   却没想到丢了这么大人......   她讷讷地捏着衣袖,红着脸行礼道:“小女子安宁,见过净师太。”   净师太竟也不以为忤,回着礼,也道一声:“阿弥陀佛。”   赵缨一把将钟小芸拉到了一边,幽怨地道:   “师太在房里,你怎地不提醒我......”   “咱也没有料到,缨子姐你这般莽撞......”   钟小芸满是无奈。   这话说的,她赵姑娘又不是莽撞一天两天了......   却在这时,那扇雕花的衣柜里面,竟也发出了异响。   先是窸窸窣窣的抖动声,而后这阵抖动声越来越大,间或穿插着“噗嗤、噗嗤”的换气声,就似是有人在里面抽搐不停......   而后,里面那人却终于忍不住了,狂笑之声一下子爆发开来......   赵缨恼怒地,一把拽开了柜门。   而后便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家伙,捂着肚子摔倒在了地上,但是笑声自始至终就没减弱半分!   不是宋嘉祥这个混蛋,又是哪个?   “世子爷......小女子的糗事就这般好笑么?”   赵缨咬牙切齿道。   还不忘转身瞪着钟小芸,好似在质问着:这下看你小丫头片子又有什么话说!   钟小芸脸红到了脖子根儿,忙解释道:   “呀呀呀,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总不能当着师太的面儿......   妈的,怎么这么尴尬?   宋嘉祥却在这个时候自己爬了起来,勉强止住了笑,嘴角却还时不时地抽动着......   “姑娘勿怪......噗......小王不是、不是在笑话你......噗哈哈哈......咳,抱歉......”   不是就怪了!   这厮分明在笑,根本就没停过!   算了,越解释越乱......宋嘉祥干脆转而说道:   “我与小芸......的确不是如姑娘你所想的那般......咳咳、深夜幽会。师太可以作证!”   该说不说,净师太果真不愧是峨眉山上的得道高人......如此精彩的闹剧在眼前,她竟然只是颔首微笑。   再道一声:“阿弥陀佛。”   赵缨却更加一头雾水了。   她的目光在钟小芸、宋嘉祥、以及净师太之间转来转去,不由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钟小芸便无奈地向着宋嘉祥说道:   “这位安宁姐姐,你前些日子也曾见过的,不是外人。咱们的谋划,可以让她也参与进来。”   宋嘉祥便点着头,温和地笑道:   “小王宋嘉祥,估计姑娘早就知道了......只是尚且还有几位朋友,正要引荐给姑娘认识!”   言罢,还不待赵缨作何反应,他忽地高声叫道:   “哥儿几个,自己人!都不用藏着了,都出来吧!”   话音甫落,便不断有嘻嘻哈哈的声音自远近高低各个方位传来......   帷幔后面走出来一个人,宋嘉祥介绍道:   “这位是王府的家将,唤作蔡杨,如今在巫山上做教头的蔡松,便是他的兄弟了。”   赵缨连忙见礼。   床板底下爬出来一位,宋嘉祥道:   “这位是钟家的客卿,晁太白晁老哥!”   赵缨再度见礼。   抽空之下,她不禁面色古怪地回望着钟小芸......   虽说是江湖儿女,但是一个大姑娘家的闺房里钻出这么多男人......着实也太奇怪了点。   然而这还没完。   屏风的后面,忽地又露出了一个脑袋......   “这位是青城山的林道人!”   房梁顶上也落下来一位......   “点苍派小剑神相里布。”   赵缨向着这两位一一见礼,感叹一声:“或许我今日来的不是时候。”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宋嘉祥笑着,也将赵缨介绍给了这几位:   “这位是苗疆的蛊仙圣女,安宁姑娘!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这几人也都一一向着赵缨行礼。   不知为何,赵缨总觉得这几个家伙的嘴角都带着笑意......想来都是在嘲笑自己刚闹出来的乌龙闹剧......   想着想着,她自己都绷不住地笑出了声来。   于是这个闺阁之中,便响彻了或粗豪或克制的笑声......初见时的紧张,便也因此而冲淡了不少。   “言归正传。”   宋嘉祥最先收了笑容,正色道:   “小王恰有一件大事,正在广募豪杰,姑娘如肯加入,定然能为这世间除一大恶贼!”   赵缨早猜到他们另有谋划,否则如此五湖四海客于深夜聚于钟小芸的闺房,怎么说也太过不像话了......   她即便信不过这些高手,对于宋嘉祥和钟小芸,总是不会怀疑的!   再者说,她本就打算借着华阳王府的力量,给岁神道来个反将一军......这一路上甚至已经将这计划给想得周全,连如何借助钟小芸混进王府,又如何说服老王爷,都给思虑出了好几条后手。   却不成想,宋嘉祥这家伙,倒和自己想一块儿去了!   这便省去了她很多工夫!   念及此处,赵缨便很痛快地点下了头:   “本就该如此!只是不知,各位已然谋划到了如何地步?”   “哈哈,谋划倒谈不上,只不过群策群力罢了。”   宋嘉祥将几个高手都唤到了跟前,团团地围成了一个圈。   就好似在对先前的“群策群力”做一个总结一般,他环视了一圈,这才言道:   “国家危难之际,朝廷正缺英才,故而我父王借着过寿之名,举一个群英会,再也顺理成章不过,对吧?”   众人纷纷点头。   青城山的林道人说道:“早在一月之前,这群英会的消息便已传遍了川峡四路,早有大批豪杰云集在了锦城。”   点苍的小剑神也说:“俗言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仅是蜀中一带,就多有能人志士报国无门的,恰逢一个群英会纠集文武英才,不知又会引来多少高手!”   群英会这个说法,倒是赵缨第一次听到。   她一直与岁神道一路,所接受的消息着实有限,故而也只知有大批高手前往锦城,却全然不知在老王爷的寿辰之外,尚有这么一层缘由。   只是她也同样忧心:   “那会不会有心怀歹意之人,也趁着这个时机混进了锦城来?”   岁神道、郑秉忠......这些家伙安分了大半年,可难保不会再起什么歪心思。   宋嘉祥却笑得神秘莫测:   “要的,便是将这些歹人给一网打尽!”   “啪”地一声,他一掌拍在地板上面,比父母官的惊堂木都要响。   赵缨微微侧目。   早日里只当这家伙是个天马行空的贵公子,却没想到还有这样大胆的心思?   一网打尽......无论是岁神道,还是郑秉忠一部,哪一个是好对付的?   她识相地沉默着,却只听宋嘉祥继续道:   “其实暗暗混在锦城的,又何止是心怀歹意之人?朝堂上的、军中的、江湖上的......但凡小王能联络到的,便都已安置在了锦城之中。此事绝密,自无外人知晓,目的就是要示敌以弱,诱使那些歹人先一步沉不住气......”   宋嘉祥说到此处,稍一停顿。   钟小芸便迫不及待地接口说道:   “而后歹人们,就一头扎进了咱们设置的天罗地网里......   “嘣——   “一网打尽!”   婴儿肥的小脸儿因为心潮澎湃而红扑扑的,实在惹人怜爱,赵缨便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计策!”   赵缨拊掌而笑:“但是说到底,还得看咱们提前布下的天罗地网够不够结实!否则,提前谋划得再好也是白费!”   一直沉默无声的净师太,便也点着头附和道:   “阿弥陀佛......安宁姑娘所说不错!歹人凶悍,非我等拼尽全力不可胜之!”   宋嘉祥便也咬牙发狠: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已经将能够安置上的力量,全都撒出去了!甚至还埋伏了几处“秘密武器”......从纸面实力来说,应当全然不在对手之下才是!   怕只怕......歹人们殊死一搏,自己这边反倒没有这股子觉悟......   细细想来,大赵的官兵在战场上,不一直是这股子德行吗?   可是官兵们吃了败仗,换一个地方照常霍霍老百姓,他们华阳王府行吗?   须知襄阳陷落之时,城中的襄王可没什么好下场......想来锦城若也陷落,他们也同样不会好到哪儿去!   宋嘉祥干脆拔出随身的佩刀,“嚓”地一下割破了手掌!   “我华阳王世子宋嘉祥立誓:不斩匪首孟神通之头颅,决不罢休!”   他死死地瞪着眼睛,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竟是前所未有的狠厉:   “还望诸君共勉!”   赵缨第一个响应,红宝石般的眸子里战意升腾:   “俺也一样!”   不论是为这两个朋友,为了锦城的百姓,还是为了她自己! 第167章 神思如雨丝   “小王爷,你们家最近可要留神一些可疑人物......特别是岁神道的鸡无肾,这厮最是擅长易容,化作谁的模样都有可能,还望多加小心!”   赵缨忽地言道。   一路从左家大院一直追到这里,她可一直没忘了这家伙呢!   虽说今夜遇见这么多同道中人,也实在让她有些意外之喜......但是这不意味着,她可以松懈半分!   岁神道还没灭呢!孟神通那老贼也还没死呢!其手底下的羽翼,自然是剪除一个是一个!   宋嘉祥沉吟着,似乎是在脑中筛选着那个“可疑人物”。   他感激道:“多谢姑娘提醒,小王会留心的。”   他的语气之中满是客气和疏离,其实赵缨能够理解。毕竟,明面上“蛊仙圣女”的身份,还远不足以让这位世子爷放下所有防备。   偏偏赵缨也是一样,对阁楼上这些新认识的朋友同样带着戒备......故而也不好透露出真面目来。   便只好叹一声:“既然小王爷有心,那便最好......”   其实最保险的,还得是赵缨自己去搜,借着异种真气的感知,不愁让他跑了。   可是一来,王府中人未必卖她这个面子;二来,也怕动静太大,让岁神道的其他人察觉到了动静。   既然宋嘉祥也有谋划,那么还是不要打草惊蛇的好......反倒不如借着华阳王府的力量,将那厮死死地困在王府里。   只要鸡无肾不能和外面的同伙串通消息,便不怕她“安宁姑娘”的身份拆穿!   赵缨忽地又道:   “我这边也有一些情报,诸位要不要听听?”   这话一出,倒是钟小芸第一个抬起了脑袋。   做为在场众人之中唯一一个知晓赵缨身份的人,她自是百分百地信任,故而不着痕迹地戳了戳宋嘉祥的腰间,却不成想力道大了一点......竟疼得后者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赵缨全程看在眼中,便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就给先前的糗事找回了些许面子吧!   她也不磨叽,干脆直截了当地接着自己的话道:   “实不相瞒,我刚刚从左家大院那边赶来,那一边......哼,左昆山刚刚过了头七,就已经有宵小之辈盯上了他的兵权了!”   赵缨便将在左家大院所见到、所听闻的一切,连带着岁神道的高手齐聚,图谋有大事......皆向众人一一讲来。   没有掺杂任何猜测和个人情感,她只是将自己所见所闻的一切如实叙述。   便已然有人怒不可遏!   “这帮狗贼!竟还妄图行刺王爷!”   青城山的林道人义愤填膺。   至于满腔热血的世子爷,更是差点将屁股底下的圈椅给拍碎了!   “好啊!本世子不去讨伐他们,他们竟然打上了我等的主意!”   言未罢,他却已然站直了身子。   客客气气地朝着某处立柱后面抱了个拳,宋嘉祥忽地朗声高呼。   只道一声:   “朋友,该你出马了!”   众人齐齐地向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梁柱之间只留下一片阴影,莫说一个人,便是个鬼都瞧不见。   可是一旦注意力落在彼处,细瞧之下,却也能看出这片阴影有些异常......   便有一个沙哑的声音自阴影之中传来:   “我明白,去去就来!”   言罢,那扇雕花窗户猛地洞开。   众人只能看见一道黑影在月色下一闪而没,想要细看,除了顺着窗洞灌进来的凛冽秋风,便再也不见其他。   过了良久,才有钟家的晁太白供奉感叹了声:   “如此境界,实在是可望而不可即......”   这老供奉须发皆白,余生还不知有几个春秋,自然有此一叹。便是年轻一些的林道人、相里布等人,也不由得心驰神往,久久不能出声。   赵缨便不合时宜地打破了沉默:   “这人是谁?感觉好生熟悉......”   宋嘉祥还未作答,先听钟小芸如同喝水呛着了一般咳嗽个不停。   他哪知这妮子的心里藏着什么秘密,只当是在提醒自己慎言......便只高深莫测地说一句:   “是个高手,秘密的高手!”   “......”   也罢,他不愿说,赵缨再追问也没有意义了。   只不过......   赵缨望向洞开的窗扉,死死盯着那道黑影远去的方向。   熟悉,太熟悉了!   尽管没能看清那人的相貌,甚至都没看清楚一片衣角,但是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还是让她狐疑......   ......   若赵缨能再看清一些,当能看到那人隐在宽大黑袍下的片片毒斑......   “鸡无肾?还当这厮早就死在巫山了呢!”   处安道长暗暗摇头。   钟府和华阳王府只隔着一条窄巷,对于他这等高手来说,不过是一步之遥罢了。   只是他却蓦地驻足在了这条窄巷之中。   恭恭敬敬地抱着拳,先一步试探性地散出神思——这对于炼神层次的高手来说,算是基本的礼仪,就好像常人走亲访友也要先敲门一般。   果真,几乎紧接着下一瞬,便有另一道更为磅礴的神思压了过来。   威严、华贵,又有岁月带来的厚重积淀......即便是第一次接触到,也当认出,这道神思的主人,正是坐镇西南数十年之久的老华阳王!   夜深,白露已生。   “小辈深夜来访,失了礼数,但是事态紧急,且容小辈来日再登门赔罪!”   处安道长无声地回应着。   回应他的。也是一道神思。   这道神思无形无质,等闲人难以察觉,然而就像是到了练气层次才能察觉到真元波动一般,到了炼神的境界,也才能捕捉到此等神元波动。   处安道长便知晓,老王爷只给他回复了一声:   “可。”   那便是应允了!   处安道长低声道一句:“多谢。”   而后身如轻烟,飘也似地浮现到了王府之中。   “安宁姑娘......”   没来由地,他忽地将那个圆脸的苗疆女子和巫山上的飒爽女侠比对了起来。   片刻之后,他便得到了结论:   “真是和缨妹一样毛躁......”   处安道长摇了摇头,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抹苦笑。   却原来,那姑娘只说鸡无肾藏在王府之中,却只顾催促去了,全然没有说明该如何去寻......   须知那家伙可有着“千面万化”的诨号,当真改头换面混入王府,任你掘地三尺也难寻他出来!   也幸亏是他已然有了炼神的能力,要不然,还真得干瞪眼了......   “千面万化......是吧?”   处安道长缓步行在绿树掩映的曲折长廊之中,宛若闲庭信步的贵公子。   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天上的那轮朗月!   “且看我这一双慧眼能否寻你出来!”   既得了老王爷的应允,他便肆无忌惮地施展出了自己的手段。   经脉之中,那条小小的游龙昂首摆尾,恣意张扬,又同时兼具威严的神性......   月朗星稀的夜空之中,便骤然聚起了乌云。   闪电伴着疾雷划破夜幕,豆大的雨点随后而至!   处安道长便尽数散开了神思感知,借着雨幕,瞬息覆盖住了整座王府!   噼啪、噼啪......   啪嗒、啪嗒......   自从有了炼神的本事之后,他的感官倒是提升相当明显,便如此刻,王府中有谁在熟睡、谁被惊醒,哪一个辗转反侧,又是哪一个被惊雷吓到魂不守舍......   搜寻的范围一点接一点地收紧,直至最终锁定——   “找到你了。”   处安道长轻声浅笑。   雷电骤停,云雨也恰在这时歇息,而在东方天边,也恰到好处地亮起了一抹鱼肚白。   一墙之隔的钟家阁楼上,赵缨左等右等没有消息,却终于不敢再做逗留了。   “我该回去了......”   回得晚了,只怕他们生疑。 第168章 糊涂   天蒙蒙亮的时候,那场转瞬即逝的小雨刚巧就将匆忙赶回的马无趾两人,淋得浑身精湿。   夏长老还好一点,虽然年迈,但是真元层次摆在那里,倒是撑起一道雨伞般的真元薄膜,将雨珠都排除在身体之外......马无趾却狼狈了些,水汽夹带着灰尘,将她一身惊心挑选的衣物沾得一片脏污。   她一边拂着泥灰,一边抱怨个不止:   “今天晚上,就没一件顺利之事!”   夏长老并未搭理于她,她便自顾自地接着唠叨着:   “也不知教主是什么意思......按说巫山上的赵女侠现身锦城,教主寻她多时,不该欢喜么?却怎地好似全无兴趣似的,和前些日子大为不同......”   前些日子,这位圣教主几乎都快要疯了!   知道的,明白那老不死的惦记赵缨身上的上古神道之物......不知道的,还当是老来春心萌动,被那赵女侠迷住了呢!   夏长老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马修礼贤弟真是将你惯得坏了,什么话都说得吗?”   遭此一训斥,马无趾只是默默地撇了撇嘴。   却也老实地转移了话题:   “好在昨夜行动失利,也未遭教主责罚......”   “不责罚,那是留我等戴罪立功!若是后面的差事再办砸了,只怕数罪并罚,你我都无好果子吃!”   夏长老冷冷地说道。   转瞬之间,岁神道在锦城的分舵,已然近在眼前了。   却忽地有一道流光,自另一方向飞入院中......马无趾二人瞧得分明,同时又都戒备了起来!   “像是个人......好像朝着蛊仙圣女的闺阁去了!”   “啊!安宁妹妹......我去看一眼,希望她没有事!”   马无趾抬脚就要往里迈去,手臂却被夏长老死死抓住,不得挣脱。   她疑惑地回望去,却只见夏长老微微摇了摇头:   “遇事多留个心眼,不要相信任何人......无论是可能的外来者,还是那位蛊仙圣女......”   “唉呀知道了!你也好,我兄也罢,都当我是个傻子......”   马无趾抱怨着,轻轻挣脱了去,一溜烟儿就钻进了大院之中。   鸡啼三声,天边已经亮起了一线。   赵缨急急忙忙地换下夜行的黑袍,粗粗清洗了脸上的尘灰,而后便坐在大开的窗前,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一点一点地梳理着散乱的云鬓......   喀嚓、喀嚓的声音中,房门上的锁扣应声而开。   下一刻,马无趾便大喇喇地闯了进来!   “安宁妹妹,起的可真早啊~”   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赵缨却是暗道庆幸......若是这婆娘早个半刻钟闯进来,只怕就能和破窗回来的她撞个正着了。   她不动神色,依旧是一副慵懒的样子,埋怨道:   “马护法又不许我出门,白日里无事可做,多睡了些,谁知晚上便睡不着了......也是造孽。”   这话说得马无趾多有尴尬。   “哈、哈哈......近来教中事务繁多,抽不出人来保护妹妹,只能委屈下了......勿怪,勿怪!”   马无趾多多少少也将夏长老的话听进了些,两只眼睛在闺房里不断逡巡着,找着可疑的蛛丝马迹......只是赵缨也实在是早有准备,倒是一点也不慌张。   身上的衣衫,早在回来之前就已经蒸的干了,一点水气也没带入房中;鞋底下的泥巴也止在了窗台上,此时赵缨凭栏而立,倒是刚好遮住了去......   马无趾转悠了一圈,连大衣柜都翻拾了遍,终究在赵缨狐疑的目光中讪讪退去。   只好装作寻觅什么东西的样子,笑道:   “看来我那件衣衫不在此处,记错了,记错了......”   “原来马护法是在找一件衣服?我这里可没有多余的。”赵缨依旧倚在窗前,歪着头道。   马无趾讪笑:“都说是记错了。”   或许是看错了吧!这位安宁姑娘一路上也没显露出什么高深武艺,应当没有那等身手才对......   她转身便走,片刻后又落了锁。   赵缨这才将长出了一口气,一松手,被身体遮挡着的那套夜行黑衣便刷地落地。   “还好这位马护法心眼不多,还能糊弄过去......”   ......   华阳王府尚有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妃在世,平素居于王府一角,深居简出,其偏院自也是僻静又雅致。   比起王爷王妃动辄几十上百人的排场,老太妃不过只有三五个侍女、一两个仆役,可谓是冷清了不少。   便也因此招惹来了个滥竽充数的家伙......   “呼、呼......那女人怎就阴魂不散,到哪儿都能遇上!”   扮作侍女的鸡无肾,一直在揉着鼓鼓囊囊的假胸口,一晚上了都还惊魂未定。   或许是胸前的柔软触感确实给了他一些慰藉,也或许是这处荒僻却又偏偏灯下黑的“老窝”的确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紧张了一夜的心弦便终于松弛了下来,他疲惫得,甚至直接在一棵苍松底下合上了眼睛。   日出于东边山墙上,鸟鸣在西边树梢里。   刺目的晨光落在了眼皮之上,鸡无肾猛地如做噩梦一般,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   “作怪,歇又歇不彻底!”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一张开眼,却正见一张布满毒斑的笑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他一瞬间,汗毛孔尽数张开,根根毫毛如触电般直立起来,整个人冷到了骨子里......   “你你你......你是何人?此处乃是王太妃休憩之地,你怎敢在此打扰?”   “鸡大护法,还有空担心别人?且先操心操心自己的下场吧!”   处安道长笑意盈盈,那双白里透灰的眼眸里却尽是嘲弄之色。   方圆数十丈内,就这一个慌里慌张、偏又带有真元波动的,也实在是好找,处安道长甚至都没有花费多大工夫。   至于鸡无肾,他在听到自己名号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心如死灰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来人,分明是冲着要自己的命而来的!   不甘坐以待毙,故而两只手臂先如麻花一般扭紧了,如闪电般抽了过去!   只是,刀光比他的手臂更快!   “嗞”、“嗞”两道血光,两腕上的手筋尽数挑断,连带着整只手臂都软软地垂了下去......   鸡无肾背靠苍松,两条大腿也在“噼啪、噼啪”的骨节爆鸣声中,蓦地伸长而去——   刀光却只是轻飘飘地一转,正横在了这两条腿踢来的必经之路上!   “啊——”   仅在一个照面,双手双脚尽废,鸡无肾只得痛苦地叫喊着,在地上打滚不止......   他叫苦不迭,尚且有话问道:   “我多交代些事,道长看看能饶我一命么?”   这软骨头......   立场不同,处安道长并没有对这厮的无耻产生什么愤懑之感,甚至连厌恶、恶心之类的感觉都欠奉。   他只觉得好笑。   心道:岁神道有你这等骨干,当真是孟教主前世修来的好福分!   “说说看,你都能拿出哪些换命的东西?”   “这......”   鸡无肾急火火地转着脑筋,眼珠子转悠得更是几乎要甩飞出来。   “我教......啊不,岁神魔道本次要对老华阳王动手了!这条消息能换命不?”   处安道长只是平淡地道:“细细说来。”   “是、是......”   鸡无肾咂吧了两下嘴唇,让口中不那么干渴,这才又道:   “如今锦城的守军之中多有我......呃、岁神魔教的人,离着占据锦城只差了最后一个阻碍了。只要他们杀了老王爷,这偌大的西南一带便自成一方天地,便是朝廷也没有办法了!这其中关节,你可知晓?”   在鸡无肾期待的目光之中,处安道长若有所思。   可是最终,他也只不过是“哦”了一声......   “是个很重要的消息,可是很不幸,我早就知道了。故而换不了你一条命!”   鸡无肾瞪圆了眼睛。   他心念电转,搜肠刮肚地寻摸着其他有用的消息。   忽道:“锦城的南门都尉,正是岁神魔道的虎无项护法,潜伏在锦城里面已经有多个年岁,你们还不知道吧?”   “怎会不知?正要找这厮算账!”   处安道长冷冷言道。   昨夜“安宁姑娘”将此事分享出来之时,他已经震惊过一回了,故而如今再听,便显得格外平静。   他的眸光越发不善。   既然这厮没了可榨取的价值,便除掉得了!能剪除一点羽翼便是一点!   鸡无肾越来越慌......   “昨夜左家大院失火,便是小人谋取左家部曲不成,故而放的...火......”   言到此处,他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这种事情说出来干啥?岂不是死得更快?   他的意志终于彻底崩溃了。   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地,曲肘撑着身子,头胡乱地磕着,那双眼眸里除了哀求便再无其他神色:   “道长、道爷!您有什么想问的,倒是直接说呀......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若我再也无甚想问的呢?”   处安道长摇着头,就要将他结果掉。   刀已经拔了出来,如匹练般的刀光映得鸡无肾睁不开眼......   却在这关头,他终于想起来一事!   那个女子,那个总觉得极为熟悉的女子......   鬼使神差地,处安道长忽地问道:“昨夜与你交手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哈?”   不问岁神道,却反而问起那个女人?   鸡无肾很想问,你们不是一伙儿的吗?自己人的信息,又何必假手于他这个敌人?   贼眼珠子转了三转,他作死地问道:   “道爷可是看上她了?”   回应于这厮的,只有急速迫近的刀光......   “饶命饶命!小人乱说的......万望道爷饶我一命!”   鸡无肾如连珠箭般交代着,语速极快:   “那人虽改头换面,顶了一张从未见过的奇怪面目,但是内里的气质改变不了,定然是巫山上的红娘子赵女侠没错!道爷若是看上她了,小人劝您打消想法......”   刀锋顿时停驻在这厮颈前半寸,带起的罡风已然将颈皮刺破了长长的血线。   处安道长看不出表情,语气却是颇不平静。   只道:“为何?”   “为何?因为这女子已有夫婿了!”   “咔嗒”一声,一向握刀很稳的手竟然颤抖了起来。   处安自己也不清楚,他心中的惊涛骇浪,是因为那位“安宁姑娘”就是赵缨,还是因为她“已有夫婿”......   “她的夫婿可不是一般人,武艺高强、足智多谋,关键是生了一张俊秀的小白脸儿......”   鸡无肾向着处安道长描述着沈川的样貌,面色凄惶,心中却是暗爽。   只心道:原来你看似这般神气,也不过是个情种罢了......这种人最好对付,却也最是琢磨不透!可要当心莫要真激怒了他,那时说什么都没用了......   只是,在涉及到赵缨的事情上,向来冷静多谋的沈少侠却总会钻入到死胡同去。   他的脑中仿若挨了一记重锤,全然不知南北西东。   唯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响着:   去找她,快去找她!   去找她,快去找她......   在泸城外的小山村,在昨夜的房间之中......有那么多机会,只要他能够观瞧出些蛛丝马迹,便可当场问清楚的......   沈川呀沈川,枉你自诩聪明一世,怎会在此事上这般糊涂! 第169章 锦城的清晨   迅速地收慑了心神,处安道长拎起鸡无肾软软的躯体,就往外面而行。   这处闹中取静的偏院很快被他甩在了身后,广阔奢华的华阳王府也被他甩在了身后。   鸡无肾四肢被废,只能任其施为。   却只得提心吊胆地问一声:“道爷,能留小人一命了么?”   处安道长不言,却只是拎着他,一直到了一处荒僻的巷子里,而后左拐右拐,绕进了一座半荒废的院落之中......   这才面带不怀好意的笑容:   “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还......还要活受罪?   鸡无肾可怜巴巴地眨巴着眼睛。   正凄惶着,忽觉周身一麻......   他情知被这道人点了穴道,徒劳地扭动着身子,却发觉这下子不仅是早被废了的手脚,就连体内经脉都阻滞住了......   下意识地张开口:   “多谢道爷饶命!”   还好,哑穴还没封住......   哪知处安道人却笑得越发高深莫测。   “现在谢我......待过一会儿浑身气血阻滞,麻痒难耐、生不如死之时,便知我所说的‘活罪’是何意义了。”   闻听此言,鸡无肾慌了:   “还请道爷高抬贵手,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哼!尚不知足?那便想一想,你一直以来所作所为,若落到了孟神通那老东西的耳中,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处安道人冷声言道。   其实他一直都想不明白:在渝州、在巫山、乃至在白帝城......这厮吃里扒外何止一次两次了?为何岁神道中尚能容他活到现在?   难道这厮真有些欺上瞒下的手段?那他不混大赵的官场,着实可惜了。   反过来想,却也一样......若非这厮在那几个关头“立下大功”,处安道长又如何能容忍他活到现在?   吃里扒外两面三刀,见了就恶心!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此处荒僻,你好生待着,且不愁被你们教中之人发觉。若有什么歪心思......哼!老子第一个剁了你!”   向来和善的处安道长,也难得地撂了一句狠话。   而后他寻了一条麻绳,将那厮一道一道捆得结实了,这才一点一点地吊进枯井之中......   然而,自在白帝城的井下走了一遭之后,鸡无肾早就对这等环境生出了阴影......见如今又要吊入井下,他连忙鼓动着唯一能动弹的唇舌挣扎道:   “慢着慢着慢着......小人尚有事情要说!”   见绳索不为所动地继续下放,他急道:   “跟那位姑娘有关的!”   处安道长终于停了手。   强行忍住满心的怒意:“有何事,不能一次**代完全?”   “嘿嘿嘿......小人也是刚刚想到的......哎哟哎哟,道爷千万抓紧绳子,拉小人上去,小人就说!”   于是刚刚放下去的绳索,竟又被处安道长给拉了上来。   鸡无肾这厮,依旧是伪装成王府侍女的打扮,一直没来得及更换......处安道长看了就烦!   没好气道:   “这么喜欢扮作女子,不如我给你一刀方便如何?”   鸡无肾惊恐地缩了缩下体......   好在处安道长只是说一说泄愤,吓唬了下,便接着问道:   “究竟是何事?此番再有未尽之言,便让你这鸡无肾,真的名副其实!”   “是是是,多谢道爷苦心......小人所要说的,便是那女子的藏身之处......”   鸡无肾在心中暗暗祈祷,这一次,可千万别再说“早知”之类的了。   幸而,处安道长并未言语。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心中似有千头万绪,但是一张脸上却始终古井无波如一潭平湖。   “你知晓,巫山红娘子藏身何处?若早知晓,何不早言?”   “小人的确是刚刚想起来的......”   鸡无肾叫苦不迭:   “若说巫山红娘子在何处,小人自是无处得知;但要说是那个白发红瞳的女子,小人的确是有些印象的!”   白发红瞳,正是赵缨此时顶着的“蛊仙圣女”的模样。这样貌实在显眼不过,但凡是见过的人,很难留不下印象!   鸡无肾接着道:“教中早有传言,蛊仙教进献人蛊于我们教主,便是献的这个女子,样貌特征和那女子现在多有重合......小人早先并未往这边想去,故而不说,却并未是小人有意隐瞒!”   处安道长早已不耐:   “罗里吧嗦,废话这般多!你只需告诉我,到哪里才能找到她!”   “是、是......”   鸡无肾胆战心惊地道:“锦城之中,我教中有三处分舵、九处堂口,以及一十二座外围道场......小人分析,那女子定然出不了这个范围!”   他慢慢地,将岁神道的各处据点都一一讲明。   处安道长听他如此反复讲了三遍,直到言语之中再无自相矛盾之处,这才暗暗默记于心。   而后......在这家伙期冀的目光之中,“啪”地一记手刀砍在了颈上。   鸡无肾翻着白眼软软倒地,处安这才活动了下手腕,自语道:   “若不将你吊下井中,便只有此法能让你保守秘密了。”   随手将其丢进房中,他悄悄看了眼日头......时辰尚早,做什么事都来得及!   深呼一口气,将略有些纷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这才走出僻巷,在满是吆喝声的大街上,寻了个倒挂旗幡的馆子坐下。   倒挂旗幡的,都是宋嘉祥派在外面的探子......   很快,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掌柜就凑了过来:   “本店的抄手堪称一绝,客官不可不尝啊!”   处安便也说着暗语:   “那便来二斤!放芫荽一钱、辣子两钱。”   掌柜的微微变了脸色:“客官是外地人吧?这么放,只怕味道不对哟......”   处安道长便笑道:“那便按照掌柜的意思,看着放便是。”   至此,暗语对得上了......   掌柜的便切入正题:“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处安想了一想,便压低了声音道:   “昨夜抓了个贼,招供了,供词一点不差!”   到此为止。   他不再多言,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那碗抄手上桌。   不出半日,昨夜钟小芸房中的几位英雄豪杰都将得到消息——鸡无肾已然抓到了手中,“安宁姑娘”所说的也句句为实!   二斤抄手即便用一个大海碗装着,也实在是塞得满满当当。处安道长却是一口一个,竟也顾不上烫,不出半刻就连汤汁也塞下了肚子。   还咂吧着嘴,叹一声:“不如缨妹的手艺。”   临走时,他在桌上拍下一锭碎银,又唤了掌柜过来。   “请问短衣巷、朝奉街、校场口、山神庙......这些地方都在何处?”   掌柜的一一指明,处安便也一一默记于心。   “多谢!”   处安微微点头,便又递了一块碎银。   按照宋嘉祥立下的规矩,这便是要让掌柜的,将这几处地点也传递出去了!   匆忙之间,他也不指望宋嘉祥能迅速地出兵清扫,只希望提前做好布置,待时机到了时不至于慌乱。   他自己,却也同样要先行查探一番。   三处分舵、九处堂口、一十二座外围道场......纵然他脚程不慢,可要他挨个儿走完一圈儿,只怕也该到明日了!   而老王爷的寿辰,恰也就在明日! 第170章 查探分舵   三处分舵、九道堂口,以及十二座外围道场......   这一日,处安道长没有做别的事情,便只是按照路程远近,一处一处探访过去罢了。   这几处据点,粗看上去也和普通的民居并无区别。   条件好的,搞了个独门独院,还能搭个高墙隔绝耳目;差一些的,便直接设置在饭馆、茶馆、青楼、赌坊等处......倒也有个好处,便是人流熙攘消息灵通。   处安道长见过最简陋的一处,竟是直接在个露天的十字街头......若非始终有几个警惕满满的教众盯着往来之人,他都会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   至于据点之中的教众,除了个别几个略通武艺的打手之外,更多的却是只些普通百姓。   其实岁神道的外围教众,大多也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而已。   因为世道不好,四处遭人欺凌,甚至活不下去了的可怜人,一朝被慰藉、被救赎,便互相抱团取暖,由此联合起来的一个组织......   或许高层别有用心,对他们存在些欺骗利用之行......但是那又如何?   就好像朝廷官府、名门正派就没有同样的心思似的......   说到底,老百姓不傻,怎样能活命,乃至于怎样能活得有尊严,他们自会做出选择。   处安道长深知这点,故而也并未如何为难他们。   只是以过人的感知能力,探明白了每一处的防守布置,而后一一记录下来罢了。   如此挨个儿逛去,不知不觉天已黑透。   “十二座外围道场全部摸清,九道堂口已然查探了六道......至今没有缨妹的任何消息,看来不得不冒点险了!”   他暗暗自语着。   非必要,他实在不愿意摸到分舵里面去......   因为按照岁神道的组织来说,到了分舵这个层次,高手便会骤然增多,被发现的概率又何止会倍增?   岁神道总舵之下,共设有六十处分舵,暗合甲子之数......   而这六十处分舵,哪一处都有着和十二缺相同的地位!   “十二缺的实力有强有弱,最厉害的虎无项和龙无耳,足足有六段的实力,足以和四大护教长老媲美......想来同样地位的分舵主,里面也应当不乏高手,却得小心行事才行!”   而且,十二缺中已有多人出现在了锦城......既然没有在堂口、道场之中找到他们,那么多半也都藏在分舵之中......   那三处分舵,可以说是贼窝了!   处安道长沉吟着,却又忽地摇头苦笑。   自语道:“莫说是贼窝,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   主意打定,他倏地起身,一点也不停顿地奔向了最近的一处分舵。   便是居于南城的,城门都尉府上!   说起来,宋嘉祥的办事效率还真是高:今日清晨刚刚得到了消息,不到正午便有官兵上门,将城门都尉的府上贴了封条。   到了傍晚时分,“兢兢业业的城门都尉竟是潜藏已久的岁神道细作”,这条重磅消息竟然已经传遍了锦城的大街小巷,就连再荒僻的小巷中,都有人在谈及此事......   而那城门都尉本人,更是自昨夜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竟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昨夜“安宁姑娘”一同胡闹,谁能想到,竟就这样拔除了楔在锦城深处的一颗顽固钉子......倒实在是功劳不小!   处安道长最先选择这处分舵,除了这里相距最近以外,便是看中了其风头正盛,力量相应薄弱......   也正好在啃另两块硬骨头之前,先探些消息、补些认知。   “刷”地一下,宛若惊鸿过隙......   随着实力精进而越发精妙的轻功,不仅躲过了关在府中的教众们,也同样躲过了外围官兵的视线。   处安道长很是顺利地摸了进去。   左右辨别了下方向,他忽地找准了书房而去——若昨夜那个南门都尉没有来得及销毁罪证的话,书房中定然能留下些来往书信之类!   书房门口并无看守,便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仆役在打着瞌睡。处安道长悄无声息,开门的吱呀声,甚至没将这老仆给惊醒......   至此,一切顺利。   处安借着月光,细细打量着书房的陈设。   “明明是个武官,却不见多少兵书战册,反倒假模假样地挂了这么多字画......看来这厮也是个附庸风雅的!”   他摇着头,暗暗吐槽着。   他顺手捞出一条卷轴,拉开看了看......倒发觉这位南门都尉还真有个几分情操。   但也只有几分罢了!   这幅“墨宝”,明显是临摹名家大作......可见其审美还是没什么毛病的。只不过终究是少了些基本功,反倒呈现出一种画虎类犬的诡异模样。   处安道长分析,应当是这位南门都尉为了营造一个喜好字画的人设,现学现练的结果......   只是,为何要这般做呢?   处安又翻了几幅字画,便蓦地发觉了答案!   “原来是借着书画交流往来,暗暗传递机密消息......”   倒也实在煞费苦心。   处安道长将这几幅字画都收好了,能够用作证据的部分裁剪下来,剩余的,便以真气震得粉碎,营造出一副南门都尉自己毁证的假象。   而后,又在烛台边上戳了戳,在书案底下翻了翻。   书案上用来搁笔的白玉山架,竟然牢牢地嵌在一起......处安下意识地提了提、拧了拧,也不知怎么就扭得动了!   随即,亢啷亢啷的机括声中,那两扇沉重的书架竟向两边开去,露出了一道通往地下的密道......   “就知晓,肯定少不了这玩意儿!”   处安摇着头,却并不如何出乎意料。   耳朵贴在密道口处,超出常人的感知力已然探到了下面。   良久,却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底下似乎也只是个空间不大的小地下室而已,除了储存一些紧要物件,也并未有其他作用。   他想了想,缓步踏着密道,一点一点地潜了下去......   却忽地,察觉到外间落下两道不同寻常的气息!   “大帅,事已至此,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姓孟的却临时喊我们相会,依属下看并非好意!”   “莫要多想!想必是昨夜被一个女娃子给搅了些布置,临时做些变更罢了。”   “虽说如此,还是要小心为上!孟神通最为狡诈,难保不会临时变卦......”   “本帅晓得,吾儿莫要再提!”   “......”   这两人声音不算小,甚至可以说是毫不遮掩。处安道长藏身在密道之中,竟是听了个仔仔细细。   心中却是暗凛:   岁神道的分舵之中,怎连郑秉忠和刘定国也引过来了?难道此番岁神道有大动作,竟也有他们的深度参与?   若真如此,里应外合之下,锦城还真的危如累卵......   他默不作声地收敛气息,隐在密道之下,宛若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自从踏入炼神层次以后,他的各方面能力都有提升,隐匿起来倒也不怕同为炼神的郑秉忠有所察觉。   只是密道外面的两人,很快就发觉了大开着的密道口......   郑秉忠冷笑道:   “看来孟教主已经做好了欢迎仪式,这是盛情相邀呢!”   刘定国心有警惕,但是终究拗不过自家大帅......便只能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沿着密道向下。   “我儿,依你看,此番岁神道之谋划,可有成功的可能?”   郑秉忠忽然问道。   他这位仅存的养子,或许做事不够狠辣,但在见识、韬略方面,却是少有的连他郑大帅都认可之人。故而郑秉忠时常与他谈论军机,刘定国也常常能说些非常之言。   这番考教,刘定国明知不是时候,却也只能老实回答道:   “看上去,昨夜城中一番打闹,将岁神道的布置搅得乱七八糟,但是属下却觉得,完全没有伤及到他们的根本!”   刘定国边向下走,边分析道:   “属下分析过,昨夜岁神道的各种布置,无非是拉来更多外援,在举事之时能更声势浩大一些!可实际上,却也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岁神道的教众早就遍布整个锦城,几乎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咱们的大军驻扎在泸城,急行军也不过三五日路程,里应外合早就足够了!”   郑秉忠面露满意之色:“接着说下去!”   刘定国便继续道:   “故而,此番举事的关键,便在于岁神道的教众能否在举事之后,一直坚持到我大军到来。而唯一的变数,便在于老华阳王一人!”   那是个既有威望也有实力之人,若不能提前将其铲除,只怕后患无穷......   郑秉忠便嗤笑一声:   “所以本帅才说,孟神通这人成不了大事!”   又道:“本帅与他联手,一齐除了那老东西,本来就是提前定好的关键之举,无论如何都不可改变的!如今只不过是遭了些许挫败,姓孟的就急匆匆地召我来此,不是失了定力,又是如何?”   “或许,是孟教主大限将至,有些等不及了?”刘定国猜测道。   郑秉忠便再笑:“早死才好!早死了,岁神道这么一大摊子家底,便全便宜我郑某人了!”   二人边说边行,沿着悠长的密道,很快便从处安的身边擦了过去。   处安早已将周身每一块肌肉都松弛了下来,心跳、呼吸都控制得几乎停滞,更有经脉之中的小小龙君,以龙元化作薄膜遮在了身周,这才将二人瞒了过去......   他还未及松一口气,那二人已然到底了。   底下,却只是空空荡荡的一间石室。除了一尊石桌四把石凳,别无他物了!   郑秉忠大喇喇地坐在石凳子上,虎目扫视了四周,忽然笑道:   “不用装了!早知你藏匿在此!”   处安道长便在心头咯噔一声......   是即刻逃之夭夭,还是干脆现身硬拼一把?抑或是继续隐匿着,只当没有听见?   他一瞬间在心头转过千百个想法。   只是,未等到他权衡完毕,密道尽头的石室之中,却骤然想起一个苍老嘶哑的干笑之声......   “郑王爷果真好敏锐的感知,本座这般隐匿,都被发觉了......”   而后,孟神通的身影便从石室的黑暗之中缓缓显现,嘎嘎阴笑着,仿若成群的夜枭! 第171章 密室   孟神通的样貌,比起他上一次现身之时,无疑又苍老憔悴了许多。   上一次时,尚能维持着鹤发童颜的仙风道骨模样,这一次却只见满脸的皱纹,身上更是带出一种行将就木的腐臭之气,就好似刚从棺材里刨出来的一般,就连郑秉忠也搞不清,这老东西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哼,你身上的死人味儿,隔着老远就能闻到,本大帅又不是没长鼻子!”   郑秉忠不咸不淡地挖苦道。   作为同级别的高手,他本就不需要给这老不死的任何好脸色,更别说此番联合,又是对方依仗他多一些。   闻听此言,孟神通果真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颤颤巍巍地拄着拐,一步三摇地落座于石凳子上面。   这让侍立一旁的刘定国,甚至有种这老东西随时都会散架的感觉......   “我儿,你且到外面守着,莫要让无干人等混进来。”   郑秉忠忽地吩咐道。   刘定国蓦地一愣,随即意识到尚有些事情是自己听不得的。   他也不怨,只是乖乖地拱手行礼,而后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   悠长的密道,便响起了渐渐远去的嗵嗵脚步声,密室里的二人一动不动,隐在密道中的处安道长,也同样没有妄动一下。   半晌,直到那边的声音听不到了,孟神通这才阴恻恻地笑一声:   “吝惜这个义子?不想让他枉死?”   郑秉忠也不否认,只道:   “某家没有子女,只有四个义子,在白帝城一战还死了三个......仅留下此人,算是个独苗了!”   说到此处,这位纵横南北的枭雄竟露出了一点柔情:   “我这位义子,行事最是仁义,可惜就是出身寒微,只能入我这个贼窝......否则定是朝廷一任好官,能造福一方,让天下少一股烟尘的那种!”   孟神通很是奇怪:   “你这等人,也会有些济世安民的心思?”   “什么话!某家纵横南北,纵然有逐鹿天下的野心,但在起事之初,谁还没有些济世安民的初心了?”   郑秉忠反驳道。   只可惜,这世道容不得好人......大浪淘沙之下,义军中的好汉子都死在了沙场,剩下来的,除了祸国殃民的混蛋,还能有些什么?   他对这一点,一直看得很清楚,故而也对刘定国这等人更加得喜爱。   一时间,似是动了真情实感:   “不瞒你说,某家也曾动了些许念头,觉得总归大势已去,不如舍了这颗大好头颅,就送给我儿做进身之阶算了!”   他又摇了摇头:“这不,孟教主又请某家做最后一搏......成与不成的,尽看明日了,却不知今夜唤吾前来,又是为了哪般?”   这般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孟神通也没有了继续兜圈子的兴趣了。   他长长一叹,言辞中有无尽的怅惘与无奈:   “我就要死了......”   郑秉忠呆住了。   密道之中的处安道长也呆住了。   “何意?”   郑秉忠死死地盯着这个老东西。   然而孟神通却只摇了摇头:   “别无他意,本座真的就要死了......快的话就到三更天,慢的话也熬不到五更天,总之,明日对付老华阳王,老弟怕是只能抬着我的残躯了......”   郑秉忠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如何能够接受?   要知晓老华阳王论起实力,可是能与他巅峰期时一较高下的!   若和孟神通两人联手,尚有必杀的把握;可若是单他一人,即便胜了也是惨胜,至于要其性命......简直是痴心妄想!   可是他一直以来做了那么多准备,早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怎能临时出了这般大的纰漏!   他强忍怒意:   “孟教主还是不要说笑的好......须知你我如今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手底下更有千千万万人仰仗你我。你若一死,两家多少兄弟可都要因此而葬送掉了!”   孟神通便又疲惫地摇着头:   “本座没有说笑。”   郑秉忠愤然离席。   趁着夜还没深,连夜通知手底下兄弟们撤离,或许还来得及......   只是,他刚要离去,忽听孟神通再度慢吞吞地言道:   “如今之计,唯有一个法子可行!”   郑秉忠深吸了一口气:“若说是投诚于朝廷,那还希望孟教主免开尊口......须知朝中只是暂时腾不开手,非能容得下你我之势力!”   孟神通并未理会他的言语,自顾自说道:   “若本座将毕生功力灌顶入老弟体内呢?”   腾地一下,孟神通骤然停住了离去的脚步。   他转过身来,目光之中多有怀疑:   “门派之中,多有老辈高手临死前灌顶小辈之举......但是被灌顶之人须修为不高才行,否则外来功力与自己的真元互相冲突,整个人非撕成两半不可!”   “但是本座的功力却有不同!”   孟神通笃定道。   他无力长篇大论,故而只是这般稍稍一点。   这一点,便已经够了。   郑秉忠很是认真地思考道:   “孟教主修习的是‘换血经’......传闻此功法神妙无比,便是肝脏尽去也能自行再生,更能溶入不同血液,堪称兼容万法......”   若以换血经之功力相灌顶,或许还真行得通......   而若以他如今的实力,再加上孟神通两个甲子的功力的话......   天老爷,他想都不敢想!   莫说是区区一个华阳王,就是马成马王爷、北离大萨满、太傅徐克疾等高手......又有哪一个会是他的敌手?   这般诱惑......即便过程中或有风险,那也是值得冒的!   郑秉忠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而处安道长也一时间揪紧了心弦......   万不能真让这厮灌顶了......那样一个绝世高手,便是武烈皇帝再生都难敌手!   他依旧一动不动,努力不发出任何气息上的波动,就连真元运转也小心翼翼地,挤压在经脉中恍若死水一般。   然而不知不觉中,那身毒斑掩盖下的爆炸肌肉已然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如利箭一般窜出去,给这两个国贼一记狠的!   稳住、稳住......   此番出手,必遭二贼合力相抗,胜算只怕不大。倒不如趁着灌顶到了一半,无暇分心动弹不得之时再行出手,那时更有把握!   主意打定,再抬眼瞧向这处密室之中,孟神通的面色却是更加灰败,俨然下一瞬就要魂归西土似的......   老不死的长叹一声:   “若贤弟也打定了主意,那便事不宜迟!晚几分,这一身本事可就要随着这臭皮囊,尘归尘土归土了......”   郑秉忠更不客套,直截了当地点下头:   “那就开始吧!”   于是,月黑风高,狂风大作!   守在外面的刘定国,便眼睁睁地看着黑云在头顶凝聚出了气旋,而后如出笼猛虎一般,狂暴地吹开了门,一股脑地向着悠长的甬道之中涌去......   “郑帅......义父?”   他心下不安。   踌躇再三,终究是放不下忧心,便也折身挤进了地道之下。 第172章 灌顶   狂风裹着黑云,席卷向了整个锦城。   若有睡得晚的,或许还会推开自家的窗户,看着骤然隐住朗月的天空,叹一声:“又变天了......”   更多的人,却对此一无所觉......或是察觉到了,也只当是寻常的天象变化罢了。   便是看守在南门都尉府外的巡卒,也只是暗暗咒骂一声,而后寻个有遮蔽的地方,躲避着可能袭来的大雨......   却浑然不觉,他们正看守着的地方,恰是这团风暴的最中央处......   狂风已然形成了气旋,而后一股脑地向着狭小的密室之中灌去,隐隐约约的,竟然已经在洞口形成了一道漏斗状的旋涡!   就好似有一张大口隐在甬道深处,放肆地将方圆几十丈的空气尽数吸入其中一般!   黑暗又幽长的甬道,此时便成了这股气旋的通道!处安道长藏匿在其中,却只觉得站立都不稳当,只得拼尽全力地扒住墙壁,十指都深深地抠入了墙壁之中,足有一寸多深!   “难道这老不死的没有说谎,竟是真的大限将至?”   他暗暗思索道。   须知此世修行到了炼神的层次,皆是取法自上古神道的路子,便不可避免地和此世天地有所交感。修为层次越高的,便和天地交感越强,而到了孟神通这一地步,一朝身死,所带来的天地异象自是不可小觑!   外面呜呜的狂风,只怕还只是前奏而已!   他抬眼向着密室深处望去。   视线透过黑黢黢的甬道,通过狂涌着的大风,却见密室之中竟是一番风平浪静的祥和景象!   一盏明灯悬在两人头顶,火焰竟没有半分的摇曳......   细看之下,这处密室竟然早就按照法坛的模样布置完备!   钟、磬、幡、符、净瓶、甘露、香炉、柳枝......   说起来,灌顶的仪式原本起源自雪山密宗,然而传入中原以后,却早被三教吸收内化成了自己的东西。至于岁神道,更是在杂糅三教的基础之上,又添上了些自己的东西......   比如孟神通此刻便神色虔诚地拜伏于地,向着四方分别叩首,口中还念着些听不懂的法咒。   拜过四方,他便手捧三支冒着袅袅青烟的线香,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之中。   道:   “岁神在上,信徒第一十二代掌教孟神通再叩首......   “因年老力衰,担不得掌教之位,故而奏报上神,愿将此身两甲子之‘换血’神功,传于......”   言及此处,孟神通侧目望向郑秉忠的方向,这才道:   “传于第一十三代掌教郑秉忠!”   此言一出,不仅暗中窥探着的处安道长,就连郑秉忠本人都吃了一惊。   “孟兄,你当...当真?”   岁神道的信徒遍布川陕四省,粗算下来何止百万?便是只算忠实信徒,也足以再征召出十万大军来!   对于郑秉忠,无异于天降一块巨大的馅饼!   孟神通却并未答话,只是继续恭谨地叩首道:   “愿上神恩准。”   言罢,却听外面风声更烈!   有一股不安分的气旋便自甬道之中分身而出,裹挟着线香燃出的袅袅青烟,竟生成了一道越聚越大的气团来!   而后,这团烟气更是绕着这方狭小的密室转了三圈,而后竟在那盏唯一亮着的油灯之上摊开,隐隐然竟呈现出一张青灰色的人脸模样......   “岁神?”   郑秉忠惊呼出声。   说实话,他活了这般年岁,见过的超凡之事也并不太多......对于传说之中早被赶出此方天地的神灵,哪怕只是化身,也更是第一次亲眼得见!   孟神通却已是见怪不怪了:   “噤声!上神投入此世的力量极为薄弱,稍一惊扰便会消散......”   郑秉忠便了然地屏住了呼吸。   却见那张人脸,眼、耳、口、鼻皆备,四周飘散着的烟气又像极了披散的头发。只不过,其五官还是僵硬了些,不说生动如活人一般,便连神像中的泥塑木雕都差了些。   望上去,竟隐隐然让人生出些怖惧之心来......   三支线香袅袅而燃,却是越燃越旺,火头肉眼可见地下降着。   而烟气聚拢在那张人脸上,却是将那张脸雕琢地越发具体......   渐渐地,似有眼皮眨巴了一下。   而后是耳朵呼扇了下,鼻子皱了下,嘴角也抽了两抽......   孟神通支撑到如今,早已不堪重负,便大喜地叩首再拜:   “第一十二代掌教孟神通叩请上神恩准!”   自外面的甬道之中,似有漏进来一点疾风......   这点风,吹得袅袅燃烧着的线香忽地炽盛了起来。   火苗骤然大盛,而后仅剩三分之一不到的香头便尽数燃了起来!   烟气蓦地膨胀成一团,而后在孟神通的托举之下,迅速地抬升,融入到了那张“人脸”之中。   那张“人脸”,便终于如有了生命一般,整体地活动了一下......   “可!”   嘴巴一张一合,那张人脸只是吐出了这样一个字节。   而后,竟好似耗尽了全部力气似的,整片烟气迅速消散,就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孟神通大喜,一把拉起郑秉忠的手腕,道:   “上神已然恩准,老弟便不要抵抗,早些完事得好!”   又解释道:“吾所修习之法门,参照的便是岁神留下之天书,故而传功也好修行也好,上神在世界之外皆有感应!如今上神已然恩准,那便不要耽搁时间,再晚一些只怕吾的大限已至,这身通天的功力便要付之东流了!”   也不知是这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太过诱人,还是岁神显圣一幕着实唬住了郑秉忠,这位纵横南北的枭雄竟是一点都不犹豫地盘坐在地,双目毫无防备地紧紧地闭上了。   彩幡无风自动,钟、磬自行发出了响声......   孟神通取过了符纸,刷地一声贴在了净瓶之上。也不知他念动了什么咒语,那到符纸便刷地自行燃烧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这个一百二十岁的老不死的竟爆发出了与外表极不相配的迅捷手法,一把将那符灰取到手中,又迅雷一般尽数塞进净瓶之中......   甘露咣咣地直往净瓶中灌去,那只半干枯的柳枝往里一探即收。   蘸着符灰与甘露的柳枝末端,蜻蜓点水一般,只在郑秉忠的额头、下颌、心口三处轻轻一点。   