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图 EP.1 脑子不太正常的治愈师 这该死的世界连窗帘都没有。 有做窗帘的布料平民早就拿去做衣服或换钱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至少装个能关的门板啊。 明明四面透风连门板都没有,光把屋檐搭得老长防雨水算什么道理。 尤娜被直接刺在眼皮上的阳光惊醒。 虽说是睡得正香的眼睛,不知何时已适应了光线,倒也没觉得刺眼。 “要命…” 像习惯般吐出一句脏话后 尤娜从床上爬了下来。 伸懒腰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但这种程度如今已是家常便饭。 尤娜拿起床头的水壶咕咚咕咚喝完水 走进浴室开始洗脸。 她抓起放在洗脸台旁的梳子 胡乱梳理着头发。 这头毫无光泽的乳白色头发 每次梳都会卡住打结的发丝。 “好痛!...该死的。” 被扯掉几根头发的疼痛让尤娜龇牙咧嘴。 火辣辣,刺刺的。 随便抓了块布擦干脸 尤娜又回到房间。 用稻草塞得满满当当的床铺。 用粗加工木头拼成的餐桌 每次放东西都会发出吱呀声响。 还有那条随意扔在上面的长长布条。 “唉。今天也要顺利赚到饭钱啊...” 她闭眼深深吸气。 能感觉到下腹部附近有暖流蠕动 随后哗地扩散至全身。 幸好今天还残留着神圣力。 要是连这个都没了就得饿死了。 尤娜暗自松了口气,取下挂在墙上的修女服胡乱套上。 “今天也请让我平安吃上饭活下去吧~” 哼哼唧唧。 胡乱套上的修女服被她的奶子卡住,再也拉不下去了。 “妈的,奶子长这么大屁用没有…” 这种事都持续三年了,每次穿衣服还是这么费劲。 尤娜一边抱怨着,总算还是把修女服套上了。 她心想好在暴露得不算太多。 就是那种,看网络小说或漫画时总会出现的… 倒不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是圣女还是娼妇的衣服,而是除了右臂之外全身都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修女服。 真是万幸。 尤娜穿的修女服右臂从肩膀开始全都露在外面。 “好…那么。” 她捡起被随意扔在木餐桌上的布条。 说是布条,宽度却嫌太窄,更该说是绷带才对。 那布条的一端开着小孔。 用来挂住什么东西的孔。 尤娜将那个孔洞对准自己右肩附近修女服上的挂钩挂了上去。 然后开始将那布条一圈圈缠绕在自己的右臂上。 没过多久,她的右臂就被灰白色的布条严严实实地捆扎得密不透风。 只要把和修女服一起挂着的面纱往下拉戴好,准备工作就完成了。 “好了,现在出发吧。” * 若论规模,埃维昂算得上是中型城市。 周边小城市如同卫星般环绕,埃维昂就坐落于中心位置。 因此往来人员众多,冒险者公会也因此成为非常喧嚣的场所。 - 哐当。 冒险者公会的木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某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射进来。 垂至腰际的长发和头上罩着面纱的影子。 仅凭这个剪影,公会里的人立刻认出了来者是谁。 “老娘来了,小崽子们。” 肆无忌惮的脏话。 尤娜从踏入公会那一刻起,就享受着众人视线齐刷刷投来的快感。 “尤娜,今天奶罐也很精神嘛?” “疯婆娘,不过老子不跟你计较。” “真小气。” 尤娜对着说下流玩笑的秃头冒险者亚历克的后脑勺,啪地甩了个响亮的巴掌。 “小气鬼,我原本可是男人啊?想上曾经是男人的家伙?” “给的话就感恩戴德地上?” “不给上混蛋。” 看着她斩钉截铁拒绝的样子,人们哄堂大笑。 那个坚称自己曾是男人的精神不太正常的治愈师,尤娜。 不仅如此,还自称来自遥远异世界的相当疯癫的治愈师,尤娜。 这就是冒险者公会对尤娜的称呼。 “尤娜姐姐,你好。” “别叫我姐姐。” 玛丽笑眯眯地迎接尤娜。 虽然尤娜依旧皱眉说着别叫姐姐,但反正也无所谓。 “那对胸部可是在强烈主张姐姐是女人哦?” “不是…这个,不是说我现在是男人,而是说我原本是男人啊——!”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但怎么办呢?还没有招募治愈师的队伍呢。” “妈的,冒险者这帮家伙不接任务在搞什么?” “就是啊。但姐姐也不是那种会随便加入任何冒险者队伍的治疗师吧?” 听到这话尤娜皱起了脸。 可不能随便加入任何队伍。 毕竟我也是有档次的。 “最近治愈师供不应求啊供不应求。姐姐你也再等等吧。而且现在确实也有单子在做。” “单子…?呃,好吧。” 尤娜默默从玛丽身边转身。 既然身为接待员的玛丽都这么说了,从她的立场来看确实有些难以明说的事情吧。 “喂,亚历克。又有治愈师死了吗?熟悉的家伙都不见了。” “听说昨天死了一个。说是和前排那家伙一起被一刀秒了?” 秃头亚历克。 这人交际意外地广,总能打听到各种消息。 冒险者公会的接待员玛丽碍于立场不能说的事,通过亚历克就能听到。 “怎么死的?” 情报很重要。 怎么死的,被什么弄死的。 至少该知道这些,尤娜才能提高警惕。 亚历克咳咳干咳着挠了挠喉结。 看到这副模样,尤娜再次皱起脸。 “知道了小崽子,摆什么谱。玛丽!来杯啤酒!” “大清早就喝酒?” “不是我喝是亚历克这混蛋要喝!听说喝酵母能长头发!” 公会办公室里又一次爆发出哄堂大笑。 玛丽也被尤娜的话逗得噗嗤一笑,片刻后亚历克面前摆上了一杯啤酒。 泡沫咕嘟咕嘟几乎要溢出来的啤酒。 看到这情景,尤娜也不由自主地想痛快喝上一杯冰啤酒,但随即摇了摇头。 治愈师灌醉了自己还能干啥。 要是进了地牢之类的地方,醉醺醺的状态能用精神力治疗才怪。 于是尤娜只能干看着亚历克痛快地灌下啤酒。 “喂,所以现在可以说了吧。” 放下喝掉一半的啤酒杯,亚历克“哈——”地抹了抹嘴角。 雪白的啤酒泡沫沿着嘴角拉出长长的细线。 “就,那个地下城啊。西边那个什么地方来着。” “那边的地下城哪止一两个啊?” “是地下墓穴啦,地下墓穴。” 地下墓穴。 西边地下城的地下墓穴。 那里早就被搜刮得差不多了,应该没什么油水可捞。 “去那儿能捞到什么?不是早就被搜干净了吗?” “哎呀,这位大小姐…” “叫谁大小姐呢,这混蛋。” 尤娜听到“大小姐”这个称呼就吊起眼角。 但怎么看都是个大小姐。 而且只要闭上嘴就是绝世美人呢。 亚历克觉得尤娜只要乖乖闭嘴,就连远处那座大圣堂都能进去。 “...反正你真的是从异世界来的吗?消息怎么这么慢?还自称冒险者呢。” “确实是从异世界来的不过现在长期住在那边月星旅馆所以有话快说。” “总之,听说那边地下3层的通道被发现了。但是调查队去了回来的人说有恶魔在结果半死不活的前天就嗝屁了。” “啊哈...” 尤娜直到那时才明白事情的原委。 地下墓穴的攻略只完成到地下2层。 因为在那里发现了通往地下3层的通道,他们应该是想下去搜刮一番才变成那样的吧。 “呃。嗯。”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应该有不少队伍准备下去才对。 可这个时间点窝在这里的家伙也太多了点。 尤娜伸长脖子环顾四周。 每张餐桌都密密麻麻坐满了冒险者,其中也有不少尤娜熟识的冒险者。 那些早已摆脱菜鸟气息、甚至堪称老手级别的冒险者也随处可见。 “但大家为啥都聚在这儿啊。” 亚历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每次吞咽时滚动的喉结,都被尤娜用羡慕的眼神盯着。 啊。 真的就喝一杯好不好。 正当她逐渐陷入这种危险的诱惑时,亚历克开口了。 “所以说是恶魔啊。不是说出现恶魔了嘛。” “恶魔啊…” 如果是恶魔出现的话,情况确实不太一样。 队伍里的治愈师终究只是治愈师,对付恶魔需要的是祭司。 “所以现在是因为没有祭司才都在这儿耗着?” “嗯,差不多吧。除非领主大人派讨伐队来,我们才能跟着混进去。” “讨伐队报酬应该很丰厚吧?” 也是,那群屁股沉得要死的祭司娘们,除非讨伐队出动才肯挪窝。 明明都是使用神圣力的家伙,却把治愈师当作下等杂种的傲慢祭司娘们。 实际上圣海袍只有治愈师们才能使用,他们自己不过是偶像只会摆弄念珠罢了,有什么好嘚瑟的。 “报酬嘛…总之在等待讨伐队期间大家都是在待机状态。” “确实如此。” 这样的话就能理解了。 既然是领主下令组建的讨伐队,报酬应该相当丰厚。 要是为了捡那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出去晃悠,结果错过加入讨伐队的机会反而更亏。 “嗯,那我也待机好了。” 您这是想捞点瞎猫碰死耗子的钱吧。 尤娜这样想着。 EP.2 脑子不太正常的治愈师 (2) 冒险者们进了公会就赖着不走。 所以公会事务所里挤得满满当当,一个空位都不剩。 “嗷,汗臭味。能不能洗洗再出门。” “……先把你手从我头上拿开。” 尤娜正用右手来回摩挲着亚历克光滑的秃头。 那只被圣海袍层层缠绕、每根手指都裹着圣海袍的手,正抚弄着亚历克的脑袋。 “我这是在给你的毛囊做治愈术。” “老子自己剃的光头,疯婆娘。没死透!我毛囊还活着!” “该骂疯汉子才对吧?” “靠,真是的。” 亚历克气得满脸通红。 尤娜感觉再闹下去亚历克真要爆发,便慢慢收回了手。 “听说前天调查队死了个家伙。但讨伐队会来得这么快?” 动作迟缓出了名的贵族崽子们不是么。 来到这边世界3年,那段生活中获得的最大教训果然还是那个。 别指望贵族崽子们能快起来。 那群家伙坚信速度与体面成反比。 亚历克掏出毛巾擦掉自己头上的汗。 “是恶魔啊,恶魔。而且还是地下墓穴的恶魔。这可是连领主大人都会火烧眉毛的大事件吧。” 曾在远处见过领主,以那副体格要是火烧眉毛地动起来的话… 突然想象到那画面,尤娜噗嗤噗嗤笑了起来。 肥肉晃啊晃,汗珠哗啦哗啦。 啊,真恶心。 “听说今早从圣堂出发的。应该快到了吧?” “比想象中快呢。真把眉毛烧着了不成?” 心里暗暗吃惊。 圣堂那些屁股沉甸甸的祭司娘们居然也行动这么快,真是稀奇。 “总之亚历克,你也要参加讨伐队吧?” “当然。所以才在这儿死等啊。” “太好了。那你和我组一队吧。” “好啊,就这么办。” 亚历克爽快答应了。 虽然尤娜脑子有点不正常,但实力确实没话说。 身手敏捷,实力也不错。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前卫亚历克,光是能有尤娜这种水平的治愈师同行就值得感激了。 * 刚提议组队,领主麾下讨伐队的队长就闯了进来。 随后玛丽和公会会长嘀咕了一阵,很快开始说明情况并招募参加讨伐队的冒险者。 亚历克和尤娜自然报了名,此刻正登上出发的马车。 坐在蒙着油布厚篷的马车里,尤娜伸直腿伸了个懒腰。 包括最内侧的尤娜和亚历克在内,挤满马车的十名冒险者多半是和尤娜同级的铜级冒险者,也都是熟面孔。 但实力参差不齐。 除非像亚历克这样多次组队确认过实力,尤娜从不轻易与人结伴。 不过这次是讨伐队,组队应该随机,包括已提交同行申请的亚历克在内,大概四人一队。 “亚历克,你报酬谈了多少?” “十枚银币。” “嚯。” 毕竟是前卫,给得挺大方。 尤娜也是十枚。 既是队伍必备又难以招募的两种职业,前卫与治愈师。 或许正因如此,报酬也相当丰厚。 ‘恶魔、恶魔啊…’ 突然穿越到这个世界已有三年。 期间觉醒神圣力,被判定为治愈师开始当冒险者,也差不多两年半了。 这两年半里从未亲眼见过恶魔。 主要参与地牢勘探或怪兽、魔兽讨伐队,但今天要打的是与那些截然不同的恶魔讨伐战。 不可能不紧张。 “喂,小妞。紧张啦?” “靠,说了别叫小妞。” 坐在亚历克旁边的斧战士米斯考特嬉皮笑脸地向尤娜搭话。 大概两三次吧。 是组过队的家伙。 实力平平但特别不怕死,记得当时负责集中标记前卫的尤娜特别辛苦。 “第一次对付恶魔?” “嗯。有什么好情报吗?” 被叫小妞正要发火的尤娜,听到米斯考特的话稍微压低了嗓门。 说不定这家伙知道些什么。 毕竟是个战斗狂魔,或许真掌握些情报。 对冒险者来说情报也直接关系到生存率。 “我也是第一次。” 米斯考特一边说着废话一边耸了耸肩。 就在尤娜以为他知道些什幺正要发火时,马车等候区响起了巨大的声响。 “现在开始移动!详细作战说明会在抵达后进行,移动期间好好休息吧!” 坐在马车最外侧那些自以为资深的冒险者们大声应和着“是——!” - 哐。 随着马车固定桩被拔出的声响,车厢哐当一声开始移动。 “你小子给我等着瞧。” “哎哟,小的犯了大罪啊夫人。” “不是,这小子真的。” 周围坐着的冒险者们看着这样的尤娜笑了起来。 那个坚称自己是男人的疯癫治愈师。 那个声称来自异世界的有点奇怪的治愈师。 即便如此实力还是相当出色,在岩石与铁等级中大多会丧命的治愈师里为数不多的铜级治愈师。 “小鬼们赶紧睡觉。下车后想睡都睡不成。尤娜,你也别发神经了快睡。” 坐在马车最外侧的蜥蜴人 卡伊亚克用低沉的声音吼了出来。 听到这话 尤娜撅着嘴 乖乖闭上了眼睛。 本以为睡不着 但一闭上眼睛 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马车哐当一晃。 哐的一声伴随着固定木桩被钉入的声响。 尤娜半睁着眼睛望向马车外。 明明是在上午阳光直射时分出发的 现在阳光刺眼却看不见太阳 看来已高悬中天了。 “来 都下车!下车!” 随着大声吆喝 场面顿时嘈杂起来。 大家就像根本没睡过觉似的,拎着各自的装备和行李哐当哐当地跳下了马车。 “来,先按五和十的阵型排好!” 身着华丽铠甲——多半是领主麾下骑士团的骑士——正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冒险者们。 “真羡慕啊,这铠甲。” “你要是把奶罐卖了,轻松就能买一套。” “闭嘴,秃头小子。” 啪的一声狠狠抽了亚历克后脑勺的尤娜环顾四周。 光是冒险者就有四十人。 加上骑士的话大概六十人左右。 再加上… “哎呀,大家都已经到了吗?” “是,祭司大人。现在请下车吧。” 在几名骑士护送下走下来的祭司们。 祭司们乘坐的马车与尤娜她们乘坐的马车光是看着就档次不同。 能看出车轮采用双层结构最大限度减少颠簸,乍看就是那种完全无视速度和载客量、优先考虑乘坐舒适度的马车。 ‘妈的,这群贱人。’ 明明用的都是同样的神圣力,有人坐这种车有人就能享受体面护送。 “你也因为是女人就想被护送是吧阴部?” “闭嘴,亚历克。” 当他又要拍后脑勺时,骑士团长的洪亮声音响彻四周。 “我们在此待命至日落!各马车负责人和带队冒险者来作战指挥部!” 反正尤娜不用去。 蜥蜴人战士卡伊约克咔咔扭着脖子走向所谓的作战指挥部, 亚历克拽着尤娜的手腕把她带到还算能坐的圆木旁。 “喂,尤娜。” “干嘛。” 语气难得认真。 这让她也不由得正了正嗓音。 “你,对付过恶魔吗?” “没有。对付恶魔不是那些祭司娘们儿的事吗?” “扛伤害的可是我们啊。” “你他妈不也是。” “不,我是要扛,但你也得扛啊。” 因为治愈师就是这样的存在,所以亚历克的话也没错。 前锋和治愈师就像配套组合一样。 “所以呢?” “这次我直觉特别不好。尤娜你的实力我当然信任,但这次要多加小心。” “我哪次没小心?你活着我才能活。这都不懂吗?” “不是…我知道。” 亚历克脸上浮现出相当紧张的神色。 受他影响,连尤娜也跟着紧张起来。 心想今天怎么突然这样。 “总之这次我预感太糟了。所以才这么说。” “哎哟…你那破直觉。知道了知道了。” 要是直觉不好,把他救活不就行了。 尤娜用左手抚摸着右臂上层层缠绕的圣海袍。 虽然是连评定等级都寒碜的最低级圣海袍,但靠它撑过了三年。 每次远征都与前锋并列死亡率最高的职业——治愈师。 平均生存期仅一年的极限职业——治愈师。 以这样的治愈师身份,尤娜已经存活了三年。” “你也得保护我啊,亚历克。反正我会罩着你的。” “这你甭操心。哪有不顾治愈师的前卫。” “多的是,小鬼。” 尤娜咧嘴笑着拍了拍亚历克的肩膀。 这傻大个光头净瞎操心,倒也有点可爱。 “来——全体集合!我要点名组队了赶紧过来!” 远处又传来集合的喊声。 “那纯粹是你想太多别太在意。我会保护好你的。你护着我我护着你不就结了。对吧?傻小子怂个屁啊。” “…好,知道了。尤娜,我只信你。” “嘿,看我用行动回报这份信任!” 尤娜唰地竖起大拇指。 小鬼,挺可爱。 EP.3 地下城 夕阳西沉,地面被染得一片通红。 望着西山落日余晖的尤娜,突然啪的一声重重拍了下身旁亚历克的后脑勺。 “这疯婆娘,又发什么神经?!” “还不是因为你瞎说什么预感不好之类的屁话。” 亚历克瞪着低声咆哮的尤娜,悄悄移开了视线。 偏偏是先锋队。 同队的蜥蜴人战士卡伊亚克正咔咔活动着关节,浑身发出木头断裂般的声响。 “这怎么能怪亚历克,尤娜。” 卡伊亚克轰然砸下战锤,咧嘴一笑。 他是本次参与冒险者中唯一的银级高阶,更是已有三年资历的老练战士。 身为天生战士种族的兽人,更是以好战闻名的蜥蜴人族群,卡伊亚克此刻已因战斗兴奋而浑身颤抖。 “有你在才叫先锋队。” “放屁,关我什么事——?!” 用尖厉嗓音发出“哇”一声的尤娜,察觉到周围视线瞬间集中到自己身上后脸红了。 “我、我为什么?我做什么了?” 卡伊亚克发出“噗嗤”的鼻音。 “看看周围。有没有和你同等级的治愈师。” “…啊,所以有我在的地方就会变成先锋队?” “就是这么回事。” 这时亚历克突然敲了下尤娜的后脑勺。 随着“啪”的声响,尤娜痛得眼泪打转地瞪着亚历克。 “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吧,这该死的婊子。” “你才该死!” “操,疯婆娘。” “这混蛋!” “好了,到此为止。” 眼看就要打起来的两人在卡伊亚克发话后渐渐平息下来。 反正也不是真要打架。 “铜级治愈师多珍贵你又不是不知道。对吧?有这种治愈师的地方自然就是先锋队,就这意思。” “妈的知道了。知道了啦。” “知道就行。天快黑了。准备起来。” 卡伊亚克环顾四周说道。 听到这话,原本随意坐着的其他队员纷纷手忙脚乱地穿戴起装备。 前锋,亚历克。手持单手斧与塔盾的铜级坦克,人类。 治愈师,尤娜。身着无级圣海袍的铜级治愈师,人类。 战士,卡伊亚克。使用双手斧的银级战士,蜥蜴人。 弓箭手,埃默森。使用短弓的铜级弓箭手,狗头人。 法师,弗里基。握着短小魔杖的铜级法师,哥布林。 由五人组成的队伍此刻起将成为突入地下墓穴的先锋。 “喂,亚历克。把我盾牌拿来。” “你自己不会带啊,该死的娘们。” “少废话赶紧的。” 亚历克虽然骂骂咧咧,还是从塔盾内侧卡扣里取出餐盘大小的圆盾扔给尤娜。 接过盾牌套在左臂后,尤娜才算是准备周全。 “好了,我这边搞定。” “要是有阿莱普里在就好了。” “啊…那个,增益师那娘们?” 阿莱普里,正是稀有的增益师。 虽然不直接参与战斗,但在后方为队友施加各种增益效果的增益师对团队影响极大,有她在会轻松很多。 “是啊。虽然已经死了。” 不久前在讨伐野生兽人的战斗中腰部被斩成两半而死。 在窃窃私语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虽然还能隐约看见脸庞,但若靠近地牢附近,连这点微光都将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噬。 火把的光芒刺破了黑暗。 从现在开始连说话声都必须压低的时刻到了。 尤娜从下腹深处缓缓调动神圣力,将其集中到右臂。 这就像是提前预热般的准备动作,但至今从未遗漏过的某种热身运动。 感受着沿右臂流转的神圣力,尤娜跟随卡伊亚克无声的指示缓缓移动脚步。 “哎呀,瞧瞧这瘆人的光景。” 听到亚历克压低的嘀咕,尤娜差点笑出声来。 但这反应情有可原——此刻眼前这座地下坟墓的入口处,确实正源源不断地翻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尽管拥有神圣力却只擅长治愈的尤娜,也清晰感受到这绝非寻常魔气的浓度。 ‘上次来有这么严重吗?’ 并没有。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座地下坟墓。 先前也曾来过几次。 扫荡刚开始时,扫荡进行时,扫荡结束时,整理时。 虽然来过这里好几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刚靠近就让圣海袍刺痒到这种程度的魔气。 ‘是因为通往地下的通道打开了吧。’ 加上沉眠于此的恶魔被唤醒,从那个恶魔身上流出的魔气才会这样外泄吧。 尤娜这样想着咽了口唾沫。 转头看去,亚历克也相当紧张地绷着脸。 “喂,亚历克。” “干嘛。” 就算小声嘀咕也能立刻听清的亚历克。 “紧张吗?” “放屁,天下无敌的亚历克怎么会紧张。” 但看起来明明紧张得要死。 “亚历克。” “干嘛你这该死的娘们。” “要是承认紧张就让你摸奶子哦。” “啊,超紧张。紧张得要疯了。快死了。” “去死吧混蛋。” 尤娜爆了句粗口后望向正前方。 五名身着纯白祭司服的女子正缓缓走向地下坟墓。 祭司们。 与尤娜这样拥有治愈系神圣力的治愈师不同,她们是持有净化系神圣力的祭司。 所以说,号称‘尊贵之躯’的那些人。 为了消灭这些恶魔,必须清除他们的魔气,所以才在地下坟墓入口处那样列队。 火把再次被举起。 那是表示进入的火把。 * 因为是先锋队伍,所以决定额外领取五枚银币作为报酬。 这样还算不错,但想到这是卖命钱,心情就特别糟糕。 “亚历克,小心点。” 站在亚历克正后方与他保持同步步伐的尤娜突然又叮嘱起亚历克。 举着盾牌缓步前行的亚历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环顾四周。 长满苔藓的岩砖依旧层层堆砌,走廊地面浸满不明液体,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很安静。 冒险者们进入地牢后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现在也不需要交流,没必要发出声音引起恶魔的兴趣。 ‘唉,这就是我的命啊。’ 就算在心里长叹一百次,现状也不会改变。 再怎么揉眼睛,这个世界和尤娜曾经生活的世界也截然不同。 就算没钱再穷也不用担心性命,可现在的世界不仅没钱贫困还得赌上性命。 没想到会有走进地下坟墓走廊的一天。 尤娜虽然这么说着,还是跟着亚历克的步伐走在后面。 - 咻哩哩哩哩! 有什么东西快速爬过的声音响起。 亚历克猛地举起右臂,看到信号后尤娜也立即举起右手。 确认停止手势的众人依次举起右臂,将信号向后传递。 全员停步后,亚历克用手指向尤娜示意自己的挎包。 当他反复握拳做出闪烁描述时,尤娜点了点头。 持盾牌与战锤的亚历克微微后仰,尤娜便打开他的挎包取出一个发光体。 平时只是颗普通珠子,但用力捏碎内部核心后,能持续一分钟发出强光的发光体。 “扔吗?” 尤娜发问时亚历克边点头边用下巴指向前方。 “一、二、三。” 尤娜同时唰地掷出发光体。 在黑暗中骨碌骨碌滚动的发光体突然迸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 - 叽啊啊啊啊! “这、这下糟了…” 粗略看去至少有十只、在村庄里游荡的小狗般大小的魔物们被那光芒惊吓,尖叫着四散逃窜。 情况不对劲。 亚历克这么想,尤娜也这么想。 虽说只是小狗体型的魔物,但它们毕竟长着尖牙利爪。 在这种黑暗中,反而是这类小型魔物更具威胁。 不仅是亚历克,就连卡伊亚克此刻也判断应该立即撤退。 “快、快逃…” 跑—— 就在他刚要喊出口的瞬间。 - 啊啊啊啊啊!! 从深渊般的漆黑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与此同时,寒气骤然断绝。 入口,消失了。 虽然冒险者们先行进入,但负责讨伐的骑士团和祭司们尚未跟进—— 入口却已彻底封闭。 - 咚、咚、咚、咚… 亚历克将盾牌握得更紧了。 裹着尤娜圣海袍的手轻轻搭上他紧绷的肩膀。 “…好可怕。” “喂,不是说只信你吗。你这该死的娘们说害怕算怎么回事。” 如今进来的四十余名冒险者脸色正逐渐变得苍白。 而站在最前列的亚历克和尤娜更是面如死灰。 - 咚、咚、咚、咚… 地下坟墓的走廊开始震颤。 来了。 来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EP.4 地下城 (2) 卡伊亚克咕咚咽下口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他慢慢地,非常缓慢地转头看向弓箭手埃默森。 与卡伊亚克四目相对的埃默森微微点头,随即趴下将耳朵紧贴地面。 “不对,不是1层。” 长时间贴地聆听震动来源的埃默森起身说道。 虽然震源不在1层,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解决了。 通往入口的门已经关闭,原本在后方的队伍正拼命想打开门,但那扇门纹丝不动。 “外面好像也打不开门。卡伊亚克,怎么办?” 队伍末尾动作敏捷的弓箭手飞快跑来,对卡伊亚克耳语道。 由此可以推测出一点。 有什么东西强行关上了门,并且不愿打开。 结果就是,若不打倒那个东西就无法从这里出去。 恐惧开始逐渐压向冒险者们。 漆黑的黑暗中徘徊着不明物体,火把照不到的暗处还有魔物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就算那些小魔物总有办法解决,问题在于在这地下坟墓里游荡的那个未知存在。 恐惧会传染。 对看不见的巨大敌人的恐惧瞬间浸透了冒险者们。 “卡、卡伊亚克。怎么办?” 冒险者们的视线瞬间集中到卡伊亚克身上。 如今进入地下坟墓的四十名冒险者中,就等级和经验而言卡伊亚克最为丰富,所以在这种状况下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视他为领袖。 “…先整顿吧。” 卡伊亚克竭力保持镇定。 无论何时,失去冷静就会死。 越是这种状况越需要冷静。 一旦被激情裹挟,瞬间就会被恐惧吞噬,所以绝不能那样。 ㅡ说不定,可能已经被吃掉了。 “通往2楼的楼梯在两侧都有…” “喂,卡伊亚克。现在应该优先逃跑才对吧?” 埃默森用夹杂着烦躁的声音问道。 这种情况下最该优先考虑的不就是逃跑吗。 埃默森无法理解卡伊亚克反而念叨着要下二楼楼梯的行为。 卡伊亚克歪斜地瞪了埃默森一眼。 虽然知道这是个牢骚满腹的狗头人,但这种时候还是会火大。 小兔崽子。 “喂,埃默森。门开了才能逃吧?你该不会想说砸开那堵石墙逃出去吧?要是你的弓能射穿它我就认栽。” 埃默森皱眉闭上了嘴。 愚蠢的狗头人崽子。 卡伊亚克强压怒火闭口整理思绪。 地下坟墓可不是白叫的。 用岩砖堆砌到地下的结构体,一旦砖墙开始崩塌就会瞬间坍塌。 “必须战斗。干掉那个恶魔崽子再逃才是最明确的答案。” 快速说完的卡伊亚克交替看向亚历克和尤娜。 随后他的目光静静凝视着尤娜苍白的脸。 “...什,什么嘛。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蜥蜴。” 尤娜虽然吓得一哆嗦却没有避开卡伊亚克的视线。 嘴唇因恐惧变得惨白,但依然显得相当镇定。 “亚历克,尤娜。” “干嘛?怎么了?” “分头行动。分成两队。从两侧楼梯下去。到地下墓穴二层汇合。” 地下坟墓是圆形的。 一层像展览馆般由走廊构成,从两端楼梯下到二层后,才会出现真正安葬墓穴的地下墓穴。 “下去后,先到的那队正面牵制怪物时,另一队从背后偷袭。” “等等,所有人从同一侧楼梯下去不是更好吗?” 尤娜按着亚历克的脑袋向卡伊亚克争辩道。 虽说有四十人,但大部分是铜等级,只有少数几个银等级。 这些人本来就不算很强,再分成两队的话胜算就更渺茫了。 她觉得不如集中兵力一鼓作气冲下去,但卡伊亚克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家伙的底细。从那种移动的声音来看,应该不是普通货色。那家伙会察觉不到我们的动静吗?要是它跑到我们下来的楼梯口迎接怎么办,尤娜。” 这时尤娜才闭上了嘴。 卡伊亚克咧嘴笑着,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尤娜的脸颊。 “分两路下去的话,那家伙只能选择一边。一边牵制的时候,另一边从背后夹击,说不定胜算更高。你觉得呢?” “…确实有道理。” 卡伊亚克默默看着无力低头的尤娜。 晋升到铜级的稀有治愈师,尤娜。 自从和亚历克一起注册成为冒险者以来,一直能活着回来,实力确实不错。 “人员分成两半。一队由我打头阵,另一队交给亚历克。” * “呜哇,真的在发抖。” 火把将走廊的石砖墙染成红色,缓缓向前移动。 小型魔物每当火把的光靠近时,就会发出叽呀叫声慌忙逃窜,偶尔搞错方向冲向冒险者们——这种魔物转眼间就会变成肉酱。 亚历克举着笔直的盾牌前行。 紧随其后的尤娜小心走着,防止圣海袍被火把的火焰引燃。 “只要能活着出去看我不整死你。” “出去后能怎样。” 浸透在黏稠恐惧中迈着沉重步伐的冒险者们一言不发。 只有亚历克和尤娜在窸窸窣窣地交谈。 “我要随便揉你那对奶子。” “谁让你揉了?” “不是男人吗?大方点给摸下会死啊。” “喂,要是我随便捏你鸡巴你也会不爽吧。” “不会啊?应该挺舒服的吧?” “你他妈脑子真有病。” 本能想扇亚历克后脑勺的尤娜放下了手。 毕竟这里不是村庄。 自己的命也系在亚历克这个前锋身上,可不能随便乱动手。 “没问题吧?” “必须没问题。” 尤娜内心充满恐惧。 三年,本以为已经吃遍了所有苦头。 可每当跨越苦难,总有更深的苦难在等待。 “是楼梯。” 但下方只传来怪物来回走动的咚咚声,听不到兵器交锋的动静。 莫非那边队伍也还没进入? 下面那家伙到底往哪边去了。 火把的光勉强照到的地方有段楼梯。 黑色液体溅得到处都是,而且感觉比之前来的时候多了些装饰物,尤娜伸长脖子盯着楼梯看。 “…那个,不是尸体吧?” 尤娜把脸紧贴在亚历克耳边,同时伸长了手臂。 亚历克被她身上突然飘来的桃子香气弄得恍惚了一下,随即看向她手指的方向。 “没错,是尸体。人类的尸体。” 一眼就能看出是尸体。 下半身不知去向,只剩下上半身,不可能还活着。 “估计是之前那支调查队的家伙们。” 亚历克再次举起盾牌向前推进。 其他冒险者听到他们的对话后也各自握紧了武器。 调查队全灭的消息他们早已知道,所以很清楚继续往下走意味着什么。 越靠近楼梯,火把照亮的范围越大。 这时才更清楚地看见楼梯上的装饰物是什么。 是内脏。 本该鲜红的内脏早已变成黑色散乱地滚落在地,乍看之下像装饰品般… “呜呃呃呃呃。” 尤娜回头望去。 刚完成冒险者注册的岩石级新人冒险者正脸色惨白地干呕着。 初出茅庐的家伙虽然意气风发跟了过来,但这种场面终究难以承受吧。 ‘…也难怪会这样。’ 既然还没传来打斗声,应该暂时没问题。 尤娜拍了拍亚历克的肩膀,朝那个新人冒险者走去。 “害怕吗?” “对、对不起…呕呜呜!” 想到尤娜是因为自己才来到这种地方,新人拼命摇头否认。 但接连涌上的呕吐物让他连这点都做不到。 尤娜轻轻抚摸着那个冒险者的背脊安抚他。 啪嗒啪嗒的拍背声在走廊里微微回荡。 “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我也经历过。” 其实现在胃里也不太舒服。 “别死就行。只要不死就没事,明白吗?” “是、是的…明白了…” 看样子总算平静下来了。 “喂,尤娜。该下去了。” “你嗓子怎么又哑了?” “要你管。” “脾气不小啊,小崽子。突然发什么神经?” “啊 我没那样。喂,大家都把武器带好。下去吧。” 火把再次开始移动。 咯吱——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小型魔物们避开火把的光亮逃窜,冒险者们面色凝重地沿着阶梯向下一层走去。 石阶依然黏糊糊的,布满黏液。 EP.5 地下城 (3) “心情糟透了,真的。” “闭嘴,埃默森。” 总是满腹牢骚的弓箭手,埃默森。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对抱怨不休的埃默森回怼了一句,尤娜的心情依然糟糕。 脚底,准确说是鞋底黏糊糊的感觉,这里所有人都会这样。 本来就没谁穿着精良装备,除非像亚历克那样把装备看得比命还重的怪胎,鞋子不过是随便用皮革修补的靴子罢了。 尤娜也是如此。 “亚历克,没事的。没事的。” 尤娜将手搭在亚历克的肩上不停地嘟囔着。 不管愿不愿意 既然进了地牢 治愈师就必须紧贴着坦克才行。 虽然亚历克至今都像铁壁防御般很好地保护着尤娜 但像现在这样大规模的场面还是头一遭。 “如果没事的话—” “都说没事了。” “活着回去的话。” 亚历克深吸了一口气。 走在楼梯最前面的亚历克嗯地一声重新举稳了盾牌。 心想居然能扛着那块接近铁疙瘩的盾牌到处走。 “活着回去的话 怎样?” “让我摸摸奶子。” “狗崽子。” 这种场合下冒出的无聊话。 以及接住这无聊话茬的尤娜。 多亏如此 极轻微的笑声在队伍后方接连扩散开来。 即便如此脚步也未曾停歇。 沿着相当长的螺旋下降阶梯走了许久 正当以为即将到达二层时。 - 咩咩咩咩! 突然传来山羊的叫声。 “…山羊?” 后方有人嘀咕道。 他的疑问也是所有人的疑问。 在这种地下坟墓突然冒出山羊叫算怎么回事。 总觉得格外违和。 - 咩咩咩咩! - 哐! 伴随着山羊叫声,同时传来了某种东西撞击的声音。 此外还夹杂着像是某人惨叫的声音。 听到声音的瞬间身体先动了起来。 “尤娜,紧贴我身后!所有人,跑起来!” 随着亚历克的吼声,尤娜死死攥紧了圣海袍。 虽然不知道,但那个叫声的主人应该不可能是普通山羊。 还有那个撞击声、惨叫声。 看来卡伊亚克小队已经率先遭遇了。 顾不上什么祈祷不祈祷,二十名冒险者同时沿着阶梯狂奔而下。 尤娜也紧贴着亚历克身后奔跑。 他边调整左臂佩戴的圆形盾牌边冲下台阶,越往下跑,吼叫声、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就越发震耳。 “埃默森,别冲太前面!” 在亚历克的制止下,埃默森稍稍放慢了奔跑速度。 亚历克冲在最前方,尤娜紧随其后。 跑完阶梯穿过早已敞开的石门,眼前是广阔的地下墓穴。 而且那地下墓穴高墙上密密麻麻贴着的火把,让地下墓穴内部不至于太过昏暗—— “操。那是什么鬼东西。” 身高约是成年男性的四倍,体型像是把五个亚历克拼在一起。 通体赤红的皮肤,头顶长着巨大的圆形犄角。 那有着人类上半身和山羊下半身的怪物,膝盖是反关节结构,看起来就令人作呕。 “…啊,恶魔…!” “全都他妈闭嘴啊啊啊啊——!按预备阵型散开开开开——!” 随着亚历克的吼声,二十名冒险者各自以小队为单位分散开来。 四到五人组成的小队在这宽阔的地下墓穴中迅速展开阵型。 “亚历克,亚历克。冷静,你要冷静。懂吗?明白没?” 尤娜喘着粗气把黏在脸上的头发捋到耳后。 听到她的话,亚历克也斜眼瞥了过来。 “别管我,管好你的奶子。” “你管好自己的鸡巴吧。” 这种时候还在说蠢话。 尤娜抬起穿着圣海袍的手臂。 神圣力轰然上涌。 温暖的能量包裹右臂并顺畅地循环流动。 “亚历克!抄后路!” 卡伊亚克的喊声传来。 卡伊亚克的队伍里本该有前锋的,但不知为何他现在正用双手战锤格挡着那家伙的大剑,连前锋的活儿也一并干了。 “尤娜!” 听到弗里基的声音,尤娜转头望去。 哥布林法师弗里基指尖所指之处,有个手臂被砍断一半的男人正靠着柱子急促喘息。 “洛克!” “快去,尤娜!” 要是再多两个治愈师就好了。 尤娜向亚历克投去担忧的一瞥,随即朝弗里基指的方向奔去。 奔跑时瞥见侧面,那怪物双手各执一柄大剑挥舞着,脑袋活像羊头。 虽然觉得这货很眼熟,但管他呢,见过又怎样。 “喂,洛克!没事吧?!” 尤娜的手攥住了洛克几乎断掉的手肘。 “啊啊啊啊啊!” 洛克因剧痛发出惨叫。 他像要挣脱似地拼命挣扎,见尤娜死不松手,竟直接扇了她一耳光。 “呃啊!” 尤娜的脸猛地转了过去,但依然没有放开洛克的手臂。 嘴唇似乎都裂开了,能感觉到一股血腥的铁锈味。 这该死的世界,如果治愈师的手不直接触碰身体,就无法进行治疗。 在其他小说或动漫里,只要念出咒语就算有点距离也能治愈,但这该死的世界必须直接用手触碰才行。 准确地说,必须是穿着这件圣海袍的手触碰到才行。 环绕圣海袍流转的神圣力顺着她的指尖,注入了洛克的伤口。 随着淡淡的蓝光,切断面逐渐开始愈合,照这样下去很快—— “尤娜!” 随着亚历克的喊声,尤娜拽着洛克的手臂,和他一起滚向旁边。 她刚才所在的位置,伴随着浓密的尘土,怪物的巨剑劈下后又迅速收回。 “弓箭手在干什么!快射!” 卡伊亚克的吼声传来,怪物也不甘示弱地发出“哞——”的长嚎。 长枪与剑碰撞的声音,法师们吟唱咒语的声音。 从频繁闪烁的光芒来看,法师们似乎也在奋力作战。 确认洛克的手臂也接上后,尤娜拍了拍他的脸颊,随即转头望向亚历克。 就在回头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从她鼻尖前嗖地掠过。 看到插在石砖上的物体时,尤娜彻底僵住了。 卡伊亚克用过的双手战锤,那柄双手战锤的锤柄。 断成两截的锤柄擦过她鼻尖扎进砖墙,此刻正簌簌震颤着。 “这、这是…” 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当视线转向飞来物的方向时,尤娜与扑来的怪物四目相对。 握着巨剑的怪物手臂高高举起。 尽管冒险者们持续发动攻击,那家伙除了几处伤口外行动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巨剑劈开空气斩落的轨迹在她眼中如同慢动作。 锋刃正一分一秒逼近她的面门。 得躲开。 挨上那玩意儿肯定当场暴毙。 啊。 操。 就这么完蛋了? 虽说早放弃回到原来世界的念头,可也没想过要用这副女孩身体送命啊。 啊。 尤娜的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怪物巨剑劈下的满满阴影。 “尤娜!” 有人将茫然瘫坐的尤娜狠狠推开。 尤娜连呜咽都来不及发出就侧身滚倒在地。 她撞击的冲击力使部分砖块哗啦啦崩塌下来。 “发什么呆!魂丢哪儿去了,这疯娘们!” 在精神恍惚的尤娜面前,有人突然把脸凑了过来。 这种时候还反射着火把光亮的光头,是亚历克。 ‘操,完蛋了。’ 卡伊亚克扔下断成两截的战锤,抄起某个不知名家伙用过的斧头。 没有冒险者会随意丢弃武器,这把斧的主人肯定已经嗝屁了。 卡伊亚克心想,那玩意儿绝不是恶魔。 若真是恶魔现身,现场四十名冒险者——不现在可能不到三十人了—— 根本不是这种数量能应付的对手。 应该只是巨型魔物罢了。 是从未见过的,那种魔物。 “法师组,火系!发射火系魔法!轮流上,开火!弗里基你这狗崽子!以为躲着就看不见吗!” 卡伊亚克咬牙切齿地鼓舞着周围的人。 操他妈的,就算发疯也得活下去。 “亚历克,掩护我!” “明白!” 亚历克从远处奔来。 跟在他身后的尤娜也一起跑了过来。 明明整天嚷嚷自己是男子汉,跑得气喘吁吁的模样倒挺像个娘们。 “尤娜,还能继续治疗吗?” “…哈、可以的。” 亚历克的衣服也到处沾满血迹。 要正面格挡那怪物的大剑太吃力,只能勉强卸力招架,受伤在所难免。 即便如此现在还能活蹦乱跳,果然多亏了尤娜。 “埃默森!弓箭呢!?” “剩不多了!” “弗里基,弗雷昂!法力值呢?!” “马上见底!” 妈的,真有趣。太他妈有趣了。 卡伊亚克荒唐得笑出了声。 本该讨伐这怪物的讨伐队——也就是骑士团和祭司团——根本没能进来。 靠冒险者,而且大半还是铜级的杂鱼们能撑到现在确实惊人,但卡伊亚克完全理解现状。 在这里,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打了那么久,那怪物却连一点要死的迹象都没有。 尤娜知道卡伊亚克在想什么。 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但这时突然有个念头闪过。 “…不,好像有个办法。” 尤娜开口道。 “不过我说不定会死。” EP.6 地下城 (4) 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烂摊子了。 尤娜撇下等待她下文的卡伊亚克和亚历克 环顾四周。 前锋部队大半已丧失行动能力。 有些是彻底死透的 有些则光是格挡大剑就用尽了全力。 矗立在地下墓穴的山羊头怪物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疯狂挥舞着巨剑。 每次挥击都令砖石崩裂 本该供亡者安眠的墓穴因这山羊头变得一片狼藉。 “…我可能会死在这里也说不定。” “别这样。” 亚历克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话让卡伊亚克和尤娜都愣住了。 “治愈师本来就稀缺。尤娜你不能赌上性命去冒险。战士们总得想办法解决。对吧,卡伊亚克?” 但卡伊亚克没能回答。 战士们、法师们、弓箭手们必须想办法解决——这话确实没错。 可他们不是已经折损近半了吗。 相比之下那怪物根本看不出有半点破绽。 “那畜生仗着发情期在这儿装逼呢。” 尤娜噗嗤笑了出来。 理论上可行。 据说确实有人这么干过。 在圣堂听说过…虽然效率差得要命。 “亚历克,吸引下那家伙的注意力。” “疯婆子你想干嘛?” “就因为疯才要干啊。总之照做就是。明白?卡伊亚克你也一样。” “…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行吧。” 这时埃默森身旁突然插下巨剑,只见他“哇啊!”惨叫着逃开的模样。 - 咩啊啊啊! 发现没几个能正常活动的家伙后,那怪物崽子似乎觉得已经赢了,双手高高举起再次咆哮。 “亚历克,卡伊亚克。帮我。” “帮个屁忙,操。知道了,知道了。” 卡伊亚克和亚历克交换眼神后,朝埃默森刚才所在的位置冲去。 独自留下的尤娜将圣海袍重新攥紧。 ‘操他妈,我这是在…哎。’ 反正死在这儿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活下去才有未来。 “亚历克,保护我。认真的。” 如果是亚历克总会想办法帮忙的。 凭着在冒险者公会一起注册的那点缘分,和这家伙组队混了三年。 现在光是看眼神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这次要是能活下来,让我摸下奶子不过分吧。’ 像个男人,嗯。就那样。 亚历克用余光瞥着呆立的尤娜,重新调整了盾牌的握姿。 沉重的钢制盾牌不这么握着很容易松脱。 “亚历克,清醒点。尤娜要牺牲了。” “狗日的,牺牲个屁。” 亚历克瞪向卡伊亚克。 连尤娜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她说可能会死,你们已经把她当死人对待,这让我很不爽。 “是吗,纠正一下。那她就是要牺牲自己了。” “放屁,你这混蛋。” 亚历克咬牙切齿。 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尤娜死吗。 你以为我会让并肩作战三年的搭档去送死吗。 亚历克将原本属于自己的武器战锤插回枪套,捡起地上滚落的单手剑。 重量比战锤轻得多,虽然不觉得靠这破玩意能成事,反正就用一次也无所谓。 “好,那么。上了!” 卡伊亚克发出怒吼。 周围早就挤满丧失战意四处逃窜的家伙,这声怒吼让怪物也猛地转头望来。 巨剑毫不留情地劈下。 - 锵! 亚历克冲到卡伊亚克身前斜举盾牌格挡,巨剑狠狠砸在盾面后向上弹开。 “这山羊头!” 是羊头还是山羊头。 反正关我屁事。 卡伊亚克斜持长枪冲上前,噗嗤刺进了山羊头的小腿。 那层外皮坚硬得离谱,枪尖弯成弧形后随着砰的一声被弹开。 - 咩啊啊啊啊! 另一只手的巨剑再度劈来,这次亚历克举起盾牌自下而上格挡。 能感觉到盾牌被砍得坑坑洼洼,逐渐开始变形。 ‘操,修这玩意儿得花不少钱吧。’ 亚历克在心里暗骂。 忽然他瞥见山羊头身后,尤娜正悄悄逼近。 ‘那、那疯婆娘想干嘛…!?’ ‘对了,她确实说过这招可行。’ 反正要死了不如试试看——正如指导修女说的,现在正是这种局面。 尤娜攥紧圣海袍,向山羊头背后贴去。 甚至把左臂的盾牌也解下来扔到一边。 “呼,呼,呼…” 剧烈深呼吸后,尤娜蹬地跃起。 将右手狠狠插进早已观察好的——那家伙小腿的伤口里。 虽然原本就是裂开的伤口 但皮肤也不该像这样被硬生生捅穿 尤娜的右手又岂是寻常右手。 神圣力 无法外放的神圣力。 当那团神圣力从伤口侵入时 即便有魔气护体也毫无意义。 噗嗤刺入的尤娜右手。 那只右手插进伤口后 按照与治疗术相同的原理 这具躯体被完全识别为尤娜身体的一部分 神圣力开始向怪物全身扩散。 身体正剧烈摇晃着。 当神圣力从体内开始侵蚀时 对于魔气构成的魔物而言该有多痛苦。 “现在、现在就攻击啊———!卡伊亚克,你这狗娘养的———!赶紧给老子攻击啊啊啊!!!” 尤娜用尽全力缠住山羊头 避免被发狂挣扎的它甩脱。 体内流转的神圣力必然已驱散包裹皮肤的魔气 连那铁壁般的皮肤也正在软化。 用长枪猛刺的卡伊亚克高声喊道。 “喂操他妈的 没死透的杂碎都给我上!宰了它!快宰了!不然尤娜会死!” 除了已死的家伙外还有装死的家伙。 除了伤到动弹不得的家伙外还有能动的家伙。 勉强超过十人的人数一齐抄起武器扑了上来。 连法师弗里基也抓起不属于自己的随便一根棍子开始念咒。 受魔气保护的皮肤像豆腐般被唰唰地轻易砍开。 本不该如此的皮肤被轻易贯穿。 砍过的部位再砍,刺过的位置再刺。 当成功斩断一条腿时,山羊头咆哮着踉跄倒地。 失去大剑后剩下的只有巨大身躯,但这身躯也无法正常移动,这根本就是活靶子。 其间尤娜的圣海袍已被染得漆黑。 * “哈,哈啊。呃啊。” 尤娜摊开四肢仰躺着猛喘粗气。 明白了为何非要到濒死时才尝试,理解了指导修女为何那样说。 危险固然危险,但神圣力被抽离的势头简直骇人。 本该只需充满右臂的神圣力,却以填满那怪物躯壳的势头被抽离,差点以为连内脏都要被吸干。 比起疼痛,巨大的失落感更为严重。 圣海袍早已被染得漆黑。 恐怕,已经无法再使用只能丢弃了。 圣海袍也很贵的。 又不是其他武器店能买到的,必须从圣堂直接领取,所以价格也相当不菲。 “操他妈,一定要把圣海袍的钱讨回来…” “对,必须讨。我一定会这么作证的。要不是你我们早就全灭了。” 卡伊亚克和亚历克笑着走近,在她身旁蹲坐下来。 对连转头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的尤娜,亚历克咧嘴笑了笑。 “没力气了?动不了?” “嗯,要死了。该死的,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是吗?” 亚历克突然把手举了起来。 他手指蠕动的样子怎么看都很猥琐。 “…别这样,狗崽子。敢碰我就真宰了你。” “这种时候不摸什么时候摸?揉修女的奶子可是我的人生愿望。” “说了别碰,狗崽子。” 如果只是安静地鼓励说句辛苦了,说不定还有商量揉胸的余地。 亚历克这是自己断送了自己的福气。 “喂…亚历克,帮我把圣海袍解开。黏糊糊的心情糟透了。” “知道了。” 解开圣海袍的方法他再清楚不过。 亚历克闷哼着起身走到尤娜身边,先从掌心的绳结开始解。 窸窸窣窣地解开圣海袍。 每当尤娜赤裸的手臂显露时,亚历克的表情就变得古怪。 “怎么?我手臂变奇怪了?” “嗯,变奇怪了。” “放屁。” “不,真的。真的变奇怪了?” 亚历克的回答里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圣海袍解得越多亚历克的脸就越扭曲,看着他的尤娜也察觉到不对劲。 “…什么啊?怎么了?” “你自己看比较好…?” 尤娜转动不太灵活的脖子看向自己右臂。 然后哑然失语。 右臂上布满了黑色纹身。 用她原属世界的语言来说该称为刺青——那些填满手臂的诡异陌生文字密集到若非偶尔闪见的肉色,甚至会让人误以为原本肤色就是黑的。 从肩胛骨到手腕,密密麻麻绘制着连这个世界文字都不是的怪异符号。 EP.7 前往埃维昂 原本的目的地是地下三层。 但卡伊亚克无论是出于个人意愿还是现状考量,都坚决反对继续深入。 兼任讨伐队长的骑士团长对这样的卡伊亚克显露出不悦神色。 但又能怎样呢。 四十多人的冒险者队伍已折损十余人,其余也多半负伤。 带着这群连行动都困难的人继续深入地下三层,简直荒谬绝伦。 更何况公会会长推崇的那位优秀治愈师——名叫尤娜的女人也伤势严重,正用布条裹着右臂。 圣海袍不知去向踪影全无,大概是在战斗中损毁了吧。 “…啧。” 骑士团长无可奈何地转过身。 让讨伐队二十人单独进军…虽非不可行,但也绝非上策。 原本带来这些冒险者就是充当肉盾的,既然他们大半都成了这副模样,仅靠讨伐队进军实属不妥。 更何况还有祭司们。 若他们自行进军导致祭司们受伤,后果将不堪设想。 “明白了。诸位辛苦了。” 好在从地下二层斩获了魔兽首级,总比空手而归强些。 骑士团长只得无奈下达撤退命令。 * “哎呀,姐姐。你也受伤了吗?” “没,尤娜没受伤。” “我又不是在问亚历克先生。” 玛丽撇着嘴的表情看着有点扎心。 但亚历克不退反进,横身挡在尤娜面前。 任谁看到阿尔克用衣服层层裹住她胳膊的样子都会起疑,玛丽自然也不例外。 虽然那件被魔气浸透变得黏腻的圣海袍已丢弃在原地,但因此暴露尤娜右臂异状就麻烦了——所以阿尔克脱下上衣缠住了她的手臂。 所幸卡伊亚克并非那种会到处宣扬此事的轻浮之人,更何况若非尤娜他早就没命了,定会更加保守秘密。 其他人没能看清那个样子,所以人们只是奇怪为什么尤娜手臂上缠着亚历克的衣服。 “喂,冒险家夫妇的第一个孩子要出生了吗?” “这该死的混蛋,能闭嘴吗?” 尤娜气势依旧,对着咯咯笑的米斯考特的屁股狠狠踢了一脚。 但是这情况实在微妙,阿尔克的衣服在胳膊上缠得紧紧的,再怎么否认也缺乏说服力。 “亚历克那混蛋整天追着尤娜屁股跑,居然真得手了?哇靠这秃驴简直是人生赢家啊。” “埃默森,我操你妈啊啊啊!” 其实亚历克很安静,反倒是尤娜突然暴走大闹起来。 “喂,你就那么讨厌吗?” “什么?” “就,刚才那件事啊。” 已经是早上了。 太阳开始升起,一天开始的时刻。 从公会事务所前往月星旅馆的路上,排列在两侧的店铺正忙着准备迎接度过安稳夜晚后重新明亮的早晨。 而在那之中,亚历克和尤娜正为结束这一天而走着。 “…要是刚才那件事的话。” 大概是在说那对冒险者夫妇什么的吧。 “啊,超级不愿意。不是说过了吗,我可是当过男人的。那段记忆还鲜活着呢,怎么可能和男人谈恋爱?不要。绝对不要。” 亚历克轻轻抿了几下嘴唇。 虽然想说点什么,但被如此激烈地拒绝后,连开口的勇气都消失了。 悄悄偷瞄了一眼她的侧脸。 在晨光照耀下,她那异常白皙的脸庞仿佛正闪闪发亮。 因为在公会事务所简单冲洗过,皮肤看起来格外水润,让人忍不住想按一下看看会不会渗出水来。 那双闪耀的金色瞳孔也是如此。在这个世界相当罕见的金色眼眸。 不管怎么梳理都毫无光泽的乳白色长发。 “…你面纱怎么办?” “啊,说起来。” 尤娜摸索着自己头顶。 但消失的面纱也不可能突然出现,尤娜皱起了脸。 “妈的,又弄丢了。又得重新买了…” “那个不戴不行吗?” “不戴当然不行。本来就因为不像修女每次去圣堂都挨骂,要是连面纱都不戴,还不知道会被说什么。” “反正挨骂的不是我,无所谓。” “这混蛋?” 亚历克噗嗤笑了出来。 嘛,应该无所谓吧。 毕竟有传言说这是个脑子不太正常的女人——整天坚称自己是男人,怎么可能会有男人接近她。 但亚历克很清楚。 她是个善良、懂得为他人着想的人。 他很清楚那不是精神有问题,而是为了拒绝接近自己的人故意放出的风声。 亚历克决定满足于现在的关系。 她最信任的前卫是亚历克本人,每次远征时最依赖的前卫也是亚历克。 至少现在这种关系不会变得更糟。 “啊,谢谢你送我回来。衣服谢啦。” “没事。圣海袍准备什么时候去买?” “再说吧。” 走进长期住宿的月星旅馆房间后,尤娜才把缠在手臂上的衣服解下来递给亚历克。 圣海袍,确实该去买了。 钱的话这次讨伐战的报酬应该挺丰厚的,用那个买就行了吧。 “我想后天左右去。” 明天不行。 明天打算去埃维昂的塔看看。 圣海袍倒是其次,得先搞清楚手臂上这些密密麻麻的纹身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要是能想办法去掉就更好了。 等去掉这个之后,买圣海袍还是干嘛都随便。 “行,那我后天来接你。” “何必特意来接。直接在公会碰面不就行了。” “好吧,那就这样。” 对犹豫不决站在原地的亚历克挥了挥手,尤娜砰地关上了门。 好累。 累到躺下就能立刻睡着的程度。 ‘啊,还得洗澡…’ 毕竟在那灰尘堆里打滚过,还把右胳膊捅进黏糊怪体内。 那种黏腻感简直难以形容。 要是能泡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该多舒服。 但这个念头仅仅停留在想象中。 既然已经看到床,又意识到被压抑的疲惫感。 除了躺上床别无选择。 ‘给10库珀的话…就帮忙换床垫…’ 尤娜窸窸窣窣地爬上了床垫。 因为是用稻草填充的 这里那里都坑坑洼洼扎得慌 简直一团糟 但能有这样的已经不错了。 一抱着枕头躺下 尤娜就立刻被拽进了梦乡。 * “呃 呃嗯…” 尤娜正在做梦。 一个被什么东西疯狂追赶的梦。 但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一心想着必须逃跑 尤娜喘着粗气拼命奔跑。 不知道要跑到哪里 不知道还要跑多久 甚至不确定能否逃脱那个东西 她只顾盲目奔跑 最终被迫停在了万丈悬崖前。 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逼近。 再怎么瞪大眼睛也看不清那是什么。 随着那东西靠近 尤娜也被逼得不断后退。 刀削般的悬崖。 “哈啊!” 与此同时尤娜睁开了眼睛。 全身汗淋淋的。 就像真的奔跑过似的剧烈喘息着 她仔细检查了自己全身各处。 幸好身上哪儿都没受伤,右臂上那个纹身般的东西也依然存在。 “…是因为这个吗?” 三年前,突然掉进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时。 那时候确实做过几次噩梦。 但自从觉醒神圣力获得治愈师资格成为冒险者后,就没做过噩梦了。 结果现在又开始做噩梦。 而且偏偏是在她身体发生这种诡异变化的时候做噩梦。 “…变成女人的时候做了噩梦,手臂变成这样又做噩梦…” 确实每当她身体发生变化时就会做噩梦。 “妈的…” 她习惯性爆了句粗口,坐起身闭上眼睛。 能感觉到下腹部有暖流缓缓聚集。 随着呼吸在全身流转,稍加引导便缓缓流入右臂,若隐若现地缠绕着手臂旋转。 幸好神圣力的运转没有问题。 “…至少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要是连这点神圣力都没有,真不知道靠什么活下去。 好歹作为治愈师已经站稳脚跟,实力也得到相当认可,生计不成问题,但要是因为手臂变成这样而无法治疗,那才叫完蛋。 幸好目前还没发生这种事。 透过没有窗帘、随意关着的窗户向外望去。 外面昏昏沉沉的,分不清现在是傍晚还是深夜。 环顾四周店铺都已关门,街上也没有行人,想必已是深夜。 早上回来倒头就睡,一觉睡到这个点肚子饿得厉害。 “…还是吃点饭吧。” 月星旅馆是24小时营业的。 现在下去应该还能吃到饭。 尤娜起身套上备用的修女服。 又翻出买来后几乎没穿过的祭司专用连帽开衫也穿上。 虽然麻烦,但为了遮住右臂也没办法。 EP.8 危险的女人,阿莱维安 “…呜恶。” 阳光直射在脸上,尤娜被迫睁开眼。 夜里起床随便吃了晚饭,洗完澡躺上刚换的床垫,结果不小心睡着了。 她从床上爬起来懒洋洋伸个懒腰,睡眼惺忪地眨巴着眼睛环顾四周。 倒也没什么变化。 一如既往的旅馆房间,目光所及之处这破旧木造旅馆房间总是老样子。 “…啊。” 这才想起今天原本打算要做的事。 轻轻抬起右臂,那些奇怪的纹身依然密密麻麻地刻满皮肤。 还想着睡醒后说不定会消失,结果并没有。 明明是白皙的皮肤,唯独右臂从肩膀到手腕都布满黑色纹身,感觉怪怪的。 活动起来倒没有任何不便,甚至连神圣力也运转正常。 “…除了看起来有点碍眼之外,其实没问题吧?” 问题就在于视觉上不太雅观…这副模样去圣堂的话,指导修女大人肯定会特别高兴。 尤娜随便冲了冲澡,出来套上修女服。 再把勒胸的修女服使劲往下拽,外面罩上祭司用的连帽开衫就算准备完毕。 “来,钥匙。” “去公会吗?” 月星旅馆老板最大的优点就是话少,他接过尤娜递来的钥匙。 虽然寡言,但尤娜毕竟是长期住客,碰面时还是会打招呼。 “不,去塔。” “塔?” “嗯。有点事要办。总之辛苦了。” 连回答都没有就接过钥匙收好的主人留在身后,走出旅馆的尤娜再次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天气真好啊。 突然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的好处,就是那片湛蓝的天空了。 在这个完全没有污染的世界里,天空纯净得没有一丝瑕疵,抬头望着就会让心情变好。 “好,出发吧。” 塔。 正式名称是艾维昂魔法研究者协会,但没人那么叫,只是被称为塔的地方。 反正明天也要去买圣海袍得去圣堂,今天就打算去塔看看。 说不定呢。也许这是需要魔法解毒的情况。 “弗里基,你好。” “啊,尤娜。” 看到曾是同队的弗里基,尤娜先挥了挥手。 迟一步看到尤娜的弗里基也挥着手,然后啪嗒啪嗒地向她跑来。 “去塔有什么事?” 虽然尤娜比一般女性个子稍高些,但弗里基只有她的一半高。 再加上满脸皱纹、耳朵尖尖的绿色皮肤弗里基虽然是哥布林,却非常罕见地拥有魔法天赋,因此常驻在这座塔里,同时兼顾冒险者工作的异类。 而且今天尤娜是有事找这家伙。 “想见见你。” “我?我对同性没啥兴趣。” “…少说屁话。” 尤娜差点当场爆粗口。 但想到这里不是公会而是塔,必须注意言行,硬是把冲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有没有能安静说话的地方?没人的地方。” “没人的地方?呃…好吧,跟我来。” 被弗里基牵着来到的地方是图书馆。 进门时看了眼,确实空无一人。 作为知识与探索之地的塔,图书馆却没人,感觉有点奇怪。 “大家都忙着在研究室搞研究呢。图书馆虽然是给市民用的,但这地方的人哪会来看书啊?” 这话在理,尤娜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找我什么事?” “为这个。” 尤娜再次环顾四周,重新确认了确实没人。 然后才将连帽开衫的右袖拉上去露出皮肤。 “这、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来找你。” 从右肩到手腕密密麻麻布满的黑色文字。 乍看像幅画。 弗里基看着尤娜的手臂合不拢嘴。 “你有这种癖好?” “疯了吗?我胳膊是画纸吗?还涂鸦。这是昨天在那地方抓了那只羊还是山羊的丑八怪之后变成这样的。知道怎么抓的吗?” “嗯…就是说抓那只魔兽时变成这样的?能摸摸看吗?” “啊,没关系。” 虽然弗里基也做了几年法师,但这种还是头回见。 埃维昂也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纹身什么的见得多了去了。 但像这样…细看明明是文字,可把文字这么刻上去的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摸起来也就是普通皮肤的触感。 弗里基用力按了下尤娜的手臂。 “不疼吗?” “完全不。” “真奇怪。” 尤娜看到弗里基的表情立刻明白了。 啊,这和魔法没什么关系嘛。 倒也是情理之中。 反正本来就没抱期待,所以也不怎么失望。 “完全感觉不到魔力。” “是吗?” “嗯。这真的是你刻的吗?” “不是啊。喂,我好歹也是个治愈师。治病救人才是我的工作。这种人要是在胳膊上画这种东西到处走,你觉得合适吗?” “…呃,话是这么说。但怎么会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呢?” 