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001 封面折叠 普雷特克斯塔·塔修曾说过,小说家必须拥有硕大的睾丸和阳具。 不幸的是,如今这两样东西我都没有了。 加密代码片段 EP0002 封面折叠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VNRdFd5OGZQWlAvWThHVE9yZm16TQ 是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大概是我四年级第一学期过半的时候吧。 那时的我配得上"年轻人"这个称呼,既不懂人情世故,性格又横冲直撞。所以才能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地说那些话。 什么话? 这不是明摆着嘛。关于小说的讨论。 而小说就是现实。 那边是小家雀,那边是猫头鹰,那边是鹬鸟。不管是谁,那些话和鸟儿啁啾没什么两样。我边点头边把这些啁啾左耳进右耳出。 "您现在有在听吗?" "啊,当然有。" 实际上根本就没听。尽管他们讨论的是我的小说。 这是一门发表短篇小说并相互点评的课程。文艺创作系基本是女生为主的科系,教室里七成坐着的都是女生。换句话说,教室里超过十只鸟儿在叽叽喳喳。 其中有只小家雀正叽叽喳喳地评价我的小说。虽然不知道这小家雀有没有点评的能力。 "那前辈,我能问问您还记得我刚才指出您小说的哪些问题吗?" "抱歉,刚才走神了。" 我老实承认了没认真听。在这里反问"你说我小说有问题?"吃亏的只有我。小家雀可能因为生气脸瞬间涨红,但对方都道歉了总不能再吐口水。 "...下次请好好听讲。我想说的是,前辈小说里人物的视角比较狭隘,小说世界观似乎还在为此辩护。把过度特殊化的个体描写得像在代表整个群体,还宣称这是理所当然..." "所以你是指,看到女高中生姐姐堕胎后身体刚恢复就若无其事去援交的场景,觉得主角厌恶女性的心理描写让人不舒服?" "...可以这么理解,但没那么简单," "感谢高见。我会参考的。" 当然不会。 话一说完,这只对我露出毫不掩饰嫌恶表情的小家雀大概叫尹秀雅。好歹是同系的学妹。从一开始我和尹秀雅关系就不太好。近乎最糟吧。其实也不奇怪。 我和大多数女同学关系都很糟,在系里风评也垫底。 轮到点评尹秀雅小说时,我理所当然举了手。 "首先读得很愉快。" 这当然是客套话。文艺创作系点评时惯用的开场白。 "不过,学妹的小说坦白说很露骨。啊不是说不好,是指对目标读者很有冲击力。这是夸奖。小说本就要有人读才有意义,瞄准特定读者群写作是明智之举。特别是通过微调世界观背景,让身处完全不同处境的读者也能产生共情的手法很精彩。" 乍听像是好话,其实句句带刺。毕竟尹秀雅的小说赤裸裸地为那些鼓吹韩国是全世界对女性最危险国家的人发声。其他同学也不傻,都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证据就是尹秀雅脸色比刚才更扭曲了。 但这就结束还算什么点评。得再进一步。 "虽然对目标读者确实很有吸引力,但人物视角稍显狭隘,世界观也像在为此辩护,这点有些遗憾。" 把原话奉还。尹秀雅咬牙切齿回应: "感谢...指教。" 所幸她还没越过临界点,没继续发作。 当然,我和尹秀雅的点评都算不上毫无私心。从第一次发表短篇小说就延续至今。 所以这更像是意气之争。 尹秀雅确实偏女权主义者。虽然不算通常说的激进女权主义者那种极端分子,但她提交的小说大都过分女性向。 从第一节课就尖锐指出这点的我,最终和尹秀雅结下梁子,演变成每次点评都互相贬低的局面。 好在目前止于这种程度。和入伍前发生的那些事相比不算什么。 但问题出在下一次点评时。 坐在尹秀雅旁边的学妹木天空的点评时间到了。 木天空是个怪人。性格偏向胆小,温和,单纯。但说她怪异另有原因。简单来说,她不讨厌我。所以显得怪异。 当然由于和尹秀雅交好,她倒不会明显表现出来,但无论如何木天空在女生中几乎是唯一与我保持基本往来的人。 即便如此,这并不能成为让我给她好评的理由。 "小说过于女性化了。请不要误会,我并非指女性主义。坦白说未达水准。简直像在花丛中漫步。虽然是短篇不得不用便利主角的展开方式,但连基本说服力都欠缺,这种程度作为短篇是不合格的。除非改成连载小说的开头部分。突然变性后的主角陷入恋爱的过程甚至堪称幼稚。" 对木天空的作品连客套的称赞都难以启齿。作为短篇小说结构残缺,内容纯粹是幼稚。说是初中生写的都有人信。原本她写作水平不该这么差,实在令人失望。 木天空似乎被我的评价打击到了,颤抖着语不成句。顺便说,那个胆小的男教授正在纠结是否该打断这种程度的批评。 "那、啊,明白了。建议…谢、谢谢。" 不过我确实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分。啊,这孩子也没救了吧。肯定开始讨厌我了。反正也无所谓。毕竟在说出那些话时我就想到,就算她生气也没办法。 但发火的却是另一个人。 "喂,你!这算什么评价!话说得太难听了吧!" 爆发的是尹秀雅。看到朋友发抖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对我发飙。 "我只是陈述事实,学妹。哪里说错了吗?" "错没错重要吗!还有基本礼貌吧!从第一节课就这样贬低嘲讽别人很有趣吗?你说啊?" 尹秀雅气得连敬语都丢了,其他同学和教授的视线全集中过来。虽然没想闹到这种地步,但还是令人烦躁。既然对方放弃敬语,我也没必要维持礼貌。 "评价作品讲究礼貌有什么意义?违心地说写得好很有趣,对创作有帮助吗?明确告诉你,木天空学妹这次的小说很烂。很无趣。男性变成女性的设定,甚至令人不适。" "你,简直!" "秀、秀雅。我没事的,算了。" "再怎么样也不该对天空这样吧!系里除了天空还有谁把你当人看?做人怎么能不知好歹?" "好歹?人与人的正常交往也值得感恩?也是,对你这种小家雀来说可能确实难以理解。" "小家雀?你话说完了?" "女人啊…真是低档次。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故意用尹秀雅讨厌的言辞刺激她。中途教授试图调解,但声音完全被盖过。不想继续纠缠下去,反正也快到下课时间。拿起包准备离开时,尹秀雅用淬毒般的语气甩来一句: "你也当回女人试试!一辈子这么活着吧!看有没有人多看你一眼!" 我没有回应木天空小说般的情节。因为觉得不值得。本来也从没渴望过谁的注目。 这次冲突后,我和尹秀雅的评价战争就此终结。既然相看两厌,自然没必要再起争端。 木天空在那之后见到我还会微微点头致意,但不再像从前主动搭话。也算预料之中。倒不如说她至今仍对我保持基本礼仪才是怪事。 不过因为多少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过分,我还是稍微收敛了脾气。直到毕业前我几乎在系里如同透明人,说来反而更自在。 如今已想不起为何会突然回忆起三年前的往事。不,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承认。 可笑的自尊心作祟罢了。因为不愿承认尹秀雅的话一语成谶。 当医生将镜子推到我面前时,涌上心头的第一感觉是呕吐欲。 恶心感翻涌而上,毛骨悚然。 这是刑罚。 镜中的我已不复存在。 那里只有一个陌生女子。 小说终成现实。 EP0003 那是个下大雨的日子。 虽然我已经很习惯徐教授的古怪脾气,但非要选在这种暴雨天叫人过去,还是让人难以理解。大概连天气预报都查过,特意挑了这种日子吧。 即便打了伞,裤脚还是湿透了。直到走进徐教授办公室所在的大楼,才总算能喘口气。我用力抖了抖伞,朝办公室走去。虽说是久违地过来,但并没有忘记路。 到达三楼办公室门口后,我咚咚敲了门。可没有回应。又使劲敲了几次,里面依然静悄悄的。掏出智能手机看了看,也没收到任何联系。我深深叹了口气,决定找个地方消磨时间。 其他楼虽然有休息室,但下这么大雨实在不想特地过去。正寻思着找个能临时歇脚的地方,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去处。 就在我漫无目的地在楼里转悠时—— "⋯⋯学长?" 听到这声音转过头,看到个神情像松鼠般的女生。光听她叫我学长的语气,不用看脸就知道是谁。 "真是学长呀,怎么会在这里?" 她是全校唯一会叫我学长的后辈,木天空。 "啊⋯⋯是你啊。来找徐教授,说是有事要谈。" 其实我们之间不该是能这样寒暄的关系。因为之前发生过的事,这样正常的对话对双方来说都久违了。即便是我也不免有些尴尬。 "徐教授刚才出门了哦?" "⋯⋯这样啊。" 令人意外的是,天空似乎并不讨厌我。真是个怪人。 "不知道去哪儿了,不过应该不会太早回来。" "好,谢谢告知。" "需要休息的话,要不要一起去楼下咖啡厅?" "咖啡厅?" 她是把之前的事都忘光了吗?而且这栋楼里有咖啡厅?怎么想都没印象。好在天空的话证明我的记忆没出错。 "今年新开的,在一楼。虽然小,但能坐着休息。" "那只能去那儿了。" "好主意。" 天空转身走下楼梯。咖啡厅藏在很偏僻的角落,难怪我刚才没注意到。 我点了巧克力拿铁,天空要了冰美式咖啡(俗称冰美式)。我很自然地把两人的账都结了。天空也没说什么。 倒不是因为我是男性才全付,只是觉得没必要让女生破费。况且天空还是大学生,而我已经工作了,这也没什么奇怪的。 "学长还是喜欢甜的呢。" "我实在理解不了喝冰美式的人。不就是苦水嘛。" "所以学长才永远像个小孩子呀。" "胡扯。" 对着我这张胡子拉碴的脸说这种话。总之这场面意外融洽。明明那件事过去好几年,当时闹得还挺大,她却像完全忘了似的对待我。不过都三年了,忘记也⋯⋯正常? 饮品上来前我们都沉默着。本来也没多少话题可聊。 拿到冰美式后,天空用吸管慢慢啜饮。饮料减少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我实在无法理解。当巧克力拿铁上来时,我直接一口气喝掉半杯。天空的冰美式还剩八成,我的拿铁已经空了一半。 "喝这么快能尝出什么味道?" "巧克力味呗。" 真是没营养的对话。 女孩子都这样。她也不例外。在咖啡厅点杯咖啡,用龟速喝着,叽叽喳喳地暴露浅薄。再寻常不过的光景。 正当我进行着这些毫无价值的胡思乱想时,咬着纸吸管喝咖啡的天空突然开口: "听说学长获奖了?" "嗯,小文学杂志的奖。" "好厉害。" "不值一提。" 确实不值一提。是个小奖,之前写的文章偶然受到关注而已。当然,对于还没出道的天空来说可能很了不起吧。 "我现在也在准备征文比赛的作品,其实来这儿是想给千教授看看。" "哦,这样。" 虽然没兴趣,还是适当回应着。总觉得会有麻烦事发生。 "要读读看吗?" 我的直觉果然没错。她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吧。明明之前被我那样贬低,现在却又想获得我的认可?说真的我很想拒绝,但毕竟是她告诉我这家咖啡馆的,而且时间也充裕。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木天空从包里窸窸窣窣掏出一叠打印稿。接过稿纸后,我粗略地开始阅读。 标题是《坠落》,描写一位小说家的沉沦。 和最初草草浏览不同,我很快就被小说吸引了。文章讲述了某天突然丧失写作能力的傲慢小说家的苦闷。光是这个主题就让我不得不沉浸其中。 但这并不代表有趣。客观来说写得很好,但完全没有娱乐性。不过我从这篇文章里只能感受到不适。 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全部读完。 当我放下读完的打印稿时,木天空用焦躁的眼神问道: "觉得怎么样?" "写得不错。" 听到这话她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因为在文艺创作系,"写得不错"从来都不是真心的夸奖。虽然我确实没那个意思,但也不打算纠正她的误会。毕竟这篇文章确实有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呢?" "题材老套,行文枯燥。文笔很好,但缺乏留住读者的力量。很难说是优秀的小说。文风太女性化,透着矫情。" "这、这样啊..." 她露出明显的失望表情。她当然知道我说的"女性化"绝不是褒义词,但这也没办法。 "不过比之前写的好多了。进步很大。我个人挺喜欢这个小说本身。但要想在征文比赛获奖恐怕很难。" 听到意外的称赞,木天空睁圆眼睛追问: "您喜欢?喜欢哪部分?" "失去写作能力的小说家,同时却获得了用写作换取其他一切的机会。主人公放弃所有唯独不放弃写作的气概描写得很精彩。如果选择了其他路,这个男人本可以幸福。他自己也清楚这点。即便如此仍选择写作,意味着即便是自我的不幸也无法阻止他执笔。我很欣赏这种角色。" "原、原来如此。其实这篇小说...是以学长为原型写的。" 啊,原来如此。难怪我会不由自主沉浸其中。 或许察觉到我表情微微僵硬,她突然坐立不安起来。 喜欢文章内容,欣赏主人公气概,但擅自以我为原型创作这点令我不快。不是因为我被描写得不像而生气。说实话很像。但未经允许就这样取材,实在有失礼节。 她特意告诉我这点,大概是因为我说喜欢主人公。但考虑得太简单了。 "是啊,要是女性就不可能做那种选择。" 木天空沉默了。 因为她听出我在讽刺。 这也没办法。毕竟她也是女性。 再没有比相信"女人"更愚蠢的事了。 "那个...对不起。" 不过我能和木天空维持这种交流,至少因为她是个知廉耻的人。这本就是她的错。 "如果想投稿征文比赛,不如把主角改成女性。那样写起来更容易,也更容易获得好评。" 我带着情绪给出略带刻薄的建议。确实,女性主角会让文章更讨巧。更容易获奖,也更受欢迎。 "但是那种小说..." "对,就是情色文学。" 本质上都是消费女性的文字。不知道她是否认同,至少我这么认为。消费女性的文字就是某种情色文学。并非贬低情色文学,但我不愿将之与纯文学相提并论。 "...我会考虑的。" 虽这么说,但她不会真改。因为木天空是个"不太像女人"的女人。 她肯定明白那是最轻松的路,尽管讨厌我的说法。 所以她绝不会选择捷径。若选了就证明她也只是个庸俗女人罢了。 就当是扯平当初的恶评吧。我在心里这么想。双方都有错(当然我仍不认为当初的批评有错),就算两清了。 得到建议的木天空重读自己小说,开始审视我指出的问题。我嚼着巧克力拿铁剩下的冰块发呆。 就在这时。 "那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旁边传来朝我而来的声音。 站在那里的是——虽然她自己肯定不这么认为、我也不愿这么想——总之同为文艺创作系后辈的家伙,绰号"小家雀"的尹秀雅。 "木天空,你怎么会和这种家伙待在一起?" "秀雅啊。这个嘛,偶然遇到就顺便让他帮我看看稿子。" "肯定又打着评论的幌子满嘴喷粪吧?自以为很了不起。" 尹秀雅毫不掩饰地对我喷射毒舌。虽然和她关系彻底恶化是源于之前评论时引发的争执,但就算是更早之前,我们的关系也从来没好过。 第一次评论会的时候。我当时说什么来着? "相信全世界都是为了压迫女性而存在的、那种蠢得冒烟的脑袋空空的女人才会写出来的故事"——好像是这么评价的。 之后她的小说大部分估计也都获得过我类似的毒评。直到那次因为木天空的评论爆发争吵之前。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不看对方的作品了。 尹秀雅每次都用同样刻薄又不知分寸的毒舌回敬我。说实话比起写作,她在这方面的才能可能更突出些。虽然我也不知道毒舌才能该用在什么地方。虐恋俱乐部? 这些女人总觉得全世界都在压迫自己,可实际对话时却完全意识不到会受伤害。当然我不是说想打爆尹秀雅的脑袋。 我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用肢体语言表示根本懒得听。 尹秀雅见状火冒三丈地继续开炮: "又拐骗天真孩子搞煤气灯效应了吧?你根本不配点评木天空的文章。" "连正式出道都做不到的货色配?" 尹秀雅憋着火咬牙切齿的样子看起来真是丑陋。 "不见面这段时间更没教养了。你和你那朋友简直一个德行。近墨者黑嘛,垃圾当然要扎堆。不知道你缠着木天空打什么歪主意,但我就算死也——" "——不可能让你得逞,所以省省吧。" 被截话的尹秀雅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而旁边的木天空不知为何表情有些僵硬。 "过来。别和那种东西待在一起。" 尹秀雅抓着木天空的手把他拽起来。我根本懒得搭话,完全不想和那玩意儿浪费口舌。 木天空被她拉着往咖啡厅外走,临出门时小声对我说: "那、那个……晚点再联系。" 身后传来"联系个鬼!"的咆哮,不过关我屁事。 话说回来,已经过去快一小时了。徐教授差不多该回来了吧。 我起身收拾东西——那两人刚走就立刻行动了。走出咖啡厅时,在走廊尽头看见木天空和尹秀雅的背影。尹秀雅似乎在喋喋不休地说教。这可不是我能插手的事。 大概在劝他和我绝交吧。或许这次木天空终于会和我断绝来往。 但就像我说的,我从没对木天空抱有过期待。所以即使他选择与我断绝关系,也算不上什么背叛。 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对女性这种生物抱有期待本就是奢侈。 而我,并不是富裕到能挥霍奢侈的男人。 EP0004 来到徐教授的办公室时,我发现地板上有些许水渍。看来有人来过。敲门后,听到了徐教授那带着独特腔调的声音。 "进来!" 走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和以往毫无二致、堆满书籍的拥挤办公室。徐教授深陷在椅子里正敲打着智能手机。但比这更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办公室角落沙发上的那个家伙。 一眼就能看出是个高中生。最多也就是刚毕业的新生模样。长相干净得像个小白脸,让人不太舒服。那家伙看到我后微微低头行礼,我也敷衍地点了点头。 "过来坐吧。" 我乖乖顺从了徐教授的话。徐教授正在用智能手机打游戏,显然至少要等这局结束才会理我。 幸好徐教授很快就结束了游戏。 "是在打游戏吗?" "是啊,最近就靠这个活着。" "真稀奇。" "老头子玩这个很奇怪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少来这套。" 幸好抱怨的徐教授没再追究。 "听说你得了志江文艺奖?" "是的。" "不错嘛。" "谢谢。" 虽然语气别扭,但这是徐教授式的祝贺。 "那帮评委眼光有问题,居然给这种小鬼颁奖..." 大概吧。 "那个...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咳,废话不多说,你要不要接个家教?" "家教?是文艺创作系的升学辅导吗?" 像我这种只会写文章的人,自然以为是文艺创作系的辅导。不过会找我确实有点意外。虽然文艺系辅导并不难,但一般不会找我这种没名气的人。 谁知徐教授说出了出乎意料的话。 "不是文艺系的辅导。现在谁还会花钱请文艺系家教啊?" 徐教授对自家专业毫不留情的吐槽功夫依然一流。但如果不是文艺系辅导,还能是什么? "那是...?" "咳哼。" 徐教授反常地清了清嗓子。 "我有个儿子,这小子也写点东西。但我觉得实在不怎么样。非常~不怎么样。我亲自指导过,但我年纪大了,他也是老来得子,总觉得不太合拍。总不能强迫他按我的方式写吧。" "您对学生可不是这样的。" "学生和儿子能一样吗?" 原来如此。文艺创作系的暴君徐在学教授依然如故。看来即使是徐教授,对儿子也没办法。不过允许儿子写作这点确实很徐教授。难怪能在文艺系当教授。 "总之我在弟子中找写作好又懂新一代的小子..." "所以我被选中了?" "不,都拒绝了才找你这个最闲的。" "..." "希望你能指导他,没问题吧?" "课时费怎么算?" "啧啧,这小子净学些坏毛病..." "教授怎么这么业余啊。" "还没见过拒绝老师请求的徒弟。你走吧。" "好的,那我走了。" 见我作势要走,徐教授终于假装无奈地拉住我。毕竟我不是研究生,不能白干活。 "啧,真是养了只小老虎。" "应该是龙才对。" "泥鳅还差不多。" 我们都忍不住轻笑。算是某种玩笑。 "行吧,这样。要课时费还是TTBS电视台的采访机会?" "采访?" "这次要采访年轻作家团做宣传,正好要我推荐人选。你不是对这个感兴趣吗?" "是这样..." "不是正好吗?我不用费劲就能推荐合适人选,你也能露面。比课时费划算多了。" "舍不得给学生花钱吗?" "教授工资才多少,你也好意思敲诈?" 总之徐教授说得没错。采访机会确实比课时费强多了。写小说这种工作也不至于忙到连个家教都没时间接。 "总之那就由我来负责吧。您儿子是后面那位同学吗?" "你怎么知道的?" "总不会在其他学生面前谈这种事吧。" "算是吧。在亚啊,过来一下。" 听到这话,坐在后面的小屁孩——不对,徐在亚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 "打个招呼吧,这是我家老幺徐在亚。这是我学生,雪国。" "你好,我是雪国。" "啊,你好……我是徐在亚。现在读高二。" 果然是高中生。看他瘦巴巴的样子实在不太讨喜,不过好在没对我的名字表现得大惊小怪。要是碰到文艺创作系的学生,百分之百都会听到『哇!是川端康成!您居然知道!』这种反应。 所以我特别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要是徐在亚敢嘲笑我的名字,家教工作恐怕会变得相当艰难。 "先确定辅导时间?每周一次够吗?" "一次像什么话,改成两次。" "两次有点……" "你个整天闲着的无业游民除了写稿还能有什么事?别想偷懒,每周两次!" "好吧……那每次一小时?" "两小时!" 徐教授毫不妥协地吼道。也没办法反驳,毕竟他说得在理,这次就让步好了。 "那今天要做什么?" "带我儿子去吃顿好的,就当是课前说明会。" "给报销吗?" "你这臭小子……" "开玩笑的。" 我连忙打圆场。再怎么厚脸皮也不至于贪这种便宜。望向窗外时,雨势已渐渐停了。 带他去大学附近吃辣炒鸡排就行,高中生都爱这个。当然我也不讨厌。 "走吧?" "啊,好。" 男孩子这么畏畏缩缩真不像话,不过从今天起我就是这孩子的老师了。至少得先搞好关系。能喝一杯当然最快,可惜他还没成年。 带着徐在亚走到外面时,雨过天晴。我一边走一边挑起话头: "话说你现在这个时间不用上学?" "不去学校。" "拒绝上学?" "可以这么说。" 虽然不知道高二生为什么不去学校,但与我无关。这样反而更容易调整时间。 "那你选个合适的时间联系我。别太早或太晚,午饭后消食时间正好。周末除外,我也要休息。周二周五下午四点应该不错。" "都自己决定完了还问我干嘛?" "那你报个理想时间段。" "就周二周五下午四点吧。" "……" 臭小子。 "我们在哪儿碰面?" "校门口不行吗?" "我不乐意。来大学太显眼了。还有……该怎么称呼您?" "叫哥就行。" "哥不是毕业了吗?总往学校跑不太好吧?" "又没关系。" 在亚闭上嘴。连我在系里的风评都知道?不过也不奇怪,估计是徐教授说的。 "我家和徐教授家离得远。在学校见面最方便,还能免费借研讨室。" "真抠门。" 哈,好想抽烟。 来到辣炒鸡排店入座后,在亚自然地摆好了餐具。这方面倒是挺有礼貌。 "现在开始课前说明?" "就两个人还搞什么说明。" "少啰嗦。现在有在写的文章吗?想写什么题材?" "……非得说这个吗?直接看文章点评修改不行?" "不说清楚我怎么教你?又不是备考辅导。" "随便吧。" "那你喜欢什么作家?" "这个也不想说。" "你真是来请家教的?" "是老爸硬逼我来的。随便糊弄下时间就走。" 真是个难搞的小鬼。照他说的混日子虽然轻松,但被徐教授发现肯定要挨骂。得想办法让他开口,但这个叛逆期高中生完全不肯配合。 没想到在亚居然主动打破了沉默: "哥,我读过你的小说。" 这倒出乎意料。虽然我的作品评价尚可,但还算不上名利双收的成功作家,很难想象这种小孩会看我的书。 "哦?读了哪本?感觉如何?" "《少年的子宫》。可以说实话吗?" "说吧。" 小鬼头的差评还不至于伤到我,毕竟徐教授的毒舌早就磨练出我的抗压能力了。 "老实说还挺有意思的。在我看来文笔很好,主题意识也很鲜明,这点很棒。" "评价比想象中好啊。" "不过有点让人不舒服。" "哪方面?" "除了主角以外的角色都太平面了,而且缺乏人性。" "缺乏人性?" "对。尤其是女性角色们。" "倒也可以理解。" 我露出略带苦涩的笑容说道。对年纪尚小的徐在雅来说,这或许是会让人不适的话题。但提前知道这些也没什么不好。 "给你个建议吧,徐在雅。" "嗯?" "我不会把那称作缺乏人性。我称之为女性特质。" "...什么?" "《少年之子宫》的主角自称是『堕胎失败的副产品』。反过来想想,这世上有多少成功堕胎的案例你知道吗?" 每年约四千万例。 "相当于每年有四千万个女人杀死自己的孩子。" EP0005 徐在雅张大嘴露出相当惊讶的表情说不出话来。与此同时,煮好的辣炒鸡排端上了桌。我一边等待那家伙开口,一边开始了用餐。 那家伙很快也吃了起来。大概需要时间思考吧。思考我话语中的含义。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后,在雅终于打破了沉默。 "没想到做流产的女性会这么多。但这和小说有什么关系?" "说明我小说里角色们的行动并不是那么奇怪。没有更深层的意思。" 当然我也没打算向天真的高中生灌输自己的女性观念。虽然可以给予一定帮助,但我的立场是不该强行施加影响。 "你说我的角色很平面化?说得对。因为我就是那么构思创作的。立体的角色未必都是好的。世界上既有立体的人也有平面的人,我只是做出了选择。当然让你感到不适的话,纯粹是我作为作家的能力还不足罢了。" "...这样啊。" 在雅的批评确实很中肯。我的处女作《少年之子宫》是大学时代开始写的作品,当然存在很多不足。能成功出道纯粹是运气好罢了。 在雅似乎想了很多,开始安静地吸入辣炒鸡排。看起来胃口很不错。吃完饭走出店铺时,在雅再次开口: "我能理解您想表达的意思。但为什么非要强调女性特质呢?做流产的女性中应该也有很多是迫不得已的。这样表述有点...厌女倾向。" "或许吧?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你不必接受。因为你说读过我的小说,而这事和写作直接相关才特别提起的。" 可能是想起之前的事,我有点上火地对孩子说了没必要的话。但毕竟是要长期相处的对象,隐瞒这些反而奇怪。如果是女孩的话,我根本不会提起这些话题吧。 "别想得太复杂。只是表达方式的问题,并非所有女性都那样,也有不这样的女性。" 大概吧。 "说实话这不太像值得尊敬的言论。" "我要是那种人,怎么可能在你父亲手下写作?" "父亲倒确实是那种人。" "总之把号码给我,用可可聊天发你。不管是小说还是其他,至少要了解你想写什么。" "知道了。" 我和徐在雅就这样分开了。看着她走向徐教授办公室所在建筑的背影。我也差不多到约定时间了,便转身走向车站。 乘公交到达地铁站后换乘。从大学到她家需要半小时。如我所料,约定地点没人,电话也不接。难道要我亲自上门接人? 按响她出租屋门铃却毫无反应。又睡死了?扭动门把手,故障的老旧门锁毫无阻力地打开了。居然还没修好。 "我进来了。" 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酒气。以为又是喝酒误了约定时间,但情况更糟。推开门看见一对男女醉醺醺地躺在床上。男的几乎全裸,女的只穿着内衣。 "操。" 我立刻关上门。可不想和女人扯上这种麻烦。就怕过后告我偷看她穿内衣的样子。 关上门后重重敲击,大声喊道: "喂!姜浩元!给老子起来!" 敲门吧,门必开。很快清醒些的姜浩元用半醉的声音回应: "呃,来了?!抱歉,稍等。惠媛,快起来。" 在客厅等了十分钟后门开了。刚才穿内衣的姑娘随便套了件衣服出来,冲我窃笑: "啊哈哈,您好。" "哟,都这个点了。抱歉。昨晚处理些事情。" 我锐利地盯着他。姜浩元,和我一样是小说家,大学同学,为数不多的朋友。 见我沉默不语,姜浩元察言观色地领着叫惠媛的姑娘走向玄关。 "不给我介绍下这位是谁?" "她不喜欢这种形式。今天先这样,改天见。" 只见两人在玄关毫不在意我的存在激情拥吻。直到完成吻别和拥抱,姑娘才离开。好在她乖乖走了,以前还有女生闹腾凭什么要她离开。 "呼,走掉了。喂,对不起啊。本来只想玩一局的,那家伙死活不让我走。" "神经病。万一她之后告我性骚扰怎么办?你非得搞这种场面?" "她不会的。那脑袋瓜也想不到这招。" 姜浩元笑着贬低和他睡过的女人,态度稀松平常。他就是这种人。 虽然我也讨厌女人,但浩元的情况不太一样。他隔天就换女人睡。表面是个甜蜜的花花公子,可和我在一起时,就把睡过的女人叫作骚货、蠢婆娘、妓女之类的。 和女人睡觉算是他人生的半壁江山,但本质上和我算同类。只不过方向稍有不同罢了。 "所以叫我来干嘛?" "能有什么事?就是找你喝两杯。" "酒?又要喝?" "等我会儿。马上洗完出来。" 浩元没等回答就进了浴室。他虽爱喝酒,但平时不至于这么失控,看来是真遇到事了。 屋里和平时没两样,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随便冲了冲澡,拉着我直奔常去的酒馆。 "到底什么事?" "先喝两口再说。" 下酒菜还没上桌,浩元就直接灌了杯烧酒。看他愁成这样又不开口,实在让人着急。 我们闷头喝到微醺时,这家伙终于说话了。 "征文比赛落选了。" "哦,就这事?" 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姜浩元是个小说家——说是小说家,其实还没正式出道。说白了就是个新手。我虽然总喊他小说家,但现在就这么称呼确实为时过早。 但也不至于让他喝成这样。这家伙本就是个纨绔子弟,就算没出道也不缺钱花。肯定还有别的事。 "然后呢?" "老头子说,一年内再不出成绩就让我回去接班。" 原来如此,症结在这儿呢。 这烦恼奢侈得让人想给他脑袋来一拳。说实话我听着也不舒服,但鉴于了解他对文学的执着,我没表现出来。 他确实是个纨绔子弟、花花公子,但对文学是认真的。不然也不会离家过这种日子。 我默默给他斟满酒。一饮而尽,无需多言。 "我是不是没天赋?" 该怎么回答?虽说自称小说家,我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不过是刚在文坛获得些许认可的新人,大众知名度更谈不上。 贸然断言他有天赋与否太难了。而且说实话,我害怕——我的一句话也许将决定他的未来。 见我沉默,浩元苦笑着给我倒酒。 "算了,说这个有什么用。三年都没搞出名堂。" "有人熬了十年才......" "得了,兄弟。我这种饱汉终究缺乏孤注一掷的狠劲。连饿肚子的风险都没有,算什么小说家。" 破釜沉舟真的关键吗?我因绝望而成功出道,他因安逸而失败?我无言以对。 "对了,徐教授找你干嘛?" "哦,让我给他儿子辅导写作,刚见完回来。" "什么辅导?升学?" "就是普通写作指导,还没摸清路数。" "你居然接这种活?以你性格应该直接拒绝啊。" "最近闲着也是闲着。而且答应安排TTBS电视台的专访,没法推。" "专访?哇操,你小子出息了!都要上电视了?" "不算什么大场面。感觉纯粹是为了安排采访才扯出辅导的事。" "好歹能上新闻啊,牛逼。" 姜浩元投来羡慕的眼神。在他处境看来,我大概拥有他求之不得的东西吧。 其实我也这么想。 那晚我们喝到烂醉才散。 ~ 回家时我已酩酊大醉。搞不清自己怎么想的,迷迷糊糊拨了电话。 爱心之家。 我成长的地方。 深夜来电本该惹人烦,但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慈祥。 "...出什么事了,国儿?" "院...张先生...我是雪国。" "你醉得不轻啊。怎么了?" "没...没什么事。就想...打个电话。" 话都说不利索了。 "哦,看来是有好事发生啊。" 院长光是听我的声音,就好像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您怎么知道的?" "你只有遇到好事的时候才会打电话来嘛。" 啊哈,原来是这么回事。 "遇到困难的时候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哦。" "那当然,有事的话我还能找谁啊。肯定是院长您啦。" "今天是什么事啊?" "那个…我决定接受采访了。TTBS电视台的。" "是吗,太好了。看你过得不错真是太好了。" 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每次和院长通电话,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谢谢您,这都是托您的福。" "真为你骄傲啊。" 谢谢。 不记得通话时还聊了些什么。因为记忆突然就断片了。 只要有好事发生,我一定会给院长打电话。考上大学的时候,成功出道的时候,出版第一本书的时候,总是会打过去。 想接受采访也不是完全没关系。 因为接受采访的话,就能自然地给福利院做宣传了。 说到底还是钱,钱才是问题所在。 虽然我把收入的一大半都捐给了爱心之家,但福利院的财务状况仍然不好。每当院长打电话来拜托,而我因为没钱只能拒绝的时候,心里总是很不是滋味。 加密字符串 现在工作稳定些了,可以定期捐款。但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很难扭转财政状况。 我准备在采访里聊聊爱心之家的事。其实我也知道起不到太大宣传作用。只是个小采访,顶多能登上一两篇不起眼的网络报道罢了。 可我还是想尽力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EP0006 睡了好一阵子醒来后看看时间,已经过了三点。虽然平时生活也不太规律,但三点起床对我来说还是算相当晚了。 忍着宿醉带来的头痛勉强打起精神,才发现自己连衣服都没脱就睡了。用冷水洗了脸,换了衣服。收拾完乱糟糟的屋子,都快四点了。查看智能手机时发现有徐教授和徐在雅发来的消息。 徐教授的信息里详细写了采访日程和相关信息,徐在雅则把自己写的小说发了过来。 先看了徐教授的信息,发现日程比预想的要近。下周四……今天是周三,等于说一周后就要进行。估计这个采访名额是临时替补吧。大概是原本定好的作家出了状况才让我来顶缺。 话说回来总觉得记者名字有点耳熟。陈瑞惠……?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来。值得我记住的女人名字通常不会是什么好缘分。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于是试着用记者名字上网搜索报道,结果几乎没找到什么内容。是新人吗?虽然发现了两三篇报道,但没看出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 最后什么线索都没找到的我决定先不管记者的事,开始看徐在雅发来的小说。是篇篇幅稍长的短篇小说。花时间读完小说后总算有了些概念。 虽然读这一篇不可能让我完全看透徐在雅,但小说确实能比想象中更展现作者的真实一面。 只不过从中我看到的、与原先预想的有些方向性差异。 选择我当家教老师看起来不像是多么明智的决定——这类话题还是见面再谈比较合适。 突然有点担心起周五的会面。 看来得做些准备了。 ~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UQvMFljOEZtNHg2QWVtWnNoenpWSw 周五这天,我吃完午饭就自然地前往约定地点。是事前和徐在雅说好的大学自习室。本以为现在是考试期间很难借到场地,幸亏徐教授帮忙才顺利预约到。 正往自习室走着。 "啊,学长。" 虽然听见了,但在这所学校会叫我学长的人只有一个。 迎面遇见抱着厚厚一摞书的木天空。明明之前发生过那种事,这家伙似乎还是没切断和我的联系。 "哦,嗯。你好。" 随便应付了招呼,木天空立刻绽开笑容。 "怎么又来学校啦?" "有点事。" "啊,这样啊。" 木天空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我不打算理会正要走过他身边。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背后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是书掉在地上的声音。木天空摔倒了。 "疼疼疼……" 再怎么是我,这种状况下也没法假装没看见直接走掉。最终深深叹了口气,开始帮忙捡书。 "谢谢学长……" "行了。" 明明路上既没障碍物也不滑,为什么能摔倒呢?看他又似乎没受伤的样子更让人来气。整理完书本后我主动拿起了大部分书籍。 幸好时间还算充裕。 "去哪?" "要帮忙送吗?" "嗯。" "那个……要去延教授的办公室。" "在哪儿?" "和徐教授办公室同栋楼。" 好在不算太远。 "不、不用拿这么多的,我可以多拿点。" "得了,女孩家家的。" 这句话让木天空表情瞬间凝固。可能我表情管理没做好。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几乎没对话。木天空沉默着,我也找不到话题。直到抵达后木天空才小声开口。 "谢谢您送我过来,学长。" 还好至少懂得道谢。 "没事。" "那个……能问今天来学校是什么事吗?" 明明记得刚才敷衍过去了。瞬间有点火大但还是说了。 "徐教授让我给他孩子做家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知为何木天空表情突然僵硬,接着问道: "是、是女孩子吗?" "男孩子。" 看我回答后明显松一口气的样子莫名让人火大。 "啊,这样啊。" "我走了。" "那个,以后还会经常来吗?" "可能吧。" 没等他回应就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木天空的喊声。 "下次再见!" 我没有回头。 用智能手机看时间发现有点晚了。加快脚步赶往自习室。到达时看见徐在雅正低头看手机。 "来了?" "啊,抱歉。临时有事耽搁了。" "没关系。" 在雅似乎并不太介意我的迟到。 "其实我看到了。是去帮木天空姐姐的忙吧?" "你认识木天空?" "在爸爸办公室见过几次。你们在交往吗?" 交往?不。当然不是那种关系。也许木天空对我怀有某种感情,但我并没有那种想法。 不喜欢女性,当然也不意味着就喜欢男性。只是现在的我还没余力去爱什么人。 当然木天空确实是个有魅力的女性。作为女孩子来说性格温顺,头脑也还算聪明。身材虽然略有遗憾,但正如在雅所说,长相算是漂亮。只是她并非我理想中的类型。 "诶~天空姐姐那么漂亮,真没兴趣吗?" "我只喜欢写得比我好的女性。" "世上哪有这种人啊?" "找找看说不定有呢?" "才怪,这种择偶标准根本不存在吧。" "有道理。" 我无视在雅的调侃开始辅导。先将打印出来简单批改过的小说稿递给他。 "帮你改了明显的错别字和病句。也写了些批注,先看看。" "比想象的认真呢。" 在雅神色凝重地读着稿件。读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不愧是职业作家。" "但你这表情是?" "...没什么。" "大概猜到了。那我们正式开始?" "好。" "先把那份稿子收起来吧。那只是按你父亲——徐教授期望的方向写的,现在用不着。" 在雅闻言露出错愕的神情。 "什么意思?" "如果你将来要进文艺创作系,想在文坛发展,按我批注的方向走确实正确。这也是徐教授期望的。但你不是吧?" "...我不是?" "你想写的不是严肃文学啊。" 在雅明显浑身一震。他的小说给我的感觉确实如此——拙劣模仿着严肃文学,却透着类型作家的气息。 "怎么看出来的?读一篇就能知道?" "职业直觉。具体想写什么类型虽不清楚,但你想写的绝非纯文学。徐教授应该也察觉了?" "爸爸知道?" "所以才找我辅导你啊。" 只不过徐教授没想到的是,我根本不打算按他的想法来。 "是的...我不想写爸爸那种小说。" "为什么?" "因为...不好玩啊。" 我苦笑起来。确实,这话没错。徐教授的主张本就是如此:小说必须无趣,阅读应当痛苦,创作更不必说。作为他的学生,我对此深有体会。 卡夫卡说过:『真正的阅读,是能刺痛并伤害你的。』『书本必须是劈开我们心中冰封海洋的斧头。』这也是我写作时始终贯彻的信念。 即便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会为娱乐性写作。那不是真正的小说。 但这不意味着我要否定在雅的创作。每个人都有权写自己想写的文字——即便那是歧路,选择权始终自由。 所以我打算全力支持在雅去尝试、失败、甚至崩溃。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重来。 "没错。写自己觉得有趣的才最重要吧?" 为此我甚至熬夜看了些网络小说。虽然纯粹为了辅导,但必须承认确实有趣。 "坦白说,我不了解你想写的类型。没怎么读过,更没写过。所以这次辅导需要我们一起学习。但我会尊重你的创作方向。不过首先——" 你想写什么类型? 支吾半天后,在雅用细若蚊呐的声音答道: "...评。" "什么?" "影...影评..." "抱歉耳朵不太好。能再说一遍吗?" "影评文啦!" 我点点头。原来是影评文啊。 嗯,影评文。 影评...? 影评文? ...? "影评文是什么?" 辅导从最开始就偏离了预期。 EP0007 和在娅的第一次辅导最后搞得一团糟。 当然,只看过几天网络小说不可能通晓所有类型。虽然提前想过可能会不懂她想写的内容,但影评文这东西完全超出了我熟知的小说范畴。把网络直播写成小说...?直接看直播不就行了? 我不理解不代表这种体裁会消失。最终辅导也很难进行。为了让我了解影评文,在娅立即介绍了几部作品并详细解说,但那完全是超出我理解范围的类型。 辅导根本没法正常开展。毕竟要我教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本来就不现实。最后剩余时间只能用来对她写的小说进行反馈。 就算是其他类型可能也不容易教。原本就不是以教授者的姿态,而是想用共同学习的方式帮她提升写作水平。虽然我对类型文法并非一无所知,但基本节奏和气息完全不同。 但影评文就像是意料之外的怪物。什么...?把直播弹幕写成小说?主角总是无往不利,受所有人爱戴,游戏全是顶尖水平,最近还追加了会唱歌、成绩好、有钱、颜值高...这真的能叫小说吗? 这让我想起以前读过的奇幻恋爱小说。那种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获得一切、没良心又愚蠢的女人们的幻想世界。当时恶心到直接合上了书。那种东西根本不配称为小说。 娱乐也该有个限度。 实在不忍心当面告诉在娅"这是垃圾"。不但会引发反感,辅导也会泡汤。更何况之前确实说过愿意指导她任何类型的创作。虽说"男人不该食言"有点夸张,但面子还是要的。 辅导结束后,回家的路上看了几本她推荐的小说,满篇都是难以理解的倒错文字。像是缺爱人群或渴求认同者才会看的文章。想到自己要写这种东西,简直令人作呕。 之前作为参考看过的其他网络小说代表作至少还算有趣,但这些小说甜腻得让人牙疼。 继续读下去可能会影响现在的创作,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小说绝不可能带来积极影响。 不过那些内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导致当天完全没法正常写作。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下次辅导那天。在娅似乎也不好意思再展示那篇诡异的影评文,发来的是以前写的小说的修改版。 来到自习室,看着神色不安的在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白。最后只能转移话题。 "你有姐姐吗?" "啊?嗯,有两个姐姐。怎么了?" "没事。之前和木天空提到要辅导徐教授的孩子时,他问是男孩女孩。" "天空哥啊,我姐姐们也认识他。大姐现在是护士,二姐高三,正在准备文艺创作系的升学考试。" "护士?真神奇。还以为徐教授的孩子都擅长写作呢。" "在我们家算异类啦。" 聊着聊着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毕竟我是辅导老师的立场,必须帮助这孩子取得实质进步。先像上次那样对她写的小说进行反馈。 但终究躲不过那个时刻。 "所以...我推荐的小说您看了吗?" "...嗯,看了点。" "怎么样?有趣吧?" "...嗯,挺有趣的。" 在娅察觉到我的冷淡反应,表情立刻黯淡下来。 "看来您不喜欢。" 对着这样的表情实在不忍心说谎。 "说实话,确实不太行。完全理解不了。" "...这也是难免的。" 她脸上可没有一点"难免"的表情。 "老实说,我不认为这种东西能叫小说。虽然理解你想尝试这个类型,但恐怕我帮不上什么忙。" "知道了。" 在娅僵硬的脸上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结果哥也和爸爸一样啊。觉得我写的东西都是垃圾,根本不配叫小说。" "我没说到那种程度..." "但您这么想了对吧?" 我突然语塞——因为被说中了。 "一开始就不该抱期待,是我太傻了。文艺创作系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那里的人全是那副德性。哥你也一样。" "……" "家教只要像现在这样适度辅导就行。我会跟爸爸说你教得很好的,别太有压力。" "……" "木天空学姐倒是…很理解我呢。" 如果说在雅的话是为了激怒我,那她确实成功了。真正刺痛我的就是这句——把我和木天空相提并论。这确实让我的心情变糟了。 当然,就算说女人低劣恶心,我也没打算对单纯比较这件事多说什么。 但别的事都好说,唯独在写作这件事上被木天空、被女人比下去,我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喂。" "嗯?" "…你写的那个影评文还是什么的,有在写吧?" "知道了又怎样。" "发过来。下次上课前我会拼命研读的。以后再也不准说什么我和谁一样的话。" "研读…?" "就算要把网上所有影评文都读完,我也非得听到你道歉不可。永远别拿我和女人、不、别拿我和木天空比较。" "…你生气的点是这个?你和天空前辈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不关你事。总之发过来,懂?" "…我考虑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她应该明白了。家教最终在这种微妙氛围中结束。事后走出来时,我反倒有点后悔。本可以轻松了结的事,被一时怒火搞复杂也是自找的。 返程路上偶然遇见了木天空。 "前辈,给徐教授女儿做完家教回来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啊,到底还是没管理好表情。想到刚才那些话,表情恐怕都扭曲了。 "没事。我还有事先走了。" "那、那个…前辈这周末有空吗?" "有空?" "就是…多出两张话剧票…要一起去吗?" 不知当时我脸上闪过的是不耐烦还是单纯惊讶。木天空这明显是在约我,当然要拒绝。虽然并非没时间,但不想自找麻烦。 可鬼使神差地。 "…有空。" "真、真的吗?" "…发短信给我。" 怎么想都不合理。我为什么要和讨厌的女人看话剧?说不定是中了魔法。 肯定是木天空对我下了邪恶的咒语。 提前声明,直到下次家教前,徐在雅都没发她写的小说给我。 而那个周末,我也没和木天空去约会。 ~ 周三,采访前一天的我也顾不上正在写的小说,埋头读着影评文。即使头晕目眩,眼睛仍死死钉在文字上。 影评文也有多种类型,最令人不适的是所谓"性别转换题材"——通常是男主变女主后进行直播的小说。完全无法理解这类故事。 男人毫无缘由变成女人本就荒谬,还要兴高采烈做直播更是让人反胃。还不如展现变身痛苦的样子,那才是面对突变应有的反应。说起来木天空以前写的小说里也有类似题材,当然感觉截然不同。 但拿她和这些东西类比也太失礼了。大概吧。 正头疼地继续阅读时,电话响了。是姜浩元。 "喂。" "哟,是我。正在喝酒聊到你,就打个电话!" "…聊我?" "嗯,现在和秀英学姐喝着呢。她说也要参加TTBS的采访,你知道这事吗?" 秀英学姐大概是他前前前女友吧。和我一样早已出道,已经出过三四本书的作家。 "你不是早和秀英学姐分手了?" "偶尔见见呗。" 看这架势肯定喝完酒就要去开房。 "总之特地告诉你,去采访的记者是我们系后辈。" "什么?" "我也不清楚细节!学姐说也不算熟。就怕万一才说的,你在系里树敌不少吧。" "…谢了。" 这情报确实有价值。对方是女人,又是我们系后辈,不可能对我有好感。能提前知道真是万幸。 "那周六喝一杯!" "周六有约。" "你?" "嗯。" "该不会是女人吧?" "…挂了。" 莫名不想提木天空邀约的事,我直接挂断电话,无视了姜浩元后续的短信。智能手机很快回归寂静。 "陈瑞惠…是吧。" 似乎有点印象了。 头痛欲裂。 EP0008 到了星期四。也许是昨天听到的那些话的影响,我的身体状态不太好。全身疼痛又头晕。幸好似乎没有发烧。只要不是会传染的病就还能忍受。总不能因为这点疼痛就放弃采访,毕竟这不仅对育幼院,对我也是重要机会。 洗漱后吃了家里常备的头痛药出门。没吃早餐,要是勉强进食又吐出来就糟了。 听说要采访时还以为是TTBS电视台,结果是租用摄影棚。也是,区区几个小说作者的采访怎么可能用上高级场地。如果是单人采访大概会选咖啡馆,但这次似乎是召集多位作家共同进行的采访,所以租了摄影棚。 到达约定摄影棚时,见到了几位面熟的小说作者。当然只是点头之交,彼此简单颔首就算打过招呼。 正忍着头疼发呆时,有人来打招呼。 是韩秀英学姐。 "哟,雪国。今天还顶着张便秘脸呢。" "……您好,学姐。" 我之前说过,系里和我关系好的女生只有木天空。秀英学姐因为和姜浩元交往过,偶尔会跟我搭话。 "听说昨天和浩元闹得不太愉快?采访没问题吗?" "当然。那么点小事还不至于击垮我。" 秀英学姐就是这种性格。作为女性却毛躁又大男子主义,说话腔调像是铁人三项选手。不记仇,很酷。 但终究还是女性。独占欲强又固执的她,甚至曾因我和浩元关系好而嫉妒。虽然我根本不是同性恋,但当时系里流传着我是的谣言。或许现在还有人相信。 以她的性格倒不会搞阴险小动作,但尴尬感在所难免。 "浩元说你可能交女朋友了,真的?" "误会。" "是天空吧?除了那个整天缠着你说喜欢你的姑娘还能有谁。" 她的猜测完全正确,但我莫名烦躁地保持沉默。至今仍想不通当初为何会接受天空的告白。 我也是男人。抛开女性观不谈,自然有性欲,也会对异性产生欲望。 莫非我终究只是个败给欲望的普通男人?这种自我厌恶挥之不去。 不过木天空至少不算坏女孩。她顺从听话,也没有奇怪思想。 问题只在于她是女性——倒不是说男性就好。只是女性这种存在本质如此,从男人肋骨诞生的生物。 "话说你居然愿意来这种场合。" "您知道我的处境。" "但TTBS的政治倾向你清楚吧?虽然记不清是谁了,听说是我们系后辈负责采访你?是你的后辈绝对写不出好评。" 我沉默以对。这确实令人担忧。虽然没打算刻意隐瞒女性观,但TTBS是政治正确倾向强烈的媒体。加上采访记者是我后辈,获得正面报道的概率几乎为零。 即便如此仍赴约,一是无法取消承诺,二是期待时隔五年对方早已忘记——就算当年有过节,大学生程度的恩怨五年也该淡了。木天空不也在三年后忘了吗?虽然尹秀雅似乎还记得。 对只小家雀而言记性倒是挺好。 总之时隔五年,只要记者陈瑞惠与当年事件无关就不要紧。秀英学姐没提及那事,应该没关系。 况且这是正式场合,想必不会掺杂私人情绪。 就算是女性也该有这种程度的智商——我如此期盼着。 但一如既往, 对女性抱有期待只会落得一场空。 ~ 初见她时没什么特别印象。化着得体妆容的脸,社会新鲜人常见的仿名牌包包,中规中矩的西装套裙。陈瑞惠给人这种感觉,看不出明显棱角,也没对我显露出敌意。 "您好,雪国作家。我是陈瑞惠。" "您好,我是雪国。"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同系的学姐。" "我也很惊讶。" 陈瑞惠似乎也认识我,但幸好她对我没有太大敌意。 访谈在不算热络的气氛中进行着。令人意外的是,陈瑞惠说她读完了我所有小说作品。虽然实际上我也就出版过一本短篇集和一部长篇小说,但这场临时安排的访谈能遇到做过功课的记者,倒让我对她的专业素养有些改观。 确实改观了。 先是聊了些生活琐事,例行公事的问题结束得很快。现在该适时引出爱心之家的话题了吧。正当我思索着如何切入时,陈瑞惠记者突然抛出了提问。 "话说回来,雪国作家您的名字非常特别呢。方便透露令尊令慈取名时的寓意吗?" ……向身为孤儿的我打听父母取名缘由,这实在出乎意料。如果对方是完全不了解我的人倒也罢了,可同系学生应该知道我的情况才对。 但我还是忍住了。反正总要谈及孤儿身份,眼下更重要的是为孤儿院做宣传。或许她是真不知情吧。 "……抱歉。其实我是孤儿院出身,所以不太清楚名字的确切由来。不过看到汉字写法时,总会联想到川端康成就是了。" 通常说到这里,对方会因触及敏感话题而尴尬道歉。但陈瑞惠不一样。 她在笑。 "啊,真抱歉。我太久没见您都忘记了。" 意思是原本就知道。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我之前接到徐教授联系了。是关于孤儿院的事对吧?" "…是的。作为孤儿院出身的人,能借这个宝贵机会讲述自己的故事,我觉得很有意义。" "在那之前,能先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不安开始蔓延。 "…什么问题?" "您的长篇处女作《少年子宫》既获得文坛好评又取得商业成功。但最近有人质疑书中存在厌女倾向描写,您对此有何看法?" ……果然冲着这个来的。虽在预料之中,但想用这种程度的问题伤害我,未免太天真了。 "某种程度上这正是创作意图。虽然可能让女性读者感到不适,但《少年子宫》里的描写仅仅是在批判特定女性存在的问题。小说中所有犯罪与非人道行为都以真实案例和数据为基础。当然过程中会有夸张处理或典型化塑造,但这是小说展现主题时不得已的艺术牺牲。" "您是说书中厌女描写本质上反映了现实?" "您有些曲解我的意思了。" "抱歉。如果让您感到被冒犯,我道歉。" 她脸上毫无歉意。现在想来,我当时就该起身离场。 "那么主角经常遭受生母言语暴力,比如'你这种货色当初就该堕掉'这样的描写,也是基于真实案例吗?" 亲身经历 "之类的?" 刹那间,陈瑞惠那张看似纯良的脸庞突然扭曲,暴露出对我刻骨的恨意。惊人的演技——原来她一直隐藏着这份憎恶。 她越界了。 EP0009 我想起她到底是谁了。没错,她确实不是直接关联那件事的人,但从某种意义来说,或许是关联最深的人物。 "刚才还在犹豫,现在想起来是谁了,托你的福。说话也该有分寸,你越界了。" "有意思的说法呢,学姐。不对,应该叫雪国小姐吧?" "当时和姜圣惠在一起的后辈就是你吧?" "居然还记得啊。" "多亏你拼命挣扎着要让人记住的样子。" "能被记住真是万幸。毕竟我正准备把那件事原原本本写成报道,如果当事人自己都不记得可就冤枉了——暴力犯先生。" 暴力犯?真是可笑。那根本不是暴力,只是正当的愤怒表达而已。 "明明先动手扇我耳光的是姜圣惠小姐。" "所以你觉得用相同方式打女人耳光就能被原谅吗?" "为什么不想想先动手的人也会挨打?" 没错,严格说来先挨打的人是我。这时陈瑞惠用充满怒意的声音喊道: "是你先曝光她性取向的!" "先在系里散布我是孤儿消息的可是姜圣惠小姐。" 随着争吵升级,周围作家和记者们的目光都聚集过来。但陈瑞惠毫不在意地宣泄着怒火,像是做好失业准备也要来这一趟似的,我实在无法理解。 是啊,这段对话确实不容易理解。 理所当然地,我在参军前风评就很差。每逢评论课,总有几个女生被我评哭。姜圣惠也是其中之一。 不知怎么知道的,姜圣惠把我孤儿的身世在系里传开——那本是我隐瞒的事实。作为报复,我也揭穿了她的秘密。 这是从姜浩元那里听来的,他和系里某个女生上过床。 姜圣惠是个女同性恋者。 揭露这件事后,我立即被哭着冲过来的姜圣惠扇了耳光。我原样奉还。 说到底,我只是把姜圣惠先发起的攻击原样返还罢了。结果本就糟糕的名声彻底跌入谷底——虽然姜圣惠也好不到哪去。后来她退学了,我入伍了。 这就是事情的全部。 但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件事还漏掉了一个人。 姜圣惠是女同性恋者。那么,必然有个对象存在。 就是陈瑞惠。 虽然当时不知道对象是谁,但看到姜圣惠最要好的朋友陈瑞惠如此恨我,答案就很明显了。 "当初要不是你在评论课上那种态度,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 "所以我的评论到底哪里有问题?我只是给出了合理的评价,不过稍微直白了些。" "直白?那根本就是粗鲁无礼!死不认错的态度!知道有多可怕吗?你觉得因为对方是女性就可以随意嘲笑?看你那恶心小说时就明白了。被母亲抛弃是吧?那就是你厌女的根源?到现在还走不出来?" "我不认为这是厌女。只是憎恶该被憎恶的人罢了。" "那是你的说辞。" "所以我讨厌你们这种女人。" "你!知道圣惠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也不关心。" "圣惠自杀了!都是因为你!" "这样啊?" 渐渐烦躁起来。啊,那个女人自杀了。因为被我曝光性取向。所以呢?明明先挑事的是姜圣惠啊? "现在...你居然说这种话?有人死了啊?" "难道要我对着遗像默哀?还是说我能让死人复活?" "你...魔鬼!该死的是你这种畜牲!" 或许吧,也许该死的是我。但现在站在这里活着的是我,选择死亡的是姜圣惠。 这早已与我无关。我收拾东西起身: "失陪了。继续谈下去也不会有任何建设性结果。虽然不阻止你把采访内容写成报道,但如果刊登这段对话,我会采取法律——" 就在这时,站起来的瞬间突然天旋地转。我抓住椅子还是跌倒了。 原本众人就一直盯着我和陈瑞惠,这一幕自然也被尽收眼底。 可他们表情莫名凝重起来。 "什么..." 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脸上流下来。难道是撞到哪儿受伤了吗?可并不是。流下来的东西确实是血。只不过并不是因为撞到某个地方才受的伤。 鲜血正从我的鼻子里涌出。很快我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开始干呕。因为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血和胆汁。 "快叫救护车!快!" 秀英学姐的喊声在脑中回荡,让我头晕目眩。我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意识正在逐渐远去。 秀英学姐紧紧抓着我的手。但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并不是她的脸。而是陈瑞惠那张既惊愕又带着笑意的面孔。 早知道就不该继续无聊的争执,应该早点离开这里。 不,从一开始就不该来这种地方。 如果早知道同系的学妹是记者,干脆放弃抵抗才对。 那样的话… 如果那样的话,会有什么不同吗? 我不知道。 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 穿过国境线上漫长的隧道,就是雪国。 这是我最讨厌的小说开篇。 恢复意识后首先看到的(虽然理所当然)是医院天花板。毕竟叫了救护车,自然会在医院里。 全身都在痛。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病,但肯定不是普通病症。连简单活动身体都做不到。 好不容易转动了一下头,刚好和推门进来的护士四目相对。见到我明显扭曲的面容,护士愣了一下,随即关上门退了出去。 想叫住离开的护士,但喉咙痛得发不出声音。 过了一阵子,医生带着几名护士走进病房。 "啊,雪国小姐。是雪国小姐对吧?您不需要回答。如果是的话,请眨眼两次。" 幸好医生没有直接让我开口说话。 我眨了两次眼。 医生立即把听诊器贴上来检查心跳。片刻后说道: "雪国小姐,虽然这个消息可能令您难以接受,但请您保持冷静听我说完。" 医生郑重的语气让我有点害怕。难道得了绝症?或是危及生命的重病? "万幸的是,您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虽然现在有些疼痛,但很快就会康复,没有生命危险。" 医生否定了我的猜测。还好。那他为什么要预设立场说我会受打击? "这是种大众不太了解的疾病,叫突发性转性症候群,属于全球罕见病。韩国目前有三例。虽然很难启齿…但这就是您的诊断结果。" 突发性转性症候群?到底是什么病?医生现在到底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您现在变成了女性。虽然难以置信。" 医生肯定是在开玩笑。这怎么可能? 也许是注意到我的表情,医生叹息着说: "护士,请帮忙按住她。" 为什么要这样?反正我也动不了。是怕我会发疯吗?几名护士按住我的手臂,另一人递给医生一面小镜子。 当医生把镜子举到我面前时,我第一反应是恶心想吐。 强烈的反胃感伴着恐惧袭来。 镜子里已经找不到我的身影。 那里只有一个陌生女子。 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护士要按住我时,已经控制不住开始痉挛——任何人看到这种画面都会失控。 "心率急剧上升!" "立即注射镇静剂。" 记不清了。 在连疼痛都遗忘的剧烈痉挛中,我感受到镇静剂流进血管。 很快又陷入昏迷。 EP0010 就这样几天时间过去了。自从我倒下后,到底过了多久也不知道。 第一次发作后,我所做的就是否认。 说着不可能,坚持认为这一定是场噩梦。如果这不是梦,那肯定是什么精心布置的隐蔽摄像头。当然实际上我也明白,这种荒唐事不可能是真的。 下一个阶段是愤怒。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种事?怨恨这个世界,痛恨自己的命运。偏偏在采访当天出事,还把过去的事情翻出来毁掉我采访的陈瑞惠也让我恨之入骨。明明知道变成这样和陈瑞惠没太大关系,可还是控制不住情绪。 我恨让我遭受这种磨难的神。 接下来是谈判。不,这真的能算谈判吗?那不是谈判。是乞求。我近乎哀求地向医生恳请。求求您把我变回原来的样子吧,搓着手拼命乞求。 当医生表示无能为力后,我又转向神明。把昨天还在咒骂憎恨神的自己完全抛在脑后,做了童年之后就没再做过的祈祷。求求您现在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场恶劣的噩梦吧。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而现在的阶段是抑郁。我同时感受到强烈失落感和抑郁情绪,这些原本以为早已遗忘的感觉。 这整个过程就像被宣判死刑之人的心理变化。那么下一阶段就该是接受了吧? 但我绝对无法接受这种事。第五阶段永远不会降临到我身上。 我拒绝进食。因为身体无法自由活动,这是我能展现的唯一反抗。紧闭嘴唇不吃护士喂的粥。消极的自杀企图。当然知道这毫无意义。 反正已经插着输液管,维持生命的最低营养靠这个也能补充。 直到整天绝食后,第二天他们终于使出了强制进食措施。强硬地撬开我的嘴灌粥。再怎么我也做不到把灌进去的食物强行吐出来,而且也没那个力气。 最终,我向护士们屈服了。意思是开始吃她们喂的粥。 一旦突破界限,之后就简单了。意味着我消极的自杀企图被彻底阻断。放弃坚持后,我变成了顺从的病人。当然那更接近死心而非驯化。他们把我当作易碎的玻璃器皿对待,而我只想尽早离开这个地方。 身体逐渐恢复。等到能稍微活动时,我立刻检查了自己。 变小了。 本来还自认为是比较魁梧的男性,那种体态完全消失了。手臂和双腿变得骨瘦如柴,头发也花白。身高肯定缩水了。视野变得不同。虽然微小但胸口有了隆起,原本胯间的男性器官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是一道笔直裂缝。 倒不是主动想确认。只是护士协助如厕时看到的。太可怕了。 某种程度上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女性。虽然无法接受,但至少脑子能理解。而这种认知失调让我备受煎熬。 我是男人,又是女人。 曾是男人,变成了女人。 但我的精神仍是男人。 然而这个样子还能算是男人吗? 有时甚至想,要是我其实是精神错乱、妄想自己是男人的疯女人反而更轻松吧。但我的记忆和这个世界都无比清晰地证明着过去,最终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现实。 难道变成女人连脑子都变笨了?整天苦思冥想也难以理顺思绪。当然遭遇这种空前状况会混乱也是正常的,但对我而言连这混乱都归咎于变成了女人。 恢复到能勉强走动时,我注意到某个异常现象。对了,是门。从内侧打不开。锁着的。我意识到自己无法离开这间病房。 瞬间作家思维让我联想到各种可怕场景——从其实正在遭受人体实验而被监禁掩盖真相的科幻剧情,到相反地因为稀罕实验体送上门而想拿我做人体实验的疯狂医生桥段。 这虽然是个极其感性且毫无思考价值的妄想,却不知为何让我的心变得不安起来。我蜷缩在床上等待护士。就为了证明自己所有的妄想都是假的。 到了午餐时间推门进来的护士看到我时明显吓了一跳。因为我正以奇怪的姿势蜷缩在那里。 "那个…" "啊,是。" "刚才想出去的时候发现门锁着,这是为什么?" "这是出于对患者的保护才上锁的。" "保护患者?" "刚好您现在状态好转,医生等会儿就会过来的。到时候再跟您详细说明。" 护士的话听起来没什么可疑之处,我便接受了这个解释,让护士协助我用餐。其实现在已经可以自己吃饭了,但最初因为拒食行为导致护士必须监督进食已成为固定流程。 吃到一半实在咽不下难吃的病号餐,护士就直接收走了餐具。她很清楚强喂也没用。自从变成这副身体后,我的食量还不到从前的一半,稍微多吃点就会胃胀难受。 我呆坐着等医生来。午休结束后不久,医生带着几名护士来查房了。 医生压根没跟我说话,先和护士们讨论起我的身体指标。突然就让护士给我测脉搏,又把听诊器按上来。像变态似地把我全身检查遍之后,医生终于开口: "嗯…身体各项指标完全正常。照这个恢复速度,再有一周就能出院了。" 这次我没再要求恢复原来的身体。虽然之前提过好几次,医生总是为难地岔开话题。看来确实办不到吧。于是我换了个问题: "刚才想出门发现病房锁着,为什么?" "当然是出于患者安全考虑。就和这间病房没装窗户是同样的道理。" 言下之意是防我自杀或逃跑。但之前护士的说辞好像另有隐情。 "只有这个原因吗?" "既然您身体好转,有件事需要告知。预计今晚国情院会派人来。" "国情院?" 我的脸色顿时变了。该不会真要拿我做什么人体实验?似乎看穿我的妄想,医生补充道: "突发性转性症候群是全球罕见的疑难病症。患者会不可逆地完全转变为异性躯体。雪国小姐目前的体质虽然虚弱,但确实是健全标准的女性身体。" "…这和国情院有什么关系?" "根据现行政策,突发性转性症候群患者相当于法律意义上的无身份者,需要接受国情院统一管理。虽然会有基础生活保障,但相关制度尚不完善,过渡期可能会比较辛苦。详细情况国情院专员会解释。" 最终医生也没透露锁门的真正原因。他只反复强调这副身体本身机能正常但极其脆弱,容易感染疾病,要我格外小心。 之后又讲了不少医学建议,我都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当听到他说"这具身体"时,总觉得不是在说我自己。直到听见这段无法忽视的医嘱: "由于患者的身体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生理年龄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目前看来相当于中学生发育水平,虽然还没出现月经征兆,但随时可能初潮,请务必注意。" "…月经?" "是的,月经。您很快就会经历的。" "我要来月经?" "目前全球尚未出现突发性转性症候群患者怀孕案例,但从生理结构判断完全具备受孕可能。因此如果发生性行为请务必做好防护…" "我他妈怎么可能会去性交啊!" EP0011 年纪固然是原因,但生理期和怀孕这个话题足以重新点燃我沉睡的怒火。最终被医生的胡言乱语气炸的我,抓起枕头朝医生扔了过去。 枕头没砸中医生,直接掉在了他面前。护士捡起枕头放回病床角落。 "…护士。" 护士们按住了我的身体。这是为了防止我再次闹事。我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继续刚才的话题,总之由于现在子宫尚未完全发育成熟,身体还处在青少年水平,希望您能克制性行为。如果这话让您感到不适我很抱歉,但这是必须告知的重要事项。" "知道了所以快放开我。" 医生无视了我的话。 "由于女性激素会大量分泌,您可能会情绪不稳定,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性格也可能发生变化。" 该死的激素。人类终究是激素的奴隶吗?我高洁的精神就要以激素作用的名义彻底腐烂屈服吗?女性究竟是多么低等的存在,仅仅因为激素分泌就会让情绪像秋千一样摇摆? 没错,激素的影响确实显而易见。现在的我很难控制情绪。 医生接着向我罗列了许多注意事项和关于这种疾病的信息。虽然想捂住耳朵但我的手臂早被护士们牢牢按住。 医生看着第一天他留在角落的镜子说: "那天之后,您亲眼看过自己的脸吗?" "没有。" 这间病房连卫生间都没有镜子(能看到匆忙拆除的痕迹),所以后来我再没见过自己的脸。也从没想过要翻开医生留下的那面镜子。 "我理解现在您还很难接受,但一直拖延的话精神上会承受更大的痛苦。建议您通过持续照镜子来适应。" "要我适应这种身体?" "毕竟今后您只能以这种方式生活了。" 太可怕了。 "总之我要说明的就是这些。关于身体状态和病理问题都已全部告知,其他事项会由国情院派来的专员为您详细解释。" 骗鬼呢。 医生和护士们离开了病房。也没忘记锁门。 徒增满腹不快的我把角落的枕头拽过来抱住。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医生建议我多照镜子。但我没有那个勇气。如果再次照镜子,仿佛就真的要承认这个现实了。 犹豫再三还是拿起了镜子。如果翻转这面镜子,里面会出现变成女性后的脸。 要看吗? 最终,我没有看。或者说,没能看成。 时间流逝到了晚餐时分,推开病房门的不是护士,而是一位穿西装套裙的女性。我条件反射地皱起脸——因为这身打扮让我想起了陈瑞惠。 "您好,雪国先生。没认错吧?我是国情院职员咸艺珍。" "…你好。" "听说您还没用晚餐,就买了简易三明治,要尝尝吗?" "好啊。" 对吃腻了近乎无味的病号饭的我来说,这提议相当令人高兴。初次见面的不悦感稍稍淡了些。 "您可以边吃边听我说。" "好的。" 我正把三明治里的番茄(我讨厌这个)挑出来咀嚼(嘴小吃得很费劲),咸艺珍取出几份文件展示给我看。 "首先身份问题需要征得雪国先生同意才能推进,所以目前没有变化。在文件上您依然是男性,现在这具身体实际上处于无身份状态。" 嗯哼。 "突发性转性症候群患者虽谈不上多到能用'通常'来形容,但以往所有患者都通过国情院项目获得了全新身份生活。当然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或多或少会有些传闻,不过既然是国情院管理的项目,总能避免事态扩大。我们原本也打算为雪国先生推荐这个流程,但是…" "但是?" "您的案例出了些问题,恐怕这个项目会有点难以实施。" "什么问题?" "…您能看看这个吗?" 咸艺珍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向我展示了一则新闻: 《小说家'雪国'罹患极罕见突发性转性症候群,采访途中被送医入住OO医院》 配图中躺着一位头发全白的陌生少女。 "…啊?" 相关报道远不止一篇。还有关于我在采访过程中与对方互揭老底的新闻。不过这些报道里完全没有提到突发性转性症候群。 我立刻想起一个名字。陈瑞惠。是为了报复我才写出这种报道的吗?我顿时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我马上查看了记者名字。本以为肯定是陈瑞惠,结果记者署名居然是安东洙和金学求这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在采访过程中被卷进去的。关于那天的事我们也在调查。不过陈瑞惠小姐当天就提交了辞职信,我们也在掌握情况后立即与她签署了保密协议。" "那这个呢?" "可能是当时在场的其他记者嗅到了线索。陈瑞惠小姐应该也预料到了这一点。就算她不能写报道,闹出这种事件肯定会有其他记者跟进。其中一位记者追到医院,偷偷潜入雪国的病房拍了照片。托他的福,现在雪国小姐…已经相当出名了。" 我无法接受。全世界都知道我变成这副模样了? 点开报道,映入眼帘的是惊人的点击量和评论数。我眼前一阵发黑。 "如果雪国小姐只是变得普通些,我们还能想办法保护您。但您现在的外表实在太引人注目,加上原本就是小说家,这篇报道又引起极大关注…可能会有些困难。" ... 嘴里的三明治掉在了地上。那块摔得四分五裂的三明治残骸,简直就像现在的我。 "当然可以选择整容、染发或者出国,保障人身安全并不难。但现在已经发现有记者假扮患者混进来,所以希望您尽快做出选择。" "选…择?" "要么彻底改换身份生活,要么以雪国的身份活在聚光灯下。两种选择都不容易,但只有这两个选项。" 我沉默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低头再次看向报道。无论是哪篇报道都在谩骂我。有说下流话的,有嘲笑我活该的。偶尔能看到保持中立的人,但只是少数。 为什么, 要让我承受这种磨难? 愤怒与无力交织的矛盾漩涡中,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要像这位国情院职员咸艺珍说的那样,彻底洗白身份消失吗? 那我至今积累的一切该怎么办?我的小说呢?还有孤儿院? 虽然孤儿院状况稍有好转,但毕竟有限。如果我撒手不管,情况肯定会再度恶化。 这种时候独自逃跑真的是对的吗? "顺便说明一下,无论选择哪边都会获得一定支援。不过医疗费方面可能无法全额承担,只能报销部分。" "医疗费…?" 更棘手的问题接踵而至。对啊,住院当然要付医疗费。而且还是大医院的单人特护病房。已经住了一个多星期。冷汗直冒。因为我总是只留必要开销,其余都捐给孤儿院,存款本就不多。 "能知道大概要多少钱吗?" "因为是医保不涵盖的病症…扣除政府补助后大概是这个数字。" 咸艺珍展示的金额让我头晕目眩。即便倾尽所有存款也远远不够。 事情远没有"变成女性"这么简单。更残酷的现实正等着我。 "您打算怎么办?" 咸艺珍催促着答复。 "我…" "请说。" "我…" 我 到底该怎么办? EP0012 最终也没能给出答复,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咸艺珍说出院前会再来看我,希望到那时我能做出决定。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带着未完成的抉择,我沉沉睡去。 说起来——变成女人后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状态,差点忘了还没拿回自己的智能手机。询问送早餐的护士才知道,院方是担心我看到相关新闻会影响心理状态,所以暂时保管着。 既然现在已经清醒,当我提出归还要求时,护士表示需要先和医生协商。 我那几个为数不多的熟人应该都看到新闻了吧,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 院长先生肯定在担心我,他就是这样的人。 出版社的编辑会怎么想呢?本来就不是什么畅销作家,这次争议事件恐怕会让销量更惨淡,他大概正在生气吧。 至于木天空…说不准。约会泡汤了。要是听说我变成了女人,真不知道那家伙会作何感想。 对徐在雅感到很抱歉。课外辅导才开始一周,老师就晕倒送医了。 也对不起徐教授。他推荐的工作被我搞砸(虽然责任不在我),负责的辅导课也撂了挑子。 还有姜浩元… 那家伙现在在想什么呢? 他和我一样厌恶女人——虽然喜欢和女人上床,但本质上我们是一类人。如果让他看到变成女人的我… 说不定会把我归为那些女人的同类? 莫名有些害怕这种可能。 但这担忧转瞬即逝,低头打量身体时不禁苦笑出声。 这种干瘪的童颜身材,那家伙怎么可能看得上。 真是庸人自扰。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FBuTzFzeGQ5UFJFTjAyZ0V6YmhTcA 就算身体变成女人,我的精神仍然是男性。花原的话应该能理解吧。 …大概? 强压着心头不安,我对自己反复强调: 不能逃避。 没错,我一向直面所有难题。变成女人就临阵脱逃,这完全不符合我的作风。倒不如说,那种畏缩姿态反而更显女气。 这绝对不能容忍。毕竟我今后的人生都将如此——必须永远证明自己是个男人而非女人。 这也没什么难的,我一直都是这样。 岂能被皮相所困。 我就是我。 别逃跑。 最终决定不做身份洗白。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正面迎战。 如此下定决心后, 我强迫自己伸出抗拒的手,抓起角落的镜子。是变成女人力气变小了吗?镜子比想象中沉重。闭着眼睛将镜子举到面前,现在只要睁眼就好。 可刚做好的心理建设徒劳无功——根本睁不开眼。恐惧又痛苦地抗拒着看见陌生的脸。但人总不能一辈子不照镜子。迟早要过的坎儿,现在拖延只会形成习惯。 先微微掀起一点眼睑,再缓慢睁眼。不确定这是时隔多少天再次看见的容颜。 这张脸…很小。确实很小。简直难以想象和从前是同一个人。相反眼睛变大了。虽然担心白发会导致其他变异,幸好瞳孔仍是普通的黑色。 其他部位都很正常。眼耳口鼻俱全,标准的人类面孔。但有个显著特征: 很漂亮。而且稚气未脱。 目前还带着强烈可爱感,但能看出成长后必是风情万种的美人。似乎还保留了些许原来的面部轮廓。 盯着看久了突然反胃,最终还是盖上了镜子。 长得漂亮对我有什么意义? 难道要我像其他女人那样对男人撒娇,卑躬屈膝地活着? 绝不可能。 宁可死也不要这样生存。 话说回来这副童颜模样确实诸多不便。怎么看都不像成年人,平时走在街上会被当成逃课的中学生吧。 买烟酒肯定也超麻烦。既然不打算洗白身份,新身份证办下来应该能解决问题? 强忍着再次涌起的不适感看向镜子,为了让自己习惯这张脸。正当我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时,返回的护士叫住了我: "患者女士?" "嗯。" "您的手机。" 护士终于把我的手机拿来了。过去几天里精神恍惚到几乎没察觉智能手机不在身边,可一旦重新拿到手机,反而纳闷这段日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立刻开机查看通讯软件。 未接电话有好几个,但我先点开了可可聊天。 随即自嘲的笑容就漏了出来。 给我发消息的拢共只有四个人:姜浩元、木天空、徐在雅,还有编辑。 就连编辑的措辞也公事公办极了。附了报道链接,说等出院再谈。 切实感受到自己贫瘠的人际关系。平时在文坛酒局里称兄道弟的作家们,连句问候都没有。 检查未接来电时,情况也大同小异。 叹着气翻看堆积的消息。 [看到报道了] [不知道发生过这种事] [总之先养好身体吧] [课外辅导要怎么办呢?] 是徐在雅发来的。原以为她会瞧不起我。虽然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愧疚,但曝光他人隐私本质上绝非正当行为。 不过徐在雅只是写了奇怪的文字惹出麻烦,不像品性有问题的孩子。 木天空的消息是这样的: [前辈] [前辈没事吧?] [还好吗?] [怎么不回复?] [现在不方便回消息吗?] [前辈?] 这类重复信息堆了几十条。 而姜浩元的消息很简洁。 [还活着] 就这三个字。 查看时间戳,他们早该看到报道了。 花原知道我变成女性后,还会当我是朋友吗?虽然不确定,但这条简短消息莫名给了我些许安慰。 我问身旁的护士: "还有其他人申请探视吗?" "嗯,有位叫木天空的女性。其他就没有了。还有记者冒充熟人想混进来,幸好进门时拦住了。" 原来只有木天空想来探视。花原没来啊。 我给三人分别回复: [抱歉 可能没法继续课外辅导了 出院再联系] [刚拿到手机] [我没事] 回复都来得很快。徐在雅只回了个[嗯],姜浩元同样简短地回了[好]。 反倒是木天空直接打来电话。 我条件反射要接听的瞬间,突然意识到嗓音变了。因为太过自然都没发觉,现在的声音简直与这副身躯完美契合,完全不是男性的嗓音。 不想让木天空听见。 我挂断电话改为文字聊天。 [不方便说话 私聊吧] [前辈真的没事吗?] [没事] 其实糟透了。但不想示弱。就像对姜浩元那样虚张声势。 [报道的事...是真的吗?] 木天空立刻追问报道内容。我苦笑了一下。既然问事实,这孩子最终也会离我而去吧。女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明明不该对这段关系抱有期待,却仍有点不舒服。 [如果是曝光事件那件事 是真的] 结果木天空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是的 是问变成女性是不是真的] ...原来指这个?擅自揣测的我像个傻瓜。但既然提到了,只好继续问: "你不在意吗?我曝光了别人隐私,还害死了人" "早就知道了啊?" "什么?" "系里消息灵通的同学都知道 那位姓姜的前辈自杀的事" "...真的?" 所以难道系里风评跌到谷底甚至招人厌恶,归根结底是因为那件事? 为此休学参军的我未免太冤了。 话说回来,木天空明知这些还想亲近我?即便是我也难以理解这种行为。明知我讨厌女性还贴上来。 [所以变成女性是真的?] [对] [...这样啊] 但终究她肯定会抛弃我。从一开始就没理由接近我。虽然由我来说不太合适——大概是被我的人格魅力吸引了吧。 可现在的我是女性。 已经不再是能吸引木天空的对象了。 仿佛印证这点,她的回复沉默了片刻。 十分钟后才发来这样的内容: [请多保重身体 我会再联系的] EP0013 之后的住院生活乏善可陈。除了智能手机外无事可做,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手机沉迷状态。最初我还会搜索关于自己的新闻报道。尽管直到不久前我还是相当热门的话题人物,相关报道铺天盖地,但绝大多数内容都和咸艺珍给我看的那篇报道大同小异。 唯一不同的可能是同期校友的访谈特辑。那些采访内容几乎全是对我的谩骂——说我这人独断专行又自私自利,若无其事讲些令人不适的话,对待女性充满敌意,评论作品时总想方设法羞辱作者,大抵都是这类指控。 当然也有关于我小说的评论文章。 重点介绍我的出道作兼代表作《少年之子宫》。 不妨花点时间聊聊这部作品。 《少年之子宫》讲述自幼遭受母亲持续虐待的少年,成年后与不同女性交往的故事。这不是什么治愈系温情故事。少年在亲密关系中不断受伤,却仍带着伤痕前行。他渴望的不过是母亲温暖的怀抱,可女人们总向他索取更多——金钱、爱情、性。但凡少年无法满足她们,转瞬就会被抛弃。 少年终于醒悟:自己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母亲的子宫。那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于是他决定反其道而行——清空贪念、欲望、情欲、物欲。当洗尽铅华的少年重遇母亲时,当年抛弃他的女人已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她嫁给了人品正直的丈夫,直到这时才意识到当年虐待亲子的可怕。新任丈夫仁慈宽厚,甚至愿意接纳妻子前夫的孩子。母亲试图弥补过错,但为时已晚。 少年早已将自己掏成空壳,残存的躯壳里不再有需要母爱的孩童。他留下痛哭道歉的母亲,转而寻访昔日恋人。那些女人有的向他道歉,有的对他怨怼。少年再度顿悟:她们全都是母亲的化身。女人们都已长大成人,而清空一切的少年将永远困在童年。他丧失了所有成长的可能性,甚至失去了嫉妒的能力——毕竟连这份情感都早已舍弃。 最终少年剖开腹部,为自己造了个子宫。既然无人愿意孕育他,他便自己孕育自己。他像胎儿般蜷缩着,静待死亡降临。 这篇从大学时代就开始构思的小说,最终在某知名出版社的征文比赛摘得桂冠,助我成功出道。出版后更是大获成功,甚至短暂登上过畅销榜单。那时无论文坛还是大众都对我表现出极大兴趣——虽然所谓大众读者,在当代文学领域不过是一小撮人。 如今这份关注却成了穿肠毒药。记者们提及我的小说时,总要强调其中厌女倾向。哈,简直荒谬。我从未用厌女来定义自己的创作。 那是她们应得的憎恶。 若她们生来有罪,首罪便是身为女性。看这记者的名字显然也是个女人,莫非因为智商低下才写出这种垃圾报道? 强忍恶心读到文末,最后一段赫然写着:"这个书写自造子宫少年的厌女作家,如今遭天罚变成自己笔下的女人,可悲又可笑地把虚构情节活成了现实。" 我差点摔了手机。经济拮据的现状阻止了这个冲动——实在负担不起额外购置新机的开销。 天罚?好个笑话。若真有神明存在,从一开始就不会把我创造成这样。既然世上有孤儿院这种地方,那他妈的神明算什么?我的存在本身就是神明不存于世的最好证明。 虽然不久前才刚咒骂过神明又向神明乞求的自己说出这种话很可笑,但此刻我只想全力否定神明的存在。 之后我像患了强迫症般疯狂搜索关于自己的一切——他们管这叫自我搜索?我登入所有知道的社交平台,把能搜的关键词全搜了个遍。 互联网世界比我预想的还要卑劣恶心。 深入浏览后发现,性骚扰言论只是基础,充斥着各种辱骂和贬低。有一半内容根本看不懂,搜索后才发现冲击性地可怕。 "恶心的韩男写《破宫》还选择性模仿女人?想到就反胃哈哈" "骨子里就是饥渴难耐的零号贱种,这叛逆期下流胚子肯定在背后猥琐纠缠女生吧呵呵" "和这韩男崽子同专业,他当年可有名了嘻嘻。被造物主抛弃的孤儿吧?整天写厌女帖骂造物主,看到女生写作就疯狗似的发癫" "笑死,这种男寄生虫当初就该被堕胎^^" "+1" "+2" "哇真失望,原来我最喜欢的作家是韩男…虽然不想这么说但真的超级恶心,以后不会再看他写的书了" 所有内容都低俗得令人发指,但最可怕的是贬低我小说为烂作的评论。从嘲讽《少年之子宫》"得偿所愿很开心吧",到说这是用自身经历写的厕纸文学,甚至揣测我因写这种东西被父母抛弃。 "《少年之子宫》?光标题就恶心吐了,缺啥写啥是吧死韩男" "别太刻薄,从被妈妈抛弃开始就是亲身经历,估计快死了" "写这种垃圾,换我也把韩男幼虫扔掉" "读完觉得就是引战厕纸,别浪费生命" "这破作品从头到尾充斥被害妄想,能获奖可见韩国文学水平" 住口,这不是你们配评价的作品。比起自己被骂,作品被否定更令我痛苦。这些人大多根本没读过,但意味着确实有读者否定了我的人生。当最后的东西也被剥夺,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继续自我搜索,发现大量针对病情的辱骂: "韩男太监装女人得罕见病?韩国恶心程度像鼻涕虫" "不就是跨性别吗?凭什么用纳税人钱洗白身份?" "哈哈变成最讨厌的韩女很开心吧" 切换网站后,性骚扰和莫名言论更多了: "卧槽这货现在算美少女?嫉妒死了" "照片模糊但好像矮了好多,好涩" "噗哈哈哈哈" "注意!对方现在是韩女!发言请谨慎" "都变性了还不剥夺人权?这是常识" "很快要开直播了吧" "过几年就会抓个男人结婚上新闻" "死基佬们知道曾是男人还能硬?" "欢迎小姐姐" "对啊病秧子,就想操爆TS美少女" 一天内几乎搜遍半个互联网,却找不到任何同伴。仿佛全世界与我为敌。这事传播之广令人生畏,而我头发已完全褪成白色——这意味着外出瞬间就会被认出来。还能在这个国家正常生活吗? 消极讯息看多了,人也会变得消极。我放下手机决定:出院先染发。咸艺珍提过应该可行。 但次日医生的叮嘱打碎了这个念头: "这是出院注意事项。" 清单仅两页,主要是强调体质虚弱易生病。最后一行却写着"禁止染发"。 "为什么?国情院说可以染的!" "染发剂毒性很强。目前过敏风险极高,等几年后身体稳定再说。" "现在全国人民都认识我,难道要顶着一头白发出门?" "首先…可以用假发或是帽子遮住。虽然也有干脆剃光头这个方法。" 压力又堆积起来。对,等出去后立刻去理发店把这头发先剪掉。顶着这头烂毛根本不会有好事。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又让我陷入绝望。 "就算剃光头,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头发马上就会长出来。从您住院至今,头发已经长了超过10厘米。可能是荷尔蒙分泌异常导致的,这个暂时也没法解决。" "…什么?" EP0014 幸运的是我选的小说并非完全无法入目。毕竟是徐教授的儿子在娅推荐的作品,至少文笔还是有保障的。这部小说点击量大概在三百万左右。 读起来倒没想象中那么吃力。首先文字通俗易懂,整体流畅自然。开头部分虽然让我产生被嘲讽性别处境的错觉,但抛开无谓的被害妄想后,小说本身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虽然不太满意女主角轻易接受现状的设定,但某些情节确实给了我启发。比如描写她第一次购买女装和内衣的场景,让我隐约预见到自己的未来。 故事平稳推进到女主角展露游戏天赋并开始网络直播的桥段。虽然我对直播文化知之甚少,但作者的解释能让外行也轻松理解——当然完全看不懂的细节也不少。 即便我不常玩游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据我所知,当下最火的《永恒联盟》(简称永联)职业圈里根本没有女性选手。变成女人就能突然擅长游戏?按理说不是应该更玩不好才对吗? 后续发展与常见套路大同小异:主角莫名获得周围人的宠爱(如果说颜值算理由的话),幸福美满地生活,顺利度过生理期(这段我直接跳过了),所有反派都遭到报应。主角一路开挂最后成为职业选手,组建粉丝俱乐部举办见面会……然后…… 断更了。 看了眼手机才发现已经读了五小时。居然连续读了这么久?故事吸引力确实不容小觑。但怎么说断更就断更?查看连载周期发现作者原本很稳定,直到一年前突然停更。 这未免太荒唐。搜了同类题材发现,虽然不少作品正常完结,但同样断更的小说竟比比皆是。 完全无法理解作者们怎么能抛下读者逃跑。追更到一半的故事突然中断确实让人烦躁,而更让我惊讶的是自己竟会为此生气——看这种小说感到愉快才不正常吧? 为了驱散莫名的不适感,我转而打开可可聊天给在娅发消息:"看完你推荐的那本《变性美少女职业玩家直播文》了。" 顺带一提这奇葩标题是真的。 回复没有马上来。辗转等待期间吃了晚饭又去做了检查,回来才看到回复: "你真看了?" "比预期有趣。"我如实相告。 片刻后收到回应: "虽然由我来说不太合适…但你现在的状态看这种内容真的没问题吗?" "住院期间除了玩手机无事可做,当全网都在骂你时,只剩这种东西能看了。" 又一阵沉默后,在娅回复: "对不起" "你有什么可道歉的"该道歉的是网线那端的垃圾才对。 "我大概永远活不成小说主角那样。既做不到,世人也不会允许。" "会好起来的。" "其实你推荐时我内心是拒绝的,但在这种处境下读起来反而莫名让人平静,谢谢。" 说来可笑,这本小说确实让我的情绪意外地平复下来。最初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故事始于与我截然相反的设定——主角性格讨喜(虽然自认性格糟糕)备受众人喜爱,但正是这种差异感莫名给了我安慰。 人们读网络小说就是为了这个吗?虽然没到共情主角的程度,但看着她毫无阻碍横扫世界的模样,确实有种奇特的美感。 当然回到现实依旧满目疮痍。全国人都认得我这张脸,所有人都在咒骂。医药费压得喘不过气,而这样的时刻,身边连一个安慰我的人都没有。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Vl4RDhUNk9udGtXUlJxcjgyOVlyUQ 在荒诞的现实夹缝里,这部幸福到可笑的小说确实让我获得了短暂喘息。即便转眼又会看见冰冷的现实。 如果那就是文学的价值,眼前之事也完全称得上文学。 虽然我并没有要写这种故事的打算。 EP0015 "话说这个为什么停更了?" "那个…只有作者知道吧?" "真是不负责任呢,换作我绝对不会这样丢下小说中途停更" "作者可能也有苦衷吧" 看来她确实如推荐小说时所言非常喜欢这部作品。甚至到了为停更逃跑的作者辩护的程度。 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是连作者是谁都不知道就看了小说。虽然我不算精通到看一眼笔名就能认出作者的网文行家,但终究是给过我触动的小说。值得记住作者的笔名。 【变身美少女职业玩家直播文】 作者:矮子哥美少女团团长 "笔名叫矮子哥美少女团团长?好怪的名字" "是啊" "自我搜索时也看到过,你知道矮子哥是什么意思吗?" "我也不太清楚" 在娅似乎也不明白这个怪异词汇的含义。我原以为作为想写网文的家伙应该多少了解社区生态才问的,可惜失算了。 "话说补习要怎么办?" "凭良心说我是想继续教的,但现在身体状态不好情况也糟糕,真要补的话还是延期比较好" "这样啊" "其实你本来也不太想补的吧?这样反而更好不是吗" 毕竟是从头到尾都没给我发小说的徐在雅。所以以为她会爽快答应的在娅,收到意外回复时愣住了。 "唔…不是的" "不是?" "我改变主意了,想继续接受哥的补习" "突然怎么了?" "没想到您真的会读我推荐的小说。本以为您肯定觉得网文——特别是这种题材——都是垃圾看都不会看" 在娅的话确实没错。实际上我正是那么想的,即便读得开心也没完全推翻这个判断。若非莫名其妙变成女生,恐怕永远不会接触这种小说。不过我没说出口破坏气氛。 "但您认真读完还给出中肯评价,让我觉得或许可以稍微相信哥了" "看过报道吧?知道我是那种人还这么想?" "哥确实挺讨厌的…但在读《少年之子宫》时我发现一件事" "说说看" "不是什么大发现,就是觉得这个人对文学是认真的。如果能把这份心意也倾注到网文教学上,应该会是很好的补习" "谢谢"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脱就过分了——况且也并非本意。经过自我搜索看到的满屏辱骂贬低和对作品的差评后,能从读者口中听到这些,无异于久旱逢甘霖的慰藉。 天底下哪个作者会从这种读者身边逃走呢。 最终决定继续补习,不过要等身体恢复些且情况稳定之后。 与在娅的对话就此结束。 不过好像被糊弄过去了——这家伙到最后都没发小说给我吧?反正以后还有机会问。我怀着轻松些的心情收起手机。 很快到了晚饭时间。本以为护士会直接推门进来,却意外听见敲门声。来者当然只有那一位。 ~ "晚上好雪国小姐,好久不见。" "您好。" "这次也带了点心,可以吗?已经获得护士许可了。" "又是三明治?" "是的很抱歉…附近实在没像样的店。不过这次去掉了番茄。" 居然记得我上次挑掉番茄的事。真是个让人不舒服的女人。我确实讨厌番茄,但被人当面指出挑食像个任性的小孩,感觉糟透了。不过想想现在的外表,倒也不算违和。我露出自嘲的笑容。 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虽然不及当男人时一半的分量。 然后我检查夹心发现里面有黄瓜,便放下食物开始挑黄瓜片。 咸艺珍绷着脸注视这一幕。是紧张吗?还是我挑食的样子令她不快?讨厌番茄算挑食,但黄瓜根本是连营养都没有的植物,称它蔬菜都浪费。 总之她看我弄得满手狼藉,待我挑完便掏出手帕替我擦手。我暂时没动,但被陌生人随意抓着手实在不愉快——这礼节到底哪学来的? 擦净手后,咸艺珍终于开口: "做好心理决定了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不进行身份洗白。我要直面所有扑面而来的恶意与之战斗。这无疑是崇高、珍贵甚至带着神圣色彩的苦修。但不知为何嘴里却吐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 啊,为什么接不下去呢。 "我……" "您是要做身份洗白对吧?" 咸艺珍从我声音里听出了什么,抢先问道。这个疑问让我再次意识到自己在害怕什么。和我当初给木天的建议是同样的故事——有轻松的路,也有艰难的路。我害怕的正是那条艰难的路。 选择轻松的路或许会很有趣,也可能会获得幸福。说不定还能得到某个人的爱。 但我分明说过: 那是情色文学。 而艰难的路将布满荆棘。全世界的恶意都会向我涌来,不知要被击垮多少次,磨损多少回。可能会粉身碎骨,可能倒地不起。 但这条征途注定高洁。 唯有不逃之人才能抵达乐园。要是选了情色文学,那里看似乐园实则不过是甜蜜地狱的骗局。稍有不慎触碰到敏感带就会被吞噬殆尽。 我想要真正到达乐园,能选择的只有正面突破。 声音不再颤抖。 我用坚定的语气宣告: "不,我不做身份洗白。" 咸艺珍露出极为慌张的表情反问: "不…不做?" "嗯,不做。我要用本名活下去。" "…明白了。请稍等片刻。" 咸艺珍拿着智能手机边通话边走出病房。几分钟后她回来了。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3g1MkhYUGFUV2lXNVpoRGx0MWRJMg "刚才联系了谁?" "其实…我们是以雪国先生必然会选择身份洗白为前提准备的,所以出了些小问题需要电话沟通。不过不值得雪国先生操心。" "这么说反而更令人在意了。" "抱歉。总之如果您不愿洗白身份,我们能提供的帮助很有限。最多替您办理新身份证和身份证明。说实话对我们而言更希望雪国先生接受洗白。" "为什么?" 咸艺珍绷紧的面容更加僵硬了。她犹豫许久,终于深深叹息着开口: "现在舆论对雪国先生相当不利。"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不,您并不清楚。现在医院里不断有记者潜入,甚至出现了要求严惩雪国先生的国民请愿。" "国民请愿…?" 如果说此前还抱有些许乐观,这个词彻底粉碎了我的幻想。 "幸亏关注度还没那么高,联名人数不算多。即使达到国民请愿的法定人数,国会也不可能对此类议题作出回应。但这足以说明民众对雪国先生的负面情绪,您可能会遭遇恐怖袭击。" 我的脸色也跟着变了。确实能理解这个国家现在对我很危险。但即便如此也不想改变决定。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洗白身份。" "…既然您坚持,那也没办法。但请明白,若发生任何意外我方概不负责。" "知道。" "出院时我会陪同。听护士说染发很危险,我会准备宽檐帽。" 是为遮掩头发啊。想来记者拍到的不过是病床上白发娇小少女的轮廓,应该不清楚具体相貌体型。遮住头发就足够伪装了。" "幸亏您体型娇小外貌也不错。" "…这是什么意思?" 这番言论令我极度不适。面对我充满敌意的质问,咸艺珍面不改色地回答: "人类容易被表象迷惑。雪国先生现在的容貌只有优势没有害处。" 难道要我卖弄姿色蛊惑人心?虽然她并非这个意思,但钻牛角尖的我只能这么理解。凭借漂亮脸蛋肆意妄为是最令我作呕的行为之一。 终究现在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三明治也边聊边全部吃光了,咸艺珍也收拾好东西站了起来。正要开门出去的咸艺珍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转身问道: "能告诉我你不做身份洗白的理由吗?" 我用苦涩的声音回答: "因为我讨厌情色文学。" EP0016 时间稍微流逝,终于到了出院日。当然,我何时出院对外界是保密的。医院方面表示会假装我尚未出院的状态持续相当长时间。这自然不是医院能提供的处理,而是国情院的协助。 没什么行李要收拾,一部智能手机就是全部。当初被送来这里时穿的衣服早已无法再穿——据说因为血迹斑斑的状态已经丢弃。所以我正等着咸艺珍带来的衣服,总不能穿着病号服出院。 门开了,咸艺珍递来装着衣服的纸袋。我不假思索地接过,看见最上层的衣物时表情凝固了。 "这是……" "内衣。" 没错,是内衣。住院期间为了检查身体状态,除了病号服什么都不穿,自然也没穿什么内衣。但要去户外就必须在衣服里穿上内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并非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是这种—— 咸艺珍买来的竟是儿童内衣。 我倒不认为她是故意耍我。这并非出于对她的信任,若真想恶作剧,她大可以买卡通图案内裤。虽然是儿童内衣但只是普通纯棉材质,单纯是我没预料到这种状况罢了。 见我语塞,咸艺珍像辩解般低语: "……只有这个尺码合适。况且胸部还处于肿块阶段,少女文胸比较适合……" "怎么知道尺寸的?" "医院提供的。" 看来我睡着时做了各种检查。光是必须穿上这个事实就带来强烈压力,可不穿又不行。到底要怎样,原本竹竿般高的男人身体才能缩水到合穿儿童内衣的程度? 最终长叹一声拿起内衣,对静静注视我的咸艺珍说: "请出去。" 她立刻会意离开。若敢说"都是女人有什么关系"之类的话,我绝对忍不了。虽然也不知道这具卑劣的身体能做出什么事来。 收起自我嘲讽,眼下问题是要穿上内衣。不过一块布料竟让人如此紧张。脱下病号服,盯着手中的儿童三角裤,闭紧眼抬起腿塞进去。不是第一次穿三角裤,但触感截然不同——因为大腿间那个器官消失了。 虽然至今也感到胯下空荡的异样感,宽松病号服让这不太明显。而这紧贴的内裤会时刻提醒我失去了什么,简直像镣铐。心情糟透了。 接着穿上少女文胸。幸好不像小说里那种带挂钩的复杂款式,可以直接套头。若需要她帮忙就太可怕了,想想都反胃。 其他是普通T恤和长裤。幸好没买裙子——不,这本该是理所当然。若真买来我会撕碎让她重买,虽然不确定这双手能否撕得动。 衣服尺寸契合得惊人,不是紧绷而是微微偏大的合适尺码。想到医院和国情院都掌握我的身体数据,感觉诡异。虽然理解这是无奈之举,情感上却难以接受。难道是荷尔蒙已经在作用?情绪管理变得困难。 深呼吸平复心情后,取出袋中最后物品——帽子。宽檐大帽能遮住头发,朴素但显眼的尺寸。总比暴露白发强得多。 "……换好了。" 咸艺珍开门进来: "很……适合您。" 我无视这话。成年男性被夸适合童装打扮怎么可能高兴? 准备就此完成,跟着咸艺珍从医院后门离开。所幸平安抵达停车场没遇见任何人。她开来的进口车看着就昂贵,绝非国情院职员薪水负担得起。 当然她坐驾驶座,我坐副驾驶。这样子开车被查的话,没有身份证的我毫无办法。 "这车很贵吧?" "我也不清楚,别人送的……" 这种东西也配当礼物送人?本以为只是个刻板的国情院职员,原来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主。咸艺珍那本就寥寥无几的好感度这下更是跌到谷底。 咸艺珍小心翼翼地驾车驶出停车场。与其说是车技生疏,不如说性格本就谨慎过头。我摘掉帽子茫然望着窗外,突然发现车辆行驶的方向根本不是我家的方位。 该不会...... "等等,这不是去我家的路。" 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接连浮现。比如国情院企图绑架我卖到研究所之类的可悲情节——可惜我的专业领域并非科幻作品。 庆幸的是咸艺珍很快坦白:"雪国先生的住所我们已经全面清理完毕。能带走的物品都转移了,房产现在应该已过户给他人。" "什么意思?" "记者们潜伏在您家周围。虽然我们进行了抓捕,仍有人试图强行入侵。若返回原地,您会立刻被记者围堵。" "那我该去哪儿?" "在距医院三十分钟车程处准备了临时住所。作为国情院管辖的房产,生活起居不会有太大问题,条件也不比原先的住处差。" 明明声称帮不上忙,售后服务倒是意外周全。不过这份揣测很快被打破,咸艺珍如实相告:"别期待太高。说是管理,实则是栋废弃建筑。原本只是为身份洗白者准备的临时落脚点,因突发状况才暂时借给您。无需支付房租。" "免费?" "从补助金里扣除。" 这群吝啬鬼简直令人发指。 "国家机构对个人向来谈不上慷慨。不过鉴于先前事件,您已享受了相对优厚的待遇。" "先前事件?" "医生应该提过韩国现存三名突发性转性症候群患者。" "然后呢?" "原本是五名。" 这话里蕴含的答案简单直白到毫无文学性可言,却也格外易懂。封死的窗户、上锁的病房门,答案呼之欲出。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m5oekdLaTBKUEowUDFLRWJNSFNwLw "所以现在加上雪国先生是四名。" 我对组建互助会毫无兴趣,这类信息知道与否都无所谓。反正即便想见也见不到,他们想必也不愿相见。不能说完全不在意——同病相怜者的生存状态确实令人好奇。但也仅止于好奇,正因如此才不愿深究。 咸艺珍的高级进口车以龟速行驶,号称三十分钟的路程耗去近一小时。即便如此,下车时我已精疲力竭——缓慢平稳的驾驶竟也能诱发晕车。 "还能走吗?"她扶着踉跄的我问道。 "...当然。" 看那架势,若我示弱恐怕会被直接背进去。宁可逞强也不愿丢脸的我硬撑着迈步。联排住宅区静得出奇,最里间的105号房门前,咸艺珍解开电子锁:"密码1224,之后您可以自行修改。" 推门瞬间我就瘫倒在玄关。被当作货物般搬运到沙发上的体验固然糟糕,但实在走不动了。躺平急促呼吸片刻,眩晕感才稍有缓解。 "很抱歉无法搬运家具,您只能使用原有配置。不过书籍等私人物品已全部转移。" "贵局的隐私保护真是完美。"见我出言讽刺,咸艺珍尴尬干咳。环顾四周,原住所的物件陈列有序,这栋房子甚至某些方面更胜从前。 "还行。" "您先休息吧,之后再详谈。" 她说的对。精疲力竭的我瘫在沙发上很快昏睡过去。 EP0017 睡觉时做了个梦。梦里我依然是那个高大强壮的男人,理性如堡垒般坚固,钢铁般坚硬的思想化作铠甲保护着我。我持续写作着,出版书籍积累名声,还在大学讲台上做演讲。台下听众半是人,半是鸟。 那是关于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演讲。我以她的随笔《一间自己的房间》为教材,讲述女性主义。我盛赞弗吉尼亚·伍尔夫的非凡才华,同时强调她作为女性受到的局限。这并非单纯表达对女性的厌恶,更像是探讨时代的局限性。至于是否夹杂私心,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演讲结束后,有个学生举起了手。不,是只鸟儿。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用尖锐的嗓音提问: "教授,教授。那您的意思是弗吉尼亚·伍尔夫因为是女性,所以没能写出更杰出的作品吗?假设她是男性就能取得更好成就?这么说其他杰出的男性作家如果是女性,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成就喽?" 可笑的问题。这不是明摆着吗?不仅出自我对女性的厌恶,更是基于时代背景的客观论断。如果她不是女性,根本不必走上自杀之路。 "弗吉尼亚·伍尔夫曾提出:倘若莎士比亚有位才华相当的妹妹,她能否达到同等成就?她自己给出的答案是否定的。在那个时代,女性无法接受正规教育,也不可能像男性那样积累丰富阅历。任何作家处在这种环境都难以施展才华。弗吉尼亚·伍尔夫若非出生于富裕且重视教育的家庭,恐怕连现有的创作自由都难以获得。" "那么教授,假设在现代社会,莎士比亚兄妹都能获得同等教育机会和人生阅历,他们能否取得同样杰出的成就呢?" 当然—— "不。女性和男性在生理结构上就是完全不同的物种。即使付出同等努力,结果也必然不同。" 不可能一样的。女性怎么可能写出比男性更优秀的作品?缺乏理性支撑,满纸情绪宣泄的女性文字不过是变相乞讨。那些哀求着"看看我吧""爱我吧"的文字,永远比不上男性作家的作品。 女人永远长不大。因为她们永远不会懂得承担责任意味着什么。这群永远活在青春期的人,写出来的顶多是青少年文学水准的东西——或者干脆就是情色小说。 这些话我自然没说出口,我很清楚会造成什么影响。 但麻雀突然咯咯笑起来。不止是麻雀,猫头鹰、鹬鸟、白鹭、鸭子、母鸡,连打瞌睡的夜莺都开始发出刺耳的笑声。高亢的女高音噪音震得我耳膜生疼。 "既然这么了解我们小姑娘,那你为什么还站在那里?" "胡说什么...!" "但现在请看啊——" 白发如雪 肌肤似棉 娇小胸脯堪堪可见 纤细手臂不胜衣 苍白的脸蛋 满是愁绪 可爱的小姑娘呀 为何驻足于此地? "你早已不是男人 不是教授 也不是小说家了" 我低头打量自己。那些用坚实理性和钢铁意志打造的铠甲太大,根本无法贴合身体。它们一件件掉落在地,摔得粉碎。站在原地的,只是个赤身裸体、白发凌乱的瘦小女孩。 不是男人,不是成年人,甚至连作家都不是。 当我抬起苍白的脸,方才的鸟群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高大女性身影。不,不是她们高大,而是我变得渺小。 她们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向我逼近。而那些听演讲的男人们,全都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就在她们即将吞噬我的瞬间,我尖叫着从梦中惊醒。 "雪国小姐?没事吧?" 咸艺珍惊慌地想要靠近,我连忙摆手制止。只是个毫无意义的噩梦罢了。令人不快却没有任何实质影响的噩梦回声。 "没关系,不必在意。" "...好的。" 虽然这么说,她还是贴心地递来一杯温水。我没有推辞,用变小了的双手捧住杯子喝水。杯子太大,水洒出来打湿了衣服。 会做这种情绪化的梦,也是因为变成女性了吗?医生说过,女性荷尔蒙可能会让人变得更情绪化。 人们都知道人类是荷尔蒙的奴隶。但我始终坚信着自己拥有的坚强理性。也许会有些改变吧。或许还会影响到我的文字。但我的本质绝不会改变。女性荷尔蒙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污染我的本质。 只要本质相同,我就依然是我自己。 虽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我始终是雪国,将来也永远是雪国。这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事实。 见我似乎平静下来,咸艺珍开口道: "隔壁房间安置了您收藏的电脑和书架。冰箱里准备了够吃几天的粥。那边装了微波炉,加热食物时可以使用。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交代的。只是请您尽量克制外出。这片社区治安不错,外出时出问题的概率不大...但舆论环境还不太好。等过段时间会好转的,在那之前请稍微忍耐。急需物品可以通过网络配送,紧急情况请直接联系我。" 咸艺珍递来名片。不愧是国情院职员,伪装成其他公司的名片。不过与我无关。收下名片时她又递来另一样东西——我的钱包。 "暂时由我们保管。里面物品应该都保持原样。" "对了,新身份证大概需要多久?" "制作完成会联系您。因为有多道手续,预计需要几天时间。" 加密身份代码 不是立刻就能拿到吗?身份证上的照片会用现在这副模样?说起来我根本没拍过照啊。 "照片用了之前在医院存档的影像。" "是偷拍呢。" 咸艺珍闭口不言。这种小事不值得争论。我只是想稍微缓解不快的心情罢了。 "还有其他注意事项吗?" "请务必遵守医院的嘱咐。禁止饮酒吸烟。还有...近期尽量避免与熟人见面。" "出版社编辑也不行?" "必要时请视频会议。这阶段最好最大限度避免地址泄露。" "...明白了。" 意味着要开始强制性的家里蹲生活。反正我本来就不是户外派,倒不算太困难。只是不知道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心里还是有些不适。 "另外建议停止在互联网搜索自己名字。反正这些事很快就会被遗忘。" "说得真绝对啊。" "见得多了。" 咸艺珍站起身来。突然改变的视线高度令人陌生。原本该是我俯视她的身高,现在却需要仰视。顺带一提,医院测量我的新身高是146厘米,相当于小学生水平。比原来矮了超过30厘米。 忽然想起梦里那群压向我的巨女。心情更糟了。 "那么我先告辞了。请好好休养,祝您安康。记得按时服用医院开的药。" "慢走。" 留下这老套的客套话与叮嘱后,咸艺珍离开了。独自留在这间屋子里,寂静超乎想象。 思绪自然流淌回刚才的梦境。梦总是容易消散。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但"弗吉尼亚·伍尔夫"这个关键词残留着。 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她。 毕竟我从未读过这个女人的任何作品。 梦里演讲的内容不过是常识性的皮毛知识。即便变成了女人,我也没有拜读她著作的打算。 重新躺回沙发望着天花板。 陌生的天花板。 想洗澡了。 EP0018 脱掉衣服走进浴室。当褪下内衣时,突然有种自己仿佛成了罪犯的错觉。赤裸着站在浴室镜子前,这种感受变得更加强烈了。" 这么看来,身高虽矮但至少能显得年长些吧。或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回过神来才发现,短短几天头发已经长得垂到腰际。发梢扫过皮肤的不适感让人立刻就想冲去理发店。可既然被告知近期要减少外出,也只能暂且放任不管了。" 幸好浴室里备齐了浴巾、毛巾、洗发水和香皂——虽然都不是我用惯的款式。洗发水瓶身上印着"儿童"字样。说起来似乎确实提醒过要避免使用刺激性洗护品。叹了口气,我拧开水龙头。" 洗头比想象中费时得多。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女生洗澡时间长得离谱。下次剪发一定要直接剃短,实在不想每天花这么久冲洗长发。" 不过热水确实令人舒畅。" 笨拙地擦洗完全身后,冲洗泡沫的动作也显得生疏。明明是清洗自己的身体,却莫名感到违和。总有一天会习惯的吧——虽然我并不希望如此。因为越是适应这具身体,就意味着真正的我正逐渐消失。" 用毛巾擦干身体走出浴室。打开吹风机开始烘干头发。既然洗发耗时,吹干想必更久。果然如我所料,这头长发该死的难干。最后只得坐下专心吹整,体感至少花了二十分钟才彻底干燥。" 但直到全身都弄干后,我才意识到更严重的问题——" 没有换洗衣物。连内衣都没有。" 咸艺珍真的只买了一套换装:内外衣各一件。不知第几次叹息着,我重新套上原先的衣服。虽然穿脱过的衣物再上身有些膈应,反正都是今早才穿的,卫生方面应该问题不大。" 洗漱完毕,饥饿感随即涌来。早餐在医院吃过,但午饭还没着落。打开冰箱只见白粥和水——虽说被告知短期内喝粥比较好,可连续两周在医院清汤寡水和稀粥之间轮替......" 自然而然地打开外卖软件搜寻。没什么特别想吃的,突然想起还得修改配送地址。从咸艺珍留下的文件里翻出新住址时我愣住了——居然离姜浩元家近到散步就能偶遇的距离。" 当然现在说这个毫无意义,毕竟暂时见不到面。修改地址后随便选了炸酱面下单,却发现单点一份达不到起送价。如今这副身体的食量减半,一碗都吃不完,多点必然浪费。" 最终只好把炒饭留作晚餐一起下单。炒饭放冰箱应该没关系吧?" 发呆等待外卖时,习惯性想摸手机搜索自己近况又强行忍住。这房子没有电视——和我原先的住所一样。" 要在这里住相当长时间呢。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丝毫家的感觉。卧室里电脑已装好,其他物品却全封在纸箱等待拆解。国情院那些家伙的售后服务真是烂透了。" 整理到一半外卖送达。现在不用当面交接,手机支付后让骑手放门口就行——完全不需要与人打照面的生活方式。" 正要享用炸酱面时遭遇致命问题:没餐具。外卖软件显示我习惯性勾选了"无需一次性餐具"。配送员早已离开,而普通家庭该有的餐具——" 这个刚搬入的新家竟然空空如也。虽说确认过旧居物品已全部转运,但总有这种螺丝松动的环节。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没有筷子。没有勺子。根本没有任何餐具。不,按理说至少该备齐基础餐具吧?汤锅、平底锅、电饭煲都在,就他妈缺餐具——" 所以粥到底该怎么喝? 虽然网购能买到需要的东西,但购物没法马上送货上门,我现在立刻就需要餐具。总不能用手抓炸酱面吃吧。 那么办法只有一个——出门去买,可这时我想起来最近被嘱咐尽量不要外出。 是放弃人类尊严用手抓面吃,还是冒险出门买餐具——这就是个选择。 答案早就决定了。我反手扣上帽子。 走出家门的我立刻打开智能手机的地图软件搜索周边。最近的便利店不算太远。去便利店买完餐具就立刻回来,应该花不了太久。 我压低帽檐开始步行前往便利店。 很快我就意识到计划的问题所在——我的步幅。比起从前,现在我的体力和步幅都明显下降了。 明明感觉很近的便利店却怎么走都不到,加上炎热的天气,我已经开始有些吃力了。该死,这身体也太虚弱了。 走着走着看到放学的小学生。附近有小学吗?和我不同,他们都充满活力。而且他们身高和我差不多,这让人相当不爽。 经过小学生继续往便利店走时,突然感觉有人盯着我。抬头环顾发现并非错觉,确实有几个小学生正看着我。 为什么盯着看?疑惑很快解开——是因为帽子。戴着能遮住成人头部的大宽檐帽,在孩子眼里显得很新奇。 所幸没人搭话,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小跑着避开他们。跑的时候还按着帽子生怕被风吹掉,那样子肯定很滑稽。 好不容易到达便利店。便利店位于闹市区,不过幸好这个时间段人不多。明明没跑多远却喘不上气。我气喘吁吁地进门直接去找一次性餐具。找到餐具后才稍稍缓过气来。现在只要回家就行。 但真到了便利店又有点贪心。反正以后也难得出门,不如趁机多买点?纠结片刻后摇摇头——还是叫外卖吧,便利店没什么可买的。 最终我只拿了几盒杯面去结账。虽然想喝酒也想抽烟,但知道现在这副模样没身份证绝对买不了,医院也叮嘱要戒,只好忍着。 放下杯面和餐具后,店员立即开始结账。 "需要袋子吗?" "要。" 听到声音的瞬间,感觉店员直勾勾盯着我。难道是头发从帽子里露出来了?紧张的我结完账立刻逃也似地离开便利店。 回家的路更加艰难。由于紧张没注意走错路。虽然马上打开地图导航,但比来时花费更长时间也是无可奈何。 短短不到30分钟的出门就让身心俱疲。到家的我输入密码1224进屋,直接瘫在沙发上。长舒一口气休息片刻后,擦干汗水坐到了餐桌前。 炸酱面很美味。尤其时隔一周终于吃到正经饭菜,实在令人感动。 不过吃到一半时,我的筷子越来越慢。这也太...油腻了。分量也比预想的多。看来吃完是没戏了。所以才让我喝粥吗?虽然剩了三分之一,但胃里已经翻江倒海。 吃完饭后我回到房间开始整理物品。 全部整理完已是傍晚。本来想吃炒饭,但之前吃的还没消化就作罢了。 现在...确实无事可做。 除了开着智能手机摸鱼之外。 还没通知其他熟人出院消息。我给姜浩元和徐在雅分别发了出院短信。也该通知编辑,但实在不想现在谈工作。 EP0019 徐在雅立刻回复了消息。 [真的吗?那您现在在哪里?] [我找到新房子了 你怎么知道我搬家的?] [新闻报道出来了说哥的房子空出来了 现在哥的关注度超高] 虽然知道关注度很高,但连这种事都上新闻了吗?的确该听咸艺珍的话少出门。这还没过一天就违反约定了。 [连这种事都上新闻了啊 我都没特意去查] [因为您几乎是韩国唯一患上变身症的人嘛 其他人都做了身份洗白] [那种事也上新闻了?不过为什么叫变身症?] [变身症是突发性转性症候群的俗称 网上一般都这么叫] 这名称的来由倒是能猜到。 [所以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暂时不打算出门] [课外辅导怎么办?] [有电脑 开视频进行吧]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方便了。