道一声:“郑老弟,可以睁开眼了!”   而后,便将柳枝再度插回到了净瓶之中。   而张开眼睛的郑秉忠,除了感受到被柳枝点过的三处有些冰凉之外,也未察觉到如何异常。   他疑惑道:“这便结束了?”   孟神通却只阴恻恻地一笑:“这才刚刚开始呢!”   言罢,他也盘膝坐倒在地,手捧着净瓶,将其置于小腹气海之处。   处安在暗处看得分明:这老不死的周身,竟生出来一道薄薄的气雾,掺杂着他积攒两甲子的精、气、神,一同向着腹前的净瓶之中涌去......   这支净瓶,就好像黑洞一般,将孟神通运出体外的所有精、气、神,尽数吸纳在内。不知餍足、照单全收......   孟神通本就苍老的身子,眼瞧着越发灰败干枯,而净瓶中干枯的柳枝,却焕发了新生一般抽出嫩芽......   雾气凝在柳叶表面,隐隐然竟成了乳白之色。   孟神通终于心满意足地笑道:“醍醐已成,请老弟尽数饮下!”   他只是将净瓶缓缓递出,便已经抽干了全部的力气了。   精、气、神挤了个干净,如今的孟神通几乎和干尸没有什么区别,好似轻轻一碰就会随成一地骨渣一般。   郑秉忠满脸动容之色,珍而重之地,将这支如有千钧重的净瓶接了过来。   口中咕哝着:“醍醐?”   孟神通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干脆便靠在密室的墙壁上,有气无力地道:   “老弟岂不闻醍醐灌顶乎?这净瓶之中的,便是吾平生之功力,只需尽数饮下,这时间便没人是你敌手!”   郑秉忠翻来覆去地看着,却并未有一丝饮下去的意思。   这让孟神通有些焦急:   “愣着作甚,等着天亮后给老王爷贺寿吗?”   郑秉忠依旧不为所动。   咳嗽声如拉风箱,孟神通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分一毫地流失,这下子便真的急了:   “怎么不饮?难道本座一百二十年的功力尽传于你,竟如此一文不值吗?”   言罢,郑秉忠终于抬起了脑袋。   戏谑般地一笑,这才道:   “饮下它,就能得你孟教主一百二十年的功力?”   “咳...咳咳......然也!”   孟神通的声音越发虚弱了。   却也就在这一当口,郑秉忠忽地将那净瓶倒扣了过来......   乳白色的浆液裹着嫩绿的柳枝,一股脑地倒流到了地上,几乎在一瞬间就渗入进了地面,无影无踪......   郑秉忠忽地哈哈大笑:   “你这老贼,在醍醐中掺杂了大量的神思,当我不知道吗?”   “若我当真饮下,岂不是被你神思所扰,渐渐磨灭意识,遭你鸠占鹊巢?”   “你哪里是灌顶,分明是借着灌顶之名,行夺舍之实!如此手段,焉能瞒得过我?”   而后,他眼神忽地锐利起来,看也不看孟神通一眼。   却是转头直勾勾地盯着甬道之中:   “朋友,躲在那里看了这么久,也该看够了吧!”   唰——   甬道之中,隐匿已久的处安道长却是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一点都不带留恋的。 第173章 死与生   狂风依旧不要命地往甬道深处灌去。   处安道长却逆着风,同样不要命地向外发足狂奔而去!   他并非是怕郑秉忠——同样炼神层次,打不过还跑不掉吗?   他怕的,却是孟神通留下的后手!   在郑秉忠自信满满地,将净瓶中的醍醐连带着柳枝一同倒进地上的时候,孟神通那具残破地像是骨头架子搭起来的肉身,终于再也难以维持住了......   就好似年久失修的房屋,梁柱被虫蛀断,墙瓦被风化成了渣......根本不需要什么外力,他自己自然而然地便倒塌成了一堆废墟。   尘归尘、土归土......   只剩下一张干瘪的人皮,还软塌塌地搭在那团被醍醐浇灌过的土地之上!   郑秉忠看都不看一眼,冷笑一声,就欲追出密室。   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的机会?确实对他很有吸引力......   但是,与垂垂老矣的孟神通不同,他郑大帅仍旧年富力强,没有必要硬接这等风险极大的“馅饼”。   而他走的争霸路子,也未尝没有登顶天下的可能性......   “你老孟一死,岁神道群龙无首,还不迟早是我老郑的囊中之物?”   百万教众之中选拔出十万精兵,即便统一不了天下,雄踞西南称霸一方总是绰绰有余的!   裂土称王,自有地脉龙气助他修行,哪里还需什么“灌顶”?   郑秉忠无比自信地将,那人皮给一脚踩进土中。   抬脚就往外面追去。   却忽有一物缠住了他的脚腕,便是以他郑大帅的力气,也挣脱不得分毫!   “该死的,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却只是那一截又细又软的柳枝......   看上去轻轻一扯就能扯作两截,可却坚韧得出乎意外......郑秉忠死命地挣脱不得,反倒被这柳枝越缠越紧。   他心下发狠,干脆出大力气,想将其从土里尽数刨出来。   可是这东西沾了醍醐,早就落地生根。他刨一截,柳枝竟在土里再生出一截根须来......   不过一时三刻,缠住他脚踝的柳枝不但没除,反倒越刨越多。竟如同藤蔓一般堆成了一团,几乎将整个密室都塞得满当!   而后便有第二根、第三根柳枝......   数不尽的柳枝自那片浇灌过醍醐的土地上破土而出,顶起那张干瘪的人皮,发疯一般茁壮生长。   郑秉忠再想逃时,却已经晚了!   柳枝如有生命一般,向着他的手足躯干裹缠而去,只一个恍惚间,竟将堂堂的郑大帅给缠成了个木乃伊的模样......   “孟神通我日你姥姥,原来你早备了后手!”   郑秉忠徒劳地挣扎着,破口大骂着。   只是,缠裹到他身上的柳枝,甫一接触血肉,便疯狂地扎下了根须!   他催动着精元、真元、神元,以毕生功力对抗着。   但是,这些抵抗却并未延缓柳枝扎根的速度,反倒是加快了根须吸收养料的进度......   不出一时三刻,这些根系便遍布了他的经脉,有蔓延地快的,甚至已然触及到了气海之中。   于是,精、气、神皆化作了养分,郑秉忠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虚弱,越来越不受掌控......就连精神也越来越昏噩,再无思考的力气,只想闭上眼睛,永远地沉睡过去......   恍惚之中,他终于意识到了处安道长为何那么拼了命地往外逃去。   兔崽子,嗅觉倒是敏锐!   ......   “嘭”的一声,刀锋与刀锋直接了当地碰在了一起!   这个时候,武器的质量便起到了作用......处安道长的破阵长刀并未损坏分毫,而刘定国的大刀,却是迎着刀锋拦腰断为了两截!   “让开!如今情势紧急,没空和你小打小闹!”   处安道长厉声叱道。   可是刘定国奉了命令守在外面,即便明知不敌,又如何肯退后半步?   他拎着断刀,更有不惜性命的架势——   “除非踏着本将军的尸体过去!”   他悍不畏死地大吼道。   若在战场上,处安或许还会赞他一句勇气可嘉;可是如今之情势下,他却只觉得这厮实在碍事了。   处安亦是怒道:   “既然你想死,那便和郑秉忠埋在一处吧!”   言罢,手中破阵长刀再不留手,横着刀锋怒斩而去!   或许是双方实力实在悬殊,也或许是处安的后半句话乱了刘定国的心神。破阵长刀斩来之时,刘定国的真元竟运转得迟滞了些。   这一迟滞,竟让注定的败亡更早了一些!   又是“嘭”的一声,刘定国手中断刀毫无悬念的又短了一截。破阵长刀余势未销,竟直直划过铠甲,在刘定国的身前留下了几可见骨的长长伤口!   破阵刀上附带着的罡气,却在随后爆发出来......便再度“嘭”的一声,将刘定国轰得倒飞而出,撞断了顶梁柱,撞塌了青砖墙......   他的胸前血流如注,脑袋嗡嗡作响。   却在缓过神智的第一时间,不信邪地质问道:   “你、你方才说郑大帅如何了?”   只是,对于这一问题,处安道长却连理都没理。   并没有赶尽杀绝的闲工夫,更无回答他问题的兴致......   他急匆匆地冲出这个书房,左右环视着,稍微辨认了方向。   只是稍一回头,却已然有柳枝朝着他的方向伸了过来!   不,不止是柳枝......   密道所在的书房之下,早有轰隆隆的声音传来,此时在房倒屋塌之中,竟有一株生着灿灿金光的巨木拔地而起,转瞬便有合抱粗细!   幸而他早有准备,尚不至于如郑秉忠一般被打个措手不及......   “龙君!”   处安道长横刀高喊。   而他经脉之中如流水一般的龙元,却早就做好了准备!   却见天地之间,那团黑乎乎如幕布一般的黑云骤然断成了两截!而斩断它的,不是他物,恰是一道亮煌煌如斩天神锋的紫电!   刘定国愕然地坐倒在地,眼瞧着这道紫电从天而降,直直地落到了眼前这座瓦房之上!   柳枝如触手一般从那甬道钻出,却未及触碰到这邋遢道人,便先一步在雷光之中化作了焦炭;便是那棵金光灿灿的柳树,也在天雷之下熊熊燃烧起来,火光燃透了半边天。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这不是岁神道的孟教主吗?”   处安道长冷笑连连:“你们的郑大帅,只怕早化作了柳怪的养分了!如今,这东西才是集合了两大高手的毕生功力,有望天下第一人的存在!”   “什么?”   刘定国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一向奉若神明的郑大帅就这般消失,也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东西......竟然是一个人!   “你尽可认为,这个东西只是化蝶过程中的茧......也最好祈祷着,莫要让里面的东西破茧而出!”   处安道长冷冷言罢,便有“喀嚓、喀嚓”的声响始终不停。   刘定国花了些时间看去,才知这声音竟是树皮一点一点脱落所致......   定睛望去,却见方才那道震天铄地的惊雷竟然没将这东西劈死,反倒只是伤了表皮而已!   “啪嚓”、“啪嚓”......   燃烧着的树皮一片一片脱落,露出了生机盎然的金黄树心,鳞片般的树皮、触手般的柳枝......便尽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而出,望上去竟比先前又壮大了不少!   “你尽可再生,我也尽可将你毁去!且看是你生得快,还是我灭得快!”   处安道长一手横刀向前,一手抬手指天。   言语过处,便又是一道煌煌天雷!   轰隆隆隆隆隆......   刘定国呆呆地注视着这场天地之威的对碰。   耀眼的雷光几乎将他的双目灼伤,震耳的轰鸣几乎将他的耳膜击穿......   可是他却一眨不眨,生怕落下了哪一个细节。   柳树扎根大地,带来无尽的“生”;紫电接自天穹,引下无尽的“灭”!   地与天、生与灭......这是神通的对决,唯有能运用天地之力的炼神层次,方能这般挥洒如意。   这也是他一直憧憬着的境界......或者说,是每一个习武之人都想达到的境界!   只是,这场对决却并非势均力敌......   仅仅几个回合之后,处安道长便退了下来!   “你,还能动吗?”   他气喘吁吁,似乎肉身支撑到此地步,已是极限。   刘定国更想不到,方才还打生打死的生死大敌,竟会主动关切起自己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死不了!”   “那便最好!”   处安好似长出一口气:   “这东西身兼孟神通和郑秉忠两人之功力,我非他敌手,只能延缓片刻,仅此而已!你既能动弹,便速去华阳王府,将老王爷唤来此处,合力之下或许还有胜算!”   言罢,见这家伙好似没反应过来似的,不由得急道:   “想不想给你郑大帅复仇?想的话,便按我说得去做!”   “复仇”二字一入耳中,刘定国终于回过了心神来。   他看了看历经数道天雷却越发壮大的神秘柳树,又望了望面色苍白却眼神坚毅的处安道长,终究是咬了咬牙,一骨碌爬起来,一语不发地狂奔远去。   只留下了处安道长咬牙发狠:   “且看你孟教主能否再活一世!”   那棵柳树已然张开了树冠,层层叠叠的柳枝深处,更有一团柳条编织成的“蛋”。   这颗“蛋”的里面,正是那张干瘪的人皮......只是此时在无尽的滋养之下,这张人皮也如吹气一般逐渐鼓胀了起来,皱皱巴巴的皮肤也渐渐年轻、白嫩了起来。   “喀嚓”一声,又是一道天雷! 第174章 心急如焚   “喀嚓”、“喀嚓”......   密集又煊赫的雷声,仿佛自天边敲响的战鼓一般。   这一夜,无数的百姓自睡梦中惊醒,茫然地抬头望天,而后冲出街巷,议论纷纷......   “天老爷呀,这又是哪家做了恶事,遭了天谴么?”   “不不,定然是高人作法......”   “呸!什么作法?斗法还差不多......”   “......”   大街上的看热闹之人已然越聚越多,有好事的甚至已经朝着那边摸过去了。   却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贯通人群,引着惶惶不安的百姓们各自安下了心:   “天有异象,必惩无德之人!无关者,各自回家关门闭户!否则但有误伤,后果自负!”   钟小芸身跨战马,身披铠甲,那张婴儿肥的小脸儿也因着这段时间的磨炼,而有了些威严的神色。   而簇拥在她身边的兵卒,更早就提着长枪,鱼贯地陈列在长街两侧,强硬地将探头探脑的好事百姓都给推了回去!   如此,跨马从一条街巷走到尾,这条街上的秩序也便维持住了。钟小芸这才折向下一条街。   “不知如此异象,是哪方人马闹出来的?又是否会惊动老王爷?”   她不由得想道。   即便以她的修为见识,也能看得出,这等密集地落于一个位置的天雷,定然不会是寻常天象!   或许,的确有高手在此作法;也或许,压根就是一口挖好的陷坑!   主意打定,她便紧急差人去了王府:   “告诉宋嘉祥:在咱将事情查明之前,千万不能让老王爷轻动!”   ......   同样盯着天边的,尚有一位闺阁中的姑娘。   窗扉大开,白发便被突如其来的劲风给吹得散乱。赵缨未及打理,皓腕托着粉颊,一双红宝石般的眸子却一眨不眨地望向那处......   那处磅礴的、熟悉的、朝思暮想的强大气息!   “是他!定然是他!”   她抠紧了窗边护栏:   且不说别的,单是这般雷暴、这般电光,定是呼风唤雨的川江龙君所为......而除了她赵缨与那家伙之外,还有何人能指使得了川江龙君?   她下意识地就要跃窗而出。   什么暴露身份的风险,什么潜身魔教的大计,功亏一篑......她全顾不上了!   她只知,再见不到他,她就要死了!   大腿已然绷紧,下一瞬便要发力冲出......   门扇却适时地响了起来:   “安宁姑娘,我等有事出门一趟,你且安心静待,万万莫要乱跑哦。”   马无趾的声音很是急切,显然是匆忙间得了指令,又急急匆匆地赶来吩咐两句。   既怕耽误了大事,又怕她赵缨不安分......   赵缨很是庆幸,一路以来都表现得老实本分,至少在头脑简单的马无趾护法这边,赢得了充足的信任。   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权作应答。   马无趾便如同长出一口气一般,长叹道:   “谢天谢地,就知道姑娘不会给你姐姐我添乱!”   又道:“外面又是风又是电的,跟天要塌下来似的,安宁姑娘没有事情,可万万不要出门哦......”   言未毕,声音已经越来越远。   而后便是踏着楼梯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逆着风,却以比平常顺风之时更快几分的速度,嗖地一声划破夜幕,在雷鸣电闪之中只剩下一道道断断续续的残影......   以她的脚程,瞬息之间,便已然不知离了多远。   赵缨这才缓过神来。   经这一插曲,她那几乎冲昏理智的急切之情,便也多少冷静了些。   摇了摇头:“却是差一点冲动行事了。”   略微定下心神,她转过身来,却从随身的行李之中,翻出了一套叮咣作响的璀璨甲胄!   “如此声势,那家伙定然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我即便要去找他,就算帮不上忙,也绝对不能托他的后腿!”   她这般默默地想着。   费尽了力气将甲衣穿在身上,稍稍一动,便是哗啦哗啦的甲片碰撞声响。   捍腰上的狰狞虎头、胸前的两片明光护心镜,以及身后的猩红罩袍,无一不散发出杀气腾腾的迫人威势!   赵缨缓缓闭上双目......   气势养足,再一睁眼——   唰!   两道寒芒竟比天边的紫电更为夺目!   “小红——”   她轻轻喊着,煞气也在同时蔓延至马厩处。   只一个呼哨,并不多时,便有一匹烈火般的战马带着“唏律律”的嘶声,踏破了漫长的青石板路,只冲到了高阁底下......   而盯梢的几个教众,直到这时才发现不对劲!   “糟!快去通知夏长老和马护法!”   “可他们都不在......”   “那该如何是好?”   “......”   下一刻,一杆从天而降的红枪,便一一将他们钉在了原地!   再也不必惊慌失措,再也不必惴惴不安......他们的生命也和他们的差事一齐宣告结束了。   金甲红袍的赵缨女侠,这才跨马挺枪,在一声响亮的催马之声中,一路绝尘地撞开一条通路......   而此时,天边落下来的电光却是更密集了!   原本的南门都尉府邸,早该被封锁得水泄不通才对......只是这个时候,却有越来越多的守卫围在外围,皆是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棵沐浴天雷却越长越大的硕大柳树!   这是棵怎样的怪树?   却见短短的一个时辰之内,一点刚出土的小芽便破开瓦砾,转眼间便有合抱粗细,而今更是越长越高,已然有了十数丈之高!   万千柳丝垂下,每一条都沐浴雷光,通体呈现灿灿的金色,宛若神迹......即便非是岁神道的信徒,这时也不禁心生动摇......   “神迹!这绝对是神迹!”   而与神迹相对的,却是那个渺小得几乎难以觉察的颀长身影。   连续召下天雷,已然耗尽了处安道长不小的气力......可他别无其他选择,决不能停下片刻!   他知晓,若非这道道天雷,只怕这株怪柳还会生长得更为茁壮——没准早就吸纳够了充足的养分,让那老不死的再焕生机了......   真元灌注到双瞳之中,他清晰地透过树皮,看到了埋在树心里的那张人皮......   却见花白的头发早已转黑,褶皱的皮肤再度抚平。就连原本朽坏不堪的骨骼肺腑,也都一一再生着,以两大高手毕生功力为养料,转化为无穷无尽的生机。   极致的生机!   极致的生机,便必须以极致的毁灭之力抗衡!   这便是处安道长不断召下天雷的原因所在!   这是生与死的较量,互相对抗互相消磨......除了一方的力量彻底耗尽之外,实在难有别的收手之途。   只是,处安道长只是一个未竟全功的“伪”炼神,空有炼神层次的战力,却难以持久,却如何和两大高手的毕生功力相耗?   他从一开始便清楚,这场拉锯战并不占优势......可是,他也同样清楚,只要消磨掉对方一点“养分”,新生的孟教主便会弱小一分!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即便将自己燃尽了,也不可让一个完完整整的、身具两大高手毕生功力的绝世高手降生世间!   赵缨在打马赶来的路上,便已然看出了这其中的门道。   和那家伙相处得久了,那家伙一举一动,哪怕心思往哪个方向活动,她都一清二楚。   却也正因为熟悉,她才更加无力......   “不逞英雄会死吗?不糟践自己会死吗?”   缰绳在手心攥得很紧,脚下更加用力地夹着马腹。   小红马似也知晓主人的心弦紧绷,便呼哧呼哧地打着响鼻,四蹄奔行得更加卖力了!   围绕在此处的守卫,本就不是什么天下强军,更兼着西南一带承平日久,早没了死战不退的决心。故而听得身后马蹄声越来越紧,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竟然自动地向两边分散了开......   恰好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来!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便有一身金甲红袍的女将军,跨着赤马提着长枪,坚决又无畏地撞进了煌煌雷光之中......   直取那树心而去! 第175章 沈川顿悟   几乎只是一个瞬息之间,在处安道长和这棵怪柳之间,便多了这样一个策马挺枪的金甲女将军。   这女将周身缭绕着煞气,面上却平和地如同一潭平湖。   眉眼虽和那个熟悉的模样相差甚远,但是英气不减反增;座下战马更和其主人一个气质,面对着诡谲怪异的神秘大柳树,却浑然无所畏惧!   “嗤!”   马快,枪更快!   坚若金铁的金黄色柳树外皮,在蕴满煞气的红艳枪锋之前,亦是如棉花一般,轻而易举地便被刺了个深入,连枪头都没进了树干里面。   灿灿金光不仅映得赵缨浑身金黄,更钻入了她的经脉,让她的周身脉络光璨璨的,即便身着战甲也依旧清晰可见!   处安下意识地一瞥,第一眼,就见这女子心口处,已有一只拳头大小的小虫在一鼓一鼓......   “当真是你......缨妹?”   他难以置信,行动便在这一瞬,忽地僵了起来。   却见那只心口处的小蚕,早就适时地敞开了肚子。其口器一翕一张,以赵缨的经脉为媒介,如百川入海般,将那金光一点一点地吸入体中。   ——这等天量的“养分”,这家伙没有理由拒绝!而对于炼神层次的养分而言,除了这家伙之外,赵缨也同样没有消化的手段!   “还愣着作甚,你的天雷呢?”   这女将一张口,便是毫不客气的催促:   “不趁着现在压制住,等着这老不死的择机反扑么?”   声线亦是一如既往地悦耳清脆......   虽和以前仍有区别,但听在处安的耳中,仍旧有八分熟悉。   他便在如此严峻诡谲的气氛之下,露出了安安心心的一抹微笑。   只是轻轻地道了一声:“敕!”   言罢,黑压压的云层之中,便又蕴出了一道极为粗大的煌煌紫电!   早在白帝城的战场上,孟神通就曾一言道出过天机:   所谓炼神,非止是磨炼精神,更指的是熬炼神通!   搬山填海、飞天遁地,是谓神通;如孟教主一般身化垂柳,尽揽两大高手之毕生功力,也是神通......   像处安一样呼风唤雨降下天雷,更是无上之神通!   真正到了这个层次,处安便也领悟到了些许真谛:   所谓神通,无非是以凡人之躯,借用了上古神魔的些许威能罢了!   故而此世之修行,到了六段瓶颈之时,皆需要借助上古神性之物才能得以突破......归根结底,不过是以身搭桥,让神魔的能力得以施展,仅此而已!   所谓高手,不外如是......   处安当然失落过......却幸而,他师傅创立的另一条道路,正给了后世习武之人另一个选择:   “人,未必不能胜过神仙!”   什么仙道神道皇道魔道,在上古之时,还不都被先贤通通赶出了这方世界?   想到了此处,那道隐于云层之中的煌煌紫电,便也被他在其中塞入了额外的东西......   “轰!”   “轰隆隆......”   “轰隆隆隆隆——”   天雷接连不断地劈下,有先有后,却在降临于那柱巨树之时,统统汇合在了一起!   于是声势空前盛大,雷光几乎湮灭了万物,化成了一片包裹住万物的雷海!   经脉中的小小龙君忽地探出了脑袋,佩服万分:   “原来雷法还能这么玩?”   却原来,这几道天雷并非由它引发,而是处安自行催动所致。   他在云层中混入的东西,正是这番游历江湖,才深切感受到的东西——通常被人称作“民心”,或是“民愿”!   就好似,百姓盼望着天要降雨,于是就降了一场甘霖;百姓盼着海不扬波,于是便有了万世安澜......   处安亦是感叹:   “圣贤之道,可假万物之力......你所见的,不过是个皮毛罢了!”   想来自襄阳兵败开始,再到渝州遇上赵缨,流落江湖,遭了这么一通大难......直到今日,他才知晓:什么叫做“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圣人之道、圣人之道......   任你神、仙、妖、魔......都要为人所用!   他便再喝一声:“敕!”   ......   “川,做得好!”   赵缨身跨小红马,依旧挺着红艳枪,一点一点地向着树心挤压而去。   漫天的雷光,早就将她淹没。   可是这些雷光就好似有灵性一般,只灼烧着那株怪柳,却不伤她分毫!   “原来天打雷劈也要看对象的......”   她只当是如此。   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便不惧天雷轰顶。而对于孟神通这等恶贯满盈之辈,劈个几生几世的都不算过分!   于是手中攥着的长枪,便又刺得深入几分;吸纳入经脉中的神元,便也同样浑厚了几分......   正因雷光的轰击,孟神通的抵抗之力也疲弱了不少。   万道柳枝根根向天,金黄色的柳叶枯萎了又再生,而后又转而枯黄,如此周而复始......   可赵缨却感受到,盘卷在地下的根须,却一点一点地越发坏死......   对于植物而言,根系是力量之源泉,无根则难以持久!   赵缨深知这点,长枪便渐渐地转而向下刺去......   却在此时——   “勿伤我圣教主!”   来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皮上的皱纹如同一只老橘子。   赵缨认得这人是岁神道的夏长老,只低低地骂一声:   “老梆子来得挺快!”   趁手的红艳枪正卡在树中间,一时间竟抽不出来......   却幸而,处安道长凌空抛下一物,又笑着高喊道:   “再借你一用,记得还我!”   稳又准地抬手一抓,再一甩,那柄寒光湛湛的破阵长刀出了鞘,尚且带着电光。   赵缨便打马回身,横刀于身侧,煞火缭绕,紫电忽闪......   红宝石般的眼眸明明是弯着的,却任谁都觉得森寒:   “那便代你圣教主死一回,如何?”   奈何不得炼神层次的孟神通,还奈何不得你一个区区六段的长老吗?   小红马四蹄踏风,混若浑身裹着烈焰,只一瞬,便载着赵缨落于夏长老的身前。   雷火交织的长刀横着扫出一道半圆,带着奔行之势,不可阻挡!   “当”的一声。   夏长老匆忙之间,只来得及将带鞘的细剑竖在身前。   然而势大力沉的一刀,又岂是区区细剑所能阻拦?   又是“啪”的一声,细剑带鞘断为两截。   长刀余势不止,进一步划过了苍老的脖颈......   腔子中的粘稠血液尚未喷出,便被雷与火的炽热给灼得焦糊。炙肉一般的香气之中,这具苍老的无头躯体轰然倒地......   赵缨却策马不停,横刀向着紧随夏长老的一人斩去——   “饶、饶命......”   马无趾吓得腿都软了。   向来以轻功著称的马护法,这时莫说是发足狂奔,便连勉强站起身子都是难事。   赵缨带着兜鍪,蒙着黑巾,自不怕被她认出来......或者说此番马上就要横刀斩下,被认出来也无妨。   可是不知怎地,她蓦地想起一路以来的精心照料,不知不觉便心软了......   毕竟,只是一个不晓事的浑人罢了!   于是她改斩为拍,“啪”地一声,以刀背将她抽得昏厥而去......   还不忘给自己找些理由:   “杀了你,万一岁神魔道再派了个聪明的看顾于我,岂非弄巧成拙?” 第176章 伐柳   原本属于南门都尉的这座宅邸,以院墙为界,竟赫然分割化成了截然相反的两个世界!   墙外,是顶盔掼甲严阵以待的千百甲士,一个个静默无声,看上去实在唬人......   不断有好事的百姓凑到近前,然而瞧见如此阵仗,却又无不悻悻而去——他们或许不怕这道道天雷,但多年以来的处事智慧,却让他们对于官兵避如蛇蝎......   而墙内......却是雷光的世界!   密集又煊赫的紫电不住地轰击在巨大怪柳之上,燃起道道焦糊味儿的火焰,冲天的烟气即便在夜幕之中,依然清晰可辨!   自那伤痕累累的树干之中,便终于传出来一道颇为疲惫的声音......   “朋友,得饶人处且饶人,焉知本座之今日不会是君之明日?”   处安不言不语,只是默不作声地再召天雷。   孟神通仍旧不甘心地蛊惑道:   “本座年轻之时,也像阁下一般嫉恶如仇......阁下可以打听打听,什么除恶济贫、降妖伏魔,乃至于修桥补路悬壶救人,哪一件都没少做过!我等岁神道有今日之声势,又何尝不是昔日之因果?可是待你到了一定的高度,便能感知,这一切都是虚的,虚的!”   大柳树里面的声音蓦地暴躁起来,宛如在咆哮一般:   “待阁下大限将至之时,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的!什么盖世修为也都是虚的!莫学那些腐儒,为了身后名可不顾身前事......能多活一甲子,不比什么都实实在在?”   “所以,这就是你倒行逆施肆意妄为之理由?便是你戕害苍生蛊惑百姓之理由?”   处安不为所动,反倒愈发攥紧了拳头。   对于此等回复,孟神通也似早有预料一般,更是抛出了在他看来对方决计无法拒绝的诱惑来:   “本座可传你《换血经》,若阁下愿意,待本座百年之后亦可将岁神道之百万教众尽数交托于你!只盼阁下能想明白利害......毕竟,本座今日若能续命,待阁下将来也可同样行事!你我共享长生,难道不好吗?”   “......”   处安再度无言。   若不是亲眼见过,上一个被他这般画过大饼的人已经化作了这株怪柳的养分,他还当真会有几分心动。   别的不谈,单只是那部《换血经》,便可救过缨妹的心疾......   他冷笑一声,张口再欲言语,却忽见那匹踏着火焰的战马奔行到了近前。   马上的骑士只一抬手,便将带着电弧的破阵长刀交还了去。   飒爽地一拢白发,赵缨只道:   “等了一晚上,就只有一老人一妇人赶来接应,看来这个教主当得也不怎样......哼!这样的教主说话能有几分可信,也实在难知!”   言下之意,亦是要处安莫要轻信,鬼知道这老不死的口中有几分真假?   处安当然明白。   却只轻笑着答复道:   “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却不知岁神道的堂主香主舵主之流,早就自顾不暇,却哪里还顾得上这位行将就木的大教主呢?”   三座分舵,九道堂口,以及一十二处外围道场......这些消息位置早就传递回了宋嘉祥那里。想来此时,也该有各路高手将彼处扫荡一空了吧!   他站得高,自也看得远,便亲眼得见城中一处一处火起,将整座锦城映透了半边!   便转头向着孟神通所居的怪柳树,嘲讽似地笑道:   “不知郑秉忠郑大帅又去了何处?不会是遭你这盟友背刺,亦不在人世了吧?   “如此一来,孟教主岂不成了孤家寡人了?可悲......着实可悲!”   赵缨便也催动战马:“废什么话,今日彻底给这浊世间,除了此等祸害算逑!”   言罢,座下小红马四蹄踏火,长嘶一声便再往怪柳之处冲去。   红艳长枪尚且插在树干之中,早就铮铮鸣响着,期待着它的主人再度将它握在手中!而赵缨,自也并未让其久等。   被煞气包裹住的纤长手指将长枪握得牢固,那条看似纤柔的手臂上,便紧接着绷得很紧,竟在这一瞬间承担了绝大的冲击之力——   “轰!”   强忍着几乎骨断筋折的剧烈疼痛,赵缨咬着牙,怒吼着......   将那长枪再度向着树心,足足送入一尺有余!   而后,她便听到一声极为清晰的“喀嚓”声......   “可惜,功亏一篑!”   孟神通自树心之中长叹一声。   赵缨明显感受到,枪尖处反馈回来的阻隔之感更为明显,小蚕吸纳神元也越发吃力起来。   便听“喀嚓”、“喀嚓”之声不断......   足有两人合抱的巨大树干,竟以枪尖贯入之处为核心,均匀地向着上下裂去!   道道金光自裂缝中迸出,耀得人张不开眼睛......   赵缨勉力看去,却只见一张人皮鼓鼓当当,转瞬间便充盈成了一个白净鲜活的少年人!   “老贼装什么嫩,给我受死!”   再无树干卡住,红艳长枪一往无前地直刺前方。   只是,那个埋在树心处的少年人却只是轻轻抬手,便将枪尖握在了手中。   “既是功亏一篑,那便由你来补上本座的缺憾吧!”   言罢,他笑了起来。   锋利的红艳枪尖,被他握在手中,却并未造成任何损伤——在这杆凶兵出世之后,这还是头一遭!   更为不妙的是,赵缨明显感受到,曾吸纳入体内的神元,竟然又顺着枪杆子往回倒流而去......   “小蚕,怎么回事?”   “本尊不知......本尊沉眠已久,实力远未恢复,实是拉扯不过也......”   “......”   赵缨忽地有些慌了,自来这世间之后,心中却是第一次出现“不可力敌”的感觉。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处安踏在风中,也同样是眉头紧锁。   却原来,这株怪柳本是岁神道总坛神座上面供奉着的柳枝,长年累月地接纳着信徒的朝拜,早就非寻常树木可比。   往常一直插在净瓶之中,未能扎根也就罢了......可是今夜,一者有孟神通毕生功力所化的“醍醐”,二者又有郑秉忠的血肉精气神,合二为一,便早就了这般迅猛生长的巨树......   而树心处的孟神通,恰好又是这株怪柳蕴生出的“果实”......   换言之,这厮竟借着一根柳枝,反客为主地夺取了郑秉忠的毕生功力......若非赵缨和处安二人合力将其不断削弱,只怕两大高手合二为一,世间再难有谁是他敌手!   可是即便如此,这般姿态的孟神通也至少恢复了他巅峰期的实力......甚至于吸纳了郑秉忠的“神性物质”之后,他在白帝城留下的暗伤竟也尽愈,仿若活出了第二春!   “这厮一直苦苦寻觅的上古神性之物,竟以这等最为艰难的方式完成了......”   或者说,难道这厮一直都在打着郑秉忠的主意么?布置那么多,仅仅是为了骗过郑秉忠那个二傻子,好暗算夺取神性物质,以续自己的性命......   处安不敢再想,越想越觉得可怕!   “孟教主,恭喜你功力尽复!”   他冷声笑道:“可是代价如何,你又是否掂量过?”   对于岁神道而言,锦城虽不如他们的东川总舵重要,但也是一处极为重要的据点!今夜一起连锅端了,何止是伤筋动骨,简直是要了岁神道的半条命!   然而,那个树心里的年轻人却并未多么上心......   “你呀,还是年轻,不懂这世间的真谛!”   他摇着头道:“什么大好基业,什么万人敬仰,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了更进一步所铺的路罢了!该用的时候就用,该舍的时候自然要舍,就好像器物一般,有何惜哉!”   “这么说,你岁神道的百万教众,于你而言皆是器具?”   处安冷冷地高声笑道。   孟神通察觉到了其中的言语陷阱,不由面色微变。   他定了定神,只冷哼道:“我岁神教众,自入教之日起便已将自己的性命都献给了岁神,何人不是器具?连本座亦是一样!”   “好、好、好......此等话术,你骗过自己却是不够,且和这百万人的天意人心谈去吧!”   处安忽地拔刀出鞘,同时身后的雷云之中更是再度蕴出了紫电。   天意人心......   天意人心想要降下劫雷,劈死这个老不死的!   于是他便挥刀直劈,带着轰轰隆隆的雷光直劈而下!   同时喊一声:“缨妹——”   “缨...妹......”   这一声,当真久违。   赵缨心中晃过一瞬间的恍惚,却来不及细想。   长枪已在下意识间,骤然抽出!   而后,双腿夹紧马腹,带动着纤腰,又拉扯着手臂......   手中枪如金鸡乱点头,一瞬息间点出了千百下,叮叮当当接连不断地啄在树心空隙之处......   又听接连不断的“喀嚓”声,树干上的那道缝隙从中扩散开,向上向下越扩越大......   而后......   “轰隆”一声!   粗大如华盖般的巨大柳树,竟竖着从中分为了两截,纷纷向着两边倒去! 第177章 兜兜转转,还是逃不出掌心   雷光、火光、烟尘......都交织在夜色当中,彷如罩下了一层厚厚的帷幕。   混乱之中,却忽地不见了孟神通的踪迹!   赵缨挺枪跃马,在这边伸手不见五指的绚烂黑幕中,不断地搜寻着对方的蛛丝马迹......   却忽有一道人影落于身后,带着浓重的血味儿,喘着呼呼的粗气,踉跄不止。   “快走,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处安虚弱地央求道。   这熟悉的声音,让本欲回身横扫的红艳枪杆蓦地一顿。   赵缨未及答话,身后竟又是一热......随即便是两只结实的手臂一左一右环了过来,自身后将她裹了个严实。   身下的小红马蓦地一晃,赵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家伙竟然自行爬上了马背,连声招呼都不打的!   “快走!”   处安再度催促道。   这家伙......好似精壮了些,但一根根骨头依旧硌得难受......   面红心跳的赵姑娘,却心知此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于是迅速地定下了心神,而后勒转马头,却再问一声:   “去哪?”   “去哪里都可,总之先离开此处......”   处安的声音越发虚弱,一听便知,方才神威凛凛的模样定然少不了强撑的成分在!   似是怕赵缨还不安心一般,又补充道:   “那老不死的追不上来,会有人拦下他的!”   明明在如此紧张的战场之中,赵姑娘却不合时宜地,“噗嗤”一声失笑出来。   却解释道:   “总记得你向来有礼,却原来也会骂人。”   “......”   处安不言。   或者,已不能言。   感受着覆压在自己背上的重量越发凝实,赵缨的笑容也渐渐地凝固下来。   不安更甚,焦虑更甚......   她便用力地夹紧马腹,自来时路纵马跃出!   “你他娘的、他娘的......”   “死性不改!当真是死性不改!”   “没事瞎逞什么能?须知本姑娘好不容易找到你,不是来给你收尸的!”   焦躁地摸了一把脸,只感觉黏糊糊湿漉漉,在火光之中也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她只知一昧地催着马,甚至于嫌马不够快,恨不得只凭两条腿奔到天边去......   却在冲出这处院落的一瞬,蓦地勒住了马!   “孟神通?”   她惊疑不定地望着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青衫儒士。   却见这人面色清颧,大约四十余岁的年纪,唯有颔下的三缕长髯夹杂着几丝花白......不会是孟神通,这老不死的陈疴尽愈,凭空新得了几十年阳寿,以《换血经》之神异应当更为年轻才是!   她蓦地想起了处安所说......“那老不死的追不上来,会有人拦下他的!”   来人是何身份,几乎已是呼之欲出!   “老王爷!”   她激动地叫道。   那人不言不语,却只是在赵缨和处安的身上各扫了一眼,匆匆地一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眼前似有微风拂过,赵缨略一眨眼......再细看时,老华阳王却已经掠到了她的身后!   耳听得这处院落之中,又响起了疾风迅雷交织的打斗之声,她情知两大高手又交上了手。   她还欲再多探些战况,脑袋刚刚转了过去,身后那个虚弱的家伙却适时地呜咽了两声:   “快走,莫恋战......”   再细听时,却又没了动静!   赵缨暗自咬牙,却只能拉紧了缰绳......   “驾!”   “驾!”   夜幕深沉如铁,压得人直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给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很好看吗?”   “兜兜转转一圈,到头来你还是脱不出本姑娘的手心......早知如此,又瞎跑什么?”   赵缨唯恐背上的人再醒不过来,搜肠刮肚地寻些话题,不敢让他稍稍闭上眼睛......   只不过,伏在她肩背上的家伙却始终嗯嗯啊啊地应付着,不多言语一声,也无甚多余动作。   离着死去,好似只差了一口气一般......   这可不行!   她心头一转,忽地悄声低语道:   “你若早死,就休要怪我另寻新欢,如何?”   此言语果真有效,她明显感受到趴伏在自己肩头上的那双手臂僵硬了起来!那双沾满鲜血的大手,竟不自觉地抠紧了她的甲叶子......   哼,这般有力,看来就得时不时地刺激一番才好!   赵缨见好就收地催着马,直到良久之后,确认无追兵赶来,这才敢稍稍松懈一些。   回头来,正见原本激战的位置却是声势更胜!风火雷电轮番闪动,地龙轰轰,仿若真有仙人在云端斗法一般......   “若老王爷敌不过那老不死的......却又该如何是好?”   赵缨有些担忧。   转眼却又道:“不过,老王爷可不会像某个人,明知不敌仍旧拿命去拼!”   谈及他自己的事情上,处安尚有装傻充楞的余地。然而话题一旦关乎大势,这家伙果真面露出了重重忧色......   至于赵缨的后半句,他自然是自动忽略掉了,却只是虚弱地应答道:   “老王爷自然不敌的......可是、可是高下也只差毫厘罢了,纵是落败,也足以全身而退才是!最重要的,是...是那孟神通当知晓,锦城之中尚有能制衡他的人,便不会横行无忌为非作歹......”   更何况......郑秉忠这个不弱于孟神通的大威胁,也自此不必放在心上,甚至于其帐下的数万兵卒,自此再也难成气候!   这家伙的语气就好似病榻上的痨病鬼般,但是精神头竟反倒振奋了三分......   赵缨颇觉有用,便有一搭无一搭地追问道:   “姓孟的闹出了这么大声势,到头来似也一无所获嘛!”   “一无所获?呵呵......能、能恢复到其巅峰实力,便已然算他达成目标了!”   算来算去,倒似除了身化养分的郑秉忠之外,哪一方都算满意?   处安依旧断断续续地絮叨着:   “若非有你我削减了其根基,只怕现如今,这厮的实力还要再进一筹,到时莫说是老王爷,就是我师在此,也该束手无策了!”   “是是是,总归今夜我沈少侠出力甚多,怎么算都该是大功一件!”   赵缨也随着他的话语笑得开心。   其实,这天下沦落到什么地步她并不关心,孟神通的诡计是否得逞,她也并不关心。乃至于即便那老不死的实力再度壮大,因着身边有了靠山,她从此便也有了充足的安全感......   什么事情,都没有终于找到这家伙,能让她更加开心!   今夜的锦城,哪一个角落也都难以宁静......顶盔掼甲的军中劲旅也好,三五成群的王府高手也罢,到处都有人向着岁神道的大小据点发起攻势。   马蹄踏着夜色,不断地从各街各巷之间穿过,将这些热闹如穿针引线一般簇到一块儿。   处安一路看来,心中便知,岁神道在锦城的多年积累,算是毁于一旦......乃至于整个岁神道,也会因今夜之行动,而伤筋动骨。   他悬着的心多少安了下来。   直到这时,他才有心思关注别的事情......   “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哈?这还用问?”   赵缨答得理所应当:“自然是我的住处了!”   夏长老授首,马无趾被降服,此时她暂居的大院之中只有几个虾兵蟹将而已。以今夜华阳王府组织起来的攻势来看,只怕自己人早该将彼处给占据了才是。   却是恰好,给这家伙提供了一个休养之所。   紧绷着的一根弦,到得此时终于渐渐松懈,身上因激战而导致的各处伤口便在同一时间迸开,无一不痛......   赵缨这才发觉,自己竟也受了不轻的伤,若无黑虎甲护身,几乎难以活命!   世界怎么忽地摇晃起来了?   她捂着脑袋,却是晃晃悠悠地昏睡了过去......幸而尚有几分余力的处安及时将她拉住,这才免于栽落马下的狼狈命运......   “唉......”   处安轻声一叹,复又抚着小红马的长鬃,道:   “马儿、马儿,靠你识途了,且将你的主人带回住处吧!”   言罢,他也眼前一黑,就这般怀抱着赵缨,一齐伏倒在了小红马宽阔的背上,任凭其踢踢踏踏地自行远去...... 第178章 漫长的一夜   “世子爷,人都在这儿了!”   岁神道一处已被攻破的堂口之中,被唤作蔡杨的王府家将只拎着一支破马鞭,颇为恭谨地将宋嘉祥迎入其中。   那个“堂主”早被乱箭射成了刺猬,尸体尚横在一旁;其余教众并无武艺高强些的,竟被早有布局的王府高手们一锅全端,一个一个如扫黄现场一般蹲在另一侧呢。   宋嘉祥便随手将坐骑甩给随从,小心翼翼地跨入其中。   “确认无一人逃脱?”   “确无一人逃脱......再说,即便有漏网之鱼也不怕,四面城门紧闭,他们出不了锦城!”   “那就好。”   连日谋划,宋嘉祥早有些疲惫了。   但是毕竟第一次主持这般规模的行动,他骨子里的冒险欲仍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此时虽然双眼通红,但是精神头仍旧亢奋有加,恨不得再与贼人斗他个三天三夜!   “在父王寿宴的前夜,却闹出了这么大的风声,着实是在意料之外......却好在,岁神魔道在锦城渗透多年,一朝拔除,总归是除了一个心腹大患!”   蔡杨也接口道:   “也算是给老王爷献上一份大礼......”   二人说到此处,不约而同地望向锦城中央那处最为激烈的战场——彼处风雷大作,煊赫的声势相隔甚远亦是震耳欲聋。   看来战况亦是焦灼,老王爷甚至于还处在下风。   宋嘉祥自然忧心,然而那等层次的争斗,寻常人根本无法插上手去......却好在老王爷只需采取守势便可,待拖到只剩下一个光杆司令的时候,那孟教主自会退去!   一切都好似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是......   宋嘉祥忧虑有加:“还没有处安道长的消息吗?”   这一夜之大胜,处安道长居功至伟!可若是功臣下落不明,他堂堂世子爷岂不是欠了份永远也还不清的天大人情?   见蔡杨支支吾吾,他便也知晓了几分。   只是叹一声:“继续找吧。”   ......   “守好街巷,莫要让任何无干人等出门!”   钟小芸仍旧带着一队人马,不住地穿梭在大小街巷之中。   作为已经足够独当一面的“峨眉女侠”,她今夜的任务并不简单!维持秩序、驱散好事之人、营救卷入纷争中的百姓......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又麻烦,若非心思细腻之人绝难做好!   好在这一番江湖历练,她早从赵缨的身上学到了不少,一番操作软中带硬,安抚了惊恐百姓的同时,也镇住了不少打算趁火打劫的刁民。   “钟姑娘,自战场方圆二里之内,所有人家都已疏散!”   名唤晁太白的钟家客卿颇为宠溺地禀报道。   从小看着这个丫头长大,眼瞧着这个满脑子幻象的中二丫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干练女侠,这老供奉别提有多么欣慰了!   钟小芸那张婴儿肥的小脸上难掩疲惫,但仍是振奋地挥了挥粉拳:   “太好了!这下子老王爷终于可以放开了手脚!什么孟教主郑大帅,统统都给揍个稀巴烂!”   “......”   晁太白不知说什么好。   也不知是自家小姐当真看不明白战况,还是对于老王爷太过有信心了些......他最怕的,其实还是这位小祖宗脑袋一热,竟上赶着介入战场......   所幸,钟小芸亦不过是稍做憧憬了一番而已。   转念之间,她却忽然问道:“可曾见过处安道长和......和安宁姐姐的消息?”   晁太白还真见过:   “方才那边街口,曾有兄弟见着一匹骏马驮着两人远了......离得太远,那兄弟也只依稀看着有点像,并不能确定。而且那匹骏马也跑得实在快些,我们想追的时候,已然追不上了。”   “两人......一起?”   钟小芸有些呆了呆。   作为唯一知晓那两人真实身份的人,她一下子就浮想联翩了起来......   “一起啊......挺好挺好的......哈哈......”   钟小芸笑着,笑得莫名所以。   “可要派兄弟们跟上?他们虽然马快,但是锦城毕竟四门紧锁,铺开了寻找总能找到踪迹......”   晁太白这般提议道。   然而钟小芸却将两手摇得如风扇似的:   “不必不必!”   她朝着无垠的黑暗中露出了姨母笑:   “他俩走到一起不容易,还是不要打搅得好......”   ......   风雨交加之夜,整座锦城都在瑟瑟发抖。   然而,被人挂念着的这两个人,却都好端端地睡得安然......   嗅着血与火混杂的熟悉气味,感受着结实精壮的温暖怀抱,赵缨迷迷糊糊地,却又往怀中再拱了一拱......   这一拱,却将处安给拱得醒了过来!   “这里是......”   他疑惑地环视着四周,却费了一番工夫才想明白身处何处......   “小红马识途,这却是驮着我......到了缨妹的闺阁之中?”   眼瞧着自己一身衣物给除了个干净,伤口处都包扎了个整齐......显然是在自己熟睡之时,早被人照顾过了。   而照顾自己的,又能是谁呢?   再看向床榻上依旧安眠的“安宁姑娘”,却只是堪堪除下铠甲,连血水浸染的衣衫都来不及换下......   他便忍不住探出手来,想要抚摸那头惹人心疼的白发。   那双红宝石一般的瞳子,却恰在此时倏地张开!   处安便如石化了一般,脑门上蓦地沁满了汗珠:   “缨妹......不、不对,安宁姑娘......你醒了?”   他好似做了什么亏心事般,心虚得甚至都不敢与她直视。那只伸到一半的手便也悬在空中,离着那个女子不足半尺距离,却一时间进不得退不得,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赵缨歪着头,面上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安宁姑娘?”   她呢喃着,银牙渐渐地咬紧......   就在处安尚在思虑如何答复之时,那女子却如闪电一般扑了上来!   檀口一张,刷地便将那只手掌咬在了口中!   “嘶......”   处安吃痛,下意识地想要收手。   可是,不经意间正和那双红宝石般的瞳孔对上,不知为何,什么反抗的意识便都消散了。   只有手掌处钻心的痛,以及紧随而来的朝思暮想的熟悉温度......   她咬得好用力!   那两排小银牙,似要将手掌咬穿了似的......一边咬还一边磨,磨出了鲜血,转瞬间却又被她**入了口中。   痛,的确很痛......   可越痛,他却越是心安!   处安亦是咬着牙,呆呆地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已有鸡鸣声响起,赵缨终于像是心满意足般松开了嘴巴。   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之中,却不知何时早蕴满了水珠:   “我该叫你处安道长呢,还是......沈川,沈少侠?”   “轰隆”一声......   处安的脑中如有霹雳炸响!   之前百般猜测、百般求证的一切,哪怕已有八九成的把握,他亦然对那余下的万一患得患失......   如今,当这猜测实打实地,在眼前被验证为真实,他反倒如遭雷亟一般,呆呆怔怔不知作何姿态。   他过了好半天才狂喜着拥抱了过去:   “缨妹,果真是你......缨妹!”   失陷在苗疆的日子,徘徊在蜀中的日子,一心杀敌的日子......每一日都度日如年,若非心中有着那个火红火红的飒爽身影,如何能熬得下去?   只是,这个朝思暮想的人儿却用着堪称绝情的绝大力气,一把将他推下了榻去!   “滚开!你不是要躲我远远的吗?”   剪水般的双瞳终于落下了泪来。   接近一年来的所有思念与委屈,向来只被她压在心头......没有化解,只是深深地埋起来、封印了起来!   然而,一朝解封,这如潮水一般的思绪又如何压抑得住?   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粉拳却在沈川结实的肩膀上砸了又砸......   “砰”、“砰”......   她的力道早已今非昔比,即便沈川这身千锤百炼过的健壮肉体,也痛得厉害。   可是,他只能木然地低下头,不知所措地重复着歉意......   “对不起,我、我......唔、唔......”   血腥的味道灌满了口腔,口鼻间的空气也似在这一瞬间排空。   直到鼻间充斥了久违了的熟悉芬芳,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的干裂嘴唇竟早被赵缨堵得死死的!   大脑中似乎一片空白,只能出于本能地迎合着,反手环抱了回去......他甚至都不知晓,自己是在何时被剥光了衣服,扑倒在了床榻之上。而他的眼中,除了呼吸急促面色潮红的赵姑娘外,又哪有其他?   真当他沈少侠是木头,是呆头鹅吗?   不知哪里来的一腔热血,只在瞬息间便顶上了他的脑海!他的身体陡然紧绷,骤然发力,之一翻身将这少女压在了身下,而后如饿狼一般撕咬着、嗅闻着,似要将对方每一寸肌肤都吞下去!   “轻、轻点......唔唔......”   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中,日光终于自窗边漏了进来......   这个不安分的长夜,便也终于画上了句号! 第179章 变回来了!   日已上了三竿,往日里热闹熙攘的锦城却出奇地静似鬼城。   许是昨夜闹得太大,此时的大街小巷之中,家家户户都是关门闭户。无论是做工的、做买卖的、还是什么其他营生,都不约而同地歇了业......打眼望去,除了一队队善后的兵丁之外,竟连条狗都看不到!   “百姓们不敢出门,倒也无可厚非......倒是恰逢今日王爷寿辰,只需大肆操办、热闹一番,便定能恢复锦城往日的人气!”   处安......或者说沈川沈少侠,正倚靠在高阁之窗前,一边凭栏远眺,一边   他此时只披着一件单衣,敞着怀,露出伤痕累累的健硕胸腹。   值得一提的是......他身上斑斑点点的毒斑,竟不知为何消散了不少,此时除了略显清瘦了些,竟与入虿窟前那副丰神俊朗的样子差不了多少了!   蓦地,后背上贴上来一团温香软玉......   赵缨的衣衫鬓发更是散乱,面上更带着尚未消散的潮红,目态迷离,声音中却带着嗔怨:   “早知你这般忧国忧民,小女子又怎敢以儿女情长相耽?”   说归说,怨归怨,她的那双藕臂却依旧死死地环住沈川的腰腹,就好似生怕他长了翅膀飞走一般。   沈川便苦笑道:   “只是缠绵过后,忽地有感而发罢了,怎就扯到‘耽’与不‘耽’了?”   赵缨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将脑袋靠在结实宽阔的后背上,手指却在轮廓分明的腹肌上画着圈圈,道:   “早知你们男人有个说法,叫做事后冷静如圣贤......在你身上当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有吗?”   初尝人事的沈少侠仍旧是一头雾水,那张苍白的俊脸却不知不觉地涨红如猪肝色......   他蓦地抓住那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整个身体刷地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却忽然呆住了!   却见面前的女子,怎一个花容月貌所能形容?   朱唇琼鼻、柳眉凤目,鹅蛋般的小脸如精雕细琢般,羊脂玉似的肌肤几乎吹弹可破!   若非那双眼瞳依旧如红宝石般炫目,那头秀发仍然掺杂着几根银丝,他几乎很难将眼前人与那“安宁姑娘”联系到一起!   “缨妹,你怎么变回来了!”   沈川惊喜万分。   这傻蛋,原来是才发现么?   赵缨忍住笑意,却狡黠地反问道:   “怎么,你不高兴么?”   “高兴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只是......”   沈川说着,鬼使神差地便伸出一只大手,快如闪电一般,在赵缨反应过来之前,便一把捏住了那张白里透粉的柔嫩脸颊。   扯了又扯、捏了又捏......却终究在赵缨那两道略带忿怒的危险目光之中,讪讪地松开了手。   “只是,总担心你自己仍旧在做梦,是与不是?”   赵缨抢白道。   沈川带着讪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木头、傻蛋......   赵缨终于忍不住,再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对方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她再度环住他的腰,而后将脑袋贴在了结实的胸膛上。   “很难理解吗?”   耳听着强有力的心脏跳动声,赵姑娘的双目有些迷醉:   “你在苗疆虿窟之中历经人蛊之苦,却未竟全功,对吧?这也导致了你的身上总有些不安分的小虫子,时不时地就要作怪一番,还......还将你弄成了那副鬼样子......”   因为心疼,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然而沈川却反倒反过来安慰她:   “不是什么大事,我能承受得住!”   “哼!”   赵缨蓦地抬头,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这才道:“人蛊仪式,是由我收尾的。”   “啊?”   沈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他本就是个冰雪聪明的,只是在男女之情上迟钝了些。这时听赵缨如此一点,又哪里会不明白?   “怪不得、怪不得......”   他恍然大悟道。   怪不得,赵缨会一直顶着另一幅面孔,甚至还顶着个苗疆圣女的名号......也怪不得,昨夜缠绵过后,他们两人都恢复了原本面貌......   归根结底,只在于两个字:双修!   气息勾连,循环往复......这一过程原本就是两人做熟了的,在欢好缠绵之时便也自然而然地运转了起来。   这一运转,便仿若在两人之间搭了一座桥梁!   一人体内有人蛊之力,另一人却有掌控人蛊的“神性物质”......桥梁一搭,互相之间便已补全!   那么因蛊虫而起的伪装也好,缺陷也罢,便尽数修复痊愈......表现在外表上,可不就是恢复如初了?   若说唯一有些缺陷的,便是这个过程全程不受控制......毕竟这两人缠绵之时,注意力可都放在对方身上,又哪有心思管什么经脉修行?   这也导致着,两人的身上也都多多少少有些残留......