弗里基来回翻看尤娜的手臂,不停地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 其实尤娜看着这样的弗里基,心里想着这家伙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 “喂,你师父在吗?” “在是在。要见见吗?” “嗯。虽然不太想麻烦他…但身上画着这种东西总觉得膈应。” 弗里基的师父也是尤娜的老熟人。 虽然平时根本不想见到那个人,但眼下也想不出其他能咨询的对象了。 “应该在里面。我可以不进去吧?你一个人进去就行。” “非得这样吗?” “最好是这样。” 弗里基尴尬地笑着摆了摆手。 尤娜独自被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别本来想甩掉麻烦反而惹上更大的麻烦。 虽然里面那位确实是个能解决这种事的大人物。 但犹豫并未持续太久,行动反而更加迅速。 就算纠结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更何况我更讨厌带着这种不安感行动。 “阿莱维安。” 先生,或是大人。 从不使用这类称呼。 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他强调别加敬称。 推门而入时周遭毫无变化。 阳光充足反而让飞舞的尘埃更显眼, 厚重书籍像地雷般杂乱地滚落各处。 踏入散发着诡异气味与微妙热度的实验室,尤娜再次呼唤房间主人: “阿莱维安!” “啊谁啊?是尤娜吗?” 纤细嗓音响起,远处书架后突然探出张脸。 戴方框眼镜的金发美人。 阿莱维安。 “尤娜啊啊啊!好久不见啊啊啊!” 满面笑容走来的她名叫阿莱维安。 长着尖长耳朵的她是个妖精。 她快步走近,没等尤娜反应就猛地抱住。 感受到柔软触感的尤娜正慌张,阿莱维安却露出狡黠笑容。 “怎么这么久才来?现在不爱我了吗?” “从来没爱过。” “啥?那那天晚上就是一夜情咯?” “没那回事。放开我。” 啊,真是。早知道不来了。 在阿莱维安情绪持续高涨的同时,尤娜的烦躁感也开始飙升。 “弗里基说了你大显身手的事。要不是你,昨天就是艾维安冒险者公会灭亡之日了。” “哪有那么夸张。没我他们也能搞定。所以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阿莱维安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尤娜的手臂。 “皮肤真滑啊…” “不是问这个。我是说这个像纹身又像字符的东西。” “对,对…这个啊。完全感受不到魔力,也没有魔气…乍看之下。” “什么意思?” 法师就这点烦人。 说人话会死吗。 非要扯什么感觉不到这个那个的。 “所以结论是?” “这看起来就是普通字符。” “是字符我也知道。” “不,不是这个意思。” 阿莱维安放开尤娜的手臂,正襟危坐。 轻轻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阿莱维安的表情相当严肃。 “字面意思就是这仅仅是文字。没有魔力,也没有魔气。单纯是文字,字面意义上的文字。任谁看都更接近纹身吧。神圣力在这里能顺利运转吗?” 听到这话,尤娜闭上嘴尝试运转神圣力。 在下腹部盘踞的神圣力仿佛响应她的呼唤,滴溜溜地在体内旋转了一圈。 随后顺畅地流向右臂,泛起朦胧的白色光芒。 “嗯,运转正常。” “对吧,就是这样。如果这里存在魔力或魔气,神圣力怎么可能运转得了?” “话是这么说…” 阿莱维安露出微妙的表情笑了笑。 他伸出细长的手指,从尤娜的肩膀到手腕划了条长长的线。 “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关键是这些文字意味着什么。这个我也会去查查看。” “嗯,谢谢。” 讨厌归讨厌,该感谢的时候还是要感谢。 尤娜坦率地道了谢。 虽然这个死基佬有时候挺难应付,但这种时候偶尔还挺管用。 “要是查出这些文字的意思…” “会联系我?” “不。” 阿莱维安摇了摇头。 那张脸上仍挂满难以理解的微笑,让尤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会去月星旅馆找你的。你还在那儿吧?” EP.9 圣堂那个该死的贱人 走出塔时,尤娜想着该换个旅馆了。 阿莱维安实在太让人窒息。 虽然感激他的善意,但越界的关怀只会令人不适。 ‘啧…’ 虽说会帮忙调查,但其实没抱什么期待。 有结果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既然说既感受不到魔气也察觉不到魔力,那还能指望什么呢。 …这么说来剩下的可能性就是神圣力了。 尤娜仰望着天空。 因为早上起得晚又顺路去了塔,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大概快到正午了。 虽然和亚历克约好明天去圣堂买圣海袍,不过那又怎样。 尤娜稍作犹豫后,随即迈步走向圣堂。 越是接近圣堂,越能感受到浓郁的神性。 寄宿在尤娜体内的神圣力似乎对那股神性产生了反应,蠕动着在身体里四处游走。 高耸入云的钟塔。 每天只要到整点,那座钟塔就会鸣钟报时。 考虑到钟表这类物品仅在上流社会极少数人中普及,即便只是整点报时,也称得上是相当难得的恩惠了。 “尤娜来了吗?” “大叔好。” “臭丫头叫谁大叔呢。” “您明明就是大叔嘛。” 和驻守在圣堂前的圣骑士们简单寒暄后,尤娜走进了圣堂内部。 虽然从阿莱维安那里确认过感受不到魔气,但像这样进入圣堂都毫无反应,说不定真的没有魔气存在呢——尤娜这样想着。 可笑的是,同样驾驭神圣力的祭司和治愈师,待遇却天差地别。 祭司甚至有着天神完整的女儿兼儿子这样的别称,能够将神圣力向外释放,不仅能进行净化,还能安全地实施治愈。 相比之下,治愈师则并非如此。 单纯被称为意味着治愈使用者的治愈师。 无法将神圣力释放到体外,只能对触及之物施展神圣力。 所以祭司们能轻松完成的净化和治愈,治愈师们却要赌上性命才能做到。 想要净化就必须紧贴魔物的身体,或者像尤娜那样直接把手臂捅进伤口里。 治愈也同样需要将手直接接触对方的患处。 这样待遇怎么可能相同呢。 在祭司们眼里,治愈师虽然也使用神圣力,但不过是半吊子能力的家伙所以只能被轻视,而治愈师们即便不敢当面说,心里也难免憎恶那些祭司。 本就稀少的神圣力使用者中,治愈师要二十人里才出一名祭司,这种差别待遇便愈发严重。 ‘要掉到这种世界的话干脆让我当祭司啊。为什么偏偏是治愈师?’ 走在安静的圣堂走廊里,尤娜暗自嘟囔着。 在外面倒不会经常有这种想法。 奇怪的是只要一到圣堂,那些不满情绪就开始堆积。 尤其是遇到那个、那个贱人的时候就更严重了。 “哎哟,脑子有问题的治愈师小姐。” 红发小不点拦住了尤娜的去路。 “一见面就说人脑子有问题,是不是太失礼了?维格林德祭司。”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一个坚称自己是男人的女人,脑子怎么可能正常呢?” 尤娜闭上了嘴。 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的身高——其实只到尤娜胸口位置,完全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 这丫头实际年龄和尤娜相同。 两人同一天进入圣堂,年纪相仿,曾经相当亲密。 当然那都是鉴别日之前的事了。 鉴别日后成为祭司的维格林德与沦为治愈师的尤娜,待遇从此天壤之别。 从那时起维格林德就开始轻视尤娜,如今发展到一见面就眼红的地步。 “没事的话请让开。我要去找指导修女。” 听到这话维格林德歪着嘴笑了。 那笑容实在令人作呕,尤娜不由得皱起眉头拧紧眉心。 “哼哼,好啊。随你便,那就这样吧。” “…那,我先走了。” 尤娜连等维格林德让开都懒得等。 她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也再不想多看维格林德一眼。 所以她直接绕过杵在原地的维格林德走了过去。 “老师。” “尤娜来啦。” 和往常一样,指导修女艾杰高兴地迎接了尤娜。 明明自己也是祭司,却从不歧视祭司与治愈师,将他们都视为同等的神圣力使用者。 既是卓越的祭司,又不参与圣堂派系斗争,全心投入教育孩子们的人。 而且—— 还是收留了跌落这个世界彷徨无助的尤娜的恩人。 “老师,好久不见。” “是啊尤娜,过得还好吗?” “嗯,托您的福。” “过来坐吧。” 艾杰露出温暖的笑容推来椅子。 质朴的木椅与她温和的品性十分相称。 尤娜对着这样的她回以微笑,在椅子上坐下。 “所以,有什么事吗?” “啊,就是…来看看您过得好不好…” 艾杰听到尤娜的话,笑容愈发温暖。 她伸手轻抚尤娜的头发,温柔地问道。 “你结业之后,从没主动来找过我。每次都是遇到困难才来,以为我不知道吗?” “对、对不起。” 是这样吗? 好像是的。 似乎确实只有在独自难以解决的事情时才会来找艾杰修女。 “没关系,你不来找我说明过得不错。这才是最让人高兴的消息。” “…其实呢,是有点问题。” 尤娜含含糊糊地嘟囔着。 只要站在艾杰面前就会这样丧失自信,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理解。 “问题?什么问题?” “这里,手臂上。” 尤娜缓缓卷起袖子。 随着祭司连帽开衫的袖口被卷起,密密麻麻布满的符文逐渐显露。 看到这些符文的艾杰瞳孔骤然放大。 “这、这是什么?尤娜,这到底是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该从何说起呢。 尤娜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 “那个—” “——结果就变成这样了呀。” 听完尤娜的解释,艾杰的表情明显阴沉下来。 对这些符文完全一无所知。 她只是修女而非神性研究者,所以对这些内容阿尔也无从知晓。 但尤娜经历了这些事,并因此变成这样的事实让她心情很糟糕。 “先让我看看。肩膀这里是这样吗?” “嗯。” 尤娜在艾杰话音未落的瞬间就唰地脱掉了开衫。 褪去衣物后立即显露的、从尤娜肩膀到手腕密密麻麻布满的黑色文字。 看到这个的艾杰无法合上嘴巴。 “天啊…这些,这些都是什么。” 光是看着就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字符让人心情恶劣。 会自发引起不快的文字。 若凝神细看,会莫名产生它们自己在蠕动的错觉。 “会疼吗?” “不疼。活动也没问题。神圣力也没有异常。” “这样呢?” 艾杰手中绽放出蓝光。 即使艾杰用发动神性的手抚摸尤娜右臂,尤娜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觉得艾杰的神性确实很温暖,仅此而已。 “这样也不痛吗?” “嗯,不痛。” 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即便这些看起来如此不祥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刻满,但真的感觉不到任何魔气。 而且从它对神圣力毫无反应来看—— 说不定,真的只是普通文字吧。 “…我也来研究看看,尤娜。你这样到处走动可不行…话说回来圣海袍呢?怎么穿着开衫就来了?” 这时才注意到尤娜没披圣海袍就过来的艾杰问道。 “那个…后来…完全被魔气浸透了。而且我扔在那儿没带回来。” “这样啊?” 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算回想是否有过先例,在她四十多年人生里既没听过也没见过这种情况。 “好吧,那先这样。” 艾杰起身翻找起衣柜。 肯定还留着现役时期用过的圣海袍。 自从担任指导修女后就收起来好好保管的圣海袍肯定还在。 “找到了。” 妥善折叠在小型木盒里的圣海袍。 艾杰拎起那件圣海袍轻轻抖了抖,转头看向尤娜。 “修女大人?” “把这个穿上,尤娜。” “这是…?” 尤娜懵懵懂懂地接过艾杰递来的圣海袍,抬头望向艾杰。 脸上摆出一副不知道为啥给这个的表情ㅡ “你拿去用吧,尤娜啊。” “诶?” “圣海袍可不便宜。你这些年来也一直用着无薪的圣海袍。现在你都是铜级冒险者了,该用些好装备啦。虽然这件算不上顶级,但也是相当实用的圣海袍。今后就归你用了。” 艾杰露出了笑容。 作为祭司却晋升至铜级冒险者的她,将现役时期用作副武器的圣海袍传承给了尤娜。 “你很努力了,尤娜啊。治愈师能活到那个阶级有多不容易,我最清楚不过。所以往后要继续加油啊。超越铜级,向着白银、黄金、白金前进。” 艾杰轻轻戳了戳尤娜的脸颊。 “…不许死啊,尤娜啊。” EP.10 前往神圣树 (1) “喂、尤娜。今天你丈夫去哪儿了?” “叫你闭嘴了,卡伊亚克。” 坐在冒险者公会的尤娜龇着牙发出低吼。 “还是这么带刺啊。” 卡伊亚克用他那双大手呼噜呼噜地揉着尤娜的脑袋。 “别碰我,混蛋。” 光是亚历克迟到就够让人窝火了,再加上卡伊亚克嬉皮笑脸的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和那家伙搭档太久了。’ 和亚历克是同一天同一时刻在冒险者公会注册的。 这成了缘分,况且尤娜是治愈师而亚历克是前锋,都是队伍里的热门职业。 因此两人组队时找队伍相当轻松,不知不觉就几乎每次都一起行动了。 ‘现在该保持点距离了。’ 这么想着的尤娜终于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哼。’ 呼哈地吐着气,尤娜气势汹汹地走向玛丽。 “喂,有什么能去的地方吗?” “哎呀,不和亚历克先生一起去了吗?” “想保持点距离。” 玛丽看着满脸不悦的尤娜笑了。 不过阿尔虽然因为秃头成了光头,但长相也不算太差,在那些言行粗野到近乎轻浮的冒险者中也算相当稳重的类型。 从他能包容尤娜那些粗鲁的斗嘴来看人品也不错,说起来其实挺般配的—— “…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挺配的为什么要这样。” “玛丽啊。” 玛丽话音刚落尤娜就可怕地皱起了脸。 但玛丽依然保持着笑眯眯的表情。 毕竟尤娜再怎么发火,对玛丽总是特别没辙。 玛丽对此心知肚明。 “开玩笑啦。总之现在能去的地方嘛…嗯。” 铜级的治愈师。 现在冒险者公会里同等级的治愈师也没那么多。 神圣力虽然也有与生俱来的情况,但后天积累的更为重要。 随着对神圣力运用的熟练,以及能够更高效地运用它,治愈师是一个随着岁月积累愈发彰显价值的职业。 然而即便如此数量稀少的原因,在于这个职业需要与包括前锋在内的战队成员紧密配合,导致死亡率过高。 “那边应该不错。是卡尔森先生的队伍。” “卡尔森?” 顺着玛丽手指的方向回头望去。 一个背着木制盾牌、腰间斜挎长剑的男人正朝尤娜挥手。 说到卡尔森,他是偏攻击型的前锋。 尤娜快速转动脑筋。 虽然动作比亚历克多,但没关系。 小伤也比亚历克多,不过那也没关系。 但既然是偏攻击型,可能会受一次重伤…这点稍让人犹豫,不过应该也不是大问题。 要说遗憾的话果然还是稳定性。 比起亚历克确实稳定性较低。 尤娜摇摇头甩开杂念。 但无论如何—— “哟,尤娜。今天选我们队伍吗?” 那家伙才是问题所在。 将双手斧靠在餐桌上的米斯考特正冲着尤娜嘿嘿坏笑。 “笑什么笑,你这混蛋。” “哎呀,连笑都要管?大老爷们这么小心眼可不太好看吧?” “哈,妈的…” 尤娜将刘海捋到脑后,皱起了脸。 那家伙特别擅长说些戳人心窝的阴阳话,这才麻烦。 “这次是什么任务?” 虽然也可以问玛丽,但尤娜还是走向卡尔森和米斯考特坐着的餐桌,在空位坐下。 拖动椅子时发出嘎吱声响,噗地扬起一片灰尘。 “你们倒是洗洗装备啊小兔崽子们,这灰怎么回事?” 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扬起的灰尘看得一清二楚。 尤娜在脸前挥动手掌驱散灰尘。 “艾琳也在啊。” “你好,尤娜。” “还有我呢。” “维奥拉也好。” 火焰系法师艾琳,虽然比弗里基强点但总控不好范围的菜鸟法师,人类。 妖精族弓箭手维奥拉,至少比埃默森强多了。 “就咱们四个?” “嗯。加上你的话总共五人。我们要往西北方向走。地下墓穴上方的森林,知道吧?” 西北森林的话,倒是熟悉的地方。 因为经常去那边。 “去那儿干嘛?” “得把中央神圣树的守护绳重新绑好再回来。预计三天两夜。你怎么说?” “唔。” 听到卡尔森的话,尤娜短暂陷入了思考。 既然圣海袍也重新拿到了,还需要时间适应,倒也不坏。 只不过西北森林中央距离远些,倒没什么特别费劲的。 “报酬呢?” “总共20枚银币。五人先各拿3枚,剩下的按贡献分配。” 尤娜对卡尔森的分配方案点了点头。 很合理的提议,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行,那就这么办。” 不算坏事。 * 三天两夜的出征要准备的行李本来就不多。 收拾好行装约定在西侧城门集合后,尤娜回到了月星旅馆。 “睡袋、梳子、修女服…还有…” 洗漱用品就没特意带了。 这种出征还是别指望能有洗脸的闲工夫比较好。 就算有也只要随便擦擦脸收起来就行,洗漱用具反而是累赘。 “吃的路上再买。” 铜花九个。 把修女服口袋塞满再背上背包,准备工作就算凑合完成了。 - 叮当… “喂,我来了。” 走进杂货店的尤娜朝店主汉森挥了挥手。 面对汉森询问来买什么,尤娜把带来的九个铜花哐当一声砸在餐桌上。 “要两天三夜的量。” “行,给你准备中级套餐。” “嗯。” 汉森默默转身翻找货架。 掏出六个小袋子,最后拿出一个大袋子把六个小袋装了进去。 外加三个水壶。 这样就是两天三夜的饮水和口粮了。 “去哪儿?” “西北森林。要去神圣树那边。” “和亚历克一起?” 火气噌地冒了上来。 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群人见到尤娜就问是不是和亚历克同行,但就是让人火大。 “不是。是和卡尔森去。” “哦?还以为肯定是和亚历克呢。” “都说了不是。我为什么非得跟那家伙绑在一起?” “大家都在传冒险者夫妇要诞生了呢。” “说了不是啦!” 尤娜咂着舌把口袋塞进背包。 在踏出杂货店的瞬间,她扭头瞪着汉森挑起眉毛。 “再敢说这种话我可真生气了。” 汉森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耸了耸肩。 “来得真快。” “收拾行李能费多少工夫。又不是第一次了。” 约定汇合的西城门只有卡尔森到了。 看来米斯考特、艾琳和维奥拉还没来。 “是其他家伙太磨蹭。” “是你太快了。” 卡尔森坐在长椅上擦拭着剑。 他先用浸透魔物油脂的布把剑身擦得锃亮,又用砂纸反复打磨,再抹上油脂布擦拭,如此循环。 时不时举剑对着阳光端详许久,然后又重复同样的步骤。 “…这样真的有效果吗?” “说什么呢。” “用砂纸打磨再上油什么的。” “这不是常识吗。” 卡尔森咧嘴笑了。 在他那笑容之间,泛黄的魔印牙齿露了出来。 “这样打磨过,砍的时候才能唰地一下顺利斩断。不然砍到一半卡在骨头上就…” 唰嚓。 卡尔森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去武器店保养不就行了。” “很贵的,臭娘们。你只用圣海袍当然不知道装备维修多烧钱。” “真是笑死人了。” 尤娜闭上了嘴。 对不了解的事说再多也只是白费口舌。 这时米斯考特、艾琳和维奥拉都已到齐。 “好,现在出发。步行前进。” 毕竟基本移动方式就是步行。 当卡尔森在城门出入登记簿上签名时,尤娜回头望了望埃维昂广场。 咯咯咯——伴着笑声,黑发、金发、蓝发、粉发,五颜六色的孩子们奔跑嬉闹的身影,让埃维昂显得格外温馨。 虽然要两天三夜后才能回来,尤娜还是把这幅景象再次刻进心里才转身。 “去过神圣树吗?” “常去。你也看见了我干这行的。” “那倒也是。” 行走时的站位通常是卡尔森最前面,后面是尤娜。然后是米斯考特。这三人的位置基本固定。 艾琳和维奥拉虽然会前后交替,但出于后方警戒的需要,维奥拉多数时候都走在最后。 进入森林前还需要走相当长一段路。 这条路连马车都难走,况且马车费用昂贵。 就算真有马车通行,估计大家也会选择步行——实在太贵了。 “听说神圣树的守护绳又松了?” “好像是吧。你有听到什么消息吗?” 听到卡尔森的话,尤娜也耸了耸肩。 怎么可能有消息。 本来就和圣堂那群家伙没那么熟络,根本不会交换这种情报。 提到圣堂就想起维格林德,那个该死的红毛小贱人。 尤娜气得直磨牙。 “他们怎么可能告诉你缘由?无非就是'给了钱就自己搞定任务'这种做派。” “哎哟~这是圣职者大人该说的话吗~?” “米斯考特你这混蛋。非要一直挑事是吧?” 他突然冲着插嘴的米斯考特瞪眼抡起拳头。 米斯考特也哎呦ㅡ地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夸张地叫唤。 “米斯考特,别再欺负尤娜了。她和亚历克分开该有多孤单啊。” “艾琳ㅡ!” 尤娜的尖叫声叮铃当啷地回荡着。 EP.11 神圣树篇 (2) - 唰、唰… 每当卡尔森挥舞木棍时,树丛就左右摇晃。 由于清楚知道长度,这是为了提前排除可能藏在草丛里的蛇等危险因素的一种威慑。 “这路真他妈脏。” 米斯考特嘟囔着,尤娜罕见地点头赞同他的话。 刚进入森林,茂密的树木和灌木丛就长得有人那么高,时不时遮挡视线。 这种地方才真叫危险。 但尤娜装作有几年冒险者经验的样子,把手搭在前方卡尔森肩上紧贴着走。 在灌木丛中穿行时不知道会窜出什么,如果卡尔森遭遇突袭受伤,必须第一时间治疗。 这是治愈师行动时的基本姿势之一。 “圣木是因为长在这种地方才叫圣木,还是因为是圣木才长在这种鬼地方?” “还得走一整天呢?现在就开始抱怨的话后面可咋办。” 听到艾琳的牢骚,米斯考特立刻接话,仿佛早有准备。 ‘原来那混蛋不是只对我发神经。’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倒是件好事,不过尤娜看到米斯考特时,总觉得当初加入其他队伍可能更好。 但是看玛丽一针见血指出的样子,其他队伍不用看也知道是啥德行了。 尤娜并没有亲自挑选队伍。 其实因为治愈师实在太稀缺,招募治愈师的队伍很多,但实际进队后又会像疯狗一样被使唤,所以对治愈师而言要找到称心如意的队伍真是难上加难。 所以当目的地确定后,她就在那些已有基本阵容的队伍里——通过玛丽介绍加入那些正在招募治愈师的队伍。 这样更稳妥。 对玛丽来说,治愈师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像尤娜这样存活三年硬是爬到铜级的治愈师,要是随便接受邀请入队后突然暴毙,那损失可就大了,所以她自然会介绍确实有实力的队伍。 “哎呦,现在走完一半路啦。” 卡尔森扔掉木棍伸了个懒腰。 穿过部分森林会出现河流,来到河岸后植被会变得稀疏些。 现在队伍终于抵达了这个区域。 “本来还担心会不会冒出毒蛇,幸好没有。” 尤娜的嘀咕让卡尔森嘿嘿笑了起来。 “要是出现蛇咬到鸡巴的话,尤娜说不定会摸摸它呢。这么一想总觉得有点可惜啊?” “发什么神经。我会切掉它。我干嘛要摸那玩意儿?” “哎哟,因为是男人所以绝对不碰男人鸡巴是吧?” “没错。” 男人的鸡巴有什么好摸的。 还不如直接切掉算了。 当然以尤娜三年资历的治愈师水准,就算切掉了只要她帮忙摸一阵子也能重新接回去。 虽然完全没有要帮忙摸的打算。 “亚历克的家伙你会摸吗?” “叫你他妈别放屁了。我干嘛要摸亚历克的玩意儿?” “为啥不摸?因为射太快?那小子是早泄吗?” 米斯考特非要插嘴说些屁话,尤娜朝他屁股狠狠踹了一脚发出啪的声响,随后跟上卡尔森的步子。 不算宽阔的河流颇为傲慢地流淌着。 清晨出发的队伍此刻已近黄昏,沐浴着大幅西斜的阳光,河面正泛着银色的波光。 偶尔从河面上啪嗒跃起的鱼儿乍看真是平和风景,但知道那是食人鱼后就无法再以善意眼光看待了。 ‘要是掉下去的话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吧。’ 森林里静得出奇。 偶尔传来魔兽梦呓般的长嚎,不过现在是天神时段,所有魔兽都该沉睡着,暂时无需担心。 在掉进这狗屁世界之前,尤娜本就爱看奇幻小说和网络漫画。 那些作品里反复出现的桥段之一就是露宿——冒险途中的野营场景,如今亲身体验后才明白那终究只是创作。 五人小队要想睡得稍微安稳些,就绝不能选开阔地。 周围通透的地方也不行。 最佳选择是悬崖下或岩石背后。 至少也得找棵巨树树干当靠山扎营。 除非是能安排两三班守夜的大型远征队,这种小队终究要有人值夜——人类又没长后眼,在空地扎营必然会出现视野死角。 在视野不及之处遇袭就只能认栽,若守夜人连声都没出就倒下,那些酣睡的队友们也会被一锅端。 所以现在队员们背靠一块相当巨大的岩石铺开睡袋,并在前方点燃了篝火。 “汉森这混蛋,说是给了中级货色,可瞧瞧这肉干的寒酸样。” “早该买高级的。中级和低级能差多少。” 或许从风干时涂抹的酱料就不同——卡尔森咀嚼的肉干正散发出还算不错的气味。 相比之下尤娜啃着的肉干泛着股下水道味儿。 “哎,该死。” 但肚子饿了又能怎样。 不吃这个更麻烦。 “不过有艾琳在就不用担心生火问题,真不错。” “喂,我好歹是火焰系法师。你们把法师当点火工具良心不会痛吗。” “有什么关系,享受队友福利啦。” 对着咯咯直笑的尤娜,维奥拉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对长耳朵随着抖动摇晃的模样实在有趣。 “尤娜,你真是从其他世界来的?” 正在嚼肉干的尤娜突然停下了嘴。 那对金色眼珠骨碌一转盯住了维奥拉。 “嗯,真的。我生活的世界不是这里。” “哎呀又来了。维奥拉,你信她这些话?” 尤娜把吃剩的肉干末端猛地朝米斯考特扔去。 反正发苦的肉干末端根本没必要吃,反倒省事了。 “喂,要说点靠谱的事别人才会信吧。要是说有个世界跑着不用马拉的钢铁马车,飞着空中马车,盖满高耸入云的建筑,谁信啊?我承认你想象力丰富行了吧?” 米斯考特也有自己的说辞。 尤娜整天念叨的异世界故事,在他们听来根本是荒诞不经的天方夜谭。 这世界的皇宫都超不过五层,普通建筑更没有超过四层的,而且所谓马车当然都得用马匹牵引。 她整天说这些还坚称是事实,所以冒险者公会的成员们都坚信尤娜脑子不太正常。 “哎呀,不信拉倒。喂,我第一个守夜。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守夜顺序并没有特别规定。 反正聚在一起各自决定就行,尤娜赶紧报完自己的轮次,一副绝不退让的样子紧挨着篝火坐下了。 “喂,那我最后来——” “这混蛋,喂!那我接尤娜后面!” “不是,把女生都挤到中间?你们真要这样?” 听着争吵声,尤娜直勾勾盯着篝火。 西八。 我思念的故乡。 虽然那是个屁都没有的世界,但若能回去我还是想回去。 实在不行的话,至少让这具身体恢复原状也好。 我想变回曾经男儿身的模样… * “尤娜,起床。” 清冽的声音让尤娜睁开了眼。 维奥拉精致的脸蛋正俯视着她。 看到她身后泛白的晨光,幸好是维奥拉值了最后一班岗。 “呃,已经早上了吗…” “嗯,该准备出发了。你收拾起来慢,就先叫醒你了。” “嗯…谢谢。” 尤娜将睡袋卷成团塞进背包,一屁股瘫坐在光秃秃的地面上。 圣海袍本来就没解开自然无需重新包裹,只要把有些松开的绳结重新系紧就行。 接着她从背包里掏出梳子。 这头硬发若哪天没好好梳理,整天都会蓬得像狮子鬃毛似的支棱着。 “好痛!…靠。” 每次梳理这狗毛般的头发总会被扯掉一两根,又痛又烦人。 期间其他队员也陆续起床准备,比罗伸着懒腰活动僵硬的筋骨。 “现在出发中午就能到。系守护绳又不难,弄完就回来。今晚还能在这儿扎营。” “行,知道了。” 尤娜也拎起搁在地上的背包。 她撕开标着早餐的袋子,咬着硬邦邦的饼干状点心,跟着卡尔森往前走。 “到了。” 需要十余名成年壮汉手拉手才能环抱的粗壮高大的神圣树。 虽然没什么特别作用,但据说因年代久远而寄宿着神性,周围紧密缠绕着守护神圣树的守护绳。 人工捆扎的绳索难免因风雨而松动,根据松动程度会向神殿传递信号,委托内容就是去检修维护。 委托本身并不困难。 很快就能完成,十分钟足矣的委托。 虽说往返路程稍远,但算是相当轻松的差事。 然而,出现了一个变数。 神圣树下躺着个人。 “…那边,是不是有人?尤娜,过去看看。” 尤娜跟着卡尔森匆忙跑了过去。 EP.12 神圣树篇 (3) 根本一个问题都没解决。 地下墓穴三层目击到的恶魔仍原封不动地存在着。 虽说讨伐队失败归来后过了三天都没什么动静算是万幸, 但若真是恶魔现世,这可不是能坐视不管的小事。 卡尔泰因子爵正在宅邸里抱头苦思。 之前不是一直风平浪静吗。 什么恶魔不恶魔的,只要处理些寻常出现的魔物不就能安稳度日了吗。 怎么突然就冒出恶魔来了? 还偏偏是在埃维昂。 虽说发生在领地内理应由他解决,但恶魔终究是恶魔。 就算是贵族能调动的资源也有限,总不能不管不顾硬上。 既然是恶魔就需要祭司协助,那就得向圣堂申请支援。 要向圣堂求援又得准备巨额捐款。 为什么偏偏是埃维昂呢ㅡ 从这样的烦恼开始,他的思绪经历了为什么讨伐队会失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为什么偏偏我的领地上会有埃维昂的时候,敲门声响起了。 “主人,主教大人到了。” 听到这话,正呻吟着的卡尔泰因子爵猛地抬起了低垂的头。 主教来了?我可没邀请过。 正当他纠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时,这个消息突然传来。 “让他进来。” 门无声地打开,一位穿着白色法袍、风度翩翩的男子笑着走了进来。 “波比主教,久违了。” “我才是,子爵大人。久违了。” “请这边坐。上茶。” “是。” 女仆躬身退下准备茶水,主教瞥了眼她的背影,按子爵的指引坐进沙发。 因体型过于魁梧,刚坐下就压得昂贵沙发吱呀作响。 ‘这么贵的家具...这肥猪。’ 子爵刚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波比主教就咧开嘴笑了。 “看来子爵大人心事重重啊。” “…露出来了吗?” 有什么好藏的。反正都写在脸上了。 卡尔泰因用手抹了把脸,深深叹了口气。 波比保持着笑容。 伸手不打笑脸人,面无表情不如挂着笑脸来得强。 “虽然尚未完全确认…但若属实,您打算讨伐吗?” “不然呢?若真是恶魔现身,就该向中央汇报并请求支援。” 已派遣四十余名冒险者、二十名所属骑士团成员和五名祭司,却连确认都未能做到。 冒险者们刚进去大门就无故关闭,随后二楼出现的羊头魔物让他们损失惨重。 无法带他们再度进入,既承受了损失又要给冒险者公会赔偿金和酬劳… 卡尔泰因横竖都是亏。 “这么说来,对阁下也是不小的损失吧。” 如影子般出现的女仆在两人面前放下茶杯,悄然退下。 很有眼色的女仆。 不错。 波比斜眼瞥了瞥那女仆,端起茶杯。 “能怎么办呢。没办法啊。” 连领地里发生的事都处理不了的无能家伙ㅡ 虽然会背上这种污名但又能怎样呢。 与其不自量力地硬要处理结果造成更大损失,不如就背上点污名算了。 “如果圣堂积极协助您觉得如何?” “协助?” 卡尔泰因盯着波比。 猜不透在想什么的波比依然保持着那张笑脸。 卡尔泰因怎么都看不出波比说这些话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们会直接派遣五名祭司。另外再加两人。维格林德祭司和…” “维格林德祭司…?” 是个听说过的名字。 听说她有着火焰般鲜红的头发和娇小身材,虽然嘴有点臭,但神圣力和操控能力确实出类拔萃。 “是的,如您所知是位著名祭司。都说冒险者公会有尤娜,圣堂就有祭司维格林德。” 祭司是既能净化又能治疗的全能职业。 所以身价也高,待遇也是顶级的。 和那些只会治疗且必须贴身才能施展的治愈师相比,这完全是不同次元的职业。 “此外我们会派遣艾杰指导修女同行。” * - 很好。我这就组建讨伐队。 那表情活像是堕入地狱的众生遇见天神时的模样。 波比在返回圣堂的马车上反复回味着伯爵的表情。 那笑容廉价到让人不自觉发出嗤笑的程度。 最初流传出现恶魔传闻时,以及讨伐队组建时,波比正在外游历。 等他归来听闻此事时,懊悔得直捶地。 当听说讨伐最终失败,连是否真是恶魔都未能确认就铩羽而归时, 波比曾欣喜若狂地说这证明天神尚未抛弃教会。 天神教。 供奉天神的宗教。 既有教皇又有圣女,是侍奉真实存在的神明的宗教。 但如今有教皇却没有圣女。 自远古记载中那位名为索尼娅的圣女与黑发勇者结婚卸任后,天神再未降旨指定任何人担任圣女。 即便如此也安然延续至今。 既无魔王现世,大陆上虽有人类内战,却未出现过危及全人类的灾厄。 就在这种时候,出现了恶魔现身的消息。 如果能歼灭那只恶魔—— ‘埃维昂教区诞生圣女也不再是梦想。’ 把早已超龄根本够不上圣女资格的艾杰硬塞过去,现在再派埃维昂教区最优秀的维格林德祭司去净化恶魔的话—— 只要天神没瞎眼,肯定不会放过这位净化了长久和平大陆上首现恶魔的祭司,维格林德祭司绝对会成为圣女。 若从埃维昂教区培养出圣女索尼娅之后空缺至今的圣女, 等现任年迈教皇驾崩后,波比坐上任命制教皇之位也不再是梦。 必定会如此。 波比已经有种当上教皇的错觉。 * “喂,这是人类吧?” “应该是。至少不像亚人种。” 卡尔森和尤娜打量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深棕色头发的男人闭着眼像是死了,但意外的是身上似乎没有受伤痕迹。 以防万一,尤娜还是将手按在男人胸口运转了神圣力。 刹那间,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刚一睁眼,男人就猛地抓住了按在自己胸口的尤娜的手腕。 “呜嘎啊啊啊?!” 那力道大得让她瞬间以为手腕都要被捏碎了。 看到尖叫着向后跌坐的尤娜,卡尔森后退一步抽出了剑。 “这、这家伙什么鬼?!” 但男人连看都没看卡尔森一眼。 他盯着被攥住手腕跌坐在地的尤娜,那目光灼热得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 “您是,祭司大人吗?” “放、放开…!” 好痛。 痛得像是手腕要断掉。 虽说就算断了也能马上恢复,但尤娜还是因当下的疼痛扭曲了面容。 “快、快放开!松手,松手!给我松手啊混蛋!放开!” 尤娜甚至拼命踢踹男人的胸膛,对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时冰凉的剑锋抵上了男人的脖颈。 “你他妈想干嘛。不放开尤娜的手?” 卡尔森持剑威胁着男人。 仿佛下一秒就要割断喉咙般杀气腾腾的剑被男人短暂低头瞥了一眼后,他再次将视线转向拼命挣扎的尤娜。 “这个,放开!快放开!好痛啊!” 无论怎么挣扎,男人都像石像般纹丝不动。 “您就是,能驾驭这神圣力的女子?” “女子,不是…!这、先放开我…!” 男人盯着尤娜看了一会儿,松开了手。 正使劲抽手拼命挣扎时突然被松开,尤娜骨碌碌地往后滚了好几圈。 “放开了。这玩具该收起来了。” 男人徒手缓缓推开了剑。 可笑的是,出发前卡尔森精心打磨的剑,此刻连男人的手指都没能划伤就被轻易推开。 “你,到底是什么人。” 卡尔森见状重新握紧了盾牌。 根据回答内容,战斗可能一触即发。 随着卡尔森的眼神示意,尤娜迅速躲到他身后,包括米斯考特在内的艾琳、维奥拉也谨慎地在卡尔森另一侧摆开阵型。 “我是,勇者。” “…啥、什么?” 对于男人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卡尔森用呆滞的声音反问道,男人漫不经心地拨开垂落的刘海回答道。 “勇者。勇者。名字是路德维克,叫我鲁德就行。” 又多了个疯子。 尤娜心想。 EP.13 来自马伦的男人 自称路德维克、简称鲁德的男人说这是去埃维昂的路。 尤娜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鲁德,他说在去埃维昂途中迷路徘徊最终倒下。 即便如此,作为在森林里倒下的人来说看起来也太健康了。 虽然他说饿了几天,但既不憔悴也没有体力衰竭。 既然说没有受伤,那就算了。 “知道马伦这个地方吗?” “马伦?” 卡尔森、米斯考特、艾琳和维奥拉都摇头表示不知道,只有尤娜啊地点头。 “那个,是说天神降临过的地方吧?” “您很清楚啊。我是从马伦来的。” 马伦啊。 尤娜回想着接受修女教育时的记忆。 那座以四方遗迹闻名的城市,马伦。 使用过去式是因为如今它已因其他理由出名。 很久以前天神降临过的地方。 天神后裔扎根生活过的地方。 天神击败伪神并传播正确信仰的地方。 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因这种理由闻名的马伦之名。 “在马伦干冒险者行当的家伙。嘛,好歹也混到了金(金)级。” 金级的话,实力应该相当高强才对。 至少这座埃维昂城里也没有金级高手。 “不过您说是勇者?” “没错。我是被天神选中的勇者。据说魔王即将苏醒,那魔王会以散布各地的恶魔为垫脚石复活。” 要说真有这种事,天神不该选勇者而是该直接降临大圣堂降下神谕才对吧。 怎么看都觉得这男人精神不太正常。 “管他勇者不勇者的,不信也罢。” 鲁德咧嘴笑了。 与他笑声相呼应的,是那轻晃的清爽发丝——干净得不像话,完全不像迷路多日之人该有的状态。 “来,这是我的冒险家徽章。看啊,上面写着黄金级对吧。” 鲁德递出的冒险家徽章,被尤娜小队呼啦啦地围上来仔细端详。 确实铭刻着路德维克这个名字与黄金级的徽记。 “现在总该信了吧?我是黄金级冒险者这件事。” “……还有什么不信的?连徽章都摆在这儿了。” 卡尔森脸上浮现出暗自赞叹的神情。 还装模作样自称战士,看到强大的战士就心生敬畏了是吧ㅡ 尤娜在内心嘲讽道。 “所以,这位了不起的勇者兼黄金级冒险者大人,千里迢迢来埃维昂有何贵干?” 尤娜莫名感到不爽。 勇者这个词本就虚无缥缈,而这个在背后歪斜挂着长枪的枪兵冒险家更让她怎么看都不顺眼。 大概此刻手腕残留的隐隐抽痛正在告诉她原因。 听到这话,鲁德再次笑了。 笑得牙龈都露出来的那种,连旁观者都会觉得神清气爽的灿烂笑容。 “我是来接你的。” “……啊?”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穿过灌木丛时沙沙作响的小径,因队员们停下脚步而霎时归于寂静。 “…你是来接我的吗?” 目瞪口呆的尤娜指着自己鼻尖,鲁德爽快地点了点头。 无需多言般,鲁德说道。 “天神大人说过圣女会在这埃维昂现身。所以来接你了。天神大人果然从不出错,这不就遇见了嘛。” 尤娜彻底懵了。 “…我为什么是圣女?” “往我体内注入神圣力的瞬间就明白了。啊,这般温暖又亲切的感觉。” 不是,治疗术本来就会这样啊。 “我既不是圣女也不是祭司,就是个治愈师,治愈师啦。” “不,你绝对是圣女大人。我敢保证。” 鲁德的笑容丝毫未变。 到这份上反而轮到尤娜慌乱了。 到底凭什么这么确信我是圣女啊。 “喂,你们也说句话啊。非说我是圣女大人。” “啊,啊啊。继续啊,继续。” “继续个屁啊!…还有鲁德你,到底凭什么这么断定?” “这不是明摆着吗。那般精妙的神圣力运用,再加上这女神般的容貌。不是圣女还能是什么。” 尤娜的脸开始剧烈扭曲。 看到这一幕的米斯考特眼睛一亮,又找到了捉弄尤娜的新把柄。 “我可是男人啊ㅡ!别把我当女人对待ㅡ!” 尤娜的尖叫声惊得山雀扑棱棱飞走了。 * 尤娜和鲁德一行返回埃维昂时,刚过正午不久。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冒险者公会门前挤得水泄不通。 成群结队的冒险者聚在那里,玛丽站在台子上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这个嘛,怎么回事呢?” 随着他们靠近,玛丽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现ㅡ现在参加的话 卡尔泰因子爵大人会支付两倍、两倍的报酬ㅡ!” 尽管如此,冒险者们仍显犹豫。 尤娜径直走向人群中格外闪亮的那位,毫不客气地对着那颗闪亮脑袋"啪"地来了一记响亮的巴掌。 “好痛!” “这是休克疗法。帮你活络毛囊。” “这疯婆子...喂,突然消失要怎么交代?” 亚历克打量着三天未见的尤娜。 看起来没受什么伤。 “我乐意。谁让你不早点来。不过她到底在嚷嚷什么?” “听说要重组讨伐队了。” “讨伐队?地下墓穴那个?” “嗯。” 所幸卡尔泰因子爵的骑士团无人受伤。 所以讨伐队很快就能重组,但真要组建时冒险者们却都不肯报名了。 虽说整天吵吵嚷嚷的家伙今天掉脑袋就是冒险者的日常,可终究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上次讨伐队里遭遇那件事的冒险者非死即伤的传闻传得这么广,普通报酬怕是很难招到人。 “来,那就两倍半——不能再多了!” 但玛丽的声音回荡开来时,四周突然安静了。 静得仿佛连吞咽口水声都能听见,这时尤娜因有人轻拍她肩膀而转过头去。 “啊,老师!” 艾杰正抿嘴微笑着。 身为祭司的她穿着严实包裹全身的法袍,毫无顾忌地挤进这群汗臭熏天的肮脏冒险者中间来接弟子。 “尤娜呀,委托还顺利吗?” “啊,是,是的。刚刚回来。不过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艾杰伸出手轻抚尤娜的头发。 她抚摸着仅剩头发的尤娜脑袋,那触感无限温柔又无限慈爱,随后渐渐收紧手指,最终让尤娜发出了"呜啊啊"的呻吟声。 “老、老师啊啊啊…好痛啊啊啊…!” “就是要让你痛。你,面纱怎么回事。” “…啊。” 完全忘记要买新面纱了。 因为得到圣海袍就乐呵呵地回来,结果把买新面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不见了…痛痛痛痛痛!” “修女把,面纱,弄丢了ㅡ 我,是这么,教你的吗吗吗吗!?” “我、我错了!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 艾杰以几乎要捏爆尤娜脑袋的力道抓着她的头,终于松开手指放过了她。 这时尤娜才"呜啊啊"地夸张哀嚎着,揉起自己的脑袋。 “净化地下墓穴后,维格林德祭司要顺路去采购。所以才会在这里。” “那个快ㄍ…不对,是维格林德祭司大人吗?” “没错。就在那边。” 艾杰所指的手指末端能看到那个红脑袋的混账祭司婊子。 那双傲慢眼珠子显然正想着凭什么要待在这儿、凭什么得给这群肮脏汗臭的邋遢人类饱眼福。 “…老师为什么啊?下面孩子那么多…哎哟哟哟!” “要注意语言净化吧?” “啊!痛!下、下面的祭、祭司婊子…哎哟哟哟哟!” “语言净化。” “同、同门祭司前辈们不都在下面吗啊啊啊!” 亚历克用充满恐惧的眼神望着若无其事拍手的艾杰,后退了一步。 能把天下无双的尤娜像抓老鼠般逮住的人。 太可怕了。 “似乎是重要的事呢。你也一起去吗?” 听到那温柔的嗓音,尤娜撅起了嘴。 这根本就没得选嘛。 “去就去呗…喂,亚历克。你也去的吧?” “…你去的话我当然也得去。” 讨伐队参与者名册上写着相当多的名字。 反正冒险者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只要钱给够就值得赌一把。 “大不了就是死嘛。” “就是啊。” 而且那份名单上也写有亚历克和尤娜的名字。 “好,下一位?” 玛丽坐在名单受理台前呼唤着下一个人。 没有回应的同时,一道修长的影子笼罩在她头顶。 “…您哪位?” 她顺势抬头看去,但这个棕发男子在艾维安冒险者公会里是张陌生面孔。 “路德维克。金级枪兵。” 鲁德露出了那种标志性的清爽笑容。 被随手抛出的冒险家徽章在玛丽面前骨碌碌滚动。 EP.14 来自马伦的男人 (2) 硬得像砖头不泡水根本咬不动的黑面包, 还有抹着廉价酱料风干的肉干。 水壶里的水不仅寡淡还带着股微妙的馊味。 这就是冒险者们平时接委托时的标准伙食。 不过这种程度已经算中级餐标了。 要是比这更差的话,就会出现些难以形容、单纯填饱肚子就行的玩意儿。 相比之下现在他们领到的伙食确实不一样。 “不过啊,看看人家讨伐队的补给多到位。” 尤娜看着小碗里热气腾腾的浓汤直咽口水。 不仅如此,虽然不算刚出炉,但至少是松软能下口的面包。 远征在外能吃到这种伙食真是走运。 “喂,让让。” 同队的铁级冒险家屁股被亚历克用脚背啪啪推开,硬挤了进来。 “搞啥啊?随便找个空位坐不就行了。” 刚要用餐的铁级冒险家慌忙抓起碗,赶紧让出了位置。 尤娜瞪着趁机迅速插进屁股坐下的亚历克。 “因为我看中这个位置了。” “哎哟喂,真搞笑。遍地都是空位说什么呢。” 说着尤娜也挪了挪屁股,稍微腾出点空间。 “哎呀,爽啊,真爽。又能赚钱又能吃上热饭,太爽了。” “老头子的口气。装老成小心秃头。” “是我推的又怎样。” “神经。” 尤娜哼地擤着鼻息,呼噜噜灌下浓汤。 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流下,立刻觉得全身都暖和起来。 “所以是明晚进阵?” “听说是这样。” 讨伐队刚组建完毕就立刻开拔了。 明明魔印得等夕阳完全消失才能进入,偏要三更半夜赶到,实在不懂为何不晚点出发。 “嘛,我们赚到钱不就好了。” 没错,钱才是正道。 反正要找到回去的方法就得去首都找高明法师,钱是必需的。 尤娜想到这次任务结束后能拿到丰厚的银币,心情自然变好了。 “所以那人是谁啊?” 尤娜的对面,也就是篝火另一侧。 摇曳的篝火对面,棕发男人正盘腿坐着吃饭。 “说是叫路德维克,金牌枪兵来着。” “不,我知道这个。” 啧。 亚历克轻轻咂舌。 总觉得有点烦躁。 “哎呦,我们光头仔。你自己是铜级,人家是金级所以嫉妒啦?” “放屁,队长不也是铜级。” “喂,别搞笑了?治愈师的铜级相当于战士的银级好吧。” “谁说的?” 就在两人斗嘴时,有人的气息靠近了。 正想拍亚历克后脑勺的尤娜突然回头,并非因为篝火光的反射—— “…我当是谁呢,尊贵的祭司大人居然光临这种寒酸地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原本就红发祭司的脸因尤娜的挖苦一下子皱了起来。 将鲜红头发扎成两股的祭司脸庞显得极为稚嫩。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像是个该被问“小鬼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的脸。 “尤娜,跟上来。然后——” 维格林德再次迈步站到鲁德面前。 吃完饭正咕噜噜喝着最后剩汤的鲁德从碗沿上方抬眼看向维格林德。 “你也跟上来。” “谁啊,你。” “来了就知道,跟上来。别多嘴。” 鲁德噗嗤笑了。 接着把碗叠放整齐,抓着它们站起身来。 “行吧。该往哪儿走?” 维格林德默不作声地抬手指向圣堂马车。 冒险者们乘坐号称最差乘坐体验的货运马车赶来时,他们却舒舒服服坐着圣堂马车来了。 “知道了。马上过去。” 鲁德留下这句话就去归还餐具了。 维格林德望着鲁德背影片刻,转身俯视尤娜。 虽然她的瞳孔被篝火阴影遮住看不真切,但尤娜心想: 肯定又在生闷气吧。 尊贵的祭司大人来这种冒险者扎堆的地方,该有多不情愿啊。 “…知道了,我也去。” 尤娜站起身时,亚历克也跟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因为尤娜要去。 尤娜去的地方亚历克也会去。 亚历克的思维方式就是如此。 正要起身的亚历克,突然被维格林德冰冷的声音吓得僵住了。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就在这儿吃饭吧。说不定是最后的晚餐呢。” “这贱人。” 还没等亚历克开口,尤娜就火冒三丈地骂了起来。 攥紧拳头的尤娜眼看就要扑向维格林德,但维格林德却理直气壮地摆出一副“我说错什么了吗”的姿态。 “在贱民堆里打滚连嘴都变下贱了呢,尤娜。要是被艾杰祭司大人看见该多痛心啊。” “放你妈的屁,臭婊子。还不快给秃子道歉。” 围坐在四周的冒险者们默默闭着嘴,盯着尤娜和维格林德。 要是冒险者之间打起来那当然是有趣的热闹,他们也会兴奋地下注什么的,但现在可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对圣堂的祭司,而且还是维格林德下注? 除非命有三四条,否则干不出这种事。 “喂,别说了。冒险者本就是不知何时会死的行当,这话又没说错。赶紧去吧。维格林德祭司亲自来叫,肯定是有急事吧。” 亚历克尴尬地笑着拽住了尤娜的手腕。 不然看那架势,尤娜真的会立刻扑向维格林德。 “放开,白痴。你不生气吗?没点血性?” “我的血性可是看时间场合硬起来的,所以没问题。快去吧。” 尤娜看着这样的亚历克,嘴唇蠕动了好几次。 她很生气。 能欺负亚历克的只有我。 只有共同出生入死三年、如今一个眼神就能读懂他心思的我。 那个该死的祭司婊子没资格对他呼来喝去。 “…带路吧,维格林德。” 维格林德哼了一声,默不作声地迈开步子。 尤娜也跟在她身后走去。 走了几步的她回头看向亚历克。 “好,路上小心。” 亚历克朝那样的她挥了挥手。 * “老师。” “哎呀,尤娜来啦。饭吃过了吗?” 挂着五六颗拳头大小的发光石与保温石的马车内部,即便没有篝火也显得格外明亮温馨。 艾杰用比那更温暖的笑容,迎接走进马车的尤娜。 “嗯,随便吃了点。” “好,进来坐吧。” 尤娜进入马车后,鲁德也跟着走了进来。 明明是高顶设计的宽敞马车,他一进来却立刻显得拥挤起来。 “我叫路德维克。叫我鲁德就行。” “好的,路德维克先生。我是艾杰。” “…我是维格林德。” 与坐在角落的尤娜不同,维格林德对待鲁德时显得格外谨慎。 那丫头平时不是这样的态度,看她对鲁德的反应,说不定他真是勇者之类的存在吧。 尤娜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突然出现恶魔也好,自称勇者的男人出现也罢,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征兆,但这和她现在在这里究竟有什么关系,完全搞不明白。 “那么,这次叫路德维克先生和尤娜来呢…” 艾杰不知何时准备好了两杯冒着热气的茶,分别放在鲁德和尤娜面前。 但看她立刻切入主题的样子,似乎很着急。 “听说路德维克先生接受了勇者的神谕,所以来确认下。” “啊,我就知道会这样。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说不定我是个骗子呢。” 对于艾杰的话,鲁德用那一贯爽朗的笑容回应。 还有比他在马伦当冒险者时获得启示成为勇者这种荒唐故事更离谱的事吗。 “我并不是要怀疑您。” 艾杰温柔地笑了。 同样的话从艾杰嘴里说出来,就给人一种与维格林德截然不同的温柔体贴感。 尤娜一直很喜欢这样的艾杰。 “好吧,既然如此还是展示给您看比较好。来,请看。” 说着鲁德开始啪啪地解开身上衬衫的纽扣。 解开几个扣子不过是转眼间的事,他就这样将解开的衬衫唰地脱了下来。 “喂、喂,您在干什么啊?!” 伴随着尖锐的惊叫,维格林德猛地转过头去。 从她死死捂住双眼的手指缝来看,确实是看到了不堪入目的景象,但尤娜却面不改色地注视着鲁德裸露的上身。 在心脏位置烙印着巨大的金色竖琴。 以及环绕竖琴刻写的数个未知文字。 那些文字如同用金线逐个绣成般闪闪发亮。 ‘…金色文字…?’ 尤娜突然想起缠绕在自己右臂上的漆黑文字。 虽然文字数量远多于尤娜,但鲁德身上闪耀着神圣的金色文字,而尤娜的却是令人不祥的漆黑色。 艾杰轻轻抚摸着尤娜那只手。 “好了,已确认是天神的信物没错。但仅凭这个,还难以承认您就是勇者。” 听到艾杰的话,维格林德也缓缓移开遮眼的手,仔细端详鲁德上身烙印的圣痕。 随即发出小小的“哦哦”赞叹声。 “嘛,反正不可能是那样吧?光凭这个就盲目相信可不行。” 鲁德点头赞同艾杰的话。 鲁德那副难得的认真模样让艾杰对他的信任又增加了几分。 “路德维克先生应该也知道,自从前代西乌勇士诛杀伪魔王以来已经过了数百年…这期间再没出现过勇者。魔王也没有现身。至今也看不到魔王降临的征兆。可这时勇者出现了…这还无法定论。” “嗯,我能理解。不过听说那个地下墓穴出现了恶魔,要是干掉那家伙不就能证明我是不是勇者了吗?” “那倒…虽不能算证明,至少能提高可信度吧。” “真难伺候啊。” “勇者这个名号的分量就是如此沉重。” 艾杰笑了,鲁德也笑了。 尤娜笑不出来。 EP.15 地下城,再次 (1) 进入的顺序稍有变更。 上次原本计划等冒险者们全部进入后骑士团再进入,但因突发变故出了问题,这次决定让冒险者和骑士团混编进入。 这次先锋小队依然由亚历克打头阵。 紧接着是身为治愈师的尤娜,再后面是自称勇者的鲁德。 十五名冒险者组成三个小队,其间混入了十名骑士、三名祭司以及维格林德。 而后又是十五名冒险者列队,队尾站着十名骑士、两名祭司和艾杰。 这是通过打乱顺序形成的布阵,即便像上次那样中途被切断也能对抗恶魔。 “——所以说,我咔嚓就把那魔物的脑袋劈成两半了。” 听着鲁德喋喋不休吹嘘自己武勇传的尤娜,默默将手搭在亚历克肩上。 火把摇曳的光将走廊笼罩在暧昧的亮度中,其间夹杂着屏息潜行的冒险者与骑士们的脚步声。 大家都明显紧张兮兮的,唯独鲁德一个人笑嘻嘻的,不知为何那么悠闲地笑着。 “那个,你能不能先闭嘴。大家都很紧张。” “反正这里又没有魔物,您这是干嘛呢。” 你怎么知道有没有魔物。 尤娜对这个叫鲁德的男人实在看不顺眼。 “亚历克,腰。” 尤娜咚咚敲了敲亚历克的肩膀,亚历克一声不吭地把腰微微往后缩了缩。 尤娜翻找挂在腰间的挎包掏出发光石,和亚历克短暂对视后,捏碎发光石的核心用力扔了出去。 走廊瞬间亮如白昼。 但像之前那样沙沙作响四散逃窜的魔物却不见踪影。 字面意义上的寂静笼罩着四周。 在这片寂静中,那股异常不祥的气息依然存在。 “呃…” 尤娜不自觉地摩挲着紧紧裹着圣海袍的右臂。 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虽说只是个连净化都做不到的半吊子圣职者,但毕竟是能操控神圣力的人,对这种阴森场所格外敏感。 “没事吧?” 走在前面的亚历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尤娜。 “阿穆罗一点都不在意。要是先锋回头看你怎么办?快看前面。要出大事了。” “我后脑勺也长眼睛的。” 听到亚历克的话,尤娜轻蔑地哼了一声。 真可笑。 她突然想起了报酬。 这就是她拼命攒钱的原因。 “操,干完这票就有七枚金币了。” 尤娜想起自己藏在旅馆房间里的存钱罐。 加上这次任务的报酬,总共能凑齐七枚金币。 虽然还混着几枚银币和铜花,但反正金币有七枚。 “攒了不少啊?” “当然要拼命攒。要去共同体必须有钱啊。” 魔法师共同体。 那是位于维里迪恩公国和因普拉教区之间的巨塔之名。 和埃维昂这座徒有塔名的建筑根本不在一个次元的巨塔。 据说全大陆有名的法师都聚集在那里。 “…你真要去那儿?” 在靴子啪嗒作响的间隙里,只有亚历克和尤娜的对话徒然回荡着。 亚历克的视线始终向前,而跟在他身后的尤娜虽然警戒着前方和侧翼,两人的嘴却一刻不停地持续着对话。 “要去。我说过一定要变回男人吧。必须回去。” “你是认真的吗?” “要我说几遍你才信?” 尤娜轻轻啪地拍了亚历克的后脑勺,又将手搭回他肩上。 “我说过一定要回去。” 尤娜燃起了斗志。 回到原来的世界,以及恢复成男性。 如果两者都难以实现,那么至少也要恢复男性身份,唯独这点必须达成。 而自称勇者的鲁德正用饶有兴趣的目光注视着她这般模样。 * “别想着收尸,先把遗物归拢。等会儿撤退时一次性带出去。” 卡伊亚克环顾四周低声说道。 虽然声音很轻,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散落四周的冒险者尸体令人根本不敢动收拾的念头。 对抗恶魔的话,他们自己也可能躺在这冰冷的地面上。 但没必要被这种想法绊住手脚。 她想着要嚣张地干掉恶魔,顺便把死者遗物带出去。 “这杂碎的尸体也不见了。” 尤娜环视着连尸体都消失的地下墓穴二层,仿佛方才的战斗是场幻觉。 明明这里发生过血肉横飞的激战。 可那具尸体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尤娜啊。” “老师。” 原本分头行动朝相反入口前进的艾杰来到了她身旁。 “胳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异样感?” 艾杰忧心忡忡地抚摸着尤娜的右臂。 其实尤娜自己也格外在意右臂是否残留着什么感觉。 但确实没有异常。 “没有,那种感觉。完全没有任何知觉。” “这样啊。” “艾杰祭司大人。” 维格林德也走到了艾杰身边。 本就因少见阳光而肤色苍白的维格林德,此刻脸色更是惨白得令人心疼。 “维格林德祭司,不要紧吗?” “…本该回答不要紧的,但实在说不出口呢。” 尤娜还算好些,但神圣力越强大的人越能清晰感知此地的本质。 无论是艾杰还是维格林德。 看来此地确实盘踞着恶魔的事实毋庸置疑。 这股刺骨寒气与神圣力相互冲撞,神圣力越强之人承受的压迫感就越发剧烈。 四下尽是浓稠的黑暗。 尽管手持火把,四周的砖石墙壁仍漆黑变色,只能勉强看清脚下,要驱散这片黑暗远远不够。 “维格林德祭司,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坚定心志。绝不能害怕。” 听到这话,维格林德紧紧咬住下唇。 没错,她害怕了。 维格林德确实在害怕。 相比之下尤娜却显得若无其事,就算自我安慰说因为她是承载着半份神圣力的治愈师,也完全无济于事。 尤娜如此镇定,而远比她优秀的自己却在胆怯。 简直荒谬。 “谁、谁说我害怕了。我根本没事。这种区区恶魔算什么,完全不可怕。瞬间就能净化掉。” “对,就要这种心态。恶魔最会钻心灵的空子。” “……是。” 不知维格林德是否听进去了,但既然能回应,想必还是明白的吧。 尤娜决定不再理会她。 反正等这事结束就去魔法师共同体,解开这具身体中的魔法——肯定是魔法——变回男人。 然后不管做什么都要攒够钱回到原来的世界。 那个计划里根本没有维格林德插足的余地。 不想再费神了。 * 时间想必已是深夜。 在二楼稍作休整后,完成检查的讨伐队长兼骑士团长召集各分队成员宣布休息结束。 队员们仿佛从未休息过般利落地穿戴好装备集合,清点完人数后,现在该前往三楼了。 维格林德走到队伍前方。 她将红发扎成双马尾,身着整洁的白色法袍,那模样乍看甚是圣洁,冒险者们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 维格林德交握的双手中开始泛起朦胧白光。 原本圆形的白光很快膨胀到人头大小,随后晃晃悠悠地浮到空中。 在众人仰视中升至二楼天花板高度的光团,突然伴着耀眼光芒炸裂,将闪烁的光粒洒落在下方讨伐队员们的头顶。 “魔气抵抗的加护已降临。现在即使对抗恶魔,也能暂时抵挡住那股魔气了。” 随着维格林德的话语,周围略微骚动起来。 这种礼物不是第一次收吧 我也是第一次 收这种礼物不贵吗 这玩意是无敌的吗ㅡ 绝大多数人都是生平首次获得,光是这点就足够令人激动了。 深灰色的石门紧紧关闭着。 据说过去这石门和其他岩砖一样被漆黑的苔藓覆盖而未被发现,不知是哪个好奇心旺盛的冒险者想方设法找到了它。 “…打、打开那扇石门就是3层了对吧。” 偏偏开门也是先锋队的任务。 更别说还是站在先锋队最前排的护卫——亚历克的差事! 亚历克“呸”地朝地面吐了口唾沫,嘟嘟囔囔地把脏话咽了回去。 “早知道就不加入先锋队了。” “害怕吗?” 亚历克猛烈摇头回应身后传来的尤娜的声音。 其实怕得要死,但就是不想露怯。 “小子,怕了吧。喂,哥给你个人情。要是能活着出去,就让你摸我的奶,真的。” “真的吗?” 亚历克瞬间猛地回头。 随后和正咧嘴笑的尤娜四目相对。 “当然是真的,臭小子。不信哥?” “信是信…但喂,让人摸这个有点那啥。” “啊?” 