就算相隔很远也能这样辅导。说起来在娅还没发她正在写的小说给我。我立刻提了出来。 [你那篇小说什么时候发我?不是短篇 是你正在写的那个] [啊那个...] [要是因为写的直播文害羞不敢发 没关系的] 但在娅保持沉默。 [说了没关系的?] [可能需要做点心理准备] [你推荐给我的小说我也看了 评价不是挺好的吗 写得差点也没关系 直接发我吧] [这个...] 急死人了 这家伙怎么回事。不先看看文章我也没法帮忙。明明是自己说要继续接受辅导 这种态度可不行。 但在娅接下来说的话...有点惊人。不 是非常惊人。 加密信息 [您真的不会说什么吗 要保证哦] [我保证] [其实...您已经看过了] 嗯?这什么意思? 我至今只看过一篇直播文。 变身美少女职业玩家的直播文。 [不是这样的] [就是我也没想到您会真的要看就发出去了] [对不起好像欺骗了您] 听着在娅辩解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确实很尴尬。难道在娅决定继续接受辅导 最终是因为我的好评?总之需要时间理清思绪。 [那个...没关系吗?] 短暂的沉默中在娅又发来信息。不能再让她等了。我决定先问最在意的事。 [所以矮子哥是什么?] 在娅回复的时间比预想中长得多。 听到答案时 我的表情确实有点...嗯。 [不是的我绝对没有那种喜好真的就是那个角色人气高而且从设定上也很契合最近刚好流行这种] 对着拼命辩解的在娅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最终只能发去这样的信息。 [好] 那天徐在雅没再回复。 ~ 倒也不算特别奇怪。换作是我写了那种文章被发现 也会羞愧得想上吊。尤其作者笔名还叫那种... 自我搜索时也看到些类似词汇 该不会是知道我现在样子才那么写的吧。泄露的照片应该没那么清晰才对。 总之要辅导就得看文章。虽然之前读过一次 但那时不知道是在娅写的。知道作者后感觉各种微妙。这家伙应该不是真有那种喜好吧...? 不过突然想起这小说的点击量。如之前所见超过了三百万。虽然我不太懂网络小说 但这数字不是高得离谱吗?总共两百多篇的小说。按篇数计算虽不能得出精确读者数 但粗略估算至少上万人看过吧...? 虽不清楚在娅的目标是什么 但到这程度已经算是很成功的作家了。到底想跟我学什么呢?当然这小说并非完美。文字幼稚 结构松散 行文杂乱。 但看看点击量。三百万。能积累到这种程度 说明小说自然有其魅力。我读的时候也感受到了。 那些部分我没什么可教的。倒是我该向她学习才对。 若是基本功不足的地方或许能指导。但这样辅导很快就会结束。她又不是从头开始 已经连载了两百多篇。有这种毅力的孩子应该用不了太久。 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停更?卡文了?遇到瓶颈?和不上学有关吗? 要问的事情变多了。 渐渐涌上困意。身体变小后真的更容易疲倦了吗?明明夜色尚早却昏昏欲睡。感受着意识逐渐模糊,我躺倒在沙发上——毕竟房间里没有病床。 反正这副身躯已经足够娇小,即便躺在沙发上也有富余空间。披着薄被,将脑袋搁在沙发边缘,紧握着智能手机沉入梦乡。 手机再无响起。 姜浩元发来的信息仍挂着未读标记。 我攥着手机坠入黑暗。 ~ 庆幸这次没做梦就熟睡过去。醒来时感受到发丝垂落的触感,别扭得想立刻剪掉。要不自己动手?但用我这双手肯定会弄得乱七八糟。 可话说回来,弄乱了又怎样?反正既不出门也不见人。就算要见谁,也没必要打扮得体——我本就不是会精心装扮的女性类型。 最终决定随心所欲。抄起剪刀把长发齐肩斩断。原本垂至腰际的发梢现在勉强搭在肩膀,参差不齐还透着傻气,不过谁在乎呢?戴帽子也能轻松遮掩。 剪落的发丝直接扔进垃圾桶。看着白色毛发扑簌簌坠落,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洗漱完毕再次拿起手机。可可聊天里空空如也,清晨时分大抵如此。姜浩元本就不是常看手机的类型,望着那个顽固的未读标记,我如是想。那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意外挺重义气。 说到底——不,其实也不意外。他总不至于因我变成女性就断绝联系。 木天空自上次对话后也杳无音讯。男女之缘终究这般浅薄,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正要叹息时手机突然震动。 是木天空。 [听说前辈出院了?] 他怎么知道的?明明只告诉过徐在雅和姜浩元,而后者压根没已读。 答案呼之欲出。 [在雅告诉你的?] [嗯,为什么不直接和我说?] 没想到这小子嘴巴不牢。他俩还有联系? 我斟酌着答复。未联系纯粹是以为他不再关心我,但这理由实在难以启齿——显得我多在意似的。 [忘了] [现在住哪儿?] [租了间小房子,昨天刚搬] [方便问地址吗?] [干嘛?] [就当温居?毕竟搬家了] 这蹩脚借口让我犹豫。虽不知他住处,但考虑到大学位置应该不远。想来拜访?可咸艺珍说过尽可能别向熟人透露住址。 多半是防备信息被倒卖吧。 我向来不信任女性,也包括木天空。 但刻意隐藏住址又显得矫情,简直像当面宣告"我不信你"。莫名抵触这种表态。换作从前定会直说"没必要告诉你"——这也是荷尔蒙作祟? 客观而言,木天空倒卖住址确实荒谬。倒非出于信任,而是认定他没那动机和头脑。他本就不是能靠这种勾当获利的聪明人。 况且知道地址后还能使唤他跑腿。比起漫长的网购等待,这显然更划算。 所以告知地址绝非荷尔蒙影响,纯粹是理性判断。 [地址可以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去超市买些东西,钱回头给你] 我将昨夜列出的必需品清单发去:枕头、非一次性餐具、驱蚊剂等等⋯⋯ 他爽快答应,拿到地址后立刻表示动身。 [大学那边呢] [周四没课] 这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四。住院太久对日期都模糊了。 挂断后我陷入困惑。为何最终透露了住址?虽然找出种种理由,但通话结束瞬间便意识到——那些不过是借口。 到底为什么呢? 说不定我也在渴望着某人的余温。 偶尔也会有需要温暖的时候呢。 EP0020 "比想象中更近呢" 发完这条消息不到一小时,门铃就响了。通过对讲机屏幕看到外面站着的人,果然是木天空。 我立刻出去开门。此刻明显比我高出一截的木天空站在门口。 "来得挺早啊。" "啊,啊…?" "愣着干嘛快进来。" "请、请问这里不是雪国前辈家吗…?" "是啊。" "那个…你是谁啊?" 我长叹一口气。看到这种发色还认不出我是谁吗?还是说在刻意回避现实?对方显然把我当成年下,那种自来熟的半语听得人火大。 "全国现在会染这种发色的人还能有谁?先进来再说。" 我把手足无措的木天空领到沙发边,顺手倒了杯水。他笨拙地放下购物袋问道: "你真的…是雪国前辈吗…?" 半语和敬语混用的奇怪腔调,说明这家伙还没接受现实。换作是我恐怕也难以相信——曾经比自己高大的男前辈突然变成这么个小不点。 "对,我就是雪国。那个没教养、脾气差、舌头带毒针的雪国。上周约好要和你去看话剧的雪国。" "真、真的是您…" "不然是鬼吗?" 木天空的表情从困惑转向震惊。倒也正常,毕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世上还存在这种怪病。他似乎也受到了不小冲击。 "比想象中…缩水好多啊。不过脸倒有几分相似。" "是吗?" 这个意外发现让我心头一暖。镜子里没注意到的微小特征,或许正是过去存在的证明。 "但发色…好神奇。像是突然褪色似的。话说为什么头发这样?" "哪样。" "简直像被老鼠啃过。您自己剪的?" 眼光挺毒嘛这小子。 "原本更长,嫌麻烦就剁了。又不能去理发店,随便剪剪很奇怪?" "很奇怪。要不我帮您修修?" "你还有这手艺?" "不算专业,但肯定比现在强。" 他语气里带着莫名的执念,像是对这种发型有仇似的。反正自己修剪确实有局限,交给他也好。 "那行。能直接剪特别短吗?" "诶?还要更短?" "嗯,长了就像女生。" 木天空瞬间僵住。怎么,这种程度的话就受不了?以前我可是呼吸般自然地说着更过分的。 但他凝固的表情似乎另有原因。 "太可惜了…剪那么短不太好吧?" 看来单纯是舍不得这头长发。 "不可惜,动手吧。" "可、可是留长点更适合…" "关你什么事?没兴趣。" "但稍微打扮下更容易获得社会好感…" "我要是在乎这个,平时就不会那么说话了吧?" "但真的可惜啊…" "别磨蹭了。" 虽然木天空努力劝说,我的心意已决。就算身体变成女性,精神又没变。当然不可能像女人般梳妆打扮,剪发正是这种立场的延伸。 无论他说什么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 …曾经我也这么以为。最终放弃游说的木天空拿起厨房剪刀。 "请坐这儿…" 我按指示坐下,为防止碎发掉进衣领草草围了毛巾。本应一切顺利——如果不是他忽然开口的话。 "说起来…我们系里留短发的学姐也挺多的。" 这句话立刻让我想起最厌恶的群体。就是那群搞什么脱束身衣运动的女权主义者。 那场运动宣称要摆脱社会强加的女性气质,实质却是一群丑陋的猪猡放弃打扮自己注定没救的外表,堪称离谱到家的行为。文艺创作系当然也有这种人,我曾明目张胆表现出对他们的厌恶,甚至拒绝与之产生任何关联。 我剪短发绝非为了参与什么脱束身衣运动。但拒绝女性气质并放弃打扮这点上,确实有相似之处。 或许在别人眼里我也是那种形象?虽然被当成女权主义者荒诞至极,但我连这种丁点误会都无法忍受。 不知为何依然没法对头发下手的木天空面前,我轻声说: ……果然还是别剪了。 "嗯?当真?" "突然有点不舒服。" "您考虑清楚啦!我会帮您剪漂亮的。" 倒也不必。 最终木天空还是利落地帮我修整了发型。看着原本乱翘的头发变得整齐,确实比刚才顺眼多了。 "多谢。" "别客气。听说您头发褪色,还担心发质受损,摸起来倒没那么糟。这次我先帮您打理,以后还是去理发店正经剪比较好。" "反正不能躲一辈子。等舆论平息就这么办吧。" 虽然变身症被大众知晓会持续发酵,但这类话题在韩国向来不会持久。已经过去两周,再有两周就没人关注了。 "话说您家真空旷啊。" "突然搬来的。也不是我自己搬家,国情院帮的忙。" "国情院?所以身份洗白那些传闻是真的?" 木天空表情僵硬地问道。我摇头否认: "不,我没做那种事。国情院建议过,但我又没做错,何必逃跑。" 木天空神色松弛下来: "知道前辈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就放心了。" "那挺好。" 被这么称呼莫名让我安心。虽然木天空终究是女性,但她是少数能接纳真实我的人之一。 然而她接下来的话出乎意料: "不过外表变化真的好大,缩水成这样。" 坐在椅子上的我突然被从后方轻搭肩膀,微妙的触感令人发痒。 "喂,放手……" 我试图甩开她的手却动弹不得,最后只能用言语制止。木天空这才松手: "抱歉,力气用大了。疼吗?" "不是疼的问题……" 算了,对连自己失礼都意识不到的笨蛋无需多言。 "话说您衣服选得真随便,像男生会穿的款式。" "我本来就是男的。而且不是我选的。" "……谁挑的?" "国情院职员买的。从里到外,全套。" "连、连内衣也是?" "就这一套。" "那位职员是女性还是男性?" "女的。问这干嘛?" "没,没什么。" 净问些怪问题。 "那您现在……内衣穿对了吗?" "不像该问年长四岁男性前辈的问题啊。" "是前辈先提起内衣话题的。" 可能三角内裤的存在感太强导致说漏嘴了。 "总之。" "所以您穿对了吗?" "少多管闲事。" "这很重要。可能听着不舒服——" "确实不舒服,闭嘴。" "但成长期该穿合身内衣才行。" 她突然开始左耳进右耳出。什么合身内衣我根本没兴趣,烦躁感逐渐涌上来,却莫名难以像从前那样对她发火。 此刻我坐在椅子上固然是个原因,但木天空比我高得多的事实更带来压迫感。本以为早已习惯的视角,在故人面前仍充满违和。 "能看看衣柜吗?" "看了也没东西。" "嗯?" "现在只有身上这套。内衣也是。国情院只买了这身衣服和那边那顶帽子。" "就、就一套?帽子?" 我指向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帽子说道。 "虽然说了暂时避免外出,但他们说如果真有必须出门的情况,就用那顶帽子把头发遮住。我来的时候也戴着那顶帽子。衣服只给买了一套。现在不能出门,打算先在网上订购。" 木天空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这是我今天见过最严肃认真的表情。 "…前辈。" "干嘛。" "我们去买衣服吧。" EP0021 当然了,木天空的提议根本毫无考虑价值。我露出"这什么荒唐话"的表情瞪着他。 "我说过不能出门吧。现在舆论风向不太好啊。" 见我搬出正论,木天空的气势虽然比刚才弱了些,却仍不肯退让: "话、话是这么说!但连着几天都穿同一套衣服怎么行!外卖又不会立刻送到!好歹连内衣都没有啊!戴上那顶帽子不就行了吗?头发也剪短了没那么容易被认出来!" 确实木天空的话也有道理。在外卖送达前一直穿着同一身衣服,想想就浑身不自在。本来没太在意的事被他一说,突然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而且以前长发时要费心塞进帽子防止散落,现在短发反而省事。 可无论怎么想,都不值得为此冒险。老实说,我实在不想平白无故承担风险。 "你说的有道理,但还是不妥。国情院又不是傻子,既然不让外出肯定有原因。" "所以最后还是要在网店买衣服?" "不然呢?" "那前辈知道自己的尺码吗?" "这个当然……" 我哑火了。住院期间确实量过尺寸,但不记得具体数字。也可能听过但忘记了。 "连尺码都不清楚要怎么买?" "……大概估摸着买不就行了。" "成长期怎么能随便买衣服!不合身的衣物会影响发育的。前辈不想长高吗?" 哈,这年纪还要被说什么成长期。但矮个子确实带来不少麻烦。不过穿错尺码真会影响身高吗?我对发育知识一窍不通,根本分不清他这话是真是假。 "话是这么说……" "还有前辈一直说要在网上买,具体在哪家店买定好了吗?" "没有。" "请说实话。您根本不清楚这类事对吧?" "我怎么会知道女孩子买衣服的店?知道反而可疑吧。衣服随便找家店买不就行了?" "所以我才说要出门啊!您这样怎么买得到合适的衣服?" 不关注这些很奇怪吗?我原本可是男性,又不是会在意打扮的类型。 "现在男生也很注重穿搭的好吗?别因为前辈不修边幅就以为所有男性都这样。" "……骗人。" "花原前辈不就每天精心打扮吗?他那么受欢迎。" 花原那小子会打扮?不过要维持那种人气确实得下功夫。仔细想想,那家伙似乎总往脸上抹奇怪化妆品,穿衣也挺讲究。 "他是他,我是我。" "前辈,我不是要求您变女性后就必须打扮。但无论愿不愿意,您现在就是女性,将来迟早要在女性群体中社交。对女性而言外貌就是武器。不打扮就出门等于赤手空拳上战场——前辈好好想想,因为邋遢被同性轻视甚至当成空气,这种感觉好受吗?女性天生会把这种人划入底层。能忍受被其他女性当成跟班使唤吗?" 这番说教令人不快。从"必须以女性身份生活"到"把外貌当武器的势利观念"。不过后半部分确实有些道理。虽然没打算遵守女性间的潜规则,但绝不能被当成软柿子捏。 可是—— "这和现在出门有什么关系?" "唔……打好基础才能更好地打扮?"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因为这次不出门就变成那样吧。我可不会被这种拙劣话术忽悠。 "别用歪理蛊惑人。" "要是我真会蛊惑术,前辈愿意被蛊惑吗?" "不愿意。" "好过分。" 不知为何,原本对我有些拘谨的木天空,今天相处起来格外自然。原因大概是……这副外表吧。人类终究会受外表影响。虽然能理解,但还是有点不舒服。不过要求他像以前那样怕我也太可笑,这话终究没说出口。 密文编号c1hP... "再说购物网站之类的东西不该由你来推荐吗?" "我怎么会知道童装网站!我又没有小孩。" "不是小孩子。" 她深深叹了口气。虽然木天空的话有些可疑,但以女性而言她的个头算是相当高挑。所以不知道这些倒也不奇怪——大概吧? "那个……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 "嗯。" "对不起,可能有点得意忘形了。" 或许是我的叹息暴露了什么。木天空向我道歉的样子,倒是有点像从前那个她。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陪我去买衣服。就算今天下单,快递至少也要两天吧?如果那件衣服是昨天才收到的,说不定得连着穿四天。现在可是闷热的夏天,这样多难受啊。内衣就更不用说了。" 收起玩笑变得认真的木天空,这番话实在令人动摇。毕竟昨天洗完澡后确实又把脱下的衣服穿了回去,想到现在是夏天,这种举动简直别扭得要命。难道还要再重复两天? 我的心开始微微倾斜。 "这和男女无关,是人类基本的卫生观念问题。咬牙忍忍就今天外出半天吧,周四商场人应该不多。" 心意又倾斜了几分。最后我稍作妥协: "反正出门也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快去优衣库随便买点就回来。" "都出门了干脆去商场吧?优衣库没法试尺寸。" "我手头紧买不起贵的,优衣库就是极限了。" 当然,我现在正因为医疗费相当拮据。虽然靠身体副产物换取的报酬避免了倾家荡产,但考虑到后续还要持续支付,必须精打细算。 "那今天我送你吧。" 所以听到这句话时我心脏漏跳半拍也不奇怪。 "为什么?" "但是前辈您..." 不是经常请我喝咖啡吗。 "就当是回礼。" ~ 我当然清楚自己请过的咖啡钱加起来也不够买件像样衣服。但最终接受木天空提议,多少也是出于些许愧疚—— 我们曾约定要一起去看戏。 至今难以理解自己竟会和女孩做这种约定,但约定就是约定。是因为木天空与众不同吗?还是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大概那天我老糊涂了吧。 总之我违约了。不知道她有没有独自去看,现在戏票肯定早过期了。 所以这次算是赔罪。我还算知廉耻,懂得道歉。为失约而道歉。 说不定会变成某种约会呢。 但那时我就该察觉的—— 为何木天空如此执着要把我带出门。 为何偏偏选在我刚出院不久,冒险邀我去室外。 几乎没做准备,抓顶帽子就冲向玄关。我先走到门外,发现木天空慢了半拍。重新推开玄关门时,她正疯狂敲击手机屏幕似乎在给谁发消息。 "怎么还不来?" "啊抱歉,马上就好。" "给谁发信息呢?" "只是...认识的人。" 木天空咧嘴笑了。 看起来很开心。 EP0022 木天空带着我去了附近的商场。这个时段确实人不太多。勉强赶在小学生放学之前,所以也没见到放学的孩子们。 偶尔有人经过,但当然不会特意看我们。 "瞧,根本没人在意我们。" "那很正常。" 真正担心的是万一帽子掉下来。白发实在太显眼了,要是被人拍照就糟了。 天气太热走久了,衣服都有点被汗浸湿。 "好热。" "确实。" 拖着疲惫的脚步终于到了商场。凉爽的空调风吹来,稍微舒服了些。 "很累吗?" "没关系。" 虽然这么说,最后还是在商场里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调整呼吸。等我气息平稳后,木天空带我去了商场三楼。如我所料,是童装专卖店。 不禁叹了口气。但以现在这个身材,除了童装确实没什么合身的衣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然,即便明白这点,心情还是难免低落。 "别太在意。有些成年女性个子娇小也会来童装店买衣服,就当是这种情况吧。" "可我矮太多了。" "那倒也是。" 木天空最先带我去的是内衣店。幸好不是完全面向小孩子的,内衣设计还算普通。他直接叫来了店员。 "请问能帮忙量尺寸吗?" "当然可以。" "给这孩子量下尺寸吧?她一直穿少女文胸,但胸部似乎发育了些……" "哎呀,请到这边来,马上给您测量。" 被叫"孩子"很让人火大,但不想在这里闹事,还是乖乖跟了过去。 "这位客人,能麻烦您摘下帽子吗?" 听到店员的话,我本能地后退半步抓住帽子。店员有些困惑,幸好木天空解围: "抱歉,能戴着帽子测量吗?这孩子比较害羞。" "啊好的。那就请把外衣撩起来测量吧。" "嗯。" 害羞个鬼。 店员带我去了店铺里侧无窗的区域。让我掀起上衣张开手臂,用软尺来回测量尺寸。很快就结束了,但她看我的眼神像在观察什么稀有生物。 "好了,AA罩杯刚开始发育的阶段。这时候穿合身内衣很重要。继续穿少女文胸也行,但专业内衣更好。这些怎么样?" 她立即向木天空推荐起内衣。他眼神询问我要不要自己挑,我摇摇头。他当场选了几件直接结账。 "不用试穿吗?" "啊不用,这孩子容易害羞。" 放屁。 总之几经周折终于买好了内衣。 "回去教您怎么穿。" "……不必。" 光是买内衣就让人精疲力尽。不过测量时险些要摘帽子倒是疏忽了。仔细想想试衣服肯定得摘帽,虽说可以进试衣间再摘,但太麻烦而且太显眼。 "买完内衣就回去吧,衣服没必要了。" "简单逛逛也好?难得出来。" "话是这么说……" 总觉得心情很差。不,根本不用"总觉得"——男人来这种地方买女性内衣怎么可能心情好。 逛商场时,偶尔能感受到投来的视线。虽然只是路人偶然的打量,但戴着这么大的帽子自然会引人注目。要是没戴帽子,恐怕所有人都会盯着我看吧。 木天空边逛童装区边物色合适的店铺。发现目标就进去挑几件衣服在我身上比划,时而嘀咕时而询问: "这件怎么样?还不错吧?" 好在他有分寸,选的多半是女孩会喜欢但不过分女性化的常规款式,看起来也不像典型童装,连我都觉得相当不错。 要是拿什么女性化的衣服或裙子来,我肯定立刻掉头回家。 最终试穿了几套衣服。大部分都还行。戴着帽子进出试衣间时店员们虽然露出了古怪的表情,但那关我什么事。 "不过你为什么要拍照?" "既然是我买单,拍几张照片也没什么吧?" 我一时语塞。反正衣服价格不菲,眼下这局面完全是木天空占上风。当然只要我稍有不快,局势随时可能逆转。 拍几张照片还是能容忍的。反正他又不是要转卖照片,戴帽子拍的根本看不到头发。 木天空倒没像小说里那样拽着我逛几个小时玩换装游戏。他适可而止地买完衣服就收手了。 "那现在简单吃点东西就回家吧?" "我想直接回去。" "前辈家里只有粥不是吗?" "有昨天点的炒饭剩的。虽然有点黏糊但还能吃。" "先不说你要吃那个,那我吃什么呢?" "自己回家吃。" "过分了吧。" 虽然这么说着,最终我还是听从木天空建议决定外食。毕竟不想在吃完昨天的炸酱面后,今天又对着炒饭反胃。 "那吃什么?麻辣烫?炒年糕?" "吃不了刺激性食物。" 其实也不想吃。对麻辣烫、炒年糕这类女生狂热的食物本能排斥。请客的话勉强能吃,但绝不可能自掏腰包去吃。 "啊对了。那你想吃什么?" "汉堡?" "男生果然都会在没得选时说吃汉堡呢。" "男生们?" "啊。" 见我露出微妙神情,木天空慌忙摆手解释: "不是不是!只是听系里聚餐时他们这么说。别误会。" "我没多想。不用特地辩解。" 其实想了。怀疑他是不是比想象中轻浮,但木天空之后仍不断坚称自己不是那种人。这番辩白甚至持续到用餐时。听着听着我突然烦躁道: "话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木天空表情微僵: "有...关系的。" "现在还这样说?" 虽非正面回答,这个提问却包含太多含义。没错,木天空曾明目张胆向我示好。而我也...虽然不愿承认,多少接受了这点。 但如果他说喜欢我是因为理性魅力...现在的我早已给不了这些。今天约他出来也正是为此。 这段关系能否继续维持的议题, 比起爱情略显单薄的情感议题。 木天空僵硬的脸色不见缓和。是在思考如何作答吗?但当他为这种问题困扰时,这段关系恐怕已临近终点。 然而他脱口而出的却是毫不相干的往事: "...前辈,我没有母亲。" 突然说什么? "她在我小时候就和父亲抛弃我逃走了。因为生计所迫。父亲后来四处寻找,终究没能找到。但他没有放弃事业,最终东山再起。结果发生了可笑的事。" 故事后续不难猜想,这并非我的错觉。 "母亲回来了。" 我首次见到这种表情。木天空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蔑视与讥诮。 "恶心透了。看到父亲成功就现身。父亲没有接纳她,虽闹上法庭最后还是离成了。之后她缺钱时就来找我伸手。直到不久前我还给钱。" 他的眼神沉浸在回忆里。 "直到看了前辈的小说。是评论环节的短篇。那篇小说不留余地宣泄着前辈的憎恶,将母亲这个神圣领域践踏得体无完肤。" "看完大受震撼。原来可以这样表达对母亲的恨意。我终于能抛弃努力维持的善良假象。" "'不用当好孩子也可以'——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下次母亲来找钱时,我对她说:滚吧。" "就是这么回事。" "或许不算特别。毕竟写这种小说的也不止前辈。" "但即便如此,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挣脱了枷锁。" "所以才会变成那样。" "爱上了前辈这件事。" EP0023 漫长的沉默持续着。木天空依然笑着,而我正被现实里第一次听到的那句"我爱你"的冲击力逼得节节后退。爱,爱是什么?字典里的定义是这样的: 爱 [名词] 对某人或存在的极度珍惜与重视之情。或指这类行为。 但用如此简单的描述来定义这个词是不可能的。在现实里听到这种话语,恐怕绝不是容易的事。不拐弯抹角也不打比方,就这样赤裸裸倾吐出来的感情...让我很别扭。 因为我既没有爱人的余裕,也不懂爱的方法,更是个没资格谈爱的人。我是个从未被爱过,也从未爱过别人的人。 更何况现在的我是这副模样。当然会与爱情这种事物显得格格不入的躯体。 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场告白。 "我对前辈问题的回答是这个。您刚才问『现在还喜欢吗』对吧。嗯。" 现在还。 "啊...现在还。" "当然我也不确定这份喜欢前辈的心情是否仍属于异性恋范畴。听到前辈变成女性的消息后我也苦恼了很久。所以想亲眼确认才特地找来。现在下结论可能还太早了些。" "..." "总之那不重要。我依然喜欢前辈。无论前辈是男是女还是小孩。" 我注意到木天空的说辞从"爱"变成了"喜欢"。这意味着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保持着同等好感。 "可...我现在是女人啊。" "我看着前辈时思考过。前辈变成女性后会不会有哪里变了。会不会彻底崩坏了。但亲眼见到就明白了——前辈依然是前辈自己,绝不会逃避。" 不幸的是,木天空接下来的话: "因为前辈依然是雪国啊。" 见鬼的是,这正是我最想听到的话。 "...好吧。" 最终我能说出口的,可悲地仅此而已。 木天空没有强迫我回应。想必我们还会维持这种关系相当长时间。在这段关系尽头我将作何选择,现在依然毫无头绪。 不过—— "干嘛那样盯着我?" 木天空咧着嘴笑的脸莫名让我有点起鸡皮疙瘩。 吃完汉堡(剩了炸薯条)收拾好餐盘后,我们回到了公寓。返程途中始终没进行像样对话。 中途只有木天空突然说我帽子戴歪了,顺手帮我扶正这点小插曲。 到家后我直接扯下帽子瘫倒在沙发上。累坏了。身体疲惫还在其次,精神消耗更令人筋疲力尽。明明还是白天却像耗光了一整天精力。 我需要整理思绪。木天空也该走了。行程结束又没什么可聊的。至少现在需要独处时间。 但木天空没走。 "现在要教您穿文胸的方法吗?" 这家伙难道没有羞耻心吗?刚经历过那种对话后怎能若无其事提这个? "免了。上网能查到。我自己会处理,你可以走了。" "下逐客令吗?好过分哦。" 说着不走的木天空笑嘻嘻坐定下来。失去阻止气力的我只能眼睁睁放任他的暴行。 "你...如果发现那份心意不是爱该怎么办?" "这种事有必要现在考虑吗。" "正因为是现在才要考虑。" "那就不是大事啦。普通地维持友好前后辈关系就好。" "普通..." "前辈现在也是女性了,就当女生之间交朋友呗。" 他原本是这么爽快的人吗?以往只看过他畏缩的样子,这面貌倒让人新鲜。 "别把我当女人。" "抱歉啦~" 莫名有种重逢才一天就被夺走主动权的感觉。叹着气闭上眼睛,来不及整理思绪,我便径直坠入梦乡。 ~ 前辈睡着了。 怀疑可能是装睡所以等了一会儿,但均匀的呼吸声证实确实入眠了。 虽然听说前辈变成女性后做了各种准备,但没想到会缩水到这种程度。我预想的模样至少不该像孩童般娇小。 不过正合我意。 前辈确实有什么地方变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样子,但前辈内心深处的确在慢慢改变着。我能感觉到。不过还需要更确定些才行。 时机还未成熟。需要再等待一阵子。 总之这是意想不到的好事。缩小的前辈既可爱又惹人怜惜。人类本就会受外表影响,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变成这样的前辈其实没资格抱怨。面对这副模样,任谁都会无法自拔地爱上他吧。 若前辈还是原来那副样子,要得到他或许还真有些困难。可这算什么?天助木天空吗?前辈早已不是那个强悍的男人,变成了娇小可爱又容易得手的目标。 当然前辈依旧傲慢又固执。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顶着这副模样说那些话,只会让人觉得很可爱。 讨厌女人?现在可由不得你了。因为你马上就要变成自己最厌恶的那种女性了。 以前的前辈还有捍卫性格、贯彻信念的力量。可如今的前辈根本不具备那种力量。 他似乎完全没发现,现在的自己有多脆弱。 而且毫无防备。 就算是熟人,就算是木天空,也该考虑在这种时期让外人进家门意味着什么。 拍完前辈的睡颜后,我轻轻抚摸他的头发。这是私人收藏用的。 手机发出微弱震动声。我走到远处以免吵醒前辈。 来电者是尹秀雅。她是木天空为数不多的朋友。 秀雅给木天空发了几张照片。 画面里是雪国歪戴帽子露出银发的样子。虽然拍摄者不是专业摄影师,能看出技术有些生涩,但认出来是雪国并不困难。 [……真要用这些照片?] 我骗秀雅说要报复前辈。她虽然不情愿最后还是帮忙了。毕竟她没那么狠心能拒绝好友第一次请求。不过对付前辈时她倒是够狠的。 [别担心,不会有事] [可我看到的时候……那真是他吗?也太幼齿了] [千真万确] [好吧……] 有照片就够了。接下来只要选个合适时机引爆就行。 读过承受着相同痛苦的前辈文字后我终于明白:我已经爱上这个人了。 或许该称之为命运也不为过。 唯有共同承担痛苦的我们两个,才能互相给予真爱。 虽说复仇是谎言,但实际行动并无差别。前辈或许会在这场风暴中被磨平棱角。也许名为雪国的自己能坚持到最后,也可能就此崩溃。 怎样都无所谓。 若能守住底线,就继续爱着这个始终如一的前辈。 若是彻底崩溃,那个支离破碎的模样同样很有魅力。 无论前辈变成什么样子,最终诞生的小说都一定会很美。 ~ 又做梦了。 木天空的梦。天空染成墨色,下着漆黑大雨。我们两个在雨中奔跑躲避。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躲进屋里后,我们胡乱用毛巾擦着身体。 我们似乎交谈着什么,但连说话的我都不清楚内容。对话结束后我们坐下。 我读木天空的小说,他读我的。开始互相评价作品时,言辞逐渐激烈起来。 最初安静聆听的木天空随着对话越变越大。而我则越来越小。 最终我被木天空抓起来关进鸟笼。 望向镜子,里面是只圆眼睛的小家伙。 EP0024 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了。我下意识揉了揉眼睛。木天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睡得好吗?" "嗯......" 也许是刚醒不久的缘故,我的回答带着含混的鼻音。木天空不知为何噗嗤笑了起来,让我有点不爽。 "现在几点了?" "快七点了。" "感觉变成这样之后睡眠时间变长了呢。" "算是吧。" "不过你怎么还在这儿?" "直接走人多没礼貌啊。" 我哼笑着从沙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呜嗯——" 喉咙里冒出奇怪的声响,心情变得更糟了。 "既然都这个点了,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再走?" "家里没什么吃的。我打算喝粥,昨天吃了炸酱面把胃搞坏了。冰箱里有炒饭你要不将就下?" "实在不想吃在冰箱放了一天多的炒饭。"   "那你回去吧。"   "好无情。"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也没真打算让木天空空着肚子离开。虽然我自己确实只想喝粥,可让客人饿着回家总觉得过意不去。 "就不能给我做点什么吗?" "我不会做饭。" 做饭是女人干的活——在这种信念下我迄今为止从没下过厨。煮个方便面或者煎蛋这种简单操作还行,称得上正经烹饪的事既没做过也不想尝试。何况家里根本没什么食材,本来就不可能完成。 "但前辈现在不就是女性嘛。" 我抓起沙发靠垫朝木天空扔过去。 "真要叫外卖的话我无所谓。反正前辈现在能吃的也不多吧?点够起送量肯定会剩,平白浪费食物。" "那怎么办?分你半碗粥?" "今天先回去了,反正午饭是一起吃的。这样就足够了。" 说什么足够了。 在我心里掀起波澜的木天空就这样离开了我的公寓,临走时还笑着说"会常联系的"。看着她灿烂的笑容莫名来火,大概是我在无理取闹吧。感觉一整天都被木天空牵着鼻子走。 新买的衣物全都整理好放进衣柜。虽然衣柜不大,但我的衣服更少所以完全够用。 接下来一段日子应该都是独处了。硬要说熟人的话,现在只剩下姜浩元、徐在雅、徐教授和院长。姜浩元不知为何一直没联系我,和徐在雅约好视频通话。后两位基本上不会主动联系我这种大忙人。 倒也不是觉得寂寞,正好趁这段时间把积压的一堆书读完,顺便准备新作。 热好粥吃了起来。幸好不是医院那种白粥,而是连锁粥品专卖店买的,所以不至于像医院伙食那样难以下咽。吃完饭打开手机,发现好几条未读消息。 有木天空报平安的短信(已读),和徐在雅发来的信息。她的开场白是道歉: [对不起] 看来是知道了啊。 [当时太慌张了,整理思绪花了点时间才回复] [知道就行]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mtxR1QvYWNkVnlaczR1Rit5cGttUw [不过那个真的不是奇怪的名字,只是随便起的昵称] [明白 不会误会] [真的吗?] [嗯] 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是不放心吗?倒也情有可原...毕竟确实有点冲击性。 [接着说正事吧 你想通过课外辅导获得什么?当然你的小说问题很多 基本功欠缺 文笔幼稚 结构松散 叙事混乱 让人困惑] [这、这样啊]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在雅的沮丧。真是个情绪外露的家伙。 [但你不是已经写了200多篇了吗 光这个数量在你这个年纪就很了不起] [尤其前后期对比进步非常明显 你的文字没有停滞 在不断成长] [坦白说我能教的东西有限 而且不用花太长时间就能讲完 如果你坚持要辅导我可以帮忙 但恐怕达不到你期待的水平] [话说这个点击量破三百万了吧?那不是很厉害吗?赚了多少?] 其实问完就有点后悔。打听收入在作家圈是很失礼的事,这点我很清楚。但我不太清楚这行具体收入水平,而辅导前需要了解基本情况才问的。 紧接着我就为这个问题感到无比后悔。 [三千万韩元]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了。 虽然沉默没多久,但我大脑已经陷入半瘫痪状态。 三千万?! [三千万?!] [嗯] 这笔金额大得惊人。即便是作为全职小说家、勉强跻身畅销榜的我,单部作品的版税收入也达不到这个数字。实际上差得远呢。 当然了,小说家本就不是什么阔绰的职业。当初答应徐教授的邀约也是因为手头拮据。 由于要把收入中的不小比例捐给爱心之家,我个人根本没法过奢侈生活。 可现在听说有个高中生——高二学生赚了三千万。 简直是天方夜谭。 让人难以置信。 甚至让我有点嫉妒了。 不过在娅没有撒谎的理由,这应该是事实吧。 我真心实意地说道: "我还有东西能教你吗?" 当然能教的内容要多少有多少。虽说赚钱不是文字的全部价值,我至少有信心自己写作水平比这个高二学生强。 但她已经取得这样的成功了,我担心贸然指导反而会带偏方向。严肃文学自然比网络小说更贴近文学正统——但赚钱方面网络小说更胜一筹。 这些道理我早就明白,但听到在娅的收益后才真正感同身受。 何况人活着总是需要钱的。 从难以谋生的角度看,严肃文学堪称是为艺术而生的文学。可在娅追求的是艺术吗? 网络小说追求的终归是趣味性和盈利。 是娱乐产品。 如果让习惯了这种创作的在娅接受我的指导导致风格扭曲,说不定会写出两头不靠的作品。那样就会变成不被任何圈子接纳的边缘人。 我害怕这种结局。 "说真的,我教的内容肯定会像徐教授预期的那样偏向严肃文学。除非你完全是从零开始,否则对已经有写作积累的你来说,我的指导反而可能有害——即使这样还想学吗?" 话说到这份上,在娅应该会放弃吧。虽然遗憾,但这才是正确选择。 可她给出了意外答复: "嗯,我想学。" "为什么?" "虽然也想学习基本功和结构技巧……但我不愿完全抛弃文学性。简单来说就是想两手抓吧。" "这可是难上加难的路。" "但有人成功过啊。" 确实有文坛作家化名写网成功的例子,也有类型文学作家野心勃勃进军严肃文坛的先例。 不过在娅没看到的是——失败者远比成功者多,而且成功者往往也难臻巅峰。 "可我还是想试试。" 但在娅终究只是个孩子。不过是刚上高二的年纪。 面对怀揣理想挑战世界的孩子,说出"现实点吧你做不到"这种话才叫大人所为。所谓成熟的大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但我向来厌恶成为那样的大人。 更何况现在连外表都不像个成年人。 所以我偶尔孩子气些也不奇怪吧。 "好,我帮你。" 不成熟的大人就是这样。 "你能做到的。" 没错,你能行。有我在呢。 本想帅气地说出这句话—— "其实是遇到创作瓶颈写不出东西,想找点事做啦" 结果在娅诚实的坦白立刻戳破了我的逞强。 切。 EP0025 "所以最后停更是因为创作低谷吗?" "差不多是那种感觉吧。" 在娅的话里似乎藏着什么,意味深长。虽然想过再追问几句,但我相信她总有一天会主动坦白,于是转移了话题。 "不过你不是说过讨厌严肃文学很无聊吗?" "现在其实也这么觉得。不过和哥聊过之后想法有点变化…那种小说作者本来应该都很无趣,但哥却说我的小说很有趣。" 所以是因为和我讨论她影评文的对话改变了她?莫名有些自豪却又微妙的心情。 "那下周开始上课吧,想想你要写的小说。先以完成一篇短篇小说为目标。" "嗯。" "话说徐教授最近怎么样?" "父亲还是老样子。" "没提起我的事?" "没有,不过最近总在叹气。" 究竟为何事叹息呢。反正那个乖僻老头的事我也不想瞎操心,他应该也不希望吧。 和在娅聊完后就真的无事可做了。虽然应该读读小说或者写点东西,但此刻莫名提不起劲。 姜浩元依然没回我消息。难道真出什么事了? 还是说因为我变成女人就… 别瞎想。我硬生生掐断思绪,百无聊赖地刷着智能手机。 这辈子都过得匆忙。成为孤儿后还做过当作家的荒唐梦。 实现了梦想却是这副德行。 不禁自嘲地笑了。 一有时间思考就会冒出这种自嘲与讥讽,真是坏习惯。 反正暂时没事做,只能宅在家里。 既然不想写也不想读,不如找点消遣? 虽说偶尔该休息,但活到现在从未清闲过,连怎么休息都不知道。 要不是这副身体,早叫姜浩元出来喝酒了,现在根本不可能。 回到房间看到用了五年的电脑,状态似乎不太好。本来除了写作就很少用电脑,买的也不是高配置,凑合着吧。 处理简单文档还是没问题的。开机后习惯性点开存着稿件的文件夹,重读时却莫名不满意。 嫌弃旧稿是常事。有时当天觉得不错的文章隔天再看堪比厕纸文学。但反过来说,从没有当天觉得垃圾的文章隔天忽然变好的情况。 烂文章永远是烂文章。 反正开电脑也不是为了写作,干脆关掉文件把修改的事往后推。现在根本没写作欲望,反正也没截稿压力。 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真该死磕那篇稿子。不管修改还是重写,都该把它啃得渣都不剩。 因为那是我留下的最后一篇『自己的文章』。 本应从中找出属于我的残影。那样的话,或许就不会失去了。 但失去的东西永不归来。 时间越久越是如此。 ~ 那天最终靠刷网页消磨时间。虽然想过打游戏,但既不熟悉又怕电脑带不动,只好放弃。 明明午睡过却早早犯困。我没抵抗地走向沙发,枕着白天买的抱枕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或是未曾记得。 ~ 被手机铃声惊醒时已是午饭时间。看来睡得比想象中沉。我抓起手机接通。 "喂?" "雪国先生?" 熟悉的声音。似乎听过,是谁来着? "哪位?" "咸艺珍。您没存我号码吗?"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收到过。 "现在存。有什么事?" "我记得明确建议过您尽量避免外出。" 她一句话让我意识到事态严重性。 "您似乎被偷拍了,银发的照片正在社区网站流传。" "但我明明戴好了帽子。" "帽子有点戴歪了呢。垂落的头发也被拍到了。虽然目前还没大规模传播,但新闻报道可能很快就会出来。虽然不清楚具体住址,但附近居民可能会知道,请小心些。" "...抱歉。" 道歉这件事本身就充满屈辱感。早说过我不该出门的。被木天空说服外出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另外请千万不要在互联网发布任何内容。这只会火上浇油。" "让网站删除照片的话..." "大家早就下载保存了。没有意义。虽然目前确实无计可施,但总之请务必克制外出。" 通话随着咸艺珍的挂断而结束。我背后渗出了冷汗。 点开咸艺珍发来的链接,几个社区网站上都传着我的照片。是和木天空的合影。幸运的是没拍到木天空的正脸。但问题不在这里——虽然有些模糊,但我的脸确实被拍到了。 [这不是那个小说家吗?据说得了什么变身癖变成女人了] 内容是这样的。可能是回程时偶然被偷拍的,照片里我正在回家路上。 [诶...认错人了吧?那人不是快三十岁了吗?这个超娇小啊] [国外案例里患者基本都会严重缩水,很可能是本人] [这不实锤了吗?韩国哪有天然白发的] [白化病?] [看肤色不像] [韩国白化病发病率多低啊,哪会这么巧刚好现在冒出来] [就一小孩,疯子们适可而止] [杀人犯来着] [听说是女方先曝光隐私的] [孤儿和性少数群体能混为一谈?] [看她在记者会发疯的样子,根本是故意讨骂吧哈哈] [孤儿就活该被欺负?性少数群体还成禁忌了?] [没错啊混蛋] [政治正确虫的表演欲真是绝了] [要是真认错人得多受伤...我保持中立] [但长相超可爱,感觉是另一个人?] [据说那家伙原本相貌端正] 目前大众还处于半信半疑阶段,但时间问题罢了。 值得庆幸的是我从不玩社交平台。虽然网上有追查我过往的人,但他们找不到什么。 可人生在世总会留下痕迹。手机再次响起,是编辑来电。 接起电话,传来编辑一贯的冷淡嗓音:"您好,作家老师。" "...喂。" 对方听到我的声音明显慌了:"呃,这是雪国作家的手机吗?" "是我,金成圭编辑。您应该听说了,声音变化也是症状之一。" "没想到会变得这么稚嫩...太神奇了..." "来电是?如果催新作,我说过还在准备。" "当然是为这次事件。虽然合同问题也需要讨论,但当前更需要危机公关。" 编辑金成圭一反常态地兴奋。向来冷淡的他只关心作品收益,此刻的态度令人不悦,但"危机公关"的说法引起了我的好奇。 难道真有对策? "实际上,这次争议让您的书销量暴增。去过书店吗?沉寂多年的作品突然逆袭排行榜。虽然热潮会退,但过气小说能这样热卖很了不起。不过下本书可能会受影响。" 这消息令人震惊。我立即用电脑登录书店官网——我的书赫然位列日榜畅销书。 "所以现在不仅要维持热度,更要借势炒作。意下如何?" "什么意思?" "出版社收到大量采访请求。不如直接召开记者会!把火彻底烧旺,创造话题奇迹。" 荒谬至极。在厌女症与隐私曝光的舆论风暴中开发布会,根本不可能逆转形象。但编辑似乎另有打算。 "所以说这样更好啊。作家先生,您现在不就是女人吗?当自己真正变成女性后才发现有多辛苦!看到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厌女症和对您的恶意留言,您肯定深有感触吧!今后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就行。照片我也看过了,作家先生。以您这副容貌,就算做不到的事也能变成可能。在记者会上挤几滴眼泪道个歉,唰地一下就能让您成为超级明星呢。怎么样,这主意听起来不错吧?" 这疯子。 EP0026 我觉得再也听不下去了,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很快编辑的短信就开始接二连三地发来,但我全都无视了。 也许听从编辑的建议才是轻松的选择。可我不是已经放弃了轻松的道路才走到今天的吗?事到如今绝不能违背信念。 我的信念没那么脆弱。 但事态发展出乎我的预料。傍晚时分多家媒体已经发布报道,连我居住的区域都被完全锁定。虽然详细住址还没暴露,但仅仅是活动范围被锁定就让人压力巨大。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什么都没改变。 反正这段时间照样没法出门。网络上的喧嚣只要不看就没事。和出版社的合约又没中止,生计不成问题,这种舆论风波过阵子自己就会平息。 只要我别放在心上就好。 事情似乎确实在朝这个方向发展。那天晚上收到在娅和木天空询问情况的短信。我让在娅别担心专心写稿,却把火撒在木天空身上说都怪他惹祸。看着手忙脚乱道歉的木天空,我只能叹气说知道了。 彻底断网后日子一天天过去。相比网络,反倒是上次买的内衣——准确说是文胸更让我头疼。早知就该直接买少女款内衣。 周末平静度过。依然没有写作欲望的我开始阅读之前囤积的小说集,就这样消磨时间。 直到下周二,终于迎来了变成这副身体后第一次给在娅补习。 通过摄像头看到我模样的在娅连招呼都忘了打,直接张大嘴巴: "这是干什么?" "真的...是前辈么?" "不然还能是谁。" "不是,怎么看都不像雪国前辈啊。虽然知道您变了样,也从报道上看过现在的身高长相,但说实话亲眼见到之前我都没法相信..." "我每次照镜子也觉得不像自己。" "现在真的...变化太大了。" 在娅脸上写满了掩饰不住的震惊。那份直白到恼人的表情让我心情瞬间变糟,不过小孩子嘛也没办法。 补习进行得很顺利。本打算辅导在娅想写的网络小说,但毕竟我对网文的见识浅薄。自然就转向纯文学领域,确切说是纯文学与介入文学。 "大学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有必要。是否报考文艺创作系将影响很多方面。 "不会告诉我父亲吧?" "我又不傻。" 我和徐教授的关系不算差,但也没多亲密。作为公认的关门弟子,我虽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但他性情古怪不擅表达温情。所以我们始终保持着普通的师徒关系。 当然,若是利益相关他愿意帮我争取访谈机会,可见我变成这样却连慰问电话都不打,又显得格外冷漠。 总之从叮嘱别告诉徐教授这点,就能猜到在娅要说什么。 "我不打算上大学。" "随你。" 我漫不经心地回应她的宣言。错愕的在娅追问: "不阻止我吗?" "你的人生关我什么事?等等,高中生靠写作赚了三千万的人说要辍学,那不是理所当然吗?谁还强迫你去?" "话是这么说..." 或许是头回听到这种回应,在娅显得有些不自在。 "那至少得教你文创系的基础课程。" "有什么特别的吗?" "多读,多写,多思考,多修改,多体验。" "这不是谁都会说的废话嘛。" "记住基础总没错。当然也可以照本宣科'请这样写''请如此构思',但那些终究成不了属于自己的文字。技巧再纯熟,没有核心思想也毫无意义。不管怎样先写出来再修改。" 短期内当然写不出完整短篇。看着近乎情节框架的文稿,我评价道: "写得不错。" "这不是夸奖吧?" "已经很有文创系学生的风范了。可能因为长期写网文,情节过于追求趣味性而主题平庸。要知道在艺术领域,平庸即是原罪。" "这样啊..." "而且内容也太乱了。光看这个根本分不清你到底想写纯文学、介入文学,还是游走在文坛边缘的类型文学。网络小说说到底只要让读者满意就行,但我们现在要写的是有深度的内容。" 听到这话,在娅突然涨红了脸。 "说什么网络小说只要让读者满意就行…网络小说也有自己的哲学体系,也会接受专业评价好吗?" ""这声音什么鬼…"这种?" 我一句话就让在娅闭上了嘴。顺便说下,这句台词出自她直播小说里主角第一次开麦时的反应。 直到补习结束她都没能回答我的问题。大概是因为还没完全确定自己的创作方向吧。 我暂且把她带来的稿子做了批注和修改,但建议她好好考虑是继续写这篇,还是另起炉灶。 补习结束后天色已暗。我压紧帽檐推开玄关大门。 虽然说了要减少外出,但有些事不得不处理。其实家里垃圾量并不算多,可自从开始顿顿吃外卖,废弃餐盒自然就堆积起来了。 垃圾站就在楼下。这个点没人会来,整栋公寓也只住着我一个,应该不会被发现。 我快速扔完积攒的垃圾立即折返。 刚进门就腿软得滑坐在地。 按理说记者不会蹲守到这么晚,但担忧的情绪还是挥之不去。 问题出在第二天中午刚过时。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GlmT3lRRnY5YmdMVlVGVEU0c2wrTA 像往常一样叫了常吃的日料店盖饭。听到门铃响时,我从对讲机屏幕查看门外——空无一人。 放心开门取餐时,我没戴帽子。 吃到一半时开始刷油管消磨时间。这几天确实懈怠了,不读小说时就整天泡在视频里。 突然门铃又响了。不该有人来啊…谁? 对讲机屏幕上站着个年轻女性。我没开门也没应答,直觉这事透着蹊跷。 很快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重重敲门声后响起喊话: "老师?这里是雪国老师家吧?我们是TTBS电视台的!能做个简短的采访吗?!" 瞬间寒毛倒竖。 果然是记者。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此起彼伏的敲门声和门铃让我阵阵反胃。 本想置之不理,反正他们也不能硬闯,真要强行闯入报警就是了。 但接下来的话逼得我不得不开门。 "老师!我们拍到您的清晰照片了哦!连门牌号都拍得一清二楚呢…" 赤裸裸的威胁。正疑惑照片来源时,记者亮出的画面上竟是我刚才取盖饭的身影。原来早被蹲点了。 照片流出倒是无所谓,可住址曝光就糟了。想起前阵子另一位惹出争议后,家门口被记者和网红挤爆的作家——绝不能让这种事重演。 骂骂咧咧中我还是开了门。 门外站着满脸堆笑的记者。我咬着牙挤出句话: "…进来吧。" "非常感谢!" EP0027 我不知不觉咬了一点指甲。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为什么要和木天空一起出门。我又不是白痴,明明知道不该做的事做了会有什么后果。该死。 不过客人毕竟是客人,我还是倒了杯水递过去。这女人泰然自若地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开口: "首先...虽然只是确认一下,您确实是雪国小姐本人对吧?" "...您不是知道才来的吗。" "话是这么说,但亲眼所见总归有点不同嘛。哇,真的太神奇了。人怎么能变成这样?" "您以前见过我吗?" "其实之前那个采访事件时我也在场。"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说得好像认识真正的我。 "总之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TTBS电视台的记者具智艺。专程来采访国内首位官方认定的变身症患者雪国小姐。很高兴认识您!" "我一点都不高兴。" "是,完全理解。我也很抱歉用了这么强硬的方式。其实我根本没想到您真的会开门,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真是太好了。" 试试看?拿别人的隐私来威胁也叫试试看?这女人每说一句话都让我更加厌恶。 "刚才说的那些其实全是谎话。我也不是傻子,这年头做那种事会被告的。虽然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不过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建议您直接报警。" "真是感谢您的建议。" "听说国情院会提供协助,他们该不会派您来抓我吧?" 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存着咸艺珍的电话号码。我是傻子吗?要是没开门直接打电话求助,现在就不会陷入这种境地了!难道变成女人后连智商都下降了? "看来您很生气呢。我向您道歉。" "您觉得这种事道歉就能解决?" "当然不是。但只要听完我要说的话,说不定会觉得还不赖哦!" 具智艺显得胸有成竹。不过在听她说什么之前,有件事必须先弄清楚。 "算了,先问一个问题。您是怎么找到我家地址的?" 想着只要知道她怎么查到地址,以后就能防止类似事情发生——虽然感觉已经晚了。 "这个很简单啊。从泄露的照片推测大概区域,再打听最近突然搬来的住户就行了。人活着总要丢垃圾的——当然也有例外,但您应该不是那种人吧?总之守着垃圾站就能找到。虽然您总是深夜出来,一开始不敢确定,但在垃圾堆里发现白头发时就确信无疑了。游戏结束。" 太恶心了。我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这个叫具智艺的女人竟然...如此缜密地追踪到我的地址。真是个怪人。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她这样大费周章? "您连续好几天通宵守着垃圾站?" "不是啦,当然是用监控摄像头。今早起床才确认的。" 她露出"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表情,害我莫名有点尴尬。 "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您这样大动干戈?我只是个普通小说家而已。既非全国闻名的大作家,也不过才出过三本书的新手!我犯得着让您如此兴师动众吗?" 满腹委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这种罪? "您不理解自己为何受到媒体关注也很正常。因为您做的事顶多算是普通丑闻级别。您曝光了别人?这种事很常见吧。又不是主动惹事,只是以牙还牙。对方自杀了?您教唆他了吗?没有。说到底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道义上姑且不论,法律上您无需负责。" "那到底为什么!" 具智艺的话正是我想说的。那件事本来就不是我的责任。我真心这么认为。 "问题在于——您偏偏患上了变身症。" 又来了又来了。该死的变身症!一切都是因为它。把我弄成这副鬼样子的荒谬病症! "原本只是普通地出个新闻就会被遗忘的事,因为和变身症重叠,彻底在全国范围传开了。所以这场火肯定会烧得特别旺。说实话您运气实在太差了。现在这个国家刚好没有其他值得燃烧的事件。前不久有位作家因为耍大牌的争议被烧得很厉害,就在火势快平息的时候,您的事情爆发了。虽说是陈年旧事,但毕竟出了人命,影响自然会更大些。"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运气不好?确实运气很差。从被丢弃在孤儿院起就谈不上什么好运。和那个该死的女同婊子扯上关系也好,患上这种怪病也罢,全都要归咎于霉运。简直糟透了。 "不过您可能有些误会,并不是所有人都在骂您。" "不是这样吗?" "虽然整体舆论确实不好,但就像您说的,并非所有事情都是您的错。有人同情您患病的情况,也有人只是单纯好奇这到底是什么病。无论好坏,您现在可是明星了。" 明星啊。想起编辑说过"努力成为明星吧"的话,令人不快。 "不管是哪种关注都让人高兴不起来。" "这也能理解。但火已经点燃,现在扑灭为时已晚。既然如此,不如骑上这团火如何?" "骑上去难道不是自焚吗?" "就是个比喻啦!总之我是来帮您的。要不要通过采访逆转局面?" "和我的编辑说的话很像啊。" "看来您的编辑相当聪明呢。" 聪明个头。不过还是打算继续听听看。至少她应该不会要求我当女权主义者。 "先说说看吧。具体要怎么做?" "很简单。做个电视专访。啊,当然是在公共电视台。晚上七点的黄金档综艺节目,现场直播!对了,您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吧?" 令人不适的问题。 "...是的。" "而且一直有给出身孤儿院捐款,金额还不少。" "...所以呢?" "就从这个角度切入。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作家,回报养育之恩。老套但大众喜欢的故事。实话告诉您,我也读过您的小说《少年之子宫》。坦白说有点看哭了。" "你读过?" "嗯,少年实在太可怜让人掉泪。您可能不知道,《少年之子宫》现在正在热卖。因为引发巨大争议反而成了畅销书。虽然挨骂的人很多,但小说本身评价不错。冒昧问下,这是您的自传体小说对吧?" "...是的。" "把亲身创伤写成小说是很值得尊敬的。完全可以借此引导对您有利的舆论。当然了,您大学期间似乎树敌不少。曝光事件最终闹出人命。您只需要...适当表现出懊悔就行。比如年轻时不懂事之类的场面话。" 说到底和编辑是同一套说辞。 "你是要我去电视上道歉?" "这么说也没错。其实我见过陈瑞惠女士了。" "你见了那个女人?" 不自觉地皱起脸。 "毕竟是同事嘛。虽然共事时间不长。她说...当然她也很痛苦,同样遭受网络暴力。很后悔递交辞职信——虽然迟早会被开除。她说想再见您,如果您愿意道歉,她也会公开致歉。两位一起上节目和解的话,舆论会大大好转。" 死也不想向那女人道歉。但舆论会转变的说法让人有点心动。 "光这样就能改变舆论?" "当然不能完全扭转,但会被更大的舆论覆盖过去。" "更大的舆论是?" "就是您本人啊。" "什么?" "不知道您有没有自觉,您现在的外貌...太夸张了。走在街上绝对会被星探拦下,不是邀您当童星就是偶像练习生。在美国的话早就进好莱坞了。" "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超级可爱漂亮有魅力。要是表情再乖些会更完美,不过现在这样带着点锐利的模样反而显得俏皮。只要在镜头前掉几滴眼泪示弱,全国民众都会为您倾倒。" "您现在是在叫我靠卖脸蛋来博取同情吗?" "别这么想。人们被有魅力的外貌所吸引,这是很自然的过程,一点都不奇怪。其实,卖脸有什么问题呢?作家卖文字,歌手卖歌声,演员卖演技。这和卖脸有什么区别?说到底都是在卖自己拥有的才能。" EP0028 具智艺的话并非完全错误。但我的自尊心无法容忍就这样直接承认。 作家是另一种存在。或许最终都是靠贩卖才能谋生,但作家不同。作家绝非仅是打磨才能并将其兜售的存在。作家拥有思考能力——通过自我思考淬炼出的哲学、痛苦与艺术,这才是作家这一存在的本质。 这与单纯贩卖技术、出卖色相截然不同。 "作家老师,时代变了。现在连作家也要当名人。别消极看待。说真的,您现在很煎熬吧?外出困难、恶意留言满天飞、身体变异、周围好像没人伸出援手?仔细想想——只要暂时低头,短短一瞬间,一切都会改变。当然恶意留言不会完全消失。但大多数名人不都承受着这种程度的攻击吗?真有问题就全部起诉!小说也会大卖。或者做直播也行。干脆出道当艺人也挺好。简直能坐拥金山!还能给孤儿院捐巨款!" 具智艺犹如毒蛇。用那狡黠蠕动的舌头引诱我走上邪路。那分明是绝不可选择的道路。说实话并非没有吸引力。但对我而言,那终究是过于堕落的歧途。 现在确实很痛苦。若能解决这事当然好。能向恶意留言者复仇很好,小说畅销也很好。虽然死也不想做直播或当艺人,但能给孤儿院大量捐款确实诱人。 但不是的。 不对就是不对。 我绝不会选择那条路。 若理性思考,选择那条路才对。虽邪恶狡诈又堕落,但很明智。只要稍低头就能获得一切。 比编辑的话更有说服力,合情合理。或许略带夸张,但绝非谎言。 可我终究无法选择。我高洁的灵魂绝不允准。不正是为了守护这份灵魂,才宁可选择艰难道路也不愿洗白身份吗? 我的铠甲坚不可摧。 除非我亲手脱下。 "说不定...通过这次节目成名后,作家的父母会找上门呢。" 除非我...亲手脱下。 ~ 我把编辑电话给了具智艺。编辑虽不算我经纪人,但毕竟处于类似位置,就先推给他应付。我到底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绝非因为具智艺的最后一句话。只是太累想选条轻松的路。我高洁的灵魂受了点伤需要休憩。 还有时间考虑。 我只是推迟选择。 绝没有做出那种选择的意思。 自顾自辩解许久,忽然失笑。 这借口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我最清楚不过。 什么高洁灵魂。 与自脱铠甲投身火海有何区别。 亲手褪去那坚如钢铁的理性外衣,赤身裸体。 终究我也只是个凡人。 原以为自己早已明白这点,看来我比想象的更傲慢。 是啊,没错。 具智艺的最后一句话动摇了。 说我父母可能会找来。 这话动摇了。该死的如此人性化又愚蠢的理由。 我没有父亲。最早的记忆是与生物学母亲在狭小单间里熬过寒冬。母亲憎恶我,总抱怨是我毁了她人生。挨打是家常便饭,语言暴力更是基础配置。 记忆中只有这些话: "要是早点发现把你流产掉就好了" "不该生下你这种东西" 没有所谓最后温情回忆。清醒时我已身在孤儿院。 母亲连故事里常见的那种——临终前温柔以待,买点零食塞个玩具——都没给过。 也许正因如此。 对母亲早已毫无留恋或感情。 但仍想问: 真的, 真的真的, 连留给那孩子, 最后一个回忆, 都那么难吗? 母亲。 "想得真周到啊,作家!仔细想想我上次确实有点过分了吧?对不起。不过既然您决定接受采访,我心里也舒坦多了。总之现在别再无视我的消息,好歹看看嘛~我和具智艺记者先生聊了很多。请好好准备吧。据说周末就要直接上节目了。虽然不是记者会有点可惜,但没办法啦!" 这是编辑发来的消息。写得真够长的。 我明明记得自己没明确答应,不知何时事情却自顾自推进着。现在阻止还来得及吗——虽然这么想,但身体莫名涌上脱力感,最终只是放任不管了。说到底我这算是消极同意了吧。以不拒绝的形式。 要阻止的话完全来得及。现在当场吼着"不上那破节目"就能解决。继续维持现状生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但不知为何,我提不起丝毫干劲。 具智艺的那句话竟能如此动摇我吗。 难道我至今还没能忘记那个女人吗。 比起接受那个荒谬提议的自己,更让我失望的是这份懦弱。 明明以为早就遗忘放弃了,可最终被话语动摇的自己实在令人失望透顶。 太痛苦了。 我的精神已经卸下铠甲了吗? 可笑的是,此刻我竟庆幸自己患上了变身癖。 因为可以把精神如此懦弱的原因,全都归咎于这个病。 我会变得这么软弱全是变身癖的错。 变成女人所以软弱了,变成女人所以愚笨了,变成女人所以...开始怀念了。 那时候的,寒冷彻骨的单间小屋记忆。 这件事没告诉任何熟人。木天空自然不用提,徐在雅也是。甚至连姜浩元都没说。反正他们可能压根没注意到吧。 我以私事为由向徐在雅请了周课外辅导假。木天空的消息已读不回。 但给咸艺珍打了电话。听完所有情况(除母亲相关部分外),她长长叹息道: "您真的要选择那种方法吗?" "......" "那位记者虽然说得轻松,但那方法绝不会比现在好过多少。和暂时忍耐等舆论平息不同,搞不好要煎熬一辈子,事情也可能永远解决不了。那位记者的说辞全是不切实际的乐观预估。我不推荐。而且选择这条路的话,国情院今后也很难再提供支援了。" "反正..." "什么?" "反正你们本来就没帮上什么忙。要是我现在又说想搬家,你们会安排吗?" "这个嘛...确实勉强...毕竟最开始是雪国小姐您违反禁足令才..." "我知道国情院给过很多方便。也知道擅自外出是我的问题。早知如此当初直接做身份洗白就轻松了吧。对不起。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但既然事已至此,国情院恐怕也保护不了我,而我似乎也不指望这个。这段时间多谢照顾了。" "...您真的决定好了?" "抱歉。" 我向女人道歉可是极其稀罕的事。本来根本不想这么做。但现在我能说的只有这句话。咸艺珍陷入沉默。片刻后,她口中道出难以置信的事实: "其实...雪国小姐说得没错。" "指什么?" "国情院确实无能为力这点。" "什么意思?" "事实上...您现在住的房子并不是国情院安排的。" "你说什么?" "那是我的私人房产。继承所得的空屋擅自借给您住了。" "那从补助金里扣房租的说法...?" "原本就是那个金额。毕竟是自家房子不需要租金。" "那么..." "国情院的支援条件非常苛刻。就算您当初选择身份洗白,善后处理也不会完善。" "到底...为什么?" "我之前负责过两位突发性转性症候群患者。他们都选择了身份洗白。您猜那两位现在在哪?" "......" "都走上了极端。" "......" "如果国情院能提供更周全的支援,结局会不会不同呢...我只是,不希望雪国小姐重蹈覆辙。" 毫无利益可图的情况下,咸艺珍居然一直在帮我?迄今为止的援助大部分并非来自国情院,而是她个人所为? 太过纯粹的事实噎得我说不出话。 "虽然神奇,但先前那两个人也和雪国小姐很像。或许只是我的个人见解,但在我看来确实如此。两人都憎恶自身的转变,觉得极其可怕。其中一位试图从医院逃跑,另一位则想从窗户跳下去。我们想尽办法拦住他们,两位最终都接受了身份洗白。起初他们似乎逐渐在适应,但事实并非如此。在陌生环境中突然以改变的性别生活,绝非易事。加上支持条件也很匮乏,想必更加艰难。最终两位都走向了极端选择。当我听说出现第三位患者时,就猜想会是类似案例——我陷入了恐惧中,害怕历史会重演。" "那个..." "但雪国小姐不一样。她决定不去做身份洗白,而是直接对抗现状。即便条件比前两位艰难痛苦得多。所以我...只是,想稍微帮帮她。" "所以,房子就...?" "这种程度的帮助也许微不足道,但已是我能力范围内最好的方式了。" 该说什么好呢。这种情绪。 我对咸艺珍究竟怀着怎样的情绪?我该对她怀有怎样的情绪? 该愤怒吗?愤怒她将我视为宣泄对过往患者愧疚的对象?愤怒她在我身上看到别人的影子? 或者该感激吗?感激她因为愧疚而如此帮我、关心我?感激她在我身上投射了他人的形象? 不知道。这是我活到现在遇到过最难的命题。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此时此刻, 咸艺珍在我眼中并非女性。 EP0029 那真是个晴朗的日子。 晴朗得让人想朝天空吐口水。 咸艺珍对我说的话让我深受触动,但最终没能改变我的决定。更准确地说,是无法改变。我给咸艺珍打电话那天是星期四。节目计划在周六播出。 从时间上来说并不算太晚,还没到无法更改的地步。问题是编辑已经作为我的代理人签了某种合约,如果我违约就得付违约金。 编辑和具智艺让我乖乖等着,说会来接我,只需要人到场就行。他们给我的只有一份明显是临时赶出来的台本。 既然是谈话节目,台本倒不是绝对必要,但对新手来说至少能当个指南吧。 我的出场稍晚些。节目会先聊我的事,再把焦点人物请出来,让我刚好在那时登场。然后回答主持人的提问,最后陈瑞惠出场…互相道歉和解后,我对着镜头说出想说的话。 当然,说是我想说的话,其实都写在台本上了。 大致内容就是反省愚蠢的过去,向所有受到伤害的人道歉,表示以后不会再犯,感谢提供这个机会之类的套话。 晚上七点播出的《焦点人物!明星谈话秀》。如今看电视的人少了,TTBS也不是什么大型电视台,收视率估计很一般。既然不是特别重要的节目,完全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其实这么仓促安排也挺奇怪的。不过这档节目本来就是靠邀请当下热点人物当嘉宾吸引眼球,据说流程向来这么快,也可能怕我变卦才加紧安排。 他们想得没错。和咸艺珍通完电话后,我的想法确实有些改变。 如果能取消的话我肯定会取消。 但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将就一下吧。 只要放下自尊稍微低头,一切都会顺利解决。 虽然不爽,但这点程度还是容易做到的。 我正静静在家待命,临近中午时听到有人叫我。电话里让我出去。穿着木天空之前给我买的普通黑T恤和灰色短裤就出门了,当然还戴着帽子。 具智艺在外面等着。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咂了咂舌。 "怎么?" "没什么,就是可惜了衣架子。走吧。" 把比人成衣架子的毛病到底哪学来的?因为是录影日,我忍了。反正这事结束后再也不会见这女人,没必要白费口舌教育她。 门外停着那种艺人常用的隐私玻璃车,好像是叫厢型车?内饰比想象中普通。 车窗这么暗,就算被绑架也没人会发现吧。 "这配置简直像是为绑架准备的,对吧?" …和具智艺想法一致简直屈辱到令人不快。我瞪了眼净说怪话的她,坐进座位。系安全带时发现卡扣特别紧,费劲半天。 "要帮忙吗?" "不用。" "你哼哼唧唧的样子还挺可爱?" "别发疯。" 具智艺真是和我八字不合的女人(虽说真有人能合得来吗)。气得我差点爆粗口。总之好不容易系好安全带,车开动了。 到摄影棚花了很长时间。虽然不知道具体位置,但显然离我住处很远。 果然又晕车晕得厉害。加上司机不像咸艺珍开得那么稳,更是雪上加霜。连具智艺都开始担心我了。下车时我直接干呕起来,幸好因为紧张没吃什么东西。 不过恢复速度比上次快。具智艺问要不要扶,我拒绝了。 我和具智艺还有工作人员们一起压低帽子走进摄影棚。路过的人都盯着我看。虽然头发遮住认不出是谁,但压着帽子的孩子本身就很引人注目吧。说不定还有变态连泄露照片里的帽子款式都记得。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但没空参观。他们直接把我塞进了化妆间。当然里面早有化妆师等着,是个女性。 具智艺立刻过去对化妆师说: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1dVaDVudFl3K21XZ0VqMjUrTWJESw "您好,麻烦给这位化个妆。" "啊,好的…" 化妆师似乎早听过消息,看到突然出现的我也没太慌张。 反倒是慌张的人变成了我。 我把压得很低的帽子摘下来挂在旁边椅子上。化妆师很快走近开始端详我的脸。 紧接着她小声欢呼着,轻轻抚摸起我的面颊。 "哇大发!看来重塑全身的传闻是真的?完全是婴儿般的肌肤啊。眼睛也变大了,你看这滴溜溜的瞳仁。简直太惊人了吧?" "是吧?" 我对这些围着我说胡话的女人起了身鸡皮疙瘩。 "感觉都不需要化妆了…?只要简单强调重点就行。您想要什么风格?" "带点忧郁凄美的风格怎么样?" "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现阶段这样正好。" "那就这么定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化妆。有东西触碰面部的感觉从生理上令人非常不适。但即便是我,在化完妆后还是受到了些许冲击。 "…真神奇。" "对吧?素颜已经很能打,上了妆就更绝了。现在只是做了忧郁造型的效果,要是换成明媚风格绝对会引爆话题。" 这本该是每天早晨镜子里见惯的脸。即使在我看来素颜也算漂亮,但此刻镜中呈现的模样还是超出了预期。 并非单纯变得更好看—— 而是整个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先稍稍上挑的眼角带着点凶相,现在压平之后显得特别温软可欺。" 换句话说就是张 perfect 的卖惨脸。总之很惊人,毕竟彻底改变个人气质向来是困难的事。 "不过您就穿这身出去?" "确实如此。" "这边有些漂亮衣服应该有合您尺寸的,要不要试试?" 我连回答化妆师废话的兴致都没有。既没见过所谓衣服也无法想象款式,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这辈子都别知道。 "这件绝对适合您!不试试吗?" 我的祈祷没有奏效。化妆师拿来的是一件连体小洋装。藏青色底上绣着星星的裙子虽然可爱,但明显是童装。 这该死的女人明知我原本是年轻男性还搞这套。木天空展现过的体贴在她身上连影子都看不到。 我咽下了冲到嘴边的反驳。 会随便摸别人脸的女人,但凡有点智商也不至于干这行。无视持续推销衣服的化妆师,我低头刷起手机。 [已抵达摄影棚。今晚七点直播] 很快收到咸艺珍回复: [请务必保持镇定,冷静完成录制。祝顺利。] 那次通话后,我和咸艺珍开始了短信往来。虽然内容全是工作汇报毫无日常交流,但总之就这么保持了联系。 她显然至今仍不赞成我上节目,但事到如今也无法取消,只能祈祷一切顺利。 "那我们先转移位置?" "去哪儿?" "待机室。没有其他人,可以单独休息。您可以在那边看剧本,等我们通知再出场。啊对了,请注意别蹭花妆面。" 化妆间当然会有其他嘉宾进出。特意提前赶来大概是为了避免我与他人照面,这份顾虑的方向倒没错。 走进摄影棚角落的小待机室,里面摆着几把矮椅和一张沙发。具智艺离开后,为缓解积攒的疲劳,我直接瘫进沙发任长发披散下来。 说起来剪发明明还是不久前的事,现在又变成了长发。虽然比刚出院时短些——早知道该在来之前再剪一次。 正放空发呆时,待机室门突然被推开。已经到时间了?但进来的不是具智艺,而是个素未谋面、初中生模样的男孩。 "咦,有人啊?" EP0030 那男生盯着躺着的我,懊恼地嘟囔了一句。随后走到沙发前,直勾勾盯着我的脸突然嚷起来:"哇,头发真是雪白呢。你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小说家?" 完全不懂礼貌的小鬼。明明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大人,却还肆无忌惮地用平语说话,简直堪称行为艺术。 "你几岁了?" "我?十六岁。" "我二十八了,小子。有常识的话就该用敬语。" "啊对哦。不过说实话怎么看都不像当过大人啊?顶着这副模样要求别人用敬语,谁会理你啊?你看起来比我更像小孩。" 什么情况?疯子吗? "不是曾经是大人,现在就是大人,没规矩的家伙。" "喂,现在说实话吧。什么原本是大人啊男人啊都是表演吧?骗人的吧?实际几岁?十四?十五?" "这没大没小的混账..." "哇哦冷静点,同行之间别这样嘛。" 之前具智艺说她和我不搭。我要修正这句话——和眼前这个没常识的小鬼比起来,具智艺简直是和我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并不讨厌小孩。但这家伙声称自己十六岁。明明已经长够了个头,却把礼仪规矩就着饭吃了,对年长者这般态度看得人直叹气。当然我清楚自己现在的惨状不像年长者,所以不是好心告诉他了吗?我的年龄,以及原本是男性的事实。 因着不祥的预感,我最终选择无视。但这小子显然不是普通角色。即便我彻底无视他的话语移开视线,他依旧喋喋不休。在旁边东拉西扯的模样实在离谱,把别人根本不感兴趣的私事倒豆子般往外抖,吵得人烦躁指数飙升。 "你不认识我?我经常上电视的。我叫智江贤。你叫什么来着?雪国?哇名字真他妈怪。这也是艺名吧?看表情不是啊。这次脱口秀你是主角对吧?准备在节目上坦白都是作秀吗?我也要上那档脱口秀哦。别看我这样还是挺红的演员,演过电影呢——虽然那片子扑得妈都不认。但电视剧经常露脸,没看过吗?《闪开吧人生》国民剧欸。啊那时候你太小了吧?最近演的《加油一家人》值得一看吧?这也没看过?哇你真的完全不接话。我长得挺帅吧?在女生中很吃香的长相。你不喜欢我的脸?不过你有点漂亮诶?虽然现在因为妆容看起来有点阴郁算小减分项...但真的不错。要和我交往吗?" "神经病。" 最后连知道我真面目就绝不可能说出口的疯话都冒出来了。阴郁倒是说对了——听着这小子胡言乱语的我确实抑郁到快发疯。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深呼吸一次,呼—— "终于有反应了?喂喂你去哪?" 说实话真想给他的脑袋来一拳。但站起来看清他比我高大的体格后放弃了。凭我现在这副比他娇小的身体根本做不到。 干脆放弃对峙选择逃跑好了。出去随便找个角落窝着吧。或许因为神经紧绷,突然涌上阵阵尿意。趁出门正好去趟洗手间。 然而抵达洗手间前我却不得不迟疑。和家里不同,这种地方理所当然分男女厕...该进哪边?要是进女厕撞见人,用脚趾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女厕从一开始就不在选项里。那么男厕?顶着现在这副模样? 要是进去遇到谁的话...嗯...仔细想想这边反而更安全。至少男性不会去举报。这里的人应该都知道我是谁,估计也不会说什么。 无论如何结论都很明确:我该进男厕。比起进女厕的风险,男厕的风险显然低得多。 抱着这样的念头推门而入,恰好有个男人正在解手。他看到我后僵住片刻,随即慌忙提起裤腰。 "靠,你干什么!这是男厕!" "我是男性。" 对方用看疯子的眼神瞪着我,不过很快就想明白我的身份,松了口气。 "不是...但你现在是女性了不该去女厕吗..." 男人嘀咕着出去了。我无视他的抱怨走进隔间。 时常感觉,变成女性后憋尿变得困难了。据说因为女性尿道更短,女性的身体真是从头到脚都令人烦躁。 上厕所也必须进隔间坐着解决,多么不方便啊。 解决完尿意洗完手出来时,刚才那个男人和叫智江贤还是什么的没教养的小鬼正等在那里。 "喂,你怎么从那里出来?那是男厕所!" "我说过我是男性。" "就凭这张脸?" 在智江贤的嗤笑声中,旁边的男人开口道: "这人确实是男性。不,现在算是女性...总之。" "赫真哥你真信啊?这家伙在作秀啦!人怎么可能从男人变成女人?哇不过真是传说级操作,居然闯男厕所?人设真是绝了。" "我这还有他当男人时的照片,要看吗?" 叫赫真的男人立刻打开手机搜索我的脸。虽说是很早以前的照片,但之前接受采访时拍过的。现在应该被传到各种社交平台了,找起来不难。 "哇,这位也是演员吗?不过确实很像。是你哥哥?" "啊,他妈的真要命。" 我久违地爆了粗口。上次骂神明是什么时候的事?此刻那家伙对我来说就是神明——在都是混蛋这点上。 "那个...抱歉。小孩还不懂事。我是江贤的经纪人孔赫真。喂,我们该走了。" "那家伙不一起来?" "那位待会儿再到。而且那位确实曾是个男性。" 那个把我神经折磨到极限的小鬼终于跟着经纪人消失了。我感觉脑袋发烫。 去休息室等着总会轮到我吧。在那之前先让头脑冷静下来。 ~ 慢慢做着深呼吸试图清醒时,脑海里浮现的是陈瑞惠的脸。终究还是得向她道歉。虽然早有觉悟,但实际能否好好道歉还是没底。那是要超越自尊心、连本质都否定的道歉。 坦白说,至今仍不明白为何必须道歉。我做错什么了?当然曝光隐私是犯罪。但不是对方先动的手吗?我才是受害者,凭什么要考虑加害者的感受? 我知道这理由极其孩子气,确实不够成熟。或许错在用同样方式报复。 但没人能否认那是最有效的报复手段。 然而当时的行动如今反噬,逼得我必须道歉。 不想做。但必须做。 只要做了,或许今后能活得轻松些。 说不定一切都会顺利。 但是... 那样的我还能算是我吗? 抛弃信念、隐藏思想、掩饰真心去道歉的那个我—— 这难道不是在出卖自己珍贵的东西吗? 忧虑恐惧与不安包裹了我。 但事到如今无法回头。 再没有退路。 终究必须向那个女人低头。 要是在这里闹事,以后都没脸见咸艺珍了。至少我还保有这种程度的廉耻。 对,就当写篇短篇小说吧。创作充满谎言与欺骗的短篇。 唯一的不同是: 我的小说向来只述真实,而这篇全是虚伪。 很快时间到了。 "雪国小姐,该上场了。" ~ 我缓步走向拍摄现场。近距离看到摄像机与诸多器材,还有攒动的人群。 转头望向场内,为我准备的椅子旁站着主持人与其他嘉宾。 还未到正式开拍时。 按台本流程,主持人会先暖场。 很快他的声音响起: "今天邀请到的嘉宾是——此刻点燃整个韩国的焦点人物!凭借现象级畅销书《少年之子宫》闻名的作家!同时身患极度罕见的突发性转性症候群!让我们掌声欢迎小说家雪国小姐!" 我的回合到了。 缓步上前站定。 望向镜头, 开口。 "大家好,我是小说家雪国。" 低头致意。 "请多关照。" 掌声在嘉宾席间扩散开来。 EP0031 现在我这副模样正在电视上播放。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涌上的紧张感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时代变了,电视逐渐衰落,网络直播盛行是事实。但对老一辈的我来说,电视依然具有强烈存在感,像我这样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 即便只是小电视台的综艺节目,只要想到节目结束后会流传开的新闻报道,影响力显然不容小觑。 我僵硬地坐到为自己准备的椅子上。环顾其他嘉宾时,发现其中有连我都知道的当红艺人,也有些完全陌生的面孔。 加密数据片段 之前在走廊刁难过我的智江贤那小子也在场。他看起来是现场唯二的未成年人,另一个像是高中女生模样的少女,大概是某个偶像团体的成员。 主持人可能注意到我的紧张,走过来搭话: "好啦好啦,小说家老师!您好!看您好像有点紧张,没关系吧?" "嗯,没关系。" "如各位所见,这位正是引发热议的小说《少年之子宫》作者雪国小姐!不过和之前公开露面的形象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呢。要不要听听她的故事?" 该我开口了。我默念着背好的台本,尽量镇定地回答: "再次问候大家。我是小说《少年之子宫》的作者雪国,因突发性转性症候群在不久前变成了女性。" "是的!这种病症即使在全世界都极为罕见,大众几乎无从知晓。非常感谢您克服困难参与节目。" "嗯,虽然经过很多挣扎,但能这样出现在节目中让我感到庆幸。" "那么请谈谈患病后的经历吧?当时还好吗?" "怎么可能好。突然昏倒被送进医院,失去意识数日后醒来就变成了这样。" "那时的心情是?" "绝望。相当于一夜间人生彻底颠覆。看过照片的话应该知道,我原来身高178cm,现在只剩146cm,完全变成小孩模样了。" "某种意义上算是返老还童,您怎么看待这点?" "这个嘛...虽然身体缩水了,但实际年龄没变,而且体质弱了很多。以前还挺自豪身体素质的,现在坐车都会头晕。头发也变成这种颜色,据说染发剂里的毒素会对现在的身体造成伤害。" "真是辛苦呢。走在街上不会引来注目吗?" "为此买了顶大帽子,扣紧帽檐就看不见头发了。" 随着这句话,背后屏幕弹出我被偷拍的照片——戴着大帽子的模样引得嘉宾们哄笑。 "意外地很适合呢。" "是吗..." 虽然他们的笑声让我有点不快,但至今都按台本顺利进行着。 "网络传言国家会帮助这类患者伪造新身份?能谈谈这方面吗?" "确实收到过类似提议,但我拒绝了。" "居然是真的!为什么拒绝呢?" 短暂的沉默后,我开口道: "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是,我无法忍受以陌生人身份活下去。无法抛弃至今积累的一切...说到底就是害怕吧。害怕不能作为自己而活,也讨厌逃避。今天会站在这里,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不想逃跑。" "啊,能理解呢!换作是我突然被要求放弃主持事业去陌生地方重来,肯定也受不了!现在有请其他嘉宾提问——" "我!选我!" 有个家伙立刻举手嚷起来,果然是智江贤。见我不耐烦地看过去,他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就请我们节目的老幺江贤提问吧,有什么想知道的?" "刚才展示了很多海外报道之类的资料,但老实说根本难以置信。怎么证明您说的全是真话?有证据吗?" 我不知不觉忘记了这是直播,重重叹了口气。主持人自然地圆场继续提问: "嗯!看来雪国小姐也被这个刁钻问题弄得有些慌乱呢。那么请问…这个问题能回答吗?" "…是要我拿医院诊疗记录过来吗?虽然身份证正在办理重新签发。但眼下确实没有能立即出示的证据。不过其他记者们应该正在努力挖掘吧,相关报道很快就会出现?" 这番露骨嘲讽记者的话,很快被智江贤更大的挑衅行为盖过: "哇,所以那是真的?!请收回刚才的话!" "雪国小姐和江贤之前私下见过吗?" "刚才…在休息室短暂碰面。" "休息室发生了什么?" "其实我告白了啊!因为她太漂亮了!" 智江贤的爆炸性发言引发全场爆笑。这家伙怎么能若无其事地说出向28岁男性表白这种事?我羞耻到脸颊发烫。 "大、大叔!请收回刚才的告白!" 虽然把脸埋进手掌,时间却不会停止。我理解这就是娱乐圈生态。那家伙也不是真心告白,只是为了节目分量在胡闹。但这对我只是麻烦。 "话说这不是骗局吗?这张脸怎么可能是男性?看起来比我还小。刚才还对我用敬语呢。完全是年轻——不,幼年版老古板。" "你别说了傻瓜。" "啊,姐姐。我说得没错啊!" 制止智江贤废话的是坐在他身后的女高中生嘉宾姜彩恩——偶像团体「Claris」成员。看来她的角色就是阻止智江贤失控,众人熟稔地看着她敲打智江贤后脑勺。 随着姜彩恩打断闹剧,话题重回我身上。坦白说此刻更令人紧张——接下来要谈论我的小说《少年之子宫》和我的人生。 "正如各位所想,《少年之子宫》确实是自传体小说。" 虽然在场嘉宾可能没读过,但节目组应该提前做过说明。氛围因此变得肃穆。 "我最初的记忆始于冬季。在狭小的单间里裹着被子发抖时,母…母亲看着我说: 『你这种孩子,本该被堕掉。』 我从未忘记这句话。她总说类似的话。当时连堕胎是什么意思都不懂,只是从母亲表情隐约猜到是恶毒的话。" "天啊…""怎么会…"嘉宾席响起窸窣的附和。 "没有和母亲最后的记忆。她在睡梦中把我丢到了孤儿院。起初我等待着她,相信她会回来接我。直到一年、两年、三年过去,才放弃这种幻想。连假装向圣诞老人许愿"请把妈妈还给我"的游戏也停止了。" 有嘉宾开始泛着泪光——大概是演技出色的演员。 "但孤儿院都是好人。我能顺利上大学成为小说家,全仰仗他们。特别感激院长。" "小说里见到母亲的情节…" "很遗憾,现实中没实现。或许正是因此才写下那些文字。出于报复心理,或许也藏着"母亲会来找我"的期待。不过现在都释怀了,毕竟不是会抱这种幻想的小孩了。" 现场氛围比预想更沉重。所有人都在注视我。 "但有个问题总会突然浮现。" "是什么?" "影视作品里,父母抛弃孩子前总会买好吃的、送想要的玩具。" "确实…" "我想问她:连这种事…都那么难吗?" 节目陷入寂静。方才含泪的演员此刻泪流满面。 "大家太投入了吗?这故事不值得哭的。" "那个,雪国小姐…"演员用手指向我,"你现在正在哭啊。" 这时我才察觉——泪水正划过自己的脸颊。 EP0032 虽说小说家本该是不断创造新颖表达的存在,但现在我能想到的只有粗劣又老套、无聊到极点的陈词滥调。 "啊,大概只是眼睛里进了点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简直就是小说家失格的平凡程度。我下意识抬手擦去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本以为很快就会停的眼泪却止不住,我只能茫然地反复擦拭。 大概能猜到为什么会流这么多眼泪,以及为何完全无法控制——全因为这具身体已经虚弱不堪。要是从前的我,别说流泪,早就露出冷笑了吧。 不过这眼泪本身并不讨厌。主持人、嘉宾们,甚至摄像头后的观众,都会对拥有这副躯体哭泣的我产生同情。 所以这眼泪绝非象征我精神的脆弱。只不过是个战略选择罢了。大概。 摄像头像欣赏丑态般持续拍摄着,过了一会主持人走过来递上手帕。 "用这个擦擦吧。" "谢、谢谢。" 用主持人给的手帕擦干眼泪后,随着情绪渐渐平复,泪水也自然止住了。我的手和手帕上都沾着淡薄化妆品,想必我的眼眶已经通红。 "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非常感谢您分享这么痛苦的故事。" "啊,没有。就是…随处可见的普通故事罢了。" 想到抛弃孩子的女人数量,我的故事确实毫不特殊。不过是哪里都能听到的老套情节。 "但平凡的故事也值得悲伤啊。" 这话倒没错。虽说谈不上被主持人安慰到,至少让我能重新抬起头挽回些颜面。 按照台本,接下来本该讨论我之前的言论和各种细节。具体来说就是要为过往发言道歉,最后与直接冲突过的陈瑞惠见面。 但主持人毕竟也是人,似乎不忍心破坏此刻氛围。刚哭完的人面前提这些,没有比这更不识相的了。 嘉宾们在这种状况下也束手无策。正当谈话节目时间白白流逝时,打破僵局的既非主持人也非嘉宾—— 从对面后台冲出来的是个面容憔悴的女人。那身熟悉装扮的她涨红着脸,带着满身怒气喊道: "少荒唐了!" 从与我相对的方向出现,这女人身份显而易见。当然是陈瑞惠。 "现在、用这种、可笑的卖惨故事博同情?!" "陈、陈瑞惠小姐!现在不是出场时机!" 能看到后方狼狈阻拦的工作人员。她显然是听了我的叙述后突破阻拦冲出来的。恐怕早就想冲出却被工作人员挡住,现在才突破重围。 虽是严重播出事故,却没收到停播指示。是觉得这种程度不算事故,还是抓住了能拉收视率的爆点?我慌张地看向导播,对方却若无其事继续录制。 或许是早有预谋。毕竟这是少数还在直播的电视节目,说不定故意刺激陈瑞惠来制造话题。 望向陈瑞惠,暴怒中的她满脸不甘,几乎带着哭腔喊道: "我、我、你!听说要道歉才过来!凭什么!要听你在这诉苦?!凭什么!由你扮演可怜角色!杀害圣惠的不是你吗!是你、是你曝光隐私害的!就算被母亲抛弃,就能这样践踏女人吗?觉得这是免罪金牌吗!" 说完这番话的陈瑞惠几乎瘫坐在地,随即爆发出远比方才的我更悲恸的哭声。 看着这一幕,我脸上没表现出来,心里却觉得滑稽。终究还是想用眼泪决胜负吗。女人这种生物总是这样。一旦处于劣势就开始啜泣,企图用眼泪蒙混过关。 以为先哭的人就算赢?战略上确实不差——如果我没抢先一步的话。 刚才的我也是那副狼狈样。虽然并不是想靠眼泪蒙混过关,也不是故意流的泪。但不管怎样,回想起我的眼泪,这荒唐的局面让人更加不舒服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和那种女人变成同样的惨状。 "哎呀,这根本就不该上节目的!网上全是恶意留言!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也放弃了,本想讨个公道的,结果呢?妈妈抛弃我了?所以那又怎样!难道这样你杀害圣惠的事就能被原谅吗?上个节目流几滴眼泪就完事了?!" 嘉宾们和主持人都慌张得没能拦住陈瑞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蹲坐在地的陈瑞惠慢慢站起身走过来。我不知不觉从椅子上起身后退,但她还是追上来抓住了我的肩膀。 "呵,变小了呢。很得意吧?用这张脸稍微流点眼泪,大家就会跟着一起哭?和你最厌恶的那些女人的行为有什么区别?这是天罚。是杀害圣惠的你应得的老天惩罚。刚才哭着乞求同情的模样就是证据。" "我..." "可笑到极点了。最厌恶女人的人变成女人,做出完全相同的举动。觉得不一样?你那副德行,和你以前逼哭的女人们根本半斤八两。" "不是的,我..." "道歉。道歉。不是对我,是对圣惠。向姜圣惠道歉。我永远不可能原谅你,但天上的圣惠或许不一样。我要你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 我杀了人。 "说啊。" 我是杀人犯。 "说啊。" 全是我的错。 "说啊。" 对不起。 "给我说出口!" "我、我..." "说话啊!" 陈瑞惠的样子近乎疯狂。那是失去爱人的憎恨与愤怒,悲伤与痛苦。对于从未爱过任何人的我来说,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模样。所以反而感到恐惧。虽然为自己感到恐惧而羞耻到难以忍受,但比羞耻更可怕的,是陈瑞惠的气势。 其他男性嘉宾和主持人因为是男性不便插手,女性嘉宾们则拼命想把我们分开。刚才同情我流泪的女演员拽着我往后拉,其他人则在劝阻陈瑞惠。 而陈瑞惠的视线依然钉在我身上。 好,那就道歉吧。 用一句道歉结束这一切实在太划算了。 本来就是为了道歉才来的位置。虽然并非真心,只是虚伪的欺骗。虽然死都不想道歉,但的确是我自己选择要道歉的。 这绝不是认输,更不是投降。如果我现在道歉,陈瑞惠的形象反而会崩塌,我的形象却能重新好转。没人会待见她那副歇斯底里的丑态。 所以在这里道歉绝对是最高明的战略选择。赶紧道歉吧。 只要这一句话,所有这些噩梦般的事就都结束了。 于是我张开嘴。 强迫自己张开难以开启的嘴,试图挤出道歉的话。 "对..." 可不知为什么,话语卡在喉咙里。 "对...对不起..." 结结巴巴的样子简直可笑至极。 "您说什么?" 有嘉宾询问我想要表达的内容,大概是声音太小听不清。 好,那就大声说出来。我再次努力组织道歉的言辞。然而—— "对," 就在这个瞬间,我看到了陈瑞惠的眼睛。 那双眼里的憎恨与绝望,绝不是一句道歉就能熄灭的。陈瑞惠是个可悲到充满女人味、令人作呕到骨子里的人。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逃跑,甚至不惜抛弃自己也要来对抗我。宁愿舍弃一切也要埋葬我。 虽然绝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喜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陈瑞惠没有逃跑。 愚蠢地、毫不退让地与我正面相对。 在这种局面下—— 身为男人的我, 要是对女人落荒而逃,那就太难看了。 所以我没有吐出虚伪的道歉,而是发自真心地大喊。那并非对陈瑞惠的道歉,而是对试图逃避、欺骗、自欺欺人的我自己的忏悔。 于是我—— "对、疯女人...明明是你们先做错的!" 根本不可能道歉。 对不起。 我搞砸了。 EP0033 虽然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摄影棚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脸色煞白地盯着一个方向,当然所有人的视线尽头都是我。 我并没有就此打住。 "明明是你们先造谣说我是孤儿的!这和曝光事件有什么区别?!你们做的就是善良的曝光,我做就是恶劣的曝光?你才奇怪,为什么只指责我做错了?我有做错那么多吗?是你们把文章写得跟屎一样才是错吧!连文章都写不好还进文艺创作系,听到点评论就怀恨在心不是很可笑吗!" "你、你疯了吗?" "疯的是你!那女人自杀了?我也想死啊!从出生起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像你这样的堕胎才对,你以为我想活吗?每天都想死!只是因为死不了才活着。这很可笑吗?就为了你们那点可笑的怨恨值得散布谣言吗?!" 当时没意识到,后来回想起来这愤怒的表现简直和小孩子没两样。丢掉了敬语和礼仪,只剩下纯粹的愤怒与憎恨的碰撞。 要是我亲眼看到的话,一定会觉得非常丑陋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倾注了全部的真心去碰撞。 "哭?哭什么?做对什么了就哭?什么?卖惨吗?对!我是卖惨了。想看看那个该死的优秀母亲的脸才卖惨的!说想看看妈妈的脸算什么大错!" 我丑陋的真心, "我也!我也!我也!" 我丑陋的本相,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的…" 全都原原本本地暴露出来。 或许是被我的气势震住了,陈瑞惠再也说不出话来。虽然嘟嘟囔囔了什么,但听不清楚。可能因为我一直在喊叫的缘故。 "那、雪国作家,请您稍微冷静一下。" 出言劝阻我的是之前抓着我的女演员。她还保持着抓住我的状态,大概是想阻止我冲出去。随着她的话,主持人也走过来对我说: "陈瑞惠小姐现在似乎也无法继续交流了。" 确实如此。陈瑞惠已经半呆滞了。但好像还没完全崩溃,又开始对着我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说那种话也、一点也不可怕!我、我……我没有任何错……!" 但陈瑞惠的话没能继续。幸亏后面的工作人员过来把她拉走了。 环顾四周,每个人都带着震惊慌乱的表情。 节目拍摄肯定早就终止了。闹出这种程度的问题算是播出事故。大概在我开始喊叫的时候就已经停止录制了吧。虽然我的丑态应该已经向全国播出了。 总之陈瑞惠消失了。意识到这点后,我全身的力气突然被抽走。一直抓着我的女演员看我似乎冷静下来了,便松开了手。 于是我像垮掉般跌坐在地。 不知不觉又开始流泪。不,不止是流泪。当我意识到自己在哭的瞬间,直接放声大哭起来。 连我自己都慌张的眼泪。比刚才更加丢脸难堪,但我根本无法控制。 唯一安慰是像孩子般嚎啕大哭的模样不会被播出——虽然现场所有人都已经看到了,但对此我也无能为力。 就这样,我初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的电视出演,就此落幕了。 稍稍平静后,我乘坐电视台的车回家。手机疯狂响铃但全部无视。 直到第二天才知道,导演把我像孩子般大哭的模样也完整拍下来播出了。 ~ 晚饭也没好好吃就睡了。一天后从浮肿的睡梦中醒来。可能因为昨天回家后立刻早早上床,起床时间比平时早得多。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智能手机。显示有大量未接来电和短信。全部无视先搜索了昨天的节目。 太离谱了。 看来昨天节目造成巨大影响,一搜索就跳出各种内容。本以为全是骂我的,但不知为何骂声比预想少。反而是对方陈瑞惠挨骂更多,支持我的声音意外地增加了不少。 [所以归根结底是自杀那女的先挑事的吧?以牙还牙算什么过错?我站雪国这边…] [韩国女人不就这水平嘛;我早就觉得她够狠] [雪国还是个孩子啊…需要被保护…] [笑死韩国男废物们已经开始了(前)韩国男网络舔狗模式真恶心] "曝光孤儿和蕾丝边能相提并论吗?人们会同情孤儿,却对蕾丝边恶言相向,这就是这该死的韩国社会,当然后者恶劣得多对吧?" "陈毛毛女士逻辑狭隘" "干这种事活该被骂哈哈哈" "不过那个小说家和那个女人居然全都起诉了?性格出乎意料的强势啊,真可怕大家都小心点" "哈哈哈两个人都像小屁孩一样嚎啕大哭算什么强势" "坦白说有点令人作呕" "虽然不知道为人如何但确实挺可怜的,要是我从小被母亲那样辱骂恐怕也会患上厌女症吧" "这种情况下还说想见母亲的脸有点令人心酸,原来这种人也会忘不掉自己妈妈啊" "不如说正因为是这种人才忘不掉吧?那个人格的形成大部分都是那个母亲造成的" "很早就是小说读者了,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了解作者信息。不过或许必须经历这些才能写出这样的小说吧。不是要批评,只是突然能理解了。" 充斥着各种令人不快的言论,也有不少辱骂,但声援同样很多。闹出那种丑态还能有这样的结局,难道这也是外貌的力量吗?这张可怕的脸居然派上用场,想想还挺可笑的。 另一个显著变化是性骚扰明显减少了。看来长相也有好处,毕竟这副尊容应该引不起骚扰的欲望。当然并非完全绝迹,但至少不像以前那么明目张胆。 在持续搜索时,我看到了节目的部分录像。令人不快的是,他们只剪辑了我哭泣的片段。但视频长度出乎意料地长。 很快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而这份预感不幸成真了。 见鬼的是导演居然把我最后嚎啕大哭的镜头全部保留播出。这种内容绝对该被警告,他们凭什么胆子放出来?是觉得反正只是个一次性嘉宾,干脆榨取收视率?还是因为拍到一半就知道会被警告,干脆破罐子破摔? 羞耻感烧红了我的脸。 但此刻我无能为力。 只能等滚烫的脸冷却下来,继续搜索相关信息。辗转各个网站时发现舆论风向出奇一致,连女性向论坛都有不少为我辩护的声音,实在令人惊讶。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意外达成了最初目标的一半。 停止搜索后我闭目养神片刻。昨天的选择确实糟糕透顶。但最坏的选择未必带来最坏的结果。那次经历意外地新鲜甜蜜,甜蜜到需要警惕的程度。 咸艺珍似乎也怀着相同想法。无数未接来电和短信就是证明。 "请接电话" "您还好吗?" 虽然可可聊天窗口里只有这些简短文字,但能感受到她强烈的担忧。徐在雅和木天空也发来许多短信,虽然只是普通关心,却能看出他们的体贴。 翻看消息时我突然瞪大眼睛。 "明天去 发地址" "今天去 发地址" 第一条是昨天的,第二条刚刚收到。没有安慰也没有客套,只有粗糙直白的通告和询问。我像被催眠般回复了住址。 很快收到答复: "行 知道了" 没有多余废话,很有他的风格。 发信人是姜浩元。 我唯一的朋友姜浩元。 变成这副模样后第一次见面,绝不能以这种状态示人。我匆忙擦掉糊花的妆容和泪痕,洗净脸庞。犹豫过要不要剪头发,又怕显得不修边幅而作罢。换上整洁衣物等待时,门铃响了。我没确认来访者就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浩元。 "雪国…先生?" "咸、咸艺珍…"见我结结巴巴,她轻声询问: "您没事吧?" "…没事。突然来访是?" "打了许多电话和短信都没回复,担心您就过来了。虽然发过拜访短信,但您似乎没看见。" 确实如此。确认后发现她有发过要来我家的消息。 "抱歉,刚才在洗漱没看到。" "您在等谁吗?" "嗯…朋友。" "…之前还建议您暂时不要见熟人来着…算了,现在说这个也没意义了吧。" "那个…不好意思…" 虽然对咸艺珍很抱歉,但我现在希望她先离开。这是和浩元约定的时间。三人见面本无不妥,但此刻我只想和浩元单独谈谈。 幸运的是,她确认我安然无恙后观察我的神色,很快就点头告辞。 "好的,那么今天就先告辞了。如果发生什么事请立刻联系我。明天我会再来拜访。今天的事就等到那时候处理吧。这是送给您的礼物。" 不知为何,咸艺珍的语调似乎带着些训诫意味。虽然确实是我有错在先难免如此,但还是让人有些不舒服。她放下带来的维生素饮料套装,就这样从我眼前消失了。 咸艺珍刚离开不久,门铃又响了起来。我打开门,本以为是她去而复返,结果并非如此。 "……你好。" 我先开口打了招呼。 然后你回应道: "好久不见,伊达。" 将近一个月没见了。 姜浩元也在那里。 EP0034 姜浩元果然露出了有点尴尬的表情。 不这样反而更困难吧。 换作是我,如果听说姜浩元变成这副模样,恐怕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我领着在玄关静静凝视我的花原走进屋内。花原表现得就像来到陌生人的家一样局促不安。 从某种意义来说,也确实算是陌生人吧。 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下时,我也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首先…这么问可能有点蠢,原本也没必要确认,但我实在难以置信所以要问清楚——你真的是雪国吗?" 花原的第一个问题很普通。以他的立场完全有理由这么问。尤其是目睹了昨天我那副丑态之后。回答本来很简单。只要说『当然了蠢货』就行,或者反问他『我不是雪国还能是谁』。 但不知为何难以启齿。因为经过昨天那件事,连我自己都不敢确定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个我。如果真的一直保有自我意识,昨天也不至于当众流泪。 可要是否认自己是雪国就更荒谬了。正当我踌躇时,注视我的花原深深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莫名刺痛了我。 "…不是雪国还能是谁?" "也是,听你这么说就像是真的了。" 花原原本算不上凶相的脸,此刻紧闭双唇绷紧表情,竟显出几分压迫感。我勉强按下微微战栗的身体。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是哪里让他不自在吗?还是说果然对我这副模样感到不适? 但接下来他的举动彻底否定了这种猜测。花原突然向我低下了头。 被吓到的我猛地一抖,幸好他似乎没注意到。低着头的花原开口道: "对不起。" "什么?" 这没头没脑的道歉让我愣住。 "你遭遇这种事的时候,没能联系你,拖到现在才找来…所有这些我都很抱歉。" 原来是说这个。确实他当初突然失联让我很慌张,但没想到会为此道歉。 "虽然像是借口…但我真的忙疯了。因为突发工作去了趟美国。" "美国?突然去那儿干嘛?" "算是之前话题的延续吧。父亲安排的差事。" "可公司不是承诺给你一年期限吗?" 我清楚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说过若一年内没有成果就必须回归家族企业。 "当时没说的是...那其实附加了条件。" "条件?" "订婚。" "喂,订婚?!" 花原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类似政治联姻…对方是美国合作公司社长的千金。" "现在二十一世纪了你说真的?" "你这副模样也不像活在二十一世纪…" 他无视我微微发红的脸继续道: "总之处理订婚事宜导致无暇顾及你的事。抱歉。昨天刚回国,正好看到直播。" 这句话让我脸颊瞬间烧起来。被这家伙看到那种耻辱场面实在太难堪了。虽然他不是会拿这个取笑我的人,但流泪本身就不符合我的形象。 "…确实不怎么体面就是了。" 故作镇定却抑制不住声音发颤。 "能坦白说吗?" "什么?" "全部实话。" 这种气氛下到底要说什么?虽感不安却无法拒绝。 见我点头,花原突然开始了…他的疯言疯语。 "你他妈自私透了。" "啊?" "自私自利,自尊心强得恶心,性格恶劣,毫无教养,倒霉催的混蛋。" "什…什么?!" "还愚蠢固执,不该天真的时候犯蠢,整天惹是生非。为什么总要站在挨骂的立场?" "突、突然发什么神经!" "我说过多少次了?再不爽也忍忍。这世道不流行真情流露。那些蠢女人稍微装装样子就会倒贴,更何况你这张脸?" "你他妈以为自己在说至理名言吗?!" "坦白讲你这张帅脸完全没发挥应有价值。多少姑娘因为跟你交往惨遭滑铁卢——虽然作为朋友我忍了。啊,不过那些冲着你来反被我钓走的倒挺有意思。虽然我也半斤八两就是了。" "操你妈!明明是你总在约会前跟女人乱搞,见面就吵架害我背锅! "不是,坦白说他妈的你就不能配合着点吗?明明知道那群蠢货会发神经还非要挑衅。而且你那张破嘴到处乱说话,连累我风评也暴跌了。" "你风评暴跌是因为他妈的跟三个不同专业的后辈还有秀英学姐同时交往的事曝光了好吗,疯子。" "要不是你和那家伙撕破脸压根不会暴露。而且你为那破字唧唧歪歪的时候我真想扇你耳光,虽然忍住了——虽然我他妈也抱怨过,但你可是正式出道了啊!在我面前不该管好那张臭嘴吗?" "你浑身散发着金汤匙的臭味还嫌我抱怨写作?听说你家里每月给你打五百万韩元?啊?说什么不想靠家世要靠自己成功?我他妈连能靠的家世都没有!" "那我请你喝的酒钱还记得吗?你出道后把全部收入捐给孤儿院然后死皮赖脸蹭我房子住的事都忘了?" "早还清了后来都是我买的酒!突然发什么神经!操!本来就够糟心了!累得要死还跑来撒野!" 姜浩元持续的找茬终于让我炸了。他突然的揭短、表白加指责狠狠冲击了我的心理防线。和昨天陈瑞惠带来的烦躁不同,这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发疯。以前也不是没提过这些,但像这样没头没脑骂我还是第一次。 "你觉得我为什么这样?" "这他妈我怎么知道?!" "就因为你不知道才该挨揍啊。" "不说出来谁懂啊!" 姜浩元又叹了口气,突然发出空洞的笑声。 "就凭你现在这副欠揍的罪人脸也该挨几下。" "啥?" "你做错什么了吗?没有吧。那干嘛摆出副在受刑的表情?" "这个⋯⋯" 确实没说错。我在姜浩元面前连抬头都困难,并非做错了什么,而是对自己毫无自信。 "现在生气的样子顺眼多了。" "难、难道故意说那些话就为了激怒我?" "不,每句都是真心话。本来怕打起来才憋着的,看你现在这德行感觉打了也不疼才说出来。" "狗杂种!" 我气得挥手要打,可惜臂长不够,够不着餐桌对面的姜浩元。 "呃,可能说得太过了?别在意。反正你早知道我是这种人还继续做朋友。不过给我听好了——你这种德性活该当童贞。哦,现在该说终身童贞?" "我是保留贞操不是甩不掉!" "搞基的?" "放屁!" 姜浩元持续挑衅。好吧,我懂他意图了,但火气还是压不住。然而他接下来的话直刺心底。 "按你性格,肯定在为些鸡毛蒜皮烦恼吧?说实在的,我没联系你是我的问题,可你也没主动联系啊。这种大事打个电话勉强,发短信总行吧?非装死给人添堵?" "⋯⋯换成你变成这样会联系吗?" "为什么不?难道在想'我变成女人后姜浩元那混蛋会不会上我'这种蠢问题?" "⋯⋯" "看来猜中了,妈的。" "不是,主要你平时那些行为⋯⋯" "我是恋童癖?白送都不要你这种。" 是啊,这话没错,我也这么想过。明明该庆幸,为什么心里这么不爽? "啊,等你再长大点另说。" "操!" 我条件反射把椅子往后一踹。 "喂开玩笑的。再怎样也不会对朋友下手。" "你睡过的那些不都是朋友?" "不和女人交朋友。" "我现在也是女人。" "你首先是雪国啊。" ⋯⋯火气还没全消。但这句话确实是我最想从姜浩元口中听到的。他漫不经心吐出的这句话,至少给了我些许安慰。怒火稍微平息了些。 对,我是雪国。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我从未,也永远不会不是雪国。 EP0035 "原本没打算发这么大火的,但昨天在节目里看到你哭的样子改变主意了。你该受点教训。" "你是我爸吗?" "要是我早点生孩子,现在也该有你这么大的女儿了。" 差点脱口而出"真是疯了",仔细想想这话倒也没错。这混账初中毕业就生了阿达。 "总之看到你哭我就这么想了。" "想什么。" "为什么这种事从不跟我说。" 花原指的是我的家庭情况。要不是上了节目,我本来也不打算提这些。那样的话花原也不会知道。 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不想用不幸换取同情。情感应当纯粹,关系理应高尚。所以从没对花原提过这些,就是不愿沦为怜悯的对象。 看来花原很在意这点。 "当然这不是能轻松说出口的事。我也有不少事没告诉你。但在那种场合讲出来...挺让人失望的。这种事明明可以跟我说不是吗?" "...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对,确实不值得炫耀。我也没说。但我们的关系不至于连这种信任都没有吧?" "不是不信任你。" "嗯,明白。不想装可怜嘛。我也是这个原因才没告诉你。" "...什么?" 花原说他也有秘密。这什么意思? 就算花原隐瞒什么,我也没有生气的立场。根本没这资格。 "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是家里那点事。" "你父母不都健在吗?之前不还说他们感情很好?" 虽然花原很少聊家庭,但从没提过关系差的事。他扯出个苦涩的笑容: "现在当然不差,但小时候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简单说,爸爸忙于工作不回家,妈妈每天给我零花钱赶我出去玩。" "难道..." "那时我上小学。有天比平时早回家,听见奇怪的声音——现在想来,根本就是野兽交配的动静。" "..." "妈妈总趁把我支开后偷偷带男人回家。对象可丰富了...客户公司的年轻社长,爸爸的秘书,对我很好的邻居大哥,和蔼的牧师...简直堪称全镇公交车的女人。" "这也..." 花原的爆料太过冲击。 "我当时吓坏了,不知该怎么办。虽然年纪小,但本能觉得这不对。" "后、后来呢?" "告诉爸爸了。" 花原用平淡的语气继续道: "但他的反应更冲击。" 『我知道。』 "爸爸早就知道。根本不在乎,也完全不关心。" 作为孤儿,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冲击。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完全能想象对幼儿心灵的伤害。 "现在关系好是因为换人了。亲生母亲早就和爸爸离婚,现在是继母。" "终究还是因为那件事...?" "不,听说是爸爸遇到真爱才离的。" "..." "拜这狗屁法律所赐,爸爸还是被分走不少钱。不过已经压到最低了——用尽一切手段。还事先收集了妈妈所有出轨证据。虽说是我爸...但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家伙。" "...你..." "问我没事?当然没事。小时候确实受打击,现在早长大了。继母也比生母好得多。虽然未必真爱爸爸,但至少尽到了妻子本分。" 但花原嘴角挂着嘲讽。嘴上说继母人好,却透露出连她也不信任。 "故事到此为止。既然知道了你的事,觉得也该告诉你我的。别摆那副表情,不适合你。现在说什么心理阴影也太矫情了。" "...嗯,好吧。" 结束话题的花原又挂上往常的戏谑笑容。本想叫他别做这种怪表情,但听完这些话实在说不出口。 "总之,你也该想想我在电视上看到你爆料的心情。好了,沉重话题到此为止。说说你蜕变之后怎么样?" "...糟透了。" "现在是不是彻底完蛋了?" 花原下流的荤话让我嫌恶地直摆手。 "真低俗。" "噗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以此为开端,我将至今为止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花原。最初他还听得认真,但听到我在医院独自上厕所尿裤子那段时,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继续讲述的过程中,提到木天空时他略显意外地笑了,说到徐在雅的事则像是受了点刺激。咸艺珍登场时他表情严肃起来,而陈瑞惠的部分又让他露出不舒服的神色。但当我坦白最终为了不临阵脱逃,在直播里出了那样的洋相时,花原彻底爆笑起来。 "噗哈哈哈!什么?为了不逃跑才说那种话?哇靠,真他妈是你的风格,咯咯咯!除非是天下闻名的雪国,正常人哪能想出这种主意。明明闭嘴老实待着就行,偏要为自尊心搞这出?" "闭嘴。" "喂,这是夸奖。厉害死了,居然还当场掉眼泪把舆论都争取过来,绝了好吗?不过顶着那张脸哭的话,谁都会站你这边吧。" "说了让你闭嘴。" "嘚啵咯咯咯~" "他妈,你是小学生吗?" "小学生是你才对吧?" 花原嘲弄我如今模样的态度毫无顾忌,与至今迁就我的其他人完全不同。虽有些不适,但反而因为和过去的关系毫无改变,莫名让人安心。 "总之…事情变成这样后,今天你就来了。" "这样啊…那我来之前从大楼里出来的人是?" "嗯,国情院职员咸艺珍…小姐。" "雪国出息了啊,都会对女性用敬称了。" "少啰嗦。" "不过人倒是挺不错的,长得也漂亮。" 我表情略微僵硬。从花原嘴里听到这话,十有八九过几天就能在他家见到那女人了。 "你该不会…" "干嘛?以为我见到女人就发情啊?" 见我神色不安地询问,花原立刻否认——虽然他确实是这种人。 "明明就是。" "倒也没错。要是你在意的话我不碰她总行了吧?安啦。难不成…你喜欢她?" "没,那个…不是这种问题。" "那不就得了?" "话是这么说…" "这算批准了?" "…我以什么立场批准啊。随你便。" 花原噗嗤笑起来。 "你不是约好要和木天空约会吗?那就是对她有意思咯?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两码事,别胡说。" "呼,我早该帮你破处的。当初说要给你安排联谊时就该答应嘛。" "滚你妈的。" 仔细想想,或许我确实…对木天空抱有过些许好感。但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后,连那种朦胧的感情碎片都找不到了。 对咸艺珍同样没有异性间的好感——充其量只是作为人的欣赏罢了。 当然木天空作为学妹相当优秀,咸艺珍也是优秀到难以用"女性"定义的人。 但即便我对她们产生好感,又能有什么意义?退一万步说,对方是否可能对我抱有同样感情更是未知数。 "不过说真的,就你现在这副尊容,跟谁交往都会害对方被警察抓走吧。" "…医生说还在发育。" "那真是万幸。" 虽然所谓"发育"只有肉眼可见疯长的头发罢了。 说起来女生…好像忘了什么重要话题… 灵光乍现的瞬间我立即开口:加密信息 "话说你都订婚了,以后打算怎么处理其他女人?" "啊对…订婚…订婚…订婚怎么了?" 姜浩元开始装傻充愣。说起来这混账可是能同时脚踏三条船的货色,指望他因为有了未婚妻就改变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是知道你什么德性,但对方不清楚吧?要是未婚妻发现你乱搞要求解约怎么办?" "噢,那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不过老爹会宰了我的。" "看来你不是很想订婚?对方条件不好?" "不是这个问题。其实就是…" "嗯?" "她现在是未成年人。" "啥?" "韩裔美国混血,长得超级漂亮哦?我都有点心动了,但人家才高二。" "所以你意思是…" "再怎么样也不好对未成年下手吧。" "人渣。" 当然,我骂花原并不是因为他坚持不和未成年人发生关系这件事——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我看不惯的是他居然仅仅因为无法性爱就抗拒订婚,这种想法实在可悲。 "什么嘛,那个未婚妻怎么样?" "就很普通啊。" 姜浩元口中的普通女性通常有几个共同点: "蠢," 蠢, "又傻又," 又傻又, "天真得要命。" 天真得要命。 不过对花原来说这已经算相当不错的评价了。记得他形容上上上任女友时说的是"除了胸大无脑又爱慕虚荣之外一无是处的奶牛一样的女人"。 即便按花原的标准,这也算相当毒舌了。 顺带一提,那位上上上任女友是因为花原出轨被抓才分手的。 "不过毕竟年纪小,整体还算完好无损。要看照片吗?" 花原拿出智能手机给我看合照。照片里两人其乐融融,连我都觉得那姑娘长得挺漂亮。虽然穿着时髦西装套裙的他们看起来很登对,但女方确实显得稍微年轻了些。 "叫什么名字?" "叫柳雪琳。" "哼。" 不知是不是错觉,花原未婚妻的脸莫名让我产生微妙的既视感。总觉得有点…… "说起来,和你有点像呢。" "……哪里像了?" "这个嘛,如果是你以前的脸可能还不会多想。但现在你整容后的模样和她确实有几分相似吧?意识到这点后感觉真别扭。" "别扭什么?" "两年后和她上床时要是想起你这张脸,多扫兴啊。" 疯子。 我二话没说往他小腿胫骨踹了一脚。花原连装疼都懒得装。 EP0036 那天和花原的相遇在各方面都是很好的心情转换。 该说是获得了勇气吗? 节目播出后的几天似乎成了各种话题,听说反响也相当大。但随着时间流逝,有些事终究会平息下来。 虽然我所有的丑态都被播出来很可怕,但不可否认那确实帮了大忙。 无论如何我下定决心了。不会再逃跑。挨骂也没关系。吸引目光也无所谓。既然我决定做真正的自己,就没有任何人有权阻止我。 我连帽子都没戴就堂堂正正地出门了。 走进人多的地方时,能感觉到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视线。但管他呢!我刻意忽视这些,自顾自在镇上转悠。至少得熟悉周边地形才行。 散步对小说家来说是激发灵感的事。 除了上次短暂去过便利店,和木天空出门那次,实质上算是第一次真正的外出。 去了附近的百货公司逛了逛,也去了超市。摸清了几家银行的位置,还发现不少看起来不错的餐馆。 不过对这具过于孱弱的身体而言,这种程度还是太勉强,已经开始体力不支了。