问题也不大,只需多双修几次,便可尽复!   想到此处,赵缨的面颊上蓦地又泛粉霞:   “咱们、要不要......”   沈川却是陡然一惊:“要不要什么?”   “......”   这个木头、傻蛋!   什么都不懂......若无本姑娘,活该做一辈子小处男!   赵姑娘气呼呼地上前,一点一点地,将沈川逼到了窗角。   而后用力一扑,两片柔软的唇瓣便又贴了上去......   ......   “嘶......这是怎么回事?”   感受着筋脉中不断发生着的变化,那些讨厌的虫子都好似遇到了克星一般退避三舍,龙元所化的小小龙君百般困惑,硬是缩在一角不敢多动一下。   昨夜召雷,这家伙可是出了大力气的,故而早和沈川一道陷入了沉眠之中,甚至比沈川睡得还久。故而甫一醒转便发觉有异,却百思不得其解......   沈川的经脉,就像是个原本四面漏风的破房子,后来又用了有毒的砖墙修补......要说住人,短时间内倒是能住了,可时间一久,却也难说这房子是归房主,还是归那些毒虫蛇蝎。   可是只是一个打盹的工夫,再一看,却见这座破房子竟被修补完好......就好似邋遢久了的光棍家里忽然娶了个贤惠婆娘,这里修修那里补补,驱赶走了蛇虫鼠蚁,似乎从此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我的个亲天老爷,何方神圣竟有这般本事?”   它大着胆子,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头......匆匆一瞥,却见香艳到足以让这老龙都血脉贲张的一幕......   我了、我了个乖乖!   好小子,艳福不浅啊!   这团龙元所化的小小龙君只觉得没看清楚,很是用力地揉了揉大虾般的眼睛。   欲要定睛再看时,却忽地感觉脑袋一重,就好像有一柄软锤不轻不重地敲在了脑袋上......   “谁?是谁在加害本尊?”   它咋咋呼呼地嚷嚷着。   只是,那缠绵着的两人早就忘乎所以,并无余力搭理于它!   良辰美景......不看白不看!   它再度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这下子,却终于惹恼了某个存在。   赵缨的心口处,便有莹莹的金光若隐若现,而后混入到真元之中,顺着两人沟通着的通道一直涌入到了沈川体内。就好似小蚕深处了一只大手,一直伸到了沈川的经脉之中!   “死泥鳅、臭虫子!给你个记性还不知足,得寸进尺么?”   “不许看!再看,当心给你挖掉眼珠子!”   小蚕生猛得,比起它的宿主也不遑多让,一直将那团小小龙君逼到了经脉深处,瑟瑟发抖着缩回脑袋,竟再也不敢窥伺一点......   心满意足的小蚕,这才慢慢悠悠地晃悠回体内,亦是收缩起了所有的能量与养分,看上去倒像是在心口结了一团“光茧”。   “唔......积累还是不够,却只差那么一点点了......”   “只差一点点,本尊就能化茧蝶变......”   小蚕看上去颇为欢快,一点一点跃动着、翕鸣着:   “带本尊破茧成蝶之时,便可离开这具肉身了!不知为何,竟有些舍不得呢......”   “该如何感激你呢?”   心脉中散发着一团轻柔又温和的光晕,蕴着满满的眷恋。   小蚕的语气也颇具怅然:   “那便勉为其难地称呼你一声吧!”   “娘~亲......” 第180章 你逃不出手掌心   “还能下得榻吗?”   沈少侠自以为关切地询问道。   然而对此占便宜的言语,赵姑娘却只是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翻着白眼,嗔一声:   “明知故问!”   你一个炼体的,用了多大一股子牛劲儿......你这厮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看上去挺斯文的一个人,方才怎么就能那般粗暴呢?可怜她一个好好的黄花大闺女,又哪里受得了这般摧残?   赵缨只觉得腰要断了,腿要折了,唯有一双回归原状的凤眸仍如燃烧着的火焰一般,恶狠狠地盯着这厮,直欲将其烧得嗷嗷求饶......   迟早有一天,让你这厮也向本姑娘低头求饶......哼哼哼!   念及此处,她不由裹紧了布衾,整个人裹得像个毛毛虫般,却没出息地再向沈川身边蹭去......   “萧楚南~说真的,感觉咋样?”   别看她一副热情奔放的样子,实际算起来,上辈子到头来也一样是个萧楚南......若不算五姑娘的话,还真没体验过男孩子的快乐......   也不知是亏了还是赚了。   只不过这等好奇,听在沈川的耳中,却几乎让他猛呛一口口水。   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这般直白地问一个男子是何感受......只能说缨妹和寻常女子的确不同!   他刚刚干笑两声,转头间却又见那双眸子赤红透亮,隐隐带着不怀好意的威胁。   于是他已然到嘴边的取笑之语,便明智地换成了另一套说辞:   “与你再见,川已然是满心欢喜!便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你,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哼!说得好听罢了!”   赵姑娘便满是甜蜜地白了他一眼:   “说好的让你轻一点......方才也不知是哪个急色的,全然不顾小女子的死活......”   也不知为何,赵缨全身上下都恢复回了原本的样貌,只有这双瞳子依旧如红白石一般......不过搭配着丹凤般的眼型,看上去倒是更明亮了些。   沈川便呆呆地望着这双眼睛,一直将没脸没皮的赵缨都给望得面红耳赤,颇为心虚地别过了头去。   “喂喂喂!你想干嘛?”   她大感不妙:“沈少侠您大人有大量,本姑娘吃不消了,跟您求饶可以不?要不......再缓一缓?”   这萧楚南不会是食髓知味,大清早就不加节制了吧?   好你个狗东西,枉我还当你是个好人!   却忽地,这狗东西就这般披散着单衣,一把抱了过来......   血与火之中淬炼出的男子气息在这一瞬,塞满了她的鼻腔,让她贪婪地嗅闻着,迷醉地闭上了眼睛。   如认命一般叹了口气:“这次,你可一定要轻一点呀......”   “嗯。”   沈川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随后,却只是将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之上,感受着此刻的安宁,整个人却意外地沉静了下来。   “这段日子,你着实受苦了......”   “......”   好轻巧的一句话!   可是为何,赵缨的眼角就不争气地湿润了呢?   她蓦地将沈川一把推开,就好像怕被人看到一般,飞快地转过头去,而后用力地揩了下眼角。   这才带着泛红的两只眼睛转过头来,却笑道:   “那你打算如何补偿我呢?”   “补偿啊......”   沈川再度将她揽入怀中,一边箍住那一双不安分的小手,另一边却搔得赵姑娘咯咯直笑。   这才摇着头道:“我想不到,缨妹你想要什么补偿?”   反抗不脱,赵缨只好如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他的怀中,口鼻中呼呼地喘着粗气。   一双凤眸看向窗外,而后逐渐眯了起来......   “岁神道虽说遭了重创,总舵可还在呢!沈少侠既然神功大成,不妨就帮小女子掀翻了它,如何?”   不必说,沈川早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一把将赵缨揽得更紧,而后郑重地道:   “不仅如此,孟神通那个老贼也一定不能放过!咱们夫妻两个一齐杀上东川,一起干他娘的!”   “对!一起干他娘的!”   赵缨被沈川这句颇不符合他身份的粗话,给逗得哈哈大笑。   笑完了,这才意识到......好像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喂喂喂,什么时候咱俩就成了夫妻了?”   她不满地嚷嚷道。   即便她不在乎什么三媒六聘、什么八抬大轿......可至少,也得先征求下她自己的意见吧?   哪知刚刚满足了男人雄风的沈少侠,此时却霸道得要命!   他哈哈大笑着,一双大手却如铁钳一般,将赵姑娘牢牢地箍在怀中。   “左右你我已成夫妻之实,难道你此生此世,还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么?”   呸!萧楚南你嚣张个什么?   赵缨左右挣扎着,发现好像真的挣脱不了......那身特殊锻炼过的肉身,别看瓷实精瘦,却壮得跟个莽牛一般!   打不过、打不过......她暗下决心,以后也要加紧熬炼体魄,迟早有一天,也让这个狗东西尝尝同样的滋味儿!   只是,输人不能输阵!   赵姑娘便忽然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那双眸子悄悄地弯成了两条弯月......   就在沈川不明所以的时候,她忽地将两只藕臂搭在了他的肩头。脑袋飞快凑近,如蜻蜓点水一般在他的唇边轻点,一触即分。   而后,绛唇便凑到了沈川红热的耳边:   “你说......谁逃不出谁的手掌心来着?”   ......   一夜的风雷大作之后,这一早,竟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只是由于一些原因,高阁里的小夫妻却直到日上三竿之后,才磨磨蹭蹭地出门上街......   赵缨的走路姿势还有些怪异,却环顾左右道:   “今日街上的人,可比起往日要少得多。”   “这是自然,昨夜那等声势,百姓们若还敢像往常一般上街,那才是怪事!”   沈川见怪不怪地点点头,回答道。   话虽如此,但这一日毕竟是华阳王府老王爷的寿诞,城中本该张灯结彩,恨不得到处锣鼓齐鸣才对......   沈川一指街角,那里正拐过一队衙役,还真的敲着锣鼓高声宣扬着什么。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是知府大人打算借着寿诞的热闹氛围,将锦城的民生恢复起来!”   赵缨静听,果听那边高喊着什么。   “老王爷寿诞,今日府中摆下流水大席,凡城中百姓皆可赴宴!”   那衙役这般喊着,喊一声敲一道锣。   按说对于城中的寻常百姓而言,平日里有果腹之食已是不易,若遇上这等白吃白喝的大席,早该呼朋引伴着蜂拥而去才对......   然而,那队衙役在前面通知过后,响应者却是寥寥。   要么,便是昨夜的动静实在太大,将这些百姓都吓坏了......要么,便是官府早失了公信力,以致于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人信了!   赵缨叹一声:“他们不去吃喝,咱们可不能放过!”   正好空着肚子忙活了一个早上,可得好好补一补才行......   然而,沈川却笑着摇了摇头:   “去是肯定要去的!只是在那之前,咱们还得先去一个地方,将某位倒霉的仁兄先放出来再说!”   每一次对付岁神道时,这位仁兄都能起到大作用,几乎可以算是他们的吉祥物了......这次杀上总坛,没准还得依靠这位吉祥物...... 第181章 神秘人   由于大街上人影稀稀落落,赵缨纵然策马而行,也不会有撞到人的隐忧。至于巡逻的士卒,在有更为重要的任务在身之时,更不会有闲工夫去管她......   于是,小红马撒开了四蹄,却比在官道上面奔行得更为痛快。   迎面的秋风吹得人心旷神怡,唯一不习惯的......却是那个从背后紧箍住她的狗皮膏药......   “大哥......你就不觉得热得慌吗?”   “嘿嘿,抱着我自家娘子,热些冷些都是欢喜的......”   这个木头不知怎的开了窍了,这等不要脸的花言巧语却是张口就来!   ......算了算了。   只有一匹马的情况下,总不能将他赶下去步行吧!   小红马驮着两人,速度却不减分毫,只一刻钟多一点,便在沈川的指挥下钻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   地上的青砖多有破裂,砖缝里的杂草几乎有半人高;两边的院墙更是断一段塌一段,早就荒芜得没人烟了。   赵缨很是纳闷:“这么荒僻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出来的?”   “很奇怪吗?有华阳王府和钟家,什么样的地方找不到?”   沈川理所当然地翻身下马,而后在一旁的杂草堆中翻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最深处的那处院落,看上去就像是会闹鬼的样子......赵缨不自觉地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攥紧了马缰绳。   提醒道:“这地方有些不对劲,你小心一些!”   倒不是她赵姑娘怕鬼,毕竟再邪乎的地方她也去过。   她只是......本能地生出了些警惕之心。   这地方,最近几天除了沈川,很少再有外人来过,故而他原本也并未有太多戒心。只不过,听赵缨这般提醒,他终究还是留了些心眼子......   却果真见到了几株踩得歪斜的杂草!   “果真有人来过!”   沈川查探着这几株杂草的模样,判断是一个轻功极强之人踏过。   心中有了警惕的同时,却对赵缨的直觉惊异不已:   “缨妹怎知有不对劲之处?”   “不知为何,只是本能地有些感应。”   赵缨干脆也翻身下了马,抽出红艳枪来,和沈川站成了一排。   秋风萧萧地吹过,只是风中除了他们两人的呼吸声,再无其他。想来要么是那个来者早已离去,要么,便是屏息凝神隐匿了起来。   性命攸关的事情上,他们两个却都不敢瞎赌......   互相对视一眼,不必多说什么,二人却都默契地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于是便都催动起了“云龙三折”步法,悄无声息地贴地前行,一左一右,分列大门的两旁。   互相比着手势:   一、二、三......   “嘭——”   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全然没有派上用场,却有一左一右两只飞脚,连门带框地踹了个稀巴烂!   刀光枪芒随后绽开,全方位地覆盖了小院中的各个角落。   于是便有一声惨叫......   “啊唷”一声,赵缨的枪尖上已然带上了血迹。   她并没有看清楚刺中了个什么东西,手中寒枪得理便不饶人,脚下稳步前推,并不给那人一点一滴的喘息机会。   同时,沈川的长刀斩出了明亮的电弧,也向着这个方向覆压而来!   “何方宵小,露出真面目来!”   他高喝道。   到了如今,他们两人一个已有六段层次,另一个更是已臻炼神,联起手来只怕这世间少有敌手。   然而,眼前这个家伙却比二人想象中的更强,也更为滑溜!   只见他不过是手握着一根最寻常的青竹短杖,然而挥舞起来却是漫天竹影,就仿佛这根短杖在他的手中有了生命一般。   无论是沈川声势煊赫的刀锋,又或是赵缨悍不畏死的枪芒,他哪一样都不敢硬接......然而这家伙只仗着滑溜灵巧的身法,却也能在两人的攻击空隙之中来去自如。   明明是压着这家伙打,却又拿这厮无可奈何......这等憋屈的滋味儿,向来只有沈川的对手尝过,如今反作用到他们自己身上,才知这感觉的确不怎么好受......   赵缨甚至有些暗暗后悔,清晨时或许该留些力气的......至少也该让沈川留些力气。   “阁下究竟是何方人物,何不报上名来?”   “嘿嘿......小人物而已,不劳赵女侠挂念!”   那人轻描淡写地一笑,却让赵缨的心中打了个突。   这人是认识我的......甚至极有可能还是个熟人!   心神在这一瞬间恍惚了一下,却也在这一瞬间,被这人给抓住了破绽......   “不好!”   她暗暗心惊。   却仍是晚了一步。   带着煞火的枪罡已然探出,几乎是带着她的全力,欲收手已是艰难!   那根青竹杖便在同时脱手而出,正竖在了枪锋之前......   “啪”地一声,竹杖打着旋子斜飞而出。   然而带着全力的一枪,却因这轻轻飘飘的一点,而偏离了些许方向,竟直直地向着沈川所在之处刺了过去!   迎面的,正是蕴了紫电的煊赫刀锋!   沈川大惊失色:“缨妹小心!”   他急急地收着手,然而刀身虽缩了回去,刀罡却已然向着赵缨劈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时,他再顾不上理会这个神秘人,脚下踏着风,整个人比起电光还似快上几分。   赵缨已然硬着头皮,做好了抵御刀罡的准备......   只是一道高大的身影忽地斜着冲将过来,一把将她揽在了怀中,抱着她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这才堪堪止住势头。   那道煊赫的刀光,直到这时才落到了方才的位置。便只听“轰轰隆隆”的声音,布满碎石的地面竟整整齐齐地犁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赵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一半自是后怕,另一半却是惊异于沈川这家伙已然厉害到了这种程度了......   嗅着鼻腔中熟悉的气味,她微微有些脸红。   “没事吧?”   “破点皮罢了,无碍。”沈川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子。   赵缨这才放心,急忙将目光转移了回去。   却忽地醒悟了什么:“那厮要跑,万不能让他跑了!”   沈川同样醒悟过来,然而转过头来之时,那厮却果真已然跑远。   经这般一番耽搁,若折身再追的话,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   他虽懊恼,却也只能叹一声:   “好厉害的人物!”   虽说真实实力未必在自己之上,然而无论是作战的经验,还是对人心的把控,都堪称顶尖人物......   这样的人物,到底是哪里来的?又与己方是敌是友?   出现在此处,又是作何目的?   许久未有过的挫败感再度泛上心头,他懊恼地,一拳砸在石磨之上,竟生生地将这块硕大的磨盘给砸成了两半!   赵缨只能轻拍着他的后背,权作安抚之用。   互相都这么熟了,她很清楚:在沈川陷入负面情绪的时候,言语宽慰是最没用的。相反,若能用正事催着他忙起来,什么情绪也都抛之脑后了!   于是便提醒道:   “如今不是与人斗气之时!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岁神道铲除再说!”   “说得是、说得是......还是缨妹考虑周全。”   沈川果真甩着脑袋,一摇三晃地朝着屋后的水井处走去。   鸡无肾那厮还吊在井里呢......昨夜拔除那么多据点,却全是这家伙的功劳......   赵缨便见他用力地搬起覆在井上的石板,摇着辘轳,将吊在井下的家伙一点一点地拉了上来。   越往上拉,赵缨的面色越发不对劲了起来......   却原来,她在鸡无肾体内种下的异种真气,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她一下子产生了些不好的猜想,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轱辘轱辘”声中,吊在井下的家伙渐渐被拉了上来。   果真是鸡无肾这厮......只不过面色铁青、嘴唇发白,脑袋歪在一旁,两眼还如死鱼一般涨白......   赵缨咬紧了牙关,难以置信:   “死了?” 第182章 龙无耳   “嘭”的一声,鸡无肾的身体被横着摔在地上,软绵绵的好似全无一点骨头。   沈川在他的口鼻间探了探,亦是面色难看:   “刚死没多久......是被人扭断了脖子,干净利落!”   再联想到方才出现的神秘高手......不用说,定然是那厮干的好事!   只是......那人究竟是何动机,又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赵缨二人皆是百思不得其解。   “鸡无肾这厮,难道有什么仇家么?”   “他久在岁神魔道,做的恶事绝不在少数,惹到的仇家也只多不少。若要从这个方向去查,只怕是大海捞针。”   沈川摇着头道。   其实说实话,这个家伙早就该死,他们二人也并不是为一个恶人的死去而感到惋惜。   只不过,这家伙掌握了很多岁神道的情报。他们俩感到可惜的,却是还没来得及都挖出来......   赵缨忽然想到了什么:   “会不会是岁神道中的高手干的?”   “岁神道?他们之间的确有些互相感应的法子,能寻到此处......倒也在情理之中。”   沈川摸着下巴分析着,眉头却仍旧紧皱:   “只是,昨夜之后,他们教中的高手定然折损大半,仅剩的这几人......却又为何自相残杀呢?”   二人同时沉默,而后又齐齐拊掌出声:   “灭口?”   细细想来,这个猜测还真有几分可能。   或者说,除此之外,赵缨二人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若那厮真是岁神道中高手,那会是哪一位呢?”   赵缨顺着这个思路分析着:   “从其修为层次来看,比你差不了多少,只怕就算不是炼神,离着炼神也只有一线之隔,就算不是四大长老级别的,也该是十二缺。但从武艺路数来看,又不像是我遇见过的任何一位......”   沈川也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如此厉害的高手,在昨夜那场行动之中却从始至终未出过手......”   这是个疑点,也同样是个切入点。   四大长老之中,去年在巫山弄死一个,马修礼和夏长老又都死在赵缨的手中,算来算去也只剩下相传之中最神秘的“接引长老”了。   至于十二缺......赵缨掰着指头数着,却也只有兔无唇、龙无耳、猴无腮三人没打过交道。   这里面要说轻易出不得手的......   “只怕此人不是那个接引长老,便是龙无耳了!”   赵缨如此断定道。   据她从马无趾那里得来的消息,那个接引长老常年镇守着总舵入口,任何人进出都要由他接引,故而等闲不会离开总舵;而龙无耳则是充当了岁神道中的执法者的角色,据说铁面无私,对任何触犯了教规之人都不留情。   除此之外,兔无唇和猴无腮便只是普通护法,往往派遣在外,执行着各种任务,却也没听说有什么不能轻易出动的禁忌......   既然已将范围缩小到了这个地步,剩下的便是寻找些足以佐证的蛛丝马迹了!   二人便不约而同地,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鸡无肾的尸体之上。   沈川摸索着几乎断成齑粉的颈骨,分析道:   “手法干净利落,一击毙命,足以说明此人不仅本事远在鸡无肾之上,下手更是毫不留情,一点都没有犹豫动摇!”   赵缨张了张嘴,虽然也没看出些所以然来,但是联想到曾经的一些经历,便也同样附和道:   “我记得鸡无肾这厮有些假死之法,上次在巫山便因此而瞒过了咱们......可是那等手法并没有瞒过凶手,说明凶手也对这些手段同样了解!”   她见沈川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在尸体皮肤上摸索着,手法相当专业,心底里便对他产生了十足的信赖感。   这信赖感一出,她的脑子不知不觉就迟钝了下来......似乎只需要沈川一人思考便已足够,她便理所应当地可以省些脑细胞了。   心思到此,她便一下子不那么紧绷了,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了些百无聊赖之感......   不由得好奇道:   “你什么时候还学过法医?哦......就是仵作!”   “并未学过,只是在战场上见多了尸体,自然而然也就会了。”   沈川说得理所当然。   他一点一点地摸索着,按压着每寸皮肤,就连七窍之中也没有放过。   他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赵缨满怀期待地凑了上去。   却见沈川摆弄着鸡无肾的双手,按照紧绷着的肌肉纹理逐渐复原。   “身死之时,他的双手应当是这等姿态。”   赵缨好奇地看去,却见鸡无肾的尸体仍旧呈现脑袋歪斜装,两只手却紧紧地捂住喉管,似乎有什么卡在那里似的。   “难道他不是因扭断了颈骨而死,而是在此之前便有窒息之感?”赵缨好奇道。   沈川却是摇了摇头:   “让他感到痛苦的,应当不在于气管之中,而在于食道之中!”   言罢,他顺手将破阵长刀抄在了手中,紧攥着刀锋前一寸左右的位置,竟将其当做了一柄手术刀来用。   锐利的刀尖如切豆腐一般划开了喉管,果真遇到了阻碍!   沈川也不嫌恶心,直接探手掏了进去......   “咕嗞咕嗞”的声音之中,连赵缨都有些神色异样。但是沈川却面色如常,就如司空见惯了一般。   终于,他收回了手,修长的两指之间,除了红白夹杂的粘液之外,却还夹着一块鸽子卵般大小的粗糙砾石。   “难怪他难受得直捂嗓子眼儿......卡着这么一个东西,谁能舒服得了!”   单只是想一想,赵缨就有些干呕的症状了。   沈川却只是一笑,随即在杂草间抹了抹,擦干净了砾石上面的粘液。   这才将这石头凑到眼前......   “龙无耳!果真是龙无耳!”   赵缨拍着大腿叫道。   却见鸽子卵般大小的砾石上面,歪歪扭扭正用指甲刻了一个“龙”字!   仿若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沈川也长出了一口气。   笑道:“这字笔画繁多,倒也难为这位鸡无肾护法专门留下证据了。”   “也或许,他这等两面三刀之人,看到执掌教法的龙无耳的一瞬间,便已知道自己是何下场。这才有充足的时间留下遗言,也说不定......”   赵缨颇有些怜悯地望着这具尸体,心中念及这位吉祥物几次三番的“帮助”,竟有些不舍的感觉。   除了这样一个家伙之外,又该去哪里再找第二个“吉祥物”去?   她忽地又想到了一个人:   “昨夜被我打昏的那个女人,她是岁神道的马无趾!据说总舵的位置只有她知晓!”   幸而赵缨昨夜手下留情,好歹留下了这么一个有用的活口。   沈川摸着下巴说道:“既然如此,昨夜重重包围之下,她应当跑不了。只是不知抓的活的还是死的,若活捉的话又被关在何处......算了,只要去一趟华阳王府,问一问宋嘉祥便是。”   他言及此处,却陡然一拍大腿。   叫一声:“遭了!”   这一声着实突兀,差一点吓赵缨一个哆嗦。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问一声,手腕便被沈川一把拽住,而后二话不说,就被带着往外面跑去!   “喂!发生什么事了?”   她问道。   然而沈川连头都来不及回!   嘴上突兀的一个呼哨,这条荒僻的街巷之中,竟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匹浑身洁白的骏马,却不是早被赵缨赠送出去的小白马,又是什么?   顾不得惊喜,赵缨知晓沈川必有他的道理。心中虽然疑惑,却也只是同样唤来了小红马,急急匆匆地跨了上去,而后紧紧地跟在了沈川的马后。   这才顾得上再问一声:“到底为何这般慌张?”   “没办法,必须得赶快!”   沈川终于得暇解释道:“那龙无耳既然寻得到鸡无肾,便定然寻得到马无趾!若不赶快保住她的性命,只怕咱们连这个活口都留不下!”   “!!?”   赵缨便知此事紧迫,一时间也攥紧了马缰绳,只一甩,竟冲到了沈川的前头去了! 第183章 牢城营   二人都乘着快马,肆无忌惮地疾行在闹市之中。虽然不合规矩,却也没有不开眼的敢去阻拦。   没见他们直朝着华阳王府而去吗?   要知昨夜一场骚乱,华阳王府召集来的高手可是立了大功,几乎可以说是将锦城救于水火之中!   在这等条件下,莫说他们只是闹市纵马,即便是要本城知府舔他们的腚沟子,估计那狗官也会欣然应允......   赵缨二人自也不是乱来的人......一者大街上确实没几个人,二者,事情确实紧急,容不得他们迟缓片刻。   故而仅仅只是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两匹骏马便齐齐在华阳王府门前停驻。   由于容貌恢复了回来,王府的门房并未认出两人,还欲上前去拦......却哪里拦得住?   只见两道人影只是一晃......只眨个眼的工夫,却再也无处寻去了!   若非两匹神骏的宝马尚在门前,门房几乎只以为是自己瞧见了幻觉。   他连滚带爬地朝府内狂奔,一边奔行一边预警:   “王爷、世子爷......有人硬闯王府!”   只是,他的警告纯属多余了。   华阳王府的世子爷,倒是比这个门房更先一步和这两个闯入者打了照面!   “沈兄、赵女侠......实在是、实在是好久不见!”   宋嘉祥实在是有些意外,乃至于不知如何才算妥帖,只好呆呆地尬笑着,说些没营养的闲聊之语。   心急如焚的沈川,却罕见地有些失礼。   一把攥住这位世子爷的手腕,他的气息尚且有些紊乱:   “昨夜活捉到的岁神道余孽,现在都在何处?”   “一早就送往牢城营去了......”   宋嘉祥虽有些不悦,但是也知晓沈川是个知分寸的人,此时这般惊慌必然有他的原因。   只一细想,便有了些不好的预兆......   “可是牢城营出了事了?”   沈川根本无暇解释,却还是赵缨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只简单地说道:   “尚未可知,但或许有岁神道的高手正打算截杀活口,无论如何也得去看一看!”   此事非同小可,宋嘉祥一时间也郑重了起来。   左右一喊,便差遣手底下人召集人手去了,他这才有空裕朝着两人拱着手:   “劳烦二位先去牢城营,小王多寻一些帮手,随后便去!”   沈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昨夜,华阳王府的老王爷也同样历经一场恶战。虽打跑了孟神通,老王爷自己也同样不轻松,此刻正在王府后院打坐调息,大小事情便都交给宋嘉祥去调遣了。   这家伙不仅要忙着筹办寿辰,更要分心老王爷的安危,此时再要抽出人手探一探牢城营,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件说办就办的事!   “既然如此,我们二人这就启程。”   赵缨匆匆地抱了抱拳,便拉着沈川折身而去。   一来一回,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个门房甚至刚刚往府内赶去,两匹骏马也还没有来得及栓好。   两个人便再度翻身上马,只一个呼哨,便听策马声再起,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清脆。   “对于这位龙无耳护法,我总觉得有些莫名熟悉.......”   赵缨一边甩着缰绳,一边若有所思地自语着。   这种感觉绝非空穴来风。   在方才的交手之中,她的的确确地感觉到,那人从声线、身形到举止仪态,哪一处都实在熟悉,绝非从未打过交道之人......可若要说在何处遇见过,她又实在想不起来。   尤其是......那人还认识她。   她忽地问向沈川:“龙无耳的打法似乎有些借力打力的意思,会不会和武当山有些渊源?”   急匆匆纵马赶路的途中,沈川还真的细细地思索了一番,随后才摇了摇头:   “说不好,凡天底下道门都有这样的路数,可不仅仅是武当一家......真要论起来,岁神道也该算作道门的一支。”   这样一来,还是大海捞针呀。   赵缨的面色略微有些黯然。   但是她的性子有一点好,便是不折磨自己!想不明白干脆也就不想,反正牢城营里再遇见,总能问个清楚。   并不多时,二人便抵达了牢城营口。   出乎意料的,这个地方竟如平日一般平静无二!   或许是龙无耳还没赶到,也或许,干脆就是他们杞人忧天了?   “还好,似乎还来得及。”   赵缨稍微出了一口气。   只是,沈川好似有不同的看法:   “未必......以岁神道渗透的程度来看,若他们真想劫囚,却未必只有强攻一条路子。”   比如......这牢城营里历来都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难保不会出些“纰漏”......   他皱着眉头,干脆先一步将当值的牢头喊来:   “今早捉到的岁神道要犯都在何处,快快带我一去!”   那牢头久在此处,自是横行惯了的老油条,闻言却上下打量着二人,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谁呀?”   赵缨当即就要拔出长枪来。   以她的暴脾气,除了沈川偶尔能摆些脸色之外,旁人哪有说二话的份儿?更何况是这等不三不四的经年胥吏,手底下没几条冤死的人命,狗都不信!   只是,沈川只一个回头,那如春水般温柔的目光便将她的煞意给浇了个透彻......   只听他道一声:“不要节外生枝。”   赵姑娘便乖乖巧巧地站在他的身后,就好像信任自己一般信任他。   其实沈川也很烦躁,但是却也清楚,越是烦躁之时越要保持冷静。   就比如这错综复杂的牢城营,若无牢头、节级之类的当差之人,想要准确地寻到一个犯人,那便有得忙了。   故而他强忍着怒意,再度提高了声音:   “我问你,岁神道的马无趾关押在何处?”   “哦,找岁神魔道的......不知你们又是何人,难道是岁神道的余孽?”   一定大帽子扣了下来,这家伙还不忘抬出后台来给自己撑腰:   “今天一早上,王府那边可来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嘿嘿,二位莫怪,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除了特殊交代之物,任谁也都得乖乖听令不是?”   那牢头将“特殊交代”几个字咬得很重,还伸出手来,隔空捏了又捏,一副肆无忌惮的索贿姿势......这下子就连沈川都给气笑了。   一脚将这狗才踹到在地,而后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块明晃晃的金色物什就已然飞往他的面门,既准又狠地崩坏了半口黄牙!   “瞪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的‘特殊交代’,是不是比你的好使一些?”   那牢头尚且头晕眼花,勉力在几个小牢子的搀扶下直起身子,目光一瞟,却正见那块刻有“洗冤司”三字的灿金令牌......   王命特许的风闻奏事、先斩后奏之权!   莫说一个小小牢头,就是他上面的那位,上面的上面的上面......见了这块金牌也只有引颈待戮的份儿。   便是再不服气如赵缨赵将军,也不得不承认,这玩意儿比她那块指挥使的好用太多!   这牢头一时间汗如雨下,扑通一下再度扑倒在地,抖若筛糠一般,真像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大爷爷、大奶奶......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有大量,莫跟小人一般计较......”   赵缨便看见,一向对人和蔼的沈川罕有地露出鄙薄厌恶的情绪来:   “狗东西,废什么话!再不前面带路,让歹人劫了囚犯去,便是诛你九族又如何抵罪?”   而后又是一脚,将这家伙踹了一个狗吃屎,于是仅剩的半口好牙也都齐齐掉落,再也难说一句废话......而围观着的小牢子,却无一敢吱个声,便连那牢头本人,也不敢生出半点怨怼之情来。   “缨妹你看准了!血性男儿不可欺辱,但是这等没骨气没脊梁的狗才,最是畏威而不怀德——不怕你往死里糟践,越糟践越不敢有歹心!却反而不可给一点好脸色看,否则便会让他觉得你软弱可欺!”   沈川悄悄地传着话,正让准备斩草除根的赵缨放下了手中小枪......   她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也好,省得污了我的红艳枪!” 第184章 牢城营(二)   幽深昏暗的牢城营中,曲曲折折的小道直通各处牢房。   那被打碎了满口牙的牢头,却卑躬屈膝地亲自点着火把,操着一口含混不清的奇特嗓音,只谄笑道:   “大爷爷大奶奶安好,不知这一次要找哪位囚犯?”   “今早送来的,岁神道的那个!你这狗才耳朵聋吗?”   赵缨张口便是喝骂,行不三步就是一踹。   然而还真如沈川说的那样,越是打越是骂,这狗才越是赔笑得起劲:   “是是是是......只不知,大奶奶要找岁神道的哪一位?”   “还哪一位......”   赵缨早抡起了大耳刮子。   只是刚刚要抽下去,却敏锐地察觉到意外讯息......   她与沈川对视一眼,才问道:   “岁神道的要犯,你这里一共关着几位?”   “还几位......都装满了!”   即便比落水狗还凄惨,这牢头仍旧颇为自豪地解释道:   “须知咱这个牢城营,算是蜀中地界最大的一号,大小囚室加起来,关不了一千个也能关上个八百!可是今早上,乌泱乌泱关进来一大帮子,竟无一间牢房是空的!”   “......”   坏事!越发坏事了!   赵缨与沈川对视一眼,同样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之处。   想也知道,这千八百人里面,真正算得上岁神道骨干的只有寥寥无几,其他的顶多算得上个信徒,甚至不乏抓来冒功的良民......   若一一甄别,仅仅半日时间肯定不够!   这也就意味着,这一整个牢城营的囚犯鱼龙混杂,谁也不知关着的都有谁......甚至岁神道的高手很有可能已经潜伏了进来,就等着里应外合呢!   沈川有些恨铁不成钢:   “就算不能分开关押,至少也该抓紧排查身份才是......你等、你等狗才,莫不是要让昨夜的所有辛苦都付之东流,才肯甘心吗?”   瞧着这讷讷不敢言的狗才,他连一掌击毙了的心思都有。   还是在赵缨的安抚下,他才终于平稳下来情绪。   只冷冷吩咐道:“哪一处牢房最近?关押着何人?”   这牢头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含混地说道:“随我来。”   他取过了火把,在生满苔藓的青砖上略微辨认了下,这才转过一处墙角。   这第一处囚室就在这里,离着刚才的位置甚至只有几步之遥。然而由于光线昏暗,路径又设置得巧妙,若无人带领,只怕翻地三尺也难往这边迈一步!   赵缨便夹枪带棒地评价一句:“牢房不错,就是看守次了点儿!”   言罢转头,正见这处囚室不过丈许方寸,里面摆满刑具,铁钩铁链铁砧铁锤,哪一样都不缺!   只不过,锁着的犯人却只有一位。   赵缨望着这个手脚皆被铁链缚着的老人,在记忆里稍一搜索,便认出了他是谁!   “鼠无脑?你这老东西也被抓了?”   号称最滑溜、最能保住性命的家伙,此时手脚再难动弹一下,莫说挖洞逃窜,就是身上哪处痒了都得求人来挠......   那张被揍得花花绿绿的老脸艰难地活动了下,勉强挤开两只老鼠眼睛。   “咳咳......老朽当是谁呢!”   “你认得我?”赵缨的眉头紧皱。   “认得,我岁神道之人有哪个不认得你?”   鼠无脑的浑身上下被鞭打得没一块好肉,尚且笑得嘎嘎的:   “就说我教在锦城布置多年,怎就被一朝剪除,原来是巫山女侠在背后活动......好手段、好手段!只是不知那头老牛都透露了多少消息?和老朽说说,待到了地下也好有个数......”   原来这老儿还以为是曾经的牛无牙,或者说正悟大和尚透露了消息,这才导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赵缨冷笑:“大和尚虽然弃暗投明,但对于你们也是仁至义尽,根本就没有泄露出一点消息给我!倒是你这老儿......半身都入土了,也不寻思积点阴德,不怕下辈子入畜生道么?”   “哈哈哈,畜生道?老朽做了一辈子老鼠了,看来这畜生道也并非多么可怖!莫要多费口舌!老朽可不会招供任何事情!”   鼠无脑一边笑着,一边闭上了老眼。   突然间,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便好似在这一刻都爆了开,经脉寸寸断裂......   沈川最先反应过来,一步冲到这老东西身前,两根手指只在腕间一搭,蓦地怒发冲冠:   “谁让你们上的刑?”   他怒目瞪视着那个牢头:   “你知不知道,这老儿是岁神道的高层,比一般教众更具价值!如今留不下活口,难道从你嘴里撬出消息么?”   那牢头吓得几乎都傻了......   “天地良心呀,大爷爷......小的发誓,只让这老儿受了点儿皮肉之苦!杀威棒嘛,历来的惯例,手底下兄弟们都有数的......这这这,实在是不知为何伤及到了筋骨啊!”   “哼!”   沈川迅速冷静下来之后,细细一考量,却也觉得这牢头不像说谎。   杀威棒可不至于弄死这么一个高手,只怕其中更有别的蹊跷......   他于是再将手指搭向腕间,眉头紧蹙。   “川,怎么样了?”   赵缨也紧张得有些呼吸急促。   过了良久,沈川却也只是摇了摇头。   只道:“没救了。”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地,那颗花白的头颅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赵缨一下子攥紧了拳头,声音有些颤抖:   “那龙无耳已经来过了?咱们还是来晚了?”   若不是狱中用了重刑,也不像是鼠无脑自己崩坏了经脉,那便只有可能是外来人干的好事了!   闻听此等猜测,沈川再度怒气冲冲地冲到牢头身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两只腿脚无助地扑腾着......   “在我等来之前,狱中真的没有来过人吗?”   “当......当真!小人怎敢欺骗大爷爷大奶奶......”   这厮说话的时候,目光有些躲闪,两手下意识地捂向腰间的钱袋子......   沈川一下子又给气笑了!   他一把将这家伙摔到了地上,面上泛上了森寒的笑意:   “想清楚了,目前只死了一个要犯,还尚可算你玩忽职守......可若是里面的要犯都出了事,那便是阻碍朝廷剿灭岁神道的大行动,你够按通敌论处了!想想你的家小,你的亲眷,你的满门你的九族......”   那牢头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   沈川又适时地掏出那块金牌,丢出了一颗甜枣:   “只有本官可保你无罪,怎么选择全看你的!”   话到了此处,那牢头终于防线尽溃了!   他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含混不清的言语越说越快:   “早些时候确实来过一个男人,说是探视好友......小人、小人悔不该当是贪财,竟放他进去了......”   这便说得通了。   赵缨强忍着,没有将这家伙一巴掌扇进墙壁里面,咬着银牙寒声道:   “那就快快头前带路,耽误了事情活剐了你!” 第185章 牢城营(三)   这座牢城营,当初修建的时候也不知作何考量,更不知当初关押了多么重要的犯人,修得坚固不说,内里的道路还曲曲折折,简直如同迷宫一般。   就比如鼠无脑所在的用来上刑的囚室,就与别处有着明显的阻隔。   那牢头在前面引着路,绕过一道坚实的石墙之后,才见一座极为厚重的铁栅栏门。   门未开,浓重的血腥味儿已然从里面渗了出来......   那牢头早吓得煞白了脸色:   “这这这......实不干小的事!上官饶命...上官可万万要保我一命!”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但是无论是沈川还是赵缨,都没工夫去搭理他的死活了......   沈川默默地拔出破阵长刀,只一抹,便在刀身之上爆发出紫金色的雷光来——相比较于指望那货摸出钥匙来,还是直截了当地斩开铁门更为方便!   粗大的铁栅栏依旧经不起他一刀!   便只见雷光闪过,铿铿之声连绵不绝,电光与火花噼啪滋啦地一齐爆开——   “咱们走!”   沈川当先一步踏了出去。   刺鼻的铁锈味儿中,赵缨几乎是瞪大了眼睛。望着铁栅上几乎平滑的、尚带着余温的通红切口,怎么也想不到这家伙的实力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待此间事了,她无论如何都得迅速提升实力了,否则一直被压制着,以后可有得受......莫名其妙地,赵姑娘的脑海之中便冒出了如此想法。   她连忙跟了上去。   鼻间的血腥味儿更为浓郁,耳边的喊杀声也渐渐清晰了起来。而她对于煞气的敏锐感知,更是早就察觉到这座地牢深处那团即将爆发的磅礴血煞,浓郁得几乎化作了有形之实质!   “嘭”的一声......   就在二人行进的正前方,一道苍老却高大的身影,重重地砸在了厚厚的石壁上面,砸得整片牢房都在抖动!火光摇曳、灰尘簌簌而落......   赵缨眼尖,一眼便认出了这个熟人:   “南门都尉?或者说......虎无项护法?”   那高大的老者显然受伤不轻,闻言却勉力抬起头来,也顾不得擦拭花白络腮胡上的血迹,先疑惑地问道:   “你认识我?”   可不认识嘛!那晚在左家大院,她可是出手与这位虎护法拼斗过的!   只不过,那时的面目可不长现在这样......解释起来实在复杂,赵缨自也没心情多言。   只道:“遇上麻烦了?”   “哼!我教中之事,用不着你们这些外人操心!”   虎无项面色不善。   他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便调息完毕,整个人强行吊着真元,凶悍地再朝来路冲去!   来路上,隐隐然正有一个强大的身影,如虎入羊群一般收割着生命......   “那人,会是龙无耳吗?”   “下手这般决绝,这般狠辣,倒确实像是龙无耳的作风!”   赵缨二人简单地交流着。   传闻中,龙无耳绝情灭性,只遵教主的指令。更有人说:凡教主令到之处,哪怕让他砍向自己的亲爹亲娘,这家伙也不会皱个眉头......   可同为十二缺的虎无项,也绝非等闲之辈!   只见他一吸,再一呼......   牢房之间狭窄的通道,此时便成了烟囱一般,死一般的污浊空气便随着他的呼吸,而急速地流通着,瞬息间便凝成了摧枯拉朽的强劲风暴!   唰、唰、唰......   一盏又一盏火把吹灭,本就昏暗的牢房之内,一瞬间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鼻间的气息被这阵狂风吹得紊乱,耳中的喊杀声也被风声盖过,纵然赵缨二人的眼耳口鼻都比一般武者更为灵敏,一时间也失了目标。   唯能感受到,一团真元全力以赴地,朝着另一团更为磅礴的真元猛冲而去!一往无前悍不畏死!   “要糟!这个虎无项一直作为岁神道在锦城的暗子,手中定然握有不少机密,万不能让他出事!”   沈川迅速地理清思路,瞬息之间便已做出了决定。   凡是他的决定,赵缨便是百分百地信任——   “那就杀上去,连龙无耳一齐活捉了去!”   主意既定,二人便一个持枪、一个拎刀,紧随虎无项的踪迹而去!   那一头,龙、虎二位护法已然拼斗到了一起。   面对着年老体衰、实力已然走了下坡路的虎无项,龙无耳几乎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但是,虎无项依然仗着更为丰富的经验,以及悍不畏死的狂暴打法,苦苦支撑着不落下风。   这位老将已然双目赤红:   “老夫死不足惜,但是这么多的弟兄失陷在此,你龙护法难道都要一一杀绝了?”   龙无耳面无表情,手上更没有半分收手的意思。   只道一声:“这是圣教主的意思。”   “屁!老夫跟随圣教主的时候,你这厮还在吃奶呢!”   虎无项暴怒得无以复加,拳脚上面凝聚出了凝实的罡风,扫过之处木屑碎石纷飞,拆毁了一间又一间的牢房。   他们两人的脚下,鲜血已经汇聚成了河流,刚断气的尸体更是横一具竖一具的散了一地,心智不坚者但凡瞥一眼都会失了魂——这些都是已被屠杀的岁神道要犯,昨日还是一家人、好兄弟,今日却成了刀下亡魂!好多人直到临死都还瞪大了眼睛,全然不肯相信,为岁神道操劳一生,到头来竟死于自家人之手!   待赵缨二人赶过来时,那个须发花白的高大老人尚且难以置信地破口大骂着:   “当年合江口发大水时,是老夫与圣教主一齐赈得灾!五溪蛮暴动时,是老夫与圣教主一同斩杀的敌酋!我圣教当年是如何辉煌?那都是老夫辅佐着圣教主一点一点闯出来的!若无老夫,圣教哪来的百万教众?若无老夫,圣教哪里会有今天之赫赫声威?”   “你等如今,却是欺民、诓民、残民、害民......现在更好,竟挥起屠刀向着自家兄弟了?”   “你黄口小儿,一朝立于教主左右,便以为得势了?敢假传圣教主旨意,杀害老兄弟了?”   虎无项越骂气势越足,就连手底上的一招一式,也渐渐抢占回了主动:   “圣教主何许人也?怎会做出杀害自家兄弟的举动?定然是你这黄口小儿之所为!看老夫不擒下你,亲自向圣教主问个清楚!”   气势为之所夺,然而龙无耳依旧面色平静地说道:   “这就是圣教主的意思!”   虎无项气血翻涌到了难以抑制的地步,面色涨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   于是,那带着罡风的拳头越砸越猛,带着极致的怒火、不甘与委屈,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即便炼神也要退避的惊天威力!   然而......代价也绝对沉重。   沈川只是看了一眼,便精准地判断道:   “这个虎护法没有救了,咱们快去寻觅其他活口!”   闻言,赵缨也观瞧了一下。却见这老者周身上百道创口,多有深可见骨之处,腹部最深的一道伤口之中,竟连肠子都流了出来。浑身的血液,几乎就要流干了!   然而,他依旧状若疯魔一般,一拳一脚都勾动着全身的力气,全无一点保留!   如此状态,完全是在燃烧生命力在爆发......却又能坚持多久呢?   她轻叹一声。   惋惜归惋惜,毕竟立场不同,她不会出手相助。倒是趁着他们龙争虎斗、脱不开身来的大好时机,大可寻觅一下马无趾的下落。   毕竟......别的情报可以不要,但是岁神道总舵的所在,却是他们必须要弄清楚的!   赵缨只一思索便同样点了点头,脚下生风,便往更里面的牢房掠去......   然而,总共巴掌大的牢房,他们二人的行踪早在龙无耳看在了眼中。   他绝情灭性,却并不傻!   “铛”的一声,他以长刀格住了凌厉的拳头,又以真元挟住了虎无项的罡风。   眼神向着赵缨二人的方向瞟着,忽地提道:   “你我矛盾再深,总归是自家兄弟,不如先行联手做掉外人,再做定夺......如何?”   虎无项的气势到了顶峰,遭这般一阻滞,便开始走了下坡路。   但是理智却在这一瞬重新回归。   他眉目低垂,叹一声:   “也罢、也罢......圣教主对不起兄弟们,兄弟们却不能对不起圣教主!”   言罢,转身,这老者再度强提起仅存不多的真元,目光中失了疯狂,却多了坚定。   只是......   一道软剑忽如天外而来,自身后“噗”地刺入虎无项的后心窝中!   龙无耳想要救援,却已晚了!   便有一个披发赤足的浪荡青年,从幽深的牢房深处显露出了踪影:   “龙护法信得过他,本座可信不过!与其关键时候反戈相向,还不如趁如今结果了他了事!”   这个修长的身影渐渐显露出了真容,却竟然是消失已久的孟子龙孟少主!   他“嗤”的一声抽回了软剑,却挑着眉头反问向龙无耳道:   “龙护法,本座和你一道得了圣教主的指令,可是要官府手中不存一个活口!你......总不会心软了吧?”   让这家伙心软,可不容易。   龙无耳依旧是一张僵尸一般的死人脸,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只淡淡地摇了摇头:   “虎无项已死,便请少主与属下一起除掉外来者,如何?”   孟子龙望着远去的赵缨二人,不知想些什么。   瞬息之间,那二人已经走得远了。   这位孟少主这才缓缓地点着头道:“最好不过!” 第186章 牢城营(四)   “孟子龙?这厮怎么也来了?”   赵缨顿觉事情复杂了起来。   虽说她对沈川的本事有着绝大的信心,却也担心会不会还隐藏着其他高手,更会不会有他们意想不到的天罗地网。   沈川却对此相当淡然:   “孟教主手底下没几个可用之人了呗!若不是忌惮老王爷,只怕他恨不得自己亲自来一趟!”   赵缨便更不理解了:   “既然手底下没人了,那干嘛还要屠灭这么多忠心的手下?”   这座地牢之中,一路走来,几乎每一寸都铺满了鲜血,每一件牢房都堆满了尸体。   沈川便理所当然地说道:   “与孟教主而言,能用上的才叫手下,用不了、且有可能泄露机密的人,那便只能是累赘了!”   他摇着头,冷笑连连:   “或许,缨妹你一向义薄云天,理解不了这种凉薄之人的想法......我也理解不了,但是见得多了,或许也可猜测一二。”   赵缨回头看了一眼,见追兵尚有一段距离。   她这才眨着美眸,好奇道:“快说一说。”   “很简单,在孟教主的眼中,岁神道的偌大基业也好,百万教众也罢,其实都只是身外之物!他看得很清,一直以来最重要的,都不过是他自己罢了!”   沈川一路疾行,解释道:   “早些年,岁神道一直在收拢着人心,所以才能越滚越大,直到如今的百万教众。这并不是孟神通有多么爱民,只不过生民愿力有助于他的修行而已。”   赵缨听明白了,却仍有些义愤填膺:   “也就是说......如今他已经到了这般层次,生民愿力已经于他无用,所以他便不必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了?”   沈川点着头道:“不止如此!如今他的岁神道已经伤了筋动了骨,那处向来神秘的总舵更成了他仅存的藏身地。这里关押着的人,久在教中,不乏有掌握秘密的骨干之人......谁也不知哪一个招了供,便会引得人摸上总舵去了......”   “所以,宁可全都灭口,也不放过一点泄露秘密的可能?”   赵缨对这老贼的不齿之心,更是又上了一个台阶:“好狠的老贼!”   二人由于要寻觅着马无趾的踪迹,一路走来,不免地便要在尸体堆中多留神一些,前行的速度便被拖累不少。   转头间,那龙无耳和孟子龙两人,竟悄无声息地跟上来了!   赵缨二人对视一眼:   “干脆弄死他们两个,咱们再从容去找......如何?”   “好!但只怕岁神道还有他人在此,不可在此多留。”   眼瞧着龙、孟二人已经近在眼前,沈川便和赵缨再对视一眼,提议道:   “不如我留下来,拦住他们,你速速向前......”   赵缨稍有些犹豫。   从实力上说,她对已经踏入炼神层次的沈川自是放一百个心......可是那龙无耳,显然是那孟老贼的秘密王牌,离着炼神只怕也只差一线。再加上一个弱不了多少的孟子龙,哪怕只是掠阵,对付起来怕也不那么容易!   她终于饱含担忧地咬了咬牙:“小心一些,别阴沟里翻船了!”   言罢,再不敢多耽搁一瞬,她转头便向着地牢深处冲去。   实力不足,与其留下来徒增累赘,还不如攻敌所必救!这样反倒能更好牵制对手,让沈川少些压力!   赵缨很清楚这个道理,便将真元、煞气等通通撒了出去,如雷达一般扫描着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地牢深处。   越往里走,尸体果然逐渐稀疏起来,看来孟、龙两人果然还未来得及清扫到此处。三不五时的,赵缨甚至能搜寻到几个幸存下来的漏网之鱼......只不过都是些外围教众,口中榨不出什么有用东西来,便是有几个堂主舵主,非死即残,也张不了口。   赵缨叹了口气,却也只能匆匆地将其安置到了一起,打算交给宋嘉祥再来处置。   “关了上百号人,真正有用的活口也没几个!”   赵缨皱眉叹道,决定还是得找马无趾这样的核心骨干才行。   她倒是不怕马无趾出什么事......毕竟那婆娘向来以轻功见长,只要不被打断了双腿,想来不会跑得比任何人慢!   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能找到的幸存者也越来越多。在几个幸存狱卒的带领下,她向前搜寻得也越来越高效。   “大人,前面就到尽头了!”   一个带路的狱卒忽地这般说道。   只是,直到这里,赵缨还是没有找到马无趾的半点踪迹。   她皱着眉头询问道:“华阳王府送来的要犯,当真都关押在此处?又或是,这牢城营中尚有忽略了的岔道?”   “大人明鉴,所有岔路都已走过......至于要犯是否还有遗漏,小人实在不知。”   连续问了几个狱卒,都是如此说法。甚至问了几个关押着的教众,也都说没见过马无趾。   难道此番白跑一趟了?   赵缨的秀眉越皱越深,凤目也一遍遍地打量着地牢各处。   “看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心中打定了主意,她转身便往来路而去。   一边疾行,一边如鲸吞牛饮般,将弥漫在地牢各处的煞气尽数纳入体内。恐惧、愤怒、绝望、怨怼......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化成了黑红两色的煞云,让红艳枪的尖锋锋芒毕露,让那双火焰般的凤目愈加赤红!   呼、呼——   云龙三折步全力催动之下,她的速度并不比擅长轻功的马无趾慢多少。来时全方位无死角探查过的路,回返时竟如一阵风刮过......   只几个呼吸之间,红艳枪尖便已然对准了激斗中的三人中间!   一路强掠而来的各路煞气,被她死死地凝聚在枪尖,骤然引爆——   “平地......春雷!”   嘭!   以枪法代替剑法,去其外在形式,只取其最内核的骤然爆发之意。   梁倒柱塌、砖碎瓦破......狭小的囚室之中,宛若爆开了一道道落雷,又似骤起了一阵阵飓风!   “缨妹,干得好!”   