之前还唱着要摸要摸的,现在又说这个有点那啥。 完全出乎意料。 尤娜甚至怀疑亚历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或者真被魔气蛊惑了。 “光摸是有点那啥,得让揉才行。” “…这臭小子。行行,让你揉个够。满意了?” 对着挤眉弄眼的尤娜,亚历克也龇牙笑起来。 勇气百倍。 每次看到尤娜走路时晃荡的那对奶子,曾陷入过多少烦恼啊。 就为了能尽情揉捏那对丰硕巨乳,亚历克反复发誓一定要活下去。 EP.16 地下城,再临 (2) - 咚咚咚咚… 长久未开启的门发出与其重量相符的沉重声响缓缓打开。 石门在地面留下拖曳的痕迹慢慢开启,其间泄出呼啸的狂风。 “稍等,请各位退后。” 后方的艾杰突然冲上前来。 冒险者和骑士们为艾杰让开道路,其中缘由不言自明。 那辉光与风交融的浓烈而压倒性的魔气。 即便是体内连一丝神圣力都不存在的人们,也会因这强烈到全身起鸡皮疙瘩、仿佛要被压垮的魔气而感到窒息。 艾杰双手优雅紧握的罗萨里奥迸发出璀璨光芒。 那光芒带着强烈的黄金色彩不断扩张,最终形成巨大穹顶,将冒险者们乃至骑士们全部笼罩其中。 “维格林德祭司。” “是,祭司大人。” 比艾杰稍晚一步上前的维格林德同样死死攥着罗萨里奥。 但她紧咬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罗萨里奥,分明暴露了她正陷入恐惧的事实。 “恐怕需要祭司大人站到前面。能释放这般魔气的绝对是恶魔。没有神圣力的各位很难支撑太久。” 艾杰不再对维格林德使用敬语。 事态非同寻常,这种情况下她认为该以同僚祭司而非弟子的身份相待。 维格林德对这样的艾杰勉强点了点头。 究竟为何要来到这里。 “若能顺利净化这恶魔,必定能成为圣女” 波比主教的这句话曾让我多么心潮澎湃。 “圣女”这个词,给即将被“恶魔”一词击垮的内心提供了坚实的支撑。 “这真是恶魔吗?” “是的,绝不会错。如此浓烈的魔气就是明证。” 艾杰手持罗萨里奥目视前方,回答了鲁德的提问。 不知何时已握紧长枪的鲁德深吸一口气,站到了亚历克前方。 “那么接下来该由我打头阵。讨伐恶魔本就是勇者与圣女的职责。” 维格林德点头应允,向后撤步退至鲁德身侧。 突然察觉身后有人,回头时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干、干嘛?拽我做什么?” 尤娜站在那里。 “不是说过了吗?讨伐恶魔本就是勇者与圣女的工作。勇者在此,身为圣女的你自然该站我旁边。” “谁、谁是圣女啊!我说过只是治愈师而已。说到底什么圣女不圣女的,治愈师又不是祭司?!” “我说是就是。闹什么别扭?真可爱。” 虽然鲁德咧嘴笑着,但尤娜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正好在一旁同样摆着臭脸的维格林德成了尤娜的发泄对象。 “傻愣着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站旁边!” 尤娜用力甩开了鲁德的手。 随后回到了站在鲁德身后的亚历克身边。 “我会尽好治愈师的本分,你们俩自己看着办吧。” 鲁德没再对这样的她多说什么。 也没给维格林德什么好眼色。 呼呜,嘶——... 亚历克微弱但粗重地喘着气。 手中紧握的钢铁盾牌仿佛有千钧之重。 每迈出一步都感觉盾牌更沉几分,这种不适感让亚历克不断调整着呼吸。 这时有人把手搭在了亚历克头上。 “喂秃子,别怂啊小崽子。老子说了会罩着你的。别死就行,只管想着活下去。” “…谁怂了,该死的娘们。” 阶梯完全被摇曳的火光笼罩,如同跳着舞的浪涛。 火光投下的修长影子将冒险者们与骑士们的身形拉长,与下行的人群纠缠交织,营造出诡异的氛围。 漆黑苔藓与各种污物干涸堆积的墙面,着实让人连碰都不想碰。 不知还要下多少级台阶,明明已经走了许久,却依然看不见尽头。 冒险者们也好骑士们也罢,都异常沉默。 虽然压迫着他们的魔气被走在前面的艾杰展开的神性护盾抵消,但比起魔气的影响,更多是这个场所的氛围让他们闭上了嘴。 “没事的,没事的。亚历克,我会保护你。” “…我也会保护你的。” “呵,倒是挺会说话。” 尤娜揉了揉亚历克的光头。 这小子,偶尔还挺可爱的嘛。 “稍等,停一下。” 鲁德话音刚落,走在最前的艾杰就停下了脚步。 与鲁德并肩而行的维格林德也同时止步,随后跟着停下的亚历克、尤娜带领的冒险者和骑士们也全都站定了。 “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点怪?” “觉得怪就直说。” 身处战场的冒险者容易急躁,尤娜插嘴催促着鲁德。 有异常就该快点说出来解决,哪能这样磨蹭。 “走下这个阶梯已经好一阵子了。可这阶梯居然还在继续延伸。这本身不就是幻象吗。” “嗯。” 艾杰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大多数地牢的最底层往往都需要走下长长的阶梯。 她当冒险者时也没少见过这种地牢。 所以要说这事不奇怪确实不奇怪,但要说奇怪也确实挺奇怪的。 “用破邪之眼吧。” “…破邪之眼,您说这个?” 艾杰眯起眼睛打量着鲁德。 知道破邪之眼的人并不多。 毕竟破邪之眼是驱散虚伪邪障显现真实之物,虽然用在这种地方正合适,但只有少数高阶祭司才能使用。 这男人怎么会知道。 “天神告诉我的。说要用破邪之眼。” 他真的是勇者吗。 艾杰决定不再多想。 总之先集中解决眼前的事才是正理。 连维格林德都尚未掌握的破邪之眼,在场人员中只有艾杰能够使用。 反正她也走在最前面,艾杰便毫不迟疑地唤来了维格林德。 “请让维格林德祭司展开神圣护盾。” “明白。” 维格林德的念珠中哗地喷涌出黄金色光芒,艾杰展开的防护罩气势随之减弱。 交替展开的神性防护罩虽然光芒明显比艾杰的黯淡许多,但即便如此,阻挡魔气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连那都确认过后 艾杰握着罗萨里奥 轻声念起了祈祷文。 她的背后浮现出白色的眼睛,随即又悄然消失。 “啊,啊啊…?” “那、那是什么?!” “喂,那个,那个是啥啊?!” 转瞬间,惊讶与慌乱、恐惧与惊骇迅速蔓延开来。 明明刚才还在下楼梯的台阶上走着,可他们此刻站立的地方,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座形似宽阔竞技场的斗技场。 还有那个矗立在竞技场正中央的巨大棺材。 那口巨大石棺庞大得让人不禁怀疑究竟是如何制成的,它不是平放着而是竖立着的。 高度比之前交手过的羊头怪物还要高出至少两倍的棺材。 而在那口竖立的棺材周围,散落着看上去就非常厚实的、极其粗重的铁链碎片。 “喂,尤娜。这是啥?” 亚历克转头看向尤娜。 尤娜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但还是努力扭曲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喂,这秃、秃头家伙。看、看不出来吗?楼梯根本全是幻觉啊…” “果然聪慧过人。” 话是对亚历克说的,回答却来自鲁德。 尤娜用愠怒的眼神瞪着鲁德。 “楼梯只是幻觉。永远下不完的幻觉。就算我们想往上爬,也只会永远爬不完。直到在楼梯上力竭倒地死去。” “…我、我也早就知道了啦。” “所以那口棺材…是恶魔吗?” 亚历克再次向尤娜确认。 其实尤娜也不知道。 毕竟尤娜也没见过恶魔。 “大概吧。不过棺材本身不是恶魔…” 而这个回答同样来自鲁德。 他话音刚落,棺材就像等待多时般发出咚咚咚咚的声响开始摇晃。 铁链早已松脱,此刻感应到入侵者的恶魔正要现出真身。 “里面关着的应该就是恶魔了。” 鲁德神色自若。 众人面如土色地盯着震颤不已的棺材。 “圣女,请过来。” 鲁德拽住了尤娜的手腕。 正出神仰望棺材的尤娜在"啊"的一声中被鲁德拉动了手腕,但随即发脾气甩开了他的手。 “说了多少次我不是圣女。我有搭档了,你去保护你自己的搭档吧。” “哎呀,待在勇者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呢。” 尤娜看向亚历克。 亚历克用嘴型小声说着"到勇者旁边去",但尤娜假装没看见。 “抛弃搭档的家伙当什么冒险者。我就站这儿,少多管闲事。” 这时棺材盖开始移动。 棺材盖不是横向打开的—— “啊、啊啊…它、它倒下来了!” 伴随着尖叫声,冒险者和骑士们开始四散逃开。 石制棺盖向前倾倒,将没来得及躲开的两三名冒险者直接压成了肉泥。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在棺盖下的冒险者们。 他们的身影已无处可寻。 漆黑的血液从棺盖下方大量涌出。 - 嘎啊啊啊啊啊——!!!! 恶魔从棺材里现身,发出近乎哀嚎的怪叫声。 那身形虽是人形,却难以称之为人类。 身着看似坚硬铠甲的骑士没有头颅。 将疑似自己头颅的头盔夹在腋下的骑士,斜扛着连称作大剑都显得太小的、极其巨大的剑,缓缓显出身形。 “啊,恶魔啊…” 有人发出深沉的叹息。 EP.17 地下城,再临 (3)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 但尤娜很清楚那恶魔是什么。 杜拉罕。 无头骑士。 宣告死亡的骑士。 身披钢铁铠甲 将斩落的头颅夹在腋下挥舞大剑的死亡骑士。 那杜拉罕此刻就这样显现在她眼前。 “杜、杜…杜拉罕…” 无论尤娜是否呢喃出声 杜拉罕刚现形于棺木便发出震天咆哮。 人类难以承受的高亢吼声中 讨伐队纷纷捂耳瘫坐在地。 杜拉罕沉重的身躯每迈一步都引发咚咚巨响 仿佛要震裂地轴。 纵使讨伐队足有五十人且配备七名祭司 目睹者仍不禁怀疑真能讨伐这恶魔吗。 ‘操、操蛋…那种东西…那种东西算杂兵…?’ 原来世界读过的网文和其他作品里的杜拉罕不都是杂兵水准吗。 通常登场后就会被变强的主角哼笑着挥剑斩成两半消失。 但此刻粗略看去,那身高足有人类五六倍的杜拉罕确实展现出了压倒性的存在感。 - 呼呜——! 巨剑每次挥舞时响彻的是惨叫,飞溅的是血线。 骑士们作为高阶战力且受过相应训练,面对杜拉罕的巨剑尚能勉强闪避或用盾牌格挡,冒险者们却只顾发出惨叫四处逃窜。 惨叫声充斥着地下墓穴第三层。 杜拉罕正嚣张得仿佛找到了主场,但眼下无论是冒险者还是骑士都疲于招架其攻势,根本不敢妄想主动攻击杜拉罕本体。 体量级的差距。 这是极其致命的。 - 咯喔喔... 各处浮现出黑色魔印。 魔印中正显现出血肉不断熔化的恐怖魔物,这些现身的魔物咧开大嘴朝讨伐队扑来。 “食、食尸鬼啊!” 对生者怀有盲目憎恶的腐烂尸体——食尸鬼。 杜拉罕出现时一同现身的那些东西数量开始逐渐增多,讨伐队虽摆出迎战架势应对食尸鬼,但当杜拉罕开始碾压时防线便瞬间溃散。 “保护祭司,保护各位祭司大人!” 讨伐队长高声呐喊道。 五六名骑士呈护卫阵型围住的一侧,祭司们聚集在一起紧握罗萨里奥诵念祷文。 - 嘎啊啊啊! 杜拉罕腋下夹着的头颅发出咆哮。 杜拉罕无头躯体上方不断喷射白色光芒驱散浓重魔气,但仅能勉强抗衡,要阻止其行动仍力有未逮。 场面彻底混乱。 冒险者们得不到指挥只能勉强抵挡食尸鬼,尤娜也紧贴亚历克身后协同移动对抗食尸鬼。 卡伊亚克用战锤砸碎了一只食尸鬼的头颅。 当卡伊亚克挥舞双手战锤时,一只食尸鬼朝他空门大开的侧腹扑来。 “休想!” 用盾牌猛击那只食尸鬼的脑袋并将其击飞的亚历克,再次将战锤砸向正面食尸鬼的头颅。 与此同时,从侧面扑来的食尸鬼咬住了亚历克的上臂。 “这狗杂种!” 尤娜用左手佩戴的盾牌猛击了食尸鬼的头颅。 咬着亚历克上臂不肯松口的食尸鬼,随着头颅飞走,嘴巴也啪嗒一声脱落,随即开始涌出鲜红的鲜血。 尤娜的手立刻覆盖在那伤口上。 “喂,没事吧?”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虽然亚历克是咬着牙回答的,但尤娜什么也没说。 当尤娜再次松开手时,被食尸鬼咬伤的伤口已经完好如初。 “小心点。” “嗯。” 他们之间不需要道谢。 尤娜再次绕到亚历克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 “快过来!” 尤娜猝不及防地被拽住了手臂。 勇者正抓着她的胳膊往后拉。 “放、放开我。” 即使在这种情形下仍坚持拒绝的尤娜,让鲁德第一次皱起了眉头。 “不是该去杀死那个恶魔吗!” 难以理解的反倒是尤娜。 她是治愈师,就算勇者说要一起走,若想治疗他就得跟在他身后移动才对。 虽说玩笑话里把治愈师铜级和战士银级相提并论,但那不过是物以稀为贵,可不代表实力相当啊。 更何况要跟着金级的鲁德同步行动? 简直荒唐。 卡伊亚克那种程度——也就是银级左右还能应付,再往上就勉强了。 “不是,为什么找我…!” 现在可不是我该跟着你的时候。 尤娜朝亚历克伸出手。 亚历克也向尤娜伸手却够不着。 “路德维克,您该跟我走才对。” 维格林德突然插了进来。 趁维格林德出现时鲁德松懈的瞬间,尤娜奋力甩开他的手瞪着他,随即回到亚历克身边。 “…我的位置就在这里,您和那位祭司想办法解决吧。食尸鬼交给我们对付。” 对付恶魔?真是不自量力。 尤娜轻抚亚历克的脑袋。 转眼间亚历克光头上新增的擦伤,经尤娜手指抚过立刻痊愈了。 杜拉罕的目标现在变成了祭司们而非讨伐队。 反正杜拉罕也发现真正能给恶魔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不是那些微不足道的战士而是祭司,所以判断先解决祭司们会更有利吧。 但祭司中有艾杰在。 既是祭司又长期过着冒险者生活、甚至升到铜级的艾杰对这种局势的判断非常迅速。 即便不算她,祭司也有六人之多。 再加上维格林德在,神圣力应该足够充沛。 艾杰脱离祭司阵四处奔走,忙着给每个人的武器施加祝福。 已经折损近半的冒险者现在只剩十七人左右,而骑士团竟奇迹般地零伤亡,二十兵力完好无损。 给他们的武器都附上祝福的话,拥有神圣力的人数就会相应增加。 “法师们对付食尸鬼!别吝啬魔力全力输出!” 讨伐队长亲自坐镇指挥。 虽然本该从一开始就这样做,但直面恶魔时哪有这么容易。 能像这样及时重整旗鼓也算难得了。 即便没能灌注神圣力,也没有哪个法师强大到仅靠魔法本身就能焚烧魔气。 即便如此他们的魔法对付食尸鬼也绰绰有余,现在在场的法师们反而更适合去对付食尸鬼。 “从你开始那边五人继续保护祭司们。其余人以圆形阵散开,冒险者们分散辅助各位骑士。法师们也保护好。那边金级,你和维格林德祭司单独行动。有问题吗?” 与其回答讨伐队长的话,不如直接行动来得快。 接到指示的人们迅速分散开来。 杜拉罕的大剑四处飞舞,狂暴地劈砍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地下墓穴内部彻底摧毁。 而且那动作、甚至连脚步声都充满威胁,战士们稍有一个判断失误就会当场毙命。 “操他妈,收了钱就得干活!赶紧动起来!拿了多少钱就干多少活!” 卡伊亚克高声喊道。 “钱还没到手呢,蜥蜴崽子!” 有人回嘴道,冒险者们边窃笑边快速行动起来。 跟着被称为行走武力的骑士们分散开的冒险者们各自履行着职责。 骑士们用塔盾格挡杜拉罕的攻击,并用受祝福的长剑不断敲打杜拉罕的铠甲。 就算被魔气包围受到保护,这边也是受祝福的武器,值得一试。 冒险者们虽然也在敲打杜拉罕的盔甲,但主要任务更接近保护骑士。 食尸鬼不断涌现。明明已经杀了几十只,可杀完一批又一批,食尸鬼还是无穷无尽地扑来。 杜拉罕依然毫发无损。 祝福并非永久,武器上附着的白光不知不觉已黯淡许多,攻击时常无法奏效。 “有办法吗?” “…有。” 鲁德对维格林德的话点了点头。 他的武器是长枪,并非原先使用的普通长枪,而是成为勇者时受赐的光枪。 无需额外祝福,其本身即是祝福的武器。 鲁德只微微转头瞥了维格林德一眼。 “看来不得不打近身战了。治疗就拜托了。” “…好。” 维格林德点了点头。 刚为鲁德从虚空中抓出长枪的模样惊讶片刻,她便只是望着鲁德远去的背影。 ‘…虽然不懂为什么只找尤娜,但必须让他明白我比尤娜更强。’ 圣女就是我,正是这副身躯。 想要告诉他这一点。 鲁德握着光枪冲了过来。 杜拉罕察觉到冲来的鲁德非同寻常,举起大剑挥砍。 枪刃嗖地缠绕住朝他飞来的大剑。 枪刃斜斜拨开大剑刃口向上推去。 虽然鲁德体格健壮但远不及杜拉罕,即便如此借着枪的弧度,剑轨仍被滑推向上。 鲁德踏上了被压平的大剑刃面。 刚站稳就借势猛蹬大剑突进,踩着杜拉罕持剑的手腕,再踏过下臂和上臂铠甲一路奔袭跳上胸甲。 “没脑袋的杂碎果然最怕断面呢。” 鲁德笑着高举长枪。 空无一物的光滑颈部断面正一张一合地暴露着。 高举的枪身迸发出更浓烈的白光。 鲁德余光瞥见手持罗萨里奥正对着他的维格林德。 想必是她为光枪注入了神圣力。 ‘挺能干啊。’ 毫不犹豫地,鲁德将长枪猛劈而下。 - 砰。 虽然反抗相当激烈,但未能挡住光枪。 长枪深深刺入杜拉罕颈部断面,这具如同魔气块般的躯体感受到神圣力以惊人气势侵入体内,开始剧烈扭曲。 - 嘎啊啊,嘎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 它胡乱挥舞着手中大剑,另一只手不停抓挠着试图扯下挂在颈部的鲁德。 但插着长枪的鲁德灵巧地避开了那些手掌。 就在杜拉罕胡乱挥舞大剑时—— 失控的大剑朝亚历克横扫而去。 - 锵! 伴随着盾牌遭受撞击的金属声,鲜血飞溅开来。 “——亚历克!” 尤娜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她发疯似地冲过来抱住亚历克的腰。 亚历克腰间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涌出鲜血,尤娜右手疯狂喷涌出神圣力。 “喂、喂…!你这秃驴混蛋,别死!不准死啊!” 或许是因失血过快,亚历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嘴角淌血的亚历克躺在地上盯着尤娜。 “啊,死不了…这该死的婊子…在你那,奶子…被揉够之前老子死不了…” “对、对啊,让你揉个够所以别死,不是约定好了吗!” 尤娜不停按压着亚历克的腰部,试图先止住出血。 但以她的力量难以治愈这么深的伤口。 死亡的阴影已深深笼罩在亚历克脸上。 尤娜心知肚明,却无能为力。 极限。 她的极限。 身为治愈师却无法突破的极限。 直面这极限的她被深深绝望吞噬。 “别死…别死,亚历克…别死…” “啊,死…咳咳,死不了…你那,奶子…还没揉够呢…” 但愈发浓重的死亡阴影。 亚历克的呼吸正逐渐减弱。 尤娜的声音也随之越发急促。 EP.18 圣女 “都说了不——!” “别这样。” 尤娜磨牙的声音透着不寻常。 从咯吱声到刺啦声,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动,亚历克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尤娜的异样。 即使在昏暗的走廊里行走,亚历克也忙着模仿尤娜的说话声。 亚历克在差点断气的瞬间若非艾杰施下治愈术,恐怕早已一命呜呼。如今死里逃生后,这家伙却只顾着戏弄尤娜。 “嘟咕马,嘟咕马,亚厉克克克——!” “给我住手,你这混蛋!” - 啪! 尤娜终于狠狠扇了亚历克的后脑勺。 这一巴掌的力道明显不同以往,亚历克走着路差点被扇趴下。 “尤娜啊。” 正用杀人眼神瞪着亚历克、气得呼哧喘粗气的尤娜,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抖。 那声音虽平静温和,对尤娜而言却极其可怕。 “不该这样殴打同伴。能平安无事回来已是万幸。” 最终救活亚历克的还是艾杰。 不知该说真不愧是祭司,还是经验使然。 艾杰用足以覆盖亚历克全身的神性之力治愈了那些深重创伤,才让濒死的亚历克起死回生。 所以亚历克现在正借口这个拼命捉弄尤娜。 “…可是老师,那个秃子他。” “注意用语。” 尤娜连正眼瞧艾杰都做不到。 这也难怪 因为艾杰的手正轻轻搭在她的头上。 要是反抗的话 那个恐怖的手刀又会降临 尤娜只好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啊 知道了 我不会再那样了” “乖 这才是好孩子尤娜 亚历克先生也别再这样了 要是亚历克先生死了 尤娜该多伤心啊” “我 我才不会伤心呢!?那种家伙死了替补要多少有...啊啊啊疼疼疼!” 直到被艾杰狠狠教训了一顿 尤娜才终于安静下来。 当恶魔消散后走出地下墓穴时 朦胧的黎明已悄然临近。 虽然太阳还未升起 但已近在咫尺。 原本从地下墓穴渗出的魔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现在只剩下去地下墓穴三层搜刮战利品这件事。 不过那并非当务之急 也是后续需要其他冒险者另行处理的工作。 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骑士们碍于体面还强撑着 但根本不在乎形象的冒险者们刚回到营地就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 将随身装备随意卸下后横躺在地长舒一口气的冒险者如今不过十余人。 进入地下墓穴的三十人中活着回来的仅有三成。 “不过能活着回来就算走运了…” 尤娜也躺在营地泥土地上长叹一口气。 说实话真的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 对她而言只是追着卡伊亚克和亚历克拼命施展治疗术,恍惚间恶魔就消失了。 ‘说起来那个叫鲁德还是什么的确实像勇者。’ 那家伙自称杀死了恶魔——就是杜拉罕。 虽然尤娜没亲眼看见,但既然连骑士和祭司们都这么说应该不假。 能做到这种事果然就是勇者吧。 ‘勇者啊…’ 她突然闪过“还不如让我当勇者”的念头,又立刻甩开杂念。 往事已矣,追悔何益。 不过这次任务的报酬有七枚金币。 攒够去魔法师共同体的路费,最大的关口就算跨过去了。 “拿到这次报酬就立刻动身去共同体吧…” 尤娜的话音刚落,躺在她附近的亚历克猛地坐起身来。 “喂,报酬!说到报酬我才想起来。” 接着他用脚咚咚地踢着尤娜的脚,催促她赶紧起来。 “啊干嘛啊—!人家躺着呢干嘛老这样—!” 尤娜虽然发着脾气但还是坐了起来,亚历克笑嘻嘻地举起双手扭来扭去,摆出下流的姿势。 ‘…啊。’ 看到这个动作,有个念头闪过脑海。 “明明说过要是能活着出来,要是我没死的话就随便你揉胸对吧?” “…啊,啊啊?” 尤娜坐着往后一点点蹭着挪开。 用手挡着胸口慢慢往后缩的尤娜,莫名带着情色的味道。 确实—是说过那种话。 虽然是说过… 不,好羞耻。 倒不是觉得亚历克会死才说的,但当时确实觉得男子汉大丈夫揉个胸算什么— “怎么,现在反悔了?不是说好让老子随便揉的吗?” 亚历克干脆露出猥琐的笑容。 用手不停地揉捏着什么的同时 亚历克坐着蹭蹭地朝尤娜挪近。 “…嗯。” 尤娜短暂地陷入了沉思。 也是 确实做过那种约定。 约定是必须遵守的 既然已经约好了那就… 好吧 无所谓了。 反正我是个男人。 “行 来吧。” 尤娜猛地挺出了胸部。 “啊 真 真的?” 结果慌起来的反而是亚历克。 虽然确实约定过 但尤娜这么轻易就挺出胸部反而让人不知所措。 “对啊 不是约好了嘛 约定就要遵守 来 尽情揉吧 这种机会还能有第二次?” 亚历克的呼吸变得粗重。 视线钉在尤娜的胸脯上动弹不得。 眼前那团巨大的肉块。 那个,那个真的…要是能有机会尽情揉捏一次该有多好啊ㅡ 我曾经这样想过。 亚历克因为那对奶子失眠过多少个夜晚。 让亚历克辗转反侧无数个夜晚的那对胸脯 此刻正毫无防备地主动呈现在他面前。 “喂 不摸吗?” 但出乎意料 亚历克叹了口气放下了手。 “先存着吧,喂。” “…存着?” “等以后你心血来潮时再让你揉。不是约定那种形式。” “…那种日子不会来的吧?” 绝对不可能来。 因为我要变回男人。 “那你不就是要去那个…那个共同体?听说你在那儿接受魔法治疗就能变回男人?在治疗前让我揉不就行了。” “啊、倒也是。不过那样的话你也得一起去才行…” 亚历克使劲挠着后脑勺。 这是亚历克特有的害羞时的小动作,尤娜便仔细留意他要说什么。 “…行,一起去吧。你不过是个治愈师,怎么能独自走那么远的路?总得有个保护你的人。” “呃…好,那就…这么办。” 尤娜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好吧—— 无所谓了。 共同体里有很多著名法师,肯定能让我变回男人。 在接受治疗前,让亚历克揉个够就行。 这样不就好了—— 尤娜这么想着。 * “好了各位,收拾集合!” 原本领队的冒险者是卡伊亚克,不知何时换成了鲁德。 不管别人怎么说 这次讨伐的最大功臣都是鲁德 而且和鲁德一起回来的队友们 ㅡ卡尔森已经死了所以不在ㅡ 都觉得鲁德真的是勇者吧 听到鲁德的集合指令后 冒险者们一个个撑开瘫软的身体 手忙脚乱地披上装备聚集过来。 不知不觉间晨光褪去 完全明亮的早晨来临的时刻。 休息够了,现在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从东边的山脚下,灿烂的阳光伸展出来。 耀眼的阳光照亮整个世界,将徘徊残留的黑暗焚烧殆尽。 就在那时,天空中一道灿烂的金色光柱直插而下。 “啊,啊啊…?” 祭司团聚集处附近直插而下的光柱。 在光柱前脸色骤变的正是祭司们。 最先扑通跪下的艾杰。 紧接着维格林德也跪了下来。 五名祭司随即下跪,仿佛流行般骑士和冒险者们也陆续跪倒在地。 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以艾杰为首的祭司们紧握各自的罗萨里奥开始诵读祷文。 清澈的祷文声回荡着,尤娜也跪在地上,悄悄抬头望向天空。 - 孩子们。 将修长金发优雅束起的女子实在美丽。 背后浮现出巨大的黄金色琵琶印章,从中迸发的金色光芒,仅此便足以表明这女子绝非寻常人物。 “拜见天神。” 艾杰将头低至地面向女子行礼。 天神。 其名讳不可轻言的存在,天神。 虽偶现真容,却从不言明自身意志的天神。 那位天神,此刻降临于此地。 - 你们当真立下大功了。 “不敢当。这群卑微之人苟活于世,致使邪恶之徒暗中猖獗,实在羞愧难当。” 不仅是艾杰等祭司,连骑士和冒险者们也都平伏于地。 擅自窥视天神的面容是早已熟知的禁忌,即便没有这条规矩,众人也莫名觉得理应低头,几乎要把脸埋进土里般深深俯首。 - 这片土地即将再临灾厄。吾欲赐予汝等力量,故将在此任命与汝等同行之代行者。 天神的话让维格林德肩膀猛地一颤。 那句话的意思是,就是说—— 圣女将在此地诞生的故事。 天神扫视着座中众人。 那视线先是朝向尤娜,又转向维格林德,最后再次指向艾杰。 - 我完整的女儿,维格林德啊。 “是,天神。” - 站起来吧。 维格林德缓缓撑起趴伏的身体。 虽然内心正发出喜悦的呐喊,但绝不能表现出来。 - 孩子们,都听好了。我将任命我完整的女儿维格林德,作为我的代理人。众人要齐心协力,平息这片土地即将降临的灾祸,并谋求你们的平安。 “谨遵吩咐。” “一定照办。” 艾杰和维格林德的声音相互交错。 圣女索尼娅之后终于,这片土地上诞生圣女的时刻到来了。 EP.19 勇者 或许是提前收到消息的缘故,当他们返回埃维昂时,从城市入口就目睹了颇为新奇的场面——不仅卡尔泰因子爵,连波比主教都乌泱泱地涌出来等候着。 勇者路德维克也好,数百年来首位圣女诞生的重磅消息也罢。 更何况是在这埃维昂教区,维格林德成为圣女的惊天消息。 转眼间埃维昂就成了孕育圣女的教区。 无论是卡尔泰因子爵还是波比主教,面对这种爆炸性新闻都不得不倾巢而出。 但那是他们的事,冒险者们可懒得操心。 魔王现身也好怎样也罢,那是勇者和圣女该处理的,尤娜和亚历克才不想管。 “小光头,吃饭去啦。” “说了别叫小光头。这可是我自己推的车,认真的。” “哎哟哟,是是是。” 既然进了村子,尤娜便放心地把手搭在亚历克头顶。 摩挲着亚历克那颗能直接摸到发茬的光脑袋时,心情总会平静下来。 所以和亚历克同行格外安心,这种感觉很棒。 “玛丽,我和亚历克的报酬就拜托你代领啦。” 正忙着善后工作的玛丽一听到尤娜的话就猛地甩了个白眼。 忙得脚不沾地还要代领报酬,就算玛丽和尤娜关系再好,这也太过分了吧。 “又要去哪儿?” “总得吃饭吧。又不是让你白干?” 尤娜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朝玛丽弹了过去。 玛丽啪地接住旋转飞来的硬币,抬眼时尤娜和亚历克早已不见踪影。 “这种时候倒是快得很…” 玛丽叹着气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铜花一枚。 * “我真以为你要死了。” 尤娜和亚历克并肩走着,突然浑身哆嗦起来。 真的,当时看亚历克那样子绝对是要咽气了。 脸色惨白没半点血色,话都说不利索浑身发抖,活脱脱就是个将死之人。 冒险者总是离死亡特别近。 再强也好,经验再丰富也罢,遇上暗箭冷剑,稍不留神脑袋就会咔嚓落地。 人类本身要是能达到金级强度那另当别论,银级或铜级再怎么蹦跶挨了刀照样会死。 所以我见过死掉的冒险者多得吓人。 更何况在圣堂一起受训的同期们也大都—— “又摆什么脸色呢你这贱人。我死不了。我要是死了谁陪你出任务?” 这家伙又刨个洞钻进去了。 亚历克伸手捋了捋尤娜的头发。 依然硬邦邦的发丝随着他手指的移动不断发出沙沙声。 “喂,看到没这小崽子?听着,就算没你也有大把护卫抢着要跟我组队呢?” “是多得很。但哪能找到我这么跟你默契的护卫。” “哼——” 这话倒是,不过。 尤娜终究没能说出口。 不说你也懂的吧。 尤娜想着想着突然忆起关于路德维克的事。 “…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真正的勇者。” “鲁德先生?” “嗯。” “倒也是事实。” 走着走着两人不知不觉已抵达月星旅馆。 尤娜推开24小时营业的月星旅馆木门时,目光扫视着馆内景象。 依旧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永恒炖菜。 冒险者们各自捧着一个碗,把鼻子埋进去吃着。 其中,在空餐桌旁坐下的尤娜和亚历克面前,静静地各放着一碗炖菜。 反正菜单上除了这个也没别的,只能将就吃这个了—— 尤娜想着今天这种日子好歹该给点人情味吧。 “再给两份大麦面包。” “看来赚了点钱啊。” “赚了。再来杯啤酒。” “行,知道了。” 旅馆老板难得大声应了一句,又钻回厨房去了。 炖菜正冒着腾腾热气。 豆子、猪肉块、不知名的鱼、蔬菜块混煮得烂熟的炖菜。 看着就没食欲,实际也确实不咋样。 不过吃着吃着倒也凑合。 至少比野外行军餐强多了。 尤娜抄起木勺哗啦舀了勺炖菜汤喝下。 “咳。” 不过这次味道倒是偏咸。 大概是刚加新汤之前,汤汁熬得特别浓的时候盛出来的炖菜吧。 嗯,这样还算能下咽。 肚子里暖烘烘的,这种恰到好处的温暖感倒也不赖。 “喂,这炖菜还不错吧?” 亚历克似乎也有同感。 “是啊,能入口。汤够浓稠,肉也比别家放得多不少。” 尤娜哧哧笑着舀起炖菜。 每次咕嘟咕嘟喝着浓稠红汤时,意外地还挺鲜美的。 刚来时还觉得这是什么厨余垃圾—— 说不定是尤娜的味觉水准直线下滑了。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亚历克撕开不知何时端上来的大麦面包塞进嘴里问道。 “这个嘛。” 尤娜把装满水的杯子推给亚历克,懒洋洋地回应。 即便没头没尾地问,尤娜也明白亚历克在指什么。 “该出发了吧。既然恶魔都干掉了,暂时会消停会儿。” “那边不是有好几伙可以打劫的队伍吗?” 亚历克刚拿起啤酒杯,尤娜就立刻碰杯发出“锵”的声响。 不过不是玻璃杯所以没有“锵”,只是“哐”的闷响罢了。 “这个嘛,我感觉就算去那边搜刮也搞不出什么名堂。” “是吗?那好吧。” 亚历克爽快地点头应道。 他拿起水瓶给不知何时已经空了的尤娜杯子倒满水,又给自己杯子也添上水。 “虽然恨不得明天就立刻出发…” 尤娜低声嘟囔着。 但既然要在这里等客人,贸然离开也不太合适。 “为啥?” 亚历克刚发问,尤娜就回答了他。 “我们,上楼去房间吃吧。” *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往自己房间带男人都不带犹豫的?” 听到这话的尤娜猛地皱起脸,一脚踹在亚历克的小腿骨上。 虽然发出砰的声响,但反正穿着全套护具的亚历克似乎并不怎么疼,反而咯咯笑个不停。 “再说这种屁话就给我滚出去,混蛋。” “开玩笑啦。所以到底为啥?” 把餐盘放到尤娜房间的餐桌上时,亚历克追问道。 狭窄的餐桌边只有一把椅子,亚历克坐在椅子上,尤娜便跨坐在床沿。 “我去见过阿莱维安了。” “呃。” 亚历克也皱起了脸。 那个眼珠子总是歪七扭八的妖精,光是听到名字就让人觉得有点膈应。 每次见到尤娜那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亚历克都考虑过要不要把阿莱维安也列为竞争对手,但想着不至于做到那份上…总之是个让人避之不及的妖精。 “为什么要找那个奇怪的妖精?” 尤娜舀起一勺炖菜汤汁呼噜噜地吸着。 因为吃得差不多了,木勺刮到碗底发出声响时,亚历克二话不说把自己碗里的炖菜拨了些给尤娜。 “就,我这胳膊不是这样嘛。想着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才去的。” 尤娜若无其事地吃着亚历克分来的炖菜,同时轻轻抬了抬胳膊肘。 “说什么都不知道。虽然表示会留意看看,说打听到了就来这儿。反正就当玩几天打发时间,等阿莱维安来了问问看,完事儿就出发呗。” 尤娜放下木勺喝了口水。 “说起来现在回房间了要不再看一次吧。” 她取下挂在肩头的发夹,开始解开圣海袍。 每当这时尤娜若隐若现的腋窝、那裸露的肌肤总会吸引视线,亚历克不得不费神整理自己的目光。 圣海袍顺着餐桌淅淅沥沥滑落,亚历克抓起衣角开始一圈圈卷起来。 随着圣海袍逐渐松开,尤娜肩膀处开始显露出漆黑的纹身。 从上臂到手肘,从手肘到前臂。 再到手腕。 “…咦?” 尤娜发出呆愣的声音。 “喂,这个…?” 亚历克同样发出困惑的声音。 分明曾只到手腕的那些漆黑字ㅡ纹身,现在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尤娜的整只手。 “这、这怎么扩散了…?” 尤娜举起自己的手展示着。 手背,手掌,手指。 白皙的皮肤完全被字符覆盖到看不见的程度。 “这、这是怎么回事…” *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勇者大人。” 波比勉强绷住了表情。 虽然差点就要皱起眉头,但能迅速控制住情绪,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字面意思,主教大人。” 路德维克ㅡ 鲁德坐在椅子上嗤嗤地笑了。 “字面不字面的,这根本没法理解啊。到底为什么,究竟。” “圣女,队伍的核心不就是我吗。勇者路德维克。难道不是吗?” 这话倒也没错,已成为圣女的维格林德微微点了点头。 但无法理解的事情终究无法理解。 “不过是接到神谕说您将成为勇者与圣女的报告罢了。之后就是关于勇者出征的讨论。仅此而已的事,何必如此惊讶?” 鲁德脸上写满了难以理解的神情。 他环顾着围坐在旁的圣女维格林德、波比主教和艾杰指导修女,表示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震惊。 不过其中艾杰倒没有特别惊讶的表情。 “在这个过程中,您说要带着那个叫尤娜的治愈师作为勇者队伍成员同行,这事值得如此吃惊吗?” “…当然值得吃惊。怎么可能不吃惊?” “是吗?” 鲁德十指交叉,惬意地靠在椅背上。 脸上依然挂着那副爽朗的笑容。 “总之我意已决。那个叫尤娜的治愈师,肯定会派上用场的。” EP.20 阿莱维安 路德维克其实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成为勇者。 一个在马伦出生、在马伦长大的男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冒险者,路德维克。 他体格出众,体力超群。 动态视力与臂力都极为卓越的他,十岁那年曾在城门附近玩耍时遭遇过哥布林。 当时他随手抄起地上滚落的木棍击毙了三只哥布林,这个瞬间成为他选择长枪作为主武器的契机。 在马伦,长枪这类武器极受欢迎。 这里流传着神枪理查德的传说,更重要的是——长枪这种武器不是很帅吗? 就这样习练枪术多年,在他十三岁那年正式注册成为冒险者。 距今已有十年。 十年后,路德维克成为了黄金等级的冒险者。 四方遗迹任何角落都无所畏惧,无论出现什么都不会惊慌。 他的枪比沙贝尔泰格更迅捷,攻击范围比毒蛙更远,力道比魔像更沉猛,迷惑敌人的技巧比幽灵更飘忽。 然后在那命运之日。 路德维克的面前天神降临,说道前所未有的灾祸即将来临,故任命你为勇者。 作为凭证,他获得了天神赐予的武器——光枪。 平时隐匿不见,唯有响应他的召唤才会现形的神圣武器。 为迎接与他同行的圣女,路德维克遵照天神启示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前往埃维昂的旅程。 向着位于大陆尽头、遥远至极的埃维昂进发。 “可怎么看都不像是圣女啊…” 在伯爵宅邸的客房里留宿的路德维克泡在浴缸中陷入沉思。 既有勇者,必有圣女。 路德维克原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为讨伐魔王而展开的勇者之旅——勇者行。 在这趟勇者行中,圣女等队友本是必备的,但路德维克心目中的圣女至少该… “理所当然该是世间第一美人吧。” 正因如此,他本以为那个叫尤娜的治愈师必是圣女无疑。 他自然也清楚治愈师与祭司的区别。 但像路德维克这般资历的冒险者,根本不在乎队友是治愈师还是祭司。 只要不受伤就行。 既然如此,关键果然还是容貌。 身为圣女理所当然该是绝色美女吧。 在森林中睁开眼时 路德维克不得不拼命压抑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 如牛奶般纯白的长发 与晶莹闪烁的黄金瞳。 泛着红晕仿佛充血般健康的脸颊。 还有那雪白的肌肤。 覆盖在那肌肤上的黑色修女服 以及缠绕在右臂的白色圣海袍。 画龙点睛的是 即便隔着修女服也清晰彰显存在感的女性化丰满曲线。 简直就是圣女典范般的姑娘不是吗。 “但那种没长开的小姑娘居然是圣女。” 是叫维格林德来着… 那个红发圣女。 就算仔细端详 怎么看都比不上名叫尤娜的姑娘。 “…脱了会很厉害吗?” 看起来不太可能。 总之因为这个理由 勇者决定让尤娜加入自己领导的勇者小队。 虽然卡尔泰因子爵也好 波比主教也罢 甚至连圣女维格林德都反对 但关他屁事。 只要他决定的事就必定会实现。 况且路德第一眼看到尤娜时就有所感应。 虽然无法准确指出是什么,但这女人确实有点东西。 无论是坚称自己是男人,还是声称来自异世界。 在他的故乡马伦不也流传着这样的传说吗。 这埃维昂应该没有那种传说所以你可能不知道 但马伦那边据说有过类似的说法ㅡ 天神后裔。 “说不定真有些相似。搞不好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路德维克跨出浴缸,用毛巾擦拭身体。 不愧是子爵级别贵族宅邸的毛巾,吸水性确实出色。 * “您觉得如何?” 卡尔泰因子爵将雪茄烟灰轻轻抖落在烟灰缸里,向波比主教发问。 波比主教对他的提问紧闭双唇沉默片刻,同样弹了弹雪茄烟灰。 “…实在是个轻浮之徒。” “我也有同感,那人当真就是勇者吗?” 在卡尔泰因子爵眼中,路德维克更接近令人难以启齿的流氓而非勇者。 那个叫尤娜的治愈师,卡尔泰因子爵也有所耳闻。 当然不是指她作为治愈师的名声。 既然不是冒险者,倒也不必知道尤娜作为治愈师有多优秀,不过她那出众的美貌倒是让他有所耳闻。 “说是勇者应该没错。毕竟目击者都说看到他使用神圣武器…退一步说,就算不是,只要去了因普拉自然能辨明真假。” “那么,暂且静观其变也无妨吧。” 波比将雪茄在烟灰缸里摁灭。 要么是抽了高档货,要么就是这劣质雪茄散发的刺鼻烟味在控诉自己的廉价。 身为子爵连雪茄档次都不讲究,实在有失体统。 “别无他法。就算塞进那个叫尤娜的女人也无所谓。不如说,如果那家伙因为贪恋女色而不去碰圣女,反倒省心了。” “话虽如此…主教大人。” “是,您请说子爵大人。” 这会儿已抽完雪茄的卡尔泰因子爵又从烟盒里取出新的一支。 他倾斜烛台借火点燃雪茄,烛光映照着会客室,子爵长长吐出一口烟。 “既然恶魔已经现身…莫非魔王真要降临?” “恶魔对吧…” 波比沉吟着陷入沉思。 仔细听完讨伐队归来者的描述,那恶魔显然并非真身降临。 若真是恶魔以真身降临,被那种程度的讨伐队击败就说不通了。 即便有勇者在场,以如此轻微的代价捕获恶魔也实在不合常理。 但向非神性研究者的子爵解释这些也是对牛弹琴,波比缓缓点了点头。 “或许,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恶魔现世,实际上等同于魔王的前哨。魔王终将降临的。” “这样啊…” 子爵长叹一口气。 魔王,魔王啊。 这个词在舌尖滚动也毫无实感。 为何偏偏选择这个时代——那个每次现身都会在大陆掀起腥风血雨的魔王。 更何况卡帕提亚帝国与卡图斯帝国间的战云正日益密布。 当然若魔王现世,什么卡帕提亚什么卡图斯都会乱作一团,届时整片大陆都该合力对抗——但世事从不会如此顺遂。 南边是卡图斯帝国,西边是纳亚索大祭司联盟,北边是埃泽罗总大祭司国,东边甚至还有兽人和矮人王国。 四面被敌人包围的卡帕提亚帝国,现在的状况无异于风前残烛。 “就算我们在这里苦思冥想也得不出答案。所以,不管他是不是勇者,先按他说的做吧。重要的是维格林德成为了圣女,这对其他祭司国也是有利的。所以就先这样吧。” 听了波比的话,子爵又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如果四面楚歌的我国能因圣女维格林德而让神光广布,那真是再好不过。传承数百年的帝国不能在我们这一代崩塌…” “会好起来的。别太担心了。” 子爵沉默地点了点头。 *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亚历克离开后,尤娜还是心神不宁。 明明手腕以下都完好无损。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手都蔓延到了,完全搞不懂。 更大的问题是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蔓延的。 所以说披着圣海袍去了卡尔森的队伍,回来就立刻参加了讨伐队。 期间也没解开过圣海袍,所以根本搞不清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时候扩散的。 把两只胳膊都举起来看的话就更离谱了。 左臂还是雪白的皮肤,右臂却已经被漆黑的纹身完全覆盖。 如果单纯只是黑到看不清倒也不算太奇怪,偏偏那些浮现的字符让肌肤若隐若现,反而把纹身的存在暴露得一清二楚。 “啊,真要疯了。这该不会是什么要命的绝症吧?” 尤娜直接垮下了脸。 既不是魔法作祟,也没沾染魔气,说什么只是字符在增殖——这像话吗? 况且要真是那种邪门玩意儿,根本不可能披得上圣海袍。 “…不行。” 实在等不下去了。 尤娜从辗转反侧的床铺上弹起来,重新把圣海袍往右臂层层缠绕。 “没办法了。虽然实在很抗拒…” 得去找阿莱维安才行。 艾泽老师也说没有其他线索了,说不定这几天阿莱维安找到了什么。 就算那边不来消息,尤娜也决定要主动去找他问个清楚。 “希望能有所发现吧…” 尤娜嘟囔着推开了门。 “安妞昂。我的爱人。” 门口正站着一只妖精。 那是个眼神彻底坏掉、戴着方形眼镜的妖精。 EP.21 勇者 派对 几乎没有人会对阿莱维安感到愉快。 虽然大多数人用各种理由解释为何对她避之不及,但说到底原因大抵相同。 阿莱维安的那个眼神。 那种让人感觉哪里非常不对劲的诡异眼神。 散发着令人难以将其视为正常人的怪异感的眼神。 正因为那个眼神,在鱼龙混杂的埃维昂,阿莱维安也是个格外特殊的存在。 而这样的她现在正—— “…呃,阿莱维安?” “对,对…是我,尤娜。我来了。专程来找你的。” 嘴角扭曲上扬的诡异笑容。 尤娜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她后退多少步,阿莱维安就逼近多少步。 原本站在房门前的阿莱维安此刻已完全踏入房间。 旅馆房门缓缓关闭,尤娜绷紧脸庞盯着阿莱维安。 “那、那个。其实我也正打算去找你呢。” “哎呀,真开心。你居然想主动来找我。虽然乖乖等着也不错,不过这样也好。” 阿莱维安越过尤娜,扑通一声坐在她的床上。 “这样找上门来更好呢。还能闻到尤娜的香味。” 仿佛这句话并非谎言般,阿莱维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到这副模样,尤娜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不给我倒杯水吗?” 阿莱维安看着尤娜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扭曲的诡异笑容,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灿烂笑容。 尤娜从床头的水壶倒了杯水递给阿莱维安。 “…好吧,谢谢你过来。省得我多费功夫。” 话虽如此,毕竟对方是为自己奔波,尤娜没法太冷淡,又倒了杯水坐到餐桌椅上。 “说什么呢。为了尤娜我什么都愿意做。比这更辛苦的事…也完全不在话下。” 不,倒也不必做到那种程度。 尤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不,没有。” “…这算什么啊?” 刚才还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结果什么都没查到有什么用啊。 而且居然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漂亮的尤娜会失望吧?” 阿莱维安看着尤娜扭曲的表情,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快感。 他忍不住露出自然的笑容。 让对方感到戏弄价值的尤娜反应。 尽管那副高傲的美貌,但过于诚实的反应让人愉快得不得了。 “什么啊,你。” “只是文字而已。” “…那个我也知道。” “没错,现在是这片大陆任何地方都不再使用的文字。” “什么?” 尤娜皱着脸瞪向阿莱维安。 说什么大陆任何地方都不使用的文字,那又是什么意思。 “至少是几百年前,往远了说可能是千年前…那时使用的文字。天神尚未存在的时代所使用的字符。” “…天神尚未存在的时代?” “对,就是被称为没有回音的时代。” 修女教育时曾听说过。 也就是说,伪天神——或称虚假天神的那个时代的神明。 将那位神明奉为天神的时代。 因为不是真正的天神,所以对无数人的祈祷连回应都没有的那个没有回音的时代。 “那个时代的文字…?这个?” 尤娜解开了缠绕在手臂上的圣海袍。 每当她解开时,漆黑的文字便显露身形。 再怎么想,几百年间文字就会改变这种事说得通吗。 甚至到了无人能辨认的程度——况且这文字连艾杰指导修女都未能识别。 尤娜所知 波比主教之后知识最渊博的人就是艾杰。 连那样的艾杰都认不出来 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而且阿莱维安最初不也没认出来吗。 “太奇怪了 虽说几百年是很长的时间 但文字彻底被遗忘什么的…总觉得不对劲…” 在尤娜的世界里 几千年历史的文字不也传承下来了吗。 当然 因为一直使用所以才能传承。 听到尤娜的话 阿莱维安伸出手轻抚她的右臂。 “听我说完 尤娜。那不是普遍使用的文字。是极少数人使用的字符。” “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是那个时代 天神教奉献祝文时使用的文字。只在特定场合 极少数用途中使用的字符。所以被遗忘不是很正常吗?” ‘…是这样吗?’ 尤娜乍听之下觉得有道理。 如果是在天神教内部也仅限极少数场合使用的文字 那确实有可能。 “不过 阿莱维安。” “嗯?”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 没错。 阿莱维安是怎么知道这些文字来历的。 无人知晓且已被遗忘的文字 阿莱维安为何会认得。 “…我的寿命可是很长的。活了非常久呢,尤娜。比你想的,我知道的事情可多多了。所以才这样。” 阿莱维安笑了。 虽然代价说是一个吻但赊账挂着,尤娜把阿莱维安打发走了。 “不过这个…为什么杀了杜拉罕就变多了啊。” 只给阿莱维安解开了手肘附近的圣海袍。 所以关于再次产生的疑问还是没有解决。 为什么,杀了杜拉罕后这个字…就是像纹身一样的这个会一直覆盖到手掌。 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净是些搞不懂的事啊,这个。” 尤娜从床上猛地坐起来。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原本就计划见过阿莱维安后去魔法师共同体,只不过这个计划稍微提前了而已所以无所谓。 从衣柜深处掏出塞进去的箱子打开看了看。 堆积如山的铜花和银币。 尤娜把按数量整整齐齐码好的硬币哗啦啦倒进多层皮革缝制的袋子里。 因为数量相当多,硬币哗啦啦——倾倒的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 硬币掉落的声音里溶解着时间。 尤娜从事冒险者工作这两年半来拼命攒钱又攒钱的时光。 那些时光伴随着轻快的金属音倾泻进袋中。 那些努力在袋子里层层堆叠起来。 “很好…这些的话,应该够了吧…?去完共同体,还要去因普拉…嗯。” 等于又多了一个目的地。 如果去共同体就能变回男人,而且能从那里回到原本世界的话就最好不过。 但事情不会这么顺遂,恐怕只能二选一,即便如此也要优先变回男性。 “才不要挂着这种玩意儿过日子…” 尤娜勒紧袋口系好,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说实话她很清楚这玩意对男人视线多有吸引力。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哪会有男人不喜欢大胸。 说不定也有声称不喜欢的,那多半是装模作样。 要是真心讨厌反而更危险。 尤娜原本也喜欢大胸。 但绝不希望这玩意儿长在自己身上。 站着往下看连肚子都看不见。 何止看不见肚子,连脚尖都看不到。 本来腰身就纤细得过分,就算胸小估计也看不出来吧。 “总之先变回男人…去因普拉教区,得先确认这纹身是什么。能在那里解开就更好了。” 事情真要糟心起来还真能糟心到这种地步。 光是穿越到这种鬼世界就已经够人生崩坏了,结果还变成了女人,简直是崩坏中的崩坏,现在居然还被刻上这种诡异的纹身。 “操蛋的人生。” 尤娜拎起了皮袋子。 还挺沉的。 现在只要带上这个收拾行李去叫亚历克就行了。 亚历克这小子,该不会现在才说不去吧。 不过要是亚历克真不去的话,去冒险者公会接个委托也能搞定吧。 就在尤娜这么想的时候。 - 咚咚。 “…谁啊?”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尤娜慌忙把那个皮袋塞进了衣柜深处。 - 是我。 是旅馆老板。 房租也交了,那家伙没理由来找尤娜的。 “为什么?” - 有人找你。下来一趟。 很奇怪。 如果是来找她的,直接告诉对方她住哪个房间就行了。 既然特意叫她下去,尤娜觉得原因只有一个。 好像来了个地位高的家伙。 至少是比尤娜地位高的家伙,所以那家伙不是上来找尤娜而是让尤娜下去,这是理所当然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家伙。 “哎呀,原来您住在这种地方。真是与您身份不符的住处呢。” 尤娜看着那个棕发勇者皱起了脸。 光是杵在那儿就够让人不爽了,旁边还粘着个让尤娜火冒三丈的肉瘤。 “您用那种眼神看什么看呢。我和您心情一样糟糕,所以请低下您的眼睛。” “说什么呢,被恶魔吓得瑟瑟发抖的臭娘们。” “…要我把你那嘴彻底缝上吗?” “来啊,贱货。看我不把你门牙全打飞。” 每次和尤娜碰面就忙着龇牙咧嘴的圣堂祭司——不,现在已成为圣女的维格林德。 “好啦好啦,别打了。” 勇者鲁德带着那副招牌式的爽朗笑容,插到两个女人中间。 令人惊讶的是鲁德一介入,维格林德就闭上嘴,随即“哼”地轻嗤一声别过脸去。 现在他们坐着的地方是尤娜的房间。 虽然想着‘既然叫人下来又打算再上去的话 干脆你们自己上来不就行了—’,但维格林德那该死的婊子恐怕到死都不会那么做吧。 “你有什么事,你。” “注意你的语气。这个没大没小的疯丫头。” “当事人都没吭声你发什么疯。” “不是这真的。” “啥?这个?这个个个个?不是但是操他妈的真的这玩意儿疯到想找死吗。” 尤娜怒火中烧,猛地站起来作势要揪住维格林德的头发撕扯。 鲁德抬头看着这样的她说道。 “啊啊,现在都要成为同队伙伴了还这样吵架可不行啊。适可而止坐下吧,尤娜。” “同一派—什么?” 尤娜像被泼了冷水般失魂落魄地低头看着鲁德。 EP.22 赞美会让尤娜起舞 亚历克虽然收到多处派对邀请,但都拒绝了。 即便如此,他的视线仍无法从公会办公室的门上移开。 按理说现在该到了,今天似乎格外地迟。 “玛丽。” 接待员玛丽趁着短暂的闲暇时间,亚历克拿着水杯向玛丽走了过去。 这段时间一直等着,玛丽抽不出时间,现在总算能喘口气的样子。 “不忙吧?” 当亚历克递来从水槽接的盛着凉水的木杯时,玛丽接过杯子眯眼笑了笑。 说实话,是啊——像亚历克这样的,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 除了是个秃头以外. “现在稍微能活下去了。自从讨伐了地下墓穴后,去那边聚集的人可真多啊。不过,亚历克先生为什么没去呢?” 这也难怪,其实因为治愈师本来就很少所以不太明显,但站在前线的护卫也同样不足。 为了让攻击手们能放心进攻而率先阻挡敌人攻击的护卫们只要稍有不足就会很明显 所以经常挨骂 而且死亡率也高到无法忽视的程度。 更何况亚历克的稳定性也很出色 像现在这样新地牢开启时 他应该是最先被带上的护卫吧。 “啊 尤娜…” 光说到这儿,只要看看亚历克那嘿嘿傻笑的脸,就知道他为啥哪儿都不去了。 说什么没有尤娜姐姐就不参加任何队伍,这种纯情男也是没谁了。 除了是个秃头这点以外。 “尤娜姐姐还没来事务所呢。再这样下去好位置都要被抢光啦。” 玛丽也挺喜欢尤娜的。 说实话,在这座埃维昂城市里,真会有讨厌尤娜的人吗? “亚历克先生去把姐姐接来吧。肯定又四仰八叉地睡着呢。” “啊、这样啊。不过不会太失礼吧?” “怎么会,当然不会啦。” 玛丽偷偷抿嘴笑了笑。 真希望他们能成。 亚历克和尤娜,还挺般配的不是吗。 玛丽是真心实意地为两人加油。 “那、那我去了。” “加油啊,亚历克先生。” 亚历克有些笨拙地回应了挥手告别的玛丽,走出公会办公室。 * “…我干嘛要去?” 尤娜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既觉得突然,又感到荒唐。 组队这种事,总得双方都同意才能成立吧。 勇者鲁德同样出身冒险者,不可能不知道这点,却连一句同意都没征求尤娜就突然说起同队的事,尤娜觉得这太荒唐了。 “因为这是勇者队伍啊。和普通冒险者队伍不同。为了组建最佳队伍,人员配置是必须的。” 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但尤娜对这些话完全无法共鸣。 “那请艾泽老师加入不就行了?那样才是最佳配置吧?” 站着说话不太自在,尤娜边坐下边说道。 要说组建最佳队伍的组合,不该是尤娜加入,而该让圣女维格林德和艾泽老师组队才对吧。 祭司通常完全没有战斗经验。 刚成为祭司就进入圣堂,偶尔有人会成为贵族家专属祭司,但几乎没见过上战场的祭司。 在这埃维昂,战斗经验丰富的祭司除了艾泽外别无他人。 她用寻求认同的眼神盯着维格林德。 但和她短暂对视后,维格林德露出明显不适的表情,猛地别过了头。 ‘这家伙真是…’ 算是默许了吧。 “反正我讨厌。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我加入勇者小队,也不想那么做。我不想去。我也有自己的计划。” 有必须前往共同体的重要行程。 对尤娜来说比起什么勇者小队之类的东西,还有重要数百倍的事情。 “说到计划,那些由我来解决不就行了吗。尤娜小姐,您卓越的治疗能力和战场上的随机应变对我们至关重要。说实话在这埃维昂,还有哪个治愈师能拥有您这般出众的实力?” “啊?啊…啊。那个,倒、倒也是。” 尤娜不自觉地感到肩膀得意地耸了起来。 不对,难道不是吗? 在埃维昂提到治愈师就会想到尤娜。 要说比尤娜实力更强的治愈师很常见?绝对没那回事。 最棒的治愈师。 最优秀的治愈师。 目前活跃在一线的治愈师里没有比尤娜更厉害的了! “所以我们才这样亲自来迎接您。不是吗?这位勇者大人,鲁德。既然都这样亲自来请了,我们也算充分表达诚意了吧?” “…话是,话是这么说。” “这都是因为我认为尤娜小姐是最棒的。最强者自然能认出最强者。就像我看出了尤娜小姐的实力一样,尤娜小姐肯定也能看出我的实力。不是吗?” “那,咳咳。” 尤娜拼命控制表情,藏住快要翘起来的嘴角。 没人讨厌被夸奖,尤娜也不例外。 既扛不住吹捧,又经不起称赞。 “所以说啊。最强者才能认出最强者嘛。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护卫,而是我——” 就在这一刻气氛全毁了。 “胡说什么呢。” 尤娜脸色骤变,用低沉的嗓音发出威吓声。 亚历克是什么人。 虽然是个秃头,但两人同样是从冒险者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是尤娜亲手培养出的最强护卫。 居然说他弱不禁风。 这不是夸奖而是侮辱。 “亚历克有多硬汉。那家伙可是我培养的,你在这胡扯什——” 与此同时有人啪地重重打了尤娜后脑勺。 尤娜差点因此把额头撞上餐桌。 话说到一半因剧烈疼痛而瞪大眼睛的尤娜回头望去时,一脸荒唐表情的亚历克正俯视着她。 “谁养大谁啊?” “真是疯了。喂,明明是我带着你到处跑才把你养大的事实吧!” “笑死人了。我带着你到处跑把你拉扯大,现在居然不懂感恩。” 现在鲁德和维格林德已经被晾在一边了。 反正尤娜本来也没必要在意勇者,所以也无所谓。 “尤娜你第一次猎哥布林时吓得尿裤子…” “闭、闭嘴行不行!?” “…咳咳。” 正捂着亚历克的嘴准备当场给他一拳的尤娜听到咳嗽声再次回头。 只见鲁德表情尴尬地连连咳嗽,直盯着尤娜。 “…所以,您打算怎么办。要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不,还是算了。” 尤娜干脆利落的拒绝着实令人意外。 虽说勇者小队成功率很低,但成功的话不是能获得荣耀吗。 被邀请进入那种地方,而且还是作为勇者小队初始成员加入的提议遭到拒绝,这对鲁德来说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理由是什么?” “仔细想想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办。所以还得带上这小子。” 说着尤娜把胳膊搭在亚历克的肩膀上。 突然感受到肩膀传来的沉重又黏腻的触感,亚历克微微缩了下肩,但尤娜完全没有察觉。 鲁德皱着眉头陷入沉思。 说实话确实出乎意料。 