顺路去便利店买了瓶冰镇饮料。 把饮料放在收银台准备结账时,总觉得兼职生的反应有点怪。他看起来慌里慌张的。是认识我的人吗?既然事情闹得这么大,以后肯定会经常遇到这种认出我的人吧。为这种事费神只会让自己更累。 "喂,麻烦结账。" "啊,啊,好。1800韩元。" 比想象中贵呢。正递出信用卡要付款时,突然瞥见收银员身后的烟架。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席卷了我。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1Z0aTdBSnkveGtVcnd3bGNZajczeg 虽然医院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要碰烟酒... 但抽一根总没事吧? 倒不是犯了烟瘾。身体变成这样后,连想抽烟的念头都消失了。本来就是对健康有害的东西。我觉得既然有机会戒掉也好,所以一直没想起来——可一进便利店,强烈的冲动就突然袭来。 "那个,稍等。" "嗯?" "再加一包爱喜蓝。打火机也要。" "什、什么?" "爱喜蓝,蓝盒的。打火机一起算。" 兼职生似乎听不明白。是耳朵不好吗?还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也是,我看上去就不像能买烟的。但他这反应,应该知道我是谁,那也该清楚我是成年人了。 买烟是完全合理合法的事。 不过兼职生似乎打算正面突破: "那个...请出示身份证。" 但我怎么可能毫无准备。我理直气壮地掏出两天前咸艺珍刚帮我补办的崭新身份证。要是没这个,我根本不会尝试买烟。 见我亮出身份证,兼职生盯着证件看了半天,最终还是结了账。 "7400韩元。" "辛苦了。" 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慌张。就算早知道这事,亲眼所见的感觉还是完全不同吧。 我带着胜利的心情把烟和打火机塞进口袋走出便利店。灌了口饮料。胜利的美酒总是甜美的。 站在便利店门口,我堂而皇之地叼起香烟。路过的大叔用"世风日下"的表情从我面前经过,嘴里嘟囔着"这年头啊..."但也没来制止我。 去你的吧。 我把烟叼在嘴里点燃打火机,深吸一口。 "咳!咳咳!呕!咳——呸!" 然后就像搞笑动画里演的那样发出滑稽的动静,边剧烈咳嗽边把嘴里的烟摔在地上。 他妈的,怎么这么呛?想起第一次抽烟的时候,但和那时根本不能比。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头晕眼花。难怪医生不让抽... 其实可能单纯因为这身体太弱受不了烟味,但总之试了这一次后,我就彻底打消了再碰烟的念头。 灰头土脸地回到便利店,把烟和打火机狠狠砸进垃圾桶。该死。 或许因为这个缘故?那时候我没注意到——那个兼职生正偷偷用手机拍我。 走出便利店,用饮料漱了漱口,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一样继续在附近晃悠。 后来发现的地方是公园。 这里是居民们的休憩区,有游乐场、树木、洗手台等各式设施。"坐着休息会儿吧"这么想着走进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下。边喝饮料边环顾四周。 看时间应该是小学放学时分,玩耍的孩子相当多。角落里还能见到疑似小学生的妈妈们。 时间流逝间,周遭目光自然集中到我身上。主妇们交头接耳打量我,孩子们也好奇地盯着我的头发瞧。 最后有个胆大的小鬼头绕着我转悠,突然凑过来搭话。 啊,最烦这种麻烦事了。 "你是谁?新搬来的吗?" "走开。" 倒不是说讨厌小孩。 但和小孩扯上关系的瞬间,家长必然就会冒出来。其中半数还是女性。所以我对这类孩子向来敬而远之,照例摆手下逐客令。 问题在于——现在的我顶着146公分的小鬼头模样。 "干嘛这样?一起玩嘛?" 此刻我的表情想必很精彩。没想到会被小学低年级生这样搭话。更糟的是,受这小勇士鼓舞,其他孩子也开始围过来。 迟来察觉状况的主妇们正朝这边跑来。 预感麻烦将至的我起身往公园外走,孩子们被家长拦住没再追来。 "以后看到那个人…别跟她说话。知道吗?" "为什么?" "总之!也不准找她玩。明白没有?" 身后传来主妇对孩子的安全教育。被当成瘟疫对待令人发笑,不过正合我意——本就不想被打扰沉思时光。 回家路上因稍许步行就精疲力竭。倒也勉强摸清了周边地理。 世人总以为小说家就该足不出户埋头写作。但真正的小说家需要外出体验与思考,方能实现哲学突破。散步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常活动。 日用品网购即可,而思考绝非闭门造车能成。 首日就这般狼狈虽可笑,日后看来得常出门了。 到家便瘫倒在床。晚饭…干脆不吃了?这副身体食量骤减后,漏餐已成常态。虽说咸艺珍和木天空都叮嘱按时吃饭,反正又没人监督。 正想着电话铃如幽灵般响起。接通后咸艺珍劈头就问: "雪国小姐抽烟了?" "呃。" 我慌张的叹息换来对方一声长叹。 她怎么知道的? "网上流传着『小说家雪国吸烟照』,包括您试抽和咳嗽的样子。医院不是再三叮嘱禁烟酒吗?" "照片…传到网上了?" 难道是被那兼职拍到的? "您作为法定成年人我无权干涉,但医院方面…" "抱歉,别担心。只试了一根就放弃了。这身体确实承受不住烟草。" "任谁都看得出来吧。" 我无言以对。 不知为何总难对咸艺珍强硬。 "戒了就好。另外照片方面…国情院不会再介入。既然您选择公开身份,这类事请自行处理。今后偷拍恐怕会经常发生。" "早有心理准备。感谢告知。" "这类照片尚不足以构成处罚。您得学会习惯。" "明白。" 她又唠叨着叮嘱饮食才挂断。这女人该不会把我当孩子了吧?甩开荒谬念头后我立即搜索自己。正如她所说,社区里充斥着我的试烟照。评论五花八门,有谩骂也有"成年人管得着吗"的声音。 但这副外表招致了压倒性恶评。 关他们屁事。 早过了为这种小事喜怒的年纪。 休息够了。 该工作了。编辑正为节目爆红带动销量欣喜,趁机提议开写新作。 这正是我所期望的。自从通过《少年之子宫》出道后,我只出版过两本短篇集,再没写过新的长篇。现在该是尝试创作更全新文字的时候了。 想写的主题早已确定。 我的小说永远都是在裸露状态下展示自己内脏的过程。 那算是某种脱衣秀,但并非情色文学。 以前写的是少年拥有子宫的故事。 所以这次要写少女废弃子宫的故事。 书名就定...嗯,这个不错。 《破宫》 EP0037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与在娅的课外辅导毫无问题地进行着。木天空偶尔会来找我带我出门,和咸艺珍虽然很少直接见面,但依然经常通过短信和电话保持联系。 至于姜浩元的情况⋯⋯ "喂,好无聊啊。" 不知为何,他一觉得无聊就会来我家和我消磨时间。 "那又怎样?" 花原那副模样简直就是游手好闲之徒。他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样子实在不堪入目。 "你干嘛突然开始打卡上班了?" "因为没事做?" 这倒也不算稀奇事。我们平时如果闲着无聊,就会跑去对方家里打发时间,这很普通。 聚在一起时也没什么特别活动。有时会闲聊些没营养的话题,有时会一起写作。偶尔我也会看着浩元在电脑上玩游戏。虽然看起来是毫无意义的关系,但这就是我们之间的日常。 其实不一定要一起做什么。光是待在一起就能感到愉快,这就是我和浩元的相处模式。 不过我现在对浩元感到不自在,可能是因为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即便如此,每周要来三四天也太奇怪了。 "到底有什么事,又来了。" "真的没什么啦。" "那就回去。" "这么小气?我连笔记本电脑都借你了。" 情况是这样的。我的电脑坏了。用了五年也不算意外,虽然没完全报废但卡顿得厉害,连写作都很困难。听说情况后浩元把笔记本借给了我。 这种情形下我也没法对他太强硬。 "但一周有半时间都待在我家也太过分了吧?我也有私人生活的。" "什么私人生活?你这副身体连自慰都做不到吧?" 我差点把智能手机砸向浩元,想到还有合约才忍住。浩元嘴巴很毒,这点总是让我不爽。变成这样后尤其如此。 "啊,难道你在做?" "想死吗?" 我长叹一口气,把目光转回餐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杂乱地记录着新作《破宫》的各种构思。现在还只是构思阶段,要整理成文还需要时间。如果没有浩元在旁边嚷嚷无聊,应该能完成得更快些。 "你不写东西吗?" "有在准备征文比赛的作品,不过也还在构思阶段。" "那你也坐下来好好思考啊。别躺在那儿只顾刷手机。" "连你都要训我?" "除了我谁还会训你啊?" "通常是我爸。你当妈妈倒是正合适呢?" "疯家伙。" 和朋友在一起就有这种缺点。虽然闲扯挺有趣,但写作进度完全停滞了。 "啊,明天别来了。明天要辅导教授的儿子过来。" "不约在外面见面?" "虽然现在不介意露脸出门,但也不想多生事端就让他直接来了。" "唔,明天有点麻烦啊。" 浩元厚着脸皮嘀咕道。光听这话还以为是我赖在他家。 "这房子的主人是我才对吧?" "你上次不是说这房子是国情院职员那位女士的吗?" "一个字都没说错过。总之现在房东是我。" "嗯⋯⋯不行。抱歉,明天我真不能待在家里。不过我和他见面也没什么问题吧?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到底家里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有危险到不能说的秘密?" "要说是危险也算是危险吧。" 面对一直拐弯抹角的浩元,我压低声音加重语气: "要么滚蛋,要么坦白,选一个。" 虽然实际上我根本没能力赶他走,但话总要这么说。这算是我表现强硬态度的方式。 最终浩元开口了: "我回老家了。" "啥?" "去美国期间父亲整理了我的住处。暂时无处可去才这样的。现在和父亲继母一起住。" "所以是因为住不惯才跑出来?" "差不多,不过实际另有原因。" "什么原因?" "⋯⋯有个弟弟。" "是同父异母的弟弟,这家伙…不太喜欢我。所以在家的时候气氛总有点尴尬。现在小学五年级…..." "干嘛突然打量我?" "因为和你身高差不多。" "闭嘴。" 花原突如其来的身高话题让我瞬间火大。以前我明明不算矮的,不知怎么就变成这样。 "总之和那家伙还有继母待在一起时,气氛总是怪怪的。所以根本不想待在屋里。问题是现在家里断了经济支持,手头有点紧。在外面也没什么地方好消磨时间。" "所以就来我家了?" "差不多吧?" "啧。" 咂舌的声音响起,最终还是默许了花原来家里。毕竟那种处境下赶人走会良心不安,更何况还收了笔记本电脑。 结果那天直到晚饭都和姜浩元待在一起。 有花原在也不全是坏事,至少点外卖不会浪费食物。 久违地叫了炸鸡。平时一个人吃总会剩很多,冷掉的炸鸡又难吃,最近基本不点了。 他用两只小手抓着鸡腿啃食的模样,活像饿虎扑食。我才吃了一口的功夫,他已经解决整只鸡腿。 "你平时都靠外卖过活?" "不然呢?以前不也这样。" "那时候是自暴自弃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改变形象,糟蹋不可惜吗?" "关你屁事。反正我也吃不多。" "那趁这机会学学做饭?" "不是说厨房是娘们才进的地方吗?" "你特么——" "闭嘴吧你。" 花原咯咯笑着塞进第二块炸鸡。 "明天见。" "行。" 饭后花原回了自己家。虽然想留宿,但这破沙发根本没法睡人。 得弄条备用毯子才行。 第二天依然在午餐时间醒来。两点了吧…花原快来了。说是等弟弟放学后过来,应该和在娅差不多四点到。 这是第一次邀请在娅来家里。之前都是视频通话,她说我身体既然恢复了不如见面聊。 随便收拾完屋子,坐回餐桌前整理《破宫》的构思。独处时本该多储备灵感—— 但思绪始终无法深入。不仅因为时间紧迫,更因为强烈感受到旧作《少年子宫》的影响,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违和感。 写完《少年子宫》都这么久远了,最近却总不自觉想着它。这次明明要写截然不同的角色,受影响终究不是好事。 更糟的是那种细微的违和感不断啃噬神经。 就像拼错齿轮的机械,分明觉得哪里出错,却找不到具体是哪个齿轮在哪一刻脱了轨。 短暂的思考徒劳无功。打断我的是手机震动。 木天空发来短信: [前辈周末有空吗?] 如他所言,偶尔会带我出门。虽不情愿,但既然决定活在阳光下,总得适应这些——上次独自外出被偷拍还心有余悸,可也不能永远躲着。 [要和姜浩元一起]。 值得一提的是,木天空看过我直播后只字未提。最初发过问候短信,见面时却只意味深长地笑。体贴得让人发毛。 [好吧,知道了]。 最近他态度微妙。自从上次在我家偶遇花原后,联系莫名变频繁了。 听说花原要来就爽快让步,估计改天又要约。 答应和木天空出门其实另有利弊—— 他总给我买衣服。虽然最初拒绝过,但眼下拮据加上他审美不错,最后半推半就接受了。 不过当要把我再次带进内衣店时,我确实拼死抵抗过。木天空的理论是说既然我还在成长期,难道不该重新测量尺寸吗?我简单地反驳说,就算是成长期,也不至于一个月就需要重新测量尺寸吧。 木天空那边突然没了声音,很快门铃声响起。是在娅呢,还是花原呢。 打开门走出去,发现站在那里的是徐在雅。 看到她略显紧张的模样,我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进来吧。" "啊,好。" EP0038 徐在雅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紧张得僵硬。变成这副模样后还是第一次实际见面,所以才会这样吧?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样子实在有点滑稽。 "干嘛这么紧张?放松点,喂。" "我要是有哥…那种钢铁神经就好了,坦白说怎么可能不紧张啊?" "到底有什么好紧张的?" "首先单独来女性家里就有点…..." "想挨打吗?" 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开的玩笑。虽然算不上愉快的玩笑,但还算安全范围内。 "您刚才在做什么?" "构思。" "听说您在写新作品,是什么样的故事?" "现在除了标题基本都没定下来。有点卡住了。" "标题是什么?" "《破宫》。" "哥你疯了吗?" 嘛,这反应也不是不能理解。这标题足够让人慌张了,而我正是冲着这种效果来的,所以反而很享受她的反应。 "不是很绝吗?" "哥,这样又会扑街的…..." "扑过一次后发现还挺有意思的。" "明明哭得稀里哗啦。" "再多说一句就揍扁你。" 总之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一贯嚣张。 让在雅坐在餐桌对面后,我也落了座。在雅现在手头正在修改一部小说。她在网上连载的小说虽然明显是追求娱乐性的文字,但如今我负责审阅的作品显然不能那么写。 因为有在雅至今为止的创作经历,难免会带上那种风格,但即便如此她的文字里总有些令人期待的东西。不过既然我决定教传统文学,就没打算敷衍了事。 是融合两人优点,还是彻底分离发展,虽然还没决定选择哪条路,但无论选择哪边照现在这样都会很辛苦。 在雅选择的是介入文学。 倒是个意外选择。 本以为她对这方面完全没兴趣,结果反而积极推进这个方向。 更没想到的是主题竟然是关于性少数群体。 讲述自认为是女性却喜欢女性的男性,与自认为是男性却喜欢男性的女性之间的爱情故事。 同性恋、女同性恋者与异性恋——这是种诡异又普通,平凡却扭曲的关系。 自认为是女同性恋者的男性与自认为是同性恋者的女性相爱,这能算正常人吗? 虽然我绝对无法理解这种事,但从哲学和社会学角度看都值得探讨。 "为什么偏偏选这种主题?" "说实话也可以吗?" 在雅不知为何窥探着我的神色。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你该不会。" "那个…从哥身上获得灵感确实没错啦。具体细节是从别处借鉴的就是了。" …...这次我是真想认真揍这丫头一拳,但最终忍住了。毕竟这也是我该思考的问题之一。 如今我虽拥有女性身体,却保留着男性精神。那么我究竟该爱谁才对?被谁所爱才是正确的?我是同性恋?女同?还是正常人?这是个难以轻易给出结论,也不该轻易回答的问题。 当然现实答案很简单。 我是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的存在,所以根本不必在意。 那就是正确答案。 即便如此仍会思考这种问题,是因为我虽然无法爱人,却可能有人会爱上我。 如果说连母亲都不曾爱过的存在也能获得某个人的爱的话。 最后瞪了瞪眼叹口气,放下了扬起的手。 "嘛,这种情况也是有的。获取灵感本就不分善恶。" "意思是,对哥产生这种想法就是恶吗?" "毋庸置疑。" 在雅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正当在雅沉思时,门铃响了。会造访的人当然只有一个。 "谁啊?" "啊抱歉,忘记说了。是我朋友,待会儿就走。不会打扰辅导的,他在房间里别在意。" 开门后花原喜形于色地走了进来。 "哟,好久不见。" "才一天而已。别说废话快进来。" "嗯。" 进来的花原与坐在餐桌旁的在雅四目相对。短暂沉默后,在雅起身问候。 "您好,我是徐在雅。" "啊,徐教授的令郎。我叫姜浩元。我在房间里不会打扰你们的。" "呃,好的。" 两人的会面平淡无奇地结束了。花原大概会在我房间对着坏掉的电脑玩手机吧。在雅似乎话少了些,但辅导进行得很顺利。 就像在雅的小说那样。加密文本 既是性少数群体又不是性少数群体的两人的恋情,看似毫无障碍地顺利发展着。周围没人发现他们是性少数群体,都说他们是般配的一对。但他们心知肚明彼此正在内心腐朽——因为他们各自定义的恋人关系对另一方来说完全相反。 向身为同性恋者的女性索取女性气质的男性,与向身为女同的男性期许男性气概的女性。看似契合的两块拼图终究只是平行线。 "很有趣。又精彩又神奇。说实话我在这方面不算了解。虽然无法理解但反而更喜欢了。" 明明是称赞,但在雅的表情看起来却不太愉快。难道我的话有什么问题? "…...原来是觉得有趣啊。"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 很快那表情就像是我看错了似的,在雅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这两个小时的补习时间里,我们当然没有只盯着那一本小说。大约一个半小时都在讨论和审查这部作品,但我们的补习并不仅限于此。 "所以你觉得现在也很难重新开始连载?" "……坦白说完全陷入创作低谷了。每次想写直播体小说时手指都不听使唤。虽然一定程度上构思了剧情展开,但总觉得不对劲。" "老实说我也没怎么读过那类作品,很难给出建议。话说你当初为什么开始写直播体小说?" 在娅像是听到什么理所当然的问题般嗤笑着回答: "当然是因为看直播和直播体小说才想写的啊。" "你都看什么直播?游戏职业选手那种?" "那类也不是完全没看过……不过主要看专业主播吧?虚拟主播什么的也会看……哥不看直播吗?" "偶尔看看油管,但不记得有看过实时直播。" "哇,简直是活化石呢。" "怎么把人说得像动物似的。" 在娅脸上写着"发现了初次见到火焰的原始人"般的表情。 "看你的小说虽然有趣,但也发现些问题。像是弹幕文化啊观众打赏啊还有那些奇怪跳舞场面之类的……那些纯粹是娱乐消遣,对文学创作没什么帮助。" "嗯,您说得对。老古板。" 结果我站起来照着在娅头顶揍了一拳。不过起初够不着,非得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才能打到。可恨的是在娅似乎完全不觉得疼。 "开玩笑的吧现在?" "再吃我一拳。" "总之当初沉迷看那些的时候写得又开心又顺手,但最近总觉得缺少些什么……大概是这种感受。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写不出东西吧。" 说完这句话,在娅盯着我的脸突然开始打量我的全身。那目光令人不适,我后退着回到座位。她突然冒出句怪话: "哥。" "干嘛。" "你要不要试试做直播?" 我后悔回到座位了。应该再多打一拳的。 "别发疯,想想怎么才能继续写作吧。" "不是,这真的会大火啊。认真考虑下嘛。哥你戴口罩直播绝对爆红。观众打赏多到能汇成银河信不信?而且我这次是认真的,我停更也是因为创作疲态,但如果你是直播中的素材宝库不就解决了吗?" 在娅看起来真不是在开玩笑。我刻意深深叹口气,抡起书本又给她头上来了一下。这次大概因为没用空手,在娅疼得"啊呀"叫出声。 "喂,徐在雅。适可而止。把人当素材什么的极其无礼。这次就当没听见,以后注意点。" 在娅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般低下头。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你也是因为写不出东西才焦虑的吧。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考虑直播这种事,以后别再说了。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有不能做的事。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啊?" "是卖身。" "直播不是卖身啦。" 不,就是卖身。 EP0039 把话咽了回去。 或许话说得有点重了。在娅露出相当不悦的表情。是生气了吗?但明明是我先火的。至少现在这种情况下,在娅根本没资格开口。 "喂,你这副表情给谁看?好吧,我话说重了。抱歉。但听着,我做不到那种事。卖笑、卖舞、卖脸、卖娱乐——我做不到。我能卖的只有我的文字,只有我的小说。明白了吗?" "…明白了。" 结果就是这样。虽然我确实从在娅的小说里获得过力量,但能读得开心归根结底是有原因的。 直播也好,网络小说也罢,本质都是卖身。我讨厌情色文学,但不会否认它能给人带来快乐。所以当时读在娅的小说获得安慰,说到底不过是种自我安慰。 没有贬低的意思。只是我自己不愿这么做。 在娅似乎并不信服。但看来她至少意识到是自己先失礼,便没再争辩。话说回来也快到该结束的时间了。虽然在这种氛围下收尾有些尴尬,但在娅似乎也不想再耗下去了。 "行,今天就到这儿。要不要吃点东西再走?" "你亲自下厨?" "叫外卖。" 在娅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收拾东西时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啊对了,我爸让我带话。" "这种事不早点说。" "忘啦。说是两周后有酒局,问你要不要参加。来的都是其他作家。有兴趣就单独联系他。" 完全是无意义的邀请。这种状态下怎么可能去酒局?更何况我现在本就争议缠身,贸然露面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乱子。 "酒局?免了。我这身子不能喝酒,就算能喝,顶着这副尊容怕是又要被人举报。" "听说李千恩作家也会来哦?" 在娅这句话让我心头猛然一颤。李千恩是堪称撑起韩国现代文学半边天的顶级作家。我极为尊敬他,收藏了他的全部著作。那精妙的文笔、流畅的叙事,同时承载尖锐社会议题的小说篇篇堪称艺术。 虽已是年迈老人,他在韩国文坛的影响力依然举足轻重。连他都要出席,说明这是个相当重要的酒局。 但最终我还是放弃了。拜见敬仰的前辈固然意义重大,可连酒都不能痛快喝的身体去酒局实在可笑。 "还是算了。帮我向教授推辞吧。" "好。那我先走了。" "晚饭呢?正要点外卖。" "点什么?麻辣烫还是炒年糕?" "说什么孩子气的话。当然是炸鸡啊。" 在娅最终没吃晚饭就直接回家了。刚才那番对话究竟有什么深意?我参不透。她是想吃麻辣烫了吗…? "喂,出来。" "啊,结束啦?" "嗯,在娅走了。" 花原正跟一台故障电脑较劲。 "你折腾这破电脑干嘛?" "感觉没坏啊。" "胡说什么。明明一直卡顿死机。" "白痴,分明是你乱调设置的锅。" "啥?" "自己看,现在不是运转得好好的?" 花原没说错。前几天还半死不活的电脑此刻运行流畅,他甚至已经装起了游戏。 "喂别乱装!这老古董会崩的!" 花原像看原始人似的满脸荒唐。 "哇靠,你电脑白痴啊?再老的机子跑这种程度绰绰有余。看你这样怕是几年都没维护过吧?" "维护什么?" "绝了。" 花原笑起来。那笑容微妙地令人不快。没错,我是不太懂电脑,但基础知识还是有的。区区小事也值得嘲笑?但很快他就启动下载完的游戏玩了起来。 运行得该死的流畅。花原开始嬉皮笑脸地挑衅我。 "见识到了?以后出门别说自己是男人。连这都不懂。" 我自然不可能任他奚落。 "…会写文章就够了。懂这些有什么用?所以你修好电脑后写出半个字了吗?光顾着下游戏。电脑白痴?这么厉害的你出道了吗?" "狗崽子。" 炸鸡外卖到了。像往常一样取回放在门口的炸鸡时,已经完美做好用餐准备的花原正嘚瑟地坐在餐桌旁。 "干嘛,不放下。" "哎哟。" 照例大部分炸鸡几乎都被花原扫荡了。我只吃了四小块,肚子立刻鼓了起来。 "你变小了真是超级棒,真的。两个人吃一只鸡本来有点不够,现在你吃得少刚好够分。" "胡说八道。" 不过花原的存在对我确实有利。以前总剩饭很烦人,现在倒是没这困扰了,而且也不无聊。 "说起来徐教授这次叫我们去喝酒。" "酒局?啊,是文坛大会后的庆功宴吧。" "你也知道?" "听秀英学姐说的。她说自己也会去。你要去吗?" 啧,那女人也来?突然觉得刚才推掉酒局真是万幸。以秀英学姐的性格,看到我肯定会捧腹大笑。 "这副惨样参加什么庆功宴。不去了。说实话听说李千恩作家会来,本来挺想见见的……现在这状态肯定不行。" "啊,你是那个作家的狂热粉来着。" 说狂热粉虽然没错但听着不太舒服。其实花原自己也挺喜欢李千恩这位作家吧。 "你不也挺喜欢的?" "没你那么夸张。作品有趣文笔也好,就是女性观和我合不来。" 女性观? "具体指什么?" "该说黏糊糊的吗?那作家明显讨厌女性,但态度又有点微妙。" "哪里微妙了?我在韩国从没见过比他更猛烈抨击女性存在的作家。" "话是没错,可偏偏这种人既没结婚又没丑闻。" …这不是很干净吗? "这有什么问题?" "通常写这种文章的人私下都很肮脏。文字散发的戾气和本人过分的干净反而显得诡异。" 搞了半天原来是花原的胡说八道。至少李千恩作家绝不可能有这种事。他分明是厌恶女性的,不可能是那种人。 "该不会是你出道失败才产生这种妄想吧?" "去你的。不过他文章确实写得好,完全是你喜欢的风格。真遗憾啊,很难见到的人。" 花原的话戳中了我的遗憾。像我这种三流作家确实难得见到他。他平时很少出席这类场合,所以这次机会更可惜。要不是生这病肯定会去的。 "话说回来刚才你说的课外辅导。" "辅导怎么了?" "这儿隔音不太好。全听见了。" 是吗?因为我独居在住宅区从没噪音困扰,还是第一次知道。 "你不会要告诉徐教授吧?" "疯了吗?我干嘛给那家伙做好事?" "那就好。" 幸好花原看起来没打算向徐教授告密。虽然现在写的小说被知道没关系,但在娅持续写网络小说并非教授本意,暴露了会很难办。 "我更好奇你。抽什么风会帮忙写网络小说?" "文字哪分贵贱。" 花原嘲弄般看着我。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您说得对。" 这反应让人不舒服。是要吵架吗?但没等我回应花原就转移了话题。 "总之看了那孩子写的小说,我觉得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个人喜好罢了不用在意。不过你觉得把辅导前半内容告诉徐教授也没关系吧?" "所以?" "最好别说。" "为什么?" 花原露出特有的讥讽表情。这不是厌恶,而是真心觉得某人可笑时的表情,纯粹的嘲弄。 "那家伙是个恐同者。" 倒也说得通。 EP0040 关于性少数群体——准确说是同性恋的话题,我们不妨简单聊聊。 或许听起来会有些意外,但我对同性恋者其实没什么重大偏见。当然其中半数我还是讨厌的,不过那并非因为他们是同性恋。说到底我对非同性恋群体也保持着同等比例的厌恶。 别误会,我并非因为是女性就无差别厌恶同性的厌女症患者。我的厌恶从来只针对那些确实值得厌恶的存在——与性别毫无关系。 大多数女性恰好都属于这类存在。因此我厌恶多数女性的现象,只能说是偶然的巧合而非厌女情结。 她们只是恰巧生来如此。 仅此而已。 似乎有些跑题了。 总之我对同性恋者并无特别看法。之前曝光姜圣惠的事纯粹是报复行为,与恐同心理无关。 当然,那些伤害他人的同性恋者确实令我反感——但这是基于其行为而非性取向。 所以我的同性恋观与常人并无二致。 虽无偏见,可若与自己产生关联终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对恐同者亦是如此。 因此即便徐教授是恐同者,于我而言也无甚特别。顶多想着"若被发现会有点麻烦"的程度罢了。 花原的发言倒是出乎意料。虽不清楚他对同性恋的具体看法,但我原以为他不可能持积极态度——这倒没什么逻辑依据,纯粹是直觉。 「有点意外」 「怎么说?」 「我以为你至少会接近恐同者那类立场」 「倒也不算全错。虽不到恐惧程度,不过觉得徐教授很可笑倒是真的」 花原与徐教授的关系说不上好。虽未到交恶地步,但就读期间他恐怕从未得到过徐教授的称赞。花原的文字充满怪诞、血腥与残忍,是那种执拗挖掘人性丑恶与本质之恶的作品。 若将之比喻为开膛破肚的展示,某种程度上倒是与我的文风相似。 徐教授讨厌这类文字?正相反。 他的代表作同样以惊悚的残忍度著称。所以二人的相厌绝非文学品味问题。 这是同类相斥。 「很可笑不是吗?那种惨状。连自己眼前都顾不及的家伙」 「你知道些什么内情?」 「这要无可奉告了。毕竟你这家伙有前科」 「那还不是对方先挑事的」 「最终散布消息的可是你」 看来在这方面我早已丧失了数年积累的信任。毕竟闹出过人命,花原的谨慎可以理解。 「不想说就算了」 「知道了对你也没好处」 「您说得是」 我把花原先前的台词原样奉还。虽然他本人正哧哧发笑。 「话说你不考虑买台电视吗?老盯着手机也不太好吧」 「电脑不是修好了吗。像刚才那样打游戏也行——等等,你不用写稿?」 「创作需要灵感。没干劲写什么都是垃圾」 「胡说八道」 「长相倒是变可爱了,嘴怎么更毒了?」 「去你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花原实际肯定在写。若真停笔,说明他确实需要"充电"——虽然搞不懂他有什么可耗尽的。 比起这个,我的稿子才是重点。 无论如何都必须写出来。 遇到阻塞就强行突破,筑起高墙便翻越过去。 「新作怎么样?」 「老样子。卡得厉害」 「叫《破宫》对吧?标题起得妙,绝对能上热搜第一。不过又是子宫题材?不会和之前重复吗」 「既然少年拥有子宫,少女自然该废除子宫。这才符合叙事逻辑」 「太肤浅了。打算做成系列作?」 「只是标题雷同。和《少年子宫》毫无关联」 「趁现在人气正旺,续写前作不是更好?」 「根本没有续写余地啊」 「也是。前作是干净利落的闭环结构」 「当时哪会想到要写这种题材」 「原本不是有其他构思?」 「渔夫故事?那个还在斟酌中。可能直接弃稿也说不定,本来就是短篇素材」 「写得如何?」 花原问起的这篇已搁置数月。因进度不如预期,现在只保留了核心设定权当短篇储备。 对船夫来说,船只是禁地。可某天渔夫的女儿偷偷溜上船,偏偏遭遇了风暴。活下来的只有渔夫一人。失去唯一家人的渔夫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直到某天,他钓上来一条人鱼——诡异地,那生物竟与他女儿相似得不可思议。渔夫把这条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鱼当作女儿抚养。仿佛灵魂重新回到了他体内。 但捕到人鱼的消息不胫而走。传说食用人鱼肉能获得永生。为救酷似女儿的人鱼,他再度扬帆出海将其放生。 原本该是这样的故事。当时写的文字大概推进到那里就卡住了,最终没能定下像样的结局。是我想象力的极限。 "结局走简单粗暴的类近亲相奸路线不就行了?反正又不是介入文学,搞什么美好收场。" 看来花原的想象力也不过如此。 "和鱼做?" "好歹有一半是人。" "你是有洞就上的类型吗?" 见我露出嫌恶表情,花原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要不改成食人剧情?父亲吃掉女儿或者女儿啃食父亲。既然设定了永生传说,总该有进食场面吧。" 这故事花原味浓得刺鼻,可惜不合我胃口。 "呵,你处女作不也加了剖腹自杀戏码,好意思说我?" "那不一样!那是象征孕育不存在的子宫!" "我这个也象征两个破碎灵魂合二为一啊?老实说这类隐喻我的品味更胜一筹。要是我来写肯定更有趣。" "真那么厉害怎么出道的是我?" 花原竖起中指。我也比出同样手势反击: "这么喜欢就送给你写好了。" "当真?那我可要借用这个设定了?" 看来他相当中意。反正这题材我早放弃了,转让给花原也没什么不好。但他手头不是已经有企划了吗? "你原本在构思什么?" "就当借用个主题吧,反正现在想的也是食人题材——医科落榜生啃食医学生的故事,带感吧?" "呕,烂俗透了。" "好想揍这混蛋一拳。" "你打啊?" "认真计较会被当虐待儿童抓走的?" "我看起来像未成年?" "你说话水平和我弟弟差不多。" "不是说你俩关系差吗?怎么连这都知道?" "因为他像你一样爱对我发疯。" 谈话间花原已扫光整桶炸鸡。虽然本来分量就不多,但独自解决整只鸡还是令人侧目。把残局丢给花原收拾后,我走进电脑房。 先前他玩的网游还亮着屏幕——是款连我都知道的知名游戏,在娅小说里也出现过的《永恒联盟》。收拾完的花原凑过来说: "啊,刚才没关掉吗?" "这游戏好玩?" "咦?居然会感兴趣。" "之前看小说里提到。" "你还看网络小说?" "因为关注在娅稍微看了些。" 花原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露出思索表情,肯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要说好不好玩嘛..." "不好玩你还玩?" "靠,谁他妈为好玩打游戏?打发时间而已。" "什么鬼逻辑。" "有兴趣可以试试,偶尔解压不错——虽然有时会更上火。" 未必真会玩。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你水平怎样? "钻石段位。" "很强?" "差不多前1%?" "把打游戏的时间拿来写作早出道了吧。" 果然还是没忍住。花原一记爆栗敲在我头上。不知是否刻意控制力道,比起疼痛,被当小孩教训的屈辱感更让人火大。 "痛死了!" "就是要你痛啊混蛋。" 捂着头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EP0041 姜浩元向我展示了玩《永恒联盟》(简称永联)的样子。游戏本身倒是相当新奇,但还不至于让我产生亲自尝试的兴趣。 看着轻松打完一局的姜浩元,我小声嘀咕: "没想象中那么有趣呢。" "不太喜欢?" "看着好难。小说里主角动不动就轻松碾压新手的桥段..." "那毕竟是小说设定。你要不要也试试?虽然现在注册账号只能打人机。" "算了,我可能不适合这类游戏。" 发觉我实在提不起劲,花原干脆利落地停止了安利。时间不早,她也该回去了。 "其实留宿也行...可你连床铺都没有呢。" "是啊,该网购些寝具了。至少得备齐被褥和枕头。" "那我先走啦,周末见。" "明天就是周末。" "所以咯。" 花原说着傻话离开了。或许因为大块头突然消失的缘故,屋里莫名显得空荡起来——虽然实际上确实空无一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周五补习日。 "喂喂,快来下路!现在绝对是越塔强杀的好机会!" "那我会发育不良的。刚才被反野,现在得补点 jungle 经济。" "你个白金仔屠夫话还真多。" "呵,哥你自己不也才钻石?差距能有多大。" "我可是钻一!很好笑吗?" "青铜白银黄金白金不都半斤八两?比起万年钻石的大叔,明显是我这个年轻人更有潜力吧?" 不知为何这两个家伙在我家双排永联还吵起来了。姜浩元用我电脑,在娅用我借来的笔记本,两人挤在同一个书桌前激战正酣。 事情是这样的:周二补习结束后,在娅留下来吃了晚饭。她和姜浩元不知怎的聊起来,最后居然意气相投。结果今天补习刚结束,两人就突然占着我的设备开始沉浸游戏,完全把我当空气。 我嫌弃地围观着这幅景象。 开局前还兄友弟恭的两人,游戏一开始就突然针锋相对。互相用"白金仔""屠夫"之类奇怪绰号对喷,像小学生般斗嘴的模样实在...蠢透了。在娅倒也罢了,姜浩元这年纪还好意思这样? 最终他们首局游戏似乎以胜利告终。刚才还恨不得生吞对方的两人,此刻却像从未争执过般击掌庆贺。 "哇,真是不得了!哥你太强了,再练练绝对能上大师!" "你小子也有铂金水准嘛,跟我多双排几天就能冲钻石了。" 这种滑稽场面恐怕只有我觉得愚蠢。同为男性,有时实在无法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兄弟情。 "所以结束了?"观望许久的我烦躁地问道。 "反正赢了一局,外卖也快到了,今天就到这儿?" "行吧。" 两人终于停手。要是再来一局我的心脏可真受不了。 "现在把笔记本还我。" "喂,分明是我的笔记本好吧?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随便啦。" "你该不会因为没一起玩闹别扭吧?刚才可以写写小说啊。" "你们把电脑笔记本全占了,我拿什么写?" "这倒也是。" 闲扯间披萨送到了。三人用餐时那两个还在滔滔不绝讨论游戏,我虽不是容易感到被冷落的类型,但当着人面自顾自聊天实在有点烦。 当然我也不可能像小姑娘似的喊"不许你们背着我聊天!",只能默默听着。特意点的大号披萨,我才吃一块就被那俩风卷残云扫光,只好干瞪眼。 两人突然齐刷刷看向我。 (加密数据段不予翻译) "嗯..." "嗯..." 见他们同步眯眼的表情,就知道又在打鬼主意。 "你真不试试这游戏?" "说了没兴趣。" "说不定玩过就喜欢上了呢?" "突然发什么神经。" "看你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才带你玩的。" "胡扯。" 我什么时候露出过可怜表情了?这种荒谬的胡话让没来由地让我心情变差。 "不过确实有点啦。哥只要稍微皱下脸就会显得特别惹人怜爱。" "这张该死的脸…" "但真的试试看嘛?就试一下。反正你最近不是总说写不出文字吗?" 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办法。虽然早已失去兴趣,但对方这么热情邀请,多少该给点面子。 花原和在娅吃完披萨后,我坐到了书桌前。用新身份证注册的账号居然完好无损——原以为会出问题,真是松了口气。取名时直接用了英文名的雪国。 就这样开始了游戏,可是… "一点意思都没有。" "打人机要什么趣味?等匹配到真人就有趣了。" "不是,这游戏太难了吧?角色都超过一百个了。" "玩着玩着就熟了。" 游戏完全不是我的菜。 复杂,要记的东西又多。打个游戏还得先学习,这合理吗? "哪有男人活到现在没玩过游戏的?" "简直是活体文化遗产呢。" "闭嘴。" 被这两个烦人的指导者按着打了将近两小时,总算能正经操作了。掌握基本玩法并打过几局后,倒也还算有趣。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天赋,但至少没菜到连人机都打不过。 "还算能玩。" "唔,奇怪。" "怎么了?" "按理说得了变身症就该游戏水平暴涨才对,你学得比想象中慢呢。" "想挨揍吗?" 站在网络小说作者的立场,在娅可能觉得这是个梗,但在我看来只感到可悲。她该不会把小说当现实了吧? "那是小说设定。现实中女性游戏水平普遍会下降才对,女人怎么可能擅长打游戏?" "这话是否定了五千万变性题材作者和读者哦,小心发言。" "哪来的五千万人…" 全韩国人都不可能看过那种东西。 "所以哥现在是变成女人所以变菜了?" "我今天第一次玩这游戏。" "其实你本来就很菜才不玩游戏的吧?" "…怎么可能。" "菜又不犯法。" 在娅开始烦人地挑衅。不,只是我以前没机会玩而已。虽然无法证明,但若我还是男性,水平绝对远超你们的铂金钻石——这道理显而易见。 "要是我原本的样子,肯定比你们强得多。" "现在死无对证就随便说?" 连花原都加入嘲笑行列。有些上火的我提高声量: "因为我比你们聪明!" "这又是什么歪理?" "你没能出道而我出道了。在娅你还在接受我的指导——证明我比较聪明。" 虽是幼稚的逻辑却也没说错。自知理亏的我脸上发烫。花原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而在娅反驳道: "我是选择不出道而已。已经赚过三千万左右了。" 这句话伤害到的却不是我,而是花原。 "什么?赚了三千万?怎么赚的?" "在娅写网络小说,听说靠那个赚的。" "该死的…我也去写小说算了。"花原恍惚地嘟囔。他几乎没靠写作赚过钱,这反应很正常。 "咳,毕竟是第一天,看不出真实水平啦。" 见花原被波及,在娅把话题转回游戏,稍微修正了说辞。 "那以后一起玩证明就行啦。" "怎么又绕回这里?" "不是挺有趣的吗?组队更好玩哦。" 在娅的眼神带着期冀。为什么非要拉我入坑?要找玩伴的话应该还有别人吧。 "这孩子没朋友才这样。陪她玩吧。" "你没朋友吗?" "话题怎么变这样了!" 看她炸毛的样子恐怕是真的。话说花原怎么知道这事的? "周二交换号码后私聊听说的。" 连先认识的我都没听说过。看来是寂寞所致…真傻。不过拒绝上学的家伙没朋友也不奇怪。 "哎哟我们家在娅,原来是孤单寂寞啦。" 我故意用含糊的娃娃音逗她,踮脚摸了摸她的头。谁知这家伙突然脸红到耳根,板着脸连连后退。 "喂,干嘛板着张脸让人不爽。" "不是,那个高中生干嘛摸我头。" "开玩笑的,玩笑。知道啦。会陪你打游戏的。" 反正也算是半个徒弟的家伙。陪他打游戏又不是多难的要求,偶尔陪陪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娅的脸还是红红的,不过表情看起来稍微高兴了点。 EP0042 俗话说迟来的偷窃最可怕,我比想象中更沉迷游戏了。实在没办法,这辈子能称得上刺激的只有酒、烟和小说的人生。连玩游戏的时间和闲情都没有。 不知多久没试过一整天不想小说的事了。整个周末几乎都在打游戏。最初只打算玩一会儿。在娅和花原叫我一起开黑。但这东西…越玩越觉得有趣。 一开始觉得没意思,果然是因为在娅推荐新手玩辅助的缘故吧。虽然辅助也有其乐趣,但实在不适合我。反而是即便玩不好也能主动带节奏的单人线更合胃口。准确说是上路。 当然绝不轻松。被单杀是家常便饭,整天挨揍也是有的。但上路肩负着责任。不是辅助那种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位置。 原本只是陪在娅玩的游戏,渐渐变成了自己的乐趣。周日甚至没等召唤就主动单排了。虽然还难以判断水平,但能独自打赢游戏应该算有点天赋吧? 然后到了周一早晨正打游戏时。 激烈团战中,门铃响了。 会是谁?不该有人来访啊?正慌神时,我硬撑着打完团战才退出游戏。快速查看按门铃的人,发现咸艺珍已经等了很久。 我赶忙开门。只见咸艺珍板着脸站在门口。 她一看见我就把本就僵硬的表情绷得更紧,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有很多话要说,但请先穿好衣服。" 听到这话我才注意到自己穿着T恤配少女文胸和纯色内裤。 呃… 啊。 ~ 我把咸艺珍撂在门口,冲回房间套上长裤。 这绝非我有暴露癖。独居时我一向穿得随意——从当男人时就习惯只穿T恤内裤在家。虽然男人这样也不算太奇怪。当然以这副模样见咸艺珍确实不妥。 但女人这样出现问题更大。 若非游戏中途被她突然造访,本会穿得体面些。 我整装完毕,等脸上羞耻的红晕褪去才回到客厅。咸艺珍正坐在餐桌前。 "出来了?" "…嗯。那个,对不起。" "我无所谓,但别在别人面前这样。毕竟不再是男人了。" 即便是我,此刻也不能坚称自己是男人了。对着看过我穿女童内裤模样的人说这种话,实在太丢脸。 "那、那你突然过来是?" "不是早说过周末会来访吗?昨天先发了短信,看来您没看呢。今天打电话也不接。" 啊,这时我才想起约定。之前花原重逢次日,咸艺珍确实说过会定期来访。原来就是今天。 整天打游戏完全忘光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那个…" 不知为何在咸艺珍面前说话总有点不自在。但对实际上的房东又不能撒谎或沉默,最终老实交代: "…在打游戏没接到。开门晚也是这个原因。" 顺便说回房穿衣时瞟见电脑屏幕已弹出游戏结算界面——败北。 "抱歉。" "没事,玩游戏很正常。只是…" 只是什么?我忽然注意到她身后水槽堆积的垃圾和碗碟。 "垃圾和待洗碗碟积了不少呢。穿着邋遢,头发也没洗。" 见我支支吾吾,咸艺珍轻叹一声。 "说这些可能显得冒犯,但过度沉迷游戏也不好。当然理解您现在需要转移注意力,可人总要洗漱的。" 虽然实在不想说这种话,但确实很有道理。 "……那个,我可以先洗漱吗?" 咸艺珍点了点头。 ~ 现在已经习惯洗漱了。习惯了自己这副裸体的模样,习惯了缩小的体格和低矮的视线,连不断长长令人烦躁的头发也不再感到陌生。 确实有点太沉迷游戏了。整个周六周日都在重复打游戏、吃饭、睡觉的循环。这样下去跟无业游民有什么区别?都是因为逃避写作才变成这样的。洗完澡后,我用手轻轻拍了拍脸颊。清醒一点吧。 洗完澡确实觉得神智清明了一些。所以刚才的丑态显得更加羞耻。 正当我换好衣服时,咸艺珍正盯着手机露出严肃的表情。很快她就注意到我出来了。 "您出来了啊。干干净净的看着很舒服呢。" "啊,嗯。" 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咸艺珍微微含笑的样子莫名让我感到压力。 我在餐桌对面坐下后,她说明了今天的来意。 "就像之前说过的,以后每两周我会来确认一次您的状况。这其实是国情院负责的工作,直白地说就是观察有无自杀倾向。" "这个您不必担心。" "那就好,但毕竟发生了很多事。" 咸艺珍喝了口不知什么时候倒的水。 "不过有件事要通知您。" "什么事?" "虽然我会继续负责后续观察,但雪国先生的管理部门可能会变更。原本是为了身份洗白由国情院接手,既然您拒绝了这项安排,估计会移交到女性家族部管辖。" 女性家族部——理所当然是我最讨厌的政府部门。虽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但我也无能为力。 "那咸艺珍小姐你怎么办?" "短期内还是由我负责,过段时间会换人。按规定必须提前告知。" 嫌弃的表情很快变成了皱眉。又要换人实在让人不太舒服。不想让咸艺珍调走,也不愿再接待其他女性工作人员。 "不能……一直由你负责吗?" "这个不能保证。不过就算调岗我也不会彻底断联,您不必太担心。" "我没担心。" 不知为何咸艺珍露出了若有若无的微笑。我别扭地别过脸去。 "言归正传,最近过得如何?听说常有朋友来访,没发生什么问题吧?" 我毫无隐瞒地讲述了近况。虽然不便透露花原的私生活,其他事情倒没必要遮掩。 "没发生状况真是太好了。不过希望您能减少些游戏时间。" "嗯,尽量。" "对了,您平时喝咖啡吗?" "咖啡?" 比起苦味我更喜欢甜食。直白地说如果要喝黑色饮料,比起咖啡宁愿选可乐或巧克力。 "其实收到礼物换了新咖啡壶,原先那个还很完好。想着您可能需要就带来了。" 但我也没缺乏社交到直接说"反正我不爱喝咖啡您带回去吧"这种地步。 "那就谢谢了。" 她从随身提袋取出咖啡壶,亲自帮我把插头接在餐桌下的插座上。 "已经彻底清洁过,可以直接使用。" 我点点头。虽然对咖啡没兴趣,但熬夜或用待客时还是能派上用场。说起来咸艺珍也算是客人,之前一直只用冷水招待总觉得有些怠慢,现在总算能煮饮料给她了。 当然咖啡壶也不只限于煮咖啡,以后泡杯面时就不用特地烧水了。 比想象中更实用的礼物。 "话说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好多呢。" "体质关系吧……稍不注意就长得特别快。" 她仔细打量着我,犹豫片刻后提议: "您现在有工作要忙吗?" "没有。" "那要不要去理个发?" 这提议完全出乎意料。 EP0043 我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际了。因为不常出门也没怎么打理,就这么一直放着。要是木天空来的话,说不定会拜托她帮我整理头发,但现在我并没有刻意躲藏的意思,所以去趟理发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头发看起来很乱吗?" "倒不至于,不过确实挺长的。而且头发护理也很重要,您似乎完全没做过护理,可能需要好好处理一下呢。" 这又不是医院,理发店还能看出这些?虽然不算什么奇怪的话,但这个提议让我有点犹豫。不知怎么就答应了,毕竟确实很久没打理过头发,本来也打算找时间去理发店整理一下。 平时我都是去便宜的理发铺子,因为不习惯陌生女人碰我的头发。但现在这副模样,恐怕不适合去那种地方吧。 "那就这样吧。" 咸艺珍点点头。我回屋换了外出服,就是普通的短袖T恤和短裤。天气还比较热,这样穿正合适。 "这么快就准备好了?" "嗯。" 反正也不是真的女孩子,我收拾起来自然快。长发虽然有点碍事,但也只能忍着。咸艺珍看我整理头发的样子,从手包里掏出黑色发绳。 "这是?" "看您不太方便,要不要扎起来?" "我不会扎。" "我帮您扎吧。" 我没拒绝。虽然讨厌陌生人碰我的头发,但咸艺珍不算是陌生人。 她把我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辫——是叫ponytail来着?倒是挺适合的。我并没觉得高兴,咸艺珍也很识相地没多嘴。 准备妥当后我们出了门。我本想在附近随便找家理发店,咸艺珍却拉着我走向她停在住宅前的车。 "开车?" "啊,我有常去的美发沙龙,打算带您去那边。" 有钱人光顾的理发店啊...确实比街边小店惹人注目强些,但收费肯定不便宜吧。看我犹豫,咸艺珍补充道: "就当是员工福利好了。不算特别贵的地方,费用我会支付,您不用在意。" 说是福利倒也无妨,但总觉得欠她太多人情。本来就已经寄人篱下,要是哪天她让我搬走,我可就无家可归了。 "别太有负担。实在过意不去的话,请我吃顿晚饭就好。" 听到这话我才放松些。请客吃饭既不破费,也能保住颜面。最后我还是坐上了她的车。 身体状态明显好转,晕车比之前减轻很多,能切实感觉到身体在恢复。 美发沙龙似乎位于首尔近郊。抵达后发现装潢极为奢华,咸艺珍说的"不算特别贵"显然是善意的谎言——或者以她的标准而言确实不贵。 "比想象中要..." 不等我说完,咸艺珍就熟门熟路地走进去。被独自留下的我只好跟上。 看她娴熟地跟前台交谈,老顾客的说法应该不假。连预约都提前做好了,看来早就打算带我过来。 在这家实行会员制的高级沙龙里,我手足无措地跟着咸艺珍。 后续流程充满各种新奇体验。店员们虽然察觉异样,但专业素质让他们绝口不提。明明出门前洗过头发,现在又被按着洗了一遍,还抹了各种疑似洗发水、护发素的东西。 发型师递来图册询问修剪方案。对此一窍不通的我只说不要剪太短,也别保留现在的长度。她心领神会地开始修剪。 通常女性理发师的触碰会让我不适,但或许是高级沙龙的缘故,这次只感到微微的酥麻与柔软。 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时还坐在理发椅上。修剪完似乎还没结束,感觉头发上又抹了什么东西。 睁开眼环顾四周时,目光正好和正在翻看美发沙龙杂志的咸艺珍撞个正着。 "您醒了?" "我头上这是……?" "啊,是营养液。马上就结束了。" 正如咸艺珍所说,发型师很快过来往手上喷了些什么,又开始拨弄我的头发。修剪完成后,头皮传来阵阵清凉感。 "好了。" 发型师边说边帮我取下围布。凑近镜子一看,原本乱糟糟的头发现在柔顺透亮。虽说担心过白色头发不好打理,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毕竟光是做造型就花了好几小时,中途都睡着了,效果不好才说不过去呢。 长度刚刚好。虽然很快又会长长,但眼下这长度正合适。发型师把洗发前解开的发绳递给我。 现在头发长度勉强能用发绳扎起来,正在犹豫时,咸艺珍默默拿过发绳帮我扎了个小马尾。 等候期间咸艺珍似乎已经结完账回来了。 但她走路时不小心掉了东西——是收据。我顺手捡起来,看到金额瞬间僵在原地。 "二、二十七万?" "嗯。" 猜到会很贵,但没想到贵成这样。压力瞬间暴涨。明明说好请吃饭抵账的,这是要我带她去高级餐厅吗? "不用太在意。" "这、这金额怎么能不在意……" 刚才还觉得长发剪短很清爽,看到收据后突然觉得这颗头沉重得要命。 "真的没什么,别放在心上。也不用勉强。" ……好吧。就当是小意思。毕竟我也算畅销书作家,虽然舍不得花27万弄头发,请顿大餐还是没问题的。我深吸一口气: "晚、晚饭去吃厨师发办吧?" ~ 尽管咸艺珍再三推辞,我还是固执地找了家附近的寿司店。她说不必如此,但这关乎我的自尊心。 最终选了人均超过15万的店。电话里说两位成年人用餐时,前台迟疑了片刻,不过幸运地订到了傍晚的位子。 拗不过我的咸艺珍只得开车前往。 问题就出在这里。 进店表明是电话预订的两位成人后,年长的店员看清我瞬间露出错愕的表情。 "欢迎光……什么?" "两位成人。" 对方显然当我在开玩笑: "冒昧问下您今年……?本店是儿童禁入区,初中生以上才能进入。" "我是成年人。给,身份证。" "这种恶作剧就过分了。" 即便我出示证件,对方仍满脸不信,怀疑是伪造的。连咸艺珍帮忙证明也无济于事。正僵持时另一位店员过来耳语几句,老店员才将信将疑放行。 用餐前就憋了一肚子火,但也没办法——这副模样确实不像大人。 寿司入口的瞬间我皱起脸。这……太冲鼻子了。味道虽好但……估计山葵放多了?咸艺珍见状对厨师说: "麻烦下次少放点山葵。" 之后的寿司总算能下咽了。不,应该说非常美味。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吃厨师发办,没想到远比想象中惊艳。不过花15万还不好吃才该奇怪吧。 EP0044 吃着寿司时,我和咸艺珍闲聊起来。虽然刚才已经聊过近况,但边吃饭总能想到新话题。 "第一次打游戏?" "嗯,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整天忙着学习写作,根本没时间接触这些。俗话说学坏容易学好难,结果现在完全沉迷了。" "生活太禁欲也不好。" "不过最近确实有点过度。新作品也得准备起来了。" "在写新书?" 啊,说起来还没提过新作的事。只说在写作,倒没具体说是新作品。 "嗯,虽然写得不太顺利。" "什么题材?" "这个嘛..." 我正要说出口又突然闭嘴。 《破宫》这个标题本身倒没什么问题,本来就是女权主义者提倡的正确词汇。但由我写出来的话...不用想也知道她会怎么看我。 咸艺珍困惑地看着突然沉默的我。 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坦白。反正她早就知道我是这种人,应该不会因此失望。 "不知道您是否读过我之前的小说..." "读过。《少年之子宫》对吧。" "嗯,新作不算直接续篇,但采用了逆转版的创作动机。《少年之子宫》以男孩获得子宫结尾,这次想写少女摒弃子宫的故事。暂定书名...《破宫》。" "这样啊。" 幸好她的反应如我所料,依旧用刻板但得体的语气回答。 "目前除了这个动机外还没具体构思。创作不能全靠灵感,但完全没灵感也写不下去。" "理解。" 不过她对这个话题似乎不感兴趣。我感觉自己就像相亲时大谈女生不爱听话题的直男。见我没再说话,她主动开启新话题: "平时玩什么游戏?" "永联。《永恒联盟》。听说过吗?挺有名的。" "哦,那个啊。我偶尔也玩。多年前经常打,工作后就没怎么碰了。" "真的?" "嗯。三年前冲上大师段位后就不太热衷了。" "...大师?" 这个意外情报让我瞪大眼睛。据我所知大师段位算是职业门槛。虽然她肯定没到职业水平,但女生能上大师已经很少见——岂不是比那个姜浩元还厉害? 我试探地问她主打位置,怀疑可能是靠辅助双排上去的。 然而答案再次出人意料。 "上单。" 既不是混分也不是辅助。难以置信到让人怀疑她该去国情院或当主播——以她的颜值肯定能红。 "家里不可能同意。我自己也没兴趣。现在的工作算是...阴差阳错吧。" 我当然没蠢到在外面提国情院三个字。 "对现职满意吗?" "怎么说呢...至少现在觉得还不错。"她忽然对我微微一笑,"比如能交到这样共进晚餐的朋友。" ...原来如此。我们的关系已经可以用朋友定义了吗? 莫名的尴尬让我语塞,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您可能看出来了,我家境...比较富裕,不太可能允许我做主播。" "理解。" "其实前不久还想辞职。现在改变主意了。" "难道..." "嗯,因为雪国先生。至少想把您委托的工作做完。反正我是基层员工,负责的也不是什么重要项目。" 虽然谈不上感动,但我确实心怀感激。 "那辆车是别人送的?" "车?叔叔送的入职礼物。" 晚餐渐近尾声。我早就吃饱了,但因为寿司太美味又多吃了些。咸艺珍似乎也差不多。 "家里开始催着找婆家了。如果雪国先生是男性,我说不定会主动追求呢。" 初次听到咸艺珍这样开玩笑。如果当时她真的猛烈追求我…… "要是我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说不定就会接受咸艺珍小姐的告白了。"加密数据片段 我也用同样的玩笑回应她。于是我们不约而同地低声笑了起来。 晚餐就这样结束了。结账时我的手微微发抖,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刚才那位年长的店员帮忙结了账,可他用那种探究的目光盯着我看,实在让我不舒服。 坐在咸艺珍的车上回去时,可能是因为稍微吃多了,胃里不太舒服。 "您还好吗?" "嗯。" 虽说有点晕车,我还是强撑着装作没事。 "对了,有件事想告诉您。" "突然?" "在别人面前说会有点尴尬...是关于您之前提到的后辈木天空的事。" 木天空?为什么突然提到她? "出什么问题了吗?" "不,倒不是这个意思。您和她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矛盾?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矛盾?没有这种事。这周没见过,上周倒是...一起出门了。" 听到我的回答,咸艺珍短暂地沉默了。为什么突然提起木天空?总感觉她似乎隐瞒着什么。快到目的地时,咸艺珍终于开口。 "现在还不能告诉您具体缘由...因为是我私下打听到的消息...但以防万一还是提醒您,最好不要和木天空走得太近。" "...为什么?" "目前真的只是我个人的怀疑,万一说错了会造成困扰。不是说要完全断绝来往,只是希望您能多留个心眼。" 我继续追问她隐瞒的内容,但咸艺珍始终闭口不言。木天空到底有什么秘密,值得她这样提醒我小心? 为什么咸艺珍偏要在最后说这些?愉快的时光转瞬即逝,结束时只剩满心疑虑。关于木天空的小小疑云开始在心中滋长。 到站后我扶着晕乎乎的脑袋下车,咸艺珍过来搀我。深吸几口冷空气才稍微缓过来。 "前辈?" 会这么称呼我的只有一个人。 "木天空?" 她怎么会在我家门口?联想到刚才的对话,违和感油然而生。 "你怎么在这儿?" "啊,来这附近办事顺路来看看。发过短信...您好像没看到。要是没人在我就准备走了,真巧。" "哦、嗯。" "这位是?能介绍一下吗?" 没等我开口,咸艺珍主动上前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咸艺珍。" "啊,这位是政府派来协助我的人。" "原来如此...我是木天空,雪国前辈的后辈。两位是一起出门了吗?" 木天空的笑容里明显带着刺。虽然她在笑,却让人感到不舒服。 "是的。刚陪雪国先生去理发店剪了头发。" 而咸艺珍虽然没笑,平日严肃的表情却显得更加僵硬。 "现在公务员这么清闲?还能陪同外出..." "照顾雪国先生是我的职责范围,可以视作工作延伸。" 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简直肉眼可见,搞得我手足无措。 "头发...扎起来了呢前辈?" "呃,是这位帮我扎的。" "哼...挺适合的。" 但木天空的表情明显写着不满。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生气,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反应。 "对了发绳得还你..." 想起这发绳还是借的,应该还给咸艺珍。 "不必了,请当作礼物收下吧。" "这、这样啊..." "嗯..." 两人仍在用奇怪的眼神互相打量。木天空满脸不悦,咸艺珍则表情僵硬。我该劝架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既然外出结束了,您是不是该回去了?" "不用,看雪国先生还有些晕,我扶他进去吧。" "真巧,前辈由我来扶就好,不劳费心。" "这是我的分内工作,理应由我完成。" 我感到天旋地转。可就在这晕眩中,荒唐的是… 我却获得了灵感。 两名女子相互争执的模样让我联想到某个典故。虽然是把自己当作孩童般令人不快的臆想,但确实派上了用场。 为争夺一个孩子而争执的两名女子,所罗门的判决…真正的母亲会说不要将孩子劈成两半。但那不是生母的女人却主张应该劈开。 但如果,两名女子都要求将孩子劈开的话, 面对这种情况,所罗门又该如何裁决,孩子又该作何选择呢。 少女终究要长成大人。而少女成为大人,就意味着要成为母亲。 因为不愿成为女人,少女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子宫。没有子宫的女人无法成为母亲,因此少女永远既不会成为女人也不会成为大人。 故事就会这样发展下去。 现在立刻就想写下这段文字。 于是我张开了嘴。想说些什么。 "呜呃。" 但喉咙里冲出来的并非话语而是呕吐物。 EP0045 尽管是两个人,但应该也不至于在我吐得死去活来时继续较劲。咸艺珍很快确认了我的状态,拍着我的后背好让我把胃清空。 吐完后咸艺珍立刻搀着我往家里走。之前告诉过她密码后就没改过,所以她能直接开门进去。那时虽然感觉到背后有强烈的视线,但我和咸艺珍都晕乎乎的没法察觉。 一进家门,咸艺珍就给我倒了杯水让我躺在沙发上。胃里虽然火辣辣的,但可能只是吃太多,倒没特别难受。 "还好吗?" "前辈没事吧?" 咸艺珍和随后跟进来的木天空同时发问。我点点头回答: ……嗯。没、没事。 但两人仍忧心忡忡地盯着我。 "万一是诺如病毒或食物中毒呢,再观察下状态吧。如果恶化就立刻去医院。" "应该不是那种问题……已经好多了,就是吃撑了。" "以防万一嘛。" "对啊,要小心点。" 很难相信刚才还在较劲的两人竟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这场景有点滑稽,但我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喘着气。 幸运的是,随着时间流逝我很快恢复过来。吃了家里常备的消化药立刻就好多了。两人虽然还是不放心,但时间已晚只好离开。 "如果半夜不舒服就直接叫救护车。其实我想留下来陪你的,但明天还要上班。" "有心就够了。" "我、我明天没课!" "上周二不是在学校见过你?" "……其实有课啦。" "快去上学。" 木天空甚至不惜撒谎也想留下,但对我没用。虽然感谢他想照顾我的好意,可我不想示弱,加上咸艺珍的嘱咐,拒绝才是正确选择。 等他们都走了,我终于能静下来。 当然没法写作,但没了干扰至少能整理思绪。躺在沙发上慢慢厘清思路。 被生育之母与养育之母同时爱着却无法获得爱的女儿。 养育之母给予少女爱,也施予憎恶。 生育之母不爱少女,却想占有她。 两位母亲的最终裁定是将少女平分。 陛下明鉴,我们决定将这孩子劈成两半,一半归养母,一半归生母。 于是王说: 把那两个妇人劈成两半吧。 少女最终逃走了。逃离爱与恨,冷漠与占有欲。 成为孤身一人的少女发现,迄今为?的自己从未存在过。她永远只是母亲的女儿,不曾属于自己。 当少女首次作为自己而活的瞬间,也同时意识到自己什么都不是。 为了生存,少女流离失所什么都做。 但最终归宿只有一处。 卖身。 尚未初潮的少女身体能卖高价。虽然大部分钱归皮条客,但至少第一晚能换到热饭和床铺。 购买少女身体的"爸爸"们自然都是男人。 形形色色。有暴虐者也有温柔人,唯一共同点就是往她洞里捅棍子。 少女很清楚这不是爱。但这样反而更好。 有时充满憎恨,但痛楚逐渐减轻。 她知道这并非漠不关心,所以更喜欢。 偶尔遇见占有欲强的,也不过是季节性过客。 男人都是又蠢又丑的货色。被性欲支配的样子可悲至极,捅着洞来回抽插的模样不堪入目。 但比母亲强。 所以才叫父亲——爸爸——吧。 这种生活终究也结束了。 皮条客被捕。为了活命自?卖身的少女,某天突然摇身变成受害者博得同情。 少女讥笑他们。但当她发现自己终究要回到母亲们身边时,才明白自己比他们更可笑。 养育之母无法再收留她——由于养父作梗。少女从此被囚禁在生育之母的家里。 那个女人依然如故。但父亲不同。亲生父亲给予了我爱怜与疼惜。第一次体验到的真正爱情,如此甜蜜而美好。 ——直到深夜父亲走进我房间为止。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重复过去做过的事罢了。少女心甘情愿向父亲出卖身体,换取的代价是爱与关注。 虽然不知道这样是否正确,但对少女而言已经足够。 直到某天少女下体出血。是生理期。同时伴随着强烈孕吐。 此刻少女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少女成为了两个。 王说: 把这孩子劈成两半,一半给这妇人,一半给那妇人。 少女确实这么做了。 少女即将成为母亲。成为自己最憎恨的模样。 所以她拒绝长大成人。 再次逃跑的少女腹部高高隆起,可她依然不是母亲。 少女在厕所产下婴儿,将孩子扔在养大自己的那个女人门前。 ——一半给这妇人。 而后无人知晓地回到亲生母亲家中的少女,用刀废掉了自己的子宫。 她戳刺着掏出子宫,扔在那个女人的房门前。 ——一半给那妇人。 那时的少女其实已经死去。 可还有最后一件礼物要送。 剩下的肋骨,理应交给孩子的父亲吧? 我的父亲啊。 少女拖着死去的躯体爬上熟睡父亲的床。 用流血的身体拥抱父亲,沉入永恒长眠。 我的王啊。 就这样我坠入了梦乡。 ~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 我开始疯狂写作。神奇的是文字源源不断涌出。构思框架,整理细节,搭建脉络。仅仅一天就完成所有基础工作。 但这当然不是终点。写作是痛苦的。煎熬又可怕。既不轻松也不愉快。可我停不下来。根本无法停止。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写。 不洗澡,不接任何人电话。自然也没玩游戏或看网文。每天只吃一顿饭。 文字要在能写的时候拼命写。我像打了麻醉剂般毫无知觉,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写作中。 写作如同自渎。但最终获得的不是快感而是痛苦。可就像性欲一样无法抑制。怀胎受苦分娩产子,如此相似。 这场痛苦自慰的结局,如同男人连续自渎后的虚脱。 写完一半框架才猛然醒悟。 这是连续两天疯狂输出的结果。或许正因如此,此前始终未能察觉。但到这一刻不得不认清现实。 这些文字是谁写的? 这种文章……算什么? 我两天里疯狂写下的东西……根本算不上文章。 粗俗不堪低级下流令人作呕, 而且充满女性气质。 这不是男人该写的文字。 突然想起以前写的东西——在我变成这样之前写的那些。那些被我嫌恶心而搁置的稿子。我把它们调出来,开始反复咀嚼这些早已朽烂的文字。 但为时已晚。 再也无法从这些文字里找回自己。完全不记得这堆垃圾是怎么写出来的。找不到任何过去自己的残影。旧作里没有,新作里也没有。 失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回来。 时间流逝只会让一切更糟。 想起构思《破宫》时的感觉。 那种像走错路、犯下错误、装错螺丝般的不安。 不。岂止是装错螺丝。 根本从一开始就造错了——这个崭新的我。 走错路的节点显而易见。 明显到难以置信自己为何现在才发觉。 就是那天。 那天。 我成为女人的日子。 我不再是男人的日子。 我失去了自己的文字。 恐惧涌上心头,一滴眼泪从眼眶跌落。 EP0046 普雷特克斯塔·塔修说过,小说家必须拥有巨大的睾丸和阳具。 普雷特克斯塔·塔修是阿梅莉·诺通布的小说《杀人者的健康法》中登场的大作家名字。这个极端厌女者将女性描述为丑陋、卑劣且邪恶的牺牲品。 她们是充满虚伪、嫉妒、恶意与卑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显然是比男性低劣的存在。 虽然这话荒唐得令人发笑,但我再也无法对其一笑了之。 他提出小说家需要的是阳具与睾丸。 他并非否认伟大女性小说家的存在,却使用了这种表述。 按照他的理论,睾丸象征抵抗力,阳具则代表创造力。 令人惊讶的是,某些女性小说家虽身为女性却拥有睾丸与阳具。这并非低俗的性暗示玩笑,即便听起来像,我也无从辩解。 但这两样东西,如今的我已不复拥有。 我既丧失了抵抗的能力,也失去了创造的力气。 我失去的正是这些——饱满的睾丸与硕大的阳具。 本该更早察觉的,却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 消失的东西去了哪里? 没错。 现在的我已沦为牺牲品。 这副躯壳成为了极其低劣的存在。 我不愿承认自己就这样变成了女性。 不幸的是,我不再是男性了。 如今的我丑陋又低劣,真他妈见鬼。 ~ 可我还是男性。 ~ 我如此坚信。 ~ 我必须相信。 ~ 失去所有斗志与力量的我正趴倒在餐桌上。如果有墙就好了——翻越它、击碎它或绕开它,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UxCUksvQlNNNXJoU1JnTzR3TlNUUQ 但消失的自我究竟该去何处寻找? 毫无头绪。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 那天,我死了, 又被囚禁。 这座牢笼的钥匙在我眼中已然隐形。 即便如此饥饿感仍在肆虐。当我清醒意识到自己的缺失,曾经堪比毒品的亢奋状态便迅速褪去,绝望与空腹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可身体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躺在地板上。 抱着枕头蜷缩的模样,简直像子宫里的胎儿。 但我不像自己小说里的主角们,没有剖开肚皮的勇气。 只能任由光芒渐逝,慢慢枯萎。 这时门铃响起。 叮咚——初响未得到回应后,铃声开始连续作响。 见我既不接对讲机也不开门,很快传来哔哔声,门被推开了。 知晓这间公寓密码的除我之外唯有一人。 咸艺珍快步冲进来,看见抱枕躺在地板上的我立刻惊叫: "您没事吧?" 不等回答就开始检查我的身体。当我用涣散的眼神望向她时,确认我还有意识的咸艺珍松了口气。 "您还醒着。昨天起失联让人很担心。" "这样啊。" "本想立刻赶来,但突然有急事耽搁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身体好得不能再好。这才是问题所在。" "发生什么了?" 该从何说起?我也不知道。细想之下,自己崩溃的原因既可笑又可悲。 就算被当成精神病也不奇怪。 "请说吧,我会好好听。" 但偶尔向人倾诉或许真能帮上忙。 "我弄丢了自己。" "您是说…自信吗?" "不,字面意思上的自己。我把'我'弄丢了。" "是在哪里丢的?" "要是有线索就不用找了。" "能详细说说吗?" 我将头转开,前额抵着地板凝视枕头后的风景。开口说道: "呕吐那天突然来了灵感,关于新作《破宫》的灵感。像活火山般喷涌而出,我立刻动笔。小说顺利得反常。但今天才发觉——这不是我的文字。这种文章不可能是我的。" "具体是哪些方面?" "庸俗生硬、丑陋恶心到令人作呕的地步。无关优劣,而是…这里面根本没有从前的我。" "能让我看看吗?" "卧室电脑开着,打开的文档就是那篇。" 咸艺珍并没有立刻进房间。她把抱着枕头的我整个人抬起来,安顿在沙发上。就算我体型娇小毕竟也是人类,体重应该不轻,但咸艺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这时咸艺珍才走进我的房间。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她才回来。咸艺珍表情严肃地单膝跪地,与我视线平齐。她注视着我的眼睛说道。我想移开视线,却无法回避她的目光。 "全部读完了。" "感觉如何?" 可笑的是,这种时候我仍渴望得到关注。读者的反应、兴趣与评价对作家而言就像必需的养分,这很自然。 "我思考了很多。能理解雪国先生的烦恼。" 这句话令人绝望。在旁人眼中我早已迷失自我了吗?但咸艺珍的话还没完。 "不过,我并不认为雪国先生真的失去了自我。" "……为什么?" "雪国先生刚才说这和写得好坏无关,但我觉得那恰恰是最不该忽视的部分。" "什么……?" "我听到了书名。叫《破宫》对吧。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因为……突然想到就用了。" "如果先定了书名,这部小说就是不及格作。若要用《破宫》这个书名嘲讽女性,就该更明确主题。现在雪国先生的《破宫》只是被灵感吞噬的、被灵感掩埋的文字。是涌现的灵感太强烈了吗?对那个灵感过分执着,结果成了只有灵感的文章。" 简而言之,这篇《破宫》是失败之作。 "胡说八道!" 我能忍住辱骂,却忍不了说我不会写作的话。不知不觉就大声喊了出来。 "不,请承认吧。《破宫》是失败的小说。" "少开玩笑!你懂什么小说?!" "至少懂该懂的。《少年之子宫》里那种强烈的讯息这里完全没有。这根本就是低劣的情色文学,连让读者快感都做不到。" "放屁!不、不可能!" 但喊叫的同时,我无法反驳咸艺珍的话。因为听着那些话,我自己也被说服了。没错,确实不够。因为赶工写就的小说当然会存在这种问题。但这终究是可以修改的部分。所以我绝不能承认自己不会写作这件事。 "我怎么可能……不会写小说!" "我要说的正是这个。" "……?" 咸艺珍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随即她开口道: "请允许我明确地说。这部小说是失败之作。连基本主题都支离破碎。正因如此我才这么想。" 然后宣言道: "《破宫》这篇小说,是没有能力承载作者自身的文章。说在小说里迷失自我?那当然会迷失。因为原本就不是能承载你的容器。请不要为写了一篇垃圾就觉得自己丧失自我而沮丧。" 要说这种话的话,至少先写出一部杰作如何? "杰作……" 我被咸艺珍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其实事到如今要我客观评价这部小说已经太勉强。所以我无法判断她的话是真心,还是为了安慰我而选择的轻松说辞。 当然可以选择不信。也可以选择相信。 显然相信更轻松。但不信这条路并非仅仅是困难而已。 不信的尽头是悬崖。因为在迷失自我的那一刻起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在悬崖下永远徘徊,徒劳地寻找无法挽回的东西。 所以即便怀疑这可能是咸艺珍狡猾的算计,我最终也只能选择相信。 咸艺珍像哄孩子般抚摸着我的头。明明该是令人不适的讨厌举动,不知为何却无力阻止。 "……看来得重写了。" "明智的决定。" "需要再多写点。" "请便。" "我该怎么做?" "写下去。然后来问我。独自关在房里苦思冥想得出的结论,视野必然狭隘。" 躺着的我调整姿势坐回沙发。看见单膝跪地而视线低过我的咸艺珍。她正用刚才抚摸我头发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因为这双手会创造奇迹啊。" 啊,不得不承认。 这女人,不,这个人, 真的很会哄孩子。 EP0047 清醒过来的我决定先吃饭。咸艺珍怕我饿着买来的粥,我热了热吃掉了。幸好不是白粥,味道还不错。 之后我得先把之前没理的那些联络都处理完。 我给在娅发消息道歉,说没打招呼就把课外辅导停了。姜浩元那边倒是不在意我几天没联系,就随便留了句话。 木天空给我发了超多私聊和未接来电,看架势说不定下一秒就会从门外蹦出来。我发了条「最近有点事」的问候,未读标记立刻消失,他马上回了短信。 我一边应付他一边说在写稿子所以没看消息。不知道他信没信,总之先蒙混过关了。 没想到还有个意外的联系人留了言。 徐宰学教授——在娅的父亲。 不愧是那个怪脾气的人,短信内容就一句「打电话」。看日期是昨天的消息?我喝完粥立刻拨了过去。 "徐教授?" "哪位?" 明明看到来电还故意这么问。从语气听不是开玩笑,他是真有点懵。 "我…是雪国。" "啊,这声音还真适应不来。虽然听在娅提过……好家伙,真是要命。" 徐教授咂着嘴表示难以置信。其实看他至今没主动联系过我就能明白,这人骨子里相当保守。 "您打电话就为了说声音的事?" "没大没小的,是那小子没错。当然不是为这个。听说你这回不参加文坛大会的庆功宴?有什么要紧事?" "那倒不是…但您看我现在的状况,又不能喝酒,去那种场合干嘛。" "要就这点事的话,这周六过来一趟。" "啊?" "文坛元老说想见见你。有空就来。" 文坛的元老?为什么要见我?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慌了神。到底是谁会关注我? "请问是哪位?" "李千恩。"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 现在我崇拜的作家说想见我? "这、真的吗?" "嗯。我话带到了。周六准时来大学,到时候和秀英一起去接你。" 虽然徐教授提到了秀英学姐,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此刻我满脑子只剩「李千恩作家想见我」这句话在打转。 后面的话基本左耳进右耳出,我只机械地应着「好的好的」。 现在的我根本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挂掉电话正发着呆,咸艺珍看到我这副模样搭了话: "您要去酒局?" "嗯…好像是这样。" "是很敬重的人吧?李千恩作家的话我也知道。" "想不知道才难呢。" 不知为何咸艺珍看起来有点担心,但李千恩作家确实是清流。从无争议,没闹过绯闻,连婚都没结。和这样的人见面能出什么问题? "我对那种场合不太了解,就不多说了。请注意安全,绝对不要喝酒。遇到奇怪变态就大声呼救。" "…好的。" 她是真把我当小孩了吧。 "其实不太推荐您去这种公开场合…但既然建议您要多听取他人意见的人就是我…" 总之像做梦一样。方才的忧郁和痛苦似乎消退了些,甚至感到一丝雀跃。 "…那我先回去处理工作了。" "耽误您时间了?" "照顾雪国先生也是工作内容,不算耽误。不过确实有别的事要处理。" 咸艺珍干脆地道别离开了。等事态暂告段落,想起刚才和她那些互动,羞耻感突然涌了上来。 又不是小孩子,居然被摸头了。她还像哄小孩似的握了我的手。 想到自己对着她哭诉写不出稿子的蠢样,更是无地自容。 但正因为经历了这些—— 我才能重新站起来。 虽然是不完美也不理性的答案,但终究能继续前进了。 写吧。 这次要写出满意的作品,把失去的—— 我自己找回来。 ~ 在娅回信了,说没关系。我告知近期要专注写作,暂停辅导和游戏。她只回了个带OK的表情符号。 至于姜浩元—— 花原看到我的短信后,神奇地察觉到我出了什么事。虽然不清楚细节,但似乎明白我是因为遇到麻烦才没联系她。 回头想想幸亏这几天花原都没来。自从上周末一起打游戏后。 要是她在我写作中途出现,不知道又会闹出什么洋相。我简单说明情况发过去,花原回复说知道了,还跟在娅一样发了个带"好吧"表情符号的消息。 时间流逝,转眼到了周五。既然取消了和在娅的课外辅导,今天就完全是我的自由时间。本该是这样的…… 不知为何在娅和花原又结伴来我家双排打游戏。 "这是你家的主卧吗?" "啊,反正你明天一大早就要去大学嘛。借我们玩会儿~" 文坛大会在地方城市召开,庆功宴自然也在当地举办。说是大会其实就是联谊活动,经常根据文坛情况调整安排。这次就是因为某位元老强烈推荐(具体说是他老家)才定的地点。 所以我明天得大清早出发,跟着徐宰学教授去地方城市,一整天都不在家。 这两人就是瞅准这点,特地来我家开聚会。 又不是什么大学生出租屋。 "姜浩元就算了,在娅你家徐教授不在的话,为什么还要逃出来?" "妈妈和姐姐们都在家呀。" 我不由叹气。 虽然没打算赶他们走,但这么厚脸皮的态度实在让人火大。都怪前几天随口提了网购被褥枕头到货的事。 两人吵吵嚷嚷确实影响写作。不过现阶段主要是整理修改情节框架、主题和象征元素,还不至于算严重干扰。 创作仍处于瓶颈期。本想根据题目主题调整框架,但因为没法随便找人商量,反而更吃力了。 咸艺珍让我多求助别人,但即便这样也不想给在娅、花原或木天空这些熟人看。无论是拙劣的文字、缺乏自我的故事,还是女性向的内容,全都令人难堪。 尤其是死都不想给姜浩元看到。 入夜后客厅铺开被褥,三人躺着闲聊。当然我睡在沙发上。 "哇,我头一次和外人一起在外过夜呢。" "学校修学旅行没去过?" "我不是在抗拒上学嘛。以前这类活动也全都不参加的。" 说起来在娅到底为什么拒绝上学?虽然好奇,但她不说我也不会问。强行打探别人的秘密太失礼了。 兴奋过头的在娅很快睡着,躺下不到半小时就发出均匀呼吸。我和花原面面相觑,同时露出傻眼的表情。 "话说你真没问题?就算不开会,庆功宴和会议也差不多吧。感觉你在那儿不太受欢迎。" "毕竟惹过不少麻烦。文章也是原因。" "知道还写那种东西?" "少管闲事。" 花原的手隐约有些颤抖。 "不抽烟吗?手都在抖。" "最近在戒烟。"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在孩子面前得戒烟啊。" 我抓起枕头砸过去,结果被他接住反手拍回来。 "靠。" "总之去了小心点。别喝酒,有变态搭讪就大声喊。" "你是咸艺珍吗?" "她也这么说?真的不考虑介绍给我?完全是我的菜。" "滚。" 以前我都会敷衍过去,这次却莫名尖锐地回应。可能因为和咸艺珍关系变了吧。幸好花原没察觉异常。 "喂。" "干嘛。" "写小说很累吧?" "…还行。" "随时可以找我。虽然不会写,但帮点忙还是可以的。" "等你出道了再说。" "这算帮忙也不行?" "不揭人短也是礼貌。" "我要那么讲礼貌早和你绝交了。" 倒也没错。睡意渐渐袭来。 "记住就行。一般情况我都会站你这边。" "这种时候…不是该说无论发生什么都站在我这边吗…" "那也太肉麻了。"花原提高声音笑了,"这种话本来就是说给恋人听的。" "你情人不是很多嘛。" "她们只是泄欲工具,算不上真爱。" "得意什么…" "所以别总一个人硬撑。早跟你说过。" "…" "至少对我开口啊。" "…" "喂。" "…" "睡着了吗?" "…" "我也睡了。" 花原沉入梦乡后,我悄悄探出脑袋望着她的脸。 这是个冲动的举动。我假装睡着没有回应花原的话,究竟是为什么呢? 要回答花原这个问题,还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EP0048 "费尽心思装睡的样子实在可笑,我整晚都没能好好入睡。和花原的对话、起床后要参加的庆功宴,有太多事情需要考虑。 不过完全不睡也不行,强行逼自己入睡的结果就是这样。 "…要迟到了。" 虽然还没到出发时间,但照现在这样肯定会迟到。当然不算特别严重,但迟到终归是迟到。转头看去,在娅还在熟睡,而花原正挂着讨厌的表情喝咖啡。 "要我喊醒她吗?" "不用,反正她也醒不来。" "这又不是我的错。" "那就该负责叫醒她啊!" 对花原发泄完无名的怒火后,我径直走进浴室。尽管心烦意乱,但总不能连澡都不洗就去。 快速洗漱完换上衣服,发现花原不知何时已穿戴整齐。 "你这是什么情况?要去哪?" "送你一程。" "什么?你哪来的车?" "开了我爸闲置的一辆,就停在外面,没看见?" "你都没说我怎么知道?总之谢了,赶紧出发吧。" "就穿这身去?" "怎么,有问题?" 我现在的穿着普通到极致。 "反正只是庆功宴,无所谓吧。虽然不算失礼,但确实不是那种场合常见的着装。" 偶尔会真切感受到和花原的差异。着装规范对我而言是陌生概念,对她却是常识。我觉得得体的衣服,在她眼里似乎不太够格。 "没办法,现在既没时间换,也没合适的衣服。" "是吧,那就走吧。" 花原没再纠缠。毕竟变不出新衣服也是事实。 她开来的车果然是辆昂贵的进口车。幸亏托咸艺珍的福,我对豪车早就免疫了。看我若无其事上车的样子,花原嘀咕道: "都不惊讶?" "看上去比咸艺珍的车便宜。" "莫名有种挫败感呢。" 她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说着奇怪的废话。我们贫穷的大学生时代根本不可能自己开车,所以这是第一次见识她的驾驶技术。 "刹车在左边来着?" "我要下车。" 好在只是玩笑。既然能把车开到这里,技术应该不差,但那一刻还是吓得够呛。 虽然想催她开快点,但看情形,即便没到刚才玩笑的程度,花原的驾驶技术也称不上娴熟。不过比起公共交通还是快多了。 抵达徐教授办公室所在的停车场时,立刻看到了等候多时的徐教授和秀英学姐。匆忙下车跑过去道歉。 "抱歉迟到了!" "哼…" 回应我的是徐教授的冷哼和秀英学姐的惊叹。这才想起确实说过学姐会同行。 学姐震惊的表情相当出乎意料。毕竟这女人当初抓到花原出轨时也只是笑了笑——当然之后就把花原和出轨对象都揍了一顿(花原也挨打了)。 尴尬的沉默即将蔓延时,花原从车里走了过来。 "教授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嗯,还行。最近还在写作吗?" "上来就客套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徐教授和花原关系并不好。在校时还算收敛,毕业后花原就再不肯给教授留面子。 "姜浩元,当我不存在?" "周末不是刚见过嘛,姐姐~" "越来越觉得你的时间不值钱了。" 花原自然也和秀英学姐打了招呼。看来周末又厮混过了。两人名义上已分手,但显然私下仍有往来,只是不清楚算复合还是单纯性伴侣关系。 "总之人我送到了,先告辞。这家伙就拜托您了。" "你凭什么拜托我?" "看你这身高,适合接的台词只剩这句了吧?" 秀英学姐用微妙的表情看着我们斗嘴。 "哼,快滚吧。" "好好,这就走。姐姐下次见~" 等花原离开后,我们三人登上了教授的车。" 徐教授的车自然是比花原的车便宜许多的国产车,但也算不上廉价。开着进口车的花原才是奇怪的那个,徐教授的车并没什么问题。不过从他现在明显不悦的神情来看,花原的车显然触怒了他。 "啧,最后还是回家了是吧。" 教授嘟囔着说了句闲话。当然这不是对我和秀英学姐说的,只是自言自语。我虽然知道内情,但也没打算特意纠正。这种事涉及私生活,不方便多嘴。 徐教授发动车子后就不再说话。而坐在我身边的秀英学姐却刚好相反。 "嗯,现在该怎么称呼你呢?这长相可配不上雪国君这种叫法。" "随便您怎么叫。" "这没教养的说话腔调绝对是那小子没错。脸是变了很多,可表情还是老样子。" "您有意见?" "首先希望你记住,我可是给过你关于陈瑞惠的警告。" 说起来确实是秀英学姐告诉我陈瑞惠是我学妹的事。虽然后来因为没解释清楚害我遭了那场无妄之灾,不过就算当初没说,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要是当初好好说明的话,也不至于变成那样吧。" "我还以为你能自己想起来呢。特意提起那孩子的名字对逝者可不礼貌。话说今天为什么迟到?" "睡过头了。" "啊,这样啊。没关系,别太在意。美女本来就爱睡懒觉嘛。" 这原谅可真让人不舒服。虽然明知道是故意说这种话来惹恼我,但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是有效的挑衅。 "不好意思,这可不是戏言而是真心话。现在的你客观来说确实是个美人。坦白讲挺合我胃口。" 我悄悄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刚才还只是不快,现在多少带了点恐惧。秀英学姐说话总带着像三国志里武将般的豪爽语气,实际上却心胸狭窄、性格恶劣、占有欲极强。被这种人盯上可没什么好事。 "哎呀,虽然遗憾但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可没兴趣对有主的人出手。" "...有主?" "不会吧,你居然不知道?那就当我没说。我可不想因为多嘴惹人嫌。" 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显然她没打算解释,我也就没追问。紧接着的话题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话说你就打算穿这身去?" "...衣服怎么了?" "中规中矩吧,就是太孩子气了。" 孩...孩子气? 这是木天空给我挑的衣服之一。 或许是我没能控制住表情。秀英学姐咧嘴笑了。 "倒也不算糟糕。给你挑衣服的人挺有品位。虽然合身但也不是能穿去正式场合的程度。" "...反正我衣服本来就不多。这已经是最佳选择了。" "又不是要你去参加正式会议。倒也无所谓。" 虽然我本不是会在意这些的类型,但一天之内被两个人挑剔穿着还是让我有点在意。选这件衣服其实没特别理由——就是在为数不多的便服(事实上我也只有这类衣服)里选了最普通的那件。换句话说就是最有男子气概的那件。 或许是因为那番话。看着车窗倒影里的自己,确实感觉有点孩子气。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 去地方上要花不少时间。睡眠不足的我自然就靠着窗户睡着了。 "您看怎么样?" "你当我有超能力?看一眼能看出什么。" "这不是您的专长吗。看眼睛识人。" "老掉牙的把戏罢了。" "所以结论是?" "...跑了!" "这样啊。" "眼神跑了。不像从前那样带着戾气了。" "雪国君的戾气不是早就没了吗。" "出道后确实消退了。但和现在又不一样。整个人都变了似的..." "确实变了。" "啧,真可惜。" "我倒更喜欢现在这样。" "谁关心你的性癖啊。" "这是性骚扰,教授。" 正因如此,两人的对话我完全没能听清。 EP0049 经过相当漫长的时间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召开总会的地方。 "该醒醒了,雪国小姐。" 尚未完全清醒的我没能听清楚秀英学姐的话,但还是勉强从睡梦中爬了起来。睁眼环顾四周,是个停车场。 这次总会的主办者是由身兼作家与出版社代表的智江文化社社长智江振。曾在领取志江文艺奖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是个没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比起作家更像是商人。 本次总会在智江振名下的大楼举行,先在这里集合开完会后,再去预订好的餐馆。 虽说名叫总会显得很气派,但协会大部分作家都无法出席。名义上是总会,实质上不过是毫无意义的社交聚会,出席者基本也都是些老气横秋的过气作家,其他派系的人通常连邀请都收不到。 说白了就是给他们舔屁股的场合。当然这种场合难免会掉点面包渣,所以也不乏有年轻人觊觎这个机会。 因此总会本质上就是个没有酒的酒局,而庆功宴跟第二轮聚会没什么两样。 我以前也参加过一回。当时既没发生特别的事也没受到关注,只是安静地去了又回。 这次倒是不参加总会只参加酒局——准确说是只参加庆功宴的奇怪情况,毕竟是李千恩作家亲自拜托的实在推脱不掉。其实就算去总会也真没什么特别的,总会和酒局聊的话题都差不多。只不过酒局能聊得更开放些,也就这点区别。 "听说有休息室,你在那儿等着吧。反正最多也就三四个小时。" "就算有人给糖也别跟着走啊。" "胡说什么呢。" 扔下这些话,徐教授和秀英学姐往召开总会的楼层去了。被独自留在大楼里的我遵照他们的指示前往室内休息室。 推门而入的瞬间,莫名有种与过去情景重叠的感觉。 听到开门声作出反应的,是在里面沙发上躺着的一个少年。 "搞什么,你怎么在这儿?" 是智江贤。 ~ 当然自从上次电视节目后,我再没单独见过智江贤。推门进来的他理所当然地霸占了我旁边的座位。 话说回来,这混账明明知道我真是28岁的哥哥,到现在还用平语喋喋不休。 "喂,说敬语。" "啥?" "要用敬语。我们可是差一轮的关系啊混蛋。叫哥。" "没想到你会计较这个。好好好,知道啦大叔。" 那嘚瑟的家伙当然没听话,故意用大叔称呼来刺激我。不过总比用平语强,勉强算庆幸吧。 "话说大叔怎么来这儿了?" "这个嘛...唉,来参加文坛大会。你倒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文坛大会不是正在开吗?这是我爸的大楼,他说要带我见见各位作家老师什么的。" ...爸爸? 这么一说,这家伙叫智江贤,大楼主人叫智江振,出版社叫智江文化社。 "敢问令尊大名是?" "突然这么文绉绉的?我爸名字?姓氏的智,名字的振,合起来智江振。" 没想到竟有这层关系。我对他的评价稍微上调了些。从单纯嚣张烦人又嘚瑟的小鬼,变成虽然嚣张烦人但好歹有点维系价值的关系户。 在这行要是莫名其妙被出版社联盟盯上坏了名声,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毕竟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单打独斗在这一行混下去。 "总之大会已经开始了,我打完招呼就溜了。你干嘛不去?" "你怎么又悄悄用平语了?" "尽管如此,对着这张脸实在说不出敬语啊。看起来年纪跟我妹妹差不多。" "这该死的小..." 差点对着满嘴脏话的智江贤爆粗口的我硬生生忍住了。毕竟这家伙是出版社社长的儿子,起冲突没好处。而且坦白说,为这种事吵架显得我太幼稚了。 和小孩子打架只能说明自己也是同等水平。反倒是忍耐的我更显成熟。 "呼,我不参加大会。只答应去庆功宴。所以在开始前在这里消磨时间。" "为什么只参加庆功宴?好奇怪。" 我没有回答智江贤的问题。准确说是自己也搞不清楚。 仔细想想确实有点蹊跷。按理说从大会开始参加也没什么大问题。虽说我惹出的风波确实在韩国点了把大火。 但徐教授从一开始就没问过我要不要参加大会,问的永远只是要不要参加大会后的庆功宴。 起初以为是日期不同的缘故,但既然日期相同就更没有只参加庆功宴的理由。难道变成女人后连脑子都僵化了吗?为什么当时没发现这个提议的诡异之处呢?这份令人难以招架的邀请,确实存在被我忽略的致命漏洞。 可仔细想想,也找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正当我苦思冥想时,智江贤突然开口: "啊,不过你真是写《少年之子宫》的作家?" 意外的提问。也是,毕竟是出版社老板兼作家的儿子,对小说感兴趣也不算奇怪。 "是啊,你看过?" "嗯,写得真他妈烂。" "哎西你这狗崽子!" 先前压抑的脏话瞬间喷涌而出。关于作品的辱骂我听得多了,网上比这更恶毒的比比皆是。但现实中即便再不满也不会如此直白——想想文艺创作系最常用的评价是"写得不错"就知道这多反常。 不过这次爆粗确实带着冲动。《破宫》的创作让我神经紧绷,可能加剧了这种反应。 "不是,你骂什么人?难道要我撒谎说无聊的东西很有趣?" "哪里无聊了?" "我本来就不懂小说啊?单纯觉得没意思。上次见面后好奇找来读,还不如看网络小说呢。" 哈,果然。终究是个只会看商业小说的平庸读者,自然理解不了我作品中的哲学内涵。初中生嘛,倒也不意外。看来只能亲自纠正了。 "呵,你太年轻还不明白,这种小说等你长大再读,自然能领悟其中蕴含的哲思。" "说话跟老古董似的,真二十八岁了吗?话说写得好怎么会只在畅销榜待一周?现在排第几啊?连榜单都上不了吧?" ……他说得对。《少年之子宫》虽然短暂登顶过畅销榜,但舆论平息后立刻跌出榜单,仅仅维持了七天。不过这并不能否定作品价值。 "你知道登顶畅销榜多难……" "不就是蹭热点红了一周嘛,能证明什么文学价值?" "文学价值又不靠畅销榜决定!没被大众选择不代表是烂作,人人喜欢的也未必是杰作!" "被多数人选择的才是杰作吧?小说本质不就是给大众看的吗?没人读的小说再伟大也毫无价值。" 从智江贤的抨击开始,我们的对话逐渐升级为关于"文学价值是否由大众决定"的舌战。 他的观点不算全错,但也绝非正确。再受欢迎的娱乐小说,也不可能比莎士比亚或塞万提斯更伟大。 "这话充满文化沙文主义知不知道?《堂吉诃德》本质上也是娱乐小说,过去的娱乐小说如今成为经典,未来怎知不会重演?" "《堂吉诃德》是讽刺娱乐小说的作品,你别装不懂。" "可它依然采用了娱乐小说形式。形式无法否定,如今不过换了模样继续存在。时代变迁,文学只是随之改变形态。" "所以你认为网上连载的所有网络小说都具有文学价值?" "对。" 我一时语塞。这根本是无法调和的分歧。 我从不否定网络小说的文学性,但那毕竟凤毛麟角——大部分是厕纸文学,有些甚至近似毒品与色情。而智江贤的断言斩钉截铁: "再像垃圾的作品里也有文学。烂小说自有其价值,无聊小说也有独特美学。哲学与思考并非文学的全部。" "……无法苟同。" 我们俩的舌战就此结束。一方面是两人都有点累了,更重要的是我们都意识到再争论下去也白费口舌。不过我对智江贤的看法倒是稍微改变了些。 "没想到你知道的还挺多。" "因为我爸。俗话说私塾狗三年也会吟风弄月嘛。" "你今天没什么行程安排吗?" "啊,我综艺被砍了。现在是无业游民呢。连电视剧拍摄最近都没邀约~堂堂智江贤也过气啦。" "综艺为什么被砍?" "和彩恩姐姐谈恋爱被抓包就分手了。就为这个被踢出节目组的。" "…啥?" 彩恩的话,是之前一起上过谈话节目的那个偶像吧?记得是叫姜彩恩。 "啊这事要保密别到处说。" "我可没到处宣扬这种事的癖好。那你之前对我又是告白又是胡扯的算什么?" "该说是多准备个安全牌的感觉?本来想着万一和姐姐分手就跟你交往来着。不过知道是大叔后就放弃了。" 这疯子。 "这疯子。" 我的内心想法直接脱口而出。 "哎呀,反正听说你本来是个男人嘛~别在意。该不会是在嫉妒吧?我可不是同性恋哦。" "要是见到我原本的样子,你早该被打得屁滚尿流了。" "确实现在这身高揍人有点勉强呢,呵呵。" EP0050 智江贤的阴阳怪气让我举起手又放下。说实话真想给他一巴掌,但对方既不是姜浩元也不是徐在雅。可惜我们还没熟到能动手的程度。 之后的谈话没什么特别内容。智江贤确实因父亲影响对文学颇有见解,但本身并不怎么爱读书,水平说不上多高深。 不过到底还是小孩子,自称看过不少网络小说。可惜这次反而换成我对网文所知不多。虽然通过和徐在雅交往积累了些知识,但水平仍然有限。 说起来这家伙之前还和我上过同一个节目。担心他会提起那时候的事,但所幸这孩子没离谱到那种程度,全程都没触及那个话题。 毕竟有年龄差距,我俩其实聊不太来。没过多久对话就中断了,各自埋头刷起手机。 我盯着手机屏继续想事情——当然主要是在想《破宫》。准确地说,是在构思庆功宴上要对李千恩老师说的话。加密信息 或许李千恩老师能给我的小说问题、创作困惑提供建议。虽然本不愿向他人透露这种烦恼,但如果是李千恩老师应该没问题。这种心事毕竟不便对熟人说。先前告诉咸艺珍纯属特殊情况。而李千恩老师不同,他并非我的熟人。 正因保持着尊敬而疏远的关系才更合适。何况他是位年长得足以被称为"老一辈"的作家,作品里残留着浓重的旧时代印记。现在的我需要的或许正是这种东西,他无疑是最合适的咨询对象。 他的创作倾向本就远离政治与社会冲突,这既是他能长久活跃的原因,也使其作品更具价值。 翻检关于李千恩作家的论文时,时间转瞬即逝。 庆功宴还没开始,智江贤突然起身道:"我先走了。" "你不去庆功宴?" "喂,我可是未成年人。虽说您看起来也像未成年就是了。" 也是,总不能带未成年去喝酒狂欢的场合。 "那为什么刚才在这儿等?" "等妈妈。她以出版社代表身份参加总会,我打完招呼就能走,但她不行。" 这样啊,原来这小子有母亲。 "以后可能还会见面,路上小心。" "大叔也是啊。要是遇到麻烦随时来我们出版社~我会跟爸爸打好招呼。" "没大没小。" 智江贤离开后,独自留下的我整理着思绪。参加庆功宴就意味着要在其他作家面前曝光。我本就不善交际,虽说不至于熟识,但互相脸熟的同行倒不少。 不确定这些人会怎么看待我,这种不安对于哪怕再淡漠人际关系的人来说都难以避免。 百无聊赖地摆弄着头发。这头白发怎么看都不习惯。 这时秀英学姐发消息叫我去停车场。我径直前往时却发现停车场只剩秀英学姐和徐教授。 "其他作家呢?" "先出发了。我们是最后一批。" 特地最后走是照顾我吗?不过以徐教授和秀英学姐的性格不像会如此体贴,况且庆功宴上我总会曝光。 这种琐碎问题也不便追问,我默默上了车。 约十分钟车程后,我们来到一栋整体作为餐厅的高级日料店。纯和风建筑将日式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车停稳后,跟着先下车的秀英学姐没走几步,徐教授突然拽住我:"喂,你走这边。" "啊?" 他拉着我没走正门,反而拐向侧门。秀英学姐似乎早已知情,面无表情地从正门进去了。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这位作家说想单独见你。反正你也不喝酒,应该不想跟其他人挤在一起,简单聊完就回来吧。" 李千恩作家要和我单独会面? 确实听说过李千恩作家想见我的传闻,但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若是单独见面必然要借用独立包厢,自然会形成他人无法介入的局面。 竟想和我长谈到这种地步?总觉得有些蹊跷。但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因这点疑问就打退堂鼓也不太现实,我便默默跟着徐教授前行。 日料店内部明显很高档,但我要去的地方不知为何人烟稀少。完全看不见顾客的身影,只有零星几个店员偶尔出现。 "喏,应该往这边走。进去后找505号房。" "教授您呢?" "我得去庆功宴那边,结束后跟店员说一声会有人带你过去。实在想参加就那时候再加入,不想的话就取车钥匙回车里去。给你们订的宿舍离这儿远,单独回去太勉强。" 说完话的徐教授沿我来时的路折返,现在变成要我独自面对李千恩作家的局面了。 我悄悄咽了下口水,横向推开门。但和预想不同,里面并未直接出现房间——踏入后是延伸的长走廊,沿途可见多扇房门。随着向深处前进,505号房很快映入眼帘。走廊安静得近乎诡异。 再次深呼吸后我推开门。 跨入了房间。 那里有位说六十岁稍显勉强、仍似中年模样的朴实男子。穿着整洁改良韩服的身影分外端正,却又透出强烈的个人特质。 是过去曾远望过的面容。虽比记忆中苍老了些,但确凿无疑是他——曾撑起韩国现代文学半边天,同时被誉为文坛骄子的那个人。 我敬仰之人给的第一印象,意外地令人如沐春风。 四目相对的李千恩作家沉默片刻,洞悉般凝视我之后终于开口: "嗯,初次…见面。请那边坐。" 我踌躇着在对座落座。直面作家的瞬间,紧张感如浪潮涌来。 "幸会。是雪国…先生对吧?" "啊,是!您这么称呼就行。初次见面。" "不必太拘束,放轻松。" 话虽如此,紧张当然不会轻易消退。毕竟他是我最景仰的人之一。与此等人物独处,任谁都难以淡定。 "好奇我为何邀你前来吧?先不急着谈,用餐再说。" "好、好的。" 不知是否刻意关照,作家并未单刀直入。见他执筷,我也恭敬地开始用餐。食物固然美味,但因过度紧张,进食都显得不够自然。 偷瞥间发现,与我截然不同的是,李千恩作家正愉悦地享用料理。觉得扒饭太失礼,我也加快动筷速度,不过作家似乎并不在意。 无言的进餐持续片刻后,作家忽然开口: "这身衣服…是你自己挑的?" "咦?啊不,是认识的后辈选的。"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被议论穿着。这身装束当真如此不适合正式场合吗?然而回应完全颠覆了我的担忧。 "很衬你。" "非、非常感谢?" 幸运的是,与花原或秀英学姐的担忧相反,这身打扮似乎并未冒犯到作家。白担心一场了。 "…真惊人。虽看过你旧照,还是难以置信。人竟能产生这般蜕变。" "我也这么觉得。" "很辛苦吧?" "是的。" "喝一杯吗?" "那个…抱歉,我身体状况不允许饮酒。" "这样啊,没办法。说起来让你这副模样喝酒,看着大概像犯罪呢,哈哈。" 作家自斟自饮起来。那分明是看起来很贵的日本酒。 EP0051 "干嘛不好奇我为什么叫你吗?" "坦白说挺在意的。" "其实在你上节目前我压根不知道你这号人。" "这很正常。" 我只是遍布大街的平凡青年作家之一,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后来偶然在节目上看到你,听说了你小说的事,觉得非常有意思。" "是吗?" "嗯。所以读了一次。" "哦…怎么样?" "老实说,是本好小说。" 听到李千恩作家的称赞,我瞬间喜形于色。但紧接着的话语让那表情立刻凝固了。 "写得挺认真。" "认真"这个词意味着水平未达标。 "表情僵住了?对我的评价很失望?" "啊,不是的。" "不用这样。不是挖苦你。当然确实有不足,带着处女作特有的青涩,感情表达也太直白了些。" "这样啊。" "小说家的文字终究会映照自己的人生。你笔下的人生很强烈,作为素材很有魅力,但也因此更难摆脱『靠题材取胜』的评价。小说家本该活得不幸,你却拥有被祝福的人生。" 这话实在难以坦然接受。我差点没控制住表情。是啊,或许对小说家而言我的人生确实算被祝福——但那是牺牲了作为普通人的生活换来的。 可毕竟是敬重的老师傅说的。我不能反驳或发火。 "抱歉,年纪大了总说胡话。要是不高兴我道歉,刚才说得过分了。" "呃,没关系…不用道歉。" "看你表情太吓人才说的。噗,开玩笑的别当真。" 李千恩作家突然笑起来。真是个让人措手不及的前辈。居然还会开玩笑。我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真没管理好表情。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否定你小说的价值。虽然题材和故事性占比大,文字功底绝不差。所以才想见面——和潜力新人交流是我的爱好。" 原来叫我来就这么简单。之前的疑虑都多余了。 "你一定会成为更优秀的作家。我担保。" 可这句话只让我痛苦。已经失去写作能力的我无法回应这份期待。勉强绷住即将扭曲的表情。 说来,我来这里也不全是因为李千恩作家的召唤。想起咸艺珍的建议。是来求助的。这位前辈或许能成为好老师。 "其实…不是这样的。" "嗯?什么意思?" "…正在准备新作品。" "哦?倒也是时候了。然后?" "…您知道,我原本是男性。因为生病变成现在这样。" 作家短暂地打量了我。 "当然知道。说实话这部分经历也很吸引我,只是怕你介意才没提…" "有件事必须说。" "什么问题?" "…变身之后再也写不出像样的文字。我的文章变质了,不是质量下降,是整体氛围都变成了另一个作家的风格。所以无法回应您的期待。" "嚯…竟有这种事。" 李千恩作家先是惊讶,随即了然般点头。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jVzcmVWWVdnTXdKVHZmaGxrU3g5SQ "也是,你的事本就超出常理。加上性别转换可能影响脑部结构,完全说得通。" "…我来正是为此。想请教您。以您的资历或许有解决之道。" 作家抱臂闭目沉思片刻,睁眼道: "人经历重大冲击后必然改变。你的案例特殊,但可以参考其他受创者——知道我为什么开始写作吗?" "对…对不起,不太清楚。" "不知道也正常。毕竟我从没提起过。" "所以呢?" "从你的文字里,我感受到根深蒂固的憎恶。那并非纯粹的恨意,其中掺杂着被抛弃的孩子、不懂何为爱的孩子对爱的渴求。你也承认吧?" "不太…确定。" "我的文字也大同小异。读我小说时有什么感想?" "关于女性…像是在反驳女性这种存在本身。" "反驳什么?" "指出女性身上的非理性与矛盾,以及爱情这种价值所谓的崇高不过是虚妄。" "有趣的观点。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意图。" "意思是还藏着其他用意?" "本来更希望交给读者判断,硬要说的话确实如此。我写进文字里的终归是…爱。" "可您笔下从没有成功的爱,也没有呈现过理想形态的爱情…" "谁能定义爱情的成功与否与形态对错?那些都是虚妄。我归根结底写的仍是爱。" 这话题太艰深。难道只因我是从未感受过爱的白痴才无法理解?但即便钻研李千恩的作品时,我也未曾听过这种论调。 这意味着此刻作家正在揭露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认定我是独身主义者吧。" "难道不对?" "倒没错。不过当然了,我并非童贞。也曾有过交往对象,那时候连正经文章都写不利索。" 原以为会是孤老终生的人,看来我想错了。那个在文字里彻底否定女性存在的人,居然也有过恋人。自然他不算厌女症那类作家,他的女性观与厌女情结截然不同。 "自以为深爱着她,直到她抛下我投向别人怀抱为止。" 李千恩开始讲述这段从未公开的往事。我不由自主再度绷紧神经。 "起初觉得情有可原,后来却越想越愤懑。那时候写的东西都浸透着这种恨意,毕竟还年轻。" "是说早期作品?" "不,那些小说从未发表。要是公开了别说出道,恐怕会被群起攻之。" "真让人好奇。" "总之埋头写了好几年那种东西之后,出了桩意外。" "什么意外?" "那女人找上门来了。" 作家暂停叙述举起酒杯。 "能给我满上吗?" 我用双手捧起沉重的清酒瓶为他斟酒。虽然场面有些怪异,但拒绝更显尴尬。 "她带着个小女孩,声音发抖地跟我说——是你的孩子。当然不可信,那孩子跟我毫无相似之处。可是啊…" 他苦笑着仰头饮尽。 "明知是谎言,我却假装相信了。女人不久就死了,似乎是被丈夫抛弃才来找我。当时我小有名气,她走投无路了吧。" "这样啊…" "虽然没告诉任何人,但从那天起那孩子就成了我女儿。而我…成了她父亲。" 这想必是他首次向他人坦白。不知为何选中我作为听众,但这段往事绝不该轻率对待。 "啊,当然没有共同生活。否则早穿帮了。托付给熟人照顾,后来也不常去探望。就这样过了…快三十年吧。" "现在还与令嫒见面吗?" "要是还能见面该多好。" 不知为何李千恩露出忧郁神情一饮而尽。 "那孩子死了。十六岁那年,车祸。" EP0052 李千恩作家继续往喉咙里灌酒。仿佛不喝下去就会窒息似的。 “我到最后都没能为那孩子做过什么特别的事。连她喜欢吃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她看着什么长大,有过什么想法,怀抱过怎样的梦想。说到底……我本来就不配当那孩子的父亲。”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您才好。对不起。” “不必道歉。突然讲这些是我不对。就当是个怪老头在胡言乱语吧。听懂我想说什么了吗?” “对不起。” “重点是——我的文字从来不是在讨论虚无。这是逃避之书。对自身罪孽的逃避,对失败恋情的粉饰,对愚蠢自我的嘲讽。” “…我从未这样解读过您的作品。” “不说出来谁又能知道呢。藏了一辈子的心事,看不出破绽才正常吧。”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VZrdFowaEJLTDVxR0xuM3V2RlRlTg 虽然小说意义理应由读者决定,但作家意志同样不可忽视。从这个角度来说,得出与作者初衷截然相反的结论确实令人羞愧。或许该说是意识到了自身视野的局限吧。 “所以我能给的忠告只有一条:逃跑吧。经历女儿死亡事件后,我改变了很多。当时我就是无法直面自己犯下的罪。所以逃跑了,背过脸去,放弃了。我这辈子的写作全是愚者之书。现实里做不到的事,连在文字里也不敢实现的懦夫文章。但是啊——无价值中亦有价值,愚蠢里也藏着真理。我不敢狂妄到指点未走过的路,能说的仅此而已。” 那是我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向来只会选择正面迎战。 那是守护自尊的方式,也是我的生存之道。但此刻李千恩却告诉我,逃跑或放弃同样可以作为选项。这真的是正确道路吗?唯有一点可以确认: 这分明是条轻松的路。 “不,这绝对称不上轻松。恰恰是最艰难的路。特别是对你这样耿直的人,比正面对抗痛苦百倍。听说你连身份洗白都放弃了,仔细想想吧。如果当初真的选择逃离那条路,难道就会轻松简单吗?反而会更加痛苦煎熬。因为你根本做不到隐藏本性活着。你的文字里全写着呢——那份渴望被爱的欲求。连‘爱是什么’都没搞明白,就妄想用‘真实自我’来换取爱。” 李千恩轻描淡写否定了我的想法。我竟无从反驳。虽不确定是否真如他所说,但他对我的了解程度实在惊人。甚至让我觉得或许真相就是如此。 这究竟是错觉?抑或是我一直逃避的真实?无从知晓,但我决定继续回避。反正那不过是他人给予的建议罢了。 沉默流淌。我早已吃完餐食,李千恩却仍在就着残羹喝酒。 “不知你会作何选择,但别再追查你母亲的事了。” “这怎么…!” “你硬要上那种节目,不外乎是这个目的。听好,就算见到她也不可能有什么好事。最终只会毁掉你自己。” 我没有回答。此刻翻涌的究竟是什么情绪?难以名状,只觉得异常古怪。莫名悲伤,莫名孤独,又莫名愤怒。 失控的表情管理让我的脸滑稽地扭曲着。李千恩以我这张脸当佐酒菜,这会儿似乎真有些醉了,面颊泛起酡红。 “想看看这张照片吗?” 他掏出智能手机(意外是最新型号),调出一张照片。 背景是旧时代的,上面有个稚气未脱的少女,约莫初中生年纪。 “要听个可笑的故事吗?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 “因为看了我的小说产生兴趣…” “真信了?你这人果然和外表一样天真。” 原来是谎言。虽然早觉得像借口,但被当面拆穿还是让我耳根发烫。 “叫你来的理由只有一个…只是…看到你就想起我女儿。仅此而已。” 李千恩自嘲般灌下烈酒。不同于方才的慢饮,这次是把整杯直接倒进了喉咙里。 "听起来像不像糊涂老东西的胡话?你明明和那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可……只是看到你哭的样子,就让我想起了那时候。想起她母亲去世时那个哭泣的小女孩的模样。" 我终究没能回答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对一个失去孩子的父母开口。毕竟我是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所以只是……试着叫了叫你。抱歉啊。把你卷进这种蠢事里。" "没……关系的。" 不仅是我,李千恩作家的脸也红得不像话。顶着那张通红的脸,他朝我伸出手。 "有件……事能拜托你吗?" "什么事?" "虽然有点难为情……可以摸摸我的头吗?一次就好。" 这实在是……羞耻的事情。以我的年纪来说。 《麦田里的守望者》里霍尔顿就曾对敬爱的老师趁他睡着摸头的举动出离愤怒。会让人联想到那种场景的肢体接触,稍有不慎就会变成屈辱又难堪的事。 可我还是点了点头。终究狠不下心对这个老人说出拒绝的话。换作以前的我肯定会若无其事地拒绝吧。虽然以前的我也根本不会遇到这种情况就是了。 虽然面对面坐着,茶几却相当宽。李千恩作家不好叫我过去,最终只能是我起身坐到他身旁。刚坐下就像要赴刑场似的紧紧闭上了眼睛。 很快感觉到温暖的触感落在头上。那是既不粗糙也不笨拙的、普通老人的手掌。但果然算不上舒服。尽管动作细腻又小心翼翼,还是隐约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抗拒感。 就在这时—— 李千恩作家突然紧紧抱住了我。 "呀啊!" 绝不敢相信是从我嘴里发出的、少女般的尖叫声瞬间迸出来。我想推开紧抱我的李千恩作家,但体力上做不到。心理上也是。因为他正在我肩上哭泣。 虽然不愉快又难受,可终究没法推开失去女儿痛哭的老人。究竟从何时起我变成了这么优柔寡断的人? "珍惠啊……珍惠啊……" 他呼唤的想必是女儿的名字吧。听着李千恩作家这样哭喊,我竟感到了心疼。 恢复理智的李千恩很快松开了我。我立即微微后仰拉开距离。 "抱歉。我怕是喝太多了……" "没、没事的。" 面对他迅速的道歉,我终究没能发火。气氛也不允许。既然是因为想念女儿,我要是为此生气就太差劲了。 说到底他也是个普通人。毕竟李千恩作家本就是对女人不太感兴趣的类型——不对,听说以前有过女友,或许不该这么说——总之从没闹出过男女方面的问题,这种程度的接触也很难过度反应。 "真的太抱歉了。老糊涂越来越不像话。实在过意不去,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只要力所能及……" 况且他道歉的诚意都摆在这儿。和那些厚着脸皮假装不懂道歉为何物的家伙不同。那我也该拿出气度原谅这种事才对。 "真、真的没关系。这种小事……" "不行,我良心过不去。啊对了!你之前提过新作品吧?能让我看看吗?说不定能帮上忙。" 这是要指点我写作的意思吗?虽说表示过不必道歉,但这个提议实在难以拒绝。我来这儿本就是为了请教修改小说的建议啊。 文稿自然都存在手机能登录的云端。我点点头: "那…就不客气了……" 我迅速打开手机调出新作的框架大纲,以及写到一半暂停的文稿。 低头操作时听见李千恩作家那边传来窸窣声,但没在意。 调出文档刚抬头,他就递来一个杯子。 "这是……?" "独自喝着总觉得寂寞。反正是饮料就拿着吧。干个杯也能舒坦些。" 突然的提议让我有点慌,还是接过杯子。然后拿着饮料杯碰了碰他递来的酒杯。没有祝酒词。 看见李千恩作家一饮而尽,我也侧头干了饮料。 不知为何,饮料里好像有丝异样的味道。 EP0053 感觉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为什么…脑袋昏昏沉沉的。 视线模糊不清,身体微微发冷。 "嗯…好冷…" 这声嘟囔是我的声音吗?还是别人的? 连这都分不清的我,已经半只脚脱离了现实。既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触感,也察觉不到谁的触碰。 李千恩作家正拿着我的手机。那里面应该存着我的小说稿,但我不确定他是否在读。 他轻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旁边少女身上。真是体贴啊。接着又往少女手中的杯子添满饮料。 少女慢慢啜饮着。 味道很怪,但莫名有点上瘾。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手机屏幕。可右手却搭在外套下少女的腰侧。 从这里看不到他抚弄少女腰间时是什么表情。 "有意思但稍显生涩。像是把突然冒出的灵感未经提炼就直接倾倒出来。" "嗯…" 虽然他在评价我的小说,以我现在的状态根本听不懂。 我只注意到他的手正从少女腰际滑向肩膀。 "纤细却充满原始情绪。未经雕琢的情感本身就是暴力。或许正适合这类小说,但此刻只让人觉得拙劣。" 是在按摩吗?他揉捏少女肩膀的手让我的困意更浓了。 "和之前的文风截然不同…更直白了。被身体欲望牵着走呢。这本该是女性作者的优势,现在反倒成了短板。不知道你是想突破还是回归原先风格,但卡在中间是最危险的处境。要修改这部小说的话…你缺的只是经验。" 尽管无法理解这段长篇大论,我还是很感谢他的建议。 应该会很有帮助… 但他说的经验到底是什么? 我用绵软的声音 挤出 道谢。 "谢…谢" 身旁的少女也借我的嘴说出同样的话。 这时李作家突然与我对上视线。 他脸色微红却神情自若,清醒的眼神看不出醉意。 