沈川清朗的笑声刚刚响起,身形却已经掠到了那二人身后!   以一敌二,他固然不落下风,但是那两个高手互相配合互相掩护,一直以来也未让他占得什么便宜。   这一突然的煞气爆发,却正是时候!   昏黑的愁云、惨红的血雾,这一瞬如乱流一般席卷了这片方寸之间,摧残着他们的血肉、搅乱着他们的真元、侵蚀着他们的神魂......   互相配合无间的两个人,便在这一瞬突兀地陷入了恍惚之中,谨守心神已是不易,什么配合什么掩护更是早被抛到了脑后!   两人相互搭成的铜墙铁壁,便在这一瞬撕裂。   而沈川,最是擅长捕捉战机!   一闪而逝的裂痕,足以让他乘隙而入,而后批亢捣虚长驱直入摧枯拉朽......   轰隆隆隆隆——   足有一尺厚的砖石墙面猛然倒塌,原地炸开一处巨大的深坑。   烟尘散去,两人并肩站立,余下的两人,则一个吐血倒地,另一个干脆已是昏迷不醒......   赵缨潇洒地掸了掸秀发上的浮灰,横枪而立、居高临下:   “马无趾被你们藏到了何处?不说也没关系,抓你们两个活口也是一样!” 第187章 疯癫的马无趾   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宋嘉祥这才带着大队人马接管了现场。   赵缨没有埋怨他来得这般迟,毕竟她也知晓,在城中处处都需要人撑场面的节骨眼上,这位世子爷已经做到他力所能及的最好了。   让赵缨有些意外之喜的是,宋嘉祥还将马无趾也带了回来......   “这婆娘当真好厉害的轻功,整片牢城营这么多人,便只有她逃了出来!不过也算她倒霉,正好巧不巧地,和我等撞了个正着。”   说到此处,宋嘉祥却有些唏嘘地长叹一声:   “就是不知她受过了什么刺激,成了这般......唉,疯疯癫癫的样子了!”   “疯了?”   赵缨愕然不已。   她想过一万种可能,想过马无趾或许被灭了口,也或许被抓了回去,运气好些或许能逃之夭夭,或者刚好被她救下......千万种可能里面,可从来没有想过这婆娘竟然疯了!   只是细想一下,却也同样合理。   一个心思简单的傻妞儿,身处在岁神道这种鱼龙混杂的大染缸里,先失了庇护她的亲兄长,又被组织抛弃,乃至于连活着都容她不得......   这傻妞儿可是一向很信仰岁神道的,总觉得跟着那位圣教主,是真的能带着穷苦人家报团取暖,乃至于做一番大事业的......   然而正因为如此,信仰崩塌之时便更加致命!   赵缨默默地与沈川对视一眼,随后才长长地喟叹一声:   “她在何处?我想去看看她。”   毕竟也受了这位马护法一路的照顾,若说没有一点感情,那都是瞎扯!   那一边,龙无耳和孟子龙两位要犯也被收押,由青城山林道人和点苍派的小剑神两人亲自看管。这已经是宋嘉祥能匀出来的最强力量了。   赵缨却依旧不放心,忽地贴在沈川的面前,眉目低垂道:   “这两个家伙诡计多端,别人看管我不放心......”   沈川便笑着摸了摸她的秀发,自然地应允道:   “那我亲自去就是。”   言罢,伸出双臂来,虚虚地拥抱了赵缨一下,这才依依不舍地道:   “那你自己要小心!”   赵缨甜蜜地笑了:“傻蛋,就去看看一个疯婆娘,有何可小心的?”   她自是清楚,这家伙哪里是担心她出什么事?只不过好不容易与自己重新相会,不舍得分开一刻呢!   傻蛋......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赵女侠颇具性情地踮起脚尖,轻轻地在这傻蛋唇边一啄......   “你的娘子可不是什么寻常女子,那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且放心,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言罢,在这傻蛋晕乎乎的目光之中,她轻轻巧巧地旋身而去,只留下众人瞠目结舌议论纷纷,和一个脸红到了脖子根的年轻少侠......   “啧啧......果真是江湖儿女性情中人啊!”   “我家婆娘若这般行事,回家只怕会羞死......”   “沈少侠好福气!羡煞旁人、羡煞旁人呐。”   “......”   耳中听得这般打趣,沈川羞得只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不得已,他只好拿出最不擅长的“威严”,来掩盖此时的尴尬。   最先遭殃的,正是看戏最入迷的宋嘉祥小王爷......   “看什么看?羡慕我们夫妻感情和睦么?难不成峨眉的钟女侠又赌气不理你了?”   “诶你......”   宋嘉祥气得脸都白了。   偏偏还真让这厮歪打正着的说对了......来牢城营前,钟小芸软磨硬泡地非要同行,偏生他担心危险,非不让钟小芸同来......   可以想见,回去之后又得费一顿口舌。   沈川这厮,这张破嘴巴怎么什么时候都一针见血呢?   偏偏这种时候,各处都需人手,这等炼神层次的高手又得罪不得......   思来想去,他只好将一肚子怨气发泄在了手下人的身上:   “说你呢!看什么看?莫不是自己光棍久了?人家小夫妻亲热亲热,很稀罕么?”   “还有你!家里的母老虎安顿好了吗?这回好不容易看了别人笑话,是不是乐得不知姓什么了?”   “最可气的就是你!还有脸笑话人家......天天流连青楼,哪天死在女人肚皮上可没人救你!”   宋嘉祥一股脑地连骂带打,物理意义上的和下属“打成一片”......这些手底下的高手却也不以为忤,反倒都嘻嘻哈哈地耍着贫嘴。看这样子,不是跟着久了的心腹属下,怎可能熟悉成这样?   这就让沈少侠更为憋屈......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孤高高手形象,还没热乎就塌得彻彻底底......   算了,跟这帮粗汉一般见识什么?   他干脆自顾自地蹲在了龙无耳、孟子龙两个要犯身前,死死地盯瞧着,直瞧得这两人好不自在。   其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又像个傻蛋一般嘿嘿地笑出声来......   好在这回他醒悟得早,没被人瞧了去,否则免不了又被嘲笑个半天。   ......   那一边,赵缨已经在几个军士的带领下,找到了重重看守中的马无趾。   这婆娘果真已经疯了......   浑身的衣衫破破烂烂,多有露出肌肤之处;那头利落的盘发也散乱得像团枯草,更有多处断成了一绺一绺......   最惹人心疼的便是那双眼睛了。   那双眼睛就像是被霜打过的禾苗一般,没精打采不说,还隐隐透着一股死意,就算有人拿刀子在她眼前比划,也全无一点反应。   “她一直这般沉寂吗?”赵缨紧皱着眉头。   然而,那守卫的军卒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谬论一般,不可置信道:   “沉寂?那也只是刚刚老实下来了而已。大人您是没看见,方才她见人就打,还又跑又闹,脚上缠着那么重的铁链子,仍旧踢得兄弟们近不得身!”   就好像要验证这个士卒的话一般,马无趾忽然毫无预兆地张开了嘴巴,在所有人惊愕的眼神之中,爆发出了一阵尖锐又高亢的尖叫之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   赵缨不适地捂上了耳朵,秀眉皱成了一团。   那军卒倒是见怪不怪了,只摊着两手,道:   “这只是第一阶段而已,待这婆娘叫得累了,便会开始发癫......兄弟们别看人多,加在一起也不是她的对手。却好在她只是原地乱跑乱闹,也不知逃跑,否则我们哥儿几个可真看不住她。”   刺耳的尖啸声让赵缨心烦意乱,强忍着听完士卒的话后,她便紧紧地咬着银牙,几乎从牙根上蹦出来几个字:   “知道了,让本姑娘会会她便是!” 第188章 追逐战   其实赵缨早有怀疑,觉得这婆娘的疯病多有蹊跷。   就好比她能够在鸡无肾的经脉中种下异种真气一样,岁神道应当也不缺控制门下弟子的手段......   按照这些兵卒所说的,马无趾一直到逃出地牢之前,行事都具条理,否则也不可能在重重杀机之间逃之夭夭。然而,就在遇见宋嘉祥一行人之后,她却忽地疯了?   固然有她信念崩溃的原因,但是,这个疯病犯得......是否也太是时候了?   猜测当然只是猜测,真要验证,却还得先将这婆娘控制下来再说!   赵缨默默地,将好久没动用过的蜃珠耳坠给戴上,而后真元流转间,那两颗珠子便蓦地光华大亮——   “马护法,看看我,冷静一些......我是你安宁妹子呀!”   “安......宁?”   在蜃珠的障眼法下,赵缨在马无趾的眼中便又变回了那个白发红瞳的蛊仙圣女形象。   马无趾的眼中似乎闪过一瞬的清明,却也只有一瞬。   下一刹那,她的面容骤然扭曲,就好似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一声刺耳的尖啸之声,随后而至!   “啊啊啊啊啊啊——”   赵缨痛苦地捂上了耳朵。   说实话,比起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她宁可挨上两拳、受上几刀!   无奈之下,她只好散去了耳环上的彩光。身形翩翩而转,纤手只在鬓发上一拂,转瞬间,那杆杀气腾腾的红艳长枪已然握在了她的手中!   “多言无益,还得是这玩意儿有用!”   她叹道。   言罢,身随枪转,在马无趾戛然而止的尖啸声中,她已然欺身到了眼前!   “嗤”的一声破空,枪锋却刺了个空......   却原来,马无趾虽然神志不清,但是脚上的功夫却没弱了分毫......相反,由于不需要像平日一般精打细算地节省真元,其轻功运转起来,却反而比常日里还要快上三分!   “好姐姐......这还是咱们俩第一次交锋吧?”   赵缨平静地叹道。   虽说早知这位马护法的轻功有些说法,但是直到今日,她才真真切切地见识到其全貌。   马无趾的这路轻功,名为“天马行空”......此时只见她穿梭来去,当真如一只天马矫行于天空之上!可望而不可即......   按说轻身之法亦要以真元催动,故而真元越足的,其轻功才能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可是马无趾的真元水平也就那样,比鸡无肾强一些,却比不上正悟和尚,大概也就是四段或者五段的层次?   但是马无趾的这套轻功运转起来,就连赵缨的枪锋都无法锁定方向,更别说追赶上去了......   而这,还是在赵缨的“云龙三折”步同样精妙的前提下。   换言之,此时若是这位马护法头脑清醒一些,真的想跑的话,只怕没人拦得住她!   赵缨不信邪地连刺数枪,枪枪都凌厉无匹!可也同样的,枪枪落空,每一次还都只差咫尺之遥......   这让她产生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我习武时日尚短,本就有后发劣势,故而一路走来遇到的对手都是强于我的......”   她暗自想道:   “正因如此,我一直以来习惯了的打法......什么虚张声势、什么借力打力,全都用不上了!反倒全都让人家用在了我身上!”   想明白了关键,她便果断改变了打法。   “现在是我的实力更强!那便要......倚强凌弱、以力破巧!”   思罢,她同样折身而起,身形如云中夭矫的飞龙一般,正和那匹无羁的天马相映成趣!   虽说速度仍旧差了一线,虽说枪锋已然跟不上马蹄......   但是赵缨不知不觉间,却用枪锋和身形构筑出了一堵围墙!   一堵带着尖刺的围墙!   “喂!你们......”   赵缨尚能抽出空来,冲着那些围观着的军卒发号施令:   “列长矛阵!堵住那边的口子!不求你们伤敌,只需坚守不退,便算你们的功劳!”   都是从飞山军出来的精锐兵士,指令到处,简单的长矛阵自是不在话下!   瞬息之间,那个方向上就又构筑出了一堵矛墙!   一杆杆锋锐的长矛泛着寒光,如不可逾越的高墙一般!那匹发疯的马儿但凡还留有一丝神志,便断然不会在此撞得头破血流!   “马护法,清醒点吧!我真的不想伤你!”   赵缨步步紧逼着,将马无趾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   一面是枪矛林立的绝望之墙,另一面又被赵缨一人堵得死死的!   两面压制之下,马无趾便只能向着唯一能走的方向步步后撤......   一直沿着......那个赵缨早设计好的反向,步步后撤!   “为何苦苦相逼?”   马无趾忽然绝望地大哭了起来,没头没尾地说着胡话:   “我家为教中牺牲了两代人,我的兄长也才新死......我绝不会背叛圣教主,难道你们连我也容不得?”   赵缨愕然不语,心知这婆娘神志不清,分明是仍把她当成了来灭口之人!   于是她也不答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舞动着长枪,一点一点,将这婆娘向着一个方向赶去。   一方步步紧逼,另一方没命奔逃......   并不多时,马无趾就被驱赶到了预设好的埋伏圈里。   恰是牢城营外,沈川和宋嘉祥等人都在的地方!   “赵女侠,我来助你!”   早有两个身影冲天而起,一左一右拦在了马无趾的身前。正是林道人和小剑神相里布,这两个江湖上的知名高手!   然而,赵缨只看了一眼,便摇头急道:   “让沈川来,你们拦不住她的!”   果真,就仿佛在呼应她的话语一般,马无趾本已极快的身形,在这一刻竟骤然再度提速,真如电光一般,倏地便从那二人的中间穿行而过......   林道人久历江湖,经验眼光无一不称毒辣;相里布号称小剑神,其剑光更是快极......   可是这样的两个高手,一个大意之下,竟都没有看清马无趾是怎么越过去的!   赵缨早有预料地,也随即冲到了两人身旁,只是轻轻地道一声:   “追!”   她身化白虹,常人见了却只能瞧见一道道残影。   却眼瞧着马无趾的身影越来越远......   到了这时,赵缨再也忍耐不住了:   “姓沈的!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去了?若让这人跑了,看我以后来理不理你......”   后半句还没说完呢,牢城营破碎的瓦砾中间早窜出来一道长虹。   沈川毕竟功力更深厚些,同样的云龙三折步,在他的脚下便比赵缨更快几分。   只是他的面色之上,却是充满了无奈。   “何必这般惶急?她跑得再快,能有电光快吗?”   沈川气定神闲地摇头苦笑。   其手上的破阵长刀上,更是早就蕴满了紫色电弧......   “马护法,前面没有路了!”   他低声道。   长刀同时横斩而出,半月形的电弧似将马无趾眼前的天空也斩为了两段!   轰隆隆隆隆隆......   如同天边响起了连绵不断的炸雷!   刺目的紫电,竟将马无趾的所有前路都堵得严实,逼得她生生地停下了脚步......   赵缨带着煞火的枪芒也在这时跟进,从后面,将半月电弧唯一的缺口也给封住!   沈川、赵缨、林道人和相里布,四大高手同时赶至,自四个方向将其团团围住。而后不断收缩,直将她围得动弹不得。   “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那位小剑神见猎心喜地舞动着佩剑。   赵缨连忙拦道:“当然是要活的!”   这位可是为数不多知晓总舵在何处的人,不仅要留活口,还要治好她的疯病。   只是......从何治起呢?   “马护法,不要反抗了!”   她循循善诱着,心中却在盘算,实在不行先给她打昏了事......   只是,再望向这位马护法时,却见这婆娘不哭也不闹了......那双眸子只是呆呆地望着沈川的方向,目露孺慕般的深情......   “兄长......”   兄长?   赵缨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宕机了。   且不说沈川和马修礼怎么看怎么不像,单只论起年纪,马无趾比起沈川还要大上接近十岁呢!   直到沈川不露声色地将她的耳坠取下,她这才发现,这两颗蜃珠不知何时散发出莹莹的彩光......甚至连赵缨自己都没有知觉。   “看样子,是这东西的障眼法,让她把我当成了她的兄长了......”   沈川哭笑不得地道。   言罢,他冲着赵缨挑了挑眉,似乎在问:“怎么办?”   怎么办?一个半老徐娘往你怀里扑,你还在问我怎么办?   赵缨的脸色并不是很好,一把就将那耳坠给夺了回来。   刚想着切断蜃珠的真元供应,谁知那马无趾却是先一步冲了过来。   而后......十分生猛地抱住了沈川的胳膊,面色全无掩饰地焦急不安:   “兄长,你快走!赵知节太厉害了,咱们都不是对手......快走,他要杀你,要杀我们所有人!”   而后,“啪”的一声。   这婆娘喋喋不休的絮叨声,被赵缨的一记手刀给劈的戛然而止。   赵姑娘十分不爽地将她从沈川身上扯下来,很是嫌弃地丢到了一边。   而后,她这才有些后知后觉......   “这婆娘刚才......是不是提到了一个名字?”   叫什么来着?   赵知节......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第189章 娘亲?   “那个龙无耳,本名就叫赵知节。这是我方才审问到的消息。”   沈川淡淡地补充道。   他的面色仍有些不自然,或许是方才马无趾生扑向他,还是给他带了些心理阴影。   而赵缨,却没空搭理马无趾了......   她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被“赵知节”这个名字给吸引住:   “是、是吗?可是......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应当在什么地方接触过......绝不止是这个叫龙无耳的家伙身上!”   “唔......他姓赵,你也姓赵,你们还是本家......”   沈川托着下巴,大胆猜测着。   只不过看着赵缨的面色不善,想了想,还是没敢将后半句“没准是你亲戚”给说出来......   讪讪地笑了笑,他只得转移话题道:   “今日老王爷寿诞,看这时辰,也当筹备得当了......不如一起去吃个酒席?”   此时天色恰巧到了日中,正是王府寿宴开席的时间。   也非止是他们两个,这些江湖高手军中兄弟们也都忙活了一晚上,说什么也该休息休息了。   而赵缨自己,自从离开巫山以后,也很少再放开了大吃一顿......小蚕不再对五谷这等低级食材感兴趣之后,她的胃口也小了很多。   故而“酒席”二字,已经成了她心中极为久远的回忆了。   她下意识地便答一声:“好啊!”   只是话一出口,却又忽地有些担忧:   “那这两人怎么办?你我都去吃酒,旁人还有哪一个看守得住?”   赵缨指的自是龙无耳、孟子龙两人。   这两人功夫甚高,虽说此时失了反抗之力,可是只待调息片刻便可恢复个一成两成。仅仅是这一成两成的实力,这锦城之中能守得住的便没有几个!   这个时候,宋嘉祥却慢慢悠悠地凑了过来,笑道:   “交给净师太和林道人吧!”   这两人都是出家之人,本就喜好清净,酒席宴间那等热闹之所反倒感觉拘束。   况且......   沈川也附和道:   “我尚有师门的封穴之法,可阻断其真元,任他实力再强,仍旧发挥不出丁点儿来!”   别人出手,赵缨尚存一些忧虑,可是沈川出手,她自是放一百个心!   于是她转忧为喜:   “那便吃酒去,吃酒!忙活了一日一夜,肚子早就饿扁了!”   她是真的饿了。   不是小蚕需求养分,而是她这个身体确确实实饿坏了......   那边封穴、收押,暂且不提,这一边赵缨已经跨上了小红马,一路哒哒哒地疾行在了路上。   沉默许久的小蚕,却在这个时候突兀地翕鸣了起来:   “娘亲、娘亲......”   赵缨差点一头栽倒在马下......   急匆匆地勒停了骏马,小红马甚至还因为吃痛,高高地扬起了两只前蹄。   赵缨却顾不得这许多了,慌慌张张地质问道:   “你、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无他,只是这声“娘亲”......实在是正戳在了她最担忧的事情上面!   今早上她和沈川......的确没有任何防护。   可是、可是......不至于吧?   而且,就算一枪中靶,又和这死虫子有什么关系?什么时候轮得到它来喊这声“娘亲”了?   一时间心中惶惶,一会儿想到自己挺着个大肚子的滑稽样子,一会儿又联想到好多小虫子围着自己喊娘亲的画面......   只是想想,就有些头皮发麻!   所幸,那死虫子及时解释道:   “您的躯壳将孕育小蚕第二次生命,您就是小蚕的娘亲~~”   “......”   吓本姑娘一跳,还以为那什么了呢!   赵缨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肉麻......   “谁是你娘亲?”   她很是不满地反问道。   随即,她又忽地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这家伙,一直以来都以寄生者自居的吧?只把她当成宿主的对吧?   好端端的,突然转了称呼......只怕非奸即盗!   赵缨顿时警惕起来:   “你是不是要蜕变了?”   虫子蜕变,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但是赵缨怕只怕......这家伙蜕变的方式有些问题。   比如,既然它改口叫了“娘亲”,会不会就是以分娩的方式......   妈诶,到时她一个大姑娘家生出一个虫子来?沈川会怎么看她,她又该怎么看待自己?   倒是还不如怀着沈川的骨肉呢!   这小蚕好像很委屈的样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娘亲好像不喜欢小蚕......”   “喜欢......我可太喜欢你了!”   赵缨从牙缝子里吐出这几个字眼。   一向阴险腹黑的死虫子,这会子却天真烂漫得当真像个孩童,一时间振奋地几乎在心脉里蹦起了高:   “就知晓娘亲最喜欢我了!”   “......”   这死虫子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又或者,它所谓的“第二次生命”,当真就是完完全全的新生命新样子了?   不行,说什么也得问明白了!   赵缨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说实话,为何忽然叫我娘亲?是又缺养分了,还是想要我的躯壳了?”   小蚕却老老实实地翕鸣道:   “都不是,是小蚕要离开娘亲的躯壳了......”   这个回答让赵缨有些始料未及。   一时间,也说不准是开心还是不舍,又或是了解一桩心事的放松,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小蚕接着道:“我等蚕类,本就要积聚养分,而后化茧、蜕变......我的养分积累早已足够,算算日子,也早该破茧而出了,只是舍不得娘亲,这才、这才......”   说到后面,便是翕鸣声中,赵缨也能够听出来一丝泫然欲泣的意思了。   真是的......若早就这般可爱,谁又会嫌弃你这死虫子?   赵缨此时自不可能挽留,可要说赶它走,她莫名其妙地也生出来一丝不舍之心......   “唉,归根结底,这一路以来还是多靠了你,这才能那么多次化险为夷呀!”   而且,这一身武道修为也多亏了小蚕的进补和反哺,否则决计无法进步这般快的。   她感慨了几句,忽地又想到了那个要命的问题:   “你要通过什么方式离开我?总不能要我生出来吧?”   “照常来说,我可以直接破开胸腔的......不过,若娘亲喜欢的话,我也可以......”   “不不不,不用不用!破胸挺好的,挺好的......”   赵缨赶忙阻拦。   莫名其妙的,她又想到了前世某部电影里面的“破胸体”,便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   “我还没生过异形呢!”   “?”   小蚕听不懂,娘亲说什么小蚕便认什么!   “哦对了!”   赵缨又想到一事:“你曾经啃食了我的心脉,如今在我胸腔之中,便是暂代了心脏之用。那你若是走了,我又去哪里再找一个心脏呢?”   “嗡嗡......”   小蚕对此,便只好表现出良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却也只能颓然应道:“小蚕不知......”   “......”   赵缨听明白了。   “所以说,当你离开我身体的那一天,就是我要死掉的那一天,对吧?”   早知如此,还问那么许多干嘛,归根结底又有什么区别呢?   赵缨自嘲地笑了笑。   小蚕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低声翕鸣着:   “小蚕也不想,可是小蚕的天性就是这样子,到了该结茧的日子便要结茧,到了该蜕变的日子便要蜕变......小蚕已经试着压制着本能了,可是一直拖到如今,实在拖不下去了!”   “你不必多说,我懂的。”   赵缨的声音却很是平静。   早就知晓这样的结果,不是吗?   她走了那么长的远路,除了寻觅沈川的下落,最重要的不就是找一个根治蚕蛊的方法吗?只是从卢神医、徐太傅,再到苗疆的蛊婆婆,都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最终也只能猜测,或许岁神道的《换血经》能有些效果......   或许,也真的只剩下了《换血经》这一条路径可走了......   她对此非常平静,毕竟,这条命早被小蚕救过很多次,每多活一天都可以说是赚的!而且,就算最终免不了一死,尚能留个全尸,不至于只剩下一个被吃空了的空躯壳,那也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可是,可是她真的很不想死......   明明走了那么长的远路,才找到了良人,才厮守了仅仅一天而已......   她真的很想问一声:“凭什么?”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冷静的恳求:   “能不能再多坚持一些时日,我想再多做一些事情。”   为她自己,也为了沈川。   心口处,只是“嗡嗡”的响了一声,便再度陷入沉寂。也不知是应允了,还是没有。 第190章 王府寿宴   日上三竿之时,华阳王府的寿宴终究是准时开席。   各路名门政要、富商巨贾,抑或是江湖豪客......总之黑道白道上面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皆是不远千里地赶了过来。   且不说王府中攒动的人头,单只是收到的贺礼,便足足地堆满了两进院落。   人声鼎沸,连祥和的乐声都给盖了过去。   各方各面的大人物,无不趁此机会交结着各路人脉,逢人先行一礼,见人便道客气。   然而与大多数人相反的,却正在正厅的一个角落里......   一个女子独自霸占了一整张大圆桌,自饮自酌,话也不多说一句。但凡有人到她身边,不必说在桌边落座,但凡只是靠她近了一点,便会收获一道冷冰冰的白眼!   一道煞气冲天、让人望了便冰寒彻骨的锋利白眼!   这个时候,沈川刚刚拜见了老王爷,又帮着宋嘉祥张罗了一会儿客人,这才入了正厅。   他甚至在喧嚷的厅中寻觅了好久,这才找到那处格格不入的大院桌子......   “怎么?有心事?”   他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也同样收获了一道同样冰冷的眸光......   也就是他沈少侠见得多了,并不如何放在心上,于是顺势问一声:   “是在想马无趾的事情?还是那个叫做赵知节的?”   “都不是,只是在想英俊潇洒的沈少侠又去了哪里鬼混?会不会又勾搭上了谁家妙龄少妇?”   赵缨很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哼哼唧唧地,再将一整条肘子扒拉到自己盘子里。   奇怪,往往很好的胃口,怎么今日吃不动了?   定然是那小蚕吸纳够了给养,不再渴求食物了吧!   想到那东西即将破胸而出,留给自己重塑心脉的时间,只怕不多......她一时间再度忧心忡忡了起来。   想了想,她干脆直接拔身而起,直接弃了这一桌的杯盘狼藉:   “心情不好,陪我走走!”   觑见沈川那副一愣一愣的啥模样,不知怎的,满怀心事都好似冰融雪消了一般......   精致昳丽的面庞上,竟是“噗嗤”一声,绽开了一朵比花还要娇艳的笑容来:   “愣着干嘛?难道沈少侠这么忙碌,竟连这点时间都舍不得陪我?”   “这倒不是,只是......”   沈川想说你是吃饱了,我的肚子还空着呢......   只不过想了一想,还是摇了摇头,笑道:“那便陪你走上一走,又有何妨?”   身为炼神层次的高手,哪怕辟谷几日,也依旧不会有什么饥饿之感。   仅仅是舍一顿大餐而已,比起缨妹的愁眉不展,算得了什么?   二人如无头苍蝇一般,这桌那桌没头没脑地乱窜着,偶尔见了个熟人,却也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次筵席的规模之大,就算赵缨已然见多识广了,也是第一次见。   便见偌大的王府之中,外院、内院、以及此处正厅,一环包着一环,倒是形成了三个截然不同的区域。   例如这边正厅之中,皆是黑白两道顶尖的大人物,便是她红娘子贵为巫山卫指挥使,在这里也算不上什么大官儿!   而在内院之中,却多是远来祝寿的江湖朋友,什么这个富商那个大侠......最是人多嘴杂,声音也最是喧闹。   至于最外面的区域,则干脆便是王府在做慈善了!   大门全开,流水席摆上,但凡从门口经过的城中百姓,尽管来吃来拿,全不限量!   只是,或许还是昨夜的风波太过猛烈,大多数的百姓还是龟缩在家中不愿出门。故而这外院之中,看上去倒是比内院还要人少一些......   赵缨刚好溜达到了此处,不由叹一声:   “王府这般大出血,看来还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其实她也看得清楚,岁神道在锦城之中早就成了气候,尤其是在百姓之间,早就传播得广泛且深入。   如今一夜之间全部拔除,各家各户不说都受牵连,只怕也都人心惶惶。   谁知官府是不是真的要查岁神道?万一借着岁神道的名义,挨家挨户抄家灭族,那这一桌桌流水席岂不成了断头饭?   这般想的百姓不在少数......却也只能说,官府的信誉一旦毁掉,再想重建可不容易。   赵缨担忧的正在此处:   “假如咱们此时拉起一支队伍,直接杀到岁神道的总坛上去,会不会......反倒是不得民心?”   沈川只能报以苦笑:   “早些年间,岁神道赈济穷苦、修桥补路,倒也着实做过一些好事。要说民心......倒真可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如此,剿灭岁神道的事情,却真的急不得,得慢慢来......   可是,别的事能慢慢等,可是心口那个要命的东西,又如何能等得起?   “我......”   赵缨轻启朱唇,一双凤目之中,那两颗红宝石般的瞳子却是游移不定,迟迟不能聚焦。   思考了好久,她终究是摇了摇头:   “算了,这事情你帮不上我!”   “你这女子......”   沈川气急,一下子恨不得将她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长的!   追问再三,这个死女人就是不肯开口......这让沈少侠急得要命,却偏偏又无可奈何......   “难不成?你喊我出来,当真就只是转一转?”   “对呀!我便是说了,要你陪我走走嘛!”   赵缨狡黠地一笑,转眼间又如风一般飘回了内院去了。   如风一般,无影也无踪......   “喂,缨妹......”   沈川喊道。   他抬脚就要追上去,可是蓦地却有一人,自月亮门中闪出,直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黑色劲装、白色护腕,看上去很寻常的王府家将打扮。   “沈少侠,王爷请您入内一叙!”   这家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这才欠身说道。   沈川却是一愣:   “找我?”   不是刚刚才和王爷打过招呼?怎地又有事情?   他下意识地朝着赵缨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挣扎。   眉头紧锁,眼珠子转了又转。   最终却只是吐出一声苦笑:   “我这就去,劳烦在前引路。”   那家将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却也不往回走,反倒是直接从大开着的正门转了出去。   兜兜转转,从前街转悠到了后街,又闪入了一条荒僻的小巷子。那家将寻了一座最为平常的院落,推开门便走了进去。   沈川并不担心有诈,或者说,到了他这等实力,即便有诈也奈何他不得了。   跟随者这个家将踏入院中,绕过斑驳的影壁,赫然便见一座爬满藤蔓的高墙。侧边处开有一道小门,已然被藤蔓遮住,不仔细看完全发觉不了!   “沈少侠,小人只能带到此处了,剩下的路还请您自己去吧。”   那家将再度躬身一礼,说道。   沈川便指着那道小门:   “门后面是何处?”   “也是王府的后院,这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后门。”   家将如实答道:“王爷就在门后,沈少侠只需推开,就能看见了。”   既是这般,沈川也不迟疑,只掏出刀子,“喀嚓、喀嚓”地削掉爬藤之后,一矮身便从门洞里钻了进去。   门的这边,是一处荒僻到生满杂草的无人小院;门的那一边,却是一座惊心打理过的后花园!   沈川左右打量着,只见山石花草错落有致,亭台楼阁散布四周。一座人工修成的小溪缓缓汇聚成了一池潭水,恰有道道寒气自潭水中冒出来,竟让他有些彻骨之感。   再仔细看,潭水底下卧着的,不正是当年黑虎寨寒潭中取出来的那块儿寒灵玉髓么?   他便笑着,和坐在潭边大石头上,正在垂钓着的老者行了一礼:   “王爷,您找我?”   和热闹喧嚷的王府不同,这个后花园中却是另一种宁静和谐的氛围。而这位老王爷,也只不过在寿宴开始的时候走了个过场,并不多时便也转移到了此处,看样子也是一个喜静的人。   听闻沈川出声,老华阳王便缓缓地转过头去。   也不说话,便只是在身旁的青石板上拍了拍,示意沈川来坐。   “岂敢岂敢?小子末学后进,无论是年纪还是身份都怎可和王爷平起平坐?”   沈川慌忙辞道。   然而,这老王爷只是笑道:   “江湖之上,只认实力为尊。你既然已经到了炼神的层次,便有资格和本王平起平坐。”   他全无架子的样子,反倒让沈川不好推脱了。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川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将鱼竿下的猎物惊走。   又是良久的沉默。   然而沈川心中挂念着赵缨,还是率先打破了静谧:   “王爷今日寿辰,却为何不在前厅坐着呢?要知今日高朋满座,可都是为了王爷您一人而来。”   “年纪大了,就越来越喜欢清净。”   老王爷摇着头道:   “别看今日高朋满座,可若是下一刻我不是王爷了,这满座的宾客只怕立马就会散去一大半,你信不信?”   “这......”   人情冷暖,沈川是见识过的,毕竟他也曾经历过大起大落。   可是,当着王爷的面儿,他却不好说得太直白。   这老王爷便似看出了他的窘迫,也不追问,只是哈哈大笑道:   “贤侄可知,今日本王的寿宴,过的是哪一岁的大寿?”   这个......沈川还真不知道。   他只知道,华阳王是当今皇帝的堂哥,早在二三十年前便已经是有名的高手了......   “七十?八十?”   沈川望着老者遍布的皱纹,试探地问出两个整数。   谁知,老王爷笑得更加厉害了:   “哈哈哈哈......果然,这副样子连你这等聪明人都瞒过去了!”   言罢,他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道:   “其实,本王今年只有五十!”   “啊?难不成......”   沈川吃了一惊。   他一者,并未想到这个老者竟比看上去的还要年轻。二者,也确实弄不清楚这老王爷东拉西扯这些是何用意......   便听华阳王再度一叹,怅然道:   “本王年轻时,只求一昧刚猛,却不知刚不可久的道理,以致于为了实力伤了根基,乃至损了寿数......这副老骨头,也不知还能再镇锦城几年?”   “怎么会?”   沈川再度吃了一惊:   “您贵为王爵,且不说自家豪富,便是朝廷拨给您的天材地宝便享用不尽,如何还调理不回来吗?”   然而,老华阳王闻听此言,竟露出一点不屑的神情来。   “朝廷?朝廷不盼着我早死也就罢了,还指望他们给我调理根基?”   沈川释然道:“说的也是......”   按照京城里那帮人的一贯做法,防范藩王比防范外敌还要严格......若非锦城天高皇帝远的,那些士大夫们看不到此处,只怕华阳王府已经不知被污蔑多少次谋反了!   老华阳王对此却看得很开:   “本王可不会像孟神通一般,执着于大限将至,每日想尽了法子也要多活几天......却有什么意义呢?本王年轻时自己做出了选择,得了实力精进的好处,到老了付出代价,却不是天经地义?”   “王爷能这般想,当真是看得通透极了。”   沈川略微有些敬佩了。   话头说到此处,他已然对华阳王叫他来的目的,心中有了七八分的猜测。   便直截了当地说道:   “王爷,此地既然僻静,那有什么在人前不方便说的事情,便尽管交代给小子好了!”   华阳王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贤侄不仅聪慧,还快人快语!和贤侄打交道就是痛快!”   “哗啦”一声,恰在此时,那根一直架在水上的浮漂动了一下。   华阳王便看准了时机,一把扬起鱼竿,又是“哗啦、哗啦”的连续水声之中,直钓上一条通体玉色的漂亮锦鲤来!   “这东西,一直霸占着寒灵玉髓,自己吃足了好处却也不肯分润半分出去......当真是十足的祸害!”   他轻叹一声,随手将这条锦鲤塞进竹篓子里。   沈川却不知,这番话中的言外之意,到底指的是谁。   是朝堂上占据高位的衮衮诸公?还是霸占了太多资源的岁神道孟教主......   他沉默不语,便听华阳王自顾自道:   “贤侄,我的身体状况,你也尽数看在眼中。我死之后,华阳王府偌大的家业,只怕便会引来无数的饿狼窥伺,单凭祥儿一人,只怕应付不过......”   沈川长长一叹:“果然......”   江湖上炼神以上的高手,说实话并不难找,尤其是华阳王这种成名已久的老牌高手,人脉更是多得难以想象。   可是,要同时保证这人心性纯良,至少不会对王府家业贪图觊觎的话......那老王爷可选择的范围可就要小很多了。   思来想去,沈川反倒是最合适的一人了!   “当今天下什么形势,贤侄可都看在眼中了。我王府之中别的不说,财货可是管够!贤侄有意襄助朝廷也好,自己拉一面旗帜也罢,但凡贤侄有心,我王府都可相助!只有一点......本王只希望贤侄能护持一下祥儿,至少也要护到他羽翼丰满的那一天!”   话到了此处,还有什么可说?   以王府的财富相托,天底下哪一个不眼馋的?便是沈川自己,也意动不止。   更何况,宋嘉祥本就是他的好友,于情于理都找不出半点拒绝的理由来。   于是,沈川郑而重之地点头应允道:   “应有之义!”   随着三击掌,这一老一少就算是达成了协议。   沈川忽地问道:“却一直不知,今早王爷和那孟神通老贼拼斗一番,究竟伤损几何?”   华阳王便摸着胡须说道:   “那老贼确实厉害!本王可谓是手段尽出,也不过堪堪将其赶走罢了。至于伤损......怕是那厮本就根基不稳,大多还是自己反噬所伤。”   “和小子预想的也差不多。”   沈川答道。   以他的见识,自能看出孟老贼受损不浅。只怕这下子,郑秉忠的那部分力量也剩下不了多少,孟神通的实力,只怕最多也就能恢复到自己巅峰的时候了。   可是,他受损的本源,由于缺乏“神性物质”而造成的损伤,却也修补了七七八八......换言之,这老贼又能蹦跶个几十年了!   “这等老贼,还需尽快除掉才是......只可惜我师在关外战场上抽不得身,要不然哪有他逞凶的机会!”   “嗯。此时便交由你等小辈谋划就好!”   华阳王看上去很是豁达,只道:“本王这身本事尚有几年可用,若有差遣,或许也能出一份力气!”   “王爷严重了,请您出手怎能说一声差遣?”   沈川恭恭敬敬地行礼致谢。   这边话说透了,自也没有什么多留的余地。他匆匆道了别,便也同样从来时之路回返,在那家将的带领下再回到了前厅。   一来一回,仅仅只有半个时辰不到,然而在厅中再寻时,却看不见赵缨的身影了......   他急切间找来了管家,一问才知,赵缨竟早已要了间客房,早早休息去了!   “完蛋!也没和缨妹打个招呼,她肯定又会生气了......”   他情知赵缨的暴脾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了。   斟酌再三,却还是蹑手蹑脚地摸到了那间客房门外。   抬手想要叩门,可是终究不敢敲下去。有心直接推门而入吧,却又怕迎面飞过来一把茶壶......   左思右想,他像头拉磨的驴一般在门口转着圈圈。若有不知情的见了,还当是摸进王府的变态呢!   “沈川呀沈川,你的英雄气呢?”   他这般给自己打着气,终究是下定决心敲响门扉!   只是那只指节分明的大手刚刚抬起,将叩未叩之时,那扇门扉却忽地从里面开了......   那张花一般的娇颜只和他对视了一瞬,便已然迅速放大、贴近,而后柔软且芬芳的唇瓣便贴了上来。   “缨妹,唔、唔......”   两只藕臂随即把住了他的后脑勺,随即忘我地往房中拖着......沈少侠一时间头脑都是空白的,只觉得天旋地转般的眩晕,不知怎么,竟已然身在床榻之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一大半了。   “缨妹,你......”   身下的人儿柔情似水,脸颊也因饮了酒的缘故,酡红得娇艳欲滴。   一只水葱般的纤纤玉指就这般搭在了他的唇间,让他后半句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于是,两人的喘息声便都重了起来。 第191章 酒蒙子   天色微暝之时,沈川斜斜地靠在窗边,幽幽地叹着气:   “大敌在外,你我这般纵情声色,只怕不妥......”   对此,赵姑娘只是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啧啧”了两声,她这才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果然啊!男人提上裤子之后,就是硬气!”   沈川便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儿。   就好似方才那个忘乎所以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家伙,不是他自己似的......   望着那轮红日一点一点地沿着西墙滑了下去,外面渐渐掌起了灯,然而筵席的喧嚣热闹之声却一点没减,反倒随着灯火一齐热烈了起来。   这便是要做长夜之饮了?   沈川直到良久之后,这才逐渐退去尴尬的情绪。一直踱步回到榻边,却意外地,瞧见赵缨已然懒懒睡去......   细看之下,她的眉头微微蹙着,长长的眼睫毛时不时地还颤一颤,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烦心之事。   直瞧得沈川心疼不已:   “哪里是我‘硬气’?只不过要和你做长久夫妻,由不得我不多考虑一些罢了。”   他轻轻叹息着自语道。   当今这乱世愈演愈烈,一年乱过一年,一年糟过一年。眼前虽只有岁神道一个大敌,可是反贼、北黎、乃至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哪一个不是更大的敌人?   他的身子,在补全了人蛊精华之后便算是好得差不多了,以后何去何从,却得好好想想才是。   修长的胳膊轻轻一揽,顺势又将赵缨揽在了怀中。而后者除了哼哼唧唧地唔哝了两声,倒也没有醒过来的意思......甚至于脑袋不自觉地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一双小手也下意识地环了过来......   只不过,那张檀口微微张开,口水却沿着嘴角,一直淌到了沈川结实的胸膛上面......   沈川想擦一擦,又怕将她惊醒。   想了一想,便也只是宠溺地摇了摇头,笑得实在温柔。   睡梦之中的赵缨,也便似梦到了什么开心事情一般,嘿嘿嘿地傻笑不停。   于是便在沈少侠的胸膛上面,留下了更多的口水印子......   ......   那轮圆月已近天中,陡然绽开的烟火,却将王府中的热闹氛围给推向了极致!   钟小芸喝得小脸儿红扑扑的,望着这一朵朵焰花又叫又跳,全无半点富家淑女的自觉。   “宋嘉祥,你快看!那一朵真像缨子姐的枪缨......咱跟你说,那把枪使开了,枪花满天都是,比这烟花还要好看多了!”   她拽着宋嘉祥的衣袖,大着舌头,天南海北地胡侃乱侃。   至于世子爷本人?   他都已经烦透了!   他一边顶着钟小芸硬贴过来的脑袋,一边将她从自己身上用力撕下来......   “所以说,我一直反对这门亲事!”   宋嘉祥的面容扭曲,可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上,还要保持雍容的世子风范。   他几乎要疯了:   “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岂能被儿女情长所束缚?你且起来,莫要妨碍我干大事!”   “大事?什么大事?带咱一起,咱最喜欢行侠仗义了!”   钟小芸丝毫不为所动,反倒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很憧憬的样子。   这就让宋嘉祥没有办法了......   却好在,钟员外就在离着不远的地方。   一番忙活,终于是将这个疯丫头甩给了她的亲爹,宋嘉祥这才终于得了喘息的空子。   他伸出手指来,哆哆嗦嗦地想骂两句......可是话到了嘴边,却终究还是转变成了一句关切:   “还请伯父带她下去歇息,最好用些解酒的药汤。”   说完,却又怕语气太过冰冷,转眼又解释道:   “小王、小王毕竟尚未和她成婚,也怕坏了姑娘家的清誉。”   “理解、理解,都理解的。”   钟员外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搀扶着钟小芸,找个地方坐好。   对这个闺女,他自知也说不听、教不动。偏生少数几个能管住她的,如净师太、赵缨等人,也都不在场中。   “起来,回家!当真是丢人现眼!”   钟员外很是不满地呵斥道。   他试着扶了一扶。   但是他也不过是一介商贾,钟小芸却是自小打的武道根基,如何能扛得住?   一番忙活,反倒差一点将他的老腰给累断了!   “老伯,要帮忙吗?”   听着周围三三两两的声音,钟员外却是一一回绝了回去:   “不必,老夫自己应付得了!”   倒真不是这老父亲逞强,实在是思想保守的他,还总觉得自家闺女不可接触外男......   醉呼呼的钟小芸,却猛地直起了身子。   “宋嘉祥这个坏东西,还觉得咱是个小孩子。嘁......瞧不起谁呢!”   她晃晃悠悠地说着胡话:   “坏东西不和咱玩,咱去找缨子姐去!”   一边说着,她竟然自顾自地往后院走去,唬得她的老父亲赶紧拦腰抱了过去:   “我的好闺女啊,先回家醒醒酒行不?咱们就是丢人,也别丢在外面呀......”   但是,酒劲上来之后,钟小芸哪里还管得了其他?   她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倒显得钟员外像个拖在后面的累赘一般。   “咱就要去找缨子姐!咱知道她在哪里......”   忽然间,钟小芸好像想到了什么,那圆乎乎的小脸儿上忽地露出了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   于是她蓦地蹲了下来,很自然地对着钟员外笑道:   “早些时候,沈大哥也来找咱打探缨子姐去了何处,这时候他们应当在一起才是。你说,他们在一起,会做些什么呢......”   闻听这话,钟员外气得一双手都在哆嗦。   “你你你......大姑娘家的出门在外,说着等话就不害臊吗?”   “嘿嘿嘿嘿.......咱可要去听墙根了!”   钟小芸一下子振奋了起来。   她的力气就算在平时,也不是养尊处优的钟员外所能比的,更何况这个时候喝了酒,更只觉得有使不完的力气。   钟员外就只怕将整个身体都挂上去了,又如何拦得住?   没法子,只能看见自家闺女像个女流氓似的,晃晃悠悠地向着后院走去......而他除了再去找找宋嘉祥,竟也全无一点办法。   “造孽,造孽啊!”   叹息声中,钟小芸已经走远。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王府。   老王妃不知为何,很喜欢这个小丫头,自她小时候起就常常邀她到后院来玩。故而各处的摆设早就烂熟于心,即便喝得大醉也不至于迷失方向。   厚厚的院墙,就好像一堵屏障一般隔绝了前厅和后院,也将所有的热闹挡在了外面。此处只有竹影摇曳、风声轻柔,一下子竟然是从极动到了极静之中。   钟小芸多多少少有些不太习惯,酒意不自觉地便醒了两分。   “是不是真的有些不礼貌?怎么也该先和王妃打个招呼的......”   也不知老王妃要是知晓了她的来意,会不会将这个打算听墙根的疯丫头给骂个狗血淋头......   稍微辨认了下方向,她脚下未停。   “缨子姐应当在这边厢房歇息,那个假山后面就是了。”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这丫头片子蓦地羞得满脸通红。   却忽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中,突兀地混入了些不和谐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就好像竹叶青蛇划过树梢。但是多年习武早让钟小芸耳聪目明,这点声响还是瞒不过她的耳朵!   “是谁?”   她的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便也在同一瞬间,假山地下蓦地钻出一道黑衣蒙面的身影,如电光般直奔她的面门而去! 第192章 峨眉女侠立大功   变起突然,钟小芸因为残留的酒劲,还是反应慢了半拍,竟被这来人结结实实地砸了一拳!   这一拳,直中面门,砸得她头晕眼花,鼻子酸酸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在面颊上一摸,竟是流出的鼻血......   钟小芸气得哇哇大叫:   “若是给咱破了相,杀你十次八次都不解恨!”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折下了一根翠竹,横在手中,权且当做剑来用了。   而那个黑影,则无声无息地再度袭了过来!   方才烟花绽开时,带起的硝烟尚未散去,黑乎乎的竟将月色都遮了几分。那来人又是身形鬼魅之辈,这让钟小芸根本看不清楚其影踪。   所幸,自有打下的扎实基础在这一刻起到了大作用!   她下意识地,就是一式“佛光普照”。   那根竹杖在她手中,当真如峨眉金顶的佛光一般,沿着周身护卫成了一圈,风吹不进水泼不进。再加上其最近精进的真元,便是再厉害的攻击也能抵挡个一时半刻!   只是来人的攻击,却比她想象中的要弱个不少......   “啪”的一声,竹杖结结实实地敲在了踹来的大长腿上。   紧接着,便是骨断筋折的声音,以及一声极为痛苦的惨叫。   “还是个女子!”钟小芸意外道。   那女子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钟小芸手中的竹杖,便接连再点。   借着这一迟滞,她很快就转守为攻,竟将那黑衣蒙面的女子给敲得节节后退。   她终于看清了这女子的身形。   怎么说呢......单看身材,的确是个紧致修长的好模样,尤其是那一双大长腿,即便是宽大的黑袍也遮不住。   但是,她的动作怎么就这般怪异呢?   这女子腿风凌厉,但是真提到了实处,却往往使不上力气。就好像经脉之中有些阻滞之物,总能在关键时刻扯她后腿。   便也因此,出其不意的偷袭未能奏效,越打到后面,她反倒越落了下风。   “你有伤在身?”   钟小芸又发现了端倪。   手中不停,她却忍不住劝道:“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勉强行事?乖乖束手就擒,难道咱还会为难于你吗?”   这个婆娘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难说!”   难说......   这分明是对她的不信任!   一向自诩侠义心肠的峨眉女侠,如何受得起如此质疑?一时间,她气得面目狰狞,刚刚破开的小鼻子里又咕嘟咕嘟地窜出血来。   那条细细的竹竿,也随之挥舞得更加凌厉起来!   “呔!兀那贼厮!”   钟小芸大着舌头,但是却越抽越兴奋了:   “看你鬼鬼祟祟,绝不像个好人!夜半在此有何目的,还不如实招来,更待何时?”   于是更听“啪”的一声......   那杆细细的竹条子如何经得起这般疾风骤雨般的抽打?终于如愿以偿地断为了两截。   而那蒙面女子,便趁着钟小芸愣神的工夫,拔腿就跑!   钟小芸那肯善罢甘休?   “贼厮休走!”   她娇喝一声,赶忙追了上去。   一边追,一边还给自己加着戏:   “哇呀呀呀呀呀呀......这真叫个,蒙面女贼夜探王府,峨眉女侠智破阴谋......着!”   手中断成两截的竹条子便就势一扔,如回旋镖般,既稳又准地,正中那女人后心。   本就有伤在身,再遭此一击,那婆娘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饱含怨念地一回头,脚下却不慢了半分......   那条瘸腿显然影响了她的速度,但令人称奇的是,即便如此,她的脚程竟也比钟小芸快得多!   可以说,若她一开始没有选择偷袭钟小芸的话,只怕早就全身而退,不会有人追得上她......更不至于吃这一番皮肉之苦了!   眼瞧着这婆娘越跑越远,钟小芸终于急了:   “是好汉的,就留下来大战三百回合!”   “老娘本就不是什么好汉,哪个上你的当?”   蒙面女子一边骂着,一边飘忽远去。   这一边的动静,却终于吸引得旁人注意了过来。   却见一扇门扉吱吱呀呀地开向两侧,却有一道更为飒爽的身影掠了出来。   猎猎红衣好似夜间燃起一团大火,明亮的凤眸则如同天上亮起两颗星星!   她提着一把丈许长的锈枪,如抡大锤一般,倏地正拦在蒙面女子的必经之路上——   “给本姑娘下来!”   “啪”的一声,却是真元先碰撞了起来。   锋芒毕露的一抽,正将这婆娘抽下了院墙。眼见得离着墙外只有一步之遥,却又硬生生地,不得不折返而回......   钟小芸拍手直乐:“还是‘巫山女侠力挫强敌’,这样的故事更为好看!”   话还没尽,她的小脸蛋子已然被人一把扭住......   却见赵缨如瞬移一般,刹那间竟然到了她的眼前:   “你这妮子,到底灌了多少黄汤?”   “啊痛痛痛......缨子姐莫要管我,那女贼要从另一个方向跑了,快去追啊!”   钟小芸这般转移着话题,但是偏偏赵缨不为所动。   她不仅没有收手,反倒饶有趣味地更用力地捏了一捏:   “这你不用担心,那个方向也有人拦着。”   果见沈川早就好整以暇地立于竹稍,双手抱胸,一副高深莫测的高手之相......   那蒙面女子惊奇地发现,不论自己想从哪个方向逃脱,竟都绕不开沈川的位置......逃又逃不脱,打又打不过,除了束手就擒,竟无一丝活路?   “朋友,放我一马可好?”   她终于咬牙求饶道。   只不过,沈川却只是轻飘飘地反问一句:“你说呢?”   赵缨也抱着膀子附和道:   “既是真心求饶,那么藏头露尾又为哪般?不如先露出真容来,再让我们考虑考虑,如何?”   言毕,她终于不再折腾钟小芸去了,反倒是身形一晃,转眼间就到了蒙面女子眼前。   也不带这婆娘怎么回话,她只自顾自地探出纤手。   “嗤”的一声,蒙面的黑巾被扯了个粉碎,却露出这底下那张谁也想不到的面容来!   “马无趾?你不是得了疯病吗?”   赵缨大为惊奇。   下一瞬,她却有些恼怒了:“当真是好演技啊!我们所有人都被你骗过去了!”   自苗疆一路行到此处,她对这位马护法的感觉,一向都是快人快语、乃至于有些缺心眼的傻大姐形象。却原来......一直都是演出来的吗?   赵缨捏紧了拳头......   下一瞬,沈川却从竹稍上越将下来,一把将她的拳头握住。   又道:“她未必是装病,也未必是一直骗你。很有可能,是岁神道的某种手段控制着她,此刻只不过是短暂的清醒罢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缓步上前。   而马无趾却不知为何,对沈川很是惧怕。他上前一步,马无趾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直到后心被一道硬物所抵......回过头来,却见钟小芸不知何时又折了一根竹条,正笑得自在笑得畅快。   “马姐姐,束手就擒哦。”   “你、你们......”   前后夹击之下,马无趾再无挣扎的余地。   她只好怅然哀求道:“我随你们处置,无怨无悔......只求你们放过安宁妹子,她刚出苗疆,什么都不懂,她是无辜的!”   