看尤娜的说辞,如果让亚历克也加入队伍或许会答应,但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亚历克攻击力低,防御力也低。 攻防平衡性差得令人发指。 这种护卫加入队伍又有什么意义?毫无价值。 就算是为了拉拢尤娜,也不可能连亚历克都收进队伍。 “这样啊。好吧,明白了。那就随您便吧。本人不愿意也没办法。” “不错,考虑得很周到。” “明白了。那么改日再见。” 鲁德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维格林德也跟着他站起身,只向尤娜投去一个可疑的眼神便转身离去。 “所以你就拒绝了那件事?” “嗯。” 尤娜收拾好行李朝冒险者公会走去。 亚历克也在整理寄宿的旅馆房间,将行李塞进背包,不过东西倒不算多。 “你是笨蛋吗。” “正因为不是笨蛋才拒绝的。那个勇者家伙,眼神怎么看都不顺眼。” “什么眼神?” “看女人的眼神。” 亚历克瞬间语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完全出乎意料又荒唐的回答让他无言以对。 “而且维格林德,那个红毛女也在那儿。要是跟过去,岂不是要给她当使唤丫头?我才不干,呕。” “…这样啊,这个理由倒是能理解。” 确实如此。 可以理解。 “不过我觉得咱们也该找个攻击手再去。” “现在哪还有去共同体的攻击手。干脆两个人去吧,使劲揍总能解决的。” 看着一边咯吱咯吱嚼着肉干一边嘿嘿傻笑的尤娜,亚历克实在无法判断现在算不算好情况。 至少不完全是乐观的局面,不过倒也还行。 毕竟尤娜笑起来确实挺可爱的。 “我陪你们去。” “…卡伊亚克?” 虽然尤娜说没问题,但亚历克仍感到不安。 从埃维昂到共同体所在的坎塔西亚湖距离相当遥远。 途中不知会发生什么,更何况天神降临后灾祸不是正在逼近吗。 身为护卫的亚历克攻击力低下,而穿着圣海袍的尤娜无法用右手持武器,只能靠左臂的盾牌稍微提高生存率。 想到要让这两人长途跋涉,总觉得不太放心,所以才试着向玛丽打听是否有攻击手顺路同行。 本来没抱任何希望。 没想到卡伊亚克突然表示自己有事要去那边,这对亚历克和尤娜来说都很意外。 “有什么好惊讶的,小崽子们。” “少、少得意了蜥蜴脸。” 被喊作小崽子的尤娜气得反呛,卡伊亚克粗鲁地揉着她的脑袋咧嘴一笑。 蜥蜴人特有的大嘴唇张开,露出尖锐的牙齿。 “共同体的话不是在坎塔西亚湖嘛。那上边的北坎塔西亚河上游就是我的故乡。” 啊哈。 明白了。 因为尤娜也想回故乡。 是好事啊。 尤娜灿烂地笑了。 EP.23 我们的冒险现在才开始 冒险家徽章必须时刻随身携带。 尤娜归还了埃维昂专用徽章并领取了公会通用徽章。 尤娜的、亚历克的、卡伊亚克的。 亚历克接过尤娜的那份,又把它递回给尤娜。 “三个人去没问题吧?” 面对玛丽担忧的询问,正看着尤娜把徽章挂上脖子的亚历克转头望向玛丽。 连脖子特别粗壮、正随便把徽章缠在手腕上的卡伊亚克也转头看向玛丽。 “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那张大嘴诡异地歪曲着。 这张嘴让身高近两米的卡伊亚克显得更加狰狞,但玛丽立刻意识到那其实是他的笑脸。 “战士有我卡伊亚克,护卫是亚历克,治愈师是尤娜。有这三人在还问危不危险?” 卡伊亚克边说边发出咯咯咯的怪异笑声。 听到这笑声,尤娜皱着脸狠狠踹了卡伊亚克的屁股,发出啪的声响。 “笑这么难听干嘛,你这蜥蜴。是讨厌玛丽关心你吗?” “那倒不是啦。不是很搞笑吗,有这三个人在的队伍能有什么危险。” “卡伊亚克,别这样。尤娜是在问会不会有危险啦。对吧,玛丽?” 啊,啊哈,啊哈哈。 玛丽露出尴尬的笑容。 这也难怪,因为亚历克说的话完全正确。 不管怎么说尤娜都是女孩子。 而且除了粗俗到极点的口癖外无可挑剔,甚至让人不解为何会埋没在埃维昂这种穷乡僻壤的绝世美女。再加上手艺高超的治愈师。 正因为是治愈师才更麻烦。 披着圣海袍的手无法持握武器,偏偏还是右手,导致大部分右撇子治愈师们宁可别扭地用左手挥武器,还不如戴个盾牌稍微提高生存率。 尤娜也是如此。 尤娜也是左臂戴着小型圆盾行动的治愈师。 更何况是绝世美女。 周围只有亚历克和卡伊亚克。 不都是男人嘛。 “我说过别把我当女人看吧,玛丽。” 尤娜皱起眉头。 平时这样吼呜~ 地说话的话 玛丽都会噗嗤笑着回答 知道啦姐姐ㅡ 但这次玛丽也一直板着脸没放松。 “别想得太简单,姐姐。亚历克先生和卡伊亚克先生,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但人心难测啊。” “玛丽,别担心。亚历克那小子,比看起来怂多了。” 尤娜摆摆手笑着,装作没事的样子。 “那是姐姐想得太简单了。” “哎哎,我的话都不信到底?这小子有多窝囊你知道吗。” 尤娜伸手抚摸着亚历克光滑的头顶。 沙沙作响的柔软触感。 “就算让他揉我的胸都不敢揉。智商跟着头发一起掉光了吧?” “啊,才不是!” 突然大叫满脸通红的亚历克,和一脸“搞什么”表情无语的玛丽。 “啊快走吧!磨蹭什么!” 直到卡伊亚克终于吼出声,他们才得以出发。 * “喏,这可是贵重物品。” 走向埃维昂西出口附近的汉森杂货店时,卡伊亚克掏出了卷起的羊皮纸。 经过鞣制干燥的上等货色,光看外表就知道价值不菲。当小心展开时,地图显现了出来。 “看,清楚吗。这里就是埃维昂。” “这破玩意儿能看出个啥?” - 啪! 尤娜踉跄了一下。 卡伊亚克皱着脸,伸出的手指径直指向地图。 “哎哟,力气大的蜥蜴真是…” 尤娜揉着后脑勺疼得眼泪直打转,还是凑近看了看卡伊亚克手指的地方。 微型村庄图案上方歪歪扭扭标着更小的“埃维昂”字样。 “从这儿再往北就是马雷亚共和国。虽说马雷亚也算卡帕蒂亚领地,但毕竟有国境线,想省事还是绕路吧。” 首要目标当然是魔法师共同体。 要去那儿得穿过卢卡西亚山脉尽头,再横跨因斯图里亚山脉。 听着简单,可因斯图里亚山脉别名“大陆脊梁”。 既绵长辽阔又险峻异常。 至今没人能绘制完整的因斯图里亚地图——光这点就足够说明其凶险程度。” “总之无法直行是确定的。你们两个居然想走这种路,不知道是愚蠢还是勇敢。” 卡伊亚克咂着舌头轮流看向亚历克和尤娜。 尤娜自称来到这边世界才三年,经常表现出缺乏常识的样子让人怀疑那是不是谎言。 而本该劝阻尤娜的亚历克这家伙显然对她着了魔,肯定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着两人能旅行就跟着去了。 “哎一西 蠢货们。” 卡伊亚克无故照着亚历克脑袋捶了一拳。 伴着砰的一声亚历克呃啊——地惨叫,卡伊亚克无故啧地咂了下舌,推开汉森家杂货店的门走了进去。 “嗬,走得可真远。” 卡伊亚克庞大的身躯一进来,本就不宽敞的杂货店顿时显得拥挤。 新买了三个用未完全死透的棉花填充的睡袋,又备了两套打火石用来生篝火。 粮食主要准备了便于携带的干粮,卡伊亚克还额外买了几块最重要的岩盐。 “那块破石头是啥?” 卡伊亚克斜眼瞥了下突然插话的尤娜,像在说没什么大不了似地摇了摇头。 真是万幸。 幸亏卡伊亚克在场时那两个愣头青说要离开。 否则他俩肯定就冒冒失失出发了,埃维昂用不了多久就会迎来两具尸体。 “没什么。走吧。行李尽量轻便为好。” “好,终于要出发了!” 尤娜伸着懒腰走出汉森家杂货店。 这个动作让胸部的晃动感显露无遗,但她完全不在意。 三年,等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有半年懵懵懂懂待在教会,出来后便过着冒险者生活。 听说有个叫魔法师共同体的组织,全世界的法师都聚集在那里,她想着去那儿或许能找到回乡的方法,再不济也能找到变回男人的办法。 于是把去那里当作目标拼命攒钱。 这个目标如今终于要实现了。 尤娜心情好极了。 “现在真要出发了对吧?” “对,出发了。” 尤娜正开心地用头锁锁住亚历克的脖子。 亚历克因为尤娜那对乳房的触感直接传到了头上而不知所措。 看着两人的样子,卡伊亚克不知为何心情变好了。 因为尤娜就是那样的人。 一个精力充沛、活泼开朗、轻快的女人。 身为治愈师总是濒临死亡危机却总能想办法搞定的女人。 卡伊亚克觉得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受到了尤娜那种活力的影响。 看他在原本根本不会在意的两人旅行中,甚至编造借口决定同行,卡伊亚克确信就是如此。 * “我拒绝。” “哈啊。” 鲁德皱着眉头露出不悦的表情。 这已经是第二个拒绝勇者小队邀请的人了——他原本认为这种可能性极低。 第一个当然是尤娜,第二个是这个妖精法师阿莱维安。 虽然埃维昂无人不知阿莱维安是著名法师,但他那古怪的性格在另一种意义上同样出名。 所以当他们为招募勇者小队成员而来时,刚开口就被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能问问理由吗?” “我有必须守护的人。” 阿莱维安留下听不懂的话语,轻轻抚摸着水晶球。 由于水晶球中晃动的身影从鲁德坐的位置看不清楚,所以无法辨认里面是谁。 “哎呀,真意外。没想到继治愈师之后连法师也会拒绝我的邀请。” 其实无所谓。 虽然不清楚阿莱维安是多厉害的法师,但像她这种水平的法师又不是找不到。 只要先去因普拉教区再去魔法师共同体,肯定会有愿意加入勇者队伍的法师。 不过既然要招人,妖精法师看起来更养眼才提出邀请,没想到会被这么冷淡地拒绝。 “被尤娜拒绝了吧?” “您一下子就猜中了。” “说到治愈师就是尤娜。在这埃维昂地区没有比她更出名的治愈师了。硬要再举一个的话,大概就数艾杰了吧。” “看来大家的眼光都差不多呢。那位叫尤娜的姑娘,确实像是个很能干的治愈师。” “是啊,应该是吧。确实很能干。何止是能干。那姑娘其他方面也很了不起呢。” “外貌也很出众呢。” 阿莱维安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直勾勾地盯着鲁德。 他将深棕色头发整齐束起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冒险者。 即便说是勇者,也总觉得哪里残留着阴暗面的那种感觉。 “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鲁德又露出了那种爽朗的笑容。 “虽然很欢迎美人的注视,但您这样一言不发盯着看,实在让人难为情。” 鲁德发出哈啊——的笑声。 阿莱维安看着这样的鲁德,微微扬起嘴角。 “适可而止就去因普拉吧。到那儿先取得勇者认证比较好。你在这儿磨磨蹭蹭说要组队,总该知道看起来不太体面吧?” “本来就打算明天出发。圣堂的马车还没准备好。” “是啊,是啊…” “而且现在的圣女大人,维格林德圣女要长途跋涉也需要准备呢。” 阿莱维安瞥了眼水晶球。 刚离开城市西门的尤娜,脚步看起来无比轻快活泼。 “…照顾好维格林德。是个好孩子。希望你能看透她真实的想法。” “嘛,应该的。这不也是勇者的职责吗?” 阿莱维安静静地注视着勇者鲁德。 那是一种始终无法令人放心的眼神。 EP.24 亚历克真是受罪了 对鲁德而言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值得实感的事。 不过是突然出现天神,宣告他从此成为勇者,下达了要对抗即将降临的灾厄消灭邪恶的神谕而已。 而且获赐了据说勇者才能使用的光枪,实际上那柄光枪也确实是非常强力的武器。 既没有怀疑的理由,就算他成为勇者也算不上特别奇怪的事。 毕竟他十年间就晋升为金级冒险者,武力值早已充分证明, 在流传着天神后裔世代居住传说的马伦诞生勇者也合情合理。 “非要去因普拉可真是麻烦。” 鲁德一行人的行进路线与尤娜他们截然不同。 横穿因斯图里亚山脉确实是最快的路线,但太过危险。 如果只有鲁德一人倒没什么问题,但要带着圣女维格林德翻越就有些冒险了。 况且这支队伍是为获得勇者和圣女的认证而出发,随行护卫人数不少,确实该避开陆路。 “所以要走海路,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 维格林德对着这样的鲁德轻轻点头。 随后她雪白的手指在地图上沙沙滑动,重新确认他们的行进路线。 “前往卢卡西亚王国最北端的港口…穿过维提亚海峡,经普拉布斯海、阿尔特尔海…进入卡帕提亚大公国。” “那段航程应该会很平稳。” “是的。” 鲁德并不熟悉北大陆的地理。 行动路线全权交给维格林德负责,而她其实也不精通地理,是从圣堂的朝圣事务负责人那里听来的路线说明。 需要调动的人员数量、必须承担的负重、应当规避的危险。 综合考量并计算所有这些因素后,最终得出的就是这个方案。 “比起陆路虽然绕远,但考虑到移动人数较多,船运更为稳定。而且如果走陆路,想到要翻越因斯图里亚山脉,其实也不会慢多少。” “这样啊。那就这么办吧。” 维格林德瞟了一眼爽快点头的鲁德。 那个成为勇者的男人,鲁德。 但和他交谈时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被称为人类救世主的存在不就是勇者吗。 可这人真的配得上救世主的名号吗? “明天就出发对吧?” “嗯。” 维格林德轻轻点头。 不过终究是勇者吧。 看他轻松斩杀那头可怕的恶魔,肯定是勇者没错。 “那请圣女好好休息。” “也祝勇者大人安眠。” 鲁德低头行礼后走出房间。 直到确认鲁德完全关上房门,维格林德才轻叹一声坐在床边。 要说高兴倒也谈不上。 与其说高兴不如说毫无感觉。 甄别日之后成为祭司,单论神圣力的话,同期祭司中她的水平出类拔萃。 卓越且出众 很快便崭露头角 高洁而虔诚 最终登上了净化祭司之位。 “呼…” 而此刻抵达祭司顶点——男性祭司称为教皇 女性祭司称为圣女的维格林德。 那件事并不那么令人高兴ㅡ 维格林德从坐着的床边起身 摘下了面纱。 将脱下的面纱挂在衣架上 解开法袍腰带仔细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松开腰带后 轻飘飘散开的法袍被小心脱下避免起皱 挂在木衣架上 那衣架也被重新挂好。 “我要沐浴了。” - 是。 从并非房门而是隔开内室的木门另一侧传来细微应答。 获得启示后立即更换了房间。 从原本居住的单间搬进了这栋带浴室和卫生间的独栋小屋。 还配了三名贴身侍女 此刻才真切意识到自己已成尊贵之躯。 ‘没想到会在这种事上产生实感’ 不久后接到沐浴准备完毕的通知 维格林德穿着单薄衣衫步入浴室。 墙上雕刻的狮子头大口里不断冒出蒸汽,哗啦啦的水流倾泻而下将浴缸注满,待侍女们为维格林德简单冲洗身体后,她缓缓浸入浴缸躺了下来。 ‘勇者、圣女、魔王…’ 完全没有真实感。 尤其是最后那个魔王称谓。 虚幻到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这种东西。 ‘…还有尤娜。’ 说起来勇者对待尤娜简直像对待圣女似的。 就连讨伐那个恶魔时,不也打算带尤娜而不是维格林德去吗。 - 咯吱… 维格林德咬紧了牙关。 紧闭双眼咬紧牙根时,尖锐的疼痛感喷涌而出。 ‘每次都是你,每次…都用那种态度对我…’ 神圣力也没多厉害。 单论神圣力的话连维格林德的一半都不到。 就算比较运用能力,维格林德也远胜尤娜。 可尤娜身边总是围满了人。 爱笑、开朗、善于交际的人。 如果说维格林德是被评价为清高优雅却带刺的花, 尤娜美丽秀丽连香气都出众,却听说她像盛开在路边的花坛,从不拒绝任何人的触碰。 如果尤娜成为祭司的话,圣堂就能和人们建立更亲密的关系,连艾杰修女都这么说过。 ㅡ 虽然只是偷听到的。 但尤娜成了治愈师,维格林德成了祭司,最终还当上了圣女。 就是这种所有信徒都该仰望崇拜的存在,圣女。 而本该与圣女建立最亲密关系的勇者,现在不也被尤娜迷得神魂颠倒吗。 ‘该死的臭女人…’ 甚至连她当上治愈师时笑着敷衍的那张脸都忘不掉。 当她们分别成为祭司和治愈师时,那张说着治愈师也是好职业、不带丝毫嫉妒的脸,怎么也忘不掉。 双手合拢舀起水。 无论怎么严丝合缝地并拢手掌,水还是从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流下。 滴落浴缸的水漾开一圈圈波纹。 圆圆的,圆圆的。 波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广。 “坏女人。” …没错,是你太坏了。 突然出现 比我更加耀眼的你ㅡ “我真的讨厌…” * “噗嗤!” “你该不会是感冒了吧?” “感冒什么啊…” 尤娜虽然这么说着 还是往篝火前又挪了挪身子。 亚历克往她面前又扔了两块木柴 起身往饭盒里灌水 架到篝火上。 “习惯这种露营吗?” “嗯 习惯的。” 尤娜吸着鼻子对卡伊亚克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个夜晚。 离开埃维昂前往魔法师共同体的第一个夜晚。 亚历克处理了两只随手抓来的兔子 尤娜用签子串好架在篝火上。 卡伊亚克则把岩盐石头磨碎撒上去调味。 三人烤出来的兔肉味道相当不错。 “刚才那个石头是什么?比普通烤肉好吃多了 有点惊讶。” 尤娜用亚历克递来的布片擦完鼻子 向卡伊亚克问道。 她记得那东西是从汉森杂货店买的 之前看到他用力摩擦那块石头。 “叫岩盐 就当是盐块好了 烤肉的时稍微撒点就能提味。” “啊 那就是岩盐?” 尤娜回忆起来了。 当然不是那种石头形态,但总之知道有岩盐这种东西。 “稍微加点盐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毕竟不会连这种东西都随身带着。” 果然要到这种程度才能算是银级冒险者啊。 尤娜再次觉得卡伊亚克很了不起。 “这个。” “呃呃,嗯。” 亚历克递来的木杯里正袅袅升起淡淡的蒸汽。 不算滚烫却恰到好处的温热,正是适合咕嘟咕嘟喝下去的温度。 “啊,舒服。” “毕竟夜里还挺冷的。” 亚历克也往自己杯里倒着水回答道。 不过卡伊亚克表示不需要。 “明天应该会有村子。” “村子?” “对。因为这里是卢卡西亚山脉尽头。这种地方很适合打猎,野兽也不少。” “哦…” “会是段漫长的旅程。遇到村子就要休息一天保存体力。进入因斯图里亚山脉后就再没村子了,必须合理分配体力。明白吗,亚历克。” “…为什么问亚历克?” 明明体力最成问题的是尤娜自己,卡伊亚克却突然向亚历克发问。 不仅如此 亚历克还摆出一副听懂什么似的模样点了点头。 “尤娜累趴的话 不就得你背她了吗。” “才不会累趴呢?” “谁知道呢 这种事说不准吧。” 篝火的光芒如舞蹈般摇曳。 火星徒然地四处飞溅 远处还传来魔兽悠长的嚎叫声。 “要先回共同体对吧?” “是这么打算的。” 尤娜喝完热水放下了杯子。 她向正要添水的亚历克摆手示意不用 转头对卡伊亚克说道。 “总之共同体优先。要么从那里回到原本世界 要么恢复男儿身 总得解决其中一件。” 听到这话 卡伊亚克深深叹了口气。 “亚历克 你可要受累了。” 卡伊亚克发出咯咯的笑声。 EP.25 山脚下的村庄 离开埃维昂已是第二天。 他们原本的目的地是离开埃维昂后穿越北方森林,脱离卢卡西亚山脉,再绕行马雷亚共和国一路直行翻越因斯图里亚山脉,但很快他们不得不修改计划。 亚历克穿着钢铁护胫,卡伊亚克身为蜥蜴人,厚实的鳞皮足以抵御普通伤害。 但尤娜却做不到。 这条勉强能容一辆货运马车通行的未修整道路,压根就没考虑过会有人步行通过,走在路上的尤娜被皮革鞋底不断戳刺的碎石和石子折磨得够呛。 因此他们稍微调整了路线,改为途经马雷亚共和国和因斯图里亚公国,选择相对不那么险峻的路径翻越因斯图里亚山脉。 “休息会儿吧。” 翻过山坡时,太阳已过中天偏西。 卡伊亚克刚提议休息,尤娜就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地上。 然后没等别人开口,就急吼吼地先甩掉了鞋子。 “哇,你不疼吗?” 亚历克伸手来回检查尤娜的脚底板。 满是被碎石硌出的伤痕,严重的地方泛着红晕,甚至渗出了血丝。 “看起来不疼吗?” 尤娜皱着脸拧开水壶。 她喝了口水,又含了一口在嘴里,对着自己的脚噗——地喷出来。 “为什么治愈师不能自愈啊…” 尤娜的抱怨里带着十足的真心。 这也难怪 祭司能自我治愈,治愈师却不行。 不管怎么看 治愈师待遇都不好。 “喂 把手拿开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好?” 亚历克不知从哪儿捡了根草茎回来。 阿尔没注意到卡伊亚克正饶有兴趣地盯着看 只顾把草茎翻来覆去地检查。 “干嘛呢?” “谁让我又是采药人的儿子 这个没错。” 没等尤娜开口 亚历克就把草茎塞进自己嘴里吧唧吧唧嚼了起来。 嚼了好一阵的草茎变成糊状 浸透在青绿色汁液里 亚历克毫不犹豫地把它啪嗒啪嗒拍在尤娜脚底。 “喂 不是毒草吧?” “毒什么毒 你以为我没见过父亲受伤?” “让治愈师治疗不就行了。” “…我们村里没有免费治疗的治愈师。” 治愈师虽不被当祭司看待 但毕竟能治疗 所以各村都有人开诊所自营。 当然治愈师也分三六九等 擅长运用神圣力的治愈师确实很赚钱 但要是没那本事 连糊口都困难。埃维昂这边开诊所的治愈师已经饱和了 所以我压根没打算开诊所。 “哦 这不是阿格巴努草嘛 找得挺准啊 亚历克。” “都说了是采药人的儿子。” “敷上药伤口会好得快,尤娜。不管乐不乐意,照顾你的只有亚历克啊。” 尤娜对那句话没有特意回应。 虽然嘴唇像河豚一样气鼓鼓地撅着,但也没多说什么。 “好了,该走了。趁天黑前得进村子。” 坐着的卡伊亚克站起身,尤娜也重新穿上了脱掉的鞋。 “要背你吗?” “不用啦。倒是摸摸我头吧。给我加个治疗。” 亚历克笑着屈膝低下头,尤娜轻轻抚摸着亚历克的光头。 有种心情变得平静的感觉。 每走一步脚底都会传来刺痛刺痛的痛感。 虽然冒险者生涯里经历过不少艰险肮脏的活儿,但这么难走的路倒是少见。 因斯图里亚山脉本就险峻所以意外地被低估了部分,卢卡西亚山脉也相当险峻,即便是那残余部分也绝非可忽视之地。 穿着那双皮靴走那条路可不是一般的辛苦。 “到了,看见那边了吗?” 卡伊亚克停下脚步,用手指向远处山麓。 在那些高耸山脉如勾肩搭背般绵延的山脚处,零零散散聚集的圆木屋各自从烟囱里升起炊烟。 夕阳西沉时分的烟囱炊烟,还有圆木屋。 约莫三十来栋的那个村庄,在相当幽静的风景中安静坐落着。 “今晚就在那儿过夜吧。看样子…” 卡伊亚克哐当放下扛着的斧头,扫视着尤娜。 被汗水浸透的尤娜,那张漂亮脸蛋上黏答答地贴着头发,表情狼狈至极。 “尤娜也走不动了吧。早知道要长途跋涉就该锻炼体力啊。” 尤娜避开卡伊亚克的视线垂下眼帘。 在体力这方面,确实无话可说。 “…抱歉。” “哎呀,我来照顾就行。干嘛还使眼色呢。好啦好啦,快走吧。到了就能休息了对吧?” 亚历克尴尬地笑着插话,卡伊亚克也咧嘴笑了。 “没错,走着走着体力就会变好的。没关系,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你们人类可不一样。” 尤娜也勉强笑着迈开步子。 卡伊亚克说的话确实没错。 明明知道去共同体的路很远,却没有提前锻炼体力,这确实是尤娜的错。 无论是卡伊亚克还是亚历克,实际同行后才意识到自己这两天一直在给他们添麻烦,尤娜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总觉得气氛有点阴森。” 走进村口的卡伊亚克抽动着鼻子环顾四周。 在他记忆里,这个村子大部分男人都是熟练猎手,靠贩卖毛皮过着相当富足的生活。 但现在完全不是那种氛围。 直到进村前才勉强注意到的、环绕村庄的木栅栏墙,以及上面密密麻麻插着的尖锐木矛。 而且进入村子后感受到的过度寂静,还有完全感觉不到的活力。 既然是30号居住的村子,规模绝对不算小,但这个时间点几乎看不到在村里走动的人。 充其量不过是夜幕刚开始降临的时刻。 至少该有两三个打猎归来的人在酒馆里醉醺醺地喧闹的时间点不是吗。 连这种景象都完全不存在。 更早之前就发现,根本看不到像酒馆的场所。 “你小子,是卡伊亚克吧。” 獠牙突出的绿色皮肤兽人从窗户里探出脑袋。 进入村子后也已经转悠了好一阵子。 “果然是卡伊亚克!” “是詹姆斯吧。” 一确认是卡伊亚克,那个兽人就推门出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哎呀,这么久不来还以为你早就嗝屁了呢。” “你还活着我怎么可能先死。怎么样,过得不错?” “嗯,还行吧。后面是你同伴?” 名叫詹姆斯的兽人这才注意到卡伊亚克身后尴尬站着的亚历克和尤娜。 眼神里没有丝毫敌意,纯粹是喜悦与好奇。 尤娜并不讨厌这种目光。 “亚历克。” “我叫尤娜。” “都是跟我一起旅行的伙伴。” “啊,原来如此。来,快请进。还没吃饭吧?” 在詹姆斯的热情招待下走进的木屋相当整洁且布置得体。 一名疑似他妻子的兽人女性和七个孩子齐刷刷站着,打量着这群陌生访客。 “哎呀,是卡伊亚克先生。好久不见。” “哎哟弟妹。这可真是好久不见。” “什幺弟妹不弟妹的,该叫嫂子才对。” “嫂子个屁。” 卡伊亚克、詹姆斯和他妻子米拉伦似乎是旧相识,很快就热络地寒暄起来。 期间孩子们因不认识这些陌生访客,全都懵懵懂懂地躲在母亲身后察言观色。 “你当年见过的孩子就是那边老三克拉格。这小子今年七岁。上面是拉尔夫,再上面是埃德伦。不过他们那时候都太小,估计早不记得你了。” 正如詹姆斯发出哈哈哈的笑声所说,这些兽人小孩似乎都不记得卡伊亚克了。 尽管我爸爸詹姆斯连名字都介绍了一遍,他们还是畏畏缩缩地互相打量着对方的眼色。 突然,一个看起来最小的兽人小孩哒哒哒地跑过来,猛地抱住尤娜的腿贴了上去。 被小鬼踩到脚的尤娜差点尖叫出声。 不知怎么偏偏踩到有伤的那只脚,疼得她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不过孩子能有什么错呢。 尤娜后背冒着冷汗,还是一把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您、您是詹姆斯先生对吧?孩子真健康啊。我叫尤娜。是和卡伊亚克先生同行的伙伴。” “欢迎光临。这位是…” 当詹姆斯的妻子看向亚历克时,亚历克也低头行礼。 “来,快请进。我们还没吃晚饭,正好边吃边聊吧。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晚餐很简单。 适量切了些平时熏制的肉。 几块家里烤的、颗粒粗糙的黑麦面包。 还有今早刚挤出来、还带着些许腥味的牛奶。 说是极其普通平民的晚餐,也确实没什么华丽的。 尤娜抓起一块黑麦面包,用钝刀在中间划了道口子。 顺着切开的裂痕用力掰开面包,往里面塞满切成薄片的熏肉, 再胡乱塞进各种水果压实,最后厚厚涂上几乎不加糖、名副其实的水果酱般的果酱,这样好歹能吃。 “咳咳。” 粗糙的黑麦面包得细嚼慢咽,平时随便应付的尤娜突然呛到咳个不停。 “喂喂,牛奶。快喝牛奶。” 就着亚历克递到嘴边的杯子喝下牛奶,这才顺过气来。 “挺般配嘛。是夫妻吗?” 米拉伦促狭的提问。 “啊,不是!才不是!绝对不是!” “哎呀,这样啊。” 或许是兽人女性的缘故,虽然完全没有獠牙,但米拉伦笑起来时仍带着兽人特有的凶相。 “总之,卡伊亚克。你来得正好。” “村里出什么事了吧?” 把面包推到一边只吃着肉和果酱的卡伊亚克像是早已预料到般点了点头。 “肉的味道不如从前了啊。说吧,出什么事了?” 詹姆斯放下了叉子。 仿佛连食欲都彻底消失般,詹姆斯长长叹了一口气。 “野兽们疯了。完全疯掉了。” EP.26 山脚下的村庄 (2) 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庄已在山脚下静静坐落生活了数百年。 兽人詹姆斯和米拉伦夫妇在这村庄定居也已有20余年。 尚未结婚时还作为冒险者活动的两人 在这里扎根定居 结婚生子—— 就这样流逝的20年间 两人对村庄完全没有过任何不满。 不远处有河流蜿蜒 背后群山如屏风环绕 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提供了丰富的猎物。 因此130余名村民在这村庄过着衣食无忧的平静生活 日复一日安稳度日 根本谈不上有什么不满。 “不过说起来 那件事发生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趁米拉伦去房间哄孩子睡觉时 詹姆斯和卡伊亚克、尤娜和亚历克各自端着果酒围坐在餐桌旁。 “说是出现了熊啊 熊。” “熊?有熊不是很正常…唔 看来不是普通的熊呢。” 卡伊亚克说到一半摸了摸下巴。 詹姆斯应该不至于连这都不懂。 虽然比不上卡伊亚克,但詹姆斯和米拉伦夫妇好歹也是铜等级的冒险者,应该不至于为区区一只熊而头疼吧。 “是只通体漆黑的熊啊,漆黑的熊。而且体型看起来有我两倍大。” 原本就身材魁梧的卡伊亚克,以及体格几乎与之相当的兽人詹姆斯。 如果说有比他们体型还大两倍的熊,很难认为是这附近出没的普通熊类。 “漆黑的熊。体型非常庞大…” 卡伊亚克小口啜饮着果酒陷入沉思。 但尤娜听到‘漆黑’这个词时猛地一惊。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在意。 虽然时间点完全对不上就是了。 “那只熊出现在这里时,整个村子当然都炸开了锅。自卫团全员出动,村里能战斗的人都冲出来了。” “然后呢?” 猎人村的自卫团,战斗力可不输正规军队。 他们箭矢的锐利和射击的精准确实出类拔萃。 “死了一大半呢。” “什么?” 卡伊亚克自不必说,连亚历克和尤娜也都瞪大了眼睛。 自卫团死了一半以上,而且是因为一头熊。 就算体型再大,熊终究是熊。 这个以捕获熊、老虎、狼等各种猛兽为生的猎人村落,其自卫团竟折损过半,着实令人震惊。 “虽然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而且那头熊就这样消失了…然后,从那以后…可以抽根烟吗?” 詹姆斯从怀里掏出烟盒。 他拿出的显然不是市面上销售的香烟,而是手工卷制的烟卷。见尤娜点头,詹姆斯默不作声地用舌头舔湿烟卷边缘后叼在嘴里。 他用餐桌边角挂着的火石点燃香烟,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香烟的烟雾无可奈何地飘荡在悬挂于天花板的蜡烛之间,丝丝缕缕地消散无踪。 詹姆斯仰头望着那些烟雾,良久才开口道。 “…黑色野兽开始出现了。黑色野兽。原本棕毛带黑色条纹的野猪,现在棕毛全无彻底变成漆黑毛皮,同样是棕毛带黑斑的鹿也披上了漆黑毛皮。那些家伙连杀死都很困难。” 呼呜ㅡ 在深吸的一口气间 香烟上的橘色火光猛地亮了起来。 “就算杀死也没法吃肉。全身都散发着腐烂味。剥下来的毛皮会黏糊糊地融化消失。” “…消失吗?” 一直闭口聆听的尤娜不自觉地大声向詹姆斯发问。 没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詹姆斯略带惊讶地看向尤娜。 “…抱歉。” “没事,没关系。确实值得惊讶。毕竟毛皮消失这种事本身就很离奇。” “不…不只是那个,还有,卡伊亚克。” “嗯。是说那个山羊头吧?” “对。” 卡伊亚克看着尤娜点了点头。 在地下墓穴二层 初次讨伐队遭遇的那只巨大山羊头怪物。 杀死那怪物是确凿的事实 但当二次讨伐队进入时 尸体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尸体腐烂消失的时间实在太短了。 “有什么头绪吗,卡伊亚克。” “与其说是头绪…不如说,你们向冒险者公会委托过调查吗?” “怎么可能没试过?我可是冒险者出身。” “然后呢?” 詹姆斯把雪茄的烟灰抖进了烟灰缸。 即便半截已燃成灰烬,烟卷仍闪烁着橘红光芒炫耀着生命力,将垂死生命化作缭绕烟雾四散飘荡。 “连原因都找不着。依我看那头熊八成有问题。总觉得那熊就是罪魁祸首。自打那熊出现后就闹出这种乱子。委托费算是打水漂了。” 尤娜第一次知道兽人也能露出那种表情。 人类与兽人、哥布林等被归类为魔物的亚人种混居生活已令人惊讶,而此刻名为詹姆斯的兽人竟能露出如此凄然的表情,又让我吃了一惊。 “所以你是真心欢迎我的啊。” “坦白说确实如此。” “那接下来要说的只有一件事了吧。快说吧,詹姆斯。” 卡伊亚克的嘴角微妙地扭曲了。 应该是在笑吧。 詹姆斯将卷烟碾熄在烟灰缸里。 虽然还剩小半截卷烟,但他像对那玩意儿毫无留恋般干脆利落地捻灭了。 “…帮帮我们吧,卡伊亚克。救救我们的村子。” “这样啊。不过我们队伍的队长是那边那位小姐。来吧,如何?尤娜,需要你做决定。” 卡伊亚克的眼珠骨碌碌转向尤娜。 ‘诶、我?要我决定?’ 尤娜相当慌乱地望向亚历克。 这支队伍的队长是她已经够令人吃惊了,更没想到会像这样征求她的许可。 心里总觉得这支队伍本该是由卡伊亚克带领的。 “尤娜,按你自己的想法来。” “啊、那、那么…” 我也有点想调查看看。 尸体消失这件事也好,‘黑色’生物的存在也罢,都让我相当在意。 “…那、那就这么办吧。虽然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做到。” “多谢了。” “谢什么谢…” 看着深深低头的詹姆斯,尤娜有些不习惯地挠了挠脸颊。 没想到看起来像大叔辈的詹姆斯会对自己这般态度,让她有些压力。 * 第二天早晨,亚历克独自出门在周边转悠。 虽然尤娜想跟来,但她的脚伤还没好利索,亚历克也不愿让她走动,便独自出门没带她。 自卫团死伤过半的说法似乎属实,村里确实鲜少见到年轻男子。 孩子们依旧笑着四处奔跑玩耍,但年轻男子几乎看不见踪影。 大多是老人和妇女。 “那个,想请教您些事。” 这种时候还是该去杂货店。 酒馆本是最佳选择,但听说现在都没营业,杂货店好歹还算人来人往。 “啥事?” 腰背半弯的老头正坐在椅子上,看到亚历克走进店里便想站起来,亚历克连忙摆手制止。 “那个,我是下面詹姆斯先生的客人,想打听点事。” 或许因为亚历克逆光走进来太刺眼,老头用手遮着阳光,使劲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亚历克。 “詹姆斯?啊,那位兽人先生…好吧,你想问什么?” “是关于熊的事。” “熊…” 刚听到熊这个字眼,老头脸上立刻布满怒容。 估计这老头的儿子也曾是自卫团成员,后来死在熊爪下之类的吧。 “熊,那该死的熊…” “对,就是那只熊。” “我千叮万嘱别去招惹,那群混账最后还是…” “啊?” 这倒是头回听说。 亚历克赶紧伸手随便抓了件商品塞给老头。 “这个,我买这个。多少钱?” “10库珀。” 比预想的贵。 亚历克这才仔细看自己抓的是什么。 原来是把约尤娜手掌长度的狩猎用短剑。 啊。这种程度的话无所谓。 ‘既然来了就给尤娜吧。至少能当防身武器用。反正左手也能用武器。’ 支付10库珀后,亚历克坐在了老爷子对面的椅子上。 “能请您说得更详细些吗?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些事。” 深山老林里通常都有祖辈传下来的神木或神岩之类的东西。 这个村子也不例外,据说深山某处有棵被称为神木的巨树。 那是半年前,那头黑熊出现之前的事。 那是个暴雨伴着雷鸣电闪的夜晚。 接连不断的闪电照亮天地四方,雷鸣震耳欲聋撼动寰宇。 据说当时村里供奉的神木遭了雷劈,因此裂成了好几段。 但即便神木变成那样也动不得,本应静待其自然萌发新芽,可村民却说神木遭雷劈是不祥之兆,必须砍掉重栽新神木。 老爷子说他当时极力劝阻,说不能砍神木,绝对不可以那么做。 但是人们就像被什么迷惑了一样,最终还是把斧头对准了神木,可刚举起斧头没砍几下,暴雨就又倾盆而下了。 “所以最终没能重新栽种吗?” “正是如此。神木岂是能随便碰的?别说碰了,居然还敢举斧相向…这定是神木的震怒。那头熊就是神木的使者。是报应啊报应。这村子迟早要干枯死绝。” “哎呀,不至于吧…” “啧,你小子也要说同样的话是吧!” 亚历克赶在老头火星子迸出来前快步离开了杂货店。 他需要向詹姆斯核实那番话的真实性,若属实的话,似乎已隐约想好该从哪个环节开始调查。 原路返回时,亚历克看见詹姆斯的小儿子正把脸深深埋在尤娜的双乳间嬉闹。 不知为何心情变得极差。 EP.27 山脚下的村庄 (3) 对于卡伊亚克为何不早点说的质问,詹姆斯回答说他并未把那件事看得很重要。 “总觉得问题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尤娜对卡伊亚克的话点了点头。 这也难怪,因为从刚才开始她就持续感受到某种强烈的——仿佛有什么在牵引着她的感觉。 “亚历克,你是在看前面吧?” “当然。你也好好看着。” 登山途中尤娜急促地喘着气。 虽不是特别难走的路,体力虽有所下降但也不至于轻易疲惫。 可莫名有种兴奋感涌上来。 尤娜按着怦怦跳的心脏,手搭在亚历克肩上继续走山路。 虽是明亮白昼,但因树木过于茂密形成浓荫,整条山路昏暗如黄昏。 “还要走多久?” 他那魁梧身躯反而妨碍了山路行走。 卡伊亚克拨开遮眼的树枝,回头看向詹姆斯。 “还得走好一阵呢。” 蜥蜴人对这种山路并不怎么适应。 原本蜥蜴人就没理由来这种地方,反倒是过着冒险家生活的卡伊亚克更像个异类。 “尤娜,没事吧?” 脸颊涨得通红的尤娜看上去明显不对劲。 听到卡伊亚克的话,走在队伍前排的亚历克转头回望。 在亚历克眼中,尤娜的状态相当糟糕。 涨红的脸庞,急促紊乱的呼吸。 看着尤娜从红唇间漏出滚烫气息的模样,亚历克觉得事情有些异常。 “我、呼…没…嗯啊…没…事,啊。” “不,完全不像没事的样子。” 那声音带着微妙的色气。 握着冒险时期用过的长弓跟在后方的詹姆斯快步跑来,仔细端详尤娜的脸。 确实很不正常。 “真的…哈啊、嗯…没、没事…的啦。” 尤娜混杂着潮红面色与怪异呻吟的声音实在古怪。 更何况,她还把右手搭在亚历克肩上。 不仅是右手,整个右臂都蔓延着莫名的诡异热气。 只有尤娜不知道。 最先察觉到的是被她触碰着的亚历克。 穿透圣海袍,甚至能透过亚历克的皮甲感受到的怪异热流。 就在亚历克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尤娜状态异常的时候。 - 咚。 地面震颤了。 震动扩散开来。 最先感知到并明白这震动含义的詹姆斯看向了卡伊亚克。 “出来了吗?” “大概吧。” 卡伊亚克重新握紧了斧柄。 詹姆斯从背后箭筒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上,神情紧张地环顾四周。 亚历克挡在尤娜前面,像要把她藏到身后。 “…来了。” 极其细微的耳语。 尤娜的吐息搔痒着亚历克的耳畔。 “来了!” 詹姆斯高声喊道。 随着他的吼声,正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地鸣与树木断裂的轰响。 本就昏暗的森林仿佛彻底失去了阳光,浓重的黑暗笼罩下来。 他们的头顶上浓重地笼罩着黑暗。 “…那个,就是那家伙吧。” “没错。” 对极力压抑着情绪的卡伊亚克,詹姆斯勉强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它只有你两倍大吗?” “它又长大了。” 原本说是詹姆斯的两倍左右,如今明显比那更庞大的黑熊正俯视着他们。 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眼球根本看不出在注视哪里。 “亚历克,往前去。” 听到尤娜平静的声音,亚历克差点就要回头。 “你是护卫啊。快上前去。” 尤娜的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亚历克因眼前的熊无法立即回头看尤娜,但感受到她搭在肩上的手始终未离开,便安心地——竖起盾牌一步步向前移动。 他始终紧盯着熊,以便在它攻击时随时能格挡。 - 啊啊啊啊啊啊啊ㅡ! 熊咆哮了。 吼声大得让周围的树木瞬间震颤。 “来了!” 随着亚历克的喊声,熊挥动了前掌。 挡不住的。 人类的力量无法抗衡熊的蛮力。 亚历克将盾牌斜斜举起。 - 咚! 伴随着巨响,手臂传来阵阵刺痛。 比当初弹开巨魔挥舞的木棒时更强烈的冲击。 亚历克承受体重的后腿深深陷进地面。 与此同时卡伊亚克冲向巨熊侧面。 斧头划破空气,狠狠劈进巨熊粗壮的大腿。 随着咔的声响,斧头仅仅卡在毛皮里无法深入。 巨熊刚转向卡伊亚克,亚历克就挡在面前,詹姆斯射出的箭矢紧接着从上方飞来。 - 吼呜呜呜! 毕竟是野兽,智力有限的巨熊攻击手段并不丰富。 无非是挥舞前爪,偶尔用后腿猛跺地面罢了。 卡伊亚克纵横穿梭,像削苹果般在巨熊身上留下道道伤痕。 每当熊掌挥来,亚历克总能鬼魅般切入,用盾牌格挡或卸开攻势。 每当阿尔被爪子擦过留下伤痕时,紧随其后的尤娜都会立刻为他治疗。 “相信我,亚历克。你可以自由行动。” 亚历克没有回答。 他早已信任尤娜到近乎无可复加的地步。 - 库嗡! 熊压低了身形。 卡伊亚克正绕到熊的背后,而亚历克也正准备突进到卡伊亚克前方时—— 熊以惊人的速度扑了过来。 而在它面前的正是詹姆斯。 “詹姆斯先生!” 未等亚历克反应,熊已携着骇人的速度扑向詹姆斯。 作为远程攻击的弓箭手詹姆斯本保持着安全距离,但熊瞬间缩短了这段距离,当他愣神的刹那,熊已逼至眼前。 “詹姆斯!” 卡伊亚克和亚历克同时冲向熊。 但熊的速度更快,随着“啪!”的声响,握着弓箭的粗壮手臂已飞向半空。 “詹姆斯!” “詹姆斯先生!” 迟来一步的卡伊亚克用斧头连连劈向熊的头部。 已经被切断一条手臂瘫倒在地的詹姆斯,已经处于无法继续战斗的状态。 “尤娜!” “你没事吧!?” “我没事,快点!” 尤娜瞥了亚历克一眼,挣脱他的束缚抓住詹姆斯的后颈拖拽起来。 此刻巨熊正被卡伊亚克和亚历克牵制,正是无暇顾及詹姆斯的绝佳时机。 “求你了,求你了…别往这边看…” 尤娜一边拼命祈祷一边拖拽着詹姆斯。 将詹姆斯拖到较远处后,尤娜活动着不听使唤的双腿,捡回了詹姆斯被切断的手臂。 詹姆斯不断喷涌鲜血的断臂尚有余温,尤娜将断臂接回他的肩膀处。 “忍住,再坚持一下。” 尤娜的圣海袍开始泛起白色光芒。 她右手抚过之处都残留着微光,伤口开始逐渐愈合。 ‘怎么这么硬…!’ 亚历克抓住空隙用战锤全力砸向巨熊。 但就像敲击石块般只有沉闷触感,完全感受不到造成伤害的效果。 好在卡伊亚克表现不错,他每次用斧头劈砍时,熊都会受一点伤。 “小心,亚历克!” 尤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没事!” “亚历克,掩护!” 听到卡伊亚克的喊声,亚历克朝那边跑了过去。 这段时间卡伊亚克造成的伤口相当严重,斧头沾满鲜血,仿佛在宣告这场无聊战斗即将结束。 - 嘎啊啊啊啊啊! 奋力抵抗的熊用后腿站立起来,发出巨大的咆哮。 接着它踉踉跄跄地后退,随后开始朝某处逃窜。 “得、得抓住它!必须抓住它!” 詹姆斯指着熊大喊,现在他的手臂似乎接回去了一些。 “追上去,必须追上!做个了断!” 卡伊亚克率先冲了出去。 熊奔跑的速度非常快,但在这种森林里,熊的逃跑路线清晰可见,很容易就能追上。 “呼,呼呜…哈,哈啊…” 连卡伊亚克都跑得气喘吁吁。 亚历克和尤娜,还有受伤的詹姆斯自不必说,全都脸色煞白地喘着粗气。 “…这里是。” “曾是神木所在之处。那边那棵…就是新移植的神木。” 詹姆斯所指之处倒着一棵干枯扭曲的树木。 怎么看都不像能成为新神木的样子。 “几天之间就变成这样了。原本该是相当高大的树木。需要全村壮年男子合力才能搬运的程度。” “和那头熊有什么关系吗。” 调整呼吸的亚历克重新握紧盾牌向前迈步。 即便这样全力奔跑,尤娜仍持续治疗着亚历克的伤,为此她的脸色早已超越苍白变得像尸体般惨白。 “比起那头熊,这个地方本身更成问题。” 尤娜揉着右臂说道。 确实如此。 那头巨熊盘踞的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着分叉成多股的神木。 “那棵,原本是神木。” 詹姆斯指着神木说道。 “…如果那东西还能称之为神木的话。” 尤娜紧接着补充道。 确实现在怎么看都不配再叫神木了。 整棵树都变成了暗红色,不仅如此,还流淌着如泥浆般黏稠滑腻的汁液。 而在其周围,正有野兽如饮泉水般吞噬着那些汁液。 那些野兽的皮毛无一例外都是漆黑颜色。 EP.28 山脚下的村庄 (4) “怎么看都不像是神木啊。” 熊先生刚到这里就迫不及待地痛饮起了汁液。 嘴角沾满黑色汁液一片狼藉,或许那头熊在抵达前已击飞了先前饮用汁液的动物们,黑色毛皮的野兽们凌乱地散落各处。 “是不是神木已经不重要了。” “那倒也是。” 尤娜从詹姆斯肩上收回手。 现在手臂已经完全接好了。 因身高差太大而一直举着手,正揉着发麻的手臂时,亚历克悄悄替尤娜按摩起肩膀。 “现在该怎么处理那家伙才好呢。” 卡伊亚克奋勇作战下,熊本该受了不小伤。 但或许因抢先抵达吸收了那些汁液恢复过,此刻的熊看起来完好无损。 而且—— “那对眼珠子,看起来更凶恶了。” 亚历克话音未落,熊已咆哮着扑来。 那冲锋直指卡伊亚克,他在熊扑倒前的刹那将身体斜摔出去才勉强躲开。 - 呼咻 传来仿佛撕裂皮革的破裂声。 但也仅此而已。 “毛皮变硬了!” 正如卡伊亚克喊叫的那样,熊连半点伤痕都没留下。 即便如此每次挥动斧头时,作为银级战士的斧技本该持续造成伤害的卡伊亚克的劈砍,似乎也没能造成任何冲击。 “詹姆斯,瞄准那家伙的眼睛试试!” “早就瞄准了!” 詹姆斯保持着仅靠肉眼就能充分躲避熊行动的距离,正将五支箭同时搭在弦上蓄势待发。 虽然只有一支箭是正式搭好的,但剩下四支似乎是为了最大限度缩短箭矢装填时间而预先准备的。 “这样下去,难道没办法了吗。” 亚历克从盾牌内置卡槽中取出圆形盾牌递给尤娜。 接过盾牌装备在左臂时,尤娜咕咚咽了下口水。 “亚历克,要不再试试以前那招?” “不行。” 亚历克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熊似乎将卡伊亚克视为最大威胁正对他疯狂攻击,实际上也没有亚历克插手的余地。 “为什么?” “你该不会想像对付山羊头时那样,直接往里面灌注神圣力吧?” “…嗯。” 亚历克更加用力地摇头。 “圣海袍,没有备用的。而且比起山羊头,那熊玩意体格太小了。要想把你扯下来,估计踹几脚前蹄就行。不过就算想那么干,像现在这样乱蹦乱跳的话风险负担ㅡ” “亚历克!掩护我!” 听到卡伊亚克的喊声,亚历克话说到一半就开始奔跑。 尤娜也跟着他一起跑了起来。 亚历克冲上前斜向弹开了挥向卡伊亚克的前掌。 伴随着砰的一声,前掌向上弹开,险些擦过尤娜眼前的前掌让她惊叫着后退了一步。 “这混蛋!” 卡伊亚克龇牙咧嘴地压低身形突进。 目标是腿部。 只要废掉它的腿,总有办法放倒它。 卡伊亚克倾尽全力劈下的斧头伴着噗哧声嵌进熊的膝盖附近。 - 嘎啊啊啊啊啊! “好样的!” 随着詹姆斯的喊声,箭矢飞来击中熊的眉骨附近却被弹开。 “詹姆斯,你这混球!退役冒险家连装备都不保养了吗!” “忙着伺候老婆哪有空啊!” 卡伊亚克的性子被詹姆斯顶了回去,随即又消失在树荫之间。 那熊因此更加狂暴,胡乱挥舞着前爪横冲直撞,接着又跺脚连连引发震动。 “呜、呜啊…!” 尤娜被震得踉跄失衡,一脚踩空又晃了晃失去平衡。 虽然亚历克就站在前方,但因尤娜摇摇晃晃的缘故距离反而拉开了。 - 呜嗷嗷嗷嗷! 熊发出怪叫抡起前爪。 亚历克刚弹开那只前爪,熊就仿佛等着般用另一只前爪猛击他的侧腹。 “咳呃!” 亚历克慌忙举盾抵挡,却未能完全弹开或推开,结结实实吃下了这记冲击。 以人类本身的力量——而非像卡伊亚克或詹姆斯那样的亚人种力量——根本无法承受的冲击,使得亚历克倒飞出去好几步。 “这、这下糟了…” 尤娜的瞳孔中映出了高举巨大前爪的熊影。 只要那前爪拍下来,尤娜就会变成一滩压扁的肉块。 “慢吞吞的混蛋!” 尤娜在后方听到卡伊亚克的喊声瞬间,唰地一下像扑出去般闪避开了。 如果有能确实杀死的对手,就会优先处理那边吧。 尤娜在自己踩空的瞬间,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如此判断。 而另一侧有卡伊亚克在。 就在尤娜闪避的同时,卡伊亚克的斧头劈进了熊的脑门正中央。 抓住破绽的完美一击。 就算再凶暴也不过是头野兽的熊,不可能承受住卡伊亚克这沉重的一击—— - 呜喔喔喔喔! “什…!?” 即使后脑勺正中央挨了斧劈,熊看起来也没受到多大冲击。 反而在脑后挨击的瞬间猛地转身,照着卡伊亚克就是一记猛扫。 “嘎啊啊啊!” 卡伊亚克发出凄厉惨叫,整个人飞进对面树丛摔得七荤八素。 “卡伊亚克!” 尤娜尖叫着冲向卡伊亚克。 “亚历克,掩护我!” “交给我!” 亚历克高举盾牌紧盯狂暴咆哮的熊,与尤娜并肩飞奔。 看到卡伊亚克倒在灌木丛中的样子,尤娜屏住了呼吸。 侧腹那道长长的爪痕绝非轻伤。 三道并排的爪痕。 鲜血正从爪痕中汩汩流出,尤娜不假思索地将手直接按在卡伊亚克的伤口上。 “尤、尤娜…!” “闭嘴,蜥蜴!有亚历克守着没问题!” “那、那家伙…明明很弱…” 尤娜啪地抽了下还在咯咯笑的卡伊亚克的嘴,同时皱起脸。 “安静点,小蜥蜴。” 亚历克举着盾牌守在这样的尤娜和卡伊亚克面前。 他把原本握在手里的战锤挂在盾牌内侧,看样子是打定主意寸步不离了。 - 噗! 这时一支箭飞来,这次精准地扎进了熊的眼球。 原本翻涌着红色凶光的熊眼里,此刻涌出的不再是凶光而是汩汩鲜血。 “卡伊亚克!这畜生连老婆都没有还敢疏于实力管理!” 避开因眼中箭而痛苦的熊,走过来的詹姆斯看着躺倒的卡伊亚克说道。 “呜,真好笑。兽人…” “看你这开不起玩笑的样子估计还疼着吧。尤娜小姐,卡伊亚克怎么样了?” “应该没事了!” 尤娜确认卡伊亚克的伤口止血且大致愈合长出新生组织后,才起身转过去。 熊的一侧眼球正不断淌血。 “那、那家伙在干嘛?” 熊用剩余的单眼俯视着他们,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 它倒退着后撤的地方正是原先神木所在之处,那汁液仍如泉涌般汩汩流淌。 “那个!喝了那个伤口就能愈合吧!?” 仿佛印证亚历克的话般,熊紧盯着他们开始贪婪地狂饮汁液。 原本流血的眼眶里那支箭被挤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血止住了,赤红光芒再度从眼中升腾而起。 “…那玩意儿不就是药水吗?我们喝了也能变强?” “我可不想在人类形态之外变强。” “那咱们就安全了。反正早不是人类了嘛。” 虽然互相开着玩笑,但众人都深切意识到情况不妙。 要么阻止熊继续进食,要么… ‘…该怎么办?’ 现在队伍的最高战力是卡伊亚克。 但卡伊亚克的武力是银级,而熊至少被认为在那之上。 ‘该逃跑吗?’ “詹姆斯先生。” 正在清点剩余箭矢的詹姆斯回头看向尤娜。 “我们逃跑的成功概率有多少?” “零。反而会因为逃跑被逐个击破。” 逃跑方案否决。 该怎么办才好。 “等等,大家先等等。” 卡伊亚克摆了摆手。 卡伊亚克看到了。 熊的眼瞳短暂浑浊后,再次燃起猩红光芒。 如此反复明灭,仿佛随时会彻底暗淡却又重新燃烧。 血沫正从獠牙边咕嘟咕嘟冒着泡往下淌。 “…那家伙,说不定。” 卡伊亚克打出水神手势,詹姆斯点头隐入树荫。 突然有箭矢破空而来,啪地击中熊的天灵盖。 虽未贯穿,但足够激怒这头野兽。 “亚历克!” “噢呜!” 亚历克吼叫着冲了出去。 “喂快跟上啊你这呆子!” 尤娜慌忙追了上去。 与尤娜稍微拉开距离后,卡伊亚克也冲了出去。 亚历克挥舞着战锤,毫不留情地猛击熊的膝盖和腿部周围。 尤娜保持一定距离,将亚历克和卡伊亚克都纳入视野,随时准备应对。 卡伊亚克也是如此。 作为队伍主力的卡伊亚克抡起斧头,接连不断地向熊发起攻击。 - 噗哇,叭啊啊啊! 从熊口中流出的血沫变得更加炽热汹涌。 滚烫的血沫哗啦啦地流淌,甚至蒸腾起热气,熊疯狂挥舞前爪攻击尤娜他们。 “再坚持,再坚持一下!” 随着卡伊亚克的喊声,箭矢再次飞来,射爆了熊的眼球。 “现在没箭了!” “好!交给我们!” 听到詹姆斯的喊声,卡伊亚克回应着再次挥动斧头。 用盾牌推开熊爪弹开后,亚历克用余光瞥了尤娜一眼。 或许是保持了适当距离,还算安全。 “这头畜生生生!” 随着卡伊亚克的怒吼,斧头狠狠嵌入了熊的膝盖。 与之前截然不同,斧头深深嵌入并瞬间喷出鲜血。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熊的凄厉惨叫,卡伊亚克发出了撤退信号。 亚历克也迅速后退,尤娜急忙检查亚历克是否有受伤。 “现在先观察一下。” 正如卡伊亚克所说,熊正在发狂。 嘴角的血沫不是缓缓流淌,而是像瀑布般倾泻而下,原本燃烧着凶光的眼球有一个已经爆裂且无法再生。 “那、那家伙该不会又要去喝汁液吧?” 被亚历克说中了。 熊将嘴插在涌出汁液的神木树干上,贪婪地不停吮吸着。 “等等,先别急。” 卡伊亚克抬手示意。 就在这时,熊突然静止了。 当覆盖黑毛的熊躯瞬间被猩红气息笼罩的刹那—— - 咕嘟,咕嘟... 伴随着毛骨悚然的声音,包括外皮在内的皮肤开始融化脱落。 如粥般融化的皮革与血肉仅留下黑色痕迹化为汁液,与曾是神木处溢流的汁液融为一体开始泛滥。 * “…反正我好歹也算圣职者,哪怕是半个。” “好吧。” “让卡伊亚克和詹姆斯先生转过身去。因为是不想让人看见的手臂嘛。” 按照尤娜所说,亚历克让卡伊亚克和詹姆斯暂时转过身去。 而他也同样背过身,没有回头看。 确认亚历克、卡伊亚克和詹姆斯都转身后,尤娜开始解下缠绕在自己手臂上的圣海袍。 虽不知那汁液的真面目,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从感受到的气息来看绝对是魔气,生物之躯吸入如此大量的魔气,身体崩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虽说是无理智的熊才会那么做,但若放任此地不管,万一有居心不良的人类想喝下这些汁液试图操控… 那也将是场灾难。 ‘我倒不是什幺正义的性格就是了…’ 尤娜把圣海袍完全解开叠好扔给亚历克。 亚历克将盖在头上的圣海袍仔细收进挎包。 ‘反正没看见就算了 但既然看见了就没办法了。’ 漆黑纹身盘踞的手臂久违地被风吹拂 泛起一阵凉意。 尤娜无意识地反复握拳又松开 同时向那棵曾是神木的物体靠近。 至今仍在汩汩涌出汁液的它 仿佛对尤娜右臂升腾的神性产生反应 开始以奇异形态弯曲流动。 “邪祟之物 回归无底坑吧…” 尤娜念着祷词片段 将右臂深深插进汁液坑洞。 神性剧烈喷涌而出 开始在汁液中扩散。 EP.29 山麓村落 (5) 与被称为天神完整儿女的祭司不同,治愈师只是半吊子圣职者。 治疗需要完全触碰伤口部位,净化亦是如此。 必须将手臂插入污染处注入神性才能完成净化,因此几乎没人会找治愈师进行净化。 不是不会做 而是风险太大 那就是治愈师的净化。 尤娜持续注入了好一阵神性。 虽被称为神木 但里面翻腾满溢的魔气气势实在骇人。 漆黑的烟雾升腾而起。 被神性焚烧殆尽的魔气在消亡时如临终惨叫般喷出的黑烟高高蹿向天际。 ‘…咦?’ 正当她专心焚烧魔气的时候。 当曾是圣木的汁液即将见底时 尤娜的指尖碰到了某物。 异常光滑的表面。 手指划过圆弧形表面时毫无阻滞感。 尤娜试着握住了它。 与看似破碎的弧形表面相反 触感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 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后 汁液坑洞露出了底部。 “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在亚历克用水壶里的水冲洗尤娜手臂上残留的汁液时 尤娜呆呆望着那样的詹姆斯。 “那个 詹姆斯先生。” “嗯?” 正观察空荡荡汁液坑的詹姆斯闻声回头。 亚历克为了方便尤娜缠绕圣海袍而帮她挽起袖子,尤娜则直视着詹姆斯。 “没往圣堂派过人吗?” “派过了。” 詹姆斯脸上露出难掩的颓丧。 岂止是冒险者,圣堂那边也派人去了。 任谁都能看出——那喷洒着猩红目光的巨型黑熊绝非普通野兽。 更何况那样的熊怪竟能杀死自卫队半数成员,实在蹊跷。 当时不仅委托了冒险者公会,也派人去圣堂请求调查支援。 当然回应是ㅡ马上就派人过去, 这样结束了。 虽然根本没人来过。 “谁都没来吗?” 当亚历克帮尤娜缠好圣海袍并在她肩头别上搭扣时,被摸着脑袋道谢的尤娜叹了口气。 唉,意料之中。 圣堂怎么可能在乎这种穷乡僻壤的变故。 “现在算是基本解决了吧?” 亚历克向詹姆斯询问道。 引发骚动的熊已被击杀,连它异变的原因也由尤娜处理妥当。 但神木为何会沦为魔气坑,这点依然无从得知。 “...应该是那样的吧。” 四人回到村庄时已是日落时分。 在这依旧毫无生气的村庄里,詹姆斯带着三人前往村长家。 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但终生狩猎锻炼出的健壮体格让他听完詹姆斯说明后,目光异样地打量着三人。 “神木真的被魔气污染了吗?” “是的。而且这里的尤娜小姐已经解决了那些魔气。” 被称作"尤娜小姐"时她身子一颤,但鉴于场合还是保持了沉默。 “您是祭司大人吗?” 老人锐利的目光投向尤娜。 身上穿着的修女服,以及右臂层层缠绕的圣海袍。 “原来是治愈师大人啊。”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可能有问题。反倒是祭司大人们从未回应过我们的请求。想必是天神仍在眷顾我们吧。” 老人的话让尤娜陷入沉默。 她再次思考起圣堂存在的意义。 “...圣堂总是忙得不可开交。祭司人手永远不足。不是不愿关照,而是力不从心吧。” 老人深深凝视着这样的尤娜。 尤娜因老人那如同鬼火般闪烁的目光感到颇有压力,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好了,总之事情算是初步解决了。我们可以先回去了吗?我们也是路过此地,实在不便久留。” 亚历克试图打破微妙的气氛插话道。 这话确实有理,毕竟他们此行本就是要前往尤娜的共同体。 已经被耽搁三天了,而这第三天也即将日落西山。 耽误了四天之久,确实该尽快启程了。 “请便。明日诸位出发时,我们村子会准备好报酬。” “多谢。” 卡伊亚克没有多言。 亚历克和尤娜也跟着点头起身的卡伊亚克站了起来。 “抱歉啊。村长最近神经特别敏感。” “无妨,我能理解。不过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实际解决问题的尤娜吧?” 詹姆斯也向尤娜点头致意。 正如卡伊亚克所言,虽是他创造了击杀熊的契机,但解决魔气坑的终究是尤娜。 如果只杀了熊,而且那些汁液还残留的话,恐怕又会诞生另一头猛兽。 “不,没关系的。我并不是为了寻求感谢才这么做的。” 尤娜往杯子里倒满水,推到亚历克面前。 期间亚历克把熏肉切成适合尤娜嘴巴大小的小块,盛在盘子里递给她。 “来,面包。” 亚历克把黑麦面包递给正在找面包的尤娜。 黑麦面包中间已经凹陷得很深,尤娜只需把肉舀起来塞进去就行。 “姐姐是那么厉害的人吗?” 正要把让人想起三明治的面包咬一口的尤娜,听到詹姆斯长子的问话只是转了转眼珠。 “当然,姐姐可是超级厉害的人。” 在亚历克代为回答时,尤娜咬下了面包。 黑麦面包特有的不均匀颗粒感和微酸味道,被熏肉的香气掩盖后意外地不错。 “你们根本不知道姐姐有多厉害。” 尤娜接过亚历克递来的牛奶杯喝了一口,发出嘿嘿的促狭笑声。 “哥哥确实很厉害啦。” 听到尤娜的话,孩子们都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 孩子们的反应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话,但尤娜却一副满不在乎、洋洋得意的样子。 “哥哥?不是姐姐吗?” 詹姆斯的长子,埃德伦问道。 怎么看都是女性,却无法理解为何自称哥哥。 长发及腰,脸蛋小巧,就连兽人埃德伦看来也是位十足的美人。 甚至让村里公认的第一美人杰西姐姐都黯然失色。 再加上那胸部…足以让刚步入青春期的埃德伦心跳加速的压倒性体积。 即便如此仍自称哥哥,埃德伦的脑子完全无法理解。 “啊,我原本是男ㅡ” “啊、啊啊啊!姐姐说错了!姐姐是冒险者嘛,懂吗?就那种,呃。