然后我意识到—— 他的手掌正在少女的、 我的、 大腿上游移。 仿佛被冰水浇头,我瞬间清醒到全身起鸡皮疙瘩。 不知哪来的力气,我抡起杯子砸向他。 "啊!" 被正面击中额头的他踉跄后退,饮料泼湿了改良韩服。我急忙检查自己身体,发现竟穿着他的外套,顿时恶心得像有虫子在爬。 我扯下外套抓起地上手机, 冲向最初的入口。 不记得怎么跑出来的。 回过神时已站在侧门前,鞋子都穿反了。 脑中一片空白。 记忆开始闪回—— 他抚摸我的头发, 环抱我的肩膀, 揉捏我的腰肢, …摩挲我的大腿。 起初当然否认。怎么可能呢。我敬重的人怎么会… 肯定只是想起亡女了。 我这样坚信着。 但回忆他的所作所为, 分明是别有用意。 为什么喝完饮料就昏沉? 为何他坚持劝饮? 为什么不停添杯? 一开始约单独见面就为这个? 现在仍头晕反胃。 试着重新梳理经过。 可事实不会改变。 永远不会。 想起他最后在大腿流连的手指,鸡皮疙瘩又窜遍全身。 他慢慢地、 抚摸着我的大腿。 回忆起那触感, 我再也压制不住呕吐欲。 "呕——" 跪着吐空胃囊时,喉痛与胃灼热混着酸臭味折磨着我。但最恶心的还是大腿残留的触感。 明明只是普通的触碰, 却像被什么污秽可怕的东西玷污过。 我抱紧自己 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 我的身体轻得可怕, 不抓住些什么仿佛就要消失。 ~ 继续走着。 已经不可能回头选择回到秀英学姐或徐教授身边了。现在的我根本没勇气面对任何人。 就算他们问我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至少此刻,我谁都不想见。 因为这份污秽正散发着浓重的恶臭。 街道相当冷清,看不到人影。只有我独自前行。 记不清走路时在想什么,也不记得说了多少次「不知道」。 偶然仰头望去,天正下着雨。 是毛毛雨。 虽不是倾盆大雨,但足够浸透我的身体。就像那些触碰记忆慢慢渗透般,我逐渐被淋湿。 这样……正常吗? 此刻我该作何反应? 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对我—— 对这具身体产生欲望? 他明明是迄今为止从未闹过女性丑闻的人。 加密数据流 甚至听说还有个女儿。 可为什么要对我做出那种事? 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场恶劣的噩梦,全是我幻觉而已。 可能只是在酒局上突然昏睡,正在做个糟糕的梦。 要真那样该多好。 但逃避现实也不会改变什么。 最可怕的并非那双肮脏的手。 最令人恐惧的也不是那污秽的触碰。 最恐怖的是——我最初感受到的情绪既非厌恶也非不快。 而是恐惧。 恐惧着那双触碰的手这件事本身,才最令人恐惧。 这恐惧强烈提醒着我自己变了,变得软弱,成了女人。 要真是女人该多好, 要真是个孩子该多好, 至少能肆无忌惮放声大哭,可残余的愚蠢自尊连这都不允许。 所以我无声地哭了。 不发出声音地哭着。 幸好现在正下雨。 雨天流的眼泪总会被宽恕的。 ~ 淋着雨哭了很久。又开始头痛目眩。因冲击强行清醒的精神随时间再度恶化。 大概率是喝的饮料被下了药。 可能是酒或药物。 又或者两者都有。 总之不能整晚呆在这儿。打开手机看到秀英学姐多发来短信和未接来电。但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既不知道宿舍在哪儿,也不想去。 该独自回家吗?但从这里坐车也要好几小时。不可能打车,至少要搭高速巴士,可去客运站也是问题。 就算叫车,司机未必肯载浑身湿透的我。 翻查手机发现没车票了。 彻底束手无策。或许该在附近找个落脚处? 头痛得无法思考。 于是我机械地迈步。 不去想目的地。不愿再想。脑袋疼得要命。 恨不得就这样被雨水冲走。 可这场雨足够打湿我,却无力带走我。 身体开始瑟瑟发抖。 不如直接昏倒吧。 失去意识说不定反而轻松。 驻足望天时, 或许因为是地方城市,夜空比首尔多了许多星星。 正呆望着天空,身旁车道突然响起急刹车声。 条件反射看去,驾驶座坐着个中年女性。 但唤我的声音来自车后座: "大叔,在这儿干嘛呢?" 被称大叔的瞬间莫名想笑。 后座是满脸慌张的智江贤。 并非感到安心,也不是多亲近的人。但此刻这个最不合时宜的称谓,突然让一切变得无所谓了。 白发少女——不, 我 就这么直接倒了下去。 EP0054 陌生的天花板。 现在脑海里浮现出俗套到可笑的陈词滥调。 转动脑袋环顾四周,一间相当高档的房间映入眼帘。 试着回忆最后看到的画面时坐起身,所幸身体没什么大碍。 我明明应该是…… "哎呀,醒啦?" 像小说情节般恰到好处地,房门打开走进来一个人。是位中年女性。 "身体还好吗?虽然先送去了急诊室,但说是单纯虚脱就带回家照料了。" "您是……?" "啊呀,我这糊涂的。我是江贤妈妈,徐文淑。志江文化社代表。之前虽然擦肩而过过,直接见面还是第一次呢。是雪国小姐对吧?" "啊。" 自称徐文淑的女性的话让我稍稍想起晕倒前的记忆。 我明明正在街上走着。淋着雨。然后遇见了坐在车里的智江贤,接着就倒下了。 为什么我会在街上徘徊? 短暂混乱后记忆如闪回般复苏。 啊,对了。 酒局。庆功宴。李千恩。关于李千恩的事。 还有李千恩。 李千恩。 李千恩的女儿。 李千恩 摸我身体的, 想碰我大腿内侧的, 李千恩。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反胃感再度袭来。 "呕!" 突如其来的干呕吓得徐文淑连忙扶住我。 幸好没有真吐出来,避免了更麻烦的状况。 "不要紧吗?医院明明说没大碍的……" "没、没事。应该如您所说。那个,谢谢您。我想起来了,是在街上昏倒了。承蒙照顾实在感激。" "哪儿的话,应该的。毕竟和江贤也认识。" "那个……这件事没有通知哪里吧……" "嗯,别担心。我虽然这样还是挺会看眼色的。" "诶?" 徐文淑对我露出略带深意的微笑。 "虽不算了解雪国作家,但看到那种状态就知道肯定有事。手机既不是没有也不像没电,应该是不想联系谁吧。所以只通知您同行的人说偶然遇到暂时在一起。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字未提。" 我这人直觉还挺准的。 徐文淑补充道。 "非……常感谢。" "互相帮助嘛。" "医药费和住宿费这些我会全部——"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必在意。这也算缘分吧。又不是大数目。" "可、可是。" "都说没关系啦。就当帮儿子朋友的忙。" "朋、友?" "听江贤提过。和年纪差这么多的小孩做朋友是有点难为情?不过到这份上也算朋友了吧。" 虽然想反驳,但对着恩人说"我和你儿子不是朋友"终究太难启齿。最后只能轻轻点头。 "……智江贤他?" "江贤在睡呢,这孩子爱赖床。看过时间了吗?" 她指向墙上挂钟。九点半。 "现在是早上。" "好的……真的非常感谢。日后一定报答。我先——" "现在就要走?" "嗯。不能一直麻烦您。" "说了不用见外的。不过现在可能不太方便呢。" "诶?" "唔,能看看您现在穿的衣服吗?" 顺着她的话掀开被子—— 我身上正穿着嫩黄色睡衣,而非原本的服装。慌张地扯开衣领查看内衣,发现也是新的。看来下半身也不用确认了。 "这、这是……" "抱歉。衣服都湿透了总不能让您就那么躺着。拜托家里阿姨——就是家政人员帮忙换的。您的衣服正在烘干。" 被陌生人看光身体的羞耻感让脸瞬间烧起来。但徐文淑的处理无可指摘。毕竟不能任由湿衣穿着,况且同性之间也方便些。 虽然藏不住通红的脸,至少没愚蠢地发火。 "总之现在走不太现实,不如一起用个早餐?衣服烘干用不了多久。" "……麻烦您了。" ~ 微微起球的嫩黄睡衣意外舒适。怀着自我厌恶感跟着徐文淑走进餐厅,她家光是看着就知道是豪宅。宽敞又奢华。 厨房里的早餐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一位看起来像是家政人员的女性正在忙着。她看上去比徐文淑年长不少。 "阿姨,都准备好了吗? ""嗯,夫人。 "请坐吧,雪国小姐。 我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坐下。因为是早餐,所以没看到什么油腻的食物。全都是普通的韩式小菜配米饭。看来富裕人家也不会一大早就切牛排吃。 "快吃吧。阿姨做饭很拿手的。 确实如她所说。虽然是普通的饭菜,但都很清爽可口。本以为会没有食欲,尝过味道后我却狼吞虎咽起来。 说来惭愧,我平时几乎都是靠速食、外卖或外食解决三餐。所以时隔这么久吃到别人准备的早餐,感觉格外温暖。记不清上次享用这么温馨的家常早餐是什么时候了,甚至有点小感动。 直到稀里糊涂扒完饭,我才回过神来。不知为何徐文淑正用欣慰的眼神看着我。 ……有点难为情。 "好吃吗? ""嗯,很好吃。 明明不是自己做的,徐文淑却莫名露出得意的表情。 饭后我来到另一张桌子前与徐文淑相对而坐。我家只有餐桌,这里却连会客桌都有。 她带我来到底想干什么呢?是要问什么事情吗?看我磨磨蹭蹭的样子,徐文淑先开口了。 "啊别紧张,只是离出发还有段时间想打发下时间。阿姨麻烦你了。 家政人员端来了点心和咖啡。 "事后再问有点尴尬……咖啡可以吗? ""…嗯,没关系。 虽然平时不爱喝咖啡,但也不忍心麻烦人家重沏。 捧着温热的咖啡抿了一口。 好苦。 察觉到我不自觉地皱眉,徐文淑轻笑着问: "太苦了? ""啊,不,还好。 我硬着头皮否认。徐文淑对待我的方式总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这种情况下再说出讨厌苦味这种孩子气的话实在难为情,只能强忍着。 我刻意控制着表情,慢吞吞咽下不合口味的咖啡。幸好有点心的甜味中和还算能忍受。 沉默片刻后,这次是我先开口: "那个…这身衣服是…? ""现在独自生活的姜贤有个姐姐叫瑞贤。是她小时候的衣服。这个点要找到还营业的服装店可不容易呢。 "非常…感谢。 "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依然由我打破: "…您不问我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我也是会察言观色的。 ""嗯… ""连同伴都不愿说的事,更不可能对陌生人坦白吧。 "这样啊。 "而且女性总会有些不想说的秘密嘛。 我喉咙一紧。 "我不是女性。 ""哎呀真对不起。 好在徐文淑并非存心戏弄,立即诚恳道歉: "是我欠考虑了。 "不,是我太敏感了。对帮助我的人还这种态度… "人之常情啦。 "谢谢… 陷入语塞。虽然徐文淑似乎不以为意,但我总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那位智江贤先生… "还在睡呢。找他有事? "想当面道谢… "估计还要睡三四个小时哦? "啊好的。 "实在介意的话要留电话吗?我可以帮你转告他联络你。 "不,应该我主动联系才对。多谢了。 交换电话号码后我又问: "智江振作家不在家吗? "外宿未归。 徐文淑的表情明显变得不快,活像个埋怨丈夫的怨妇。不行不行,这样想帮助过我的人太失礼了。 彻底无话可说了。我故作自然地摸出手机。果然有很多未接来电和信息——不过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全都停了,大概是徐文淑打过招呼的缘故。 "我去安排下返程车辆… 别在意我这边。 "谢谢。 时间尚早。虽然可以联系秀英学姐和徐教授一起回去,但现在实在不想见人。我在附近的高速巴士总站预约了合适的班次。座位很空。 ~等到衣服烘干换好准备离开时,智江贤依然没醒。看来确实是个贪睡的家伙。 谢绝了徐文淑送到车站的好意,我独自登上了巴士。 幸好距离不算太远,很快就能到达。时间流逝后,我坐在前往首尔的高速巴士上。 把脑袋靠在窗户边坐着。 独自一人时,脑海中自然浮现的全是带着暴力色彩的记忆。或者说关于暴力的记忆。 虽然和徐文淑并没有进行什么有深度的对话,但当时至少还能分心去想其他事情。 可现在没有人能替我阻挡那些承载着昨日残骸汹涌而来的浪涛。 无论怎么试图用其他念头逃避都无济于事。 我用自己的手触碰了大腿。 那是昨天李千恩碰过的地方。 存在于两指间的狭长裂隙, 从未如此令人作呕与羞耻。 荒谬恶心到堪称妄想的怪异念头不断涌现。 李千恩。 作家李千恩。 李千恩的女儿。 李千恩女儿之死。 从未传出过女性丑闻的李千恩。 以及昨夜,企图对我… …的那个李千恩。 小说家的想象力在刺激着他。 说到底,关于李千恩有个女儿的说法是真的吗? 如果真有其事,那女儿已死的说法也是真的吗? 又或者,是那孩子必须得死? 李千恩… 到底怎么回事? EP0055 连一口气都没能好好睡。靠在窗户上的脑袋摇晃着嗡嗡作响,可我的精神却异常清醒。正因如此更加痛苦。 几个小时里反复纠缠着痛苦念头的我,最终直到巴士抵达目的地都没能得出任何结论。 结论?说到底什么结论?关于什么问题的答案? 下车时,车站的喧嚣扑面而来。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存在于此处简直荒谬地格格不入。有目光在刺向我。那些只是被害妄想的视线正刺向我。 实际上并没有人真正盯着我,但我就是如此感觉。那一刻真假早已不重要。 我落荒而逃冲出车站。拦下出租车报出地址时,司机脸色微妙地变了变,幸运的是他沉默着发动了车子。 三十分钟后抵达目的地。直到下车那刻司机都没管理好表情,但至少管住了嘴。 步行五分钟就能到家,可双腿发软走得极慢。为什么这样呢。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nQveU5KL1U2SW9mYlZVVTNSUlp1ZQ 我根本不想回去。 理由很简单。 花原和在娅正在家里。 现在根本不想见她们。没勇气面对。因为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副什么表情。 但事到如今也无处可去。最终时间流逝着,步伐缓慢却确实地在移动。 站在家门前时,我握着智能手机却无法思考要进屋这件事。甚至不算站在门口,根本没能走进大楼。 突然想起咸艺珍的脸。如果打电话给她,她什么都不会问就为我安排好去处。但有些事不言自明。我连那些细小的碎片都不想暴露。 大约五分钟后。 虽是短暂的时间,但万千思绪已在脑海中翻滚而过。 然而所有念头都没能迎来终结——因为斩断它们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咦?哦,回来了?" 姜浩元从大楼角落钻出来。那家伙到底为什么会在那里。 靠近的花原身上散发着苦涩浓烈的烟味。 "...不是说要戒烟吗。" "这真的是最后一根。" 他笨拙地晃着手想藏起打火机。 "喂。" "干嘛?" "也给我一根。" 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的请求。明明下定决心再也不抽的,现在却觉得不抽会死。花原立刻皱起脸。 "发什么疯。" "怎么就叫发疯了。" "看你现在这鬼样能抽烟?给你烟根本是视觉犯罪。" "少废话。" 我近乎抢夺地翻他口袋,慌乱的花原试图后退却被我揪住。某种没见过的烟,抽出一根咬住。 "点上。" "操。要被拍照我这辈子就完了。" 虽然骂骂咧咧还是给我点了火。 我深深吸了一口。 呼—— 浓烟灌满肺部深处。 接着理所当然地。 "咳!咳咳!呃咳!" 剧烈地呛咳起来。和上次抽烟时没两样。不,更严重。这烟比我常抽的烈得多。 "没事吧?所以才拦着你。" "咳咳...呕。" 呛得眼泪直流。但我硬是又把烟塞回嘴里。 在咳嗽哭泣和干呕中勉强抽完一根。花原用嫌弃的眼光看我。 "...居然抽完了。" "闭...闭嘴..." 现在脸肯定乱七八糟。眼泪鼻涕横流像进了化学防护室。 但托这个的福,花原没机会问我发生了什么。 拒绝搀扶继续咳着走进大楼,站在自家门前。 推门就看到客厅里瘫软睡着的徐在雅。那睡相让人想起某个故人。 "这家伙怎么还在睡?" "昨晚通宵打游戏。" 早该猜到。 "我进去睡会。走时收拾干净。" "哦好。记得之后跟我八卦庆功宴。" 只有不知情的花原才能这么说话。瞬间火大但他在看我背影,我便假装无事发生走进房间。是啊,花原什么都不知道。 连清醒都不被允许。 明明已经睡够不再困倦。 可我还是胡乱扯掉衣服倒下。想念柔软的病床。现在只能把被子铺在坚硬的房间地板上躺着。明明不困却强迫自己入睡。 我想睡觉。 因为睡着时才能忘记。 即便如此睡眠依然不肯降临,唯有老人触碰大腿的触感在脑海浮现。 不知不觉我开始流泪。 最被突然的泪水吓到的竟是我自己。仅仅因为这种事。 仅仅, 这种程度。 可我发不出声音。出声的话会被外面听见。 我捂住嘴屏息哭泣。 当泪水停歇时生命才会终结。 ~ 花原在徐在娅醒来的瞬间就开始催促她准备离开雪国家。不知为何雪国那家伙看起来疲惫不堪,状态也不太稳定。看他立刻把自己关进房间的样子,想必发生了棘手的事。 这种时候比起贸然搭话,让当事人独处更好。向来如此。对花原而言这是常识。正因为足够了解雪国才能如此判断。当理性无法运作时,暂时搁置问题回头再谈才是上策。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会成为隐患。 问题恰恰在于花原过分了解雪国。 在于没能察觉冰雪初融的迹象。 季节更迭时, 正因过于熟悉, 反而难以觉察细微变化。 花原带着在娅离开时没有告别。毕竟可能惊醒睡着的人。刚睡醒就被赶出门的在娅虽然抱怨,但被无视了。她追问为何如此仓促离去时,花原只是含糊其辞。送在娅到家后,花原踏上归途。幸好这个时间段弟弟应该不在家,倒也不会惹出麻烦。 改变主意是因为突然响起的电话。 他拿起嗡嗡震动的智能手机。 来电显示[秀英学姐] ~ 遗憾的是梦境并非避风港。虽然完全不记得梦见什么,但能确定绝非美梦。多亏如此才能醒来。连强行入睡都如此痛苦的话,清醒肯定是好事——虽然现实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醒来最先感受到的是潮湿。 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湿漉漉的,衣物也湿透了。 不知道流了多少冷汗。 而且下半身也湿淋淋的。 ……什么? 那里本不该湿润。当我察觉触感异常惊慌地掀开被子,无可辩驳的证据赫然在目。 脑海顿时一片惨白。 又不是小孩子了, 居然还会画地图。 我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成为女性后最直观的变化之一就是排尿问题。虽然没兴趣理解女孩子的娇气,但不得不承认女性比男性更难憋尿。亲身经历后更是深有体会,确实比当男人时辛苦多了。 住院期间就因此闹过几次问题。 不过那时身体状态太差,加上刚转变性别不久还情有可原。 但自从健康状况好转后就再没发生过。 被席卷而来的羞耻与罪恶感吞没,我抱头叹息。 眼角残留着干涸泪痕,白发湿漉漉黏在脸上。睡衣更是从上到下湿透。 我悄悄爬起来打开房门。幸好花原和在娅已经离开。要是被看到这副惨状不如死了痛快。 脱掉湿衣服走进浴室冲洗。清洗大腿时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好在没什么异样。 洗完澡把脏衣物和被子塞进洗衣机。 刚整理完,排山倒海的贤者时间便席卷而来。 事到如今就算被骂小屁孩也无话可说。 小屁孩。 小孩子。 幼小的...身体。 突然闪回的回忆让我干呕起来。 EP0056 记忆的痕迹残留在我的身体各处。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都变成了某种肮脏不洁的东西,就这样化为印记深深烙印在我的视网膜里。 在这种状况下,我当然什么都做不了。 我努力让自己理性思考。 毕竟时间过去了,这是必要的。 无论如何,已经发生的事就是发生了。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尽管如此,被噩梦般的记忆包围的我仍拼命避开周围的视线。既然无法环顾四周,我能看到的只有天空和大地。 天空过于高远,大地过于接近。 我想否定自己感受到的情绪,但那情绪的真实身份再明显不过—— 是'恐惧'。 我上一次真心感到恐惧是什么时候? 等待永不归来的母亲时,害怕自己是被抛弃的事实; 上节目时,畏惧陈瑞惠展现的疯狂; 对母亲的恐惧升华成了厌恶; 而对陈瑞惠的疯狂,我确实做出了应对。 但这次感受到的情绪是如此原始,直接而强烈地刺入我的心底。 阴湿黏腻、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与欲望,包裹着它的纯洁外壳。 我没有反抗。不,是做不到。 选择了逃跑。 因为害怕那些从未体验过、正侵蚀着我的情绪而逃跑。 无法反抗的理由很简单—— 因为 我很弱小。 他虽不算健壮,但拥有普通成年男性的体格。以我现在这副模样根本无法对抗。 当然我并非不知道这点。但知道和感受是两回事。 当那只手直接触碰我身体的瞬间,我体会到了最纯粹的暴力恐惧。 几乎要呕吐出来。这才明白。 我 赢不了啊。 那只布满皱纹、长着坚硬老茧的大手—— 右手拇指下方因长期握笔形成的硬茧,我战胜不了的。 无论那是什么,我都无法击败这个'生物'。这早已超越单纯的肉体层面,延伸到精神、恶意、恐惧,以及他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写作才华。 这是种族差异。 见鬼的是,我一直以为我和他是同族,但其实不是。 那是与我不同的生物。 不,说错了。 '我'才是与那不同的生物。 他不是异常生物。 异常的是我。 为何没能早点意识到? 我早就 不再是'人类'了。 我不再是人类。 是被剥夺了人类资格的存在。被掠夺、被夺取、堕落的存在。 直到昨天还在天空翱翔的我,如今连如何在地面爬行都不知道。 所以我选择了沉入水中。 当意识到自己没有鳃时,已经离岸边太远了。 我正在下沉。 对此浑然不觉的只有我自己。 如此凄惨地 可笑地脆弱着。 我不再是捕食者了。 ~ 文字究竟是什么? 文字是匮乏。 一切皆源于不足。 因为不足、因为缺少、因为渴望,所以才存在。 有人为了掩饰那份不足,有人为了填补空洞,有人为了寻找失去之物—— 人们因此写作。 所以文字终究只能是负面情绪的总和。 自卑、憎恨、埋怨、悲伤、痛苦、恐惧、渴望。 因此对小说家而言,不幸即是幸运。不幸才是开始。一切始于逃避。 因为不够不幸的人成不了真正的小说家。 所以我被母亲抛弃,作为人虽然不幸,但或许对小说家生涯而言是种幸运。 我的写作是痛苦与匮乏。从未在写作中感受过哪怕片刻快乐。但我必须写。 不得不写。 那不是使命,不是义务,甚至不是欲望。 写就是为了写。 是为了活下去而写。 既然已经无法呼吸,那就写作代替呼吸。吸入痛苦,吐出文字。 从被母亲抛弃那一刻起,我就用白色颜料涂抹内心。覆盖后的内心变成白纸,我感受到巨大的空虚。 空旷虚无。所以要填补它。 用什么填补? 无论用什么填补,都无法改变这张白纸曾被覆盖过的事实。 所以拼命掩饰,装作不知,在表面书写文字。 虽然不是迷人纯洁的白纸,但毕竟那里是哈娅啊。 这次也一样。 留下印记就再覆盖一层。重新涂上白颜料继续书写。 再次填满,涂盖,书写,遮掩。 但很快就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已经无法呼吸了。 大脑仿佛僵住般无法思考,双手像被冻住般无法动弹。 本该把积压在体内的东西呕吐出来,但它们早已在我体内消化融合为一。 此刻的我已然被恐惧支配。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GxiR01vY2dkVi85aFBLa2JiZFZoeg 那层厚实的老茧在我体内烙下了深深的痕迹。不,不对。 老茧做的并非留下痕迹——而是揭露了伤痕。 就像撕碎白纸暴露出内芯那样。 我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写不出来。 或许该说根本就没能写作。 ~ 第一次夜尿那晚,我什么都没做。 本可以做些什么的。 可以向谁倾诉遭遇寻求帮助,也可以直接联系那个混蛋做个了断。 但我没有。 虽然后来明白这是愚蠢的决定,但当时未能察觉。 我逃跑了。 选择了逃避。 以为忘记就能解决问题。 还为这种小事大惊小怪简直可笑。 于是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生活。 平静接听花原打来的问候电话。 反正与在娅的课外辅导已经暂停。 木天空没有联络,咸艺珍刻意回避见面。 我把所有时间都倾注在写作上。 对着毫无进展的文章耗费整天,进展迟缓得令人发指,但时间终究在流逝。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过去。 这段时间我其实什么都没做成。 庆幸的是那晚之后再没夜尿。 也没再流泪。 没写作没打游戏。 没读书没与人交谈。 尽管周遭空无一人,我仍维持着与平日无异的表演。 这才叫正常。 必须回归正常。 时间还很充裕。 等时间过去就能重回正轨。 一定能变回原来的自己。 阻断思考整天刷着油管短视频的我,可笑地坚信着这一点。 真心实意地相信。 迫切地想要相信。 然而—— 故事早已开场。 开始的故事在落幕前永不中止。 这是不见鲜血就无法终结的叙事。 编辑打来了电话。 我挂断后发了可可聊天。 [感冒了不方便说话,用这个沟通吧] [啊这样啊] [有什么事吗?] [那个...实在难以启齿,但有重要通知] [请说?] 不安袭来。 [新作还在继续创作吗?] [嗯。] 我说了谎。 [...非常抱歉告知您,出版社决定终止与雪国作家的合约。新作恐怕无法由我社出版了] ...什么? ~ 编辑的说明可以总结如下: 书籍销量依然良好。但高层认为继续与争议作家合作风险过大。虽然目前有营收,但在前景不明朗的情况下不愿承担风险。 因此希望双方协商解约。 说是协商实则单方面通知。 我当然提出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毫无道理。虽不精通法律,但明显属于不当对待。突然解约即便提起诉讼也不为过。 可编辑接着说道: 所谓协商解约,终究是出版社的"善意"。 鉴于我引发的风波导致出版社声誉受损,他们表示"走法律程序都算轻的"。合约里确实有形象条款。 之所以温和处理,完全得益于当前的销售业绩。 我无法接受,但编辑后续的话让我不得不放弃。 [真的非常抱歉。都怪我能力不足] 名为金成圭的编辑是个半疯子,性格恶劣,与我也算不上亲近。共事多年毫无优点可言。本就不是会轻易道歉的人。 由于全程文字交流,我根本无法揣测他的真实想法。 不确定他是否真心愧疚,抑或只是敷衍。 即便如此,看着道歉文字我还是泄了气。 虽仍觉遭受不公,但无法否认问题根源在于自己。 至少在这件事上,金成圭的判断应该没有被左右。那种男人居然主动道歉说是自己的责任,那种模样实在太荒谬了,以至于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反正就算终止合同版税照样会进账。虽然找新出版社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以我现在的话题度,就算要承担风险也会有地方愿意接手。 况且现在我的写作状态本来就不正常。 新作距离完成还遥遥无期,所以暂时也没必要急着找能立即出书的出版社。 有的是时间。 就算当下解约也不会影响基本生活。 而且就算我反对这个决定提出诉讼,胜诉希望也很渺茫。即便赢了顶多也就获得少许赔偿金。毕竟不可能再让起诉过的出版社给我出书。 无论胜败都要耗费巨额时间和金钱也是个问题。时间倒还好说,可资金实在周转不开。更重要的是我根本没有挺过漫长诉讼过程的精神韧性。 虽然心情不太好但也不算大问题。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我给编辑——不,是给金成圭发了条信息: [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没有回复。 他究竟在想什么,我完全猜不透。 EP0057 什么都没发生。 尽管与出版社的合约中断了,但之后确实没发生任何特别的事。 自前任编辑联系我已经过了三天,我真的回到了普通的生活。重新开始和周围人交流。虽然依旧没做课外辅导,但通过社交软件和在娅闲聊,也与花原见了面。 花原似乎从秀英学姐那儿听说了什么,给我打了问候电话问是否出事,见我敷衍便没再追问。木天空那边联络来得相当迟,说是要专注征文比赛暂时无法碰面。 至于咸艺珍,最初我有意避开了联络。 但显然不可能永远这样,在合适时机我又接起了电话。时机正好,她也突然忙了起来。多亏如此,仅凭通话就轻易糊弄了过去。 说来奇怪,本以为擅自离岗肯定会接到徐教授追问,却始终没有联系。或许是在气我任性吧。 第一周就是这样。那时若遇见其他人,恐怕早被看出异常。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已习惯了表演。 变成这样后深切体会到,平凡的日常确实珍贵。时间流逝,生活仍在继续。 没有变化反而令人欣喜。 虽然我依旧连一个字都写不好,但没告诉任何人。 我刻意用比平时更高的兴致与周围人相处。 不确定这是否算有效的面具。只是不这样做,就无法以正常表情面对他人。 但每当独处,强撑的笑脸就会扭曲,常常蜷缩进被窝。 一个人的时候几乎都在无意识地刷视频。从没正经做过饭的我,意外觉得烹饪视频很有趣。 后来开始重新读小说。尽管用视频麻痹大脑是轻松有效的逃避,但持续一周多后难免产生危机感。 起初想读完家里囤积的未读书籍。可看到书架上那些印着「李千恩」名字的书时,一阵反胃袭来。 我直接推倒书架,把他的书全部挑出来扔掉了。数量多到凭现在的力气无法一次性搬完,分了三次才全部丢进垃圾站——这是事件后的首次外出。 回来还得整理翻倒的书架。整理时有几本书格外显眼,我鬼使神差地将它们单独留了下来。 第一本是弗兰兹·卡夫卡的《变形记》。这本名著我曾翻到破旧,但以如今姿态重读还是第一次。篇幅不长,没花多少时间就读完了。 第二本是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同样是读过的书,但这次阅读时多次犯恶心,没读到一半就扔开了——大概是在主角用谐音梗自称「心理治疗师(therapist)」而非「强奸犯(the rapist)」的部分。从前只觉得是高级文字游戏而发笑的段落。 第三本是川端康成的《雪国》。啊,对了。我的名字。说不上喜欢也不讨厌的名字。不知是毫无记忆的父亲所取,还是抛弃我的母亲所留。篇幅依旧不长,很快就能读完。 阅读本该是最接近日常的行为。 能读懂文字是多么大的恩赐。 但我选择的文字不过是地狱回响。 我是变成甲虫的格里高尔,我是罪恶的多洛雷斯。可笑到滑稽的程度。 毕竟我的身高也就四英尺十英寸左右(约147厘米)。 而那个女人不是驹子就是叶子吧——具体是谁并不重要,反正都是出轨者。 阅读结束后是惯例的独处时间。 有两个选择:一是沉溺于自怜反复咀嚼伤痛;二是打开手机用垃圾内容麻痹大脑。 我两个都选了。 当我还是男人的时候,当然也有性欲这种东西。因为不相信女人,怕被米兔运动牵连,从一开始就自我管理避免这种事发生——但性欲本身无法否认。 那个时期我也做过普通男性会做的事。 我的智能手机里当然也存着这类网站的链接。 甚至没真正理解自己在看什么,随便点开某个视频。 视频里传出呻吟声,男女之间的性爱场景开始播放。 并没有产生特别的想法。 把呻吟声当背景音继续思考。 我也清楚现在的自己绝不算正常状态。 不过是被摸了下大腿而已。 仅仅是大腿。 既没被强奸,也没遭到严重猥亵。当然更没发生视频里那种事。 根本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程度。 要是原来的我,说不定会骂自己居然为这点破事哭唧唧。就是这种程度的小事。 但我变了。 虽然万般不愿承认,我确实变了。 变成了会因这种程度小事就受冲击的脆弱存在。 都说人心随境转,可笑的是人心从来不能随心所欲。现在的我也一样。自己的心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试图用"根本不算事"来自我暗示也没用。骂自己"为这点破事像遭了强奸似的闹腾真恶心"也没用。身体被稍微碰触就连续几天这副德性。 "你真当自己是小丫头了?" 可笑的是我现在活脱脱就是个小丫头。 明明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是那双写出无数杰作的手、带着坚硬老茧的手轻轻擦过而已。 或许连这也是我的错觉?说不定是我不小心喝了酒做的噩梦? 对,可能全部都是噩梦。要不就是错觉,再不然就是意外。都拿女儿当话题来博取同情了,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哪有父亲会为性骚扰卖掉女儿。 但无论怎么否认逃避,我也不是傻子。 这世上连强奸亲生女儿的人都多如牛毛,面不改色说谎的人更数不胜数。 想起性犯罪者们那些不像借口的借口。 "因为像女儿"。 他说看到我就想起女儿。这从一开始就是真的吗? 想起他给我看的照片。他女儿和我像吗?记不清了。 他说的任何话都无法真正相信。 只因那只手上坚硬的老茧触感过于鲜明。 把自己塑造成某出伟大悲剧的主角,倒是绝佳的自我安慰。 实际上我绝不可能是那种悲剧主角。说是三流喜剧的主角还差不多。 但自我同情像毒品般开始强烈蚕食我的精神。成为弱者显然是件愉快的事——或许比性爱更甚。 我至今仍是童贞,恐怕会一辈子保持下去。大概率也会当一辈子处女。 必须当处女。 呻吟声持续传来,我依然不受任何影响。毫无感觉。 对这种年幼身体来说还没意义吧。 视频里女性的身体过于丰满性感,反倒令人不适。难以想象那和我同属人类。以前也有类似想法,但现在稍有不同。 虽然已经是女性身体,但视频里的女人和我毫无相似之处。是另一种生物。 我才不是那么丑陋的生物。 我的胸没那么大,勉强能穿少女文胸的尺寸。 屁股没那么翘,大腿也没那么粗。 他为什么要碰这种贫瘠的身体?莫非对女性这个存在抱有本能厌恶? 所以才碰这种毫无女性气质的身体? 被他碰过的肩膀、侧腹和大腿开始发冷。 视频里的性爱场景结束,男女身体分开。女人青蛙般瘫在床上,男人裸体一览无余。 像被点燃般,身体微微发热。肯定是错觉。左手无意识伸向腹股沟,突然意识到要做什么,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我马上关掉视频冲进厕所,发疯似地洗手,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这才发现。 内裤有点...湿了。 ~ 那晚又做了噩梦。 当天的事原封不动变成梦境。 如同倒带般重现相同场景。 接着他触碰我的肩膀,抚摸我的侧腰,揉捏我的大腿,当我抓起酒杯砸向他时。 我看见了某种东西,当场从他身边逃开。 李千恩作家的裤线笔直地挺立着。 那晚我第二次在病床上绘制了地图。 EP0058 牛和山羊会把吞下的食物反刍出来重新咀嚼。这是消化过程的一部分,称为反刍或倒嚼。通常这是动物排出无法消化部分的过程。 回想起伤痛也是类似的情况。 伤痛的反复咀嚼,其实是为了彻底消化那些伤痛。 不这样做就无法痊愈。 总有人说,每个人都必须再次直面自己的过去。 然而和牛不同,人类只有一个胃。作为反刍动物的牛,胃酸较弱不会损伤食道,人类的胃酸却并非如此。就算人类进行反刍,那也与呕吐无异,只会留下新的伤痕。 所以伤痛的反复咀嚼,终究是一种自残行为。 这就是我竭力想要忘记那件事的原因——不想重复这种无异于自残的行为。只要忘记,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我并不痛苦。 但这终究只是我的天真罢了。 即使是呕吐也好,自残也罢,我必须进行反刍。 必须把伤痛呕出来才能清除。 这么做就无法当成无事发生。伤痕会留下。也无法消化。 所以只能默默吞咽下去。 但人类总有无法消化的东西。就像无论怎么细细咀嚼油腻食物,人体终归无法消化。 那天在日料店吃的料理里自然有生鱼片,我毫无顾忌地吃了下去。毕竟是高级日料店,不可能混入油腻食物。 可我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吞下了名为"李千恩"的油腻食物。 若是强行消化本该吐出来的东西,终归要付出代价。 ~ 几天后我又和咸艺珍通话了。虽然担心说话时会颤抖,但幸好能轻易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咸艺珍告诉我因为工作要出差,暂时没法来我家探望。 她还是说如果有事一定要告诉她,但我当然闭口不提。 我装作一切如常地生活,可渐渐周围人也开始察觉异样。以写作为由拒绝见面自然只能招致怀疑。 因为在游戏里消失,在娅问我是不是已经腻了。这种程度还看不出什么,被我敷衍过去。 花原恰好要去美国见未婚妻。虽说给了一年宽限期,但这种事不能置之不理。不过他似乎察觉到我有些不对劲,经常打电话问候——当然从电话里听不出什么。 木天空这边比较麻烦。明明说因为征文比赛准备无法见面,却依然按时联络。幸好他发现我抗拒通话,主要用可可聊天交流,而我又很少回复,倒不用担心对话延续。 我和秀英学姐的关系还没到频繁联络的程度,徐教授则因上次事件简单联系过,没收到回复。编辑已经没必要联系了。 多亏我这贫瘠的人际关系,整整两周都没人发现异常。这两周我没见过任何人,除了扔书那次几乎没出过门。 翻遍通讯录也想不出还有谁会联系我—— 原本是这么想的。 要是没收到那条通知,我大概会一直这么以为。 众所周知可可聊天有提醒联系人生日的功能。我从不特意记别人生日,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这功能还算实用。毕竟就算是编辑或姜浩元的生日,总该发张电子礼券表示一下。 此刻可可聊天正在提醒某人的生日。 是个陌生的名字。 智江贤。 今天是智江贤的生日。 这时我才猛然想起,自己曾在智江贤家过夜,虽然早晨没碰面,但后来和他母亲交换了联系方式说过要致谢。 难以置信的是,这两周我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虽然以我的状况情有可原,但连道谢都没有实在失礼。 智江贤这两周也没联系我,但既然是我说过要主动联系,自然怪不了他。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问题是今天联系就得准备生日礼物。特地挑生日当天联系却空着手?天知道对方会怎么想。 一开始因为要感谢他帮忙才联系的,不管怎么说送礼物都是应该的。只不过我连智江贤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况且他不仅帮了忙还请我吃了饭(准确来说是智江贤的母亲徐文淑请的),像对待姜浩元那样随便发个炸鸡礼券打发的话未免太没眼色。 上网搜索智江贤,跳出不少信息。只是我不知道罢了,原来他算是个小有名气的艺人,各种传闻都有,包括之前他亲口提到的与姜彩恩的热恋说。看起来热恋传闻爆出后不久就分手了。 以他的年龄来说花边新闻多得出奇,不过16岁嘛,闹出什么绯闻都不算大事。这个年纪的绯闻说到底不过儿戏。但这次和偶像姜彩恩的传闻倒是闹得沸沸扬扬。双方经纪公司都坚决否认称纯属谣言。虽然按他本人说法好像真交往过。 总之重点不在这里,我先搜了搜他喜欢的食物和想要的礼物,但没找到靠谱的信息。又试着搜索青少年喜欢的礼物,同样没什么收获。想来他当过童星应该赚了不少钱,普通礼物怕是入不了眼。 他说过喜欢网络小说,要不送几本书...刚冒出这个念头就放弃了,我看的书他怎么可能喜欢。这家伙可是当面说过我小说无聊的混蛋。 看来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继续搜索毫无意义。我干脆先给智江贤发了消息: [上次的事真的非常感谢。现在才联系很抱歉] 回复秒到: [说人话 突然用敬语搞毛] [那我就不客气了] [哇 话说你盯着通讯录多久了现在才联系我啊][老实说看到生日提醒才想起来的吧?] ...精明的家伙。 [嗯] [你回得好短] [你自己也一会儿平语一会儿敬语的 我比你大好吗] [kk...hh...抱歉...][其实我也忘了这事儿] [总之谢了] [不过那天到底什么情况?] 料到他会这么问。这孩子显然没有体贴到会放过对方不想提的话题。 [无可奉告] [把晕倒的人送医院又带回家照顾还做饭 这都要保密?] [大部分是你妈妈做的吧] [要不是我停车你现在还躺在路边呢~] [总之别问] [女人的秘密?那种?] [凸] 被他说得心头一惊,好在文字看不出慌乱。和这种没礼貌的家伙聊天太累,赶快问他要什么礼物打发完事。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ExhY3hWS00rcU5kR3gzYjE1V21YVQ [总之生日快乐][上次帮忙的事也谢谢了][想要什么就说] [保时捷?] [别发疯] [认真的] [别蹬鼻子上脸] [真心的] [别嘚瑟] [太过分了] 16岁都这样吗?我16岁的时候可不这样——刚这么想就记起那时在孤儿院哪有任性的资格。 [其实没什么特别想要的][那陪我玩会儿吧?好无聊] [?] [现在来首尔了没安排 生日都没人陪玩 超无聊] [啥] [要是还和彩恩姐交往就能找她玩了 都怪你搞黄了呜呜] [哈?] [其实是当时在节目里乱说话吵架分手的;] [搜了下你们不是否认了所有热恋传闻吗 难道因为绯闻分手的?] [这招不管用啊可恶] [呸] [总之陪我玩嘛 我在首尔没朋友的] [没朋友?] [个人观点)大叔你也不像有朋友的样子] [想死吗?] [破防了?] 要是这小子现在在我面前,绝对会给他一耳光。现在16岁都这么勇的吗?虽然没打算出门,但想揍他的冲动让我认真考虑起要不要约见面。 [我真的不可怜吗?生日当天被甩不能约会 只能孤零零窝在宿舍] [你经纪人干嘛的] [赫振哥?我没事的时候都会给他放假 人家和女朋友去巴厘岛了] [那人居然有女友?] [长得像没有似的] [家人呢?] [都说了我在首尔][上次来过我家 该知道我爸妈在外地吧] 啧。 我深深叹了口气。看来真的没人能见面这件事是事实。其实我并不想出门。但生日当天一个能见面的人都没有这种说法,多少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说真的,我连自己的生日都不知道。法律上的生日当然有,就是我被扔在孤儿院门口那天。但我从不把那一天当作生日。虽然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可每到那天心情总会变得特别糟。 孤儿院当然也会意思意思庆祝生日。倒不是会办派对的程度,顶多送些笔记本或圆珠笔之类的小礼物。连海带汤都不给煮。要是给每个孩子生日都煮海带汤,整年得有俩月只能喝这个。 所以听到什么"生日没人陪好孤单"之类的话,我完全无法共情。毕竟对我来说,又不只是生日才会孤单。 就算今天我不出门,那家伙应该也不会在意。和我不一样,他有家人有朋友还有粉丝,只要不像今年这么倒霉,随时都能找到人庆祝。 明明只是这种程度的事。 不知为何,那个我本不该理解的、微不足道的念头却让我耿耿于怀。 理性思考的话,我现在这状态绝对不正常。依然在做噩梦,也写不出文字。不想见任何人,只要想起那时的事还是会起鸡皮疙瘩。 所以不出门才是对的。 但莫名其妙燃起无谓的好胜心就没办法了。 我拼命强调自己很正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现实呢?虽然迄今为止没见任何人,但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不能再演下去了。 必须变成真的。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那出门本来就不该成为问题。 "就算发生过什么",也是两周前的事了,不该再被束缚。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女孩子",更没必要为这种事痛苦。 真是愚蠢又白痴的借口。可悲、荒唐又滑稽的理由。 这种话没人会相信的。 连我自己都不信。 [……该去哪才好] 脑海角落里闪过这样的念头。 其实,我,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见某个人而已。 而最合适的那个人选, 不就是亲眼目睹那天那个我的人吗? 智江贤是唯一见过那天失魂落魄淋着雨游荡的我的人。 EP0059 智江贤约的地方离他宿舍不远的商业街。幸好离我家也不算太远,坐巴士大概一小时? 因为不能随便让外人进宿舍,说要在外面见面。这要求很合理,我也没怎么抱怨就答应了。 时隔两周第一次出门,当然不能说走就走。那天之后总觉得裸露身体很别扭,几乎没怎么洗澡。尿床那天倒是洗了,但之后就再也没洗过。加密标识 迅速冲完澡换上像样的外出服。照镜子发现头发不知不觉又长了不少,戴上已经戴习惯的帽子。当然把白发都塞进了帽子里。 坐上巴士后稍微冷静下来,开始后悔为什么要答应这件事。其实比想象中平静得多。难道是因为真的过了两周?在外走动并不困难,和其他人面对面也没出什么问题。 虽说应该不至于——但万一碰到男性或老人的话,会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诱发创伤后应激障碍?我确实担心了那么一丁点,结果完全没发生这种事。这让我心情好了些,因为那种事似乎真的不存在。 要说后悔的部分其实也没什么。 只是想到28岁的人了还要出去陪16岁小鬼玩,感觉有点傻。我绝对不是老古板。不过相差12岁还装成朋友见面,怎么想都有点…不太对吧。 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巴士都坐了,智江贤肯定也正往约定地点来。现在回去太丢人。望着窗外叹了口气。 到达约定地点时已过下午一点。没吃早饭,打算见面一起吃午饭,肚子开始咕咕叫。东张西望没看到智江贤,就发了私聊消息。 [在哪?] [柿饼] 在长椅坐了五分钟,远处渐渐出现一个人影。眯起眼睛看应该是智江贤——说"应该"是因为那家伙戴着墨镜和帽子。真当自己是艺人了还遮脸?坦白说小孩装大人的样子特别不堪入目。 当然初中生里也有不少体格接近成人的。但正如所说,智江贤长得就是标准初中生面相,个头也偏矮。硬装成熟的样子反而更显幼稚,傻得要命。 …虽然我看起来比他还显小。 走近的智江贤看到我后蹬蹬地过来。事先说过会戴大帽子,所以很容易认出来。 "哇真的来了,有点感动" "你这墨镜怎么回事" "不戴的话会有粉丝排队要签名啊" "品味真够差的" "28岁大叔还好意思谈品味" 虽然吐槽了但没让他摘下来。毕竟他确实算艺人,而我自己也戴着古怪帽子,没资格说别人。 "所以干嘛?要我陪你玩什么?" "先吃饭吧?喜欢什么?炒年糕?意大利面?麻辣烫?" 这选项蠢得连我都听出在调侃,反而生不起气。 "什么意大利面,去吃汤饭" "别了吧" "汤饭怎么了" "形象不搭" "那你想吃什么" 辣鸡爪?烤牛小肠?" "我回家了" "啊开玩笑的!寿司怎么样?" 寿司倒是个常识性选择。虽然三周前刚和咸艺珍吃过,但时间隔得够久没关系。不过毕竟是他生日,我打算请客,再去那种高级主厨套餐寿司店就有点勉强了。试图遮掩表情打探预算: "附近有什么好店?" "随便哪家都行,反正寿司味道都差不多" 本以为艺人会选高档店,结果他直接进了最近的一家普通平价寿司店。是我偏见吗?虽不算廉价,就是到处可见的中等价位的店。 为避免重蹈覆辙,点单前特意要求少放山葵。智江贤当然借机取笑我,直到在桌下挨了一脚才安静。 等待上菜和吃饭时我们聊了些没营养的话题。既不是相亲也没什么可聊的,就问起他有什么爱好,结果说是打游戏。这年纪的小孩都这样吧。 "玩什么游戏?" "永联。" "啊,永联。" "大叔也玩吗?" "在外面别这么叫我。刚玩没多久。" "那你现在什么段位?" "连满级都没到。" "那你之前玩什么游戏才现在开始玩永联?" "之前根本不玩游戏。" "真的?没骗人?" "这种事有什么好骗的。" "简直是活化石,大发。" "你什么段位?" "白银!" "……白银几?" "4段。" "惨不忍睹啊。" "大、不对,你?应该比你高点所以还行。" "都说我还没满级了?" "反正排位肯定是青铜。要打赌吗?" "赌什么。" "怂了?" 差不多就是这类对话。 边吃边商量好了接下来的行程,决定吃完寿司先去附近水族馆,再去网吧。刚吃完鱼就去看鱼挺讽刺的,但毕竟是他生日就依着了。 "喜欢鱼?" "喜欢鲸鱼。不过这儿应该没有。" "首尔不是有家养海豚的水族馆吗?" "那边太远了。" 走到水族馆倒是不远。本来就想好要来这儿?离宿舍近平时应该经常来吧。 "第一次来这儿?" "小时候来过一次,小学二年级?那时候的事记不清了。现在宿舍虽然近,但公司搬过家之前没机会来。" "平时玩什么?" "基本就刷手机?学校也不怎么去这儿朋友又少,就打打游戏刷刷手机?赫振哥爱看漫画偶尔也借来看看。" 看漫画倒不稀奇。喜欢网络小说的人多半也爱看漫画。我当然更爱小说,但知名漫画多少也看过。 "看什么漫画?" "什么都看,最近喜欢那种去异世界开挂无双的垃圾漫画。" "……你上次可不是这么说的。不是说这种类型也有文学性吗?" "有是有,但垃圾就是垃圾吧?不是全烂,但硬掰也掰不回来那些是真烂。可我就爱看烂作。烂作万岁。我也想去异世界。" "你去异世界能干嘛?" 说实话智江贤既是演员长得又好,家里有钱童星出道估计存款不少。完全想不通这种人为啥爱看那种。虽然我不怎么看,但知道那类作品通常不是他这种受众。 "普通地拿外挂,开后宫,冒险,割草?" "你绝对是最不该被传送去异世界的那种人。" "为啥?" "道德层面不合适。" 闲聊间很快就到了水族馆。 以前听说写小说需要积累经验,所以跑过不少文化场所。看过话剧音乐剧歌剧,逛过博物馆美术馆,水族馆自然也来过。那时候要么独行要么和花原一起。以前没这么悠闲经常需要花原帮忙,等有空了反而再没来过。所以这次算是我自掏腰包第一次进水族馆。 门票比预想的贵,但也不至于负担不起。儿童三万韩元,青少年三万四,成人三万八。 我把卡递给售票员:"一张成人,一张青少年。" 结果对方盯着我和智江贤的脸,略显慌张地问:"成人……?" 啊。 才想起现在这副模样绝不可能是成人。智江贤就算戴墨镜也绝不像成年人。虽说二十八岁买青少年票很羞耻,但硬要说自己是成人也没人会信。摘帽子或许能证明,但当然不行。反正不用补差价,往好处想吧。 "啊不是,说错了。两张青少年。" 至少没被当成儿童,售票员松了口气。身后传来智江贤的窃笑。正想着待会儿要踩他脚,售票员突然没立即结账而是犹豫着说: "两位客人,现在情侣活动享五折优惠,请问是情侣吗?" "啊?" EP0060 理所当然地,我并不会为这种事慌张。世界又不是小说。我平静地回答"不是",店员毫无反应地说了句知道了就放我们过去。 当然五折优惠确实很诱人。虽然我算不上穷困潦倒,但也没宽裕到随便花钱的地步,合同都解除了自然该减少不必要的开支。 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要出卖自尊心。为了省那不到四万块的票钱,就得和比自己小那么多的臭小鬼——还是个男的——假装情侣?太可笑了。 总之我们没遇到什么阻碍就进了水族馆。我短暂地担心过智江贤会再胡说八道开玩笑,但这种事并没发生。不过那仅限于入场前——那家伙刚跨过入口就开口了。 "情侣折扣浪费了有点可惜啊,五折可是大优惠。" "反正我请客,有什么好可惜的?" "但这种事儿讲究的是氛围嘛。" "出钱的人心情不好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就算当时撒谎说是情侣也拿不到折扣吧?这种活动通常要验证情侣关系,要么出示情侣照,要么需要情侣对戒之类证明。" "……要是没这些要求你难道真打算?" "再怎么是我也不至于强人所难。不过有些地方甚至会要求情侣当场接吻拥抱什么的,就算是我要和叔叔这样也实在……" "那还真是谢天谢地。" 光是想象就令人作呕。幸好这家伙想法一致。再说要是被他当成异性看待也很困扰——毕竟是个初次见面就突然告白的怪胎。好在后来我身份曝光,他似乎也打消了念头。要是察觉到半点不对劲,我绝不会答应这次邀约。 虽不能说百分百确定,但确实没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黏腻的气息。无论是目光还是言谈都令人舒适。 和那天截然不同。 我突然瑟缩着停下脚步。 在闪回的可怕记忆中猛然意识到——那天从李千恩身上感受到的视线、氛围与情绪究竟是什么。 那是我出生以来从未遭遇过的目光。正因如此才迟迟未能察觉。被仰慕之情掩盖的那道视线里,分明掺杂着某种黏腻的东西。 虽难以简单定义,但世人终究称之为欲望。 至于是何种欲望,其实不难猜测。 "你还好吗?" 回过神来,眼前是张看不出半分欲念的脸——毕竟他戴着墨镜。 见我失态,智江贤在面前晃了晃手。那动作毫无狎昵之意,我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怎么突然停下来冒冷汗?" "没、没什么。"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正常,但他没再追问。我装作被根本不感兴趣的鱼群吸引视线,快步走到前面。 沉默持续片刻后,随着沿途动物展示又重新聊了起来。越往深处走展出的鱼类越新奇——水族馆当然不会只有普通鱼种。河狸、鳄鱼等非鱼类生物也应有尽有。多亏如此,方才的记忆又被按回意识深处。 巨大的鲨鱼、魔鬼鱼、海牛和海豹既让人害怕又兴奋得心跳加速。听说还有海豹表演,但距离开场还有一小时,我们决定先逛别的。 大型水槽区提供喂食体验和潜水项目。智江贤对潜水有点兴趣,但必须露脸的规则让他最终放弃——何况费用高昂。 "话说回来,你……呃,叔叔喜欢鱼吗?" 他冒出的问题里敬语和平语危险地混在一起。其实他偶尔也会不小心说平语,但平时都尽量用敬语照顾我感受。 抛开问题本身,这个称呼让我有点别扭。倒不是讨厌被叫叔叔,反而很欣慰。可对着这副容貌喊叔叔显然很奇怪,事实上刚才聊天时就注意到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或许该找时间谈谈称呼问题。 "也没有特别喜欢的感受吧?这样逛虽然有趣,但也就到这种程度了。你也读过我的文字应该明白,我写的东西和原始的自然状态相差甚远。当然用隐喻手法本身我倒是挺喜欢的,但终究只会停留在隐喻层面。" "我可没问过您写的文字。" "吵死了。话说称呼问题得想办法解决,你总叫我大叔,周围人都在看我们。" "要不叫您阿姨?" "想死吗?" 我当初为什么会觉得这家伙单纯?明明一有机会就只想着捉弄人。 "其实从您用敬语开始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了。干脆直接平语相称吧?" "要我这种年纪跟小屁孩说半语吗?" "那您说怎么办?" 确实不是容易解决的问题。既然被叫大叔很困扰,那叫哥当然也不行。像在娅那样叫我哥是可以,但变成现在这样后就没在外面单独见过她,所以这问题压根不需要考虑。 最终也没想出办法,我们继续向前走。水母、乌帕鲁帕、章鱼、青蛙、乌龟等各种动物欢迎着我们。其中还有电影《海底总动员》里著名的白条海葵鱼。 "哇,这里也有尼莫。" "尼莫是什么?" "什么?不知道尼莫?没看过《海底总动员》?" "那是什么?" "是部电影。超级有名的。" 智江贤摆出闻所未闻的表情,无视我的解释开始用智能手机搜索。明明人家正要说明。 "搜到是2003年的电影?哇,真的感受到代沟了。大叔,您假牙还牢固吗?" "不是,这真的很出名啊!还有别叫我大叔。" "喂,我出生时这电影都还没上映呢。" "真的假的?!" …有点受打击。 仔细想想智江贤现在初三,确实没说错。想到《海底总动员》上映时这家伙还没出生,再次深刻感受到年龄差。因为身体变年轻,不知不觉就把他当同龄人了吧。 "不过看来您真是28岁呢。连这种电影都看过。" "还在怀疑吗?" "那倒不是,但看到您这个样子总会忘记啦。" "非要再多嘴一句是吧。" 我踮脚揍了他的头。就这点让人满意。花原太高了,就算踮脚也打不到。 低头阅读水缸前关于白条海葵鱼的简介。上面简要写着我不知道的生态知识:当群体中雌性死亡时,最大的雄鱼会转性为雌性。 唔…突然有点不舒服。再看白条海葵鱼就觉得别扭。快步走向下个展区时,智江贤喊着跟了过来。 "啊,怎么走这么快?" "想看企鹅。去看企鹅吧。" "那我再看看这里。您先去那边。" 实在说不出是因为白条海葵鱼的生态影响心情,随便找了个借口。幸好下一站就是企鹅馆。我留下智江贤先过去了。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有点小。" 但水族馆展示的企鹅不是我认知中的品种。像是企鹅…又有点不同。正因体型失望时,旁边传来解说声。 "这是非洲企鹅。和一般认知里生活在南极的企鹅不同品种哦。" 回头看到是女性工作人员。她笑眯眯地弯下腰开始讲解,大概把我当小孩子了。 "韩国水族馆因气候条件和饲养难度,大多饲养非洲企鹅。很遗憾这里没有电视里那种企鹅。不过也很可爱吧?" "啊,是的…" 工作人员用对待孩子的亲切态度继续讲解。我没法拒绝只好听着,但突然被这样优待也很困扰。我又不是真小孩。 要是用原来面貌来这里,工作人员也不会这种态度吧。 正开始烦躁时,后方传来喊声。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lVCcWt1NFAvbmdXRDNTMzhzTHBjdA "喂。" 回头看见智江贤。他倒是机灵,没在别人和我说话时喊出"大叔"造成惨剧。总之来得正好,借口摆脱工作人员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把自己吓了一跳,店员突然开口: "啊,你是和哥哥一起来的吗?" 哈? EP0061 一听到店员的话,智江贤的脸立刻变成了憋笑憋到扭曲的模样。反观我的脸,恐怕正挂着像吃了屎似的表情。 "哥哥,不是的。" "啊,是男朋友吗?" 那一刻我拼命忍住爆粗的冲动。要是说这话的是个陌生人,我早就从嘴里飙出各种脏话了。 "…也不是男朋友。" 智江贤终于憋不住笑喷了出来。那家伙笑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模样,让店员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开始满头大汗地尴尬起来。 "那、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没有任何关系。" "是、是朋友啦。就是普通...啊哈哈..." 真要疯了。 在这里说朋友,任谁都会用暧昧的眼光看我们。无论怎么否认,初中生年纪的男女结伴来水族馆,在别人眼里还能是什么关系?那些男朋友哥哥之类的调侃,大概只会被当成可爱的打情骂俏吧。被店员看透心思让我头疼不已。 更何况企鹅馆里不止我们,还有其他游客和工作人员。因为智江贤的笑声,大家都在围观这场闹剧,而他们莫名欣慰的笑容看得我非常不爽。 "走了。" "啊等等,我还没怎么看企鹅呢。" "下次再看!" 当然所谓的下次根本不存在。最终智江贤无视我的话,固执地看完了所有企鹅。 顺带一提,当我正要抛弃他前往下个展区时,听说这里已是最后一站又折返回来。 明明感觉才过了一小时怎么就结束了? …为了多榨取点乐趣而折返也是无可奈何。最终我隔着老远重新看向企鹅,毕竟接下来就是海豹表演了,这个总得看吧…… ~ 在水族馆里拖延时间等来的海豹表演,五分钟就结束了。 虽然期待值拉满,但内容实在乏善可陈。好在不必额外付费,倒不至于后悔,只是有点失望。 是我不该期待电视马戏团级别的表演吗?本以为至少会有些才艺展示,结果海豹就游了会泳,配合饲养员做完几个动作就鞠躬谢幕了。 其他观众似乎也对这贫乏的内容有些骚动,但饲养员早已退场,只剩海豹们悠哉戏水。 "还挺期待的,结果就这。" 智江贤的想法看来和我差不多。 "不过海豹挺可爱的。" "是吗?我觉得有点可怕。" "海豹?为什么?" "小时候看的动画里它们很吓人。" "《企鹅家族》里那种?那是海豹吧?" "…你怎么知道?那动画在你出生前就播完了。" "网上很有名啊。而且海豹和海狮是不同动物。" "对我来说都长得差不多。" "才不一样。海豹、港海豹、海狮、海狗、海象、象海豹——" "到底有什么区别啦。" "所以我才说外行不行嘛。" 总之期待落空后确实没剩什么可看的。逛完全程不到两小时,整体时长有点微妙。 穿过企鹅馆往外走时,又撞见刚才的店员。他对我尴尬地笑了笑,当然我假装没看见。 出口必经的纪念品商店里,摆满了海洋生物手办和玩偶。我本无购买打算随便逛逛,没想到智江贤却认真挑选起来。 "要买什么?" "收集鲸鱼和鲨鱼玩偶是我的爱好,每次来这种地方总要带一个回去。" "你是小姑娘吗?" "反弹。" 他反复比对后停在了最大玩偶区。这里陈列着长度超一米的巨型玩偶,说是玩偶更像抱枕。 那家伙在其他展柜转悠半天,又不断回到这个区域,明显对某个角落念念不忘。 "差不多该决定了吧。" "现在正面临重大抉择。" "纠结什么?" "在想要不要买这只该死的巨型鲸鲨玩偶。" 智江贤指着的是一条张着嘴的鱼类玩偶,分不清是鲸鱼还是鲨鱼。正如他所说,这玩意儿尺寸确实离谱。 "…这到底是鲸鱼还是鲨鱼?" "既然名字里带着鲨鱼当然就是鲨鱼啊。总之现在很纠结。" "想买就买呗,你不是很有钱吗?" "你是要我一个十六岁初中男生抱着这该死的超大鲸鲨玩偶走回宿舍?" "…有什么问题?" "不是,这也太羞耻了吧。这么大只…" "你是小姑娘吗,为这种事害臊。" "反弹。" 我轻轻踹了下那家伙的小腿,抽出他盯着的鲸鲨玩偶掂了掂。确实比想象中蓬松柔软,应该塞了羽绒枕芯。但有个小问题—— "等等,怎么这么大。" 放着看已经够显眼了,拎起来才发现比预期更夸张。准确说是太长,几乎和我身高相仿。翻看标签竟有一米五,确实比我还高。 "这么大确实麻烦,不好搬运还惹眼。" 抱着这种尺寸的玩偶招摇过市确实需要勇气。纪念品商店估计也没指望能卖出去,纯粹当噱头摆着,仅此一件标价十八万韩元。 当我拎着玩偶犹豫时,智江贤突然认真抚摸起鲸鲨的鳍。 他摆弄玩偶期间,我抱着等身大的玩偶再度成为焦点。不幸的是并非错觉,转头就撞上好几道打量视线。烦躁地正想放回原处—— "请等一下。" 智江贤拦住我,接过玩偶亲自抱在怀里。 又消磨了二十分钟。我中途就放弃挣扎开始刷手机,最终听见他下定决心的声音: "请帮我包起来。" 店员露出困惑表情。换我也会愣住,谁能想到真有人买这种庞然大物。 于是智江贤获得了长达一米五的鲸鲨玩偶。虽然套了塑料袋,但单手提着仍是妄想,只能像抱树干般用双臂环住。 刚出商店就被四面八方目光集火。简陋的塑料包装根本遮不住鲸鲨轮廓,任谁都能一眼认出。 我默默拉开了几步距离。 不过抱着鲸鲨的智江贤整个人都在发光。墨镜遮住了眼睛,但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至于这么高兴?" "多可爱啊。" "话真少。" "要你管。" 这狸猫似的态度让我叹气。 虽然多了个巨型累赘,原计划不变。我们按导航走向网吧,承受着沿途注目礼总不能现在反悔退货。直到把玩偶塞进包厢座椅,才终于能喘口气。 接下来当然是开黑玩英雄联盟。毕竟我只会这个,智江贤似乎也没别的爱好。 "其实我不常来网吧。" "看得出来。" 明星嘛。 "和朋友来过几次,但我不太会玩也不常接触,配合起来很吃力。" "白银四段确实。" "稍微练练起码能上铂金好吗?" "你打实况。" "真是28岁?说话水准完全是小学生级别。" "嘴巴放干净点。" 首局战况惨烈。 没满级的我除了在上路无限送头别无建树,扬言要带飞的智江贤死亡次数正好是我两倍。面对远超想象的白银四段操作,连我都无语凝噎。 "对面打野一直来越塔强杀好吗!这是打野差距!" 看着他还嘴硬的拙劣表演,我在嗤笑声中收获一张通红的脸。他发誓下局绝对carry。 幸好只有第一局炸得这么彻底——当然carry的另有其人。后面几局我们轮流下饭,全靠路人队友带飞连胜四把。互相甩锅、在聊天框喷队友、上演愚蠢的争吵,这段荒唐时光里连互骂都透着股傻气。 从未体验过的,笨蛋般的。 不知为何… …居然有点, 开心。 EP0062 打完五局游戏时已经到傍晚了。对我和娜娜那家伙来说,这算是玩得相当尽兴了。要是连续输的话可能会不甘心地一直玩到赢为止,不过虽然只是连胜,但连赢四场后也没心思继续玩了。 正要关掉游戏时,在娅的账号发来消息: [好久没上线了呢][双排搭档是谁呀?] [只是认识的人][我下了拜拜] 反正有事的话会用智能手机单独联系。这样的回答就够了。在旁边看着的智江贤问道: "是谁?" "课外辅导的学生。" "教什么?" "写作。" 对话到此为止。我和他都关掉电脑站起身来。我自然地像往常一样伸了个懒腰。虽然现在因为身体变小了,倒没有特别僵硬,但原来身体的习惯可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 "晚饭吃什么?" "楼下有家部队锅店。懒得找地方,时间也有点尴尬,干脆就近解决吧?" "时间尴尬?" "我九点前得回去。虽然因为革镇哥不在没人监督,但太晚回去还是会让人说闲话。" "那就这么办吧。话说这玩偶能带进餐厅吗?" 晚饭菜单很快就决定了,问题是玩偶。虽然不会因为玩偶被拒绝入内,但带着这么大的玩偶总归会惹人注目。在外面被多看两眼倒无所谓,在餐厅吃饭时被人盯着看就有点...... "应该没关系...不过确实有点显眼。" "反正是同一栋楼,要不暂时寄放在这儿?" "也好。那个...不好意思,能把玩偶暂放在这儿吗?我们就在楼下吃个饭很快回来。啊,好的,谢谢。" 看起来有些年纪的网吧老板爽快地答应了。来到一楼,看到一家装修相当时髦的部队锅店。和我偶尔光顾的那些大叔风格的老式炖锅店完全不同。幸好没带玩偶来——看到店里坐满的客人时我这样想着。 "点什么?" "来部队锅店不点部队锅还能点什么?" "这里种类挺多的。你看菜单,麻辣部队锅?好像是新出的。" "噫,光想就受不了。就点普通的。" 翻开菜单才发现有这么多我没见过的新式部队锅。虽说最多就是配料有点变化,但放麻辣实在太离谱了。 幸好智江贤毫无异议地点了原味部队锅。两人份的部队锅配一瓶雪碧一瓶可乐。两人都不喝酒,这选择很正常。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和玩智能手机中,食物很快就上桌了。 部队锅的两人份量看起来有点少。换成以前的身体肯定不够吃。但对现在的身体来说无所谓,反正也吃不了多少。 "咦?稍等。" 部队锅的味道极其普通,属于对得起价格的级别。智江贤的进食速度差不多是我的两倍,却突然停下动作掏出智能手机。 "啊?怎么了?嗯?" 接电话的智江贤听了几句后,对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暂时出去了。我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饭。智江贤的碗几乎见底,我的碗里却还剩一大半。 片刻后,智江贤略显慌张地回来坐下开口道: "那个...抱歉我现在得马上回去。" "嗯?" "宿舍里有个孩子好像突然不舒服。但现在宿舍里没人能帮忙。虽然没到叫急救电话的程度,但得回去看看。" "哦,好吧。那就没办法了。反正你也吃得差不多了,先回去吧。" "对不起!我先走了!" 本来吃完饭就要分开,倒也没什么特别问题。他吃得比我快一倍,连用餐时间都没耽误。那家伙还是歉疚地低头告辞,转眼就消失了。 独自留下的我继续慢悠悠吃着剩下的食物。因为智江贤差不多吃了1.5人份,我只吃了半份左右,但也没特别想再多吃。 吃完饭去柜台结账时,店员说: "刚才那位同伴出去时已经结过账了。" "啊,好的。" 虽然并没有谁特意用欺骗手段预先定下规矩,但既然是那家伙的生日,我本打算请客。不过或许他先离席有些过意不去,智江贤已经结完账走出去了。 无所谓吧。部队锅价格也不算特别贵,这种程度让那家伙请我也没关系。 走到外面时,天色已经开始渐渐暗下来。秋天正在流逝。现在还算温暖,但很快会凉下来吧。黑夜会越来越早降临。 查了下路线,从这里坐地铁比公交更快些。不过得走一段路才能到车站。仰望天空走着,看不见星星。虽然时间尚早看不到星星,但说到底在首尔看星星本就困难。每当看星星时,我总会想起法国作家阿尔封斯·都德的短篇小说《星星》。 一个纯真牧羊少年的短暂夜恋故事。 说是爱情故事却没有任何情欲描写。正因如此才更显美丽。但这个故事之所以动人,终究只因它是牧羊少年的单相思叙事。 牧羊少年爱慕的斯黛芬妮特大小姐不过是为躲避夜雨暂时借宿,文中从未说她爱慕牧羊人。若从大小姐视角来描写,这部作品绝不会如此美丽。 若大小姐爱慕牧羊少年,这就沦为俗套爱情故事;若没有爱意,读者只会感到不适。 正是仅展现纯真牧羊少年的单相思,这篇小说才得以完美。 但此刻天空没有星星。 与人相伴时能暂时遗忘的那日记忆,独处时便化作更汹涌的浪潮席卷而来。 他黏腻欲望的眼神与那家伙什么都看不见的墨镜同时在脑海中浮现。 如今我已明白那欲望中包含着什么。 大概是山上牧羊少年绝不会有的东西吧。就算有也会隐藏起来。 我从不否定情欲。既不视性为污秽,也不将其神圣化。性不过是一种系统罢了。既是理所当然的存在,也是一切的基础。 然而对这既不肮脏也不神圣之物,我仍感到排斥。曾有评论家执拗地评价我的文字总是刻画情欲的丑陋。我不认为这是误判。只是这不能作为我厌恶性的论据。 并非厌恶。只是稍有抵触罢了。 说到底, 不过是受够了而已。 明明是个童贞。 明明被当作童贞对待。 所以这不过是让我又多了一个小小的排斥理由。 因此我需要牧羊少年。 我永远只需要牧羊少年。 而在这个故事里,我的视角纯属多余。 以牧羊少年美丽的单相思告终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但当然,故事背后的真相往往可笑到可悲。只要想想这篇纯爱故事的作者阿尔封斯·都德年轻时便已感染梅毒的事实就明白了。 我需要牧羊少年,却成不了斯黛芬妮特。 这个事实,我早该明白的。 ~ 忧郁的思绪还未消散,智能手机突然响起。是智江贤的短信。 [抱歉!] [把人偶落下了] [麻烦] [帮我保管下] [回头去取] 完全出乎意料。本以为他肯定带走了,看来是接到急电匆匆离开时忘了拿。我转身折返。按理说想到要抱着这东西坐地铁应该生气才对,此刻却因这条消息感到庆幸。 [嗯] 简短回复后苦笑着迈步。方才那些忧郁黏腻的念头转眼消散。虽然很傻,但托它的福能稍微假装开朗些。 回网吧独自取人偶时,网吧老板搭话: "同学,被男朋友放鸽子了?" 换平时早该烦躁的提问,现在也能敷衍过去。 "有急事先走了。再说也不是男朋友。" 没等他回应就离开网吧。独自抱着等身大人偶自然像刚才一样吸引无数视线。不过谁在乎呢。 这种事真的无所谓。比起反复舔舐自我创伤,承受这些目光要好得多。 当然抵达地铁站后,尤其是上车时被几十道视线注视,再怎么说还是有点后悔。太丢脸了,羞得脸颊都开始发烫。 即便如此,也比之前强多了。 EP0063 虽然到家了但还不算太晚。我把带来的鲸鲨玩偶放在沙发旁边。当然包装没拆——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先前走了挺长时间的路,打游戏又过分投入,现在确实感到有点疲倦。明明身体年龄算是重返青春了,体力却完全不像那个年纪的孩子。 懒得换衣服,只脱了外套像往常一样瘫在沙发上。或许该听花原的建议买台电视?总躺着看智能手机确实有点腻了。 啊不过电视还是有点负担。毕竟不是小钱,买了也不见得会经常看。现在合约都解除了,版税虽然能拿,但也不可能无限期进账。 说到底出版这行本来就不怎么赚钱。七扣八扣下来,一万韩元的书我能拿到的也就一千韩元左右。 除非《少年子宫》能卖个一百万册,这次就算引起不小话题,全部加一起恐怕也不到四万册。其中大半应该是在我变样的事情上新闻后才卖出去的。具体数字出版社没透露,我也不清楚。 就算加上短篇集和其他杂七杂八的收入,手头也实在不宽裕。要不是没捐款的话......我把过半收入都捐给了爱心之家。 四万册绝对不算少。韩国出版业本来就不景气,业内甚至有种说法:卖五千册算文坛希望之星,一万册是韩国文学的未来,三万册就是畅销书作家了。 当然像我这样花好几年累积的销量,再加上特殊情况,肯定不能这么算。 还得考虑持续的医疗费开支。 ......仔细想想真不是松懈的时候。得尽快写新书签约才行。说起来还没收在娅的课外辅导费呢。 虽说当初约定用采访抵辅导费,但徐教授应该不至于想永远用这个借口白嫖。那家伙本来就是有钱人,现在开口要辅导费肯定不会拒绝。虽然别指望铁公鸡能给多少,至少会按常理出价。医疗费应该能应付吧。 想起来已经有些日子没捐款了。情况特殊也没办法。上次给院长打电话都是很久前的事了。可现在这副模样,实在不想用这种声音联系院长。 闹得全国皆知,院长肯定知道我状况,所以更不愿主动提起。 总之要解决问题就得工作。说得直白点就是写书。 时间流逝状态好转,但不确定还能不能写。每次试图写作——光是产生这个念头——脑袋就一团乱麻。不知道。 最终选择逃避。曾以为自己不适合当逃兵,可如今这副模样,简直是为逃跑而生的懦夫本人。打开智能手机又刷起油管。刷着刷着时间流逝,脑子逐渐放空。 完美的避风港。 困了就这么睡去。把油管声音当催眠曲。这是最近养成的习惯。 正慢慢合眼时,短信来了。 是智江贤。 "顺利到家了吗?" "嗯""那个生病的朋友怎样了?" "啊" 嗯? "其实""是骗人的啦" "??" "宿舍其他人想搞生日惊喜派对才编谎话叫我出来的""抱歉" 确实再怎么是朋友,身为经纪公司工作人员把正在休息的演员叫出来也很奇怪。之前没多想,原来是要搞惊喜派对啊。倒很符合他们这个年纪会干的事。 "没关系""玩偶我拿走了之后快递寄给你" "谢谢""派对中途抽空发的""我先撤了" "拜拜" 简短对话结束,睡意又缓缓袭来。亮着灯的客厅沙发让人感到莫名安心。搬来这儿还不满一年,却已经如此熟悉。 前不久那场雨过后,夏天渐渐走向尾声。 秋天的伊始。 ~ 时间这般流逝,仿佛一切终将归于平静。只要持续表演某个瞬间就会成真。我正慢慢跨越演技,真正重拾日常生活。 偶尔开始打游戏,为那天的事痛苦的频率也明显减少。 虽然见人还是困难,但恰巧花原去了美国,咸艺珍也忙得没空来找我。 在娅和我原本就不该有课外辅导之外的交集,唯一的问题就是木天空,幸好自从上次提出见面后,他再没提过类似要求。 当然他还是会频繁发短信。最近好像突然多了奇怪的爱好,总发些他觉得适合我的衣服照片,大多是中性款式——和之前买过的一样,但偶尔也会夹杂几张乍看像裙装的图片。 [这什么啊][是裙子吧] [这是裙裤][裤子很安全] [才怪] 总之那天起我就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智江贤再没见过任何人。所以现在我能否正常与人交往还是个未知数。 但即便回归日常生活,如果最终仍写不出文章,这一切就毫无意义。写作毕竟是我的起点,我的全部,也将是我的终点。这就是我的日常,也是我的理想。 令人惊讶的是,我居然真的重新开始写作了。 但这次写的不是《破宫》。 尝试继续创作时,我发现永远无法再写《破宫》了。每当试图构建性隐喻就会反胃,而性隐喻恰恰是这部小说的核心。 我强忍着恶心勉强拼凑句子,但这种状态下写出的内容怎么可能正常?看着支离破碎的文字,最终我只能把新写部分全部删除。 即便如此也必须写点什么。于是我翻出童年时的各种构思笔记,结果连这也行不通——光是看到简短的备忘录就令我抗拒。 越是近期的笔记抗拒感越强。不知从何时起,我写的故事全都偏执地围绕着某个固定念头打转,每个故事都在反复舔舐同一道伤口。 于是翻阅备忘录的我逐渐回溯到更早的童年记录。 构思素材向来有随手记录的习惯。备忘录里混杂着各种体裁的关键词。或许因为是孩童时期的笔记,大多只是零星意象的简单罗列: 大海、人鱼、潜水、空酒桶、渔夫、公主、逃亡、巨人之梦、夏娃的鞋子、生锈的手枪、开京的地狱、名字小偷、江湖医生、抄袭作家、私家侦探、云游修女、盲眼狂徒、食花孩童、娼妓、禁止播放旅行者号唱片、哈欠、眼泪、赌博、鲨鱼、无法穿越绿灯的人类、正当愤怒、正确憎恶、合理厌恶、影子狗、煤球猫、风狼、寄生少女、路灯看守者、麦田守卫等等。 以现在的眼光看,这些都是过于稚嫩的童话残片。 似乎曾经我也写过这种故事。但对现在的我而言陌生到只剩尴尬。 而这份陌生感刚刚好。 我已经是个磨损得太厉害的人,不配写童话了。创作童话未必需要童心,但童话对磨损者而言实在太过耀眼。 所以我开始写某种既非童话也非小说的东西。 毫无计划的冲动之作幼稚又混乱,糟糕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出自我的手笔: [有个偷面包被追捕的孤儿少女。连名字都没有的她怀抱着渴望——不,那根本不能用"渴望"这种软绵绵的词汇形容。不是渴望,是饥渴。少女想要的仅有自己,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躲进废弃墓地的少女刚为追兵脚步声消失而庆幸,暴雨便接踵而至。这时她再度听见脚步声。藏身墓碑间的少女发现撑着雨伞的少年。少年走过她藏身的墓石——雨水掩盖了少女身上的恶臭,使他没能察觉。 少年脸上带着拼命掩饰却依然满溢的贵气,手捧一束鲜花走向墓地最偏远的角落。放下花束静默许久后,少年突然开口: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kJ0R3YwY1FYdmk0OTFUOUdGYUU3Yw "塞娜...." 这两个音节在少女耳中烙下深刻印记。 少年很快离去。随后少女来到他驻足过的墓碑前,碑上仅刻着两个字符。不识字的少女虽无法辨认,却清楚那一定是某个名字。 显然刚才少年不是说过吗——"塞娜"。当然也可能他在呼唤完全不同的名字,或许那根本不是人名。但对少女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少女用指尖反复描摹着那两个文字。虽然无法确认具体含义和发音是否正确,她还是不断背诵着这两个字。 塞娜 "你已经...死了啊。" 塞娜 "现在不需要名字这种东西了吧。" 塞娜 "所以...从现在起我就是塞娜了。" 少女像在辩解般反复呢喃着。但她脸上丝毫没有愧疚的神色。她笑着。被雨水浸透的脏兮兮身影显得格外狼狈,唯有那双瞳孔燃烧着炽热的光芒。 那天,少女从素不相识的亡者那里偷来了名字。她不再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孤儿。 她是塞娜了。 那天少女得到了最渴望的东西。 雨一直没有停。 后面的故事完全没有构思。没有背景设定,没有世界观,也没有计划。仅仅是"偷名字的小偷"这个词汇衍生出的片段而已。就连"塞娜"这个名字也是临时起意随便想到的,毫无意义。 这种文字当然不存在任何未来。也许会继续写下去,也许不知道写什么。这根本是接近浪费时间的文字。 稍微看看就能发现这些文字多么拙劣。以情节堆砌开场,原本只是试图搭建框架的东西,不知何时竟伪装成了小说的形态。从一开始就不是合格的文字。 可是,如此可悲的文字却莫名让人愉快。这些毫无价值的可笑字句竟让人觉得有趣。 这是那天之后第一次在写作中感受到的快乐。或许现在的我正需要这样的东西。 所以心情稍微轻松了些。 总有一天我能回去。能够回归。会存在的。因为我已看见那样的未来。直到写完这些文字,才终于确信自己会好起来。 稍微休息下吧。短暂地歇一会。 这么想着。 打开手机时收到两条短信。 记者具智艺和前编辑金成圭发来的。不祥的组合。刚看到名字就立刻涌上难以名状的不安。我用颤抖的手指慢慢点开短信。 金成圭的短信只有这两句: [对不起。] [我实在无能为力。] 具智艺的短信里挂着两个网络新闻链接。 读着这两篇报道时,冷汗开始往下淌。 看完短信后,我下意识转身看向旁边的书架。那里原本放着李千恩的书,现在替换成了其他书籍。其中包括几天前读过的弗兰兹·卡夫卡《变形记》。 但我该读的并不是《变形记》。 弗兰兹·卡夫卡是对的。确实是他的作品,却不是《变形记》。 我本该读的是《诉讼》。 EP0064 出版社对我提起了诉讼。 理由是违反品行维护义务。 说是由于我的缘故导致出版社品牌价值下跌,要求我赔偿相应损失。具体数额虽然无从得知,但听说自从我上了大众媒体后,出版社的收益大幅减少。 实在无法理解。 品牌价值下跌倒不是不可能的事。虽然我的书因为出名销量激增,但整体收益反而可能下降了。 即便如此还是想不通。虽然我对出版行业不算精通,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这个国家的人,根本不读书。正如之前所说,卖三万册就能成为畅销作家。人口五千万的国家里,只要有0.1%的人买书就能成为畅销书。在这样的国家,人们怎么可能一一分辨出版社呢? 就算我的事件造成了影响,也不至于对收益产生如此重大的损害。 说到底人们根本不关心出版社。 就算退一万步承认确实造成了损失,也无法确凿证明这与我引发的事件有关联。相反眼下我的书销量增长了,打起官司来这点对我相当有利。 当然,我知道法庭斗争绝非易事。即便不是大型出版社,好歹也是正规企业。个人对抗企业的战斗,既难取胜,就算赢了也注定是皮洛士式胜利。 企业向个人宣战,本质上就是场压倒性有利的较量。 但为什么? 为什么针对我? 不久前前任编辑金成圭还转告我,出版社根本没打算起诉。为什么突然改口要告我?是突然改变主意了?还是从一开始就在说谎? 既然有前编辑承诺不起诉的发言在先,或许能当作武器,但终究不是出版社的正式声明,效果有限。 官司拖得越久对我就越不利。这是场压倒性劣势的战斗。 这点我很清楚。 即便如此仍让我困惑的是—— 『为什么?』 过去几年与这家出版社合作期间,既没惹过什么麻烦,关系也不算差。虽说最近的事情导致合约终止,但绝不至于闹到要对簿公堂的地步。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VBrSGdsQWxtL3NJWmhkV0hsTlRzUA 出版界向来鲜有出版社起诉作家的情况,除非作家捅了天大娄子。就算闹得再凶,通常也止步于解约。 企业再占优势,起诉作家终归会让自身在出版界寸步难行。 作家们也不傻。谁会愿意和动不动就告作家的出版社签约?即便胜券在握,这种官司对双方都是损失。 一家非大型出版社竟使出这种险招,实在匪夷所思。 更何况还特意向媒体散播消息。 具智艺发来的第一篇报道就是这样。虽非出版社官方采访,信息来源也未正式公布,但若非出版社主动放风,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报道。 我竟是从新闻而非诉状最先得知自己被起诉。这完全违背常理。更离谱的是报道中公布的索赔金额简直荒谬。 出版社当然清楚我的经济状况。这种天文数字,我怎么可能拿得出来?法院显然会驳回这种无理要求。是想先声夺人?我不太懂法律,猜不透出版社的意图。 就算出版社胜诉,实际能拿到的钱也寥寥无几。 明明对双方都是赔本买卖,居然还闹得满城风雨。 除非出版社对我怀有深仇大恨,或是能从中获取巨大利益,否则根本无法理解。而所谓利益,再怎么想也不值得为这点蝇头小利大动干戈。 读完所有报道后,我给金成圭发了短信,但他既未读也不接电话。 空虚感弥漫开来。我还没能真正体会到实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难道要请律师吗?但正如之前所说,我根本没有这种余裕。虽然实际经历这种事确实是第一次,可我很清楚法律诉讼会把人折磨到什么程度。要是只停留在理论知识层面该多好。 头好晕。 不过如果新闻仅止于这一篇,说不定还能勉强撑过去。 但还有第二篇报道。 是家专门报道艺人八卦的网络媒体。换作平时的我绝对与之无缘。 内容比前一篇更具冲击性。 [《演员智江贤生日当天与神秘女性水族馆约会》 演员智江贤此前曾因与女子组合克拉丽丝成员姜彩恩爆出恋爱说陷入困境。虽双方均强烈否认绯闻,且随着智江贤退出明星脱口秀节目,绯闻看似逐渐平息。 然而日前智江贤被拍到生日当天遮住面容,与一名可疑女性在首尔某水族馆约会。该女性戴着宽大帽子遮掩相貌与智江贤会面……] 后面的内容我实在看不下去。 报道配图中有我和智江贤同游水族馆的照片。甚至包括他向我凑近脸庞的瞬间——那个绝妙角度看起来简直像在接吻。 远远不止这些。还有他抱着鲸鲨玩偶的照片、我们进入网吧的镜头,以及我带着玩偶回家的画面。照片说明文字写着"智江贤给疑似恋人的女性赠送礼物"。 拙劣的马赛克遮着我的脸,但根本无济于事。报道里明目张胆地暗示着: "据推测应为此前因罕见病话题登上节目而走红的小说家S某"。 这种掩耳盗铃的把戏连小学生都骗不过。 下滑页面时,评论区早已堆满几十条留言。虽然文章发布时间不短,但留言量远超预期。 按这个传播速度,网上肯定已经炸开锅,现在做什么都太迟了。这种病毒式扩散快得反常,简直像有人刻意推动。 我定了定神浏览评论,大家似乎都轻易猜到了我的身份。考虑到我与智江贤的过往,友善回复自然不可能存在。 辱骂智江贤的、攻击我的都不在少数。许多留言表示无法理解,也有人提到之前目睹我们带着鲸鲨玩偶的经历,更有人翻出脱口秀上智江贤向我表白的玩笑话。 虽然也有质疑报道真实性或建议观望的声音,但数量稀少得多。 虽然料到玩偶会引起注意,但没想到会闹这么大。何况偷拍早在我们买玩偶前就开始了。记者一直在跟踪?从什么时候?一开始?我竟因为沉迷看鱼连被尾随都没发现? 这倒不奇怪。哪个普通人会时刻提防狗仔队呢?可即便如此,我依然为自己毫无察觉感到羞愧。 同时对智江贤的烦躁感也涌了上来。明明是去回报他的好意,却演变成这种局面。虽然清楚不是他的错,但引来的狗仔队肯定和他脱不了干系。想到他身为艺人却连自己屁股后面的跟班都甩不掉,我就莫名火大。 智江贤虽是知名演员,毕竟年纪尚轻,早已过了童星时期的他现在算不上话题性艺人。至少不至于像偶像那样走到哪都被狗仔围堵。 那么这些狗仔多半是之前追踪他与姜彩恩绯闻的那批。虽然时间过去不少,争议还未完全平息,结果让蹲守的狗仔钓到了大鱼。虽说和他们原本盯的猎物不同。 光是其中一件事就够让人头疼了,两起大事同时爆发。刚刚稍微平静的心态又开始失控崩坏。 与出版社的诉讼不同,这次确实是我的疏忽所致。如果生日当天没去见智江贤,根本不会有这篇报道。 但两篇报道同日出现实在蹊跷。虽然出版社诉讼案的报道还没在网上扩散,可随着智江贤相关新闻的发酵,那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强忍着翻腾的胃部,给具智艺打了电话。虽然这根本不是适合通话的场合,但为了更清楚地了解情况,我还是做出了这个选择。 与金成圭不同,具智艺立刻就接起了电话。 EP0065 "您好,老师。提前说明一下,发来的报道里写的那些事情我们这边也完全不知情。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是看到报道后吓到了才立刻联系您的。" "...啊,嗯。" 刚接起电话,具智艺的第一句话就是自我辩护。其实我也没特别怀疑她。只是想问问情况。看来这人多少也明白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不太好。 "现在...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具智艺像在调整呼吸般停顿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口了。 "首先...我也有想问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问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真的。 "坦白说两边的报道我都完全不了解情况。我们这边没收到任何消息。虽然我知道自己不算有良知的记者,但也不至于恶劣到反复捅人刀子。" "看来你很清楚捅刀子的事啊。" "这部分先跳过...我想先确认报道里说的人确实是老师您吗?" "该不会要登报吧?" "您不相信我..." "不是,怎么可能相信。做出那种事..." 这女人没良心的吗? "咳咳。就算是我这种人也从没想过把私人对话写成报道。您可以录音。反正智江贤的经纪公司已经开始行动了。" "什么行动?" "说是暂时不会对我们采取特别措施。当然小报道还是会出,不过基本就是复制粘贴第一篇的内容。" "也没说不刊登啊。" "这我也无能为力。" 反正目前也没有后续内容,能这样已经算幸运了。 "估计智江贤的公司很快会发表声明,我们需要根据他们的立场提前准备。" "...确实是我。但不是约会什么的,只是她之前帮过我,我就作为回报陪她玩玩。人偶也不是礼物,是那家伙买东西落在这里我暂时保管的。" "我猜也是。报道写得太露骨了。" "所以我现在会怎样?" "唔..." 具智艺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出版社那边涉及法律问题我不好给建议。不过关于后者...我建议您尽快悄悄搬家。" "嗯?" "出于谨慎声明一下:我从没把您地址告诉任何人!我们这边知道地址的人也都说不知情。虽然不排除他们说谎的可能,但看着不像。" "什么意思?" "您回家的照片被拍到了。那么执着的狗仔会没跟踪到您家吗?恐怕至少那个狗仔已经...明天起记者就可能蜂拥而至。"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说得对。这甚至不是第一次。现在和我通话的女人正是第一个这么干的。 "你又要做那种事?" "...虽然这话有点那什么,但恐怕是的。不过他们应该不会太明目张胆。闯到家里终究太过分了。" "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 "啊,那个...抱歉。但最后结果不是很好嘛。" 这女人果然没良心。不过本来就不该对女性抱期待。但结果确实如她所说还算圆满,就此打住吧。她现在也是在帮我。 我深呼一口气说道: "但搬家很困难。" "这似乎不是好选择..." "没钱。现在的房子是熟人免费借的。看报道就知道,我被起诉了,本来就不富裕。合约终止后短期内也不可能出新作。" "唔...那就这样吧。" 总觉得具智艺有些欲言又止。 "不过老实说我认为老师您必须想办法搬家。" "为什么?" "有气味。" "气味?" "只是毫无根据的直觉。请记住这点再听我说。" "...绝对不止是直觉吧,不过就当是这样吧。" "不觉得这些事情同时爆发很异常吗?" "...话是这么说,但后者的报道如果我不出现根本不会存在。" 智江贤相关事件被媒体曝光绝非人为操纵。那么诉讼报道与之重叠真的只是偶然吗?但具智艺接下来的话否定了这种可能。 "老师,请用常识思考。不久前姜彩恩女士的热恋绯闻刚爆发,现在智江贤正处于高度关注状态。这种情况下演员智江贤生日当天偷偷和女性约会的新闻,哪家媒体会拖延到现在才爆出来?" "你是说..." "如果纯属巧合,这篇报道本该在智江贤生日当晚或次日就发布。拖延至今说明另有盘算。" "......" "有人盯上您了。" 某个念头突然浮现,全身如坠冰窟般僵硬。 "...以上是我临时构思的小说片段。"具智艺用这句话结束了话题。她最后说道: "念在往日情分,只要事态不严重激化,我们会尽量保护老师不受伤害。智江贤的经纪公司也会应对,建议您和他们沟通。请保重身体,有事会再联系。" 挂断电话后呆立原地,思绪混乱。 具智艺虽称是直觉和虚构,但真相绝非如此。她故作轻松不过是在自我保护的同时警示我。或许她通过某些渠道获取了情报,却无法明说——可能情报来源本身就不合法。 有人盯上我了。 是谁? 虽然结怨的人不止一两个,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想到两人。 陈瑞惠,以及李千恩。 然而陈瑞惠并无这般能耐。节目结束后我完全不知道她的近况,但那个女人不可能有如此能量。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李千恩了。 可称之为"怨恨"实在太冤。 我对李千恩不过推搡泼酒的程度。仅因这种小事就大动干戈? 明明我才是受害者。 先动手动脚的是李千恩,自己挑起事端后竟为这点过节报复我? 简直不可理喻。 头晕目眩。 恐惧同时袭来。恐惧到连自嘲"怯懦"的余力都没有。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触感再度浮现。 方才还在愉快写作,转眼间一切堕入深渊。 重新看向手机。若在平日会有更多人联系,但现在木天空、花原和咸艺珍都正值忙碌期。金成圭彻底失联,发来消息的只有在娅和智江贤。 在娅本就精通网络,百分之百正混迹论坛,肯定早看到新闻。智江贤本人自不必说。 对发来报道链接询问情况的在娅敷衍说改日再谈。虽不信她会到处宣扬,但在确定对策前贸然开口为时过早。 智江贤的短信以道歉开头: [对不起] [以为风波已过却因我的疏忽牵连你] [采访报道即将发布 我们决定不否认约会事实] [但会强调绝非恋人仅是朋友关系] [过程中当然不会公开你的身份 不过大家似乎都已确信] [若有记者上门请绝对不要回应 无视才是上策] [那些照片将作为恶意合成物走法律程序 目前只能如此] [再次抱歉] [公司要求我断绝与你的联系] [至少短期内无法再见了] 原来他那边是这般对策。虽属无奈之举,这家伙罕见地郑重道歉,似乎认为事态恶化全是他的责任。其实我也难辞其咎,但特意点明只会火上浇油。 公司禁止往来可以理解。见面百害无利,我也认同。与我牵扯本就不是好事——毕竟我的风评一直欠佳。 "好,知道了。" "人偶太显眼,暂时先放我家里。" "等事情平息了就还给你。" "倒是我平白无故惹出风波,抱歉。" 对话就此中断。只要不再节外生枝,应该不会再联系了吧。 突然想起那天一起去水族馆的事。当时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而纠结了好久。 "人偶你就留着吧,当作赔罪。" 我们到最后都没确定称呼呢。 我没有回话。 拆开放在客厅沙发旁的玩偶包装。比我人还高的鲸鲨正傻傻地张着嘴。 EP0066 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事情,并不意味着痛苦就不会再次袭来。任何人都会这样。放弃与妥协并非适应。我们不会把对痛苦的麻木称为进化。 社交平台上当然乱成一团。无论哪个社区都在讨论我的事。智江贤的经纪公司发表声明,警告将应对恶意捏造的报道和网络暴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世界会因此安静下来。 虽然当时没人想到那会是我和智江贤,但确实有水族馆和街头目击者。总会有不相信官方解释的人出现。 我知道如何面对这种网络风暴——不看就行了。毕竟这些讨论终究无法直接影响我的现实生活。 当然,我清楚这并不容易。有些事越想忘记就越难忘却。人类要忽视关于自己的舆论本就困难。 若是模拟时代的我倒也罢,如今深陷互联网漩涡的我更是举步维艰。 但我最终选择最大限度忍耐。只要彻底不看智能手机,就切断了这些信息传播的渠道。 当下与我保持联系的人本就不多,更不会有谁来主动提及此事。唯一知情的在娅那边,我简单说明情况后叮嘱她暂时别联系。 彻底屏蔽舆论后,确实清净不少。 诉讼方面迟早要推进,但这类事情本就快不起来,短期内无需担忧。虽然今后还得找律师商量对策。 关于智江贤的新闻终会随时间平息。我很清楚这时候冒头回应只会火上浇油。 所以保持沉默就好。 至少在网络世界如此。 ~ 事发后虽尽量避免外出,但人总不能一辈子关在家里。独居产生的垃圾不多,日常废弃物尚可积攒多日,厨余垃圾却必须及时处理。 这天我正拖着满满一袋厨余垃圾前往垃圾站。听了具智艺的忠告特意选了凌晨时分,还戴了遮脸的帽子。 走着走着忽然感到视线。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理智告诉我是多心,但以现状又怎能掉以轻心?只想尽快回家。 倒垃圾时本就容易反胃,变成现在这副身体后恶心感愈发频繁。 清空垃圾桶后,我几乎小跑着踏上归途。问题出在到家时——两名陌生男子站在住宅前,一个拿麦克风,一个举着手机。 虽没电视台的摄像机,麦克风已足够表明身份。他们完全堵住门口的样子让我瞬间窒息。 在我发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看见了我。眼看两人疾步冲来,我不自觉后退。 "请等一下!作家老师!做个简短采访!" 魁梧的记者带来莫名压迫感。转身逃跑的瞬间,身高劣势已注定结局。偏偏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求援无门。 拿麦克风的记者抓住我手腕。虽未跌倒,却已沦为笼中之鸟。 "放开!" "很快就好,拜托了。" "我要报警!松手!" 或许被我激烈反应吓到,他松了手。另一人却封住退路。 再迟钝也明白这绝非正常采访。虽未暴力威胁,但堵截行为本身就是暴力。 喘息着摸出手机要拨112,后方记者突然夺走它。行云流水的掠夺动作让我毛骨悚然。 "我们是未来演艺的记者。我是宋吉灿。请稍作配合。" 这不是我熟悉的报社——从未刊登过任何关于我的报道。此刻我切实感受到了危险。颤抖着伸出手,我试图夺回被那男人攥住的智能手机。 "还、还给我。" "只需简单交谈就立刻归还。我们不是可疑人员。" 具智艺虽警告过我,但纵使如此也未曾设想过这般境地。五脏六腑像被灼烧一般。此刻支配着我的恐惧,与以往任何战栗都截然不同。直面如此赤裸而庞大的暴力,实乃平生首次。 身为男性,我向来居于强者之位。虽非魁梧体型,但身高优势足以令寻常冲突对我避而远之。幼时或许挨过母亲的责打,可记忆早已模糊,与当下境遇岂能同日而语。 太可怕了。 我僵立着不住战栗,吐不出半句话来。可沉默的颤抖并不会让这些人就此消失。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警、警察叔叔!这边!" 救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回首望去,一名穿着校服的女生正带着两位警官奔来。见到警察身影,拦阻我的两名记者瞬间面色铁青,将手机狠摔在地便仓皇逃窜。男性警官立即追去,留下的女警则快步向我走来。 "没事吧?" 或许因棒球帽遮掩未能认出我,女警用对待孩童般的口吻询问着。这般语气平日定会惹恼我,此刻却莫名令人安心。 踌躇在后的女生也凑近打量我的脸色——凌晨时分竟已准备上学了吗? "这位姐姐发现你后报的警。还好吗?能说话吗?" "没、没事。" 带着些许哭腔的回应脱口而出。虽羞于这丢人的声音,眼下哪顾得上这些。 ~ 就这样被女警带往警局。追击记者的警官很快返回,我们四人同乘警车离去。待情绪稍定,我才摘下帽子表明身份。 "啊,原来是作家老师。" 车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显然女生误将我看作受欺的孩童,这误会倒也情理之中。 "非、非常感谢。多亏您们得救了。" "不,不用谢。" 自称李美罗的女生是附近的走读生,素有一早上学的习惯。她坦言偶然目睹我奔逃时的异状便立即报警。 实在幸运——既有恰经此处的学生,又遇巡逻警车及时支援。 好奇她何以毫不迟疑报警时,女生继续说道: "其实这几天上学总见到那些人在住宅区徘徊。今早看见老师您...觉得不太对劲就..." 除了庆幸,别无他言。 抵达警局后立即接受问询。作为受害者只需如实作答,虽所知有限,但至少记下了对方自报"未来演艺宋吉灿"的名号。 李美罗先行结束笔录乘警车返校。匆忙中未及留下联络方式。 鉴于受害者并非真正孩童,调查草草收场。警方似乎只当是过激采访,令我颇为不满却无可作为。不过他们承诺会调查那名记者,我也只得接受。 返家途中,警官表示将加强巡逻,但我深知这不过是客套。 精疲力竭地跌进沙发时,我终于意识到: 尽管收到警告,却未曾料想风暴会冲破互联网的藩篱。原以为静默便能避开灾厄,终究是错了。 然而风暴开始侵袭我的现实。这早已不是捂住眼睛把头埋进土里就能假装无事发生的状况。 虽然从警局做完笔录回来,但我的状态依然糟糕透顶。 我感到恐惧又无力。可最折磨我的,是当时在那个位置上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我以为已经充分意识到自己的改变,却根本不明白所谓改变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天缠绕着我的阴湿欲望令我发抖。 而今天那个魁梧男人带来的压迫感同样让我战栗。 两者相似却不同,迥异又相通。加密数据块 好痛。 ~ 当天警局就打来电话。既然对方直接公开了身份信息,核实过程照理说应该很快。但警察带来的消息极具冲击性。 未来演艺并不存在名叫宋吉灿的记者。 他们表示那家报社从未派专人来采访过我。 对方甚至提供了员工名单配合警方核查,确认所言非虚。 我不由自主看向玄关门的方向。 冷汗浸透了后背。 EP0067 出现了一个小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家里根本没有厨余垃圾桶。 之前被自称记者的暴徒追赶时,我扔掉手里拎着的垃圾桶就逃回来了,根本没法回收。真是小问题。没有垃圾桶也无所谓,随便找个容器暂时存放,之后一起扔掉就行。 何况自从新闻报道出来后,为防备潜在危险,我连外卖都没正经点过,全靠家里所剩无几的食材和方便食品凑合。产生的厨余垃圾自然少得多。 所以缺少厨余垃圾桶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此我也没有特意出去找回那个垃圾桶。说不定刚出门就会发现早就被人捡走了。那样的话外出毫无意义。 不想出去的借口很充分。 也足以掩饰因为恐惧而不敢出门的事实。 毕竟遭遇了不明身份者袭击。按理说应该立刻向人求助才对。 我决定硬撑的范围仅限于网络世界,之前的我根本没想到现实中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更令人惊慌恐惧。 总之那群暴徒坚称自己是记者,于是我首先联系了具智艺。听完说明后,她说会帮忙打听但别抱太大希望。 同时她建议我认真考虑搬家的事——如果实在不行,至少去熟人家里暂住。 我应声挂断电话。 那晚我没能好好入睡。做噩梦反而更轻松些。睡梦中遭遇袭击至少是梦境,清醒时被袭击却是现实。 熬到凌晨才勉强睡着。不,准确说是精疲力竭昏过去了。虽然依旧被如期而至的噩梦折磨,但总比彻夜失眠强。 然而连这片刻喘息都不被允许。 门铃响了。 我猛地惊醒,全身冷汗涔涔。门铃偶尔响起很正常。推销员、传教士或者熟人拜访都会按铃。 但时机太蹊跷。至少现在不该有访客。就算有也会提前通知我。 吞咽着唾液,我透过对讲屏幕望向门外。 空无一人。 准确地说,门口没有人。 只有一个纸箱。 唯恐有人藏在监控死角,我竖耳倾听却毫无动静。仍不安心的我等候多时,最后挂着防盗链拉开房门。外面真的只放着个小纸箱,不见人影。 松了口气的我重新开门把箱子搬进来。会是什么?箱体既无标注也未封装。乱拆不明物件绝非明智之举,但既然没密封又显然是被刻意放置,也不能置之不理。 在门口缓缓打开纸箱的瞬间, 我感到 恐惧侵蚀全身。 箱子里是本书。 我曾丢弃的—— 李千恩的书。 不,其实不确定是否那本。只因看见最上面放着李千恩的作品就下意识认定。也许下层另有他物,甚至很可能根本不是我丢的那本。 但箱中出现他的书本身就令人毛骨悚然。 意图过于明显。 此前还将信将疑,此刻终于确信。威胁我的存在正是李千恩本人。若非如此,何必专程送来这种东西。 我立刻合上箱子扔回门外。听着纸箱砸地的声响,我重重关上门。 必须逃跑。具智艺说得对,继续待在这房子太危险。 虽然曾表态绝不逃走,但这种情况下不能固执己见。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判断。 更何况并非因为变成小女孩才产生的恐惧。换作任何人经历这种事都会害怕。 我立即开始寻找能帮忙的人。根本没时间从容抉择。 但束手无策。 花原肯定会爽快相助,可他目前在美国。 接着尝试联系咸艺珍却未接通。她没向我详述工作内容,但既然是国情院任务,显然抽不开身。虽然留言了却无回复。真想给过去那个庆幸她出差的我扇耳光。 两条最佳退路都被堵死了。 我不能再给智江贤添麻烦了,具智艺的帮助终究是被动的。 要是木天空的话肯定会爽快地帮我,可偏偏不想让木天空知道这事。要详细说明情况的话还得提到和李千恩之间的事,这真的死都不愿意。 但现在这种状况也固执不起来了。我短暂地深呼吸后给木天空打了电话。 …没接。 看时间不该是睡觉的点。是有事在忙吗。最糟糕的时机。我立刻发了短信让他看到后马上联系我,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回复。 可能只是暂时有事联系不上。等几个小时很快就有回音了吧。但对现在的我来说连这点时间都撑不下去。 我翻遍通讯录里为数不多的号码。看到了院长的联系方式但直接略过。那里既不能保护我反而会让我给别人添乱。 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 徐在娅。 准确来说是徐教授。 在娅还是学生自然住在父母家,所以无论是向谁求助都没差别。 我拨通了徐教授的号码。明明按个键就行手指却颤抖起来。 听着等待接通的铃声,我焦虑到极点。求你了快接电话。 短暂的等待后, 幸好电话接通了。 "…什么事?" "我是雪国教授。有急事找您。" "你这混账擅自逃跑现在突然没头没脑联系我就说这个?" "对不起。但之前应该给您发过短信…" "啊?等等。" 虽然没打电话但道歉短信确实发过。难道没看到?短暂沉默后徐教授继续说。 "还真有。" "…您没看到吗?" "不回消息就该不停打电话联系啊!真是脑子进水。" "…抱歉。当时太慌张了。" "所以什么事?" "…您看到关于我的新闻了吗?" "嗯,智江振和他儿子那个?还是诉讼?不管哪个我都帮不上忙。" "不是那些。只是…" "只是什么。" "能不能让我在您家借住几天?" 突如其来的请求让徐教授陷入沉默。大概在想这小子在胡说什么。 "到底出什么事了?那混蛋的粉丝来搞恐怖袭击?" 我瞬间犹豫了。该提李千恩的事吗? 徐教授确实是我恩师,我们关系特殊。但涉及到李千恩的问题时他会帮我吗? 我信任徐教授的能力,但不觉得他人品多好。虽非坏人但确实势利。花原说之前我不知道他是恐同者,但我也不是完全没察觉。 他对认可的人亲切,对讨厌的人赤裸裸地歧视,连掩饰都懒得做。绝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他尊重思想自由——因为他是同时厌恶男女老幼、歧视残障与乞丐、憎恨富豪与天才的人。他认为思想就是正大光明憎恨别人的权利。 最可怕的是他在小说里公然宣扬这些,现实中却极度绅士。 向这种人坦白李千恩的事真是正确选择吗? 虽然徐教授帮过我很多,但我知道那些都建立在我能带来的利益和荣誉上。 思考很久但决定很快。我压抑颤抖的声音隐藏了真相。 "差不多。记者一直骚扰很困扰。其他能投靠的人暂时都联系不上,就住到他们回信为止。" "哼…" 似乎在权衡什么。等待时我越发焦虑。突然他话锋一转: "你现在停掉课外辅导在准备新作品吧。" "啊?是的。" "既然被起诉又解约应该还有点空闲?" "是…?" "那过来教我儿子功课。" 我没蠢到听不出这是答应的意思,立刻大声道谢。 "谢谢您!" "啧,我们家又不是出租屋…" "那、那个…还能再拜托您一件事吗?" "说。" "…可能会遇到记者…能麻烦您来接一下…" "蹬鼻子上脸是吧。别废话直接来学校办公室。下班时一起走。我会让在娅那混账过去,要么你就跟她一起来。" 即便如此这个要求还是过分了吗。不过幸好他会派在娅来。虽然那家伙也是未成年学生,但总比我独自外出强多了。而且现在不像昨天是凌晨时分,街上目击者很多。好在在娅正处于罢课期间。 电话挂断后我松了口气。暂时有了避难所。得先收拾行李。除了衣服没什么特别要带的,收拾起来很容易。我把衣物塞进唯一的手提包里。 光是想到马上能离开这个房子就稍微安心了些。 时间流逝,在娅发来了消息。说正在楼下等着。 我背上包戴好帽子。有点沉。 推开玄关门走到外面。 下一秒我又僵在了原地。 明明刚才被我扔出去的箱子,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EP0068 真是毛骨悚然。我因为充满恐惧而东张西望,却依然感受不到任何动静。就这样僵住了片刻,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叫我。 "哥?" 我猛地一颤,身体发抖得任谁都能看出受惊的样子。是在娅。她盯着慌张的我,用奇怪的眼神问道: "……刚来的吗?" "在楼下等你半天没出来就上来了,怎么了?该不会见鬼了吧?" 鬼。是啊,要真是鬼该多好。但不幸的是世上根本不存在幽灵,现实里有的只是人类罢了。 "该不会……等我的时候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什么样的人?" "就那种鬼鬼祟祟的家伙。" "没看见。听说记者们会突然找上门,那是真的吗?" "嗯。算了,走吧。" "好。刚才叫了出租车,应该马上就到。" 这是自然——在娅还是未成年人没驾照。我叫她来纯粹是因为害怕独处,其实乘地铁也行,不过打车确实更方便些。 看见我背着大包,在娅开口: "包不重吗?要我帮你拿吗?" "不用。"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2RtdG82TE8yYkxpMVNhSHYrcmxiTw 其实确实有点沉,但我固执地拒绝了。反正要坐车,暂时背着也不算太辛苦。让比自己小的孩子拿行李,心理上总归有负担。 很快出租车到了,我们前往徐教授的办公室。 "话说之前让我暂时别联系,现在没关系了吗?" "要真没问题就不会这样联系你父亲了。" 或许是神经紧绷的缘故,不知不觉语气就尖锐起来。好在在娅似乎没太在意。她虽然像是有话要问,但碍于车里有外人便没再出声。 我呆呆望着车窗外,在娅安静刷着手机。 到大学下车后,徐教授办公室空无一人——应该在上课吧。我俩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消磨时间。 "能问个问题吗?" "说。" "那时候和永联组队的,就是智江贤对吧?" "对。" 反正她不是多嘴的性格,这事也没必要隐瞒,我就直说了。 "哇,真厉害啊。" "哪里厉害?" 莫非她也知道智江贤?不过毕竟是个名演员,听说过也不奇怪。虽然不像对娱乐圈很熟的样子,但上次我上的电视节目她应该看了。 但在娅惊讶的似乎不是这个。她意外的不是我队友是智江贤,而是因为我游戏水平太烂。 "天……菜得离谱。没想到啊,你们当时简直是双骄争雄。" "双骄争雄?什么鬼话?成语吗?" 听到陌生词汇的我刚发问,就得到离谱的回答: "就是说两个自尊心强的天才打得旗鼓相当啦。" "净编些怪词。" "多看油管啦。这可是流行语。" "我最近整天泡在油管上。" "哇,无业游民。" "想死吗?" 在娅一反常态地耍贫嘴让我很不适应。我又不傻,看出我情绪低落才故意逗我吧。明白这点后,我也只是佯装生气配合着玩笑。 不过这种无聊对话确实比干坐着强。 "话说你要暂时住我们家?" "啊,算是吧。应该不会太久,找到住处就马上搬走。" 只要木天家那边能联系上,根本不用去咸艺珍或姜浩元那里。当然对方可能会拒绝,这事说不准。 "你应该没来过我们家吧?见过我妈吗?" "教授夫人?没有,单独没见过。她人怎么样?" "很普通啦,没什么特别的。" "教授是恋爱结婚的吗?" "估计相过亲?他们从不和孩子聊这些。" 孩子们。说起来徐教授还有两个女儿。在娅是老幺,上面有个当护士的大姐和读高三的二姐。 "姐姐们在家吗?" "大姐住医院宿舍,偶尔回来。过几天才能见到吧。二姐虽然在家,但准备高考每天很晚才回。" "不是说在备考文艺创作系统考吗?" "话是这么说,但听说还在犹豫。她说如果常规批次成绩好也会考虑其他专业,具体我就不清楚了。" "二姐在写什么文章呢?" "她不给我看所以不知道。" "看来关系不太好吧?" "大家不都这样吗?和大姐保持距离,和小妹就像乌鸡眼似地互相看不顺眼。" 直到徐教授到来前,我们一直在闲聊。听说了不少关于他家的事,倒没什么特别的。幸好这家里似乎没有必须严格遵守的规矩。 对话持续到徐教授出现前。虽然我本不是爱闲聊的性格,但在娅一直主动搭话,交谈便没间断过。 时间流逝,徐教授终于到了。 "来了啊。" "啊,是的。感谢您答应我的请求。" "嗯。已经提前和贤内助说过,直接过去就行。" 徐教授毫不耽搁地拎起行李。走出办公室,坐进那辆熟悉的国产车。他没多问我变成这样的隐情。其实变成这副模样后,我很少有机会见到徐教授。而每次见面时,他也鲜少与我交谈。 和教授父女三人碰面,还是上次课外辅导后头一遭。尴尬气氛却与当初如出一辙。虽然在娅没明说,但她显然对父亲心存芥蒂。 徐教授的住宅不算远,很快便到了。这是栋设计考究的两层独栋别墅,以我外行的眼光看,这豪宅与他那辆国产车实在不般配。知道教授家境殷实,但没想到到这种程度? "您家...比想象中豪华呢。" "是内人娘家置办的。" 教授的解答打消了我的疑虑。原来如此。夫人是财阀家的千金吗?仔细想想似乎听过这类传闻,没想到竟是真的。 刚踏进玄关,有位与教授年龄相仿的中年妇人出来迎接。 "你回来啦?这位就是...?" "啊,是我学生。就是上次新闻里提到的那孩子。" "天啊,真的是....啊,抱歉。太惊讶了一时失礼。" "没关系的。突然这样叨扰,我才该道歉。"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就当自己家安心住下吧。" 教授夫人正如在娅所说是个普通人。虽然最初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但这反应也很合理。徐教授父女各自回房后,夫人领我到一楼的客房——里面竟然有张单人床。 "匆忙收拾的,保洁阿姨现在不在,可能会有点不周到。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啊,不用了。已经很好了,非常感谢。" 光是能有床铺就令我无比满足。房间也整理得一尘不染。我摘下帽子挂上衣帽架时,夫人突然轻呼: "哎呀。" 这发型确实不常见。我本没在意,夫人却为失礼连忙道歉: "对不起,一时慌张..." "真的没关系。" 感觉自己总在重复这句话。 "那个...你原本确实是男性对吧?" "是的,虽然听起来难以置信。" "真是...不可思议呢。其实他很少提学校的事。突然说有学生要来,我也有些措手不及。" "等我找到住处会立刻搬走,您不必费心。这样突然打扰,我才真的过意不去。" "没关系的,想住多久都行。有什么喜欢的食物吗?别看这样,我厨艺还不错哦。" "我什么都吃。夫人做的饭菜怎么可能不好吃呢。" "嘴真甜。啊呀,瞧我。你该换衣服了,还拉着你说这么多。好好休息吧。" 教授夫人关门离去后,我长舒一口气。迎合他人毕竟不是我的强项。幸亏对方态度友善,若是遇到嫌恶的眼神就更难熬了。 按照夫人提醒正要更衣,却发现我根本没有像样的居家服。和从前当男人时一样,只有T恤短裤这类打扮。但在别人家总不能如此随意,只好套上件便装。 毕竟以现在的身材,也没有能穿的正式西装啊。 EP0069 很快到了晚饭时间。听到喊我的声音,我跟随指引走向厨房。之前教授夫人带我去房间时简单介绍过房子布局,所以没迷路。 "哎呀,你这衣服……" 餐桌上摆着整齐的饭菜,在娅还没过来,徐教授已经就座。教授夫人一看到我就提起衣服,我立刻检查自己是不是哪里穿着不当。 "穿成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不会不舒服?" "啊?没事的。" 其实我没明白哪里不合适,但在教授夫人眼里,我穿的这身确实和这幢房子格格不入。 "吃完饭来找我吧。家里应该还剩些更舒适的家居服。" "什么衣服不衣服的,先坐下吃饭。" 幸好徐教授适时打断。我拘谨地入座后,在娅也下楼坐定。徐教授默不作声先动了筷子,我赶紧说完"我开动了"才开始用餐。 虽然平时不会这么正式,但在别人家里总要遵守礼仪。不过看徐教授和在娅都没这样做,看来这并非他们家规。 教授夫人看着我轻笑出声,让我莫名有些羞耻。 她说擅长料理倒不是虚张声势,每道菜都很美味。最近总吃便利店食品的我饿了一整天,狼吞虎咽之余甚至破例提出请求: "那个…能再添碗饭吗?" "哎呀这么爱吃呀?看着真让人开心,这就给你盛。" 久违的家常饭暖胃又暖心。虽说有点难为情,但空腹感更强烈。教授夫人爽快地给我添了饭,最终我吃了整整两碗。 "多谢款待。" 当徐教授和在娅早已离席时,我陪着教授夫人坚持到最后。不仅因为吃了两碗饭,先离席本身也不合礼数。 看我端空碗去水槽时,教授夫人感叹: "这孩子礼数真周到。在娅那丫头连自己碗筷都不收。" 对这种数落子女的话不知该如何接茬。缺乏高阶社交技能的我只好用尴尬微笑蒙混过关。 厨房外宽敞的客厅空无一人,徐教授和在娅似乎都回房了。听说大女儿住医院宿舍,二女儿外出学习。 正犹豫要不要回房时,看到在娅从二楼下来。 "发什么呆?" "啊,没事。" "要来我房间吗?" "也行?" 跟着在娅来到二楼卧室,反正早晚要来做家教。映入眼帘的是塞满书籍的书架——可惊到我的并非藏书量,而是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轻小说和漫画,属于亚文化范畴。 "书真多啊…" "从小收集的。" "呃…教授不说你吗?" "当然讨厌啦。不过他觉得总比不读书强。后面书架还有正经书呢。" "还有第二个书架?真羡慕…" 藏书空间永远不够用。我以前也常把少看的书装箱堆放。 短暂被书架吸引后,发现这房间意外普通:宽敞但除了床、书桌、衣柜和抽屉柜外别无他物。 我自然地坐上她看起来很高档的床。从小就很少睡软床的我向来对好床铺缺乏抵抗力——孤儿院的小硬床还算好,独立后连这个都没有。 双手按着床垫上下颠了颠,确实柔软舒适。 "看什么看?" "…没什么。" 对着神情微妙地在娅嘟囔完,我抓过枕头侧躺上去。 "哈啊——" "叹什么气?" "累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稍微稳定了些,但我的状态仍然不太好。虽然暂且算是通过逃离那栋房子解决了问题,可这样逃跑并不意味着结束。 "课外辅导怎么办?真的要继续吗?" "不知道…坦白说现在根本没信心做辅导。" "那就算了吧。" 既然本人都说算了,暂时就先凑合着过吧。徐教授虽然那么说,但应该也没真指望我在这种状态下继续辅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我伸手够向旁边的书架。塞满漫画的书架上有半数是我知道的知名作品,另一半则完全没听说过。 其实我看过的漫画非常少,一方面没空看,但更多是因为个人抵触情绪。 "少年漫画这东西真奇怪。" "哪里奇怪?" "孤儿啊,在学校里不被霸凌反而更罕见。以我这种不讨喜的性格就更是这样了。" "…突然提到让人很难接话的话题呢。" "没关系。反正性格差归差,我也有自己的应对方式。通常被直接霸凌的不是我,而是孤儿院其他孩子。" "这跟少年漫画有什么关系?" "少年漫画的主题不都是那些吗。友情、努力、胜利、惩恶扬善。偶尔也有主角被欺负的漫画。但看到喜欢这种漫画的青春期小鬼们正在施加同样的暴力时,就会有种幻灭感。实在难以理解。" "这不能算是少年漫画的错吧。" "倒也是。只是我个人微不足道的不适感罢了。" 我知道这不是理性的情绪。但人的好恶什么时候靠理性决定了?正因为这种极不合理的小小不适,我才不太喜欢少年漫画。或许是因为早就明白现实不会像少年漫画那样以美好故事发展吧。 随手抽了本陌生漫画开始读,画风相当粗犷,应该是很早期的作品。我读着漫画,在娅用电脑忙些什么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咚咚~" "请进!" 在娅回应着教授夫人的声音。看来她对母亲不用敬语。夫人推门进来时我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 她端着盛有苹果的盘子,拿着两把叉子。将盘子放在桌上后对我说: "那个…雪国小姐?这么称呼可以吗?能跟我来一下吗?" "啊,随意称呼就好。" 跟着夫人出房间时,她把我带到二楼角落的屋子。见我不知所措的样子,她给我看塞满童装的箱子。 "这是…?" "恩瑞和恩雅——啊,是在娅的姐姐们。她们小时候的衣服,想着你要住几天的话,有便服会方便些。怎么样?" 虽说是小孩衣服,但设计并不幼稚,都是普通款式。只不过箱子里大部分明显都是女装,没有适合男生穿的。 该如何拒绝呢?寄人篱下时推却女主人的好意实在失礼,更何况是纯粹的善意。凭良心说实在难以开口。 "反正都是没人穿的衣服,一直堆在仓库里。有喜欢的可以拿走。睡衣…这件如何?" 她抽出嫩黄色睡衣时,我莫名想起在智江贤家穿过相似颜色的衣服。 "呃,好的。挺不错。" 别无选择地接受了她的好意。