于是,沈川和钟小芸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赵缨的方向......   而赵缨的心绪,便一下子复杂难言了起来。   “枉你姐妹情深一场,自身难保了,还不忘关心别人的安危......难道这就是你跑出来的原因?”   赵缨强压着歉意,尽量表现得冰冷。   却终究忍不住安慰道:“且放心,你的安宁妹子过得好好的呢!”   她也缓步上前,一双凌厉的凤眸几乎要将马无趾的心给刺穿:   “比起这个,本姑娘更加好奇......你究竟是从哪里,又是如何跑出来的?”   马无趾便带着惧意望向假山,咬着下唇久久不语。 第193章 假山   那座假山......   “对,这婆娘就是从假山底下钻出来的!”   钟小芸这才摇晃着晕乎乎的脑袋瓜子,宛若大梦初醒一般惊叫一声。   这一番搏斗,发了不少汗,倒是刚好解了这顿大酒......一时间她头脑也清晰了起来,眼神便恶狠狠地盯向了马无趾:   “好啊你,咱缨子姐好心留你一条性命,你倒是好,竟还装疯卖傻,耍这等心眼子?”   说着,钟小芸不由气急,举起竹条子就要往马无趾的身上抽去!   “啪”的一声,却是一只纤手挡在了前面。   赵缨皱着眉头,只道:   “莫要急躁,或许另有隐情。”   她巫山女侠也算有几分看人的眼光,一路从苗疆走来,这位马护法也算是看得透了。无论赵缨怎么想,都想不到她竟会有这般演技,将“疯病”演得如此逼真......   除非,她一直以来的傻大姐印象也是假的。   可那样的话,对一个算是萍水相逢的蛊仙圣女,有必要花那般心思吗?   怎么想都不合理,故而赵缨认定了,马无趾的直率性子是真的,疯病也是真的!   她随即瞥向了沈川的方向......   不需解释,只一个眼神交错,后者便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是便见沈川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屁颠屁颠地凑了过来,在赵缨的示意下,一把攥住了马无趾的脉门。   “我要是你,就不会随意挣扎!”   他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声警告。   说也奇怪,本来惊惶交加的马无趾,听闻这话,竟当真地安下了心来。眼一闭,便任由沈川摆弄。   就连赵缨都吃味地讥讽道:“沈少侠果真厉害,一张口就让女人乖乖听话......”   沈川就权当没有听见。   一只手扼住了马无趾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探出二指,轻轻巧巧地搭在了内关之上。体内磅礴的真元,便如开闸放水一般蛮横地闯入马无趾的经脉,当真如大水漫灌一般,自外而内将其冲刷了个遍!   “如何?”   赵缨忍不住出言打断道。   眼瞧着自己男人在别的女人手腕上摸来摸去,她如何能舒服得了......可偏生探查经脉这种精细活儿,除了沈川这个细心且经验老到的,别人还都干不来。   却见沈川这才颇感遗憾地摇了摇头:   “很是奇怪,经脉之中或许有些损伤,但是大体而言还算正常,我并未查探到什么可疑的外来真元。”   赵缨很是狐疑:   “这么说,这婆娘当真是疯了?还时好时坏的?”   “不好说,或许症结入脑,涉及到神元之类的应用......那样就有些麻烦了!那种手段复杂难明,我还不敢轻动。”   沈川摇头皱眉,迟迟下不定决心。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以对的马无趾,却蓦然出声提醒道:   “你等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作甚,顺着假山下去,不什么都明白了?”   “......”   “......”   沈、赵二人同时默然。   或许,越是聪明的人越是爱钻牛角尖......那马无趾这么大个人站在这里,有什么直接问不就好了?   这两个人尴尬地对视着,对视了良久,都有些绷不住,忽地齐齐失声笑了出来。   “马护法!”   赵缨正色道:   “虽不知你这‘疯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以后面再问。当先一点,你可愿弃暗投明,帮我们除了岁神道这颗毒瘤?”   闻言,沈川、钟小芸也都看了过来。   须知马无趾若能倒戈过来,所有的事情当能好办许多。   然而,马无趾本人却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中甚至还流露出掩饰不住的恐惧之色:   “你们根本不知道,岁神道的手段有多么可怕......你们、你们......我不能说!”   她哆哆嗦嗦地说了半天,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你们要的答案就在这座假山底下,下去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假山......归根结底又回到了这座假山上了。   赵缨烦躁地将一块碎石踢出老远,强忍着才没有破口大骂出来。   “假山底下到底有什么东西,能不能给个痛快话!”   马无趾却依旧讳莫如深:   “这个问题,你身边的两位要更清楚才是啊......”   “......”   赵缨瞧了瞧沈川,再看了看钟小芸。   可是,无论是沈川还是钟小芸,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没有头绪,更不知从何猜起。”   再问马无趾时,这死婆娘竟缄口不言了......气得赵缨真想掀开她的脑袋壳,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无言之中,一行人便齐齐地朝着假山那边张目。   却见一块挪开的太湖石底下,竟露出一道黑黑洞洞的幽长甬道,深不知几许,更不知通向何处......   赵缨有心直接下去探个究竟,可是被马无趾那等神秘莫测的叙述影响,竟也有些心下惴惴。   “小芸,你熟悉王府,难道你就不知王府底下藏了什么?”   “不知啊,这种密室向来都是各家隐秘之处,哪有轻易透露给外人知晓的道理?我家的密道就只有我爹一人知道,更别说堂堂王府了......”   钟小芸皱着秀眉,似在努力地在各种回忆之中寻找线索。   却终于“呀”的一声惊叫出来:   “宋嘉祥有一次喝多了,透露说他们自家地底下有处密室......却难道就在此处?”   赵缨却叹道:“你说了等若没说......谁不知这里是处密室?”   “这里不一样!”   钟小芸解释道:“一般人家的密室,都只是为了藏匿一些东西,最多只是做得隐蔽了些。可是这里,听宋嘉祥说,是专门做过设计,宛若一座固若金汤的监牢!若仇家来了,既可以自己钻进去避祸,也可困仇家于此......”   说到“监牢”两个字,沈川也有了头绪:   “正午时候,宋嘉祥便与我说,牢城营虽毁,但他自有关押犯人之处!如今想来,龙无耳和孟子龙这两个家伙,莫不是就关在这底下?”   若真如此,那这个结实的监牢,倒正合适给那两个破坏力极强的家伙享用......   赵缨恶狠狠地盯着马无趾:   “马护法,下面是这两人吗?”   她心里已有了答案......毕竟马无趾就是从这底下钻出来的,很有可能先前也被关在这底下。   要知晓,午前时分,沈川只是出手封住龙无耳和孟子龙的经脉,就已经费了很大的工夫了。至于这个婆娘,看在其“疯病”的份上,他也就没有多做干预。   却不想,为了省事而“侥幸”了一下子,竟差点闹出大麻烦来!   马无趾却依旧是那个回答:   “你们自己下去看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   下去就下去,谁怕谁!   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呢,却原来只是关押了两个犯人的牢房罢了......那两个犯人还被制住了经脉,能翻起多大水花?   赵缨便豪气干云地吩咐道:“老沈,也给这婆娘封住经脉,别让她跑了!”   说罢,似乎觉得自己的态度太差了些,便是沈川再好的脾气也不该这般使唤......想了想,她竟破天荒地露出些小女儿态,嗲声嗲气地唤了声:   “沈郎~~~”   沈川刚准备出手,在马无趾的周身大穴上轻拍几下,却忽然激灵灵地哆嗦了一下......手上一晃,竟差一点拍歪了穴道,给马护法给拍了个半身不遂......   他面不改色,只从鼻子里面冷哼出一声:   “好好说话就行!” 第194章 密室?墓穴?   又是一条狭窄、幽长、不知通往何处的黝黑密道。   赵缨来这世界也才不到两年的时间,然而这样的密道,只怕钻了没有十条也有八条。连她自己都觉得无言,谁家好人天天往地洞子里面钻的?   这个年头,尤其是家里有些财富的高门大户,却都爱挖这些东西。   原因?不要说什么仇家上门、官府搜刮这些不利于团结的话,问就是盗匪猖獗,问就是只为自保......   就连华阳王府这般还算良善、且本身便实力雄厚的人家,按说也不该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敢杀上门来的......却也同样跟风,甚至于修得比别人还要牢固!   赵缨很是阴暗地想:会不会,却是为了防范金銮殿里的那位呢?   这话没处问去,自也没人敢答。她也只能默不作声地举着火把,赶着马无趾在前面带着路,一点一点地向着更地下处摸去。   “话说......这处密道毕竟归属于王府,咱们这么不请自入,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赵缨忽地问道。   也难为她少有的懂礼貌......只是往下的路程都过了大半了才想起来,多少也有些迟了。   沈川便笑骂一声:   “来都来了,难不成你还要原路返回不成?”   原路返回倒不至于,但是哪一位给王府那边报个信,总是应当的吧?   只不过,让谁去呢?   一问之下,无论是沈川还是钟小芸,哪一个都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赵缨本人更不必说......   她便干脆眨巴了下眼睛:“那就这样吧!事出紧急,怕是王爷也说不出个什么。”   这处地道墙上都垒了结实的青砖,看上去......与其说像个密室,倒是更像一处墓室!   也真不知道,华阳王府修建这玩意儿的时候,有没有找过风水先生看看......难道就不嫌晦气?   余下的几步路程,便在这般嘀嘀咕咕中走了下去。   却见前方的灯火突然明亮了起来,却是两排长明的宫灯摆满了越来越宽的甬道两旁。   这一豆一豆的灯火,倒是显得这破地方更像是个墓室了......   宫灯尽头,正是两扇厚重的石门,正从中间往外开了道缝,留出仅供一人通行的狭小口子。   钟小芸忽然就有点毛毛的:“要不,咱还是先出去吧......”   氛围有些不对了。   现在已经不是该担心王府怪罪了......毕竟马无趾就能关押在其中,想来也没有什么不可被人看见的东西。   现在的问题,却是这后面是不是真的闹了个不干净的东西......   就连受唯物主义教育多年的赵姑娘,此情此景也在心中暗暗打鼓。   偏生马无趾这个不会看眼色的,竟在这个时候惨笑一声:   “你们要找的答案就在里面,却看你们敢不敢进去看了!”   “???”   你丫这是在善意提醒还是在拱火?   赵缨还就不信这个邪了!   “有何不敢?本姑娘靠着一身正气行走至今,还没怕过什么呢!”   言罢,她也未等沈川等人说些“从长计议”的废话,将身一扭便从门缝里面钻了过去。   相比于外面那条逼仄压抑的甬道来说,石门的里面要显得宽敞得多。只不过,越看这“密室”的陈设构造,赵缨却越来越觉得,这里好像真的是一处墓室......   四周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唯有时不时滴落水珠的“啪嗒”声。她活动了下,带起的威风又将宫灯吹得明明灭灭,更添了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噗嗤”一声......   赵缨循声低头,却正见一滩黏糊糊的血水。   见多了血的她,自不会和寻常女子一般大声尖叫,却也不免得皱眉“啧”了一声。一半是心疼被血弄脏的新鞋子,另一半却也意识到,这地底下只怕并不简单!   借着昏暗的火光,她循着血迹四处搜寻了下......   “川,你快来!”   她忽地呼喊一声。   话音刚落,马无趾却先一步被推了进来。   这婆娘看上去仍是百般不情愿,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顺从的样子。   赵缨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一下子冲到了她的面前。   厉声喝问道:   “老实说吧,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不知!醒来没人看顾,我自己就出去了。”   马无趾梗着脖子说道。   赵缨便勃然大怒:“若是不知,那两个人怎么死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着手指指向血迹的尽头——却正见一横一竖的两具尸体,刚好摆成了一个“十”字!   这个时候,沈川也正巧从石门缝隙里钻了进来。   他的目力更强一些,便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两具尸体一个被割断了脖子,另一个却是被一刀横贯了胸腹,几乎腰斩成了两截!   而从空气中尚未逸散的真元波动来看,这两人明显不是弱手!   他的瞳孔骤缩:   “林道友、相里布兄弟!”   “竟是他们两个?”   赵缨闻言有些难以置信。   青城山上的前辈名宿,以及点苍山最近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本该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存在,却这般无声无息地丧命于这幽暗地牢之中......   明明午前还和这两人联手过,转眼间却......   赵缨心有戚戚,便更为恼怒地瞪向马无趾:   “他们两个都是六段的高手,凭你的力量,还杀不了他们!”   “不、不是我......我没有杀了他们!”   马无趾惊慌失措地将头侧向一旁,眼神如求助一般望向沈川,似乎还想让沈川替她求求情,说些好话之类。   然而这一举动,却更加惹恼了赵缨: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   她踏前一步,便将马无趾逼得后撤一步。   “马护法,一路行来多承你的照顾,可不要告诉我,那些热络直率都是假的,你其实是一个城府心机深不见底的阴暗之辈!”   马无趾自没有办法将她这张英气又精致的俏脸和那个“安宁姑娘”联系在一起,也同样不理解赵缨后半句话的含义。   她能做的,之后不住地后退,不住地给自己做着辩解:   “我真的不知......我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先前还在牢城营中,醒转过来却已然身在此处了!这两个人也不是我杀的,我甚至都没有见过他们......”   “那你哆嗦什么,又在怕个什么?”   赵缨再问,随即又踏前一步,几乎已经将马无趾逼到了墙角。   而马无趾,却忽地又露出了惊惶失措的表情......   “他来了,他要来了......”   嗯?   沈川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正色道:“说清楚,谁要来了?”   “不、不管我的事!我没有叛逃,是赵知节要杀我!”   这婆娘的眼中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面容因恐惧而扭曲到了极致。   若这也是装出来、演出来的......那这婆娘几乎可以拿奥斯卡了!   沈川忽地伸手,在她的身上又拍了几下。然而这等经穴刺激虽缓解了些,却仍旧是治标不治本......   这婆娘眼瞧着,又要犯疯病了!   “看来咱们想的没有错,她果真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变成这样!”   “可是,会是什么刺激呢?”   赵缨却忽地拔出红艳长枪,警觉地摆好了迎战的姿势。   不是为了防范马无趾,却是为了防范这“密室”之中可能隐藏着的危险!   心中却也在暗暗嘀咕:“早知如此,还是应该先跟王府的人通个气的......好歹也知道底下有个什么东西!”   忽地,她猛然想起一个问题。   一时间竟和沈川异口同声:   “那两个家伙呢?” 第195章 金甲铜人   难道说,孟子龙、龙无耳那两个家伙并未关押在此处?   可若是没有,这样一个精心的囚牢,却难道只是为了关一个马无趾吗?   赵缨想不明白这个。   眼瞧着马无趾的面容越发扭曲,精神越发显得失常,显然是那“疯病”又要犯了。   赵缨干脆一个掌刀劈在了她的颈间——好歹也先解决一个麻烦再说。   “小芸,还得麻烦你看住了她。”   赵缨接住那婆娘软塌塌的身体,顺手就送到了钟小芸的手边。   想了一想,终究还是觉得不放心:   “这地下不知存着什么东西,要不你还是先带着她上去?”   “啊?”   胆子奇大、又满心好奇的钟小芸,自是百般不情愿。   想说自己不怕危险,又想说让赵缨两人自己下去不太放心......可是仔细一想,却又哪一个理由都站不住脚。   归根结底......还是她的实力差了一截,帮不上忙也就罢了,只怕还会扯住后腿。   她终究是幽怨地一叹:   “你和沈大哥也要小心!”   “放心吧,就算是孟神通藏在这里,我们两个也有一战之力!”   现在的赵缨几乎是无限信任沈川的战力,故而显得信心爆棚。   钟小芸张了张口,想说不怕人间高手,只怕这里藏着些非人的东西......   只是思来想去,却终究还是没有说这些打击士气的话。   这边交代好了,赵缨和沈川两人却不耽搁,一头扎向这个墓穴也似的“密室”深处。   煞气先一步散了出去,很快便将这样一个五丈见方的地方给探查得清楚。   “好像,这里还真是什么东西的墓室......”   赵缨有些愕然道。   言罢,她忽地向着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一处石砌的拱门,又绕过一根金丝楠的粗大柱子,眼前却是一件颇为开阔的斗室。   果真有一座厚重的石棺落在正中,隐隐然有暗红条纹刻在其上,像是年久斑驳的朱漆,也像是将干未干的血迹!   囚牢?分明就是个墓室!   沈川紧跟在身后,一把将冒失的赵姑娘拉了回去。   “恐有机关,缨妹你不要妄动!”   赵缨却望着一览无余的地面,只见着大大小小的方砖排列有序,不由很是不满道:   “本姑娘哪有那么容易被吓到?”   沈川倒也没多说话,只是从墙上抠下来半块青砖,看准了位置,只一丢......   只听“啪”的一声,赵缨和沈川都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息、两息......   直到十几息过去了,这处宽敞的斗室之间,却除了长明宫灯明明灭灭之外,并未有任何事情发生。   “原来你算无遗策的沈少侠,竟然也有失手的时候?”   赵缨灿然笑着,笑得沈川的脸上很不自然地红了起来。   她随即轻轻一甩,便将互相牵着的两手挣脱,随即便迫不及待地冲上了棺椁所在的高台子上。   哪知却在此时,变故陡生!   “轰隆隆”的震颤之声仿若地动,斗室上空的青砖陡然开了一道一人通行的洞口。沈川暗叫一声不好,早跃起向着赵缨扑去。   然而,那道裂开的口子里,却先一步落下来两个高大厚重的影子。   “嘭”的一声,沈川急运轻功,身形陡然止住,又顺势拍出两掌,蕴着高明的擒拿之法,专攻来人的真元气血。   这两掌拍得匆忙,但也有他四五成的功力,按说但凡在炼神层次以下的,就算不遭重创,也该逼出全力迎击才是。   然而,沈川却感觉是拍在了两块大石头上面。   死物?   正疑惑间,猛地却听赵缨提醒道:“这是两个铜人,真元对它们没用,得用肉身硬拆了它!”   沈川这才抽出空来打量着眼前,却果然是两个身披金甲铜光灿灿的机关人偶!   原来如此......   他在失了武艺的大半年内,可没少苦练过肉身,早将血肉练得坚如金铁!若论硬碰硬,他依然不惧!   赵缨也抽出了长枪来:“我来帮你!”   知晓这等机关人偶不存在“要害”一说,她便将长枪抡得如大锤一般,打算以力破巧,先砸个稀巴烂再说!   只是,脚步刚刚踏前,忽听沈川一声提醒:   “小心!”   嗯?   赵缨心中蓦然生起警觉,可是却晚了一步。   “啪嚓”一声,脚下的青砖明显得下陷了一寸......   她暗叫一声不好,真元只往上一提,整个人已经如鹤般起身。   却正有一尊金甲铜人迎面而来,好死不死地刚好卡住了她的去路!   “滚啊!”   长枪横抽而去。   “当”的一声,金灿灿的甲衣被抽出了深深的一道凹痕,沉重的铜人竟也被抽得倒飞而出。   但是赵缨也因着反作用力,重新摔倒回了地面上!   “轰隆隆隆隆......”   整个斗室都好似在震颤着、摇晃着。   赵缨尚未站稳,便先觉得天旋地转。就好似地面不再平整,反倒越发倾斜起来......   定睛一看,这感觉却不是错觉!   以那尊棺椁为中心,方圆一丈之处,这片地面就好似井盖一般翻转了过来,直要将她倒扣进去!   “缨妹,小心!”   沈川急提醒道。   再不知底下有什么机关杀阵的情况下,沈川可不敢放任她就这般跌落下去。   可是那尊金甲铜人真就好似铜墙铁壁一般堵在眼前,拍不烂、锤不破、又赶不走、挣不脱......   急切之间,他不敢再留半分力气!   精、气、神皆是催动到了极致之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便蕴满了力气。   “喀嚓”一声,便将这讨厌的拦路铜人给拍歪了脑袋!又“当啷”一声,竟生生地掰断了铜人的一条胳膊......   他的眼睛冒火,急匆匆地将这折做两团的铜人扫到了一边。   然而,眼前空荡荡的一片,莫说赵缨,便连那尊厚重的棺椁都不见了踪影!   竟还是晚了一步?   沈川气急败坏地将铜人脑袋踹了下来,如蹴鞠般,一脚踢出老远去!   “缨妹,等着我!这里肯定有什么可以打开的机关!”   他挨个儿青砖敲着、砸着,时不时地触发一处杀阵,便又是一阵乒乒乓乓......   然而,那块翻转过来的地面之下,赵缨却只能对着阴气森森的空旷空间手足无措......   “喂——不着急,我还好着呢!”   她试图向着上面传递一些消息,但是听着乒乒乓乓的声音不减反增,便也知晓这声音并未传达上去。   她摇了摇头,便只好揉了揉摔得酸痛的屁股,认真地打量了下四周。   比起来上面一排一排的长明宫灯,这底下却是黑暗得多,也原始得多。   不规则的洞穴也不知通向何处,层层叠叠的蛛网堆砌着,倒显得这底下活似盘丝洞一般。   要说熟悉的,还唯有那一处棺椁......   然而原本搭在高台上的棺椁,此时翻转过来后,却成了倒吊在天花板上了!   她运起目力,却见棺椁上面的暗红纹路竟隐隐发着光泽,互相交错纠缠之间,竟似锁链一般,牢牢地将棺椁绑在上面。   “钟小芸说,这底下是华阳王精心建造的囚室......莫非,便有人真被囚在棺椁当中?”   赵缨的好奇心大起。   仔细观察了下,却见棺椁边上尚有一块青砖是凹陷下去的,显然便是她曾踏过、触发了机关的那块。   想了一想,还是先回到上面,和沈川会合为妙!   这般想着,她便收起小枪,顺着不规则的岩壁一点一点地攀爬到了天顶上,倒吊着,一点一点地接近向那块青砖。   五丈、三丈、一丈......   距离越来越近,那块青砖似已近在咫尺......   却忽地有一个声音响在了她的心头:   “哈哈哈哈......这么多年,终于让本座找到合适的传人了!”   赵缨一下子死死地盯住棺椁,浑身的汗毛倏地一下竖了起来! 第196章 鬼话连篇   赵缨以最快的速度退后、远离,落于地面,而后倏地便将鬓边的小枪抽了出来,化作丈许长短的锈色长枪,直直地指向了那尊棺椁。   早猜测这里面镇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却没想到竟是个活物!   她暗暗地问向小蚕:“能感知到那是个什么东西吗?”   心口处却传回来一阵无奈的翕鸣:“娘亲,我只是个未破茧的幼虫,哪里有那般神通?”   心中惊惧,一时间赵缨也顾不上管它称呼的问题了。   只是紧迫地再追问道:“你还能借我些力量吗?”   言罢,小蚕还未回应呢,心口处已然有源源不断的真元涌了出来,直将她的四肢百骸周身经脉都给塞了个满当!   “娘亲,你省着点用,这都是我攒了好久的家当了......”   赵缨不由得一愣,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竟这般乖巧了?   只是目前的情形也容不得她多想,那处棺椁之中,蓦地又发出了如叹息一般的声音:   “唉......你跑什么?本座难道已经不受人待见到了这种程度了吗?想当年,供奉本座的神庙可谓香火鼎盛,门槛都经常被踏破,等闲凡人欲沟通于我都是奢望,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了么?”   赵缨的神色闪烁不定: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何方神圣?难道宋横江那厮没有和你说明白么?哦对,看你这迷茫的样子,只怕那小娃娃连提都没提过一嘴吧!”   宋横江,便是老华阳王的名讳。   然而这个早就名震川中的老牌高手,在这东西的口中,却只是一个“小娃娃”?   赵缨暗自告诫自己:这厮只是在虚张声势,莫要被他吓倒!   暗暗地给自己鼓足了勇气之后,她这才歪着脑袋,抱着长枪故作悠闲地再问道:   “所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小女娃子还真有种刨根问底的精神......”   那声音忽左忽右,便像一个幽灵在赵缨的身周不断徘徊,发出循循善诱的低语之声:   “你上来,帮本座打开棺材,本座自有大好处奉送给你!”   “什么好处?且说说看!”赵缨看似来了兴致。   那声音误以为她已然上钩,便继续循循善诱道:   “试想一下,那宋横江原本也只是武烈皇帝众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却为何能成一方高手,连皇帝都动不得的那种?不为别的,便是因为本座的传承!小女娃子,你若是上前来,帮本座解开了禁制,待本座自由之后,便先以自身传承相赠,如何?”   他说得极为好听,好似抬抬脚就能够到这等大礼......   然而赵缨却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而后竟是转头就走。   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乱吃,这是她上一辈子就刻入骨髓里的经验教训!   这一走,那个声音果然急了:   “别走别走啊!须知本座的传承,就算在上古时期也是多少人抢破了头都拿不到手的......如今免费奉送给你,你竟然还不领情?”   赵缨便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头道:   “第一,我不知道你是谁,更不知晓你的传承又是哪一门子;第二,我自有传承在身,贪多也嚼不烂!这第三......”   赵缨笑眯眯地望着那处棺椁所在的天花板,不怀好意:   “你自己自身尚且难保了,还有空管我领不领情?”   “什么?”   那声音充满了不解。   只不过下一瞬间,一道高大结实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道岩壁之中,硕大的拳头却不砸向棺椁,反倒砸向了棺椁边上的青石砖上!   “石头人,给本姑娘砸个稀巴烂!”   赵缨捏着那颗在小极乐寺得来的佛骨舍利,指挥着这只幻化出来的石妖:   “势不可挡!”   “轰隆隆......”   土块石屑纷纷下落,整个地道里面都似震了三震。   那处棺椁自不至于被这石头疙瘩给砸烂,但是束缚住棺椁的深红纹路,却因此而绽发出幽暗的光,便像火烧一般,燎得那声音的主人嗷嗷直叫唤!   “唉哟喂,痛煞我也,痛煞我也!”   这东西求饶道:“姑奶奶行行好,本尊这把老骨头可不经折腾!”   “本姑娘还当是个什么神通广大之辈,原来竟是个孤魂野鬼!”   赵缨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她已然和这些超凡之物打过了许多交道,无论是巫山龙君这等正神,抑或是小蚕这等毛神,打心眼里却都未存什么敬畏的心思。故而面对眼前这玩意儿,任它是个什么,都难能唬住她的!   既是唬不住,那么对付一个镇封中的东西,她自然有一百种方法加以对付!   “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知道吗?”   赵缨说着,遥遥指挥着石头人又要去触发棺椁上的禁制。   那声音本还不服不忿,只是在暗红色的纹路再度亮起来的时候,什么节操都被抛到了脑后了......   “别、别!你但有问,本尊绝不藏着掖着,就这般如何?”   “这还差不多!”   赵缨很是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那东西还算是识相,不待赵缨问出第一个问题,便已然将她想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抖了出来:   “本尊不是旁人,名唤宋横江......并非与那华阳王同名同姓,本尊才是真正的华阳王,外面那个根本就是假的!”   这一消息便如炸雷一般,震得赵缨心中一阵激荡。   需知外面那位不仅仅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高手,更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这样的身份也能被冒充?   她一凝凤目,面上凶相毕露:   “你当我是傻子?方才还说那华阳王是得了你的传承,这才突飞猛进成了绝世高手......”   “此言并非虚言,外面那位确确实实得了传承!不仅如此,那厮还欲将本尊置于死地,好独霸那门传承......这也是本尊被捆缚于此地的原因所在。”   这个“宋横江”说得有理有据:   “只好在,本尊当年留了一手,那传承尚有下部在手......小女娃子,你若是能助本尊脱困,那么上下两部传承皆是你的!”   乍一听倒是很有逻辑,赵缨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什么破绽来。   至于那上下部传承......   “你那传承,可否重塑经脉再生肺腑?我有个朋友受了很重的伤,正需此等法门。”   话音甫落,那“宋横江”乐不可支地答道:   “自然是能的,能的!本尊的传承可是来自上古,活死人肉白骨都不在话下!”   “......”   “你若不信,我可先传一段给你听!”   那声音循循善诱着,而后竟忽地庄严肃穆了起来。连带着连吐出来的经文也都充斥着别样的信服力,让人听了就痴迷其中,踏进去便无法自拔......   只听: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而民生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也?以其生生也!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避兕虎,入军不披甲兵......”   “听不懂!”   不学无术的赵姑娘,理直气壮地打断道:   “不要说这些高深莫测的玩意儿,只告诉我:该如何运转真元,如何调理气血,这便足够!别的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唉......你!”   那“宋横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语气,恨不得从棺材里爬出来,伸出手指好好在这丫头片子的脑袋上点一点!   别人求之而不可得的无上妙谛,今日他上赶着倾囊相授,竟还有人挑三拣四?   他认定了这姑娘只不过是以退为进,干脆也退了一步:   “不传了,不传了!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言罢,棺椁之中归于沉寂。   然而,预想之中,这女子痛哭流涕衷心忏悔的戏码却没有发生......赵缨却只是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拉长了声音叫一声:   “好——嘞!”   而后,竟毫不留恋地扬长而去!   “喂——你不是有朋友受了重伤,正需重塑经脉之法救治?”   “宋横江”不甘心地叫嚷道。   然而,赵缨远去的脚步却并未减缓半分。   只有一个声音远远地传了回去:   “所谓无中生友......你可曾听说过?” 第197章 猪队友!   生死人肉白骨的至高传承?   呸,鬼才信!   赵缨早见识过这些妖魔鬼怪的无耻程度,深知这些东西蛊惑起人心来,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要是真的起了贪念,那便着了他们的道!到时,怕是只剩下被吃干抹净的份儿了!   她摸着岩壁,迅速地离着那樽棺椁远去。   这底下是个纺锤形的洞穴,中间是个相对广阔的大空洞,两边细长的狭口却不知通往何处。   细细感受之下,那岩壁上尚有斧凿的痕迹......也就是说,这底下的空间依旧是人工开凿出来的!   地面上倒是没有再铺青砖,但是赵缨依旧不敢乱走,唯恐再踩到什么机关,再从天而降两尊金甲铜人来......   这般小心翼翼地逐渐远去,背后的棺椁之中,那声音却终于撕下了伪装:   “小丫头倒是机警,但是这地宫错综复杂,只靠你......走得出去吗?”   言罢,这个自称“宋横江”的东西竟压抑不住地开始了大笑,而后越笑越是放肆,越笑越是嚣张......   他笑道:“你尽可以离开这儿,去哪儿都可以......可是到头来,本尊可不信你不回来!”   赵缨迈出一半的脚步便蓦地一滞。   或许......这鬼东西说得是对的。   这该死的地方也不知有没有个出路,目前来看,除了掉下来时触发的机关,也寻不到别的出入口......她大可在这底下乱逛,可是若到头来真的只有那一条路,岂不是正被这玩意儿给困得结结实实?   倒还不如就在这里等着,等着沈川找到机关,也好放她出去!   想到此处,赵缨便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竟在“宋横江”的注视之下,好整以暇地盘膝入定,就这般调息了起来!   “你这是......自暴自弃了?”   那声音阴恻恻的,带着嘲讽的笑意:   “早投入本尊的怀抱多好?本尊不仅能还你自由,更能赐予你至高的传承、无上的权柄!你虽是一介女子,难道就没有想过执掌天下大权吗?”   “宋横江”的声音忽左忽右,就好像紧紧地贴在赵缨的耳朵边上,带着一种极难拒绝的诱惑力,搔得她心中痒痒......   “无上的......权柄?”   赵缨的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丝迷茫。   那声音便更加得喜出望外:   “是的,至高无上!以后凡是你看不惯的、觉得碍眼的,随手便可抹除!你喜欢的、热爱的,随意挥霍都享用不尽!没有人可以与你相抗,也没有人会违背你的意志......”   赵缨便仿佛置身在一个心想事成的“天国”一般,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连骨头都酥了三分......   一想到这半年来走过的艰难道路,这些苦难、磨砺......   她的双目蓦地回归清明:   “我想你是弄错了!”   “什么?”   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   那双凤眸之中,却一反常态地静如平湖,不像赵缨一向以来的姿态,倒反而更像是沈川的:   “我呢,从来都不是一个有远志的人,也对那些身外之物兴趣不大。现在的日子,我觉得就挺好。”   她眉目低垂,然而一想到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寻觅到的那人,此刻正在上面心急如焚、变着法子想要救他出去......这种被人挂念着、关心着的感觉,已然让她嘴角挂上了笑。   她向来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比起虚无缥缈的未来,她向来也更注重当下!   这也就是她到了这个世界也依然如鱼得水的原因......反正事情都发生了,比起自我反复纠结来说,倒不如接受它、适应它,这样反而对自己更加好些!   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权柄、力量......你若真有那些东西,还能被囚困在这等地方?鬼才信你!”   言罢,她再也不睬这鬼东西的任何话语,彻底地闭上了眸子,只静静地等着沈川来救。   外面阴风鬼号连绵不绝,赵缨却专注于自身经脉,难得地再度沉浸在了修行之中。   只不过,此等沉浸并未持续多久......   “娘亲,你什么时候可以重塑经脉呀?”   “娘亲,我饿了......”   “娘亲,外面那个东西看上去很好吃,咱们吃了它吧!”   这倒霉催的蚕神竟比那棺材里的东西更加聒噪,吵得赵缨差一点行错了经脉,额头上很快就暴起了青筋:   “住口!信不信本姑娘立马经脉逆冲,跟你来个玉石俱焚!”   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气势汹汹。   这等模样,那“宋横江”却反以为是自己的蛊惑之语起了效果,不由得再度哈哈大笑:   “怎么样,终于想通了?”   “我想通你个三角篓子!”   赵缨破口大骂,顺手就从怀中摸出了佛骨舍利,当做精灵球般只往地上一扔,叫一声:   “石头人,给我弄死它!”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巨大的幻象便显现在了山洞之中。头顶天、脚踩地,一举一动都会引得轰轰直震!   这幻象当然没有直接碾碎那破棺材的能力......然而动动手指,触发镇封棺材的禁制,倒是不在话下。   那声音果真慌了:   “有、有本事的,便放本尊出来大战个三百回合!”   回应他的,却只有一只攥满了石砺的大手!   “轰”的一声,那大手将那棺椁都覆盖了过去,指缝之间,便漏出了炽盛的暗红光晕......   “你、你个毒妇......”   “宋横江”叫得越发痛苦。   这等哀嚎却让赵缨倍感痛快:   “别松手,给本姑娘继续!”   禁制愈发炽盛,就连这石妖都被灼得痛苦哀嚎。只不过,主人既有命令,这大家伙即便再痛,又怎敢松开一点?   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棺椁下的石板竟出乎意料地,“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   随后,那块翻转过来的石板竟就这般漏出一线,刚好掉下一个人来......   赵缨一时愣住了,竟忘了再从那道缝隙钻上去......醒悟过来的时候,却是为时已晚!“咯吱咯吱”的声音再度响起,那道缝隙竟又突兀地合上了,就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那个掉下来的家伙,却终于“唉哟唉哟”地惨呼了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啊?老子怎就造了大孽,落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赵缨怪异地问道:“兄台何人?”   “我乃王府家将,名唤路仁甲......不对,你又是何人?在此阴间地界,莫不是遭了冤的女鬼?天可怜见,我不过在王府当差了几年,什么龌龊事可都没干过......您要索命,可千万莫要找到我的头上......”   这家伙絮絮叨叨,竟是比“宋横江”还要话痨。听得赵缨脑仁儿发疼,恨不得给他舌头拽出来,狠狠地打上一个死结!   “住口!本姑娘是人不是鬼!”   她厉喝一声,先将这家伙给镇住了,这才问道:   “你这厮又是如何来的此处?”   在昏暗不见天日的地下,赵缨运尽了目力才看清楚这个“路仁甲”的神情。   却见他一脸的迷茫之色:   “不知道啊......我只是奉了世子爷的命令,下来找个人,不知怎的就踩到了什么机关,然后就下来了......”   看样子是钟小芸回去之后搬了救兵来了。   可是......看这救兵糊里糊涂的样子,却难道他们连自家的密道也不了解吗?   赵缨不死心地问道:   “你下来之前,有没有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应当是穿一身儒生一般的月白袍子,小白脸儿......”   “没、没有,我下来之前就已经和旁人走散了!”   得!屁用不顶!   赵缨失望地住了嘴巴。   却也正在这时,镇封那棺椁的禁制竟然蓦地亮了起来。   就在赵缨暗道不好之时,那“宋横江”便突兀地笑了起来:   “好极、好极......本尊的无上传承终于有了传人了!”   “石头人,堵上他的嘴巴!别让他再放狗屁!”   赵缨急忙下达着命令。   于是,那道硕大的石头身躯便运尽了全身的气力,捏着那道棺椁攥紧了去——   “嘭”的一声......   却非是那棺椁被捏得四分五裂,反倒是那石头人捂着断肢哀嚎连连......   “那禁制......”   赵缨一下子明白了。   却原来,那一道道如铁链般捆缚住石棺的禁制,并无一个特定的作用对象,只不过是克制天下的邪祟罢了。当石妖全力对抗之时,其反制的力道,竟反倒是先一步灼伤了它......   那“宋横江”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喘息,却更为蛊惑人心:   “看见了吧!本尊的传承百邪不侵,连这等怪物也伤不了分毫!你若上前,受此传承之后,也当有此伟力!到时,凡你所想、凡你所求,哪个不能如愿?”   而那“路仁甲”的呼吸,便随着这一声声蛊惑而粗重了起来,两只眼睛更是逐渐充满了血丝。   “我要银子,我要女人!我要花不完的银子,我要数不尽的美人!”   “唰”的一声,那一条条禁制的炽光照亮了整片山洞。   “宋横江”笑着蛊惑道:   “都有都有,只要你得了本尊的传承,想要什么都有!”   路仁甲下意识地遮住了眼睛,随即便听一声娇喝:   “莫要听这狗贼胡扯!他有个屁的传承,有个屁的伟力?”   他便循着声音,将眼前张开了一道缝隙......却见一道窈窕靓丽的身影正在眼前,柳眉凤目、朱唇琼鼻,却不是天上来的美人儿又是什么?   “美、美人儿?”   这家伙一下子竟呆住了。   “宋横江”便再度笑道:“只要你助我脱困,只要你把棺材板上的封条给揭下来......眼前这个美人,那就是你的!”   “什么?”   赵缨闻听此言,不由得火冒三丈:   “你把本姑娘当什么了?给我死来!”   喝罢,她娇躯一转,便已然握枪在手,而后直直地便向着那棺材板投去!   只听“嗖”的一声,长枪如掣电,带着凌厉的劲风直直地向着石棺飞射而去——   然而,那禁制却在此时骤然发光,竟在石棺的表面形成了一道屏障似的罩子!   那连铜铁都能深入的长枪,却仅仅是入内半寸,便再无后续余力,只能软软地掉落下来,发出刚啷刚啷的清脆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错矣、错矣!”   “宋横江”大笑道:“你该去刺那小子,而不是本尊!”   赵缨猛地醒悟,转过头来,却见那个叫路仁甲的家伙竟然已经爬上了半坡,手脚并用,倒是一点不慢!   这等关头,赵缨也顾不得这人无辜不无辜了......   她抬手掰下手边的一块石头,运上了大半气力,抡圆了便向这家伙投去!   “啪”的一声,那石头正砸在那家伙的护心镜上,砸得护心镜四分五裂,砸得那人口吐鲜血,摇摇晃晃地就要往下调去......   只不过,这等关头,这家伙竟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子令人讨厌的执念来!   “美、美人儿......”   在赵缨目瞪口呆之中,却见这家伙在半空之中狠命地一跃,正荡到了那樽石棺的正下方!抬手却只是一抄,竟恰到好处地将那封条完整撕了下来!   这个时候,赵缨刚好将掉落于地的红艳枪捞在了手中......却未能再做什么动作,便听到了轰轰隆隆的震耳声响。   她回头间,却正见那沉重的石棺终于失去了束缚......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轰然砸落了下来!   那个可怜的猪队友,尚在手舞足蹈地庆祝着呢......沉重的石棺砸下,却正将这家伙压在下面!莫说全尸,就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难寻到。   “哈哈哈哈哈哈......多年镇封,今日终于要重见天日了!这位姑娘,可叫本尊如何感谢你才好呢?”   “宋横江”欣喜若狂的大笑声中,赵缨一点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越跑越快,只转眼间便消失在了狭长的纺锤口中...... 第198章 煞火   这鬼东西绝不像什么善茬!这是赵缨从一开始就得出来的结论。   别的且不说,单单只是镇封这东西的禁制,一旦催动开了,凭赵缨的力量可奈何不得分毫。   也就是那禁制似乎只对邪物奏效,对于凡人反倒并无什么效果,这才让那路仁甲给撕掉了封禁符咒......但这并不意味着,被镇封着的那鬼东西也同样对人无害!   此獠强大,不可力敌!   故而赵缨第一时间便拉开了距离。   但是在这个敌人更加熟悉的区域,一昧逃遁也同样等若慢性自杀......   因此她拉开了距离之后,立马便展开了反击!   赵缨在快速的奔行之中,突兀地闭上了双眼......   体内以驭煞法门所强行压制住的煞气,便在此时挣脱了牢笼!它狂怒着、奔涌着,只一瞬间便充塞了赵缨的经脉,浸染了赵缨的血肉......   那双英气的凤目再睁开时,已然化作晶莹妖艳如红宝石一般的血色!   “给本姑娘滚呐!”   她厉喝。   手中枪锋上吞吐着血红血红的煞芒,嗤的一声,如要贯穿星辰一般。便是那强大的邪物,也因此而迟滞了那么一瞬。   就在这一瞬,赵缨随即横枪上撩......   便听咚的一声,却是横亘在狭口上方的巨大石钟乳轰然落下,恰到好处地正将那口子堵塞住了。   可是还不够!   赵缨的脚步并没有慢上半拍,长枪拖在身后,若有若无地微微律动着。搭配着奇诡莫测的身法,竟像是作画似的写意......   若有人离远了看,当能看见:丈许长短的红艳长枪就像是一支画笔一般,钩织出纵横交错的粗大线条,一道道一根根,仿若煞气纺成的罗网一般!   赵缨的身形越发迅疾,编织成的罗网也越发密集!   三息,只有区区三息的时间!   身后已然传来了轰轰隆隆的碎石之声,而后一道巨大的黑影压迫而来,一瞬间将所有的罗网尽数触发了,如火镰一般,铿地擦出了道道煞光......   “不同凡响,当真是不同凡响!本尊越发看得上你了!”   那黑影咆哮着,狞笑着。那声音比起困在棺材里的时候,竟沙哑粗粝得判若两人!   赵缨难得地腾出功夫回头,只灿然一笑:   “谢谢,不处!”   言罢,继续拖着长枪,一股脑扎进了地道的深处......   事情到了这一步,赵缨也不知究竟放出了个什么怪物。   她更不知该怎么收场!   身后交织出的煞气罗网上面,隐隐然还有力量反馈。仅仅是反馈回来的力道,便已然震得长枪嗡嗡作响,赵缨只觉得险些握持不住......   这绝非人世间高手所能有的力道......或者说,绝非炼神层次以下所能达到的力道!   沈川或许还能够和它过上几招,但是换了自己,便只能想些巧办法,尽量缠斗一番了。   身后左一层右一层的煞气,直被那黑影撞得散了,化作一道道血红色的雾气,无孔不入地向着肌肤毛孔之中钻去。   那黑影却也不在意,只是在狭窄的山洞之中疾行着,任身周的煞气化成薄雾,看上去竟仿若是罩了一层轻纱......   赵缨不断地释放着煞气,估算着时机一到,却猛地住了足,转过身来。   只念一声:“焚!”   呼地一声,以枪尖为起点,一道火舌顺着煞气迅速向着那道黑影蔓延而去,刹那间便将周身如薄雾般的血色煞气尽数点燃。   赤红如血一般的煞火,便自外而内地燃烧起来,直欲钻进那鬼东西体内,将其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尽数烧净了——如果那东西有的话......   赵缨略微出了一口气:   “让你穷追不舍,让你自大到不闪不避!”   “好手段,好手段!”   熊熊煞火之中,传出来一道略显痛苦的嘶吼声:   “本尊在世间行走,尚缺一个化身......当真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   赵缨边向后退,边不甘示弱地嘲讽道:   “有本事的,就先灭了我的煞火再说!”   这煞火乃是以外放的真元引燃煞气而成,属于驭煞法门之中记载的极其高明的用法。赵缨也是自从进阶到了六段之后,才逐渐琢磨明白的。   今日一试,效果好像还算不错......即便是炼神层次以上的邪物,依然被烧得吱哇乱叫的......   但是,赵缨同样没指望这一招能将那东西给重创了。   毕竟......一直以来双方都只是在追逃之中,赵缨手段尽出,而对方却好似根本没有出招一般。   就好似,那家伙当真只是在试探她究竟有几分几两一般!   “区区皮囊,不要也罢!”   煞火之中突兀地甩出了这样一句话。   而后,便有一道虚影洞穿了重重煞火,直直地直冲赵缨而来!   “要糟......”   赵缨心中一凛,手中长枪下意识地提起到了胸前。   然而,那道虚影却根本没有实体!   无声无息地,长枪从那虚影正中穿过,并未有任何反馈。而赵缨的眉心之中,却突兀地浮现出了一道菱形的印记......瞧上去,却反倒像是点上去的花钿一般。   “什么东西?”   赵缨悚然。   好似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浑身上下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战。随即,针刺一般的痛楚如潮水一般,自眉心蔓延向了整个头脑......   她痛苦地捂住脑袋,整个人蜷缩到了一起......   而“宋横江”的声音,竟直直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   “有趣,有趣至极啊!原来你还有这般离奇的经历?”   赵缨一下子双目赤红,不仅是瞳孔,就连眼白都如染了血般的红彤彤一片:   “给我滚出去,从我的脑中滚出去!”   “哈哈哈......这等有趣的地方,本尊还没玩够呢!要不,请你出去如何?”   这声音响罢,赵缨忽觉眼前漆黑一片。   这鬼东西,竟要剥夺她的五感,切断她对这身体的掌控么?   赵缨蓦地大叫:“不要!”   “不要?本尊早先可给过你机会!”   漆黑之中,赵缨也不知自己的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   就好像身在无穷无尽的真空之中,无上无下,也没前没后,身体仿佛一直在坠落,却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而那声音,就是她唯一能够交流互动的了。除此,再无其他。   除此,也再无翻盘的希望......   赵缨蓦地换了一副神色,恭敬而温顺地答道:   “早知阁下有如此伟力,小女子哪敢造次?”   “小女子......呵呵呵呵,当真是有意思!”   那声音充斥着得意忘形之感,让赵缨暗暗地咬紧了虚无的牙齿。   “其实......我早就想换一个身体了!”   赵缨忽道:“阁下若是看上了,这身体就是你的!只求阁下为我再寻一具身躯......以后我任您驱驰,莫说做您在人间的化身,便是为奴为仆,也是心甘情愿!”   她假意恭维着。   那声音却啧啧称奇,很是不屑道:   “你等裸虫,最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若早如此,又何必遭此苦楚?只是本尊却不明白,这般无暇的皮囊,你竟弃之如敝履?当真一点没有留恋?”   上钩了!   赵缨便做叹息状:   “这身体固然漂亮,但是,但是......也有个致命的问题啊!实不相瞒,我并非是不想要,实在是不敢要。若当真一直活在这具躯体里面,只怕我命不久矣......”   此话还真有几点真的成分,故而她说得情真意切,任那东西再如何探查,也都挑不出毛病来。   那东西便奇怪道:“有什么问题?”   赵缨忽地沉默了。   就好似有什么不便开口之处似的,她踟蹰了半天,这才一咬牙一跺脚:   “这躯体的心窍有问题!”   “什么?”   由于一直在和赵缨东拉西扯,那东西自从钻进赵缨脑海之后,竟还没顾得上查探一下身体内部......   闻言,那道虚影这才沿着经脉一点一点探查了过去。   却也因此,一直沉睡在心脉中的古老神祇,便也如受了挑衅一般,骤然惊醒! 第199章 身躯争夺战   咚!咚!咚!咚!咚!咚......   急速的心跳之声如雷霆,似战鼓,又如万军整齐划一的铿锵脚步。   “宋横江”吃了一惊,蓦然笑道:   “我当你为何有恃无恐,却原来是躯壳里面已经住了一位了......”   “既已知晓,何不速速离去?”   蚕神不甘示弱地翕鸣道:   “不知阁下到底是上古时期的哪一位?或许,一万年前你我也曾见过。”   赵缨暗暗听着,这才知晓,那个自称宋横江的鬼东西竟也是个上古神祇!   老华阳王竟然镇封了一位上古神祇?   这手笔可真不算小......   细想一下,华阳王毕竟也是皇亲国戚,以他的威势,尚且只能镇封,而无法彻底消灭的......便也只有这等上古神祇了!   那东西很是不屑地冷笑道:   “本尊没见过你!想来不是什么正神......自封的乡野毛神吧?”   这话提都不能提,一提起来便是奇耻大辱!   小蚕当即大怒:   “那便让吾见识一下,你这个正神又有什么神通!”   言罢,两股力量便以赵缨的身体为战场,捉对厮杀了起来。而在赵缨感受不到的躯壳之上,密密麻麻的伤口便逐次崩开,就好像明面上的裂痕,让人瞧了既惊异又怜惜。   而这一切,被困在黑暗中的赵缨,也并非一无所觉......   小蚕占了上风的时候,时不时地便会将“宋横江”的封锁给撕裂开,也就在这一瞬,给赵缨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可是这等瞬间往往短暂,只在赵缨被身上的剧痛所吸引,无暇在做下一步的动作之时,那“宋横江”便再度占回了上风......   于是,赵缨与自己身躯的联系,便被再度切换。   这等忽上忽下的不踏实感,让赵缨很是难受。   她不由得怒道:“你们......把我的身躯当成什么了?”   然而,激战正酣的两个家伙,却没有一个顾得上她......又或是注意到了,却在对方的全面攻势之下,根本无暇理会。   这便让赵缨更加恼火,也更感憋屈!   她堂堂巫山赵女侠,什么时候受过这等委屈?   再一次和身躯建立起联系之时,如潮水一般的痛感在一瞬间将她淹没——那是两尊上古神祇分庭抗礼相互厮杀而造成的损伤,几乎将她的身躯给撕成了碎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横江”剥夺了她的感知,却反而保护了她。而时不时地夺回感知,也像是脱敏训练一般,逐渐地让她适应了此等痛楚。   即便如此,这滋味儿依然算得上难以忍受......   她甚至蓦然想到,原来沈川那家伙一直以来,都在过着这种日子?   这等痛苦加诸其身,仅仅是一时三刻而已,赵缨已然难以忍受。而沈川那家伙,却能保持着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余力谋划周全......   那家伙是神人吗?   想到此处,赵姑娘蓦然又有了精神。   倒也刚巧,她又一度夺回了身体的指挥权!   她终于向着小蚕,发出了自己的第一条指令:   “不要和他硬碰硬!缓缓撤退,将力量都撤回心脉!”   “吱——”   小蚕不解地翕鸣一声。   这意思很明确,仅仅是一声简单的疑问:“什么?”   只是这一晃神的工夫,“宋横江”的攻势又如潮水一般席卷了回来,只一瞬便又将她和身体的联系再度切断。   赵缨也不着慌,她相信小蚕会再夺回来。   再次夺回身躯的控制权时,她强忍着痛楚,继续强调着指令:   “我说撤回心脉!”   她行事,向来锐不可当,但这不意味着她只会一昧刚猛。比如此时避其锋芒,便是为了诱敌深入,而后积聚力量,给他当头来一记狠的!   只不过,这等谋划不能和小蚕直言,毕竟那“宋横江”也在她的身体之中,但凡有点心声,定然也会被那家伙所觉察......   她只能寄希望于小蚕的默契。   幸运的是,小蚕并未让她失望。   这具身躯若真是战场,那么每一条经脉、每一块血肉,无疑便是关卡城池。