职业特性啦!” 亚历克突然插话,硬生生截断了尤娜的话头。 尤娜因此皱起脸想打亚历克的光头,又碍于周围目光而作罢。 “喂,你干嘛呢?” “总比某人肆无忌惮摧毁孩子们纯真要强吧?” 窸窸窣窣的低声交谈并未传入孩子们耳中。 “不想在这里也被当成怪胎姐姐的话,就给我注意称呼。” “说什么呢,这个死脑筋。” 尤娜撅起嘴唇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其实亚历克说的也没错,尤娜也就勉强接受了。 离开村子的时间定在了第二天早上。 尤娜靠在詹姆斯家二楼小房间——笃室里的床头,盯着什么东西看。 “这到底是什么啊…” 是刚才净化神木的魔气后带回来的珠子碎片。 并非完整的珠子,更像是碎裂后残留的碎片。 不仅边缘相当锋利,通体漆黑的颜色也显得格外不祥。 “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更诡异的是用左手抚摸和右手抚摸时的触感完全不同。 左手触碰时就像在摸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东西,而右手触碰时却毫无异样。 这种反差更让人毛骨悚然。 “总之这东西真是…感觉好奇怪…” 但尤娜翻遍在圣堂受训时的记忆,也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更没听过净化后还会留下这种玩意儿的说法。 如果这是首例的话——想到前往共同体后再转道因普拉的决定,她不禁怀疑这个选择是否正确。 “啊,烦死了。” 果然深入思考还是不符合我的体质。 尤娜把碎片放进挎包里,钻进了被窝。 要想明天一早出发,现在这个点睡觉正合适。 脚底伤也全好了,是时候调整状态了。 就在她刚要入睡时,响起了敲门声。 - 尤娜,睡了吗? 是卡伊亚克的声音。 EP.30 北大陆 从埃维昂出发的圣堂马车正绕行卢卡西亚山脉。 最终目的地是卢卡西亚王国最北端的港口——阿斯哈根。 最终计划是从那里经普拉布斯海穿过阿尔特尔海,进入卡帕提亚大公国。 “请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勇者大人。” “啊,失礼了。” 维格林德故作冷淡地将视线从勇者身上移开。 离开埃维昂的第二天正午。 圣堂马车共出发了六辆,其中央的贵宾马车载着勇者路德维克和维格林德。 怎么看都不觉得有勇者应有的那份厚重感。 维格林德自己也觉得称不上圣女——虽然刚成为圣女时还挺高兴的,但老实说对于自己是否配得上圣女这个身份、是否具备资格的这点自觉还是有的,可路德维克看起来连这种自觉都没有才是问题所在。 “圣女。” 维格林德差点脱口而出那已成为习惯的尖刻语气,好不容易才忍住。 因为尤娜——她自认为的那种尖酸语气,对于今后要长期同行的路德维克来说并不合适。 “是。” “这北大陆是个怎样的地方?” “北大陆…您是指?” 本以为是在开玩笑发问,但看起来并非如此。 路德维克的表情相当认真,那原本轻浮到极点的神情消失无踪,沉静的眼神正要求维格林德给出郑重答复。 “是我问得太唐突了。” 路德维克翻找着马车座椅旁附带的文件袋,取出地图摊在小桌板上。 这是描绘了这片大陆各国疆域的国家地图。 “我们之前所在的埃维昂,就是这里对吧?” “对,没错。” 埃维昂,位于卢卡西亚王国北端,背靠卢卡西亚山脉的地方。 路德维克的手指从埃维昂滑过,在地图上划出吱——的轨迹,指向阿斯哈根。 “现在正往这里行进对吧?我说得对吗?” “是的,您说得对。而且从阿斯哈根会通往普拉布斯海。” 维格林德纤细的手指从阿斯哈根移向前方的海域。 被称为黄金之海的普拉布斯海。 传说在古代卡图斯与古代卡帕提亚激战时,载着从弗普斯国逃出的珍宝的船只在此沉没,所有财宝都沉入了海底。 “然后从这普拉布斯海...前往阿尔特尔海。” “国家真是多得吓人呢。各方势力想必错综复杂吧。” 听到这句话,维格林德回忆起在圣堂接受教育时的往事。 记得当时教导说,虽然国家确实存在分界,但实际上国家并不重要。 “不必想得太复杂。比起国家间的对抗,种族间的对立格局会更简单明了。” “您是说种族吗?” “对,种族。精灵、人类、兽人、矮人、兽人。五大种族相互对立就是现状。” “嗯...” 路德维克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他所在的南大陆可没这么复杂。 北大陆地图下方那片小小的死亡之地——大沙漠。 再往下就属于南大陆的马伦,那算是他的故乡了。 “说起来勇者大人您说过是马伦出身吧。” “是的,在南大陆。” 维格林德当时对这点颇感疑惑。 马伦。 圣堂教育课上频繁出现的那个名字,马伦。 不是留存着天神传说的地方吗。 据说天神后裔世代居住的地方,马伦。 维格林德也很清楚它位于南大陆。 从天神教圣地般的马伦来到这埃维昂,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要说他是穿越了被称为死亡之地的大沙漠,可他的模样又太过完好无损。 “……不会的。” 维格林德摇头甩开冒头的疑虑。 怀疑勇者就如同怀疑天神,没有比这更不敬的事了。 定是天神指引他来到埃维昂,而结果圣女也在此诞生,可见天神的指引并非徒劳。 所以,没必要怀疑。 “再跑三天左右就能到达阿斯哈根了。虽然可能会让您觉得闷得慌,但还请再忍耐一下,勇者大人。” “那就这样吧。我可是舒舒服服地移动着,没什么不好的。” 路德维克也没必要另生不满。 只要坐在马车上就会自动驶向目的地,没有比这更舒适的旅途了。 尘土不断飞扬而起。 六辆圣堂马车的行进,以及护卫这些马车的圣骑士团所骑乘的马匹扬起的尘土。 因这尘土,窗外的景色完全被灰蒙蒙地覆盖,根本看不清外面。 * “——卡伊亚克?” - 嗯。能进来一下吗? “稍等。” 尤娜急忙用圣海袍裹住右臂遮住了纹身。 虽说卡伊亚克是值得信赖的同伴,但看到这种不祥的纹身后是否还能保持信任,仍是未知数。 “进来吧。” 吱呀——随着老旧木铰链的转动声,卡伊亚克走进了房间。 刚迈进一步的卡伊亚克没再往里走,只是对尤娜做了个手势。 “有件事想召集大家商量。请到一楼来。” “啊?啊,啊啊。知道了。马上下去。” 听到尤娜的回答后,卡伊亚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明明喊一声就行还特意跑上来,这算什么事嘛。尤娜一边嘟囔着一边整理好衣着走下楼。 “哟,尤娜小姐。该不会是把您从睡梦中吵醒了吧?” 詹姆斯举起手中的酒杯,露出猥琐的笑容。 以他的块头而言,手里拿的酒杯也比普通尺寸大得多,像是直接挖空树桩做成的粗陋容器,粗糙得无可救药。 “来,坐这儿。” “嗯。” 看到亚历克垫在椅子上的手帕,尤娜皱着脸抓起手帕揉搓起亚历克的脑袋。 “说了别把我当女人对待,你这秃头混蛋。” “哎嘿。这是礼节嘛,礼节。” “不需要这种礼节,我可是男人。” “呵,还真是这样。” 听到詹姆斯的话,正和亚历克争执的尤娜转头看向他。 突然成为视线焦点,詹姆斯有些尴尬地挠了挠突出的獠牙。 “不是,亚历克先生是这么说的。尤娜小姐别看那样可是女中豪杰,别光看外表误会了。但没想到真会是这样。” “…我说的是事实,怎么了。” 尤娜紧紧闭上嘴坐到了椅子上。 本来因为那个雕塑心情就不太好,连以为性格沉稳的詹姆斯都这样,心情更是跌到谷底。 “总之,叫大家过来是想说要调整下行程。” 卡伊亚克拿起面前的杯子咕嘟灌了一口后开口道。 尤娜面前也放着杯子,探头一看从气味判断是果酒。 味道光是酸溜溜的并不想喝。 “要怎么调整行程?” 亚历克替紧闭着嘴的尤娜问道。 “恐怕要放弃原定路线。” “这又是什么意思?卡伊亚克,详细说明下。” “好,尤娜。我会说明的等着。男子汉连这点都等不了?” 卡伊亚克伸手对正要发火的尤娜做了个安抚手势,咧嘴笑了。 乍看之下那张鲨鱼般扭曲咧嘴的笑容相当骇人,不过嘛,尤娜和亚历克现在倒也习以为常了。 “去平原。” “…平原?” “对。” 卡伊亚克从自己包里掏出那张据说很贵的地图展开。 “我们现在大概是在这个位置。” 勉强位于卡帕提亚帝国与马雷亚共和国国境线上的某处。 卡伊亚克粗厚的手指戳着那个位置。 “原计划是从这里直走翻越因斯图里亚山脉,但这次过来看到尤娜你的体力状况,翻山应该不太可能了。” “喂,我能行的好吗?我真的可以!行军本来就是靠意志力!” “嚯哦,是啊。那意志力。你的意志力我也认可,尤娜。” 这并非客套而是真心话。 若非尤娜,别说亚历克,就连卡伊亚克也早在那座地下墓穴里变成冰冷尸体了。 敢扑向那个恐怖的家伙尝试净化,最后还能成功,可不是寻常胆量能做到的。 “但这是长途跋涉。长距离行军光靠意志力不行。懂我意思吗?冷静听我说完。” 尤娜强压着涌上心头的烦躁,灌下一口果酒。 酸溜溜的味道。 “往这上面走,穿过卡帕提亚帝国…再到卡帕提亚大公国。然后从那里经过梅迪亚尔平原就能到共同体了。” “比抄近道要慢得多吧。” “确实。但我不想为了赶路把命也赶没了。” 面对卡伊亚克斩钉截铁的话,尤娜闭上了嘴。 说不定反而是好事。 如果走梅迪亚尔平原的话,会经过因普拉教区,搞不好那条路更安全。 “…好吧。那就这么办。” “另外詹姆斯决定和我们同行。就到梅迪亚尔平原为止。” “詹姆斯先生?他不是有家室吗?” “呵呵,受过恩情总要报答嘛。幸好他是弓箭手职业不冲突。反正只到梅迪亚尔平原,您不必有负担。” 那颗突兀的獠牙每次说话时都反射着蜡烛晃动的光亮,模样相当诡异。 但就像对付黑熊时看到的那样,他确实有实力,至少比我们三个人单独走强得多。 “而且梅迪亚尔平原的路我也熟得很。” “请多关照。” 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别这么垂头丧气的。” “我哪有那样。” 就像家里酿的果酒那样,只是无脑地往里猛灌烈酒,被水果酸味掩盖的酒精浓度其实相当高。 尤娜总是会搞混。 还记得当男人时,每次和两三个朋友见面就会整箱烧酒往肚里灌的酒鬼模样。 所以现在,她总会混淆此刻这副身体的酒量其实没那么好这件事。 现在连灌三四杯果酒下肚,已经醉得晕晕乎乎了。 虽然对提议散步醒酒的亚历克怼了句'搭讪吗',但觉得也不坏,就跟着他出来了。 真是个美丽的村庄。 虽然看不到稻田农田,但每家规整的院子里都有小菜园。 菜园里凝结的夜露毫无保留地反射月光,像坠落的星星般闪烁发亮。 “啊对了。” 亚历克突然想起自己挎包里放着的东西。 “什么?” 在挎包里翻找的亚历克偶然间看向了尤娜。 皎洁升起的满月毫无云翳地统治着夜空。 雪白闪耀的满月仿佛成为尤娜的背景般悬浮在她背后, 逆着那月光映照的尤娜身影,在亚历克眼中实在美丽。 但并未将这份心思说出口。 虽有立刻就想告知的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至少现在还不是该说那些话的时候。 “…这个。” 取而代之的是亚历克从挎包里掏出那件东西递过去。 被浅棕色皮革包裹的那件东西。 尤娜接过了亚历克递来的物件。 “这是什么?” “想到你就买了一个。” 正是为了从杂货店老头那里打听关于熊和神木的消息而买的猎刀。 “带着防身吧。虽然知道右手不能用武器,但左手不是还能用嘛。觉得当护身用也不错就买了。” “嘿诶…” 尤娜从皮革刀鞘中抽出猎刀对着月光端详。 寒光闪闪的短剑看起来确实很称心。 “不太懂这种玩意儿,没用过。不过既然是你给的,肯定是好东西吧。” 然后尤娜掀起修女服左腿,解开固定绳,在自己大腿上缠绕固定好。 “你这丫头不害臊吗?把腿这么光溜溜地露出来。” “老子是男的,你这秃驴。怎么,现在就想用揉乳使用权?” 在大腿上别好猎刀的尤娜直起腰咧嘴一笑。 被这气氛带着,亚历克也不由得噗嗤笑出声。 “…等会儿再用吧。别像现在这样开玩笑。” “随你便,别等憋成屎了才后悔。” 倒不像是会后悔的样子。 亚历克想着。 EP.31 北大陆 (2) 卡帕提亚大公国。 这个坐拥辽阔领土的大公国,毗邻亚历克特尔海。 上方与格拉基恩边伯国接壤,下方靠近马雷亚共和国。 西侧是因普拉教区与魔法师共同体,东侧则隔着亚历克特尔海与恩波鲁西亚共和国相望。 背靠因波鲁西亚山脉形成天然要塞,凭借亚历克特尔海丰富的海产资源以及与隔海恩波鲁西亚共和国的贸易往来,成为极度富庶的国度。 更是卡帕提亚万人类帝国——其核心所在。 每当夜幕降临,街道总会弥漫着腥臭。 白日捕获的海之子民残留的痕迹,化作缕缕腥气在街头游荡。 卡帕提亚帝国——卡帕提亚万人类帝国。 作为多国联合体的卡帕提亚万人类帝国,堪称其核心的卡帕提亚大公国虽是非常富裕的国家,但一如往常,这种富裕往往只会让拥有者变得更加丰足。 这比北大陆任何领地都要富裕的卡帕提亚大公国。 那大公国中心的繁华之地,卡帕提亚。 在成人大小的发光石四处镶嵌以炫耀财富、亮如白昼的宫殿正前方,矗立着一座宅邸。 古色古香的宅邸乍看甚至显得冷峻。 用黑色铁栅栏阻挡访客的正门两侧,宽广得望不到尽头, 从正门进入时,宅邸远在彼方,庭园之辽阔足以震慑观者。 在这被黑暗吞噬的深夜,那宅邸三层中央亮着蜡烛。 “——好啊,好啊…阿莱维安。你拼命想藏住的那个孩子,现在能见到了吧。” 白发女子微微拉开红色窗帘,望着完全陷入黑暗的街道,倾斜了酒杯。 鲜红鲜红的葡萄酒缓缓倾斜浸湿嘴唇,随即掠过口腔后顺着喉咙滑下。 “感觉真好,太好了。” 女人放下了葡萄酒杯。 用双臂环抱自己的身体,女人瑟瑟发抖。 如同微笑般眯成细线的视线依然朝向窗外。 “会是什么样的孩子呢。什么样的性格呢。什么样的脸呢。什么样的声音呢…阿莱维安,我实在太期待你掌中宝石的模样了。期待到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程度。” 身着纯白礼服的女人又一次瑟瑟发抖。 “没关系,没错…我,可是非常有耐心的。等多久都可以。对,多久都行。” 葡萄酒杯露出了杯底。 尽管红酒早已消失,女人仍持续舔舐着酒杯。 * “这不是同族相残吗?” “兽人和野生兽人可是不同的。” 詹姆斯拔出插在野生兽人额头正中央的箭矢,回应尤娜道。 “人类不也自相残杀嘛。兽人杀兽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挺有说服力。 尤娜觉得詹姆斯比看起来要聪明。 离开村子已经有一周了。 詹姆斯既是出色的弓箭手也是向导,只要按照他指引的方向走,不仅能省力还能快速移动。 “奇怪,感觉魔物变多了。” 卡伊亚克甩掉斧头上的血环顾四周。 野生兽人或野生哥布林这类魔物虽然常见,但此刻他们遭遇的魔物已经是第好几拨了。 问题不在于遭遇本身,而在于遭遇频率高得反常。 ‘这感觉就像是遇敌率异常啊。’ 尤娜替亚历克大腿上的抓伤治疗时想着。 虽然这是游戏术语,但就像游戏中闲逛时碰到怪物那样。 她好歹也当了三年冒险者。 眼下这种异常状况她自然能察觉。 “现在到哪儿了?” 听到尤娜的话,卡伊亚克再次展开地图。 盯着地图看了会儿后发出“呃”的呻吟声,把地图递给詹姆斯。 “干脆你拿着吧,詹姆斯。这样更好。” “明智的决定。” 詹姆斯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再次环顾四周。 尽管环顾四周全是山或平原,很难从地图上确定这里的大致位置,但詹姆斯很快指向地图的一处。 “大概是在这一带吧。” “…麻烦把手指挪开点。” 兽人和其他兽人族特有的粗厚手指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清所指的位置。 听到亚历克的话,詹姆斯露出和善的微笑移开手指,改用指甲轻轻点着。 “应该就在马雷亚共和国边境正上方。从这里一直往上、往北走,应该就能进入卡帕提亚大公国的国境。” “那这里至少该有人烟对吧?” “没错。而且看起来很快就能见到村庄了。” 尤娜听到这话高兴极了。 离开詹姆斯的村庄已经一周,这段时间里尤娜和其他冒险者都只能持续露营。 露营本身倒没什么,但由于频繁遭遇魔物的异常情况,经常睡着睡着就遭到袭击,根本没法好好睡个安稳觉。 刚睡着就袭击,转移营地后刚睡着又袭击。 搞成这样真的能切身感受到人会变得多么憔悴。 “幸好呢,尤娜。有村子的话就能好好休息了吧。” “你说得好像自己没事似的?嗯?来气不?” 听到尤娜的话,亚历克发出咯咯的笑声。 话说得没错,因为尤娜脸上明显带着疲惫的神色。 不过她以为别人看不出来这点,倒也觉得有点可爱。 “总之快点移动吧。晚上在村子里过夜不是挺好嘛。” 在卡伊亚克的催促下,尤娜朝亚历克挥了挥拳头,然后猛地转过身。 就在尤娜转身时,修女服下那白皙的大腿若隐若现,挂在腿上的猎刀也一闪而过。 亚历克心情很好。 “没有村子啊。” 穿越平原行走时,弓箭手詹姆斯走在了最前面。 即使到达平原尽头,村庄依然不见踪影。 詹姆斯再次查看地图,本该有村庄的位置确实空无一物。 “该不会是看错地图了吧,詹姆斯。” “怎么可能。我就算休息了一段时间没当冒险者,实力也不会退步到哪去。比起你的斧头功夫,我的毒术可要高明多了。” “真是笑话。比野生兽人识字还要可笑的故事。” “一点也不好笑。”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说相声的两人实在令人火大。 看到尤娜脸上明显浮现出烦躁神色,亚历克赶紧上前拍了拍卡伊亚克和詹姆斯的后腰。 “好了好了,总之今天打算怎么办。既然没有村子,今天又得露宿了吧。不过我也总觉得浑身难受,稍微洗个澡也不错,你们觉得呢?” “嗯,洗澡啊。” “这个提议不错。瞧,那边有条河。” 詹姆斯所指的方向有条水流相当清澈的河流。 虽不是大河,但水量充足。 冒险者就算过得再糙,也不会忽视卫生问题。 卫生管理和清洁是不同于受伤、直接关系到生存的重要事项,所以能洗澡时都会尽量洗。 “不错。顺便把衣服也洗了吧。” 卡伊亚克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不过,尤娜你打算怎么办?” “…我什么?” 卡伊亚克一看向她,亚历克和詹姆斯的视线也齐刷刷转向尤娜。 “我们要洗澡了,你准备怎么办。” “我也要洗啊?” “啥?” 卡伊亚克气笑了。 “虽然猜到你会这么说。” 包括亚历克在内的卡伊亚克和詹姆斯穿着内裤走进河里享受起沐浴。 他们身上积攒的污垢多到甚至在这冰冷的水里用手一搓就能哗啦啦地搓下来。 “你就这样洗?” 尤娜穿着整套修女服站在水中。 甚至连圣海袍都没脱。 原本怀着那么一丁点——真的就一丁点期待的亚历克,此刻抱着远超那丁点期待的过度失望感问道。 “我这样就够了。” “穿着衣服洗还说够…” “喂,亚历克。” 尤娜划开水面走向亚历克。 她双手掬起满满一捧水哗啦啦浇在亚历克头上,然后坏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虽然我清楚你期待些什么。我有身为男人的自觉,但也不至于没脑子到随便展示女性身体的程度。” “…没期待过。” 说没期待肯定是假话。 “哎哟这死秃子真阴郁。喂,那就用那个揉乳使用权啊。现在立刻就能让你用哦。” 尤娜浑身湿透地穿着修女服,托起自己的乳房得意地晃了晃。 明明不可能发出声响,亚历克还是艰难地把视线从尤娜那弹性十足、仿佛会噗噜晃动的乳房上移开。 “…别这样。” “别哪样?嗯?别哪样啊?” “…那个,虽然玩得正嗨很抱歉。但揉乳使用权又是什么东西?” 卡伊亚克悄无声息地插话。 而在卡伊亚克身后,詹姆斯也正用饶有兴趣的表情看着。 “不是,亚历克。上次你重伤时说要是能活下来就让我揉胸,现在不是活蹦乱跳嘛。” “喂、喂喂!这事能说出来吗?!” 亚历克试图阻止尤娜,但卡伊亚克从容地制住了他。 从后面突然抱住亚历克的腰,他挣扎了几下却没能挣脱。 “所以我说‘来揉胸吧’特意凑上去,结果他反倒不揉了。说什么下次再说?就因为这个一直闹到现在。” 听完来龙去脉的卡伊亚克和詹姆斯露出了精彩绝伦的表情。 两人用混杂着鄙夷与担忧——这两种本应难以共存的情感——的表情盯着亚历克。 “喂、喂。亚历克,你脑袋红透了?活像煮熟的章鱼。” 章鱼又是什么鬼… 亚历克只求这段时光快点结束,在内心反复祈祷着。 EP.32 北大陆 (3) 在不停摇晃的车厢里,维格林德脸色惨白地躺在床上。 自出生起就在埃维昂,那里曾是维格林德的整个世界。 初次离开故乡来到外界,又遇上如此巨大的船体,维格林德正在经历痛苦的适应期。 每次勉强进食后都要确认食物是否吐出来,实在是件苦差事。 虽非本意 但每每刚吃完饭就冲向栏杆 对着碧蓝海水哗啦啦地呕吐 实在是痛苦不堪。 “圣女,您没事吧?” “…没关系。” 光是无法正常进食就够痛苦了 不仅如此 眩晕加上剧烈头痛更是雪上加霜。 而必须强忍这些痛苦本身也是种折磨。 毕竟是圣女啊。 虽然还需前往因普拉接受圣女册封仪式 但既然天神曾亲自降临任命维格林德为圣女 其正当性毋庸置疑。 册封仪式本身不过是形式主义 实质上与已成圣女并无差别。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水杯。 陶瓷杯带着微弱余温 想必是温水。 不知吐了多少次 此刻灼烧的胃里流入温水 终于感到些许舒缓。 “身体稍有不适请随时召唤 圣女。” “好的。我会的。退下吧。” 维格林德挥手屏退侍女们。 维格林德微微低头瞥了一眼正蹑手蹑脚后退的侍女们,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水。 这样乘船还得持续近两周。 虽然听说过晕船这回事,但其实原本没当回事。 可亲身体验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轻松。 “呼…” 咽下最后一口温水,维格林德长长叹了口气。 两周,两周…现在才过去两天,意味着还得在船上熬十多天,光是想想就发愁。 虽说好心人安慰过四五天后就会习惯船身摇晃,症状也会减轻,但旁人的话终究是旁观者说,对正在经历这一切的维格林德而言可没那么简单。 “真要疯了。” 拼命克制的语气眼看就要破功。 “操ㅡ”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截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 咚咚。 “…哪位?” - 路德维克。 勇者,路德维克。 听到这个声音,维格林德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说实话不是个令人愉快的访客。 虽说勇者和圣女之间不该太生分,但走得太近也未必是好事。 ‘…只要我小心点就行了吧。’ “请进。” 木门发出轻柔的声响打开了。 身高超过门框的男子影子长长地延伸进房间里。 “圣女大人,打扰了。” 依旧是带着清爽笑容的男人。 勇者路德维克。 维格林德从坐着的床边起身披上披肩迎接他。 “勇者大人来访谈不上打扰。请坐吧。” 维格林德看着路德维克坐下后,轻轻叩击小碗里盛着的发热石。 当泛着红光的发热石火盆上放好茶壶,很快便随着细微声响开始沸腾。 “只有茶水招待,可以吗?” “啊,好的。多少都行。我会好好享用的,圣女大人。” 还是这么会说话。 维格林德背对路德维克站着,往茶杯里撒了几根茶叶。 倒入热水后茶叶会舒展,茶汤就会渗出。 随即提起沸腾的水壶往茶杯注水。 热气蒸腾中,维格林德端起茶杯放在路德维克面前。 “请用。” “哎呀,我会好好喝的。圣女您不喝吗?” “我胃有点不舒服。” 喝水或许还行,要是喝这种茶的话,估计马上就会吐出来。 本来两人之间就存在尴尬的距离感,更不该让对方看到那种不堪的模样。 “听说您晕船很严重。” “是的,虽然很丢脸。” 这也没什么好撒谎的,毕竟路德维克显然是知情后才找来的,维格林德老实点了点头。其实现在和你面对面坐着也觉得不太舒服——虽然这话不该说出口。 “勇者大人看起来没事呢。” “是啊,我无所谓。” “您以前坐过船吗?”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虽然是第一次,但我毕竟是冒险者出身嘛。所以特别快就能适应这种环境。再说了,达到黄金级的话,这种环境根本不算什么。” “原来如此。” ‘可真了不起啊。’ 维格林德在心底暗暗讥讽。 “我倒无所谓,主要是担心圣女您会吃不消。所以才特意过来探望,顺便看看您的情况。” “这样啊。非常感谢。” 那你能不能赶紧滚出去。 勇者和圣女关系这么差确实不应该,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一味看好他们的。 在成为圣女之前,勇者就先拉拢了尤娜而非维格林德本人。 就连攻略地下墓穴时,勇者也坚持说圣女必须陪在身边,结果拽走的是尤娜而非维格林德。 还不止这些。 就算她受封圣女后也依旧如此。 明明身为圣女的自己就在旁边,路德维克却总是优先考虑尤娜,维格林德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更过分的是他还想把尤娜拉进勇者队伍。 做这个决定时连维格林德的同意都没征求,让她非常委屈。 所以直到现在,只要路德维克不主动搭话,两人之间就会弥漫着沉默。 维格林德也无话可说,路德维克似乎也找不到话题,只是静静坐着。 “…勇者大人您。” “是,圣女。” “您被天神任命为勇者时,天神曾降临过吗?” “嗯——降临,说是降临…” 路德维克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 马伦的四方遗迹中 当他独自清扫东古城时 突然在他面前倾泻而下的光辉。 然后传来了清脆的女性嗓音。 虽然并未显露身形 但对路德维克而言那无疑是神之降临, 他丝毫没有怀疑。 “是的,正是如此。对我下达阻止即将到来的空前灾难之命令的,毫无疑问正是天神。” “原来是这样啊。” “…那个,圣女您是不是对我没什么好感?” 维格林德听到这话闭上了嘴。 总觉得这话或许可以委婉点说。 这真的是能这么直白说出来的话吗ㅡ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好感…您是指这个啊。” 维格林德闭上了嘴。 与其说是哑口无言,不如说是需要时间整理思绪该说些什么。 “请稍等。” 向路德维克致歉后,维格林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不久前刚烧开的水还没完全冷却,维格林德倾斜着仍微微冒着热气的茶壶倒完水,重新回到座位坐下。 “勇者和圣女之间需要什么感情呢,虽然不敢贸然提及神明,但我们是拥有感情的人类而非神明。若非要倚仗这份感情来说的话。” 维格林德闭上眼睛深呼吸。 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后,维格林德发出极轻的叹息。 “是的,我对勇者大人没什么好心情。” “为什么呢?” 即便当面听到讨厌的话语,路德维克始终挂着浅淡的微笑。 不知为何那笑容令人恼火,甚至产生想要捉弄他的念头。 “因为,明明我才是该最靠近勇者大人的圣女,却总觉得您优先考虑着其他人呢。” “是指尤娜小姐吗?” 维格林德微微蹙眉。 怎么有人能这么不会拐弯抹角说话。 难道是偏好单刀直入、只谈正事的类型么。 ‘又不是我喜欢这样绕圈子说话。’ 维格林德又啜饮了一口温水。 “…是的。没错。” “原来如此。如果您那么觉得的话,那确实是我的失策。本想着为队伍效率做最佳配置,可能是我的说明不够充分吧。” 路德维克似乎说得相当诚恳。 维格林德虽然那么说了,但感觉自己这番抱怨简直像小孩子般幼稚,正觉得有些难为情,没想到路德维克会这样道歉,反而又让她心情微妙起来。 “今后我会注意的。作为我勇者队伍的一员,您——圣女维格林德大人本应是我最亲近的人,这点我绝不会再忘记。还请原谅愚钝的我。” “不、不必说到这种程度的。” 突然缩短距离感也让人有点困扰。 “往后我会全心全意关注圣女大人。请您消消气。” 其实我并没有生气。 维格林德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缓缓点头啜饮着温水。 EP.33 意料之外的事 (1) “希望明天能遇到村庄。” “是啊,真想好好睡一觉。” 遭遇战依然很诡异。 虽然尤娜是那种除非情况特别糟糕否则不会抱怨的性格,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吐露了不满。 关于这点大家其实都一样。 这也难怪,毕竟已经超过一周了吧。 这段时间都在露营,而且连露营时也没能好好睡觉。 因此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这是个让人无比怀念塞满阳光晒干稻草的床垫的夜晚。 队伍里没人说话。 背靠丘陵围坐的四个人,正呆呆望着中间燃烧的篝火。 ‘…别再盯着火发呆了。’ 原本在现实世界时还想过要试试看火冥想。 虽然当冒险者后已经看够火了,但我想看的可不是这种。 跃动的篝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卡伊亚克、詹姆斯、亚历克、尤娜全都累到极点,现在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像都熟了,可以吃了吧?” 从河边抓来的鱼串在树枝上,整齐地插在篝火旁。 上面撒了卡伊亚克带的岩盐碎石当调料,用小火慢慢烤透了。 “应该能吃。我处理过了不会有刺。放心吃吧。” 卡伊亚克先拿起一串鱼,咬了一大口。 虽然沾了炭灰,但大家都饿坏了,根本顾不上这些。 尤娜也抓起一串鱼狠狠咬下去。 这淡水鱼没问题吗?说不定全是寄生虫——虽然这么想,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吃烤鱼了,现在也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 ‘就当补充蛋白质吧…’ 这么自我安慰着,尤娜撕下一块烤鱼塞进嘴里。 “咦,比想象中好吃?” 确实如此。 虽然沾着炭灰反而增添了酥脆口感,盐味充分渗透进鱼肉,咸香可口。 内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丝毫不会有令人不快的苦味,每次咀嚼时那入口即化的白肉既香浓又清淡,非常美味。 而且鱼刺也全部去除,大口咀嚼也不用担心扎嘴。 “真的很好吃。” 尤娜转眼间就吃完一整条,又抓起另一条。 抓来的鱼很多,每人能吃三四条,所以怎么吃都没关系。 下一条长得像鲶鱼的鱼略带土腥味。 亚历克呆呆坐着,凝视着篝火。 围着篝火铺开睡袋躺下的人们早已在傍晚时分昏沉睡去,连尤娜也打着呼噜陷入深眠。 在剪刀石头布这场最公平公正的较量中胜出的亚历克最先守夜,接着是尤娜,然后是詹姆斯,最后是卡伊亚克。 呆坐着凝视摇曳的篝火时,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亚历克怔怔望着篝火,视线突然落在对侧张着嘴酣睡的尤娜身上。 虽然习惯把睡袋深深蒙在头上睡觉,但尤娜说遮住脸就睡不好,所以总是露着脸睡是她的习惯。 那个坚称自己是男人的神经有点不正常的治愈师。 那个声称自己来自异世界的脑子有问题的治愈师。 虽然这话是指尤娜的,但她还是凭实力打破了这种言论。 作为与护卫并列死亡率最高的职业,却一直活得好好的。 危机应对敏捷且处理能力出众。 作为治愈师完美具备所需能力的她。 ‘虽然确实有点奇怪…’ 但这次在詹姆斯村庄里她的表现确实有些反常。 那只漆黑的黑熊追赶时的尤娜。 满脸通红急促喘息的她。 那张泛红脸庞发出微妙呻吟声的她。 虽然遇到那只熊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现在亚历克记忆中仍清晰浮现着当时尤娜的样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亚历克调整坐姿重新凝视篝火。 他不断别扭地调整坐姿,时而盯着篝火,时而环顾四周,反复循环着这个动作。 但就算他想破脑袋也搞不明白。 总不能直接问尤娜为什么发出那么像女人的呻吟声吧。 而且看尤娜自己也闭口不谈的样子,说不定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今天安静得真舒服。 “喂,尤娜。起来,快起来。” 亚历克站起身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尤娜。 沙漏里的沙子早就漏完了,尤娜却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喂,尤娜。叫你起来啊。” 亚历克又踢了好几下,正想着干脆踹一脚算了的时候,尤娜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干嘛…?已经轮到我了吗…?” “对。该你值班了。” “呃呃…” 尤娜从睡袋里慢吞吞爬出来时关节发出咯吱声,但亚历克根本没在意。 反正大家都会这样,算不上丢人,就算说了也只会得到“那又怎样”的回答。 亚历克只说了句“辛苦”就钻进了自己的睡袋。 等亚历克睡着后,尤娜呆望着篝火,又捡了几块木柴推进火堆里。 从现在起是逐渐变冷的时节了。 夏天已经摇摇欲坠地踏入秋天的边界,很快秋天就会到来,紧接着冬天也不远了。 想在冬天来临前抵达共同体。 然后在那里ㅡ ‘若能回到原本世界当然最好…但这个可能性很低。如果说要变回男人…’ 果然还是得去因普拉。 从共同体到因普拉教区不算太远,就算是冬天应该也能移动。 没有卡伊亚克,也没有詹姆斯,就我和亚历克两个人的话确实有点不安,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尤娜在自己脑海里整理着思绪。 罗列出各种可能性,这种情况就这样处理,那种情况就那样应对。 层层叠叠地为未来做准备,制定计划,又反复修改补充。 而在她的计划中,有个绝对不变的大前提。 那就是——她必须变回男人。 “呃、呃呜…” 最后一班守夜的卡伊亚克回来时,惊醒了正在睡觉的队员们。 朦胧间,远方升起的太阳还未将光芒洒向世间。 由于河流不远,水雾弥漫到这里,整个世界都显得白茫茫的。 “大家都还好吗?” “嗯…应该没问题。” 尤娜和其他队员一边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一边做着简单的伸展运动。 幸好没什么问题,随着逐渐清醒,大家各自整理好睡觉的地方。 “不过今天没有魔物袭击呢。” “就是啊,怎么回事。” 每晚接连不断的魔物袭击让他们都没能好好睡觉。 因此累积的疲劳让人吃不消,不过好歹睡了个饱觉后稍微好转了些。 “但今天要是在村子里睡就好了…” 对于尤娜的嘟囔,大家都没有回答。 不过只是没回答而已,他们都点头表示同意。 往篝火的位置倒上沙子,用靴子刷刷地刮掉痕迹。 把烤过鱼的树枝咔嚓折断扔到远处,铺开的睡袋也用脚踢散消除痕迹。 虽然应该没人会特意追踪,但这已成为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好了,现在出发吧。翻过那座山直接前进。” 随着詹姆斯的话,大家都开始行动起来。 对面的山看起来高度并不怎么高,乍一看也并不显得险峻。 脚步沉重如铅,虽说睡了一觉但野营终究不是舒适的床铺,疲劳也并未完全消除。 尤娜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体力无论如何都跟不上,尤娜真心祈祷着今天能好好休息,能进村子休息就好,反复祈祷着。 走在最前面的詹姆斯刚发出停止的手势信号,众人就立即停下了脚步。 “……你们没听见哪里传来的喊叫声吗?” 詹姆斯用近乎耳语的细微声音说道,但亚历克和尤娜只是茫然地盯着他的脸看。 “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 身为兽人的詹姆斯和蜥蜴人卡伊亚克,听觉自然比人类亚历克或尤娜要敏锐得多。 既然他们这么说,那肯定没错。 “快过去看看。是人类的声音。还有别的声音…这是魔物的嚎叫。” 卡伊亚克催促着队友们。 即使没有卡伊亚克那句话,亚历克早已将盾牌套在手臂上并抽出战锤,尤娜也正将手搭在那样的亚历克肩上。 “来,快走吧!” 队员们开始奔跑。 散落在山路上的沙石被踩踏得四处滚落,四个人的脚步声嘈杂地回荡着。 终于在上坡路结束转入下坡路的那个瞬间—— “哦,糟糕。” 村庄出现了。 尤娜、以及队友们翘首以盼的那个村庄。 但那个村庄正遭受袭击。 是巨魔。 EP.34 意料之外的事 (2) 巨魔。 论身高比蜥蜴人还要高大许多,论体格则是与兽人不相上下的魔物。 其力量与体格同样惊人,因此在冒险者公会中,当讨伐巨魔的委托出现时,绝不会允许单人队伍接受委托。 巨魔不仅威力惊人再生力更是夸张到,即便将其上下半身一次性分离,只要拼接起来就能复活的程度,若不一次性轰飞头部,想要通过造成伤害杀死它实际上是不可能的。 既是肉食者又是大胃王,本该是栖息在深山里野兽众多的那种魔物才对—— 也就是说,根本不是会出现在这种乡下村庄的魔物。 “那不是巨魔吗?!” 以巨大石柱为武器疯狂挥舞、破坏所见一切的巨魔正在不断发出怪叫。 即便从山脊上俯瞰着那个身影,尤娜一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没必要非救不可,尤娜。那些人和我们毫无关系。” 卡亚克的话有道理。 巨魔可不是能轻易对付的魔物,就算是有四位熟练的冒险者也不敢打包票能赢。 又不是接了委托,就算打赢巨魔也没什么额外的好处。 “…但如果放着不管绕过去,我们也会睡不安稳吧。” “…那。” 话是这么说ㅡ 没错啦。 尤娜无法轻易对卡伊亚克的话点头。 明明和我们毫无关系,就算抓住巨魔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搞不好还会白白受伤。 冷静想想,实在没必要多管闲事。 “滚开ㅡ” 绕山走,这事和我们无关——尤娜正想这么说。 她本就不是正义感爆棚的性格,也没善良到能为素不相识的人冒险的地步。 - 尤娜啊,你在成为冒险者之前首先是圣职者。治愈师不等于不是圣职者。要怀着体恤他人、怜悯众生的圣职者之心。别忘了,你是圣职者。 耳边仿佛响起艾杰的声音。 那个声音拽住了尤娜的脚步。 就在这时,又一声巨响传来。 石柱轰然砸向地面。 “欧尼ㅡ!” 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正要转身的尤娜看见一个女孩正发出近乎撕裂的惨叫。 巨魔砸下的石柱下方渗出了鲜红的什么。 ‘…这样,这样是对的吗?’ 就这样转身是对的吗? 说着毫无关系转身是对的吗? 这样离开是对的吗? 巨魔缓缓举起石柱的身影映入眼帘。 巨魔咧开滴落肮脏唾液的巨口,舔舐着石柱上流淌的鲜血,翻动着浑浊的眼球俯视小女孩。 将石柱缓缓举过头顶的巨魔。 这样,是对的吧。 尤娜的金色瞳孔失神地凝视着这一幕。 高高擎起石柱的巨魔。 那根石柱的目标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女孩。 “——詹姆斯先生!” “等着!” 箭矢从詹姆斯手中闪电般射出。 破风声紧追着飞箭,转眼间箭矢已钉在巨魔头颅上震颤不已。 “尤娜,干得好!” 卡伊亚克高喊着率先冲了出去。 卡伊亚克踏着山路扬起尘土,向村庄疾驰而去。 “做得好尤娜,你的决定是正确的。” 尤娜的肩膀被咚咚敲了两下,亚历克也跟着冲了出去。 尘土飞扬又瞬间平息,亚历克飞奔而去。 呆呆望着这一幕的尤娜突然不受控制地发出尖叫。 “喂、跟、跟上来啊!没有治愈师怎么战斗!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 尤娜也奋力踏上山路冲了出去。 仿佛要掩护他们似的,后方明显是詹姆斯射出的箭矢接连划破长空,直奔巨魔而去。 在对抗魔物的阵型中,护卫最主要的职责就是承受魔物的攻击。 他们冲锋在前承受攻击,让战士们能心无旁骛地专注进攻;而治愈师则贴身治疗,确保护卫能毫无畏惧地抵挡攻势。 偶尔会有战士战意过盛,忽视与护卫的配合只顾猛攻,这种时候护卫往往不得不硬撑,连带治愈师也会透支。 卡伊亚克就多少有这种倾向。 个头大力量强再加上武器还是双手武器,每次攻击的破坏力都非常大但破绽也同样大,亚历克的运动量也跟着变大,尤娜也只好如此。 像巨魔的石柱那样物理差距过大时,若直接承受攻击护卫反而会被击飞,必须适当偏转或卸力,但这并不容易。 “亚历克!” 听到卡伊亚克的喊声,亚历克举着盾牌冲向卡伊亚克的腰间。 石柱从倾斜的盾牌表面滑过,随着哐当哐啷的声响砸进地面。 “你这白痴!” 在卡伊亚克为下一轮攻击移动的间隙,尤娜看到持盾的亚历克手臂摇晃,立刻伸手握住了那个部位。 “呃啊…!” 亚历克咬着嘴唇忍住了惨叫。 被尤娜毫不犹豫抓住的手腕绝对是骨折了,那疼痛绝非寻常。 “亚历克!” 卡伊亚克的吼叫声再次传来。 “看着点再行动,你这蜥蜴崽子!” 看不下去的尤娜发出了尖叫声。 卡伊亚克确实是名出色的战士,但正因如此反而导致标准过高成了问题。 “尤娜,住手。该我多动动才对。走吧。” 亚历克再次整理盾牌站了起来。 尤娜对那样的亚历克没多说什么。 只是,用略带不满的表情瞪了他一眼而已。 石柱的重量远超想象。 每次挥舞那根肯定是从倒塌建筑里随手拔出的石柱时,亚历克都会添新伤,而每到这时尤娜就得忙活起来。 “发什么呆!还不赶紧进来打架!” 尽管卡伊亚克独自奋战,村民们却只是围站着发呆看热闹。 本来战士就只有卡伊亚克一人逐渐力不从心,再加上他那不爱注重护卫的作风,搞得亚历克和尤娜都疲惫不堪。 “尤娜!叫你把这家伙放倒!总该有绳子之类的东西吧!” 卡伊亚克大声吼道。 躲开石柱倒不是难事,但巨魔也是人形魔物,有两条手臂,在挥舞石柱的间隙还会用手抽打卡伊亚克,夹杂着琐碎攻击,况且卡伊亚克的体力也是有极限的。 “你们在干嘛!就光看着吗!?” 尤娜边喊边回头张望。 她自己没察觉,但双眼充血回头的模样相当骇人。 “该、该做什么才好…?!” “绳索…该死的!” 亚历克突然跑起来,尤娜也不得不跟着跑。 即便如此仍用余光观察着村民们。 看到几个人嚷嚷着拿来绳索,大概明白了意图,但这真能派上用场吗?她有些怀疑。 要少数人制服巨魔,不单是巨魔,大多数人形大型魔物都需要绳索辅助。 绳端系上旋转锤,捆住腿后一齐拉倒,再一刀斩首是最基础的战术。 但仅靠四人执行这个战术不仅勉强 连绳索都没有 必须得到村民协助 可他们却呆呆地杵着看热闹 真叫人火冒三丈。 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好歹是为他们而战 总该做点什么吧。 “呃、该怎么办啊?!” 看似村长的老头朝詹姆斯高声喊道。 那个曾对他们大发雷霆的治愈师离得太远 加上确实有点可怕 所以选择了看起来相对靠谱的兽人弓箭手詹姆斯询问。 “有能当旋转锤用的东西吗?” 詹姆斯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剑 抬眼看向老人。 本该持续补充箭矢却未能如愿 没有箭的弓箭手就得靠敏捷身手兼任短剑手。 “旋、旋转锤是啥?” “嗯 那玩意儿给我。” 詹姆斯伸出手 老人朝后方比划手势。 当某个男人慌忙拿来绳索后 他将一端交给对方 在另一端紧紧绑上短剑握柄。 “这个 要抓牢。我发信号时全村人都得一起拉 明白吗?” 詹姆斯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 当那张兽人面孔的他呼哧哼气时,原本就称不上和善的詹姆斯显得更加骇人,吓得人们浑身一哆嗦。 “我们可不是白帮忙打架的,明白吗?要是搞砸了,我们就直接把这巨魔撂这儿走人。善后工作可得你们自己来。” “啊,知道了。我们会拼命的!” 见老者和男人们绷着脸点头,詹姆斯抓起绳索缓缓摇晃。 绑着短剑的那头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拉!” 詹姆斯投出的系绳短剑利用剑身作为旋转锤,在巨魔腿上缠了好几圈。 确认缠绕了数层后,詹姆斯突然暴喝一声,村里的男人们立刻吼叫着拽紧绳索。 “卡伊亚克!准备!” 看到这一幕的卡伊亚克迅速从巨魔预计倒地的位置闪开。 亚历克和尤娜也急忙与卡伊亚克拉开距离,为巨魔倒下时让出空间,确保他能无障碍地斩首。 “再拉!使劲!” 每当巨魔挣扎着要扯断缠在腿上的绳索时,卡伊亚克就会冲上去用斧头牵制。 绳索绷得紧紧的,想拽倒它的人和不愿倒下的巨魔形成了尖锐的对峙。 虽说巨魔的蛮力惊人,但超过十个成年男子一起发力拖拽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在剧烈摇晃险些失去平衡后,巨魔胡乱挥舞的手臂放开了石柱,那根石柱轰然巨响飞向村中某间房屋的屋顶,将整栋房子压得粉碎。 “尤娜,别动。” “你,想干什ㅡ么,喂!亚历克!亚历克ㅡㅡ!” 突然朝巨魔正面冲过去的正是亚历克。 看到这样的亚历克,尤娜也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追了上去,但速度不及亚历克。 亚历克举着盾牌冲向巨魔。 加速到极限的亚历克举盾跃向巨魔正面撞击,原本就站不稳的巨魔被撞得摇晃得更厉害了。 试图稳住平衡的巨魔挥舞手臂狠狠扫中了亚历克。 “呃啊啊啊——!” 随着惨叫声,亚历克脱手盾牌向后飞去。 而迎面冲来的尤娜与他正面相撞,两人纠缠着骨碌碌滚出老远。 - 轰…! 传来巨魔倒地的声响。 “干得好,亚历克!” 卡伊亚克的吼声同时传来。 EP.35 意料之外的事 (3) 尤娜虽说是冒险者,但身体素质并不出众。 她并非那种靠肉体战斗的冒险者,在魔印判定日来临前,只是在圣堂接受文静教育,根本没机会锻炼体力。 正因如此,当亚历克朝她飞来时,奔跑中的尤娜动态视力不足以让她及时闪避。 “咿呀啊啊啊─?!” 伴随着尖锐惨叫,尤娜与亚历克正面相撞,纠缠着咕噜咕噜向后翻滚。 亚历克最先感受到的触感是柔软。 蓬松又柔软,手指整个儿都陷进去的软绵绵的那ㅡ …Q弹? 亚历克猛然清醒。 清醒时,亚历克发现本该撑住地面的手指,正深陷某种奇怪的软绵绵物体中。 底下压着个人。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尤娜。 而亚历克的手正非常漂亮地抓握着尤娜的乳房。 ‘…啊。’ 那触感棒到让他几乎忘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充盈掌心的饱满感几乎要溢出来。 蓬松柔软、弹嫩滑腻的那—— “滚开…小鬼…重死了…!” 听到这话,亚历克飞走的意识一下子回来了。 尤娜的金色眼瞳正瞪着亚历克。 如果眼神能杀人,此刻亚历克恐怕已死了几十次——在那样的目光下,亚历克慌慌张张地从尤娜身上爬了下来。 “啊、痛死了…这混蛋真是,妈的…” 尤娜瞥了眼亚历克身后,又瞪向他。 然后抬手对着亚历克的光头“啪”地狠抽了一记。 “疯小子,那地方是能随便跳的吗?差点连老娘都交代了!” “对、对不起。” “这白痴玩意儿真是…” 尤娜嘟囔着撑起身子。 这时才看清尤娜脸的亚历克,眼睛瞪得溜圆。 “喂,喂…你,你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尤娜的脸上到处是擦伤和刮痕,狼狈不堪。 不知是和亚历克扭打翻滚时受的伤,脸颊上还有被石头刮出的大片抓痕。 鲜血哗啦啦地流下来,肯定是很深的伤口。 “啊呜,好痛…臭小子,都怪你。” 亚历克急忙回头张望。 巨魔远远地躺在地上只能看见脚,但从那脚不再动弹来看,估计卡伊亚克成功砍下了它的脑袋。 既然如此那边就解决了,现在的问题是尤娜。 “喂,没事吧!?脸伤得很重啊?” “啊行了。脸受伤算什么…喂,先看看你自己吧。检查下有没有哪里受伤。” “你,你的脸先…” “啊真是的!” 面对突然暴怒的尤娜,亚历克不知所措。 说实话当时,亚历克的本意也是好的。 只要晃倒巨魔让它失去平衡,不管怎样都能用绳子绊住腿放倒它,最终卡伊亚克就能砍下巨魔的脑袋。 亚历克算是做了自己能做的最佳行动。 虽然之后没想到会被巨魔一巴掌扇飞倒地。 “先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见亚历克磨磨蹭蹭,尤娜似乎不耐烦了,直接用手扒拉着亚历克到处检查。 反正亚历克因为尤娜当了垫背所以没什么大伤,不过像被石头擦过的痕迹还是有点的。 “这白痴,你冲进去干嘛?蠢货,要是被误伤打死怎么办。” “不是…我。” “啊行了!别狡辩了!大老爷们儿光会找借口?磨磨唧唧的。” 就在那时 卡伊亚克扛着斧头向两人走来。 卡伊亚克走近后 詹姆斯也随即向两人靠拢。 “卡伊亚克 巨魔呢?” “解决了。虽然费了些功夫才搞定。” 卡伊亚克将大拇指朝后比了比。 村民们各自提着木桶或大盆等能盛装液体的容器 正忙碌地来回搬运。 “血?” “没错。因为收集血液卖给圣堂能赚大钱,所以才让你收集血液的。” 药水的主要原料正是巨魔的血液。 再生力的基础是巨魔的血液,所以抓一只巨魔接住它的血然后卖给圣堂能赚不少钱。 制作药水也是圣堂的工作之一。 “圣堂肯定会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吧。” “那当然。毕竟是药水材料。” “不过尤娜小姐,这次真是了不起。果然很有男子汉气概。” 詹姆斯正狡猾地笑着。 比起和巨魔正面交锋的卡伊亚克,保持了一定距离的詹姆斯更清楚地看到了亚历克和尤娜的情况。 “就算这样也没想到会拼到那种程度救出亚历克先生,真是太厉害了。” “不,不是我要救他。是他自己冲过来撞到我身上的。” “比起那个,尤娜,你脸没事吧?” “伤得重吗?” 看卡伊亚克的脸也分辨不出表情。 毕竟长着鲨鱼般的脑袋,只能看出是在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不过就算卡伊亚克不说,现在一阵阵抽痛的感觉也说明伤得比想象中严重。 “…放着不管会好的吧。” “不能自我治愈吗?” “啊,不行。” 正暗自抱怨为什么治愈师不能自我治疗时—— “那个,打扰一下…” 斑白的头发稀疏残留在两侧,中间光溜溜地秃着,是个刚步入老年的男子。 不过头发倒是比亚历克多些。 “我、我是本村的村长。请、请问…” “我们是路过的冒险者。” 回答得有点冷淡。 说实话尤娜也不太喜欢这些村民。 卡伊亚克也好亚历克也好,连詹姆斯和尤娜都在拼命战斗,村里人却只是袖手旁观。 明明没接到委托,只是路过时看见一个小女孩—— ‘啊’ “那个,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小女孩?” “小女孩…?” 男人表情尴尬地反问尤娜。 他本想道谢并谈谈报酬的事,尤娜突然提起小女孩显得很古怪。 “我们本来也要赶路,那个…就是,黑头发十岁左右的…” “啊…您是说露比娜吗?” “名字不知道,我们是因为那孩子才帮忙的…啊,不过报酬还是要收的。” 该拿的就得拿。 “但你脸上那个怎么办?会留疤的。” “哎呀有什么关系。留点疤才更有冒险者的样子,不是挺好。” “亚历克会哭的吧?” “不是 为什么突然提到亚历克啊!” 看着发出尖叫的尤娜,卡伊亚克发出咯咯的笑声。 解开行李躺上久违的床垫,真是无比安宁。 虽然这个破旧床垫离柔软舒适差得很远,但总比硬邦邦的地板强好几倍。 原先住在这里的人性格极为细致,房子本身虽很老旧,室内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不过听说房主夫妇都已去世,这些也就毫无意义了。 “晚饭准备好会叫我们的吧?” “嗯。先休息会儿比较好。” 尤娜躺在床垫上,全身享受着那份温暖。 这个塞满干燥树叶(而非稻草)的床垫虽然翻身时会沙沙作响,但柔软度和舒适感远胜稻草床垫。 他们把其他房间的床也搬过来,在大房间里并排摆好四张床,所有人都聚在一个房间里。 尤娜说没必要分房睡,虽然大家也没特别理由非得挤一起睡,但既然她提了也就没人反对。 反正也是间无主的房子。 “哇,这床垫要是能随身带着就好了。” “那得专门雇个搬运工吧?” “扛着四张床垫到处走?除非雇个食人魔才办得到。” “伙食费会成问题啊,食人魔不是肉食系吗?” “用尤娜特制牛奶凑合不行吗?” “喂,你这疯子。” 话题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说起来亚历克,你刚才是不是揉了尤娜的奶子。” 听到卡伊亚克的话,躺着的尤娜猛地坐起身。 虽然当时混乱,但她确实记得这件事。 和亚历克纠缠打闹时,那家伙确实抓了她的胸。 “啊对,是有这回事。亚历克你这混蛋。” “呃,那个…” 没想到尤娜会有反应,亚历克反而慌了。 原本半躺着傻笑的亚历克紧张地弹起来,正坐在床垫上。 “喂亚历克,你刚才摸我奶子了吧。” “那ㅡ 个,好吧… 是那样来着。” 满脸通红的亚历克半低着头不知所措。 盯着他看的尤娜,还有在一旁看着这样的亚历克咯咯笑着的卡伊亚克和詹姆斯。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当事人再认真,旁观者只觉得有趣。 “爽吗?” “呃ㅡ” 亚历克回味着那个触感。 老实说,嗯。 没法否认。 事实上现在那种触感,那种软绵绵弹嫩嫩的感觉还在指尖复苏。 而且可能的话真想再揉一次。 “…很爽。” “是吗?” 尤娜露出坏心眼的笑容咧嘴一笑。 “算你用了体验券,秃驴。” “啊,喂!这、这有点耍赖吧?” “哪里耍赖。让你摸个够。又没说在什么情况下让你摸。而且你确实揉了。” 被尤娜这么一说,亚历克无言以对。 摸了是事实,揉了是事实,没限制场合也是事实。 横竖就是揉了尤娜的奶子。 但既然要摸 还是想在更合适的情况下尽情揉捏。 - 咚咚。 而亚历克的这番思绪 被敲门声给打断了。 “哪位?” -那、那个 饭、饭菜准备好了… 是稚嫩的嗓音。 首先外表有缺陷的三个人——秃头的亚历克和蜥蜴人卡伊亚克、兽人詹姆斯被派出去实在有点那个 所以没办法尤娜只好站起来开门了。 门前站着黑发少女。 正是促使尤娜决心抓捕那头巨魔的少女。 EP.36 意料之外的事 (4) 跟随少女指引来到的地方是村长家。 村子本身不算大,从借宿的人家出发没走多久就到了。 “是这里?” “嗯,直接进去就行。” 说进去就行,大概意味着少女自己不会进去。 尤娜静静端详着少女的模样。 不知哭了多久,满是泪痕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渍。 说起来,这孩子今天刚和姐姐生死相隔。 即便如此连悲伤的余裕都没有。 ‘虽然也不是不知道…’ 反正在这地方生命的价值就是如此。 连人权概念都不存在的地方。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人们——没空哀悼跨过死亡之桥的家人,就必须担忧明天的生计。 “好。知道了。” 反正也没那个必要,尤娜决定不去在意。 既拯救了这个村子,又救了少女的性命。 做到这份上,作为圣职者该尽的义务都完成了。 尤娜觉得艾杰肯定也会说这样就够了。 村长厨房准备的饭菜虽然简单,但明显能看出他们已经尽力准备了最好的伙食。 看似普通的黑麦面包,但可能用细筛过滤过,看不到粗糙的颗粒。 蔬菜这个那个放一起蒸出来的蔬菜蒸ㅡ把蔬菜根部全部去掉 很注意不让有生味。 豌豆和蚕豆一起煮的汤里加了少许培根,虽然只放了盐调味,但培根量比平时多很多。 “各位请坐。没什么好招待的,但都是用心准备的。” 头顶中央光秃秃的老年男子尴尬地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蜥蜴人卡伊亚克和兽人詹姆斯哼哼唧唧地勉强坐下后,围着餐桌的五个人让桌子显得拥挤不堪。 “来,端上来吧。” 村长的话音刚落,一位中年妇女便端着托盘走出来,将杯子依次放在尤娜一行人面前。 尤娜低头看了看那个杯子。 粗短的木杯里盛满了浑浊的灰白色液体。 “是波赛特吗?” “啊,是的。因为是贵客,所以特意拿出了珍藏品。” 波赛特(牛奶酒)是一种用牛奶和鸡蛋混合啤酒或葡萄酒制成的饮品。 啤酒相对容易获取,但牛奶和鸡蛋则不然。 牛奶和鸡蛋更该用来贩卖而非食用。 用它们来酿酒,无疑是珍贵的佳酿,可见村长对尤娜一行人的感激之情绝非客套。 当波赛特轮流传递时,那甜腻而香醇的味道让人心情愉悦。 气氛也渐渐热络起来,村长咧嘴笑着,手舞足蹈地高谈阔论。 “刚才那个,像房子一样大的魔物…” “是叫巨魔的魔物。” “啊,对对。那么大的魔物我活这么大岁数也是头回见。” 闲谈继续着。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有点蹊跷。 巨魔袭击这种村庄可不是常见的事。 本该栖息在深林里的那种魔物为何会袭击村庄呢。 说不定像詹姆斯村庄那样干了什么坏事。 “该不会村里发生过什么怪事吧?” 比尤娜抢先一步,卡伊亚克开口问道。 “怪事?” 沉思片刻的村长摇了摇头。 “没那种事。和往常一样。像我们这种乡下人除了每天干农活,日子根本不会有什么变化。” “这样啊。” 但巨魔为何会出现呢。 真是怪事。 ‘或许该调查看看。毕竟接下来还有漫长旅程。’ 卡伊亚克灌下最后一口波赛特时想道。 喝完波赛特后,佐餐酒换成了啤酒。 尤娜本来也爱喝啤酒,这家的啤酒格外爽口,她来者不拒地咕嘟咕嘟喝着,心情越发舒畅。 “尤娜没事吧?” 卡伊亚克悄悄问亚历克。 尤娜满脸通红发出嘿嘿的傻笑声,任谁看了都觉得有点担心。 但是比起回答,村长插话的速度更快。 “那…那个魔物的血有那么值钱吗?” 指的是巨魔的血。 虽然按照卡伊亚克的吩咐,把全村的大盆和桶都搜刮来接了巨魔的血,放在阴凉处保存,但实在没什么实感。 这种乡下地方根本见不到巨魔,就算见到了,又怎么知道它的血能值多少钱。 更何况巨魔的尸体也被村民们搬到空地某处了。 “因为这是制作药水的原料。很值钱的。明天圣堂会派人来,到时候卖掉就行。然后用那个支付我们报酬就好。” 眼看已经醉醺醺的尤娜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亚历克赶紧接话。 “啊,那,那个…对。报酬,嗯…报酬,得给啊。” 村长的脸色有点发青。 讨伐巨魔的委托很贵。 最少也要一枚金币起。 而且那一枚金币只是定金,根据巨魔的强度还要追加报酬。 “呃,该给多少合适呢?” “四枚金币。每人至少要分到一枚金币才行。” 一直沉默不语的卡伊亚克盯着村长说道。 冒险家生涯比亚历克和尤娜长得多的卡伊亚克早已察觉到了。 那家伙根本不想付报酬。 说白了,就是在问'谁求着你们来抓的'。 所以到了这个份上,差不多该打出感情牌了。 “咳、可是...我们村里死了太多人,要准备过冬实在没有余力...” “真够可以的!” “噫?!” 卡伊亚克打断村长的话,把正拿着的叉子狠狠插了下去。 木制餐桌被叉子深深刺入,当卡伊亚克松开手时,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我们可是拼上性命战斗的。你是想说'谁求你们来救了吗'?” 卡伊亚克的视线射向村长。 银级战士的目光直刺村长。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报酬,本来就是应得的。 要是肯开口讨价还价倒还有商量余地。 四枚金币又不是谁家孩子的小名,村里家底大家心知肚明,要是肯说打个折反倒好接受些。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又怎样?卖掉那只巨魔的血和尸体赚得可比这多多了。比起买命钱不是划算多了吗?” 原本像醉酒般嘿嘿笑着的尤娜,不知何时已换上冰冷表情盯着村长。 “还不如直接让降价。那样我还会考虑考虑。对吧,卡伊亚克?” “咳咳。” 卡伊亚克没有接话,只是仰头灌下一杯酒。 “怎么,有意见?巨魔已经死了,差点送命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本来以为发横财现在却要掏钱所以心疼了?” “不、不是那样的…” 村长支支吾吾地辩解着。 尤娜看着连冷汗都冒出来的他,短暂思考了片刻。 