虽极力推辞其他衣物,但似乎没被当真。 趁夫人暂时离开时换上睡衣,确实很舒服——却也同等程度地不自在。 "哎呀真可爱。" 返回的夫人这句话让我脸颊微热。虽然羞耻,但也不好直接表现出不快。正低头沉默时,她突然抱起箱子: "这些洗好后会放在客房。有需要或喜欢的衣服随时可以拿。" "不、不用了…" 还没等我正式拒绝,教授夫人就直接离开了房间。被独自留下的我深深叹了口气,在原地呆站了好一会儿。 有个我一直不太明白的事实——不知为何,和中年女性正常对话对我而言总有些困难。和徐文淑相处时也是如此。其中的原因我倒能猜到几分。 对我来说,女性从来就不具备什么正面形象。但唯独有两类人能让这种印象稍微淡化,那就是孩子和母亲。 年幼的孩子尚未成为女性,而母亲这个存在于我而言就像某个不敢触碰的伤口。可以说我对这个群体下意识的厌恶感会稍微疏远些。 从生育孩子开始,再到坚持抚养而非抛弃的举动,我很难去指责她们。毕竟她们并非我的母亲。 当然她们身为女性的事实并未改变,但至少是尽到义务的有用女性。难道生来低劣愚昧就是种罪孽?可以成为厌恶的理由,却不足以构成原罪。 或许... 不,或许这种假设根本没有意义。 短暂胡思乱想的我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在娅的房间。 那家伙一看见我身上穿的睡衣就偷笑,我往她脑袋上敲了一下,重新拿起刚才看了一半的漫画。 EP0070 被邀请到在娅的房间里,说到底主要还是因为需要个名义上的理由,所以即使和她待在一起,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做。 写文字或者做课外辅导都太勉强,想要聊天的话,现在关于文字的事情和我私生活的大部分内容,实际上都处于难以启齿的状态,所以根本无话可说。 从一开始,在娅反而和比我更晚认识的花原相处得更自在。花原本就是个亲和力极强的家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最后我们在房间里,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各干各的度过了时间。 在娅特意邀请我来她房间的原因,我倒也能猜到几分。应该是因为看我状态不太好,担心我才这样的吧。我之所以没有拒绝,也是有自己的理由。 虽然说出"害怕"这种话会让人非常难为情,但我的确是因为被恐惧追赶,才逃到这个地方来的。只要待在这栋房子里就安全了。这点我很清楚。 即便独自一人,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但若是一个人的话,总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逃离的。 那就是记忆。 换句话说,就是我自己。 人无法逃离自己。 所以我现在和平白无故地跟花原和徐女士待在一起不过是为了能暂时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罢了 但这也是有极限的 时间流逝,夜色渐深。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声音在耳边回荡。在娅看起来还完全没有睡意,但我的忍耐已到极限。自从变成这样身体状况后,总是比以前睡得早也睡得多。 再怎么说也无法睡在在娅房间。我揉着惺忪的睡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我去睡觉了” “这么快就要睡了吗?” “嗯” 回到楼下客房途中,碰见正在客厅看电视剧的教授夫人 “有需要什么东西吗?” “没有。正要回房间休息。有点犯困了” “看来你习惯早睡呢” “可以这么说吧” 一进客房躺上床,睡意立刻汹涌袭来。当然不能直接睡着。还没洗漱也没上厕所…然而柔软床铺的魔力让我难以挣脱。虽然心里想着必须起床,却不由自主地往被窝深处钻去,很快就抱住了床头的大枕头 就眯一会儿 稍微休息下再起来把剩下事情处理完再睡 这当然不是理性判断,但困意总会让人犯糊涂 不知何时失去意识的速度快到令人措手不及,我陷入了沉睡 此刻这里分明是个安全所在。即便如此也不该有人能追到这里来。然而即便处于理应安全的环境下,梦境仍如期找上门来 对讲机门铃声响起,我捂住耳朵把被子蒙过头顶。我去扔书时被人抓住,那只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我抓起酒杯砸过去逃跑,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咒骂。接着我又被关进水族馆鱼缸里无法呼吸 四周全是水。虽然吓出冷汗,却立刻溶进水中。痛苦挣扎时大量液体灌入口中,只能无助地咽下去。水族缸消失了,我挺着撑胀的肚子直喘气。像孕妇般隆起的腹部开始发痛,突然有湿漉漉的东西从下腹迸出。看到那团红色物体后鲨鱼群聚拢过来。它们开始活生生撕咬我,当第一轮啃噬结束的瞬间,我从梦中惊醒 啊 刚恢复神智就感到梦境正急速挥发。冷汗浸湿了枕头和被子。潮湿被褥与紧绷的小腹让可怕想象闪过脑海,幸好担忧之事并未发生。我的小腹安然无恙 要是在别人家借宿还尿床就真的没脸见人了。不止颜面问题,可能羞耻到想上吊。无法想象在娅会用什么眼光看我——要是被花原知道这事,我可能会杀了那小子 总之虽没发生那种事,但现在确实很想去洗手间。原本睡前就打算提前去趟厕所以防万一,结果不知不觉睡着才出问题。还好最终平安无事 我轻手轻脚开门走向卫生间。这栋房子居然有四间厕所,最近那间就在玄关旁边,离客房并不远 解完手才放松下来。洗手时望向镜子,发现一个穿可爱睡衣的小女孩映入眼帘--虽然那是我自己,但这副模样始终让人难以习惯。深深叹了口气走出卫生间关上门。 就在此刻,与一位穿校服的女高中生隔着玄关大门迎面相遇。 门开时感应灯自动亮起,明晃晃的灯光将我照得无处遁形。 瞬息间--真的只有短短一瞬--沉默在空气里蔓延。我和女高中生都哑口无言。这绝对是任谁都始料未及的相遇。毕竟-- "呀啊啊啊!!鬼啊!!" 女高中生尖叫着瘫坐在地。 ~ 深更半夜的闹鬼事件最终吵醒了全家人。睡眼惺忪冲出来的徐教授和夫人弄清状况后露出荒唐表情,在娅爆笑出声后被姐姐揍得逃回房间。 此刻我们正在客厅召开临时质询会。 坐在我对面沙发上的女高中生名叫徐恩雅,是徐教授的次女,据说正在读高三。她痛苦地抓着头发听完夫人解释,终于开口: "所以…这个小鬼就是爸爸那个暂住我们家的学生?电视上那个?" "对吧?" 看来夫人提前说过教授学生要借住几天,问题是只说了留宿者是女性,却没说明是我。 "…先不说为什么是她,就算撇开性别问题--"徐恩雅用难以接受的表情指着我,"为什么穿着我小时候的睡衣?!" 此话确实在理。 "哎呀恩雅,用手指人可不礼貌。" "那个…对不起。" 虽然我毫不知情且完全无辜,此刻却莫名像个罪人般低下头。 "反正你现在穿不下,本来就是准备扔或送人的旧衣服,有问题吗?" "这是心情问题!心情!就算现在…是这副模样,可原本是男性的家伙穿着我的衣服啊。不对。好吧。假设可以送人。那至少该提前告诉我吧?你们倒是设身处地想想看!" 嗯…设身处地想过了。 "我!凌晨一点!回家打开玄关门!就看见白发小姑娘穿着我童年睡衣直勾勾盯着我看!换作你们会怎么想?!" 大概会吓破胆吧。 我不信鬼神,对奇幻事物嗤之以鼻。但坦白说,若立场对调我也会害怕。客观而言,对青春期的女高中生来说那幕确实足够引发心脏病。 "…对、对不起。" "哈啊…爸爸真是…" 顺带一提徐教授早已回房补眠。尴尬的沉默后,徐恩雅再度开口: "那个,我发火也有不对。睡衣…既然妈妈说没用处就随便穿吧。虽然还有很多想说的…但你们都道歉了,我再纠缠也显得小气。我去睡了。妈妈也回房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质询会看似就此落幕。夫人向我致歉后回房,徐恩雅似乎也回到了自己房间。 虽然午夜闹鬼事件让人睡意全无,但躺下应该很快能睡着。本以为事情结束了,可疲惫带来的头痛愈发剧烈。回房躺下后,或许因为持续紧张状态,干渴的喉咙开始灼烧。 辗转反侧许久还是爬了起来。担心会再撞见徐恩雅,不过时间过了这么久应该没事。得去厨房喝口水。 然而这世界偏偏爱开恶劣玩笑--刚踏进厨房就撞见正在翻冰箱的徐恩雅,她随意扎起的头发还翘着几绺。 见到我瞬间她露出吞了虫子的表情: "干嘛。" "…来喝水。" "哈啊。" 她重重叹气,满脸嫌弃地拿出杯子倒水。面对意外善意而愣住的我被她烦躁地推过水杯: "给。" "啊,谢、谢谢?" 慌忙接过水杯猛灌,尴尬气氛让我险些噎住。喝完放回水槽正要离开时-- 徐恩雅突然在背后扔来一句: "话说回来…二十代男性穿那种衣服…品味真特别呢。" "啊?" "不,挺合适的。" 回过头时,徐恩雅正盯着我看。 当然不会有人真觉得这句话是在称赞吧。 徐恩雅的表情显然别有深意。 她看起来心情糟透了。 "因为很可爱啊。" 她用明显带着挖苦与嘲讽的语气冲我发火。 而且徐恩雅讨厌我。 那种熟悉的敌意再熟悉不过了。 EP0071 人类的敌意可没那么容易习惯。不过大多数针对我的情绪,往往都会演变成相似的形态。起初各不相同,随时间推移却趋于一致—— 对这样的我而言,徐恩雅散发的敌意既愚蠢又平庸到可笑,压根找不到需要回应的价值。 除非她的行动真能伤到我,或是展现出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敌意,我或许还会有所动作。但至少现在,不过是能置之不理的程度。 说到底,我对那个年龄段的女孩本就不抱期待,自然也无所谓失望。 虽闪过"要像刚才那声尖叫般回应吗"的念头,最终我还是沉默地凝视她片刻,转身离去。毕竟现在穿的衣服本就属于徐恩雅,作为暂住的客人,无谓的冲突毫无益处。 她似乎也无意继续纠缠,身后再未传来声响。 ~ 首日风波后,次日平安无事。徐恩雅清早便去学校,深夜方归,完全避免碰面。摆脱监视后精神也稍显安定。顺带一提,我没再碰教授夫人给的衣服——既然原主人反应激烈,继续穿显然不明智。 按惯例没上网,用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修改着剽窃少女名字的故事。或许受处境影响,灵感枯竭毫无进展。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 因周末徐恩雅没去学校。教授夫人要求下,我自然共进早餐,结果她一见我就响亮地咂舌。碍于教授在场,我依旧未作反应——这种程度反倒有点可爱。 气氛微妙的早餐后,我立刻躲回房间。毕竟碰面只会徒增不快。 昨日与在娅闲聊时得知,她和徐恩雅关系并不融洽。用她的话说"像乌鸡眼似的互瞪,兄妹都这样"。不过她和长姐徐恩瑞倒是相处不错。 "大姐很温柔啦,虽然有点神经质。" "神经质?" "她当护士就为了合法解剖人类嘛。" "...怪人。" "但心地超好的。" "想解剖不该当外科医生吗?" "她大学才意识到这点。成绩又不够上医学院,只好将就着。" 打听徐恩雅时,在娅因关系恶劣所知有限,只意外透露她并非女权主义者。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她没礼貌啊...?" "不明白。" "女权主义者不是讨厌男人吗?" "算是吧?" "我姐连女人也讨厌。平等地没礼貌,简直是超越女权主义的存在。" 看来关系比想象的更糟。 "她好像写什么文章?" "我哪知道。除了老爸压根不给别人看,而且给老爸看的全是应试作文,其他作品绝对——永不公开。" 这番对话后,获取情报的途径彻底断绝。既然无需回应也无从了解对策,避免接触才是上策。反正周末结束我自会离开,咬牙忍耐便是。 ——直到徐教授突然召唤我。 "你来帮忙看看她的文章。" "啊?""什么?" 被突然叫进书房的我,与早已等在那里的徐恩雅同时发出错愕的声音。 "白吃白住总该干活吧。反正你也没辅导在娅功课,闲着也是闲着。" "不是,这个..." 我总不能直白质问"这是不是找借口使唤傻子",哑然看向徐恩雅。 我当然不想看讨厌之人的文章,她也肯定不愿让我看。如今只能指望她拒绝父亲的要求。 如我所料,徐恩雅的表情活像生吞了黄连。正当我等待那句"不要"说出口时—— ……哈。" 徐恩雅嘴里只蹦出一声小小的叹息。 看着她连回答都不好好说就直接走出房间的模样,站在原地的我被徐教授叫住:"你愣着干嘛?不跟上去?" ……现在这气氛是该跟上去的情况吗?" "那丫头很听我话的。" "不是。" "很可爱吧?" "不是。" "我说不是。" "不是,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在被迫见识到徐教授意想不到的一面后,我最终还是按照他说的跟上了徐恩雅。刚走出书房,就看见等在走廊的她径直朝自己房间走去——当然,那脚步完全没有顾及我的速度。 虽然我没真正见过普通女高中生的房间,但至少能确定徐恩雅的房间绝对不普通。像在娅那样塞满整面墙的书架上,堆着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小说。 其中大部分是外国文学,国籍与时代跨度大得惊人。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并非女生常爱读的类型。更不可思议的是其中占了不少比例的经典类型小说,根本不像女高中生会接触的读物。 整面书架里唯一称得上少女风格的,只有《哈利波特》系列。我敢打赌没见过会读雷蒙德·钱德勒和罗伯特·海因莱因的女高中生,就连我们文艺创作系也没有——虽然系里净是些把女性主义和女权主义划清界限的榆木脑袋。 "发什么呆,坐啊。" 打断我参观书架的自然是徐恩雅。虽然她依然拧着眉头,但似乎还是给我留了把椅子。 刚默默坐下,她就打开电脑直接把短篇小说推到我面前。这过于干脆的态度让我有些猝不及防,不过既然徐教授都那么说了,现在逃跑显然不现实。 老实说……徐恩雅的小说很尴尬。虽然以高中生水准来看不算离谱,但绝对称不上有才华。 坦白讲,这种程度还不如在娅写得好——准确来说是没在娅写得"有趣"。 不仅文字功底浅薄,连选题立意和思想深度都乏善可陈。唯一值得称道的反倒是流畅的文笔。 备考文艺创作系时,文章难免会变得千篇一律。为了应试压抑个人风格也情有可原。 但徐恩雅的小说实在平庸到令人绝望,甚至难以保证能通过入学审查。虽说不能断言她绝对考不上,可反过来也一样没把握。 对作家而言,缺乏个性简直就是原罪。 听说她同时在准备高考和文艺创作系入学考? 乍听像是傲慢或贪心,甚至可能被当成浪费时间。 但看完这篇就明白了——徐恩雅并非出于本心在准备双线作战。 她参加高考 不过是在买保险。 观察书架时我修正了部分偏见,至少她的阅读品味值得肯定。正因抱有期待,眼下这份稿子才更让人难以评价。 既要顾忌徐教授的脸色,又担心徐恩雅的反应。最关键的是这种水平让我根本无从辅导——要是完全没希望反而能直说,可偏偏卡在尴尬的临界点。 当我磨磨蹭蹭地反复滑动早已读完的文档时,她终于开口: "那个。" 但内容再度出乎意料。 "为什么不穿睡衣?" ……?" "就是你之前晚上穿的那件我的睡衣。" 顺便说明,我现在穿着自带的外出服——木天空挑的普通款式。 "以为你讨厌才……而且本来也不是我主动要穿的。" 她立刻截住话头: "为什么说平语?之前明明用敬语的。" "我年纪比较大啊。上次是情况特殊。" "哼……" 这反应令人捉摸不透。明明浑身散发着讨厌我的气场,却偏要开展这种对话。该不会在找茬吧?刚因书架改善些的印象又跌到谷底。 "反正不讨厌,爱穿不穿随你便。不过比起现在这身,那件看起来更可爱。" EP0072 理所当然的,我能作出的反应只有一声叹息。虽然烦躁感油然而生,但我终究没有说出口。 幸运的是,此刻我拥有审阅徐恩雅文字的资格。根本没必要配合她的胡言乱语。就在刚才我还烦恼着该如何传达这份评价,现在倒不必为此困扰了。 "关于读过的那篇小说——坦白说你的作品......" 但还没等我说完,徐恩雅就抢过话头: "很糟糕对吧?" "倒也不至于......什么?" 她脱口而出的评价竟比我酝酿的措辞更尖锐。 "说不上糟糕...这话倒也不算错。从某种角度来看,比糟糕更具杀伤力。不上不下、平平无奇、毫无特色——对创作者而言这是最可怕的评价。垃圾般的烂作反而比平庸之作强些。写得烂至少能成为特色,但不上不下的东西纯粹就是垃圾。不是像垃圾,根本就是垃圾。" 这番自虐般的说辞配合着她将我的评价降格为人身攻击级别的解读,让我瞬间失语。虽然我也有类似想法,但绝没打算用如此惨烈的表述。 徐恩雅此刻清醒认知着自己文字欠缺的特质——不,是根本不曾拥有的特质。在我组织好语言前,她不仅全盘承认,还用话术将我塑造成垃圾般的旁观者。这种辩才已经远超"没礼貌"的范畴。 "倒也不至于那么......" "程度有别但方向一致呢。" 我一时语塞。突然闪过的念头是:徐恩雅至少比大学里遇到的蠢货们聪明——虽然她写得确实更差。 她趁我沉默的间隙继续道,话语既冷酷又自虐: "我也这么想。这小说很糟糕——不,应该说是平庸。后者确实更准确。反复修改的话,这种水平勉强能进普通大学的文艺创作系吧。但也就是这样了。这样的文字什么都不是。孕育不出任何东西,诞生不了任何可能。无法创造价值的文字毫无价值。这连骡子都不如——骡子虽不能繁殖,至少能干活。这该称作连活都干不了的杂种骡。" 措辞之狠辣令人怀疑她是否真读过书——但极具冲击力。这些贬损的句子比她写的小说更有价值。可面对如此极端的自我否定,连我也无法说出一句"确实"。 与我最初的批评意图相反,此刻被气势压制的人反而开始列举她作品的优点: "...也没那么差。文笔不错,比我大学时见过的许多人都强..." "所以这就算杰出水平了?不至于吧?" "叙事结构规整得能进教材..." "您也知道这不是夸奖对吧?" "...蕴含的哲学与主题..." "真以为那是我拥有或刻意放入的东西?不过是其他书里看来的、连消化都没消化就吐出来的残渣。说抄袭都算抬举——虽然这种垃圾连被指认抄袭的资格都没有。" 我绞尽脑汁拼凑出的所有优点,全被她亲自否决。莫名感到委屈,立场完全颠倒——为何我要一面称赞她的文字一面被她反驳? "世上多得是这种水平的作家,平庸未必是缺点。平凡可以成为特色,没特色本身也是种..." "看表情您自己都不信呢。" "......" "没特色就该死。" 说这话时她脸上不见绝望,只有熟悉的放弃与倦怠。徐恩雅早已燃尽热情——不,是连火种都不曾有过。因为,根本找不到可供燃烧的木柴。 "...那为什么还要报考创作系?" "现实问题罢了。很简单——姐姐成了护士,在娅那丫头永远不会写出让父亲满意的文章。这种局面下,我不能再说放弃。" 这是我永远无法理解也不愿理解的理由。徐教授说她可爱,难道就是因为这点? 虽不认同,但徐恩雅确实是个孝女。 "所以不必再看了,修改也不可能变好。你不想读,我也不想写。随便打发会儿时间就请回吧。" 可不知为何,我反倒较起真来。 ……既然接下了这差事,就不能那么做。 "你觉得在那里能修改什么?修改那些文字并不能等同于修正我自己。" "你不需要被修正。" 需要的只是柴火。 必须找到柴火。 "其他作品也给我看看。你不至于只写了这些吧?" "……哈啊。" 徐恩雅叹着气,在电脑上又打开几个文档。我集中精神阅读起来。必须找到某些东西。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即便因柴火耗尽而无法继续燃烧,但只要曾存在过火焰,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但并不顺利。徐恩雅的每篇小说都毫无个性与特色。简直如同字面意思那般。虽然能看出她试图进行特别尝试的努力,但呈现出的成品既非庸才之作也非天才手笔,不过是徘徊在两者之间的某种存在。 必须找到那簇火焰。 我继续阅读徐恩雅展示的五篇小说。 资料太少了。徐恩雅写的不可能只有这些。她必然还对我有所隐瞒。 那太初的火焰。 曾隐秘燃烧又转瞬熄灭的,最初照亮徐恩雅世界的那簇火苗。 正阅读时,徐恩雅突然从座位上起身。 "我出去一下。别乱碰东西。" 抬头望去,正要离开的她突然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朋友临时找我。大概要三十分钟。" "……啊,好。" 虽不知她为何连这个都要说明,但总之为我争取到了更多时间。 即使读完第四篇小说,我依然一无所获。目前看到的作品都是不同体裁。虽然本质上都属于基于纯文学的创作,但主题与背景各不相同。能看出徐恩雅正在进行多样化尝试。 然而这四部作品全都缺乏独特性。所谓的原创性毫无个性可言,其余内容不是对其他作品的模仿就是自我重复的拼凑。 现在只剩最后一部。 徐恩雅刻意隐藏的小说绝不会主动展示。所以我必须在这片无个性的荒漠中寻找尚未熄灭的火种。 当读到第五篇小说的第一句时,强烈的违和感瞬间击中了我。 质感完全不同了。 随着阅读深入,这种违和愈发鲜明。 分明是同一个人的笔迹——文风足以证明这点。也说不上多么个性鲜明,与此前作品也没有本质区别。 但确实存在不同。这份违和感正在指认某个事实。那是必须存在差异才能唤起的、理应如此的感知。 我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下滚动页面。 感受到了余温。 某处的火种正在复苏。最后一簇火焰的残骸在某个角落,留下渴望被发现的温暖。 肯定在某个地方,必然存在于某处。 最终我找到了违和感的真身,火焰的实质,以及那份温度指向的真相。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TBnbXJZUHF5Y05yN2dOZ1A1VG9SWQ 那是震撼又令人战栗的—— 真相就在此处。 始终存在于这里。 促使我领悟并最终确认的, 是男女主角的性爱场景。 徐恩雅展示的第五篇小说,是官能小说。 换言之, 黄小说。 这便是我误认为火焰余温的真相。 那份温度,并非来自火焰。 而是男女肌肤相亲时产生的欢愉余热。 故事讲述受父母虐待离家出走的男高中生,与弑亲逃亡的女高中生相遇,最终以执着到病态的细节描写和流丽笔触呈现的性爱场景收尾。 正无意识磨蹭大腿内侧时,房门突然打开。 "我回来了。" 转头望去,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你脸怎么红了?" 我没有回答。 很快,走近的徐恩雅看向我正在浏览的电脑屏幕。 片刻寂静后,她唇间漏出短促的叹息。 "啊。" EP0073 极其短暂的,但从体感上却像漫长沉默持续着。徐恩雅的脸早已苍白憔悴,不断发出呃、哦、哦?等诡异的呻吟声。 片刻后,清醒过来的徐恩雅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从电脑前拽开。她抓住坐在滑轮椅上的我,直接把椅子推得远远离开书桌。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FRDWnd6TU5hajdSYzl4Y2JnQjhQYg 她急促喘息着挑选词句,终于开口: ……看、看到了? 我沉默以对。这是最诚实的回答。 徐恩雅苍白的脸瞬间涨红又迅速褪去血色。她强作镇定却暗含怒火的声音试图遮掩什么: "现在,你偷偷翻我电脑了?真令人作呕。恶心透顶。这张可爱的脸还是藏不住令人毛骨悚然的粗鄙吗?" ……啥? "怎么会,一个成年人,居然想着偷翻女高中生的电脑……疯了吗?就算这样我还信任你让你单独待着——" "等等!我没翻电脑!我只是看了你点开的那些!" 面对徐恩雅荒唐的怒火与责骂,比起愤怒我更感到错愕。当然读到第四篇小说时,确实想过这些还不够。确实动过念头要找她明显藏起来的小说,但终究没付诸行动。 怎么可能做那种龌龊事。 ……真、真的? "千真万确。" 听到这话徐恩雅回到电脑前。似乎在检查文件打开记录。很快她苍白着脸回来了。 ……对不起。我道歉。是我的错。 意外坦率道歉的徐恩雅。即便我对女性不抱期待,也没打算对写黄文被年长男性撞破的女高中生过分苛责。 "啊,嗯。知道了。" 接受道歉后,房间重归寂静。 双方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次不是错觉,我们真的沉默了相当长时间。 我正苦恼该如何说服徐恩雅不把我拖去见她父亲,她大概也在纠结怎么收拾局面。 虽然错不在我,但对方是女高中生。她完全可能立刻拽我去找父亲告状——当然我不会坐以待毙。 可不知第几次了。 徐恩雅的话从来都出乎意料。 ……觉得怎么样? 惊人地,她竟问起那篇羞于示人、本不打算让我看的小说的读后感。该如何理解这问题尚不明朗,但既然问了,我就履行评论职责。 ……最后一篇,第五小说? "大概,是。" "就是那篇…黄文。" "别这么叫。" ……官能小说。 似乎也不满意这称呼,但她勉强点头。 ……想听哪方面的评价? ……任何方面。 当然有话可说。问题是从何说起。性爱场景肯定绕不开——那是小说的全部与目的。但即便是我,当面跟女高中生讨论这个也压力山大。 于是先选了安全但略显生硬的角度: ……比起类型特征,更凸显出强烈的文学性。虽然你所有小说都这样,但这篇现代背景、接近青少年文学的作品有种更浓郁的芬芳。不过本质上并不觉得比前几篇写得特别出彩。我感受到的是…违和感。从开头就隐约察觉你在渴求什么、渴望什么的错位感。不知是否刻意为之。但与前作"不同"这点,值得关注—— "不,不是说这个。" "那要听什——" "哎呀…真没眼力见。" ……到底想听什么? 说"任何方面"的不是她自己吗?隐藏意图却指望对方领悟,是女性这个种族令人不快的习性。她没看见我略微蹙起的眉心,突然摆出不耐烦的表情,仿佛在强调自己正在生气似地耍起无赖。 "真的傻吗?这种事都不知道?还说是写文章的人?" 一瞬间我有点想骂她——要是写得狗屁不通就该闭嘴。至少徐恩雅不该用那种说辞...正这么想着,她嘴里突然又蹦出句让我万万没想到却莫名认同的话: "...这种东西怎么能对女高中生说啊。既然是这种小说,问的当然只会是那种事吧。就...那种事。" "...那种事?" "哈啊..." 徐恩雅长叹一口气,用很小的声音缓缓说道: "...有没有做。" "听不见..." "有没有做啊!" ...啊,对吧。在黄小说里最重要的,确实是那种事。像《查泰莱夫人的情人》那种经典或许例外,但黄小说里最重要的,肯定还是那种事。 所以...就是那个。 有没有兴奋。 "...你是变态吧?" "操。" 现役女高中生被我脱口而出的话吓得爆了粗口:"不是,那个,妈的,不是,啊,真的..." "..." "好吧就当我是变态,你说啊。感觉怎么样?那种事。" "...不太..." "不太有感觉?" "...用词注意点。" "都暴露了还装什么。真的没感觉?" ...坦白说,从客观来看文章质量和徐恩雅其他小说没太大差别。单论内容我确实只能说不太...但对于性爱场景的部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些段落依然保持着她流畅的文笔,全是直白的叙述。但字里行间渗出的余温,烫得像要被火烧伤。若直接触碰那片欢愉的炽热,肯定会烫伤吧。正因那份微温隔着距离,我才敢这样感受。 披着青春文学的皮确实存在限制。 然而即使如此,徐恩雅写的性爱场景还是...过于激烈了。 本质上只是两个伤痕累累的年轻肉体互相舔舐伤口的简单性爱。 但一个是遭受虐待导致发育不良,只有体格稍大的男高中生;另一个是从小被性侵最终弑亲的过早成熟女高中生。他们的交合在单纯中透着深刻。 因为他们既没有表达方式,也没有表达手段。 于是他们用自己理解的爱来行动——男孩对女孩施暴,女孩掐住男孩脖子。这就是他们认知中的爱。 就是快感。 他们必须变成野兽才能相爱。因为他们只学过这种方式。 "别说废话。你明明知道那些都是调味料罢了。真觉得这种小说里存在什么哲学?主题?直接回答这个就行。" 有感觉吗? "没...不是,那个...没兴奋。" 她一刀劈碎我绞尽脑汁的包装性评价,逼我说出粗俗答案。见我还在努力委婉表达,徐恩雅突然指向我的脸: "那为什么从进门开始...你脸一直这么红?" ...啊。 这是她回房间后问的第一个问题。 "而且莫名其妙夹紧腿坐着。" "你現在..." "边说话边磨蹭大腿呢。" "胡说什么..." "真的哦?" 这时我想起的不是徐恩雅小说里的性爱场景。 而是之前看过的普通色情片——准确说是当时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的地方。 ~ "...脸色怎么突然僵了?就开个玩笑..." 她当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见我表情凝固,徐恩雅反而慌张起来。我急急忙忙定神转移话题: "...你未成年怎么写出这些的?" "你是远古时代来的吗?现在未成年人该知道的都知道。有互联网啊。" "徐教授她..." "当然不知道。哪个正常爸爸会放任女儿写这个?" "要是我告密呢?" "就MeToo你。" 疯女人。 "为什么...写这个?" 徐恩雅闭上嘴陷入沉思。犹豫片刻——其实明显纠结了很久——她开口道: "初中时的事。" "初中?" "初中时看过...可能是西班牙小说。本身不是成人向也不色情,主角是个小男孩..." "...然后?" "内容记不清了...主角在废弃房屋遇见朋友的姐姐。两人发生了关系。就两三行的简短描写...都不确定算不算性爱场景。但莫名觉得很色。看了之后就...第一次写了那种文章。" "所以?" "就那样啊。" 她声音突然变轻: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自慰。" 不知不觉间。 终究我没敢追问那里被省略的单词究竟是什么。既没有必要问,也是绝对不能问的事。 只不过心底泛起些许疑惑罢了。 "……干嘛要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年长且性别不同的人说。更何况我们认识的时间还这么短。 "因为是第一次体验嘛。" 真是耐人寻味的说法。由于这句充满双重含义的话,我瞬间绷紧了神经,但徐恩雅只是带着略显疲惫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有人念了我写的……那种东西给我听。" 此刻最令我难以理解的,其实既不是恩雅的小说也不是她的态度。而是我居然能理解恩雅那句话这件事本身,才是最让我困惑的。 面对这句略带感伤的话语,我短暂地闭上嘴陷入沉默。恩雅接着说出的话完全出乎意料——这恐怕就是她的风格吧。总是抛出让人措手不及的发言。 当你开始预料那些无法预料之事时,实际上已经参透了一半。 "而且我这么一说,你大概也不敢去向我父亲告状了吧?说实话看你这副长相,意外地不会让人产生排斥呢。" 就像每次那样,这句出人意表的话立刻刺激到了我的神经。 "……我现在就去告诉教授。" "我现在就脱衣服尖叫给你看哦。" 虽然最后以玩笑收场,但很久没在女性面前输得这么彻底了。 EP0074 虽然看似用玩笑话适当收住了场面,但此刻我与徐恩雅间的氛围已尴尬到极点。短暂的情绪亢奋过后,当双方恢复理智时,迎面袭来的是难以抵挡的强烈贤者时间。 最终方才那个关于徐恩雅官能小说的话题没能继续下去。 若真要讨论其实并非不可。时代已经改变,官能小说未必会遭受歧视。但未成年人徐恩雅在文艺创作系升学考试中提交官能小说,则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更何况正如她所言,她的小说更接近情色文学而非纯文学。这点她自己心知肚明,毕竟本就是怀着那种目的创作的。 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这甚至比类型文学离我的领域更远。 徐恩雅想必也清楚这点。她原本就是受徐教授期望所迫才勉强准备文艺创作系考试,应该不会觉得太遗憾。 尽管我无法预料徐教授的反应,但那属于徐恩雅必须自行解决的问题,既轮不到我插手,也不该介入。 不过倒有个意外收获—— 确认了徐恩雅心中追求的火焰。 不,光是发现她内心仍存有人性温度这点就已足够。虽然不能直白告诉徐教授,但仅传达这个事实应该就能让他满意。 我本就不认为徐教授拜托我课外辅导是为了徐恩雅的升学考试。他不过让我看看文章罢了。 所以我看了徐恩雅的文章。 仅此而已。 因此我与徐恩雅的辅导关系无法延续。这次辅导已达成目的,是个完整结束的故事。徐恩雅想必也明白这点才不再多言。 但若就此道别又莫名别扭,总觉得不该以这种方式收尾——这种毫无价值的怪异感受挥之不去。 最终先开口的是我。作为年长者,主动打破僵局也是理所当然。 "…那、能问个问题吗" "…请说" "睡衣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的应该不难理解,是您理解能力有问题吧" "…是你讲话颠三倒四。先说非常讨厌,突然又改口说无所谓" "这倒没错" "为什么这样" "那个…会讨厌很正常吧?想象下女高中生看见比自己大十岁的男人穿自己儿时睡衣的心情" "这我能理解,但后来为什么又说无所谓" "啊…能说实话吗" "你什么时候讲过礼貌" "确实挺不舒服的。坦白说" "挺?" "挺" 为何如此吞吞吐吐。徐恩雅支吾了半天,最终在我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开口,话音刚落就后悔了。 "因为很可爱" "…" "不管内在如何,视觉上可爱到让人忘记是男性…就觉得没关系了。甚至有点像多了个妹妹的感觉" "别说了" "当然您不知道,在娅小时候是我背大的?但随着他长大,男性特质越来越明显,整天看些恶心的宅书…生理上本来很难接受,但看他穿我睡衣的样子,又觉得还不错——" "闭嘴" "我本来就喜欢小孩子。人长大后会变得恶心世故,但孩子还很纯真…所以看到您时就觉得光外表可爱也行" "喂,适可而止" "其实之前看过节目,当时觉得气质很忧郁。不过日常表情眼角微扬看起来有点凶?整体面相其实挺温顺的,放松表情应该更好。我喜欢乖巧的类型。发色也不是老人那种苍白,是干净的质感,现实生活中很少见所以很独特——" "够了!" "知道啦,不逗您了" 滔滔不绝对我外貌评头论足的徐恩雅,直到我提高嗓门才停止捣乱。她坦然承认是故意捉弄人,显然蓄谋已久。 脸颊发烫。为什么会如此心绪躁动呢? 仔细想来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 虽然『可爱』这个词汇本身听过很多次,但我的熟人们都具备基本常识,从不会用这般夸张的辞藻来赞美。因为他们知道我不喜欢这种评价。 工作中结识的人只会把我的外貌视作武器来评估,本质上并不是在称赞我。迄今为止对我外表评价最高的大概只有初遇时的智江贤,即便如此他也未曾如此明目张胆地表露。 但徐恩雅和迄今为止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 初见印象也好,传闻也罢,原以为只是个性格糟糕的女高中生。然而人性岂能如此简单定论。 徐恩雅说过厌恶男性。也说过讨厌女性。从她言谈来看倒不似假话。 其实读她小说时我就有所察觉。 徐恩雅的小说里从未出现过『成年人』。那些男女角色塑造都称不上完整。所有人物都是尚未成熟、仍未长大的孩子。或是无法成长、不能成长的。他们经历磨难却永不蜕变。 这就是徐恩雅的小说。她憎恶着『成长』这件事。 长大成人竟是如此悲惨的事情。 换言之,真相就是如此。 徐恩雅讨厌『男人』也讨厌『女人』,更厌恶『成年人』。 她喜欢的,终究只有年幼的孩子罢了。 也就是说,徐恩雅不是普通的性格恶劣高中生。 她是性格『恶劣到惊世骇俗』的高中生。 所以她毫无顾忌。既不考虑我的心情也不在乎病情,毫无过滤地直言不讳。徐恩雅根本不会体谅他人。 因为性格太差。 平日里说我可爱的人,无非是临时起意的戏弄或调侃。 像这样正经八百——不,堪称过火的颜值评判与赞美,本质上和初体验没什么两样。 因此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切认识到,自己在他人眼中究竟是何等模样。 不是在网络传闻里,而是从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口中,真正知晓的认知。 仿佛高烧般,头脑开始发热。虽然搞不清楚状况却羞耻难当。 这份羞耻感源自某个突兀的疑问。 明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感到羞耻。为何羞耻?因何而羞? 对于女性外貌的价值,我究竟抱持着怎样的认知? 我充分理解女性容颜可以作为武器。对女性而言,美貌既是武器也是生存手段。 女性实现阶级跃迁、获得成功、收获幸福,这一切都建立在容貌基础上。 我并不嘲笑这种本质。因为『弱者』为求生存向强者献媚本是天经地义。依附更强大的存在延续生命,虽极端残酷却无比理性的生存法则。 除此之外,那些为生存而撒娇卖乖的人们,不过是让我同情他们与生俱来的卑微处境罢了。 所以此刻有关外貌的赞美不可能不影响我。 正因为本该令人不快的称赞,却『没能让我感到不快』。 还是男性时也听过几次陌生蠢货的外貌评价,那时只觉得纯粹恶心。 现在本不该有区别。 甚至产生更强烈的不适感才合乎常理。 这与过往随意敷衍或玩笑性质的『可爱』评价截然不同。心情绝对称不上愉快。虽然不愉快,却又难以名状。明确的反感与未知情绪混沌交织。 这份难以解读的心绪竟毫不令人厌恶的事实,这份并未引发不快感受的认知,反而让我烦躁羞惭到难以承受。 该听的已经听完。 我从座位起身。 "辅导结束了。我先告辞。" "知道了。路上小心。" 徐恩雅既无歉意也不言谢地送我出门。虽然不指望这些,但推开房门时她突然传来的话语让莫名烦躁的我更加恼火: "不过你脸怎么又红了?" 我没有回答,狠狠摔门发出砰然巨响。 周六就这样落下帷幕。咸艺珍的回复依然没有到来。 ~ 周日,在娅说要参加游戏展凌晨才回。教授夫人有聚会外出,徐恩雅也不知去向。 而徐教授因酒局早早离家。 吊诡的是,作为客人的我竟成了徐宅唯一留守者。为消磨时光,我将在娅房间拿来的漫画堆在膝头翻阅。是先前看过的画风粗犷的老漫画,坦白说相当合我口味所以看得入迷。 我特别喜欢剧中那个中段就早早退场却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反派。当他说出"在战场上分什么男女"这句台词时,一面焚烧着女性脸庞一面阻断外界道德谴责的样子,某种意义上甚至令人动容。 总之,能像这样平静地看漫画,某种程度上说明我的精神状态稳定了些。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不可否认地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仅仅待在安全环境里就能好转,倒是有点令人费解。 说不定是因为和徐恩雅的对话。那场滑稽可笑的闹剧,多少覆盖了些糟糕的记忆。 直到晚上徐教授家都没人回来。幸好教授夫人准备了可以直接加热的配菜,晚餐总算没饿肚子。 收拾完碗筷时,电子门锁输入密码的声音传来。徐教授长女据说住在医院宿舍,应该是其他四人中的某个。要是教授夫妇回来的话,起码得打个招呼。 我刚洗完手甩着水珠走向玄关,门锁恰好在此时开启,浓烈的酒味立刻扑来——会带着这种酒气的除了徐教授不会有别人。 "您回——" 我的问候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冰雕般僵在原地。 "呃嗯......" 醉醺醺走进来的确实是徐教授。但他已经烂醉如泥到站不稳的程度,此刻正被另一个人搀扶着。 是见过的人。 穿着素色改良韩服的清瘦男人。 我真愚蠢。 这里根本不安全。 EP0075 好像发烧了。 真的在发烧。 头发发烫,头晕目眩。不对,是疼痛。 有种感冒的感觉。 但脸上并未浮现红潮。 就算不照镜子也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必然苍白如纸。 穿韩服的男人——李千恩对浑身僵硬的我没有丝毫关注,径直搀着徐教授往屋内走去。 不仅身体冻僵,仿佛连思维也凝固了,完全无法正常思考。根本不知道现在该作何决断。 而在我作出判断前,里屋传来他的声音: "稍等,能搭把手吗?宰鹤这小子醉得不轻,连自己房间在哪儿都说不清了。" 按理说,我该立刻逃走的。那才是正确选择。虽然徐教授意识不清,但那个混蛋应该不会动他,不值得操心。 可李千恩接下来的话彻底断了我逃跑的余地: "对了…有件好事要告诉你。关于你长大的那家孤儿院…" 后颈汗毛倒竖。 这绝对不该在此刻听到。 这根本是绝对不能提及的话题。 但当这句话说出口时,逃避的选项已然消失。 用仅存的理智掏出智能手机开启录音功能后,我走向客厅。 李千恩仍在客厅搀着徐教授。我越过他们直奔里间教授的卧室。 教授房门没锁,李千恩顺利将他安置在病床上——这体力可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返回客厅时,李千恩已理所当然地坐在教授常坐的椅子上,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坐吧。" 明明都是客人,他却摆出主人架势。我强忍抵触站在原地注视他,这时才注意到他额头贴着创可贴。 "不想坐也罢。说起来这房子连杯水都不给客人倒?" "…这不是我家。" "玩笑话罢了。" 明知故问的刻薄玩笑。不,是这整个人都令人不适。对话节奏已被他掌控,不能再放任下去了。我率先发问: "孤儿院…孤儿院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说了好事么?小事一桩。" "…什么!" "看他们最近资金紧张,就捐了点钱。培养出你这么优秀作家的地方,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 我还不至于天真到相信这种说辞。他在明确暗示我——你成长的地方,现在受我掌控。恶心的威胁。 "…到底为什么?" "你我之间需要理由吗?只是希望今后保持良好的关系罢了。" "目…目的是什么?" "目的?纯粹善意而已。" 他依旧风度翩翩,可那副君子做派里渗出的全是肮脏的恶意。 "最近过得挺辛苦吧?偶然听到些消息。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报道…恋爱绯闻啦,出版社纠纷啦…" 为何突然说这些?想起和具智艺的通话。虽然早有预料,但实在太容易了——李千恩就是幕后黑手。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颤抖的质问让他露出浅笑。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额头——那个创可贴的位置。 "…难道就为这个?" 记忆猛然闪回那天。 逃离时发生的意外。 当时我随手抓起杯子砸向李千恩,他中招仰面跌倒,我趁机逃脱。 "就这点伤?" 虽记不真切,但杯子确实砸中了他头部。 "就…就为这点伤?" 李千恩指尖所指之处已说明一切。这是报复。 是让我身体受伤的惩罚。 难以置信的冲击令声音发抖。他见状轻笑: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你,先动手的。"我声音发颤。 "呵呵。" "明明…明明是你先碰我的!" 呕吐般挤出这句控诉后,李千恩却装作听不懂似的移开视线。 "什么意思?虽然很抱歉......那时候突然昏倒什么都不记得了。" "别装蒜!全、全都是你对我......我......" 但我的话还没说完,李千恩就猛地站了起来。这个突然的动作让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李千恩的影子笼罩过来。 "你家真宽敞啊。挺辛苦的吧?听说被奇怪的跟踪狂缠上了?不过也算幸运。这种地方应该没人能追过来。" 李千恩向前迈了一步。我也跟着后退一步。 我喘着粗气,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呃...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什么?" "这件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对徐教授说的只有记者的事。跟踪狂的事根本提都没提过。李千恩没有回答,只是微笑。那表情就像已经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发生在我身上的所有事情,都是一场报复。对李千恩额头上那道细小抓痕的报复。 但同时也是场狩猎。把我逼入角落的狩猎。慢慢地。 就像在撒开罗网。 因为他需要活捉我。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 "你是成年人啊。" "成、成年人?" "所以咯。" 简直简单到可笑的逻辑。 我,雪国, 是个成年人。 而成年人之间的事,"如果达成协议"就不算犯罪。 多么完美,多么看似合理的故事啊。 这就是李千恩的目的。 李千恩的目的, 目的就是, 让我对他的要求说"好"。 "我认为我们可以继续保持良好关系。" "别、别过来。" 李千恩又进一步。 我再退一步。 "最近你遇到这种困境我很遗憾,但如果你愿意帮我......" 两步。 "很简单的事,真的。那样我就能全力帮你了。出版社也好,奇怪的报道也好,跟踪狂...还有孤儿院的事。" 三步。 "全部都能帮你解决。" 四步。 "不只是解决,还能让情况变得更好哦。" 五步。 "我也不想看到流血事件。" 然后又一步。 但我的后背已经抵到墙壁。李千恩巨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了我。他那张和善的脸俯视着我。李千恩的一只手撑在墙上。我的腿在发抖。颤抖的双腿渐渐支撑不住。 "不是什么难事。真的很简单...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李千恩的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那只手沿着我的身体慢慢下滑。最后停在了我的腰间。 "女人啊,真是简单的生物。" 确实如他所说。 女人真的很容易。 是活得简单的生物。 只要像这样靠近就什么都做不了的, 太过简单的存在。 "我相信你会做出简单选择的。" 所以,意思是—— "...靠。" "嗯?" "去你的。" "什么?" "滚。" 我猛地绷直发软的双腿。那时李千恩的手正滑向我的臀部。我立刻抬脚踹向他的要害。 "呜、呃啊!" 李千恩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捂着下腹跪倒在地。 我当然很清楚那种剧痛。正因为清楚才选择了这种方式。以这副身体要制服他,只有这个方法可行。 我立刻挣脱他的怀抱。没有继续停留的打算。冲出徐教授的家。狂奔起来。 不停地跑。 只是拼命跑着。 满脑子只想逃离那里。 连周围的景色都无暇顾及。不知道跑向哪里,身在何处。 跑了很久。 直到精疲力竭再也跑不动,难受得几乎要呕吐时,我才终于停下来。 不知道这是哪里。 只是条街道。 看不见行人。 靠着墙大口喘气时,思绪才重新开始运转。 冷静想想,刚才的选择并不明智。就算当时不作回应直接逃出来,他也不会对我怎样。 那里既不是人迹罕至的小巷,也不是什么隐秘房间。那是徐教授的家,随时可能有人造访。他之前连说话都含糊其辞生怕被录音,怎么会选在那里行动。 我的行为只会激怒他。现在他一定会全力报复我。孤儿院可能要出事。跟踪狂可能再次出现,出版社也可能搞什么名堂。 确实不够理性。就算不服从他,也没必要激怒对方。 但我突然觉得无所谓了。 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就那样笑出声来。 因为现在, 那家伙抓住我裆部蜷缩着身子时,那张既滑稽又混蛋的可悲表情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所以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笑。 起初只是小声的笑,后来逐渐失控变得越来越大。 "哈哈!啊哈哈哈!" 像疯了一样笑着。 不停地笑。 笑得仿佛不笑就会死掉似的。 笑得胸口发疼。 我已经不是女人了。 无法做出轻松的选择。 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雪…国先生?" 听到呼唤声,我回过头去。 冷血地放任我独自癫狂许久的咸艺珍站在那里。 "没、没事吧?" "啊哈哈哈。没,没事。抱歉。笑声,笑声停不下来啊…" "……" 咸艺珍的表情真有意思。脸色惨白,充满了恐惧。 "真的,只是小事。完全不值得在意。就是件可悲的破事。只不过…为什么,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抱歉" "哈哈哈,真是蠢透了。从一开始隐瞒就是我的错…现在不该怪你的…" "抱歉" "真的,真的…为什么,迟到了?" "抱歉" 咸艺珍像个傻子似地重复着相同的话。 "真的太可笑了。要是你知道我刚干了什么,肯定会吓瘫的。虽然用词老套,但真是这样。" "抱歉" "我把那混蛋,那杂碎的老二狠狠踹飞了,呃。你真该看看他当时的表情。" "抱歉" "为什么,要一直,道歉?哈哈哈,明明这么好笑的事。" "抱…歉" "蠢死了。" 不知何时咸艺珍抱住了我。 双腿发软。身体慢慢滑落。我挂着咸艺珍身上,继续笑着。 不停地笑。 笑着。 哭着。 像个孩子,真正的小孩子那样嚎啕大哭。 而咸艺珍紧紧抱住了这样的我。 紧紧, 抱住了我。 EP0076 或许换作平常的我,哭完之后会羞愧得不敢抬头。但现在的我连这点精力都没有,泪水止住后依然像傻子一样呆站着。 咸艺珍默默拉着我的手引路。我如羔羊般跟随她,很快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 上车后她发动引擎。当我还在平复呼吸时,车已缓缓行驶起来。咸艺珍和我相处时从没加快过速度。静默中她先开口: "先去我家吧。" 刚点完头,又怕她没看见似的补了句: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0NkK0NpcnVVTjVDeDJrMDEvRUJIKw "嗯。" 短暂的沉默后我再次发问: "...怎么找到我的?" "工作结束查看私聊后,立刻去了徐宰学教授家。" "...在那里?" "教授在睡觉,只见到了他女儿。听说你出门时感觉不对,就用手机定位找过来了。" "...未经同意就追踪合法吗?" "寻找走失儿童没办法。" 这是玩笑吗?走失儿童——倒也没错。我确实迷路了,彻底不知身在何处。 "不问你发生了什么...也不想重复客套话。到家后全部告诉我。" 我轻轻点头,再次用嘴型说"嗯"。 本就没打算隐瞒。 这事从一开始就不该隐藏。 企图独自默默承受才是愚蠢。 难道变成女性连智商也下降了? 居然在做从前最鄙夷的蠢事。 但当时恐惧得无法正常思考,此刻依然害怕。 唯一不同的是—— 我看见了李千恩的表情。 那副可悲又混账的表情。 他并非我无法撼动的绝对权力者,我也不再是无力反抗的懦弱孩童。 "到了。" 咸艺珍的公寓散发着奢靡气息。从地下停车场到电梯全程都令人畏缩。电梯在高处停下,就这样进入了她的家。 与想象不同。不算奢华,也没有昂贵摆件,单纯大得惊人。 "...其他家人呢?" "独居。" 独自住这么大的房子?环顾四周,确实不像多人居住,空旷得近乎荒凉。 "请坐。" 按她指引坐到厨房餐桌旁。咸艺珍用电水壶烧水,期间进了疑似卧室的房间。 水未沸腾她就出来了,衣着已换成家居服,过肩长发也扎了起来。 "第一次见你不穿套装。" "是啊。" 水壶鸣响时,从房子装潢看本以为会现磨高级咖啡豆,她却拿出速溶冲了两杯。 这次依然没法说出我不爱喝咖啡。皱着眉啜饮一口后放下了杯子。 "那么,开始吧。" 终于到了这一刻。 短暂沉默后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徒然地保持张口状态许久,最终又闭上。 咸艺珍起身来到我旁边,单膝跪地平视着我。从下方仰望她的眼睛,莫名令人怀念。 以前几乎总是俯视他人。 变成这样后却总要仰视别人。 来自下方的目光带来了奇异的安定感。 她握住我的手。 "雪国小姐。" "...." "不是你的错。" "...!" "你不脏。" "...." "你现在很安全,以后也是。我保证。" "...." "很抱歉来晚了。" "...." "我会帮你。" 我不明白。 不知究竟不理解什么,但就是不明白。 我开口: "被...性骚扰了。" .... "那个人...摸了我。"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直到所有故事结束为止,咸艺珍既没有打断我的话,也没有反问。 我的叙述当然不可能连贯进行。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前后矛盾的话,有些事反复提及,时间线也乱七八糟。 但咸艺珍始终耐心地听完了这些支离破碎的讲述。 仔细想想真是难堪的场面。 原本年近三十的男性躯体里,居然会暴露出如此不堪的模样。难道精神真的完全女性化了?不,就算是女性也不该有这种反应吧? "不必感到羞耻。当身处弱势立场时,任何人经历这种事都会恐惧——无关性别。" "……是吗。" "我…没受过专业心理咨询训练,所以不知该如何安慰您。" "……嗯。" "因此只能再说一次。" "什么…?" "不是雪国小姐的错。" "……" "绝对,绝对不是雪国小姐的错。感到恐惧、羞耻、痛苦都非常正常。请不要责备自己,也不要否定自己。" "这种事…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 咸艺珍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她略显踌躇地偏过头,又补充道: "…还有,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 "之前说过吧?我负责的前两位都选择了那条路。" 这是她曾提过的往事——前两位委托人都以自杀收场。 "他们有个共同点:都独自承受着痛苦。从不愿向他人——至少对我——倾吐半分。我当时被表面现象迷惑,这确实是我的失职。" "……" "并非他们的错,未能察觉的我才是罪魁祸首。但即便如此…有些事不说出口就永远无法被理解。所谓『心照不宣的关系』,看似浪漫…其实正是因为不可能存在才会被美化。" "……" "独自消化痛苦是种苦难。所以我很感谢您。" 感谢您愿意说出来。 "都怪我太愚钝未能察觉。甚至因为工作分心,连雪国小姐的求助信号都发现得太迟。所以…对不起。" 为这份迟到的发现道歉。 "能在事态无可挽回前听到真相,真的非常感谢。也为我反应太慢让您承受痛苦而感到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 该被谴责的是犯下恶行的李千恩。 该感到羞愧的是企图隐瞒这一切的我。 咸艺珍根本没有道歉或道谢的理由。 可我说不出"不需要"这种话。 眼眶溢出雨滴般的水珠。 不是眼泪。 "请别担心。什么都不必考虑。全部交给我来解决。" 她将我长期困扰的难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虽然感激这份承诺,却无法相信真能实现——也不知她会怎么做。 "要…怎么做?" "有位精通这类事务的前辈。她肯定会帮忙。就算行不通也有备用方案。请放心。" 她话语中的力量令人安心。那份笃定让我几乎想要相信。 可恐惧仍在蔓延。 李千恩是业界巨头。虽说严肃文学界早已式微,但他仍是屹立数十年的泰山北斗。政商两界人脉都盘根错节。 更何况在侵害我之前,他根本没有任何丑闻缠身。 虽然人非圣贤,但他恐怕没什么致命把柄。要是贸然开战,效果可能微乎其微。 更何况我原本是男性的事实会更不利,而李千恩必然会全力反扑——能从额头一道伤痕就做到那种程度的人,被踢中要害后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但最根本的问题在于… "…有个请求。" "请说。" "…希望媒体不要公开我的名字。不要让这件事扩散。" "……" "说我懦弱也好,骂我愚蠢也罢。只是不想再经历更多了。即便…不报复那个人也没关系。只要阻止他继续伤害我就足够。" 我绝不愿让此事成为他人谈资。 太痛苦了。太疲惫了。太害怕了。光是媒体这样铺天盖地报道就够难受了,如果还要为这事上法庭打官司,真不知道会有多煎熬。不仅要应付法庭诉讼,还得承受大众和舆论的目光。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站在我这边。恐怕网上会充斥着对我的辱骂、指责和性骚扰吧。 所以和咸艺珍斩钉截铁的断言不同,我其实根本不确定能不能赢,也不确定是否要承受更漫长痛苦的煎熬。以前的我从没想过这种事。换作以前的我或许会不一样吧。 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体力承受这些了。 "不是您软弱。" "……" "没人愿意承受那种痛苦。我们也不能强迫受害者必须复仇。[站起来反抗]这种话听起来漂亮,可实际做起来太难了。这不是雪国小姐的错。我尊重雪国小姐的选择。" "……嗯。" "所以这件事绝不会外传。我会确保没人能伤害您,没人能侮辱您。" "……谢谢。" "因此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将与雪国小姐个人毫无关联。所有事,完完全全,只会是我个人的行为。" "……啊?" "您现在不必再操心了。暂时就住在我家吧。" "等等,这怎么——" "您可以用这个房间的床。您睡觉时我会一直待在旁边沙发守着,请不必担心。徐宰学教授家里的物品会派人取来。" 咸艺珍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自顾自推进安排。反正这本来就是我想拜托的事,倒也问题不大。可说到底,她始终没解释那句[个人行为]是什么意思。 "浴室在这里。请先洗漱吧。需要帮忙吗?" "啊,不用。" 而我也不知从何时起,不再追问了。 EP0077 醒来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的清晨。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我身旁位置没有咸艺珍的身影,只有一个被摆成拥抱姿势的兔子玩偶。 令人惊讶的是这原本就是咸艺珍卧室里的东西。初次见到时,因为和咸艺珍的形象不符让我有些困惑,询问后意外得知她有收集玩偶的爱好。实际上她卧室里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各式玩偶,数量虽不多,但基本都是和我体型相仿的大型玩偶。 咸艺珍还在靠墙的沙发上睡着。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卧室里会单独放着沙发,但她确实如约没有离开我。 睡眠时间比平时更短,精神却比之前更清爽。 打开智能手机,有几条通知。木天空依然没有任何联系。没有未接来电,私聊消息甚至连未读标记都没消失。花原应该还没回国,我也没有特别告知,所以她也没联系我。 清除所有琐碎通知后,只剩下在娅的私聊。看来她突然对我消失产生了疑惑。我并不想向她解释这件事,只敷衍说临时有急事去了别处,并补充说待在安全的地方不用担心。 担心夜里发生什么事,又浏览了新闻页面,但没什么特别事件。也没有关于我的新报道。 带着些许安心放下手机。 "您醒了吗?" 转头看见不知何时醒来的咸艺珍正问我。虽然刚起床,但在她身上看不出任何懒散模样。 "睡得好吗?" "托您的福。" "那就好。" 寻常的早安问候后,接着是早晨例行公事。我本不是会认真洗漱打扮的类型,但咸艺珍不容许我干坐着。按她的要求洗脸刷牙整理头发。因为没有换洗衣物,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等我整理完毕,咸艺珍简单洗漱后让我坐到餐桌前。她用烤面包机做了涂果酱的吐司递给我。 "抱歉,家里没什么吃的,今天只能将就这个了。" "有人准备食物已经很感谢了。" 和我不同,咸艺珍很快就吃完了早餐。当我还没吃到一半时,她已结束用餐并把水壶放上咖啡壶。趁烧水时回房间完成梳妆,依旧是平日那身西裝套裙。回来后冲泡好两杯咖啡。 "抱歉,今天我得去上班,您得一个人待在家里。虽然会尽快回来,但没法保证具体时间。" 我点点头。早料到会这样。今天是周一,普通人周一都要上班。 "还有在这之前...啊。" 打断咸艺珍的是门铃声。她立刻通过对讲机确认来人后开门。 "好的,谢谢。请带进来吧。" 很快一名拎着大纸箱的西装男走了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被他凶恶面相吓得有些畏缩,但对方根本不在意我,直接移开视线。 "啊,哎呀。小姐,我放这儿了。" "辛苦了。" 男人虽然看见我却没搭话,放下箱子就离开了。 "那人是谁?" "只是在我们家干活的人。我托他暂时帮忙搬雪国小姐的行李。" 听起来像佣人。说来那人称呼咸艺珍为"小姐"。果然咸艺珍不是普通人。毕竟住在这种房子,开着昂贵进口车,还有继承的独立住宅,早该想到的。 不过亲耳听到"小姐"称呼还是感觉有些微妙。 "我该去上班了。保安会过滤可疑人物,但为防万一请不要给任何人开门。也请尽量避免外出。真有急事就单独联系我。" 这番话像是担心小孩似的,但我没无理取闹。毕竟以前遭遇过类似跟踪的事件,明白这不是过度担心。 "午餐已经拜托刚才那位了。中午他会专门送餐来。有什么想吃的或是忌口吗?" "没什么特别的。" "对了,您讨厌番茄和黄瓜吧?我会转达的。" 之前在医院的时侯,我把三明治里的番茄和黄瓜都挑出来吃掉了。现在想想有点羞愧。那时候还不知道会和韩艺真变成现在这种关系,所以也是没办法的事。 差不多这时候我才把吐司全部吃完,韩艺真也把刚才倒的咖啡喝光了。我一口都没动。 很自然地跟着要去上班的韩艺真走到玄关送她。韩艺真对我说: "那我走了。" ……这种场合该说什么,我从来没学过。因为我母亲一次都没对我说过这种话。 倒不是我不懂这些常识,只是从来没机会用。 所以这是我第一次送别。 "……路上小心。" ~ 现在这栋大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只有我留下了。 韩艺真走后,不知怎么突然觉得这个宽敞的空间更空旷了。倒不是说寂寞或凄凉,可能因为从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感觉有点不自在。刚才韩艺真的跟班送来的纸箱里装着我原来的行李和教授夫人给我的衣服。 本来回去的时候就没打算带走,现在变成这种情况,再还回去也不太合适。 轻轻叹了口气,我取出行李整理。衣服都放着没动,只拿了原本带来的手提包。 换好衣服后,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这才想起来没问无线网络密码。如果联系韩艺真问的话她肯定会立刻告诉我,但不想为这种小事麻烦她。反正有无线网络也没什么事可干。 现在这种心情根本不想打游戏,刷网页用手机就够了。 最后能用笔记本电脑做的,和以前一样将来也是,顶多就是写点文字。 当然,就算开着文档也写不出什么。 《破宫》现在根本不敢动笔,除此之外也没有在写的文章。 不,应该说有吗? 关于那个偷名字的孩子,我确实随意写过一些既不是小说也不是童话的东西。写了一点后就突然出事,之后完全抛在脑后了。 本来也没构思过什么,所以更写不下去了。 只是修改了几行像是情节框架和小说混在一起的文字就停下了。 我原本写作就不是即兴发挥的类型,大部分都是先有计划地构建框架再写。所以这个偷名字的孩子还没有未来,也因此更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说到底,这种文章到底该怎么写? 客观地说,迄今为止我的小说大多极度依赖性隐喻。虽然不想承认,但那是我受到记忆强烈影响的结果,所以我的小说总带着点自传体私小说的感觉。 现在光是想到性隐喻就恶心,以前写的任何小说都帮不上忙,也不应该借鉴。 我想写什么,能写什么,应该写什么,所有这些现在都弄不清了。 这孩子期望的是什么呢?连名字都没有就被抛弃的少女,她期望的到底是什么?名字象征着什么?需要什么隐喻? ……雪国这个名字。 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是谁?不知道。但我知道不是孤儿院院长取的。 那么,给我取名字的应该是我素未谋面的父亲或母亲吧。 但还是无从知晓。 因为我母亲一次都没叫过我的名字。 那个偷名字的孩子真正渴望的,真的只是一个名字吗? 没有任何构思,我开始写后续故事。 写下第一句话时,我想象着这个孩子的未来。 在贫民窟长大的孤儿少女所能想到的未来,当然只有卖身这一条路。残酷但符合常识。看起来是悲剧,却再普通不过。 但现在的我无法使用性隐喻。 而且虽然是很情感化的故事,但就是不想那么写。 卖身并不意味着必定遭遇不幸。但在这个故事里,少女成为卖身女绝不会是她自己的选择。 所以我思考着少女能够选择的其他可能性。 [少女塞娜偷了名字后,生活并没有改变。塞娜依旧靠偷窃、乞讨和翻垃圾箱维生。唯一的改变只有一点:塞娜会定期去"塞娜"的坟墓。不是站在正前方,而是远远地停留许久看着坟墓再离开。 有时也会看到以前那个少年来扫墓。每到这时候,塞娜就会站得比平时更远,静静看着墓前的少年。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年,直到某天少年追上了塞娜。] 尽管在贫民窟的生活让塞娜练就了些许敏捷,但数年过去,她依旧保持着当年骨瘦如柴的模样,根本逃不掉。塞娜还是从前那个塞娜,而少年已经长大,称他为青年也毫不为怪。 他开口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偷看吗?" 塞娜吓得魂不附体。她面色惨白,不过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倒也看不出多大变化。 "你有什么目的?" 塞娜哪有什么目的。在这里凝望"塞娜"的坟墓,不过是她用以祭奠愧疚与快感的小小仪式罢了。说白了,这就是场参拜。 所以面对无中生有的质问,她自然无言以对。 他皱起眉头。说是跟踪实在太拙劣,除了自己来扫墓的日子根本见不到她。倘若这是演技倒值得惊叹,可在他眼里这少女不过是个普通乞丐。 肮脏,发臭,吓得直哆嗦。 用乞丐当眼线不算稀奇,但守在墓前能获取什么情报实在令人费解。 他叹息着问道: "叫什么名字?" 本就没有深意。随口一问罢了。吓唬两下赶走她,想必不会再来了吧。 然后少女答道: "……塞娜。" "……你说什么?" "我、的名字。" 塞娜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 这肮脏的少女,竟承载着"塞娜"之名。 那个他最疼爱的,也最疼爱他的, 背负世间万般憎恨死去的,既残酷又可怜的, 被命运遗弃的牺牲者,那位少女。 我的,姐姐。 少年与少女四目相对。 少女虽脏污不堪,可那双眼睛, 唯有那眼睛,清澈得不含一丝浑浊。 既然窃走了名字,不妨连命运也一并偷来吧。 选择,渺小的自由,能获得的仅此而已。 EP0078 午餐时间一到,门铃响了起来。是刚才那个男人。 "饭菜放这儿了。" 对讲机那头传来公事公办的嗓音,男人说完就径直乘电梯消失了。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我取回放在门口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用古典纹样装饰的便当盒,怎么看都不像是连锁便当店能买到的货色。 掀开盖子的瞬间,我有些慌张地微微张嘴--鳗鱼、鲍鱼、切得精致的牛排与煎饼,还有天妇罗配泡菜和沙拉,普通便当里根本见不到的菜色正向我问好。手足无措的我搜索了便当盖上写的店名。 价格与我的认知完全脱节。其实就算只留包泡面我也不会抱怨,哪怕是紫菜包饭天堂买的猪肉盖饭我都能接受,这种便当确实让人压力山大。 但也不可能退货让他重买。轻叹一声后,我拿起了随附的餐具。 便当的味道确实配得上价格,可总觉得胃里泛酸。是心理负担吗?寄人篱下还要为这种事纠结,想来也挺可笑吧? 解决掉半盒后,我放下筷子。除了心理因素,分量实在太足根本吃不完。 饭后整个人慵懒起来。强压着想躺平的冲动起身,结果发现无事可做又坐了回去。 客厅里打开了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电视。其实这房子里大部分家具在我这个外行眼里都价值不菲,咸艺珍煮咖啡用的咖啡壶算是唯一的例外。 但再贵的电视也不会改变节目内容。久违地看着屏幕却毫无感触:不想看剧,谈话节目惹人烦,幼稚动画懒得看,综艺又很无趣。 最后随便放了部纪录片发呆,身体不知不觉就滑了下去。 水箱里自残的虎鲸让我想起以前去过的水族馆--虽然那里根本没有虎鲸。全韩国都不知道有没有饲养虎鲸的场馆。 据说人工饲养的虎鲸背鳍会弯曲,至今没有虎鲸吃人或主动袭击的记录。这种生物神奇地对人类抱有亲近感。纪录片以解放圈养虎鲸的倡议收尾。 搞不懂这有什么意义。 因为会撒娇就该被拯救?水族馆里囚禁的又不只有虎鲸。凭什么只解放它们? 当然,偏爱温顺生物是人之常情。何况虎鲸确实可爱。 再正常不过的事,觉得奇怪的反而是我吧。 但如果虎鲸长得像恶心怪物,故事肯定完全不同--早在撒娇前就会被赶尽杀绝。 心不在焉地抓起手机,黑屏映出我的面容。 ...是啊,要是我变成的是狰狞怪物,像卡夫卡《变形记》或玛丽·雪莱《弗兰肯斯坦》那样,现在的故事就会大不相同了吧。既非悲剧也非喜剧,而是沦为恐怖怪奇小说。 不得不承认,至少这副皮囊容易博取好感。就连那件事会发生,肯定也是拜这张脸所赐。真恶心。 这个事实令我痛苦。 因外貌获得的优待与现实便利,以及因外貌遭遇的...那件事。那双可怕的手。 但痛苦的原因不止这些。 如果当初有得选,能保持清醒理智地选择的话...... 必须承认:我已改变,仍在改变。 精神正被污染侵蚀,我变得太脆弱了。 若要在保持清醒的丑陋怪物与如今模样之间选择-- 我当然会选现在这样。没人愿当怪物,我也不例外。 正因如此才更痛苦。 我清醒灵魂的价值竟如此低廉。 ...我的悲剧简直像廉价悲情剧里熊孩子的无理取闹。 也许从前的我,早就是个丑陋怪物了。 要是并非如此的话,本该有人给予我应得的爱才对。 自出生起就未能获得生命中第一份爱。 活着的东西,既渴求美好又丑陋得无可救药。 生命本就是这种东西。生存本身就是丑陋的。 我憎恨这种丑陋。 基于极度私人的怨恨,我厌恶着所有丑陋之物。 唾弃着降生时目睹的,那副在扭曲求生中取代了爱的丑态⋯⋯ 却又忍不住怀念。 怀念喊着我的名字。 每天挨着咒骂,可悲地乞求怜爱,拼命撒娇的, 比现在这个家狭小寒冷得多的单间陋室⋯⋯ 有那么一瞬间。 真的只有一瞬。 ~ 我的记忆至今仍囚禁在那间狭窄的陋室里。 而我正用头撞击墙壁自残。 忽然想起水族馆里用头撞墙的虎鲸。 也许弯曲的根本不是背鳍,而是它的心。 冬日里那间冰冷的陋室就是雪国。 而这恐怕都得怪维克多·弗兰肯斯坦。 在给怪物创造新娘之前,他本该先赋予它名字。 看到我至今仍被困在这个名字里的话⋯⋯ ~ …大概只有我会在虎鲸纪录片里产生这种联想。都怪之前写的文字。被名字束缚着自己撞墙的蠢货。做这种思考毫无意义。 本以为早该毕业的课题。不幸的是这副躯体越来越迟钝,看来有人偷走了我的毕业证书。 别再胡思乱想了。 纪录片早就结束,现在播着其他节目。我随手转了台。 胡乱切换频道时,屏幕突然停在犯罪心理分析谈话节目。平时根本不会留意的频道,偏偏本期主题是性犯罪。正在播放面部打着马赛克的性侵受害者采访。 正要因闪回的回忆换台时,字幕突然刺入眼帘—— …她说自己被强奸后生下孩子。 等察觉时已经太晚了。 最终把孩子送去了孤儿院。 …这个念头突然浮现。 极其突然地。 完全不曾设想过的念头。 《雪国》是部用美丽白雪层层包裹的小说。 但拂去积雪,看到的只有主角岛村的出轨。 母亲曾说自己该叫驹子或叶子。 但是或许, 真的或许, 如果既不是驹子也不是叶子呢? 记忆、记忆早已模糊。那个喊着早该堕掉我的声音至今清晰,却记不清她的脸。 可是、可是现在回想…那声音、那声音分明, 带着几分, 稚嫩。 无论谁给我取名,《雪国》终究是本外遇故事。只是被包装得太美看不出来。 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是自嘲,或是讥讽。 自然认定自己只是婚外情的副产品。 但如果这名字毫无意义呢? 如果那个女人也有个李千恩呢? …啊。 那又、能改变什么? ~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HUydldRcExBeTZMQjZVenVFbHI4Wg 会产生这些古怪念头,显然身体状态不正常。难怪下腹部隐隐作痛。倒不算剧烈。 密码锁按键音从玄关传来。我勉强扯开僵硬的嘴角。很快与推门而入的咸艺珍四目相对。 短暂的沉默。 "欢…欢迎回来。" 声音莫名其妙在发抖。 片刻后咸艺珍回应道: "嗯,我回来了。" EP0079 从第一天算起已经过去三天。也就是说,这是第四天。 在咸艺珍家的生活毫无波澜地平稳流淌着。其实也不可能再发生什么事——咸艺珍总是清晨就去上班,深夜才回来。除了夜里,我始终独自待着。 虽然咸艺珍一直为此道歉,但我告诉她不必介意。 白天独处时,我时而写作,时而看油管视频。即便过了三天也毫无特别变化。 咸艺珍首日回来后带我参观房子,当时她展示的不是卧室而是自己房间,说可以待在里面用那台电脑。 毕竟她的职业性质特殊,我原以为这类东西不该随意使用,但她表示可能引发问题的物品都不会放在家里。 所以我没推辞,决定使用咸艺珍的房间。 其实自从告知无线密码后,用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也完全足够。因为是向花原借的,性能并不差。 单独待在可能装满女性私密物品的个人房间里,多少有些抵触。 说到底私人电脑本就属于不便展示给他人看的物件。 即便如此,我接受咸艺珍提议的理由意外地简单—— 她家虽宽敞却不算拥挤,反而透着空旷感。那种广阔又莫名虚无的氛围令人不适,甚至让我渴望找个适中狭小的空间。 然而这栋五居室的房子里,真正像样的只有咸艺珍的私人房间和卧室。一间空荡无物,一间堆满衣物,还有间塞满未拆封纸箱和杂物的房间。 "都是电视购物买的。我有冲动消费的毛病…" 从看似完美的咸艺珍身上发现了意外一面。 总之最终只有她的房间散发着人类生活气息。所以我纯粹因渴望待在那里而接受提议。虽说不识相,但这也反证了我精神状态的不安。 待在房间里自然就会用到她的电脑。 当然不会刻意翻查,但有些东西会不经意映入眼帘。 如先前所言,咸艺珍似乎做过永联主播,电脑里还装着永联程序。收藏夹里有油管很正常,但意外还有网络直播网站和独立游戏平台之类。 正如她所说,完全看不到与工作相关的内容。 这么一想才惊觉自己对咸艺珍几乎一无所知。 毕竟相识不久本也正常,可即便如此,我像这样住在她家仍觉得奇妙。 咸艺珍家境富裕,车是叔叔送的。据说游戏实力不俗曾达到永联大师段位。作为国情院职员,此前负责过两名与我同病症的患者,但两人都没能保住。 看似干练果断却有电视购物冲动消费癖好,家境优渥却喝速溶咖啡显出质朴面。性格颇为刚强,还有收集人偶的爱好,至于喜欢的食物—— …居然连一种喜欢的食物都不清楚。 试图回忆才发觉我们交集实在太浅。像花原或那家伙,因长期相处立刻能想起他们的饮食好恶。 不过有件事我很确定: 咸艺珍是女性。 虽是女性,却又不是女性。 她比任何女性都…不像个女性。 她是我见过的女性中,唯一不像女性的女性。 至少比起我母亲确实如此。 …无谓的思绪。别再平白无故想这些了。 坐在椅子上环顾咸艺珍的房间。有张与卧室不同的小型病床,抽屉柜和简易衣帽架映入眼帘。整面墙都被书架覆盖。 书架上多是令我毫无兴趣的法律或科学类书籍,至少大半都不是小说。 文学类书籍全挤在一格,基本是诗集与童话。不像儿童读物,小说也不多,只有几本韩国作家的短篇集。 其中我读过的小说仅有三本—— …《少年之子宫》和我之前出版的两本短篇集而已。 涌起难以名状的情绪。 从椅子起身躺上小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仔细想想,我本不必和咸艺珍共睡一个卧室。我明明知道这房间里有张小床,特意解释过不用同睡一室,她却坚持己见。 我说睡沙发可能不舒服时,她只说不必在意。当我表示干脆自己睡沙发,又被断然拒绝。 最终我仍躺在咸艺珍卧室的床上,而她睡在旁边的沙发。 这小床上也摆着玩偶——比主卧那些小得多,勉强能当枕头的尺寸。 智江贤也提过他搜集鲸鱼鲨鱼玩偶吧?几天前看的虎鲸纪录片在脑海闪回,又被我硬生生抹去。咸艺珍的玩偶多是兔子小熊这类常规款,没有鲸鱼鲨鱼那类。 一般来说喜欢这种玩偶的大多是女性。虽也有男性收藏者,终究是女性居多。 每次在咸艺珍身上发现这种女性特质时,我总会隐隐头痛。 重新坐回椅子上。我素来时间充裕,却从未像现在这般过剩。 强迫症般觉得必须消耗时间。静止不动只会徒增痛苦——至少独处时如此。 于是不断用电脑消磨时光:读些毫无价值的冷知识文章,看粉碎机碾碎物品的视频。时间也随之被碾成齑粉。 ~ 手机震动亮起。咸艺珍发来消息,说今天要晚归,让我先吃晚饭别等她。 入住首日下班后,她曾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有食材、泡面,还有大量预制餐包。 "抱歉,我平时不太在家做饭…先随便买了些。" "没关系。" "…怕万一需要,还是买了食材。请问你会做饭吗?" "不会。" "这样啊。" 当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后来才知,原来她也几乎没下过厨。 那晚我们靠预制餐包和中午剩的便当凑合。从此她每天下班都会带外卖回来,附近餐厅轮流买,菜式天天换。 早餐随便啃面包,午饭独自解决预制餐包,等她回来再共享外卖。 咸艺珍下班后总会黏着我。话不多,止于闲聊,绝口不提旧事。 她只是持续贴在我身边。通常一起看电视——意外地她爱看综艺,虽非我所好,但见她微笑, 莫名觉得无聊的节目也有趣起来。 日子就这么过着。 独自吃晚饭是搬来后头一遭。 虽有预制餐包,却鬼使神差煮了泡面。胡乱吃完照常打开电视,对着乏味的综艺发呆。 最终换了台。 新闻画面跳出瞬间我浑身骤冷,鸡皮疙瘩暴起。 屏幕上赫然是李千恩的脸。 为什么? 难道我的事泄露了?冷汗涔涔而下。咸艺珍虽承诺保密,但李千恩那边… 幸好报道与我无关。 …画面切到某位三十多岁女性的采访。 她措辞略带生涩,却字字铿锵。 神情虽不安,眼底凝着决绝。 她说出了—— 由她而非我——说出的那句话: "我是作家李千恩的女儿。" 紧接着: "我长期遭受父亲性侵。" 代我道出了未能启齿的真相。 EP0080 "我...九岁时才第一次见到父亲。在那之前,母亲独自抚养着我。为什么父母会分开生活,我当时并不知晓。直到母亲在医院被诊断为肺癌晚期,她才带着我去见父亲。没过多久,母亲就因病去世了。" ...这段熟悉的故事,正从她口中缓缓道出。 "父亲既没有把我登记在户籍上,也没有和我一起生活。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我的存在。我被安置在偏僻的乡间宅邸,与父亲雇佣的家政人员同住。父亲每周只会来看我一次。" 经历过这些之后,我对李千恩自称是我女儿的说法产生了怀疑。 "每次来时,父亲总会带来我哭着讨要的玩具和堆积如山的零食。所以最初,我真的相信他是爱我的。" 我本能地认为这是诱我入瓮的谎言。更准确地说,我在草草得出这个结论后,就将它抛到了脑后。 "是的,父亲确实爱我。但绝非父母对子女的疼爱。" 然而我认定是谎言而抛诸脑后的故事,至少有一部分是事实。 "父亲会满足我所有物质需求,偶尔也会带我去游乐园。可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病态地厌恶我与他人接触交流。凭我自己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从乡间宅邸逃出来。" 可这个故事,本不该是真实的。绝对、永远都不该成真。 "我也没能上学。家政人员教会我基础读写,但我的学历仅相当于小学一年半的水平。" 因为李千恩亲口告诉过我,他的女儿已经死了。 "十一岁那年...噩梦开始了。" 在所有真实叙述中,唯独这点是他撒的谎。 "父亲...触碰了我。" 倘若此言不虚— "并且...持续了很长时间。" 那为何— "那种完全陌生的行为...很痛。" 他要不惜编造女儿死讯来掩盖真相? "...就这样,我在地狱里度过了五年。" 而我的地狱,尚不足一个月。 "家政人员对一切视若无睹。父亲在我顺从时待我温柔,可只要表现出抗拒,就会遭到毒打和断食。他一下令,家政人员连残羹冷炙都不会给我。因为怕挨打...因为饥饿难耐...我不得不向父亲摇尾乞怜。" 不,那段短暂经历...真配得上地狱之称吗?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年。" 话语中...带着控诉。 "五年后,父亲开始对我失去兴趣。" 她控诉的对象...仿佛正是我。 "准确说...是在我初潮之后。父亲再没碰过我。" 仅仅如此...就将经受短暂折磨的我称作地狱体验者...她分明在谴责我。 "但父亲并未还我自由。他将我塞进某所疗养院,我在那里虚度了半生。设施条件不错,三餐不缺,员工友善...可绝对禁止逃离。" 我也想宣称...自己和她同为受害者。 "两天前,在警方协助下我才得以离开那所设施。如今鼓足勇气站在这里。" 可是...可是— "求您...惩罚我的父亲...不...那个恶魔。" 我关掉了电视。 冲进卫生间将脑袋砸向马桶,把胃里所有东西吐得干干净净。 太可怕了。 他坦白的真相...他编织的谎言...全都令人作呕。但真正让我呕吐的...不是这些。 我也...曾是受害者啊... 好想说出口。 我也...很痛苦啊... 好想呐喊出来。 因此...我别无选择只能逃跑... 这种话... 怎么说得出口。 面对刚从五年...十数年地狱脱身的她...我哪有资格辩解。 因为我说过...因为我对咸艺珍说过那样的话... 因为我表态不愿牵连其中... 所以才会这样。 因为我卑鄙地想独自脱身... 所以才会这样。 因为我希望媒体别曝光我的名字... 所以才找了她... 让咸艺珍代替我承担一切。 事实上...我根本无需动手。 这个女人...李千恩的女儿...会替我完成所有报复。 或许...我只是在过度解读...陷入了被害妄想。   我的日常与她无关。举报她、让她受到惩罚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她现在替我来承受这一切,绝不是牺牲。她指责我的那些话,也不过是些被害妄想罢了。打从一开始,她应该就不认识我。   可即便如此,这整件事还是让我难受得想吐。都是因为时间的关系。   太急促了。   进展得太快了。   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   我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再出现在新闻里。所以也许这件事必须尽快处理。再拖下去的话,不知道那边会耍什么花招。   所以就这么安排了。把解救出来才两天、被囚禁数十年的性犯罪受害者,只在短短两天后,就推到了全体国民面前。   都是因为我"要求帮忙"。   所以咸艺珍才会"帮忙"。   帮我找了个"代劳"的人。   我对咸艺珍说过没必要非得替我报复。只要别遭到对方报复就行。   但是、既然如此、这样的话,   就能成为这件事的免罪符了吗?   虽然我确实这么说过,但站在咸艺珍的立场上,这件事真能这么轻松揭过吗?我难道不是因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像逃跑似的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咸艺珍吗?   咸艺珍说过。   这将成为与我毫无关联、纯属咸艺珍个人的私事。   或许我对她说的那些话,不就等于把所有责任和决断都推给了她吗?   ……咸艺珍是个善良的人。   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在短短两天内就把她推到全国民众面前呢。   是因为我吗?   至少就我所知,咸艺珍是最坚强、最美丽、最高尚的人。   我对这样的人,真的毫无私心地说出了那种请求吗?   我能保证自己对咸艺珍说的那些话,   没有强迫她去替我报复吗?   我说过不会逃。   发过誓不会逃避。   甚至在电视上公然出丑,也是出于"绝不逃跑"的信念。   可是,这个信念就像被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一碰就摔碎的玻璃杯,在我浑然不觉时早已支离破碎。   所以不知何时起,我还是在逃跑。   逃啊逃啊,逃到了咸艺珍这里。   然后把一切都抛给她,把全部责任、选择和决断都推给她,自己逃之夭夭。   像摇篮里安逸的婴儿那样,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一动不动地蜷缩着。   嗯,   真是轻松啊。     密码锁的电子音响起。   ~   "您还好吗?脸色看起来……"   "……嗯。"   咸艺珍一见到我,立刻询问状况。毕竟我刚才吐得厉害,她会这么问也很正常。   "……都看到了吗?"   "……嗯。"   不需要主语,彼此心照不宣。   咸艺珍走进来,像往常那样换好便服,扎起头发。   她对我说道:   "您不必在意。雪国小姐的名字不会再出现了。对方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再追查您,等事件结束后更不可能。"   "……这样啊。"   "您脸色很糟糕。"   她话语里透着担忧。   "好好吃饭了吗?如果身体不适就去医院——"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自觉地打断她。   "您指什么?"   "是因为我吗?我说了不想露面,你就找了替身?"   "请冷静。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逃跑了……所以逼你做了选择?就因为我,才让那个人两天内就上了新闻?"   "……"   见我语无伦次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咸艺珍的脸色变得僵硬。   "我要找的……不是替我战斗的人。"   "您误会了。"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   此时我已经半陷入恐慌。最近经常像挖洞似的自我折磨,但在别人面前如此失态还是第一次。   作为受害者的痛苦本该独自承受,把痛苦转嫁给别人代偿却是另一回事。   此刻的我早已不是纯粹的受害者。   "……我不该说那些话。"   就在这个瞬间,咸艺珍突然用双手捧住我的头。紧接着额头传来剧痛。   "啊!"   我本能地抱住脑袋。咸艺珍抓着我的头来了记头槌,疼得我眼前发黑。   "抱歉。您需要一点冲击疗法。"   "呜呜呜……" "这全是误会,雪国小姐。我会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确实,冲击疗法似乎有点效果。至少现在我脱离了恐慌状态,能够好好地听咸艺珍说话了。虽然头还有点疼。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与雪国小姐无关。李千恩作家原本就在配合警方进行秘密调查。当然这不属于我们管辖范围,但您提供的情报确实可以传递给他们。" "已经...在调查了?关于那个女儿的事?" "虽然不是专门针对那个方向...详细说明会牵扯到政治敏感话题。毕竟那人与政界有渊源,明里暗里树敌不少。" "所以..." "多亏雪国小姐提供的线索,调查才取得突破。之所以立即播出李善雅的采访,既是她本人强烈要求,也是为了防止嫌疑人逃逸。这整件事真的与您毫无干系。" "..." "我理解您为何会产生误会,但那些话本就不该说——不,我真正想说的是,那些话必须说出来。正是您的证言才让我们及时解救李善雅。您既没有推卸责任,更没有逃避。" "..." "所以请不要这样伤害自己。寻求帮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实在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的话...?" "下次我遇到困难时,请您也这样帮助我就好。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就这样?" 其实咸艺珍的解释并未完全说服我。仔细想来,整个叙述像是布满小孔的渔网,时机太过巧合也令人起疑。交谈中明显能感觉到某些刻意的隐瞒,说不定这些安慰话都是编造的。 可相信她的话语实在太具诱惑力了。选择相信就意味着能卸下所有负担继续生活,比起痛苦纠结的另一条路,这个选项让人难以抗拒。 咸艺珍太擅长抚慰人心了。即便真是谎言,其中包含的体贴也绝非虚假。正因如此,即便察觉到端倪,我依然无法拒绝这个温柔陷阱。 就算一切都是谎言,那也是为我编织的谎言。 这样的心意,叫人如何拒绝? "就是这样。" 这个叫咸艺珍的人,究竟怎么做到如此令人安心的? 我完全想不明白。 但最终,我还是点了点头。 甘愿让自己沉溺在这片善意的迷雾里。 EP0081 这一切发展得过于自然顺畅,当对话结束时,两人之间萦绕着尴尬的沉默。 既没有谁特别开口,也没有任何肢体动作,时间流逝得不长不短。 我找不到能说的话,但咸艺珍大概是在等我开口。那么打破沉默理应是我的责任。 "那个……" "请说。" "…我去趟卫生间。" 我的选择是战术性后撤。并非逃避。只是需要独处片刻。 冰凉的水流拍在脸上。头脑稍微清醒了些。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时,镜子里仍是那张陌生的脸。 变身初期的我确实带着凌厉气质——该说是眉宇间透着股狠劲,常被人说眼神凶悍。毕竟那时总是绷着脸,也难怪给人这种印象。没有余裕的人自然显得锋利。 但如今镜中少女只有疲惫下垂的眼角。苍白到近乎病态的脸色,配上怯生生的神态,活像受惊的小动物。 难道稍微改变眼型就能让人气质判若两人? 虽然不愿承认,但任谁看到这张脸都会萌生保护欲吧。我故意绷紧面部肌肉,却看不出什么变化。 啪啪—— 双手拍打脸颊让自己振作。 用毛巾擦干脸。 回到咸艺珍身边。 之后没再发生特别的事。她说已经吃过饭,而我虽只用泡面应付还全吐了出来,此刻却毫无食欲。不知为何下腹又隐隐作痛起来。 要是平时我们会一起看电视,但现在没这个心情。虽然未必所有频道都在报道那件事,可就是不想开电视。这样一来反倒无事可做了。 我们本就不是多年老友,更没有共同爱好。失去电视这个消遣后,连对话都变得生硬。 最终又是我先开口,不过话题与方才毫无关联。 "…咸、艺珍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 活像相亲时的尬聊。话一出口就懊悔不已。纯粹是气氛太僵才蹦出这种蠢问题——更何况以前明明聊过这个话题。咸艺珍也察觉到这个提问有多突兀。 "您是不习惯沉默吗?" "…或许吧。" "我倒不讨厌。虽说言语能传递心意,但有些事透过沉默也能传达。所以不必勉强找话题。" "这样啊。" "况且正如之前所说,我顶多算个收集人偶的。常看购物频道也算不上爱好…游戏倒是很久没碰了。" "…嗯,听你说过。" "雪国小姐最近的爱好是游戏对吧?除此之外呢?" "看看书…作为男性时偶尔会和哥们喝酒。算不上爱玩的人,挺无趣的。" 咸艺珍突然抓过遥控器。我瞬间绷紧身体,但电视早已切换成其他节目——更准确地说她直接打开了流媒体平台。 "那不如培养一个?" "…什么?" "喜欢电影吗?" 屏幕上已罗列出琳琅满目的片单。原来住所没有电视机,自然也没订阅任何平台。 文艺创作系有剧本写作课,也会研究各类电影。虽比不上电影系专业,至少能培养基础素养。 但即便如此我也谈不上影迷。没订过流媒体,何况这年头票房贵得离谱。毕业后几乎没主动看过电影,顶多被花原拉着去过几次。说来孤儿院倒组织过集体观影…《海底总动员》就是那时候看的。 "…还没看过足够多的片子来评判喜恶。为查资料倒是看过一些。" "我也是。" 所以?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 她认真筛选片单时补充道: "来共同培养爱好吧。等看完可以交流观感——不是作业,纯粹作为兴趣。" …这番话不知怎的让我喉头一哽。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什么?" 咸艺珍是个奇怪的人。活到现在,我深切体会到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就连那个被我称作母亲的家伙也从未给过我真心的关怀。 我的人际关系单薄得像张纸。 徐教授自不用说,连木天空和徐在雅最终也是通过小说这个媒介才建立起联系。若我当初没能成功,若是没有那点天分,徐教授根本不会收我为徒,自然也不会遇见在娅。 至于木天空,本质上也是因为读到我的小说才产生好感。即便对我有过理性层面的欣赏,说到底仍逃不开男女关系的本能驱动。 我当然明白,连本能层面都得不到认可的人没资格抱怨。可归根结底,木天空给予的同样不是毫无代价的善意。 爱心之家的院长是个好人,也是我深深敬重的长者。但她的关怀并非只注视着我——不过是这个人拥有的爱太过浩瀚,足以分给所有人罢了。 由于那份爱被平等地分给了孤儿院的每个孩子,我虽相信院长爱着我,却清楚那不是专属于我的。换作任何其他孩子都会得到同样的爱,哪怕被分割得再细小。 花原呢? 花原…...怎么就变成朋友了呢。 和那家伙相遇并没有什么戏剧性桥段。不过是普通大学里偶然相识,不知不觉变得亲近。真要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反而尴尬,那样岂不是意味着没有离奇故事就缔结不了友谊? 或许正因为如此才和花原处得来。我们从不向对方索取什么。虽说他整天夜游鬼混,时不时卷入感情纠纷,是个烦人的家伙,但够讲义气,从不用友情作为交易的筹码。 我也一样。 这么想来,迄今唯有花原给过我真正不求回报的好意。 但这份友谊是双向的。但凡任何一方开始索取代价,这段危险关系就会崩塌。 即使现在,我们也在互相给予许多。但那并非被要求的代价。当索取开始的瞬间,我们的关系必将天翻地覆。 所以——正因如此,我怎么都理解不了眼前这个叫咸艺珍的人。 我根本给不了她任何代价。可反过来,我却从她那里获得了太多。更可怕的是,这些付出都经过我同意,完全基于我的需求。 "我…...至少知道自己性格糟糕。还是男性时就常被这么说。既没钱又不懂幽默。身为孤儿,连当男人时都被说白长那张脸,现在连男性都不是了。生气会骂人…...不会做饭还挑食。缺乏自理能力,连爱好都没有的…...可悲家伙。"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仅仅因为我是变身症患者?" 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这样善待我…...是因为之前的负责人死了,出于愧疚才这样的吗?" 咸艺珍给予我的一切都令人恐惧。 正因不愿再失去。 正因一旦察觉就无法遗忘。 咸艺珍按下遥控器停止播放,陷入沉默。 我究竟在期待什么回答?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在等待什么样的话语? 已经无法抽身了。 当意识到这份好意的起点——无论是愧疚还是同情——的瞬间, 正因为已经爱上了,才不得不亲手摧毁它。 EP0082 咸艺珍的回答迟到了。漫长的沉默持续着,她无声地用遥控器翻找电影,但眼睛早已没在看屏幕。 就这样过了好久。 我没有催促她回答。 即使她最终什么都不说,我大概也不会催促。 反正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已经被驯养了,咸艺珍对我而言已是特别的存在。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成了她的特别。 终究她是需要对我负责的,或许这本身并不那么重要。 可是, 我想要知道。 被某人驯养就是这样的——会开始有流泪的理由。 可笑的是,如今流泪对我早已是家常便饭。 咸艺珍最终选了《银翼杀手》。看到旁边还有个最终剪辑版,至少能确定现在放的并非最终版。 "看过这部吗?" "…大学时作业要求看的。" "看来我选片水平不行啊,本希望挑到两个人都没看过的。" 虽然现在立刻换片也行,但她直接按了播放键。虽不是能专注剧情的状态,电影台词还是不由分说钻进耳朵。况且我确实看过这片。 银翼杀手正向疑似复制人的男子提问: '那就简单说说你美好的回忆吧,比如关于母亲的。' '母亲?' '对。' '我来告诉你母亲的事。' 男子扣动扳机。 复制人是基因合成的人造人,银翼杀手则是追捕他们的警察。 咸艺珍转头看我,眼睑微微发抖,看来不知道是这种题材。 电影仍在继续,但此刻对我们已毫无意义。 或许她本打算回避回答,可当那双轻颤的眼睛望向我,在影片即将终了时,她终于开口: "这是机密。" 她的声音在颤抖。 "在其他场合提起…都是不被允许的事。" "我保证。" 战栗并未平息。 "第一位监护人,曾是个家庭的父亲。" 她开始讲述往事。 那是她所背负的痛苦记忆。 "受尊敬的人,出色的父亲。与妻子恩爱,还有个女儿,本该幸福的家庭——在患病前。" "病倒后家庭自然分崩离析。青春期的女儿拒绝相认,妻子虽努力接受却力不从心。身份洗白后,全家搬去了别处。本可选择移民,但没走到那步。原身份被登记为死亡,曾经的父亲成了父母双亡后被亲戚收养的孩子。" "很艰难。但看上去他渐渐适应了新生活…至少表面如此。" "妻子出轨了。" "无能为力。连指责的立场都没有,毕竟他早已不是那个家庭的支柱。在法律上,他已经死了。" "女儿不再视他为父,妻子也不再视他为夫。当情夫登门,甚至把他当作妻子的女儿来对待时,他也只能默默忍受。" "最后他上吊了。" "听说妻子立刻和情夫分了手。灵堂上,妻女都半疯了。" "直到死后,他才重新被承认。" 咸艺珍透过阳台望向外面。这栋公寓楼层很高。 "第二位是个女高中生。" "想必曾经很幸福,学校里朋友众多,还有男朋友。" "她试图从医院楼顶跳下去。" "幸好被护士及时发现。做完身份变更后转学到了远方。" "家人都是好人,依然疼爱她,爱她,连变化后的模样也全盘接受。" "但学校里…恐怕并非如此。" "您也明白,就算突然变成男性,人的本质不会突变。这种差异在未成熟的学生眼里…似乎显得格外刺眼。" "开始拒绝上学。" "然后在某天偷偷溜出家门。" "…去见前男友。" "那晚她跳楼了。" "前男友始终不愿透露谈话内容。只是…听说他来灵堂时全程神情恍惚。" "无论说了什么,无论是否无心之言,都已无可挽回。" 咸艺珍的表情扭曲得像是强忍着呕吐。那不是愤怒。那绝对不是愤怒。虽不是愤怒,却如同被火焰灼烧般痛苦。 "我⋯⋯还不够成熟。" "不该因为患者状态好转,患者本人拒绝就停止监护。" "本应和患者及其女儿多聊聊。" "该为他们夫妇创造沟通的机会。" "不该让她因身份洗白,连和男友好好告别都做不到就分开。" "即便惩罚加害者,即便转学重来,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可至少该尝试过的。" 这些,我明明都能阻止。 "但没能阻止。" 或许⋯⋯是根本没去阻止。 "⋯⋯" "我帮助雪国的理由,究竟是什么?不想重蹈三次覆辙?愧疚感?同情心?赎罪?全都是。" "又全都不是。" "他们最终都自己选择了道路。我无力阻止的道路。但雪国选择了主动活下去。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阻止她自杀,而是因为她选择了活,我才为此行动。" "当然了,雪国或许不算完人。第一次买的寿司三明治她挑出番茄,第二次又丢掉黄瓜。对我担忧发过火,无视劝告出门被偷拍。拦着还要上节目,在全国面前像孩子般嚎啕大哭。" "正因如此。" "正因为她是这种性格糟糕、既不富有也不幽默、暴躁挑食、不会做饭、缺乏自理能力、连爱好都没有的人。" "我才要帮她。" "因为她仍在努力活着啊。" 人与人就是要互相扶持。 "很简单的道理。" 我们继续聊着简单的道理。 聊了很多很多。 咸艺珍微微啜泣,我没有哭。 不确定这是否我想要的答案。 但至少,不是不愿听到的回答。虽然至今仍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电视正播放电影高潮片段: "我见过你们人类无法想象的美。猎户座肩头熊熊燃烧的突击舰群,唐怀瑟之门旁幽暗中闪烁的C射线。所有这些时刻终将湮灭,如同泪水淹没在雨中。" 就在下一句台词即将响起时,咸艺珍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放映。 她向我致歉后暂回卧室接听。 通话期间电影悄然落幕。 被铃声掩盖的最终台词,分明是那句: "是时候死去了。" ~ "好的,我在听。" "嗯,嗯,明白了。" "不,谢谢。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反正⋯⋯也打算辞职了。" "会好好转告父亲的。" "好,那就拜托了。先挂了。" 通话结束。她没有立即出来。 伫立片刻。 泪水在她扭曲的脸上晕开,痛楚的情绪翻涌而上。 "我啊⋯⋯是个说谎者。" 她喃喃自语。 我, 并不算坏吧。 ~ 某处宽敞房间里,女子正敲击键盘。 如痴如狂地写着什么。 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周而复始。 房间却异常整洁,女子衣着也一丝不苟。 书架上排满密密麻麻的书籍。 与她疯魔般打字的手不同,面容显得平和,甚至透出愉悦。 敲门声响起。 "请进~" 来人说道: "请别太劳累,大小姐。" 书桌上摆着兔形雕花的苹果盘。 女子叉起苹果送入口中。 咔嚓咔嚓咀嚼着。 敲门声再次响起。 "请进~" 她头也不回地应道。 "大小姐,有您的信件。" "啊,谢谢。放那儿吧。" 待人离开,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写着内容的普通A4纸。 仔细阅读后她突然起身,开始翻找被遗忘在角落的手机。 好不容易找到时,电池早已耗尽。 烦躁的她插上充电器等待。 刚充到1%就立刻开机。 迅速拨通电话: "啊,哥。有几个问题,关于之前那件事⋯⋯" "对,记得吗?就是那位同事的姐姐⋯⋯" "能详细说说吗?" 漫长的通话结束后,她重新端详照片。 "嗯⋯⋯真是个可怕的人呢。" 女子轻声呢喃。 "骗子。" 我再次低头看向智能手机。 确认了前辈打来的未接来电和发来的私聊消息。 看到一条让我看到就联系的短信,眉心不由皱了起来。 立刻回拨了电话,但对方没有接听。 夜空漆黑得仿佛被泼了墨。 一直都是这样吗? EP0083 一天过去了。 正如预料的那样,网上早就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谈论李千恩的事。关于我的话题已经连痕迹都不剩了。 对如今年轻一代来说,李千恩这个名字应该不算太熟悉。读过他书的人肯定也屈指可数。但至少听过这个名字的人绝对不少。 不论是对他毫无兴趣的人,还是略有了解的人,肯定都没料到会出这种事。这又不是在小圈子里半公开的秘密,而是真正骇人听闻的罪行。 李千恩那边立刻全盘否认了所有指控,声称这是荒谬的诽谤,并将李善雅——李千恩女儿的所有发言都斥为夸大妄想症患者编造的小说。 这番说辞让人忍不住发笑。 因为—— 您本人 不就是小说家嘛。 我无法预料这件事会如何发展,但即便是他,在这种严重的丑闻中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现在我的事确实已经无人关心了。 从此我和他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都会被掩埋。知晓这个秘密的只有我和咸艺珍两个人。 但是—— 能推测出真相的还有一个人。 电话铃响了。 "...喂。" "是我。" 这是徐教授破天荒打来的电话。要知道就算我突然从他家搬走住到别处,他也从不会来电过问。 以往都是我先联系他。看我保持沉默,徐教授也没急着开口。 "您...有什么事吗?" "长话短说。你搬走那天,不对,你去见那家伙的那天。" "..." "就是那件事?" "..." 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有说服力。 "这个狗娘养的。" 和徐教授相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他骂得这么直白。这倒是有点意外。虽说徐教授性格确实差,但倒不至于人格低劣。只不过他脾气暴躁是事实,同时也对他人漠不关心。 "你做到什么程度了?没彻底陷进去吧?" "...只是稍微,有所接触的程度。" "呵,我居然把那种人渣,带进了自己家。" 看他自我责备的样子也是头一遭。 "...真意外。" "什么?我骂人吗?你当老子是什么东西?" "就是性格有点差的老师啊。" "我承认脾气不好,但还不至于对这种畜生事一笑而过。" 这话倒没错。 "...事先声明,我当然没把你当成现在这样普通的乖孩子。但也不认为现在的你和从前是同一个人。你终究是成年人了,没错就是个成年人。虽然明显还有点幼稚——不是说身体,懂吗?你就是个没长大的成年人。" "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你的改变,以及将要发生的改变都是必然。我不能视而不见。毕竟我是你老师。虽然这个身份很重要,但也仅仅是个老师而已。所以我不打算对你特别关照。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所以这次是特例,就这一次。" "...啊?" "对不起。" 再度陷入沉默。 尽管重复三次同样的话有点奇怪,但情况确实如此。向来情感内敛的徐教授居然会当面骂脏话,会自我谴责。 甚至还会道歉。 徐教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高傲到连存在与自己写同类作品的弟子都厌恶。所以他从不出错,从不道歉。 "虽然不是有意的,但把你介绍给那个人渣的是我,把那畜生带回家的也是我。对不起。" "...活久了真是什么都能见到,居然能听到教授道歉。" "你以为我是人面兽心吗?果然不该道歉的。该死。总之忘了吧,这种话不会再说第二次。" "我正在录音哦。" "混账东西。" 虽然口气很冲,但会说到这个份上,看来那句道歉是认真的。 我从没感受过什么师徒情谊。他器重我是因为才能,我尊敬他也仅限才华。没想到在这种纯粹的功利关系里,竟也沉淀下了某些东西。 "...等事情平息了就过来一趟。我老婆说想见见你。"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3NRMUdneWh4U1VaS3VCUGFNY0UySw "啊,好的。知道了。" "还有...不知道怎么回事,善雅那丫头在打听你的近况。" "什么?" "虽然不清楚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但确实在关注你。补习班出什么事了?" "...是有点事。" "什么事?" "保密。" "啧。" 幸好徐教授没有继续追问徐恩雅的事。要是再问下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在太庆幸了。 现在双方都无话可说,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先挂了。注意身体。" "谢谢您。" 电话挂断了。 我直挺挺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但完全没有胃口。虽然是周末,咸艺珍今天还是去上班了。 昨晚和咸艺珍的对话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睡着时也好,醒来后也罢,那些画面始终萦绕不散。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做了件丢人的事。 那副模样里再也找不出任何过往的痕迹。情绪化,病态化。用"丢脸"这种轻飘飘的词根本不足以形容那种丑陋。 今早起床后和咸艺珍一起吃了饭。 在我醒来前她就提前起床准备了早餐,是大酱汤。问她不是说过自己不会做饭吗,她说照着油管视频学的。 "…可能做得不太成功。" 虽然她这么说,其实味道还行。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大酱汤里要放这么多肉,但托这个的福,吃起来比想象中好。 "还不错。" "那就好。" 顺便说饭是拿之前囤的方便食品,速食米饭和方便面凑合的。虽不算丰盛,但也不讨厌。 吃完饭,咸艺珍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这副模样很不像她。支支吾吾半天才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雪国先生。希望您听了不要生气。" "什么事?" 结果她提出的建议极其普通且合理: "要不要试试心理咨询?" "…是说心理治疗吗?" "之前文件上也询问过您是否接受,当时被您拒绝就没再提。但您现在看起来真的很疲惫。我在想,也许除了我之外还需要其他专业人士的帮助..."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见过那份文件。 那时被各种事情压得喘不过气——虽然现在也被另一些事压着——所以赌气拒绝了。加上连身份洗白也拒绝了,这个话题自然就不了了之。 心理咨询,说白了就是建议我去精神病院。虽然"精神病院"这个词听来刺耳,但本质上没什么不对。 生病了就该治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个..." 可我依然无法轻易答应。倒不是有什么成见,只是不确定自己能否正常接受咨询,同时也害怕治疗带来的改变。虽然担心聊几句天就能改变什么确实可笑,但现在的我太过脆弱,一点冲击都可能引发未知后果。 我向来把内心积压的东西通过小说宣泄出来。虽不觉得这能让我保持健康,但确实维系了自我认同。而现在连这个出口都没有了。 真正害怕的是变成所谓的"正常人"。 我已经改变了。 变得和从前判若两人。 可即便如此,从前和现在的我仍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个彻头彻尾的扭曲者,与"正确"二字相去甚远。 我本就是病人。 如果治好了,会不会连曾经的那个我都无法挽回? "…我会考虑的。" "谢谢。" 因为既无法答应也不能拒绝,只好说出世上最敷衍的回答。不知道最终能否得出结论,但至少争取了犹豫的时间。 之后一直在网上查新闻,接着接到徐教授电话,直到现在躺在这里。 羞耻、愧疚、自责、自我厌恶,这些情绪不断在周身盘旋。类似人们常说的"尴尬到脚趾抠地",但程度更深。不是靠踢被子这种可爱举动就能化解的情绪。 虽然我确实踢了被子。 出于担心又查了新闻,好在没有新进展。这件事已经完全脱离我的掌控了。今后能做的只有静观其变。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能一直借住在咸艺珍家,迟早要搬出去。既然媒体对我的关注度减退,暂时不用担心和智江贤的报道,但出版社那边还是未知数。李千恩出了那种事,很可能会不了了之,但也不确定。 …总之我能做的终究只有写作。 新作品能否顺利完成还未可知,但为了生存必须写下去。 成年人的事情就是这样的。 虽然另外写的文字也有,但那不是能出版的东西,更接近我个人的爱好,或者说康复训练。原本就连正经的故事都还没构思出来。 回家——当然那也是咸艺珍的家——只要能回去的话,就能重返平凡的日常生活。虽然我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但应该快了。不过如果问我原本的自己是否正常,我倒无话可说。 电话铃又响了。我很少接到这样接连不断的来电。通常都是垃圾电话,但这次不同。是国际长途。 我撑起身子看了看来电显示。 『姜浩元』 我接起电话。姜浩元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说道: "秀英学姐来电话了。" ……啊。 被我遗忘的事情突然想起来了。 那天,在场的可不只有徐教授。 能推测出来的人,不止一个。 是两个。 韩秀英当时也在那里。 而且那个人,直觉准得可怕。 EP0084 当然,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秀英学姐完全掌握了所有事情。她又不是超能力者,那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她显然会起疑心。 我在那天遇到李千恩后,没和徐教授、秀英学姐见面就消失无踪了,后来李千恩的事件上了新闻。 …会怀疑其中有什么关联也很正常。 但说到底也只是怀疑阶段。我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回答: “什么电话?” “你啊,从地方上回来那天打给我的。说你突然失踪了。就在我刚听说那个作家后。” …看来她已经有所预料了。 “光凭一个采访就断定那个人真面目如何,未免太武断了。” “冰美式…” “坦白说我是信的。你之前不是说过闻到怪味吗。” “是说过。” “要是仅此而已,大概只会笑着调侃说你当时就说过来着。” “…这就够了。” “那天发生什么了?” “什么都没发生。” “当时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整个氛围都很怪。虽然没当回事,但秀英学姐突然打电话来。本来想着能出什么事呢,真要有事你肯定会说的。你又没那么蠢。” “…….”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没联系花原不是因为联系不上。去美国的花原根本帮不上忙。如果她在韩国,我肯定会想办法求助。 但绝不会提这件事。 “都说了没事。” “知道吗?以前我分不清你到底会不会撒谎。要么你是根本不说谎的人,要么就是你太擅长撒谎了我看不出来。但现在能确定不是后者了。” “真的没有。” “我是在美国。老实说太忙了顾不上韩国这边。但你要是开口我肯定想办法帮忙。为什么到现在都瞒着我?那你从之前的事里到底学了什么?” “真没事。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事也没义务向你汇报吧。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 “说得好。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你是男人吧?难道你真成娘们了?除了大腿内侧有个洞就什么都没的蠢货吗?到底在隐瞒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所以没什么可说的。” “要是真的,我寒暄两句就挂电话了。但你听不出来吗?他妈的你声音在发抖。最开始那句‘什么电话’憋了多久才说出口?几分钟?” “…我是你恋人吗?别烦我了。” “哈,发什么疯。你这种小鬼的身材白送我都不要。” “搞不懂我们算什么关系让你这样。我们只是朋友。” …是啊。 我们只是朋友。 我们的相遇没什么戏剧性,关系也不像电视剧。问我最好的朋友是谁,当然会说是姜浩元。虽然不确定,但那家伙大概也会说我的名字。 不知道我们性格是否合拍。吵过很多架,也经常见面。就这样来往了快十年,终究我们还是顶着朋友的名号。 我和他很不同。 我是被遗弃的孤儿一无所有,他却有完整的家。虽然总抱怨合租房缺钱但用着最新款手机,每月零花钱五十万。当我昏头把生活费都捐出去挨饿时,他正烤着肉。 反观我虽称不上成功作家,也算小有成就。至少算个新锐,而他不是。他从未取得像样的成绩,家里也一直逼他放弃写作。 很多差异。 我们确实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但关系仍是平等对等的。 因为我们从不掩饰对彼此的自卑。 因为我们从不向对方索取代价。 因为我们给予彼此的都无法用代价衡量。 所以我对花原说不出口。 我们只是朋友, 也只想做普通朋友。 希望将来也保持这样就好。 仅此而已。 不深不浅,仅此而已。 当然这些冗长的思绪不可能说出口。随着我的话,通话陷入沉默,听筒传来花原磨后槽牙的声音。 “啊,混蛋家伙真是。” 不,似乎也没那么生气。 “…随便吧。” "你现在像个狗屎一样可笑。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基地派吧?干嘛表现得这么操蛋。" "现在谁才是那个闹情绪的丫头片子?我和你既不是恋人更谈不上其他关系,凭什么对我这么执着又在意?" "你他妈没朋友所以不懂——就算是普通朋友,听到有人把相处多年的姑娘侵犯后突然失踪,能不在意吗?这是常识。" "那对朋友破口大骂也是常识?从一开始就对我发火算什么?冲我来啊!" "因为你总是这么操蛋。要我说得更难听点吗?适可而止吧。" "所以我他妈说了什么都没发生!根本没人碰过我!" 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几乎和坦白没什么区别。花原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妈的。" 她轻声骂了句脏话,这次不是冲我。 "...抱歉。" 花原突然道歉。 "骂人不对。但你也替听这种事的我想想。" "...你看我像有闲心考虑你的样子吗?" "也对。不过刚才不止秀英学姐来电话。" "什么?" "接完她电话,我又打给了徐教授。" "...不会吧。" "本来只想问当天的事,结果听到新故事。" "那家伙居然..." 这已经完全超出常识范围了吧?这种事能随便跟别人说? "你好像误会了,是我逼问的。秀英学姐说看见烂醉的徐教授被那混蛋带走。在娅也提到你从他们家突然离开。" ...确实到这个程度徐教授也无法推脱了。虽然被泄密让人不爽。 即使局面已经彻底暴露,我还是紧咬嘴唇。现在否认只会显得可笑。 "我们算什么特别关系?没有戏剧性相遇,整天往死里吵架,还为女人问题互相辱骂。就是普通朋友。" 花原说出了和我如出一辙的话。真不知怎么接——我也没法说"我也这么想"。 "但这种程度就够了吧?不是说要你毫无保留,可这么大的事总该说一声。就算不是他妈的恋人关系。" 你又不傻。 花原补上这句。 不傻是吧。 此刻要承认这句话居然如此艰难。 花原会说这种话是因为她不知道。不知道我正在变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这不是外人能轻易理解的事。她之所以这样发火,正是因为不了解。 因为在花原眼里,我永远都是她认识的那个"雪国"。 所以她不懂我的痛苦,不懂我的恐惧,更不懂我的愚蠢。 至于我的懦弱,她就更不可能明白了。 正因如此才会生气。因为她认识的那个我已经不存在了。 我们不是那种吵完架能轻易和好,把旧账当下酒菜的朋友。 对花原而言,现在更像是"朋友遭遇了狗屎事情"的感觉。 如果我真是什么普通姑娘,她大概不会这样骂人,而是温柔安慰吧。 以前我们也骂过那些隐瞒性犯罪遭遇的蠢女人,当时我非常赞同花原的话——确实都是些不可救药的废物。 可现在,我就是那个废物。 那个被花原和我都厌恶至极的废物。 "...要是废物又怎样?" "什么?" "如果我真是废物,蠢货,你打算怎么办?" "你..." "如果我蠢笨无能懦弱可悲,除了大腿内侧有个洞以外毫无价值,变成我们最厌恶的那种垃圾,你会怎么做?" 下腹开始绞痛。 "...说啊。" 花原没有回答。 "我该...怎么办啊。" 花原依然沉默。 "说话。" 下腹疼得要命。 "求你。" 