此时若能内视,当能看到一座座城池被敌方占据,敌方一路高歌猛进,一直紧逼到了都城之下,才肯驻足。   而那都城,早被小蚕给“经营”得城高池深,果真易守难攻!   赵缨的知觉又被那“宋横江”所切断,无法得知体内的战况如何。但她却反而冷静了下来,只待小蚕给她带来好消息......   原因无他,自己的身躯自己清楚!   她知晓,那“宋横江”决计无法在短时间内占据这具躯体!   每一条经脉之中,都尚自残存着自己被打散的真元,那是她修行过的痕迹,也是她生存过的痕迹!   除此之外,在虿窟中得来的人蛊之力,那些“神性物质”,却也同样在和沈川双修过之后,更加得壮大了起来。   更别说一路以来积攒在体内的胖大煞气,凶戾无比,更是赵缨自己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这三股力量虽然散碎,但是都不可小觑......更妙的是,三股力量在平日里还是互相掣肘、互相压制,勉强维持一个微弱的平衡的。此时外来力量横插一脚,反倒会激起来同仇敌忾之举......   可以想见,当那“宋横江”将力量都调集到了心脉之时,便是他的后方火起之日!   她静静地等待着......   一息、两息。   一刻、两刻......   身处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她不知时间流逝,便也无从得知过了多久。   只是忽有一瞬,那遍布全身如潮水般涌来的痛楚再度淹没了她,她便知晓,自己胜了!   “娘亲,不知为什么,那家伙自己退了!”   小蚕兴奋地翕鸣着,听着声音也有些疲惫。   这一场拼斗,这虫子可算是用上了压箱底的家当,自也损耗不少。   不过直到此时,这场战斗尚未结束,也都不是该吝惜力量的时候!   赵缨便亲自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这鬼东西......给本姑娘干他!”   言罢,她亲自调动起真元来,连带着同仇敌忾的人蛊精华,以及磅礴到无边无际的滔天煞气,一齐向着那“宋横江”所占据的眉心之处攻去!   “疯子!你简直是个疯子!”   “宋横江”气急败坏:   “快住手!这样下去你的身子会被扯坏,你会粉身碎骨!”   赵缨当然知晓!   随着她调动着体内各种力量反攻而去,经脉也随之承受不住,一点一点地崩裂。她的皮肤上更是浮现出了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血色纹络,血液随即从里面渗了出来。   不多时,赵缨便成了一个血人。   可是她更无一刻迟疑: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宁折不弯的性子,什么时候变过?   以心脉为起点,先是肺腑,再是四肢;再随后,她如白瓷般的脖颈也恢复了知觉。   随着真元煞气一点一点地涌上眉心,那“宋横江”终于忍受不住:   “妈的,你赢了!你真是个疯子!”   便见一道黑影如雾一般,唰地自眉心处窜了出来,逃也似地跨越层层叠叠的煞气罗网,呲溜一声钻回了自己原本的躯体之中。   小蚕在这时提醒一声:“娘亲,快跑!咱们打不下去了......”   这一边,是伤痕累累的躯体,和疲惫不堪的精神。而另一边,却几乎只是损失了些力量,其本身并未有和伤损。   但凡是明眼人,都知晓双方并不在一个实力水平上。   赵缨却是恍若未闻一般,厉喝一声:   “不要跑!”   言罢,锈迹斑斑的红艳枪锋上,骤然爆开一团煞火,而后带着疾风迅雷般的威势,倏地向着那“宋横江”而去!   “疯子,疯子!”   “宋横江”反倒被吓了一跳,后撤一步,反而避开了赵缨的锋芒。   那团煞火便骤然爆开,绽出一团血色的浓雾,凡吸入者,心神都会受到干扰......轻者心神不宁,重者绝情灭性,彻底变成一个疯子!   便是上古神祇,也不敢怠慢......“宋横江”慌忙地运足了力量,同时静息凝神,在抵御着煞气的同时,也在防备着赵缨可能的后续杀招。   然而,这攻势却仿佛到此为止了。   他晃了晃隐在黑影之中的苍白脑袋,瞠目结舌:   “却原来只是虚晃一枪?”   “当然是虚晃一枪了!当本姑娘傻吗?”   赵缨不屑地撇了撇嘴,身子却已然飘然远去,拉开了不短的距离。 第200章 三哥?   赵缨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耳边再听不见那东西的呼声。   回头望一眼,确认不见了那东西的身影,她这才驻了足,稍稍地喘了口气。   到了此时,她终于敢说一声甩脱了那家伙......可是在一条路通到底的洞窟之中,她仍旧不敢彻底地放下心神。   身躯上的疲惫终于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她拄着枪,稍作停歇,下一刻便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小蚕,替我盯一会儿稍,我休整一番。”   哪知小蚕却直截了当地翕鸣一声:“娘亲,你身后有人!”   “什么?”   赵缨陡然一惊。   因为疲惫,难道自己的心神已经松懈到了这种程度了吗?就连身后来人都感知不到?   她刷地回头,却正见一只大手横着贴了过来,正覆盖在她的小嘴之上......   “嘘......不要声张!”   身后之人黑衣蒙面,露出的两只眼睛却莫名有些熟悉。   肯定不是沈川,那家伙莫说露出眼睛了,就是化成了灰她都认识。   这是个她曾见过的熟人......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是谁了!   赵缨皱着眉头后撤一步,很是嫌弃地擦着嘴巴:   “你是何人?”   那人却左右观瞧了番,这才低声说道:   “是对你没有恶意的人!且跟我来,否则那东西迟早会将你吃干抹净!”   不知为何,赵缨满心的敌意都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似有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人是个可以信赖之人......   她强撑着疲惫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后面,跟着这人在漫长的甬道之中亦步亦趋。   这片斧凿出来的地道,到了此处已经非常狭窄,几乎只能容纳一人通过。   而且不同于往常所走过的那般曲曲折折,此处竟然是直直得通到了底......   前面几乎一览无余,也不见任何分岔路口。赵缨越往下走便越是疑惑:   “咱们到底要去向何处?若只是直走下去的话,或许也不必劳烦阁下带路......”   身后那东西也就是没追来,一旦追上来了,只怕也没处去躲。   然而前面带路之人却并不做任何理会,竟只是举着火把,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赵缨难掩心中的好奇:   “你可知那棺材里面关着的究竟是何物?又该如何对付?”   带路之人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仅露出的眼神之中满是认真:   “那东西怕阳光,怕春雷,怕植物生长......怕一切代表着新生的事物!”   说罢,他扬了扬手中的火把,示意赵缨继续跟上。   阳光、春雷、生长......却是巧了,在这地底下,赵缨哪一样也拿不出来!   她呆了呆,这才快步跟上:   “既有对付之法,那咱们何不引它到地面之上?”   想了想,又追上去问道:   “或者说咱们怎么上去啊?这破地方,本姑娘实在是受够了!”   那个蒙面人依旧不答,只是稳步走在前面,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机器。   并不多时,蒙面人住了脚步,反而伸手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面不断摸索着......   像是后面有什么机关似的,赵缨一下子也来了兴趣:   “难不成这里还真的别有洞天?”   细看之下,火把掩映之中还真有一处极不显眼的记号,若非那蒙面人一直紧盯着墙面看,估计真就看漏了去。   赵缨冲上前去,想朝着记号的位置推一把,却又怕弄巧成拙,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蒙面人却不管那么多,用力地朝着整片岩壁一推——   “哗啦、哗啦......”   看上去结结实实的石墙,竟在这轻轻一推之下轰然倒塌,大大小小的碎石块砸落下来,溅起了大片大片的尘土......   赵缨目瞪口呆地望着石墙背后,那显露出来的......一道狭窄幽深的石缝。   “走吧!”   蒙面人举着火把就往里面钻去。   赵缨朝着石缝里面张望了下,又忧心忡忡地回望向“宋横江”所在的位置,迟疑道:   “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就不怕那东西找过来吗?”   “无妨,我会把墙砌回来的。”   蒙面人不由分说,强拉着赵缨钻入了石缝之中,而后才运尽了全身的力量,轰然一掌拍在了石壁之上!   也不知这力道是如何传导的......他明明是横着拍在了石壁之上,却轰轰隆隆地,从上面不住地落下碎石,倒是刚巧,正落在了先前倒塌的位置。   “原来你这墙是这么砌的?”   赵缨目瞪口呆。   那蒙面人依旧沉默寡言,只是侧着身子,举着火把走在前面。   这石缝的确狭窄,赵缨即便侧着身子,也已然能感受到衣料摩擦在石壁之上......这让她很不舒服,不得不稍稍弓起身子,这才缓缓向前挪动。   所幸,石缝并不算是很长。   几步之后,眼前算是豁然开朗!   眼前竟是一片开阔地带,甚至还生有一团篝火!而从烟气向上飘散的角度来看,正上风定然有直通地面的缝隙!   “总算能出去了!”   赵缨兴奋地挥起了拳头。   在篝火后面,却另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讥讽:   “能出去了?为何我怎不知?”   这声音......   赵缨一瞬间,再度将鬓间小枪拔出于手心,摆出一副戒备的姿势:   “孟子龙?你怎会在此?”   “我怎会在此?哈哈,被你们一路赶过来的呗!”   从篝火后面,果真走出来一个邋遢放荡的身影,不是孟子龙又是何人?   只不过,赵缨这时看去,却总觉得这厮和上次见到之时,大不一样了!   细看之下,却见他的身形越发地佝偻,黑发之中掺了根根雪白,面上竟也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皱纹......就像是凭空老了二十岁,从青年一下子步入了老年!   “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赵缨一下子陷入到了迷茫当中。   默默地后撤到了石缝边上,背靠着石壁,手中长枪遥指着孟子龙。   却又朝着那个蒙面人提醒道:   “这厮不是好人,阁下最好与我一起先除了他!”   闻言,蒙面人却缓缓除下了自己的面罩......   赵缨竟然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赵天伦!你、你竟然......你竟然还活着?”   闻言,这个蒙面人还未有任何反应,孟子龙却先一步笑出了声......   “噗嗤......我说姑娘,你要不再看看呢?”   “???”   赵缨越发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借着篝火之光细看,却见这人虽与印象中的赵天伦有几分像处,但是很明显并非同一个人!   再细看,脑海之中忽地闪烁过好多画面......   近一些的,便是早些时间在牢城营中的拼斗;而远一些的,却来自于早被杀死于记忆之中的赵四娘......   那是在她幼时,总护佑在她身前的可靠身影;是即便遭父兄责罚也一声不吭的倔强小子;是忽有一天突然闯荡江湖去了,从此再未曾见过的童年遗憾。   也是今早与她拼斗过的,岁神道龙无耳!   赵知节、赵知节......难怪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赵缨蓦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三哥,是你吗?”   她大步走上前去,死死地盯着那张因为衰老了二十岁,而与赵天伦竟有六七分像处的面容。   她的语气难掩激动:   “渝州城赵家镖局的三少爷,十年前离家,从此不知所踪的赵知节赵三哥,是你吗?”   那张脸颇不自在地偏了过去,动作僵硬得像是块石头。   过了好半天,他这才不自然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一声:   “四娘......” 第201章 绝情灭性   赵缨在家里行四,上面尚有三个兄弟。   老大赵烈早早就参了军,后来在塞外战场上孤军对敌,与老二一同战死沙场。赵缨的蚕蛊和红艳枪,便是她大哥临死前寄回了家中,这才落到赵家手中的。   至于她的三哥,却是早早离家闯荡江湖去了......一去便是十年,自此音讯全无,所有人只当他已经死了!   只是任谁也没有想到,今日在这幽暗不见天日的地下,她与这位神秘的三哥竟然在这种情况之下相见!   “三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缨再一步踏前,大眼睛中满是迷茫:   “你怎会在此处,又怎会成了岁神魔道的龙无耳护法?”   “咳咳......你们兄妹相会是你们的事,但是还请不要污蔑我们圣教......”   孟子龙突兀地横插一杠子,让赵缨不满地怒目而视。   她怒道:“闭嘴!我们兄妹叙旧,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孟子龙便只好尴尬地闭上了嘴巴。   可是,等待良久之后,那赵知节却像是个石头一般,只是将目光看向别处,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这模样,到底和印象中阳光爽朗的三哥,完全判若两人!   赵缨一时怒从心起,腾腾腾地踏步上前,一把将孟子龙的衣领揪住了:   “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们又对他做了什么?”   “咳咳......别激动,绝情灭性龙无耳嘛,这幅样子不是很正常么?”   孟子龙嬉皮笑脸地解释着,却换来赵缨越发的怒目而视!   此时,赵缨全身的伤口尚且渗着血,而孟子龙的经脉穴关也被沈川封锁着,几乎功力全失。此时双方竟都处于一种失去战力的状态,对峙起来,全凭谁的气势更盛、意志更坚!   很明显,论起这方面,怒火冲天的赵缨自是更胜一筹!   她一拳捣在孟子龙的小腹,直将这厮捶得弓成一团,活像一只煮熟的大虾。而龙无耳......或者说赵知节,便在一旁干看着,没有帮助小妹的意思,也没有帮助同伴的想法。   “咳......我认输,我求饶!”   孟子龙痛苦地捂着肚子,面上却仍带着控制不住的狂笑:   “你的这位三哥......咳咳,当年因为年轻气盛,惹了仇家追杀,若非我圣教收留,早成了路边一滩狗屎!至于......至于混成了龙无耳护法,那便全是他自己出息了!”   这厮笑得莫名,赵缨却全不理会。   她只是再度踱步到赵知节的身边,柔声问道:“是这样的吗?”   赵知节依旧缄默,眼神不住地躲闪。看他这微表情,却显然是默认了......   赵缨咬着牙道:   “即便加入岁神魔道是你迫不得已,那么为什么会变成这副绝情灭性的模样?”   依旧是孟子龙在一旁解释着:   “我教十二缺的功法,各有其所长,也各有其缺陷......比如鼠无脑会让人胆怯,牛无牙会使人憨傻,猪无寿会令人短命......这龙无耳,最是强大,最是令人生畏!却也最是缺陷明显......”   “你是说,修习龙无耳的功法会使人绝情灭性?”   赵缨仍不死心:“你骗我!他明明还记得我的!”   孟子龙却笑得更为放肆:   “那是因为圣教主没有下达杀了你的命令!”   赵缨的心头默然一凛。   绝情灭性龙无耳,这个称号她早有耳闻。   不仅是她接触过的岁神道成员说过,就连她在涪陵鬼市上买过的情报上面,也说此人冰冷如一块寒铁,除了圣教主的指令,任何人都不会被他放在心上!   就好像牢城营中几百教众,那可都是锦城分舵的骨干,也是他龙无耳多年以来并肩作战过的生死兄弟......可是他砍杀起来,却也没见丝毫犹豫。   无耳无耳......既然无耳,那便听不见任何求饶声、讨好声,只遵圣教主的法旨,命令既下,就是让他砍了自己,都不会皱一个眉头!   而若是那圣教主命令他,将刀锋指向赵缨呢?   赵缨一时咬牙,绝望道:“难道就没有解决的办法了吗?”   这问题,已然涉及到了岁神道功法中的一些隐秘......她心乱如麻,随口一问,也没指望孟子龙真就能透露些教中机密出来。   却没想到,孟子龙竟真的直直站了起来,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转而正色道:   “当然有!”   赵缨诧异回眸,却见孟子龙继续道:   “十二缺的功法各有缺陷,合在一起却恰好相互抵消......”   “那又如何合一?”赵缨火急火燎地追问道。   到了这时,孟子龙却又蓦地住口,幽幽地长叹一声,这才带着复杂难明的语气怅然道:   “十二缺合一,便是《换血经》了!”   “......”   又是《换血经》?   重塑自己的经脉,巩固沈川的根基,又或是解决三哥的功法缺陷......一桩桩一件件,竟像是千丝万缕的线索一般,都指向了这部《换血经》。   这部功法,难道就这般神异吗?   “实不相瞒,非止是十二缺,就连圣教下面的各堂主、各分舵主,也都被传授了《换血经》的一部分。”   孟子龙又叹道:“这部功法有个特点,若是完整的一套,那便是世间第一的神妙功法!可若只是拿出来一部分,那便是处处漏洞,练了不是这里有缺陷,就是那里出了岔子。若有更严重的,竟会像是服了慢性毒药一般,还需要圣教主定期运功化解......”   “那岂不是说......”   赵缨的眸子闪烁不定。   孟子龙便将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给补充完整:   “得了《换血经》的,就能掌控整个岁神道!”   这无疑是个重磅消息。   赵缨暗暗捏紧了拳头,旋即却又松开。   她忽地释然了:   “难怪你连这等教中机密也肯告知于我,却原来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得了换血经,便能掌控整个岁神道......而据她所知,完整的换血经却也只有孟神通一人才掌握着,连他的亲儿子都没有份儿。   她上下打量着孟子龙,暗道这厮看上去吊儿郎当的,竟也是个哄堂大孝的货色......   “赵女侠莫不是以为,本少主打算用《换血经》作饵,诱你共同谋取岁神道的大权?”   孟子龙倒是毫不避讳:   “那老贼活得的确够久了,有他在,我圣教只会一步一步迈入深渊之中!不过......若你只是以为本少主想要夺权,那便将我看得浅了!”   “无所谓!”   赵缨说得针锋相对:   “无论是孟神通,还是你们岁神道,我迟早都要灭了!就连你,若不肯迷途知返的话,本姑娘照灭不误!”   一时间,这狭小的山缝里面便又充满了火药味儿。   两人各自冷笑,如针尖对麦芒般,竟吹得那团篝火无风自动,呼啦呼啦爆成一大团!   却在这时,一直缄默着的赵知节却突兀地开了口:   “怎样都好,前提条件,却是要先解决了外面那个鬼东西!”   言罢,从那道狭窄的石缝之中,竟然传出了阵阵阴风,而后便是鬼哭狼嚎的渗人声响。   很明显,赵知节现砌出来的墙并不够隐秘,终究还是被这东西给发现了。   赵缨只得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边。   忍不住道:“你们怎么就惹上了这样一个东西?”   “谁知道呢!”   孟子龙也说得无奈:   “原本我等三人只是被关在华阳王府的密室之中,却不知受了什么蛊惑,看守我们的那两人竟失了智般自相残杀了起来!混乱中,不仅砍翻了我们的枷锁,更触动了机关,将整个地面翻转了过来!”   赵缨想到自己刚到地下密室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那尊棺椁朝上横在密室正中。   却原来,那时竟然已经翻转过了一次?原本那棺椁就该朝下扣在密室下方的?   倒是自己,阴差阳错的再将其翻转了回来......却反倒和那鬼东西一同困在地下,竟是进退维谷!   “你们都算见多识广的,可知晓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那东西自称是“宋横江”本人,鬼才信!   回答他的却不是孟子龙,而是更缄默的赵知节:   “它是‘老神’,上古时期执掌衰老的神祇!” 第202章 觉悟   “老神?”   华阳王府的地下密室之中,沈川呆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而他的身后立着的,却不是旁人,不是老态龙钟的华阳王宋横江,又是何人?   也不知是钟小芸请来的救兵到了,还是这位老王爷自己听到了动静,循声而来......总之,沈川所有的疑惑也都能得以解答,他连连追问道:   “王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又是岁神道的手笔?又或是......王爷您在谋划着什么?”   他注视着那片平坦的青砖——那片青砖和周围的并无不同,任谁也想不到,翻转过来便镇封了一尊上古神祇!   只不过,面对着沈川的不请自来,这位老王爷却未像想象中的那般大发雷霆,却反倒如闯了大祸一般絮絮叨叨,话语之中也满是懊悔之意:   “那东西足足睡了二十年了!竟就这般凑巧,偏在今日毫无征兆地醒来......”   干枯的手掌都在颤抖,花白的头发也缓缓散落。老王爷面露哀戚,不断地摇头:   “老了......也许本王实在是老了,思虑事情便总有不周!总觉得这处密室关押要犯万无一失,却如何忘了,下面镇封着的东西,竟也是会苏醒的?唉......两位江湖上的朋友丧命于此,都是本王心存侥幸所致!本王,难辞其咎......”   沈川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旋即又攥得更紧了。   两位江湖同道的惨死,他自也是痛心......可是比起相处不长的两人,还是失陷在这底下的赵缨,更让他心急如焚!   而他,早在这片青砖上搜寻了良久......只是遗憾的是,那处将地皮翻转回来的机关,却始终难寻踪迹......   越是这种时候,他知晓自己更应当冷静。   他紧咬牙关,很是认真地向着老华阳王行了一礼:   “还请王爷救救缨妹!她为除岁神道出了大力,万不能折损在此地!”   然而,老王爷却只是眨着浑浊无神的老眼,摇着头道:   “难!难!难!”   “为何?老神虽为上古神祇,但是既然曾经被镇封在这地下,那也应当有办法对付才是?”   沈川不甘心地追问着。   老华阳王闻言,却忽地很是认真地盯着沈川。   那双浑浊的老眼却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深渊,一下子就将沈川吸住,动弹不得!   “你可知,当年为了镇封此獠,到底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   华阳王正色道:   “当年公认的天下第一人、武功横压一个时代、不止一次针对塞外蛮族犁庭扫穴的武烈皇帝,也是付出了三个子嗣的代价,这才将此獠镇封在了此处!而当今天下,又哪里去找像武烈皇帝一般的人物,又哪里有如三个皇子那般自愿牺牲之人?”   沈川的眸子如地震一般震颤不止。   他紧咬着下唇,似如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猛地恳求道:   “不需王爷如武烈皇帝一般出手,只需打开机关,将在下放下去便可!纵知那鬼物难以战胜,在下也不求能全身而退。只是......若置缨妹于危险之中而不顾,在下实难心安!”   老华阳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可能会死!”   沈川却笑了:   “在下知晓!但是在下过去一年之中,每一日都有可能会死,这等危险还吓不倒在下!”   “一派胡言!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儿女情长!”   华阳王皱起了眉头,突然就怒不可遏:   “今日天下板荡,国家危亡,你就不想留着有用之身,在将来回报家国?”   “在下固然割舍不下家国......”   沈川答道:   “但是缨妹也曾经于国于民立下大功!若放任此等功臣殒命于此,那岂非......岂非更加让天下英雄寒心?”   此言一出,华阳王板着的面皮便更加地冰寒,两只眸子死死盯着沈川,似有惋惜,也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   可是......可是,这一个两个大好儿郎,若真的殒命在此,那才是真正的国之大失!   他沉吟许久,甚至都烦躁地在这青砖地上踱来踱去......最终,也不知是被沈川的话语说服,还是单纯地舍不得这个后生送死。   他再问一声:   “你这后生仔,当真做好了拼命的觉悟?”   “王爷说笑了,此等平常之事,还需要什么觉悟?”   沈川很是轻松地笑道。   言未毕,却见那老人转眼便飘身落在了墙边,而后探出一只枯瘦如老树皮般的手,轰地一下便按在了地面之上!   就如同天崩地裂一般,青砖之间“喀嚓、喀嚓”地,竟如蛛网一般蔓延开了道道裂缝。   “原来,只需将地砖砸碎便可吗?”   沈川瞧得目瞪口呆。   都是炼神层次的高手,他自然也有砸开地面的力气......然而他不清楚青砖之下是何状况,生怕用力之下反将那邪神惊醒,故而一直不敢轻举妄动。   华阳王便道:   “翻转机关年久失修,时灵时不灵的,自不如砸了干脆利落!”   言罢,又是一掌,“轰”地将青砖之间的裂缝又蔓延开了几分......   “后生,莫要干看着了!也一起帮个忙吧!”   “......”   沈川暗自一声苦笑,心道:早知这般简单粗暴,他又何必耽搁这么长的时间?早自己轰碎了地面,估计早就和赵缨团聚了!   他暗运真元于掌心,俯下了身子,“轰”地,也拍出了一掌。   劲力吞吐的瞬间,恰好华阳王也按下了他的第三掌!两股掌力纠集在一处,便如拧麻绳般,一瞬间,便将早已遍布裂痕的地面彻底拧碎、拧崩!   “轰隆隆”的碎石下落之声响彻了好久,整片空间都在震荡不已!华阳王和沈川各自以真元托举着顶棚,这才没有让偌大的华阳王府塌陷。   即便如此,只怕地面上的人们也该感受到了地动,说不得都有人举家逃难了......然而沈川此时顾不得那般长远,只能寄希望于宋嘉祥,只愿他能够安抚好民众了。   “后生,且下来吧。”   华阳王喘着粗气,拄着一根盘龙拐杖不断地打着摆子,显然是年老体衰气力不济了。   沈川便自顶上一跃而下。   下意识地想去搀扶老王爷,却被那根盘龙拐杖一挡......   但听他道:“先去扒拉出那棺材来!若是晚了,就没机会了!”   沈川从善如流,随即抽出长刀,以寒光闪烁的刀锋做撬棍用。   有了炼神层次的感知力,他很快便寻到了棺椁的位置。上面覆盖着的残砖、碎石,自也成不了什么阻碍,只三两扒拉,便从废墟之中翻出了棺椁的一角。   而那遥远的甬道深处,却已经传来了“老神”惊恐的嘶吼之声......   “拦住它!”   老王爷的两只眸子尽褪浑浊之色,反而露出灼灼精光!他佝偻的腰背竟也挺直,整个人竟似回光返照一般,蓦地焕发出全新生机!   沈川的心中升起一股子不好的想法,忍不住道一声:   “王爷......”   “拦住它!”   华阳王再度喝道!   手中的盘龙拐杖“嗵”地一顿,带起的劲风,一瞬间将棺椁表面的灰土吹得干净,露出了其遍布纹理的本貌!   沈川最后一回头,却正见老王爷的脚下,竟不知何时淌满了鲜血,正从他的身上,一点一点地汇聚到棺椁的纹理之中......   “后生仔!”   老王爷再喝一声:   “若你侥幸活着,可万万不要忘了和本王的承诺!”   他说的,是在后花园中,那个让沈川照顾好其子嗣的承诺......   沈川再不敢回头,只得握紧了破阵长刀的刀柄......   一路朝着“老神”所在的位置,他越走越快,直至身形化作疾风迅雷,带着玉石俱焚之势!   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管你是什么神祇鬼怪,通通地,都给我去死!” 第203章 老神   “你说,咱们有胜算么?”   孟子龙仿若又衰老了几岁,整个人更加萎靡,似乎连站都站不直了,只能拄着一根木棍,疲惫地靠在了石壁之上。   他面前的赵知节,同样得衰老,同样得萎靡......也一如既往地缄默。   “嗐!就知晓问你也没有答案......反正呀,你我的毕生修为可都贡献给那位姑娘了!现在她的体内,可是有咱们三人的合力......成与不成的,只能听天由命喽!”   孟子龙说得惫懒,也似躺平了一般缩成一团烂泥。   也确实,他和赵知节二人本就被锁了经脉,一身修为一点也发挥不出来。此时再吝惜,无异于慢性自杀。   倒是那赵缨竟有吸收他人精血真元的手段......这倒是让他很是意外!   却也难怪,短短一年之内,这位赫赫有名的巫山女侠便横空出世,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跃而成世间数得着的高手!   他通过那道狭窄的石缝,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交错的两道身影......   “轰”的一声,忽有一道纤细的身影直直地撞在石缝外面!砸得石缝之中簌簌落石,几乎遮蔽了视线。   “可还好吗?”孟子龙问一声。   “换你来一下试试,看你还好不好!”   赵缨在石缝那边,没好气地怒骂道。   一条红艳长枪如灵蟒一般上下翻滚,真元灌注之后,枪锋便闪烁似漫天繁星!   “看枪!”   她厉喝一声,挺身再度迎了上去,又和那鬼东西战作一团!   那是怎样一个怪物?   其身子出其得长,干瘦,却生有一个圆鼓鼓的大肚子.......而它露在前面的脑袋上,皱纹横生,斑纹遍布,更有花白的头发眉毛似蛛网一般四散而开!   乍看起来,除了少了四条腿之外,倒是和一只大蜘蛛有七八分相似!   更麻烦的是,这东西竟仿佛刀枪不入一般!蕴满了真元的枪锋斩在其身上,竟发出铿铿锵锵的金铁之声!   “凡人一击,也想伤害神祇?”   “宋横江”......或者说“老神”,咧开了血盆般的大口,笑得瘆人无比。   对此,赵缨却只是不屑地撇着嘴:   “这般丑模丑样,还敢自称神祇!”   她还真的不信邪了!   深吸一口气,刚刚自孟、龙二人体内吸收的真元便和她自己的绞在了一处,顺着周身各大穴关宣泄着,化作刚猛无俦的锋锐罡气——   “轰”地一声,恰与老神那奇长的指甲,似针尖对麦芒般对了上去!   “唔......有点儿意思!”   老神意外地,看着自己丝丝缕缕的神力竟一点一点地从毛孔之中逸散,而后被卷入枪围之中,被那邪异的长枪给搅碎、吸收......   它嘎嘎地笑了:   “原来你还真有些伤害神祇的手段?倒不算太让本尊失望!”   “废什么话?再来!”   赵缨此时体内的真元空前膨胀,胀得她的经脉都在隐隐作痛。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宣泄,想要碾碎眼前能见到的一切!   即便,是强大到不可战胜的对手!   她几乎不计消耗,长枪舞动似一圈残影一般,锋芒毕露,一时之间,竟和那般强大的对手也拼了个平分秋色!   正在此时,长长甬道的后方,忽地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响声——   嘭!   嘭!   嘭——   接连三声,几乎将整片土地都要翻过来一般!   赵缨自不知晓,这声音是沈川和老王爷合力砸穿地面的声音,却只见那老神蓦地变了脸色,惨叫一声:   “不好!”   他发了疯一般,掉头就往回走去。   然而赵缨哪肯放他安然离去?   手中红艳枪如旋风般一转,满溢的真元化作五丈多长的罡气,赵缨身随枪动,后发先至地拦在了其身前:   “哪里走?”   “轰”的一声,一人一神就这般朴实无华地撞在了一处。   那老神好似真的急了,野猪也似地四脚刨地,整个人蛮横地前冲,直朝着来路撞去!   “让开!”   赵缨擦着嘴角的鲜血,强行平复着翻涌的肺腑,一双眸子却亮如流星:   “就不让!你能如何?”   她并不知那声音来自哪里,也不知这老神为何急于回去......但不重要!凡是敌人想做的事,尽力阻止便对了!   看这鬼东西越是急切,越说明那边对他越是不利!她不求能将老神留在这里,只要多拦个一时三刻,便可大大提升胜算!   “你......莫要逼我!”   老神嘶吼一声。   而后,他脑后的白发竟是无风自动,转瞬间便生长至足足十丈长短,鼓鼓囊囊,几乎将这狭小的地道之中尽数塞满!   赵缨猝不及防,只将长枪舞在身前,拦、拿、拦、拿......然而,那无孔无入的白发又怎是一条长枪所能拦下?   在身前的枪圆不断搅着,切割下片片干枯的白发,不多时便在脚下堆成了一滩。然而,那白发却如无穷无尽一般,切下一尺复又长出一丈。   更关键的是,在照顾不到的后方,那无穷无尽的白发竟然已经绕了过来!   一根白发从赵缨的面颊搔过,腥臭的腐烂气息让她几欲作呕......   “真恶心!”   赵缨皱着秀眉,且战且退。   “轰隆”一声,身后的岩壁竟被破开一个大口,一条一条白发不知在何时竟已埋入其中,却正等她一后退,便从后面包抄而来!   她大惊失色,只一个大意之下,一只脚已经被白发给缠住......   她刚想当机立断地斫下左足,手上却丝毫动弹不得......细看之下,却见双手竟也缠上了白发!   密密麻麻的白发便如蛛网一般,一圈一圈缠裹了上来,右足、腰肢、胸腹、肩臂......只一瞬,她便只剩下个头颅还露在了外面。   好在,这般一耽搁的工夫,沈川和老王爷早已落了下来。   甬道那头,却已经传来了沈川焦急的声音:   “缨妹,坚持住!”   这呆木头,竟赶得真是时候......   只不过,赵缨的心中虽暖,却也知什么才是至关重要的!   她高昂着头颅,尽量避开缠来的白发,也高叫道:   “回去!守好棺材板子......唔唔唔!”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嘴巴里却瞬间被塞满。一根一根白发散发着腐臭气息,硬生生地往她的嘴巴里面钻去......   恶心,恶心得直想呕吐!   可是越是干呕,喉咙却越是打开......竟让这些白发更加长驱直入,甚至戳破了喉管,一直深入到了经脉之中!   直娘贼!难道还没有放弃她的身躯吗?   赵缨只能沟通小蚕,一点一点地抵御着白发的入侵。至于外面,那仅剩的头颅却终于也被包裹了个严严实实,莫说看一眼,就是听一听、闻一闻都难......   她一瞬间变成了个聋子、瞎子!不见天日,更不知时间流逝。   她不知晓过了多么久,只知晓自己的身体越发衰弱,越发得窒息难受......   终于,一柄寒锋刺破了黑暗,而后更有一只大手,一把将那恶心如触手般的粘稠白发扯了出来,抬手便扔得老远!   “缨妹,你没事吧?”   沈川关切地问着。   然而,赵缨却弓起了腰,撕心裂肺地干呕着、咳嗽着、喘息着......   “不是让你别管我吗!”   她怒喝着。   眼睛的余光,正见老神如一条泥鳅一般自两人身边滑走......一时间,她怒从心起,拄着长枪便要再度冲上去拼命!   却有一只有力的臂膊将她环住,正将她护在了身后。   “不,你做得很好了!”   沈川挥刀挡在前面:“剩下的交给我就是!” 第204章 衰老   虽然及时将赵缨救下,但是此时面对这个恶心诡异的老神,却仍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   沈川的眼神之中闪过绝不动摇的坚决,伸手一带长刀,任刀锋在地面摩擦出道道火星。   “有我在,你休得逞凶!”   他低声喝道,而后踩着精妙绝伦的云龙三折步,再度与那老神战作一团!   老神甩在身后的鬓发被他一把拽住,扭曲的身体也如同被套了缰绳一般,被拽得动弹不得!他痛苦地挣扎,嘶吼着:   “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必苦苦相逼?”   仇也好怨也罢,跟这等自诩高人一等、因而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东西说不清楚。沈川更是懒得诉说,只道:   “便乖乖在此候着,莫越雷池一步!”   老神顾忌着那口棺材,本不想多做纠缠,可是被沈川扰得实在怒极,终于恶狠狠地回身嘶吼:   “你一个小小裸虫,真以为是我对手不成?”   “哈哈,我未必打得过你,却也不需打得过你!”   沈川见他转过身来,好似动了真怒,却是适时地提醒一声:   “我只需拖住你一时三刻,待你的棺材布置妥当,自然有你好受!”   此言一出,老神果真又将注意力转移回了棺材那边......   一边是要人命的禁制符箓,另一边又是嗡嗡嗡吵个不停的沈川......若要先行解决这只裸虫,却怕棺材那边出了大事;要强行冲到棺材那里,这裸虫又扰得他不得不分神!   一时间,他先顾忌哪一边都觉不妥,竟是短暂地宕机了,前后踌躇不知所措......   沈川却自然不肯错过这个良机。   他提着刀,斩出噼里啪啦的紫电,“嗤”地一声斩下一大截焦糊味的白发来!   “白痴,看这边!”   “嗷嗡......”   狭小的地道时不时地被电光照亮,闪现出一大一小两个交错的身影来。   而另一边,赵缨却盘膝坐倒在地,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落下,不多时便将衣衫浸透!   “小蚕,你怎么搞的?”   她捂着心口,强忍着彼处传来的阵阵绞痛:   “我早已失了心脏,却为何还会如此绞痛?”   然而,心口处却传来更为虚弱的翕鸣声:   “娘亲,我好难受......”   赵缨的心头猛地一凛。   自从这虫子趴在心口以后,饥饿之时有之,贪婪之时有之,时不时也会有无所作为的惫懒时刻......然而,却是第一次听这家伙喊声“难受”......   她不自然地开口,声音却是又粗又哑:   “如何难受?”   “浑身无力,就好似......到了寿元之大限,衰老得无以复加。”   “衰老......”   赵缨重复着这个字眼。   忽地,她一把扯过一缕发丝......那缕轻柔如云彩一般的墨发,此刻却白如霜雪,更干枯得像枯草一般,几乎一碰就折!   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来,用同样干瘪的手摸向自己的脸蛋......皱巴巴、粗糙如砾石,却哪里像个双十年华的少女,简直如一个老妪!   她直到这时,才忽然意识到“老神”这两个字的含义!   “怪不得,孟子龙和赵知节两人会衰老成那样......却原来也中了招!”   赵缨惨笑一声。   而比起那两个家伙,她的模样只会更差!毕竟,那老神可是深入到了她的经脉之中,几乎全方位地汲取着她的生命精华!若说那两人只是老了二十多岁,她可就是足足老了有四五十岁!   “小蚕,可有办法补救?”   “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还得从那个老神的身上入手。”   听闻此言,赵缨便拄着长枪,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衰老的身子。   “娘亲,你要干什么?”   小蚕急忙阻拦着,生怕这个状态的赵缨,依旧想不开上去送死。   然而,赵缨却咧嘴笑了:   “小蚕,你说过的,你们这些旧时代的神祇,全是靠着世人的香火供奉,这才有了神力......是也不是?”   她不待小蚕回答,腰杆子已经尽力挺直。   又自顾自道:   “我很疑惑,有人祭祀太阳,有人供奉火神......但是,我还从没有听说过哪里有人崇拜衰老的!”   小蚕急道:“娘亲,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若一个神失了香火,那么他的神力又会来自何处?”   赵缨骤然间的灵光一现,也让小蚕捕捉到了什么苗头。   它轻轻地翕鸣着,回答道:   “要么,似我一般寻个宿主;要么,便只能靠着上古时期的底子硬熬。”   “是吗?”   赵缨的眼皮子不复以往那般紧致,只觉得重得抬不起来,但是眼皮之下的那双眸子却依旧闪亮:   “那鬼东西绝不可能是靠硬熬下来的!要知晓,川江龙王还是有些香火的,即便那般,这么长岁月下来,也虚弱成了那副样子......而看这老神的状态,却显然更为康健!”   那便是说,这鬼东西定然也有个宿主!   华阳王?   赵缨一下子有了想法:   “这鬼东西囚在王府地下,老王爷偏又是天下第一等的高手!更重要的是,那鬼东西先前也曾自称‘宋横江’!如此一想,那宿主定然就是老王爷!”   而以她和小蚕之间的联系来看,双方共生共死......   或许,比起弄死那东西来,直接杀了老王爷更加行得通!   想到此处,她忽地强提起精神来,拖着长枪,一跃竟踉跄地跃到了沈川的身侧。   沈川被她这幅样子吓了一跳:   “缨妹,你......”   “先别管我!”   赵缨却先以一道煞火燃尽了眼前的白发,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恶鬼般的东西。   而后才匆匆对着沈川言道:   “老王爷是这鬼东西的宿主,我来拖住他,你去诛杀老王爷,快!”   “啊?”   沈川一时间难以接受:   “缨妹,此事并非说笑,你可当真?”   “我何时与你说过假话?”   赵缨匆匆嚷着,皱纹横生的脸上瞧着憔悴不堪,让沈川望了便生怜意。   他的心中在极短时间之内,便将和华阳王打交道的点点滴滴都过了个遍,却还是难以置信,那样一个掏心掏肺的长者竟会是老神的宿主......   “嗤”地一声,带着紫电的刀锋斩断了厚厚一截白发,沈川这才深深地注视着赵缨。   咬牙道一声:“我信你!”   “那就快去!”   赵缨也咬牙划出一轮煞火,低声厉喝:   “眼下唯有你有诛杀老王爷的实力!至于老神......只要你动作够快,一时半刻我还支撑得住!”   闻言,沈川再不迟疑,虚晃一枪便向着棺椁那边冲去。   眼前的压力骤然减轻,老神略一判断,也同样向着那个方向疾冲而去。然而,煞火交织成的网络,却陡然拦在了他的眼前......   回过头来,正对上赵缨怒火熊熊的目光:   “还想跑?还我青春来!” 第205章 残酷的救命稻草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却将一把大枪使得虎虎生风,刚猛得不输壮年男子......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   偏生赵缨此时怒火攻心之下,煞气源源不断、生生不息,一时间占了气势的上风,竟猛追猛打。那鬼物猝不及防之下,竟一下子晕头转向,反倒是不知所措了!   “你这妇人是疯了么?”   老神嘶吼着。   一方为上古存世的敕封正神,一方却只是区区修习一年的凡人裸虫,双方实力上的差别何异于天壤之别?可是老神此时束手束脚,既要顾忌着这边,又要顾忌着那边,一时间竟然被一个凡人之气势所夺,不得已步步败退。   他越退,赵缨的气势反倒更盛!   “还我青春来!还我容貌来!”   煞气缭绕在她的身边,宛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而先前从孟、龙二人体内抽离的真元精血,竟在这等煞气的整合之下,意外地拧成了一股绳......   这时的赵缨,反倒是达到了习武以来的最强状态!   三大高手的毕生功力聚合在一起,虽只是简单的功力堆积,并未引发修为境界的突破,然而在战力上的提升,却让她觉得即便正对一个炼神高手也绝不逊色!   至于这个比顶尖的炼神还要强上一线的上古神祇......   赵缨步步进逼,毫无畏惧之色:   “老子弄死你!”   她状若癫狂,长枪每次横扫,都带起一蓬一蓬粘稠的黑血。连带着漫天的白发被枪锋斩落,一时间将洞窟覆盖,硬生生将石窟堆成了盘丝洞......   到了此时,那老神终于绝了硬闯回棺材那边的心思,转过头来,用那双赤红如灯笼似的两眼恶狠狠地瞪视着赵缨:   “你当本尊真不能杀你么?”   这是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赵缨头上了!   可这,恰也是赵缨所要的:   “来啊!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老神狞笑一声:“如你所愿!”   言罢,四条细竹竿似的肢体同时刨地,硕大的肚皮刮着地面,却以和外形绝不相称的速度反冲而去。   而赵缨,一路猛追猛打,早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   然而,出乎老神意料的是,双方相碰之下,竟是“噗”的一声撞破了一道泡影......   赵缨的真身却捧着蜃珠,突兀地浮现在了几步之外:   “呵!还真以为本姑娘是疯子,只会和你硬打硬拼?”   她冷笑着,手中长枪蓦地一挥。   而后,密密麻麻的煞火兀地浮现,再度交织成一张大网,将那老神死死地困在其中......   她竟是早以疯癫的进攻为掩护,同时布下了这般陷阱!   被耍得团团转的老神,只得在火网之中左突右冲:   “此等陷阱,也像伤及本尊?”   “伤不伤你无所谓,只需困住你,就足够了!”   赵缨冷声笑着,终于腾出了目光,悠悠地盯着洞窟的另外一头......   沈川啊沈川,胜负的关键可就看你了!   ......   却说沈川一路疾奔,几乎转瞬间便回到了最初的位置。   那个地方,棺椁上密密麻麻的纹路已然尽数被鲜血浸透,而华阳王立身其上,本就苍老的身子却更加摇摇欲坠。   觑见沈川回来,他似乎并不意外。   只是很平淡地开口:“你是来取走本王性命的么?”   沈川略微一惊:   “王爷何意?难道......你真是那个老神的宿主?”   “宿主?呵......”   老王爷惨淡地一笑:“此身与其说是宿主,不如说是囚笼!困缚着我和那老神,想来已经快五十年了!”   这话背后另有深意,但是此时赵缨仍旧苦苦支撑,沈川也无心情再聊其他。   他只是将紫电蕴于长刀之上,只一划,便有刀罡灿若天光。   “这般说来,只需王爷一死,那东西亦可伏诛......是吗?”   老王爷长长一叹:   “可否容我先将此阵布置完毕?”   沈川望向他脚下的棺椁,却见仍有几个角落未曾浸润血迹,不免眉头一皱:   “敢问尚需多久?”   “不长,一盏茶的时间足够!”   老王爷的神情甚是复杂,也不知是失望,还是释然。他叹息片刻,竟反倒安慰起了沈川来:   “这阵纹乃是武烈皇帝所设,专为老神所设!如阵不成,即便老夫授首,也只会将体内困缚的另一半老神给放出来,反倒让此恶神更为强大!相反,后生只需静等盏茶时间,待老夫血流干了,阵纹同时启动,自可与那恶神玉石俱焚!”   沈川终于动容了:   “王爷......”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老王爷并非老神宿主,只是缨妹弄错了;再比如老王爷和老神本就一伙儿,勾结起来残害生灵......   但是,他唯一没想过的,便是眼下这等情形。   老王爷的确是老神的宿主,却打算牺牲自己,换得此恶神永远消失!   回想起早些时候,老王爷在后花园中的嘱托,他忽地攥起了拳头:   “王爷早就预感命不久矣,难道......就是因为此恶神?”   老王爷终于展露出了些许笑颜,点了点头,面上如释重负一般:   “本王一生的使命,便是做困缚这恶神的容器......如今终得解脱,后生为何不为本王高兴?”   沈川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望着棺椁中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一层覆着一层,心下了然,定然是老王爷一遍又一遍地献出鲜血,这才将其巩固得牢靠。   只苦了他,活了将近五十岁,却不知要流多少鲜血?   沈川再度攥紧了拳头,郑重起誓:   “华阳王世子本就是吾之好友,吾在此起誓,只要吾在世一日,定然要护王府周全!”   老王爷便释怀地笑了:   “如此,本王便再无挂念了。”   他的身体使劲地摇晃了一下,旋即踉跄站定。低下头,却见棺椁中最后的几个角落也已浸染上了血水......   大功告成!   他忽地哈哈大笑道:   “也算是本王,为世间除了一大祸害!”   “王爷,还有一事还请赐教!”   沈川猛然想起一事,恭敬地抱着拳头,行了一个江湖礼节:   “家妻好似已被老神所染,仿若凭空衰老了几十岁......敢问王爷,可有办法补救?”   他的心中浮现出赵缨那幅白发苍苍的模样,心知不趁着老王爷尚有意识,只怕是很难再得机会了。   “果真被老神所染?”   老王爷歪着头,轻声咳道:   “若是男子尚要难些,可若是妇人......或许还有一丝转机。”   沈川仿若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时亮了起来:   “还请王爷详细说来!”   老王爷沉吟着,忽地咳嗽一声,而后才思索着问道:   “敢问尊夫人可有身孕?”   即便在这种情况之下,沈川的面色依旧微不可查地涨红起来:   “这......倒是未曾,只是今日......今日,我们夫妻刚刚行房,也未可知也。”   “原来如此。”   老王爷了然地点着头:   “一般来说,妇人常会在行房后的七日之内受孕,若是快一些的,一日之内也有可能......若尊夫人果真已有身孕,或可、或可......咳、咳......”   他急促又疲惫地咳嗽不止,让沈川担忧不已,几乎要冲上去搀扶一下。只不过,老王爷随即便稳稳站定,面色反常地涌上一抹潮红......   “无妨......”   他朝着沈川摆了摆手,这才接着解释道:   “若有身孕,或许可以将此衰老之力传给胎儿,以子代母,或可解此一难!”   沈川一时大惊:   “但那婴孩?”   “自是十死无生!可若不管的话,母体却是凭空折了数十年的阳寿!”   老王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喘匀了气息,这才稳稳说道:   “如何取舍,全看你的了。”   沈川喃喃低语着:“以子代母,方能解此一难......”   说实话,让赵缨平白受那衰老之折磨,他自是不忍心。可若换成他的亲生子嗣,他也同样难以割舍......   更何况,只是一夜的缠绵,受孕的几率更是渺茫!   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竟这般残酷?   “王爷,除此之外可有他法?”   他心怀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   然而,目之所见,却是老王爷终于支撑不住,身子软软地向后栽倒......   沈川赶忙冲上前去,在棺材板所搭成的祭台上,将其一把扶住。   关切地不住唤道:   “王爷,王爷!”   老王爷却终究没有再睁开眼睛。   他的身躯非常地轻,沈川心知是他流干了鲜血......一时间悲从中来,却又强行抑住。   “此时不是伤心之时,缨妹还在苦苦支撑!”   思罢,他转过身来,如闪电一般再度折返而回。   离着甚远,他手中的长刀之上先蕴起道道雷光,抬着手便向着那恶神的方向,疾斩而出! 第206章 弑神!但是......   长刀拖在地上,擦出一道有一道明亮的火花!沈川却在前方,越行越快!   五十步、二十步......   十步、五步、三步......   蓦地,他纵身跃起,长刀高高地举过头顶,又带着力劈华山之势重重斩下——   “去—死——”   而那老神,正被劈了个正着!   重重叠叠的白发好似水波一般向着两边断开,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脊梁。而那突出的骨刺,又显然扛不住这重重一击......   便听“喀嚓”、“喀嚓”连声,也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余势不减,竟直直地将老神击退,深深地砸进了山岩之中!   那老神自始至终,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他甚至连聚拢起神元抵抗都来不及,只是匆匆地转过脑袋,深深地望了沈川一眼——   便正见沈川的双眼布满了通红的血丝,牙关紧咬,乃至于颈边暴起了一道道青筋。威风似天庭下凡的战神,又庄严如地狱中降魔的菩萨!   赵缨也在这时落于沈川身旁。   她喘着疲惫的粗气,眼神却振奋又明亮:   “这家伙突然虚弱了许多,我就知道,定然是你得手了!”   她一把拉住沈川的手,却见他并无多少兴奋之意,反而似是哀戚愤怒到了极致......   “怎、怎么了?”   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柔声问道。   沈川却低下了头来,眼眶之中竟然蕴着泪......   “老王爷的确死了!”   他说道:“却不是被我所杀,而是为了封住老神,因而选择了自我牺牲!”   赵缨不由得心头一惊。   她和那老华阳王并未打过太多交道,故而先入为主地觉得是老王爷在背后搞风搞雨......这时她才知晓是冤枉,也同时为这样一位长者的离世而痛心不已。   她并无太多安慰人的技巧,沉吟刹那,便干脆目光一凛,枪锋对准了老神:   “那便痛打落水狗!说什么也要为老王爷报了此仇!”   言罢,长枪舞动如一团焰花,带着风声覆盖向了老神。   嵌在石缝中的老神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更深知同样的攻势,此刻已然能对虚弱无比的他造成致命威胁了......   他一方面聚集起白发,覆在身周,聚集成了一层层“茧”一般的防护。   另一方面,又有一道低三下四的求饶之声从那“茧”中传出:   “且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则个......本尊、啊不,小神有一法,可助二位成就炼神之上的层次,只要饶过小神一命,定然托手奉上......”   沈川便拎着长刀步步向前,冷笑一声:   “莫不是选我们做宿主,就像老华阳王那般吧?”   老神张口无言。   不待他再说什么蛊惑之言,赵缨已然再度出枪:   “莫要犯糊涂,跟这种东西废什么话!”   说着,枪尖已然深深地扎进那团“茧”中,而后斜斜发力,竟将其硬生生地挑了出来。   枪尖只一抖,一拍,竟似拍皮球一般,正向着沈川拍去!   沈川本还想套些消息,比如多问几个救治赵缨的法子......只是经赵缨这般一挑一抖一拍,他也只能暂且息了这个想法,举刀应了上去——   “嘭”的一声!   刀锋带着电光,一连不知斩断了多少根白发,带起的焦糊味儿几乎弥漫了整片洞窟。   那团大茧便带着嗷嗷的惨叫声,再度飞向了赵缨那边!   “饶命,饶命......”   老神连声告饶,可是赵缨却只当是狗叫!   只听“嘭”、“嘭”连声......长枪如大棒,大刀似鞭杆,竟将堂堂一个敕封正神如拍皮球般拍来打去。   便是那白发坚若金铁,便是那白发无穷无尽割而复生,也逐渐地越拍越散。   不消多时,白发扯尽,便露出了那团黑黄如干尸般的干瘪身子!   “饶命,饶命......”   “痛煞我也,痛煞我也!”   老神的叫声越发凄惨。   见全无奏效,他终于恼怒地诅咒道:   “本尊乃是敕封正神,你等竟敢如此羞辱?”   “啊啊——本尊定要诅咒汝等,要汝等用受天人五衰之苦,永世不得解脱!”   回应他的,却是赵缨毫不客气地一抽!   “死到临头了,还这般嘴硬!”   既因宿主亡故而虚弱万分,又因失了白发护身而空门打开!赵缨这般一抽,杀伤何止倍增?   那带着真元罡气的枪杆,朴实无华地抽碎了他不知多少根肋骨,直抽得老神胸膛凹陷,粘稠的黑血如喷泉一般喷涌而出。   尚不待他缓过神来,他干瘪的身躯已然划过了一道弧线,却正和沈川的刀锋撞了个正着!   沈川一言不发,便只是挥刀......   刀锋过处,黑血纷飞!   圆滚滚的大肚子几乎被横着剖开,花花绿绿的肠子内脏哗啦啦撒了一地。   “你......不得好死!”   老神怨毒地诅咒着。   “噗”的一声,他七零八落的胸膛正被红艳枪串着,斜斜地挑在了半空。   赵缨冷笑:“这都没死?却也无妨!”   枪尖一抖,再一甩,她冷声高呼道:   “且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长久被这鬼东西折磨着,她早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倒是一股脑地全给宣泄了出来!   沈川亦是了然,竟也开始收起刀锋,只以刀背相应,真如一杆短鞭似的,“啪、啪”抽得起劲!   一时间,这位可怜的敕封正神又如抽陀螺般飞来飞去。   他时而惨叫,时而哀嚎,又时而转头威胁诅咒,精神错乱也似。   那瘦骨嶙峋的干瘪身子终于如破麻袋一般散做一团,黑血撒了一地。那颗皱纹密布的苍老头颅却犹自“嗬、嗬”地发出声响,凸出的眼珠子乱转。   赵缨反而有些看不下去了......   “恶心的东西,这样都不死吗?”   而后,便有一只大脚“噗”地踏下,直将这脑袋踩成了烂西瓜!再然后,紫电噼啪噼啪地一闪而过,连血肉碎屑都灼成了齑粉!   沈川目露哀戚之色:   “为了此等恶神,不仅失了一位敦厚长者,更是、更是......”   他想到衰老的赵缨,或者可能性渺茫的腹中孩儿......一时间更悲更怒,抄起长刀胡乱挥舞着,直将满地的残破血肉都给剁成了肉酱,这才稍稍罢手。   他不敢看赵缨......或者说,不忍心看。   然而赵缨却早已靠着墙,将身子蜷成了一团......   “川......沈川!”   沈川蓦地回头,似被吓坏了般,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赵缨面前。   他的面上,竟露出了少见的惊惶神色:   “缨妹,缨妹......你万万不能有事,你不要吓我!”   “我......我只是腹痛难当......”   赵缨艰难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不消多时,冷汗已然浸透了他的衣衫。   实际上,早在和老神拼斗之时,她便已然感受到胸腹隐隐作痛......那是从胸到腹,在从腹到全身的抽搐一般的疼痛。只不过,彼时大敌当前,她也只能强硬忍耐......   当她终于松懈下来之时,这股疼痛便骤然剧烈了起来!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不会的!你他妈说什么傻话?”   沈川骤然怒吼出声!   他失态了。   纵然在襄阳兵败之时,在渝州功力尽失之时,又或是在苗疆饱受万虫啃噬之时,他都未曾如此失态。可当他意识到很有可能失去赵缨之时,他终于难以抑制地失态了!   怀中的人儿越发虚弱,他不知所措,只能越抱越紧......   可是抱得越紧,他却感到赵缨的动作越来越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刻钟、一个时辰,又或是一个昼夜,一季春秋?   当这处地下洞穴终于传来声音,却是闻声赶来的孟子龙二人......   他大惊失色:   “赵姑娘她......”   他也曾受过老神的摧残,自能看得出,沈川怀中的老妇便是那个英姿勃发的飒爽女侠。只不过,这女侠却再也不复往日的英气,只低垂着头颅,奄奄一息的样子。   沈川却蓦地转过头来,目光灼灼,言辞斩钉截铁:   “不!她不会有事!”   言罢,那条从不曾被压垮的脊梁再度挺直了起来,打横抱着怀中的人儿,转头向着来路,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像是辩驳给孟子龙,也像是说服给自己听,他一句一句喃喃地重复着:   “缨妹定然不会有事,他定然不会有事!”   低语声中,他越走越远,转瞬间就消失在了孟子龙二人的视线之中。 第207章 小蚕结茧   浑浑噩噩,沉沉沦沦......   无休无止地下坠之感,仿若溺于无尽深海,若好似永远也沉不到底......   赵缨也曾试图探出手来,去抓住那一抹渺茫的微光......但是幽海之下如何能触碰到天上的皓月?永永远远,可望而不可即!   她就这般下坠着,下坠着......不知身处何地,更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一团泡沫状的东西将她包裹住,止住了她的坠落,更隐隐有向上托举之势......   “娘亲,娘亲......”   却原来是小蚕的声音......   “娘亲,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和你告别了!”   一点点的意识便像是百川归海般回归,赵缨猛地惊醒,而后一骨碌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就仿若从未从未打开过肺腑一般......   环顾四周,却是一间古色古香的雅室......雕花大床、轻纱帷幔,以及焚着袅袅轻烟的小巧香炉,都昭示着房间的主人非富即贵。   赵缨却无暇顾及这些,第一时间问向小蚕:   “什么意思?你要离开我的身体了吗?”   小蚕古奥的翕鸣之声便再度浮现在她的心海:   “娘亲,其实我早该结茧了......只是一直舍不得娘亲,这才一拖再拖。可是,那个老神太厉害了!我消耗太过,再也拖不住......”   “拖不住了......”   赵缨呆呆愣愣。   她自然知晓,小蚕结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小蚕将陷入沉眠,而后破茧成蝶。再而后......破胸而出!至于失了心脏的她自己,生死自是不言而喻!   她终于苦笑着问道:   “我还有多少时间?”   “短则一月,长则一季......我也说不好。”   也就是说,若不尽快地解决心脉问题,她最多只有一到三月可活......   赵缨的嘴角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我知晓了......”   终究相识一场,她还是做不出那种玉石俱焚的事情来。   这之后,小蚕再无声息,唯有心口处的一缕缕真元流转不息,隐隐然将其包裹成了个“茧”状。   赵缨便知晓,这家伙果真已然结了茧了......   也罢也罢,世上哪有不散的宴席?横竖这虫子也救过自己多少次性命,自己如何也算不上亏了......   更何况,她变成了如今这幅样子,早死或许还是解脱呢!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这般暗暗安慰着自己。   正出神间,忽听房门吱呀一声,随即一个活泼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溜了进来。一转眼,便见赵缨已然坐起靠在床头,两只眼睛恰好和来人对上......   “咦?”   钟小芸惊呼一声。   她先是一莽子扎到赵缨床边,两只手不知所措地左右屈伸着......随即更是难以置信似地扑到了赵缨怀中:   “太好了,缨子姐你终于醒过来了!”   “终于?”   赵缨疑惑地望着她:   “我这是睡了多久?”   “足足七天七夜呢!”   钟小芸神色激动地箍着她的肩膀,直箍得她咳嗽连连,差点喘不上气来。   “啊抱歉抱歉!”   这丫头手足无措地道着歉,随即又忽地想到了什么,一阵风般冲到了门外。   赵缨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什么,这丫头已然扯足了嗓门,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快通知沈少侠,就说缨子姐醒过来了!”   “别、别......”   赵缨终于激动了起来。   慌忙地想要冲到门边,然而临到床沿时,她竟然意外地一阵乏力......竟扑通一声栽倒到了地上!   “啊?缨子姐!”   钟小芸火急火燎地再度冲回房间,这急性子倒是真有赵缨往常的模样。   她一把将赵缨捞了起来,而后缓缓将她放在床上,这才叉着腰不解道:   “您这又是闹哪一样啊?”   “我......我这样子......”   赵缨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这样子,不想让沈川看到。”   纵然在那地宫底下,她几乎是当着沈川的面变老的,但是......她依然想在沈川面前保持最美的样子。   哪怕打了一点点的折扣,她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这种丑样子!   钟小芸便恍然大悟:   “原来......原来......”   她想说些什么,只是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了想,她干脆抄起梳妆台上的铜镜,一把塞到了赵缨的眼前:   “您自己看便是!”   “不、不......”   赵缨满是抗拒,然而钟小芸不容分说,硬是扒开她的眼睛,直直地正对着铜镜:   “看啊,看啊!没有事的!”   “......”   铜镜之中倒映出的,果真是一张清理绝伦的昳丽面容。   眉如远山,眸似秋水,唇若涂朱,肤赛凝脂......比起往常的样子,不仅没有半分逊色,甚至眉眼间还更和谐了一些,隐隐然更多了几分颜色!   便是她自己,也盯着铜镜,深深地望了半天,怔怔出神......   “您看,咱说过的没有事吧!”   钟小芸轻轻笑着,鼓励一般柔声说道:   “咱知晓您担心的是什么!说实话,在你被沈少侠抱回来的时候,咱也被吓了一跳呢!只不过后来,沈少侠关起门来,也不知用了什么神功,足足花费了七天七夜才将您救了回来!”   “七天七夜......”   赵缨的眸子里面,蓦地泛起了担忧之色:   “那他没有事吗?”   “沈少侠他......方才刚刚收功,才歇下。”   钟小芸这般说着。   不待她话语说完,赵缨已然急了:   “那你还叫他干什么?不让他多休息一阵子吗?”   她眉目中的关切丝毫不加掩饰,就这般直勾勾地流露而出。即便钟小芸同为江湖儿女,也为她这种敢爱敢恨的性子而心折不已。   钟小芸迟疑道:   “只是沈少侠说了,只要你醒过来,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于他......”   “他懂个屁!”   赵缨怒叱道。   谁不知道沈川沈少侠是个出了名的病秧子?他全力运功七天七夜,即便要不了他的命,也总归剩下了半口气......左右她赵缨也已醒转,早看一看迟看一看,又有什么分别?   正这般恼怒着,门边却传来一阵重重的咳嗽之声......   钟小芸如蒙大赦,朝着赵缨做了个告罪的姿势,随即一路哒哒哒地小跑着,一溜烟溜出了房间。   临出门时,尚且还冲着一脸苦笑的沈川嘻嘻一笑......于是沈川的笑容便更加苦了......   一回头,却见斜靠在床头上的赵缨正带着冲冲的怒意,一脸不善地死死盯着他。   不明所以的沈少侠,干脆来了个装聋作哑:   “恢复得不错嘛!看来我的娘子确非常人可比!”   “谁是你的娘子?”   赵缨怒道。   她的嘴角抽搐一下,强行压下将要上翘的嘴角,这才阴阳怪气地回击道:   “看来沈少侠的确是神功大成了?七天七夜的做法运功,竟似一点都不带累的?”   言罢,她忽地探出手来,掌风一吐,将门扉吹得关了的同时,也将沈川吹到了近前。   沈川也不知是没反应过来,又或干脆就是不做反应,竟任由赵缨施弄,直直地从门边飞至榻前。   嘴角上还带着招牌性的微笑:   “说是七天七夜,实际上也不过是守着缨妹,仅此而已......”   “少废话!伸出手来!”   赵缨一把将其手腕捞了过来,两指搭上,随即便有一缕缕气息钻入其中......   这家伙惯会逞强,早在经脉尽废之时便是如此。如今好不容易恢复了点底子,又不爱惜自己,怎生能让她放心?   只不过,真元在他的经脉之中探询了一圈又一圈,连细小的经脉都探查到了......却好似如沈川所说,的确没有什么损耗?   “你真的已经修行到如此地步?”   赵缨狐疑。   忽地又问:“还是说......你用来救治我的法子,另有乾坤?”   沈川忽地变了脸色。   虽只是一瞬间,随即便恢复了笑意盈盈的欠揍样子......但是赵缨还是捕捉到了那抹哀思,一时间心中咯噔一声。   “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又用了什么透支生命的邪法?”   就好似沈川在渝州之时,便几次三番地燃烧自己的生命力,只贪那一时三刻的神力......如今他的功法更进一步,难保不会为了她,而更拼命!   怎么说呢,赵缨爱他,便是因为这股子不惜自己的义气......可是赵缨最担忧他的,却恰也是这股子傻劲儿!   为了别人搭上自己,蠢不蠢?   却全然不顾,若是为了沈川,她也同样可以不惜性命的!   沈川的笑容僵在原处,心中转瞬之间便闪过了八百个想法。   只是,赵缨虽说看上去莽了点,却也是个心细如发的聪慧女子......一时半会之间要编出一个糊弄过去的说法,也着实不易。   思索半天,他终究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脸上的哀戚便不再掩饰,再苦笑道:   “何止?咱们失去的,却是更加珍贵的东西......” 第208章 状态不佳,来日再战   “......小产?原来如此。”   赵缨的神情并未有任何怅然,反倒平淡得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她甚至还有心思打趣着沈川:   “这么说来,沈少侠花了七天七夜,却并非是为我做法运功,反倒是在为我接生喽?”   “......倒也可以这么说。”   沈川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一时之间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噗嗤”一声,反倒是赵缨失笑出声:   “要不你跟我说说,这七天七夜,你到底是怎么给我接生的?”   言罢,她甚至还揶揄地拉长了声调:   “沈~嬷~嬷~~”   “咚”的一声,她的脑袋上竟挨了一记暴栗!痛得她几乎掉出泪来,然而刚刚经过一场小产,她弱不禁风的身子却又丝毫反抗不得......   于是她只能怒目而视,以示自己的抗议之心!   沈川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   “缨妹果真与寻常女子不同!”   寻常女子,骤然失去腹中骨肉,即便不会寻死觅活,也难免以泪洗面......可赵缨毕竟来自另一个世界,因而对于子嗣,也看得并不那么重要。   她只当是来了一场特殊的无痛人流,甚至腹中孩儿为她挡了场灾......这般结果,她简直求之不得,又哪里会怅然呢?   亏得沈川还一直担心会打击到她,一直言辞委婉......   知晓赵缨并无大事之后,沈川的语气也轻松了起来:   “其实,说是‘接生’也并不准确,操刀的也并非是我本人。”   说着,他的周身蓦地浮现出水波般的纹路,随即小小的晶莹剔透的龙形生物,便摇头摆尾地从他背后的银龙纹身之中显现而出!   这条小龙嗷呜一声怒吼出声,似在向这天地宣泄着自己的威严!   然而,赵缨却只是欣喜地叫一声:   “泥鳅!”   “嗡”的一下,这只嚣张万分的小小龙君,竟激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好似猛一下子挨了一记重锤,又像遭雷劈了一记,总之再也不复先前的威风,真如一只泥鳅......   它只得带着千分萎靡万分委屈,低眉顺眼地道一声:   “主人......”   也算是好久不见,赵缨自是倍感亲切,真如逗弄泥鳅一般逗弄着这头小小的龙君。偏生上古誓约所限,后者还不好作何反抗......   沈川摇头失笑:   “原本在你体内的衰朽力量,属于老神,乃是上古敕封正神所留的力量。除了同为正神的巫山龙君,谁也祛除不掉。”   那小小龙君便自得地笑道:   “仅仅是将主人体内各处的衰朽之力引导到下腹处,那新生的胎儿自会将其吸收干净,整体算不上多么大的难事。只不过,这活儿比较精细,故而多花了几天罢了。说起来......也是幸运,主人那日清早行房,却能立时怀上子嗣,当真是、当真是......”   它越说越不像话,最终被听不下去的赵缨沈川两人,一人一拳给轰出了房间!   沈川面红耳赤地讪笑道:   “大、大概就是这样一回事情......”   这傻模样,又一次将赵缨给都得乐了。   斜靠在床头上的她,稍稍一歪身子,便溜溜得滑了下去。唬得沈川直以为她要摔到床下,二话不说连忙去扶。   而赵姑娘,却顺势地倚在了沈少侠结实的臂弯之中,还露出了甚是享受的甜蜜表情......   “原来你没有事......”   沈川苦笑不得地道。   他也顺势坐到了床边,一把将赵缨揽在了怀中,将她披散青丝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你知道吗?这次真的把我吓得够呛!”   沈川尚且有些心有余悸:   “此番之凶险,实在是我平生仅见,若非咱们的运气够好,只怕......只怕你我只能天人相见了!”   赵缨却偏着脑袋,嗔怪道:   “你每次逞强玩儿命,哪一次不够凶险?更别说在苗疆一藏就是大半年,音讯全无!亏我担心了你那么多次,这回也好好让你知道我的感受!”   这时,窗扉晃动了两下,随即在开了一道缝的窗扉之间,便探出了龙君那个贼兮兮的小小脑袋来......   赵缨和沈川便异口同声地怒吼道:   “出去!”   “啪嗒”一声,一只飞来的绣花枕头恰到好处地合上了窗扉。至于扒在窗沿上的龙君会不会摔个七荤八素,那就没人关心了......   二人便再度相视一笑,继续依偎在了一起。   “你......是不是对咱们的孩子......很是关心?”   心直口快的赵缨,终究是问出了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她感受到,箍着自己身子的那双手臂便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不自觉地抬起头,正见沈川紧咬着牙关,喉结一上一下地哽着,显然心绪颇不平静。   过了好半晌,才听他强颜欢笑道:   “在意呀!如何能不在意?”   若从受孕之日算起,到中了老神的衰朽之力,再到今日小产,前前后后其实也不过七日时间。可即便只有短短七日,即便是代母而死,那毕竟是他们第一个孩子!   沈川没说的是,这七天七夜,由于老神的衰朽之力不断催化,那胎儿竟发育得甚是迅速!一直到引产之时,那竟然已经是一个手脚皆备、五脏俱全的婴孩了!   那婴孩......面上竟是皱纹密布,皮肤也枯朽如杂草,更生有稀疏的白发,怎么看竟怎么像一个八九十岁的老者样貌!若非其生下来便是死胎,沈川几乎也想要将其活活摔死!   这样的怪物,竟是他们的孩子?   比起赵缨的好心态,沈川更加难以接受......   他想了想,还是隐瞒了此节,只是宽慰道:   “无妨,咱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咱们要生更多的孩儿,到老了,让他们围着咱们,爹爹娘亲的叫个不停......”   这下子,便轮到赵缨的身体僵住了......   怒气冲冲的粉拳咚地敲在死直男的胸口上,却因身体的虚弱而显得轻飘飘的。   “哪个与你生孩子?去死,去死!”   沈川哈哈笑着,轻而易举地将那只纤手抓住,而后一个翻身,就这般抱着她,在床上滚成了一团。   赵缨左右挣扎,然而这家伙的力气大得出奇,又如何得脱?直闹得香汗淋漓,直喘着粗气,任命一般躺倒在了榻上:   “你这个禽兽,本姑娘刚刚小产,就这般迫不及待了!”   还想生十个八个孩子?若非看你是沈川,本姑娘早就,早就......   思来想去,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之中竟渐渐地泛上了柔情,整个身体似化成了一滩水......   “沈郎......我、我身体不适,此番可否轻一点?”   红霞般的脸颊,秋水般的眸子,以及呵气如兰的香唇,哪一样都在刺激着沈川的感官,让他欲罢不能。   可是,他却只是轻轻地俯下身子,在那双朱唇之上轻轻一点。   “缨妹今日状态不佳,暂且收兵,来日再战!”   言罢,他蓦地探手,蔫坏地在赵缨的敏感部位上用力揉了一把,这才哈哈笑着下床。独留赵缨幽怨地看着他的背影,暗暗磨牙。   嘴上说着放心不下,要死要活非得来看看,结果真就只看了一眼......眼瞧着他收拾着衣衫,竟要向着房间外面去了!   赵缨的声音蓦地变得森寒:   “沈郎,郎君~~敢问这是要去何处?”   沈川便觉后心一凉,回头来,正与赵缨似笑非笑的眼神相对。   便只好僵硬地一笑:   “似是府中召我议事,想来非同小可......我去去就来,缨妹且稍待。”   言罢,身子一闪,竟是逃也似地匆匆溜了。 第209章 思念如潮水一般   沈川还真是说走就走,只一个转身便已鸿飞杳杳,仿若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   赵缨尽管暗自磨牙,却也无可奈何。   念及到老王爷牺牲之后,沈川已然是锦城之中唯一的炼神高手,要挑大梁的存在,必然有诸多事务等着他!他能花七天七夜陪在她的身旁,已然做得够够的了!   想到此处,赵缨忽地又想起在渝州城的那一次......   彼时,这逞强的家伙独抗官兵,而后竟昏迷了三天三夜,赵姑娘亦是寸步不离的陪了三天三夜......那时她有多少想法,想必在她昏迷之时,沈川也该是同样的吧?   说起来,还就是那时开始,沈川在她心中的位置,不一样了......   只不过,那个时候她大仇未报,心中又有另一种顾忌,死都想不到会似今日......今日这般,对一个男人着迷到这种地步,乃至于连身子都交了出去......   “我看上的男人,必须是世间一等一的大英雄!”   而此等英雄,除了沈川又有何人?   赵缨喃喃自语,又望着窗外飘来飘去的轻云,唇角微翘,怔怔出神。   那轮天日逐渐攀升,爬到了天中,又缓缓西坠而去,直到彻底地隐没在了群山之中,带走了世间最后一丝光亮。   侍女送餐过来,赵缨来者不拒,管他青菜还是肉羹,通通塞进了腹中;偶尔有女医拜访,她更是任其施为,针灸、推拿,齐齐来了一遍......   本就强健的体魄,再加之这般休养,待到了掌灯的时辰,赵缨果真可以下床走动了!   虽然仍不可剧烈活动,更动不得真气,但是身体总归在一点一点地好转,恢复如初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只是......   赵缨望着窗外黑压压的夜空,左等右等,也不见思念之人回来......   “说什么去去就来......男人的嘴,果真是骗人的鬼!”   急性子的她,一旦身体恢复了行动能力,就立马坐不住了。   被单一扬,她裹着单衣,只在外面裹上一件宽大的毛皮披风,便趿拉着绣鞋出了房门。   此时已是深秋,即便是温暖的锦城也刮起了料峭的西风。天边忽地阴云密布,不知何时便要下一场冰冷的秋雨......   赵缨赶忙将披风裹得更紧,将整个身体都罩在里面,而后才找人问明白了方位,一路溜溜达达地疾行而去。   那是一座宽敞的堂屋!   入了夜后,灯火似不要钱般点上,竟照得此处亮如白昼!赵缨并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便找到了此处。   她只在外面停下了脚步,便听到了屋里激烈的讨论声:   “讨伐东川?世子爷开什么玩笑?”   “钱粮可还充足?兵员可还足够?好!就算这些都是够的,那世子爷又如何拿到出征的旨意?”   “是啊,且不说没有兵部的文书掉不得兵,单只一点:老王爷仙逝之后,世子爷便是下一任华阳王。而藩王不得领兵,此乃太祖时便立下的铁律!”   “更何况,岁神道的总舵只知设在东川,却无人知晓具体位置!大军一出靡费无数,却难道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搜寻过去吗?”   “困难重重,东川讨伐不得呀......”   “是啊,请世子爷三思......”   “......”   此后,便又是叽叽喳喳的议论之声。赵缨听了半天,却是反对之声居多,支撑之声较少。   她越听,越是摇头不已。   只是,居于上首的宋嘉祥和沈川二人,却只是沉默不语。也不知是真的没有讨伐的想法,还是胸有成竹,有绝对的把握以说服众人。   赵缨立在门外,透过门缝竟忽地和沈川对上了眼神。彼此默契地一笑,便都知晓了心意。   于是赵缨便在外面静静等着,如一只乖巧的猫儿。而沈川,也同样懂事地并未让她久等。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喧嚷的议论声也像潮水一般涌了出来,一下子将赵缨淹没在其中。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旋即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了身前!什么非议、白眼,又或是其他伤人的东西,都被这个身影挡在了身后!   不待他将房门彻底关紧,赵缨已然欣喜地拥抱了过去。脑袋趴在结实的胸膛上,琼鼻嗅个不停,却觉这味道让人心安,怎么闻都闻不够......   “怎也不多加两件衣服?”   沈川皱着眉头责怪道。   对此,赵缨却只是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撒娇道:   “这不是想你了嘛!急着出门找你......”   这般直白地表达思念,一下子又让沈少侠闹了个大红脸......他心虚地左右望着,冲着眼观鼻鼻观心的家将侍卫们使了个威胁的眼神,这才长处一口气。   说道:“来这边,找个僻静处说话......”   赵缨甜甜地笑着,自无不可。   自这处堂屋的侧面绕过,又穿过两道月亮门,二人终于转到了一处幽静的花园。   沈川刚刚停下脚步,后背之上便立即贴上来一股热流......   他无可奈何,只得转过身子,将身上厚实的罩袍脱了下来,一把披到了赵缨的身上。   “我披了斗篷的!”   赵缨嘴上嘟囔着,感受着大氅上残留的体温,心中却甜得要命。   沈川却不由分说,又将她的斗篷披在了大氅外面,里里外外裹了个严实,这才声色俱厉地责怪道:   “你与往常不一样,身子尚且虚弱,最是受不得风寒!”   “是是是......我知道啦!沈~郎~~”   这一声“沈郎”叫得沈川心中痒痒,整个人竟有些飘飘然了,整理着衣衫的双手,便一下子顿住,不知所措了起来。   还不待他从这股子陶醉之中缓过神来,早有一双呵气如兰的唇瓣贴了过来......   赵缨踮着脚尖,恨不得要和沈川融为一体;而沈川则紧紧地抱着她,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面。   二人吻得动情,吻得投入,似要将长久以来的思念一股脑地尽数宣泄干净!   良久,直到乌云遮蔽了皓月,冰寒的豆大雨点砸落到身上,这才将连连不舍的二人分开......   二人额头贴着额头,相视一笑。   “记得刚认识你的那天,也是这般的大雨吧?”   “是啊!赵女侠还是同样地身子不便,动弹不得呢!”   沈川毫不客气地取笑着。   而后,他猛地弯下腰去,竟打横将赵缨抱了起来!   “那边有个凉亭,咱们暂且先去躲躲雨吧!” 第210章 寒雨暖亭   雨果然下大了。   浓情蜜意的两个人,待到了凉亭之后,却是反倒正经了起来。   赵缨一捋散发,两手托腮趴在了石桌上,似不经意地问道:   “你们似在讨论征讨东川的事宜?可有结果?”   石桌温润,也不知是用的什么名贵玉料,反正让赵缨从外暖到了内,完全屏蔽了外面的凄风冷雨。   相比于她的安闲舒适,沈川的表情就苦涩地多了。   他摇了摇头:   “缨妹在外面听了这么久,也该听出些头绪才是......众说纷纭,可总归是反对得多,支持得少。而且,其理由也非并无根据,都是些确确实实存在的难处......唉,千头万绪,便是诸葛再生也难有更好的法子呀!”   他揉着额角,舒缓着突突直跳的青筋,却也不曾觉得好受一些。   忽觉两边太阳穴蓦地一凉,张开眼睛,才见是赵缨绕到了他的身后,探出两只纤手来,笨拙却又轻柔地帮他按摩着、抚慰着......   “原来,你的心里一直装着这么多事......”   赵缨轻叹。   刚刚为了她,足足七天七夜的时间不眠不休,又再度马不停蹄地筹划征讨事宜......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都是天大的担子,这傻蛋竟就这般都抗在了自己的肩上?   赵缨便心疼地捧着他的双颊,直直地与他对视着:   “早知你的心里装着这个天下,却也该知晓人力有时穷的道理。有时候,也该让别人替你多分担一些才是。”   沈川想来机敏,如何不知她的话中之意?   便只是摇头苦笑:   “这天底下的事情总归要有人做,我多做一些,旁人便少做一些,又有何分别?”   闻听此言,赵缨竟是勃然大怒:   “姓沈的,莫要给本姑娘装傻充楞!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她分明是在问: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可这个家伙,这个家伙......   赵缨冷哼一声,却硬生生地挤到了他的面前,交叉双腿坐在温热的玉石桌上,居高临下:   “知晓你是体恤本姑娘小产,不愿让我多做操劳,可你莫要忘了:岁神道亦是我的生死大敌!他们一日不灭,我亦一日不得安寝......莫说将养身子,不气死都算本姑娘宽厚了!”   “我非是这般意思......”   沈川尚欲解释,然而赵缨却蓦地折下腰来。那张昳丽却又冰寒的俏脸,几乎和沈川贴上,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相闻。   他的眼睛,便自然地和那双火焰般炽烈的凤眸交汇在了一起。其中的坚定和执拗,似不容人拒绝:   “即便你们征讨不得,大不了本姑娘自己上门!反正那岁神魔道,本姑娘是灭定了!”   言罢,却见沈川笑意盈盈,面上带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镇静。   赵缨便一下子知晓,这厮定然早就有了韬略,却故意不说,专程看她笑话来了......   越想越气,她便一记粉拳狠狠地捶在这厮胸口:   “既有良策,何必卖着关子?”   真是......哪儿学来的坏毛病!   沈川却着实被她这一捶给弄痛了,斯哈斯哈地抽着冷气,还时不时地咳嗽一声......只是转头看着赵缨气呼呼的脸颊,却又觉得可爱之极,不自觉地又是想笑......   于是,赵姑娘如火药桶般的脾气,便又要爆炸了......   却在这时,一只大手却蓦地揽向她的纤腰,在她不知觉间竟一把将她拽下了石桌......她惊呼一声,身子轻飘飘晕乎乎,如坠云端似的,待回过神来之时,竟已然身在了沈川的怀中了......   这坏东西,一只手揽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竟举着她的腿弯!而她正坐在两条修长结实的大腿上面,两只手竟不知何时搭在了沈川的脖颈之上......   她腾地一下,俏脸通红,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你、你以为这样子,本姑娘就会屈服与你么?休想......唔、唔唔......”   又是一个细腻又绵长的吻。   外面雨声大作,莫说旁人,便连只鸟雀都不见。天地之间便似只剩下了这点空间,而这方空间之内,又只有二人而已......   又是良久,再度唇分,二人皆是喘着粗气,面色潮红不已。   感受着身下某处硬邦邦的触感,赵缨咯咯直笑:   “近日的确不太方便,却要沈郎多忍受忍受了......”   言罢,那双纤手却还不安分地画着圈圈,直让某位少侠喘得更加用力......   到得后来,这家伙竟在赵缨目瞪口呆之中,刷地冲进了漫天的凄风冷雨之中......直到燥意尽消,这才见他带着腾腾的蒸气迈步而回。   “不、不至于吧......”   赵缨实在被吓了一跳——竟是在此世待久了,忘了前世冲冷水澡的狼狈样子了......   沈川却没好气地回瞪了回来:   “来日再战,定将你这妖女斩于马下!”   “好啊!且待沈少侠降妖伏魔......”   赵缨咯咯直笑。   笑着笑着,却又忽地回过了味儿来:   “呸呸呸!咱们明明在说征讨岁神道的事情,你这家伙是如何转移的话题?有何良策,快快说来!否则、否则......哼,你就等着再去冲遍凉水澡吧!”   她叉着腰,嘟着嘴,实在可爱。   可是口中的这番威胁,又实在令沈川吃不消了......   沈少侠终于败下阵来:   “饶命饶命,万望女侠饶命......在下再不卖关子了就是。”   “哼!这还差不多!”   赵缨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两只眼睛几乎眯成了月牙。   这时候,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也渐渐停歇。   沈川探出手去试了一番,果然不见一丝凉意了,这才放心地唤赵缨出来:   “且跟我来便是。”   赵缨便兴冲冲地,一步踏出了亭子。   绣鞋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尚有几分凉意侵入身体。偏生她身子远未恢复,又无法调动起真元与之对抗......   直到一只温暖的大手握了过来,纯阳的真气一瞬间便将她的四肢百骸烘了个干爽!   赵缨啧啧称奇:   “刚刚淋了冷雨,却这么快就尽祛寒气......看来青壮男子的血肉果真如烘炉一般,炽烈又滚烫啊。”   沈川知晓她又在打趣自己,一时想起了方才的狼狈样子,却也只当做没听见般,眼观鼻鼻观心。   两人十指交握着,迤逦穿过了两道月亮门,一直迈入了一座偏僻的侧院之中。   门口的守卫明显变多,明里暗里的岗哨更是望不过来。显然院中不是藏了重要的奇珍,便是住了重要的人物。   而在这关头,值得如此大费周章看管的,又能有什么人?   赵缨心知肚明:   “岁神道的那几位,都在这里了吗?” 第211章 岁神意志   “孟子龙、龙无耳二人,自从将真元尽数献给了你之后,便不吵也不闹。他们俩分住东西厢房,每日深居简出,基本也不需如何看顾。”   沈川借着仅剩的一点月光,一一点指着方向:   “让人头疼的,反倒是马无趾......这婆娘轻功了得,便只好将她锁在正屋。但她时不时地犯疯病,动辄大吵大闹,还冲撞门梁,安定不了一刻......”   沈川说着,不由得摇着头,似也无可奈何。   赵缨听得认真,便道:   “带我来此,是要我做什么?”   她没有问要告诉她什么,而是直接问的要她做什么。意思很明确: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不需要你们特殊呵护!   沈川见她心意坚决,便也不好再坚持什么。   便也说道:   “岁神道总舵的位置!这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他伸出手来,依次从东西厢房上面指了指,最终却又转回了正房之中:   “据说,魔道的总舵位于东川群山的云深不知处,唯有一条通路可寻其踪迹。而这条路又神秘莫测,等闲人即便是出入十次百次,也难记住......”   “我知晓,我还知晓马无趾记得这条路!”   赵缨点着头补充道。   沈川却摇头道:   “应该说,如今只有马无趾知晓这条路了。”   他接着说道:   “我皆是问了问,无论是龙无耳,还是贵为少主的孟子龙,纷纷对此路并不熟悉。每一次,要么是马无趾带着,要么是顺着一个叫做‘接引长老’的人,才得进入总舵。至于那接引长老,又历来神秘莫测,只怕非马无趾也难寻其踪迹。”   “那便问问马无趾呀!这婆娘疯成了这样,应当有的是手段套话吧?”   赵缨不解道。   “问题就出在了这里!”   沈川则两手一摊道:   “即便她疯成了这样,还依旧死不松口......她还就认准了那个‘安宁妹妹’,非说只告诉她一个人......”   “......”   赵缨半天无语。   也着实没想到,自苗疆到锦城的一路虚与委蛇,竟还会让这婆娘动了真情实感......这婆娘到底是多么缺爱呀!   “她真是这样说的?”   “说了还不止一次,这里的守卫将士们都可作证!”   沈川意味深长地说道。   事到如今,那还有啥可说的?   赵缨便一步一步地上前,吱呀一声,将那两扇雕了花的木门一把推开!   通明的火光之中,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惨笑着,手脚皆戴着沉重的镣铐:   “好妹妹,你终于来了!”   赵缨哪一次再见这婆娘,心中的感触都不相同。   先失了亲兄,又遭同僚背刺,再进一步了解到曾经的信仰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是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个爽快的老大姐,一步一步磨灭掉了心中的所有希望,最终沦落到这般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的!   同情?怜悯?抑或是扼腕叹息?   只怕心中最多的,却是对于岁神道的厌恶吧!   “人的信仰可以塑造一个人,也能够毁灭一个人......当真是好可怕的力量。”   她感叹道。   沈川却摇着头:   “受岁神道蛊惑的,又何止她一个?那百万教徒总不能都屠灭一空......如何安置,却又是一个新的问题。”   简简单单地一通感慨,那马无趾却越发地焦躁了起来:   “安宁妹妹,你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瞧我热闹?姐姐等你许久,却为何不凑近些?”   她说着,声音越发尖锐,又扯得手脚上的镣铐咣啷啷作响。   赵缨便越发惊疑不定......   实在弄不清楚,这婆娘此刻到底是清醒还是疯癫......若说疯癫,她的言语却颇具条理;可若说是冷静,赵缨也未曾易容伪装,怎就被她认出“安宁”这一身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缓缓上前:   “我便是安宁。”   “哈!果然是你......隔着老远,我便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儿!真没想到,教中人想要我死,却反倒是你想要我活!”   赵缨不知说什么才好,索性便闭上了嘴。   只听马无趾继续说道:   “好妹妹,快上前来......我的秘密,只说给你一人听......”   赵缨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即便是安宁姑娘的身份,她也不觉得自己和这马无趾有什么太深的交情。更何况,此刻的她,露出的还是真容,那婆娘也不可能不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何人......   又或者,这婆娘一直都讲的疯话?   她微微侧头看向沈川,却见这家伙仍是一副成竹在胸的镇静样子,甚至还冲着她点了点头,似乎一切尽在掌控。   她一下子便有了底气,脚下再不犹疑,三两步便到了那婆娘的身前:   “马护法有何秘密,我洗耳恭听。”   一时间,马无趾便咧开了大嘴,笑得连满口带血的牙齿都露出了大半:   “好妹妹,还真是相信姐姐呢......只不过......”   “喀吧”一声,马无趾竟张开大嘴,蓦地咬了下去!赵缨分明已然察觉,甚至都做好了迎战的准备,怎奈身子根本使不上力气,竟被她一口咬在了肩膀之上!   火辣辣的疼痛自肩膀上传来,同时又有一股怪异的气息,自那伤口侵入进了经脉,又往她的四肢百骸之中扩散而去......   体内的真元懒洋洋的,即便强行运转,也不过堪堪驱动了一缕而已。   她正欲以这一缕真元强行抵抗,忽觉背后一阵温热,随即一股堂皇浩大的力量已然充斥了她的经脉之中!   转过头来,却见沈川面色认真,嘴间却轻声安慰着:   “不用怕,有我呢。”   有你个鬼!这般吓本姑娘一跳,还有脸来居功?   赵缨暗暗给他记下了这笔账,打算日后换种方式还回来。   只是眼下,却还得将注意力转移到这两股真元的拼斗中来!   却见这一阴一阳、一邪一正的两道真元,早已在自己的经脉之中斗得开了!互相纠缠,互相抵消,又互相搏杀着,直将她的经脉当成了战场一般!   她看得很清楚,那股阴邪的气息终有尽时,然而沈川的阳刚浩大之气,却是源源不断!若只是比拼真元,那么浩然之气迟早会占据上风!   只是拼斗的关键,却不在真元之上......   她已是六段高手,离着炼神境界不再是遥不可及,因此对于神元亦有隐隐约约的感知......虽不真切,却也能知晓,沈川探出的神元亦在参与着绞杀!   真气之争的关键,便在于神元对抗的胜负!   沈川已将自己的精、气、神,皆投入到了赵缨体内,参与了这等高层次的对抗。看得出来,他已拼尽了全力,一张小白脸已是涨得通红。   赵缨自也不是坐享其成之人,怎能干看着他拼死拼活?   纵然自身虚弱,她也依旧调动着仅有的那一小缕真元,在自己的经脉之中不断游走着、侵扰着、活动着。   虽不知能起到多么大的作用,但终究不能将自己的身体拱手让人!   她的心海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了这样一个声音:   “岁神终将降世,天地烘炉会焚尽一切!欺人者与被欺者、作恶者与良善者、害人者与助人者,皆一视同仁......”   “末法已至,天地不破不立!今日杀一人,明日救十人!”   “功德圆满者,得享往生;恶贯满盈者与阻碍岁神降世者,都将永坠天地烘炉之中!”   赵缨怒目圆睁:   “放屁!”   什么岁神将至,什么末法已至,她全都当做放屁!   她唯一在意的,就是该如何将这股侵入体内的气息给搅碎、灭杀!   于是那一小缕真元便在经脉之中穿梭来去,批亢捣虚,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一点一点地磨灭着......   一点一点被磨灭的真元,又化作了精纯的养料!如春日微雨一般,浸润着经脉,一点一点地,又蕴生出更多的真元。   赵缨直觉得受阻滞的真元,一点一点地顺畅了起来,渐渐地,她已然可以调用更多力量了!   “狗屁岁神......你也配说什么末法?”   赵缨一点一点地驳斥着:   “欺人者终被人欺,作恶者自有人收,害人者若逍遥法外,我赵缨自会主持公道!人间事,自有人间来管,何时轮得到你等高高在上宰割生灵?”   “什么天地烘炉,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若敢向人间伸一根指头,且看我人族答不答应!”   沈川亦忍不住地叫了一声:“好!”   人间事,人间管!仅这句话,便和多少上古圣贤不谋而合!   须知上古时代,便是神灵宰割天地,人族仅为砧板上的鱼肉......若非先贤们以命相抗,又如何能将诸神驱逐到天外?   到了此时,赵缨哪里还不知这气息来自哪里?   说是孟神通种在十二缺体内的特殊气息也好,引发马无趾疯癫的症结所在也罢!归根结底,那就是一抹岁神的意志!   岁神道所信仰、所供奉的岁神,便是这玩意儿!   知晓了对手是谁,那么赵缨便有了底气:   “就一抹意识而已,还学人装腔作势?本姑娘弄死的真神都不止一尊,难道怕你不成?”   她早已有了经验,知晓这种东西,神力的来源便是众生愿力。   那么,拆穿它装神弄鬼糊弄众生的一套,便是对付它最好的武器!   “实话说了吧!本姑娘不信你,也不怕你!若你想从我这儿汲取愿力,那便是痴心妄想!”   区区一抹意志而已,蛊惑个信徒尚有几分余力,可碰上心坚如铁的,却又有几分本事?   赵缨便清晰地感受到,沈川和那道气息的对抗已明显地占了上风。于是她也士气大振,催动着越来越强的真元,一点一点地将那外来真元搅碎磨灭。   心海之中,便传来重重一叹:   “岁神降世之时,天地烘炉最先焚你残躯!”   马无趾忽地惨叫一声,蓦地松开了嘴巴。那侵入赵缨体内的气息,便如潮水一般抽离而去......   “莫要放它跑了!”   沈川急忙提醒一声:   “让它跑了,那便前功尽弃!”   闻听此言,赵缨亦立时做出了反应!   两根纤纤玉指并立,疾如风般飞快点出!循着一缕缕逃逸的精、气、神,直直地戳入到了马无趾的口中......   “它跑不了!”   赵缨低声喝道。   随即,便在一阵阵酥酥麻麻之中,感受到沈川的真气也随着她的经脉,循着那两根手指,一股脑地灌入到了马无趾的体内...... 第212章 必不相负!   终于将这道意志给彻底磨灭,再抬头看月色时,才知已然是后半夜了!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马无趾才幽幽地回复清明:   “你、你是......安宁妹妹?”   赵缨蓦地后撤站定,这才满怀惊疑地问道:   “怎连你也认得出我?”   若说方才她的意识被岁神意志占据,因而能勘破虚妄,那也说得过去......然而,那股意志分明才被磨灭,马无趾这样一个脑袋缺根弦的傻婆娘,如何也能将她和“安宁姑娘”联系在一起?   赵缨不禁回头看向沈川:   “那岁神意志当真除干净了吗?”   “你不也参与了全程?干不干净......难道缨妹你不清楚么?”   沈川没好气地说道。   引发疯病的那股子意志,已然被除得干净,这一点赵缨是可以肯定的!可是......话虽这么说,但那婆娘此刻仍然认不清人,怎么不像清醒的样子......   赵缨试探性地指着沈川问道:   “马护法,你且看仔细了,这位......究竟是何人?”   “不是我的阿兄,又会是何人?”   马无趾雀跃着,带动着手铐脚镣哗啦啦地作响,似有心接近她的“阿兄”,却又被困得严实......   赵缨便终于恍然:   “她体内的岁神意志虽已除得干净,但是疯病却不是那么容易好的!”   所幸,现在不发疯、不作妖,只是头脑不太清醒......除了时不时地犯点混,似也没有别的坏处了。   甚至于,赵缨觉得......这婆娘目前的状态,似乎比起正悟大和尚还聪明一些......   说起那个大和尚......是不是将那位也唤到锦城,这样对马无趾还好一点?   赵缨胡乱地思索着,一把拉着沈川,就到了马无趾的身旁:   “马护法,看清楚了:我,是安宁姑娘;他......便是你的阿兄,马修礼长老!”   马无趾瞪着清澈到有些缺心眼的大眼睛,很认真地点着头:   “安宁妹子,阿兄!”   得嘞!事情到这儿终于简单了!   “这么说,咱们都是自己人喽?”   赵缨循循善诱道:“既是自己人,我们要去总舵,可否麻烦马护法带个路?”   “去总舵么?”   马无趾喃喃自语着,这让赵缨二人同时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正在暗自嘀咕,会不会再生出什么幺蛾子的时候,这婆娘终于认真地点了点头:   “本就是分内之事!”   “呼......”   二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婆娘还真就是讨伐东川最关键的一环......毕竟除了孟神通和寥寥几个岁神道高层之外,只有她知晓总舵的位置。   沈川早看出她的疯病别有蹊跷,故而一直投鼠忌器,生怕哪一步不慎,惹得那股岁神意志来个鱼死网破,毁了他们唯一的向导。   故而借坡下驴......   你马无趾不是一直要找“安宁姑娘”吗?那岁神意志不也看上赵缨了吗?那么我们便将计就计,先将你这抹意志引出来再说!   若非赵缨,只怕这抹岁神意志还隐藏得深深的,揪不住其老鼠尾巴呢!   至于马无趾疯病未消,仍旧错认两人......那不是更好?   原本还要多费些口舌,这下连说服都不必,马无趾上赶着就来做这个向导了!   真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川摇着头,当真做出马修礼那般文士派头:   “阿......阿妹?”   “阿兄,我在这儿呢!”   马无趾一副孺慕的样子,瞧得赵缨直翻白眼......   一把年纪的老女人了,装什么嫩?   沈川全然不知缨妹在想什么,重重地清了清嗓子,才道:   “阿妹,你且在此安歇,待用到你时,再做吩咐。”   他的气质本就儒雅,倒和马修礼有几分相似,故而在马无趾的眼中,便更是全无破绽!   这婆娘更是咧着大牙嘿嘿直笑:   “阿兄如何吩咐,我便如何去做!”   这模样,不由得让赵缨再翻白眼......   却总归是了解了一桩要事,二人终究解开了马无趾的镣铐,而后又吩咐了几句,这才关上门扉向回走去。   赵缨边走边酸道:   “那马护法徐娘半老,却仍有几分姿色......沈少侠就不动心?”   “什么话!”   沈川正色道:“有了缨妹,天底下其他女子,哪个还能再入我的眼睛?”   “未必吧......你们男人哪个不想着三妻四妾?若那婆娘生扑上来,你就真能做个柳下惠?”   赵缨斜着眼睛,啧啧连声。   沈川忽地驻足,面色发红发涨。   难道......是不是话说得过分了?   赵缨尚且这般反思着,却见这家伙猛地转身,迅雷般抄起她的两只纤手:   “我知晓,缨妹担忧的非止一个马无趾......她确实不算什么,但是日后若有什么大家闺秀,乃至于帝姬公主......缨妹有此疑虑,倒也说得过去。”   赵缨不自然地别过头去:   “还什么大家闺秀帝姬公主......你倒是对自己有些自信!”   其实她也知晓,沈川恰好点明了她正在乎的一点。这一点,她连自己都没有想得分明,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难受而已......   但是沈川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我沈川在此立誓,今生今世只同缨妹你一人长相厮守!便是日后飞黄腾达,亦不会再娶,更不会纳妾与蓄养外室!违者,让我死在你的煞火之下......”   赵缨蓦地抬起两根水葱般的纤指,按在了沈川的薄唇之上,阻住了他解下来的毒誓。   那双凤眸闪烁着红水晶般的色泽,认真得无以复加: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山盟海誓,我不相信任何口头上的承诺......”   她缓缓说道:   “我......只看你如何去做!”   以沈川的天分与聪慧,她毫不怀疑日后真会飞黄腾达。至于他所说的大家闺秀帝姬公主,赵缨清楚,他绝非自恋,那是真有可能生扑过来的!   优秀的男人,不管到何处都不缺女人......这一点,赵缨应当比任何女子都清楚才是!   这,便是她不舒服的地方,也是她心中在意,却又不好意思提及的地方。   她忽地按下了声音,细如蚊蚋:   “今生若你负我,我必杀你......”   “什么?”   沈川分明听得清楚,却又蔫坏地再问一遍。   这让赵姑娘的面色更加涨红,恶狠狠地叫嚣着:   “本姑娘今天就杀了你!”   “唉哟......女侠饶命,饶命!哈哈哈......在下着实错了、错了......”   “小贼休走!吃我一枪!”   二人打打闹闹着,围着这处小院兜着圈子,不知不觉地,也不知砸坏了多少假山、撞断了多少梁柱......   隐藏在暗处的家将管事,都纷纷摇头,却又得暗暗记着损耗,一遍给这两位活爹擦干净了屁股......   一追一逃间,沈川蓦地停步,便惹得赵姑娘咚地一声撞在了他的背上!   这家伙的背阔肌也不知怎么练的,宽厚又结实。这一撞,便似撞在了硬石头上,鼻子发酸,眼泪一下子就止不住地流下来了......   “姓沈的,本姑娘跟你没完......”   赵缨捂着鼻子,张牙舞爪地撂着狠话。   怎奈越过沈川的后背向前一看,正见孟子龙、龙无耳二人抱着膀子,笑吟吟地望着他俩。   “......”   “......”   四人皆是无言,却唯有赵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妈的,又丢人丢大发了!   她是该灭口呢?还是该灭口呢?   好难抉择呀! 第213章 孟子龙的阴影   “你们在此作甚?”   恼羞成怒的赵缨恶狠狠地质问道。   这两个家伙在地牢时,曾将毕生的功力尽数捐给了赵缨,到如今仍远未回复。或许比普通人会强一些,但也强得有限......   若赵缨真想灭口,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罢了。   只不过,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冲动。   她知晓这两人选择此时现身,绝不是为了看她笑话来的,定然别有要事。   故而冷哼一声: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龙无耳......或者说赵知节,仍旧如往常一般冷面冷脸,而孟子龙也如往常一般玩世不恭:   “赵女侠缘何如此冷淡?便是不尊敬在下倒也罢了,难道对你的三哥也是这般无理么?”   说着,他默默地将赵知节推到身前,自己则轻佻地抛了个媚眼。   这下子,便轮到沈川面露不快了......   作为在场之中的最高战力,他一个瞬息便自眼前消失不见。再出现时,却已现身在了孟子龙的身后。   “缨妹问你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孟子龙只觉得有两根有力的手指,已然扣入了自己肩胛骨间......只需稍一用力,便会让自己痛不欲生......   这小白脸看上去人畜无害,下手竟是这么阴的!   孟子龙轻佻的笑容,便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口中只发出“嘿、嘿”的干笑:   “沈兄,不要有这么大的恶意嘛......唉哟唉哟,下手轻些,我说、我说就是了嘛!”   这厮也不知是哭是笑,稍稍收敛一番之后,这才谈到了正事:   “若二位真要打上浮云山,我们二人愿做前部先锋。”   浮云山,便是岁神道总舵之所在。这家伙这般说辞,竟是要反水的意思么?   赵缨先一步提醒道:   “沈川,你莫要信他!这家伙惯会说谎,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沈川却托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斜瞥着孟、龙二人,只道:“说来听听?”   “哈!有甚可说的?我想以二位对于岁神道的了解,应当不难猜出究竟才是!”   孟子龙再度恢复了那般疏狂的样子,明明清醒万分,却瞧着像是一副嗑大了的模样。   他双目骤然通红:   “沈兄只要稍稍打听一下,便知我们岁神道和二十年前全然不是一个风评!其原因,难道很难猜么?”   他们有明说,言外之意却直指岁神道的孟神通教主一人!   孟神通此人,据说活了一百二十多岁了,便是执掌岁神道也将近有百年。岁神道正是在他手中兴盛壮大,却也同样在他手中堕落为人人喊打的“魔道”!   这其中,虽有官府不愿其做大的缘故,更多的,却仍是他到了晚年倒行逆施之故!   赵缨冷哼道:   “原来是为了你父?你们可真是父慈子孝的一家呀!”   “嘿嘿,赵女侠不也是弑了父的人么?咱们大哥莫说二哥,谁也别笑话谁。”   孟子龙嘿嘿笑着,这番话却不啻于火上浇油!   赵缨当即勃然大怒,一个箭步便冲到了这厮面前,掐着脖子便将其提得老高!   “你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手爪一点一点收紧,掐得孟子龙“咔咔”地不知作何响声。只是,瞧这厮的面容,竟还享受一般,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疯了!这姓孟的一家没一个正常人!   这个时候,沈川和赵知节二人都来做和事佬了。   “缨妹,且听他怎么说......”   “四娘!冷静些!”   这两声呼唤,终究是将她从暴怒之中唤醒了理智。   她一把将孟子龙丢在了地上,冲着沈川点了点头,却又转身向着赵知节,面色复杂:   “赵天伦那老货......虽非亲手,但的确为我所杀!他死得不冤,你若想为你爹复仇,我亦无话可说!”   哪知,赵知节却并无太多讶色。   只道:“是非对错,我亦早有耳闻......我只知,四娘已然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没有说恨不恨、怨不怨,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比起孟子龙来,赵缨更愿意相信这个沉默寡言的三哥......他说愿意共进退,赵缨别无他想地就深信不疑!   赵三哥便道:“孟少主所说,亦为我想说的。四娘,且听完,再做抉择不迟!”   那还有何好说?   六只眼睛便齐齐注视着孟子龙,直瞧得他心中发毛,于是又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死样......   “实不相瞒,孟神通与我虽为父子,却全无父子之情......他寻什么长生,连亲生儿子都不顾了!试问你可曾见过十年没见过面的父子?你当我近年来纵情声色却为哪般?全然是这厮倒行逆施,我不愿为其爪牙罢了!”   赵缨皱着眉头:   “颠三倒四莫名其妙......你莫不是喝大了?且想好了再说!”   这厮说话全无条理,乱七八糟说了一通,却不知说了什么......若不是看在沈川和赵知节的份上,她真想一脚将其踹得远远的!   忽地,沈川将手搭在了她的肩头,朝着她使了个眼色。   二人早有默契,不需言语,彼此便已心知肚明。   于是,蕴在经脉之中的煞气便涌上了她的眼睛,使她的双眸一片血红。   那孟子龙,只不经意地和她对视,便已有煞气冲上了他的脑海......顿时浑噩一扫而去,他的神思复归清明。   “现在,你可以好好说话了么?”   煞气贯脑果真有用,这厮果真正经了许多。   孟子龙稍一思索,便娓娓道来道:   “二十年前,岁神道赈济贫苦、济世救人,江湖上哪一个听了不竖大拇指?百万信徒,难道都是聋子瞎子傻子?若无昔日行善,哪得今日之兴盛一时?”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似乎......便是自他百日寿辰之时!”   “那一年,我刚刚加冠,正欲提剑闯荡江湖,何等意气风发?然而,正临行前,我欲和孟教主告别之时,却听、却听他房中那声音......”   