虽然带节奏很顺利,但到这个程度就该考虑何时收场了。 要是有人能插进来调解就好了—— “好了好了,村长。四枚金币确实有点压力对吧?” 亚历克突然插进对话。 同时朝尤娜和卡伊亚克挤眉弄眼地使眼色,暗示差不多该各退一步了。 适可而止也是冒险者的修养。 强取豪夺到难以承受的地步是地痞流氓才会干的事,卡伊亚克和尤娜也本无此意。 “老、老实说确实如此。村里年轻人死的死伤的伤…眼下正是该准备收获的季节…” “那就两枚金币成交吧。说实话村长,虽然这是最后一次了,但您也确实帮过我们,这点我们会酌情考虑。我们毕竟也不是那种冷血无情的土匪嘛。” 亚历克搓着手,笑得相当圆滑。 紧挨村长坐着的亚历克干脆勾住对方肩膀,用手指比划着硬币形状晃来晃去。 “我们也是托村民的福才能轻松搞定嘛。考虑到这点才减半的。不是砍价,是主动降价。这区别可大了。明白不?” “对对,明白不?” 亚历克负责说服,尤娜在旁边帮腔。 当年在汉森家杂货铺倒卖战利品的手艺丝毫没生疏。 “哎呦,人类真是。救了他们连句谢谢都不会说。” “人类都这德行。你们因为是魔族才感觉不到,人类全都一个样。” 卡伊亚克生硬的话语让尤娜撅起了嘴。 就算那样,说人类全都如此还是让人听着不舒服。 “什么叫全都那样。明明是那些人自己有问题。” “随你怎么想吧,尤娜。” 正返回住所的尤娜眼中突然映入一栋废屋。 虽然周围散落着许多失去主人、或是被某个主人遗弃的废屋,唯独那栋特别显眼。 准确地说——是从那废屋墙头悄悄探出脑袋,在尤娜视线扫过的瞬间又缩回去的—— 那个存在格外醒目。 “你们先走。” 反正也不是魔物。 总觉得有蹊跷。 “要去哪儿?一起吧?” “去拉屎啊小鬼。连厕所都要跟来吗?” “宿舍里明明也有厕所…” 这小鬼怎么这么没眼力见。 怒火直冲脑门的尤娜突然吼出声。 “啊真是的,滚开啦!我要拉屎了!” “啊——”亚历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如果不想目睹‘美人也会拉屎’的顿悟现场就快走吧亚历克。我可完全不想看呢。” “是啊,快走吧亚历克。” 不知不觉间已与詹姆斯平语相称的尤娜,被卡伊亚克左右架着拖行的模样映入眼帘后,她轻轻哼着歌朝那栋废屋走去。 “知道你是谁啦,小鬼头。为什么要偷偷躲着看这位哥哥呢?” 跨过早已消失无踪的原先家门位置,尤娜环顾四周。 不必远望,就在那堵尚且完好的围墙边角处,小鬼头正紧抱双膝直勾勾盯着尤娜。 不,并非直勾勾。 扑簌簌滚落的泪珠在月光下闪烁,满脸的鼻涕眼泪只把泪痕冲刷得干干净净。 少女抽抽搭搭地打着嗝,始终望着尤娜。 “…干嘛那样盯着这位哥…姐姐看?” “对…对不起…” 细若蚊吟的声音在这深夜里若不竖起耳朵根本听不清。 “不是,不是要你道歉…不对,也不是…” 虽然不讨厌小孩,但这种情况下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 尤娜挠着自己的头蹲在小家伙面前。 “过来这边,小家伙。” 虽然这么说着,尤娜却犹豫地靠近,伸出手擦去小家伙脸颊上的泪水。 ‘洗干净的话应该会挺可爱的…’ 确实有这种感觉。 洗干净再穿上像样的衣服应该会很可爱… 话说回来这孩子怎么穿成这样。 就算今天出了那种乱子,也不至于要穿这种打满补丁的衣服吧? 不对,在那之前能穿成这样根本就是穷得叮当响吧? “你父母今天去世了吗?” 小家伙摇了摇头。 “和姐姐…两个人生活的。” “…那个姐姐今天死了?” 小家伙点了点头。 “…有能照顾你的大人吗?” 小家伙摇了摇头。 EP.37 露比娜 (1) 硬要说的话,可以称之为任性。 尤娜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非但不明白,反而先产生了不该这样的念头。即便如此,此刻她左手中感受到的温暖——那只小手小到能完全被尤娜的手包裹住——正紧紧攥着尤娜相握的手不愿松开。 “干嘛?” 卡伊亚克的声音第一个向尤娜传来。 紧接着亚历克的视线投向了尤娜。 “是白天那个小鬼吧。” 詹姆斯似乎认出了这个孩子。毕竟是个有妻室还带着娃的已婚男士。 “…只是突然任性罢了。” 尤娜没有长答。 反正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自然也无法详细说明。 “我去洗澡了。” “好。” 亚历克似乎有话要说,但随即闭上了嘴。 尤娜朝那样的亚历克瞥了一眼,牵着孩子的手走向浴室。 走着走着,又转身望向房间。 “亚历克,找找看有没有这小孩能穿的衣服。” “…这个时间?” “去问问村长吧。应该有的。” “啊,好。知道了。” “尤娜。” 就在亚历克点头的同时,卡伊亚克的声音叫住了尤娜。 正要再次走向走廊的尤娜回头看向卡伊亚克。 “…同情心这种东西,可是会啃噬性命的。明白吧?” “知道。很清楚。” 尤娜点点头转过身去。 这并非不了解的事。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走吧。” 尤娜握住在走廊用不安眼神望着她的孩子的手,走向浴室。 说是浴室,其实不过是木板拼成的大浴缸、连通院中水井的接水桶,外加挖空晒干的丝瓜果实做的刷子而已。 “在这儿等会儿。” 尤娜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水。 用绳子绑住水桶扔进井里打水,再倒入水管,水就会流到浴室的接水桶中。 这样反复打水倒入五六次后回到浴室,孩子还一直静静地站着等尤娜。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转动漆黑的眼珠,仰头看了会儿尤娜。 静静仰望着尤娜的孩子,在她耐心耗尽前终于微微张开小嘴。 “…露比娜。” ‘露比娜…’ 是个漂亮的名字。 “来,露比娜。举起手。” “万岁ㅡ” 孩子刚唰地举起双臂,尤娜就扒下了露比娜的衣服。 脱衣服时碰到的露比娜头发板结得厉害,不是一根根散开而是整团黏在一起。 这样脱完衣服后,尤娜自己也脱了。 但始终没解开右臂缠绕的圣海袍。 毕竟是不太想被人看见的模样。 浴室靠近屋顶的墙上有扇窗,月光透进来所以并不太暗。 在不大不小正合适面积的浴室里,尤娜用木瓢舀水开始给露比娜冲洗身子。 打开角落放着的木桶,里面堆满了棕色的谷壳。 这个时代不可能有洗发水之类的东西,所以人们常用这个来洗头——收割谷物后脱粒剩下的谷壳就是它了。 用手揉搓这些谷壳,再用它们来搓洗湿漉漉的头发。 出乎意料去油去污效果不错,尤娜平时也这么洗头。 被这样洗刷过的露比娜总算有了点人样。 泥水不停地流淌,尤娜本以为多舀了些水足够自己也洗洗,结果给露比娜洗完就一滴不剩了。 - 尤娜,衣服拿来了。 “放前面吧,谢了。” 听到亚历克的声音,尤娜用布条拧干露比娜的头发。 水珠哗啦啦流完后,接下来只能等它自然晾干。 “再等等。” 始终沉默的露比娜轻轻点了点头。 尤娜轻轻推开门,捡起面前摊开的衣物展开一看,幸好这件比刚才那件更像样些。 就这样给孩子洗完澡,尤娜自己只简单洗了把脸。 想着做到这种程度应该够了,尤娜便带着孩子回到房间。 房间里依然聚集着三个人。 亚历克如此,卡伊亚克和詹姆斯也都聚在一起,当尤娜走进房间时,他们同时看向她。 “看什么看?怪难为情的。” “人进来了当然要看啊。” 尤娜没有回应亚历克的话,而是向露比娜指了指自己的床铺。 “睡那儿。明白吗?” 露比娜沉默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脖子处严严实实盖好,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好了尤娜。我们得谈谈吧?” 卡伊亚克像是等着露比娜睡着似的,从床边站起身来。 尤娜也瞥了眼已经睡着的露比娜,随即点头。 “好。” 刚来到客厅围着餐桌坐下,卡伊亚克就立刻开口。 “所以,你该不会打算带她走吧?” “不会。” 回答得很干脆。 虽说确实是心血来潮才把那孩子带回来洗澡哄睡,但说到底那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并没有要带走孩子或者做点什么的打算。 “同情心会害死冒险者,尤娜。你能施舍的善意到此为止。不能再多了。” 卡伊亚克斩钉截铁地划清界限。 孩子可怜这点他理解。尤娜把孩子带回来洗澡哄睡这事,他也能理解到那一步。但为此就要把孩子带上这段旅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是啦。都说了不是那样。就是心血来潮,一时兴起。” “不过,你干嘛把那孩子带回来?” 面对亚历克的提问,尤娜咧嘴笑了。 好歹亚历克问了个比较正常的问题。 “…都说了是一时兴起嘛。那孩子原本和她姐姐相依为命,今天听说姐姐被巨魔杀掉了。我看她一个人蜷缩在那儿,就带回来洗洗哄睡了而已。” “就这些?” “就这些。” 真的就只是这样。 没有其他理由。 本来也不可能有什么理由,尤娜还不至于没脑子到要把今天刚见面的孩子带走。 “不过我觉得没必要把界限划得那么死吧。” 一直沉默的詹姆斯突然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 当其他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詹姆斯时,他有些尴尬地用指甲轻轻磨着后槽牙,挤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反正在这种村子里独自留下的孤儿,大多结局都不好。而且那孩子还是个女孩。想想这样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我可不觉得会有什么好结果。可能因为我是当爸爸的人才会这么想吧。” “詹姆斯。” “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卡伊亚克,我也只是表达个人意见。” 队伍里只有詹姆斯是有家室的人,似乎特别担心那个孤零零的孩子——尤其还是个女孩。 “咳,话是这么说。倒不是出于同情什么的,正好我们要去卡帕提亚大公国。把小孩送到那边的教堂孤儿院之类的地方也不是难事。” “教堂孤儿院啊…” 尤娜听到这句话陷入了沉思。 尤娜刚坠落到这个世界时,曾短暂停留过的地方就是教堂孤儿院。 多亏在教堂孤儿院领悟了神圣力,我得以升入圣堂学部并住进宿舍,但孤儿院的设施确实非常完善。无论是饮食还是系统化的教育都很到位。如果在那里生活并觉醒神圣力,至少会比在这种村庄生活强得多。 ㅡ若是被判定为祭司就更加如此。 “……让我考虑一下吧。” “我反对。那种事不过是同情心作祟罢了。大家都想想看。” 卡伊亚克依然持反对意见。 巨魔袭击这种民宅显然很反常。而且他们来这里的途中与魔物的遭遇也异常频繁。虽然具体情况不明,但可以肯定有某种异常事件持续发生着。 “况且行程又会打乱。我们确实会途经卡帕提亚大公国,但那终究只是路过而已。贯穿卡帕提亚大公国穿越梅迪亚尔平原才是我们的目标。什么教堂孤儿院不孤儿院的,要去那里的话行程延误又该怎么处理?” “这点确实没错。不过,毕竟尤娜小姐的行程最重要。我只是提出意见而已。” “……你该不是故意刺激身为圣职者的尤娜吧?这该死的兽人混蛋。” “呵呵,这蜥蜴好久没尝箭头的滋味了吧。” “斧头劈进你那脑门会更快些。” 在吵吵嚷嚷眼看就要干起来的卡伊亚克和詹姆斯被亚历克劝阻时,尤娜静静陷入了沉思。 * 第二天早晨相当喧闹。 圣堂出来搬运巨魔血液和尸体的人们正大声讨价还价着,村长根本不懂这些巨魔副产品的价值,所以卡伊亚克凑过去帮着谈判。 其间尤娜和小孩并排坐在空地边上,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真神奇。” 尤娜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很多穿着雪白天神教法袍的人。圣堂工作人员都穿着正式法袍,其中有尖耳朵的兽人,还有兽人,以及矮小个子留着古怪辫子胡须的矮人。 “头回见到这样的。” 虽说离开圣堂差不多三年,没想到变化这么大。 过去能皈依天神教的种族只有人类。 供奉天神并侍奉天神的宗教天神教是人类宗教,是不接纳其他亚人种的宗教。所以尤娜在圣堂生活时还全都是人类。 可现在居然有穿着法袍的兽人和兽人、矮人。 看到如此奇异的景象还是头一遭。 最终尤娜按捺不住疑问,从坐着的地方腾地站了起来。 她轻抚跟着要起身的孩子的头让他等着,随后走向正忙于搬运巨魔尸体和血液的人群中站着的某个兽人。 “您好。” “…您好。” 身穿修女服的尤娜打招呼后,那兽人瞟了她一眼便回礼。 “哎呀,真是辛苦您了。” “没事。听说有珍贵的巨魔副产品,昨晚就马不停蹄赶来了。” 幸好性格比想象中要和善。 “是啊,谁都没料到这种地方会出现巨魔。不过看您来得这么快,天神教果然厉害。” “哪里的话。我虽然还在学习教义。” 从兽人的话里,尤娜判断他尚未完全皈依天神教。 正在学习教义的话,大概算是见习生程度吧。 “原来如此。不过身为兽人却能成为天神教的信徒,真是了不起呢。” “啊,您不知道吗?” “是的,其实我是专门传播天神恩惠的人。消息稍微有些滞后。” 不,用神圣力治愈他人倒也不算说错。 “半年前,卡图斯帝国、卡皮图洛西乃至八兄弟联盟都改变了方针,允许天神教传教了。” “…允许传教?那么那位和那边的矮人、兽人先生们是…?” “是祭司见习生。正在接受培训呢。培训结束后就会回国开展传教活动。” 啊哈。 原来是这么回事。 EP.38 露比娜 (2) - 父母已经去世好几年了。是靠姐姐打零工勉强糊口的家。 - 每次去那家都只看见她在睡觉。 - 那孩子特别怕生,几乎不出门,所以不太清楚呢… - 还以为是个哑巴呢。 在圣堂的人离开后,走访变得寂静的村庄打探露比娜消息的尤娜心情复杂起来。 放着不管就行。 留在原地不管最省事。 不过尤娜心里多少会有点不舒服吧。 “…哈,靠。” 尤娜跨坐在村后空地摆放巨魔尸体的岩石上,暴躁地抓着乱蓬蓬的头发。 好几天没洗头导致头发板结,抓起来手感差,连带着心情也变糟了。 “又怎么了。” 旁边有人搭话 回头一看是亚历克。 “把你那头毛拨开点 刺猬头 晃眼睛。” “真是的。” “来接受治疗?” “没死透 我的毛囊。” “就当是这样吧。” 亚历克呵地干笑一声 在尤娜旁边坐下。 屁股砰地撞到一起时 亚历克下意识挪开了点距离。 “所以 到底怎么了?因为那小鬼?” “是啊 哈 妈的 越想越烦。” 亚历克直勾勾盯着尤娜。 气鼓鼓的样子让嘴巴撅得老高 撑着下巴死瞪前方的模样真是—— “按你高兴的来不就行了?” “问题就是根本高兴不起来啊…” 尤娜长叹一口气 手悄悄爬上了亚历克的头顶。 揉了几把亚历克的头发后 尤娜用呆滞的眼神看向他。 “喂 别用穿着圣海袍的手摸我 换左边来。” “这疯子 呵。” 虽然这么说着 亚历克还是爽快起身坐到了尤娜左侧。 “是啊,是啊。真不错。要是我的纹身转移到你头上可怎么办。” 空着的左手开始抚摸亚历克的脑袋。 光滑柔顺的手感真是棒极了。 “反正…放着不管总觉得心里硌得慌。” 确实如此,丢下他离开这个选项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光是听村里人的描述就能想到,要是丢下这家伙他只能活活饿死。 话都说不利索,又怕生,别说在附近打零工了,怕是连乞讨都做不到。 ㅡ说实话在这种小地方连卖身都做不到,这种小鬼头也不可能干那种事。 “可要是带着走…” 本来因为尤娜的缘故行进速度就够慢了。 再加上露比娜的话岂不是会更慢。 “要是刚才那个圣堂有孤儿院就完美了。” “谁说不是呢。” 亚历克说完后尤娜也点了点头。 - 虽说是圣堂其实偏重教育设施。据我所知没有附属孤儿院。我也从没见过… 面露歉意的兽人曾这么说过。 看那表情应该不是说谎。 更何况天神教的教义就是看到困难之人要乐于伸出援手,所以更不用说了。 “喂,尤娜。” “嗯。” 尤娜用懒洋洋的声音回答道。 亚历克看着她左大腿上若隐若现的猎刀轮廓,开口说道。 “你还记得和我第一次接的委托吗?” “…突然提这个干嘛?” “就问记不记得。” “记得啊。” * 是讨伐野生哥布林的委托。 虽说是讨伐也算不上什么大场面,就是两人在冒险者公会注册当天接的第一个委托。毕竟铁级的两人要组队实在不容易,最后就他俩去了。 那是个只有四只野生哥布林的超小巢穴。 虽然想着哥布林不过是孩童体型的下级魔物,两人应该能应付,就小心翼翼地达成了共识——结果还真没那么简单。 好歹是逮住了。 尤娜是治愈师所以右手不能拿武器,当时借了亚历克叠在主盾上的圆盾戴着,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滑稽——她居然用那盾牌猛砸哥布林脑袋,拼死拼活才搞定。 所以觉得野生哥布林没啥大不了的,两人兴冲冲地收拾战利品时,偏偏那时外出狩猎的三只野生哥布林回来了。 因为抓四只哥布林已经耗光了两人体力,面对因同族死亡而暴怒的三只哥布林根本无力招架,只能直接逃跑。 而在逃跑途中,一个看似迷路的小孩子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冷静判断的话,孩子嘛反正逃掉就行了。 不管怎样,背后可是三只因同族死亡陷入狂暴的哥布林穷追不舍,不想死的话只要他们俩自己逃掉就行。 可是—— “哈啊、呃、啊——靠、呼、哈啊、哈啊…我操啊啊啊——!” 亚历克边跑边回头看向发出混杂脏话的尖叫的尤娜。 抱着孩子的尤娜虽然速度越来越慢,仍在拼命奔跑。 尽管她满脸通红、眼眶含泪地奔跑着,但速度确实在不断下降。 身后哥布林们正疯狂追赶着,那些锈迹斑斑却涂满对人类致命毒药的短剑正闪烁着寒光。 不知从哪儿涌出的这股勇气。 尤娜紧紧抱着孩子绝不松手。 “哎呀,操,呃,呃呃,呃啊— 咳,操蛋蛋蛋…!” 亚历克也是如此。 不知从哪儿涌出的勇气,亚历克也举着盾牌冲到尤娜面前。 盾牌比刺来的短剑更快地砍下了哥布林的手臂。 随着咔嚓一声短剑飞脱,亚历克抡起战锤狠狠砸向哥布林的脑袋。 就在那时另一个家伙挥舞的短剑深深插进了亚历克的肩膀附近。 “呃啊啊啊—!” 随着亚历克的惨叫声 另一面盾牌猛地砸碎了那只哥布林的脑袋。 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中哥布林刚倒下 亚历克就唰地拔出了插在亚历克肩膀上的短剑 接着一只裹着纯白圣海袍的手轻抚过伤口。 如同谎言般 痛苦逐渐消退 伤口也随之消失。 “疯女人,我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 “不会杀你的!相信我,秃子!” * “…嗯,确实有过。” 尤娜啧啧地咂了咂舌。 第一次委托时确实发生过那种事。 虽然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做,但总觉得如果放着那孩子不管肯定会死。 大概是因为预感到会做噩梦才那样做的吧。 “所以那时候为什么要那样?” 亚历克嘿嘿笑着捅了捅尤娜的侧腹。 从亚历克那分明在说“现在和当时有什么不同”的眼神里,尤娜啪地打了他的后脑勺。 完全没用力,就像互相打招呼那样的动作。 “怕做噩梦才那样的。” “就没担心过连我也死了怎么办吗?” “那时候可没担心过你。” “现在呢?” “…….” 尤娜没有回答。 连回答都没有,她从坐着的岩石上跳下来,大大伸了个懒腰。 “喂,为什么不回答?” “才不会告诉你呢,秃子混蛋。” 说着尤娜突然转过身。 她的眼神很坚决,像是下定了决心。 * “卡伊亚克。” “来得正好。过来坐吧。” 餐桌旁已经坐着卡伊亚克和詹姆斯。 詹姆斯身旁已经坐着露比娜,看来两人混熟了,露比娜被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詹姆斯手掌摸着头,却丝毫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 餐桌上放着四个皮袋。 光看就觉得分量不轻,厚度也相当敦实。 “这是讨伐巨魔的报酬。两枚金币。为了方便分配都兑换成银币了。” “哇哦。” 尤娜眼睛发亮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亚历克也跟着过来坐下时,卡伊亚克拎起皮袋,在尤娜和亚历克面前各放了一个,袋子里立刻发出哗啦啦的硬币碰撞声。 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情愉悦的声音。 无论是尤娜还是亚历克,毕竟都是冒险者,像这样工作获得的报酬实在珍贵。 “你对我有什么要说的吗?” 确认两人都收好皮袋后,卡伊亚克向尤娜问道。 “啊,嗯。确实有话要说。” 卡伊亚克直勾勾地盯着尤娜。 这丫头一边回答一边偷瞄那小鬼的模样——啧,真是心思全写在脸上的姑娘。 人类真是脆弱的存在。 也是度过异常漫长幼年期的存在,那种连漫长幼年期都无法独自存活的存在。 若非那惊人的繁殖力、挑战欲望和旺盛的求知欲,恐怕永远无法建立帝国的劣等种族。 虽然卡伊亚克难以理解,但倒也没想过责备尤娜。 “你要带走那小丫头吗。” “啊?啊,啊啊…对。没错。” 尤娜露出被说中的表情点了点头。 早就料到会这样。 和詹姆斯进行男人间的谈话后也得出了某种结论。 “嗯。希望你能送她到卡帕提亚大公国的教堂孤儿院。…反正顺路。卡伊亚克,抱歉总是妨碍你返乡。” 尤娜垂着眼帘轻轻低头。 其实返乡什么的只是借口——正因有这种特质,卡伊亚克才高看尤娜一眼。 反正顶多耽搁三四天也无所谓。 “可以,但冒险者之间要达成共识需要相应的代价。” 听到这话,尤娜把掏出的皮袋又放回餐桌。 就算是同伴也是冒险者。 如果给他们添了麻烦,给予相应的补偿是应该的。 卡伊亚克哗啦一声拉过那个皮革袋子。 他毫不犹豫地撑开皮革袋口哗啦啦倾倒,银币伴着耀眼的光芒洒满了整个餐桌。 “我、詹姆斯、亚历克。会把尤娜你的份分给这三个人。明白吗?” “…好,没意见。” 尤娜点了点头。 反倒是件干脆的事。 不用背负罪恶感或欠人情,直接用钱结算——反倒,很清爽。 EP.39 露比娜 (3) 进出卡帕提亚大公国的船只多到数不清。 虽然毗邻海岸但水深较深,这个港口从大型船舶到小型渔船都能容纳各式船只进出,此刻一艘高悬天神教旗帜的大型客轮正缓缓入港。 船只刚进港,客轮上便垂下一条足有成人躯干粗细的锚绳。 将其牢牢固定在系缆桩上后,客轮虽仍随波浪轻微摇晃,但已相当稳固。 刚放下加厚橡木制成的下船踏板,猩红色地毯便哗啦啦地铺展开来。 船上最尊贵的两位男女缓缓现身,踩着地毯向港口走去。 “这里就是卡帕提亚港吗?” 维格林德的脸色已好转不少。 虽因严重晕船吃了不少苦头,但经过两周航行已逐渐适应,现在总算能活得像个人样。 “是的。” 面对勇者路德维克的提问,维格林德点了点头。 其实她也不清楚。 只是听随从禀报已抵达卡帕提亚港需准备下船,便如此应答罢了。 “真是座繁华的大都市啊…” 勇者东张西望连连发出赞叹。 虽然维格林德内心因他那副有点土包子的模样感到些许羞耻,但实际上她也和路德维克一样只是没转动脖子,眼珠正骨碌碌地来回滚动忙着四处张望。 要说的话,称之为生命力的城市或许更贴切。 这就是卡帕提亚港的第一印象。 在粗犷的海风气息中,人们的嗓音充满活力,这个充斥着各种海产的港口随处可见搬运工们忙着转移货物、加工分拣的身影。 “您是圣女维格林德吗?” 正当她环顾四周时,一位白发苍苍的男子笑着走近。 身着雪白法袍、头戴红底金边主教冠的男子挂着温和微笑,对维格林德而言也是初次见面。 “我是卡帕提亚大公国教区的菲莱奥主教,专程来迎接圣女维格林德。” “啊,菲莱奥主教。初次见面。” 维格林德按着圣女服前襟微微欠身行礼。 这件暴露程度近乎过分的圣女服最初让她压力极大,如今已能坦然适应反倒庆幸。 “长途跋涉辛苦了。这位是…?” 在维格林德身旁发愣站着的路德维克,当菲莱奥主教的视线转向他时爽朗地笑了笑。 “我是路德维克。初次见面,菲莱奥主教大人。” 意外正常的自我介绍让维格林德暗自松了口气。 因为路德维克在微妙的地方有些古怪扭曲,在船上时她还唠叨过几句。 现在看来好歹有所改善,算是万幸吧。 “欢迎二位。请先随我来。行李会有教团的搬运工帮忙卸下。” 路德维克和维格林德点头致意后,菲莱奥主教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走在前面。 路德维克和维格林德紧随其后,而他们身后还跟着身穿天神教法袍的司祭们。 维格林德差点不自觉地发出惊叹声。 眼前矗立的圣堂规模之宏大,远非她在埃维昂居住过的那个所能比拟。 雪白的、仿佛连灰尘都沾染不上的砖块每一块都阴刻着天神教的印章,这些砖块严丝合缝地堆砌成高墙。 那些墙壁勾勒出柔和的曲线形成围墙,墙面上竖立的青铜拱门阳刻着守护天神身侧的夫妇神形象。 当青铜大门无声地缓缓开启,踏入其中便展现出一片庭院。 四处似乎嵌着发热石般,与微凉的外部空气不同,庭院里暖意氤氲,维格林德若无其事地踩着铺设在其中的白色踏石走了进去。 “长途跋涉想必辛苦了,我先带各位去住处。” “主、主教大人亲自…带路吗?” 站在维格林德和路德维克身后的司祭们低垂眼帘,无人挪动脚步。 反倒理所当然似地,谁都认为该由菲莱奥主教出面。 “是的,当然。所谓天神教圣女,不正是天神最珍视的女儿吗。如此尊贵之人,况且——” 菲莱奥主教短暂地瞥了路德维克一眼。 路德维克还未接受圣职任命。 也就是说 根本无法确认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勇者。 因为天神降临宣布维格林德为圣女时 对身旁的路德维克只字未提。 必须前往因普拉教区鉴定神性 验明武器后才能正式宣告勇者身份 现在还—— “——既然是圣女大人的同伴。” 路德维克的眉毛微微抽动。 路德维克还不至于迟钝到听不懂菲莱奥主教话中深意。 “您说得对。在获得正式认可前 确实不该自称勇者。” 路德维克爽朗地笑了笑。 “感谢您的理解。来 请往这边走。” 菲莱奥主教将这样的路德维克和维格林德引至客房。 房间虽宽敞却意外地简朴。 粗木家具陈设其间 正是最适合圣职者下榻的居所。 “哎呀ㅡ” 路德维克呻吟着瘫倒在床。 将棉花紧紧压实、反复揉捏定型的床垫,即便他躺下也只是略微变形,躺卧时的舒适感堪称一流。 “啧,怎么感觉到处都在招人嫌啊。” 正值壮年的路德维克。 嘛,既然天神都亲口说你是勇者还赐下圣枪,本人对勇者身份自是毫不怀疑。 但非得跑去因普拉教区接受册封这事,实在让人提不起劲。 “...说是灾祸即将降临来着。” 哪是像这样悠闲瞎逛的时候啊。 原本想着去教廷领地就能更清楚现状,才爽快踏上旅程。 可实际花了一个月才到卡帕提亚,听说从这里还得坐两周马车才能到因普拉教区,难免觉得这趟出门纯属多余。 感觉纯粹是浪费时间。 甚至想着既然出身冒险者,不如像冒险者该有的样子,去冒险者公会逼问情报贩子会快得多。 高级情报可能在因普拉,就算不是高级情报,筛选各种信息时也难免会发现些可疑之处。 路德维克猛地从躺姿弹坐起来。 心里恨不得立刻去卡帕提亚的冒险者公会看看,但那位圣女又让人有点放心不下。 她看起来身体虚弱,不禁担心她能否跟得上勇者队伍的行程。 * 离开村子已经一个月了。 这些日子只是按地图埋头赶路,没发生特别的事。 途中虽经过几个村庄,但卡伊亚克说补给必需品后尽快赶路比停留更好,便都匆匆离开了。 “这就是风车花。看,花瓣像风车吧?” “风车是什么呀?” “风车啊——” 露比娜趴在詹姆斯背上叽叽喳喳说着话前进。 要让十岁小孩跟上大人的脚步本就不可能,正愁怎么带她走,没想到詹姆斯主动提出背她。 詹姆斯说自己可是把自家孩子都背大的人,而且兽人小孩本来体格就壮实,像这种人类小孩感觉就跟羽毛一样轻,听他说完我就同意了,现在看来这话确实不假。 几乎没遇到魔物,一路顺利行进的日子。 在这平静流逝的日子里,唯一有个缺点—— “醒了吗?” “…没关系…” 刚换完夜岗钻进睡袋的尤娜,低头看着似乎被惊醒正眨着眼睛的露比娜问道。 蚂蚁叫都比这动静大。 虽然那声音细弱得像没吃饱饭似的,但尤娜居然硬是听清了。 问题出在睡袋上。 虽说尤娜算苗条型,但睡袋本身实在太窄,要让尤娜和露比娜两个人同时挤在里面睡觉果然还是太勉强。 至于卡伊亚克或詹姆斯当然更不行,亚历克毕竟是个男的,而且莫名很抵触让那家伙和露比娜同睡,所以尤娜主动提出带着露比娜睡。 想着好歹是一个女人加个小孩应该不至于太糟,但毕竟空间有限,每次值夜换岗时难免会弄醒露比娜。 ‘好暖和…’ 不过也并非全是坏事。 虽然有点挤,但露比娜毕竟是小孩子体温偏高,睡袋里总是暖烘烘的很舒服。 尤娜在闭眼前轻轻捋了捋正使劲往她怀里钻的露比娜的头发。 不过相处两周同吃同睡下来,露比娜似乎也对尤娜产生了些许依赖。 ‘反正到了卡帕提亚大公国就要把她送进孤儿院了。’ 教堂孤儿院的话应该值得信赖。 尤娜不打算对露比娜投入感情。 再过几天就能抵达卡帕提亚大公国。 在那里就要和露比娜分别了。 没有培养感情的必要。 EP.40 明暗 (1) 早晨整理睡袋时,露比娜像幽灵般在詹姆斯身边徘徊。 准备餐点时她又眼疾手快,把需要的餐具叠放整齐,或是饭后洗碗时提前在桶里接好水,洗碗时还会在旁边接过碗碟用抹布擦干水渍。 “嗯,该出发了。” 卡伊亚克抚摸露比娜的头发时,她微微点头后便站到詹姆斯身旁。 于是詹姆斯轻巧地抱起露比娜,利落地转身将她背起,娴熟地用长布打成襁褓固定住她。 “今天应该会暖和些。” 詹姆斯悠闲地笑道。 正如他所说,刚开始升到中天的阳光温暖得无可比拟。 这片北大陆夏季短暂,冬季却来得极快。 夏日短暂,秋日更短,随之急速降临的寒冬。 虽是无人欢迎的冬季,却像闹脾气般早早到来。 “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卡帕提亚大公国?” “以这种速度走的话,不出意外大概三四天。” “快到了呢。” 现在居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距离感,真可怕。 尤娜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 徒步三四天的路程快到了,疯了吧。 “来,露比娜。现在要和姐姐一起走吗?” “…啊?” 詹姆斯没等尤娜回答就解开绑着的包袱,把露比娜放了下来。 露比娜盯着这样的詹姆斯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就走到尤娜身边开始安静地走着。 “…詹姆斯先生?” “那、反正要送到卡帕提亚教堂孤儿院的话总得亲自说吧。交接时还得做各种说明,趁这机会拉近点关系不是挺好。” 詹姆斯露出老好人的笑容。 话是没错,但昨晚刚发誓不会付出感情的尤娜现在这副模样实在滑稽。 尤娜边走边偷瞄着露比娜。 在女性中算高个的尤娜身旁,露比娜甚至够不到她的心窝。虽说才十岁但这体型也太娇小了。肯定是没好好吃饭的缘故。 “露比娜。” 听到尤娜的呼唤,露比娜抬起头仰望着她。 漆黑的瞳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该不会后悔了吧?” 不知在闹什么别扭。 尤娜自己问出口后也觉得这话莫名其妙。 “是说跟着我们这件事。你现在可是在去孤儿院的路上,跟着来不后悔吗?” “…不后悔。 “不后悔?为什么?和村里的叔叔们一起长大说不定更好呢。他们对你不好吗?” “…不好。那些人总是让姐姐很痛苦。 “让姐姐痛苦?”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村里人说露比娜的姐姐是靠帮人打杂挣生活费过活的。那些说法和现在露比娜的话完全对不上。 尤娜直勾勾地盯着露比娜。 露比娜也静静仰头回望这样的尤娜。 黄金瞳与黑瞳相互对视。 露比娜的红唇又轻轻蠕动起来。 “那些叔叔们…每天晚上都来找姐姐。然后姐姐就会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什么?” 我现在听到的是什么话? 听到这句话的不止尤娜。走在她身旁的亚历克同样听见了。 “你刚才…说什么…?” 尤娜瞪大了双眼盯着露比娜。 露比娜似乎被尤娜的视线压得喘不过气,垂眸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没什么…对不起。” “不、不是的。露比娜,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ㅡ是姐姐听错了啦。” 突然停下脚步的亚历克和尤娜,以及因露比娜迟迟未跟上而折返的卡伊亚克与詹姆斯走了过来。 正想质问他们傻站着干什么的卡伊亚克察觉到异常气氛,乖乖闭着嘴站到尤娜身旁。 “不对,露比娜。你说什么?大叔们怎么了?” 尤娜单膝跪地蹲下,与露比娜平视。 露比娜仍承受不住尤娜的视线般低垂着眼。 “每晚都有两三个大叔来找姐姐。我不睡觉他们会生气,所以我就装睡…但大叔们总是喝醉,很快就会醒…” “…然后呢?” “我问是谁他们就发火,所以我待在房间里。后来大叔们进了姐姐房间…姐姐发出像生病一样的痛苦呻吟。” “后来?” “第二天早上吃的饭里蔬菜稍微多了一些。”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露比娜不安地抬头看着他们,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试图说服自己这是常有的事。 她努力想着,在这种小村庄里无父无母的姐妹要想活下去,这大概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怎么也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凯ㅡ” “不,不行。” 亚历克抓住了想要喊住卡伊亚克的尤娜的手腕。 尤娜瞪着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亚历克。 “大家都那么想呢,尤娜。但不可以那样。我们既不是正义的使徒,甚至连正义的勇者大人都不是。没有那种义务。而且——不是罕见的事,不。意外地是常有的事呢。” “你说得倒是轻松。” 亚历克平静地迎视着那双燃烧着帕拉尼式愤怒的金色眼眸。 “我们是冒险者。不是杀害普通人的杀人魔。是收钱接受委托解决问题的人。” “但她们是罪犯啊。” “这不算犯罪。自己的身体自己处置有什么问题。” “可她们还是孩子。只比露比娜大几岁而已。” “正因为是孩子才更该如此。正因为是孩子,除了那种方法外别无活路。看看那个村长,那群人里怎么可能有愿意帮忙的家伙?是她卖了身子,而买下那些的是大人们。虽然肮脏又下流,但这种事不是这里独有,也不是只有露比娜经历过。” 尤娜闭上了嘴。 这个世界实在诡异得缺乏对人权的概念。 虽说保护孩童是常识,但这种事屡见不鲜的地方也同样存在。 “理解我吧,尤娜。我理解的。我也有冲动想杀回那个村子把他们全宰了。甚至觉得当初砍掉帮他们猎巨魔的报酬真是亏了。但不能那么做,尤娜。那样的话我们就只是普通的杀人狂罢了。” “…….” “而且如果那些人没那么做…露比娜根本活不下来。早就饿死了。” 尤娜静静俯视着露比娜。 露比娜紧握着尤娜的左手,直勾勾地盯着她。 * 那天晚上。 尤娜幸运地抽到了第一班守夜。 背靠着突兀隆起的岩坡,在圆形的营地中央,尤娜往篝火里又扔了几块木柴。 ‘…可能会冷呢。’ 尤娜站起来把自己的睡袋往篝火边又拽近了些。 从比自己个头大得多的睡袋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来看,露比娜早就去梦乡了。 为了让妹妹睡得更暖和些,连睡袋都紧挨着篝火放的尤娜,这才直起腰环顾四周。 然后对上了视线。 在稍远处,好几双黄澄澄的眼珠子正盯着她。 尤娜本能地伏低身子。 她刚趴下,弩箭就嗖地掠过原本脑袋所在的位置。 脸上旧疤被蹭开的剧痛袭来,但尤娜趴地后立刻翻滚着咒骂出声。 “是魔物啊——!都起来,快起来!” 哗啦声扬起一片土雾。 睡袋里的同伴们惊醒后,几乎是弹射出睡袋就立刻装备好武器四下张望。 “露比娜,你待在这儿。明白吗?这个绝对不许脱掉。” 在冲向最前面的亚历克之前,尤娜先把露比娜塞进了岩石缝隙里。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露比娜也二话不说点点头,乖乖按照尤娜的指示藏好身体。 尤娜拖来两个睡袋盖在露比娜头顶以防流箭,随后气喘吁吁地朝亚历克跑去。 “靠,那些杂种是什么东西?” “诺尔(Gnoll)。” 亚历克调整着已插了两三支弩箭的盾牌答道。 搭着亚历克肩膀从缝隙望去,果然看见五六只直立行走的狼头生物。 确实是诺尔。 虽不算特别强悍,但它们通常七到十只成群行动,队伍里还混着会使弩的家伙。 好,既然如此—— “詹姆斯先生!” “已经走了。” 既然诺尔有威力大但射速慢的弩,我们这边则有兽人弓箭手詹姆斯。转头扫视已不见人影,看来他早就潜进树丛了。 目前可见的诺尔约有六只。 虽然后方混有几只使用弩的诺尔不得而知,但在这种夜间要找出弩诺尔一一击杀实在困难,只能相信詹姆斯了。 - 明白! 瞬间卡伊亚克的肩膀中了一发弩箭。 受此冲击,正冲向诺尔的卡伊亚克浑身一颤停下脚步,原本作为目标的诺尔趁机挥舞双斧扑向卡伊亚克。 “哼!” 卡伊亚克用斧柄格挡了斧头。 紧接着另一把斧头朝他腰间袭来,却被突然插入的盾牌挡下。 “一只!” 亚历克的战锤轰飞了诺尔的下巴。 趁诺尔脱力的瞬间,卡伊亚克的斧头劈开了它的头颅,亚历克敏捷地将诺尔尸体踹飞出去。 “别动。会疼的。” 尤娜用力拔出了卡伊亚克肩上的弩箭。 虽然现在没空管卡伊亚克的表情,但听到他“呃——”的闷哼看来确实很痛。 当尤娜的手触碰到鲜血喷涌的肩膀时,淡淡的白光开始萦绕。 “还没,还没好吗?” “不满意就去找祭司啊,蜥蜴佬。” “比一般的祭司强多了。” “嘴挺甜嘛。行了,走吧!” 尤娜猛地推了下卡伊亚克的肩膀,卡伊亚克便抄起斧头再次大步冲了上去。 面对这样的卡伊亚克,诺尔张大嘴巴举起大剑迎战—— - 噗! ——随着一支箭射进诺尔的脑袋,它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向前栽倒。 * 詹姆斯的活跃往往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这次也不例外。 与大多数在后方侦察并拦截敌人的弓箭手不同,詹姆斯充分发挥了兽人种族的特性,采用直接潜入敌阵的弓箭手形态。 他是那种会从对面树上反狙击正在树上狙击的弓箭手的类型。 利用兽人卓越的身体素质突破防线实施突袭的暗影弓手。 在这种夜晚反而更活跃的詹姆斯,当前线战士击杀一只敌人时,他已将三只弩箭诺尔全部消灭并反过来从后方提供支援。 多亏于此,这次与诺尔的战斗几乎可以说是詹姆斯一人包办的。 “哎呀,好痛啊。” “哎哟哟,好痛痛。我们家秃秃只是被抓了一下就痛痛啦。” 尤娜一边尽情嘲笑着,一边治愈了亚历克的伤口。 每当她那被圣海袍紧紧包裹的右手触碰到亚历克的伤口时,伤痕就会如被洗净般消失。露比娜站在尤娜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姐姐,尤娜姐姐。” “嗯?” “那个…是怎么做到的呀?” “什么?” “让伤口…消失的…” “啊,是说治愈吗?詹姆斯先生,过来一下。让我看看你爬树时蹭破的伤。” 虽说身为弓箭手也没什么超能力,但爬树时难免会有些擦伤刮伤的小伤口。每当尤娜的手触碰到这些伤口时,它们就会悄然消失。露比娜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就是治愈啦。因为我的职业是治愈师,所以才能做到这种事。” “治愈师…?姐姐是,治愈师吗?” “没错,我就是治愈师。艾维安冒险者公会的铜级治愈师。而且是足足活了3年的治愈师!” 尤娜挺起胸膛,鼻子翘得老高。 “姐姐,那我也想当治愈师。” “…啊?” EP.41 明暗 (2) “我想当治愈师…” “说什么傻话,你。知道治愈师是多糟糕的职业吗?” “就想成为姐姐那样嘛。” “都说了不是姐姐。” “但姐姐就是姐姐啊。” 亚历克看着正在争论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怪事的尤娜和露比娜,轻轻叹了口气。 带着露比娜离开村子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 因为带着年仅十岁、可能因营养不良而身材瘦小的露比娜上路,还担心过她会不会半路累垮。 不过这份担心似乎是多余的,露比娜意外地跟得很好。 卡伊亚克也装作不经意地频繁安排休息,暗中照顾着露比娜。 但唯独尤娜每天都和露比娜争吵不休。 “要当祭司,必须当祭司懂吗?” “我要做治愈师。” “治愈师不好。” “我想成为姐姐那样的人。” “说了不是姐姐。” “但是——” 面对边走边无休止争吵的尤娜,亚历克终于忍不住开口。 “…尤娜,这对话没完没了。祭司也好治愈师也罢,不是露比娜想当就能当的。” 这取决于鉴别日当天的测试结果。 不,在那之前连露比娜是否拥有神圣力都尚未可知。 可即便如此,露比娜说想成为治愈师这句话还是让尤娜炸毛了,正跟个十岁小孩似的闹腾着。 “不是,这孩子放着轻松的路不走,非要当什么治愈师…” “就是啊,谁让你说那种话。” “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最后含糊其辞的尤娜。 就在昨晚清理遭遇的诺尔(Gnoll)群时,偏偏是尤娜的表现给露比娜留下了深刻印象。 - 这位哥哥可是治愈师哦。超厉害的治愈师。能让蜥蜴头大叔、猪头大叔还有这位光头大叔安心战斗,都是靠这位哥哥治疗的。 因为得意洋洋挺起胸膛炫耀,才搞成这样。 露比娜的人生理想就这么变成了治愈师。 “…确实是我的错,确实是我的错。” “知道就好。” 虽然吵吵闹闹但仍在继续赶路,拿着地图走在前面的詹姆斯突然停下脚步召集同伴。 “翻过那个山坡应该有个小城市。在那儿稍作休息后直接前往卡帕提亚如何?” “就这么办吧。得洗个澡,孩子也得洗洗了。” 尤娜的话让卡伊亚克和亚历克都点了点头。 露比娜似乎因为尤娜一脸嫌弃地阻止而恼火,脸颊都微微鼓了起来。 她还示威似的牵着亚历克的手走路,尤娜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她这么抗拒是有原因的。 虽说要等到鉴别日才能确定,在此之前露比娜是否存在神圣力也是个问题——但万一成为治愈师的话,看那架势露比娜恐怕当场就要投身当冒险者。 治愈师并非只有缺点。 从成长性来看,治愈师确实比祭司优秀。毕竟祭司整天窝在圣堂里接受内部教育和训练,但这种训练怎么可能比得上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治愈师来得迫切。 而且能更高效运用神圣力这点,治愈师确实优于祭司。 祭司无法精准选择受伤部位进行治疗。 极端地说,就算只是被石头擦破皮,祭司也必须进行全身治疗,而治愈师只要把手放在伤口上就能痊愈。 所以神圣力的消耗祭司比治愈师快得多。 也就是说持续力是治愈师更出色。 况且队员们比起祭司也更偏爱治愈师。 总是跟在后面一有事就立刻施展治疗,比起祭司有治愈师跟着心理上更安定些。 但是有这种优点又怎样。 祭司把治愈师看得比自己低贱。 正因如此,尤娜不得不劝阻想要成为治愈师的露比娜。 “所以为什么想当治愈师?” 传来了亚历克的声音。 听到这话,尤娜也竖起耳朵等待露比娜的回答。 虽然不会给真心,但总觉得该这么做。 “当治愈师的话…就能像姐姐那样,立刻治好受伤的人…” “嚯哦。” 倒是挺懂事的话。 尤娜正想呵斥露比娜说这种事祭司也能做到,看到亚历克的眼神才勉强忍住。 “好了好了快走吧。三天就能到卡帕提亚了。” 听到詹姆斯的喊声,亚历克慌慌张张抱起了露比娜。 尤娜也加快了脚步。 * “欢迎您,路德维克大人。啊,或许该称呼勇者大人?” 路德维克对突然到访的客人感到慌张。 雪白的头发饱含光泽闪闪发亮,而那红唇即便没有涂抹胭脂也红得惊人令人印象深刻。 整体上非常ㅡ ‘…是叫阿莱维安吗?’ 没错,和那个妖精长得极为相似。 而且也是那般的美人。 “我是塞雷斯·奥尔卡迈因。” 相似到简直怀疑是否是同一人的她含着满满笑意打了招呼,站在中间的帕莱奥主教向路德维克补充说明道。 “她既是这卡帕提亚大公国的摄政官,也是这天神教卡帕提亚分部的首席长老。” “啊。” 什么摄政官啊长老啊其实不太懂这些。 但路德维克能确定一件事。 虽然不清楚是否身居高位——总之是个很厉害的人物。 “这位是圣女维格林德大人。是由天神亲自降临选中的。” “哎呀。” 眼睛弯得像月牙般高高扬起。 所谓毫不掩饰的笑容就是这样的吧。 维格林德看着这样的塞雷斯,心里觉得她应该是个好人。 “这到底是多少年一遇的事啊。天神大人亲自降临选定圣女,真是天神教的大喜事呢。” “虽然还没在因普拉教区正式受封,尚未公开宣布…不,不对。各位请坐吧。站着说话不像样子。” 直到帕莱奥主教说完,塞雷斯才率先坐到沙发上。 虽然塞雷斯和帕莱奥主教几乎同辈分,但作为首席长老的塞雷斯还多一层客人身份,等她落座后,帕莱奥主教和路德维克、维格林德才陆续坐到沙发上。 “我觉得奥尔卡迈因长老务必要见一面再去因普拉,就这么转达了。” 呵呵——响起一阵和善的笑声。 抵达这卡帕提亚港都已快两周了。 就算立刻出发去因普拉也要两周路程,和想着尽早启程的路德维克、维格林德不同,帕莱奥主教说有要介绍的人,让我们多等几天,就这么干等着。 结果那人原来就是塞雷斯·奥尔卡迈因啊。” 当然不是傻愣愣地干等着 这段时间在圣堂里四处走动打招呼 该见的人都见了 算是攒了不少脸熟度。 “天神大人真是仁慈啊。竟对我们这些区区造物也如此挂怀 提前为即将到来的灾祸做准备。这般恩德该如何报答才好。” 听到塞雷斯的话 帕莱奥主教也点了点头。 “更何况是如此英姿飒爽的勇者大人 还有那惊人的神圣力…确实配得上圣女之称呢。圣女维格林德。” “您、您过奖了。” 对ㅡ就是这个。 维格林德对这位名叫塞雷斯·奥尔卡迈因的摄政官兼长老非常中意。 自从摆脱那个总让她屈居第二的阴影尤娜 离开埃维昂后 终于出现能赏识她真正价值的人了。 甚至还说她具备成为圣女的资质。 “说起来 路德维克大人和维格林德大人来到卡帕提亚后似乎从未外出活动过呢。” “正是。毕竟两位都还未接受正式授职 现阶段大张旗鼓地公开露面难免有所顾虑。” “这样的话,嗯ㅡ” 塞雷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而这份思考并未持续太久,她很快抿嘴露出了微笑。 “那么,要不要邀请各位来我的宅邸呢?既然来到这卡帕提亚港,总该让各位尝尝正宗的海鲜全席吧。” “嚯哦。” 海鲜啊。 说的就是鱼类吧。 路德维克不清楚,但维格林德从未吃过海鲜。 埃维昂地处内陆根本见不到鱼,她对海洋生物的认知仅限于‘听说海里存在会呼吸的生物’这种程度。 “不过…这恐怕…” 帕莱奥主教面露难色。 提议本身不坏,况且拒绝身为天神教卡帕提亚分部首席长老的她也实在不妥。 但勇者和圣女尚未接受正式授职。 甚至连公告都未发布。 让这些人在外随意走动是否合适——帕莱奥主教对此难以决断。 “可要是连天神教的圣女大人都没尝过海鲜,那才真是丢脸不是?再加上卡帕提亚引以为傲的葡萄酒——您意下如何?” 塞雷斯凝视着帕莱奥主教。 那双眸子里满满地绽放出笑容。 “我是这么认为的。” 帕莱奥主教犹豫了片刻。 但即便如此要阻止这个还是有些勉强。 况且塞雷斯的话也没错,更该如此。 - 那么,三天后。我会派马车过去。请到那里来吧。 塞雷斯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勇者大人您可曾吃过海鲜?” 在宿舍外的花园散步时,维格林德向路德维克问道。 马伦同样属于内陆地区,但想着他是离开马伦来到此地的人,或许曾尝过。 “当然,尝过好几次呢。还见过天空那么大的鲸鱼。” “天空那么大的鲸鱼?” 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我还不至于那么蠢。 维格林德这么说着皱起了脸。 但看到路德维克异常认真的表情,不禁半信半疑起来。 “…当真有那么大的鲸鱼?” 海洋不也是广阔得惊人吗。 说不定真的存在。 维格林德这样想着。 “开玩笑的。” 看着噗嗤笑出来的路德维克,维格林德幻想着用尽全力朝他后背抡一巴掌的情景。 EP.42 明暗 (3) “这玩意儿会减少吗?” 卡伊亚克的嘟囔似乎道出了众人的心声。 虽然大家脸上都写满烦躁,唯独坐在卡伊亚克肩头的露比娜例外。 “那里就是卡帕提亚大熊国吗?” “…是大公国。” 只有尤娜听懂了熊国的梗,差点笑出声来。 尤娜强忍住差点爆发的笑声,纠正露比娜的话,同时伸长脖子向前张望。 队伍,真的是好长好长的队伍。 如果那些人全都是为了进入卡帕提亚大公国而排队等待的话,这队伍长得让人恨不得早点铺开睡袋占位。 “露比娜,不冷吗?” 詹姆斯向露比娜伸出手臂时,正坐在卡伊亚克肩上环顾四周的露比娜立刻扑进詹姆斯怀里。 “不冷哦。” “那就好。” “冷是不会冷的。就是闷得心里像烧了千把火。” 比詹姆斯预想的还早一天——刚好两天后,卡帕提亚大公国的入境关口就在地平线那头显现出来。 卡帕提亚万人类帝国的核心国家卡帕提亚大公国,既是帝国中枢,又是拥有顶级港口的富国,凭借临海优势成为各类物流集散中心。 与远在天边的纳亚索大祭司联盟、或是连贸易港都没有只有海军要塞林立的卡图斯帝国不同,商船能自由往来的卡帕提亚大公国必然繁荣。 正因如此,无论是陆路还是海路,卡帕提亚大公国永远是人潮拥挤的地方。 “几个人?” “四个。一个孩子。” “孩子是啥情况。” “那边那俩的闺女。” 卡伊亚克的手指交替指向尤娜和亚历克。 接过四块冒险者名牌翻看确认的卫兵,视线也在尤娜和亚历克之间来回扫视。 “孩子发色对不上啊?” 尤娜的头发是毫无光泽的浑浊乳白色,而露比娜的头发是黑色,确实不匹配。 这时亚历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光溜溜亮闪闪的秃头,一根毛都没有。 “啊,我头发本来是黑色的。原本。” “是吗?那为啥剃光头?” “毕竟是冒险者嘛。有头发会遮挡视线,要是被人揪住发髻可就完蛋了。” 卫兵盯着嘿嘿傻笑的亚历克,似乎仍未完全消除疑虑。 弯腰打量露比娜的卫兵,与静静仰头看他的露比娜四目相对。 虽然很难昧着良心说那张脸长得好看,但最扎眼的还是额头正中央那颗黑痣和从黑痣里冒出的一根毛发。 露比娜没再盯着警卫的脸看,转而揪了揪尤娜的袖口。 “呃ㅡ 妈妈,这个大叔碗里有头发。” 这句话足以让尤娜、亚历克、甚至卡伊亚克和詹姆斯都陷入尴尬。 “啊,不是。对不起…非常抱歉!” 警卫的脸色明显僵住了,尤娜慌忙死死捂住露比娜的嘴。 但露比娜更快地指向了亚历克的脑袋。 “爸爸连一根都没有呢。” 噗哈ㅡ 警卫还是笑出了声。 多亏这个插曲缓和了气氛,尤娜等人的表情也跟着松弛下来。 “这确实是个烦恼啊。得拔掉才行。总之知道了,进去吧。” 幸好警卫没再刁难。 刚获得警卫许可,厚重的木制路障就迅速打开了。 穿过路障进入内部,暮色深沉的卡帕提亚大公国全貌逐渐显现。 清一色用石头垒砌的砖房充分彰显了这个国家有多么富裕。 没有一栋木制房屋,全由砖石砌成的建筑,与包括埃维昂在内途经村庄常见的木屋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外墙上凹凸不平的灰泥涂层反而给建筑物增添了几分韵味。 而且从城市入口开始,沿途树木制成的路灯上都镶嵌着成人拳头大小的发光石,虽是夜晚却丝毫不妨碍环顾街道。 “靠,凭什么要我装拖家带口的娘们。” “不这样进不来啊能咋办。” “你美个什么劲儿啊?” 尤娜似乎对刚才应付卫兵的借口耿耿于怀。 也难怪,毕竟他还只当自己是女体男心,更别提要拿和亚历克假扮夫妻当借口有多膈应。 “我挺乐意啊。既然在埃维昂都宣传成夫妻冒险者了,要不这儿也这么搞?” “少他妈放屁。” 尤娜啪地用力扇了下亚历克的后脑勺。 “姐姐,打人不好。” 就在这时 露比娜突然插了进来 双手啪地搭在两人腰上 直勾勾地盯着尤娜。 或许是这几天已经熟悉了 露比娜渐渐找回了符合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就、就是说啊 露比娜说得对。老打亚历克脑袋可不行。” “不行个屁。老娘乐意。” “不行。詹姆斯大叔说过不能打受伤的人。” “受伤的人个鬼 这秃瓢哪儿受伤了?明明一点事都没有。” “卡伊亚克大叔说亚历克大叔是因为头疼才掉光头发的。” “…露比娜?” “所以尤娜姐姐才老是给亚历克大叔脑袋治疗嘛。” 他们说着一点都不好笑的无聊笑话 漫步在夜幕笼罩的卡帕提亚。 多亏沿途整齐排列的路灯 虽是夜晚却丝毫不妨碍行走。 “不过真厉害啊。” “那当然。毕竟是帝国最繁华的城邦。” “比教科书上写的还要壮观。” 尤娜也是第一次来到卡帕提亚。 在圣堂接受教育时虽然也学过关于这个卡帕提亚万人类帝国的事,但比起口头说明,像这样亲自来看又是另一种感觉。 “好了,先找间旅馆吧。再厉害的人睡在街上也会冻死的。” “有认识的地方吗?” “没有啊。得找找看才知道。” 在这种大城市里找旅馆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往人流量大的地方走,通常会有酒馆,而且大概率那家酒馆兼营旅馆或者附近就有旅馆。 只不过现在城市太大,要找到人流量大的地方有点困难,总之他们朝着传来嘈杂声的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果然找到一家在这个时间还亮着各种灯光、生意正火的酒馆。 “晚餐和房间。” “几位?” 一个把长发往后扎成奇怪造型的男人瞟着尤娜问道。 看他那架势像是随时会追问在看什么,亚历克偷瞄尤娜的脸色,意外的是她似乎并不太在意。 “四个大人,一个小孩。” “没有那么大的房间咧。” 人数对不上。 尤娜、亚历克、卡伊亚克、詹姆斯,还有露比娜。 就算尤娜和露比娜共用一间房,卡伊亚克、詹姆斯和亚历克还剩下三人,这意味着三人中必须有一个单独住一间,这样就得租三间房太浪费钱了。 “我和露比娜还有亚历克住一间,卡伊亚克和詹姆斯住一间不就行了。” “终于承认夫妇冒险家了魔印ㅡ 噗呃!” “想挨揍吗?” 尤娜狠狠掐了一把亚历克的侧腹,转头看向卡伊亚克和詹姆斯。 “这样就行了吧。两间房。对吧?” 根本不需要等待回答,尤娜直接对店主脱口而出。 “两间带浴缸的房,含餐。餐食送到房间。” 至少她不想和那群浑身汗臭的家伙挤在一起吃饭。 亚历克脱下装备挂到床头柜旁,刚要坐到床上却滑坐到了地板。 ‘……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尤娜不知怎么折腾的,最后变成和亚历克同住一间房。 虽然露比娜也在场,但此刻亚历克脑子里根本不存在关于她的任何念头。 与尤娜同房过夜的事实占据了亚历克的整个脑海。 而且房间一角的浴室里正传来哗啦啦的洗澡声。 是尤娜洗澡的声音。 虽然混杂着露比娜的声音,但在亚历克耳中自动就被过滤掉了。 亚历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只要像这样来回揉捏手指,当时的触感就会鲜活地重现。 ‘变大了…真的,大得离谱…’ 亚历克本就是战士,加上常和卡伊亚克混在一起,虽个子高大体格魁梧。 以护卫为职业自然力大无穷,手掌也大得像锅盖似的。 即便如此,尤娜的胸脯仍能完全填满他的巨掌,展现出压倒性的质量。 ‘不该被她一说让开就乖乖松手的。’ -下来吧,小鬼…好重。 被尤娜那冰冷的声音吓到慌忙松手真是失策。 老实说不该这么想,但当时真该更尽情享受那份触感。 不对。 说不定反而该趁着机会,厚着脸皮以揉乳使用权为由多揉几把。 -就该这样,别舍不得结果事后后悔。 ‘啊呃呃呃呃!’ 亚历克使劲抓挠着头皮。 他那寸草不生的光头上被抓出几道红痕,片刻后又消退了。 ‘谁能想到会那样消失啊ㅡ!’ 无声的呐喊。 不断传来水声。 多花了钱租下带浴缸的房间,难得能用热水洗澡,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回本。 ‘啊呜,该死,该死!’ 听着那水声反而更容易浮想联翩不是吗。 只要推开那扇木门,尤娜就在里面。 一丝不挂的尤娜就在里面。 只要打开那扇木门进去,尤娜就ㅡ 然后木门打开了。 “喂,秃子。” 蒸腾着白雾的木门突然打开,裹着厚布料的尤娜从里面探出身来。 “啊,啊啊啊?!” “吓成这样干嘛?我擦个身子拧个头发。” 尤娜若无其事地把露比娜推了出来。 露比娜也涨红着脸浑身冒着热气,这么洗干净后看着确实招人喜欢。 “还有把我的修女服给我。那边背包里应该还有备用的修女服。那个也一起给我。” “啊,啊啊…” “啊,还有那边也有我的内衣。那个也给我。” “内,内衣…?” 亚历克明明没洗澡脸却涨得通红。 内衣,内衣…虽然不能露身体但内衣就没关系吗。 “喂,水要凉了。快点给我。要洗了。” 尤娜皱起眉头,但亚历克仍然动弹不得。 因为现在要是动的话姿势肯定会变得很别扭。 “啊真是的,这臭小子真是…” 尤娜板着脸走出浴室。 然后走向自己的床开始翻背包,原本那块布料的尺寸就不算宽裕,她一松开攥着的手布料就哗啦啦滑落下来。 “净给人添麻烦,真是的。” “啊,啊啊…” 亚历克实在接不上话。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尤娜背对着他在翻自己的背包,但仅是这样杀伤力就已经足够了。 窄窄的肩膀, 清晰可见的肩胛骨, 纤细的腰肢。 那纤细腰肢勾勒出陡然弯曲的曲线 丰满骨盆一览无遗。 还有雪白的臀部。 如脂似酪的 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完美弧形双月。 而且关键是,尤娜每动一下,就连从背后都能看到的、胸口那团厚实的肉块 —— 亚历克连呼吸都忘记 呆呆望着她的背影。 “真是会折磨人啊…” 这光景并未持续太久。 从行囊取出内衣和修女服的尤娜将其放在床上 拽回滑落的布料重新遮住身体。 随后径直走进浴室 砰地关上木门。 “尤娜姐姐胸部超大。” “…我知道。” “尤娜姐姐超苗条。” “那个我也知道。” “尤娜姐姐漂亮得不得了。” “那个我也很清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叔我认识尤娜姐姐的时间比你久多了。” “那大叔你喜欢尤娜姐姐吗?” 亚历克唯独对这个提问无法作答。 或许根本算不上回答。 EP.43 大海 露比娜环顾四周。 虽然牵着手跟来的尤娜姐姐正和一位与她相似但发色不同的阿姨叽里呱啦说着什么,但露比娜对这种对话毫无兴趣。 这里有很多孩子。 有男孩,也有女孩。 在露比娜的故乡村庄里也有很多孩子,但看到笑得这么开心的孩子还是头一回。 不过那些孩子大多不愿和露比娜玩耍,或许只是露比娜自己不知道罢了。 “哇…” 这时她突然望向窗外的风景。 低矮的平地上延展着草原。 看惯了故乡田垄上永远排列着的庄稼,这般高草起伏的草原令人感到陌生。 光是看着就仿佛能闻到草香,露比娜不自觉地抽动鼻子嗅了嗅。 随风摇曳的草浪起伏着。那些起伏的草浪就这样填满整片草原,随着吹来的风不停波动,形成律动的韵律。 四处耸立的白色建筑不仅规模宏大还相当壮观。至少看起来比露比娜家乡村子里的房子大得多。 突然被抚摸头发的触感让露比娜抬起头来,只见尤娜正低头俯视着露比娜。 乍看之下像是生气的表情。 因为那个表情,露比娜好久都不敢靠近尤娜。 虽然露比娜是个小孩子,但对村里人来说小孩子终究不过是累赘罢了。 必须快快长大成为村里劳动力的那种小累赘。 那些大人们说着这种话时都露出和尤娜一样的表情。 就算靠近搭话也只会得到不耐烦的回应,偶尔还会飞来个爆栗。 但尤娜不一样。 虽然表情是那样,说话也凶巴巴的。 这几天相处下来,尤娜是个会给露比娜洗澡、哄她睡觉的好人。 “怎么样,喜欢吗?” 露比娜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的草原,点了点头。