于是花原终于开口: "...就算那样," "也还是朋友吧。" EP0085 电话挂断了。 不是花原挂的。是我亲手挂断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令人作呕、无法命名却毛骨悚然、肮脏丑陋到难以定义的感受控制了我的身体。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愤怒什么、受伤什么,就把所有情绪塞进记忆抽屉最偏僻的角落上了锁。这份怒火的真面目不该被知晓——我也不想知道。 花原再没打来电话或发消息。我自顾自挂断后等了很久,什么回应都没有。 是厌倦了吧。 就算这样也不奇怪。刚才我的表现可怜到令人厌倦,陈腐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简直是把连小说里都不该出现的俗套滥情剧演了一遍。 该用冷水洗把脸了。走进洗手间时,镜子里映着个乞丐般的女孩。白发脏得让人烦躁,眼尾连泪痕都没有的惨状让我不禁苦笑。 你谁啊? 虽然想洗脸却改变了主意。 我在脸盆里接满冷水。 然后憋着气把整张脸埋了进去。 脑浆都要冻僵般的寒意让头颅发青。对水的本能恐惧与隔绝的空气把我逼到角落。 在濒临极限——不,连一半都还没到时,这具身体就违背意志猛地抬头。幼小的躯体根本没有对抗本能与恐惧的力量。 我喘着粗气望向镜子,里面是个湿漉漉愈发像乞丐的女孩。 你谁啊? 不过猛药确实有效,物理上让脑袋降温后,总算能稍微冷静分析现状了。 关于花原…我不知道。 总有一天能再谈谈吧。 等到那天就好好对话。 通过对话解开误会。 毕竟太多事情不说出口就无法传达。 虽然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哪些算是误会。 反正肯定全是误会。 必须是误会才行。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作。 写作永远是件恶心的事。就像把体内的呕吐物喷洒给大众观赏。如果这个比喻太粗俗,也可以换种说法——这是将血肉撕碎抛洒的行为。 这么一改听起来多神圣啊。当然我绝对不是什么耶稣,这根本是理所当然到懒得否认的事。 但从啃食他人血肉这点来看,本质并没有区别。这算亵渎神明吗? 不过耶稣的血肉变成了面包葡萄酒喂饱信徒,而吃过我血肉的人肯定会食物中毒——两者真是天壤之别。 说到底写作和怪诞的嗜血欲望没什么不同。 请吃掉我吧。 请品尝我的血肉并称赞其美味。 请爱我吧,我是道可口的大餐。 崇拜、敬畏、信仰,什么都好请给我。 憎恶、爱恨、情欲,怎样都可以请施舍我。 所有一切都以爱之名给予。 以爱之名,努力成为优质肉品。 为了能在超市贴着「一等品」标签出售。 … 真是变态得无可救药。所有作家肯定都是变态。 写作就是自慰。 我也说过这场血淋淋的脱衣秀不是情色表演。 对我而言确实不算。但那些付费观赏的窥淫癖患者也这么想吗?收钱大喊“请看看我的自慰”的变态若不是情色表演,那到底算什么? 作家是暴露癖患者,读者是窥淫癖患者。供需平衡的恶质组合。 但我们不正因为如此才写作吗? 因为所有人都藏着隐秘的伤痕与欲望。 有时候就是会想展示出来。 谁都会有想要卖身的冲动。 这和自我毁灭的冲动如出一辙。 时隔许久再次触碰《破宫》。 依然写不出像样的内容,只是略微调整了情节框架。在《破宫》里,女主角根本不是角色——在我构思中她只是象征符号。这种东西不配称为人。 像个机械般只会复述作家台词的傀儡。 新框架稍有不同。 那个超然嘲弄世界、拽下母亲、侮辱父亲的少女消失了。如今她再也不能用淡漠态度面对加诸自身的暴力。 变成会抗拒、疼痛、哭泣、悲伤、怨恨、放弃、渴望、追求又复仇的——平庸到极点的人类。 不再是象征,只是个普通人。 做着…… 什么事的人? 加密ID 名为爱。 少女变得孱弱而悲惨。 那份孱弱,那份悲惨虽称不上美丽,却格外高洁。 正因如此才更想撕碎那份高洁令其坠落。 将哺育之母的子嗣, 生育之母的子宫, 播种之父的肋骨, 尽数抹除。 如今已不需要那些故弄玄虚的象征与虚张声势。 该存在的只有现实与妄想。 少女腹部高高隆起,在卫生间分娩正是神的仿制品。 少女将婴孩弃于投币储物柜。 从此不再归家。 两位母亲也好,生父也罢,包括虐待又抛弃她的继母们,以及对她怀有性欲的父亲——他们都曾爱过她。至少没把她扔进投币储物柜。 从那一刻起,少女的复仇已然失去意义与立场。 因为她已成为他们正统的继承者。 少女离去。 不知去向何方。 两位母亲与父亲都还活着。 她也将继续存活。 这才是真正的亵渎神明吧。 不知幸运与否,少女的婴孩被人发现得以存活。 辗转孤儿院长大的孩子, 逐渐蜕变成另一个少女。 ~ 情节框架修改完毕,重读时—— 一遍,两遍,三遍。 唯一的感想是:这果然不是我的文字。 若是从前身为男性的我,绝不会写出这样的故事。 虽然感觉比原先的情节架构好得多,却仍无法从中寻回我遗失的残影。因为丢失的东西不会重返。为拾取坠落之物而折返时,才发现自己早已走得太远, 如今连佯装寻找都做不到了。 但事到如今我已对太多事物绝望,甚至没精力为这种事沮丧。 失去的实在太多。倘若只丢了一样,或许还会试图寻找,可当失去一切时反而无从寻起。 这不是接纳了改变,而是对丧失的屈服。 即便如此仍无法放弃写作,大概因为这是我仅存的自证吧。即便不清楚究竟在证明什么,那必定是某种重要的事物。为着这未知的证明,我在看不见的虚空中摸索前行。 不知跌倒是因为黑暗,还是我的双目已然失明—— 智能手机上显示着未接来电。 来自木天空。 记得昨夜他似乎也打过电话,当时我已睡下未能接到。而直到此刻仍提不起劲回复。 没心情与人语音交流,便打开私聊界面发去讯息。 [嗯] [有什么事吗?] 回复来得不超过一秒。 [不用操心都解决了] [最近太忙没注意,看到相关报道了是因为那件事吗?] [对本来想求你收留几天不过现在没事了暂住在徐教授家] [那现在是在徐教授家?] [不 在别处] [哪里?] [熟人家里] [该不会是之前见过的那位女士家?] [你怎么知道?] [前辈根本没其他熟人啊] [竖中指表情] [噗哈哈哈;] 文字讯息真好。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和反应,能假装一切如常。就连木天空的玩笑也能佯装笑着带过。实际上他说的全是事实,倒也不觉得恼火。 [忙到连讯息都不回是在干什么] [在写作 有些企划在准备所以没去学校闭关中] [学校的事?] [别担心反正快结束了] [那就好] 琐碎平凡的日常对话莫名令人安心。 毕竟此时此刻能在社交软件这样对话的,除木天空外再无他人。 咸艺珍与花原自不必说,在娅应该也察觉到某些异样。徐教授本就不是倾诉对象,前任编辑金成圭早已失联。至于具智艺…李千恩那边应该够她忙的。 所以此刻这般微不足道的对话,竟透着些许甜蜜。 [和艺人传绯闻的感想如何] [糟透了别问] [我看了报道还有点嫉妒呢] [少发疯] [我们好歹也算表白过的关系 太冷淡了吧] …确实有过这回事。虽不算正式表白。明明没过去多久,却恍如隔世。 与木天空聊了许久。 尽是些没营养的内容。但很放松。如果说待在咸艺珍身边如同身处摇篮,与木天空相处则像在游乐场嬉戏。 连带着起伏不定的心绪似乎也略微平静下来。 ——直到对话突然转向诡异的话题之前。 [前辈,我只是出于谨慎提醒你] [只是忠告] [别和现在收留你的那个人走得太近] 干嘛? [伤害往往来自最信任的人] 木天空突然对咸艺珍发出警告。 诡异的是,这与先前咸艺珍警告木天空的情形如出一辙。 EP0086 "胡说什么" "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合适 坦白说我也不确定该不该讲" "别说怪话" "对不起" "你原本是怎么认识那个人的" 你明明只见过她一次而已。 "之前见到的时候 其实觉得有点面熟" "?" "虽然我们没有正式互相介绍过关系...但应该是我以前见过的人 虽然她可能不记得我" ...到底在说什么。 "虽然之前委婉提过 我家很有钱" "[...那又怎样]" 突然开始炫富。 "算是相当有钱啦 虽说父亲不是大企业会长那种级别 但至少能和财阀家来往的程度?"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前辈是否了解 她是个相当有钱的财阀女儿 说出名字您就会知道 是著名企业会长的千金" 并不意外。咸艺珍家不是普通家庭这件事 本来也没刻意隐瞒。这栋房子 咸艺珍的车 都不是普通东西。 "这点我也知道 所以呢" "我是说 以前听过关于她的传闻 不是空穴来风的谣言 是大家都知道的真实发生过的事" "[...不想听]" 虽然猜不到木天空要说什么 我还是打断了他。至少我不愿意在当事人不知情时听别人议论她。如果涉及更私密的事就更不愿意。 "嗯 我本来也没打算说完 毕竟太失礼了" 虽然感觉他完全有可能说完 但我也不想平白挑起事端。如果话题到此为止就再好不过。 "不过还是别和她走太近" "别多管闲事" "只是...不想看到前辈受伤" "你当自己是我监护人吗" "我是个可爱的后辈呀" "恶心死了" "好过分"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完。 "总之别再提这件事 不要随便议论别人" "那个...好吧" "她不可能犯过罪 如果是很久以前的事 那也不算欺骗我" "嗯 确实没犯罪" 语气有点可疑但还是糊弄过去了。 咸艺珍一直竭尽全力为我着想 是个善良的好人。人无完人 谁都有缺点。就算咸艺珍真有什么问题 我既不想责备 也没资格责备。 根本就不想责备。 所以即使咸艺珍真惹过大麻烦 至少我会站在她这边。 当然最好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对我有恩 希望你别再说莫名其妙的话" "看前辈对女性说这种话...她确实很优秀吧" 木天空也没再纠缠。虽然愉快的对话最后蒙上阴影 但幸好他没越界。 "话说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原来住的地方?" ...又是难以启齿的问题。我一直在刻意回避思考这个问题。 事情结束总要搬出去 不可能永远住在咸艺珍家。我也不想这样。只是我们都默契地装作没想过这个话题。就算要继续叨扰 也不可能等到李千恩的事情完全解决。 李千恩不可能乖乖认罪 斗争会持续很久。现在公开的证据还很少 没法立即把他关进监狱。普通人另当别论 但那种大人物当然... 所以既然李千恩的事情已经浮出水面 他对我的关注也断了 其实我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现在立刻搬走也未尝不可。 但我和咸艺珍都没提这件事。 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不确定 很快就会搬 问这个干嘛" "是吗?没什么 只是好久不见有点想您" "搬出去后联系你" "[...嗯]" "突然怎么了" "没事 就是觉得...您语气突然变柔和了" "?" "担心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 ...没想到他这么敏锐。 "文字聊天产生的错觉吧" "可能吧 但感觉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多心了" 我转移了话题。 "对了 之前说要准备的文章呢 给我看看" "暂时保密 这次真的很有信心 请期待吧" 第一次看到木天空这么自信的样子。虽然有点陌生 但如今的我实在羡慕他能对自己的文字产生信心。 "好吧好好干我会支持你的"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竖中指表情" 最终对话就这么不了了之地结束了。临走时我只说以后回家的话会顺道来看看她——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的事。 虽然没有咸艺珍那么重要,但木天空对我来说也是值得感激的存在。是个好后辈。 如果我一直是男人的话,说不定真的…… 或许会渐渐对她产生好感之类。 …不,胡说什么。事到如今这种假设毫无意义。 我根本是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的人类。 现在,依然如此。 ~ 生活重新回归常态。说是常态,其实过这种日子也没多久,不过总之就是回到了日常。 早上送咸艺珍出门,独处时写文章。等她回来就一起看电影,夜里睡在同一个房间。 和木天空、徐在雅这些熟人也陆续恢复了联系,具智艺也发来过消息。或许是记者的直觉,她追问李千恩的事,但被我坚持装傻糊弄过去了。 幸好具智艺没死缠烂打。只说电视台和其他报社似乎都对我的事失去兴趣了,让我放心。 虽然相遇时不算愉快,但眼下她确实是能帮忙的人。简单寒暄后结束了通话。 但最令人震惊的,是金成圭的事。 加密数据块 那个只留下一句对不起就消失的金成圭,突然联系了我。 "老师" 我刚看到私聊,第二条消息就跳了出来。 "对不起" 该说什么呢?想了半天也没头绪,最终脱口而出的只有质问。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知道自己不是称职的编辑。在您艰难的时候还说过胡话。可我真没撒谎。虽然像狡辩…但我真的不想那样。" "为什么对我那样?出版社真要因为您起诉我吗?" "…我不能回答。但当初说那些话时,确实没打算那么做。" "那是为什么" "无可奉告。抱歉。" "那为何还联系我?哪来的脸?" "出版社会撤诉。他们还没通知您吧?我提前拦住了。" "为什么?" "不能说明原因。不过今后不会有事了。" "…" "抱歉" 金成圭突然发来一串号码。 "我认识的一位大哥。在志江文化社工作。虽然不确定能否帮上忙…您有意向的话可以联系。" 我没有回复。他大概也没指望我回。 只是把号码记在了脑子里。 金成圭性格很差,非常烦人。虽然我不算讨厌他,但确实有不少膈应人的地方。 他应该不是存心背叛。恐怕是李千恩施加压力,他不得不服从上级指示。 但客观上他确实背叛了我。现在的我既没有宽容到能原谅他,也没有余裕去体谅他的苦衷。 我们以后不会再交谈了吧。他应该也这么想。 我把他从人生中清除了。虽然是签约后就共事的伙伴,但抹去他意外的容易。 记下号码,只为不忘记他最后那点愧疚—— 我无法原谅他,以后 probably 也不会。 但决定不再更恨他了。 是不是因为这个号码的缘故,我自己也不清楚。 EP0087   平凡的,虽然不确定这是否真的算平凡,总之表面看似平凡的日常仍在持续。虽然现在立刻就能离开咸艺珍的家,但我和咸艺珍都刻意回避谈论这个话题,一拖再拖。 就这样过了两周。 天气逐渐转冷。夏天结束了,短暂的秋天正准备为四季写下终章。 来到咸艺珍家后几乎没单独外出过,不过她休息日时偶尔会一起散步。初次出门时还只是微凉的程度,但日渐寒凉的天气预示着变化将至。 木天空发来一起去买冬装的提议。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确实没有冬衣。从徐教授家拿的衣服里虽混有冬装,但直接穿那些仍让我倍感压力。 结伴买衣服原本是常有的事,正常情况下根本没理由拒绝。 之所以迟疑,是因为咸艺珍。她提出了同样的邀请。 论先后顺序是咸艺珍先开口的。收到邀请时我未能立即答应而含糊其辞,紧接着木天空也发来相同提议。虽说是巧合,但偏偏两个邀请毫无时间差地同时到来,让我束手无策。 最终接受任何一方都会失礼于另一方,所以谁的邀请都不能应承。 虽然三人同行的方案也存在,可惜我们的关系远未好到能其乐融融地结伴购物。咸艺珍和木天空怎么看都八字不合,而且蹊跷的是两人都对我发出过要警惕对方的晦涩警告。 看完短信叹了口气,我划开社交软件。 某个自然断联的身影映入眼帘。 两周了。这段时间我和姜浩元完全没联系。而得益于我贫瘠的人际圈,即便经过两周空白,与花原的对话框依然顽固地停留在首页。 我没有主动联系的勇气。所以保持沉默。花原肯定也有什么隐衷才没联系我吧。或许是时间不允许。又或许是正确的判断。虽然绝不可能是缺乏勇气。 按时间推算花原应该已经回韩国了,但具体情况仍不清楚。 与花原的聊天界面几乎空白。因为上次交谈是电话,自然不会留下文字记录。虽然有录音留存,但我已失去重听的勇气。 烦躁感汹涌而来。气花原迟迟不联络。但更可气的是连主动联系都不敢却期待对方音信的自己。这难看的样子令我作呕。 最终我还是没联系花原,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 电视仍在播放韩国文学界最大丑闻的后续报道。很快李千恩就要面临刑事审判,明天正是首次开庭日。由于不清楚案件具体进展,我无从得知为何不立即逮捕他、证据是否充分准备等细节。 咸艺珍不曾主动提及这个话题,自然也无法从她那里获取信息。独处时虽会通过电视或互联网查询,但能了解的终究只是表面信息。 不过我对李千恩的审判日期记得特别清楚。 因为那天,我打算离开咸艺珍的家。 与咸艺珍同住的日子很舒适。比独居时惬意得多。这是我第一次如此长时间地不孤单。孤儿院时期固然和其他孩子共处,但那里恐怕没人真心相信我们是一个共同体。 正因如此——更不该继续下去。 这段关系不正常。单方面索取的关系绝不健康。我正明显地越来越依赖咸艺珍,没人会把这种关系称为普通友情。 我不愿仰仗咸艺珍的恻隐之心。已经承蒙如此多照顾的立场说这种话实在可笑,但必须这么做。必须在关系扭曲前,在彼此驯化前离开。 所以那天会是合适的时机吧。虽非完美节点,但足够打破裂痕了。 将成为挣脱这个安逸摇篮的契机。 不确定到那天自己能否走出阴影。唯一能确定的是——做不到。或许这辈子都忘不掉。但若能让他付出明确代价,使其接受法律审判,说不定我也能有所改变。 这不是正确的路。但受伤之人有时明知前路非正道仍不得不走。 于是在前一天早晨,趁咸艺珍上班前我终于开口。明明这么简单的事却难以启齿,真是愚蠢极了。或许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 我尽可能不带情绪地转告她:"明天看到他的审判结果后,我就会离开这所房子。"咸艺珍回应道:"是这样啊。那就这么办吧。" 她平淡到索然无味地接受了我的决定。除了三次重复表示同意的话语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这并非我预想的反应。我甚至揣测过她可能会阻拦我离开——借口要多少有多少。比如我精神状态还不稳定,或者李千恩可能仍在关注着我之类的。 会产生这种念头本身就够可笑的。说不定我内心... 其实期待着她挽留我吧。 我把这份莫名的失落感硬生生推到角落,假装没有察觉。 "之前提过的事,您考虑过了吗?" "什么事?" "心理咨询。" …当然不可能考虑过。当时拖延答复后,根本就没把这回事放在心上。就在我纠结该如何回应时,咸艺珍再度开口: "是费用方面有顾虑吗?" "嗯?" "资金完全不用担心,很快就能申请到专项补助。针对特定罕见病患者的援助范围即将扩大,保健福祉部会拨出追加预算。而且管辖权限可能很快会移交到女性家族部。" "女性家族部…" 虽然早有所闻,但当时并无实感。现在看来时机真的临近了。如果更换负责部门,咸艺珍会怎样?她不会再来看我了吗? "那咸小姐你..." "请不必担心。即便管辖变更,我依然会持续拜访您。" "这样真的没问题?" "我们之间,早就不是会被这种公务关系左右的交情了吧。" 即使抛开职务关系,我们也是朋友啊。 确实如此。 可想到与咸艺珍之间官方纽带的断裂,仍让我隐隐不安。毕竟我这个人,从来就不擅长长久维持"朋友"这种关系。 "...我再考虑看看。" 但无法作出决断的事实依旧存在,最终我还是再度推迟了答复。咸艺珍点了点头,我也像傻瓜似的跟着点头。 那晚我们又一起看了电影。是蒂姆·伯顿的《大鱼》。与大众认知中蒂姆·伯顿怪诞风格不同,这是部宁静平和的影片。但以父亲为主题的剧情对我而言实在难以产生共鸣。 母亲对我而言永远是憎恶对象。 小时候,我大概也曾爱过母亲吧。这是无可逃避的宿命。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子女,但所有子女都不得不爱父母。 然而这份必然的爱很快化作了思念。而当长年累月煨煮这份思念时,它就会腐败成恨。我的思念早已溃烂。 爱也好,思念也罢,恨意也是——都是些强烈到无法控制的情感。 所以我至今仍被"母亲"这个称谓束缚,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父亲呢? 难以置信的是,我对父亲没有任何记忆。母亲总看着我说"当初就不该生下你","本该堕胎的"这类话层出不穷。 可在这些话语的缝隙间,从未提及过父亲只言片语。既无爱意,也无恨意。 我既未见过父亲,也未曾耳闻。那时的我甚至没有"父亲"这个概念。我的世界仅有母亲,那就是我全部的宇宙。 意识到"父亲"这个概念,是进入孤儿院之后的事。但单纯的认知并不等同于真正理解。 因此父亲对我而言终归只能是模糊的存在。院长算是我生命中最接近父亲角色的人,可他终究不是真正的父亲。 然而女人无法独自孕育生命,这意味着我确实存在生物学上的父亲。 "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有生以来头一次产生这种好奇。幼时我的世界完全被母亲占据,根本无暇思考这些。 近来我认知中的父亲角色有两位。 李千恩与徐宰学。他们都是父亲。 但两人对待女儿的态度堪称天壤之别。 我的亲生父亲更接近哪一种呢?母亲为何要独自抚养我?又为何对父亲绝口不提? 这些浮光掠影的思绪没有持续太久。 无论答案如何都不会改变任何事。 什么都... 什么都改变不了。 就算得知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也不能构成抛弃孩子的正当理由。 疑问逐渐转变为陈腐的憎恨。 对母亲那种陈腐到极点、纯粹私人化的恨意。 或许上节目就能找到母亲——这样的念头确实有过。但至今仍杳无音讯。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是没看到节目吗?如果看到了,为何至今没有联系? 其实我也说不清。就算见面了究竟想做什么。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见母亲。 抛弃我之前,连制造一点小小回忆都很难做到吗?虽然很想这样质问,但对质问之后该做什么却毫无头绪。 说不定,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早已心知肚明。 ~ 在李千恩审判日临近前,几乎完成了本以为根本写不完的《破宫》。 加密文本片段 原本打算继续写塞娜的故事,却几乎没动笔。涂改过几次都不满意,连要写什么故事都没想清楚,最终全删了。毕竟本是篇毫无规划的文字,倒也不足为奇。 终究还是重新拾起《破宫》。原本只是修改情节框架,但这次真正写下了文字。小说。故事。短信。 起初进度完全停滞,过分蹈袭了旧稿。但终究渐渐写起来了,不知不觉积攒了不少篇幅。 文字里弥漫的陌生感逐渐化作切肤之痛让人煎熬。可不幸的是,我已经煎熬得够久了。 写得比预想中顺利。除了"这并非真正我所写"这点之外堪称完美。 "真正的我"?难道现在的我就不是真正的我了? 果然持续使用情欲隐喻还是太勉强了。 最终改用更隐晦的表达来转移视线。这样迂回着写,确实和平常写出的文字大不相同。 去除了学究式表达和展开后,文字变得更现实了。但也因此...没那么残忍了。以前的《破宫》带着几分神话色彩,如今却成了现实的悲剧。 或许正因为如此才更痛苦。 毕竟原本就越是克制的表达越残忍。 就这样迎来了那一天。虽距真正完稿尚需时日,但小说基本框架已经完成。 突然能写下去,心理因素的影响似乎不小。 这是搬离这个家必须做的事。要想独自生活就得赚钱,得对自己负责。为了不依赖任何人活下去,该做的事非做不可。 合上笔记本电脑。 今天是李千恩的审判日。 虽然今天不会终结,但某些事终将开始。 EP0088 还未开始。 什么都没发生。 全结束了。 所有的一切,彻底画上了句点。 这种结局要是写成小说,绝对会被骂得体无完肤——简直是不合理到可怕的烂尾。 这种收尾方式,根本没人会期待。 无论是我,还是李善雅小姐。 甚至连李千恩本人都不会。 电视里正播放着速报新闻。 那行字幕格外清晰。 清晰得刺眼。 [李千恩死于交通事故]这个事实。 据说他当时正乘车前往法庭应讯。虽尚未确定责任方,但确认李千恩的轿车撞上了卡车。 难道是自杀?但这个荒诞的猜测随即被后续报道否定。 驾驶那辆车的并非李千恩本人,而是他的专职司机。而司机奇迹般地仅受轻伤,对面卡车司机同样幸免于难。 至此,自杀的可能性彻底排除。 若真要求死,他大可以自己驾车。除非司机疯了才愿意同归于尽。 所以李千恩遭遇车祸纯粹是场意外。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FphZWMwZEQ5bnhWQXRhWEZ4UWpwVg 事故发生时他没系安全带,强烈撞击导致颅骨碎裂脑部重创。虽即刻送医却始终昏迷,甚至在进手术室前就停止了呼吸,被宣告死亡。 这烂尾烂得我竟笑出声来。 任何铺垫都没有。就算有也无人察觉。 谁也预料不到,谁也不想要这样的结局。 简直就是荒谬绝伦的命运句点。 若是冲击性反转有足够说服力,读者反而会狂热追捧。推荐给朋友时还会因不敢剧透而坐立不安——连夸句"反转厉害"都算剧透。 但这种毫无逻辑毫无伏笔的垃圾结局,根本不会有人喜欢。谁会期待这种收场啊。 要是知道谁写出这种剧情,我非揪住他衣领质问:为什么搞出这种垃圾结局? 对,就是垃圾。 这个结局毫无疑问极其懦弱卑鄙。 也许...他死前很痛苦吧? 弥留之际很难受吧? 很害怕吧? 所以呢? 所以又怎样? 难道比他女儿李善雅小姐经受的所有岁月加起来更痛苦?更煎熬?更可怕?几十年的折磨难道比不上那一瞬间的疼痛? 我终究没自负到将自己的痛苦与他的死亡相提并论——再想死也没真去死的人没这资格。 但他犯下的罪行远不止祸害我一人,绝不该就这样结束。 更不该在得出结论前退场。 至少该死在审判败北沦为罪犯之后。 现在死去,等于什么结果都没有。 真是世上最肮脏的结局。 他赢了,然后逃走了。 我和李善雅小姐成了永远的败者。 太恶心了。 这该死的结局悲惨得让我哑口无言。 荒谬绝伦的该死现实,肮脏透顶。 我没哭。不想为那种人浪费眼泪。 也发不出火——甚至不知道对谁发火。 李千恩已经死了,消失了。 那该追究谁的责任?司机?卡车司机?还是偏偏在那天降下死亡的现实本身?或是设计这种局面的命运? 除了死人谁都没错。 所以谁都怪不了。 所以只能攥紧胸口发出无声的尖叫。 说是尖叫却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尖叫都算不上。 只是安静地对着空气嘶吼,没人知道我吼了什么。 ~ 咸艺珍回来时,速报播出还不到两小时。急促的密码按键声后门被猛地推开。她冲进来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比平时早下班太多。 那时我已恢复平静。对垃圾结局吐一次槽就够了。再多沮丧悲伤虚妄感都毫无意义——若让这一切变成对死者的献祭,那才真是罪过。 开着的电视在放我们常看的综艺重播,我正机械地接收着画面。 她一见面就问: "还好吗?" "什么?" "...那件事。" "还能有什么好的。" "..." "那种人,死得好。心里痛快多了。虽然结局有点遗憾……但又能怎样呢。反正已经结束了。" "……" "确实,有点生气。为什么这么早就死了呢。" "……" "或许上天降下惩罚的时机还是太迟了些。" 咸艺珍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也难怪,连我都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 当然不可能说"仇人死了真可惜"这种话。要是敢这么讲,就算是咸艺珍我也会建议她去看精神科。虽然那时候我也得跟着一起去就是了。 我能理解咸艺珍的处境。 加害者死了还要慰问当然是荒谬的事,但说"加害者死了真是太好了"也不合适。没能真正赎罪就死去,不过是逃避和解脱。他的死亡本身对我和李善雅女士而言就是最恶毒的嘲讽。 这个毫无伏笔的悲惨垃圾反转,唯一的价值就是展现出这种文学性的荒诞——这个讽刺又可悲的结局彻底颠覆了常理认知。 所以咸艺珍虽然担心我而跑来,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们还没发明出能用于这种情境的台词。 "时机倒是刚刚好。本来今天打算搬出去的,现在一切彻底结束了。这次审判本来很可能没法了结,即使那样我也准备搬走的,现在倒是干净利落地画上句点了。所以按约定,我今天就准备回家。" 说要回去是认真的。现在没打算改主意,倒不如说潜在危险完全消除后更没必要改变。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再说我也不可能为此难过或生气吧。" "话是……这么说。" "为那种人难过生气,太浪费感情了。" 明明早已把内心情感倾倒一空,却说"浪费"这种话的自己实在可笑。但也不可能把之前的情绪原封不动再发泄一遍。 更重要的是,我真的想回家。 好像被什么东西彻底耗尽了。 原以为已经够疲惫了,看来还不够。 现在才是真的精疲力竭。 想休息。 咸艺珍家当然是个舒适的地方。温暖安逸的摇篮。 但我需要独处的时间。待在咸艺珍家里不叫休息。 真正的休息是独自咀嚼自己的创伤痛苦,细细碾碎吞咽,呕吐,再把吐出来的秽物捡起来吞下去。 必须通过这一连串过程来消化情绪,将其转化为内在整体。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灵魂的碎片,心灵的组成。 那才是真正的休息。 所谓休息——不过是自虐的另一种说法。 "这样的话……也没办法了。" 或许我的演技稍有进步,咸艺珍似乎接受了我的说法。但果然还是不放心的样子,语气变得拖沓。于是我为她补充道: "那个,之前说过的心理咨询的事。我考虑过了。" "心理咨询,嗯。" "我准备接受咨询。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总之是这么决定的。" 这是个妥协的让步。为了安抚咸艺珍,我亲自递上的安心礼物。 幸运的是,咸艺珍似乎很中意这份礼物。 "考虑得很周到。我马上安排,下次见面时通知您。" "谢谢。" 这话等同于允许我离开她家。当然我离开本不需要许可,但大概咸艺珍需要这种仪式感吧。 我的状态似乎比预想中稳定,咸艺珍也渐渐舒展了眉头。 我们一起吃了顿早晚饭。闲聊了些回家后的安排和未来计划。 饭后没时间看长电影,就随便开了电视看第一个频道。播的是幼稚的动画片,估计我和咸艺珍都没认真看内容。 然后收拾行李。东西不多。教授夫人给的衣服箱子决定改天另寄。没怎么磨蹭拖延,很快就和咸艺珍一起出了门。 咸艺珍坚持要送我回家,但临走前我们先绕去平时散步的街道走了走。 路上一直在说话。甚至比平时聊得更多。我也是,咸艺珍也是。 像往常一样走完整条街道后,咸艺珍把车开了出来。 坐进她的车,车轮开始转动。 一如既往的平稳驾驶,谨慎又舒适。 没晕车。 开车时不适合长谈。 虽然断断续续接着之前的话题聊了几句,但不知何时就安静下来。 夜空明亮,没有一颗星星。 "……到了。" 到家了。 我下车。 咸艺珍也下了车。 咸艺珍一言不发地率先走进住宅。在我曾经住过的房门前停下,自然而然输入了密码。 密码从未更改过。 1224 长时间无人居住的屋子弥漫着陈腐气息。 "该打扫了。" "要帮忙吗?" "不用了。" 随后两人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短暂地沉默相对而立。 "…真别扭啊。" 突然就要这样分开。 明明明天还能在附近见到,又不是永别,却格外尴尬。 "哪里别扭?" "就是…不知道该怎样道别。平时是怎么做的来着?印象里好像没有过戏剧性的告别场面。" "需要那种形式吗?" "也许吧。" 咸艺珍向前迈了一步。 她弯腰紧紧抱住我,就像那天一样。 "这样够了吗?" "…足够了。" 但与那天不同。 结束这个略显戏剧化的拥抱后咸艺珍便离开了。没有"永别"也没有"再见",只是寻常的道别。 一句"明天见"而已。 咸艺珍走后只剩我独自一人。 真是久违了。 虽然不到一个月,却漫长得像过了许久。 整理行李。打扫空荡荡的屋角。清除积灰就足够了——毕竟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身体状态好得出奇。 难得神志清明。足够让人安然入睡。 夜深了,该睡了。虽然原本不是严格遵守作息的人,在咸艺珍家寄住时却养成了习惯。 躺在熟悉的沙发上。 盖上毯子抱住枕头。 决定不做梦。 虽然想念柔软的床铺,但睡意很快袭来。 这一天就此结束。 平凡无奇的一天。 ~ . . 不见血就无法结束的故事…是这么说的吧? 确实如此。 大腿内侧湿漉漉的。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着。 内裤染成了红色。 啊,没错。 从梦中惊醒。 某种「开端」降临了。 EP0089 究竟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合适呢? 像廉价通俗小说里那样尖叫着发出悲鸣才对吗?还是意外冷静地接受现实的模样?像悲剧主人公般吧嗒吧嗒掉眼泪?发疯似的挣扎着否定现实?或是脆弱地忍受不了血腥味而呕吐? 无论哪种反应都不足为奇。 生理期。月经。月事。 不管叫什么都没什么特别的。 第一次月经是叫初潮对吧。 我本就是个会在文章里加入性隐喻的人。自然不至于无知到对这种小事大惊小怪。 正因如此,我的反应既无趣又平凡。 我努力表现得稀松平常。 只不过有些烦躁罢了。 这潮湿黏腻的肮脏触感,如同尿床般的不适心情,血液的气味,被经血浸湿的被褥和衣物——处理这一切都令人恼火,实在无可奈何。 同时终于理解最近几天渐渐作痛的小腹,跌宕起伏的情绪,反复无常的身体状况,以及那些难以控制的愚蠢自虐行为。 亲身体验只听说过的事,甚至觉得新奇。听说女性生理期时最好别招惹,那时她们会变得异常敏感,情绪化且尖锐。 以前的我看到这种言论,总觉得真是无可救药的愚蠢动物。若那只是借口的话,甚至认为简直卑劣至极——但毕竟积累了我难以否认的众多案例,倒也没全盘否定。 而如今看着自己大腿内侧血流成河的惨状,真他妈是场荒诞喜剧。想到这几天的丑态,恐怕我已失去嘲笑那些女性的资格。 在烦躁之余,首先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接着往事浮现。 大学时发生过这种事: 女权社团用红色染料将卫生巾染红,贴满全校男厕所。 配套传单上写着"男人不懂卫生巾价格用法就是厌女症"这种蠢到不仅是我,连多数女性都接不上话的弱智言论。 初见时恶心到极致,后来反倒觉得滑稽。 这帮蠢货的低能程度,不过再次验证了我的厌恶罢了。我本就不屑与之斗争,他们的愚蠢并非我的乐趣——光是看见智障就令人火大。 事件最终以所有卫生巾被撕下扔进垃圾桶收场。虽然肇事社团张贴大字报谴责这是厌女行为和破坏公物,但撕下那些垃圾的正是清洁阿姨。 目睹这场闹剧直播时,饶是我都忍俊不禁。 有些扯远了,但突然想起这事也情有可原——因为我急需当初嘲笑的那些知识。 关于使用卫生巾的...事。 别说使用方法,连卫生巾种类都不清楚。毕竟这辈子没用过,也从没想过会用上。更何况眼下手头也没有。 虽然知道有种叫卫生棉条的东西要塞入阴道使用,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往那里塞东西,故不作考虑。 不禁叹了口气。 想洗澡。该洗吗?能洗吗?完全不清楚经期能否淋浴。方才还说自己对生理期并非一无所知,但终究是男性。我的知识仅停留在小说里当象征符号用的程度。 虽知晓月经引发的歇斯底里、情绪波动、生理变化,各文化对其认知与待遇,乃至神话象征意义——但对"经期能否洗澡"这种生活琐事却一无所知。 用手机搜索,幸好没看到"经期禁止淋浴"的说法。反倒写着务必清洗。 虽然实际感觉不同,但姑且形容为"淌着血"——把血淋淋的内裤长裤胡乱扔开,走进浴室。 看着两腿间随水流下的红色异物真是受罪,满脑子只觉得在排出污秽之物。 洗完后新问题接踵而至:总不能就这样穿回内裤,最后临时用大量纸巾团垫着应付。暂时先这样将就吧。 幸运的是,和折磨了我近一个月的情形不同,这次的经痛似乎没那么剧烈,这让我松了口气。不过尽管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但经痛作为经期前兆持续整整一个月,还是让我觉得有点反常。 和我预想的感觉不太一样。到现在为止,与其说是血流如注,倒更像是种黏糊潮湿的触感。 说到底,男人怎么可能认真思考或查阅资料去了解女人经期的感受。我连具体想象都没做过,只是模糊地以为会是那种感觉——显然大错特错。 粗略整理完状况后,先前的烦躁稍微平复了些。反而觉得长期困扰我的抑郁情绪总算有了缘由,心里倒是踏实了。 但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得去买卫生巾才行…只是绝对不想在家门口的便利店买。想到当时那个店员偷拍我传到网上的事,这么做很合理。要是被人发现我买卫生巾,后果简直不敢想象。不去便利店的话…超市会有卖吗? 但无论去哪里,都可能被人偷拍上传。想到自己摇摇晃晃买卫生巾的惨状被传到网上,我还不如自杀算了。 更不想为此求助于人。宁愿上吊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这事,包括我的熟人。就算是女性咸艺珍或木天空也不行。正想着,突然灵光一现。 虽然忘记了很久,但医院说过身体出问题可以联系他们。不确定这事值不值得专门联系,但为防万一还是打个电话吧。 现在独自行动很困难,如果非要找人帮忙,医院总比其他人强。 医院给的注意事项里写着医生的直连号码。短暂犹豫后还是拨通了电话,很快接通了医生。 医生的反应出乎意料。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联系,他可能有些担心。毕竟我的事上过几次热搜,医生想必也有所耳闻。当我简单告知可能是来月经时,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听完情况说明,医生立刻让我去医院。虽然没什么大问题,但月经初潮可能引发各种变化和问题,需要检查。 这是合理建议。我应声挂断电话。 医院应该也能买到卫生巾吧。这样正好。当然去医院可能会另行通知咸艺珍,但她不是那种会当面揭我伤疤的人。到这一步我只能妥协。 但至少今天,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这事。 然而还没出门就出了问题。 …没有衣服可穿。 理所当然地,我所有的裤子都是长裤。难道要我穿着塞满纸巾的内裤,血淋淋地套上长裤?虽然绝对不想穿裙子,但更不愿让人看到我肿胀浸血的屁股轮廓。 这是个可怕的抉择,但不得不妥协。穿长裤简直是自取其辱。问题是就像说过的那样,我连裙子都没有。就算下定决心也变不出一条裙子来。 难道真要这副模样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正急得团团转时,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2JDOElRdDBPN1RTa2dQMkM0RlUvRg 救命稻草从门外降临。 门铃响了。 谁会来?我的脸僵住了。若是熟人来访,最不愿被看到的就是这副窘态。但通过监控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庆幸发现是张认识却不熟悉的面孔—— 是之前帮忙送箱子的咸艺珍随从。 "您在家吗?我把您落下的箱子送来了。" …突然冒出个不错,不,不算太糟,应该说最不坏的主意。 箱子又大又沉。咸艺珍肯定嘱咐他送到屋里。我捡起角落里血迹斑斑的被子裹在身上,开了门。 "好的,谢谢…" 门开刹那我和男人四目相对。裹着血污被单的狼狈模样,自然引发了漫长的沉默。 "请进。" "…好的。" 不过对方毕竟是专业人士。虽然明显看得出他慌了神,却什么也没问我,只是默默搬着箱子。把箱子搬进房间后,那男人努力摆出镇定的表情开口道: "…那我就先告辞了。" "请稍等。" "嗯?" "有件事想拜托您。" "…是什么事呢," "您看到这副惨状可能也猜到了。" 我故意拖长了尾音。 "啊,那个,只要不是杀人案什么的…总之就是那回事对吧。" "我现在必须去医院,但情况有点棘手,所以…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男人陷入了沉默。他毕竟是咸艺珍的随从而非我的,完全没有帮我的义务。但对受雇者而言,雇主的熟人提出的请求总是难以轻易拒绝的。 面露难色的男人转动着眼珠,最终叹了口气开口: "好吧…需要我怎么帮忙?" "…能不能先帮我买包卫生巾?" 真的非常感谢。 从心底里。 EP0090 我看到他时产生的念头,还称不上是什么周密计划。 男人带来的箱子里装着衣物——准确说是徐恩雅小时候穿过的衣服,理所当然里面会有裙子。虽然平时我绝对不想穿她的衣服,但既然是紧急状况,现在也只能暂时放下固执。 在箱子里翻找后,果然如我所料发现了许多完好无损的裙子。我粗略目测尺寸筛选出几条,最终选了件设计最朴素的藏青色裙子。这辈子虽然从没穿过裙子,但穿戴过程倒没遇到什么困难,简单的构造看一眼就完全明白了。 刚换好衣服门铃又响了。男人买完卫生巾回来,板着脸把卫生巾递给我:"我对这种东西不太了解。各种尺寸都随便买了些,您看着用吧。" "谢谢。" 趁他出去时我搜索了关于卫生巾的资讯。因为是初潮,无法判断流量多少,也不懂种类区别。男人买来的是最常见的带护翼普通款,大中小三个型号各一包。出于安全考虑本想用大号,但实际尺寸比想象中大,会从内裤边缘露出来,最后还是选了中号。用笨拙的手法垫上卫生巾时,感觉真是糟透了。 难道以后每个月都要戴着这东西生活?太可怕了。 查询发现还有内裤型的卫生巾,本质上和尿布差不多。但作为男性,我实在分不清用卫生巾和尿布哪个更伤尊严——其实成年男性大腿内侧流血的时候,无论垫卫生巾还是穿尿布,这人估计早就没什么尊严可谈了。 把染血的纸巾塞进房间垃圾桶,披上刚从箱子里找出的轻薄外套,又戴了顶遮住白发的帽子。走到客厅时,男人仍皱着眉呆呆站着,他那副想坐又不敢坐的纠结模样深深印在我脑海里。 [加密数据] "抱歉让您久等了。" "不,没事...没关系。" 不能穿长裤的问题和用纸巾代替卫生巾的问题都已解决。其实现在已经不需要他帮忙了,但既然决定接受援助,我想尽可能多获取些帮助——他应该也猜得到我的打算。 "请问车准备好了吗?" "是的,我会送您去医院。您现在这样坐公共交通确实不太合适。" "谢谢。" 能顺利沟通真是万幸。 门外停着他准备的车。我对车子向来不了解,但这辆绝非廉价货,当然也不像咸艺珍那辆让人瞠目结舌的昂贵进口车。告知医院地址后,车辆很快出发。不像坐咸艺珍车时那样寒暄,他大概没话要对我说。但于我而言有些话必须说出口,打破沉默是我的责任。 "那个...方便请教您的名字吗?" "朴日雄。随便怎么称呼都行。" "日雄哥?" 他看起来绝对比我年长。就算往年轻了说也有二十七八岁,实际可能三十出头。对我而言喊声"哥"很自然,但他似乎不适应,重重干咳了一声——虽然驾驶依旧平稳。 "这么叫有点...没有其他称呼了吗?" "您别看我现在这样..." "不,我都知道。但对着您现在的外表这么称呼实在...有点尴尬。" "您多大年纪?" "二十九。" 原来长得显老。我说二十后半是指表面看来超过三十岁,实际比想象中年轻些。 "只差一岁,叫哥挺合适啊。" "还是换个叫法吧..." "大叔?" "那我要称呼您大小姐吗?" 漂亮的防守。能这样化解我因尴尬而开的玩笑,看来是个狠角色。 反正今天过后未必会再见,称呼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段对话反而缓和了尴尬气氛。但该说的话终究要说: "总之这次真的很危险,多亏您才得救。明明让您很为难,还爽快帮忙,实在太感谢了。" "啊…那个,请别在意。留在那里反而会让人心里别扭。" "不过…能否再拜托您一件事。" "既然已经帮了忙,就请尽管说吧。今天也没什么特别行程。回去时我也可以送您。"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希望您能对咸艺珍小姐保密这件事。" 我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困难的请求。去医院就说明初潮来临的事迟早会被知道,但不想连这种丑态都被公开。 本以为他会爽快答应,可不知为何他的回答有些迟疑。我略感焦躁地等待着。 "那个…我也明白这种事传出去会丢脸。但以我的立场,就算不主动提及,如果大小姐先问起来也不能隐瞒。所以这个恐怕有点困难。" 21世纪的雇佣关系都这么严格吗?实在想象不出咸艺珍会为这种事责备他。毕竟我不了解财阀家的规矩,也无从置喙。 不过原本我的期望值也就到此为止,对我而言不算大问题。 "这样就足够了。谢谢。" 之后没什么正经话题,我也没打算先开口。但朴日雄似乎不同——或许是氛围缓和了——他突然说道: "和想象中有点不一样呢。" "什么不一样?" "如果冒犯到您我很抱歉。坦白说根据传闻,本以为您会更刻薄些。初次见面时感觉您很疲惫,今天倒是出乎意料地毫不拘谨。" 毫不拘谨。这个词让我稍稍反思自己的行为。 确实是有些冒失。对近乎陌生的对象突然央求买卫生巾,还擅自使唤人家,刚才甚至开玩笑喊他大叔。 不知道他是从咸艺珍还是网络上听说我的事,但说我平时刻薄倒也不算全错。 毕竟咸艺珍也是女性,当初见她时我的态度绝对算不上友善。而且在网上抹黑我的帖子多半出自女性之手。所以从女性视角看来,最近的我被评价为刻薄也不奇怪。 但正如他所说,那只是女性视角。我对男性倒不会特别刻薄。之前经常和徐教授互相开玩笑,与花原、在娅也相处融洽。虽没有深交,但浅交情还是有的。以男性标准来说,我还不至于让人避之不及。 …应该是这样吧。 所以我对朴日雄这种毫不拘谨的态度,也算不上多反常。 虽然这么想, 但确实感觉有点过头了。 "让您不愉快的话我很抱歉。" "不,不是那个意思。您不必道歉。" 和朴日雄对话时我的兴致明显偏高。平时最多算是心情好,现在显然有些过度。 想到刚才还因为大腿内侧流血而烦躁的模样,尴尬也是难免。难道是安定下来了?因为垫上卫生巾后不必担心当众出丑?如果靠卫生巾获得安定感那才是真的完蛋。 但变成这副模样后,我从未真正安定过。这点没人比我更清楚。 他的一句话就让高涨的情绪骤然跌落。这种反复无常也是生理期的副作用吧。肯定是的。 之后朴日雄开始聊起各种无关话题。看来刚才的话并非责备。这人表面上寡言,实际意外地话多。 我努力掩饰低落的情绪,适时附和着。交谈间,车辆终于抵达医院。 整理好遮发的帽子下车时,看到驾驶座出来的朴日雄姿势局促,突然想起先前的疑问: "刚才在客厅为什么一直站着?" 烙印在脑海的画面再度浮现——明明旁边有沙发,他却始终站立。是觉得未经主人允许不能坐吗? "啊,那个沙发…" 他没说完,但我瞬间明白了原因。同时也意识到自己问了多么愚蠢的问题。 …沙发上还残留着血迹吧。都没好好清理过。 或许是出于羞耻,我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嗝。与此同时感到大腿内侧有什么东西滑落出来。 我早已知晓生理期绝非只是简单的流血现象,刚才也在互联网上看到相关症状预告,但亲身经历时仍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像在产下温暖的牡蛎"这个比喻竟然能如此贴切。 见我脸色瞬间惨白,朴日雄开口问道: "您还好吗?" "……嗯。问了奇怪的问题呢。" 当然不可能坦白告诉他,我突然面色煞白是因为大腿内侧正排出混着血块的黏液。 走进医院时,我给医生发了到达通知。朴日雄自然也跟着进来——毕竟回去时还得蹭他的车。反正他肯定不会跟进诊疗室。 办理完手续后,我立刻被带往诊室,留下朴日雄在候诊区。 房间里正是当初宣告我变成女性的那位医生。 "好久不见,雪国小姐。这段时间身体还好吗?" "恐怕不太好。今天尤其严重。" 我向医生描述了近期身体不适、频繁的下腹痛以及情绪难以控制的状况。医生静静听完后表示: "嗯,听起来没有特别严重的问题。提前出现的身体不适,与其说是进入生理周期,不如说是身体发育过程中的正常影响。不过为防万一还是做几项简单检查吧。" "好的。" "后续诊疗和检查会由其他医生负责。" "不是您亲自诊察吗?" "呃…鉴于情况特殊。" 我不明白其中缘由。这个国家的变身症患者向来由这位医生负责诊疗,为何突然需要换人? 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毕竟…让男性的我来处理月经相关问题不太合适。这方面由妇产科的女医生会更专业。当然,考虑到雪国小姐原本是男性,若觉得不便也可以继续由我负责。" 啊。 原来如此。 ……虽不清楚具体检查内容,但若是妇科检查的话,自然需要宽衣解带向他人展示私处。医生的提议合情合理。 若是在刚变性不久的时期,我大概会坚持让这位医生继续诊治。反正无论对方男女,暴露私处都同样羞耻。若非要选择,男性医生反而更让当时的我感到自在。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的我—— 仍记得那双手 属于男性的 手掌触感的我—— 已经 做不到了。 EP0091 正如记得以前的我那样,这位相当小心翼翼地征求我意见的医生,看到我比想象中更干脆地接受时,稍微露出了困惑的神色。虽然极力想掩饰,但不知为何此刻的我全都看在了眼里。 转到了新诊室,见到另一位医生。是位妇产科专业的中年女医师。通常女性们对我抱有敌意的情况较多,我莫名紧张起来,但新医生似乎对我没什么特别看法。 是因为中年女性的缘故吗?仔细想来,通常与我针锋相对的都年轻女性。和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倒没特别起过冲突。无论是徐文淑还是教授夫人,都看不出讨厌我的迹象。 新医生很亲切。 明明该知道我的年龄,却像对待初次来潮的真正小孩子般小心照料。即便听过我那些胡言乱语,对她而言我大概只是个普通患者吧。 或许她就是这样想的。即使我不配拥有—— 这个寄宿在男人肉体里的子宫, 本身并没有任何过错。 这里不正是孕育生命的场所吗? ...是我想太多了。这位医生只是单纯亲切又敬业罢了。就算我再扭曲,用毫无根据的被害妄想来侮辱她也太荒唐了。 检查结果幸运地显示一切正常。 反而说是原先位置不正的子宫,现在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至今为止的疼痛全都源于此。 所以我体内现在只剩下一个洁净健康的子宫了。 听着医生用令人安心的温和声音解释时,我突然冒出个问题,未经任何修饰就脱口而出: "为什么是我呢?" "呃...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EFlUGRrL3ByMnA1NWkyQjF2QXhHSg 为什么非得是我? 这个根本性问题。 为什么是我? 这种时候要是能哭出来就好了。见鬼的是我竟然异常平静。 医生说道: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雪国小姐呢?世上明明还有那么多渴望变成女性的人。如果发生在他们身上,说不定会更幸福。" "我不知道。" 为什么必须是我。 "是报应之类的吗?" "可惜我没有资格给出答案。" 也是。 所以这个问题终究不是问医生的,是在质问我自己。 即便如此医生还是试图回答: "我毕竟不是您的主治医师,不太了解雪国小姐的为人。就算是主治医师不知道的也更多。" 确实。 "所以『既然变年轻漂亮了就忘记性别幸福生活吧』,或是『要不要尝试重新开始』,再或是『当作对苦难人生的报复』这类话我都不能说。因为不知道正确答案。" 当然这三个都不是答案。 "反正雪国小姐听到这种话也不会立刻好转,您本身也没期待得到这种回答吧。" "从没期待过。因为没得到过,连怎么期待都不知道。" "这样吗?总之为什么偏偏发生在雪国小姐身上,这种问题当然无法回答。遭遇车祸的人,患上绝症的人也都这么问。为什么偏偏。" 是我? "不过在妇产科和儿科,这个说法会有点不同。为什么偏偏——" 是我的孩子。 "作为妇产科医生说这种话可能不太恰当,但我不是要讲廉价母爱。这种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但并不是所有人身边都有能替他们说『为什么偏偏』的人。不幸的是雪国小姐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 "我无法告诉您这是否是报应,也不知道怎样活才是正确答案。所以,只说一件事吧。" 去找吧。 "去找一个能替您说出『为什么偏偏』的人。这是人活着需要迈出的第一步。当找到能替您说这句话的人时,人才真正开始学步。" 医生暗示我仍是个没真正学会走路的婴儿。也许这话没错。在我最初站立的那天,母亲也什么都没对我说。 既然不记得那天,就当什么都没说过吧。 "...嗯。" 没有多回应医生的话。虽然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什么,但不是答案,而是道路。 短暂沉默后,医生像什么都没发生般继续说明检查结果,又交代了些寻常注意事项。连卫生巾的使用方法都详细教授。明明连大腿内侧都展示过了,我的脸却微微发热起来。 这次诊疗以一句普通的"请让肚子暖和点"结束了。我起身向医生低头致意,结果医生摸了摸我的头。这很失礼,医生应该也明白吧。 我没发火,只是静静站着。 "对不起,突然想到我女儿了。" 像女儿一样。 我对中年女性特别没抵抗力。正如所说,就是那种感觉。而且不知为何,中年女性们都对我出奇地亲切。既然我有这种感觉,她们是否也对我有什么特殊感触?虽然可以问,但我没问出口。 因为如果得出答案,那只会让人沮丧,所以干脆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一刻的安逸里。 听完所有检查结果后,我回到了原主治医生那里。虽然不明白为何要重复诊疗,但既然要求复查,我也只能照做。 诊疗室里医生开口道: "雪国小姐应该也清楚,现在您的身体…已经具备孕育孩子的条件。这话可能让您不舒服,但请听好。能怀孕并不意味着身体已经完全成熟,仍更接近孩童的体质。所以如果现在怀孕,身体会承受很大负担。必须小心再小心——当然我相信您不会这么做,但还是得提醒。" 上午那位医生没提过这些注意事项。 大概这位医生也不愿说,只是立场使然不得不告知吧。 此刻我才真实感受到:生理期不是用来为女性歇斯底里开脱的现象,不是偷懒请假或向他人发泄压力的借口。 这个器官的存在不是为了每月流血,不是为了从腿间淌下经血或排出令人作呕的血块。目的很明确。 子宫对我曾是象征,而非现实。如今不再是了。 原来如此。 这具身体虽不再是少年,却依然怀抱着子宫。 终于领悟了。 ~ 诊疗结束返回时,看见朴日雄在等候室打瞌睡。耗时不算特别长,但为今天刚认识的人等待这么久确实难得。 我没特意叫醒他,只是坐到他旁边。 朴日雄很有男人味。虽然略显老成,但体格健壮,虽不算美男子却带着野性魅力。体型比我当男性时更魁梧,性格开朗讨喜,简直是男性典范。 想来他腿间也挂着那玩意儿吧。 我也曾拥有过, 因找不到用途而赋予它意义的东西。 我直勾勾盯着他腹股沟。 全搞错了。 雄性腿间悬挂的并非装饰,更非累赘。 阳具的存在,是为了让女性受孕。 花原常调侃我是"中看不中用的太监",其实当时惨状和现在没差别。和我不同,花原应该早明白这东西是用来插进女人腿间的。 当男人时明明知道却未领悟,变成这副模样才恍然大悟。这样看来,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至于哪方面的失败,我不想说。懂的人自然懂。 等了约十分钟后,突然毫无理由地用装报告和药的纸袋敲了下朴日雄脑袋。没使多大劲。 "啊!" "该醒了。" "呃?啊?啥?"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当然要理清状况也花不了多久。我冷淡地说: "该回去了。" "哦,好。" …… "不过为什么打我?" "顺手罢了。" EP0092 我的情绪似乎不太好的样子,回去的路上朴日雄也没多说什么。开头打我那下他也没特别生气。反正这种嫩芽般的小手打的,估计也不疼,就是没多想吧。 到家分手时也没什么大反应。朴日雄连车都没下。 "我先走了。突然有点事。" "刚才不是说没行程吗?" "话是这么说,但工作性质就是这样,随时可能有突发状况。" "行吧,路上小心。谢谢你了,朴日雄先生。" "不像刚才那样叫我大叔了?" "开玩笑的嘛,又不是真小孩。" 看着朴日雄的车驶离,我走进家门。屋子里残留的淡淡血腥味让我感到恶心。嗅觉像变得敏感似的,那气味实在太刺鼻。 明明垫着卫生巾被送到医院,这破事还没完。沙发上的血迹要擦,衣服被子要洗。以这副身体独自处理并不容易。纠结半天还是决定叫人上门。 这世界真方便。用手机轻轻一点就能叫人来收送洗的衣物。 干脆把堆积的衣物全打包好,连同很久没洗的被子一起。但此刻不想见人,就没打算当面交接。直接把朴日雄送来的纸箱腾空,塞满待洗衣物放在门外。 看时间都下午四点了。到现在都没吃饭。但诡异的是完全没食欲。 状态差心情糟,显然不是能干活的情况。写东西?这种鬼状态怎么可能写得出来。根本不想碰文字,打游戏也提不起劲。 完全没心思主动做什么。不,是根本不想做。 百无聊赖翻看医院给的注意事项时发现了开的药。除了每天一粒号称能稳定身体状态的药片,就只有普通止痛药。原来要根据症状换药,每种经痛适用的止痛药都不一样。 ……居然还有避孕药。 虽然知道避孕药能推迟生理期,但真给我开这个还是有点慌。 注意事项里确实写着:万不得已要推迟经期,或发生性行为时服用。但备注强调必须掌握周期和身体状况,强烈建议尽量别用。 太离谱了。 光想象就来气。 但正因为气不起来反而更烦躁。愤怒像是被阉割过似的,根本涌不上来。 不对,应该说确实是被阉割了吧。 自嘲的笑话连苦笑都引不出来。 深深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 药品说明书上写着必须饭后服用,看来得吃点东西。 打开冰箱才惊觉自己离家很久,之前也都靠速食品应付。总得有点能吃的才行。 虽然还剩些方便食品,但现在完全不想碰。本来就没胃口,硬塞不想吃的速食简直是折磨。 最终打开外卖软件。正翻找着想点个粥什么的,突然有个东西跳进视线。 ……居然有鸡爪。 明明不是爱吃的,却莫名盯着看。我根本不擅长吃辣,点了这个要怎么收拾——点进去发现果然有原味选项。 其实并没有特别想吃的。也不是馋鸡爪。既非平日所爱价格也不便宜,原本觉得这是小女生才喜欢的食物,完全理解不了哪里好吃。何况现在这副身体——虽然自己说有点怪——毕竟处于生理期。虽不清楚但刺激性食物应该不合适。 怎么可能因为多看一眼就点这种食物。 本不该点的…… ~ 一小时后打开玄关,外卖已经放在那里。 无骨鸡爪原味一人份。 唔……比想象中好吃呢。 麻辣烫、炒年糕、鸡爪、烤牛小肠之类的。 据说都是女生常爱吃的食物。 倒不算讨厌,但也不喜欢到会主动花钱买。难道是生理期连口味都变了?又或者只是注意到早已改变的事实? 连绝望叹息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副变成女性的躯体连我的喜好口味都要改变吗。虽然没打算停止反抗挣扎,但疲惫也是事实。 因为现在已经明白了。 敌人太强根本不是问题。 即使打倒敌人也毫无改变才是问题所在。 悲观、嘲讽、虚无。 剩下的只有这些东西。 所以还能怎么办呢。 鸡爪已经点好了,至少这盘鸡爪是无辜的吧。既不是自我折磨,肚子饿了总该吃东西。 刚才明明还不怎么饿,但终究这么自我辩解着,用生菜包住米饭和鸡爪塞进嘴里。 挺好吃的。 ~ 啊,他妈的。 生理期第二天开始了。 刚睁眼就骂出了声。其实醒来前应该也骂过。 肚子痛得要命。感觉像有人拽着我的内脏往下扯。 这就是经痛吗? 和昨天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痛苦。明明昨天还庆幸经痛不算严重,现在却疼得直冒冷汗咬牙切齿。睡前明明换过卫生巾,大腿根还是黏糊糊的。但现在连这种不适都顾不上了。 蜷着身子按住腹部挪到厨房,把医生给重度经痛开的药倒进嘴里灌了口水。 不知道是不是安慰剂效应,好像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好受了点。 但绝对谈不上好转。去卫生间换了卫生巾又蜷回沙发,单手抓着智能手机。 平时觉得宽敞的沙发现在怎么躺都不舒服。 突然想念蓬松的床垫。 昨晩吃完鸡爪习惯性想坐沙发时发现没遥控器。当然也没有电视,不能像在咸艺珍家那样一起看综艺电影。 咸艺珍也不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这套比咸艺珍家逼仄的房子此刻莫名显得过于空旷。 难道现在就开始怀念和别人同住的日子了吗。 这个疑问现在有了答案。 只是想念床罢了。 他妈的窝在破沙发里任经血流淌的感觉实在太操蛋。无论在徐教授家还是咸艺珍家都睡惯高级床垫,突然降级到沙发简直恶心。 落差感强得离谱。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XBveUViQ2VMOGVZd21Mc1ozSVI0ZQ 不如买张廉价床垫?可就算买了也绝对比不上那些高级货的柔软度。 在疼痛中哼哼唧唧想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人生明明有那么多操蛋问题,为什么偏要对破沙发发火也不明白,为什么冒出这些蠢话也不明白。 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胡说什么。清楚现在说的都是废话,却分不清哪部分算问题、哪部分不算。这真的只是废话吗? 单纯只是想念床而已。 虽然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副惨样,却矛盾的希望有人照顾自己。所以才想到床。 躺在床上的话,就会有人照顾我吧。 虽然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睡沙发或者打地铺的身体,没人会管。 算是经验之谈? ~ 像发高烧似的胡言乱语持续到快中午才消停。太羞耻了。既不是烧糊涂脑子,居然因为经痛露出这种丑态。不,虽然没别人看见。 但自己看见了。 不过比起上午哼哼唧唧的样子确实好了些。虽然还是很糟糕,疼痛也持续着,但药效可能上来了,至少能忍住。 直到门铃响起之前。 "......" 无声地叹了口气。 完全想不到会是谁。根本不该有人来。洗衣服务昨天就确认过取走了。空纸箱也都堆进屋里了。 看向对讲机屏幕,站着个熟悉的后辈。 "......" "前辈~我来啦~" 没叫你啊。 确实没叫过。 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突然涌上的烦躁让脸皱成一团。 真的、绝对、死都不想让人看见。 这副德性。 "前辈?不开门吗?" 现在立刻就想赶走这女人。不想开门只想隔门吼她滚蛋。充满破坏欲的冲动。 最后却还是开了门,是因为理解这种冲动是荷尔蒙作祟。 不想被区区激素支配。所以故意反着来开了门。即便清楚这份怒意有正当性,即便明白冲动并非违背本心,偏要对着干。 其实可能没想这么复杂。纯粹是任性。 总之门开了。 看见木天空的脸。 "身体还好吗?" 我假装无事发生,打了招呼。 "干嘛来啊,他妈的。" 差点就这么说了。 EP0093 "嗯?" 看来刚才说了胡话。以现在这种状态,发生怪事也不足为奇。看木天空手足无措的样子,显然没料到我会这种反应——我自己也没料到。 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人家听说我生病特地赶来看望,粗暴对待总归不合适。我该说句"不是,抱歉说错话了"之类的。 "不是,他妈的。问你为什么来。" 啊。 "呃,那个......" 木天空僵在原地。这家伙本来就挺内向的,突然遭遇这种敌意反应吓得不敢动弹的样子,简直像极了我们初遇时的模样。 不,现在可不是怀旧的时候。还来得及补救。虽然嘴巴已经三次失控,但还不是最糟局面。最糟?什么算最糟? 再试一次:"抱歉,我现在疼得胡言乱语。"这样就能结束这场闹剧。 "抱歉,我...疼得要死你还他妈过来干嘛。" 不如直接把嘴缝上算了。 "...对、对不起。听说前辈生病,想着您现在独居肯定需要照顾...就...打扰您了真抱歉。" "...我生病?谁说的。" 目前知道我生理期的人只有医生和朴日雄。咸艺珍可能也听说了。但木天空不可能和那几位有联系。更何况直到昨天我的症状都不严重。 他究竟怎么察觉的?难道一直在监视我?被害妄想又开始发作。且听他怎么说。 "诶?您早上不是发消息说很难受吗?" ...什么鬼话。 "什么鬼话。" 这次总算准确表达了想法——虽然重点完全错了。 "就、就聊天记录...您一大早突然发了好多条说疼得受不了。我本想立刻过来,但因为有事拖到现在...还发了『需要我过去吗』,一直没收到回复更担心了..." 我冲回沙发抓起手机。 与木天空的对话框里堆满未读消息: [好痛] [啊啊啊痛] [要死了] [撑不住] 全是语无伦次的哭诉。这些是我发的?漂白剂般的空白感瞬间灌满脑袋。 试图拨开记忆中的浓雾。 ...想不起来。等等,似乎有印象。清晨瘫在沙发上时攥着手机...好像... 对,当时疯狂想要抓住谁求救,渴望有人把我搬上床。这段记忆翻译成韩语就是: 人家痛痛啦。 所以我像个小丫头片子似的撒泼打滚求关注,结果对好心赶来的木天空非但没认出来,还劈头盖脸一顿骂? 不知不觉他已走进客厅:"那个...您还好吗?抱歉擅自进来了。要我走的话随时..." 不是,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 谢天谢地这次嘴巴跟上了思维。可能冲击太大反而清醒了,连疼痛都暂时忘却——被自己制造的荒唐场面羞得无地自容。 "对不起...我大概神志不清了。完全不记得发过那些...真的很抱歉。" "不用道歉的!您肯定疼糊涂了。独居生病难免脆弱,这很正常。" ...天空真是善良的孩子。若我还是男性,或许能帮我的人就是...帮什么?人类本该互相扶持。 "所以...可以留下?" "啊,嗯...抱歉,你随意。" "身体好些了吗?要不要..." 他没问出"具体哪里不舒服"。 我们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女性间或许存在某种默契?又或是经血气味太明显?说起来卫生巾该换了,下半身潮湿黏腻,虽没漏但肯定有异味。 "第一次...都这样。那个,去医院看过了吗?虽然通常不用特地......但前辈情况特殊。哎呀您快躺下!都怪我害您强撑着起来。" "去下洗手间。" 他肯定懂双重含义:既是更换卫生巾,也是我需要逃离这尴尬现场的借口。 走进洗手间。我需要短暂独处的时间。明明是因为痛苦难忍才叫人过来,结果真有人来了却又渴望独处——这种矛盾让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随手把带进来的智能手机搁在隔板架上。褪下内裤撕掉卫生巾,将弄脏的卫生巾扔进垃圾桶。脏了啊。是啊。从体内排出的污秽。未能成为生命的污秽。那惨状简直和我一模一样。 用淋浴软管简单冲洗了下半身。洗完之后还要用笨拙的手法重新垫上卫生巾…… 啊。 忘拿内裤了。 平时直接出去拿就行,但现在木天空就在外面。虽然同为女性的木天空完全能理解这种情况,可还是觉得丢脸。至少不想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同时也开不了口让她帮我拿内裤。 但终究别无选择,我勉强选择了相对不那么丢脸的后一个方案。没有力气大声喊叫,只能不断从内侧敲打浴室门唤来木天空。 "有什么事吗?" "…我房间抽屉里的…能不能拿过来。" "嗯?听不清楚。" "…帮我拿内裤。" 如果木天空两次都没听清,我可能会像劣质通俗小说里写的那样大喊"内裤!!"。幸好没发生这种惨剧。木天空安静地离去又返回,轻叩门板说道: "放在门口了。我会回避的,请自取。" 等待片刻后开门取回内裤。 糟透了。 这种让女性后辈帮忙拿内裤的前辈心情。 总之终于垫好了卫生巾。现在…稍微休息下吧。放下马桶盖坐在上面。如果是成年男性的身体或许有点危险,但对这具躯体毫无影响。 自然而然地拿起搁在隔板架上的智能手机。 刚点亮屏幕就看见先前和木天空的私聊记录。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虽然知道生理期会让女性们备受折磨,但从未听说会令人精神恍惚到这种程度。 这份痛苦是证明我还不够女性化,还是证明我变得更像女性了? 无论哪种都令人不快。 为什么偏偏要给木天空发那种消息? …等等? 突然产生毛骨悚然想法的我立即翻看其他聊天记录。 既然给木天空发了消息,说不定也发给了别人。这是再合理不过的推测。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肯定血色尽失。 翻查发现我并没有到处发消息哭诉病痛。徐在雅、咸艺珍、具智艺、智江贤等少数好友中,除了木天空只有一个人收到了我的求助。 而那个人恰恰最棘手。 [好痛] 不像和木天空的对话那样反复诉苦,仅此一句。仅这一行。仅这两个字。 我的人生也完了。 姜浩元的聊天窗口里,这条简短消息旁原本显示未读标记的数字1,在我眼前转瞬消失。 很简单。 花原已读。 现在。 我只给两个人发了消息。木天空和姜浩元。虽然也不想被木天空看见,但至少她是女性。 可让花原看到这副模样,真的让我产生了强烈的自杀冲动。 同时涌起疑问。 我的潜意识渴望有人照料。那最理想的人选明明应该是咸艺珍。可最终只联系了两个人。木天空和姜浩元。 怎么想都不合理。 我选择了能把自己抱上床的人。或许这个故事另有深意。 显然是患了重病。而木天空握着治疗这种病的药。姜浩元拥有的是疫苗。 我还什么都没能选择。 ~ 总之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调整呼吸后推开门。正因为对自己所作所为感到极度的恐惧与冲击,反而清醒了许多。至少不像早晨那样神志不清。 "出来了?" "我现在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不能待得马上走" 更正,好像也没那么清醒。 "怎么了?冷静点。发生什么事?" "我好像…给花原发了消息。说很痛…" "这、这怎么了?吵架了吗?" "花原可能会找过来,我必须走。不能留在这里。" "先冷静下来。是…不想被她看到现在这样?" …点了点头。 "这种样子…不想被看见。" 不知道木天空听完我的话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其实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到底说了些什么。更不明白那些话有什么意义。 但无论如何,木天空还是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坚毅表情对我点了点头。那模样本来蠢得要命,此刻却让人莫名感到可靠。 "我会仔细检查每个角落的,前辈只要相信我就好。" "真的?" "嗯,我保证。" "一定要遵守约定啊…..." 真是蠢透了的闹剧。尽管放在一旁的手机正疯狂震动,我还是选择了无视。就这么投身于这场荒唐的表演里,移开了视线。 EP0094 因为神志恍惚,第一次看到木天空时甚至没注意他带了什么。他提着的购物袋里装着某家知名连锁品牌的粥——巧的是昨天我正纠结要不要点这家外卖。 虽然没有胃口,但肚子很饿。虽然不想吃,可空腹总归不好。粥还温热着。我慢慢舀着粥送进嘴里,同时问道: "…不过怎么这么晚才来?" "啊?刚才还嫌我来着。" "既然要来就该早点啊。" 嗯,连我自己都觉得在无理取闹。明明刚才还怪他突然跑来,现在又责备他来得太晚。 看他行程这么紧应该是有事要忙,但无论如何都不该对抽空来看我的后辈说这种话。 …虽然确实来得有点迟。 "哦,原本和父亲约好要出门的。正做准备时看到您消息就取消了。但赶过来也需要时间所以…" 即便如此,木天空也没对我发脾气。面对蛮不讲理的指责,他只是平静解释着情况。换作别人可能早就炫耀自己百忙中抽空来探望,但他完全没给人这种印象。 大概因为我相信木天空不会这么做。 "本来要去哪儿?" "呃…算是派对?普通社交活动。" "说起来你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这个嘛…说来话长。" "你也配有随从?" "啊?没有啦。家政阿姨倒是有,哪有那么夸张。这都什么年代了。" …看来是咸艺珍那边比较特殊。 "这种场合能随便缺席?" "父亲确实有点生气。解释了好久。反正是小事您别在意。其实最初看您发完私聊就没动静,差点要叫救护车,后来想既然有力气发消息应该不严重…要么是还没到要叫救护车的程度,要么您不希望我这样做,所以就直接过来了。" "不,特别难受。难受得要死。" "对不起,是我判断失误。" 木天空始终没动怒。就连我这种无理取闹的埋怨,他也只是温和地道着歉。明明连我自己都嫌这种撒娇太可悲。 粥才喝不到一半就难以下咽。明明胃里有了食物应该会暖和些,可说不清是真有效还是心理作用。 语言能力正在崩溃。虽然状态似乎比刚才稍好,却有种情况恶化的错觉。 吃完粥瘫在沙发上。虽然知道刚进食就躺着不好,但现在哪顾得上这些。 摸到先前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小心翼翼开机后看到一大堆未接通知。我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直接丢到一旁。 "可以不接吗?" "随便。" "花原前辈生气起来很可怕的…" "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我、我会尽力。" 和刚才态度稍有不同。毕竟花原那家伙不仅体格健壮正值壮年,要是硬闯的话木天空根本拦不住。 "但您怎么就断定花原前辈一定会来?仅凭一条私聊。" …是啊。 我为什么会深信花原必定来找我呢。 最后一次对话明明闹得那么僵。说不定他已经厌烦到不想见我。所谓花原会来找我,或许只是我的妄想罢了。 可即便这么想,依然无法想象花原对我不闻不问的场景。 花原虽然对女性没什么好感,但从不表现出来。所以他的交际圈很广口碑也好——如果不算那些经常半夜见面的"女性朋友"。 别人不知道,但我清楚花原的真实想法。其实他讨厌那种关系。所以我们独处时很少会有第三者介入。 以前也有类似情况。 当时我和花原都是独自生活。生病时只能自己硬撑,这种孤独我最明白。 所以当花原某天突然缺勤且联络不上时,我直接找上了门。按了五六次门铃后,开门的他状态明显很差。幸好不是和女朋友(或女朋友们)厮混后的模样。 虽然花原见到我瞬间就垮下脸,但那天我终究还是陪在了他身边。 那次以后我们都没再生过病,我有次轻微不适时还拦住了要来的花原。当花原生病时,我也问过要不要去看望,不过通常他女朋友会负责照顾(当然花原和那些女友们也维持不了太久关系)。 我们的关系不存在回报。 就算我照顾了花原一整天,也不会把这当成债务或代价。 所以现在这件事和那时完全无关。虽然没有关联,但花原肯定会来。 就像那时候,明明毫无理由,我还是去了花原家一样。 "…前辈。" "…嗯?" "请稍等。" 木天空突然凑近躺在沙发上的我,用手掌贴住我的额头。 "前辈该去医院了。" "…啥?" "有点低烧。至少现在…看起来不止这一个症状。可能是身体虚弱引发了感冒。" "…不想去医院。" "昨天不是自己去得好好的吗。我去里间给您拿换洗衣物,虽然不至于太担心,但在家肯定解决不了问题。而且——" 我俩的话同时冲口而出: "可是花原要来了…" "现在去医院就能避开花原前辈。" … 理解自己这句话的含义时,我和木天空都愣了一会儿。 "您不是想躲开他吗?" "…对。" "那就没问题了。" 幸好木天空没再追问,直接用这句"没问题"终结了话题。我明明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最终在她帮助下换好了衣服。门外早就有她叫好的出租车等着。 上车后木天空立刻让司机开往附近有急诊室的医院。虽然急诊室当然不只接待危重病人,但想到因为生理期去急诊,还是羞耻得无地自容。毕竟发烧确实和生理期撞在一起了。 不过既没资格也没年纪耍性子,只能闭眼任由摆布。 最终却没去成急诊室——刚做完挂号手续,医院就单独叫住了我们。猛然想起很久前看过的手册提过,能寻求附近大学附属医院的支援,没想到真用上了。在急诊束手无策时,普通门诊反而能更快得到治疗。 很快我躺在病床上见到了医生。 "是流感…去年开始宣传的疫苗没接种吗?" "打过。" "什么时候打的?" "…还是男性的时候。" "由于身体状态剧变,我们无法确定先前疫苗的效果。叠加月经周期导致状况恶化,所幸及时就诊应该没有大碍。建议后续在承受范围内补种其他疫苗,今天最好住院观察,明天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出院。" 医生离开后护士来挂了点滴。 "好痛~" 难道觉得我会因为这点疼哭出来吗?语气活像哄小孩。虽然没力气反驳,但确实很疼。 明明输液不会立刻见效,却莫名轻松了些。是因为处在医院的保护中吧。以前从不觉得自己容易产生安慰剂效应,最近却总是立竿见影。当然并非真的吃药,这种即刻好转大概只是心理作用。 木天空出去接电话时,独自躺在病房的我泄出沉重叹息。因为大腿间流点血就搞成这样,实在忍不住叹息。到底为什么我要遭这种罪?唯一安慰是早晨要死要活的痛苦来自重感冒而非生理期——虽然可能根本没意义。毕竟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在木天空面前暴露了,还给花原发了那样的私信。 之前在家里响个不停的手机此刻异常安静。是花原放弃了?还是正敲着空无一人的我家房门?以他的个性多半是后者,但也许只是我期望如此才这么想——这个念头让人头晕。 木天空马上就要回来了。事到如今咸艺珍或许也会找上门来。虽然不想让女人们看到这副惨状,但总比被男人看见强些。从这个角度来说,幸好发现这情况的只有木天空和咸艺珍两个人。 才怪。 门开了。 连敲门声都没有就直接开门,我以为是木天空便转过头去——结果看到满脸不爽的花原和表情尴尬的木天空站在那里。我感觉自己褪色成雪白的头发又要再次褪色了。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呢。 根本不需要说话。 我直接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躲了起来。 EP0095 短暂的沉默与寂静流淌而过。 木天空和花原也都一时语塞。 说实话,任谁在这种场面下都难以轻易开口——尤其当看到本该成熟稳重的男性做出这般幼稚行径时。 即便木天空和花原无法理解眼前状况也情有可原,毕竟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有这样一个传说: 当猛兽出现时,鸵鸟会把头埋进土里假装看不见。它们相信只要自己视而不见,猛兽就会消失。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若鸵鸟真如此愚笨,早该灭绝了。事实上鸵鸟遇到危险时,会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和耐力逃离。 但此刻我清楚知道,自己与那个愚蠢传说中的鸵鸟别无二致。 不知道反倒更好。 是害怕花原吗?倒也不是。真正令人畏惧的,是无法预料她看到我这副惨状后会有何反应。 这样的我—— 展现如此狼狈模样的我—— 还能继续作为她的朋友存在吗? “喂。” 花原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病床一侧突然下沉的重量让我意识到她坐了下来——木天空可没这种分量。 “你就保持那个姿势别动。不,直接出去也行。反正我要自言自语,听着。” …该回应吗?差点脱口而出“前言不搭后语”的吐槽。 “我也没打好腹稿,所以可能说得乱七八糟…你忍忍。” “那个…前辈,您说话有点…” “天空,闭麦。” “不要嘛…” “又不能揍你。” “我要起诉哦。” 若是平常,木天空与花原这般对口相声总会引人发笑,但此刻我只觉那份压陷床角的重量令人窒息。 她究竟怎么找到这里的?从对话判断似乎并非木天空告密。来时明明戴着帽子不易被认出,医院也绝不会透露信息—— “先从哪儿说起呢。找到这儿其实很容易,生病了总会来医院吧?这是最近的。去你家发现没人,正巧这家伙打电话过来。”仿佛读取心思般,花原突然开口,“虽然电话里嚷嚷着别来找他,但我凭什么要听?” “但这样硬闯也太野蛮了。” “就你话多?” “雪国前辈虽然轻视女性,但至少不像花原前辈这样践踏女性尊严。” “这倒没错。” …真的要继续听下去吗。 “本来问医院肯定问不出结果,但这傻子居然在大厅给我打电话。自然就找来了。” “您怎么会觉得能在那儿偶遇啊…” “你闭嘴。总之…先说明白,这事你怎么看?所谓的朋友发了生病短信后就失联,家里也没人。我该作何感想?” 又差点接话——不是说好自言自语吗? “不是你说的要共情吗?按你逻辑,我们又不是同性恋,这样很奇怪?本来我们的缘分就浅得很,不过是恰巧维持着普通朋友关系,迟早会渐行渐远。” 沉默。 “但这样不好吗?我就喜欢这样。普通到极致的友谊多好。就算是普通朋友,生病时来探望总可以吧?至少该接电话。” 沉寂。 “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也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期待。烦死了,累死了。可我还是来了。你以为这意味着什么?只不过不想某天突然听到你的死讯。” 静默。 “觉得示弱很丢脸?你从来就很弱。弱爆了。装什么强悍啊!连个真心朋友都交不好算什么?对女朋友都没这么作过吧?恶不恶心?我们是文艺创作系的,整天写些矫情垃圾也就算了,现实里还上演这种桥段?” 死寂。 “操,真他妈受够了。现在本来该和父亲在一起的,就为你跑出来。都到这份上了,总该说点什么吧?随便什么都行。” …说什么? "花原前辈,虽然你看起来既认真又感人,但关于那个有点可悲的故事,抱歉我能插一句吗?" "什么?" "就是...不管前辈当时心情如何,对着病人絮叨自己心情怎样怎样,实在有点难看。" "我本来就很难看。现在才知道?" 该说什么才好呢。 不如...把现在想到的话说出来吧。其实确实有想问的话。在被窝里含糊嘟囔着,用细小声音挤出一句: "你们俩..." "嗯?" "啊?" "...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沉默 寂静 肃静 死寂 啊,现在气氛确实不适合问这种问题。 "其实不算很熟?" "有点受伤啊前辈。" "...可你们看起来超级亲密。" 原本就知道他们认识。大学时代当然见过他们交谈,但没见过这般亲昵的互动。 "我再没底线也不会对朋友出手。" "知道这话有多恶心吗?忘了之前勾搭我被拒的事了?" "那时候不算数啦。" "和花原睡过了?" "没有啦!" "你干嘛不回答?" "没睡过。满意了?" 应该不是说谎。花原追求过木天空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那家伙本是见漂亮脸蛋就上的主儿,而木天空确实生得好看。更何况花原讨厌聪明女人,就算追求也肯定走不到最后。 不过秀英学姐倒是例外...但那位在三角闹剧后就从女友降级成炮友了。 所以他们肯定没睡过。应该没有。 ...为什么心里这么不舒服。 "平时花原前辈离家出走时很少见到,这次回家后经常出现在各种活动上...偶尔会在那种场合碰到。" "活动?" "原本要和父亲参加的文化交流,没什么营养的场合。" "没营养还算好的,净是些专戳人肺管子的货色。" 细想两人都是金汤匙——文艺创作系这种不赚钱的专业里,选择严肃文学方向的多半家境优渥。这两位尤其典型,而我则是金汤匙中的异类。 听起来他们是在某次活动熟络起来的。明明听了说明,心情却莫名糟糕。 "所以你想说的就这些?" ...不止。 但我不敢问出真正沉重的问题。刚才气氛不是稍缓和了吗?不是难得像日常闲聊般说说笑笑吗?非要再破坏这一切吗? 好想逃跑啊。 可就算把脸埋进土里,猛兽也不会消失。 所以现在该拔腿就跑——但这双腿不是用来逃跑的。 那就全力冲刺吧。 拼尽全力撞上去。像花原撞向我那样。 "...所以,真的会那样吗?" 但与决心相反,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愚蠢的细语得不到回应。 "真的...会继续吗?" 第二次声音更小了。 "即使我变成这样...还会当我是朋友吗?" 几近气音。 没有答复。 绝望没持续多久。 趁我松懈时被子突然被掀开,花原扯开被单暴露出我狼狈的模样。 "听不见。" "...!" "大声说。" 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好好说出口啊。 ...但必须说出来。 "会继续...当我的朋友吗?" "白痴,不是说过了吗。" 说过呢。 "就算这样也是朋友。" 这么说过。 "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朋友。" 说这话的人...是你啊。 不知不觉眼角有些湿润,索性钻进被花原抢走的被窝里。 恍惚觉得,这里似乎也是花原的怀抱。 ~ 本该当作没听见的。 ~ EP0096 我没花太久就平静下来了。但抬起脸却用了相当长的时间。虽然状态仍然不太好,头也晕乎乎的,但多亏胳膊上插着的输液管,意识渐渐清醒了。 和之前不同的是,现在有点想死。 "喂,你打算这样到什么时候?该出来了。" "别管我⋯⋯" 姜浩元摇晃着我裹着的被子。虽然试图抵抗,但终究没能阻止花原再次掀开被褥。 "哇,脸简直糟糕透顶。" "疯⋯⋯子。" "看你还能顶嘴,应该好多了吧?完全康复了是不是?" "我是患者。" "看衣服就知道。" 花原扫视着我宽松的病号服。莫名感到一阵不快。不过比起穿着来时那套衣服示人,现在这样好多了——理所当然地,昨天穿着裙子来医院的记忆让耳根发烫。 当我露出脸的瞬间,花原从病床旁站起身。我自然地靠坐在病床上,形成了两人在床边看着我的构图。 或许是判断风波已过,木天空开口道: "总之,两位前辈都平安无事对吧?" "看着像有事吗?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XhqYmpUV0w5dVN6WGZISVlFVHMzMw 尽管遭到花原的责备,木天空仍露出放心的表情。 "太好了,虽然担心得要死。" "木天空。" "嗯?" 但我没打算就此翻篇。 "说好会保护我的。" "呃。" "让我放心依赖你的。" 知道这像小孩子撒娇。我们都清楚这不是平常的我会说的话。但反正早就丢脸丢到家了。这种局面下要不讲道理地闹脾气,恐怕是今生唯一的机会。 偶尔我也想任性一次啊。 "对、对不起!可谁都想不到啊!明明只是打电话的功夫,你居然就从旁边冲出来了!" "傻瓜。" "诶。" "笨蛋。" 以幼稚的态度对木天空发火的模样让我自己都尴尬,但有什么办法呢?按现状来说就是小孩子嘛。也不算不符合身份。 "⋯⋯看起来稍微放松点了呢。" "才没有。" 对我的耍赖,花原插嘴道: "小孩吗你。" "就小孩怎么了。" 不是有句话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吗?既然是男性,当个小孩子也没什么问题吧。这逻辑完全没毛病——我边自我合理化边信口胡诌。 "不过我没听清具体情况,到底是哪里不舒服?只来得及听说不是绝症就挂断了。" "医生说观察完状态再说明,但估计明天就能出院。不过因为『那个』可能会多耗些时间。" "『那个』是?" 花原抛出愚蠢的问题,而我也未经思考地回答了。就像条件反射一样。 "生理期。" "啥?"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花原瞪大眼睛反问,表情活像听说天方夜谭。连旁边的木天空也显出相似的错愕。 直到看见他们的反应,我才惊觉自己犯了多大误会。 我从未向花原提过生理期的事。 他只是看到我病倒就赶来了。从住院到换上病号服,怎么可能联想到这个。 就算木天空这个笨蛋把人叫来,也绝不可能特地说明生理期的情况——看他也一脸懵懂,显然连基本信息都没传达清楚。 最终结论浮出水面。 犯人,就是我。 当场逮捕。 "不是。喂,你干嘛?" 我拽起被子再次躲了进去。本以为落幕的闹剧再度开演。但意外地没有之前那种凄惨感。花原也没再摇我而是叹了口气,让我能安心享受这个黑暗柔软的庇护所。 或许正因为如此?比起往常,今天的我似乎能稍微认可这副改变后的模样了。 就一点点,真的就一丁点。 不,极其微小的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丁点。 ~ 雪国裹着被子蜷缩入睡的模樣实在可笑。当然不能放任他就这么睡着,我起身准备帮他调整被褥。 "稍等,您要做什么?" "做什么?得给这家伙留个呼吸孔吧。" "我来就行,前辈请回去休息。" "有什么关系,谁来做不都一样。" 木天空拦在前方的样子令人火大。不过会这么直白表露情绪的女性本来就不多见,他应该也习惯了这种程度。 "当然有关系。现在前辈是女性啊。" "这重要吗?" "非常重要。" 我完全无法理解。雪国就是雪国。既非冰雪覆盖的国度,也不是某部小说。现在或许不是男性——但更谈不上是女性。 "从伦理和道德角度来看,你不觉得这场景很有问题吗?成年男性触碰未成年少女这种事。" "胡扯。"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还是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倒不是认同木天空的观点,只是担心吵闹会惊醒雪国。 未成年少女。 说少女是胡扯,但说她年幼倒也不算错得太离谱。 虽说男子再大也是孩子,但少年终将成为男人。 必须背负起成人的名号。 但雪国不是。 雪国从未走出少年时代。不,他连少年都算不上——他的时间仍停滞在那间冰冷的单间小屋里。 这答案显而易见。 毕竟有时我也会恍惚回到童年,看见母亲与陌生男人交媾的那个瞬间。 而雪国的经历比我更残酷,他那冻结的时间显然至今仍未融化。 这不是同情。要是我同情雪国,打从一开始我们就不会成为朋友。 我们只是互相朝对方的创伤喊话罢了。 ——是吗? ——嗯。 所以我们只是互相了解,绝不互相怜悯。一旦掺杂同情,就不再是朋友关系了。 可以是自卑、嫉妒、烦躁、愤怒、感激或快乐。 唯独不能是同情。 所以我从不对雪国说"你必须长大,少年"这种廉价台词。我只是陪在旁边喝酒,一起假装大人而已。 无法长大又不是错,不过是还挂着年幼的免罪符罢了。 因此此刻带着泪痕安睡,双颊微红的雪国,倒也不是那么违和。 "干嘛用变态眼神盯着看?" "我这辈子最后悔就是在你大一时候搭讪。早知道是这种蛇蝎女,根本不会搭理你。在雪国面前就永远装小白兔?" "是女性的武器呢。" 虽说吵吵闹闹,但我和木天空的关系倒没嘴上那么糟。大学时就不是常碰面的交情,现在虽然也不算,但至少当年没到这种程度。 变成这样是回父亲家后,跟着参加怪派对时重逢开始的。当然那时候说话也带刺,不过起码保持了表面礼节。 但因为都与雪国有关,渐渐就有了交流—— 这就是我失策的开始。 雪国以前确实对木天空有好感。以那家伙性格来说算很明确了。当然这种幼稚好感和小学生揪喜欢女孩辫子没差,不过这人虽疑似虐恋倾向,居然也对雪国有意思,所以两人关系勉勉强强维持着。 直到雪国变成现在这样。如今雪国和木天空似乎仍互相抱有好感,却再也无法证实了。 我本想着稍微帮个忙,哪知道会惹上这种毒蛇。 上大学时就觉得她非池中物,但木天空确实不正常。 "说得好像自己多正常似的。" "我算很完美好吗?英俊多金、善于交际、文笔出众。" "前辈的文笔烂透了好吧。" "其他几点不否认?" "要是夸性格好我肯定否认。" 木天空深深叹了口气。 "真奇怪前辈怎么还没被#MeToo。劈腿被抓都不止一两次了。" "我又不象某些笨蛋,能让每个人都满意。虽然也有没处理好的时候,哄哄就原谅我了。而且三线操作也就一次。" "想了想,要是我来揭发前辈会怎样?肯定没人怀疑,成功率超高。也算造福社会。" "想断交?" "别别别,要断也是我们甩了你。傻了么前辈?" 在雪国醒着时装装样子,和我独处时就原形毕露。不知为何对我攻击性特别强,那我当然也不会忍气吞声。 "越想越觉得雪国前辈和花原前辈凑一起真是负加成。两人互相腐烂的样子。简直是女性公敌。" "就当是夸奖了。" "是辱骂。" 充满恶意的对话——不,根本就是互怼吧。总之对话结束后,我们不约而同看向病床。多亏木天空整理得当,雪国正以安稳的姿势熟睡着。 "喂。" "别叫我。要吐了。" "你在大厅打的那通电话,该不会是算准我会找上门才打的吧?" 我抛出了这个从刚才就一直在思考的疑问,刻意忽视木天空的胡话。 其实我早就起疑了。整件事荒谬到连我自己抓住线索后都难以理解。从一开始我就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特地打电话给我——如果没打那通电话,我根本不可能找过来。 "那真的只是巧合。而且你该感谢那通电话才对。我是担心万一你一直白费时间到处找人,才特意打给你的。" "你?担心?我?" 这种鬼话谁信啊。 "其实只是想捉弄我对吧?觉得看我到处找人的样子很滑稽。" "把人当玩具好玩吗?" "嗯,刚才看前辈你们两个演三流青春电影的场面确实挺有趣的。比起作家,你更适合当演员不是吗?" "有种把这话当着雪国的面再说一遍。" "您在说什么呀?我什么时候说过奇怪的话了?" "啧。" 以雪国的性格,就算察觉到木天空的本性也不会就此断绝来往吧。毕竟现在处得还不错,没必要刻意划清界限。不过说实话,有时候被木天空惹烦了,我纯粹是真的很想揭穿她的真面目。 …没这么做,说到底还是因为这家伙确实对雪国有帮助。 "生理期的事是真的吗?"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因为她说疼得厉害就过来看看,结果…嗯,就是您看到的这种状态。听说昨天已经去过医院,幸好那边检查说没什么大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恶化了。那家医院连这种基础检查都没做好吗?" "真复杂。"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有点让人不舒服呢。" "啊,真该把这话录下来。" "不是说雪国,疯女人。我是指这种病让人不舒服。" 但我还是像要用谎言安抚她似的,肯定着雪国。 不过要说这番话百分之百出自纯粹真心,倒也不太可能。这当然不是我的真实想法——只是我的美好愿望罢了。 希望无论雪国怎么改变,我们都能保持单纯的友谊关系。 可是,雪国终究还是在变化。而且这种变化完全违背她自身意志。 被迫接受自己都不想要的变化,实在是件恐怖又恶心的事。 刚才对话时,雪国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倒不是说因为变成了女性外貌。 更像是,弄丢了面具。 弄丢了那个名为"大人"的面具。 现在她像个孩子。 可爱,烦人,傻气,可怜,又让人心疼。 这算是给没能好好成长的雪国第二次机会吗?说是机会又太过阴湿暴力。 对无法成长、拒绝成长、放弃成长的人强行要求其成长,这种行径残酷得令人发指。 而把这个充满欺骗的故事说出口的我,才是最残忍的那个。 当然这些话没对木天空说,我只是想想而已。 "在琢磨什么恶心事呢?" "在想你的事。" "靠。" 看来终究没敢骂脏话啊。我起身要离开病房时,木天空问道: "去哪儿?" "抽烟。" 虽然对雪国说戒了,但戒烟哪有那么容易。我早就复吸了。现在这状况,不抽根烟恐怕撑不下去。 可还没碰到门把手,咚咚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有人在吗?" 陌生的女声。以为是护士就应了声"啊?",开门却见到穿着西装套裙的女性。我有印象——虽然没正式自我介绍过,但之前擦肩而过时对视过。恰好是我喜欢的类型。 雪国提过的国情院职员,叫咸艺珍的女人。 不知为何,她似乎更关注我身后的景象。回头一看,木天空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突然觉得这两人有点神似。 EP0097 "您好,我是咸艺珍。您应该就是姜浩元先生吧?" 自报家门的咸艺珍面不改色地向我伸出手。她原本大概是打算出去抽烟的,但现在多出一个人,时机就变得有点儿微妙。眼下要立刻出门恐怕不太方便。 "啊,是的。咸小姐你好,我是姜浩元。听雪国提起过您很多次。" "希望都是好话。" 用那种表情说这种话,真是够怪的。 "雪国先生现在在休息吗?" "呃……可能是药效上来了。刚刚睡着。" "这样啊。我可以进去吗?" 就算我拒绝又能怎样呢?不过是客套话罢了。事实上这女人也不会真的转身离开。我在门口侧身让开,咸艺珍径直走了进来。 木天空坐在病房配备的椅子上,始终用僵硬而怪异的表情盯着咸艺珍。咸艺珍先仔细看了雪国的气色,才把目光移向木天空。 "好久不见。" "是……是啊。听说前辈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得跟您道声谢。" "不必。我只是做了分内事。倒是联系不上您那边。" 木天空立刻明目张胆地皱起脸。相反咸艺珍的表情纹丝不动。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位置比木天空更靠近雪国的头部。 "因为我有段时间不在位置上。实在抱歉,真的。" "这种话直接对雪国先生说会更好吧——当然不是要您代为转达的意思。" "已经道过歉了。" "看来道歉和答复一样姗姗来迟呢。" "您说笑了。我这人向来不急躁。" 咸艺珍的回应透着点儿古怪。 明眼人都看出这两人有问题。女孩之间的较劲我见得多了,不可能看不出来。咸艺珍虽然面无表情,但眉心已经起了细纹。木天空则压根没打算掩饰,直白地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对方。 虽说没雪国那么极端,但我对女性向来也没什么好感。不过至少不会像他那样把想法写在脸上——当然木天空大概能猜到我的心思。至于这位咸小姐应该不了解我。即便不了解,她看起来也不像是好对付的角色。 有趣的是,这两个人居然在我面前毫不掩饰地针锋相对。 她们是旧识,同时又互相敌视。原因八成与雪国有关。按理说她们应该察觉到我知情,现在这样毫不避讳,莫非雪国早就清楚这段关系? 横竖是场好戏。虽然我和木天空交情不深,但看她这么失态还挺稀罕的。我倚着墙继续听她们交锋。 "我也该道谢呢。多谢您在我缺席时照顾雪国先生。现在可以交给我了,您请回吧。" "哎呀,这话该我说才对。我会留下来陪护,您先请便。" "这不合规矩。本就是我分内事。" "作为分内事可迟到了不少呢,与您的性格不符。" "所以更要补回来啊。" "听说您和前辈共事多年,光是这点就够算加班了吧?不妨偶尔休息休息。" "反正不过是'工作'而已嘛。" 木天空轻飘飘甩出这句时,咸艺珍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波动。 虽然不知道具体含义,但这记直球相当犀利。 既非愤怒也非窘迫—— 她在笑。 原来这女人不快活时会这样笑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嗯。 "对……确实是工作。所以我做得还不错?不过对某些非工作关系的存在来说就不见得了。" "什么叫不见得?" "失礼,这与您无关。" 显然在暗指木天空——以及这段与雪国的关系。木天空也不是傻瓜,脸色变得更僵了。 哇,真该来桶爆米花。 "恕我无法坦白相告。也请不要去追问雪国先生。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这女人够狠。 轻描淡写封死木天空打探的途径,连向雪国求证的路都堵死了。虽说现在雪国在睡觉没法问,但等他醒来也不好开口——追问下去反倒成了逼问伤心事的恶棍。   这真是完美的妙招。是情报差造成的吗?咸艺珍知道的事情,木天空却不知道。看来木天空并不了解雪国身上发生的那件不光彩的事。而雪国也绝不会亲口说出来,所以这种情况很自然。 所以木天空只能不明就里地吃这个亏。 实际上木天空的表情比刚才更僵硬了。虽然从最初就没好好做过表情管理,但此刻连最基本的礼节都荡然无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木天空这么烦躁的模样。不对——烦躁?不如说更接近愤怒。 不过,或许木天空也藏着一手。就像刚经历过激烈打斗般,短暂平复呼吸后他开口道: "...嗯,我不会向前辈打听的。" "明智的决定。" 对于这听起来像投降宣言的话语,咸艺珍面无表情地回应。但事情没有结束。木天空再次开口: "不过刚才那番话,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如果是不愿提及的内容,一开始就不该向我透露才对。" "只要你别问就不会有问题。" "我当然不会。我嘴巴很严的,可不会像某些人那样急躁。" 这段话让我产生了微妙的即视感。 "急躁"这个词,刚才不是也用过了吗?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之前的对话里这个词就有点突兀,现在更没理由出现在这里。一次可能是口误,两次就是故意了——木天空在刻意强调"急躁"这个点。 咸艺珍也像察觉异常般皱起眉心: "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 "是啊,我可不想因为急躁搞砸一切。" "你到底想说什么?" "谁知道呢?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就像咸艺珍利用情报差压制木天空那样,木天空也在用某种情报试图复仇。只不过这次的信息连我都不知情。从语气判断,木天空似乎掌握着关于咸艺珍的某些秘密。而咸艺珍大概也猜到了这点。 "完全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 "但你也并不期待我说出合理的话吧?毕竟有听众在场呢。" 这是在说我吗?咸艺珍微微抬头扫了我一眼。我假装看风景错开视线,但她肯定确认了我的存在。最初明明毫不在意,现在却不得不关注了。无论那是什么,对咸艺珍来说都不会是好消息。 但她也不是单方面挨打。 "我倒挺喜欢听荒唐事的...那位朋友最近还好吗?" "...什么意思?" "好像是叫...尹秀雅?听到了很有趣的传闻呢。" 这次换木天空僵住了。那是真正慌张的表情。他脸色骤变的模样相当有意思。尹秀雅...记得文艺创作系确实有这么个人。 总之局势逆转了。双方都亮出刀剑,虽然不清楚细节,但显然都是致命武器。沉默持续着,不断延长,最终被打破。 "到此为止吧。" "请停下。" 两人不约而同同时说道。 "至少该明白在这个房间里谈论这些意味着什么。今天就到这里。" "暂时停火?" "这算战争吗?" "或许吧。" 我强忍住嗤笑。这也算战争?虽然知道不是字面意思,但场面实在滑稽。两个连军营都没进过的丫头片子满口战争。 不过我也没真正上过战场,本质和她们没区别。 最终两人停止了交锋。重归寂静的对话,字面意义上的停火。虽然感觉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 真是一场与敌共眠的尴尬体验。 他们都放弃了将对方赶出房间,却也没有人要主动离开。 反正就算赶走一个,我也会留下来...是觉得我不构成威胁吗? 在明知有旁听者的情况下仍进行这样的对话,说明存在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或目的。 咸艺珍本就不太在意我。要么觉得这些内容被雪国知道也无妨,要么认定我不会转告。至少在最后反击前,她肯定是这么想的。 另一方面,木天空始终在确认我的存在。最后他通过我间接传达了咸艺珍藏着的某个秘密。大概是打算利用我来传递信息吧,却没想到会遭到反击。 虽然达成了暂时停火,但结局是双方都宣告败北。 两个人都亮出了隐藏的佩剑。却都无法出鞘,只得各自收回剑鞘。 但我知道了——原来他们都藏着刀。 "不过,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谈这种事没问题吗?万一那家伙醒了怎么办。" 看着两人尴尬地别开视线呆坐着,我抛出了听他们对话时产生的疑问。 明明在雪国面前都还端着架子,何必非要冒险在这里争执?幸好雪国看起来还在熟睡,要是突然醒来看见这场面该多难堪。 "刚才配的药里有镇静剂,没关系。" "来之前特地找主治医师确认过,现在应该睡得很沉。" 呵,可怕的家伙们啊。连这些都算准了才开战的吗? 即便如此,存在风险这点无法否认。之所以不换个地方交谈,恐怕是关乎自尊心的问题吧。 互相较劲的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 关乎尊严的斗争,从来都是丑陋的。 再没什么可听的了。我拉开门径直走出去,没理会身后投来的视线。 叼着烟在住院楼里寻找吸烟室。毕竟这里是医院,总不能随便找个角落抽烟。 走着走着重现刚才的对话场景。 木天空展现出意料之外的一面。早知道她是条毒蛇,但没料到她会有这般锐利的毒牙。说起来他似乎不知道雪国身上发生了什么。仔细想想最近为了处理父亲的事情都没怎么碰面。 咸艺珍与第一印象截然不同。和雪国描述的也相差甚远,坦白说有点令人毛骨悚然。她显然藏着什么不能被发现的事,同时她也清楚木天空同样有所隐瞒——这倒不奇怪,女人本就是擅长伪装的生物,秘密让她们更具魅力。 虽然毫不奇怪, 却也不觉得可笑。 人类啊,终究是戴着面具生存的动物。 演技至关重要。 因为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表演。所有人都是人生这场戏剧的演员。 不过现在更像是来到了动物园。看完两只猴子互相龇牙咧嘴的闹剧,又能怎么办呢。 走进吸烟室点燃叼着的香烟, 白雾袅袅升起。 EP0098 伴随着下半身的不适感从梦中醒来。 遗憾的是,这次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依然不是天花板。由于睡前将病床斜放,正前方反而离我更近些。 房间里有两位女性。 她们都微微低头盯着智能手机,活脱脱就是现代人沉溺手机疏于交流的写照。 我稍微翻身的动作让两人同时抬起了头。 "您醒了吗?" "睡得好吗前辈?" 我犹豫片刻开口道: "做了个怪梦。" "什么样的梦?" "记不清了。" 果然是咸艺珍来了。这本是预料之中的事,所以并不怎么惊讶。虽然有点难为情,但比起花原那次冲击性场面好多了。 "现在几点?" "下午六点。" "刚来的吗?还没到下班时间吧。" "提前走了一会儿。" 木天空忽然插话,语气莫名带着不悦: "你们看起来很熟嘛。" "唔…算是吧?" 木天空没有接话,转头环顾病房时发现花原不在: "花原呢?" "花原前辈浑身烟味被赶出去啦。" "那家伙不是说要戒烟?" "听说戒不掉呢。" "也是,上次遇见时也说是最后一根。我还蹭了一支来着。" "…您抽烟了?" 糟糕,在咸艺珍面前不该说这个的。 我像做坏事被大人抓包的小孩般支吾道: "就…只抽过一次。" "您之前也这么说过。这都第二次了。" "…压力太大才抽的。以后不会了。" "我相信您。请别再这样了。" 若在平时对话到此为止,但这次不同——因为旁边有位听众全程见证了这场谈话。 "等等,前辈抽烟跟您有什么关系?"木天空突然发难。 "医院明令禁止烟酒。" "世上还有劝人抽烟喝酒的医院?前辈再怎么说也是成年人,由"外人"来管束这种自由,不觉得奇怪吗?至少不该是让前辈畏缩的情况吧?" 这话确实没错。作为成年人,我有烟酒自由,本不必受咸艺珍约束。只是不知怎的形成了这种相处模式,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听她说教已成自然。 "那个…毕竟吸烟有害健康…" "前辈请别说话。" 明明是我的事。 "帮雪国先生管理健康是分内之事。" "这算是职权滥用吧?说实话我国医疗体系根本不提供这么细致的服务。" 虽然木天空是无心之言,却也道出事实——咸艺珍帮我绝非单纯出于职责。 "真奇怪,劝人戒烟酒不是常识吗?虽然我也不希望前辈沾染这些,但绝不会因此责备他。" 前辈又不是您的孩子。 咸艺珍似乎因这句话陷入了短暂沉默。 "您觉得我在训斥您吗?" 她突然问我。虽不这么认为,但隐约确实有点那种感觉。见我迟疑,她立刻道歉: "抱歉,是我欠考虑了。今后会注意方式。" "不,没必要这样…没关系的。" 意外的是咸艺珍爽快认错了,反倒是木天空更显愤懑。 总之刚起床就目睹了两人明目张胆的对立。虽不知她们为何如此水火不容,但我根本没有调停的立场。若不是因为我,这两人本不会相识。 话说回来大腿内侧始终难受得紧。见我不断扭动下身,察觉异样的木天空开口道: "啊对了,前辈睡觉时有点…咳,总之该换卫生巾了。我准备了新的。" "谢谢。" …说完才觉得古怪。因收到卫生巾道谢的自己实在奇怪。这么说来咸艺珍现在也知道我生理期的事了。 "需要帮忙吗?" "要搀扶吗?" 两人同时发问。我默默摇头,拿着木天空给的卫生巾,拖着输液架往外走。她们自然跟了上来。 "…不用跟来的。" "那个,我也想去洗手间…" "以防万一我在外面等着。" 不确定木天空是否在找借口,但咸艺臻倒是直言不讳。没法阻止木天空如厕,也不好拒绝咸艺臻的好意,我只能轻叹着走向洗手间。 病房外的走廊空无一人。其实这本来就不是普通病房——据说是个不收治一般患者的秘密病区。来的时候虽然戴了帽子遮住头发,但总不能一直在医院里戴着,倒也庆幸。 这里有男厕所和女厕所。但我已经不能进男厕所了。以前还固执地用过那边,现在终于明白不行了。 看着自己熟门熟路走进女厕所的样子…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反而有些悲哀。 "你怎么不进来?" "…想了想,前辈在旁边的时候解手有点…" 啊,确实。毕竟是敏感部位。尽管想说清楚到底是哪里别扭,但言语实在难以形容。 拖着输液架进厕所,换了卫生巾,顺便解决了生理需求。挂着这东西办事确实不太方便,不过还算顺利。用完的卫生巾扔进了厕所配备的回收箱,洗完手出来。 "啊,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 我刚出来木天空就这么问着进了厕所。咸艺珍看见木天空进厕所后说道: "那我们先进病房?" 看到咸艺珍这副模样还挺新鲜的。她平时从不这样。 加密数据段 片刻后木天空出来,三人一起回到病房。 花原在里面。 "去哪儿了?还带着两个人?" "厕所。" "真是人气爆棚啊。" "发什么疯。" 虽然用脏话回应着花原一贯的玩笑,但莫名有点开心。倒不是因为"人气爆棚"这话本身,而是有种回到从前的感觉。 重新躺回病床。很自然地,花原、咸艺珍和木天空三人坐在椅子上。咸艺珍和木天空的椅子挨着我的病床,花原则靠墙坐着。 这算…自然吗? "那个,你们打招呼了吗?这是我朋友姜浩元…" "已经打过招呼了不用介绍。" 看向花原时,他也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之前关于花原和咸艺珍的对话。 '是经过同意的?' …霎时涌上极不愉快的情绪。难以名状的厌恶感,和睡前看到木天空与花原交谈时类似,又有些不同。 真是无聊的念头。摇头甩开杂念,对着咸艺珍随便起了个话头: "话说,你们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虽然是没话找话,但总得问清楚。 "明天休息日,可以待到那时候。" 说起来明天周六啊。我对一直表情古怪的木天空问道: "木天空你呢?能待这么久?" "…那、那个,我明天也、也是休息日、可以待着的。没问题。" "你表情很怪。" "是心情原因。" 虽然超级可疑,但暂时没追究。剩下只剩一个人。 "你呢?" "我天天休息。" "不是跟父亲在一起吗?不立刻回去行吗?" "我爸虽然有点冷血,但都这种局面了总不会让我丢下生病的朋友回去。已经报备外宿了。" 忽略了花原追加的"你爸是女的吗"这种多余问题。总之他也要待到明天。这么一来反而得出奇怪的结论: "…你们三个都留到明天?" 病房床下配有供陪护人员用的矮榻。当然是单人用的,三个人根本没法睡。而且我自己也不想和这三人共处一室过夜。 按理说本就不需要三个人都留下。其实细想一个人都没必要留。 所以该留谁呢?简直像廉价恋爱小说里被三角争夺的男主角。不过我这想法大概只是愚蠢的妄想——他们很快达成了协议。 意外的是最先开口的竟是咸艺珍: "那我退出吧。" "欸。" 这声是木天空发出的。 "虽然想留下来,但既然令友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次我就退让吧。" 咸艺珍看着姜浩元自然地说道。这意味着她退让的对象是花原,而非木天空。不知是否理解到这层,木天空也深深叹气道: "我也退出吧。对不起前辈,其实有行程安排,今晚得回去。" "用不着道歉……一开始直接这么说也行啊。" 虽然能轻易猜到他固执的原因,但我没有明说。 既然两个人都放弃了,剩下的自然就是花原。不过花原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多想,脸上看不出特别的变化。嗯,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有点让人烦躁。 "医生说要看恢复情况决定出院时间,如果住院时间延长的话我会再来的。" "我也是!" 花原吹了声口哨。我瞪过去,他就移开视线。 稍微——但也没好到哪去——简直一团糟。 ~ 木天空和咸艺珍离开时,我已经吃完了医院提供的晚餐。咸艺珍最先起身,接着木天空也跟着站起来。两人说完该有的客套话就走了,只剩下我和花原。 四人变成两人后,从刚才就一直弥漫的尴尬感彻底消失了。尽管容貌改变、闹出这些乱子、还上演了那么荒唐的闹剧,但和花原单独相处反而更自在。 至少听完那番话之后是这样。 花原看着我说: "所以这两个人你更喜欢哪个?" EP0099 一如往常的花原式发言。这玩笑太有花原的风格了。 要是以前我肯定会皱眉头当作没听见,可这次实在太「花原」了,又太「怀旧」了,让我不自觉地噗嗤笑出来。反倒是我的反应让花原有点慌张,她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看起来挺疼的啊。" "现在还好。" 现在无论花原说什么我都能笑着带过。可心里还是泛着一丝苦涩。她开的这种玩笑明明充满往昔气息,我的反应却已不复从前。 "木天空也好,咸艺珍小姐也好都很棒。大家对我好得过分了。" "真的疼吧?要不要叫医生?" "有什么关系。" "你原本可不是这种类型。你向来打死不说喜欢谁的类型吧。" "我也不是永远不变的啊。" "那倒也是。" "该不会在嫉妒吧?" "…嗯,我叫医生来。" 花原最终当然没真叫医生。我们都知道这玩笑的界限在哪里。 对话很自然地继续着,话题转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花原先打开了话匣子。据她说回韩国有段时间了。和那个所谓的未婚妻——其实还是未成年人的小姑娘——玩了几天。 "不过这年代搞政治联姻是不是有点离谱?" "其实也不算啦,当然。只要我或对方明确拒绝婚约随时能取消。还有大把时间呢。" "那孩子怎么样?" 花原没立刻回答,而是翻出手机照片。 是和之前给我看过的小姑娘的合影。上次照片里花原穿套装裙,女孩穿礼服,这次两人都穿着便服。是约会照吗?两人笑着,手里举着冰淇淋。 "叫什么来着?" "柳雪琳。" "感觉如何?" "能有什么特别,挺乖的。" "评价上涨了啊。睡过了?" "疯了吧?" "亲身体验是什么感觉?" "挺愉快的。" 好歹放心了。花原还没蠢到真对未成年人下手。虽说自从遇见我后她确实没碰过未成年,但之前的事我不清楚。至少在男女关系上我从没信任过她。 "我本来就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虽然我未成年那会儿情况确实不太一样。" "…真干过啊?" "你看啊,这是心理创伤导致的后遗症。为了填补缺失才不得已的嘛。" "真干过的人不会这么辩解。" "那我当第一个不就好了。" 花原的未婚妻是高二来着?最近好像总碰到年纪小的孩子。在娅、徐恩雅、智江贤。虽然谈不上有交集,但帮过我的女高中生李美罗也算。 "高二的话和在娅同岁?比徐恩雅小一岁。" "恩雅又是谁?" "在娅的姐姐。就是徐教授的二女儿。" "什么时候又勾搭上女高中生了?" "什么叫勾搭。教授拜托我指导她写作而已。" "那家伙的女儿性格肯定不怎么样。" 想起和徐恩雅的相遇,确实很难忘。那孩子性格说不上多好。再说下去怕要聊到她的小说,我赶紧转回话题。 "差不多这感觉。所以你们在美国干嘛了?" "就…聊聊天吃吃饭约约会呗。真没什么特别的——啊。" "怎么?" "父亲可能提过吧,她好像听说我在写小说。问能不能给她看看。" "你什么都没有所以没法给吧。" 虽是玩笑却也带着真心。毕竟最近没听说也没见过她写东西。但花原给出了意外回答。 "不,有在写。请了一年假,虽然得跟着父亲到处跑,还是尽量抽空写了。" "来我家明明整天打游戏。" "那时候还没调整好心态嘛。" 鬼才信。 "写的什么?那孩子看得懂韩文?" "她口语阅读都不错,就是写作没信心。以前和你提过的那个企划稍微改了点。" "渔夫故事?" 那是我废弃的题材被她捡去用了。 [加密内容(无法翻译)] "作为基础改编。" "什么风格?" "把故事背景搬到现代。交替展现渔夫和公司职员的视角。用幻想与现实交织的手法。两个人都失去了孩子,又建立了新的联系。" "孩子?" "一边是儿子。渔夫失去了儿子,上班族失去了女儿。渔夫的儿子被风暴卷走身亡,渔夫遇见了人鱼。上班族的女儿遭遇强奸谋杀,凶手自杀了。上班族在凶手死后被送进孤儿院,后来又遇见了离家出走的凶手女儿。" "双方都收留了施暴者的孩子啊。" "一边憎恨着一边却无法复仇,所以才更可怕。渔夫和人鱼躲避着觊觎人鱼肉的人们,上班族和凶手女儿躲避着搜寻凶手女儿的人们。两边最终都只有崩坏的结局。渔夫放走人鱼,上班族把凶手女儿送回孤儿院,这才是正确的选择吧?但两人——准确说是人鱼和凶手女儿——都不愿意这样。这种类父女关系既充满罪孽又美丽动人,不是因为将恨意转化为爱意,恨意从未消失。但正是在这种毁灭性的共存关系中,产生了净化灵魂的力量。" 过去也常有这样的时光。我们经常这样讨论彼此的小说,帮对方构思。那确实是快乐幸福的记忆。明明不是那么久远的事,却像隔了万水千山般遥远。我不知为何无法移开注视着花原的脸,她正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小说。 "正在用这个题材准备投稿。赶在截止日期前投出去参加征文比赛,想办法看到结果。" "这题材最初是从我这儿拿的,成功的话要对半分。" "考虑到原作者的面子,最多请你吃顿饭。" 不需要谁提醒,我们不约而同噗嗤笑起来。 "给她看过了?" "看了,不过坦白说我根本没抱期待。但出乎意料读得很认真。" "评价呢?" "可能因为年纪小,完全不是专业评论的感觉,但比预期更精准地戳中我想表达的部分。虽然她说很喜欢,大概率是客套话吧。" "这就是你评价上升的原因?" "作家这种人天生不幸的弱点嘛。意外发现她读了些韩国文学作品,不过好像更喜欢英美文学。听说那孩子母亲就爱好这些。" "文学少女真是万幸。" "喜欢文学的女人就没一个正常的。" "经验之谈?" "绝对是经验。文艺创作系和我睡过的女人里,没一个精神健全的。" "她们早不是少女了。" "那倒是。被更年轻的女孩崇拜感觉如何?" "糟透了。" "不过出乎意料有意思。要是她没让我读自己写的诗就更好了。" "诗?" "对,诗。" 我并不喜欢诗。说过这种话吗?记不清了。反正小说和诗歌需要的才能截然不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虽然是文艺创作系必修课,但我的诗歌课成绩永远是C等。