他说到此处,神色蓦地变为惊恐。似乎那二十年前的景象,仍旧清晰地在他眼前:   “该如何形容那声音呢?”   “像是风吹梧叶、雨打芭蕉;又像是老鼠洞里咔哧咔哧的啃噬之声......明明窸窸窣窣地很是低沉,却偏又蛮横地直往脑海里钻!”   “那声音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孟教主的口中!”   说到此处,作为听众的三人都有些了然。   沈川摸着下巴:“他在练邪功?”   “邪功?沈兄还是想得浅了!”   孟子龙再度一笑,似有恢复了几分疯癫:   “你道我在地牢之时,为何一眼就能看出那老神的来历?便是因为我早就见过那等东西!”   赵缨的瞳孔骤然放大:“那也是个上古神祇?”   早该想到的......世间高手到了炼神这一步,其本质上便是求得上古诸神的力量化为己用!连老华阳王都以自身供养着老神,那岁神道的孟教主,供奉一尊古神又有何奇怪?   孟子龙继续道:   “那时候,我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尚敢扒着门缝向内看去,便看见孟教主不断地自言自语......不,应该说是他在和自己说话......也不对,应当是他在和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说话!”   “那屋子里点着好多灯,但是孟教主却只有一个影子......我曾盯着那影子注视了许久,总感觉影子里有东西,下一瞬就要扑过来似的!”   赵缨忍不住插嘴道:   “你这般偷窥,难道他就发现不了吗?”   “如何发现不了?却是我早被发现了,自己还不自知......”   孟子龙苦笑着,左右看了看,却从赵知节的怀中,掏出了早被后者藏匿起来的酒壶......   咕咚咕咚地将壶中之物饮得干净,他这才似壮起了胆一般,继续讲述道:   “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黑夜,外面无光,自然也无影子......又或者说,四面八方都是影子!我早被影子包围,却傻傻地并不自知......”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身边站满了人......就好似突兀地从影子里面钻出来的似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人挨人人挤人,每一个,竟都长了和孟教主一样的模样!”   “试想一下,成千上万个孟神通挤在你的身边......前后左右、上下......密不透风,连道缝隙都留不下。乃至于你的身体里面、经脉之中,也有不计其数的孟神通塞在里面......”   孟子龙不由得留下了冷汗,却再也寻不到用以壮胆的酒水。   迫不得已,赵缨只能再给他塞了点煞气,这才让他惶恐不已的面色稍稍平静一些。   “突然,门开了。”   “全世界的孟神通都消失了,只留下了屋子里面的那一个。”   “我以为得救了,劫后余生一般,抱着孟教主的大腿,一遍一遍地直呼着父亲......”   “哪知一抬头间,那孟神通......竟露出了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笑!”   赵缨听得入神,不得不再给他送点煞气过去......   只是每次煞气贯脑,这家伙竟露出一副如饮甘醇般的享受表情。这让赵缨直怀疑,是不是她的煞气里面掺了点别的东西?   不过,那家伙终于再度鼓起勇气继续讲道:   “‘孟教主’说:‘我儿,你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该如何是好呢?’”   “当时我吓坏了,连忙磕头道:‘愿意听凭父亲发落......’”   “然后,我就被他扶了起来。”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谁知、谁知......待我起身之后,‘孟教主’竟俯下脑袋,啊呜一口就咬在了我的胸腔之上!”   赵缨等人同时“啊”了一声。   却见孟子龙刷地拉开衣襟,却见他胸膛之上,果真有一道明显的齿痕......不过,相比于人类的牙印,那道齿痕却更像是猛兽撕咬的......   还没待三人看清,孟子龙便又将这伤口收了起来。   再道:   “‘孟教主’在我的胸膛上,撕咬下一大块肉,就当着我的面,就着鲜血嚼了起来!直到那时候,我才知失踪的师兄弟们都去了何处......竟是都被他给活活吃了!”   “我想跑,但是门外都是影子,我又能跑向何处?”   “我以为必死无疑,可就在这时,孟教主的口中忽地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说:‘放过我儿,我可以给你更多的新鲜祭品......’”   “我知晓,那是真正的孟教主在和古神商议......可是古神好像并不情愿,竟也用孟教主的嘴巴回答道:‘要多少祭品才能抵得上这一个?再说,他知晓了我的存在,必不能活!’”   “我父连忙求情道:‘我的寿元将尽,我儿将会是你的新宿主!至于祭品,我教百万教众,你要多少就有多少!’”   “后面,他们又经过了多少轮的讨价还价,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晓,直到天亮之后,我父嘱托我不得将此事声张出去,我才知自己终于保住了性命......”   这个久远的往事言罢,孟子龙也似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沈川一直凝神静听,到了此时,也不由得下了结论:   “所以说......孟教主最近几年倒行逆施,倒有几分是你的原因喽?”   孟子龙将牙关咬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次,这才以标志性的轻佻笑容掩护,叹息道:   “虽不想承认,但是......他倒行逆施,戕害教中子弟,却有五六分是我的原因。至于大动干戈寻觅长生,更有七八分是我的原因。”   “因为他一死,你便会成了那邪神新的宿主,是么?”   孟子龙再度哽道:“是!他想多为我坚持几年......我近年来恣意放荡,也未尝没有自污的意思。或许,他看到我这般不成器,就会不那么坚持了吧......”   真情流露至此,连一向横眉立目的赵女侠也不禁有些动容了。   她走到孟子龙的面前,似想拍拍他的肩膀。   歉道:“先前嘲讽你说......‘父慈子孝’,是我不对。”   她向来直率,一是一二是二,做错了事也从不遮掩。   只是......   赵缨话锋再度一转:   “既然孟教主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又为何要反他呢?”   孟子龙眼睛通红,却非是煞气入脑的原因,而是他自然而然地流露真情:   “我反的,非是孟教主本人,而是他体内的古神!我反他,同样也是在救他......即便亲手杀了他,也是送他一场解脱......” 第214章 敲竹杠?   赵缨缓缓地退到后面,还拉着沈川一起。   嘀咕一声:“你觉得他说得是真是假?”   沈川斜斜地瞥了那边一眼,这才转到这边来,失笑道:   “你为何总觉得别人在骗你呢?”   “废话!本姑娘若是不多留些心眼,单只在渝州就不知要死多少次!”   赵缨恼怒地瞪视着他。   对比,沈川却只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   “总这般多疑,会没有朋友的......”   硬了......   拳头硬了!   赵缨龇牙咧嘴,恨不得将那张讨厌的嘴给活撕了!   但是很遗憾,目前她打不过......   “别废话!你是什么想法?”   赵缨没好气地催促道。   见她果真有炸毛的趋势,沈川也知,不能再继续招惹她了......   适当地招惹一下,尚可作为调情的手段;可若是过了火了,那便不好收场了......沈少侠不知何时,竟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这个火候。   他略微正色道:“难以判别真假,但不妨信他一信!”   “为何?”赵缨不解。   沈川便自信道:   “两个阶下之囚,能翻出多大的水花?咱们用他,也同样防着他,即便有诈,难道我们便不能将计就计么?”   赵缨缓缓沉吟道:   “那个孟子龙,嘴里从来就没有句真话......不过能让他这般真情流露之事,我却觉得有几分可信度;至于我三哥......我信他,但是他毕竟是龙无耳,难保孟神通不会给他下什么脏东西......”   “都无妨!”   沈川摇了摇头:“大军一出,那都是硬实力的碰撞,区区两人在千军万马面前,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济于事!”   二人这才齐齐点头,算是打定了主意。   沈川却忽地,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咱们要不要......再诈他们一笔?”   敲竹杠么?山大王习性的赵女侠一下子来了精神:   “我三哥就算了......那姓孟的,定要让他连底裤都留下来!”   两人会心一笑,不怀好意地转过头来......   却说赵知节一如既往地装着闷葫芦,盘膝而坐,根本不理外事。而孟子龙,却装作赏景的样子,一双贼眼珠子却时不时地端详着这边。   沈川默不作声地将赵缨挡在了身后,以身子将孟子龙的视线给遮得严严实实。   微微笑着:   “孟少主,好兴致啊!”   “啊?啊!今夜月色不错......”   孟子龙瞅着这黑乎乎全是乌云的夜空,不尴不尬地搭着话。   “不知孟少主,又打算如何与我们合作呢?总不能空口白牙,就借了我们大军,转过头却只顾着办了自己的事情,却让我等白忙活一趟吧?”   沈川笑得和煦,笑得理所当然。   虽说这大军......八字还没一撇呢,但并不妨碍他扯虎皮做大旗。   那孟子龙又知道个甚?   不顺手给他扒一层皮,那就白瞎了此等天赐良机!   而孟子龙,却只是呵呵地干笑两声:   “你我目标一致,不都是为了除掉圣教主么?那还分什么你我......共勉便是!”   沈川的笑容蓦地收敛,抱着膀子,乜斜着道:   “孟少主莫要装疯卖傻!须知我们大军一出,纵是东川的群山也给踏平了,哪需要你们两个添乱?”   言罢,他再不遮掩,大手一伸,几乎摸到孟子龙的裤兜里了!   这下子,孟子龙再厚脸皮,也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那一张被酒色掏空了的惨白脸皮,一下子更惨更白了:   “沈兄莫要说笑......在下做了这么久的阶下囚,里三层外三层地,早就给搜查得干净。如今除了这身蔽体的衣服,又哪有什么外物傍身?”   沈川的脸一沉:   “莫非,孟少主还真打算空手与我们合作?你们二人连功力都失了,比起寻常人来也强不了哪里去......依我看,你们帮不上忙,还是再回牢里呆着吧!”   言罢,他唤来看守的兵士,作势就要将这两人往牢里塞......   孟子龙大惊失色,一边摇着两手,一边后退着,竟绕着院中一棵合抱之木,和沈川玩起了躲猫猫来!   “沈兄等一下!”   孟子龙猛地刹住了车,两手直直地伸在前面,做阻拦状:   “财物没有,功法招式可以吗?”   “早这般说,不早就结了嘛!”   说话的却是赵缨。   她摩拳擦掌地行到近前,笑得比沈川还不怀好意......   “什么好东西?还不快快奉上?”   孟子龙咬着牙,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才冲着赵知节打坐的方向嚷一声:   “赵兄,你的‘龙无耳’神功,可否献给两位朋友?”   “谁和你是朋友?”   赵缨怒道。   她的眼神,却也忍不住地瞥向了赵知节的方向。   “三哥,想来你不会对小妹吝啬的吧?”   她再度转为一张笑脸。   只是......孟子龙唤了一遍,赵缨又唤了一遍。那赵知节,却好似全然没有听到似的,竟没做出一点反应。   赵缨疑惑地走上前去。   细看之下,却见赵知节的双耳,不知何时竟已血流如注......   “三哥,你怎么了?”   赵缨大惊失色。   赵知节的双耳已然受损,自是听不见她讲话的,只是感受到了自己小妹的关心,仍旧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示意她不必忧心......   可赵缨如何能不忧心?   她下意识地转向一旁,恶狠狠地逼问着孟子龙:   “你把他怎么样了?”   “天地良心!在下如何能拿他怎么样?”   孟子龙叫着屈,随即却又不正经起来:   “龙无耳,龙无耳......这般才算名副其实嘛!”   这便是开玩笑没够了!   本和他没关系的事情,经这张破嘴过了一遍,却如何不会将怒火引到身上?   暴怒的赵缨,便一把如提小鸡崽般,再度将他拎了起来:   “你以为我真不会杀你?”   她的目光泛着煞气,一瞬间便殷红如血一般!沈川、赵知节同时劝解,却如何减轻她一丁点怒火?   直到孟子龙咳个不停,艰难地答道:   “我、我知晓些缘由......”   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   手上越收越紧,掐得孟子龙的颈椎都发出了“咔、咔”的声响。   直到确定,这厮并非信口开河,赵缨这才稍稍松开了一些......   而后“唰”地一下,孟子龙便如敝履般被她丢在墙角,顺手砸碎了一面墙壁。残砖碎瓦呼啦啦地落下,直将这个玩世不恭的贵公子给埋在了里面,好生狼狈!   “咳、咳......”   这贱皮子艰难地从瓦砾堆中钻出来,明显老实多了:   “赵兄明明是自己戳聋了耳朵......的确与在下无关。”   “说谎!好端端地,他怎会戳聋自己的耳朵?”   赵缨明显不信。   而沈川又明显站在她的一边,至于赵知节......他双耳已聋,根本闹不清眼前发生了什么,便更无从解释起了。   要怪,也只能怪孟子龙前期人设立得太牢,否则......如何能将屎盆子都扣在他的脑袋上?   孟子龙只能苦笑一声,解释道:   “十二缺的功法各有缺陷,至于龙无耳的,便是绝情灭性,执念一般只听圣教主的口谕......他扎聋了自己耳朵,便是防着这点!从此他听不见教主口谕,即可自己做主了!”   原来如此......   赵缨很是心疼地叹道:   “三哥,不必如此......”   “不、不如此,不足以断绝圣教主的掌控......那样一个隐患,在你们身边终是不妥。”   赵知节的双耳仍旧流着血,却好似什么都听清了一般,反倒反过来安慰起了赵缨等人......   他依旧笑着......一如小时候,每一次带着赵缨偷跑出宅子,又被抓回来时,成功替赵缨裆下责罚的狡黠笑容。   那双饱经摧残,以致生满老茧的手,缓缓地探入怀中。   再掏出来时,竟已经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张挺括,笔迹乌黑如新,显然是在被囚的这两天重新誊抄出的!   而在这册子的封面上,却是一列遒劲的大字:   “换血经——龙无耳十四式!” 第215章 舌战群儒(上)   天色已然熹微。   在回返的路上,赵女侠便借着这点微弱的天光,爱不释手地翻看着这部秘法。   “果然精妙啊!”   她啧啧称奇。   虽然只是龙无耳篇,但毕竟是脱胎于《换血经》,其中玄奥之处,也足够引人琢磨的了。   她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去练......毕竟十二缺的每一部,都被孟神通加过一些小佐料。但是加以参考,触类旁通,她已然颇有收获!   “只可惜,若是全本的《换血经》就好了。”   赵缨怅然一叹。   对此,沈川却只神秘一笑:   “那一天不会太远的!”   “对啊——‘大军到处,任他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你是不是想说这个?”   赵缨俏皮地学着他的语气,而后自己都绷不住地笑出声来。   沈川难堪地红上脸颊,小白脸儿别到了一旁......却直到赵缨笑得够了,这才摇着脑袋说道:   “其实,我总觉得孟子龙那厮有所隐藏......”   “他?他不隐藏才是怪事!”   赵缨对此毫不奇怪,却道:   “还是你对他威逼利诱得不够!要我说,先打断他两条狗腿,任他有什么秘密,都教他一五一十地吐出来!”   沈川却再度摇了摇头:   “非是秘密,而是功法......比如《换血经》总诀之类的!孟神通直到七老八十了才有这么一个独子,是的的确确把他当接班人养的!故而,若说他没有掌握操控十二缺的法门,我可不信......”   赵缨对此,倒是看得很开:   “那是人家安身立命的东西,如何肯轻授?要我说呀,这厮还是防着咱们呢......”   “也是,有了那个总诀之类的东西,即便咱们要对他不利,也总能借着十二缺的力量有个还手之力......虽然十二缺都让咱们给杀得差不多了......”   至此,沈川对那“总诀”也不如何执着了。   左右那厮在双方合作的诚意上面,并没有显露出二心,仅仅是留了一手保命的手段。自己这方只要不是逼迫太甚,也无甚大问题。   双方刚开始合作,互有芥蒂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反正来日方长,日后再榨出那点“总诀”,依旧也不迟!   正思索间,赵缨指着眼前的宽敞堂屋,“嚯”地一声惊呼道:   “这帮家伙竟然开了一晚上的会!”   沈川闻言看去,却见在熹微的日光中,那座高大的会客室中依旧灯火通明!不住地有争吵声从里面传出来,听起来......好像依旧没有达成协议?   他摇了摇头:   “最烦的就是这帮子‘智囊团’,除了拖后腿,全然顶不得一点事!”   赵缨猛然想起来什么:   “你昨夜不是说,有什么‘破敌良策’么?却只带我找了个马无趾,后续便没了音了?”   “争取到了马无趾,便是有了入东川的路线图!其他的,无非只是用点法子将蜀中诸势力整合起来罢了,无甚稀奇。”   沈川说得轻松,可是问题就在于这个“用点法子”上......到底用个什么法子,赵缨心急得几乎有些抓耳挠腮了!   “再卖关子信不信我......唉,唉?”   她话还没说完,却见沈川已然带着汹汹的气势,腾腾腾地迈步上前,一脚就将那堂屋的大门踹得洞开!   黎明时的天光便射入到了明堂深处,那议论声、吵嚷声、叹息声与怒喝声,便通通随着这点天光的出现而尽数哑了......   一张张明暗不定的脸上皆是错愕,沈川便在这等诡异的气氛之中,昂然又坦然地迈步向了上首。   一回眸,眼神便漠然地从衮衮诸公的脸上扫过:   “诸位明吵到夜、夜吵到明,眼瞧着就有一天一夜了吧?如何?可有什么定论?”   他好像有一种迫人的气势!明明声音并不算高,但是被他望到的人,却都纷纷游移了眼神,低垂下了头颅。   坐在最上首的宋嘉祥,却好像突然有了主心骨一般,疲惫的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就连说话,都多了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哼!吵来吵去,无非都是老一套......什么粮秣不足、兵员不齐、路途遥远、师出无名之类......”   “既是如此,诸位难道不更应该想些对策,以克服此等难关吗?却为何因噎废食?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为人谋者,若如尔等这般......遇事退缩,难道华阳王府长久以来的厚禄,都是喂了狗吗?”   他说得正气凛然,义正而词严,让焦头烂额的宋嘉祥畅快得直想拍手叫好!至于堂下诸公,辩论了一夜早就筋疲力尽,有几个年纪大的,甚至因这一骂而昏厥了过去......   可毕竟都是饱读诗书之辈,哪有这么容易被嘴炮给吓住?   短暂的交头接耳之后,便有一中年文士离席起身,施施然踱步到了中间,先是长长一揖。   而后便朗声说道:   “尽忠之事,我等岂能不知?然而明知不可为而强为,见主公一步步踏入深渊却不加以阻拦,这才是不忠!不知沈先生之意,如何呢?”   沈川抬头瞥了一眼,认得是个蜀中名士,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计较。   前一日,他只听这诸公呜呜喳喳吵了一天,却并未如何搭话,便是为了看清各人虚实......如今便果真派上用场,正好对号入座:   “这不是秦学士么?早就久仰大名,今日正好拜听高论:在下只问......如何叫做不可为?”   先礼后兵,这位姓秦的名士便果然飘飘然了:   “何谓不可为?此事难道还不明显么?其一......”   沈川便在此关头忽然叫一声:   “且慢!”   那名士便如嗓子眼里忽然被噎了个馒头一般,一下子憋得难受至极。   他的脸色憋得通红,强行保持着雍容,语气之中便带上了些许不满:   “却是为何?”   沈川知他要抗议失礼,便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转头,便抄过一张白纸,写写画画之后再交给了一名王府仆役。   这才笑嘻嘻地对着秦学士道:   “沈某还想唤几个高士,突然想起此事,却是失礼了......勿怪勿怪!”   站在门外的赵缨,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得是沈川这个坏家伙惯会整人!”   她摇着头,小声笑道。   作为旁观者的她,看得很是分明:   那坏家伙先来个先声夺人,直接占了气势上的上风。而后稍稍示弱,却在对方的气势刚有抬头迹象的时候,再出言打断......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般行事,又何异于将其气势往泥淖里踩?   那秦学士果真重重地哼了一声。   想再开口,却忽地卡了壳......好一番思索,这才磕磕绊绊地说道:   “秦某也不言其他,先谈其一:蜀中今年大旱,粮秣本就不多;今番又逢岁神道大闹锦城,府库资材却得优先用于安民,哪有多余粮秣供应征伐?”   “原来是钱粮问题......此事不难,待唤来仓吏,一问便知!”   沈川云淡风轻地回答着,这便让准备了一肚子唇枪舌剑的秦学士,仿若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只好再哼一声,坚持道:   “库中早已空空荡荡,便是唤来仓吏又如何?难道还能凭空变出钱粮来不成?”   “秦学士只管安心等待便是,在下完全可以给你一个答复!”   沈川不再将目光投向这位名士,再度环视四周:   “诸位,还有何疑问?”   纵然诸般问题都已陈列清楚,单只秦学士一人,便能一一言明,但是沈川依旧问向他人......这非是他不知秦学士言语未尽,只是简单地控住场面,将主动权揽在自己的手中。   那秦学士张了张嘴,显然明晓沈川的把戏......可是他知晓,场中却另有愣头青!   秦学士的话头已到了嘴边,便听场间三三两两的呼喊声:   “吾亦有一言,请沈先生静听!”   沈川便顺势朝着一人点着头,淡淡地笑道:   “刘学究,请讲。”   这位姓刘的名士,便也施施然地回了一礼,高声道:   “兵员问题!蜀中虽留有梁督师的旧部,但是也依旧残留着郑贼之残党!这些残党失了头领,必然一哄而散,化作群盗肆虐百姓......蜀中多山,仅有的兵士也必须分散到各地,否则处处流匪,只怕苦了无辜百姓啊......”   他言必称生民多艰,面色悲苦,真有种悲天悯人的模样。可早看出他底色的沈川,却只是低了下头,而后再猛地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刘学究知兵?”   这一言,便精准地刺中了这人的要害!   他慌慌张张道:   “在下......未、未曾领过兵,却也读过几本兵法!故、故而......”   未等他给自己找补完毕,沈川便点着头,如看小儿般笑道:   “在下知晓,会给先生一个答复。”   言罢,他也不给这位“刘学究”说话的机会了,一转头又对着人群中的某人道:   “张夫子,早就听闻夫子大名传遍京兆!远来蜀中,想来也有高论?”   被点到的“张夫子”果然有些意外,略显惊惶地抖了抖袍袖,这才慌忙起身见礼:   “夫子之名不敢受,高论也不敢当。但是,的确有一言,不吐不快......”   相比于前两位,这位夫子明显年纪更大,行事也稳妥许多。沈川知晓,这老儿绝对是个不好对付的。   但是......这些“名士”的行事风格他更是清楚!   一个人,或许饱读诗书,尚能说出几分韬略......但是聚在一起,却是妥妥的乌合之众!   便听这位张夫子言道:   “这两位,已然说得到位,老朽只补充两点!”   先一步强调了“两点”,便是让沈川不好轻易叉开话题,以扳回部分话语权来。   沈川知晓,但仍胸有成竹......毕竟,剩下两点,却是最好解决的两点!   张夫子张口便是提纲挈领:   “正如世子爷所说,便是路途曲折和师出无名两点!”   先将最关键的都说出口,即便沈川打岔也无妨......不愧活了这么大的岁数,果真不好对付!   对付这等老儿,沈川便不得不改变思路了。一时便也不再打岔,反听他继续言道:   “所谓路途曲折,一是蜀道险峻,后勤物资转运困难;二者,那岁神道隐于云山雾罩之中,又难寻其踪迹......即便大费周折地跨过蜀道,不知敌在何处,兵锋又该朝向何处?而大军一出靡费无数,注定劳民伤财之征讨,如何使得?”   “此一事,在下却有计较!”   沈川胸有成竹的笑道。   张夫子却压根不信:“昨日,沈先生尚且对此事愁眉不展,却如何离开了一个晚上,就有了眉目?”   确实巧了,沈川这一晚上,还真解决了此事!   他笑道:“蜀道险峻,转运十分困难,但是多付些代价,却也能大致解决。难的,却是其一其二加在一起,是也不是?”   不待张夫子点头,他便继续道:“你道昨夜我为何离席?便是刚得一可靠向导!若敌踪不再难寻,这一难题岂不迎刃而解?”   沈川没有具体说出是何向导,因为他也对这些“名士”留着戒心。毕竟,万一其中混着哪个内鬼,马无趾的性命只怕难保。   却也因他这模棱两可的答复,让堂中众人炸开了锅......   张夫子也审慎道:   “此事,沈先生空口白牙的,却是口说无凭!”   “哈!在下可对世子爷发誓!在世子爷面前,不敢说谎!”   宋嘉祥可就坐在最上首呢......张夫子便是有疑惑,也不敢当着小世子的面提出质疑。   他便冷哼一声:   “好!即便除开此节,那么师出无名一事,又该如何解决?”   他没有详说如何“师出无名”,但是在场众人每一个都心知肚明。   便是赵缨没听过他们的讨论,也知晓:外地藩王不得掌控重兵,更不得领兵征讨!无诏,甚至连封地都不得离开!这是大赵王朝祖祖辈辈恪守下来的铁律!   对此,沈川更是不慌不忙,竟从怀中掏出一份黄澄澄、明晃晃的物什。   看似不起眼,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慌忙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第216章 舌战群儒(下)   沈川朗朗的宣读声,尚自飘扬在宽阔的议事厅中。躲在门外的赵缨,却憋笑憋的难受......   如何能不笑呢?   那家伙手中捧着的物什,她可是越看越是眼熟,尤其是右上面那道缺角,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那分明就是她自己......用圣旨擦刀的时候,被刀刃给划破的!   换句话说,沈川手里捧着的所谓圣旨......分明就是皇帝老儿颁给赵指挥使的那一份儿!这姓沈的胆大包天,却假模假样地宣读着子虚乌有的内容......   是真不怕诛九族啊!   “这东西......我离开巫山之时碰巧带在身上,什么时候被他拿去了?是了,定然是在我昏睡之时......该死的,我现在算不算他九族之一啊?”   一想到自己与这家伙......好似还未完婚,她一时间又松了口气。   “等你哪一天真的诛了九族,我劫法场的时候,可只救得了你一人啊......”   她拍着胸脯,暗暗地胡思乱想。   恰在这时,沈川也已“宣读”完了圣旨。   而后,他便捧着这沉甸甸的东西,郑而重之地交道了宋嘉祥的手中:   “世子爷......不!从此或许该改称为王爷了!”   沈川笑道:   “陛下已然许了王爷征召团练、统兵救国的大权,可不敢辜负陛下的信任啊!”   宋嘉祥便也同样郑而重之地接过,恭敬地回道:   “臣,定然忠心报国,必不负陛下重托!”   只是......圣旨到了手中,他只粗略地看了一眼,便立时大惊失色!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却见沈川不着痕迹地使了个眼色......   心中如惊涛骇浪般翻涌不休,却又瞬间被他强行压住!他在心中,不知将这个假传圣旨、竟连他也连累到的混蛋,给骂了多少遍,后槽牙都给咬碎了!   面上却又不得不恭顺道:   “臣......接旨!”   沈川便满意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带着盈盈笑意,朝着张夫子问道:   “敢问夫子,此番还算‘师出无名’吗?”   “这......唉,纵然师出有名,可也是困难重重啊......”   张夫子哑然地摇着头。   这个时候,这群“智囊”、“名士”们的气焰已然被打得七七八八了,一个个如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   却仍有不死心的,尚且高声呼道:   “即便如此,那么粮秣、兵员之事又该如何解决?须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道沈先生自己一人,不吃不喝,也能尽灭魔教之总坛吗?”   那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大头巾。   沈川到了这时,甚至都懒得去看是哪位“名士”了。   他连头也不抬,只淡淡道:   “在下邀请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诸位不需焦急,很快便有答案。”   这话一出,那高呼之人也不好再说什么的。   只好在,路上之人也确实没让他们等得太久!几乎只在沈川的话音刚落,便已有几人匆匆地越门而入。   “说曹操,曹操到!”   沈川笑道。   众人便循着声音,迎着并不耀眼的晨光望去——却见入内之人,不是盔明甲亮的披甲武士,便是高冠博带的朝廷命官。   再一细看:官府的仓曹主事、民曹主事、兵曹主事......以及披金甲的孟如虎将军、披银甲的曹化龙将军......   最后一位披黑甲的,众人都看着眼生。但是仍旧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郑贼帐下的刘定国,又是何人?   其他人到了堂中,便已乖乖站定。唯独那刘定国脚步铿锵,一直到了宋嘉祥的近前,这才单膝下拜。   朗声道:   “属下幸不辱命,已破岁神道三处分舵,解救百姓三千一百六十二人!得粮......五万担!”   五万担?   堂中再度炸开了锅,智囊团们议论纷纷,皆露出惊骇之色。   有术数好的,甚至当场摆弄起了算筹,企图算出够多少大军支用多久......可他随即意识到,这只是区区三处分舵之所得!   岁神道的分舵,足有甲子之数......单只是在蜀中的,又何止二三十个?   沈川便在此时走到仓曹和民曹的主事面前,笑着问道:   “刘将军所言,可否属实?”   二位主事都道:“尽数属实!”   沈川便点着头,接着又到了兵曹主事面前:   “敢问这位大人,刘将军之战兵,可曾有残民之举?”   兵曹主事也道:   “刘将军所部军纪严明,不曾残民害民!”   沈川再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那帮“名士”们早就震惊到了无以复加,交头接耳者有之,难以置信者亦有之。   也有比较镇定的,如那张夫子,心中虽已猜测到了七八分,却仍问向沈川:   “敢问沈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不是很明显么?”   沈川笑着,缓缓踱步到了议事厅的正中央,扫视着众人,这才道:   “郑秉忠的残部,并没有散做盗贼,而是被这位刘定国将军整合,如今已然算朝廷正兵了!如此,原属孟、左、曹三镇之兵,也无需分散驻守,皆可用以征讨东川!若再加上分舵中解放出来的百姓......敢问刘学究,这兵员是足,还是不足呢?”   那刘学究忽被点到,只能颤声说道:   “足......足矣!”   沈川又道:   “府库之中确无存粮,但是岁神道为了起事,却早在各处分舵储存了巨量粮草!刘将军只是扫清了三处,便得粮五万担!此时孟神通败退回了东川,蜀中正值群龙无首之时,这些钱粮岂不是唾手可得?敢问秦学士,这粮秣是够,还是不够呢?”   秦学士也掩着面,惭愧道:   “自然是够了!”   那张夫子,也只能摇头苦笑着:   “我等书生百般筹谋,竟不如沈先生一策!我等......甘拜下风!”   以他为首,众名士也纷纷离席下拜,道一声:   “甘拜下风!”   事到如今,基本已经算是尘埃落定了。   看上去,毫无疑问是沈川胜了!   然而坐在最上首,一直都不发一言的宋嘉祥,此时却忽地变色,死死地注视着场中文武:   “甘拜下风?沈先生难道是要和诸位分个高下吗?本王只知,岁神魔道乃是国贼,为国为民都该尽除才是!此事早有定论,如何能讨价还价?”   他注视着张夫子,注视着秦学士,注视着刘学究,而后又一一环顾着在场诸位。   宋嘉祥终于悲痛道:   “诸位难道看不见吗?因这岁神道之乱,锦城之中几乎家家戴孝!便是本王和沈先生......亦同样,一个失了慈父,一个折了亲子......你等安然无恙,岂能知晓其中痛楚所在?”   老王爷之死,沈川并未告知于他实情,故而他也只道老父是拼斗一场力竭而亡。自然而然地,便将这笔账和赵缨小产之死婴,一并都记在了岁神道的头上!   他说到此处,神色悲痛至极,竟忍不住掩面而泣......   作为下属的“名士”们,一向只知宋嘉祥温和有礼,又哪里见过如此阵仗?一时间面面相觑,却都噤若寒蝉,一时间竟鸦雀无声。   也不待旁人说些什么,宋嘉祥便已抹干了泪水。   腰中宝剑“唰”地出鞘,寒芒乍现!速度快得,就连赵缨都没有看清动作。   赵缨尚在惊异,这位小王爷什么时候竟已精进如此......下一瞬,却见他面前的案几已然破为两半!   宋嘉祥的瞳孔似灌满了血,红得刺目、红得骇人、红得恶狠狠......非真情流露不能如此!可见老王爷的骤然离世,对他的影响有多么深远!   他从牙缝之中,一字一字地往外抠着,不容人质疑,更不容人拒绝:   “吾意已决,再敢有阻挠者,与此案同!” 第217章 又生心事   直到“名士”们都领了自己的差事,陆陆续续地出了明堂,赵缨这才自外面显露出了踪迹。   她踏着早已娴熟的“云龙三折”步法,迅捷又无声地摸到了沈川的身后......   而后“哗”地一声,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肩上:   “原来你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亏本姑娘一直替你忧心!”   赵姑娘满脸都是崇拜之色。   毕竟嘛,这一场“舌战群儒”,面对的不是蜀中名士,便是外地大儒,个顶个的饱学之士......结果被沈川一挑多,硬生生怼得甘拜下风!   文化人就是文化人!   赵缨满眼都是他高大的背影,竟全然没有注意到,这屋子里的气氛......多少有些诡异?   宋嘉祥冷森森地注视着沈川,而后者,却只能尴尬地摸着鼻子,来一个眼观鼻鼻观心......   想也知道,沈川假传圣旨坑了他一道,又将他架在了不得不认的境地......结果他这么一个全新的王爷,转眼间,竟就沦落到了九族不保的境地!   任谁能不跟这混蛋急眼?   宋嘉祥冷眼注视着沈川:   “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沈川心虚地四处乱瞟着:   “我还以为,以小王爷的心胸,应当理解在下的一番苦心才是......”   藏在他背后的赵缨,这才察觉到氛围的不对......一双大眼睛左瞧右看,心思电转,不多时便明悟了关键所在。   于是她大咧咧地走了出来,如一个知心大姐姐般,笑着劝解道:   “大兄弟怎就看不透呢?你也曾走过大江航道,也当知晓这大赵朝野已经烂成了什么地步了!依我看,鬼知道这朝廷还能蹦跶多久......你不赶紧起兵自保,难道等着北黎入关么?”   宋嘉祥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灭九族、掉脑袋的罪过,你是一句不提呀!”   “掉什么脑袋?你有兵在手了,谁敢砍你的脑袋?我可不信小王爷看不透其中利害,也不信沈郎的一番苦心付之东流......”   宋嘉祥别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玩味地揶揄道:   “沈郎?倒是叫得亲昵......”   他眼下之意,是想提醒赵缨,诛九族或许也会波及到她!可是粗线条的赵姑娘,却只感觉到脸上烧呼呼的......   她终究是白了这厮一眼,没好气地躲回了沈川身后。只气呼呼地丢下一句:   “哼!小王爷若仍不肯罢休,那就当我没提醒过。”   “缨妹!少说些......”   沈川小声提醒着,试图让场面不那么尴尬。   可宋嘉祥又哪里领情?   他深深地看了沈川一眼,伸出一根哆哆嗦嗦的手指,点指连连。   那双嘴唇无声张合着,已不知多少句脏话挂在嘴边......却或许碍于身份和情面,始终只是沉默......   千言万语汇在一处,终究只是化作一句狠话:   “姓沈的,你记住了!这是你欠我的!凡欠我的,连本带息,终有一日教你还回来!”   言罢,这小王爷便气呼呼地转身离开,只留下尴尬的沈川和同样愤懑的赵缨,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什么人啊!真是不识好人心!”   赵缨嘟囔道。   这女子,已然进化到无条件站沈川的形态了......   至于沈川,便只好拉着她一道离开。   又打着圆场:   “此事的确是我的过错......唉,日后补偿于他就是。”   想到在地宫里和老王爷的承诺,要护宋嘉祥周全一事,他只觉得头大如斗。   想了想,干脆转移着话题道:   “不说这个了,至于征讨东川岁神道之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不过出征之时,可否让我做先锋?”   赵缨也算“久经沙场”,还是立过大功的!一听说有战事,体内的煞气便有些压抑不住了......   那些血煞,本就是万千鲜血喂出来的,血肉横飞的沙场,正是其归宿所在!   沈川却只不置可否地一笑:   “你和岁神道不共戴天,故而报仇心切,可以理解。但是调兵遣将一时,却不可儿戏。”   “嘁......你问我有何想法的!真有想法了,你又不让!”   赵缨很是不满地嘟囔一声。   随即,又问道:   “大军何时出征?”   “这可难说了......”   沈川掰着手指,一一算道:   “征集粮草,召集兵员,怎么也得两三个月;将粮秣运到前线,又得两三个月......细算起来,怎么也得有个小半年吧!大概明年入夏?或者更晚......”   “半年?”   赵缨有些失神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体内的蚕蛊,可是已经开始结茧了,哪里能当真等个半年?   再说,若战事焦灼,拉锯起来没日没夜,又不知该等个多久......真到那时,她还有命吗?   《换血经》不仅必须要拿到手,还得要快!无论如何,她等不了半年之久!   她这般想着,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地便慢了下来。沈川却直到走出了好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连忙又疾步折返回来,抬手在她的眼前晃悠着。   “想什么呢?一夜未睡,你难道不累吗?”   “我......我没有事。”   赵缨轻轻地摇了摇头。   心脉的事情,她尚自没有和沈川说。不是她打算瞒着沈川,而是她......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   “或许......我是说或许!”   她拉着沈川的衣角,声音很轻:   “大军出动之前,需不需要人......先行探探路?”   心中挂念着事情,脚步就不再轻松。   而沈川,又是多么细腻的一个人?   此等细节,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便只在心中稍微转了一下,就已然看出了几分端倪。   “你是觉得,半年的准备时间太久了吗?”   他托着下巴,皱着眉头:   “大军绝不可轻动,筹备越久越是稳妥。便是再赶一些,也只能拉快到四个月左右,已然也要到来年开春......缨妹急于复仇,此心我当然理解,但是......”   “绝非此等理由!”   赵缨匆匆打断了他的话头:   “我绝非意气用事,也深知几千几万人的性命儿戏不得!我不求千军万马和我一同出动,只要带一队精锐先行探路......实在不行,我自己也可!”   小蚕之事,说来话长......她在心中打了半天腹稿,也只能先嚷一声:   “若无《换血经》,我只怕撑不到大军出动了......”   沈川大惊失色。   早看出别有隐情,但是他绝想不到,竟会有这般残酷与迫切......   不!经历了这么多磨难,才终于和缨妹走到了一起,安稳日子才只过了一天,又怎能再分别开?   他深深地呼吸着,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这才如定海神针般稳声慰道:   “慢慢说,有我在呢!咱们一起想办法!”   他搀扶着赵缨,缓缓地在这议事厅前的门槛上坐定,一手抚着赵缨后背,另一只手则紧握着柔荑。   很是奇特,赵缨心中那股子火急火燎的焦躁之感,便就这般浇灭了!   她稳了稳心神,这才将心脉中的隐患,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 第218章 洗经伐髓   由夜到明,而后由明到夜,日轮和月轮在不知不觉中再度轮换了一回。   赵缨迷迷糊糊地自榻上睡醒,望着眼前漆黑一片,竟有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失落感。   “我这是,睡了多久啊?”   她嘀咕着。   按说她此时身子虚弱,应该多睡些才好,可是心中毕竟有事挂着,又如何睡得安稳?   下意识地摸了摸床边,竟摸了个空......   她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想立即去找沈川......可是又一思索,却又重新躺了回去。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乱跑,定是为了我的事情奔波去了。”   一想到那个可靠的背影,她便不知不觉地心安了下来......于是漫漫长夜,也就不那么难过了!   感受着枕边尚且残留的余温,她知沈川定然才离去不久。   于是琼鼻贴着衾枕,朱唇带着浅笑,赵缨安稳地再度沉入梦乡......   咚、咚咚......   咚、咚咚......   心脉如擂鼓般震动不停。   道道真元却如百川归海般汇聚于此,在此染上一丝金色之后,又相继泵回到了经脉各处。   她的身体,又在不知不觉地发生着变化!   气海,力之源也。   所有武者的第一抹真元,皆是在此处诞生!武者经脉的拓展,也都是自此处开始!   此处,也正是金色真元最为富集之地!   若赵缨此时内视,当能看到:这丝丝缕缕的金光呈旋涡状,翻着、滚着、搅着,将云蒸霞蔚的气海直搅成了一片金黄!   这是她最本源的力量所在!什么煞气、什么人蛊精华、什么乱七八糟的外来力量,在这股金色的真元面前,都微不足道了!都围绕在金色的本源真气的周围,如众星拱月一般!   “哄”地一声,一团煞气在她的气海之中燃开,化作灼热的煞火。   却又像烟花一般稍纵即逝,瞬间凋零......只余下了金色的残渣,亦回归到了本源真元之中......   这一道煞火却并非偶然!   很快,浩瀚磅礴的气海上空,竟升腾起了九个太阳!   煞也好,蛊也罢,蒸干的蒸干,燃尽的燃尽......便连那浩瀚无边的“海”,也不断地蒸腾成了云霞,转瞬间又滂沱而下......   云蒸霞蔚,大雨倾盆......如此周而复始。   赵缨在睡梦之中,亦有所感应,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只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   若有人掀开她的被窝,当能看到,她脐下寸半的位置,竟然生出一个黄豆般大小的光团!自经脉中扎根,又刺破血肉,即便隔着衣襟也能看得分明!   “好......好热!”   她哗地扯开了棉被,身上已然冒汗。   那道金光并未有任何消散的意思,甚至自气海分为两路:   一路沿着阴交、神阙、水分穴关,一路往上,直通紫宫华盖;另一路则是往下,沿着石门、关元、中极、曲骨,竟一路破开任脉,贯通向了督脉!   于是,任脉、督脉、手太阴、手太阳、足少阴、足少阳......   待天蒙蒙亮时,沈川推开房门,便见到一个周身经脉皆冒金光的“金人”......唬得他差点一个趔趄,将房顶都给掀飞了去!   “这是......”   他见多识广,稍一稳住心神,总算看明白了怎么回事。便摇了摇头,笑着叹道:   “歪打正着,倒是让你走了一条正途!”   吸纳旁人的真气,归根结底,并不是一条稳妥的路子。   毕竟各种驳杂的真元混在一起,这其中有的相合有的相冲......怎么想都是有极大的隐患!   其实这个隐患一直都存在,到现在没出问题,那是有小蚕代为中转。   而如今,不知是因为她吸纳了孟、龙两大高手的磅礴真元,还是沈川这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地梳理经脉,抑或仅仅是自然而然的聚少成多......总之,赵缨自己的真元已然壮大到可以压制其他力量了!   那么,她体内的这些驳杂力量,便不得不拱手臣服。为她所用,如臂使指......乃至于相融、整合成了一块儿!   这个过程,就这般自然而然地发生,无需干预,也无需相助。沈川即便想着帮上一把,面对着经脉中混若天成的金色光晕,竟也有些插不上手的感觉......   似乎从哪里入手,都会打破此刻的和谐,反倒适得其反了。   他终究微笑着,默默地守在床边,也静静地闭目,沉浸到了自身的冥想之中......   窗外逐渐亮堂了起来。   仆役们洒扫、交谈、脚步的声音,树梢晃动的沙沙声音,鸟鸣声,风声,水声......   无远弗届,都鲜活地钻入了赵缨的睡梦之中。   她的呼吸依旧绵长而平稳,面色隐隐透着一丝柔和的光晕。窗外未散的日光灿如金丝,却将她经脉外显的金光给隐没了。   她终于悠悠地张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块湿漉漉温乎乎的手帕子......   “别动!一会儿就好!”   如此温柔,是沈川的声音!   那块轻柔的布巾擦过她的眼皮,舒服得,几乎让她再度陷入梦乡......只是在擦过之后,那块洁白的帕子却呈现出了粘稠的黑褐色,活像是扣不掉的锅底灰!   “啊?这是......”   赵缨大惊失色。   那些东西显然是从她的脸上擦下来的。   她着急忙慌地抹着脸颊,却没注意到,她的两只小手也像在炉灰里掏过似的......结果刚擦干净的脸上又被抹得花花绿绿,比真武山的符箓还要繁复......   “噗......哈哈哈哈哈哈......”   沈川再也忍不住了。便是向来风度翩翩的他,此时竟也捂着肚子笑得像只大虾。   懵上加懵,赵缨终于恼羞成怒了!   一只纤手猛地探出被窝,暴力地抓向沈川的方向。然而......深知她秉性的沈川,又如何能不加防备?   身形一转,沈少侠已经在三步之外了,却刚好抄起一块白帕,在清亮亮的净水之中一蘸,便再度甩向了赵缨。   “好好擦一擦吧!”   他笑道。   赵缨恼怒地接过。   刚巧低头一看,却见原本雪白的小衣,竟已被染成了黑褐色......床榻之上更是不堪,竟现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人形轮廓......   她羞恼地捂着脸:   “怎么毫无征兆地伐毛洗髓了呀!”   那一道道锅底灰似的东西,她如何能不熟悉?每次“脱胎换骨”之后,总有这样的杂质污垢自毛孔中排出,哪一次不是这模样的?   但也相应的,每一次,她的经脉都会坚韧一些,真元都会精纯一些......   如测试一般动了动真元,只觉如臂使指......明明并未更进一步,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身精元更听话了!   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好疑惑地望向沈川。   而后者......却偏在这个时候会错了意。   “早就准备好了!”   沈川邀功似的笑着,莫名地,让赵缨觉得他有些可爱。   只见他拍了两个清脆的巴掌,而后门扉便从中敞开。四个健壮的仆役哼哧哼哧地抬过一只硕大的木桶,尚且氤氲地冒着热气。   赵缨抻着脖子向里望去之时,却见热水之中早泡好了药草,水面上还飘着些通红的花瓣。瞧上去,倒莫名像是盆红油锅底......   赵缨一下子被逗笑了:   “你这是,打算让我沐浴呢?还是打算把我腌入了味道,好吃了我?”   沈川这个木头脑袋,倒是不知从哪无师自通,竟敢反客为主地调笑回来:   “如何不能先洗干净了再吃?”   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的赵姑娘,一下子便脸红到了脖子根......   着急忙慌地打发走了仆役们,她连小衣也不脱,整个人竟逃也似地藏到了热水底下......直到憋气到了极限,这才挂着满身的水珠探了出来。   嗔怪地白了一眼:   “好的不学,油嘴滑舌学得倒快!”   沈川却嘿嘿笑道:   “在下天不亮便去调配了这盆药浴,如何不算学好?需知你的穴关尚未闭合,此时进补事半功倍!”   “是吗?”   赵缨好不容易抹干净了身上的泥垢,露出的肌肤明显又白腻了一些。   她认真地体会着体内真元的变化,表情肃穆......好半晌后却紧皱着眉头,一副见了鬼般的样子:   “你这药浴配错了吧?我怎么感觉没有效果呢?”   “怎么会?”   沈川疑惑地凑上前来,探手在热水之中划了又划。   不经意间,正与赵缨那双狡黠的眸子对上......他陡然发觉上当,暗呼一声不好!   只是现在想走,却已经晚了。   热气腾腾的浴桶之中,“哗啦”一声便探出两只羊脂玉般莹白的藕臂,拽着沈川,“扑腾”一声也按入了热水之中......   门外守着的仆役,便只听见门里面“扑腾”、“哗啦”的戏水声。虽早就习惯了,却仍不免啧啧两声:   “新婚燕尔,不足为怪!” 第220章 未至山穷水尽,千万不要轻弃!   “话说,你这一晚上究竟去了何处?莫不是又去了秦楼楚馆鬼混了吧?”   赵缨慵懒地靠在大浴桶的边缘,喘息略显粗重。   那身白腻腻的肌肤,在这关门闭窗的昏暗屋子里面,竟白得有些发亮!   便让沈少侠越发地移不开眼睛了......   他佯做不忿地嚷道:   “好啊!你夫君为了你的事情,奔波了大半夜,竟还要遭你这般怀疑?这天地下竟还有这般娘子?”   赵缨在说笑,知他也同样在说笑,便“噗嗤”一声,绽开了比春花还要娇艳的笑容来。   在浴桶中稍稍一挪,“哗啦啦”的水声之中,那颗带着如云青丝的螓首便靠在了结实的胸膛之上。   值得一提的是,那身健壮的白肉上面,却突兀地显现出青一块红一块的伤痕。若细看之下,尚有许多抓痕齿痕还带着血丝......   谁的杰作,自是不言而喻!   “是是是!我呢,是天底下最坏的娘子,却也只有你这等天底下最好的夫君才肯包容......不是么?”   赵缨靠在沈川身上,便明显看见这家伙......一股脑地从头顶红到了脖子根,甚至还有沿着胸膛向下蔓延的趋势......   她心中暗爽:小小新兵蛋子,如何能是本姑娘的对手?三招两式,轻松拿下!   却在这时,她的身子陡然一轻。   惊惶之下,她“啊”的一声惊呼出声,两只藕臂便下意识地揽住了沈川的脖子,整个人都几乎镶嵌在了他的身上。   一转头,正见这家伙坏不出溜的贼眼......   可恶,大意之下竟被他扳回了一城?   恼羞成怒的赵姑娘,就势便张开小嘴。“啊呜”一声,便在他结实的肩膀上面又添了一道牙印!   哼哼哼......终究还是本姑娘赢了!   而且不光要赢,本姑娘还要赢得彻底,绝不给你再反击的机会!   于是她佯装不悦道:   “莫要闹了!昨晚去了何处?还不速速招来!”   “啊?哦哦......娘子且听我细说!”   言罢,他只得老老实实地将赵缨放下,自己则“哗啦”一声跳出了浴桶——那浴桶经两人这么糟践,里面的药液竟已见底,只怕是白瞎这些名贵药材了。   两人身上的衣衫都已湿透,显然是穿不得了。倒是好在,华阳王府给他们准备了足够的衣物,倒也不愁换洗。   他慢慢悠悠地除下湿衣,擦干净了身子,又套上了干净衣裳......却瞧得赵缨越发急躁了!   于是,莹白的小手准确无误地拧在了腰间,拧得沈少侠吃痛不已,“啊啊”地直叫唤着:   “娘子饶命,且饶你夫君一命!”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坏毛病,惯会吊人胃口?”   赵缨气道:“还有,你我还未曾成亲,哪个又是你的娘子?”   “是是是......既是缨妹不喜欢,我便叫旁人‘娘子’便是!”   沈川油嘴滑舌地挑逗着,又早有预判似的扭了个腰,正恰到好处地躲开了势大力沉的一脚......   也不顾赵缨杀人一般的目光,他施施然地穿戴整齐之后,这才慢悠悠地言道:   “我昨晚,却是去了洗冤司在锦城的联络处,是想着碰碰运气。再不济,也或许能从洗冤司的典籍里面找些线索,或许......别有法子。”   赵缨果真被这正事吸引,一下子便将这厮的可恶之处都抛去了九霄云外:   “如何?可有收获?”   哪知言及此处,沈川的面色却骤然灰败了下来。   他摇着头道:   “并无任何收获。”   “怎会?”   赵缨仍不死心:   “我看你这般欢喜,还以为你找到法子了......”   沈川悠悠地苦笑着:   “我只是......只是和缨妹在一起,便不自觉地欢喜不已......”   “......”   赵缨一时间红上了脸颊,却不知该做何情绪......忧也不是,欢喜更是不妥。   她仍旧披着湿衣服,斜斜地靠在了榻边,任那滴滴答答的水珠将被褥浇了透彻,将被单上的人形脏印子包裹......   那双秀眉越蹙越紧,眼瞧着就成了一团疙瘩。   沈川忍不住道:   “莫要灰心,或许还有其他转机!”   “谈何容易啊?”   赵缨摇着头道:   “洗冤司作为整个大赵最为强大的情报组织,若彼处也一无所获,那岂非除了换血经外,真的别无他法了?”   这道理,沈川又何尝不知?只是此时除了讲些安慰话,他也的确一筹莫展了。   两人便共同靠在榻边,皆是手托着下巴,缄默不言。   赵缨终究还是长叹一声:   “我还是先走一趟东川吧!”   左右也是要死,走一趟,或许还能碰碰运气?再不济,沿途的山川地貌记录一下,怎么也能为大军出动做一些贡献。   那孟神通老贼自从和老王爷拼斗过后,再也没了踪迹,却也未必藏在老巢之中!而除了这老贼,也未听说岁神道有其他的炼神高手了......   只要不遇到炼神,便无大碍!   可是......反过来说,万一和孟神通本人撞上,那以她的实力,最多也就只有挣扎一下的份儿了......   总之,九死一生,生机渺茫。   沈川忽道:   “要不,我陪你走一遭吧!”   他去了,至少还能挡住孟神通本人。即便不敌,也能给赵缨争取出搜寻《换血经》的时间。   不说万无一失,怎么也能提高些事成的几率!   赵缨却像看神经病似地回望回去:   “你开什么玩笑?”   她急道:“且不说孟神通老贼已然今非昔比,单只是你重任在肩,又如何能将大军抛之脑后?”   毕竟,在老王爷逝世之后,沈川便成了蜀中一带唯一的炼神高手了!若是这千里沃野没一个炼神坐镇,但凡孟神通老贼杀个回马枪,岂不是又要大乱?   沈川懊恼地皱着眉头,任是智谋百出,此时竟也束手无策......   “若蜀中......能多出一个高手坐镇,那便好了!”   “想什么呢?炼神高手难道是大白菜么?想来就能来的?”   赵缨撇嘴摇头,心中已然做好了行险的准备。   大不了破罐子破摔嘛!死在岁神道总舵,也算是为这天下太平做过贡献了。   沈川很认真地劝慰道:   “未至山穷水尽,千万不要轻弃!”   “哈!漂亮话我也会说嘛!但是不要紧的,能与你相识相爱一场,我赵缨这辈子已然不亏了!”   赵缨豁达地,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啄,紧接着便趁他呆愣的工夫,嘻嘻笑着跑走......   瞧啊,这呆木头似的模样!本姑娘又胜一筹!   她笑着、跳着,故作轻松地扯开门扉。瞬间大好天光映入房中,灿灿金光耀得她睁不开眼。   只是,这金光之中怎还藏了个人影?   赵缨揉了揉眼睛。   未曾看清,沈川却已先一步认出了来人。   惊叫一声:   “靳师兄?你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