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从一开始,露比娜就很清楚和尤娜姐姐或亚历克大叔他们同行只能到这里为止。 “你说喜欢我就放心了。” 但是很讨厌。 露比娜想待在尤娜姐姐和亚历克大叔身边。 想跟着他们走。 但是不能说出口。 年仅十岁的露比娜非常清楚,自己对他们来说只是个碍事又累赘的存在。 “我很喜欢这里。住在这里应该会很开心。” 不是的。 比起住在这里,我更想和姐姐在一起。 比起这里,我更想和亚历克大叔、凯大叔、詹姆斯大叔在一起。 露比娜把那些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不想因为乱说话而被姐姐讨厌。 露比娜死死咬住嘴唇忍住泪水。 她把快要溢出的真心狠狠压进心底,咔嚓一声上了锁。 “好的,两天后带过来应该就可以了。” “两天后是吧,明白了。” 尤娜对指导修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那位自称艾泽老师后辈的指导修女,用与她雍容气质相称的宽厚笑容回应尤娜。 “虽然是治愈师,但果然圣职者就是圣职者呢。艾泽前辈真是培养了个好徒弟。” 要是没有前面那句多余的修饰词就好了。 尤娜想着这些事,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又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治愈师又不是说就不是圣职者了。 “两天后,我一定会准备好让您能顺利入住的。” “好的,那就两天后。” 尤娜弯腰鞠躬行礼。 站在一旁的露比娜虽然不明就里,也连忙双手紧握放在肚脐上,深深弯腰行礼。 “小小姐,我们两天后再见。知道了吗?” 面对指导修女灿烂的笑容,露比娜也挤出了生涩的微笑。 交握的手掌微微渗出了汗水。 “那我们先告辞了。” “路上小心。” 尤娜最后道别完,盯着关闭的铁门看了一会儿才转身。 当小小的温暖突然钻进她手心时,尤娜用力握住了那只手。 “…饿了吗?” “有点。” 尤娜牵着露比娜的手走在路上。 虽说在旅馆吃过早饭才出来,但来这座教堂孤儿院的路相当远,走过来还是花了很长时间。 多亏如此太阳早已高悬中天,在这正午的烈日当头照射下,初冬的海风吹来轻轻拂动发丝。 ‘…我希望你不要成为治愈师,露比娜。’ 说实话自尊心不受伤害是不可能的。 神圣力的外放可能与不可能。 仅仅就是这点程度的差别,而且治愈师也能做到祭司所有的工作… ‘净想些没用的。’ 尤娜摇摇头甩开杂念。 就算说不许想也不是能随心所欲的事,更何况觉醒神圣力这事本身也没有保障。 现在就考虑治愈师还是祭司,未免太可笑了。 正午的城市充满蓬勃生机。 人们脸上没有愁容,声音洪亮使得四处喧闹非凡。 不仅如此,满载鱼类和海鲜的推车四处穿梭,天空中水鸟们叽叽喳喳地来回翱翔。 城市的色调是灰白色。 蔚蓝的海浪声在城市任何角落都能听见,那些临海的建筑用灰漆砖块砌成,坚固地守护着自己的位置。 人们活泼来往的街道上,尤娜和露比娜牵着手走着。 “该吃什么好呢”,尤娜环顾四周。 怎么看都只有海鲜料理店。 “…露比娜,你吃过鱼吗?” “鱼吗?” “嗯。” 露比娜仰望着这样的尤娜,只转动着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看。 看样子她连鱼是什么都不知道,尤娜便补充说明。 “生活在水里的。” “啊…没有。从没吃过。” 那鱼料理就不行了。 尤娜来到这个世界后也没吃过鱼料理,但在原本世界经常吃。 就算料理技术发达能去除腥味,鱼料理也众口难调,何况这个世界的料理水平糟糕,别指望能处理好腥味。 所以要是给从没吃过的人吃鱼… ‘肯定白花钱。’ 尤娜牵着露比娜的手不停走着,同时张望四周。 走了一阵子,不知不觉到了广场。 现在仔细看,城市本身似乎是圆形的。 中央有喷泉的广场,以广场为基准,建筑物大致呈圆形排列。 而且广场非常宽阔,必须睁大眼睛眺望才能看到对面的建筑物。 广场上那些看似摊贩的推车正忙着占位准备,无暇他顾。 其中有辆推车已经开始营业,车上安装着小火炉。架在火炉铁架上的大肉块,正被店主用手不断翻动着烘烤。 ‘那个应该没问题吧。’ 滴着油脂的肉块表面已呈褐色,看来烤得相当不错。 怎么看都不像是鱼类,尤娜牵着露比娜的手走向那辆推车。 “这是什么肉?” “欢迎光临!这是猪肉!” 尤娜盯着爽快回答的年轻男子,在内心皱起了脸。 说是猪肉。 不太像呢。 猪肉不可能便宜到能在这种摊贩卖。 不过,野猪也算猪吧。 尤娜决定这么认为。 “请来两份。” 尤娜刚点完单,店主就从展示柜取出两个面包,用钝刀利落地切开。 很快,他往那张开大嘴的面包上哗啦哗啦地涂着某种不明红色酱料,然后又往上面撒了厚厚一层白色粉末。 接着他把那块面包就那么张着大嘴放着,转而将刀伸向炉火上烤着的肉,开始一片片地切得薄薄的。 极薄的肉片像纸片一样纷纷落下。他用小盘子接住后继续切了好一会儿,最后把肉片塞进了面包里。 这场景实在太熟悉了,尤娜不自觉地想着早知道该买别的吃。 毕竟那肉三明治都吃到腻了,没想到在这儿还得买。 “两个铜花!” 而且还贵。 长长的防波堤造型相当不错。 虽不是石头砌的坚固防波堤,但这座用粗大岩石牢牢固定、架在上面的木制防波堤,至少看起来像模像样。 防波堤上的木制长椅显示游客不少,尤娜和露比娜并排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各自拿起一个三明治。 露比娜一手拿着三明治,呆呆地望着大海。 “那就是大海啊…” 仔细想想,好像没带露比娜来过海边。 尤娜出生在海边,大海对她来说并不稀奇。当然这种船只稀少的景象是第一次见,但对露比娜来说肯定很新奇吧。 露比娜张大嘴盯着海面,连手里的三明治都忘了吃,可见大海有多神奇。 “很神奇吗?” “因为水多得吓人嘛…” “第一次看海?” “比、比我们村十个水库加起来还大…” 十个啊,那个小村子的水库再大能有多大。 这大概就是露比娜能想到的最大数字了。 没必要戳穿,尤娜咬着三明治含糊地嚼着。 “还有奇怪的味道…” “那个叫腥味。” “不是海的味道吗?” “呃…对,海的味道。这么说更合适。” “海的味道…” 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露比娜啊呜咬了口三明治。 露比娜吧唧吧唧地嚼了几下三明治咕咚咽下,然后灿烂地笑着转头看向尤娜。 “海的味道,我觉得很棒哦!每次闻到海的味道,都会想起和姐姐在这里吃饭的事呢!” 怕不是每天都在想。 尤娜在心底嘀咕着。 EP.44 黑暗结社 (1) 广场上怎么这么多摊位,原来今天是夜市开放的日子。 发现这件事也是因为下楼吃晚饭时大厅空荡荡的,问了老板才知道。 “夜市,夜市啊…唔。” 尤娜用裹着圣海袍的手轻抚下巴陷入沉思。 夜市吗。 埃维昂倒是没有这种东西。 也就是说,来到这边世界后还从未去过的夜市。 确实有点好奇。 “露比娜。” “咦,四!” 正用叉子和煮土豆搏斗的露比娜被尤娜的叫声吓到,叉子当啷掉地。 接住直坠餐桌下方的叉子塞回露比娜手里,尤娜揉了揉她的脑袋。 “夜市,要去吗?” * 踹开非要跟来的亚历克的屁股后,尤娜牵着露比娜的手走上街道。 虽然已经是夜晚,但发光石路灯将四周照得通明,加上正值夜市开放的夜晚,人群熙攘得简直和白天没什么两样。 “妈妈啊——不对,姐姐。” “嗯?” 刚才好像叫了妈妈来着。 反正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尤娜低头看向露比娜。 露比娜涨红着脸躲开尤娜的视线问道。 “夜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夜市嘛,嗯。虽然是晚上开的市场…” 尤娜也没去过夜市,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就是有很多东西可以看啦吃啦,大概那种地方吧。” “会很贵吧。” 这不像是个十岁小鬼头该立刻给出的回答。 尤娜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在露比娜面前摇晃着一个小皮袋。 装着几枚铜花和两三枚银币的袋子每次摇晃时都会发出哗啦的响声。 “姐姐有钱。别说那种话。别察言观色了,想吃啥就说,想试啥就讲。明白吗?” “…嗯。” 露比娜用逐渐变弱的声音回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暂且满意的尤娜正准备再次迈步时,又传来了露比娜细小的声音。 “两天后…就要分开了,您真的可以为我花钱吗?” 听到这话实在无法就这样离开。 尤娜停下脚步,跟着她停下的露比娜面前单膝跪地坐下,与她视线平齐。 “谁说两天后要分开?” “哈… 但今天在孤儿院里一” “你以为孤儿院,姐姐会抛弃你吗?” “…….” 露比娜没有作出任何回答。 只是拼命垂下的视线四处游移,始终不敢直视尤娜。 “如果在孤儿院好好生活,姐姐一定会来接你。来接你的时候一定会问露比娜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听老师的话好好生活,有没有和朋友吵架。所以不是分开。对吧?” “…嗯。” “说‘是’也可以哦。你这样也没关系的。” “但是。” “都说了可以回答‘是’。不是也叫过妈妈吗?” 露比娜没有回答。 等待片刻的尤娜轻轻拍了拍露比娜的脸颊站起身时,听到了。 非常非常微小的声音,嗯一 这样的声音。 嘴里喷出不明液体的瞬间,火焰便染红了天空。 单杠末端熊熊燃烧的火焰随着男子的技艺,时而如龙之吐息般喷出长长的火舌,时而没入男子口中又吐出般忽明忽灭,引得围观者们阵阵惊叹。 “姐姐,姐姐!快看,他在吃火!” “是啊,真神奇。” 确实是个神奇的技艺。 尤娜啃了一口手里不知名的烤鱼,点了点头。 味道比预想中要好。 几乎没有腥味,烤至将焦未焦的程度,外皮酥脆内里多汁,吃起来很美味。 露比娜似乎也很合口味,正小口小口地啃着鱼串,让人不禁想着午饭时就算不买肉三明治,给她买鱼类料理或许也不错。 “好吃吗?” “是,不,嗯。好吃。” “好,多吃点。” 尤娜本想用右手抚摸露比娜的头,却突然停住了——她左手正拿着烤鱼。 我右臂上粘着的那个诡异纹身痂要是传染给露比娜就糟了,所以干脆作罢了。 连月亮都明亮,再加上橘色路灯的光线加持,人们的脸上似乎都泛着油光发亮的橘色光泽。 就像昼夜颠倒般,明明是该回家准备明天的时刻,却有这么多脸上毫无忧虑、只洋溢着笑容的人们。 “看来这里确实适合居住呢。” “嗯?” 尤娜从正摆弄着几乎吃完只剩头尾的烤串的露比娜手中夺过竹签,然后把自己还没吃到一半的烤串塞进她手里。 “因为大家都在笑啊,我才这么说的。” “在笑吗?” “对啊。露比娜,你也是心情好才会笑吧?其他人也都笑着。因为大家心情好才笑的。笑的事情多说明生活好啊。” 默默啃着尤娜给的烤鱼串的露比娜突然抬头看向尤娜。 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 “那,亚历克大叔也喜欢姐姐吗?” “…啊?” 这突然又说的什么话。 尤娜歪着头俯视着露比娜。 “突然说什么呢?” “亚历克大叔每次看到姐姐都会笑。这不就是说见到姐姐心情会变好吗?光是看着就开心的话不就是喜欢吗?” “当然喜欢。” “真的?” “那当然。姐姐可是埃维昂最棒的治愈师。像亚历克那样的家伙能和我这种级别的治愈师当队友,光是看着我就该偷着乐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尤娜哼地喷了个鼻息。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亚历克那家伙靠我才捡回几条命。 光是看着就开心是应该的,就算让他天天背着伺候着都不过分。 “好啦好啦,我们再去逛逛看别的吧。” “姐姐,那个是什么?” “那个?呃,那是啥来着。” “这些全是冰做的吗?” “嗯…” 因为之前说过大话,实在不好意思提价格贵的事,付了六枚铜花才接过木托盘。 在如山堆积的粗粝冰花上唰唰浇着五颜六色的糖浆,再撒上几片水果块的东西,绝对是刨冰无疑。 声音颤抖得像是要散架似的 尤娜在脖子上使劲绷紧力气才勉强回答。 “好冰…” “那、那个。这叫刨冰。刨冰。” “刨冰…” “来,去那边坐着吃吧。” 刚好有条空着的长椅。 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时机 尤娜赶紧走向长椅坐下 啪啪拍着旁边空位呼唤露比娜。 刚在长椅并排坐下 就抄起粗糙的木勺——说是木勺也不过是挖了个凹槽的木块——舀起满满刨冰 浇上厚厚的糖浆 还放了一两片水果 直接塞进露比娜嘴里。 “唔嗯——!” 被塞了满嘴的露比娜瞪圆眼睛 口腔里充满冰凉触感和从未尝过的滋味。 骨碌碌转动着瞪大的眼珠 露比娜看向尤娜。 “呃呢 这呃呃啊咦啊!” “对 超好吃的知道吧。所以都给你吃。姐姐不用吃。” 消失的六枚铜花带来的损失感 越吃恐怕会越强烈啊。 尤娜终究没能说出那句话,只是静静看着露比娜一勺勺吃着刨冰。 每当刨冰减少一点,露比娜都会偷瞄尤娜的反应,而每次尤娜都会点头回应,后来她干脆不再看尤娜脸色,呼噜呼噜地大口吃了起来。 不过毕竟是小孩子,连半碗刨冰都没吃完,露比娜就放下了木勺。 “吃不下了…” “已经吃完了吗?” “嗯。” “你该不会是想吃更多才撒谎的吧?” “没有,真的吃不下了。” 尤娜强忍着笑意,轻轻抚摸露比娜的头发。 这次用的不是右手而是左手。 幸好露比娜坐在左侧。 “嘛,露比娜应该不会撒谎吧?说谎的孩子可是坏孩子哦。对吧?” “啊,啊啊…?” 露比娜吓得浑身一抖。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 但尤娜并没有察觉露比娜的异常。 “要是看姐姐脸色的话可以再吃点哦。别明明想吃却因为顾虑我而勉强自己。” “真、真的不是…” “好。趁这个机会说清楚,露比娜。进了圣堂绝对不能说谎。明白吗?” “呜,嗯…” “说谎会倒大霉的。天神大人会对说谎的孩子这样啪——地…” 说谎是天神教所教导的十大罪恶中位列前茅的禁忌。 进入教堂孤儿院后最先学习的十大善行与十大罪恶。 因为对这些孩子都是从‘不许说谎’开始教起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尤娜也只是随口一提,但露比娜却深深低着头久久没有吭声。 “…露比娜?” 这模样突然让人觉得不对劲。 尤娜反复喊了露比娜好几次,但露比娜始终没有回应。 “…说过…” “嗯?”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纤细声音。 尤娜把耳朵凑近露比娜。 “我、我说…说过谎…” “说谎?不想多吃刨冰了?” 小孩子说的谎能有多严重呢。 尤娜依然带着笑意轻拍露比娜的后颈。 “好啦好啦,撒了什么谎?刨冰?还是别的?老实告诉姐姐的话可以原谅你哦——” “真…真的吗…?” 露比娜猛地抬头望向尤娜。 那对黑色的大眼珠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眼看就要吧嗒吧嗒掉下来了。 “就是!到底撒了什么谎?老实交代。” “孤、孤儿院…” “孤儿院?” 这又是什么情况。 尤娜一时有些慌乱。 孤儿院有什么值得露比娜撒谎的事吗。 “孤儿院…不想、不想去…却说喜、喜欢…呜哇啊啊!” 最后露比娜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孩子特有的抽抽搭搭的哭声混在一起,根本听不清露比娜在说什么。 “姐、姐姐啊呜呜…大叔、呜呜呜…一起、呃嗝!一起…嗝!一起…!” “一起?” “想和…呃嗝!你、你们…抽泣!” 啊。 也就是说—— 她不想去孤儿院,想和我们一起走,却说不出口,只好撒谎说喜欢孤儿院,是这个意思吧。 “原酿、呃嗝!我吧呜呜…!” 露比娜索性放声痛哭起来。 这样一来慌张的反倒是尤娜这边了。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而且居然说不想去孤儿院想跟着我们。 现实来说这有点勉强吧。 只是勉强吗,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啊。 “那个,嗯?露比娜啊。你先冷静点,把这个喝…” 本想给嚎啕大哭还打着嗝的露比娜喂点刨冰让她平静下来,谁知不知何时放在尤娜膝盖上的东西掉了下来,早已渗进沙地里消失无踪。 只吃了一半就没了,等于白白浪费了三枚铜花。 “这、那个。露比娜啊。” 尤娜脑子里乱成一团,完全不知道这事该怎么收场才好。 面对魔物时那般高速运转的脑袋,此刻却乱得像团浆糊根本理不清头绪。 “那个,嗯?露比娜啊。把眼泪擦擦。” 她用修女服的衣角擦拭露比娜的眼角,抹去泪痕。 这下子,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这样嚎啕大哭还打着嗝,得让她喝点什么才行,但把孩子独自留在这里去拿东西简直荒谬,可露比娜现在的状态也不适合带着走。 “哎呀,这孩子哭得真厉害。出什么事了?” 是曾在某处听过的声音。 循声猛地回头,眼前站着个男人。 额头上凸起的黑痣,还有在发光石路灯下若隐若现的一缕毛发。 “那个,关口警卫先生?” “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呃,有点。是的。” “哎哟…” 警卫似乎正在休假,没穿盔甲而是便服。 面露忧色的警卫交替打量着露比娜和尤娜的脸。 “得让孩子喝点东西才行。嗝打得厉害呢。” “是、是该这样。正想去买点什么…” “啊,那快去快回吧。孩子我帮你看着。” 听到这话尤娜喜形于色。 正进退两难之际,幸好有认识的人——而且还是关口警卫愿意照看露比娜,这实在是幸运。 “那、那就拜托您了。我马上回来!” “慢慢去呗。我会好好看着她的。” 不久后,当尤娜买了两杯要给露比娜和卫兵的水果汁回到长椅时,长椅上已不见露比娜的身影——连卫兵也消失了。 只有一对陌生情侣坐在那张长椅上交头接耳,露比娜的踪迹全无。 脚边残留着刨冰融化的痕迹,但那个津津有味吃着刨冰的少女却不知所踪。 EP.45 黑暗结社 (2) 曾经因人群熙攘而充满活力的这个卡帕提亚大公国的夜市,对现在的尤娜来说反而成了阻碍。 “露比娜ㅡ!” 尤娜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露比娜的名字,在周围不停徘徊。 她时而快步行走,时而半跑起来,不断东张西望地寻找着露比娜的身影。 ‘疯了吧,我真是疯了…!早知道就该带着她一起来的…!’ 虽然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尤娜仍扯着嗓子呼喊着露比娜的名字,在夜市里四处奔走。 偏偏是夜晚,露比娜的头发又是黑色格外不显眼,穿的还是毫无特色的棕色连衣裙,光靠衣着根本难以辨认。 只要看到体型相似的孩子就会凑上去 直接扒着脸确认ㅡ “对、对不起…!” 连连道歉的同时,尤娜仍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露比娜的名字四处寻找。 “哎呀!” 尤娜没注意到横亘在广场和普通街道之间的界石,被绊得摔了个跟头。 那股风把刚结痂的脸部疤痕又掀了起来,脸颊开始流血,鞋尖也裂开大口子,血从那里渗了出来。 从皮革渗出的血鲜红地留下了大片痕迹。 最先渗入的异物总会留下最深的痕迹。 然后一点一点地扩大它的领域。 尤娜低头看了眼血迹,咬紧牙关再次站了起来。 “呃啊——!” 但脚底窜上的剧痛让她不自觉地呻吟着跪倒在地。 不行,不可以。 不能在这里倒下。 尤娜再次咬紧牙关,往腿上灌注力量。 刺痛感沿着脊椎灼烧般蔓延上来。 她无视了。 迈出一步。 开裂的鞋尖早已被血浸透—— 但还能忍受。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该那样的。 尤娜不停地喃喃自语。 “露比娜——!” 尤娜的喊声扩散开来,最终被夜市的嘈杂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 - 露比娜——! 正想着该睡觉而躺上床的亚历克猛地支起了身子。 从远处传来的声音绝对是尤娜的声音。亚历克不可能听错她的声音,所以立刻从床上下来了。 呼唤露比娜的声音。 在这种夜市里听到尤娜寻找露比娜的声音,只指向一个结论。 亚历克毫不犹豫地将盾牌背在身后,战锤别在腰间。虽没必要武装,但习惯性的动作一气呵成,他随即踹开房门冲了出去。 刚冲出旅馆就轻易找到了尤娜。 没戴面纱的头发凌乱不堪,哭肿的眼皮,脸上淌血的伤口肯定已经结痂脱落。 而且靴尖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像是撞上了什么——充分说明尤娜现在精神不正常。 “尤娜!” 亚历克抓住尤娜的肩膀摇晃。 浑身无力的尤娜被扳过身子时眼神涣散,认出亚历克后瞳孔才重新聚焦。 “露比娜,露比娜…!” “呼吸。深呼吸,吸气——呼气!” 亚历克的话让尤娜说到一半就大口吸气。接着呼出,这样反复几次后,尤娜似乎总算恢复了神智。 “把露比娜弄丢了?” 听到这话,尤娜缓缓点了点头。 “露比娜她、一直哭…哭个不停,结果不见了…我去买喝的回来…托付给警卫大叔…!” 尽管尤娜语无伦次,亚历克边听边在脑中条理清晰地整理着。出征时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汇报是家常便饭,听者必须养成自行梳理信息的习惯,倒也不算吃力。 “哪个警卫?” “就、就是那个…问你为什么没脑袋的…” 想起来了。 在办理卡帕提亚大公国入境手续时刨根问底的那个警卫。 把露比娜托付给那个警卫后两人都消失了…? 亚历克也做了个深呼吸。 他早清楚尤娜就是这种性格。面临重大事件总会慌神做出奇怪判断,或是想不出本该想到的主意。多亏她这种性格,他们屡次死里逃生,但因此搞砸的情况也不胜枚举。 和这样的尤娜同行了3年,每当尤娜如此激动时,我都会努力让自己至少保持冷静。 “——去警卫队看看吧。说不定那个警卫把她带到警卫队了。” 像这种规模的大公国,警卫队肯定有他们专属的设施。 否则根本不可能管控这么大的地方。 幸好警卫队临时驻地离广场也不算太远。 当尤娜和亚历克走进每逢夜市开放就会出现的警卫队临时驻地时,里面有四五个警卫正聚在一起吃着什么。 “各位辛苦了。” 亚历克代替眼睛肿得厉害、喉咙哽咽说不出话的尤娜打招呼时,其中一人转过头来,缓缓起身走向亚历克。 “您二位这是怎么了?” “孩子走丢了。” “啊,走失报案。您和这位...是什么关系?” “我是父亲,这位是母亲。” 在警卫打量下,尤娜完全就是丢了孩子的母亲模样。 状态糟糕得不像话,完全就是为找孩子折腾得狼狈不堪的母亲——正是如此。 “哎呦…妈妈真是受了不少苦啊。让我看看,现在我们这边没有收留的走失儿童,也没有接到相关保护通知。孩子有什么特征吗?” “黑头发黑眼珠。穿着棕色连衣裙。啊还有,孩子妈妈说是把孩子暂时托付给一位保安后,去办事回来就不见了。” 听到这话,正在纸上沙沙写着什么的保安突然停住笔尖,目光转向亚历克。 “托付给保安了?是哪位保安?” “名字我不太清楚…就是,额头有黑痣还长着毛发的那位。” “啊,是说内里啊。托付给他了?” “是的。原来叫内里…啊。我不知道名字。” “嗯,不过有点奇怪。” 保安摸着下巴嘀咕的样子让亚历克感到事情正在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 “内里今天白天请假回老家了啊。那家伙怎么可能深更半夜出现在夜市?确定吗?” “确、确定!我看得清清楚楚!额头有黑痣,还有毛发…就是那个人,绝对是他!” “真奇怪。先这样吧。我们也帮忙找找。找到后该联系哪里呢?” 告知暂住的旅馆名称后,两人离开了岗哨。 这期间尤娜似乎平复了些许激动,恢复了往常那种锐利的眼神。 “亚历克。” “嗯。” “关于露比娜…会不会是绑架?” “我也这么想过。但露比娜有什么值得绑架的价值。” “…因为可爱?想收作养女之类的。” “能开玩笑了说明你清醒了啊。” 这次亚历克啪地拍了尤娜的后脑勺。 力道刚好控制在不会让人不快的程度。 “去找吧。就我们俩也行。” 听到亚历克的话,尤娜点了点头。 “幸好要是露比娜的事,我们队伍里可有甘愿光脚帮忙、天生适合干这行的人。这也算幸运吧。” “是啊,是幸运。” 尤娜紧紧抿住了嘴。 不知不觉已来到旅馆门前,尤娜仰头望向二楼。 那扇紧闭却透出朦胧烛光的窗户。 是詹姆斯和卡伊亚克的房间。 * 华丽的枝形吊灯每个玻璃制成的管子里都嵌着手指大小的发光石。 考虑到那一颗发光石的价值,光是那盏枝形吊灯就足够一个大家族生活一年了。而挂着三盏这种枝形吊灯的空间,竟然全部都是餐厅。 维格林德初次踏入这个餐厅时,曾在心底发出赞叹。 在埃维昂担任祭司的时期,这里摆放的十张餐桌每一张都比六位祭司共用的餐桌还要大。 那些没有配备任何椅子的餐桌旁,每位厨师都站立着,各自负责一道菜品的流畅制作。 更惊人的是尽头那张餐桌上矗立着酒窖,每个格子里井然有序排列的酒瓶都用标签包裹着瓶身。 “圣女似乎对葡萄酒很有兴趣呢。” 一道圆润清透的嗓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慌忙回头时,只见雪白发丝泛着珍珠光泽的美人正身着红裙站立,红唇微启露出魅惑笑容。 “摄政官大人。” “哎呀,这可不是值得圣女殿下如此尊称的职位呢。请直接叫我塞雷斯吧。” “这怎么可以,我岂敢如此。” “圣女大人如此谦逊,看来天神教今后会有无限发展呢。” 这赞美超越了圣女本人,延伸到了她所属的整个教团。 仅这一句赞美就让维格林德的心情变得极好。 “送去的服装还合您心意吗?” “当、当然。” 由于“暴露越多皮肤越能获得天神宠爱”这个维格林德难以理解的理由,圣女服的暴露度实在有些过高。 平时就因发育不良的外貌而自卑的她每次穿圣女服都会叹气,即便现在稍微习惯了,但若能选其他衣服穿仍是维格林德的真心愿望。 这时送来的正是这件纯白礼服。 毫无暴露、包裹全身的简约礼服只点缀少许蕾丝,瞬间俘获了维格林德的心。 “连服装都特意送来,真是太感谢了。” “您客气了。话说,勇者大人呢?” “哎呀——抱歉来迟了!” 洪亮的嗓音让维格林德微微蹙眉。 明明进来前再三叮嘱让他先去趟洗手间,路德维克却拍着胸脯嚷嚷说完全没问题。 但实际看到这个餐厅就一脸懵圈,说要去洗手间后现在才回来的样子。 “哎呀呀,勇者大人。还是这么英姿飒爽呢。” “哎呀ㅡ,这可真是。我身为黄金级冒险者出身,去过不少好地方,但像这么棒的地方还是头一次见。这可真不得了!” 路德维克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真是爽快又动听的口才啊——维格林德心想。其实要是能说得更委婉些就好了,但维格林德也隐约感觉到了。那个人就是那种思想和言语之间没有任何过滤装置的人。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口的人。 “勇者大人和圣女都这么满意,我这个准备的人也倍感欣慰呢。哎呀,招待二位真是太失礼了。想必饿了吧,请先用膳。虽然准备了些粗茶淡饭,不知合不合二位的口味。” 塞雷斯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反而带着更浓的笑意,引着两人向餐桌走去。 “在那边餐桌上,可以随意取用您想吃的食物。盘子就摆在餐桌前面,请随意使用。至于葡萄酒…嗯。” 塞雷斯望着维格林德,嫣然一笑。 “为了我们尊贵的圣女大人和英武的勇者大人,葡萄酒就由我亲自来斟吧。” 真是个好人。 那一刻路德维克和维格林德产生了相同的想法。 EP.46 黑暗结社 (3) 尤娜快要疯了。 一闭上眼睛,露比娜的身影就在眼前晃动。 不断后悔着喃喃自语为什么当时要那样做,就算有交情也不该那样,但露比娜的身影已经无处可寻。 回到旅馆房间后,即便亚历克正向卡伊亚克和詹姆斯说明情况,尤娜仍然魂不守舍。 本以为从警卫队回来后脑子能清醒些。 可是听着亚历克的解释,自责又如淤泥般缠住了她的脚踝。 “我们出去。” 卡伊亚克那只手粗暴地揉了揉尤娜的头发。 即便如此一动不动的尤娜,被亚历克赶紧搀扶了起来。 “找孩子我可是行家。别担心就交给我吧。” 在灯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的虎牙从突出的嘴唇间露出,詹姆斯笑了笑。 “养孩子的时候总会这样弄丢的。就算是绑架也没什么不同。” 詹姆斯轻拍着看起来毫无力气的尤娜的后背,像对她耳语般说道。 作为养过好几个孩子的过来人,他显得游刃有余。 “当然如果是绑架的话会有些手续要走,不过那也不是什么难事。” “手续?” 不明白什么意思的亚历克问道。 就像在等他说完似的,詹姆斯咚咚地敲了敲自己的弓。 “有个要把绑架犯脑袋开瓢的手续。” “没错。这是必不可少的程序。” 卡伊亚克把斧头扛在肩上推开了门。 “走吧。孩子该有多害怕啊。” 不久后四人回到了尤娜和露比娜最后待过的地方,即长椅前。 长椅上原本坐着先到的人,但当气势汹汹的四人涌到长椅前时,他们慌忙露出慌张的表情让出了位置。 “在这里把露比娜托付给那个叫内里…的警卫员了对吧?” “嗯,嗯…我疯了…我为什么…” 尤娜又开始自责起来。 亚历克用手肘捅了捅那样的尤娜的侧腹。 “啊呀。” “又钻什么牛角尖。现在开始赶紧找不就行了。” “首先这里没有能成为线索的东西呢。” 詹姆斯背着弓四处查看地面。 然后抓起还没完全干透的泥土用手指搓了搓。 “这是掉刨冰的痕迹吗?” “没错…” 尤娜无力地点了点头。 看到那个水痕上滚落的水果碎片之类的东西时就很确定了。 “那么…让我看看…幸好是晚上,还没完全干透。那么…来。” 说着詹姆斯趴在地上开始查看周围的脚印。 虽然孩子的脚印和大人的脚印杂乱地混在一起,但詹姆斯每个脚印都用手指搓着检查。 “应该是这个。虽然不知道露比娜有没有踩到这个刨冰痕迹,但幸运的话踩到的话就是往那边去了。” 詹姆斯竖起手指指向广场另一侧。 夜市仍热闹非凡之际,詹姆斯所指的方向不仅与警卫队营房位置相反,距离尤娜一行人投宿的旅馆也相当遥远。 “脚印往那边延伸着。看来不是强行拖走露比娜。步幅均匀,深浅也一致。而且旁边还留有靴子印。往那边找吧。” 卡伊亚克点了点头。 在如今这般人潮汹涌的时期,卡伊亚克、亚历克和尤娜确实没有其他可推测的依据。 作为弓箭手却学过追踪术的詹姆斯,此刻他的判断是唯一可信的。 拐进詹姆斯指示的方向后,街道逐渐昏暗下来。 建筑物以诡异的角度遮挡着从广场投射的光线,凌乱交错的阴影催生出浓重黑暗,其中蜿蜒曲折的小巷笼罩在阴森诡谲的氛围里。 地面也从泥地变成了石地,再也留不下脚印。 刚踏入那条巷子,詹姆斯就停住了脚步。 “从现在开始我先走一步探路。你们也分散开来找找比较好。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詹姆斯从腰间挎包里摸出四颗小珠子,给每人分了一颗。 尤娜和亚历克都很熟悉这东西。 进入地牢时的必需品——发光体。 用力投掷就会迸发强烈光芒的那种珠子。 “记得要往高空扔。然后大家都往那边集合。明白吗?” 众人纷纷点头。 詹姆斯最先消失在黑暗中,随后卡伊亚克回头对亚历克和尤娜轻轻颔首,朝着与詹姆斯相反方向的巷子走去。 “一起行动吧。你单独行动总归让人不放心。” “…好吧。” 遗憾的是,尤娜本人几乎毫无战斗力。 万一发生战斗,尤娜根本帮不上忙。 尤娜强压着莫名怦怦直跳的胸口点了点头。 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这种感觉,并非第一次。 “那走——等等,尤娜你哪里不舒服吗?” 亚历克盯着尤娜的脸看了起来。 确实脸色很红。 而且呼吸也很粗重,看起来像是哪里很不舒服的样子。 “不,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喘不上气。” “可你脸这么红,呼吸声也很奇怪。” 亚历克突然有种既视感。 尤娜那种表情,亚历克也曾见过。 大概是在詹姆斯村庄前往神木的时候吧。 “总之快走吧。得找到露比娜…” 虽然对气喘吁吁的尤娜是否真的没事心存疑问,亚历克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现在没时间沉浸于思考。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露比娜。 * 冒险者必须时刻保持冷静。 这是詹姆斯的信条。 由于经常遭遇突发状况,再没有比冒险者更需要沉着冷静的职业了。 从这个角度看,现在的詹姆斯显然是不合格的。 詹姆斯正处于盛怒之中。 他本就是喜欢孩子的性格,对自己孩子更是疼爱有加。 虽说并非亲生女儿,但近一个月的旅途中早已对露比娜产生了深厚感情。 竟敢绑架这样的孩子。 绑架孩子们的理由可能有各种各样ㅡ ‘但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他们。’ 詹姆斯强压下急促的呼吸,做了几次浅短的深呼吸。 双眼不停地锐利扫视四周,对任何稍有可疑迹象的建筑物都逐一进行更仔细的检查。 他在建筑物间穿梭跳跃,又爬到对面建筑顶部巡查下方,如此反复良久。 ‘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正把守着进入建筑物的入口。 这样的建筑物此前并非没有出现过。 虽然数量不多,但确实存在有警卫把守大门的建筑。 但詹姆斯如此仔细观察这两个男人是有原因的。 男人们脖子上挂着的小吊坠。 若非像詹姆斯这样的异族——尤其是感官敏锐的兽人弓箭手——绝对无法察觉的微小吊坠。 最上方是初升的太阳,支撑太阳的垂直立柱。 以及贯穿立柱的横向横杆。 这象征着支撑太阳般天神的凡人,以及辅助凡人的信仰体系,正是天神教的纹章。 但此刻男人们佩戴的吊坠上,却是将天神教纹章倒置的图案。 将象征天神的太阳置于下方,形成仿佛人类践踏天神姿态的纹样。 ‘这群家伙很可疑。’ 詹姆斯纵身跃至对面建筑的屋顶,踩着墙面的凹槽攀爬而上。 无声无息登上屋顶的詹姆斯窥视着那栋建筑。 所有被木板封死的窗户缝隙间都未漏出一丝蜡烛的光亮。 仅有一楼和二楼隐约摇曳着微弱的烛光。 ‘该怎么办…’ 他短暂犹豫了片刻。 是该召集同伴,还是该独自发动袭击。 但犹豫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看到那个倒置的天神教纹章时,他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若召集同伴,恐怕变故突生;若动静太大,又担心会连累露比娜遭遇不测。 詹姆斯随即下定决心。 反正只要不被发现就行。 詹姆斯爬上了对面建筑的屋顶。 拔出两支箭矢放下 詹姆斯在挎包里翻找出两个钝箭镞 更换了箭头的金属部件。 直接杀掉固然简单 但那样就会变成谋杀。 虽然这群人行为古怪 但詹姆斯是冒险者 如何处置他们并非他的职责所在。 詹姆斯将更换箭镞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快速射出。 守卫在门前的两名男子前额被箭矢重击 在冲击作用下翻着白眼当场瘫软倒地。 ‘要是援兵来得快些就好了’ 把昏迷男子靠墙安置后 詹姆斯攥碎发光体的核心。 径直抛向高空 确认闪光迸发后 詹姆斯解开其中一名男子颈间的吊坠挂在自己脖子上。 “但愿这群混蛋不是该死的种族主义者” 嘀咕着这句话 詹姆斯缓缓推门而入。 EP.47 黑暗结社 (4) 黑暗中发光体散发的闪光格外显眼。 “走吧。是詹姆斯先生去的方向。” “呃,嗯。快走吧,赶紧的。” 亚历克仍用担忧的目光望着脸颊通红、呼吸急促的尤娜。 虽然当事人尤娜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亚历克始终放心不下。 “你,没事吧?” “我、完全没、没事。都说快走了还愣着干嘛?” 就算为了逞强的尤娜,亚历克也开始跑起来,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 “有入侵者!” 果然这群家伙是种族歧视者。 詹姆斯握着弓杆,率先冲上去猛击了男人的侧腹。 尽管戴着吊坠,或许兽人终究无法加入这个神秘组织,里面聚集的几个男人一见到詹姆斯就高喊着入侵者扑了过来。 “干掉他!” “我没法杀你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公平啊。” 詹姆斯刚要拔出短剑又停住了。 虽然那些家伙明显是冲着要詹姆斯命来的,但詹姆斯只是个冒险者,并没有杀人许可。 ‘你们倒是快来啊。’ 詹姆斯快速扫视建筑内部。 和旅馆建筑类似,内部由巨大的圆形大厅构成,边缘有通往楼上的楼梯。 既然这是一楼自然没有上行楼梯,不过正对大厅另一端隐约可见通往地下的阶梯。 二楼呢,还是地下呢。 詹姆斯俯身躲过男子拳头,顺势抬肘击中对方下巴。 伴随着某种断裂的触感,男子瘫软倒地,同时詹姆斯后背也遭到猛烈冲击。 光大厅里能看到的男人就超过十个。 要是他们同时这样扑过来,对并非战士的詹姆斯来说确实有点吃力。 用手肘击倒背后袭来的男子太阳穴后,侧腹又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虽然兽人和人类的体格确实有差异,但拿刀的若是人类,体格差就根本不是问题。 ‘得救露比娜才行。’ 但也不能让我的孩子们变成没爹的野种。 詹姆斯如此想着。 “哼ㅡ!”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两三个男人嗖地飞了出去。 看着像玩具般飞出去的人类,詹姆斯松了口气。 “喂,蜥蜴。来得太晚了吧。难不成是晚上太冷懒得动弹?” “区区兽人居然被人类捅刀子,不觉得害臊吗。” 卡伊亚克抡了几下斧头后倒握住斧柄。 用斧刃劈砍肯定会死,但用斧背敲打就不会致命。 治疗不及时当然会死,不过那只能算自然死亡。 “尤娜和亚历克还没到?” “还没呢。你是第一个到的。” “同级两人居然最慢,太丢人了。得好好教训他们。” 卡伊亚克咧嘴笑着,游刃有余地击飞男人们。 “我顺路又炸了个发光体。只要守卫不是瞎子应该都看见了,咱们再往前推一段吧。” “是啊。至少得先把这儿清理干净。” 詹姆斯重新握稳弓身。 滚烫的疼痛从腰部涌来,但既然同伴已到,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来,走吧。像这样并肩作战已是20年来的第一次吧。” “别说这种话,听着像老头子似的。” “本来就是老头子嘛。” 卡伊亚克咆哮着冲了过来。 紧随其后的詹姆斯也倒持长弓,另一只手反握短剑一同冲来。 * “你真的没事吗?” 虽然在此期间又被爆发的发光体闪光晃得晕头转向,但因距离原本就不近,还得再赶一段路。 “没、呜嗯…事…哈啊!不是说了吗!” 由于尤娜明显表现出烦躁,亚历克闭上了嘴,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尤娜勉强忍受着右臂升腾的灼热感,但她自己也察觉到状态有些异常。 只是当前最优先的事项,全都集中在必须救出露比娜这件事上。 “应该就是这里。” 刚拐进巷子就看到一栋大门敞开的建筑。 那栋建筑前昏迷倒地的两个男人怎么说都丑得没法当装饰品,更重要的是从大开的门内传来的某种东西被砸碎四处飞溅的声音,简直就是在告诉他们就是这里。 “进去吧。” 当亚历克和尤娜气喘吁吁冲进去时,看到毫发无伤的卡伊亚克和腰部染血的詹姆斯正在拼命调整呼吸。 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个男人,而不知从哪里又不断有新的男人冒出来。 “詹姆斯!” 尤娜发疯似地扑了过去。 她右掌凝聚的青色神性毫无保留地顺着指尖渗入詹姆斯腰间。 “正好赶上了。刚才差点就要撑不住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死之前能到就行。先往地下走吧。就那边。” 詹姆斯对尤娜和亚历克使了个眼色。 “没错。这里光我们俩也挡得住。所以快去吧。要知道绑匪向来都是不敢靠近天堂的混蛋。估计就在地下。去把露比娜救出来。能有多可怕呢?” 卡伊亚克再次挥舞斧柄,狠狠击中一个男人的肩膀说道。 在惨叫声此起彼伏中,尤娜向亚历克使了个眼色。 “走吧!” 亚历克拍了拍卡伊亚克和詹姆斯的腰,毫不犹豫地冲向大厅另一侧的楼梯。 紧接着尤娜也跟着他跑了过去。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亚历克和尤娜跑下楼梯消失的同时,建筑入口处突然涌出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卫队。 看来是之前扔了两颗闪光弹闹出大动静,把警卫队也引来了。 虽然这本来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如您所见,有些可疑分子正在这里搞鬼。” 詹姆斯从昏迷倒地的男人脖子上,发出刺啦一声扯下吊坠。 他把吊坠抛向警卫队里职位较高者,那名警卫慌忙接住后仔细端详。 “…黑暗结社…!” 警卫的脸色瞬间凝固。 他把吊坠递给身旁的同僚说道。 “立刻带着这个去摄政官邸报告。就说我们突袭了黑暗结社的集会现场,快去通报!快!” 担任传令的警卫匆匆敬了个礼便急忙离开了现场。 “作为卡帕提亚港警卫队绝不能坐视不管!突击!” * 路德维克和维格林德虽然端来了食物,但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些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连鱼都是第一次见到,怎么可能知道名字。 但体贴的塞雷斯一边引导他们,一边持续讲解着料理知识。 “这是用鳕鱼做的料理。虽然是白肉鱼,但口感更紧实。所以会加入更浓郁的酱料、香料和香草来烹饪。” “这个是用比目鱼做的。裹上面粉用黄油煎炸的多佛鳎鱼。” “啊那个不是卡帕提亚本地菜。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料理。名字叫…嗯,叫章鱼烧比较合适,是把章鱼拌进淀粉和面粉的面糊里。看,像这样撒上切得极薄的金枪鱼片…瞧,像在跳舞对吧?” 当这些菜肴被满满当当地摆上餐桌时,景象实在壮观。 “这叫夏布利的葡萄酒。属于霞多丽葡萄酒的一种。” 塞雷斯用轻柔的低语声为路德维克和维格林德的杯子斟上葡萄酒。 “霞多丽是不经橡木桶熟成的葡萄酒。卢瓦尔河谷的干型慕斯卡德非常适合搭配海鲜料理。我们卡帕提亚临海,不经橡木桶熟成的霞多丽葡萄酒非常有名。请尝尝看。” “啊,啊。原、原来如此!您真是学识渊博,摄政官大人。” “哪里。只是喜欢所以了解得多些而已。” 对于路德维克的话,塞雷斯也娴熟地应对过去。 那副模样实在成熟又充满魅力,维格林德的视线无法从那样的她身上移开。 ‘这就是,成年女性的魅力…’ “哎呀,圣女大人不合您口味吗?为什么不吃呢。” “啊,不是的!” 维格林德呆呆望着塞雷斯,突然把一颗章鱼烧塞进嘴里。 “圣女,那个很烫ㅡ” “啊,好烫…!!” 维格林德的脸蛋瞬间变得通红。 将章鱼烧一口塞进嘴里咀嚼的瞬间,猛然扩散开的面粉极其烫嘴,维格林德只得将塞雷斯递来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冷却口腔,这才勉强镇定下来。 而镇定下来后,羞耻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摄政官大人不用...用餐吗?” “哎呀,我也要吃啊ㅡ” 就在这时。 - 咚咚。 塞雷斯闭着嘴耸了耸肩,向维格林德致歉。 “进来吧。” 餐厅门悄然开启,身着深蓝色管家制服的白发男子在门廊深深鞠躬。 “摄政官大人,宴会中途打扰万分抱歉。” “没关系。” 白发男子缓缓走向塞雷斯。 待立于塞雷斯身侧后,男子优雅躬身行礼,随即凑近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现在就要说?” “是。正是如此。” “那群家伙真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呢。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塞雷斯的面容瞬间扭曲。 但当她转向路德维克和维格林德时,又恢复了温柔和煦的微笑。 “好像出了点小骚动呢。” “骚动?” 路德维克从塞雷斯的话语中推测,所谓‘一点’这个修饰词恐怕只是委婉的说法。 若真是微不足道的小骚动,根本不可能传到正在宴会的塞雷斯耳中。 “既然是骚动,能否请教具体是什么情况?” “嗯——” 塞雷斯的视线骨碌一转,落在维格林德胸前佩戴的天神教吊坠上。 “既然连圣女大人都在场,说出来也无妨吧。” “啊?” 突然被点名的维格林德吓得浑身一颤。 用餐事宜早已被抛诸脑后,路德维克和维格林德此刻都紧盯着塞雷斯。 “最近收到密报,有批穷凶极恶的邪教徒正在蠢动。是群妄图推翻天神教、策划恶魔复苏的狂徒。今天他们秘密集会时暴露了行踪,似乎引发了骚动。” “地点在哪里?” 路德维克猛地站起身来。 推翻天神教并企图复苏恶魔——这分明是灾厄降临的前兆。 “恶魔与魔王,打倒他们正是勇者的重任。即便只是前兆,对我而言也是重大使命,请让我也参与讨伐那些恶徒吧。” “我、我也是。竟想打倒天神教,绝对不能容忍。” 塞雷斯交替望着路德维克和维格林德,轻轻绽开微笑。 “原来如此。两位都这样不遗余力地支持我,真的给了我很大力量。那么ㅡ” 笑意从塞雷斯唇角簌簌滑落。 “就由我来带路吧。” EP.48 黑暗结社 (5) 随着台阶逐步向下,胸腔里翻腾的燥热渐渐开始平息。 那股曾仿佛要灼烧尤娜脸庞的热度此刻正冰冷地消退,相反只有心脏的跳动哐当哐当地轰鸣着。 站在棕色的木门前,亚历克举起了盾牌。 他从盾牌内侧抽出夹层盾递给尤娜,尤娜接过盾牌套在左臂上。 亚历克回头看向尤娜,尤娜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亚历克用尽全力踹向门。 - 哐当! 随着巨响门板碎裂,无力地摇晃着向内轰然倒塌。 “呃!” 她拼命压制住翻涌而上的呕吐感。 门板敞开时扑面而来的气味,就像是浓重铁锈味的——血腥味。 里面是个巨大的厅堂。 虽然疑惑这栋建筑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厅堂,但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里面黑压压聚集着至少数十人。 全都戴着深靛色兜帽遮住脸,正围看着什么,突然出现的亚历克和尤娜让他们转头散发出凶险气息。 “什么人!” 面对那雷霆般的吼声,尤娜也恶狠狠地回瞪。 “露比娜ㅡ” 呃的… 叫什么来着。 尤娜一时语塞。 但犹豫转瞬即逝。 - 想和姐姐一起走… “ㅡ的姐姐啊!把我弟弟交出来,你们这群狗崽子ㅡㅡㅡㅡ!!!” 随着尤娜的怒吼,亚历克如疾风般冲了进去。 钢铁护胫毫不在意掩盖声响,将染血的石地板踏得哐哐作响,亚历克飞奔向前,尤娜也紧追其后。 “把我妹妹还来 你们这群狗崽子啊啊啊——!!” 亚历克发出惨叫般的怒吼,用手中盾牌朝戴兜帽的怪人猛力横扫。 - 咔嚓! 伴着某种碎裂声,怪人嗖地飞出去,和那边的两三个同伙滚作一团。 “我妹妹——!” 钢铁护胫毫不留情地踹向胯下。虽然感觉到护胫前端传来某种碎裂感,但根本不在乎。 “还来——!!” 戴着钢铁护手的拳头用尽全力砸向怪人的脸。 哐,随着一声巨响歹徒的脸砸向地面,亚历克抓住歹徒的后脑勺兜帽将其拎了起来。 “这群狗娘养的混蛋啊啊——!!” 亚历克脸上暴起青筋面目狰狞如同恶鬼。 他将拎起的歹徒全力砸向其他同伙,那群人又咕噜噜地滚作一团。 “去死吧——!” 一柄短小锋利的匕首刺向亚历克侧腹。 但那匕首被一面小圆盾牌挡住了。 “往哪儿捅呢,杂碎!” 尤娜用盾牌猛击歹徒的面门。 “干得好,尤娜!” “把我妹妹交出来,快交出来啊——!” 亚历克和尤娜怒吼着将歹徒们打得人仰马翻。 * 突袭的优势终究在于能在攻击瞬间造成巨大伤害。 但当对方意识到这次袭击比预期更弱时,突袭的优势就必然呈几何级数下降。 “速战速决。祭品要是醒了可就麻烦了。” 名为内里——的男人。 真名是安德烈。 安德烈从兜帽缝隙间露出的视线扫视四周,皱起了眉头。 已归属结社的人员竟多达五十人。 “可区区两个入侵者为何至今拦不住?必须尽快处理才能进行仪式。” “对、对不起!我们马上解决!” 那个不断叫嚷着还我妹妹的男女,安德烈也认识。 ‘明明是对夫妇,之前说是女儿。现在又成妹妹了?’ 呵——他发出嗤笑。 连入境申报都造假的人,现在凭什么理直气壮地撒泼。 “都给我快点处理。该进行仪式了。” 夜市开放的夜晚总是月圆之夜。 虽说是因为月色明亮美观,但在黑暗结社成员安德烈看来这理由实在愚蠢。 满月。 天神力量最薄弱的时刻。 要趁此时机用鲜血浸染祭坛。 为了这崇高仪式,安德烈甚至化名内里潜入关口警备队。 所幸目标达成得顺利,倒也不算白费功夫。 为躲避追踪,只精心挑选无亲无故的杂牌冒险者或孤儿进行绑架,用数不清的鲜血浸染了这座祭坛。 而若将这黑发少女作为满月当空之夜的祭品来为仪式收尾,他们梦寐以求的宏伟仪式终将达成。 被称为天神血脉的黑发。 很久以前天神降临马伦歼灭伪天神后,黑发便被视作那天神后裔的证明。 虽历经漫长岁月至今仍零星可见黑发,但能用于此类仪式的纯正血脉实属罕见——这既黑发又是少女,外加毫无背景的卡帕提亚流浪冒险者之女自己送上门来,真可谓幸运至极。 冒险者本就是消失也无人问津的存在。 何况连卡帕提亚籍贯都没有的冒险者崽子? 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所以把她带来了。 说着天冷让她在暖和处等着,祭品便乖乖跟来了。 本想着只需完成仪式就好—— “不是说了把我妹妹还来吗——!你们这群狗娘养的!” 那个穿修女服的女人简直像失去理智般疯狂挣扎着。 而巧妙保护着她同时击倒信徒的男人显然也非等闲之辈。 安德烈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 再闹大下去仪式很可能会彻底泡汤。 至少要在今天这个时点顺利完成仪式,才能实现他们召唤侮辱恶魔贝尔瓦里亚的宏伟目标。 “没办法了。” 骚乱发生地与祭坛所在处相距甚远。 即便强行继续仪式,那边闹事的两人也构不成干扰。 倒不如让苏醒的贝尔瓦里亚大人多享用这两人的鲜血——既然那秃子也算黑发,定能促成更完美的复活。 “立即执行仪式!所有人构筑人墙!” 安德烈一声令下,数十名深戴兜帽的信徒立即紧密围成防御阵型。 确认无误后,安德烈用力扳动祭坛旁滑轮的操纵杆,吸饱鲜血后干涸黏腻的祭坛顿时发出吱嘎声响裂开缝隙。 而在那下方,最终为这血染意识的终幕装点舞台的露比娜ㅡ束缚露比娜四肢的木架缓缓升起,显露出她的身影。 “露比娜啊啊啊ㅡㅡㅡ!!” 尤娜声嘶力竭地喊道。 一确认露比娜的身影,尤娜就拼命挣扎着要扑向前方的歹徒们冲进去。 但那些如盾牌般严密围成人墙的家伙们纹丝不动,几乎将尤娜和亚历克团团围住,显然不打算放任何人通过。 无论亚历克如何挥舞盾牌,拳打脚踢试图突破防线,每当击倒一人,后面就立刻有人补上缺口,根本无计可施。 “哦哦,伟大的贝尔瓦里亚啊。我们献上这被诅咒的天神血脉延续的野兽之血。请您重临这片土地,向天神的雕像吐唾沫并苏醒,将您的力量震撼天地吧——” 安德烈高举短刀。 烛光映照的刀刃上闪过寒芒。 “此刻苏醒吧,贝尔瓦里亚啊!” “给我住手,你这狗娘养的!” 伴随着粗犷嗓音的怒吼,划破空气的声响回荡开来。 - 嚓嘤! 与此同时安德烈手中握着的短刀被击碎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而击碎短刀的箭矢无疑正扎在祭坛后墙上嗡嗡震颤。 “你们两个就这点本事吗,没用的废物。” 斧头以骇人速度从匪徒间飞来劈向地面。 斧刃重击地面引发的冲击波向左右轰隆隆扩散,两侧匪徒被气浪掀得踉跄失衡。 “都给老子滚开——!你们这群狗杂种——!” 亚历克吼叫着再度抡起盾牌冲上前去。 “快走,尤娜!” 听到卡伊亚克的喊声,尤娜点头紧跟亚历克。亚历克在前开路,尤娜紧贴其后掩护着他的后背持续奔跑。 “哎呀呀,这群下贱货!” 尤娜视野里出现猛然掀开兜帽的男人。 称不上英俊的面容。 以及眉心正中的黑痣—— 在烛光下依然清晰可辨的一根黑色毛发。 “你,你这混蛋——” “哼,是你妈还是你姐都无所谓,既然亲手交给我现在又想要回去,这也太厚颜无耻了吧!” 安德烈用尽全力嘲笑着尤娜。 绑架?不。并非如此。 倒不如说是那个女人主动将孩子托付给他,而他只是带走了那个孩子。 反正作为冒险者的家眷活下去也不过是差不多的生活。 那么在这里成为贝尔瓦里亚大人复活的材料,反而是更有价值的活法吧。 “少放屁,你这斑点杂种!” “居、居然说斑点!这该死的贱人!” “把我妹妹交出来,要说几遍——” “这臭女人…!” 安德烈咬牙切齿地从怀中再次拔出短刀。 随着两名冒险者——兽人与蜥蜴人加入战局,人类防线正急速崩溃。 两名熟练战士参战后,他们就像浪涛冲击的沙堡般溃散,照这样下去仪式极有可能流产。 “仪式优先…!” 安德烈高高举起短刀。 现在只要把这把刀刺进祭品的喉咙。 只要让那鲜血渗入祭坛——! “亚历克!” 尤娜叫住了走在前面的亚历克。 亚历克瞥了尤娜一眼,随即转过身来。 然后他深深弯下膝盖,双手交叉紧握,为尤娜搭了个脚蹬—— “上吧,尤娜!” 尤娜刚踩上那个脚蹬,亚历克就立刻起身用尽全力将她向上推去。 凭借轻盈的身躯,尤娜独自飞跃了原本绝不敢尝试的距离,如同飞扑般袭向安德烈。 - 哐当哐当! 就在尤娜扑倒安德烈的瞬间,她右肩传来仿佛被火焰灼烧般的剧痛。 尽管如此,尤娜仍死死抓着安德烈,两人一起滚到了祭坛下方。 全身都在疼,特别是右肩像着火般灼痛,脸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也开始一阵阵抽痛。 即便如此,尤娜还是将安德烈死死压住绝不松手。 “你、你这混蛋,我妹妹,我妹妹——!” - 啪! 拳头带着令人发麻的力道狠狠揍向安德烈的脸。 接着不给喘息机会地再次挥拳,用另一只拳头砸下,持续不断地,持续,持续,持续,持续殴打安德烈的脸。 “这臭婊子!” 后脑勺的头发被猛地一拽,尤娜向后仰倒在地。 嘴唇完全裂开、满是伤口的安德烈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站起来,朝尤娜走去。 “这该死的贱人,竟敢在我脸上留疤?!” 安德烈一靠近趴在地上的尤娜,就用尽全力踹向她的腹部。 砰的一声响起,尤娜也“呃啊——”地发出短促惨叫,再次在地上翻滚。 “我要让你也尝尝这滋味,这该死的女人!” 安德烈用尽全力扭动插在尤娜右肩的短刀,猛地拔了出来。 尤娜因劈开骨头、撕裂肌肉的痛苦发出长声惨叫,安德烈高举短刀准备再次刺下。 “这混蛋!” 亚历克的盾牌狠狠砸向安德烈。 亚历克冲向远处摔落的安德烈,揪住衣领将他高高提起。 “竟敢、竟敢对谁出手…!” 亚历克双眼通红充血,喘着粗气瞪着安德烈,仿佛下一秒就要掐死他。 “这该死的混蛋——” 亚历克揪着衣领,将安德烈朝祭坛方向扔去。 安德烈飞向露比娜被绑的祭坛,与祭坛一起翻滚,当木架摇晃欲倒时,尤娜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它。 “呃、呃啊啊啊…!” 尤娜右臂的圣海袍破烂不堪地松开滑落。 从大大张开并撕裂的尤娜右臂流下的鲜血,浸透了她的纹身后ㅡ开始一滴一滴地流入祭坛中。 EP.49 侮辱恶魔,贝尔瓦里亚 (1) 肩膀像着火般灼烧的剧痛。 尤娜不自觉地抱住绑着露比娜的木板,扑通一声向后跌坐。 “啊、呃呃、呃啊啊啊…!” 无论怎么咬紧牙关,就算咬到贝瑟克作响的程度,疼痛也丝毫未减。 反而痛到眼前发白,恨不得扔掉手里所有东西去捂住伤口。 即便如此也没松开木板。 反倒更用力抱紧了绑着露比娜的木板。 “这狗崽子啊ㅡ!” 伴着碎裂声,安德烈滚倒在地。 几乎体无完肤的安德烈,在地上蠕动着哀求。 “来,好好看着…!拜,拜托,拜托您了ㅡ” “闭嘴!” 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安德烈正趴在地上爬行,亚历克一把揪住他的后颈,眼神早已失去理智。 “亚历克,亚历克!” 即便尤娜呼喊,亚历克也没有回头。 当看到安德烈暴打尤娜的瞬间,亚历克脑中那根弦就彻底断了。 “亚历克…!杀、杀人的话,不、不行…啊呃!” 亚历克终于从腰间抽出了战锤。 如果用它砸向安德烈,亚历克就会变成杀人犯。 冒险者与杀人犯有着天壤之别。 无论对方犯下何等恶行,审判权属于裁决者而非凡人。 “亚历克ㅡ!” 尤娜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亚历克的名字。 而就在那一刻。 - 咚咔咚。 类似心跳的轰鸣声骤然响起。 听到这声音,不仅尤娜,连亚历克也僵在原地。 - 咚。 - 咚。 - 咚咔咚。 如同心脏搏动般越来越剧烈的震动声。 声源来自祭坛。 正是刚才捆绑着露比娜,而尤娜接住露比娜的那座祭坛。 尤娜肩上溢出的鲜血流过她的纹身 那被祭坛贪婪吞噬的鲜血。 从那个祭坛中 正回荡着心跳的声音。 “呃、呃啊啊啊咿呀——!!!” 欢愉。 激荡。 兴奋。 安德烈用仿佛糅合了所有这些情感的声线嘶吼着。 即使后颈被亚历克抓着、脑袋快要被砸碎 安德烈仍以充满喜悦的声音呼喊着某个名字。 “发、发生什么事了?” 正在大厅交战的卡伊亚克与詹姆斯。 以及姗姗来迟正在镇压信徒的警卫队员们 也全都停下动作望向祭坛方向。 “这...到底...” 尤娜忍着持续的疼痛皱起脸 先把木板藏到自己身后。 虽然想给露比娜松绑 但右臂已经不听使唤 实在无能为力。 在此期间 祭坛传来的心跳声始终未停。 当怦怦的心跳声逐渐变成轰咚轰咚的巨响时—— - 轰! 祭坛迸发出暗红色的闪光。 比黑色更偏红的闪光,从祭坛喷涌而出的同时贯穿了上方建筑的整个上层,冲天而起。 瞬间开出孩童躯干大小孔洞的闪光进一步扩大体积,转眼便膨胀到足以容纳两三个成人躯干的厚度。 “呃啊啊啊,呃啊啊啊 尼咿咿咿咿!” 在牙齿尽碎连发音都扭曲的安德烈惨叫声中,闪光持续向高空迸发。 不久后闪光戛然而止—— - 轰哗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他们所在的地下层之外的上层建筑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走出宅邸的塞雷斯,以及路德维克和维格林德都面色惨白地抬头望天。 被漆黑笼罩的天空中聚集猩红云团的景象可不多见。 但此刻这景象正在他们眼前上演。 如浸透鲜血般赤红的云团正向某处不断汇聚。 那些看似云朵的东西在天空穿梭交织,层层叠叠形成厚重的云层,不久后那云层开始缓缓裂开。 “…快走吧。不对劲。” 塞雷斯的声音里透着满满的紧张。 虽然认识她的时间不长,但在这段时间里总是从容不迫的她,此刻却发出了急躁不安的声音。 “必须赶快走了。情况异常。” 路德维克也深有同感。 气氛诡异至极,又带着说不出的古怪。 “…圣女?” 但回头看到没有回应的维格林德,路德维克也不由得慌了神。 “圣女,您没事吧?” 维格林德仰望着天空,脸色惨白。 本就白皙的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只是呆呆望着天空。 “恶、恶意…恶意…天上…恶意…” “圣女?圣女!” 路德维克抓住维格林德的肩膀摇晃着。 