而且恕我偏见,写诗的人里就没见过正常的,女性尤甚。写小说的女人反倒算得上淑女了。 通常写诗的女人分两类:不是疯婆子就是蠢货。根据经验,后者更危险。 "写得怎样?" "本来想说未成年小丫头能写出什么好东西…...但其实根本没法评价。是用英语写的,虽然能看懂,但我不研究英诗,韵律语法结构完全不同,给不出像样的意见。" "至少能看懂内容吧?" "内容倒挺新奇。有点像科幻混搭基督教元素?要是写成小说会更有意思。说什么机械之父耶稣,主基督眼中流淌的机油,证明不存在的机械灵魂之类的。" "真是个古怪的孩子。" "谁说不是呢。" 可能因为话题不太感兴趣,我的敷衍态度太明显?花原结束了这个话题。 然后很自然地轮到我接话。花原将接力棒抛了过来。 "差不多该说说你的事了。" 这句"昨天吃什么了"程度的轻描淡写,带着些许沉重分量——我们都心知肚明。 但该怎么回答呢?讲述那时候发生的事,对我而言仍力不从心。不想在花原面前再哭得稀里哗啦。 决定含糊其辞。支吾过去,省略细节。藏起来吧。她应该知道,但还是要藏。花原也不会追根究底。她知道的。会理解的。 "和你最后一次见面后就…...浑浑噩噩的。知道智江贤吧?去地方城市时认识的,算是变熟了。一起玩了段时间,去了水族馆和网吧。" 花原没有插话,安静听着。 "后来…...报道出来了,出版社也出事,记者找上门,想着要不要去外地躲躲。结果木天空联系不上,咸艺珍小姐在忙,你去美国了。只好拜托徐教授收留一阵。在那儿看看漫画书,给徐恩雅的文章提提意见。再后来…..." 是这样的。 对话中断了。 花原没有追问。没有盘问,也没有胡乱猜测。所以更加难以启齿。 她没说出那句轻松的话——如果难以开口就不用说。 只是静静等待着。 "…那个,我来了。" "…逃出来了。" "和咸艺珍见面了…" "就这样发生了。" 话语变得断断续续。虽然没有流泪,但不用看也知道我现在的表情。 在这个故事里,如果是咸艺珍的话,说不定会抱住我。就像之前实际做过的那样。 花原没有这样做。 既没说"不是你的错",也没说"很辛苦吧",更没有问"没关系吗?" 依然没有任何附和。没有握住我的手,没有替我哭泣,也没有代替我愤怒。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 花原也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两次。 就这样而已。 于是我也伸出手。因为花原的肩膀稍微远了点,而我的手臂又有点短。 同样地,轻轻拍了拍花原的肩膀。 EP0100 文艺创作系的人都很感性。当然程度会有所不同,但在立志文学甚至特意来到这个系的人中,想找到不这样的人反而更难。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俩都是文艺创作系的,现在想来真是万幸。如果和普通朋友干这种事,肯定会羞得无地自容。 要是平时肯定会觉得很害羞,但今天决定暂时放下一切,所以感觉不一样。 晚上护士又来查看情况,帮我拔了输液。她说幸好状态比之前好多了。说明天早上还要再检查一次,到时候由医生决定能否出院。 "太好了。" "嗯,是啊。" 我和花原聊了整晚……即使继续这种气氛也不奇怪,但我比平常更早就睡着了。可能是药效发作,身体也还没完全恢复,这很正常。 虽然很正常,但有点遗憾。睡前一直和花原聊些没营养的话题。具体聊了什么不记得了,大概都是些无聊的笑话。 没做梦。也可能是忘了,但想不起来就足够了。 第二天醒来时,我没看时间就先确认旁边床位。花原还睡在陪护床上。 看了眼时间才六点。刚睡醒当然不困,但我又躺下闭了眼。 就这样消磨时间。 护士来检查完,早餐也送来了。我正在吃难吃的病号餐,花原在旁边吃着从医院餐厅买的三明治逗我: "分你一口?" "我不吃黄瓜西红柿。" "知道啦。" 无聊的打闹、愚蠢的玩笑、毫无意义的对话,然后是医生来访。 "幸好恢复得特别快,今天就能出院。只要按时吃开好的药就行。生理痛严重时别吃自备药,要服专用处方药。" 但在花原面前提生理期还是让我脸红。明明闲聊了一堆,却从昨晚醒来到现在只字未提这事。 好在花原也没提。他应该看见我脸红了,但什么都没说。我用蚊子般的声音含糊回应医生,很快医生就离开了病房。 "能出院真是太好了。需要帮忙吗?" "我要换衣服,出去。" 花原二话没说就出去了。毕竟是异性,我还不至于蠢到当面换衣服。换作以前或许有可能,但现在绝对不会。 拿出自己衣服时我才发现一个小问题——我现在正处于生理期,昨天来医院时神志不清,是木天空给我换的衣服。 这条普通黑色喇叭裙,比初次穿裙那天更让我在意。 过了十分钟才叫花原进来。 "可以了。" "换个衣服怎么这么久……" 不知道我此刻是什么表情。花原看到我的打扮后突然住口。搞不懂。 这次他依然没多说什么。要是开玩笑反倒好接话吧?我把带来的帽子反扣在头上遮住表情。行李很少,自己拿完全没问题。 "走吧。" 没等他回答我就快步走出病房。花原虽然没加快脚步,但很快追了上来。办完出院手续来到医院外面。 微凉的空气给发烫的脸降了温。 突然感觉两腿间有些异样。之前因为身体不适都没注意到。 走路时裙底钻进来的微风,莫名空荡荡的下身,生理期未结束的黏腻感,以及毫无防备的奇妙心情。 不知不觉间,在医院里急匆匆的步伐变得端庄起来。即使步速改变,花原始终走在我身侧。 "车在前面。" "嗯。" 坐上花原的车后,因穿裙子而中断的对话很快恢复。不用走路舒服多了。 "换车了?" "你不是说之前那辆还没女生开的车贵嘛,我就换了更贵的。" "但这辆看起来更贵啊。" "靠。"   不过关于衣服的话题最终没能从花原嘴里冒出来。坐上车子后,大腿间灌风的可能性消失了,也不必再维持端庄的步伐。我莫名觉得稍微放纵些也无所谓。 所以我先开了口。因为知道花原不会主动提。 "干嘛不说这事?" "什么。" "裙子。" "有什么好说的。" "换作平时你肯定会开玩笑说很适合我吧。" 确实会。因为那是花原的风格。只不过现在的花原不是花原。 "说什么胡话呢混蛋。" "突然骂什么人啊。" 我瞪向那个用扭曲的表情试图用脏话蒙混过关的花原。在那目光下花原深深叹了口气说道: "你那条......" 该死的完全不配。 "啊哈哈!!" 我爆发出大笑。单纯就是想笑。控制不住地笑。 真的因为太快乐、太滑稽、太荒谬,这场面荒唐得令人愉悦。 不记得多久没像这样傻乎乎地真心大笑过了。 看着我这般模样,花原低声嘟囔: "疯子。" 嗯,我就是疯子。 ~ 回到家我立刻伸了个懒腰。古怪的呻吟脱口而出。 "呃嗯——!" "恶心的声音。" 无视花原与我想法同步的奚落,我走进房间正要换衣服,却发现没有像样的长裤可穿。 既不想继续在花原面前穿裙子,又实在不愿再穿这条连穿三天的裤子。 ……话说昨天在木天空面前全程只穿着内裤吧。现在追究也晚了,想想真是羞耻到极点。穿着内裤看到花原的私聊消息就精神失常地冲出去,在沙发上疼到打滚才想起来穿好衣服去医院。 应该没漏血吧……不知道该感谢保持沉默的木天空,还是该埋怨他没提醒让我一直保持内裤造型。不过终究是帮了忙,还是该道谢。 翻找衣物时,发现所有宽松的深色长裤都不翼而飞。难道生理期该专门准备居家裤?搜了搜发现真有生理期专用睡裤,但眼下肯定来不及买了。 最终放弃在自己衣柜里寻找合适衣物,转而打开教授夫人给的衣箱。那套穿过的嫩黄色睡衣映入眼帘。虽非深色但睡衣本就宽松。这种程度应该不会太显痕迹——但万一渗出来肯定会很醒目吧?毕竟是第一次没经验。 总之,人生中最严肃的烦恼开始了。 【选项A】穿嫩黄睡衣面对花原 vs 【选项B】借口换衣服改穿其他裙子再出现 无论选哪个都同样羞耻。虽然男性自尊早碎成渣,但羞耻感还顽强存在着。 当然也不可能只穿内裤出去,最终选择了嫩黄色睡衣。心理上总觉得穿裙子会陷入不设防状态。虽然这里能袭击我的只有花原,实际上他要动手穿什么根本没区别,而且明知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行吧,就当演滑稽戏。花原看到肯定会笑我。 总比他体贴照顾我穿裙子的模样强。 藏起无谓的紧张,故意用力推开门。 花原看来的反应正如预期。见到我的瞬间他爆发大笑: "啊哈哈!什么鬼打扮?哇靠,简直配一脸。" "神经病。" 我条件反射地用脏话怼回去。 嗯。 这样就好。 ~ 花原就嫩黄睡衣嘲笑了我一整天,话题自然展开了。 "所以这是徐教授夫人给的?他们家女儿穿过的?没说什么吗?" "关于这个有段很长的故事......" "什么啊?" "才不告诉你。" 看我得意洋洋的模样,花原指着我鼻子说: "最近很嚣张嘛。" "我一向如此。以前只是让着你。总要显出档次差距吧。" "哎哟。" 嗯,对了。原本就该这样。气氛很舒服。单纯感到开心。 "话说刚才外面挺冷的。你没问题吗?衣服有点薄。" "没买冬装。确实该买了。" "原本不是常和木天空那丫头一起购物吗?约她去买啊。" "有点小麻烦。" 当花原听说我因为同天接到木天空和咸艺珍相同的邀约而双双拒绝时,立刻用极具花原风格的逻辑开始取笑我。 "傻了吗?直接答应两个,把日期错开分别去不就行了。" "难道买两套一样的?" "这种事自己协调啊。白白浪费天空给的约会机会。" "咸艺珍也给机会了好吗。" "不是那个天空啦白痴。" "我也知道,就是开个玩笑。" "一点不好笑。" 虽然嘴上这么说,花原却咯咯笑了起来。明明一点都不好笑。 "所以我打算随便在网上买点。随便挑几件就行了吧。" "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不是一直很闲吗?和出版社的合同都搞定了,现在就是个无业游民。干嘛?" "那下周末跟我一起去吧。" "你不忙吗?和教授的约定不是取消了吗?" "教授承诺的一年期限内我可以随心所欲。所以才能取消啊。要是一年之后绝对不可能来。" 原本我并不是特别喜欢购物的人,但因为花原经常买衣服,我也就自然地跟着一起去了。所以花原这个提议算不上什么特别的邀约。只是从前关系自然而然延续而已。 "好啊,那就这样。" 于是,我不假思索地接受了花原的提议。 花原和我,都没多想。 嗯。 没错。 这又不是约会。 EP0101 从那之后过去三天了。 真的很幸运,我的生理期在回到家第二天就结束了。虽然想到今后每月都要经历这种事很可怕,但至少现在能暂时解脱就已经足够了。 或许是生理期时情绪起伏太大的反弹,现在莫名觉得心情很好。大腿内侧不再黏腻难受、不用再垫卫生巾、不会突然情绪低落或暴躁易怒,也没有疼痛。所有这些都消失的感觉真好。 花原和我一起回家那天吃了饭就走了。虽然当时因为又变成独自一人有点不开心,但比之前好多了。 生理期结束后,自然回想起期间的失态,但影响没想象中严重。那些举动确实很羞耻、难堪又愚蠢。本以为恢复理智后肯定会羞得想钻被子,但真正清醒后倒也没那么尴尬,并不觉得难受。 是开始接受自己的变化了吗?还是习惯了?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吗? 无论这是不是成长,也说不上是好事坏事。 不过心情并不差。 恢复正常后和周围人联系了一下,还约医院补打了疫苗。 一切都仿佛会顺利下去。 所以现在该做个了断了。 面前放着《破宫》的原稿。虽然差不多写完了,还需要最后收尾。 收尾工作并不难,也没花多少时间。 修修改改琐碎细节后,完成时却莫名感到缺了点什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大概是我遗失的某些东西吧。那些再也找不回来的。 既然找不回来,就别找了。不是放弃也不是妥协,而是承认。既然失去了什么,重新寻找就好。 冒出这种傻气的乐观想法,看来我真是疯得不轻。 我又从头到尾读了遍《破宫》。确实有变化。 最初写这部小说时,它是在嘲弄女性,充满反感和厌恶。连标题《破宫》都是种讽刺。 但现在这篇小说讲述的是痛苦、爱与现实。如今这个标题不再具有讽刺意味。 是诉求也是反抗。 孩子不该只是父母的附属品。 可能还有点相似之处,但方向、对象和方式都渐渐不同了。虽然不太喜欢这种改变——这个与过去不同、明显有所改变的自己不讨喜,但终究得接受。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和出版社的合约已经到期,需要重新签约却有点茫然。换作从前另当别论,现在会有出版社愿意和我签约吗?而且会有人愿意出版这种小说吗? 突然想起金成圭给过的电话号码。是位在志江文化社工作的熟人的号码。联系他们或许比其他出版社可能性更大,毕竟我之前在那获过奖。 但最终摇了摇头。 志江文化社的代表是智江振和徐文淑夫妇。想到和智江贤不欢而散的会面,再产生交集会过意不去,更不想因为我再给他们添麻烦。已经闹出丑闻了,他们可能也很讨厌我吧。 总之目前还不至于饿死,慢慢来吧。 刚这么想着,手机就响了。这么巧? 怀疑是刚才想到的那个人打来的,看号码却并不认识。从金成圭那里得到的号码已经存好了,至少不是他。 "喂?" "......" 对方没有应答。恶作剧电话?我又问了声。 "喂?" "......真的是你啊。" 听筒里传来年轻女声,但并不熟悉。 "您是哪位?" "是我呀,哥哥。我是全彩琳。" 你妹妹。 ~ 这话现在说来矫情,但我确实是个弃婴。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妹妹,就算有我也不可能知道。 所以"妹妹"这个称呼只意味着一件事。 孤儿院,爱心之家,不管叫什么名字——总之是那里。 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孩子。 "消息当然听说了,但听到声音才觉得真实。该不会接电话的不是雪国哥哥本人吧?" "......是我。" 我不自然地有点慌乱。完全没料到会接到这种联系。 在孤儿院的时候,我当然也不是个善于交际的人,能玩到一起的孩子极少。蔡琳就是其中之一。 年幼的我头发还没长够,比起现在——不,比起之前的我来说要『不那么』明显。至于『不那么』什么,这事很容易猜到。 就是说,至少那个总坐在孤儿院角落里看书的我,还是愿意把位置让给同样爱看书的小女孩的。 那时候本能的反感依然无法控制,所以也没多亲近,但她算是那群孩子里比较黏我的。不过独立后我们就没联系过了。 "嗯,那就好。虽然有点尴尬。" "突然打来干什么?哪来的我号码?" "我问了院长。" "…院长会给你我号码?" 不可能。院长不可能不经我同意就随便给人电话。至少会先问我。再说这家伙也该二十多岁了,早该独立了。 "嗯,通常不会。准确说不是院长直接给的,只是拿到了整理好的名单。看来果然没联系过您呢。" "…什么事?" 蔡琳声音沉得厉害。到这份上我也知道不对劲了。 "院长病得很重。"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具体什么病?" "可能撑不过这周了。" "胡…胡说什么!前不久才通过电话,根本没提这事!" "她瞒着大家。" 心跳开始加快。我害怕这种悸动。 "早就一直身体不好了。哥哥没来过所以不知道吧。半年前突然恶化才住院的。" "什么病?" "胰腺癌晚期。" "骗人。" "所以早就移交了孤儿院运营权,一直在医院治疗。" 我上次打电话还不到半年前。那会儿就已经…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只有哥哥被瞒着。几乎没人知道。我也是刚听说不久。" "你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您听说了没,最近突然出现财务问题。原定捐款突然断了。我们那时院长还健康,孤儿院状况也不错,但最近几年似乎不太好。" 原定捐款突然断了。 我想起来了。李千恩确实用这个威胁过我。我拒绝他之后,他肯定取消了捐款承诺。 虽然这显然不是我的错,但脑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变得一片空白。 "总之因为到处筹款我才偶然知道的。我没什么特别的,这号码也是想办法说服他们才拿到的。看来她是想瞒到悄悄离开吧。" "哪家医院?" 蔡琳说了地址。我立刻换衣服冲出门,连帽子都忘了拿。现在没工夫在意这些。电话还没挂。 "其他人也都通知了。哥哥是最后一个。至少临走前该见一面。" "…都会来?" "大部分吧。" 根本不想坐地铁。直接叫了出租车。虽然距离很远会花不少钱,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脑子很乱。痛苦又不安。 正因为刚才心情太好,现在才更难受。难道我就不能稍微喘口气吗? 只想大喊。 喊什么都行。 EP0102 蔡琳告诉我的那家医院,光是路上就花了两个多小时。出租车司机一开始似乎认出我了,试着搭话,但我根本没心思回应,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记得。 目的地并非普通医院。 临终关怀医院。 通常是晚期癌症患者去的地方。不是为治疗疾病,而是为等待死亡。这个事实让当下的事态更显残忍。 到医院后我又给蔡琳打了电话。她说要亲自过来接我,电话挂断后不久,前台就传来了叫我的声音。 连帽子都没戴的我实在显眼,他们找起来自然不难。正当我焦躁等待时,有个女人走了过来。 "…哥哥。" "蔡琳啊。" 我想说些什么。看起来她也想说什么。 但现在不是时候。我急着先问了院长的情况,可世事总是与我急躁的步调错开。 "院长呢?" "正在休息。刚和每位来访者都聊了一会儿。目前状况稳定,但暂时不能探视,先去休息室吧。" 尽管想立刻见到院长,我还是对蔡琳点点头,跟着她去了休息室。 那里已经有不少人。一进门就感受到弥漫的压抑氛围——虽然还没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熟面孔和陌生人各占一半。视线自然聚焦到我们身上。人们看到我的白发就猜出了身份,在沉闷空气里投来些许慌乱的瞩目和窃语。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jhuVVdnNnR5TkV4NWFaMkY3aFJ5cA 强烈想逃的冲动瞬间涌现,又被我压了下去。 在孤儿院的时光里,正如说过的那样,我本就不善交际。走得近的算上蔡琳也就三人,其他不过是点头之交。那三人里除了蔡琳都是男生,虽常结伴却不亲密——事实上自立后全都断了联系。 大概在大家记忆里,我就是个阴郁的角落少年吧。正如印证这点,目前还没人主动搭话。跟着蔡琳在休息室角落坐下后,沉默自然蔓延开来。 打破沉默的,是迟来的一位男性。 "…那个。" 刚进来的壮实男人看到我愣了一下,径直走来搭话。他体型魁梧却长着憨厚面孔。我以为是找蔡琳的,但她早就像熟人般点了点头。 "雪国…哥?是不是…你?" "你是?" "是我啊,全康洙" "康洙…?" 我记得这个名字。正是刚才提到那三人之一,比我小两岁,和蔡琳同龄。当初总粘着我们,倒不是和我投缘或爱看书,更多是因为暗恋蔡琳才凑过来的。 说起来,我最后记忆中的康洙明明是个瘦小怯懦的孩子,如今却像换了个人。衣服都藏不住的肌肉轮廓散发着男性荷尔蒙,衬着那张憨厚脸反倒有些违和。 "真是康洙?" "嗯…对。" "壮太多了。上次见面你还比我矮一个头。" "与其说我长高…不如说是哥你缩水了吧?" "倒也是。" 细想已近十年未见。无论是蔡琳还是康洙。十年足够改变太多,认不出彼此都不奇怪。大家都在成长,都在蜕变。 当然变得最多的还是我。这头显眼白发和全国知名度让他们一眼认出,否则绝无可能相认。 即便像我这样的人,十年后重逢也能寒暄几句。聊聊近况,问问生活,约定改天吃饭——本该如此。 但此刻不合时宜。不幸的是这里并非同学会,而我们都不是热衷社交的类型。 康洙坐到蔡琳旁边,三人并排而坐。初次问候后,对话再度中断。与其他角落虽非喜事却仍有人交谈的光景,形成鲜明对比。 十年的空白被蔡琳手提包里嗡嗡作响的震动声打破。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蔡琳拿着手机走到外面。只剩下我和康洙两人。不知为何,空气中弥漫着似乎应该说些什么的氛围。幸运的是,先开口的是康洙。 "最近,你好像挺出名的。" "……是吧。虽然没什么好事。" "在互联网上看到哥的名字时,我有点吃惊。" "要是我看到你变性之类的新闻,也会吓一跳。" "确实呢?" 简短的对话让我有点怀念过去。但谈话还没深入,蔡琳就回来了。不知为何,她脸色苍白。 "哲佑哥哥可能来不了了。" 全哲佑。 就是刚才提到的三人中剩下的那位。康洙和蔡琳比我小两岁,而他则是比我年长一岁的哥哥。 在孤儿院里他也是个备受喜爱的人物,是老师们信任的模范生,学习好,运动棒,社交能力出众,看到周围有困难的孩子必定会伸出援手,是个善良到骨子里的人。 很自然地,他和我们也渐渐熟络起来。有时我们看书时,他会凑过来一起读。意外的是,他经常和我们聊天,内容无非是那个年纪的孩子常谈的话题。 我们也分享过独立后要做什么之类的烦恼。偶尔他也会向我吐露心事,当然我并没有帮他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是因为我不是会到处宣扬的性格,他才选择对我说。我只是适当地附和着。 "哲佑哥?" "出什么事了。" 或许是听到了蔡琳的话,周围有几个人向我们这边聚拢。毕竟和我们不同,他和大家关系都很好,这也是难免的。 "联系不上就查了查,虽然找到人了,但恐怕来不了。" "怎么回事?他不像是会爽约的人。难道是出事故了?" 提问来自我们之外的人。这疑问很合理。他绝不是会在院长召集时缺席的人。蔡琳为难地继续说: "他现在正在服刑。" "什么?" 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对我来说也是惊人的消息。他绝不是会犯罪的那种人。到底发生了什么?监狱和全哲佑。这个组合太不搭了。 "说是杀人罪。" "什么?!" "……杀害了自己的父亲。" "他找到生父了?" "好像是。" 这个冲击性的事实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此刻再追问什么显然不合时宜。有人因无法理解而沉默,有人因理解过度而沉默。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相似的痛苦。有人被抛弃,有人失去双亲。一半人憎恨父母,一半人思念父母。 而这些人里,没有谁能彻底摆脱这种情绪,有些人甚至至今都不够成熟,无法理解自己的过去。或许我也是其中之一。 因此,约半数人理解了这个消息,另一半则无法理解。无论哪种情形,都不适合继续讨论,无声的呐喊在持续蔓延。 我们无从知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如何改变,成为了怎样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唯一知道的,只有『某种心情』。 全哲佑,他不是会杀人的人。 尽管如此,『父亲』这个词让在场半数人瞬间理解了这个事件。而这种理解——对杀人行为某种程度上的共情——像针一样刺痛了每个人的心脏。 因为我们都知道,这种伤痛终生不会消失。 但终究,也只是如此程度的伤痛。心脏一隅微微发疼的程度。 虽然大家都留有美好回忆,甚至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毕竟十年了。即使没有我,其他人也都多年未见。再怎么说也不是真正的家人,不过终将淡忘的缘分罢了。 所有人情绪都有些低落。故事到此为止。仅此而已。 这段缘分已不值得消耗更多感情。不过是略带八卦色彩的,不幸又平凡的日常悲剧。 EP0103 很快聚齐的人群又四散离去,我们开始聊起琐碎的近况。 强洙专科学校毕业后,如今在做健身教练。说是突然某天对健身开了窍。还有个漂亮的女朋友,照片里看起来相当标致。他过得比想象中顺利,让我松了口气。 蔡琳成了社会福利师,说是在某家基金会工作,这份工作也是托关系才找到的。她有个年长的未婚夫,想到她才二十六岁,这进度真是惊人。分明不久前还是跟在我身后跌跌撞撞的小不点。 我的事没什么特别可讲的,但还是适当说了些。成为小说家,出了书,变成女人之类的。听说他们都有恋人,只有我孑然一身,恍惚间竟错觉自己落了下风。这种场合本就不该比较这些。 神奇的是两人都读过我的书。给别人看文字时从未有过这种情绪,但听同为孤儿院出身的人这么说,莫名感到羞赧。我含糊着道了谢。 …"总觉得像回到了从前呢。" 蔡琳说道。 "是啊。" 强洙应和。 "但变化真大。" 我接过话。 "哥的变化尤其明显。" 强洙说。 "你也差不到哪去。" 我笑着回应。 "噗。" 蔡琳笑出了声。 我们三人交换了电话号码。虽然这些数据很快会蒙尘作废,但此刻它们确有深意。 "强洙,你和院长先生见过面了?" …"嗯。" "他状态如何?" "看起来不像病人。" "这样啊…" "就普通聊了聊,普通寒暄几句。" 我也会迎来这样的对话吗?交谈中最初的混乱与慌张稍有缓和,但阴霾并未消散。 并且我发觉,自己并不如想象中悲痛。不,当然悲伤。痛苦,煎熬,歉疚。但并非痛不欲生,没有撕心裂肺,甚至不及几日前的病痛剧烈。连这份歉意该对谁都无从知晓。 我们常通电话。虽未登门,但捐过不少款项。 然而十年光阴。仅靠偶尔通话,真能算维系缘分吗?若问为何不去探望,答案心知肚明——单纯厌恶罢了。 院长先生确是恩人,可我不喜欢"爱心之家"。我是被遗弃在那里的存在。只要置身孤儿院,被抛弃的事实便如影随形。这份感知令我深恶痛绝,以致从未踏足故地。 要爱上那里,我还是太幼稚了。 这稚拙层层堆积,化作如今的麻木。 而我最清楚,这番话构不成辩解。 因为他并非我生父。 我亦非他亲子。 ~ 院长先生苏醒了。探视时间到了。在我之前已有几人先行进入,我是末位。用颤抖的手推开C1病房的门。 …"来啦?" 传来的声音气若游丝。上次听见这声音是何情形?当时酩酊大醉已记不清。所幸声线里没有混入痛楚。病床上躺着一位枯槁老人,与最后的记忆相比已面目全非。 …"院长先生。" "哎呦,这声音倒新鲜。你是最后一个对吧?" "您知道我是谁吗?" "胰腺癌又不是痴呆。当然当然,住院也能听到消息。过来点。" 我缓缓挪步。卧床的院长微微转动眼珠望来。 "真是认不出来了。说这是监控录像我都信。我家大小姐是哪位来着?" "您玩笑过头了。" "是啦,抱歉。我们阿国啊,能让爷爷握握手吗?" 我握住院长的手。触感不再坚实,皱纹硌着掌心,却是暖的。他想回握却使不上力。 "想聊些什么?要不讲点高兴的事?" …"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个嘛。" "算了,不追问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啦。" "太突然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我们还有时间。" "不,时间太少了。所以只想说…" 对不起。 "谢谢您。真的很感谢。我是在没学会爱的环境里长大的。我所知道的所谓爱,就是您一点一点分给我的那些小小的爱。小时候还抱怨这份爱太少,现在我才明白这份爱究竟有多伟大。我从不知道父亲这个概念,连生父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所以不能称呼您为父亲。因为我的人生里根本就没有父亲这个角色。您虽然不是我的生父,但我确实是您的孩子。" 对不起。 "没能好好回报那份爱,真的很抱歉。" "别说这种话。" 您轻轻笑了。 "不过不愧是作家,真会说话。和我想的差不多。我没能成为你们的父亲。连自己亲生孩子的父亲都做不好。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也有个儿子。虽然关系糟糕透了,说不定连葬礼都不会来参加。大概是因为我拥有的爱太少,没能好好给那孩子。所以本来就不配当父亲。" "别这么说。" "但你们永远是我的儿子和女儿。我注定是成不了父亲的人。这么想或许也是我的自私。但还是想把这些话都告诉大家。本想一个人悄悄离开的,可临近终点时突然害怕起来。所以没忍住联系了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的事。" "临走前说了这么多话,很开心。对我这样不中用的人来说,已经是过分幸福的人生了。" "我也是……" "雪国啊,实在对不住你。最让我愧疚的是生病时没能帮上忙。虽然难以置信,但在电视上看到时,一下子就认出是你。" "院长您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帮助。多亏您我才能站在这里。" "这话真让人欣慰。世界实在太冷漠,总是让你遭遇伤心事。" "也不全是。毕竟遇见了您啊。" "说不定不见面反而更好。" 就像说了个有趣的笑话,院长发出虚弱的咳嗽声笑了。 "我看了你的书。" "《少年子宫》吗?" "想了很多。" "……好难为情。" "觉得你现在依然很痛苦。" "或许吧。" "这让我很愧疚。如果我拥有的更多些,你就不必这么痛苦了。" "您已经给予我太多了。" "可你还是在疼呢。" "没有。" "嗯,现在这样可不像在说谎的样子。对吧?" "……" "对你我很抱歉。所以趁这个机会,能再说句道歉的话吗?" "多少句都行。" "原谅你妈妈吧。" 听到这话我没有生气。只是说不出话来。要是别人说这种话我早吐口水了,但对院长做不到。因为院长是唯一有资格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最终还是没有说。毕竟不能那么做。 见我没有回应,院长继续说道: "这不是为你妈妈说的,是为了你。不原谅而持续憎恨,等于在心裡永远给他留位置。既伤害你,又像癌细胞一样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就像我这样。 "这个玩笑可笑不出来。" "老到连玩笑都开不好了啊。所以说原谅终究是种抗癌剂。不是为了对方,而是为自己。别恨了。擅自原谅,擅自忘记吧。从你的人生里彻底删除。" "可是……" "不容易对吧?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这是不是正确的方法。所以不必非听我的。只要记住一件事:选择能让你最幸福的路。那条不会让你疼痛的路。" "……我会铭记在心。" "好,别哭了。漂亮脸蛋都要哭花了。" 不知何时已有泪水缓缓滑落。不多,只是静静流淌。 "我不漂亮。"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漂亮孩子。大家都这样。你们都是惹人疼爱的孩子。" 是吗?但愿如此。 "如果实在无法原谅你妈妈,就去趟孤儿院看看。虽然不确定有没有帮助,总比不知道强。" "……好。" "假如……终究无法原谅你妈妈,至少原谅你自己。" "好。" "你也……瘦了好多啊。比上次见面时更单薄了。虽然比初见时高些。" "在我心裡您永远高大。" "听到这话真欣慰。谢谢你。" 他浅浅笑了。也浅浅哭了。 "临到最后话倒是多了。说太多话有点累……" "……要叫护士来吗?" "好……那就麻烦了。我得再睡会儿……" 按下呼叫铃。护士很快到来,我的探视时间结束了。院长闭上了眼睛。 步伐沉重难以迈出,而院长无力的手却那么轻易地垂落。 本能地察觉到这就是永别,体内某个微小部分将永远缺失。 不是失去。是永别。再从那个世界无法回来。 或许我们本该说些琐碎平常的告别,而不是如此沉重的言辞。 不敬地说,比起离别,我先想到的是最后的嘱托与叮咛。 原谅。 对我而言太过奢侈的词汇。 对不起。 无法遵守您最后的嘱托, 无法像您那样成熟, 因为我不是那么坚强的人, 所以不能应允这句话。 但绝不会忘记。 所以至少对我自己,会试着稍微信守这个承诺。 即便至今仍不知自己究竟是何种罪行的凶手。 EP0104 所有人的探视都结束了。作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我出来时走廊已没什么人。探视时间早已截止,夜色也深了。看院长的状态似乎还能撑几天,但我也不能再赖在医院不走了。 更重要的是院长明确表示不再接受任何探视。蔡琳说像现在这样能赶在最后时段交谈几分钟,在大量注射麻醉性镇痛剂的条件下简直算得上奇迹。 即便如此,我也无法轻易离开医院回家。正犹豫时,一直陪我到最后的蔡琳突然提议: "要是实在不想走…要不要跟我一起?" "去哪儿?" "其实不久前院长还住在综合医院。后来我知道内情后就来帮忙,转院手续也是我协助办理的。所以我现在算是法定监护人,能在陪护休息室过夜。不过条件挺简陋的,还得和陌生人共用空间…" "我没关系。" "真的可以吗?您这头发肯定会引来注目的。"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GgvVHh3UTNHN3VVNGRSK3JmYkZSOA 虽然一路上都没在意,此刻才发觉自己连遮住这头白发的帽子都没有。但我不想因此拒绝她的好意。毕竟这里是临终关怀病房。 "无所谓,这儿的人看起来都没那闲工夫管别人。" "也是呢。" 事实上当我走进休息室时,根本没察觉到任何审视的目光。偶尔有人看过来,也不过是匆匆一瞥。 来之前蔡琳就提醒过注意事项——这里多是长期住院患者的家属,情绪敏感时期最好保持安静避免闲聊。 所谓陪护休息室,其实是给无法在病房守夜的家属凑合过夜的地方。设施简陋得根本称不上真正的休息室。 氛围有些出乎意料。"没有余裕"这点确实猜对了,但他们身上呈现的并非亲人将逝的纯粹悲痛。更多是早已麻木的钝痛,一种被漫长煎熬磨出来的认命感。比起抽象的忧郁,更像是被现实彻底榨干的疲惫。 我大概明白了。他们等待的并非突如其来的死亡,而是注定到来却不知何时降临的结局。等待越久,痛苦就越会蚕食悲伤,麻木将吞噬绝望。 真正的解脱唯有死亡降临那刻才能获得。残酷的是,明明不敢盼望解脱来临,却不得不祈祷它快来。然而解脱终究会来。 阴郁的空气仿佛渗进皮肤。我抱紧蔡琳给的毯子,强迫自己入睡。睡意刚被拽住就疯狂挣扎,反复拉锯后终于脱手时,身旁床位已空空如也。 见再无睡意,我索性起身去找方才邻床的人,最后踱到了大厅。值夜护士在服务台前亮着盏小灯,蔡琳正坐在接待区的椅子上。我径直走过去搭话: "怎么不睡?" "睡不着。" "因为院长?" "不是。我早就习惯了,也接受了。" "接受他马上就要离开的事实?" "不,是接受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善良——院长的死不会让我悲痛欲绝这个事实。" "真清醒啊。" "哥哥又为什么不睡?" "差不多理由。" "我们真像亲兄妹呢。" 当然并非血缘意义上的。 我在她旁边坐下,突然想起小时候并肩读书的时光。如今身高差倒转了,但紧挨着坐的亲近感依旧。 "…其实哲宇哥的事也让我很受冲击。" "那个啊…" "他当时到底怎么想的呢?" "谁知道。我哥从没提过家里的事。" "他聊过我的家人吗?" "没有。" "这样啊…" 蔡琳望着虚空出神。她本就是敏感的孩子。即便不是,相识的人变成杀人犯这种事也够震撼了。或许正因为如此,她罕见地提起了从不触碰的往事: "我啊,到现在都记得。那时候妈妈带着我和哥哥三个人生活。虽然连妈妈长什么样都忘了,但哥哥的容貌倒还有点模糊的印象。" 妈妈和…哥哥么。 "有一天醒来时,妈妈不见了。最开始几天,哥哥靠在附近乞讨养活我。可他自己也只是个比我稍大点的孩子,能力终究有限。" 蔡琳的故事太过常见。以至于我轻易就能猜到后续。虽然不想听,却不得不听。这既是我的义务,更是一笔债。 "那天哥哥给我买了冰淇淋。是夏天呢。他带我去很远的地方买了冰淇淋,让我等着就消失了。再没回来。" 老套平凡的悲剧,毫无新意的展开。 "其实到现在...我还在等他。" 我讨厌这种展开。太俗烂了让人烦躁。可我不是故事的作者,无法修改剧情,也无法回收伏笔。 只好把脑袋轻轻靠上蔡琳肩膀。她也靠了过来。我们就这样沉默地依偎着。 "还是很神奇啊,哥哥变成这样。" "常有人这么说。我也觉得。" "性格确实变了不少。" "这么久没见,不变才奇怪吧。" "虽然失联完全是哥哥的错。" "...是啊。" "为什么不联系任何人?连院长都不找。" "你不是也没主动联系我。" "因为哥哥不想啊。所以我只是等着。倒是见过院长几次。" "我也捐过款的。" "当免罪符吗?" "不是为了那种东西。" "真像哥哥的风格。" 直到现在才有机会细看蔡琳的脸。她眼睑下方沉淀着疲惫与淡淡的忧郁,像两道阴影。 "别误会,听我说完。" "嗯。" "其实...小时候喜欢过哥哥。" "...哦。" "我觉得你早知道。" 其实不知道。 "不用回答。反正现在也有男朋友了。" "...和男朋友说这种话合适吗?" "都并肩睡过了有什么。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估计都懒得在意。" "真伤人。" 确实。换作普通男人听见女友和异性同眠,肯定会冲过来吧。不幸的是我并非男性。这种自嘲的话说多了,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那份喜欢大概不是出于理性。只是把抛弃我的哥哥当成了情感替代品。不过我不觉得可耻,毕竟当时还小。" "本就可耻。" "哥哥也有过这样的人吗?" "...有过。" 或许现在还有。 "所以只是小小地抱怨。算是发泄吧。虽然理解你为何偏执地想遗忘所有人,但被抛弃的感觉还是...挺难受的。" "...抱歉。" "我们不是过早成为大人,就是迟迟长不大。对吧?" "确实。" "听到哥哥道歉,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好陌生。该不会是被附身了?" 当然是玩笑。蔡琳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可能刚才还哭过。 "明天就回去吧。虽然你可能会像我一样永远留在这...但也不能连续待好几天。反正过几天还得再来。" "...再说吧。" "我先回房。别吹太久风。" "明明在室内。" 最后这句玩笑没得到回应。蔡琳离开后,我独自留在原地。 正如她所言,我们过早成为了大人。所以至今仍未真正长大。 只是存在着而已。 ~ 我枯坐良久,在黎明前——勉强算是清晨的时分回到房间。蔡琳仍在熟睡。我躺在她身边,这次倒是很快睡着了。 醒来已过十一点。睡眠质量不佳导致眼神浮肿,随便洗漱后拨通蔡琳电话。 本想道别,却听见她说: "在休息室。院长正在会客。" "不是说访客都见完了?院长也说过不再接见。"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是院长的儿子来了。" 这番话里,透露着一个从未兑现承诺之人突然造访的消息。在一个早已接受死亡的人面前。 EP0105 原本打算立刻离开的我,听到这话后打消了念头。倒不是为了和院长的儿子交谈。我没资格插手别人的家事,也不想那么做。 关于院长的儿子,我了解得并不详细。 我只知道院长和他儿子的关系极其恶劣,以及他儿子早就离家,很久没联系了。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脸。 想知道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探视结束花了很长时间。我和蔡琳一起等待探视结束。在附近的餐厅吃完午餐,回到休息室又等了很久,仍然没有消息。 虽然犹豫过要不要回去,但想着既然等了这么久,至少该见一面,最终还是在原地等待。 见到他的脸时,夜幕已深沉地降临。 "啊⋯⋯" 走进休息室的男人看到我们,短暂地叹了口气。 说是青年略显老成,说是中年又还年轻,是个看起来疲惫不堪的男人。 蔡琳看到他,起身走了过去。 "辛苦了。" "不⋯⋯我才⋯⋯" "他怎么样?" "不太⋯⋯清楚。和我说话时没什么特别问题。现在大概睡着了。" 和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或许因为"儿子"这个词,我下意识以为会是个年轻青年。但他并不年轻,也完全感觉不到因为和院长关系恶劣而让我对他产生的负面印象。 他的年纪足以担任一家之主,没有和父亲对立的幼子风貌,只是一张疲惫的社会人的脸。 我不知不觉直勾勾地盯着他,近乎失礼。他很快把视线转向我。 "啊⋯⋯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道歉,但我还是说了。他没有对我生气,但也没回应我的道歉。 "吃过晚饭了吗?如果还没,我请两位吃顿饭吧。" 这话大概是对蔡琳说的,我去不去都无所谓,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我还不知道自己想从他身上看到什么。 他带着我和蔡琳走出医院。问我们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但我们都说随便。于是他领着我们去了一家医院附近的韩式套餐店。 点完餐后,他先开口。 "刚才太匆忙,没能好好说话。是叫全彩琳小姐吧?谢谢你帮助我父亲。" "不,这是我应该做的。请别放在心上。" 蔡琳的话不带任何攻击性,声音也不尖锐。尽管如此,我还是从中解读出"这本该是'你'的分内事"。蔡琳肯定没这个意思,院长的儿子也不会这么想。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有些扭曲罢了。 "两位⋯⋯都是父亲经营的孤儿院出来的吧?" "是的。虽然我们都独立很久了。" 男人没有笨拙地安慰我们。不知道是没这个余裕,还是知道我们不会欢迎这种话。 "介绍晚了。我叫全光民。如你所知⋯⋯是父亲的儿子。" "我再自我介绍一次。我是全彩琳。这位是⋯⋯" "我叫雪国。" "再次感谢你们。这本该是我的责任。因为我的缘故平白让你们辛苦,真的很抱歉。" 他和我预想的完全不同。作为和父亲关系恶劣的儿子,他完全是个彬彬有礼的普通人。这种违和感让我困惑,但我也不能失礼地问他什么。 无论如何,他即将失去父亲了。 不过幸运的是,他邀请我们吃晚饭是有原因的。他先开口,开始倾诉类似牢骚的话。 "和父亲聊了很多。不知道你们是否知道,我们父子关系不怎么好。聊了往事⋯⋯也聊了关系还好的时候的事。" 食物上来了,但没人拿起勺子。 "这话可能很过分⋯⋯但以前的我,其实不太喜欢你们,就是孤儿院的人。可以说是⋯⋯嫉妒吧。虽然你们可能觉得离谱。" "父亲…是个好人。但绝不是个顾家的男人。他在孤儿院的时间比在家多得多。小时候我特别讨厌这一点,总感觉被夺走了父亲。明明是我的爸爸,他却好像更喜欢你们而不是我这个亲儿子。" "母亲也不怎么喜欢那样的父亲。不幸的是,他们结婚并不是因为相爱。这场婚姻纯粹是家族之间的联姻——母亲明明有心仪的对象,却被强迫嫁给了父亲;而父亲大概也觉得不值得去爱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所以那时候,我恨着父亲,又可怜着母亲。" "现在想来,他们都不够成熟。小孩总是理所当然认为大人就该有大人的样子,可那时候的父母,或许根本没来得及长大成人。如果当年他们能面对面坐下来,多几次深入的交谈,事情不会恶化到那种地步。" "父亲…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成年人。他做的事业很伟大,值得受人尊敬。" "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只不过,不是个值得尊敬的父亲。" 他突然卷起袖子,露出触目惊心的狭长伤疤。 "很吓人吧?车祸留下的。当时我和母亲都在车上。我算幸运的,可母亲为了保护我…伤得太重了。" "送到医院的当晚,她就走了。守着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只有我和值班医生。父亲…始终没有出现。" "命运开了残忍的玩笑。同一天,孤儿院集体外出时也遭遇车祸。听说大部分孩子都受了伤,其中有个孩子伤势特别危险…" …这个故事我听说过。那是我进孤儿院几年后的事。其实并非所有孩子都参加了那次活动。印象里是年龄较大的院童去参加某个活动,至少我和彩琳不在其中。但至今记得整个孤儿院笼罩在低气压里的情形。 "父亲必须做出选择。垂死的妻子,或是垂死的孤儿院孩子——他该陪在谁身边?" "他选择了那个孩子。可悲的是,那孩子最终也没能熬过当晚。我恨透了父亲。那时候真的恨到想杀了他。而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你母亲临终时有你陪着,可那孩子…除了我没人会在乎他。' "我不明白。到现在也不明白。难道非亲生的孩子,比结发妻子更重要?为此牺牲的不是他,是我和母亲啊。" 他的声音很干燥。 "就没想过我会因此受伤吗?" 他的视线短暂地落在我脸上。 "…成年那天我就搬出来独自生活。几年前结了婚,有个还没上小学的女儿。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可我始终理解不了父亲的心情。因为他抱持的根本不是为人父母的心——当我真切感受到女儿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时,更无法理解当初的他怎么狠得下心。" 他灌下一杯水。透明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的样子像烈酒。 "不是要指责你们。这不是你们的错,况且我也没这个资格。" "所以只能恨父亲。" "我们谈过很多。" "你们都和父亲聊过些什么?" "他…他哭了。说着对不起,向我道歉。" "不是第一次听他说抱歉。当年他也道过歉,只不过边道歉边坚持自己做得对。" "到现在我还是没法原谅他。来之前明明憋了满肚子怒火——都二十年了,可就是忘不掉。" "但…看到相见瞬间就落泪的父亲,火气突然发不出来了。最后只问了句为什么。他哭个不停,那模样我从没见过。道歉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其实还想问的…直到现在都想问。" 您到现在还觉得,当初应该去陪那个孩子吗? "到底没问出口。这个问题太残忍了。不论他回答'是'还是'应该陪您母亲',结果都只会更痛苦。对我来说是,对他来说也是。" "所以我对父亲说了那样的话。本来根本没打算说的。可还是说出口了。撒谎说没关系,说早就原谅他了。" "其实我至今…甚至到现在都没法原谅父亲,却说了那种谎话。" "结果父亲像孩子似的哭起来。连我上幼儿园的女儿都没那么嚎啕大哭过。" "然后…我们聊了很多。" "不是道歉,不是指责,也不是告解,就只是普通地分享故事。我和他讲了自己这些年的生活,说了妻子和女儿的事。给他看照片的时候,他看得特别开心。" "也聊了关于母亲的事。父亲对母亲其实了解很少。母亲喜欢的食物、颜色、花朵,常看的书和电视节目,总哼唱的歌曲,还有我和母亲共同生活时的点点滴滴…" "以及,那些想传达给母亲的话。" "我拜托他,如果在天堂遇见母亲,请帮我转达。" 他的讲述到此为止。 他拿起勺子,开始吃已经凉透的汤和饭菜。我们也沉默着跟随他动起筷子。 "抱歉说了这些难堪的往事。可能…我也老了吧。不找个人说出来实在撑不住了。" 即便如此他始终没有流泪。只是露出些许疲惫的神情。 而我假装没看见他流往心底的泪水。 因为这本不该被看见。 虽然没打算责备他,也没想问什么,但我知道自己对他怀着某种嫉妒,以及微弱而可耻的恨意。擅自认定他是活该如此的人。 实际见到的他却平凡得令人意外,又疲惫得那么眼熟。 因为那模样与我相差无几,我竟不由自主理解了他,又因不愿理解而闭上眼睛。 最后只是替他流下了一滴他没能流出的眼泪。" EP0106 我回到家后没过多久就又接到了消息。院长在和她儿子进行最后一次谈话的第二天清晨就去世了。 据他们说,院长最后时刻有她儿子和彩琳陪在身边。虽然麻醉类止痛药让她勉强保持清醒,但止痛药并不能像魔法一样消除所有疼痛,所以也没能好好地说上话。 不过院长直到最后都紧握着儿子的手,据说在某个瞬间松开了手。 午餐时间过后听到消息的我立刻就想赶回医院,但他们说葬礼要从明天才开始。 那天晚上我大概都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在去医院之前我先去了趟理发店。头发已经长得相当长了。当然不可能去之前和咸艺珍一起光顾过的高级美发沙龙,所以就在网上找了家最近的理发店。 一进理发店摘掉大帽子,所有人的目光就聚集过来。我没在意这些,说了句“稍微剪短些,但要整齐”。 不知不觉间已经垂到肩膀以下的头发被剪掉了,只留下干练的短发。本来也可以要求剃光,但最终停在了这个程度。剪完头发后莫名显得更年轻了,这让我有些在意。 理完发后,我找了家附近的商业街逛服装店。转了几家店后,挑了顶大小适中的黑色帽子。 这顶帽子虽然能遮住白发,但不像现在戴的宽檐帽那样能把整张脸都遮住。 我又挑了身适合葬礼穿的黑色衣服。当然不可能穿以前的西装,而现在手头的衣服里几乎没有黑色的。抱着侥幸心理翻了翻教授夫人送的衣服,也没有黑色的。 店员过来询问时,我说在找参加葬礼的衣服,对方推荐了家合适的店。在推荐的店里总算找到合适的。报出以前买衣服时的尺寸后,店员拿来的衣服却有些小。 最后买了比原来大一号的衣服直接换上。我手里拎着装有原来衣服和帽子的纸袋。 顺路去银行取了现金,又在便利店买了奠仪袋装好。 然后用手机叫了出租车。 等了一阵出租车到了。幸好这次遇到的司机不太爱搭话。到彩琳告诉我的殡仪馆还是花了两个多小时。 虽然这不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但熟人的葬礼确实是头一遭。 下车走进殡仪馆,我摘下了帽子。 丧主由院长的儿子担任。我向他轻轻点头致意。在院长的遗像前跪下献花。磕了两次头。右手叠在左手上。两次跪拜后静默致哀。 旁边聚集着很多人。有看起来像院长亲戚的,有孤儿院赞助方的人,从孤儿院独立的老院生,在孤儿院工作过的人,还看到了当初带孩子来的那个女人。气氛不怎么好。 虽然看到些熟面孔,但没人特意来和我打招呼,我也没有主动找人说话。 没有领餐食。只是在角落里静静坐着观察周围的人。 大多数人在轻声交谈。有人刚来,也有人离开。有个女人在哄闹脾气的孩子。那孩子看着也就上幼儿园的年纪。 那位大概是孩子母亲的女人不知疲倦地安抚着。说起来院长的儿子确实提过有个上幼儿园的女儿来着。 不知为什么目光总被那边吸引。 那孩子虽然没大哭大闹,但似乎不适应这种气氛,一直拉着张脸缠着妈妈不放。 闹腾了好一阵才睡着。 这时身后传来呼唤声。 “哥。” 回头看到穿着丧服的彩琳。 “刚才去哪了?” “去办了点事。您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吃饭了吗?” “没胃口。” “这样啊。” 彩琳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剪头发了啊?” “太长了很邋遢。我也不怎么喜欢长发。” “挺适合的。” 我敷衍地应着彩琳心不在焉的夸奖。看表情就知道她没什么特别想法。那眼神反倒像带着点不满意。 “强洙呢?” “刚来过又走了。说是健身教练有什么急事,好像不能久留。不过也待了挺长时间。” “这样。” 我们没聊太多。沉默了很久,彩琳也频繁离席。但每次回来都会坐回我旁边。 "什么时候走?" "说不准。" "这下又没什么理由见面了。" "是吗。" 夜色已深。该动身了。葬礼还要持续几天。彩琳露出苦涩的表情。 "明天还来吗?" "不知道。" "别来了。" "为什么?" "因为都结束了啊?" 彩琳开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所谓的缘分啊。" "我们之间的事。" "最后的羁绊已经断了。" "大概这次聚会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你明明也很讨厌那个孤儿院。" "大家都一样。哲宇哥和我都是。" "所以哲宇哥独立后就切断了联系。就像所有人做的那样。" "这段令人窒息的关系,现在终于迎来最终章了。" 啊,是这样吗。确实如此。我曾想彻底斩断。想要抹消。只是作为人的底线让我不能这么做,于是用几通电话和捐款来安抚内心的不安。 把那部分从人生中剜去了。 亲近的人本就不多,所以也不是难事。况且本来就不是只有我这样。独立后还和孤儿院保持联系或频繁来往的才是少数例外。 和我还算亲近的哲宇哥、强洙,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关系。所以他们应该也没多在意吧。毕竟最早切断联系的是比我先独立的哲宇哥。 彩琳当然比他俩强得多,但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彩琳把我当作她哥哥的替代品,而我能给那孩子的不过是房间角落里的邻座罢了。不知道那是否足够。想必是不够的。那时的我对任何事都无法满足。 彩琳也没奢求更多。要求太多的话,可能又会遭人抛弃。 最终先断绝联系的是我。倒也没彻底封死所有途径。通过院长的话,彩琳应该还是有办法联系我的。但她从没主动找过我。因为她明白。因为她理解。 而且直至今日,她的哥哥都没有出现。 "我们都知道的。那里不是我们的人生。" "我们都相信过。那里不是我们的家。" "我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吧?" "所以我们才会互相切割。已经切除的人生是回不去的。" 就像哥哥剪掉的那些长发一样呢。 彩琳小声嘀咕着。 "回去吧。" "回到日常生活里。" "回到你的人生中。" "回到切除过往后编织的新故事里。" 因为这里早已不是我们的人生了。 "是啊。" 所以我割舍了童年。因此剜去了回忆。于是必须遗忘过去。这和剪短头发一样简单。 这里,那里,都只是我人生的间奏。 不是正篇。是短篇,是外传,是独幕剧。是前传也是衍生作品。用片段就足够讲完的故事。 一旦启程就再也无法折返的场所。 所以这个故事到此为止。已经完结。 暂停的正篇该继续上演了。 对话结束后彩琳转身进屋。 本该立刻叫出租车,却迟迟没有动作,在周围徘徊良久。 忽然发现一家小到可以称作杂货铺的超市。 鬼使神差走进去,用冰淇淋塞满购物篮结账。 回到殡仪馆时彩琳还在那里。正和陌生男人说着话。 我莽撞地插进两人之间,抓起彩琳的手,把装满冰淇淋的袋子挂在她手腕上。 "这是…什么?" "冰淇淋。" 没等回答就离开殡仪馆。天色昏暗。不见星光。但街道依旧灯火通明。 即使故事迎来结局,人生还会有后续章节。 那里绝不是我们的人生。 我如此坚信。 必须如此。 可就像往常一样, 那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 "那女的谁啊?" 全彩琳的男友问道。 彩琳微微一笑。 "我哥。" EP0107 到了周末。 我之所以会想起和花原那个被忘得一干二净的约定,全是因为周六早上收到花原发来的私聊。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问我什么时候见面。 我暂时没回复。虽说花原说过不用勉强,但我现在相当于有一半被父亲管控着。好不容易挤出时间赴约,突然取消也不太合适。 问题在于我现在的状态实在不佳。倒没想象的严重,但肯定没法保持愉快心情。花原一见面就会察觉我的异常,而我不希望这样。虽然没打算隐瞒去过殡仪馆的事,但让人看到我明显消沉的样子就另当别论了。 不自觉叹了口气。明明才没过几天,和朋友出去玩居然会有负罪感。 突然想起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主角默尔索在母亲死后参加完葬礼,第二天就和女友去海边嬉戏,夜里还同床共枕。后来他因杀害一名阿拉伯人受审——考虑到时代背景,他本不该被判重刑(当然这并非合理化判决)。但审判重点完全偏离杀人案本身,转而批判他在母亲葬礼上没显露悲伤的冷血行径,最终他被判死刑。 会突然想到这本小说,或许因为觉得处境略有相似。虽然我不至于杀人,但在葬礼后不久就和朋友外出,唾弃我的人肯定不少。 幸亏目前还没无耻到会偷拍吊唁者发上网的人,即便照片流出也没人会发现我去过殡仪馆——但凡事总有万一。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今天赴约太勉强,就先推说改期再议。 这几天几乎没和外界联络,又单独回复了几位担心我的人。 忧郁感始终未散。其实我也没指望它能消失。 希望明天下雨。但天气已经渐渐转凉。本来就是因为换季要买新衣服才约的,雨天大概没指望了。 最终深夜又给花原发了消息。 [你觉得默尔索这人怎样?] 这问题既唐突又莫名。无论如何想都显得古怪,但花原没吐槽。大学时我们确实常聊这类话题。 [《局外人》那个?] [嗯] [从文学角度?还是人性角度?] [后者吧] [就是个疯子] 我微微皱眉。 [怎么说?] [文学层面另当别论][但默尔索终究是杀人犯][那场谋杀根本没有正当性][虽然不能完全排除正当防卫的可能][但他杀人时并没这意图][当然法庭那套评判逻辑是错的][换作其他时代背景,不用错误逻辑也该判他死刑][这就又牵扯到死刑制度正当性的命题了] [不][我指母亲死后第二天那些行为] [你我都懂][父母并非神圣不可侵犯][他可能是冷血][但结合母子关系来看][至少罪不至死] 花原的话让我醍醐灌顶。我和默尔索有处关键差异——事实上我们几乎完全不同,唯独在看似相似的环节存在区别。 默尔索心中母亲并非圣域。我亦如此。但逝世的并非我母亲而是院长,而对我而言他确实配得上圣域之称。 [其实出了点事] [怎么了?] [院长前几天过世了 昨天刚参加完葬礼] 对话停顿片刻,回复姗姗来迟。 [谨致哀悼][你还好吗?][难受的话改天再约] 这份体贴令人感激,我也准备接受好意。 [好][抱歉][我比想象中平静] [那好好休息] 不过真要休息谈何容易。既然和花原的约定取消,我打算周日单独外出。 [明天得去个地方] [哪儿?] [曾经的孤儿院][爱心之家] 院长生前说过,若始终无法原谅母亲就去那里看看。而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原谅她——就像院长儿子从未原谅院长那样。 那里会藏着什么线索吗?至今仍需要对我隐瞒的? 不想再徒耗时间,我决定立刻动身求证。 "那地方是干嘛去的?" "院长去世前嘱咐有空去看看。" "唔…具体在哪儿?" 我曾待过的孤儿院不在首尔。虽然位于邻近的地方城市,但过去也得花上不少时间。报完地址后花原提议道: "要我送你吗?" ~ 这就是为什么连约定取消了,我现在还和花原待在一起。此刻我正坐在花原车的副驾驶座上。 "剪短头发看着清爽多了。" "是轻便了些。" 花原对我新剪的短发只说了这么一句。反正她也不可能夸我漂亮,这反应很正常——反倒让人轻松。 她车技比从前娴熟不少,开得相当稳当。换作平日早该聊个不停,今天却顾及我低落的情绪没怎么搭话。她很清楚我对院长的想法,所以连拙劣的安慰都省了。花原向来如此,这种性格反而让我自在。 车在服务区暂歇时已近中午。出发前没吃早餐,这会儿渐渐饿了。车里闷热时摘下的帽子又被我戴了回去。新买的白色棒球帽勉强能遮住齐耳短发,却掩不住整张脸——长发时期其实也差不多。 "怎么换帽子了?" "丑。" "我觉得之前那款更好。" "这个舒服。" 换帽理由其实很多,但哪个都不方便明说。她大概是担心我不遮脸会惹麻烦。可我又不是罪犯,凭什么像罪人似的藏住面容?就算真引来侧目或纠纷,那也是我的事。 如今进女厕已渐渐习惯。悄悄叹了口气,所幸没人识破真身。明明知道这样自怨自艾很蠢,可毕竟遭遇过偷拍,要不在意反而困难。 在餐厅点餐时选了最普通的乌冬面。服务区食物虽不精致,我却莫名喜欢这份平庸——或许因为鲜少外出的缘故。换了从前一碗面肯定不够吃,现在这身体倒是连碗底都能刮干净。花原居然点了炸猪排加乌冬。 "你是猪吗?" "没吃早饭。" "普通人饿着也吃不下这么多。" "吃不完你帮忙啊。" "疯了吧?我这份都勉强。" "真的?" 她反问得仿佛我变成这样后从未进食。明明每次都只吃两三块炸鸡——这事都忘了? "我缩水后食量变小,你独吞整只炸鸡时不是很开心吗?" "看你现在像是成长期,应该更能吃才对。" "神经。" 她胡扯的话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成长期…意味着正在长高?买衣服时确实验证尺码偏小,但之前完全没细想。 "…你说真的?" "嗯?什么?"\n"长高的事。" "本来是玩笑…不过仔细看好像真抽条了点。" "真的?" "这次没骗你。要不要量量看?" 人类真是可悲。仅仅「可能长高」的揣测就冲淡了郁结,而察觉这份雀跃的自己又令人作呕——情绪像推磨的驴子般开始新一轮低落。 "怎么突然笑完又垮着脸?" "常有的事。" 花原居然真消灭了炸猪排和乌冬面。虽说没到吃不下的程度,但土豪这么糟蹋钱实在可笑。 "胃有点撑。" "活该,让你贪嘴。" "你该帮吃点。" "不是吃了两块么?" "换作从前你能解决半份。" 或许用餐时打开了话匣子,回车上后竟聊起无聊话题。虽比往常沉默,却也不觉冷清。 驶离高速转入信号灯路段时,熟悉街景渐次浮现。时隔近十年重临,那些曾经厌恶至极的建筑物竟看得喉咙发紧。 在合适的地方停好车后,我朝着孤儿院的方向走去。起初还担心会迷路,结果根本没发生这种事。 连一分钟都没浪费,我就通过最佳路线到达了孤儿院。 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刺痛感。 EP0108 "东西在这里。是老院长生前托付的物品。" 新上任的院长似乎不在岗位。代替他接待我的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女教师。看她比我更显稚嫩的模样,恐怕是我离家后才来的职员吧。 不知该庆幸还是不幸,爱心之家的变化大得连乡愁都无从泛起。设施也好人员也罢,我熟悉的一切早已消失殆尽。此刻涌动的情绪说怀念太黏腻,说遗憾又太淡然,若称解脱却莫名苦涩。 "谢谢。" "老院长离世前还留了些东西,吩咐若有人来访就转交…本该长命百岁的人啊。" 女人用哀伤的眼睛望向远方。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安慰,最终沉默以对。毕竟我自己也是需要安慰的人。即使共享着同样的伤口,我们却匮乏到连互相舔舐伤口的力气都没有。 简单道别后,我抱着收到的物品走出来。 带着等待已久的花原离开爱心之家。再次仰头凝视建筑——离开时明明没觉得如此庞大,是楼房依旧高大,而我缩得太渺小了。 其实这里很快连"爱心之家"都要不复存在。据说新院长嫌弃名字土气又俗套,正筹划改名。说是怕人们戴着有色眼镜看待这里。 虽然还不知道会改成什么时髦名称,但我丝毫不想了解。反正从此与我无关的名字。 花原没问我拿到了什么。就算问了我也答不上来——那是个刚好能搂在怀里、体积不大却沉甸甸的纸盒,至今未曾打开。 我继续走着。熟悉的街道映入眼帘,此刻却尽是陌生建筑。这条曾经空荡荡的街道,如今挤满了连锁快餐店和咖啡馆。纸盒重得让人手臂发酸。 回头看时,花原正保持着几步距离缓缓跟随。以他正常的步速本该远快过我,现在却刻意放慢脚步迁就我,这模样勾起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我停下脚步等他。 赶上前来的花原依然沉默着。于是我主动开口: "这是哪儿?" "我哪知道。" 真是愚蠢的废话。 我们沿着来路返回。既然午饭已用过,又没有其他要事,便花同样的时间走回停车处。花原依旧没主动说话,连帮忙拿盒子的话也没提。 上车后他先开了口: "是盒子。" "看一眼就知道。" "挺沉的。我还没打开过,虽然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大概和我的…母亲有关吧。" 尚不清楚这个厚重的盒子里装着什么。 我做了个更深更长的深呼吸,用颤抖的手打开盒子。 "这是…" "书?" 盒子里装着几本书和一只信封。我们先取出信封,然后翻阅书脊上的标题。 这些书无需特别查阅——全是熟悉的作品。极其眼熟的名字罗列其上:千祥炳、金素月、白石、尹东柱、宫泽贤治、兰波、里尔克、T·S·艾略特、波德莱尔等等。 全是诗集。自然都不是新书,至少是三十年前的旧版本,每本都有反复翻阅的痕迹。里面没有川端康成的《雪国》。 盒中诗集轻松超过十本,难怪这么沉重。虽非诗人全集导致单本重量有限,但数量累积起来仍是负担。 我们放下书查看信封。信封非常老旧且密封完好,老院长应该未曾拆阅。 里面是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横向对折一次,纵向对折一次,如此反复。这张被折到几乎无需用信封收纳的纸片,是张陈旧的便笺。 此刻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仿佛全世界、全车厢只剩我一人。 我开始读信。 没有惯常的"致某某"抬头,正文直接展开: [ 母亲在十七岁时离世。 悲伤的分量承载着十七年岁月。 而您背负了五年光阴。 比十七年轻些。 虽然对您而言也算不得轻松, 但愿不至太过沉重。 我不道歉。 这样更好。 请不要原谅我。 我们的小单间里本就不存在这种东西。 我对您而言什么都不是。 ] 就这么放着吧。 附言.把以前给你读过的诗集都留在这里了。 现在回想起来,你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它们。 ~ 经过一段 极其漫长的 煎熬与挣扎。 此刻我该作何反应?该说什么?该想什么?该如何独白?该酝酿何种心情?该体会哪种情绪?是该哭泣?还是该吐出恶言?是该怨恨?还是该痛苦呻吟? 她说希望我那五年的记忆不要太过沉重。 可它沉甸甸的。 她说不要原谅。 我不知道。 那间狭小的屋子?那里曾经存在过什么?又或者缺少过什么? 她对我说她什么都不是,让我就这样放手。 我做不到。永远都做不到。 据说她曾给我读诗集。 在我尚且年幼的时候。 可我毫无印象。 真的,想到头疼欲裂也回忆不起来。 您喜欢诗吗? 我这一生从未觉得诗有什么好的。 院长这么说着。 她说若终究无法原谅母亲,若忘不掉母亲,就回去看看。 而我收到的竟是这个。 突然想起那句"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我这个不孝至极的人,竟胆敢如此过早地否定那句话。不,本不该知道的。 根本不想知道。 如果读过这封信的内容,院长恐怕不会把它留给我吧。至少告知我这封信的存在,应该不是为了折磨我。 或许能成为线索,又或许里面写着让我不得不原谅母亲的理由。 也可能写着让我永远无法原谅母亲的故事。 不知该如何表达。 这封信的笔者,没有道歉。没有辩解。没有提及任何缘由,没有诉说任何悲剧。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说明结果,没有给出理由,也没有交代动机。 我无法原谅这封信的笔者。因为她没有提供任何能让我原谅的线索。 她命令我继续憎恨这样的她。说着自己毫无价值,说自己什么都不是,催促着让我杀了她,就让她维持原状。这是悖伦。是让我背负悖伦之罪。 我害怕解读那句"这样对你更好"的含义。 比起无法彻底憎恨您,纯粹地憎恨您反而更好——是这个意思吗? 希望我终生痛苦地憎恨您,或是通过杀死您来彻底抹除您在我心中的痕迹——您期待的是这种结局吗? 比起怀念,您更希望我向您吐口水吗?比起原谅,您更想被我羞辱吗? 您渴望自己背负罪孽,在正当的憎恨与合理的愤怒中毁灭吗? 不,您背负的并非自己的罪过。您背负的是摇篮。失去了主人的摇篮。没有孩子的摇篮。 坟墓。 如今那里躺着谁呢? 您实在太过自私。轻松利落地独自斩断了我们的联系。真可怕啊。现在我连原谅您的权利都被剥夺了。还不如不写这封信,让我独自流泪来得痛快。 如今我这一生除了憎恨您或杀死您之外,别无选择。此刻您幸福吗?把我变成这样之后,您正过着幸福的生活吗? 但愿如此。否则就意味着我被抛弃的人生毫无意义。 似乎,也曾有过些许期待。 也怀抱过希望。 同时也感到恐惧。 比如幻想读过信后或许能原谅您。 比如做着能找到什么线索的白日梦。 以及这一切将被否定的恐惧。 您真是位出色的出题者。居然在我答卷上画满红叉。 实在太难了。我既无法原谅您,也找不到您。 而母亲却肯定了我的一切。 为什么, 为什么就不能, 轻松简单地说句对不起呢? 为什么不能辩解说是迫不得已呢? 为什么没有"情非得已""不得不为"之类的漂亮话呢? 承认错误,说声抱歉,这样烂俗的道歉就那么难吗? 为什么不能像三流苦情剧那样乞求原谅呢? 您希望五年的时光对我而言不要太过沉重。 可让活了五年的孩子承受五年光阴的重量,未免太过残忍。我这一生积累的东西实在太重了。 虽然您多半并非有意, 但倘若, 倘若您真的说声抱歉,向我寻求原谅的话…… ……或许我会原谅您也说不定。 您说曾给我读过诗。给五岁孩子读诗,真是了不起的育儿方法。难道还给幼小的我念过《荒原》吗? 但留在我记忆中的不是您的诗 而是您的辱骂 您为我读诗时是用怎样的语气 怎样的表情 怀着怎样的心情? 我记不清了 该死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记忆中您说出的话总掺杂着愤怒 表情总是拧巴的 那颗心看起来充满悲伤 我对您而言就是那么悲哀的存在吗?我成了您的悲剧吗? 其实我不想这么想 也不想说这些话 真的不愿如此 但是 但究竟为什么 既然这样... 还不如当初把我堕掉算了 何必生下我呢 "你这种家伙本该打掉的" 您曾这么对我说 或许根本不是对我说的 现在生平第一次 我对那句话产生了共鸣 您本该更早...再早些察觉到的 应该堕胎的 根本不该出生的 写这封信时您在想些什么呢? 别看我这样 倒也写过些文字 虽不怎么爱诗 却也学过些皮毛 做过些评论 既然您在我答卷上画过红叉 那我在您信末添几句话也算公平 这不是信 这不是写给我的信 这不过是 您写给自己的拙劣诗篇罢了 EP0109 这里是属于我的世界。仅我一人、独属于我的世界。 在幽暗冰冷的海面上漂流的孤岛。我坐在沙滩看着天空。没有画求救信号。没有等待任何人。只想在这片寂静中继续漂流。 就这样活着,然后这样死去。 即便在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的深夜,夜空中仍有月亮与星辰闪烁。新月还太过纤细,但繁星始终不曾离开它身侧。 不久后月亮升起,海浪汹涌而来。我又被冲刷着漂流。浪涛来得太频繁又太疼痛,令人苦不堪言。浸透盐分的双腿干涸时皮肤阵阵刺痛,还未忘却痛苦,浪花便再度向我袭来,向我... 若能逃向岛屿深处,或许就能躲开浪涛,但愚蠢的我坐在沙滩上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即便海浪如此冲刷,岛屿仍未沉没。并非被海水淹没。 即便如此岛屿仍在渐渐缩小。风带走沙粒,海水浸湿泥土。如同太阳令它们绽放,月亮使它们枯萎。逐渐缩小的岛屿上,唯有我坐着的沙滩仍坚守原地。 干脆等到这座岛彻底消失吧。那样的话海浪就会卷走我,谁都不会记得这里曾有过岛屿。 就这样慢慢沉没吧。作为消失岛屿的替代。 身旁忧郁的牡蛎唱起了歌。 牡蛎少年啊,可不愿独自前行呢。 请拥抱我吧,把我拥入怀中安慰我。 活着可不是容易的事啊。 这孩子身上散发着海潮、海藻与盐的气息。 要是这次...能生个女儿就好了。 哪里是歌声哪里是独白呢。 你唱歌还真不赖嘛。 而我算是个不错的听众。 哼着忧郁曲调时,不知不觉周遭只剩下沙粒。它们将我晃晃悠悠托上海面,我又开始活生生地漂流。 要是就此闭眼一切就能结束——如此相信着闭上双眼,月光便不再映入眼帘。 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听见声响。 有人在呼唤我。 乘着独木舟的老人出现在那里。老人手中虽握着鱼叉,却并未指向我。 独木舟旁附着巨大鱼类的骨骸,那模样美丽极了。 他没有静静等待回应,划着桨向我靠近。 不等我回答便强行拖我上船,我仰躺在独木舟上。 天空中悬着满月。 ~ 读完信,再读信,反复读信,一次次重读信件。最后死死盯着信纸的眼神逐渐失焦。 接着在无意识间闭上了眼。如同缓缓入睡般放松身体,像睡美人那样安静地消失了。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zJLOVViY25Hek9rRmxBQUpVdTQ4Uw 那姿态自然得甚至让人分不清他是昏厥还是入睡。慌忙确认他的呼吸,不规律的喘息声如呻吟般流淌出来。 帮他调整姿势时,目光落在他手中攥着的信件上。 那只手依然力道惊人,要抽出信件绝非易事。 本不情愿做擅自阅读他人信件这般失礼的事。但又能怎样呢?旁观容易背过身却难。 读完信立刻叹了口气。 他很聪明。不可能不明白其中含义。正因如此才显得愚蠢。 把信塞回信封后,直接放进了自己口袋。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 "现在正做着什么梦呢?无论怎样的梦,看起来都不太妙。呼吸越来越微弱了。我可没那么温柔,能放任你就这么睡下去。 醒醒吧。" ~ "你还好吗?" "啊?" 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个可怕的噩梦。但梦的挥发性实在强烈,醒来的瞬间就已什么都不记得。 "你突然睡着,我本想是不是太累了就让你继续睡...最后还是决定叫醒你。" "...抱歉。" "用不着道歉。" 草草带过花原的话,开始寻找本该在手中的东西。可那物件已不见踪影。 "...去哪儿了?" "什么?" "信。" "什么信?" "盒子里的...那封信。" 仿佛在进行诡异的玄妙问答。明明是一起看过的。 难道不是?当时只有我自己?头既不痛也不晕。 "...从孤儿院带回来的那个。" "说什么呢。" 花原表演着困惑的模样。虽精密得足以当演员,但在我眼里就像在演滑稽的闹剧。 "别装傻。" "没装,是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信?盒子里除了书什么都没有。到底哪儿来的信啊。" 这真是愚蠢的关怀。虽然完全明白在担心什么,但唯独这种关怀是我不想要的。刻意压低了嗓音——虽然本来就不算高。 "交出来。" "不要。" "该说'不知道'而不是'不要',这样我还能装出相信的样子。" "不知道。" "学得挺快。" 但无论如何都没打算容忍这种恶行。 "看过了?" "说了没有这种东西。" "那就是看过了。" "没看过。" "你压根没打算演吧?" 简直像出滑稽戏。明明每个动作都是完美演技,却既不掩饰什么也不扮演什么,结果反而把一切都藏住了。 "假装活着本就是每个生者的宿命。" "所以讨厌这样?" "这反应稍微有点厌女倾向啊。" "胡扯。" 本该叹气发火或烦躁才对,可实在不想继续面对这种令人窒息的关怀。最终既没叹气也没动怒,真是蠢透了。 "走吧。" "回家?" "嗯。" "好。" 花原似乎没料到我先让步,用傻乎乎的语气反问。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总有一天要讨回这笔债——虽然不确定有无必要,但这是义务。不过暂时保管的话应该没关系。 反正又不是永远托付给她。 没闭上眼睛。任由飞逝的风景烙印在视网膜上。寒风刺痛眼眶,一滴眼泪就够了,献给冷风刚刚好。 海浪不断拍打着我。 睁眼时,那些忧郁又像泡沫般转瞬即逝。 尽管我化作泡沫消失,但泡沫里也可能诞生女神般的奇迹。 闭上眼万物皆逝。 可睁开眼时,有些东西依然会消失。 转头看见花原正专注开车。 ~ "干嘛?" 我呆滞地问道。 "百货公司。" "为什么来这儿?" "说好买衣服的。" "不是取消约定了吗?" "既然见面了何必浪费时间?" "话是...但..." 可已经取消了啊。 她分明清楚我的心情,之前也同意延期。为什么突然擅自履行约定?花原不是会强人所难的人。 "别管了,跟我来。" 不,就是在强迫嘛。 大概明白她的用意。看我状态太差,想强行让我散心。虽是好意,坦白说这根本不是关怀而是麻烦。 怕真的被拍照,也不想驱散这份忧郁。明知是徒劳的愧疚,但人毕竟不是永远理智的动物。 ...女人更是如此。 我挣扎着对拽我手的花原喊道: "喂别硬拉!突然发什么疯?" "说话文明点。闹大了吃亏的是你。" 环顾四周,百货公司入口人潮涌动。虽然还没引来注目,继续纠缠迟早会出事。 "进去再说..." "乖,这就对了。" 磨着牙跟花原上了电梯。是啦,心情确实好了点——蠢死了。 话说氛围有点怪。刚才太匆忙没注意,这电梯未免... 不,是过于豪华了。 "这里很贵吧?" "稍微有点。" "不是稍微吧?" 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爱情小说里那个既愚蠢又可怕的桥段——虽然那本不算典型类型文学,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剧情是标准爱情套路:财阀三代男主与平凡女主相恋。直到故事中期才揭露女主患有脸盲症。 能爱上看不见面容的人吗? 不过此刻重点不在这里,而是书中那个蠢到极致的场景:女主被店员轻视时,男主突然闯入亮明VIP身份,吓得店员瑟瑟发抖,接着开启疯狂购物。愚蠢到让人遗忘小说原有的深度。 而推荐这本小说的人,正是花原。 花原的父亲大概有几十辆进口车,虽然还不清楚是哪家企业,但肯定是那种只要听到名字就无人不晓的公司社长?会长?总之就是那种级别。虽然还有缓冲期,但花原基本就是那家企业的继承人般的存在。 …我瞬间冒了层冷汗。 虽然觉得自己这想法蠢透了,可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万一电梯突然停住开门,外面会不会是VIP贵宾厅?当然,就算花原再怎么想安抚我的情绪,也不至于干出这种荒唐事。 …可电梯怎么往这儿来了? 该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 EP0110 原来不是。 ……原来不是。 明明没有任何缘由,为什么要让人混淆地往高层走?虽然我确实不知道贵宾休息室具体在几楼,但可能是因为那种东西总觉得应该在高处的偏见,当花原在顶层正下方那层下电梯时,我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下来后发现是儿童和青少年专卖店,不知道算是庆幸还是不幸。 "差不多该把表情放松些了吧。被人看到还以为是我强行把你拖来的。" "本来就是被你强行拖来的啊。" "至少有一半不算强迫吧。" "发什么疯。" 无端更加烦躁导致说话都带刺。其实单就这部分而言,比起花原,我更气自己居然会产生那种毫无道理、愚蠢至极又可怜至极的妄想,但这话我当然不会说出口。不过问些单纯好奇的事总可以吧。 "你该不会是这里的VIP吧?" "嗯?什么VIP?当然不是啊。这几年都在外面流浪,怎么可能搞那种东西?" "哦,了不起。" "胡说什么呢。" 她反驳的并非"这说法太离谱",而是"没空搞那个",让我有点无语,但确实花原说得对。 回家还没多久,而且也不算彻底安定下来,自然既没时间也没余裕。更何况我对百货公司VIP的认知本身就极其狭隘,完全不了解现实中具体是什么情况。 看来纯粹是我自己在犯傻产生妄想罢了。 "唔,继母大概是这里的VIP,不过我们又不去奢侈品专区……" ……倒也不一定完全算妄想。 但总之这里显然不是普通社区服装店。虽然被硬拽过来了,但我可没富裕到能在这里购物。起初还想着"至少先看看价格",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破了。 我们随意走着观察周边店铺。准确说是花原在观察,我已经半恼火了。托这个的福之前积压的郁闷倒是消散了些,这大概正是花原的本意,可我还是绷着脸。 "那家店要不要看看?" "随便。" 随口应付着走进的第一家店,像是什么品牌但又不太大众化,我完全没听说过。能在这种百货公司设柜自然算是品牌,但我当时还想着"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你有能穿的外套吗?说是今年会挺冷的,总得有件羽绒服吧?你现在的衣服全都是春夏装。" 确实得买外套。轻便衣物也不够,但目前的外套除了身上这件超薄的几乎等于没有。通常我用羽绒服和大衣两件就能过冬,变成现在这样之前也就靠两套对付。 "一件羽绒服加件大衣就行了吧。夫人给的衣服里有开衫之类的。" "不是说那些穿起来心里膈应吗?" "开衫之类的相对好点,而且说实话感觉也不是很必要。" 当然也不想花更多钱。 "那得买两件外套,再买些其他衣服。" "两件?不太想在这种地方买这么多。" 来都来了,本来打算在这里买两三件,但全部在这儿买肯定会超预算。 "冬天又不是只有一个温度档次,薄的和厚的都得买。先转转吧。" "先考虑我的预算啊。" 花原置若罔闻地开始挑选衣服。真正要穿的我毫无兴致地呆站着,她反倒格外来劲。对着面无表情的我比划各种衣服,不停问"这件怎么样",我赌气地持续回答"不怎么样"。直到她不知疲倦地拿来新衣服反复询问的样子让我开始感到愧疚。 "要不去别的店?" 花原很清楚我并不是真觉得衣服不好才那么说。即使明白这已经完全不是喜好问题,她也没露半点烦躁。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开口道: "不用,就这件吧。现在手上拿的这件不错。" "要试试吗?" "好啊。" 是件厚实的红色羽绒服。比我身材尺寸略大些但还算合适。说"不错"本是随口敷衍,但穿上后照镜子发现确实挺好。稍大的版型让身形看起来更魁梧些,我很中意。 "不过现在穿好像太厚了。" "反正过段时间冷了总要穿的。" 花原说得没错,虽然全在这儿买不现实,但这件应该可以……这么想着看了眼价签。 ……我立刻脱下羽绒服放回了原位。 "干嘛放回去?" "疯小子,四十五万韩元的羽绒服我怎么可能买得起。" 别说几件了,光买一件就轻松超出预算。这地方确实是百货商场,但和我印象中的商场完全不一样。总不会这里所有店铺都这么贵吧? 花原听完我的话,短暂地扫视了其他衣服的价签。这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露出略带慌张的表情。看到花原慌张的样子倒真是久违了。 "啊,抱歉。这次是我真没想到,不是故意的。" 他说的应该是实话。毕竟这家伙离家出走后每月还能领到五百的零花钱,确实可能对价格没概念。就算知道我没多少预算,但这家伙本来就不会考虑店铺里的衣服究竟有多贵。 换作平时或许不会这样,但今天他是临时起意要哄我开心,看来自己也乱了方寸。 花原老实道了歉,把拿着的衣服挂回原位。 我们带着些许尴尬的氛围离开专卖店。虽然也逛了其他店铺,但价格都差不多。最便宜的那家倒是有件勉强能买的,但想来想去还是用这笔钱多买几件平价衣服更划算,最后什么都没买成。 强行把人带来却变成这样,花原也收起了先前的厚脸皮,表情有些窘迫。忽然想起咸艺珍和木天空。她俩都说过要陪我买衣服来着。 要是咸艺珍的话,一开始就会让我选店铺。遇到这种情况,说不定会直接自掏腰包买下来当礼物送我。要是看我为难,大概还会找些像样的理由说服我收下。 木天空肯定会先确认价格再选店铺。虽然压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反过来要是相对便宜的话,说不定会硬要给我买。 花原和她们都不一样。选这种百货商场明显是他的失策。但他也没用"当礼物送你"或者"以后再还"之类的说辞来弥补过失,更没有提出要替我付钱。 想起和花原交往过的女人们。他在恋爱中从不对金钱吝啬。通常那些女人都会厚着脸皮向他要吃要穿,而花原只要能力范围内都会满足。当然一旦越界就会立刻分手。 按理说我该生气他给别人买礼物却不给我买,但完全没这种想法,反倒有点松了口气。 毕竟我们本来就不是那种关系,而这件事再次确认了目前这段关系尚未变质。我一点都不想变成单方面接受馈赠的关系。 有时候什么都不给,反而是得到最多的方式。 "算了,没事的别在意。" 当然这句话不可能让花原的态度表情立刻戏剧性转变,但他也不是会一直愁眉苦脸的性格。 我正要按电梯去一楼,花原拦住我按了地下一层。是美食广场。 "要吃饭?还早吧。" 离晚饭时间还早,而且午饭吃得很饱还不饿。花原自己更是吃了两人份的东西,根本不到饿的时候。 "美食广场只卖饭吗?" "不卖饭卖什么?" "意思是要买点零食啦。" 他生硬的表达莫名好笑,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什么想吃的?" "到了再看吧。" 来到美食广场,各式餐厅映入眼帘。我们像刚才那样边逛边看,不同的是先前是花原独自挑选自言自语,现在却是两个人一起对没吃过的食物评头论足。 比起零食更注重聊天素材的我们逛完整层后,最终选了家看起来不错的甜点店。不是我选的,是听我说想吃甜食后花原挑的店。 之前也说过,比起苦的我更喜欢甜的。我坚持认为与其喝咖啡不如喝巧克力拿铁。花原总笑话我像小孩口味,我就回敬说他是老头子口味。 不过我也没痴迷甜食到会主动找甜点店的程度,来这种店确实是第一次。反观花原,大概经常带女朋友来这种地方吧。 "光看名字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菜单全用英文写?" "最近流行这样,小朋友。" "少说废话。" 我点了香草冰淇淋、一块叫萨赫蛋糕的巧克力蛋糕和冰茶,花原则点了阿芙佳朵和玛德琳。 "不是说不饿吗,吃得下这么多?" "我唯一认同的女性言论就是装甜点的胃是另外一个。"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说法的?" "刚刚决定的。" 话说回来,可能是因为这里是甜点咖啡店的缘故,整个店里的氛围确实和普通咖啡店不太一样。该说是像社交平台上的网红店那种感觉吧,里面的客人有一半是情侣,另一半都是女性。实质上基本可以算是女性顾客的天下了。 等甜点上桌的期间正和花原聊着天,突然听到拍照的咔嚓声,我不知不觉就转过头去。幸好对方只是在拍甜点照片,并没有人注意我们这边。 EP0111 甜点上来了。 我们当然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拍照。花原一口吞下整块玛德琳,我则立刻尝了口蛋糕。 "好吃。"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花原。 "你觉得呢?好吃吗?" "还行,就是有点太甜了。" 巧克力蛋糕倒不是没吃过,但挂着萨赫蛋糕名号的还是头一回。味道不错,不过比预想的更甜腻。好在搭配香草冰淇淋能稍微中和巧克力的浓重,总算能接受了。 我和花原都不是节省甜点的类型,但毕竟还没饿到前胸贴后背,进食速度自然比平时慢了不少。 这段时间我们净聊些没营养的话题。主要是花原在起头,有些话题我压根不感兴趣,还有些根本听不懂。 能勾起我兴致的事情实在不多。毕竟我本就兴趣匮乏,说是毫无特长也不为过。最近刚迷上的网络小说、漫画和游戏,不知不觉也都半途而废了——哪有闲情享受这些。 何况我们俩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交情。虽说过阵子确实聊了不少,但以往的相处模式里,从没有"必须交谈"的强迫症。 倒也不是冷场,只是没必要像直播那样把每分每秒都塞满声音。所以现在这种喋喋不休的状态反而反常。 原因显而易见。 这场对话时而尴尬,时而别扭,糅杂着歉意与感激。起初我只是听众或应和几句,后来也渐渐主动挑起话题。 不知不觉竟聊到自从遇见智江贤后,连登录都没登录过的永联。解释说自己并非忙到没空玩,只是最初太狂热很快就腻了。 又说起断断续续追更的网络小说,还有在在娅房间里看过的漫画。花原难得提起平时绝口不提的家人,还谈了征文比赛的事。虽然截止日期尚早,但据说稿件已经完成了。 还提到和未婚妻偶尔用社交软件聊天,以及秀英学姐的事。话说回来,这家伙明明订了婚还在外面拈花惹草?当然这跟我无关,我也不是真想知道。不过作为朋友难免担心,便随口问了。朋友之间这种程度的关心应该没问题吧。 "你都订婚了还去见秀英学姐?" "最近倒是没见,但一直有联系。" "之前我去你住处遇到的那个女孩呢?" "惠媛?本来就不常碰面。以前无聊时会喊她来,最近抽不出时间。" "她不会主动联系你?" "虽然头发挺白,但不是黏人类型。啊,说头发白当然不是指发色。" "讲冷笑话?" 我指着自己的头发说。 "这种场合明目张胆说出来不太合适吧。" 确实。虽然没人在意,但周围女性不少又是在公共场合。伸出去的手顺势揉了揉头顶——确切地说是压在帽子上的头发。 这场从逃避开始,由强迫症延续的对话竟出乎意料愉快。绞尽脑汁找话题的过程让我无暇陷入痛苦,花原刻意不给我胡思乱想空隙的模样也逗得人发笑。 吃完甜点后我们又呆了很久。出来时天光仍亮,离入夜尚早,却隐约感觉该道别了。 孤儿院去过了,饭也一起吃过了,虽然没能买成衣服但尝了甜点。现在实在没理由继续耗着。虽说情况已经变质,但本来就不是为玩而约,该做的也都做了。 不知道花原在想什么。直到停车场坐上车前我们都在闲聊,上车后却陷入短暂沉默。 当花原发动引擎,迟疑片刻正要开口时,我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他明显愣住了。 然后我说: "衣服……" "嗯?" "衣服,反正都出来了,要不再去看看?不去这里,找家便宜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住花原的手臂。只是现在不想立刻分开。这并不是某种黏腻或甜蜜的恶心情绪故事。 只不过这短暂的沉默让我想起了即将到来的恐惧而已。 我害怕就这样回家和花原分开,独自待在屋里会发生什么。说不定花原会一直留在家里。但如果她不这么做呢? 虽然还能继续用私聊聊天,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文字似乎无法承载我所有的思绪。 我曾对着文字哭泣,对着文字欢笑,接受文字的安慰,爱慕过文字,也曾将一切都倾注于文字。 但现在这一切都变得困难。此刻我需要的不是文字。我需要的是活生生的、能让我集中注意力的某样东西。 那东西必须将我紧紧系住。 或者,干脆把绳结解开。 如果解不开,就一刀切断。 花原沉默着掏出手机敲打了一会儿。她不作声的样子让我有些不安,但没多久她就开口了: "走吧。" 随后发动了车子。我们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开始聊些无聊的话题。 车子正驶向花原知道的一家服装店。虽然我理所当然地担心价格,但这次花原让我放心。 也许因为是去买衣服的路上,我们甚至聊起了平时从不关注的穿搭话题。以我这种不懂时尚的眼光来看,花原也算很会穿衣服的人。起初她还担心我反感而犹豫要不要说,后来见我没在意,就开始滔滔不绝。 诸如原来的我适合穿什么款式、现在哪类衣服好看之类,各种话题都冒出来了。我反正不懂这些就随便应付。就算不知道,花原也不是会给我推荐女性化服装的人,以我那点浅薄知识也足以分辨。 "不过到了之后先把那顶帽子换掉。" "这顶怎么了?" "真的不太行。虽然你素颜够好随便穿什么都像样,但之前戴的宽檐帽比这强多了。不是棒球帽那种。" "那个叫宽檐帽?" "一般都这么叫吧?正式名称不清楚。" "那是咸艺珍小姐送的礼物。" "难怪觉得有点刺眼。那顶帽子的价钱可能抵得上刚才那件羽绒服。" "……不会吧?" 花原的话让我突然在意起来。难不成我一直把金块顶在脑袋上?早知道的话绝对不敢收的。 "……不过既然连房子都是蹭住的立场,也没资格说什么了。" "房子?什么意思?" "现在住的地方是咸艺珍小姐名下的房产,我只是借住。听说是她继承的,具体是谁的不清楚。" "不是国家分配的吗?" "我也以为是,但直到我生病前福利体系都不太完善。没能得到像样的补助,咸艺珍小姐帮了很多。虽然听说以后会扩大支援范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实现。" "真不容易。" 这段离题的对话很快重新回到正轨。絮絮叨叨聊着衣服的花原突然问我喜欢哪种款式。要是以前肯定会说随便,但既然她问了也不想扫兴,又怕说太随便她会挑些女性化的衣服,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考虑穿衣喜好。 "太女性化的不喜欢。太孩子气的也不行。" 结果从我嘴里说出的也只有这种程度。即使这么模棱两可的回答,花原也没抱怨继续追问。 "这样就够了。不过太成熟的或者太男性化的?那些也不太合适,我们折中吧。成熟款式反而会让你更显嫩,男性化衣服又不衬你。" 我点头赞同。没过多久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我们自然地在讨论穿搭?明明只需要添置些冬装,既没打算买很多衣服搭配,也没那么多钱。 "但我原本只打算买点冬装?" "那里很便宜没关系的。趁机多买几件吧。你现在的衣服本来就不多,不都是换来换去穿那几件吗?连那件所谓获赠的衣服也不想穿吧?该花钱了。" "到底是去哪儿能这么便宜?总不会是东大门吧?" "差不多的地方。" 又过了会儿,车停了。花原带我走进一栋建筑,看起来不像服装店。乘电梯到三楼的花原推开一间办公室。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刚进门就冲出来一名女性。 虽然不是熟面孔,但我有印象。那女人一见到花原就扑上来抱住她,在脸颊上亲了一口。花原也没有特别抗拒。 ……什么情况? 女子摇曳着微笑说道。花原也配合着笑了笑。 "哥哥,怎么这么久都不见你!" "突然这样可不行啊,惠媛。" 惠媛这个名字,让我想起刚才的对话。模糊的记忆开始变得清晰。 当我还是男性的时候,最后一次去花原的单身公寓时,她就是和花原同居的那个女孩。 EP0112 那女人没和花原黏在一起太久就分开了。然后看着我问道: "所以这里是这孩子,嗯…这位?" "嗯。" 她还记得我吗?不过就算记得,也没见过我现在这副模样。 女人——惠媛低头与我平视。我有点慌张。虽然身高缩水了但也没到小孩子的程度,仰视确实不太舒服,可这种体贴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坦白说感觉也不怎么样。 不过比起仰着脖子跟人说话,这样确实稍微自在些。 "您好——" "您好,好久不见。" "是的,那时候那位?对吧?还是第一次正式打招呼呢。" "唔,是我穿着内衣那次吗。" "…是的。" "你表情好奇怪。" 现在能稍微理解为什么有人说她白毛了。那时候也完全看不出羞耻的样子,但没想到会这么直白地提起。 "没见的日子里您缩水了好多呢。" 更没想到会明目张胆说出来。能做到低头迁就,却管不住嘴是吗。 但惠媛脸上确实没有丝毫恶意,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表情。有点明白花原为什么和她睡过了。 "变成这样了。" "真的好神奇呀——啊,还没自我介绍吧?我叫姜惠媛。" "我叫雪国。" 嗤嗤笑着的姜惠媛面相并不讨厌,但拖着长音的说话方式还是有点烦人。和花原说话时不是挺正常的吗。虽然说着"神奇",她似乎对我的变化并无特别感想。 倒也不算什么怪事。 毕竟这个叫惠媛的女人认识的我,只是那时在花原出租屋里见过的短短片刻,本来就没有在意变化的余地。 在我变成这样后遇到的人,自然不知道我原先的模样(不单指外表),当然不会觉得违和。 而原先就认识的人,由于我交际圈太窄本来就不多,其中大部分都是看着我的模样逐渐改变的。真正算得上故交又在改变后初次见面的,大概只有木天空吧。 "所以这里是?" "我公司呀——经营网店的。" "老板?" "对,我是店长。" 啊,原来如此。既然是服装网店,老板又和花原认识,应该能给很大折扣吧。年轻女孩开网店倒也常见。转头看见花原在点头。 "看在哥哥面子上才特别通融的。" 对待我的语气明显不一样。花原说很久没见惠媛了,我有点担心会不会因此闹出问题。 "你们在交往?" "诶?没有没有。不是那种关系。" 没想到惠媛斩钉截铁否认了。但这样还说只是朋友的话,她对花原是不是亲密过头了? "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嗯,虽然花原哥长得帅,床上功夫好,又多金…" "虽然?" "就是有点抠门,当男朋友的话…" 正在饮水机旁喝水的花原直接喷了出来。他这副模样可不常见。 "咳,我靠!喂!我哪里抠门了?" "这就急了?整天说什么写不出稿子啦,世界不懂我啦,不想回家继承公司啦——啊,这算抠门还是晦气来着?" 意外爆料。虽然花原确实偶尔会发这种牢骚,但很少对女性说。正怀疑是不是关系比想象中更深,姜惠媛又撇得太干净。 也是,花原毕竟是人。没道理只对我吐苦水。不过想到他评价姜惠媛"没那脑子"的样子,还是有微妙的不协调感。 "总之我们就是朋友,享受生活?那种感觉。" 有没有脑子另说,至少不像那种关系。第一印象不能定论,但暂时是这么想的。 "还享受生活,直接说炮友算了。" "哎呀!当着孩子面说什么呢。" "她又不是小孩。" "啊,对哦。" …会对我散发这种谜之善意,果然还是因为外表吧。 "而且现在不是了。都好几个月没约了。" "这、这样啊。"   这人简直捉摸不透。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傻乎乎的,但抨击花原时意外地犀利,同时又对我和花原完全没有恶意。客观来说花原明明是个充满魅力、令人垂涎的男人,却完全不往那方面想这点也很神奇。 她时而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傻女孩,时而又像情色片女演员。和我过去见过的女人都不太一样。 该说"纯白"这种形容我终于理解了吗。她就像透明的。有种外表和内心都能一眼看穿的感觉。当初那个穿着内衣对着陌生男人还能笑着打招呼的她,和现在在我面前的样子毫无差别。 "所以是来看衣服的?" "啊,记得算便宜点。" "哥哥你又不缺钱。" "又不是我买,是这家伙要买。" "铁公鸡可不讨人喜欢哦,哥哥。" "你让我给你买的衣服都有几套了?" "七套?" "不是在问你。" "那干嘛要问?" 确实不像有那个脑子的样子。不过现在该进入正题了。 "嗯,所以具体想看什么衣服呢?这里也不是专卖店,我们只做互联网商场,没有单独陈列的展品哦。" 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的确这栋大楼里完全看不到像专卖店的区域。 "这里总有衣服吧?还有试衣间。" "某种程度上算有?不过大部分都在物流仓库那边,存量不多。" "那就先在你家网站看好,现有的就试穿,没有的买了试,不合适再退。" "单纯因为不喜欢退货的话很难办呢~" "七天无理由退货不是常识吗。" "切。" 虽然嘴上这么说,姜惠媛始终保持着笑容。听到要看网店,本以为她会去有电脑的办公桌,结果她却拉开抽屉拿了什么东西朝我走来。 "那走吧?" "去哪儿?" "得先量尺寸呀。" "之前量过了。已经有数据。" "具体是多少?" 我报出上次的尺寸,说着说着突然觉得这个尺码好像有点偏小。 "唔…似乎不太准确呢。再量一次吧。" 虽然没理由拒绝,却莫名感到羞愧。和完全陌生的内衣店店员帮忙测量不同——虽然姜惠媛也算不上多熟。 "直接试穿不合身就换大一号不行吗?"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细节需要注意呢~" 你这种说话方式才需要注意。 "该不会…胸部觉得勒得慌?" …胸部? "不太确定。" 好像隐约有这种感觉,又好像没有。倒不是明显的压迫感,但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憋闷。其实最近胸口一直不太舒服,我原以为是抑郁导致的。 意思是归咎于心理作用。 "还是测量下吧?万一这期间发育了呢。" "发育"这个词竟能如此令人恐惧。 对于我这矮个子来说长高本该是天大的好消息,值得放鞭炮庆祝。所以之前发现衣服变小时也没太难受——虽然当时也没心情在意。 但听到"胸部变大"的瞬间,某种未知的恐惧袭上心头。 胸部、乳房、乳头。 无论叫什么,女性身上这两个隆起永远象征着女性特质。既是母亲价值的炫耀性标志,也是强烈的性暗示符号。 一股强烈的逃跑冲动席卷而来,但我最终没有动。 现在花原就在旁边。我没有转头看她,也不敢看她的表情。 害怕。可这是花原特地拜托才来的地方,我不想逃。 但也不想和花原共处一室。哪怕片刻也好,想让这躁动的胸膛冷静下来。无论用什么方式。 所以我选择不逃跑,而是采取暂时离开的最佳方案。 "…好吧。" 我和姜惠媛一起走进了更衣室。 ~ 在姜惠媛面前脱到只剩内衣绝对不是什么愉快体验。但总比在花原身边听那些话强。姜惠媛一改先前粗心大意的样子,专业利落地完成了测量。 "嗯,确实发育了呢。虽然目前还能穿,不过建议买新内衣哦。" "啊…" 终于从她口中得到确认。我轻轻叹息一声,姜惠媛显然听见了。 "没事吧?" "…嗯,没事。" 虽说身高也长了一点,现在完全算不上安慰。重新穿好衣服后,我坐在更衣室的小椅子上。 连平时总是神色木然的姜惠媛也给了我片刻安静的时间。纷乱的思绪没那么容易梳理清楚,但也不能一直这么僵持着。稍缓了一会情绪后,我终于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呃,在哥哥面前连内衣都要挑选果然还是不太合适吧?" "这种事本来就不该..." 啊,不该这么说话的。我一时没控制住脱口而出的尖锐言辞。 说到底这件事本就不是惠媛的错。虽然时机确实糟糕,但迟早都要面临这种状况。只不过偏偏是在和花原共处时发生,才显得格外棘手。 "...抱歉,刚才太激动了。" "没事啦,能理解的。" 幸好惠媛并未计较。她看起来既没生气也没不悦,甚至在这样尴尬的处境下仍保持着对我的体贴。 "反正那些会让您不自在的话...这样,我寄衣服时顺便捎几套基础款内衣。您试穿后要是尺码合适就留着,不合适我再退换。" ...很感激。明明该心怀感激,却忍不住怀疑她为何待我这般好。这份温柔反而让我为自己的戒备感到愚蠢。 "多谢。" "别客气啦~" ...但那种哄小孩般的语气还是令人不适。 我又长叹一声。 为这憋闷的处境,为犯蠢的自己,为发紧的胸腔。 我在妥协。但要说完全接受,还远得很。 EP0113 我并没有花太长时间就冷静下来了。短暂的沉默中,姜惠媛只是默默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等我平静下来后,趁着量尺寸顺便也测了身高——她说的长高似乎并非假话,确实比之前稍微长了点。 “148厘米。” “长了两厘米呢…” 要是能多长高点倒还能安慰下自己。 当我们俩从更衣室出来时,尽管已经过了些时间,花原依然没说什么。她早已坐在电脑前看着什么。 “哥哥在看色情内容吗?” “在看衣服。先初步选了些,你觉得怎样?” 我无视姜惠媛毫无笑点的玩笑,直接问花原。她已经挑了不少衣服,但就算价格便宜,买这么多也太勉强了。 更重要的是,现在这个身体确实在慢慢发育。我不想以后长高了把所有衣服都浪费掉。 “太多了。而且以后不合身还得扔掉。” “知道啦,又不是让全买。选些合身的就行,大一个尺码也能穿。” 花原选的都是些男女通用的款式,和她以前给我挑的差不多。既然是来买冬装,自然全是厚外套,没有太花哨或孩子气的设计。还有几顶帽子。 “看起来都不错,应该不用试穿吧?” “有些细节得上身才知道。” “她说得对,有些衣服看着没问题,穿上才会发现不合适。” “那好吧…” 反正没有特别讨厌的款式,我就比了个OK手势。 姜惠媛说部分衣服在仓库,但大半都能现场试。因为量太多她一个人拿不完,就和花原一起去取。 独自等待时,我不自觉摸了摸胸口。倒没有特别闷的感觉,但确实算不上舒适。虽然每次洗澡都能看到身体,但至今没发现明显变化。 尽管肉眼看不见,某些改变确实在发生。 十分钟后她们抱着两个大箱子回来——这数量明显超过了选中衣服的一半。 “冬季衣物体积大嘛。” 也是,厚衣服本来就占地方。 先看了帽子,其实也没什么可挑的。普通款在这种地方通常不陈列,能找到的只有一顶。 和之前那顶宽檐帽很像,不过是白色的,帽檐角度更朝下的经典款。 “为什么选白色?” “虽然你不需要刻意隐藏,但也没必要引人注目。现在戴的黑色帽子没法完全遮住头发,反而更显眼。” “真的?” 这倒从没想过。咸艺珍送的那顶能把头发完全遮住,我自己买的却不行。 帽子就这么定了,接着是试衣时间。说是时装秀环节…当然主角是我所以并不愉快。只有姜惠媛一直笑嘻嘻的——其实她从刚才起就那样。 当我随手抓衣服要穿时,她俩却认真搭配起上下装,硬是配成整套让我试。虽然不懂穿搭,但按花原的说法效果确实不错。 这样的身体再怎么穿也不像大人,但至少不会被当成小孩。 “都很可爱呢。” “别说可爱。” “对不起嘛~” 惠媛的语气依旧让人火大,可我没立场反驳。毕竟刚发生过那种事,再计较就显得太不识趣。虽然讨厌被说可爱,但也没法违心否认。 抛开这个话题,我和花原都觉得衣服合适。比原来大一号的尺寸稍宽松,但不影响活动。最后轮到试外套。 “好像太大了?” “我故意拿大两码的。外套价格不菲,明年还得穿,买正好的很快就不能穿了。” 她说得有道理,但确实大了些。好在不至于影响穿着,最终还是接受了。 拿来的五件外套里有两件棕红色大衣、一件轻薄黑色羽绒服,以及红黑两件厚羽绒服。 因为是外套所以很快就能试穿确认完毕。薄羽绒服本来就是买来轻便穿着的,所以很快就决定了,但大衣和厚羽绒服倒是犹豫了一会。 "选棕色和黑色怎么样?" "我觉得红色更好。" "干嘛?" "更可爱呀。" "不是这个问题,红色羽绒服的兜帽有白色流苏装饰,这样我的发色就不会太显眼。" 和刚才的理由差不多。实际戴上白色帽子穿上红色羽绒服后,我的发色确实没那么扎眼了。不会第一时间吸引视线的那种感觉。但问题是... "...果然还是有点大吧?" 略大的羽绒服让她看起来像小孩硬穿大人衣服。虽然她也不至于像真正的小学生那样幼态,但... 难道不是吗? 现在连我自己都难以判断了。也许是我反应过度,又或许是我太过乐观。最近对我要求理性判断本来就是种勉强。 "确实有点大。不过这个尺码在合理范围内,大衣本来就会买大一些。" "那就没办法了。" 和商场展示的模特图对比,我穿着实在不够挺拔。虽然那张照片里的模特也不是成年人。真想快点长高啊,没想到现在还像小学生似的在意这个。 好在大衣两件都不算太夸张。既然羽绒服选了红色,大衣自然就定了棕色。 "要直接穿着新衣服走吗?" "不用,换回原来的吧。只戴帽子就行。" 买完衣服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天气转冷后白昼也越来越短,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姜惠媛很自然地和我们汇合。三人在她推荐的火锅店吃了饭,席间还交换了联系方式。姜惠媛吃饭时也一直说个不停,让我知道不少她的私事。 走出餐厅时月亮已挂在天边。现在真的没理由继续待在一起了。花原明天应该也很忙,不好多留。花原提出开车送姜惠媛回家,她也爽快答应。于是车内继续回荡着姜惠媛的唠叨。 "那下次再见啦~" 送走姜惠媛后,车内再度陷入沉默。多亏了她才没显得尴尬——实际上自从更衣室出来后我俩就没怎么说话。我一直低头看手机,花原则专注开车。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是刚交换号码不到一小时的姜惠媛发来的信息: [衣服下周内会寄出~内衣袜子之类的都按种类放好了 这些是礼物不用给钱啦 还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没事也可以找我聊天哦~] 咸艺珍像太阳,木天空似夜空。 母亲的信件如同冰冷的夜海。 而姜惠媛与这些都不同。她的双脚扎根大地,既非赐予光明的太阳,亦非给予安宁的夜空,更非充满亡魂的寒冷夜海。 对我而言她不带任何特殊意义,就是个普通的好人。没上大学早早工作,成绩也不怎么样。说喜欢我理由居然只是"可爱"这种荒唐借口,那种滔滔不绝的说话方式也是因为习惯哄孩子。 不同于建立在愧疚上的咸艺珍,也非对我怀有爱恋的木天空,更不是我母亲。 这份好意既不崇高也不美丽,正是我曾厌恶的那种愚蠢又天真的女人所给予的。 可此刻,我发现自己正对此心怀感激,这感觉...倒也不坏。或许这也证明我在成长吧。 [谢谢] 车停了,眼前是我家。我和花原同时下车,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喂。" 最后还是花原先开口,我终究没这个勇气。 "嗯?" "信...真需要的话可以给你。" 花原提起他藏起的信。我没忘,也不可能忘记。 但此刻的心情已与最初发现他藏信时不同。并非发生了特别的事,只是他能更冷静地看着我了。 我摇摇头: "不必了,你留着吧。" "真的没关系?" "反正拿着也于事无补,现在...不太想看见它。" 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 "不想按照那些话活,但想试着接受那些话。" "...这样啊。" 不可能遗忘。无法抹去。我会继续憎恨,继续痛苦下去。 "某人说过。要原谅并遗忘。虽然不容易,但那或许是对我更有利的路。那会是最彻底的报复。" 你说过不要原谅你。你剥夺了我原谅你的权利。 "也有人说过。不要原谅,要继续怨恨。说你不值得被原谅。" 某个声音告诉我原谅能成为最彻底的复仇。 "不知道。不知道哪种是对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并非今天才明白的事。最近我总在反复意识到。 "两种选择对我来说都太难,所以打算照常活下去。" 悲伤与痛苦终会挥发。不会彻底消失,最终留下的模糊痕迹——即便如此还是会逐渐变淡。 啊,或许有天看着那些痕迹也能笑出来的日子会到来吧。 "只是暂时搁置。不去想,不去回忆,也不去悲伤。" 等到那些痕迹变成伤疤的日子,再笑着面对吧。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UI0T1RJSnVIMEVQMkI2VEM2R0E0Rw "反正还有大把时间。" 不清楚这算积极还是消极,甚至不确定是什么期限。 "想忘记的话,总有办法能忘掉的。" 就像你曾为此带我去百货公司那样。 听到这句话的花原, "…也好,值得庆幸。" 硬挤出的笑容里藏着毫不在意的神色,整张脸皱成一团。 EP0114 时间这种东西总是流逝得太过匆忙。连追赶都让人觉得吃力,而且时钟指针似乎每天都在变快。就算伸手想让它停下,时间也只会嘲弄般继续向前奔流。 我从来没有领先过时间。永远只是在后面追赶。 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后,我头一次体会到平静的感觉。天气已经转冷到了秋天的尾巴,看来今年不必再等待那场不会降临的雪了。 初雪落下了。 稍微有些过早的初雪。仿佛是为了回应突然变冷的天气,天空才降下这份礼物吧。但对我来说,就像往常一样,这是份不讨喜的礼物。 新闻里都在讨论这次不合时宜的初雪,说是异常气候的缘故。可惜我的生活还没宽裕到能关心什么异常气候的程度。 需要简单交代一下之前的事情吗?从惠媛的网店收到的衣服在我的衣帽架上占据了一席之地,而那些多亏惠媛细心考虑才收到的内衣之类,则安顿在了衣柜里。 内裤、文胸、袜子、丝袜,全都是些寻常的东西。没有太夸张的设计,价格也很合适。像丝袜这种我觉得根本不会穿的东西,虽然考虑过退货,但人家这么周到,总觉得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全买了下来。 虽然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也没经常联系培养交情,不过因为内衣的事不得不进行了最低限度的交流。在这个过程中,又顺便买了些其他衣服。 虽然为自己居然要买这些东西感到羞耻,但也无可奈何。 我人生中第一次自己买了裙子。收到的衣服里确实有条裙子,但总觉得一直穿同一件很别扭,而且为了应对每月造访的不速之客,裙子绝对是必需品。 在这件事上惠媛帮了不少忙。甚至在我说明情况后,她还推荐了卫生巾的牌子。对木天空和咸艺珍小姐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只能在网上随便查查,没想到还真帮上忙了。 我订购的几条裙子是和黑色围巾一起送来的。说是赠品。去网店查了查发现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好拒绝就收下了。 这种态度是为了培养老顾客吧,感觉以后还会经常麻烦她。 解决了衣服的问题后,日子变得非常普通。就像回到了过去一样平静。 我找全了在在娅房间看过的漫画,又开始捣鼓起网络小说。游戏倒是没再玩,因为找不到最初那种令人上瘾的强烈快感,玩一会儿就放下了。 用咸艺珍分享的账号在流媒体平台看了些电影。和咸艺珍约好看哪部电影后,几天内就会看完并一起讨论。 木天空还是偶尔会来家里偷懒。在娅借口课外辅导跑来家里,结果只是打游戏然后回去。 和花原没怎么见面,大概很忙吧。 但平静的时光终究有结束的时候,而决定何时结束的主动权在我手上。 这是最近一直在考虑的事。 摆在我面前的是编辑金成圭给的电话号码,已经输入在我的智能手机里。 只要按下通话键,立刻就能联系上。 本来绝对不会使用的号码,之所以让我犹豫不决,只有一个原因。 是为了给爱心之家孤儿院捐款。那里似乎还在经营困难中,而我觉得自己对此负有一定责任——不,虽然肯定不是我的责任,但这种感觉让我无法袖手旁观。 但我也没法直接出面帮忙,能做的只有捐款。虽然我自己也需要钱,但也不是那么阔绰的人。 虽然有些存款,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刚出道时那个不懂事的傻瓜了。至少学会了要永远留些应急的钱。 所以需要另谋财路,但立刻找新出版社出书又得耗费相当长的时间。 因此目光不由得落在这个能最快直接利用的完成稿上——别无选择。 志江文化社。 金成圭的熟人在那里工作,同时也是智江贤父母经营的出版社。 虽然内心深处不想再扯上关系,但也不愿因为自己的不自在就放弃眼前唯一的选择。 或许这件事毫无意义。什么良心谴责啦愧疚感啦,可能全是无稽之谈。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留下些什么。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mJGYTYrdkpROHdLcjRiNzlENUhOMA 希望不要抹去那个已不再被称作爱心之家的童年记忆,至少在里面留下些许痕迹。 连续几天的烦恼耗时漫长,但按下通话按钮只需要一瞬间就够了。我屏住呼吸拿起手机贴到耳边。 紧接着, "喂?" 时机到了。 ~ 我此刻正坐在开往地方城市的列车上。 初雪已经停歇,随之而来的寒意却未消散。我穿着上次买的衣服全副武装出门——上身是红色羽绒服,下身配厚实黑色裙子和长至小腿的白色长袜,头上戴着白色宽檐帽,脖子上缠着黑色围巾。 因为车厢里有暖气,所以能把羽绒服和围巾脱下来。 现在这副打扮的理由如下: 志江文化社虽然是家还算不错的中小企业,但整体规模谈不上多大。毕竟总部设在地方城市这点来看,显然不是什么知名企业。 不过就我目前处境而言,这确实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曾在他们杂志拿过小型文艺奖,规模既不会太大造成负担,也不会太小引发不安。 先前犹豫拒绝的原因,说到底是对金成圭那点芥蒂和私人恩怨。但既然对方接受了,眼下也难找到更理想的地方。 和金成圭熟人的通话持续了很久。 刚提到金成圭名字时,对方就说其实已经听说过我的事。还以为这么晚没联系是我拒绝了,客套地感谢最终能接到电话。 不出所料对方知道我。听着像上了年纪的中年男性嗓音,他自称叫姜振洙,还亮出了主编身份。 原以为金成圭介绍的多半是普通编辑,没想到来的是主编级别。这种职位通常不会亲自审稿才对。 这场单刀直入要求看稿的通话里,能察觉他语气中些许迟疑。 也是,毕竟和智江贤的丑闻虽比预期影响小,但不可能毫无波澜。作为他父母经营的出版社,要顾忌情面的话接纳我确实不容易。 倒也没到完全拒绝的地步。中途他要求考虑时间后,最终还是决定接收我的稿件。 说虽然纠葛很多,但关键终究是作品质量,提议先看稿子再详谈。 邮件发稿三天后,那边主动联系了。这次他声音里毫无犹豫。 "见面详谈吧"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这副打扮坐在列车里。 当然本不想穿裙子,偏偏约好见面当天清晨来了生理期。好在没像从前那样剧痛,但那种黏腻闷胀的复杂情绪实在难以纾解。 考虑过改期,可对方行程也紧,推迟要等很久。最终叹着气换上裙子。 然而很快意识到穿裙子有个致命问题—— 冷。 寒风早就不是裙摆间轻拂的程度,简直冷彻骨髓。裙子必然意味着双腿暴露,这种天气光腿出门的女人们到底怎么扛住的? 外出片刻又折返的我开始寻找防御装备,从惠媛寄来的长袜里挑了双。 "...白色" 虽然有连裤袜,但生理期穿不了,剩下的只有这双及膝白袜。 倒不讨厌白色,只是觉得太过孩子气。想起小时候在幼儿园见过穿白袜的小孩——当然我从来没法去那种地方,只是偶尔看见整洁园服配白袜的孩子。 换成黑色又觉女性气质过浓也会不舒服,横竖都逃不开困扰。 想想裙袜在古代本不分性别,就当是传统服饰好了。苏格兰男人不也穿裙子?连卫生巾都用了还为这个大惊小怪实在可笑。 穿戴整齐照镜子时,里面只有个像初中生的孩子。果然 oversized 红色羽绒服放大了身材。 按现在孩子发育速度,说不定看起来连初中都不到。唯一庆幸是个子高些。突然同时涌起想快点长大和永远不想成年的矛盾念头。 穿好衣服系上黑色围巾后,我那头白发确实不再显眼了。比起单戴白色宽檐帽,配上黑色围巾的效果要好得多。只要不仔细看,旁人甚至很难察觉我的头发是白色的。 全副武装地出门后,明显比刚才暖和多了。虽然寒风还是会钻进裙子,但多亏了长袜,勉强还能忍受。 难道要这副惨状去联谊吗。 叹了口气。忧郁这种情绪如今已经熟悉到不值一提。我咽下叹息继续走着。 就这样登上了列车。没有感受到周遭的视线。 EP0115 到达目的地后,我拦了辆出租车前往约定地点——确切地说是志江文化社所在的大楼。虽然可以在楼里见面,但了解我情况的主编提议在楼周边找个合适的咖啡店碰头。 按照约定来到指定咖啡店,主编似乎还没到。我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坐在角落里。工作日加上已过午餐高峰,咖啡馆里只有我一个客人。 不久饮料完成的提示铃响起,我去取热巧克力。柜台后站着位略显年长的男性,用亲切的声音递来饮品。回座位时悄悄观察,幸好他对我并没特别留意。 早在下火车时我就发了到达短信,现在只需等待主编。边吹着滚烫的热巧克力边刷手机。虽然比约定时间早到些,但主编迟了半小时仍未现身。倒不算完全失联——他发过短信说有事耽搁。 平日这种程度还不至于生气,但那天莫名有些烦躁。 片刻后门铃轻响,一位微微喘着气的中年男性推门而入。他环顾四周,看到我时揉了揉眼睛怔住,随后快步走来。 "您就是雪国老师吧?近看果然……" "江振修主编?" "是的,非常抱歉迟到。"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像是跑过来的。虽然不满未消,但我不至于幼稚到向签约对象甩脸色。 "没关系,也没等多久。"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只是……"他欲言又止。 "嗯?" "啊不,您的穿搭有些意外,刚才差点没认出来。"确实,考虑到我的公众形象与实际年龄性别,这身打扮确实违和——虽然当面点破也够失礼。 "是伪装。" "效果很显著呢。" 跳过寒暄直奔主题。我先开口:"约见面谈,意味着最终同意出书?" "原则上是的,但情况特殊,必须向社长报备。" "他怎么说?" "同意了,值得庆幸。" "确实庆幸。"真该庆幸吗? 谈话自然转向作品本身。如今韩国出版界编辑的职能正在萎缩,但并非完全消失。江主编认真提出了对原稿的意见与疑问,我流畅应答着。合理建议从善如流,不愿透露或修改处则坚持己见。所幸他并非压迫型编辑,达成妥协不算困难。 交流过程中发现,并非所有编辑都像金成圭那样混蛋,与江主编倒颇聊得来。 "现在该决定关键问题了。" "什么?" "是否公开作家身份。"原来如此。 "作品本身质量过硬,主题与题材都有强烈吸引力。虽不敢断言必火,但匿名出版也有市场。反之若实名出版,各方面都会成为话题——首期销量肯定更高。风险在于可能因过度关注导致评价失真,后期销量或暴跌。当然暴跌后总销量仍可能更高,但要承担舆论风险。或者先匿名出版,之后慢慢放出风声。" 匿名出版的念头我有过,却没想到会从编辑口中听到。每种方式都利弊参半:匿名最安全但难爆火,实名必成焦点却要承担风险与失真评价。 棘手的问题。 但我没多犹豫。 当时以为自己不再逃避。可后来仍无数次遁逃。 我并不想在这种事情上继续逃避。 "请如实刊登吧,我没有隐瞒的打算。" "那就遵照作家您的意见。" 流程推进得出奇顺利。签订合同并没花费太多时间。