维格林德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视线固定望向天空,随着路德维克的摇晃而无力摆动。 “必须马上走!” “…失礼了,圣女!” 在塞雷斯的催促下,路德维克只得用双手抱起了维格林德。 由于体型娇小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ㅡ 带着这样简短的感想,路德维克和塞雷斯一起开始奔跑。 * 就在那一刻,原本筑起人墙仿佛连脚步都不让他们迈向祭坛的信徒们突然发生了变化。 “哦哦,贝尔瓦里亚大人啊…!” “贝尔瓦里亚大人降临了…!” “贝尔瓦里亚大人…!” 他们个个五体投地不敢抬头,此刻只有以卡伊亚克为首的队伍成员们陷入慌乱。 总之通往祭坛的阻碍已然消失,他们冲向祭坛开始照料尤娜和亚历克等人。 “尤娜!” 直到这时才确认尤娜伤势的亚历克发出近乎惨叫的喊声扑向尤娜。 因失血过多而半昏迷的尤娜被亚历克摇晃得恢复了些许意识,半睁着眼瞪向亚历克。 “好痛…这秃驴混蛋…!痛得要死了…!刚才那么大声喊,喊了也听不见…这秃驴混蛋…” “药水,有没有药水!?” “我,我是治愈师怎么可能有药水…” 亚历克把‘你不是不能自我治愈吗’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转头看向卡伊亚克和詹姆斯。 “给,治愈药水。快用这个。” 那个自称警卫队长的男人大步上前递出瓶子。 亚历克迅速接过盛着清澈液体的药水瓶,扯开固定瓶口的细绳和封纸,将药水倾倒进尤娜的伤口。 “呜啊,呜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啊…!” 尤娜因火辣辣的剧痛扭曲着脸庞发出惨叫。 “别乱动,痛才说明有效!” “啊啊啊!” 直到整瓶药水都灌进尤娜的伤口,亚历克才长舒一口气。 这时他才注意到卡伊亚克、詹姆斯和警卫队员们的存在。 詹姆斯不知何时早已解开木板上的露比娜,正将她抱在怀中。 “露比娜…露比娜呢?” 尤娜这才像是活过来似的,望着被詹姆斯抱在怀里的露比娜问道。 本以为还在睡梦中的露比娜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望着尤娜。 那黑色的眼眸里噙满泪水ㅡ正凝视着尤娜。 “露比娜…你没事吧?” 詹姆斯听到她的询问,默默放下了怀中的露比娜。 “姐姐,姐姐啊啊啊啊!” 露比娜猛地扑进尤娜怀里。 原本靠着墙勉强坐着的尤娜被这一扑,肩膀的剧痛又猛地袭来,但她咬着嘴唇忍住惨叫,用左手轻抚露比娜的头发。 “对不起啊…露比娜,吓坏了吧。” “姐姐,姐姐…是我错了…我会乖乖,乖乖回孤儿院的,对不起,我错了…!” 呃。 尤娜再次咬紧牙关。 “…这件事,等会儿再想吧。先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 - 呼呜呜呜呜…! 突然刮起一阵风。 黏腻潮湿又充满血腥味的风呼啸而过,席卷了地面上毫无遮掩的他们。 “贝尔瓦里亚大人啊ㅡ!” “降临凡间,请严惩那满口伪善的天神吧——!” “贝尔瓦里亚 大人啊,请苏醒吧ㅡ!” “贝尔瓦里亚大人ㅡ!” 信徒们的祈祷声越是响亮,风就刮得越发猛烈。 就这样终于ㅡ ‘听闻,有人在此呼唤贝尔瓦里亚之名。’ ‘目睹,这大地仍充斥着虚假之光。’ ‘所求,便是玷污那天神荣光。’ ‘吾将,降临于此地。’ 庄严的声音响彻四方。 天空中密布的红云。 层层叠叠的云层中央裂开,其中开始浮现出闪烁的紫色圆环。 ‘看吧,即将席卷大地的灾厄。’ ‘看吧,即将席卷大地的灾厄。’ ‘看吧,即将席卷大地的灾厄。’ ‘听吧,即将充斥大地的惨叫。’ ‘听吧,即将充斥大地的惨叫。’ ‘听吧,即将充斥大地的惨叫。’ ‘感受吧,即将笼罩你身边的死亡。’ ‘感受吧,即将笼罩你身边的死亡。’ ‘感受吧,即将笼罩你身边的死亡。’ 如同多人同时说话般嗡嗡回荡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的瞬间。 ‘此处,即为汝等之终焉。’ 有蛇自天而降。 九个头比露比娜更为庞大,每张面孔都呈现女性容貌。 不断吞吐的舌头属于蛇类,承载着人脸的蛇身粗度堪比成年男子的躯干。 无比漫长,即便现在俯瞰着这片大地盘踞于虚空之中,仍保持着压倒性的规模ㅡ ‘ㅡ终究是些无用的东西。连天神后裔都不是的家伙的血嘛,要承载本尊还差得远呢。’ 其中一张面孔俯视下方说道。 视线尽头是以尤娜为首的一行人。 “…要是死在这儿,赏金是埃维昂发还是卡帕提亚发?” 卡伊亚克喃喃自语。 EP.50 侮辱恶魔,贝尔瓦里亚 (2) 温吞的风吹了过来。 四周万籁俱寂,讽刺的是只有信徒们此起彼伏呼喊着恶魔名号的声音在回荡。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仿佛回应尤娜的自言自语般,那条盘踞在空中俯视下方的蛇从九颗头颅中各自吐着信子降落到地面。 ‘吾乃大恶魔贝尔瓦里亚。’ ‘伪善者,渎神之躯当主宰此界。’ ‘以汝等鲜血为引,吾今降临于此。’ - 咚… 伴随着轻响,名为贝尔瓦里亚的巨蛇落在地面。 它粗壮的蛇身不断盘绕扭动,九颗头颅各自吐着嘶嘶作响的信子环视四周。 “本来要爆绑匪的头结果变成抓蛇了。嚯。” 詹姆斯的喃喃自语让他们都微微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尤娜抚摸着因圣海袍滑落而露出的右臂。 虽然涂满药水的伤口已经好转很多,但触碰时仍会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但重要的不是那种疼痛。 这条手臂上漆黑的纹身们,仿佛各自拥有意志般散发着灼热。 简直像是在与那个恶魔产生共鸣。 “尤娜,带着露比娜撤退。” 亚历克竖起盾牌回头瞥了一眼。 “说什么胡话?没我能干什么。不如詹姆斯先生,詹姆斯先生您带露比娜撤退吧。” “呵呵,这局面怕是得借狗头人的手才行,居然让我撤退,这话可一点都不好笑。尤娜,你撤退才更合适。” 在这样轻松的对话往来间,尤娜紧紧抱住了露比娜。 “姐姐…” “没事的,露比娜。姐姐和大叔们会保护你的。这次不也来救你了吗。既然能救你第一次,就还能救第二次,别担心。” 真的能行吗。 连说出这句话的自己都没有信心。 面对那种大恶魔,根本没有活下来的把握。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所以你要紧紧跟在姐姐身边。明白了吗?” “呜、嗯嗯。” 宽敞的大厅。 原本是地下层但如今已成为地面层的大厅。 大厅入口处,警卫队也失魂落魄地瞪着恶魔。 而在那中央的贝尔瓦里亚。 最内侧的尤娜一行人。 怎么看都无法形成逃脱的局面。 “连熊都抓得住还怕蛇吗!别怂啊你们这群废物!” 卡伊亚克咆哮道。 那张酷似鲨鱼头的大嘴"唰"地张开,迸发出的战吼对友军具有提振士气的效果。 “亚历克,我要动真格了。没问题吧?” “说得好像你什么时候没动真格似的。” “詹姆斯负责火力掩护。另外把露比娜交给那群警卫队比较妥当。” 卡伊亚克的判断很合理。 将露比娜托付给警卫队既能让她远离战场,而能将露比娜送达警卫队的人选正是詹姆斯。 “…上了!” 卡伊亚克攥紧斧柄,双拳"哐哐"相击发出脆响。 ‘真是蝼蚁般可笑。’ 蛇的九颗头颅正注视着卡伊亚克。 仿佛要确认他究竟要做什么般静默凝视的蛇头之一,被卡伊亚克的斧头猛然劈中。 为应对贝尔瓦里亚即将发起的反击,亚历克也与卡伊亚克保持些许距离同时冲锋,而尤娜则与他们拉开距离警戒可能发生的状况。 - 砰! 全力劈下的斧头在蛇眼前无法继续深入。像是被什么挡住般陷进去的斧头,随即以比下劈时更强烈的反弹力弹开,卡伊亚克没能抵住这股力道被反震出去。 “呃啊!” 跟在卡伊亚克后方的亚历克接住他的同时翻滚地面。见似乎没有受伤,尤娜并未立即上前,而是在确认蛇头俯视卡伊亚克与亚历克的瞬间发出喊声。 “快滚开!” 听到那喊声 卡伊亚克和亚历克毫不犹豫地向相反方向翻滚。他们刚躲开 原地就喷出大量紫色液体 一碰到石地板就发出滋滋燃烧声并散发恶臭。 “…哇 这到底是什么鬼。” “还能是啥 蛇毒呗。” “别用盾牌挡 亚历克!” “知道 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这是不能用盾牌格挡的攻击。亚历克将这点牢牢记在脑中 再次观察敌人的动向。 大蛇的攻击模式。 其中一种是那种呕吐攻击 既然体型庞大应该会有肉搏攻击吧。那么长的尾巴甩过来能挡住吗?不行。那得卸力 但甩击要怎么卸力? “别想着卸力 必须完全躲开。那种攻击怎么可能卸掉。” 亚历克对仿佛看穿自己想法的尤娜点点头。那攻击太沉重又太长 对护卫来说是最棘手的类型之一。 “和拉米亚有点像吧?就当是超大号的拉米亚怎么样?卡伊亚克 你觉得呢!?” 贝尔瓦里亚横亘在卡伊亚克与亚历克之间。虽不知攻击会袭向哪边,但若是卡伊亚克的话定能躲过首轮攻击并伺机反击。届时亚历克便可趁隙突进——他们如此盘算着。 问题在于这根本是连真面目都无从知晓的魔物。 ‘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呢’ “要论吵闹,你那条信子甩动的声响才更聒噪!” 尤娜咬紧牙关。宁可让那蛇怪盯着亚历克。趁这当口,若卡伊亚克能给它后脑来记狠的就再好不过。毕竟他可是埃维昂赫赫有名的银级战士卡伊亚克。即便对手是大恶魔,银级战士总该—— ‘嚯哦,对我的信子很感兴趣么?’ 蛇首转向尤娜。当那道纵长瞳孔锁定她的瞬间,尤娜感到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尤娜,干得好!” 伴着卡伊亚克的吼声,对岸闪过他的身影。必是腾跃而起。只见人影乍现,斧刃已呼啸着劈落下来。 “好——” ‘蝼蚁之辈’ 亚历克还没来得及动作 蛇尾就先动了。九个脑袋难道真没死角吗 只见蛇尾轻轻一晃— “嘎啊啊啊!” 伴着卡伊亚克的惨叫声 祭坛方向扬起尘土。 原本勉强维持祭坛形状的结构 随着卡伊亚克的撞击彻底崩塌 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呃呜…呜。” 卡伊亚克摇晃着脑袋撑起身子 看来所幸没受伤。而当他撑地起身时 满身猩红血渍的来源立刻明了— 安德烈的左臂完全爆裂 残肢耷拉着。虽然已失去意识 但至少卡伊亚克砸在他身上时 确实起到了缓冲作用。 “卡伊亚克!没事吧!?” “…没事!” 卡伊亚克用斧头抵着地面站起身。虽然豪迈地回答没事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 他握着不断滴血的斧柄 勉强站立着。 亚历克的盾牌也处处裂痕、破碎、龟裂,现在顶多再用个两三次,修理前看来很难发挥原本的作用。 尤娜的神圣力也几乎见底。连圣海袍的辅助都无法获得、强行挤出的神圣力效率极其低下,即便在神性运用上获得过卓越评价的尤娜,面对卡伊亚克、亚历克和詹姆斯接连受伤的情况,体力和神性等各方面也都捉襟见肘。 卡伊亚克急需治疗,亚历克还算勉强可以。 詹姆斯的状态也不怎么好。 ‘小把戏都使完了吗?’ 相比之下那个叫贝尔瓦里亚的恶魔连一丝伤痕都没有。伤痕根本不算什么。甚至连武器都没能伤到它。 贝尔瓦里亚的视线缓缓扫过场内。 原本超过二十人的警卫队已大半战死,信徒们埋头不敢动弹,偶尔还有人被踩踏致死,那痕迹实在凄惨。 就算算上活着的,现在加上尤娜一行人也不过十人左右。 “为什么…没有任何支援来啊?!” 尤娜咬牙切齿道。 事到如今,在城市中心闹出这么大乱子,该来的人早该来了。 无论是军队还是警卫队,甚至连冒险者公会也是,为什么谁都不来。 “…不知道!” 看似警卫队长的男人面色惨白地勉强回答。虽然这么说能明白原因吗,但闹成这样为什么还是没人来。 ‘此处便是你们的终点。作为我的降临仪式,这场宴席实在寒酸。’ 贝尔瓦里亚张开了血盆大口。 涎液淅沥沥流淌的巨口中,某种猩红物质正咕嘟咕嘟沸腾着,尤娜此刻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姐姐!” “露比娜,别过来!” 尽管尤娜厉声喝止,露比娜还是啪嗒啪嗒地朝她跑来。 “就、就算死也要在姐姐身边…!” 我到底在说什么—— 尤娜边说边伸手将露比娜猛地拽进怀里。 明明还有那么多未竟之事。 明明还... 就此结束的事实令她既窝火又不甘。 感受着怀中露比娜的体温,尤娜紧紧闭上了眼睛。 只求终结快些降临,倒不如就此了结。 - 咻。 然而最后并未到来。 划破风声的物体飞掠声,以及类似沉闷爆裂的声响。 ‘…圣枪?!你这家伙!’ “玷污天神威名的你果然是恶魔!” 尤娜猛然睁眼。入口处孤立着几道人影,其中那个朝这边冲来者的面孔是她再熟悉不过的。 “…路德维克!?” “寒暄留待后话!” 路德维克维持冲刺势头对亚历克喊道。 “垫脚石!” 亚历克闻言立即卸下盾牌双手紧握。他屈膝将盾牌置于膝上充当跳板,路德维克重重踏盾借力跃起,同时那面盾牌应声断成两截。 “以天神威名,必将惩戒恶魔!” 随着路德维克的呐喊,深插在贝尔瓦里亚头颅某处的光之枪再度回到他手中。 那原本只有孩童身高般相对短小的短枪,一落入路德维克手中便呼地伸长,化作与成人等高的长枪,再次迸发出耀眼光芒。 ‘这混蛋!’ 贝尔瓦里亚的尾巴撕裂空气朝路德维克袭来。看到这一幕的亚历克刚本能地要移动身体,尤娜就猛地扑上来拽住了他的脚踝。 “疯了吗!连盾牌都没有就想往哪儿冲!” “啊。” “啊什么啊你这疯子!” 亚历克这才退后几步,挡在尤娜面前站定。 从现在起已非他们的战场。至少不是平凡如他们该插手的战斗。尤娜太清楚若贸然介入帮忙反而会碍事的道理。 就在这时阴影笼罩了尤娜的头顶。 “…真精彩啊,脑子有问题的治愈师。” “呃。” 尤娜皱眉抬头正对上维格林德的视线。维格林德用饱含轻蔑的目光俯视她片刻,随即转身离去。 “在此虔诚祈求天神庇佑。请垂怜这些可怜弱小的年幼造物。” 手持罗萨里奥的维格林德发出清朗的祈祷声,她身上随之迸发出黄金光芒。巨大的半球形光辉稳固成型,字面意义上用灿烂金光点亮了四周。 那道黄金光芒开始贯穿夜空驱散红云,而地面上光辉燃烧着黑暗,逐渐驱散浓重魔气。 ‘…似乎比平时更强烈?’ 即便是天神领域真言,如此强烈的光芒也是头回见到。 虽考虑过是否因圣女身份所致,但尚未正式受封,使用的圣力理应没有变化。 维格林德的疑惑未持续多久,塞雷斯便绷着脸踏入防护罩内。 “您就是牵制住那个恶魔的人吗?” “啊,是,是的…正是如此。” 对方浑身散发着贵族气息,尤娜慌忙起身低头行礼。 “辛苦了。看来…没有人员伤亡呢。” 那张挂着鲜血般微笑的脸庞莫名充满魅力,尤娜一边想着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一边对女人说道。 “…我叫尤娜。没有姓氏。” “我是塞雷斯·奥尔卡迈因。详细情况…留待日后再说吧。” 自称塞雷斯的女子再次转身,直勾勾地仰视着恶魔。 贝尔瓦里亚内心焦躁起来。 即便只是分身,被这种连虫豸都不如的东西逼到如此地步实在荒谬绝伦。 但贝尔瓦里亚——此刻压倒他的神圣光辉如此纯净清澈,正以排山倒海之势不断压制着他释放的魔气。 还不止如此—— ‘这混蛋!’ “赶紧去死吧!” 勇者也正对贝尔瓦里亚发动猛烈连击。 时而突刺长枪,时而巧妙收势,精准刺入贝尔瓦里亚的破绽。 他灵巧地缠绕攻击轨迹,在变向间隙突入敌阵,挥舞着充盈圣力的长枪。 金级战士的名号果然并非虚言,他以远超银级战士的凌厉攻势压制着恶魔。 每当长枪挥舞时,光的碎片四处飞溅。每当触及蛇身,便会伴随着嘶嘶声留下伤痕。 就在这时,路德维克猛然将长枪刺入,蛇翻滚着地面躲开了枪尖。 “呜、呜哇啊啊!” “啊!” 尤娜惊慌地抱住露比娜,露比娜也被吓得尖叫起来。那条几乎贴着地面翻滚的蛇重重撞上维格林德展开的防护罩,又反向滚了一圈。 突然,蛇的视线停留在塞雷斯、维格林德、尤娜和露比娜聚集的地方。 ‘净做些无用功…!’ 蛇瞳死死钉住他们,修长的身躯缓缓向后游移。 紧接着,九头蛇上方开始笼罩起黑色帷幕。 随着帷幕垂落,蛇的身影逐渐消失。 “岂能让你为所欲为!” 路德维克怒吼着紧握长枪冲了过来。但黑色帷幕展开的速度比他逼近的速度还要快上一线,带着黑气的帷幕哗啦啦地展开,蛇的身影开始在其中逐渐消失。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没必要在此浪费多余的力量。勇者啊。你的实力我已经清楚了。那种程度想阻挡我们还差得远呢。真是令人放心。’ “放屁!” 但路德维克虽然咬牙切齿却没能再次冲上去。正如那蛇所说,虽说是分身,但路德维克应付起来也并不轻松。或许现在放任对方撤退才是明智的判断。 ‘我们的力量早已凌驾于天神之上。就算你们垂死挣扎,也阻止不了我们。况且七个当然比一个强。万事皆会顺应天理,记住这点吧。’ 随着蛇的声音远去,它的身影也逐渐消失。 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后,真正的夜空才终于展现。 繁星与明月共悬的夜空。 “…总之,先处理善后吧。” 接着塞雷斯继续说道。 停更几天 我最喜欢的音符社出新作了,这几天要专心通全剧情,女装作最有趣了,站里的魔法少女想退休也很好看。而且还有废村少女2和deepone的续作(不过貌似还没消息?) 推完游戏后会继续更新,放张男主图镇楼 EP.51 赞美会让尤娜起舞 (2) 玩了两部,只能说deepone续作无敌了,妥妥今年最强gal,更个几话,该去玩别的作品了,剩下有空再说。 * “要是莽撞地冲过来可怎么办。还是老样子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呢。” “…呃。” 尤娜气鼓鼓地撅着嘴却仍一动不动。 多亏亚历克披上的外衣,即使没有圣海袍纹身也不会暴露。 “其他几位就请您亲自治疗吧。暂时先这样。” “知道了。” 尤娜犹豫片刻后看向了维格林德。 该不该道谢呢。 虽然稍微纠结了一会儿,尤娜还是干脆地转身离开了。 ‘不说也应该明白的吧。’ 亚历克和卡伊亚克,还有詹姆斯与路德维克正忙着收拾尸体。 幸存的警卫队成员们与迟到的增援部队、圣堂骑士团一起,正忙于逮捕茫然失措的信徒们,同时进行尸体回收和现场清理。 “所以支援为什么迟到?” 银甲熠熠生辉的圣堂骑士团员们光是看着就威风凛凛。 要是他们能早点加入战斗,局势或许会不一样吧。 路德维克始终无法释怀这份遗憾。 “我们也是尽快赶来的。恶魔降临这种事,平时根本不会提前准备啊。” “圣堂骑士团不准备应对恶魔降临还要准备什么?” 面对路德维克直白的质问,圣堂骑士团长皱起脸却没能立即回答。 “...有各种流程要走。我们也没法立即出动,还请理解。” “倒不是要责怪你们。遗憾总归是遗憾吧?” 但遗憾终究挥之不去。 侮辱恶魔,贝尔瓦里亚。 虽然消失前自称是分身,但即便是分身,若能击败它也算有所收获——最终未能得手的事实实在令人扼腕。 “好啦好啦,没必要这样互相争吵嘛。” 是塞雷斯。 贝尔瓦里亚撤退后的天空中,皎洁的满月此刻正要西沉,得益于那月光,她的银发正闪闪发亮。 “不过多亏有勇者大人在,才能顺利击退贝尔瓦里亚的分身。虽然牺牲的警卫队员令人遗憾,但他们的遗属会得到充分补偿。而且能这样逮住黑暗结社那些该死的鼠辈,也算是成果嘛。” “…您既然这么说的话。” 路德维克说到这儿就打住了。 他觉得再说下去只会互相伤感情,没必要继续。 “话说回来,是叫尤娜小姐对吧?” “啊,是、是的。” 正紧紧搂着露比娜、仔细检查她是否受伤的尤娜,被塞雷斯突然的声音吓得一激灵才回答。 她右臂上披着的亚历克外套因此滑落,露比娜赶紧牢牢抓住。 “听说您表现得非常出色呢。” “出、出色什么的...” 脸不自觉地发烫,尤娜挠了挠脸颊。 看到这一幕的塞雷斯灿烂一笑,猛地抓住了尤娜的手。 “啊,啊…?” “比起这个,善后工作就交给圣堂骑士团和警卫队吧,各位请先到我的宅邸去。刚才没尽兴的宴会还在等着各位呢。怎么样?” 说着塞雷斯对圣堂骑士团长使了个眼色,骑士团长无奈地点了点头。 因为来晚了,实在没办法。 虽然这并非本意。 * “哇。” 不擅长隐藏情绪的露比娜小声发出惊叹。 虽然没出声,尤娜也是同样的感受,无论是在这边世界还是那边世界,都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豪华的餐厅。 “呜,呜哇啊啊啊…” 亚历克张大嘴环顾四周不停赞叹。看他不顺眼的尤娜捅了捅他的侧腹。 “呃,干嘛?你干啥啊?” “别一副乡巴佬德行。丢死人了。” “丢、丢什么人啊。” “总之很丢人所以别现眼了,死光头。” 幸好亚历克不知道尤娜也相当不好对付。 “来,请各位随意坐吧。” 塞雷斯站在一行人面前,轻轻张开双臂迎接。 从踏入这座宅邸开始,除了路德维克和维格林德,你们四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就一直被压迫感笼罩,现在这种感觉更是变本加厉。 “姐姐。我们真的可以进这种地方吗?” “当、当然!我们是凭实力进来的!” “衣服…好脏。” 当塞雷斯问要先洗澡再吃饭,还是先吃饭再洗澡时,一行人异口同声选择了先吃饭再洗澡。 反正肚子已经很饿了,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吃饭。 早知道的话肯定会说要先洗澡再吃饭,但现在已经覆水难收了。 “喂,走吧。” 尤娜一手抓着露比娜的手,另一手拽着亚历克的手腕往前拖。 反正都到这一步了。 既然来了至少得吃饭吧,就是说吃到撑得不行才算不吃亏的美味饭菜。 “那些人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等到现在吗?” 路德维克走近塞雷斯问道。 很久之前,也就是在黑暗结社骚乱爆发前就站在每张餐桌前的厨师们,至今仍坚守在原地。 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这些厨师们依然面无表情地静静守在那里。 “是的。因为我没有说过让他们退下的话。” “…是这样吗?” 路德维克一时语塞。 对于"没让退下所以等着"这样理所当然的回答,路德维克再也说不出话来。 * “那么,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做呢?” 当用餐接近尾声时,尤娜正将最后一口汤喂进露比娜嘴里,并用餐巾擦拭她的嘴角。 突然听到声音的她抬头望向首席位置的塞雷斯,就这样直接与塞雷斯四目相对。 “…什、什么意思?” “是关于之后的旅程。在场的勇者路德维克大人和圣女维格林德大人即将前往因普拉教区,我也计划同行。毕竟贝尔瓦里亚以分身降临是件大事。” 说着这话的塞雷斯举起了葡萄酒杯。 原本空无一物的酒杯里,站在塞雷斯身旁待命的管家斟入了约半杯红酒。 塞雷斯用葡萄酒润了润嘴唇,放下酒杯后抬手托住下巴。 “虽然已经派出了传令官,但这么重大的事件还是亲自汇报比较妥当。菲莱奥主教年事已高行动不便,由身为首席长老的我前往也不算不合规矩。” ‘…通常不都是主教出面长老善后吗?’ 尤娜对这个细节产生了微妙的违和感。 天神教从未教导过这类程序。至少从她作为治愈师获得认可直到离开圣堂那天,培训内容里都没有这种规定。 “因此我想向各位提出一个建议。” 这句话不仅让尤娜,连亚历克、卡伊亚克和詹姆斯的视线都转向了她。 “哎呀,突然被大家盯着看真让人紧张呢。我其实比看起来要胆小得多哦。” 塞雷斯绽开灿烂笑容轻轻摆了摆手。 “总之要说的建议是,嗯,那个…失礼了,请问现在这支队伍的代表是哪位?是那边那位器宇轩昂的护卫先生吗?” 塞雷斯忽闪着明亮的眼睛望向亚历克。 这时尤娜迅速插到两人之间挡住塞雷斯的视线,用手啪啪拍着自己的胸口。 “是我,我。跟我说话吧。” “治愈师当队长的队伍还真少见呢。” “…能不能先说说正事?” 即便面对尤娜带刺的话语,塞雷斯脸上灿烂的笑容也丝毫未减。 反而用愈发浓烈的笑容直视着尤娜说道。 “就是说呢,我、勇者大人和圣女维格林德要前往因普拉教区。想邀请各位同行当护卫。既然是冒险者,报酬自然不会亏待。” 塞雷斯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她身后可以看到像装饰般排列的多个餐桌、餐桌上方的料理台,以及列队的厨师们。 “我非常有钱。比各位想象的还要多得多。所以能开出令各位心动的条件。移动所需的费用,也就是餐费、住宿费。再加上日薪。全部承诺给予最高规格待遇。” 尤娜的瞳孔正以惊人的幅度震颤着。 不管怎么说 和那个路德维克、那家伙组队的心情实在不怎么样。 钱倒是有的。 虽然只有几枚金币 但至少够去共同体接受治疗的费用。 所以重要的不是钱,就是说啊——至少现在,不仅和那个路德维克,还要和维格林德那家伙同队行动,实在让人心里发毛。 “钱、钱不是重点——” “当然!” 尤娜的话被塞雷斯干脆利落地打断。 “我们绝不是想用金钱打动尤娜小姐这样优秀的治愈师。像尤娜小姐这样的顶尖高手 可不只是躲在护卫身后治疗的治愈师 而是能指挥战场的战场协奏者!既能应对魔物采取相应对策 又具备统率团队的大局观 这样的治愈师实在凤毛麟角 不是吗?” 尤娜的嘴角抽搐着朝天空扭曲上扬—— “若非尤娜小姐如此可靠 怎会连那位蜥蜴人战士和兽人弓箭手都愿意入队呢。二位的实力在贝尔瓦里亚之战已有充分证明 用金钱雇佣这样的高手实在太失礼了。” “那、那倒也是…” 喂喂 清醒点。 尤娜正要点点头,却被旁边的亚历克猛地捅了下侧腹,发出“呜呃—”的怪声后闭上了嘴。 “就算给更多也不够吧。可惜现在我能承诺的只有钱。每天每人一枚金币。这个数够吗?” 一枚。 但现在立刻答应!总觉得有点伤自尊。 说实话是有点贪心。 不过该出手时也确实需要出手。 尤娜犹豫再三后小心翼翼地尝试还价。 “…两、两…” “两枚,成交。所有基础费用除外,每日工钱定为两枚金币。那么请用这个条件和队友们商量吧。明天之前告诉我就行。” 塞雷斯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相比之下尤娜却有些遗憾。 早知道该喊三枚的。 EP.52 身体与身体的对话(1) 在黎明将至时分沐浴别有一番风味。 自称塞雷斯的贵族宅邸果然房间众多,甚至能给尤娜一行人每人分配一间。 每间房还都配有带浴缸的浴室,热水哗哗流淌的浴缸上方还架着能仰望天空的透明遮帘。 ‘该不会是玻璃吧?’ 来到这个时代后除了圣堂似乎没见过玻璃。 虽闪过这般念头,但很快又失了兴趣。 露比娜困得直眨眼,却仍紧贴尤娜寸步不离。 就连现在泡在浴缸里也要紧贴着尤娜,看来那冲击对她影响不小。 “姐姐,这只手臂怎么了…?” 露比娜的手摩挲着尤娜的右臂。 那触感让人怀疑是否会暂时传染给露比娜,但真要传染的话早就传染了。 “…只是姐姐遇到了些不好的事。” 尤娜用这种含糊的说辞搪塞过去。 “这样啊…” 不知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还是怎样,露比娜没再追问下去。 “露比娜,困了吗?” “有点。” 看起来可不止有点。 眼皮已经耷拉下来的露比娜显然不是普通的犯困程度。 今天真是漫长,那些降临在露比娜身上的可怕事情就连大人都难以承受,她却始终没有表露出来。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呢。 尤娜觉得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给在浴缸里迷迷糊糊睡着的露比娜擦干身体,同时暗自感叹毛巾蓬松柔软的触感,尤娜把露比娜安顿到床上后又返回了浴室。 毕竟她心里也想独自在浴缸里多泡一会儿。 就在这时突然浮现的记忆。 - 竟敢、竟敢往哪儿伸手…! 高举短刀向尤娜逼近的邪教徒被亚历克抡拳击倒的场景。 当手指触碰至今仍会隐隐作痛的腹部时,那段记忆又复苏了。 俯卧在地时,虽然强忍着没表露出来,但那个逼近她的邪教徒实在令人恐惧。 无法抵抗的暴力。 面对超出她制止能力的暴力,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亚历克却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个逼近她的男人,用更凶残的暴力将其践踏。 亚历克咒骂着'竟敢对谁动手',以比男人施加给尤娜更狠毒的暴力无情殴打对方。 若非尤娜阻拦。 若非当时传来贝尔瓦里亚复活的声音。 亚历克肯定会杀了那个男人。 - 这该死的杂碎——! 咆哮着的亚历克像扔纸片般拎起男人甩向祭坛。 与亚历克同行已将近三年。 虽然早就知道他的臂力非同寻常,但没想到能到随手把人拎起来扔出去的地步。 ‘…亚历克是为了保护我才那么做的?’ 那当然。 因为我们是搭档。 不过确实有点帅。 这点必须承认。 所以说现在能不能别老拿‘硬邦邦’来取笑我了啊ㅡ 尤娜这样想着。 * “尤娜在洗澡吧?” “应该是。毕竟要花很长时间。而且露比娜也在。说不定已经睡了。” “那我们先讨论吧。” “行。之后把结论转告尤娜就行。” 亚历克、卡伊亚克和詹姆斯三人围坐着。 虽然去过尤娜房间,但敲门没反应,估计不是在洗澡就是睡着了。 “要决定的事有两件。” “一是刚才那个叫塞雷斯的贵族说的事,二是关于露比娜。对吧?” 詹姆斯确认后,卡伊亚克点了点头。 对冒险者来说,深夜聚餐时塞雷斯提的那件事算不上什么问题。 从卡帕提亚大公国前往魔法师共同体的必经之路上有因普拉教区。 反正都是必经之路,而且报酬也相当丰厚。 支付给冒险者的报酬已包含那笔金额内的筹备费用。 吃住行所有开销都算在报酬里,所以只有设法缩减这些基础开支,实际到手的钱才会多起来。 这种情况下塞雷斯提出的那个条件简直优厚到离谱。 但要说怀疑也确实没什么好怀疑的,毕竟讨伐那个大恶魔时尤娜他们的表现实在出色,要是他们没能拖住时间导致行动延误,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惨剧。 多亏他们死缠烂打地周旋,最后只损失一栋建筑和几名警卫队员的性命,已经算很划算了。 既然表现这么出色,他们觉得提出这种条件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事没得商量。必须接受。况且还有勇者和圣女同行。对我们来说简直是白捡便宜。再说纯日薪就有两金币吧?到因普拉最少要两周。那就是二十八枚金币啊。” 卡伊亚克难得这么兴奋。 反倒显得亚历克和詹姆斯异常冷静。 “确实如此。我回家的时候也想双手满载而归。空手而归的话我也没脸见人啊。” 呵呵,詹姆斯试图露出爽朗的笑容。 亚历克也没有其他异议。 拒绝这种条件简直是愚蠢之举。 “那这个我去和尤娜谈谈。尤娜好像有点讨厌勇者先生和圣女小姐,我有点担心,不过三十枚金币的话…” “是二十八枚吧。” “不行的话从我那份里扣两枚就是了。” “说起来亚历克你的钱和尤娜的钱不都是混着用的吗。” “现在还不是。” 就这样毫无异议地,第一个议题达成共识,只剩下尤娜的同意了。 “然后是露比娜…” 詹姆斯刚开口,沉默就弥漫开来。 明明都知道该说什么,却难以启齿。 “…那个,我觉得还是带她去因普拉比较好。” “真意外啊,卡伊亚克。我以为你会第一个提议留下她。” 听到亚历克的话,卡伊亚克挠了挠鼻梁。 一副尴尬的样子呢——亚历克看着他的模样暗自偷笑。 “这、传闻总是传得很快。听说露比娜成了祭品,这种传闻在这种大城市里传得尤其快。” “那是当然。孩子们之间传开消息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更何况这里是连个监护人都没有的孤儿院。” 詹姆斯也反对丢下露比娜的提议。 露比娜被当作召唤恶魔的祭品又侥幸获救的传闻,究竟要花几天才能传遍整个卡帕提亚港。 敢说三天就足够了。等这三天过去传闻满天飞时,那些针对毫无监护人的露比娜的恶意要怎么应付。 “带去因普拉能有什么不同?” 亚历克略显反对。 “既然有个叫塞雷斯的贵族在这儿,拜托她当监护人不是更好吗。” “不,那样不行。贵族就算当了监护人也不会多上心。再说…” “那女人总觉得怪怪的——”这句话他终究没说出口。 反正只是直觉又没证据,卡伊亚克觉得没必要多嘴。 “要说是在因普拉教区差点被当作恶魔复活祭品的孩子,教廷肯定会拼命保护的。这跟天神后裔的认证根本没区别嘛。这里或许也会,但至少比被邪教徒突破过的这里,因普拉安全多了。” “挺有说服力的?” “说得在理。” “还以为是个蜥蜴脑,没想到是个知识分子蜥蜴…” “比起你活过的年头,我的智商似乎更高些。” 靠。 亚历克真想给笑嘻嘻的卡伊亚克来一拳。 不过真动手的话,脑袋肯定会当场插进地板里,所以只能忍着。 “总之就这么定了,要带她去因普拉对吧?” “算是吧。” “那我去跟尤娜说。” 亚历克整理着刚才的对话内容站起身来。 他开始犯困了,打算在眯一会儿之前再去见尤娜一次。 “话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跟尤娜表白?” “表什么白,又不是那种关系。被她听见又要发疯的。” “哎呀。这样下去会被抢走的。干脆来场结婚对决什么的。是怕输给尤娜吗?” “才不是!” 亚历克突然发火了。 “反正周围人都知道了还拖拖拉拉什么真搞不懂。因为是人类吧。” “…哎呦,行了行了。别说了。大家都回屋睡吧。我再去见次尤娜就睡。” “知道了。那你辛苦。” 留下亚历克后,卡伊亚克和詹姆斯窃笑着回了自己房间。独自留在房里的亚历克使劲挠了挠头。 “…抢走个屁。切。” * 尤娜走出浴池,草草擦干身体,头上裹着毛巾回到房间。 露比娜似乎累坏了,难得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睡着了。尤娜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坐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 能完整映出上半身的大镜子里倒映出她的身影。 每次洗头都因过长而打结、打理起来特别费劲的头发,还有毫无光泽的浑浊金色瞳孔。 ‘还挺漂亮的。’ 每次看到镜中的美女都会暗自吃惊。 说实话每个见到的人都会感叹她是美人,这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再加上胸部又大得离谱,在埃维昂还因为修女服打扮太下流,收到过能不能穿些宽松衣服的请求。当然拒绝了。 “…啧。” 反正这具身体很快都会消失。 明明还保留着身为男性的自觉,就算身体变成女性又能怎样。 尤娜咂着舌从椅子上起身,开始翻找背包里的内衣。 - 咚咚。 “谁啊?” - 是我,亚历克。 “没睡?” - 有事要说,能进来吗? “这个点还有事…算了进来吧。” 房门打开,亚历克走了进来。 不知亚历克是否也刚沐浴过,今天他那异常闪亮的头顶格外醒目,而当视线相遇时,亚历克的瞳孔突然剧烈地、非常剧烈地收缩—— 就在这时尤娜意识到自己正赤身裸体。 EP.53 身体与身体的对话(2) 当视线交汇的瞬间。 亚历克涨红着脸与尤娜四目相对后,目光又缓缓向下游移。 尤娜只是静静注视着这样的亚历克。 她很清楚亚历克的视线正投向何处。 袒露身体并不令人羞耻。 是因为“不该暴露身体”这种社会观念的缘故。 总之因为是女性之身,女性不该随意暴露身体。 更何况像尤娜这样的美女,社会观念就更加强调这一点。 所以尤娜既没有刻意尖叫,也没有慌慌张张地遮掩身体。 这个房间里只有露比娜、亚历克和她自己,而且露比娜正在熟睡,实际上只有亚历克和她两个人。 而且她心想,反正如果是亚历克的话,被他看到身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什么?” 在持续良久的沉默中,最先开口的终究是尤娜。 尤娜想着既然他深夜造访自己房间,肯定有事要谈,希望他能赶紧说完就走。 “…这个,老实说我认为是正当防卫。” 亚历克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去。 正以为他要离开时,突然传来金属咔嗒的声响。 当唯一出入口的房门被反锁后,从外部进入这个房间的手段就消失了。 换言之,从这个房间出去的途径也同样不复存在。 “说什么…啊。” 说什幺正当防卫,莫名其妙。 尤娜正要质问时,看到亚历克正缓缓向她逼近,便闭上了嘴。 原本相隔一定距离的两人间距,因亚历克逼近的气势瞬间缩短。 就在尤娜刚意识到亚历克已来到面前的刹那,她感受到那双钳住自己肩膀的强健手掌,顿时噤声。 “你以为我能永远忍耐下去吗。” 尤娜正疑惑亚历克要说什么。 到底在胡说什么。 忍耐什么啊。 但这些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当视野天旋地转的瞬间,她已仰望着床榻的绸缎天篷顶。 后背传来柔软被褥的触感。 直到这时尤娜才意识到自己被放倒在床上。 “你、现在干什么...” “我也忍了很久,尤娜。” 此刻尤娜终于明白了。 她终于理解亚历克话中的含义。 “喂,你知道我是男人吧。” “所以...现在就不算男人了?” 这句话让尤娜哑口无言。 平躺在床的尤娜,与覆在她身上俯视着的亚历克。 亚历克瞳孔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欲望。 那种—— 眼神。 尤娜再熟悉不过了。 无论走到哪儿都能感受到的视线。 阴险、令人作呕、阴暗、黏腻、湿漉漉的。 以性欲为代表的所有欲望聚集而成的漆黑蛊毒。 此刻亚历克正带着那样的眼神。 那道目光所指向的正是现在的尤娜。 慢慢ㅡ倒也不是,心脏开始怦怦直跳。 脸上渐渐开始发烫。 尤娜拼命调整着逐渐急促的呼吸,生怕被亚历克察觉。 该推开亚历克吗。 该骂他让他滚开吗。 那样他会受伤吧。 这个死秃子比看起来心灵脆弱多了。 那该接受他吗。 但那样也有点那个。 虽然纠结了很久,决定却下得很快。 亚历克,值得我这么做。 “…行啊,来吧。给你,像个男人样。” 得到许可的念头让亚历克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三年,准确说是两年半但差不多三年。 这不正是这三年间积累的感情吗。 终于到了能实现这份感情的时刻。 亚历克的视线缓缓下移,直勾勾盯着尤娜的胸口。 虽然曾经摸过一次,但像这样用眼睛看还是头一回。 除了压倒性这个词外实在难以形容。 尽管躺着,那份重量感和质量仍让尤娜的乳房保持挺立而非下垂,宛如倒扣的饭碗般维持着完美形状。 而在那尖端悬挂着瑟瑟发抖的果实ㅡ 并不存在。 浅粉红乳晕间深埋的乳头藏得几乎看不见踪影。 亚历克深呼吸以平复逐渐粗重的喘息。 冷静、必须冷静。 长久渴望的心愿,终于即将达成之际。 亚历克缓缓将手伸向尤娜的胸脯。 手指即将触碰的瞬间ㅡ “代价呢。” 亚历克的手猛然僵住,视线转向尤娜。 仰躺着的尤娜仅用目光俯视着亚历克。 原本凝视尤娜胸部的亚历克抬头仰视她,而尤娜正俯视着这样的亚历克。 “…从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结束了。回到连同伴都算不上的从前。” 话语如冰锥般锋利。 裹挟寒气的言辞瞬间浇灭了亚历克的亢奋。 即便听到这般警告,亚历克终究没能冷静到执意进行到底。 * 亚历克坐在床边,一脸尴尬地挠着脸颊。 早已换好内衣和衣物的尤娜坐在床前梳妆台的椅子上,甩动着长发晾干水分。 “既然都达成协议了,我也没办法。” 沉默着听完亚历克叙述的尤娜叼着一条皮革发带,突然向他发问。 他刚向尤娜解释完与卡伊亚克、詹姆斯二人协商的内容。 听完后始终沉默的尤娜试图用嘴里的皮革发带束发,却不慎将它掉在了地上。 “看来刚才我洗澡时你来叫过我了。” 接过亚历克慌忙捡起的皮革发带,尤娜将额发大幅向后梳拢,连两侧与后脑的头发一并束起,用发带紧紧扎牢。 “所以以为我在睡觉或洗澡吧。这次来没得到回应时,还打算当作你在睡觉明天再说呢。” “反正秃子,就你捡了便宜。” “什么便宜?” 听到这话,尤娜在梳妆椅上滴溜溜转过来,正对着亚历克。 亚历克深吸一口气紧张的那瞬间,尤娜咧开嘴露出了顽劣的笑容。 “托你的福就你一个人看了场好戏不是,小崽子。难道不是?” “啊,话是这么说…” “为什么没做到最后?” 尤娜内心很好奇。 就算说要在那里侵犯她 尤娜能够反抗吗ㅡ仔细想想的话 应该是做不到的吧。 亚历克的腕力远超尤娜。 不是尤娜反抗就能扭转的差距。 所以尤娜当时也就认命了。 反正这身子迟早要恢复原状,只要忍住被男人玷污这种狗屎般的不快和恶心得想吐的感觉,总归能想办法熬过去的吧。 但也不能轻易就范吧。 所以尤娜才极度冰冷地摆出态度,说要是真做到最后你我同伴关系就此完结。 要是在那里也坚持到底的话——嘛,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反正独自去魔法师共同体很困难,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和亚历克同行,对尤娜来说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空话。 但亚历克当时停手了。 说是万幸也确实万幸,但总觉得蹊跷,尤娜找不到答案。 “不是有过和你一起生活的岁月嘛。为了那种破事就全放弃…嘛…总归还有机会的。” “那种破事?这秃子现在在说啥呢。” 尤娜再次啪地重重敲了下亚历克的头。 说实话,心脏现在还怦怦直跳有点冷静不下来。 被亚历克推倒躺着的时候,亚历克俯视着的时候,根本逃不掉的—— 虽然和内里的暴力有相通之处,但那确实是截然不同的、某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这个,尤娜现在耳边还清晰回荡着心跳声。 绝对不能让亚历克听到的,那种声音。 “…你上次把揉乳使用权也这样搞丢的事不记得了?意外地是个榆木脑袋呢,这家伙。” 为了转移话题,尤娜伸手啪啪拍打亚历克的光头。 能直接感受到温热体温的亚历克的光头。 或许因为已经习惯到不能再习惯了,亚历克对尤娜这种行为也没什么反应。 “不过,你真的是故意剃光头的吗?” 这是亚历克对警卫兵——那该死的混蛋说过的话。 虽然觉得当然不可能,但以防万一尤娜还是问了亚历克。 “那个叫内里还是内比的小子,你不是对他说过吗。说自己是故意剃光头的。那是真的?” “是真的。” “啊,真的?” “都说是真的了。每次头发稍微长点我就亲手剃掉。我父亲也好,祖父也好家里根本没秃头基因,我怎么可能变秃子?” “唔…” 好吧,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尤娜决定相信他。 * “您能做出如此积极的决断实在令人欣喜。不仅抵达祭司巅峰的圣女大人亲临此地,连统御战场的尤娜小姐也加入我们。没有比这更令人安心的了。” 当天中午。 听闻尤娜主动承担护卫工作,塞雷斯用夸张的肢体动作表达喜悦。 尤娜听着塞雷斯的奉承话,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 要不是亚历克在旁边戳她腰眼,恐怕早就咧嘴笑成傻子了。 “那、那个…” “请说。” “就是,那个叫露比娜的女孩。希望能带她一起去因普拉教区。” 说不定对方会以此为借口克扣金币。 尤娜自己一个人倒是随便克扣工钱,但要是连其他人的报酬都要扣,那这事儿怎么也得重新考虑考虑。 “啊,就那样做吧。多少都行。反正我也超~~喜欢孩子们的。能有一段愉快的旅程真是开心呢!” 由于塞雷斯反而爽快地接受了,尤娜一行人既高兴又有些慌张。 想着多一张嘴吃饭的问题怎么能这么快就做决定。 “虽说是旧识,但也有初次见面的各位。请多关照。我是拥有勇者头衔的路德维克。” “…我是维格林德。” 路德维克露出爽朗笑容亲切地点头致意。 在一旁撅着嘴明显露出不满神色的维格林德,尤娜一边琢磨着该怎么狠狠踹她屁股一脚,一边也敷衍地向路德维克打了个招呼。 “…请多关照。我是尤娜。” “我是亚历克。” “卡伊亚克。” “詹姆斯。” 就在那天下午,卡帕提亚大公国面向陆地的吊桥缓缓升起,装饰华丽的马车和护卫队驶离了城堡。 EP.54 塞雷斯·塞雷斯·奥尔卡迈因 (1) ‘那玩意儿明明像象牙做的…’ 要不就是大理石吧。但怎么可能会有用这么多大理石装饰还跑得动的马车。 在那之前价格真的合理吗?这片大陆有大象吗?能那样奢侈地使用象牙?大象不是禁猎动物吗?是大理石吗?如果是大理石,贴那么多重量受得了吗?马匹没事吧? 能让产生这些想法的马车内部,华丽到难以形容。 用看似雪白石材的材质将车厢内部塞得满满当当,明明是马车却让尤娜觉得堪比原来世界单节电车长度的超大型马车。 上车时记得有八匹马在拉车,光是这些马能拉动这辆马车就够神奇了——如此华丽、庞大又显得沉重的马车。 环绕马车设置的座椅也绝非普通高级货。 不是用稻草或树叶填充的座椅,绝对是塞满棉花、蓬松柔软的乘坐体验。 “姐姐看这个!这个圆球滑溜溜的像亚历克大叔的脑袋!” 露比娜摸着每个座椅扶手上端的圆形装饰,抬头看向尤娜。 “露比娜,不能随便乱摸东西。” 生怕弄坏什么,尤娜赶忙制止了露比娜。 看到这一幕,对面观望的塞雷斯噗嗤笑了。 “坏了再粘上就行啦。随便摸随便玩都可以哦。因为我超——喜欢小孩子,尽管放松待着就好啦?” “…话是这么说啦…” “要是马车那么容易坏,刚才卡伊亚克先生和詹姆斯先生上车时就该出问题了吧?” 这倒也是。 塞雷斯指尖所指处,卡伊亚克和詹姆斯正深陷在座椅里。 即便这两个身高超过两米、体重非同寻常的壮汉完全放松地瘫坐着,座椅也毫无吃力的迹象,马车更没有因此倾斜或摇晃。 此刻这辆马车上足足载着八个人。 塞雷斯, 路德维克, 维格林德, 尤娜, 亚历克, 卡伊亚克, 詹姆斯, 露比娜。 载着这么多人,马车却因异常宽敞而丝毫不显拥挤。 马车出发还不到一小时。 要去因普拉教区了,虽然路上有尤娜一行人加入担任护卫,但在尤娜看来真的需要护卫吗。 马车被围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有圣堂骑士团成员骑马同行。 塞雷斯说这只是普通护卫,对于有勇者大人和圣女在的队伍来说感觉有点不足,但那样的话不普通的护卫又该是什么程度呢。 “来,露比娜小姐。” 听到塞雷斯的呼唤声,正依偎在尤娜怀里东摸西摸玩耍的露比娜突然唰地抬起了头。 盘子里堆满的饼干,以及盛着蘸饼干用蜂蜜的小小碟子。 塞雷斯将那盘子给露比娜看了看,然后展开自己坐着的座椅旁附带的折叠餐桌,将盘子放了上去。 “来,阿姨想和尤娜姐姐说会儿话。露比娜过来这边吃点心好不好?” “好,好耶!” 露比娜还没等尤娜开口说什么,就蹦蹦跳跳地啪嗒啪嗒跑向塞雷斯。 用缀着蝴蝶形状雕花的发夹固定好的头发被塞雷斯轻轻抚摸,她露出甜甜的微笑让开了位置。 “这饼干很多不够的话再吃。坐这儿吃。知道吗?” “好ㅡ!” 露比娜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笑容。 塞雷斯起身后,露比娜刚坐到那个位置,塞雷斯就轻轻抱起她帮忙在座椅上坐好。 “来,尤娜小姐。我们聊会儿好吗?” 每当塞雷斯走近尤娜时,那银发就会轻轻摇曳。 尤娜的白发简直像狗毛一样,不管怎么梳理过会儿就会炸毛,但塞雷斯的银发服服帖帖的,看着真让人羡慕。 “什么事?” 塞雷斯刚坐到原本属于露比娜、现在空着的座椅上,尤娜就用充满戒备的声音问道。 虽说比初次见面时亲近了些,但贵族这样毫不避讳地接近自己还是让她有些抵触。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尤娜小姐几个问题…嗯,不对呢。” 塞雷斯的视线从尤娜脸上移到了右臂。 圣海袍已支离破碎到无法使用的地步,所以让亚历克拿来宽幅绷带层层缠绕在右臂上。 随着她的视线移动,尤娜的心跳也剧烈地怦怦作响。 虽然是单纯的文字。 现在前往的地方也是因普拉教区。 更何况塞雷斯不仅是卡帕提亚大公国的摄政官,还是天神教卡帕提亚分部的首席长老,如果她判定尤娜是异端或邪教徒—— 说不定尤娜会被安排坐在现在卡帕提亚大圣堂地下受审的那些邪教徒右后方对角线位置上。搞不好还会在严刑拷打后失去一条胳膊之类的。 “对其他各位就稍微保密吧。” 塞雷斯看着尤娜的脸露出蛇蝎般的笑容,随着“哒”的一声弹了个响指。 但什么都没发生。 露比娜依然幸福地微笑着吃蘸满蜂蜜的饼干,路德维克、卡伊亚克和詹姆斯正忙着他们自己的谈话。 坐在最里面的维格林德依旧用锐利的眼神盯着塞雷斯和尤娜。 “好了,现在可以轻松聊天了。” “那个…什么都没变啊…?” 确实如此。 至少在尤娜看来什么都没变。 “虽然看起来是这样,但现在其他人眼里我们只是在普通聊天。不用担心哦?” 塞雷斯这么说的话应该没错。 尤娜不想在自己不懂的领域纠缠。 大概是魔法之类的吧。 “好,那个…要、要聊什么?” “是啊。聊什么呢…比如说。” 塞雷斯的视线再次投向尤娜的右肩。 然后顺着那里缓缓扫过整条手臂。 “关于尤娜小姐那条被覆盖的右臂。” 尤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塞雷斯发出长长的笑声,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 “比如,天神教的祭文什么的——?” * 当太阳越过西山,暮色渐渐笼罩时,马车驶入了城市。 出示塞雷斯的名牌后立刻通过了关卡,马车沿着大道疾驰,直奔城市行政官公馆。 对于这位突然造访的客人,包括惊慌失措的行政官在内的公务员们就像凭空遭了雷劈一般,但尤娜却毫无波动。 更准确地说,她根本没空去在意这些‘琐碎’的事情。 “干嘛呢?不吃饭吗?” 亚历克小心翼翼地把尤娜的盘子拉过来,将盘里的胡萝卜挑出移到自己的盘子里。 然后再次把盘子推回尤娜面前,即便如此尤娜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胡萝卜都挑出来了。不吃饭吗?” 虽说这顿饭还算丰盛味道也不差,但尤娜就像丢了魂似的满脸呆滞。 “喂,尤娜。” “…啊,啊啊?” “不吃饭吗。” 最终亚历克用叉子捅了尤娜的侧腹后,尤娜才回过神来。 “当、当然要吃。嗯。” 直到这时尤娜才抓起叉子,心不在焉地回答。 蘸满酱汁的肉块被戳起塞进嘴里,尤娜心不在焉地嚼着,思绪早已飘远。 “你有心事?” “啊,没。没什么事。” “哎哟。这脸色可不像没事啊?” “真没事。别担心。我没胃口先回去了。露比娜就拜托你了。” “嗯,好。” 亚历克没能拦住放下叉子起身的尤娜。 短短几小时她的脸就变得惨白,原本白皙的肌肤彻底透出病态苍白,实在不对劲。 “…她盘子里剩胡萝卜了吗?彩椒本来就没有…” 拉过尤娜的餐盘查看,里面别说彩椒,连胡萝卜都没动过。 那天夜里。 尤娜站在房门前深呼吸。 - 那个印记,为什么会出现在尤娜小姐手臂上呢? - 明明是无声时代的祭文啊。 - 您不好奇吗? - 带着伪天神时代使用的祭文进入因普拉? - 没考虑过会被当作异端吗? 塞雷斯耳语般的声音仿佛仍在脑海中清晰回荡。 - 今晚,请来我的房间。 - 我会更详细地告诉您的。 - 我会等着您。 ‘…呼。’ 再次深深吸气的尤娜终于下定决心,抬手准备敲门。 就在那一刻,门缓缓打开,塞雷斯的身影出现了。 看着因过度惊吓而忘记呼吸的尤娜的脸,塞雷斯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怎么在门口站了这么久呢。看来您终于下定决心要进来了,快请进吧。” 听到她的话,尤娜紧咬嘴唇,走进了塞雷斯的房间。 EP.55 塞雷斯,塞雷斯·奥尔卡迈因 (2) 在卡帕提亚万人类帝国中,若说卡帕提亚大公国扮演着实质首都的角色,那么因普拉教区便是精神支柱的所在。 天神教中央本团驻地正是因普拉教区。 正如南大陆有天神教圣地马伦,北大陆则坐落着因普拉教区。 因普拉教区更近似城市形态。 背靠卡帕蒂亚森林的山丘上矗立着天神教本团,其正门前竖立着北大陆唯一超越皇宫高度的天神石像。 纯白大理石打造的喷泉步道环绕石像,以此为起点铺设同材质踏石构成广场,旨在彰显此地的神圣性。 每天早晨必须仔细擦拭那些踏脚石的新人祭司们本该觉得这是苦差事,但怀着让天神俯视的广场保持洁净的信仰之心,他们做着这辛苦活却浑然不觉。 在天神教本团深处,甚至可称为核心中的核心之地,矗立着一座外观朴素的圣所。 由八根需五六名成年男子合抱粗细的立柱支撑屋顶的那处,正是现任教皇阿克塞尔四世的办公兼生活空间。 出身格拉基恩边伯国,继承格拉基恩家族姓氏的将军。 这个被谣传是精灵与人类混血后再度混入人类血脉的杂种精灵,不仅有着格拉基恩家族特有的刚毅性格与卓越武艺,甚至被称为埃泽罗总大祭司国国贼的男人,在顿悟神圣力后投身天神教已逾六十年。 而在四十余年的祭司生涯后,他登基教皇之位也已有二十年。 纵是铁打的筋骨,也终究敌不过已届九旬的高龄。 曾经如贯钢般僵硬的肩膀如今已佝偻,那仿佛能顶天立地的挺直腰杆也弯曲得离地面更近了。 但唯独眼神仍未失锐气,当阿克塞尔四世凝视着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的祭司时,那双眸子依旧炯炯生辉。 “…说是贝尔瓦里亚?” “是的,陛下。确实是叫这个名字。” “贝尔瓦里亚…贝尔瓦里亚。侮辱恶魔,贝尔瓦里亚。” “是。” 祭司低头行了一礼。 “那么,以奥尔卡迈因摄政官为首正往这边来?” “正是,陛下。” “唔。” 阿克塞尔四世缓缓捋过自己花白的胡须。 “知道了。退下吧。” 祭司没有回答。 他只是起身倒退着离开,向年迈的教皇深深鞠躬后,缓缓走出了办公室。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唯有阿克塞尔四世独坐其中。 教皇的办公桌后方有扇巨大的窗户。 那面几乎整堵墙都被做成窗户的彩绘玻璃上,用黄蓝相间的色彩雕刻着天神的形象,透过它照射进来的阳光在执务室内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天神影子。 ‘埃维昂出现了杜拉罕,卡帕提亚则是贝尔瓦里亚…魔印吗。’ 无论是埃维昂的圣堂还是卡帕提亚的圣堂,都接连不断地传来报告。 不仅如此,整个卡帕提亚万人类帝国各地也陆续发生异常事件。 ‘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呢。’ 半年前,与我国接壤且关系素来不睦的卡图斯帝国,以及八兄弟联盟的卡皮图洛西王国等国家,突然同时批准了天神教的传教活动。 这些原本坚持本土信仰、严格禁止天神教传播的国家突然转变态度本就蹊跷,此后卡帕提亚万人类帝国各地更是接连发生魔物袭击事件。 各种族国未能收容的、所谓带着‘野生’前缀的魔物们倒不算太难对付。但相比之下,埃维昂出现的杜拉罕——被称为魔王使者的杜拉罕,以及在卡帕提亚大公国腹地现身的贝尔瓦里亚分身。 这些事件绝非偶然的预感正让他心生恐惧。 ‘天神大人为何保持沉默。’ 自任命圣女以来,天神至今未曾降临,也未下达神谕,始终保持着沉默。 不回应任何祈祷,不在任何祭典中显现。 甚至有人开始议论是否又回到了没有回音的时代。 ‘只能祈愿勇者与圣女,是保有正确精神之人了…’ 年迈的教皇攥着挂在颈间的罗萨里奥,不断诵念祈祷文。 那祈祷声只是空洞地回荡在办公厅里。 * “不吃掉你。过来坐坐吧。” 塞雷斯拽住她手腕时,那腕力非同寻常。 尤娜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被她牵着走,隔着餐桌坐在她房间里。 “来,让我仔细看看。” “什、什么啊。” 尤娜古怪的性格又显露出来了。 逞强、装硬气但只在包容她的人面前如此,面对像塞雷斯这样不被打乱节奏直接强攻的人时,尤娜的性格就弱势了。 由于这个性格暴露无遗,尤娜明明知道塞雷斯在说什么,却只能用发懵的声音回答。 “哎呀真是的,明知故问。就是你肩膀上的那个啦。” “这、这个为什么啊。” “因为我好奇呀。不然我就亲自帮你脱了。而且我准备了不错的东西,这个也不打算给你哦。” 塞雷斯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从餐桌下取出一个盒子。 棕色的木盒表面不知涂了多少层油,泛着异常闪亮的油光。 在这个只有几支蜡烛摇曳的房间里,棕色木盒仿佛受到枝形吊灯照射般闪闪发亮。 “这个呀,可是很难弄到手的。来,看看吧。” 塞雷斯脸上堆满笑容,突然挺直了肩膀。 接着她把放在餐桌上的棕色木盒咔嗒一声打开时,尤娜的眼睛瞪大到不能再大了。 “这、这是…” “对吧,您应该很清楚吧?毕竟是亲自使用的人。对吧?” “这、这、这个、这是…” 尤娜慌乱得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这也难怪,因为棕色木盒打开的瞬间显露出来的正是圣海袍。 当初从艾杰那里得到的圣海袍也绝非次品,但和眼前这件相比连评定等级都显得困难。 “这可是教皇阿克塞尔四世的前任——阿克塞尔三世教皇陛下亲自赐福的圣海袍啊。这东西值多少钱您知道吗?只要让我看看就送给您。” 塞雷斯的话已经传不进耳朵了。 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绷带碎片,但像尤娜这样的实际使用者最清楚。 光是看着就能明白那些精密编织的纹路、材质密度,乃至圣力流转的回路全都不同凡响。 在尤娜眼里这件圣海袍堪称极品。 若是尤娜想靠自己的积蓄购买,至少得攒上十年才勉强够格——而且还不一定能遇到这种级别的圣海袍流通市场。 是好人。 这个人真是好人。 正当尤娜要下此定论时突然顿住了。 “为、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塞雷斯用食指쿡地按了我的脸颊。歪着头轻轻压着我脸蛋的样子,虽然看起来挺可爱,但想到塞雷斯的年龄就有点不符合年纪的模样。 “您可是在卡帕提亚大公国、其核心卡帕提亚港击退降临的贝尔瓦里亚立下功劳的英雄呀。这点心意不传达感谢之情怎么行呢?再说了,就当是满足我个人的一点兴趣吧。” “…是、是这样吗?” 尤娜陷入了极度混乱。 “而且好装备要配得上的人用才能发光嘛。反正放着也是积灰,像尤娜小姐这样超——帅气、超——能干、超——级优秀的治愈师来使用不是更好吗?” “说、说得对…!” 果然是个好人。 尤娜在极短暂的犹豫后,开始解开缠在手臂上的绷带。 从肩膀开始逐渐显露的漆黑纹身。 当她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魔印文字逐渐显现时,塞雷斯的眼神也开始闪闪发亮。 从肩膀到手肘、手腕再到指尖,尤娜的右臂几乎找不到她原本的肤色,全被漆黑的文字覆盖。 “这个…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这是…就是在埃维昂的时候…” “在埃维昂,发生了什么契机?” 尤娜开始慢慢向塞雷斯解释过去的事情。 “——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嗯…手臂是在干掉那个不知是山羊头还是羊头的恶魔后变成这样的。手腕以下则是在净化神木之后。” 塞雷斯闭着眼嗯嗯应着,边嘀咕边点头。 “知道为什么我是首席长老吗?” 塞雷斯突然睁大眼睛问道。 尤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点慌,但其实要获得首席长老的头衔有个很简单的方法。 “是、是因为捐了很多钱…?” 但看来这不是正确答案。 “怎么会呢。虽然我确实很有钱,但对教团的捐赠只是像普通人一样而已。不过我倒是有点小本事。虽然是魔法,但能使用类似净化的魔法。所以作为协助神圣力运用研究的代价,才获得了首席长老的头衔。嘛,和捐赠也差不多啦。” “呃…是吗?但净化不是需要神圣力才能…” 因为缺乏魔法知识而无法确信。 所以对尤娜的话没什么把握。 “所以我说是类似的东西嘛。那个…能不能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消除那个纹身…?” “要、要消除这个?” 尤娜再次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