很快就能收到预付款,经济压力总算能缓解些——不过我来这里的目的,并非仅仅为了这本书的事。 只要条件允许,我希望能长期维持合作。这件事之前已在电话里表明过态度。 虽然新作何时问世还是个未知数。 "当然还要看后续发展,不过我方持积极态度。值得庆幸的是,社长似乎也并不特别在意。" "您说的是智江振作家的事吗?" "不,是徐文淑社长。智江振社长向来不太过问公司事务。" 徐文淑。智江贤的母亲。 那位曾对我展露莫名善意的女性。虽然因为与智江贤的丑闻给人家添了麻烦,始终怀有愧疚,但看来对方并未放在心上。 "所以您刚才那番话,是指现在另有在准备的作品吗?" 这自然不可能。《破宫》的创作已经耗费太久,哪还有余力筹备新作。这段时期写下的文字,只有《塞娜,偷名字的少女》而已。 此刻否认也不会改变什么,可莫名的焦躁与不安开始在胸腔盘旋。仿佛必须宣称自己正在准备什么,否则就会失控的强迫性念头。这也是情绪不稳定的表现吗。 "嗯...确实有在写。" "方便让我看看...?" 该给他看吗? 这段日子随手涂鸦、根本称不上准备的文字?即便拒绝展示也无可厚非。与强迫症无关,我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 "好。" 最终脱口而出的应答,并非源于不安或强迫。 《塞娜,偷名字的少女》。 单纯想让某人读到这个故事的渴望。以及,想要突破创作瓶颈的希冀。至今仍卡在开头部分停滞不前的速度,显然昭示着某种阻碍的存在。 要冲破这层障碍,需要他人的目光。 我将储存的文件传给了他。 "篇幅很短,现在当场看完也不会花太多时间。" 江振修立即用手机开始阅读。我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等待反馈,这感觉恍如初次创作小说请人指教时的心境。由于内容确实不多,约莫三十分钟后,就看到他放下了手机。 "没想到您还会写这种风格。" 不知是失望还是赞叹的模糊评价,让我不敢妄加判断。 "请别误会,实在是觉得太神奇了。文风简直像另一个人写的。充满童话质感,却又带着强烈的情感张力。《少年之子宫》和《破宫》虽差异显著,但内核韵律一脉相承,而这部作品却仿佛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不过最终应该不会发展成童话吧?应该不是按纯文学标准创作的?" "...对,暂时是这种感觉。" 虽然其实根本没系统规划过。 "虽然很有趣,但这类小说或许更适合与其他编辑讨论。毕竟我对这个领域不算精通。我们公司也有网络小说部门,可以为您引荐负责的编辑。" 这结果不算糟。尽管《塞娜》并非功利性创作,但文字本质终需被他人阅读。无论以何种形式。不过即便继续写下去,我大概也不会选择网络连载。虽需要专业建议,但涉足那个领域又是另一回事了——虽说网络小说部门应该也有编辑能提供帮助。 视角定会完全不同。 "那么今天的公务到此为止...其实社长提过,如果您方便的话希望能见面聊聊。您意下如何?" 本以为就此结束的会面忽然延续了话题。先前特意选在这里商谈,本就是为了避免与那位社长碰面。 尽管知道对方并不在意,见面也并非绝对禁忌,但不适感终究挥之不去。 更重要的是,于情于理都该登门致谢致歉,可这般狼狈模样实在令人抗拒。若对方像江振修这样素未谋面反倒轻松——正因怀着这种想法,才能以当下状态来见面。但面对旧识... 低头打量周身,不由得叹息。这般躯壳,确实已非成年男性应有的模样了。 这场可悲的烦恼最终以接受告终。既然连在家醉酒的样子都被看过,穿着嫩黄色睡衣的模样也被见过,实在不想成为因为在意这些就什么都不表达的窝囊废。 听完我的话,江振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EP0116 "哎呀,穿得很机灵嘛。" "…是伪装。" 徐文淑扑哧笑了。 "进来喝杯茶吧。" 片刻后我们两个面对面坐在桌前。 "咖啡,这次放了很多糖应该不难喝。" 啊,果然那时候没做好表情管理被她察觉了。虽然难为情,但这种关怀本身值得欢迎。 "合同顺利吗?" "嗯…托您的福。" 咖啡确实和上次不同相当甜,完全可以接受。抿了一口咖啡深呼吸后,我低头说出该讲的话: "…对不起。" "嗯?" 抬头看见徐文淑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反问道。 "…和令郎闹出丑闻的事。给您添麻烦了。" "啊那个啊。没关系,我不在意所以不必道歉。" "可毕竟是因为我…" "先提出外出的是江贤吧?是他自己没处理好,非要追究也是他的责任。那孩子自己也反省了。" "谢谢您这么说。" "是专程来道歉的?" "也包含道谢。出版作品不是容易的决定。" "那个也无所谓。签约纯粹出于利益考量,没有私心。我分得清公私。" 尽管这么说,但徐文淑对我抱有好感且相当照顾是不争的事实。 我应付不来中年女性。说是如坐针毡也不为过。以前也这样吗?那时没机会接触中年女性所以不清楚。 不知为何,变成这副模样后遇到的中年女性都莫名对我怀有好意。而我既无法拒绝又忍不住排斥。或许正因如此,道谢时心情依然别扭。 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什么叫为什么?" "…我们没那么深的交情吧。" "我不觉得自己好得反常。初次见面时那种情况,谁都会帮忙的。江贤的事主要错在他,没毁约是看到你的潜力。没什么特别的。" 也许吧。但这解释不了这种态度。徐文淑、徐教授的夫人、还有医院遇到的中年女医生,样本虽少却都对我展现难以理解的善意。 不,或许稍有不同。 那不是出于喜爱的善意。 "…您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这就是答案。" 冲动的提问。所以更难自制。这不安的情绪大概因为是那个日子吧。嘴里蹦出了不该说的话。那是对徐文淑的失礼。 "…是觉得我可怜吗?" 这话在伤害我自己。 三位都是中年女性。 而普通中年女性—— "因为我是被母亲抛弃的孩子,所以感到心疼吗?" 是母亲。 我隐约察觉到了。她们眼中的善意源于同情。 但这话不该问出口。那等于把她们的关怀贬为廉价同情,更是对自己最深的伤害。因为已无法否认。 "…" 说出口才意识到错误。不该这样的,可不问又难以忍受。然而脱口而出后只剩凄惨与懊悔。 "…或许是吧。" 而徐文淑的承认令痛苦更深。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如果让你这么觉得我很抱歉。" "不,不是您的错。是我…太愚蠢了。" 此刻能流泪反倒是种解脱。虽然会羞耻致死,但至少能摆脱这种局面。我假装抹去并不存在的泪水。仿佛有看不见的泪在流淌。 "我总在毁掉一切。不如…当初就没出生该多好。" 突然像被按下开关般爆发的抑郁。那天也是这种情绪。不是别的病症,这就是病本身。比吞噬身体更甚的,蚕食尊严的顽疾。 对仅见过两次的人说这种话,既添麻烦又像撒娇。两者都不该施加于人。 徐文淑显然是个好人。从她会为我突然像发病般冒出的胡话而担忧注视这点就能看出。她似乎没有安慰人的天赋,但至少具备等待对方平复的耐心。 "冷静下来了吗?" 当我为清醒过来而将剩余咖啡一饮而尽时,徐文淑问道。 "...对不起。羞愧的是,竟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丑态。" "我并不在意,所以作家也请别放在心上。" 之后没什么特别对话。简单聊了会儿智江贤的事,我便在徐文淑送别下离开社长室。关上门后,我深深吐出一口叹息。 ...要不要去和主编打个招呼再走。 发短信后立刻就收到回复说马上过来。正如所言,不久后姜振秀就上楼了。只不过他不是独自前来。 "这位是...?" "就是刚才说要介绍给您的人。负责网络小说管理业务的员工。" "啊,啊,您好。" 某个体型庞大的人正极度紧张地结结巴巴低头行礼。是个留着超长卷发的女性。 "...您好。" 我回礼道。对方抬起头时,确实很...大。 各方面都很大。 虽不是丰腴类型,但就算她低着头,我仍需仰视的程度。其实这种身高差异本还算普通,关键其他部位也很壮观。 ...胸部大得离谱。 自然形成的第一印象完全被那巨大家伙带偏了。大到让人觉得今日分别后恐怕只会记得这对胸器。简直像从前看过的成人影片里的女优尺寸。 她穿着鼠灰色毛衣,看起来略显厚实。明明裹得严严实实毫无裸露,却不知为何散发着色气十足的微妙氛围。 "我还有事要办就先走了,两位好好聊吧。" 留下尴尬的我们,姜振秀离去后,空气中漂浮着微妙沉默。确切地说,是她稍微移开了视线。 "那个...?" "啊,呃,嗯。" "你还好吗?" "啊,嗯。完全没问题。非常完美。" 她持续呈现坐立不安状态。这种表现应该不止是尴尬所致。 我们在会客厅落座后才意识到,彼此居然还没自我介绍。 "或许您已知道,我是雪国。" "嗯,四人。" ...为什么回答停在这里。通常不是该顺势报自己名字吗。 "那个,你也该自我介绍一下吧。比如名字什么的。" "啊,啊,对不起。我叫韩春。姓氏韩名春。呃,还有三个弟妹分别叫韩夏、韩秋、韩冬。夏和冬是妹妹,秋是弟弟。" "...我没问到这种程度。" "啊,对,对不起。因为经常有人这么问..." 为什么总这么口吃呢。虽相识不久难以断言,但这种类型的人真能胜任职场生活吗。逐渐开始烦躁,但眼下也只能忍耐。 "为什么说话老结巴?" 没忍住。 "...紧,紧张。" "为什么紧张?" "...其实是..." "其实?" "...我是..." "你是?" "...这样。" "说什么?" "...我是作家的粉丝。" 听到这话我短暂思考了下。看来需要修正先前的判断。由于鲜少经历这种场面,思维略显迟钝。 我改变了烦躁的想法。口吃扣50分,刚才的告白加60分。基础分是负值所以即便加上60仍不及格,但比刚才心情稍好。 "真的?" "嗯,所有书都收藏了。" "我只出过三本书。" "三本都集齐了。" "...喜欢哪部?《少年之子宫》?" "啊,不是。我更喜欢短篇集...啊当然不是说长篇不好,但短篇集里展现的情绪更契合我。感觉非常优美。" 这倒稀奇。在我的作品中,唯一称得上畅销的只有长篇《少年之子宫》。虽然出版过两本短篇集,但坦白说销量平平,悄无声息就湮没了。 "谢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粉丝。" "...真的很喜欢。" 这就是现实中遇见粉丝的感觉吗。作为连签售会都没办过的三流小说家,这种体验还是头遭。虽然在娅和智江贤都读过我的书,但两人都算不上特别喜欢。 "与《少年之子宫》不同,短篇里那些童话般的、仿佛镶嵌在暗夜诗篇里的感觉...当然和真正的诗不同,但就是充满诗意的文字。无论多么黑暗,其中都藏着月光的感觉。像是卸下力道写的,反而更具轻盈美感。《乌鸦天鹅》和《翼鲨》是我最喜欢的。" 看来这女人确实是我的粉丝。《少年子宫》确实是我倾注全力写的小说。短篇则是相对放松写的文章。 说它具有诗性文字特质也不算错。我写诗写得痛苦不堪,所以讨厌诗。但正是向往诗歌本身的力量与情感,才尽可能模仿着写出那些短篇。 ...不记得了,或许是受母亲曾为我朗诵的诗歌影响吧。 "同为文字工作者,我认为表达这种情感绝非易事。这些短篇虽未达到谢连的水准,却真实地走进了人心。当然悲伤故事居多,但依然传递出生命永不终结的讯息。" 文字工作者? "您也写作吗?" "啊,嗯。那个...惭愧地说写点诗。" ...? 突然从韩春这个名字里感觉到既视感。 向韩春短暂致歉后掏出手机搜索这个名字。确切地说,是搜索『诗人韩春』。 "..." 啊。 "...前辈...是您啊。" 什么情况这女人。 "哎,这种关系算...?" 她年长于我,领域不同但出道早得多。已经出版过几本诗集。 年长两岁,二十九。 名叫韩春的这位,光看长相像是初入社会的新人,实际年龄却是二十九。不,这合理吗?表面看起来像是刚大学毕业的新生程度—— ...除去胸部的话。 "二十九岁...那该用敬语了。" "呃,那、那倒是。" 说起来韩国顶尖名牌大学经营系有个怪谈:传闻有人大一正式出道后立刻辍学写诗。 按常识靠写诗根本不可能谋生,毫无长远打算就放弃大学的疯子。坦白说那心态疯得让人有点敬佩。 这人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说平语吧。" "啊,啊,这样可以...吗?" 以前也说过,写诗的女人通常分两种。 疯女人,或者傻女人。 ...但连我也没想到会遇见两者兼备的人。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打工?" "...书卖不动。" EP0117 这真是个荒唐到可笑的事实。以职业诗人身份生存这件事,至少在韩国几乎是不可能的。其他国家的情况我不清楚,但大概也都大同小异。 所以所有诗人都有副业。他们不是靠写诗赚钱。而是为了写诗必须赚钱。 最终面对那难以理解的说辞,我只能提出质疑。 "我正式出道后就从大学退学了…" "为什么要那样?光靠写诗没法糊口不是常识吗。" "因为我比较缺乏常识…" 确实像这么回事。话说回来明明让她用平语,又变回敬语了。 "说了可以用平语的。" "啊,那个,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就这样说吧…" …也罢,本人坚持的话。 "也不是毫无准备就退学的。既然都正式出道了,该说是有点自满吧。觉得写小说也足够维持生计。" "然后呢?" "彻底失败了。" …也是。刚搜索看到的资料显示,韩春出的书只有两本诗集。而且都是出道初期出的,等于这几年几乎毫无产出。 "啊…倒也不是只写严肃文学。也写过网络小说。" "网络小说?" "因为我喜欢爱情小说,以为能写好,但尽是些'文风太难懂'、'完全无法理解角色思维'、'情节框架支离破碎'的评论。尝试过好几次付费章节,收入都不够温饱。" 说起来她是志江文化社网络小说部门的人。通常写诗的人很少对类型文学感兴趣,确实不是寻常人。还以为肯定参与过纯文学创作呢。 "后来放弃重新参加了高考。" "啊?" "所以重新考进同所大学…毕业后入职这里。复学时教授看到我还揉了揉眼睛。那表情绝对货真价实。" …疯子吗? "倒也没封笔,现在仍在写些诗歌童话之类的。只是没发表。" "这、这样啊。" "我喜欢诗。既美丽又含蓄。正因内容短小,给定的信息量有限,我们才能在其中探寻意义,挖掘内涵,延伸出无数可能。所以我喜欢老师您的短篇。" "…我写的短篇和诗有什么关系?" 如我所言,我既不擅长写诗也不喜欢。虽然我的文字确实有些掉书袋的倾向,但绝不认为那算诗意。那更接近于某种虚张声势。说到底,文章终究是关于如何巧妙包装自己的把戏。 不过那终究只是作者的本意。我不否认读者可能产生截然不同的感受。 作者创造了文字,不代表造物必符合初衷。因为文章是活着的生命体。 就像子女不属于父母,文章也不属于作家。 因此文章只有当作家与读者的思想交汇时才真正完成。 所以不给任何人看的文字,无论蕴含什么意义,终究毫无意义。 "我在老师短篇中感受到了诗意。老师其实不喜欢诗吧?" "差不多。" "阅读时闻到了诗的芬芳。诗意并非仅存于美丽词句或激烈比喻中。我在那些短篇里看到了鲜活跃动的,老师心底埋藏的深邃思绪。所以我明白了——写这些的人并不爱诗。但,他渴望去爱。怀着这样的心情。" "…胡言乱语。" "或许吧。并非否定老师的本意。只是如实说出我的感受。毕竟短篇集出版后过了这么久,想法可能也变了。" 心情变得复杂。想起了试图遗忘的回忆。童年时母亲给我读诗的那封信,给幼童读波德莱尔的那种疯狂育儿法。 …所以我讨厌诗。不能喜欢诗。连想都不该想。 爱诗与渴望爱诗之间,存在天渊之别。 能从我的短篇中得出这种感受,说明当年的我终究没能彻底释怀吧。 或许韩春说得没错。那些短篇的灵感素材确实是从童年收集的。那时的我或许还怀抱着"明天母亲就会来接我"的希望,在那个希望被残忍打碎前,尚且保有天真。 至少能假装拥有。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啊,老、老师不舒服了吗…?" 谈论诗歌时明明口若悬河,可对话刚结束,韩春又变得结结巴巴。虽然有点让人烦躁,但为这种事较真又显得幼稚,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没事。只是想把原本要说的话说完。" "啊,嗯!您说有想让我看的文字"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作品。不是投稿给文坛的小说⋯⋯想听听别人的意见。总觉得情节推进有点卡住了。" "真让人好奇呢。" "其实没有详细规划过整体架构,连固定的情节框架都没有。完全是想到哪写到哪,别抱太大期待。" 自然交换了电话号码后,她把小说文件发了过来。 韩春立刻开始阅读。她速度比姜振秀主编快得多——主编花了不到三十分钟读完,她连二十分钟都没用到。读完时她泛红的脸颊让我莫名不安。 不幸的是, "读完了。" "感觉如何?" "这个⋯⋯" "这个?" "是浪漫派啊!" 不祥的预感总是百发百中。 "什么意思?" "您不是冲着这个写的吗?虽然描述不足导致世界观不够清晰,但多数读者会联想到典型的中世纪背景——啊,这里说的中世纪不是真实历史,而是类型文学约定俗成的变体设定。总之是这类背景,再加上孤儿少女与贵族少爷的相遇!窃取少年亡姐名字的少女,和将亡姐形象投射在少女身上的少年。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搭配了。" 听着确实不算错,但浪漫奇幻就是这种东西?以前机缘巧合看过几本这类小说,完全不是这种风格。 "浪漫派不该是这样吧?" "为什么?" "通常⋯⋯不都是周围人把女主角捧在手心,而女主角一边想着"干嘛都来缠着我"一边⋯⋯呃,就是那种代偿式满足的小说。" 终究没敢在女性面前直接说出"自我安慰文学"这个词。能想到委婉说法真是万幸。 "啊哈,那种浪漫派确实很多,也算是主流。业内戏称宠溺套路,其实不限题材都有这种趋势。" "宠溺?" "宠溺套路。源自日语抚摸的意思,泛指宠爱主角、夸赞保护的剧情展开。" ⋯⋯类型小说多半都是这种调调。 "不过虐恋题材也占很大比重。就是主角遭受痛苦的剧情为主线那种。" "又不是变态,为什么在快餐文化般的网络小说里看这种东西?" "其实读者多半就是变态。" "⋯⋯" "想想看,痛苦越深重,后来幸福时的反差就越强烈。与不幸时期对比越鲜明,幸福感就越耀眼。不仅能看到配角后悔折磨主角的样子,有时还能看主角因过往遭遇进行情感勒索。当然这种情况主角通常无意为之,都是配角自作自受——这种错位感才是重点。算是驱逐题材的变体?" "⋯⋯驱逐题材是什么?" "啊,就是表面不起眼实则关键的主角被队伍以不公理由驱逐,导致队伍崩溃后成员悔不当初的类型。女性向里常见恶役千金主角——其实不算真恶人,但被诬陷后遭未婚夫和真女主驱逐。之后国家因女主消失濒临灭亡啊,女主遇到更好对象获得幸福啊⋯⋯" 是这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明明说着同种语言却难以理解。这种东西真能流行? 我并非完全隔绝类型小说。虽然不多但也追更几本网络小说,学生时代也读过所谓经典。 尽管最近不太关注类型文学市场⋯⋯但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作家您不也和出版社解约了吗?要是在这里出书大获成功,那家出版社肯定会后悔的。坦白说看到那种场面不是很痛快吗?" 这个嘛…确实有点道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情绪共鸣吧。 "人类原本就喜欢复仇故事。都想看憎恨的对象落魄后悔的样子,这可是从《基督山伯爵》延续下来的传统。不过关键不在于直接实施报复,而是通过间接方式让对方因你的缺席意识到你的珍贵——这本身就是一种情感层面的复仇。" "…还是别讨论类型文学了。" "啊、是这样吗?" 再听下去话题就要变奇怪了。这种讨论本来就和我的小说没太大关系,纯粹是浪费时间。不过倒是让我稍微了解了韩春这个女人。 疯婆子、傻瓜 外加变态。 结束类型讨论后,韩春又开始分析浪漫奇幻元素,对我的小说提出修改建议和情节发展意见。我虽然听着,却莫名听不进心里去。 《窃名少女塞娜》 如果按她说的方向修改,确实可能变成浪漫奇幻小说。但这真是我想写的文字吗? 难道我想要的是少男少女的爱情故事? 有句可能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奇幻小说台词说『爱是最强大的魔法』。但我从来不相信这句话。 毕竟我没有会为我牺牲的母亲,就像那本小说里写的那样。 我只是想给塞娜这个少女打开能选择自己命运的道路罢了。 "我认为那显然会是个精彩的故事。开拓、抉择,渴望这种故事的读者很多。我并非要扭曲作家的想法和意图,只是爱这种情感,和那些要素并非不能共存。所有故事里都包含着爱与幽默、理性与情感、恐惧与憎恨——这正是我们写作时永远在做选择题的原因。" … "所以我认为这个故事需要的是自由。选择的自由,选择幸福道路的自由。您觉得塞娜会作何选择?" "…少女本来什么都不是。所以她窃取名字,替代了他人命运。最终理由不过是…" 到底在渴望什么呢? "想要被爱罢了。老套的故事。" 人类演绎人生的理由。生存的目的与意义,那源自万物又极度简单纯粹,却艰难痛苦的欲望—— 请你们,来爱我啊。 从未被爱过的人,真能写出爱情吗? "塞娜最终必须获得爱,这样才符合叙事逻辑。关键在于她的选择——被爱之后的塞娜,才能选择如何对待这份爱。可以接受也可以抛弃,那才是真正的选择。加密内容 是啊,那确实是个关于选择的精彩故事。 要是我也有能像破鞋般随意丢弃的爱就好了。" EP0118    我迄今为止写的小说都是什么样的作品呢? 回首想来,几乎没有让人幸福的故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小说对我来说只是逃避与宣泄的渠道。 本质上没什么不同。小说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如此。 所以我的小说如同对自己伤口的解剖。自然不可能诞生幸福的故事。 正因如此,被爱的故事对我而言陌生又孤独。 未曾体验过不代表无法书写。小说家本是幻想家,不懂的事物靠想象填补即可。 但当这种想象过于脱离现实时,终将演变成这般模样。 我孤独着,嫉妒并憎恨着你。 连我笔下的人物亦是如此。 肯定和那些爱着自家主角的作家们截然不同吧。 所以我从不幻想。我书写的永远是伤痛而非幸福,那些故事里存在的人物唯我一人而已。 唯有如此,即使不去爱,至少可以不恨。    塞娜必须获得幸福吗? 我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只想为她铺设能亲自选择命运的道路。 幸福是甜蜜的妄想。 即便如此, 仍忍不住祈愿——    "感谢建议。我会作为参考的。不过应该不会朝那个方向发展。" "是吗?" "想获得幸福对吧?写那种故事或许也不坏。但那种幸福,终究像是被圈养家畜的幸福呢。自由与幸福若能并存固然美好,可这世界没那么简单。如果必须二选一,我会做出选择。" 选择什么? ……做出选择。 哪怕结果会毁掉自己。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写成浪漫奇幻类型。本来就不是以网络小说标准创作的作品。只是希望听取不同视角的建议。托您的福似乎理清些思路了。" "能、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口若悬河的韩春在擅长的话题结束后,立刻变回最初局促的模样。突然对她这副姿态产生疑问。    "话说回来,懂得这么多却为什么…..." "这个嘛......该说是情况不同吧,嘿嘿…..." 挠头的模样活像个笨蛋。明明因为某些巨大特质从来不显稚嫩的外表,看着这副蠢样实在难以相信这人比我年长。    "分析某事物和实际消化运用完全是两回事哦。阅读小说时分析结构意图谁都能做到。" 根本做不到吧。 "但让人亲自执笔就完全不同了对吧?再拙劣的文字也凝结着作者的心血。“哇这种程度我也能写”“我肯定写得比这好”——实际上动笔就知道绝无可能。算是类似体验的延伸吧。虽然按自己的逻辑架构推进故事,读者却读不懂我的脑海。这是我过去不明白的事。" 作家这份职业,终究是需要理解人类的职业。 关在密室里光看书是无法理解人心的。    "真不容易呢。" "这就是职业本质。" 很抱歉,塞娜的故事成不了浪漫奇幻。 因为我这个无可救药的傻瓜,无法假装幸福。 磨难、纠葛、痛苦、省察、沉思。 当这世界对塞娜说“不需要你”时, 我想写的是有人告诉她“此刻我需要你”的故事。 那时的选择权在你手中。    归途飘起了雪。初雪落下后,反而感觉气温比刚才升高了些。 在白皑皑的地面深深踩出脚印。 然后后退一步。 前方留着我的足迹。 孤独感稍减。 ~ 九月底不合时节地降下初雪。随着十月的寒潮,我签完合同归来。转眼已过去一个月。十一月底将至。 很快就要满半年了。 不必明说也皆知是何期限。发生了太多事。这半年密度高得难以称之为半年,是我人生中浓度最高的时光。 突然翻开联系人列表。 与半年前略有不同,新增了不少人的号码。 当然以普通标准仍不算多,但对我而言已是惊人的数量。其中女性占比之高甚至令人震撼。    从前虽不自认是仅因女性身份就产生厌恶的人,但我确实厌恶过该厌之人。那是正当的憎恨。 我不期待女性。不信任女性。不与女性建交。虽始于极度私人的怨恨,至今仍不认为那完全错误。 或许这不过是简单的概率问题。男性这种存在终究也是人类,换言之他们同样是丑陋的生物。我之所以抵触女性,归根结底是因为相信从概率上说女性比男性更容易背叛。 好女人?肯定存在吧。只不过不会出现在我的人生里。我一直这么认为。 如今我的想法也未曾改变。酝酿二十年的情绪不可能在顷刻间消散。所以通讯录里密密麻麻的电话号码,正是我这份信念与愚蠢的见证。 明明仍怀揣着这样的信念,却无法拒绝他人靠近的——这个愚蠢又软弱的自己。 因此我时常感到不安。 害怕某天这份信念会化为现实。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确实,新增的联系人并不全是女性。虽然数量少得多,但男性的确存在。有个号码早已断了联系,不过那并非对方的过错。 震动提示来自在娅的私聊,内容是关于接下来的辅导安排。 决定从这周起恢复课外辅导。既然重新拿起了笔,总不能一直拖延。只是……在娅发来的消息里意外夹杂着别的内容。 [那个,三周后我可能不太方便] [要参加几天活动] [活动?] [就是那种啦] 反正与我无关。想必是有什么行程安排吧,没必要追问。真正让我吃惊的是紧接着的内容。 [另外大姐说想见见欧巴] [……哪位大姐?] [欧巴又不认识我们大姐,剩下的不就只有一个人了吗?] 徐恩雅突然提出见面这件事,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她为什么要见我?] [说是有关于小说的事情想请教] [教授怎么说?] [好像没特地跟爸爸提起] 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对徐恩雅倒没什么恶感,但想到要再次见面就感到麻烦。毕竟那家伙写的东西就……算了。 问题在于徐恩雅是徐教授的女儿。虽然现在似乎没告诉父亲,但以她的性格,如果我拒绝恐怕会直接找上徐教授。 [帮我转告知道了] [我又不是信鸽,会把电话号码给你自己联系] 这种玩笑是不是有点代沟了?重重叹了口气,我按下在娅发来的号码。等待音没响多久,听筒里便传来熟悉的嗓音。 "喂?" "……是我。" "诈骗电话吗?" 居然说我诈骗,这么老套的手法。明明肯定认出我了还故意这么说,性格真够恶劣的。 "听在娅说了。" "啊,果然呢。嗯。" "想问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 原来不是大事啊。 "能告诉我住址吗?" 这怎么看都不像小事吧。 "……为什么要住址?" "有些话比起电话或私聊,还是当面说更好。就当作上次谈话的延续吧。" "……还想继续课外辅导?" "那场对话算不算辅导有待商榷,不过硬要说的话算是。" "我不做免费辅导。" "衣服钱。" 啊。 "听说您拿走了不少。" "……不是我拿的。" "总之。" 我故意发出长长的叹息。对方肯定能听见,我就是要让她听见。好在没对此多说什么。正如徐恩雅所言,无论如何我确实受惠于她的衣物——虽然她本人不知道,但事实如此无法否认。准确说是不想否认。我绝非贪图什么,只是不愿背负人情债活着。 所以现在的对话纯属无理取闹。毫无意义的较劲。 "你不需要准备高考?" "傻了吗?" "……怎么?" "麻烦看看日历过日子吧。" 闻言我再次确认日期。 啊。 "上周早就考完了。" 结果自讨没趣反被数落。虽然我既没理由也没闲心关注高考日期,但连自己都觉得这问题问得愚蠢。 最终告知了住址并约好时间。反正最近没什么特别安排,倒不算麻烦。 与出版社的会议持续进行着,不过自首次线下见面后都改成了视频形式。这样算来公务行程除了辅导在娅几乎为零,剩余时间不是写作就是偶尔接待访客。 说到访客,会特地找到这间公寓的不过花原、穆天空和韩艺真三人罢了。 啊,差点忘了还有个家伙。 从上周开始,我接受了心理咨询。在咸艺珍介绍的地方做了各种检查后,每周要和咨询师见一次面。到现在为止只见了一次。 咨询师是个年纪快到阿姨阶段的女性,初次见面时并没有谈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事实上往后也不太可能谈什么重要内容。这纯粹是因为那些都不是我想主动开口聊的话题。 据咸艺珍说,她没有提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是否要说出那些事完全取决于我的意愿。 也就是说这位咨询师除了大众公开程度的信息外一无所知。 尤其对方还是个女性。 大概是为了防备我可能会谈及过往经历才选了女性咨询师,但我根本没有提及那事的打算,咨询师的性别反而让我觉得是种错配。 总之最近我的生活是这样的。 很平静。 有种日常回归的感觉。我的人生绝非平凡,但现在的日子或许正稍稍接近所谓的普通。仿佛毫无新意的今天,和毫无变化的明天会永远持续下去。微不足道到极致的、安稳又温馨的庸常。 但终究我们都得在名为人生的剧院里继续表演。 既然谢幕时刻尚未到来,现在就该是新演员登场的时间了。说不定是观众呢。 "啊。" 那天,和往常一样早起扔垃圾时,我重逢了一名女高中生。 "早……早上好。" "早、早上好。" 名字是叫李美罗吧。 就是之前叫警察来救我的那个女高中生。而她此刻穿着长款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围巾、耳罩和手套,全副武装。 要不是她先打招呼,我可能根本认不出来。 尴尬的对峙持续了片刻。 明明该说点什么,却想不出话来。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既没好好道谢又很快忘了这事。就算现在该认真表达感谢,我也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 "那、那个时候,谢谢你帮忙。" "啊,嗯……" 对话在此中断。总觉得该有点更得体的回应。女高中生的脸色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憔悴。 要是她直接迈步离开,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但这孩子不知为何一直钉在原地。 是在等我说话吗?我该说什么才好? 完全不明白。对峙持续越久就越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于是我想起了昨天和徐恩雅的通话。接着我做出了一个最糟的选择。 "呃,那……高、高考还顺利吗?" 听到这话,女高中生的脸像是挨了一锤般僵住,突然像坏掉的人偶一样扭曲起来。然后—— "呜哇啊啊啊!!!" 当场放声痛哭起来。 EP0119 李美罗。 那个帮助过我的女高中生。 当我可能正遭受李千恩派来的人威胁时,是她叫来警察救了我。 其实我对这孩子一无所知。警察只告诉了我她的名字,之后我们再没见过。连年级都不知道。我提到高考只是单纯基于推测。 之前她救我的时间点比现在这个凌晨更早。而现在是清晨,比起之前算是相当晚的时段。换句话说,这算是普通高中生正常的上学时间。 高考前会提前很多到校,高考结束后则会按相对正常的时间上学。这种生活模式让我不得不认为她已经考完了高考。 问题在于我硬找的话题似乎刺痛了她的某处。而且要察觉她痛哭的理由并不困难。说实话,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吧。 完蛋了。 在这个国家,高考这场考试的意义非同小可。即便长大后再看也绝非小事,但在年少时,高考几乎就像人生的全部般庞大。 我是靠文艺创作系实战考试进的大学,高考本身只达到最低标准线。但这孩子显然不是这样,从她凌晨就上学就能看出来。 肯定拼命努力过吧。可惜这份努力没能获得回报。 所以才会在几乎陌生的人面前控制不住眼泪。 都怪我不过脑子的问题。干嘛偏偏提起这个。现在这状况下,实在没法对她说"路上小心"之类的客套话就扔下她独自回家。 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会和女高中生独处一室。 其实我也不懂自己为何会这么选。换作以前的我绝不会这么做。不过若非变成现在这样,我们根本不会有交集,所以深究这个也没意义。 对那时的我来说这绝对是禁忌行为。当时我是成年男性而她是未成年少女,若那时做出和现在同样的事,不管初衷如何都必定构成犯罪。 值得庆幸的是,如今的我连犯罪能力都没有——这副孱弱身躯任谁看了都不会把这场景当成犯罪吧。就这副模样还犯罪?荒谬至极。 惊慌中我问她要不要喝咖啡,李美罗没出声但点了点头,顺从地跟我走了。直到我引她在餐桌前坐下时她还在哭,之后才慢慢变成抽噎,拭去未干的泪痕。 往咖啡壶装水时,我发现这竟是第一次真正使用咸艺珍送的壶来煮咖啡。啊,之前木天空来时用过吗?为防万一我没提这是咸艺珍送的礼物。 水沸后,我鬼使神差拿出家中常备的速溶咖啡,递给情绪渐稳的李美罗。此刻她已摘下帽子、手套、耳罩和围巾,长款羽绒服前襟也敞开着。虽是我带回来的人,她却比想象中随意得多。 李美罗沉默地接过咖啡,呼呼吹着气开始啜饮。我坐在对面因无谓的愧疚而战战兢兢察言观色。 明明是我家来着。 "……对不起。" 喝完咖啡后,终于冷静下来的她第一次正经开口。为突然痛哭道歉,但想到害她哭的人就是我,实在没法坦然接受。 "呃,我、我也抱歉。问那种奇怪问题。" 本想用平语却莫名改成了敬语。毕竟我们素不相识,仗着年长就用平语本就不太合适。 "您不用拘礼。反正您都27岁了。" 好在她并不在意,还让我放轻松。话说27岁啊…… 啊,她当然知道。我的个人信息近乎公共财产,加上那件事,就算本来不知道上网一查也能查到。 但被几乎陌生的人这么直白地点破还是有点怪。 "突然哭出来吓到您了吧。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 "……是有点吓到。" "您问我考得好不好来着。" "…那个,不用勉强回答。" "考砸了。" 现在完全确定我选了个最糟的话题。没等我插话——虽然能插话我也不会打断——李美罗绷着脸开始倾诉。 "彻底完蛋了。该死的,高考那天醒来时脑袋简直要炸开。其实那时候我就意识到了:啊,完蛋了。可也不能当场瘫坐,只能硬撑着爬进考场——那种状态怎么可能正常发挥?我强忍到最后还是晕倒被送进医院,说是得了什么流感,冤死了!明明疫苗都打全了。" ……或许和我以前得过的那种类似。如果真是那般痛苦,确实很难正常应考。她并非实力不足而失败,有这种苦衷的话痛哭流涕也毫不奇怪。 "连答题卡有没有交都记不清了,醒来时全都结束了。就那样,全部,所有一切。" 美罗短暂沉默,啜了口咖啡。 "当时没什么实感,一切就像场梦,一场可怕的噩梦。想着不知何时能醒来,就这么浑浑噩噩活到今天——直到遇见那个人。" 与飞雪共舞的白色身影。 "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才合适。用‘你’或者‘您’太失礼,叫哥哥?大叔?可怎么看都不像那种形象。" "……就叫哥哥吧。" 即使形象不符,也比其他称呼强。我讨厌被叫大叔。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HRkdyt4dWJieVowMXVPdE5mVlhpYw "总之看到那人后——管他是哥哥还是什么的——之前明明还觉得像在做梦。老实说无论是之前、刚才还是现在,那模样总让人有点不自在。因为现实中不可能有那种发色?现在飘着雪,更没真实感了。所以我当时迈不开脚步。" 的确飘着零星雪粒,细小到不值得撑伞的程度。我站在垃圾站旁任由雪落满身。 "可当那个女孩——啊不,当哥哥提到高考时,现实感突然排山倒海般袭来。像从仙境归来的爱丽丝?或者离开奥兹国的多萝西?从永无岛回归的温蒂也不错。总之我终于明白,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是全部终结的现实。" 她大概喜欢童话吧,引用的角色都很经典。那句"全部终结"听着真令人心碎。 "……抱歉。" "不必啦,反正迟早要认清现实的。" 我该说些安慰的话。这女孩救过我,我欠她人情,至少该尽到对恩人的基本礼仪。可完全想不到能说什么安慰她。 说"还没结束"这种漂亮话根本不算安慰。 孩子的世界很小。在我们眼中微不足道的事,对他们可能沉重到难以承受。这种时候大人站出来说"小事一桩",孩子怎么可能接受?我也曾是那样。 "就是……很迷茫。又没法复读。" 或许现在的我也没好到哪去。 面对美罗的叹息,我最终无言以对。毕竟世界不是童话。我不像童话里的魔法师能听她倾诉烦恼,既没有南瓜马车也没有玻璃鞋。 我不过是只兔子。 是怀表兔子呢,还是三月兔? ~ "谢谢听我唠叨。说出来舒服多了。" "啊,嗯……" "咖啡很好喝。还有之前那件事,您不必放在心上。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刚好附近有巡逻车罢了。"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救了我都是不争的事实。要是能坦然接受"别在意"这种话该多好。但这关乎自尊与执念——我无法放任施恩者离开。即便回到从前,即便对方是厌恶之人,这点也不会改变。 我无法背负人情债活着。得到帮助就像赊账购物,终究要偿还。例外永远只有一个。 美罗拉上长羽绒服的拉链。是要离开的信号了。确实耽搁太久了,早过了上学时间。 "学校嘛……干脆不去了。反正去了也没事做。" 看来她本就不打算上学,当着我的面直接嘀咕出来。不过也不奇怪,要求刚结束高考的高三生正常到校才更离谱吧。收拾东西起身时,她突然看着我说: "话说回来,您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呢。" "哪方面?" "哦,爸…呃,超级尴尬的。总之,那个,和大众熟知的形象有点不一样呢。我查资料的时候觉得您像是那种…该怎么说呢,攻击性很强又性格恶劣?那种人。" "倒也不算说错。" 毕竟当时那档节目播出后形象是有点变化,但我干过的事又不会凭空消失。 "我觉得不太准确,在我看来。" 李美罗这话让我重新审视自己。…是啊,人总会变的。 我还没瞎到否认自己改变的程度。可依然不确定这种变化是否通往正确的方向——或者说所谓正确方向究竟是什么。从前的我分明是个扭曲的存在,但那确实也是我。 现在的我好像稍微舒展了些。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事。 "…要是还有什么想说的,随时可以再来。" 结果就冒出了这种话。是不是太故作坦然了? 李美罗挂着满脸泪痕轻轻笑了。 嘛,这种情形也是有的。 EP0120 与我的日常生活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整个世界正在喧嚣地动荡着。最近这个国家似乎发生了多到不可思议的事件。 每一件单独看来都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日常琐事。但如今事件发生的频率已经高到每隔一天就会爆出新闻的程度。 托这个福,关于我的议论似乎也平息了不少。虽然对我来说是件好事,但也不该为他人的不幸而高兴才对。 …这时我注意到一则新闻:一位被诬陷为性犯罪者最终证明清白的男子。内容本身在这个国家并不稀奇。 只是时机使然,这类事件难免会被相提并论。 李千恩。 会不会也是冤假错案呢?类似这样的讨论。 这类声音的出现其实不难理解。 对外李千恩一直保持着良好形象,此前从未有过任何丑闻。这样一个突然卷入性犯罪风波的人,对不知情者来说确实难以理解。 更何况他在审判前夕因事故身亡。 导致案件最终以"公诉权消灭"告终。 也就是说,他在被正式定罪前就死了。 作为受害者的我或他女儿李善雅自然心知肚明,但外人并不知晓。所以会出现质疑的声音也很正常。 事实上蒙受不白之冤的人不在少数。光是这则新闻里的当事人也是被冤枉成罪犯,经过多年法庭抗争才得以昭雪。 但他早已失去一切,人生全毁了。虽然这种事不该发生,可不幸的是类似案例比比皆是。 现在我承认,自己思想情感的根源确实源于极私人的仇恨。 但滋养这份恨意的,正是这些荒谬与非理性。 虽非刻意关注,但听说李善雅女士方面公开了不少证据。多数人看过应该就能信服。可由于缺乏官方结论,终究难免有人提出质疑。 我理解。 完全可以理解。 正在理解中。 即便如此依然遏制不住怒火。 虽说"随心所欲"这个词存在,但讽刺的是人心从来不受控制。我怨恨自己无法掌控情绪。 该恨的对象本该很明确:实际犯罪者和栽赃陷害者。 但保持理性实在太难了。 明知质疑者没有错,还是会对那些像在宣称李千恩无罪的人火冒三丈。继而更加鄙视这样情绪化的自己。 而可悲的是,就连这份自我厌恶都已经习惯了——这个认知让我露出苦笑。 和小孩子有什么区别呢?无非是"请和我一起恨我讨厌的人"这种程度罢了。抱歉这么幼稚。但愿您能看在这声叹息的份上原谅我。 我在心里给那位蒙冤者留下了一句微不足道的安慰。这是我仅能做到的事了。 平复心情后关掉屏幕站起身。不想继续沉溺在痛苦中。为了振作精神拍了拍脸颊,同时放松紧绷的面部肌肉。她马上就要来了,可不能顶着这副表情。 洗手间镜子里的我,脸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 关于叙事学和情节架构的课程听得耳朵起茧,但最终我能提出的问题始终只有一个。从诗学开始追溯: "我是谁?" 所以,我究竟是谁? "厄洛斯。" …非要在这里说这个吗? "别移开视线。您无法否认,性隐喻在您小说里本来就是连绵不绝的要素。" "…你很清楚我笔下那些描写并非聚焦于原始快感。" "横竖您什么都明白嘛。人类将性事神圣化或污名化的认知本身就是错的。这是诅咒啊。就是亚当夏娃偷吃禁果后,突然为自己的裸体感到羞耻的那个故事。在吃禁果前我们本如孩童般纯洁。没有婴儿会嫌弃自己的裸体。所谓羞耻心完全是后天通过文明与社会习得的认知。" "…非洲或亚马逊原始部落至少也穿遮羞布。" "从进化论角度,遮蔽生殖器是生存必需。人类皮肤脆弱,衣物是自然演化的保护机制。而将裸体与羞耻挂钩,恐怕只是生存策略的副产品。" "能在宗教和科学里选一个来解释吗…" "总之,厄洛斯很重要。阿加佩?当然也很重要。但这两者绝非对立概念,也不是能割裂开的东西。两者都是绝不能丢失的。所以我想说的结论就是这个。" 我究竟是谁? "从何处来,往何处去?那根本不重要。坦白说都是老掉牙的问题。我们从摇篮来到坟墓,知道这点就足够了。真正重要的是——为谁而来,又为谁而去?" "…明明在讨论情节框架,需要扯这么远吗?" 我原本谈论的主题根本不该涉及情欲才对。 "好吧,'我是谁'确实也很重要,特别是对正处于狂飙突进时期的孩子们来说。" "我比你年长。" "哼…" "别转移话题。" "那就继续呗。" 这就是我和徐恩雅的第一次课外辅导——虽然不确定是否能称之为辅导。 她以前就有这种倾向,但重逢后的徐恩雅仿佛挣脱了缰绳似的。 "没办法嘛,高考都结束了。" "是啊,真不错。" 起初当徐恩雅提出辅导请求时,我以为是关于文艺创作系实战考试的准备。可当她来到我家刚听到这话就立即否定道: "我不考实战了,已经放弃。" "什么?为什么?" "高考超常发挥就没必要啦。我早就说过不太擅长那个领域。" "考得有多好?" "当成提前拿到大学直通车就行。虽然最终结果还没出,但预估分已经够了。" …我认识的某人在高考当天因病考砸了。幸好恩雅没受影响,但想起李美罗哭泣的脸,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当然不会对徐恩雅表现出来。 "徐教授…你父亲怎么说?" "听完预估分就说可以放弃实战了。" …也是。那辅导又是为什么? "能聊这些的只有您啊。我写小说的事可是秘密。" 原来如此。 精心准备实战教案的我像个傻瓜。把资料草草塞到脑海角落,我翻出其他素材。毕竟还是关于小说的讨论,对付这种乳臭未干的高中生可有说不完的话题。 但眼前的局面完全超出预期。 "为谁而来,为谁而去,换句话说是为谁降生,又向谁托付,很简单吧?所以归根结底就是——" 性爱 "…以前的你似乎还懂得羞耻。" "我拿到身份证算成年人了。" "法律上还没到法定年龄。" "细节不重要。您是T型人格?" "我算中间派。" "灰色人类。" 真想揍她一拳。但如果是徐恩雅,绝对会当场还手,所以忍住了。 "其实现在也有点害羞…不过看您脸都红成这样,反而能撑住了…" "谁脸红了?" "要照镜子吗?" …女人总是随身带化妆镜。真不想以这种方式确认徐恩雅也有这种习惯。 "收起来。" "我更好奇呢。明明不是小孩子了还装纯情处女。啊,确实是处女没错吧?总不至于不是?" "疯婆子。" "该不会真不是?那有点…" 她突然凑近的恐怖表情吓得我连忙摆手。推开她慌张大喊: "我、我还是男性时都没做过!" "哇,大发。活化石啊。" 这句话让我揪住她头发。为什么现在就有种必须立刻堵住她嘴的冲动? "完全是贞洁处女呢。身心都完美无瑕的…" "你在胡说什么?" 徐恩雅嘟囔着难以理解的话语,那模样甚至让人有些发憷。 "我初中时…嗯,说过是第一次见您吧?" "…是有这回事。" "也看过我的小说。" "…不错。" "那我能从哪学这些?" …啊。 "你是变态吗?" "这个…不好意思,现在孩子们都接触过这些啦。女生也有性欲的好吗。" "…撒谎。" "真的啦。其实女生看的东西更劲爆呢,虽然我也看男频的…" 见我一脸嫌恶,她似乎终于感到羞耻,小声辩解道: "…是为了学习。" "变态。" "您才是活化石吧。长着这么帅的脸居然还是处男。" "闭嘴。" "总之贞洁很重要,这是本能。" "高考完嗑药了是不是?" 这坦白说是怀着半分真心的疑问。之前说实话,虽然从中间开始就有点放松过头,和初印象不太一样,但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才对。 "最近心情好所以兴致有点高涨吧。考出这种成绩谁都会这样吧?" "到底是考得多好啊?" "可能只错了一道题?" …确实该兴奋呢。 "…难怪呢。哪道题错了?" 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出于客气随口问的问题。但原本态度自信满满的徐恩雅突然移开了视线。还没等我为这变化产生疑问,她就用很小声音回答了。听完立刻明白她这副模样的原因。 "语文部分…" 啊哈。 "我语文也是满分来着。" "是失误。" "搞文字创作的人偏偏在语文部分错题…" "说了是失误啦。" "是不是该再多学点?" "是失误!" 啊,好像刺激过头了。徐恩雅的表情真的僵住了。 不过想想徐恩雅迄今为止对我说过的话,算是扯平了。你也尝尝这滋味。 "…氛围突然变了好多呢。" 但徐恩雅接下来说的却是毫不相关的话题。本以为她会反击的我有点慌神,闭上了嘴。 "不是在说奇怪的话。只是觉得你变开朗了些,为此感到庆幸而已。" "或许吧。" 这样啊, 或许吧。 EP0121 一年前我的住所几乎无人造访。虽然花原偶尔会来,但通常都是我去找别人,其他人几乎从不上门。 不,说几乎不够准确——应该说是压根没人来过吧?除了快递、外卖、水电煤气检查这类事务,我真想不起有谁专程拜访过……想到这里,忽然对自己毁灭性的人际关系露出苦笑。 真是无趣的人生啊。 有时也会困惑:究竟是如何活成这样的?究竟是被文学吞噬了,还是在逃避现实,抑或两者皆是? 无论如何,那确实是一无所有的人生。不是禁欲的活法,而是自闭的生存。 我变了。没错,这点我承认。虽非期盼的改变,但终究有所不同。然而人的本质真能如此轻易改变吗? 现在的我依然完全能重返那种生活。毕竟长期如此度日,要恢复原状并非难事。 之所以产生变化,说到底还是因为生命中出现了同行者吧。 即便不是每天,来家中做客的人确实变多了。 咸艺珍仍定期来访。她虽提及可能会将我的事务移交给其他部门,但也保证不会就此断绝联系。 木天空也频繁露面。听说他早已向征文比赛提交小说,如今闲得很。有次偶遇咸艺珍时,气氛还一度变得尴尬。 每周一次的家教课伴随在娅重新开始。她总神秘兮兮地说有重要计划,虽然不肯透露详情,但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徐恩雅来访次数意外地多。虽然高考佳绩带来的亢奋逐渐消退,但她捉弄我的恶趣味丝毫未改。 而最新结识的李美罗也常来叨扰——啊,说起来认识时间她比徐恩雅更早些。总是穿着校服出现,看来逃课的事还没被家长发现。 至于花原。 她并不常来。但近况我都有掌握,显然忙碌得很。听说征文比赛投稿也早已完成。 那场赛事的结果恐怕将决定花原的命运。 当然,考虑到她已经跟随父亲处理公司事务,完全脱离原生家庭并不现实。虽说成功就能获得自由,但花原清楚自己享有的资源从何而来,以她的性格绝不会逃避这份责任。 若能在比赛中获奖,或许还能争取写作的自由。失败的话就只能放弃作家梦了。 其实这种约定本身未必多么重要。继承公司后自然忙得无暇创作,但没人能阻止她继续提笔。所以这更像是她对自己的誓言。 若不能拿出成果,就彻底放弃。 或许她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吧。 眼看着花原日渐疲惫,创作热情消退,被父亲训斥后她才下此决心。 最后一次,拼尽全力不留遗憾—— 即便失败,花原或许不会太过悲伤,反而可能如释重负。 而我会站在她身旁,陪她见证结局。共同体会那份释然,那份伤感,分享每一个笑容。 这本就是我的责任。 ……说得太远了。总之核心是来访者变多这件事。 这无疑是最直观的指标,证明我的确改变了。 徐恩雅说我开朗了许多。 自己也觉得近来状态不错。伤口正在愈合,我也在努力着。工作似乎进展顺利,用出版社预付金匿名捐给了更名的孤儿院。新书即将出版,结识的皆是出乎意料的好人。 所有人都珍视着我。 这份温暖过于炽烈,对伤痕累累的我几乎难以承受。所以说我变开朗的评价或许没错。 但即便明亮些,我终究是阴郁之人。我的光不是普照众生的太阳,而是孤独升起的月亮。 月光改变不了深邃的夜空。无法跻身星群,这个不是童话的故事里也没有玉兔。 说到底我就是这样的人。只能在月光下起舞,永远成不了耀眼烈日。 这也不坏。 世上本就需要这些在月光下才能发光的人。我们都可以沐浴月华,染上湛蓝色彩。 只不过我内心的海洋并非温暖怀抱。那里波涛汹涌,咸涩刺鼻,冰冷的浪潮不断掠夺体温。 所以我没能染上蓝光。我的脸苍白得吓人。 虽然笑着,但我其实很害怕。 我将那张脸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并非刻意伪装,只是始终展现明亮的模样。人生本就是一场演技。戴久了的面具,终会变成真实的脸。如果再让我继续演久一点,或许真的会变成那样吧? 那是我吗? 那重要吗? 很重要。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0VwNEVuRVZ6Z0dRcStsSG5aaHNKcw 但我很幸福。 重要的究竟是什么?保持自我很痛苦。抛弃自我却很幸福。我至今仍无法做出选择。总有一天必须抉择。为了避免在主动选择前就被他人决定。 如果要坠落,我希望是凭自己的意志坠下。 那将是我最后的倔强。 ~ 访客变多后,出现问题也是难免的。 在娅除了课外辅导几乎不来。说是因为太忙,但其实更是不想遇见徐恩雅。花原也不常来玩,没啥特别活动也很正常。 自从上次木天空和咸艺珍碰面后,我都刻意错开时间避免她们相遇。花原也如她所言,最近几乎没露过脸。 问题出在徐恩雅和李美罗身上。 美罗似乎把我家当成了避难所,经常不请自来。她总是不定时出现,更像是在清晨逃课来我家报到。 我没有阻拦。这是对救命之恩的回馈。美罗本性不坏,意外地能聊到一块儿,我也没什么好排斥的。换作以前的我可能会犹豫。 果然如之前推测,美罗热爱童话。虽然自己不创作,但知识量意外渊博得让我吃惊。比起现代童话更钟爱古典作品——这方面我俩读得都不少,聊得相当投机。随口问起志愿专业,听说是计算机或商科时还小小失落了下。据说就业前景不错。 徐恩雅来得比我预期频繁得多。她倒是会提前约时间,但每周至少登门三次。有次看见她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忍不住问这个刚高考完的高三生怎么不和朋友出去玩,她平静回答:"我没朋友。" ...刚被说服,就被她扔来的靠垫砸中。 倒不是说讨厌恩雅,但某些方面确实令人困扰。比如讨论小说时——说真的,就算是官能小说也不至于那么抗拒。毕竟成年男性了,为这种事害羞才荒谬。脸红纯粹是暖气太足。 更烦人的是她总对我的穿搭指手画脚。明明送了我衣服,却老抱怨我只穿这些。 "在家穿那么正式干嘛?"我反问时,她这么回击: "至少来客人时该打扮下吧?您总是这么毫无防备吗?和在娅独处时也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普通白衬衫加居家短裤。怎么看都没问题。 "有点透。" ...我默默脱下白衬衫换上黑T恤。 "哪有客人一周来三次的?" "来看风景呀?" ...真想咬掉自己舌头。 要不是那天多亏她裙子救命,早把这丫头轰出去了。虽说没必要在意她不知道的事,但个人良知让我不得不容忍。 反正恩雅通常午间来访,本就不会遇见美罗。就算真碰上了又能怎样——怀着这种想法,我也没太在意。 所以当恩雅在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给突然午间造访的美罗开了门。 美罗踏进屋,恩雅抬头,两人视线相撞。 ...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EP0122 "哦…哪位?" 徐恩雅略显慌乱地整理着衣着从沙发起身。其实按常理遇到访客该让对方回去,但或许潜意识里觉得两人同龄又都是女高中生就没关系。 不过看她这副狼狈模样,徐恩雅微微蹙眉也情有可原。毕竟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在场时登门拜访。 李美罗倒是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她通常早晨来访,和徐恩雅相同,今天也是头回撞见其他访客。 因为两人互不相识,本该由我介绍——但背负着人际关系的致命缺陷,第一次担任这种角色让我有点慌张。 "啊,这位是李美罗,住在附近的孩子。之前帮过我偶尔会来。这位是徐恩雅,我大学恩师的千金。" "啊原来有客人在。突然打扰真对不起。我叫李美罗。"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不是屋主。徐恩雅。" 初次见面自然无从知晓年龄。虽然用敬语问候并不奇怪,但两人之间莫名飘散着微妙氛围。 "你们同龄,说话随意点也没关系吧。" "那么…就这样?" "随便。" 上面是李美罗,下面是徐恩雅的回答。徐恩雅明显不太自在,但她平时也这样所以不易察觉。美罗脱下惯常穿的长款羽绒服和帽子耳罩围巾,搭在沙发一侧——顺带一提恩雅的外套就挂在旁边。 "今天来得挺晚?" "学校有点事所以吃完午饭才来。" "算晚?平时都几点来啊。" "这孩子通常早上到。" "…唔。来之前都不提前说一声吗?" "不知不觉就…" 这疑问确实合理。又不是当年通讯不便的年代,明明都有手机却没提前通知。 但我和美罗没交换联系方式所以无法告知。而且我们谁都没主动提过要交换号码。 大概因为我们都觉得这段关系不会持续太久,加上美罗把这里视为暂时的梦境——用她的话说,这里是奥兹,是永无岛,是奇幻仙境。所以她说不想与现实产生更多交集。 不过是叫了次警察的程度。她说那种程度的回报就足够了。这段时光不会持续太久的事实,美罗比谁都清楚。 但没法向恩雅解释这些,只能含糊其辞。 徐恩雅有时来找我聊小说,偶尔请我点评。不过大多数时间都在偷懒。躺在沙发上打滚到回家是她的固定模式。 李美罗虽然也常坐沙发但从没躺过。有时带书来读,或递给我看。多是《绿野仙踪》这类经典童话,这时我们会坐在餐桌旁讨论故事。 看恩雅占着沙发,美罗自然地坐到餐桌边。 突然意识到这场景相当尴尬。 虽然是我判断失误导致这局面,但正常人遇到陌生访客或预料外的客人都会主动回避,这两人却完全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不过慌乱的似乎只有我——美罗镇定地从包里取出本书。 "《奥兹国的奥兹玛公主》。" 《绿野仙踪》。如果说英国有《爱丽丝梦游仙境》,美国就有这部童话。最受喜爱的美国童话系列之一。这里的童话指的是Fairy Tale而非幼儿绘本。 和福尔摩斯系列类似,原作者本已完结却被读者胁迫续写,最终出版到第十四卷,甚至在作者死后还指定接班人继续写到第四十卷。 我也知道并读过《绿野仙踪》,不过韩国常见的是缩写版所以了解不深。 "这是第二卷。缩写版通常只保留第一卷内容,所以您应该不知道第二卷剧情。" "至少知道奥兹玛公主这角色。" "对,她是第二卷核心人物,也是性别转换题材的始祖级角色。" "性别转换题材?" "虽然生来就是奥兹公主,却在年幼时被藏起来,用魔法变成男孩长大。那时候的名字是蒂佩塔里乌斯,在这第二卷里经历各种冒险后,终于恢复原样成为奥兹玛公主。尽管当事人当了一辈子男性,突然变成女性确实会慌张呢。" "……真神奇。" "性别转换的故事神话里也有哦。比如希腊神话的忒瑞西阿斯,还有勉强算得上的北欧神话洛基。不过小说体裁里最早运用这个题材的,公认是《绿野仙踪》。当然可能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作品。" 其实性别转换题材的小说我看过好几本,坦白说并没太大抵触。虽然不算热衷,但也挺有意思的。 倒不是特别在意她带这种小说来,但非要选这种题材,是不是有点刁钻?我刚想到这儿就停住了——问题是现场还有第三者在听这番对话。 "你性格真恶劣。" "……我?" 徐恩雅对着李美罗说道。我和美罗同时转头看她,却发现她根本没往这边看。 "选这种主题,不觉得太刁钻了吗?" "……我有吗?" "啊不,我无所谓。" "本人都说没关系了?" "一般人都会这么说吧?" 徐恩雅毫不掩饰的讽刺语气里,莫名透着徐教授的影子。那位生气时也爱拐弯抹角说话。等等,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高三了还看《绿野仙踪》…又不是小孩子。" 明显在找茬的徐恩雅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没等我劝阻,美罗就顶了回去: "性格恶劣的明明是二话不说找麻烦的你吧?" "啊抱歉,看到有人不请自来还没眼色地直接霸占沙发,实在有点反胃。" "刚才说'没事吧,反正屋主也不是我'的人失忆了?" "原来你不懂什么叫场面话啊。该不会以为那是真心问候吧?" "那个…孩子们冷静点?突然吵什么?" "是那家伙说话像含了破鞋好吗!" "你嘴里塞抹布了?" 这场逐渐升级的争吵让我突然想起在娅评价她姐姐的话: "对全世界都一视同仁没礼貌的人类" "比女权主义者更上一层楼的存在" 加密数据区块...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真的无所谓不用在意,你也冷静。她可能就是...呃...比较敏感。" "…哥哥说你敏感诶?" 我没打算提供武器啊。虽然算口误,但徐恩雅似乎更在意另一点。 "…叫他哥哥?对你?" 她低声嘀咕着关于称谓的疑问。 "用敬语称呼哥哥的人,到底谁更没礼貌?" 美罗立刻抓住破绽反击。 啊,心好累。 没错...女性这种地方真让人头疼。无谓的自尊心,锋芒毕露的态度,像争夺领地般的相互制衡。 换作以前早就厌恶地扭头就走了。通常只在和我吵架的女性,或是为花原恋人争风吃醋的女人堆里见过这场面。 前者毒舌怼回去就行,后者直接开溜。 但这两个孩子毕竟帮助过我,这里又是我家没处可逃。她们也不是能随便嘲讽的对象。 现在的我可能也做不到了。最终能阻止这场闹剧的只有我。 "住手!!!" 大吼出声。本以为很有威慑力,结果发出了鸟儿般的细嗓。正在争吵的两人同时看向我。 "…这是我家。都停下。" 好在她们还有基本判断力。两人都闭嘴了。 "诶?" 拉住美罗手腕时她发出困惑的声音。我把她拖到徐恩雅坐的沙发前,按在依然吊儿郎当的徐恩雅旁边。 "…现在是要干嘛?" 徐恩雅同样充满疑问。 "坐好。" 年长者的自觉总算起了作用。庆幸的是她乖乖调整了坐姿。 "别像傻瓜似的好好说话。首先徐恩雅,你生什么气?" "…常识来说有访客不请自来,难道不该自觉离开吗?" 啊,原来根结在这儿。我深深叹了口气。 "那不是我那家伙的错,是我搞砸了。对不起,我道歉。是我没注意到。要发火的话冲着我来才对,不是美罗。" "啊,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还有美罗,我能理解你被人那么说会生气。但你也太激动了。虽然我说了不在乎也的确如此,换作别人可能会觉得选那种书很失礼。恩雅指出的并非全无道理。" "……对不起。" "你俩吵架归根结底是我的责任,希望别互相指责了。我不会强求你们和好,但这里毕竟是我家,要共处的话这样可不行。" 听到这话,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叹气后开口。 "抱歉,是我心胸狭窄了。" "……知道了,我选题是有点刁钻。" 没想到她们会乖乖认错。明明只是暂时同处一室,今后都可能不再见面,就算固执己见也不奇怪。 总之能和平收场真是万幸。虽然心里肯定还有芥蒂,但这样也算圆满结局了。莫名有种当了临时保姆的感觉。 "能和好就行。要是还没吃午饭,一起吃点东西吧。" 李美罗和徐恩雅同时点头。恩雅又补了句。 "总觉得您好像妈妈哦。" "找打是吧。" 我朝着恩雅脑袋敲了一记。她倒没显出多疼的样子。 EP0123 仔细想想,这两个家伙会对立简直是命中注定的事。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但两人的性格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童话与色情小说——用南辕北辙来形容都嫌不够贴切。 美罗是感情用事的类型,而恩雅则充满冷嘲热讽。美罗意外地有着亲和力,恩雅却像只刺猬般对所有人露出尖刺。 这么说可能对美罗有点不公平,但高考成绩的事也一样。 所以她们互相看不顺眼,其实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两人和我在一起时,都绝口不提那些经常谈论的话题。 这种默契的回避是理所当然的。恩雅彻底闭口不谈色情小说,美罗也不再边聊高考边发牢骚。加密内容 说着说着就会变成弱点——这道理简直像老录像带一样陈旧。 对我来说倒不算坏事。继续色情小说的话题有点吃力,老提已经结束的高考也没意思。这两个话题中断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不过她们真的还会再来这里聚会吗?实质上今天这短暂的和平恐怕仅此一天。 正因如此,接下来的发展才更令人吃惊。 这两个看似水火不容的人关系恶劣是必然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她们居然能变得亲近——这件事别说恩雅和美罗自己,就连我都没想到。 ~ "...你说姐姐交到朋友了?" "说是朋友不如说是损友..." "骗人的吧!那个性格扭曲的家伙怎么可能有朋友。" "仔细想想确实不像是普通朋友..." 当我把辅导时发生的轶事告诉在娅时,她斩钉截铁地说这完全是胡说。嗯,其实我也觉得难以理解。毕竟第一次见面就火药味十足的两个人变成朋友?这太离谱了。 实际上也很难把她们看作朋友。 自那天之后,两人又见了三次面。像竞赛似地轮流来我家消磨时间,却从不为对方让座。 而且每天必定相互挖苦争吵闹脾气——可不知为何,在这种诡异的相处中她们居然很合拍。 要说阅读量,恩雅可能比我看的书还多。里面自然包括童话,对美罗而言这代表她意外地是个能聊到一块的人。当然不是说心意相通,但能进行这种对话本身对美罗来说就很难得。 至于恩雅对美罗的感情则显得复杂。她显然讨厌美罗——对方大概也是——说到底最初划清界限的是恩雅。但她身上又出现了某种难以名状的特质... ...看起来甚至有点开心。 该不会是体会到交到第一个朋友的感受了吧?不,我虽然不清楚恩雅以前有没有朋友,但她的反应简直就像...性格恶劣的独行侠突然有了朋友,虽然嘴上否认,却掩饰不住那种意外可爱的反应。 当然没把这些细节告诉在娅。再怎么说对恩雅太失礼了。 "她们虽然整天斗嘴,但看起来也不是真的讨厌对方。" "说谎。我才不信。姐姐怎么可能交到朋友。太不现实了。" 在娅对姐姐似乎抱有根深蒂固的看法。这两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这么互相厌恶?难道所有兄妹都这样?虽然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和蔡琳就完全不是这种氛围。 毕竟我压根没有血缘意义上的兄妹,这种话题对我而言永远是未解之谜。 "说起来之前去你家时,好像听你姐说要出去见朋友?" "肯定是扯谎吧?她自己都断言过根本没朋友的人。" "但那次出门约三十分钟怎么解释?" "谁知道呢。我哪清楚。" 大概是有些不能告诉我的隐情吧。总之和在娅的课外辅导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要说辅导成果,其实并不理想。在娅明显心不在焉,至今都没续写停更的小说,只顾着反复修改旧稿,连初期那种热情都消失无踪。果然中间停课太久的影响很大? 这种创作类辅导本就不容易立刻见效,我能做的实在有限。现在只能指望在娅自己振作起来了。 或许在娅请假的原因正是如此——我只能这样猜测。这种事很难开口询问。 "不过要是真交到朋友的话,趁这机会改改性格就好了。每次见到我就满嘴生理话题..." ...这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我不由自主僵住了。在娅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异常,继续说着: "在爸妈面前装得挺像,一见我就血啊经的。性格简直糟透了,之前还因为我用了她的杯子大发雷霆——怎么难不成杯子上刻名字了?真是。" "啊...嗯...这样啊。" 可能是我的回应太冷淡,正在看手机的在娅抬起了头。随后她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该不会?啊、那个...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呃...抱歉。" "没事...这种话我以前也常说。" 没错,事实上我也说过类似的话。当然再怎么也不会当着其他女性面说,但独处时会用这种词汇思考,和花原对话时也确实用过。 虽然粗鄙,但有效、有力、强烈的联想性表达。 即便如此也不会随时挂在嘴边。我还是懂得区分社交场合的。不过确实用过,对此也没什么愧疚或不适。 甚至曾嘲笑过对这些表达敏感的女性。 位置改变,所见风景亦会不同。 这是我的过错。 我仍不认为当时的自己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不,错的是发生改变的我自己。 那时正确的过去的我,正在伤害现在错误的我。而我无法抱怨,不能责怪他人。因为这全是我的所作所为,都已成为我必须承担的过失。 真正经历后听到那种表达...实在可怕。 比起表达本身的力度,更令人战栗的是过去与现在产生的割裂感。 "那个...真的没对您哥哥说过那种话。" "说了没关系。在其他场合注意点就行。我无所谓,但别人听了会慌的。" 虽然没明说,但对于我所谓的"魔法症状"——也就是生理期,在娅应该不难察觉。毕竟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表情明显僵硬了。 ...总之是相当激烈露骨的厌恶表达。建议她别在其他场合使用就够了。 突然尴尬的气氛实在无可避免。为打破沉默,在娅努力找了些话题:最近看的网络小说、自己构思的故事、新电影...我也尽量配合回应。 看来确实还有想认真写的小说啊。 "所以...《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月光男孩》这类电影也看了?有趣吗?不,该死的无聊。只是为了参考才看的。" 都是酷儿题材电影。考虑到正在写酷儿小说倒不奇怪。但这两部电影风格截然相反。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讲述两个白人男性的爱情,描绘了他们能平凡相爱的乌托邦;而《月光男孩》展现黑人男同性恋的一生,虽揭露阴暗现实却也呈现希望之光。 两者不止肤色差异,根本是背道而驰的艺术表达。想起在娅说过的—— 二刀流。 想要同时征服文坛与类型文学的野心。 我决心帮助这家伙不要沦为平庸的灰色人类。 观摩旨趣迥异的作品本是好事。但从在娅修改的小说来看...似乎有点问题。 "有些不上不下。" "嗯?电影吗?" "不,你的文字。" "...具体是?" "力度不够。" 在娅的文字缺乏力量。她选择的题材很新颖——自认女性的男同性恋与自认男性的女同性恋的恋情,极具潜力。 但小说本身软弱。字面意义上的无力:渴求不够强烈,绝望不够深刻,显得半吊子。 "不是完全没有力度。但能看出经验不足——当然你不可能真有这种经历,作家本就是靠想象的职业。缺的是对经验的想象力。这大概源于你人生阅历的匮乏。充分的间接经验本该支撑想象,现在看来...坦白说你还不够用功。" “…这样啊。” “不过既然在看酷儿电影,又在认真学习这方面知识,这部分会慢慢好起来的。问题在于我担心的那个点——两极化的东西正在混杂。你用二刀流来形容,但这样下去只会变成挥动一把扭曲的剑罢了。这同样适用于你连载的那部直播小说。你并没有真正掌握两把剑的技巧,实际上只是用一把剑朝两个方向挥舞而已。” 二刀流绝非易事,我也这么提醒和警告过。选择这条艰难道路的是在娅。以现在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根本走不下去。 “你必须成为真实的存在。不是选择其中一端,而是要同时看到情感的两极。以前徐教授——你父亲说过的话,读过《阿Q正传》吧?” “嗯。” “阿Q简直就是个卑劣的垃圾人物对吧?鲁迅正是通过这样的人物完成了大量讽刺。通常我们读这类小说时,都会努力以他为反面教材。但教授的说法不同。” “怎么说?” “他说我们必须能够去爱阿Q这个人物。” “…那种角色?” “这不是指对角色人格的爱,而是创作方法论的问题。要写作、构建故事,要读懂和理解故事,我们就必须成为那个人物,用他的方式思考,并且能够去爱他。你的小说缺的就是这个。处处都显得暧昧。思想和哲学的深度太浅。目标看似宏大,却感受不到真心。明明写的是性取向话题,可你有真正体验过同性恋者的生活吗?没有吧?所以你必须把这种想象贯彻到底。要能制作出完美的仿制品。” “…真不容易呢。” “确实。但这也是我们必须持续突破的关键点。” 但愿我的话能成为在娅的良药。坦白说也担心语气有点重,不过要是去文艺创作系听评讲,这种程度根本不算什么。比起大学时经历的已经温和多了。 尽管如此心情肯定不会好吧。说完后看到的在娅表情有些僵硬。但我相信这次对话能带来新的思考和收获。毕竟这就是课外辅导的意义。 你会写出好作品的。 只要保持那份渴望。 不过交谈过程中我始终没看清在娅的表情。 EP0124 故事总得有个主题。 它不必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需要多独特,也不需要多创新。老套也好,琐碎也罢,甚至俗不可耐或乍看之下难以察觉都无所谓。 关键只在于存在与否。 其实连设定主题都算不上必要。活着的故事即使没有意图也会自然孕育意义。连历史尚且如此,故事就更不必说。 爱?够用了。友情?听着不错。勇气?要多少有多少。 一旦开始书写,那些文字便已获得生命。 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降生于世时都不带着任何目的。诞生的意义、生存的价值统统都是无稽之谈。我们只是出生,只是活着。这样就够了。 所以故事才必须拥有目标。 为了宣泄憎恨,为了满足欲望,为了赚取金钱,为了抚慰悲伤。为了变得幸福。 什么都好。 无论什么,都堪称完美。 正因如此,那些毫无目的的文字既无法诞生,也不能被书写。 如今的我正是如此。 ~ 年末时分。 当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时,唯独我剩了大把时间无处打发。赖在家里混日子也不是一两天了,唯一明显的变化是大家的联系确实少了很多。 倒也是,毕竟都不是小孩子了。成年人总有一大堆行程要处理——除了我。 或许正因为这样,我家不知何时成了女高中生们的秘密基地。 徐恩雅也就算了,连李美罗都...... 虽然由我来说不太合适—— 你们该不会没朋友吧? "都说没有了。" "那你之前说去见朋友暂时出门是怎么回事?" "那天绝交了。" 百分之百在说谎。 "现在有点...不太想面对别人。" 另一方面看起来交际能力不错的李美罗这样辩解道。倒不像假话。遇到那种事的话,终究会平白无故对见朋友感到尴尬。不过徐恩雅显然全程都在怀疑却故意没点破。 "我是说过可以随便待着,但好歹也该懂得适当推辞吧。" "反正你在家也没特别的事要做,又不出门。我们陪你玩不该感恩戴德吗?" "真没良心。" 为避免误会说明一下,这句台词是李美罗说的。徐恩雅立刻反击: "你不也一样?" "我可是堂堂正正救了哥哥换来的特权,没问题。" "我也是堂堂正正收服装费啊。" 这群疯婆娘。 "你们家人不念叨整天往外跑吗?" "爸妈都知道是来这儿啊?还说玩得开心点。老爸甚至交代要好好蹭顿饭再回去。" 换作以前的我绝对不放人的家伙,现在居然能面不改色叫徒弟来打秋风了。明明不记得自己念过研究生院。 "我家双职工都回来得晚没关系。虽然没明说,但这里又不是什么危险场所,应该不会阻拦。学校反正...出勤率都凑够了。" "要是告诉令堂是去27岁成年男性家里呢?" "你这人看起来完全没那种气质所以没问题啦。" 该死的。 "性格真是磨平不少啊。老爸刚才还嘀咕你怎么还没被赶出去。" "正在赶,是你们赖着不走。" "就当是这样吧。" 徐恩雅扬起欠揍的笑容。躺在地板代替地毯的被子上的做派看着就火大。 "今天又要点外卖凑合?" "我不会做饭。" "但天天吃那些会搞坏身体吧?" 顺带一提她们滞留时段多半卡在午饭时间。虽然通常会吃过再来,偶尔也一起叫外卖。餐费姑且由年长的我垫付。 李美罗的担心不无道理。年轻时或许没事,但这种饮食习性长期肯定不好。我也快三十了。该开始注意养生... "既然现在体质都重置了不算作弊吗?" "...是吗?" "绝对是骗局啦。" 徐恩雅用真假难辨的含糊语气喃喃道。想想我患的这病若能返老还童,对某些人而言或许是种祝福呢。看她这反应倒也不算全错。 "可这身体本来就不算多健康。" "是有点气血不足的感觉啦。病弱系美少女?" "少胡说。" 和徐恩雅瞎扯时,沉思许久的李美罗突然提议: "总之今天吃点别的吧。对健康有益的。" 徐恩雅立刻揪住话柄: "这话听着像在抱怨蹭饭菜单?" "我又不是你这种饭桶。" "资本主义的猪?" "就是猪。" 庆幸李美罗不了解徐恩雅喜好的对话。 "哥哥怎么不学学做菜?" "男人不该进厨房。" "现在可以进了吧。" "反正穿T恤也看不出来。" 为什么每次这两个人捉弄我的时候感情就特别好啊? "那今天我来下厨吧,别叫外卖了。" "你会做饭?" "因为父母双职工,多少得会点基本操作。" 说着美罗不知从哪翻出条围裙系上,开始翻冰箱。不过我家原来有这种围裙吗?我把视线从准备做饭的美罗身上移开,看向徐恩雅——那里真的躺着一头懒惰的猪。 虽说徐恩雅绝对算不上胖,甚至偏瘦,但每天在别人家这副德性,被叫猪也不冤枉。 "徐恩雅,你有什么不会的吗?" "人家毕竟是金枝玉叶嘛。" "没用的废物猪。" 徐恩雅哼着鼻子喷气。这时翻冰箱的美罗突然露出凝重眼神: "冰箱里真是啥都没有啊。" "有鸡蛋有酒有可乐有泡菜,连盐和胡椒都有呢。" "盐和胡椒干嘛放冰箱?" "不该放那儿吗?" 美罗用看弱智的眼神瞪我。连徐恩雅也跟着用看白痴的眼神瞅我,这就有点委屈了。难道盐和胡椒不用放冰箱?那变质了怎么办。 徐恩雅问我: "你不是说独居很久了吗?出道前穷得叮当响还坚持着,这人怎么活下来的?" "我会煮方便面,会煎蛋,会做酱油鸡蛋炒饭,还会烤面包。穷人有穷人的生存之道。" "那叫蠢不叫穷。" 但就是没人告诉我盐和胡椒不该放冰箱。 "话说为什么会有酒?你这身子能喝?" 美罗从冰箱拿出啤酒问道。当然不能喝,而且因为不好的回忆现在压根不想碰,那也不是我买的。 "朋友放这儿的。" 听到回答徐恩雅突然追问: "男的?" "嗯?嗯。" "恋人?" "疯婆子。" "开玩笑的。" 虽然明显是玩笑,但这问题还是让人不舒服。徐恩雅不知道对方是花原,要是明知故问早揍她了。不过表现出来肯定又要被调侃,我就没再多说。 反正冰箱里确实没啥像样的东西。最后美罗选了煎蛋配简易泡菜炒饭。调味恰到好处挺好吃,但也不是没遗憾。 "味道还行,但炒饭里既没火腿也没肉啊。" "想要火腿就该提前买好放冰箱。别抱怨乖乖吃。" 她说得在理,我就老实吃饭了。不过确实好吃,连平常爱挑刺的徐恩雅都没意见。 正安静扒饭时电话突然响了。是花原。我暂停吃饭接起电话。 [喂?] [啊,喂。我待会顺路去你家。现在在家吧?] [这么突然?] 我打电话时偷瞄了眼安静吃饭的俩女高中生。...现在不太方便啊。 [不会待太久马上走。来这附近办事收到一大堆年末礼品,我用不着就给你带点。] [什么东西?] [肉类和礼品套装之类的,反正我家不需要。] 这样就没办法了。 [几点到?] [就在附近开车一会儿到。] [这算冷笑话?好吧。不过现在家里有别人。] [谁啊?] [...女高中生。] [啥?先挂了我开车呢。] 花原急匆匆挂断。刚挂电话徐恩雅和美罗就凑过来——刚才偷瞄时她们明明装作不在意,原来全听到了。 "谁啊?" "朋友。说要来送礼物。" "男的?" 这问题是谁问的根本不用猜。 "你怎么老在意性别?" "就...好奇嘛。" "他说坐坐就走,你们要是介意可以先进房间。" "我无所谓。" "我也是。" 看来她俩都不在意。反正人还没到,我们先吃完饭,三个碗碟堆进了水槽。不算多但也够洗一阵。 "饭是美罗做的,碗该你洗。" "人家金枝玉叶嘛~" "明天别来了。" "...就今天啦。" 徐恩雅嘴上抱怨还是乖乖戴上橡胶手套。虽然整天吹嘘自己娇生惯养,但洗碗动作倒是挺熟练。 她刚洗完碗躺回地板,门铃就响了。开门看见花原抱着几个大箱子站在门外。 加密序列号_销毁 "喂,让开点。这东西有点大。" "啊,嗯。要帮忙吗?" "免了。" 倒也是,现在的我确实没力气搬那种东西。花原把箱子搬进家里厨房后,这才有空环顾四周,随后突然发现屋里还有两名女高中生。 "……这俩人谁啊?" 看到花原略显慌张的模样,我转头打算介绍她们——却在看到李美罗和徐恩雅的瞬间哽住了。 ……你俩突然这么端庄是要闹哪样。 EP0125 最初这两人来我家时当然不是这样,但随着时间流逝逐渐熟悉了吧?只要来我家,两人都会以比想象中更放松的态度和姿势待着。 美罗虽然外表看起来温婉可人,实际却是个活泼热情的女孩。在我面前也从不刻意装出矫揉造作的女性化姿态。 而徐恩雅嘛,从初次见面起就压根没展现过任何做作模样。来这儿后也很快卸下紧张,像在自己家一样昂首阔步。 可这样的两个人现在却用从未在我面前展露过的、莫名充满女性气质的态度待着,实在...很别扭。 美罗也就罢了,连在娅口中【对谁都摆臭脸】的恩雅都这样,真是让人不知所措。尤其是那丫头居然还整理了刚才躺着压乱的头发。 "怎么突然不说话?" 走神的我被花原叫醒。这家伙居然也因为陌生女孩在场,语气变得甜腻起来。 "啊...嗯,她是徐恩雅。之前提到过的徐教授女儿。" "哦,那位啊。" 听到是和自已关系恶劣的徐教授女儿,花原脸色丝毫未变。这方面他确实滴水不漏。 "这位是美罗。就是之前...我遇到危险时帮过忙的女孩。" "啊,原来是她。" 现在轮到我介绍花原了: "这位是姜浩元,我大学同学。" "初次见面,我是浩元。" "啊您好!我是美罗。" "我是恩雅。暂时承蒙雪国哥哥照顾。" 结结巴巴明显慌乱的恩雅就算了,徐恩雅突然改了称呼是怎么回事?我无语地看向她,却被那丫头厚脸皮地无视了。 ...露骨到这种程度,换谁都能轻易察觉吧?草草结束自我介绍后,浩元理所当然地提出疑问: "但为什么会在...?" "阴差阳错就...?" 有外人在场只能含糊其辞。若直白翻译的话: 『你家怎么会有女高中生?』 『我也不知道』 大概就是这种对话。 "不过有孩子们在总比你整天窝在家强。她们就拜托你了。" "啊好的!" "明白。" 浩元脸上浮起浅笑对她们说道。且不说这两人已经半懵,为什么要拜托她们照顾我?还是以你的立场? "轮得到你拜托?再说我也没有整天窝在家。" "上次出门是什么时候?" "昨天还丢了垃圾。" "那不算出门吧?" 不甘心却无法反驳。 "少废话赶紧解释。怎么这么多东西?" 我转移话题后,浩元逐个指着箱子说: "这是韩牛和鳗鱼,还有些日本零食。收到太多我用不上,就带给你了。" "...怎么会有人不需要韩牛?" "家里太多了。" 这种程度...可能吗?以浩元家的财力倒是合理?虽然不太懂,但这数量实在夸张,明显超出正常人情往来范围。 "就算这样也太多了。" 若是年终礼物还算合理,但如此贵重物品大量馈赠完全不符合我们的交情。 "说是礼物,其实是我带来当伴手礼的?总不可能每次来都吃炸鸡。不喜欢就放着别动。" "不是不喜欢..." 其实确实不喜欢。不想形成单方面接受馈赠的关系。但浩元都这样给出台阶了,再拒绝也不礼貌。反正他来时总会一起吃。 更何况女孩们都在旁边看着,莫名不好像平时那样直接拒绝。我轻叹一声接过礼物。 "知道了,帮忙放进冰箱吧。我一个人搬不动。" "正有此意。" 浩元在女生面前不再毒舌反而温声细语的样子莫名刺眼。虽然他对异性态度向来如此,以前只觉得可笑,现在却莫名烦躁。 ...也许因为对象是我重视的孩子们吧。 让主动帮忙的美罗先去房间休息(没理恩雅),我和浩元开始拆箱整理冰箱。说是休息,其实是给她们独处空间。好在这点眼力见她们还是有的——虽然只是表面上。 拆开那些过度包装的盒子本身也是件麻烦事。不过把花原带来的礼物盒子整个塞进去显然不可能,其实一个人干也没那么累。但既然给我找了活干,起码帮忙收拾下吧?不然说不过去啊。 "依我看以你的体力肯定会很吃力。" "在孩子们面前故意控制语气?换作平时你早就说'你体力不行'之类的话了吧。" "饶了我吧。再怎么说也没胆量在别人面前对你说那种话。" 抬头望去,房间里的孩子们正探出脑袋偷偷往这边打量。发现我的视线后立刻缩回去,但等会儿肯定又会看过来。虽然拉开距离后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大致能猜到话题走向。 "别招惹未成年人。" "我疯了才会对未成年人出手?" "他们高三了马上就算成年人。" "我疯了才会对徐宰学那家伙的女儿做那种事?" "那美罗呢?" "对帮过朋友的人更不会动歪脑筋。你把我当什么了?" "…卡萨诺瓦?" "我曾深爱过女人。但我真正爱的是自由!" "吵死了。" 花原突然拔高的嗓门吓得我回头张望。孩子们现在已经毫不掩饰地直视这边了。就算被我看到也完全不躲闪视线。哈,果然是这副德行。我瞪向花原,那家伙却露出把妹时的傻瓜笑容。 "别笑。" "多好笑啊。堂堂金雪国居然被小女生逼得手足无措。" "谁手足无措了?" "天天有女生往你家跑还不是证据?" "木天空和咸艺珍也常来。" "果然还是更年轻的女生…啊抱歉。当我没说。" 见我板起脸使眼色,花原识相地闭上嘴。这个话题确实越界了。好在他声音小应该没被听见。 "变了很多啊,金雪国。" "别叫我金先生。" "看来是真变了。" "你赶紧回家吧。" 我没好气地反击。变了变了这种话,听着就烦。说得够多了。想得够多了。但也没必要特意向花原挑明。 "我一直没变。" "是吧。" 花原爽快附和我自己都不信的鬼话。他当然也不信,但能在我面前装作相信就够让人欣慰了。 整理完毕,花原伸着懒腰站起来。 "啊—到点了。我该走了。" "要走赶紧走。" "知道啦。" 刚要去送客,两个丫头不请自来地冒出来。又不是你们家,哪来这么多礼节。虽然明白原因,还是蠢得让人叹气。 "…总要打个招呼呀。" "严格来说你们也是客人。" "路上小心!" 不等徐恩雅解释,李美罗已经大声道别。徐恩雅虽然没说话但鞠了躬,似乎还小声嘀咕了什么。 "哦好。你们也保重。下次见。" 花原全程保持完美笑容。真蠢。你肯定转头就把我卖给他们。让她们知道你什么德性。 挥手告别后,门关上了。 我立刻揪着两个丫头的后领拖进屋内。 "哎呀干嘛?" "看着来气。" 餐桌上的礼盒格外扎眼。打开花原留下的日本零食盒,丢了一颗进嘴里。从未尝过的高级甜味,是叫和果子来着?咀嚼时打量两人的状态,果然不太对劲。不过给她们塞零食倒都乖乖吃了。 李美罗还处于半恍惚状态,稍好些的徐恩雅也脸颊泛红。 "真的帅炸了…" 这是李美罗的感想。 "还算…可以啦。" 这是徐恩雅的评价。 想起那些批判男性评价女性容貌是性骚扰的言论。 …不过她们还算不上那种程度。 "帅能当饭吃?" "那种程度的话可以吧?" "这倒也是。" …虽然花原那疯子确实是个拿零花钱都以百万计的金汤匙,不过就算没钱也绝对有女人倒贴。当然他都会自己买单,但确实有女生为讨好他抢着付账甚至主动送礼物。 "听爸爸偶尔提起过。" "徐教授?说什么了?" "说学生里有个烦人的姜浩元还是小豆什么的滑头。前阵子还骂他开豪车炫富。" …那大叔性格确实挺差。 "花原和徐教授关系不太好才这样的。" "亲眼见到后发现,他并不像爸爸说的那种人。" "…但他确实是那种家伙。" 这件事…我也没办法。我并不特别想站在徐教授那边看他俩较劲,也不愿揭露花原的缺点。可要是一开始就被那种男人迷住,人生肯定会毁掉。但毕竟是缘分,这种事还是该拦着点。 "光看说话方式就感觉人特别好,语气温柔,有钱还长得帅,简直完美对吧?" "不是,那家伙性格很差的。温柔语气全是装的,就是个纯粹的坏家伙。" "好帅啊…" 美罗果然是个爱看童话的小孩。否则绝不会冒出这么幼稚的想法。花原不是王子殿下,更不是爱情小说里的坏男人。 "你傻了吗?" 徐恩雅似乎被美罗这个样子惊醒了些,虽然脸还有点红。 "但他确实长得帅没错啊。" "世界上不是只有脸重要。"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没说服力,但实在找不到其他说辞。毕竟没法直说花原对女性到底是什么态度。 这时徐恩雅突然翻出一张照片: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zI5T1RHOUQwU1IyUmw3aFlseVFYTQ "…这不是我的脸吗。" "我觉得你能活到现在,全靠这张脸。" "你称呼又变回去了?" "别在意这些细节。" 美罗饶有兴致地凑过来看手机:"哇,大发。这是哥哥你?" "你不认识我的脸?" "搜过但照片太糊看不清。" "是以前采访时的照片吧…" 看着她像要拆吃入腹般盯着旧照片的样子,我突然忍不住冒出个愚蠢问题: "我和他谁更帅?" EP0126 脱口而出后我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觉得蠢得不知该怎么回答。但原本以为会嘲笑我的两个女高中生,却意外地认真思考起来。 "这问题挺难的。" "我给刚才那位哥哥投一票。毕竟是亲眼所见更有临场感。" "我要投这张照片一票。这位看起来脾气更坏,正合我口味。" 居然因为性格差而形成1比1局面? "不过真的好神奇啊,人怎么能变成这样呢?" 这才是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长着这张脸却从没谈过恋爱才更神奇吧。" "真的从来没恋爱过?" "又没有非谈不可的理由。" 女人就是这样,什么事最后都能扯到恋爱话题。 "简直是国宝级的浪费。" "同意。" "你们差不多该走了吧。" "我们走了也没别的事做啊。" "我很忙的。" "忙什么?" "要写东西。" "那就是没事嘛。" 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两个嘚瑟的丫头。其实我也不是真心想赶她们走。 毕竟这样的相聚时光所剩无几。高考成绩马上就要公布,以后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徐恩雅或许还有可能,但李美罗就...... ~ 为什么非要把公司设在地方城市? 前往志江文化社的列车上,我叹着气抱怨。虽然地价、房价、税收这些理由都说得通,但对首都圈居民来说终究很麻烦。幸好前公司没这么远。 在这个时代,公司在外地也能通过网络处理大部分事务。但重要事项还是当面谈更保险。听在娅说网络小说经常不见面就签约,不过我这边毕竟是出实体书。 由于合同需要修改,最终只能我跑一趟。其实主编说过他可以来,只是不久前被花原的话刺激到的我主动要求出差罢了。 自作自受。好在这次没像上次那样穿得花里胡哨。其实除了裙装换成长裤,其他也没什么大变化,但这才是最关键的。 工作日早晨的列车空空荡荡正合我意。虽然不算是人群恐惧症,但变成这样后总是害怕拥挤,所以我尽量挑人少的时间出行。车厢里除了远处戴眼镜的年轻男子别无他人。 我习惯观察陌生人——这是进文艺创作系后养成的。有位老派教授曾布置作业,让我们到街头观察形形色色的人并写成报告,说"想写作就要懂人性"。 搁现在这么做早被举报了。但"理解人性才能写作"这句话绝对正确。幸好当时社会性别矛盾没现在严重,交作业还算顺利。 从此养成了外出时观察人的习惯。不过不是像福尔摩斯那样推理细节,而是小说家式的观察——本质上就是想象。 真正的观察只需惊鸿一瞥,其余全靠脑补。凭外貌、穿着、表情和动作就足以构建整个故事。 现在的模样在这方面倒是优势。谁会怀疑盯着人看的小姑娘?实际上那个男生被看了很久都没察觉。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地铁上看书的多是年长者,他看起来比我年轻却捧着纸质书——虽然看不清书名,但肯定不是奇幻小说或轻小说。 认真读书的年轻人早就是稀有物种了。他是谁呢?看长相顶多是大学生或刚毕业,戴眼镜说明视力不好......难道是读书太多的缘故? 可惜距离太远能观察的素材有限。 这里能知道的就是那男人戴着眼镜,相当年轻,穿着整洁。我对时尚不太了解所以也说不出什么,但在我眼里他的穿搭也没什么问题。 要是能知道那本书的标题就好了,会成为不错的素材。 想象可以无限制进行,但毫无根据的想象不会有多大帮助。那本质上和我在空地上徒手搭积木没什么区别。 即便如此也不能整天盯着陌生人看,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倒不是对那男人特别好奇所以也不觉得可惜。不过还是想知道书名,这是职业病我也没办法。 偶尔转头确认时,男人始终在看书。我则继续刷着手机。 ~ 到站下车后,我伸展着僵硬的四肢伸了个懒腰。巧合的是刚才那位似乎和我同站下车。本想说不定能看见书名,但他似乎把书收进了包里。 上次因为不认路叫了出租车,实际走过后发现路线并不复杂,距离也没那么远。所以这次我决定吹着口哨步行前往。 天气不算太冷,街道也整洁有序,之前下的雪也没造成路面湿滑。距离约定时间还很充裕。 环顾四周都是平凡景象。我把这些没什么特别的画面收进眼底。平时不怎么出门,偶尔外出时会尽可能观察周围。虽然这些平淡无奇的景物说不上喜欢或讨厌,但正是这些点点滴滴在内心不断堆积。 因为我内心空空荡荡,偶尔需要这样大量填充。 突然听到动静回头看去。 是刚才的年轻男人。难道和我同路?不过看来他至少没边走路边看书,此刻正握着手机。视线盯着屏幕不看路有点危险,但这不关我事。 我继续前行。虽说距离不算远,但还是有点累了。毕竟这"不远"是以我过去的标准衡量的,也无可奈何。不过还没累到走不动,应该很快就能到。 忽然再次转身。 那个男人还在后面。虽然注意力仍在手机上,但我开始不安了。都走了二十分钟还在同路?很难说是巧合。难道因为刚才盯得太明显惹麻烦了?不过应该没被发现才对。 之前在车站下车时,男人已经看过我一眼。那个距离应该能看清我的保护色穿搭。莫非他识破我身份正在谋划什么? 虽然觉得是被害妄想症发作,但随时间流逝越来越无法注意周围景色。快到公司了,已经走了超过三十分钟。可那男人仍在身后。 但几次回头都没发现他有关注我的迹象,连眼神接触都没有。单看这点他就像完全无辜,可被尾随三十分钟的我难免害怕。 希望只是我愚蠢的被害妄想。其实可以停下来让他先走,但万一被抓住怎么办?这种想法让我不敢停步。 偏偏周围行人稀少。因为是工作日的白天?不过也不是完全没人,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被绑架。就算出事也会有人目击。 别胡思乱想了。反正快到公司,直接进去就行。总不至于追到公司里面吧。 过去我还嘲笑那些把身后普通男性当成罪犯惧怕的女性,现在自己变成这样,实在没脸嘲笑她们了。该死,要笑就笑此刻恐惧的自己吧。 为防万一始终握着手机,只要按个键就能立即报警。 幸好没用到手机。我安全抵达公司。松口气推门而入,看到前台员工的瞬间刚觉得终于解脱—— 身后的门再次打开,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任谁都能看出我的脸色变得惨白。我僵在原地,盯着那个朝我走来的男人。虽然知道现在就该尖叫逃跑,身体却动弹不得。 『啊,不要…』 想到他的手马上要碰到我,我紧紧闭上了眼睛。 ……什么都没发生。 睁开眼时,男人与我擦肩而过,径直走向前台对店员说: "我找负责韩春的编辑。" "啊,好的。这就为您传达,请稍等。" 啊。 EP0127 意识到真相后涌上心头的情绪并非羞愧。要只是可爱程度的不好意思该多好。 此刻的我越过表象,重新切身感受到内在的变化与已偏离的位置。同时惊觉自己正用最厌恶之人的思维方式在『理解』他们的处境。 熟悉的自我厌恶支配了我。短暂却彻底地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很快前台店员叫住我: "请问有什么事吗?" …总不能一直站着。那男人早已离开。呼出一口气走向前台,说明与姜振秀主编的会面约定。道谢后按指示乘电梯上楼。 按下楼层按钮,找到他的办公室。敲门时立刻听到主编"请进"的回应。推门瞬间就被询问: "您脸色…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 确实没事。 真的。 ~ 所幸洽谈顺利。我把合同条款重新逐条确认。一小时对话耗尽精力,不过谈论工作倒让先前阴郁情绪缓解些许。 "社长身体还好吗?" 主编笑着回应我的问候: "一向硬朗。毕竟性格刚强。" "刚强?我没这种印象。" "他的刚强从不体现在轻视他人上。" 确实,即便目睹我失态也未见动摇。本就是那样的人吧。但今天已无心力另约见面——尤其在经历那件事后,此刻绝非与人交际的时机。 "要不要一起用晚餐?" "啊,不必了。没什么胃口。" "真遗憾。那您直接回去吗?" "应该是。" 告辞后走出主编室。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尽管内心乱七八糟,总算应付得当。靠门平复呼吸片刻,朝电梯走去准备离开。 突然想起韩春。曾在此交谈过的女诗人。虽互换号码却未曾联系。此刻浮现她的身影,固然因这是当初邂逅之地,更因方才那男人寻找的正是她。 记得她说在网文经纪部门工作?所以那男人是网文作家?这类作者通常不必频繁露面—— "啊,作家老师?" 说曹操曹操到。 虽厌恶陈词滥调,一时竟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走廊转角正撞见韩春走来,旁边赫然是刚才那个男人。 "您好。" "好久不见!今天来这是…?" "有些合同细节要谈。已经结束了。" "这样啊,现在回去吗?送您到楼下?" "您好像有客人,不必了。" 余光扫向男人。淡漠神情。近距离下我的发色理应清晰可辨,可他脸上不见半分兴趣——方才我的大惊小怪显得多么可笑。 "这位是我们合作作家,这位也是我们合作作家。" "介绍词完全一样呢。" "啊…确实。" 韩春依旧呆头呆脑。看来她对谁都这样。我和那男人本无自报家门的打算,却被这傻气介绍逼得自然开口: "我是朴赞郁。" "我是雪国。幸会。" 惯例客套。心里毫无喜悦,但表面礼节总该维持。自称朴赞郁的男人表情仍透着对我的漠视。 "难得相遇是缘分,一起吃个饭如何?" 这女人在胡说什么?正要婉拒,韩春抢先道: "我快离职了,以后您来也见不到啦。就当最后一次!" "离职?" "嗯。要跳槽。今天也是为这事和这位作家见面——我也是初次见他。" 倒不必补充最后这句。 本无食欲,何况症结就在眼前。但若韩春离职,今后大抵无缘再见。我们本就没深交。念在昔日受助之情,最后答应一次吧。 "那走吧。" "太好啦!作家老师也没问题吧?" "我无所谓。" 话说回来,这女的难道不知道同时把我和那个叫朴赞郁的男人都称作作家会让人混淆吗?虽然指出来也不太合适,但这么干坐着实在不舒服。 隔着喋喋不休的韩春,我们三人一起走出公司寻找餐馆。 "想吃什么?土豆汤?排骨汤?汤饭?"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nMxcTRyUnhTVTV3ZWZnaEF3elNxTQ(译注:疑似乱码) 菜单选项也太偏科了吧。 "这儿只有这些。"  "我随便。"  "我也都可以。"  "这才是最难搞的点单啊。" 明明真的无所谓就不能随便选一个吗。 结果韩春带我们去了汤饭店。我本来就是男人,对这种菜单毫无意见。其实这世上会讨厌汤饭的人根本不存在吧? 韩春滔滔不绝介绍这家汤饭时,我毫不犹豫点了血肠汤饭,朴赞郁也选了同样的。韩春独自要了猪肉汤饭——女的也吃这种东西? 后来再没其他对话。等餐期间韩春突然开始大谈特谈日本拉面,我和朴赞郁都左耳进右耳出。 仔细想想,这男人的视线压根没往韩春身上瞟。虽然听着奇怪,但正常男人不可能不关注韩春——尤其特定部位。就连沦落至此的我,初见时也曾盯着那部位看。普通男人此刻早该边附和边盯着某处了,但这家伙却在眺望远山。要我看不是同性恋就是恋童癖。 总之韩春的单口相声直到汤饭上桌才消停。正当大家各自往汤饭里加盐、腌酱或调料时,惨剧发生了。 韩春往我汤饭里倒了萝卜泡菜汤。 疯女人吗? "你干什么?!" "啊?看您不知道怎么吃汤饭…这样超好吃的!" "你疯了?!" 不是,疯婆娘。往别人汤饭里倒泡菜汤算什么操作? "作家先生,我保证绝对美味。" "好不好吃另说,往别人汤饭里乱搞就是不对!" 气得直接蹦出非敬语。现实里居然真有人干这种事。连始终冷淡的朴赞郁都露出见鬼的表情瞪着韩春。 接着韩春又往朴赞郁汤饭里倒了泡菜汤。 "操。" 朴赞郁爆粗了。我理解。换我也骂。 最绝的是她没往自己猪肉汤饭里加。 "你自己怎么不加!" "猪肉汤饭原味更好吃。" 神经病吗? 除了疯女人真想不出别的词。虽然早有耳闻,今天算是开了眼。 我和朴赞郁面面相觑盯着泡菜汤饭时,韩春在一旁吹着猪肉汤饭补刀: "尝过就懂我意思了,真的超好吃。" "问题根本不在这吧?" 与试图讲理的我不同,朴赞郁活像生吞苍蝇般瞪着血肠汤饭。 "不乱动别人食物是常识啊!" "咦?但血肠汤饭加泡菜汤才是常识…" 鸡同鸭讲,这疯婆娘。 "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呃…生气了吗?" "当然。" "对、对不起,是我没常识。" "显然如此。" 最后这句是朴赞郁说的。 总不能浪费美食,我俩叹着气开动。很快朴赞郁突然开口: "…好吃。" "看吧?" 不是,这凭什么好吃?连我都懵了。怎么…居然还行?泡菜汤兑汤饭能好吃? "作家觉得呢?" "…还可以。" "我就说好吃嘛!" 喂,你该反省才对吧。挨骂后蔫头耷脑的韩春突然复活,笑成一朵花,看来被认同让她爽翻了。 "但以后别再乱动别人食物,真的很失礼。" "唔…对不起,再也不敢了。" 这种人到底怎么找到工作还跳槽的?强行压下强烈疑问,我又舀了勺汤饭。好吃到伤自尊。 缓慢进餐中,断断续续聊着: "所以说要跳槽?" "嗯,首尔公司开了好条件,薪资也高。" "恭喜。" "嘿嘿,谢谢你。上次给我看的那篇小说后来怎么样了?" "一直在写呢。不过不是按你说的方向就是了。" "那可太遗憾了!" 对话主要在我和韩春之间进行。朴赞郁以两倍于韩春的速度扒完汤饭后,正低头刷着手机。可不知是否对这个话题产生了兴趣,他突然插话进来。 "您写的是什么类型的文章呢?" "只是…作为兴趣写写而已。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是网络小说吗?" "暂时没有连载的打算。" "嗯…万一您是抱着看不起这个领域的心态来的话,我可不怎么推荐呢。" "嗯?" 为什么突然找茬?面对朴赞郁突如其来的发难,我一时语塞。但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老实说这种行为在我们创作者看来很膈应。口口声声写严肃文学什么的,结果赚不到钱就带着高高在上的态度来碰网络小说。等彻底搞砸了又怪读者水平低,说真的挺难看的。" 我理解这种情绪——毕竟和载娅也聊过类似话题。但凭什么突然冲着我发泄?说到底你连我写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了没有连载的打算。再者您根本不知道我的创作内容吧?" "您不是说了『暂时』吗?看到机会就会改变主意吧?" "那只是客套话。另外,凭什么断定我写网文就一定会失败?您读过我的作品吗?" 没错,最火大的就是这点。那种"你写网文注定完蛋"的语气令人烦躁,简直像在当面骂"你个垃圾写手"。而朴赞郁接下来的话让我彻底炸了。 "没读过。" "你几岁啊。" EP0128 氛围早就降到冰点。保持面无表情的朴赞郁,从找我麻烦那一刻起,脸上就写满烦躁、愤怒以及对某人的讥笑。 要是这混账至少看过我写的东西才这样,我火气或许还能小点。但那句"根本没读过"直接让我脑内保险丝熔断了。 "二十五岁?" "你凭什么说平语?" "你现在不也在说平语吗?" "我比你年长!" 朴赞郁短暂地扫视我的全身。搞什么啊这混蛋。真让人不舒服。 "哈。" 这是表示难以置信的语气。要是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简直就是个白痴。不久前我还误以为这家伙追上来而害怕,现在却完全想不起那种心情了。 今天不揍这混蛋我就不是我自己。 "想死吗?" "你自己想想这话合适吗?" "那、那个两位都冷静点……" 喂,韩春小姐。要劝架就该早点劝啊。勺子已经从我的手里飞出去了耶。 原来勺子砸到人脑袋是这种声音。 虽然是自己干的好事,我瞬间还是慌了。不立刻痛揍这家伙就咽不下这口气。所以随手抄起碰到的东西甩出去,结果刚才吃饭用的勺子直接飞过去击中朴赞郁的额头。 朴赞郁没发出惨叫,但扭曲着脸看向掉在地上的勺子。 …怒火突然消退,我开始后悔自己的蠢行。不对,当然是那混蛋先挑事,挨一勺子也算活该,但在公共场合这样总归不好。 唯一庆幸的是,环顾四周发现这个时间段很尴尬,除了我们没其他客人。只有老板娘兴致勃勃地盯着这边看。 朴赞郁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 …现在该道歉吗?等等,可说实话不是我的错啊。虽然暴力行为不能正当化,但但但—— 说实话他不该挨这下吗? 不,他确实活该。怎么想都不是我的错。我不躲不闪地回瞪朴赞郁凶狠的目光。韩春在旁边战战兢兢地劝架,不过关我屁事。 这场瞪眼对决中投降的意外是朴赞郁。他叹着气闭上眼睛,再次开口。我等着看他还要放什么屁,结果听到出乎意料的话。 "对不起。" "…啥?" "我说抱歉。就是突然想到些操蛋的事反应过度了。不该拿你撒气的,明明知道不该…但没忍住。" …为什么突然这么老实道歉?短暂交锋后这家伙在我这已经信用破产了。就算老实道歉,正在气头上的我也没那么容易接受。 而且你刚被勺子砸了啊。世上确实有认错道歉的人,但脑袋刚挨完勺子就道歉的家伙现实里根本不存在。除非是极品疯子。 "确实是我的错,不过你也扔了勺子,到此为止吧。我先挑事,你扔的勺子,算扯平。不用特意向我道歉。" 真是疯子? 意识到自己扔出勺子的瞬间我就已经消了气。虽然事后越想越觉得自己完全没错又火冒三丈,但对方这种态度让我后续燃料不足。 况且我先表明自己年长的事实,对方既然低头认怂,再咄咄逼人也太丢脸,事情闹大也不是我想要的。虽然只有一位目击者,但老板娘全程看着呢。 虽不情愿,最终只能接受道歉。 "…行吧。我也冲动了。扔勺子对不起。" "那、两位是和好了吧?我能放心了吗?" 求你安静会儿吧韩春小姐。 "对责编小姐也抱歉。我不该无故发火。" "啊,我没事的。" 当然没事啦。我们打架时她可一直没停下吃汤饭呢。 慌张劝架的同时还稳定进食,居然一个人吃完了。泡菜都让她吃光了。我的汤饭倒是剩了不少。 最终事态平息,我们自然地重新开始吃饭,但气氛已经冻结。不可能因为互相道歉就突然消除敌意。 不过有个问题非问不可: "你真没读过我写的东西?" 多半没读吧。他自己都承认了。但自尊心作祟,让我产生"他会不会只是为了气我才故意说没读过"这种愚蠢念头,忍不住要确认。 不知道"故意说没读来气我"和"真没读过"哪个更让人火大。 "确实没读过。而且就算读过我也会说没读。" "为什么?" "我就是想惹你生气。" ⋯⋯想着不知道哪种方式更让人火大,结果两种同时用上了。吵架已经结束,就算心情不爽也终究是过去的事了。 不过我也没资格抱怨他没看我的作品⋯⋯毕竟我的小说也不是什么大众读物,单纯没看过根本不算什么错。要是拿这个找茬反倒显得我小心眼。只是我自己心情不好罢了。 "你写什么类型的小说?" "从刚才起你就惜字如金啊。" "既然是你先做错的,就认了吧。" "就随便写点不入流的网络小说。" 看来是不想说。我盯着韩春看。 "啊,作家老师不开口的话我可不敢说。" 没辙了,这不公平吧?对方知道我写过什么,我却一无所知。当充满烦躁的眼神射向朴赞郁时,那家伙终于像扔东西般吐出一句: "纤纤玉米。" "纤纤⋯⋯什么?" "纤纤玉米。我的笔名。搜一下就能找到。" "意外地老实交代了呢。"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态度比想象中配合。虽然很想立刻搜索,但在作家本人面前这么做还是不太妥当,决定晚点再查,继续吃起了汤饭。 三人——不对两人解决汤饭并没花多久。朴赞郁作为男性吃得很快,而我才吃了一半不到。韩春正如所言早已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结账准备离开时,本以为会AA制的朴赞郁突然抢着付了全款。这唱的哪出啊? "凭什么你来结账?" "勺子钱。" "勺子是我摔的好吗。找茬是吧?" "您怎么这么斤斤计较?" "只准你阴阳怪气?" 明明是你先挑事的。总之和这家伙待在一起准没好事,感觉很快又会吵起来。我们——准确说是我和韩春——很自然地在汤饭店门口道了别。 "我得回公司了。虽然不再是您的责任编辑,但今后也会继续支持您的。作家老师加油!啊对了,我最近调来首尔分部,有事随时联系我!" 经历了今天这些,以后恐怕不该再找你了。 "责编小姐,这段时间辛苦了。祝您一切顺利。" "嗯!" 出乎意料的是,朴赞郁用相当得体的态度向韩春道别。要是对我有这一半礼貌,也不至于挨勺子砸。 韩春离开后,自然只剩下我们两人。虽然都要去火车站,但我当然不认为这家伙会想同行。要么我绕点远路?或者叫辆出租车? 正犹豫时朴赞郁先开口了: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一步。" "啊,行。" 幸好还算识相。不知道是否真有事,但眼下确实不适合结伴而行,他倒是自觉消失了。 等那家伙走远后,我立刻长叹一声。今天的表现实在太难看了。虽然错确实在他,但也不至于那么激动。换成以前肯定会冷静无视,这次却过度情绪化。 再之前还疑神疑鬼以为被人跟踪⋯⋯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那家伙应该会绕道走吧?但万一再碰上就尴尬了,要不我也改条路线?打开手机地图寻找替代道路。调整方向后继续前行,再走四十分钟就能到。 既然身体变差体力不支,这种时候更该步行锻炼。对我这种很少出门的人来说,正好利用这段时间运动。 要不搜搜那家伙说的笔名?啊,刚才应该问问他火车上看的是什么书。莫名其妙又好奇起来了。 边慢慢走边用手机搜索,没想到这家伙还挺厉害。虽说才25岁,已经有两部爆款作品。其中一部连我都听过名字。居然还有改编漫画?点击量都⋯⋯全部加起来得多少?简直难以置信。按这个收入水准⋯⋯ 我强行驱散突然涌上的挫败感。钱嘛够用就行。虽然不敢说毫无野心,但我也算得上成功人士了。领域不同还胡乱比较,只有傻瓜才会做这种事。 何况赚钱多又怎样?性格那么差劲。 等等这是哪儿?光顾着暗中诋毁那家伙,结果迷路了?反正有手机导航很快就能找到路。居然走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因为是地方城市吗?刚才还挺繁华的,拐个弯就变成这样。 总之似乎绕了远路,还得再走会儿。正低头看手机找路时,忽然察觉到背后有动静。 转过头去,我看见一个中年醉汉。穿的倒挺普通…仔细看似乎有点脏,总之不是体面打扮。 大白天跟这种烂醉如泥的人扯上关系准没好事。我加快脚步。刚才因为错觉已经出了大丑,现在能确定这家伙不是在追我,但凡事就怕万一。 觉得路线重合什么的,大概只是错觉吧。 应该是错觉…吧? 出于谨慎中途又回头看了一次,那个醉汉已经不见了。果然是错觉。一天总不能当两次傻瓜。我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结果走到了死胡同。 原来该在前面拐弯啊。也不是什么大事,退出去重新走就行—— 本该是这样的。 "喂!!!" 胡同口有人正盯着, 盯着我看。 是刚才那个醉汉。他堵在巷子口吼叫。环顾四周当然只有我。烂醉的男人正慢慢逼近。 瞬间被恐惧吞噬的我连话都说不出来,踉跄退了一步。 "喂,狗崽子。你也敢无视老子?他妈的,叫人就得应声懂不懂!" 他倒没拿凶器什么的。但对此刻的我来说,这个男人本身就是凶器,或者比那更可怕。又退一步。这间隙里男人逼近了五步。 我像冻住般持续后退时,醉汉以更快速度扑来。 "老子他妈什么人,你也配这样无视?" 醉汉喷着不明所以的胡话。必须逃。这胡同不算窄,跑快些或许能脱身。可双腿不听使唤,仍在后退。 终于后背撞上死胡同的墙壁。退无可退了。 在理智崩盘的边缘,醉汉边骂边伸手抓来。 啊,浮现的是那天的记忆。 最不愿回想的,男人的手掌。 恶臭扑面,令人作呕。 我死死闭眼。恐惧令我不敢睁眼。为何如此愚蠢。为何这般懦弱。 但那手掌始终没落下。 "疯狗崽子!!!" 有人扑倒了醉汉。在醉汉尖叫着爬起前,那人已开始疯狂踢踹。 "妈的!疯狗!畜生!!" 宛如报杀父之仇般,施暴者歇斯底里地殴打着醉汉。对方被踢到神志不清时,又被拽起来继续饱以老拳。 "去死,杂种。你这种渣滓就该死透。" 明明是救我的人,那残忍的暴力却令我战栗。醉汉可怕,这个男人更可怕。 但若非他出现,我恐怕…... 可看他这架势,真会打死那醉汉。我不想闹出人命,更不愿救命恩人变成杀人犯。颤抖着开口: "差、差不多了…..." 细若蚊吟的声音居然奏效了。施暴者停下动作扫了我一眼,把醉汉摔在地上啐了口唾沫。 是朴赞郁。 EP0129 我们此刻正面对着那个倒地的男人。 即便在我阻止朴赞郁之后,他的怒火似乎也完全没有平息。朴赞郁脸上写满了想要立刻再次殴打对方的表情,但庆幸的是他最终乖乖听从了我的劝说。 "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个混账。" 报警是最常规合理的方式,但我仍然犹豫了。因为朴赞郁。虽然他救了我,但做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人难以承受。这已经越界了。不,不是那种说法。纯粹是从后续可能性的角度考虑。 将人殴打至这种程度,无论是否出于正当防卫或救人动机,都极可能引发严重问题。 这个国家对正当防卫的判定标准本就高得离谱。 "要报警吗?" "那样的话……被抓的可能就是你。" "又没闹出人命,抓什么抓。" "把人打成这样还谈什么正当防卫……" "就说看见他试图性侵未成年少女才动手的不就行了?" …… 虽然我也因混乱状态难以组织语言,但朴赞郁的表情既非讥讽也非戏弄,而是极度认真的模样,我便闭上了嘴。 我既非未成年少女,也无法确定这人是否真要性侵我。毕竟只是未遂。这个醉鬼不可能认得我的脸或确认身份后才袭击。所以他可能只是想随机攻击,更大概率是看我像好欺负的小孩才下手。 说到底我就是倒霉罢了。 但以我的外表来看,这男人的行为在旁人眼中肯定会显得更危险。若非针对成年人的袭击,那么任何学生或孩童都可能成为受害者。 即便如此,朴赞郁确实施加了过度的暴力。就算我作证,恐怕也会变成相当棘手的麻烦。尤其事件发生在对方真正接触我之前。 这事无论对朴赞郁还是对我,被曝光都没有好处。 所以得出的结论是: "那个……直接走吧。" "你是说要逃?" "反正他醉成这样也不会记得。你不是说没打到致命伤吗。" "就算天气回暖,这种地方扔下伤者也会冻死的。" ……对啊。完全没想到。连这种常识都忘记考虑,正说明我有多惊慌失措。 会出人命。那样就真的无法挽回了。不单纯是醉汉冻死,若全身都是殴打痕迹,就会立案调查,朴赞郁就真成杀人犯了。 "……怎么办啊。" "直接报警,去帮忙作证就行。能哭出来更好。" 受害者的眼泪就是证据——这种愚蠢的想法突然浮现。 当然这是真实发生(差点发生)的事,我的眼泪不算作假。但若只有我的证词,真相本身也会受质疑。就像我曾经怀疑的那样。 虽然不认为质疑缺乏证据的证词有错,可轮到自己处境时还是会感到委屈。 但似乎别无选择。流点眼泪倒是能做到。人家救了我,不可能连这点证言都不肯作。至少绝没想过独自逃跑。可真的只有这个方法吗? "那个……我先打个电话。" 不确定联系那人是否有用。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接。但只能尝试所有可能。好在电话接通了,传来的声音让我稍感安心。 "喂?" "救救我。" 咸艺珍小姐。 "您现在在哪?" ~ 国情院职员并非万能。既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不可能像影视剧里的秘密组织那样抹消事件。但至少能获得基础帮助。说明情况后,咸艺珍让我稍等便挂断电话。 等待的十分钟里,朴赞郁要求解释,我推脱说晚些再说。 再次来电时,咸艺珍指示我们立即拨打112和119。据说通过熟人和当地警局打过招呼,承诺会尽力协助,但也补充说毕竟牵扯到其他人,只能走正规程序,要我不用担心。 虽非彻底解决,但已足够感激。挂断后我对朴赞郁说: "报警吧。" "真的没问题?" "嗯。再拖下去这人真有危险。" 虽然醉汉没有严重出血,但不能断言无恙,所以不想再拖延时间。 "随便挑了个不太危险的地方打,死不了的。不用打急救电话。" "…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因为我是医学生。" "什么?!" "骗你的。" …我差点就信了。这种状况下还能开玩笑吗?是想缓解我的紧张吗?倒也是,说医学生打人厉害确实只能是个笑话。反正已经报警了,警察应该快到了。多亏朴赞郁,我稍微放松了些。 "…谢谢。" "啊,是该谢谢我。托你的福我差点成施暴者了。" "我会好好作证的。" "当然要好好作证。" 反倒是朴赞郁似乎还没消气。虽然说话方式从初次见面就很嚣张,刚才也极具攻击性,但现在他显然余怒未消。 可我也没资格指责这副嚣张态度。毕竟他刚救了我,哪有立场说他嚣张。 "不过,你是怎么找来的?" "巧合罢了。我才想问呢,我特地绕路怕遇见你,你怎么走这条道?" "…我也是怕遇见你才绕的路。" "呵。" 朴赞郁发出嘲讽的嗤笑。没想到两人会想到一块儿去。我也很意外。就算想法相同,连路线都重叠可不寻常。 "看到个醉鬼在巷子里胡言乱语,本来不想管,结果发现有个小孩拐进胡同,担心出事才跟过来,没想到是你。" "这样啊…谢谢。" 加密字符串 看来是觉得有人遇险就来帮忙的家伙。这年头这么好心的人可不多见。毕竟现在多数人就算看到也会视而不见,况且确实有合理理由。 …要是没遇见他,或者其他人也选择无视的话,我… 停,别想这些可怕的事。我摇摇头甩开杂念。 这时朴赞郁又朝倒地男人吐了口唾沫。我担心他随时会再补一脚,但他只是咒骂了几句。 "哈,他妈的倒霉透顶,真的。" "对、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你也是倒霉蛋之一。" "毕竟是为帮我才…" "啧,真不习惯。" 朴赞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见我因此瑟缩,他深深叹了口气。 "人怎么能变得这么怂。算了,又不是生你气,也不是你的错,像刚才那样挺起腰杆行不行?" "啊,好…" 虽然这么说,但我不可能立刻转变态度。紧张感是缓解了些,但惊吓还在,每次看到朴赞郁就会想起他刚才恶鬼般揍人的模样。救命恩人还让我产生这种念头确实不应该,可心底泛起的些微恐惧实在难以控制。 朴赞郁显然不满意我的反应,但也无计可施。我们沉默地等待警察,大约十五分钟后听到了警笛声。 "来得倒快。" 朴赞郁嘀咕道。从报警到现在约十五分钟。可能因为胡同难找,加上醉汉已被制服不算紧急情况,但若真是危急事件这反应算慢了。幸好这条胡同能让车辆开到近处。 警笛声在巷口停下,两名警察的身影出现。我松口气上前迎接时,突然听见警察焦急的喊声: "小心身后!" 转头就见原本跟在我后面的朴赞郁,以及更后方——那个本该昏迷的醉汉正冲过来。根本来不及看清他的状态或表情。 唯一能辨认的,是他手里明显握着什么东西。 时间仿佛凝固的刹那,我的腿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冲去。 我把朴赞郁推倒了。以他平常的体格本不该被我推倒,但我用尽全力,加上他正慌张回头,根本来不及抵抗。 于是直面醉汉袭击的换成了我。不管是谁都一样吧。醉汉骂咧咧地朝我挥来什么。后脑勺传来剧痛的瞬间,意识开始模糊。 "真他妈晦气。"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P0130 清醒过来时理所当然地躺在病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突然冒出个愚蠢念头——自从变成这样后,好像经常来医院呢。 环顾四周,繁忙的医院景象映入眼帘。不是普通病房,应该是急诊室吧。特别等着我的人倒没见到。不久护士发现我恢复意识,带着医生过来了。 "轻度脑震荡。您很幸运。虽然面部淤青比较严重,但只需冰敷就行。" "只是脑震荡...而已吗?" "是的。如果希望的话也可以接受更精密检查。" "不,应该没关系。" 虽然头还有些隐隐作痛,但不算剧烈。医生说是被地上烧酒瓶砸中,幸好凶器不算危险。不知算不算幸运,据说犯人最后一脚踩空没击中要害才只造成这种程度伤害。 稍作休息就能立即出院,但我完全不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该去警局吗?该联系谁呢? 袭击我的醉汉应该被抓了吧?朴赞郁没事吗?想到这里不由得深深叹息。果然应验了朴赞郁的嘀咕。真是倒霉透顶的一天。 先躺着休息时发现手机和帽子一起放在枕边。淤青成这样暂时没法戴帽子了。看看时间,已经过去...三小时左右。有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咸艺珍打来的。她大概知道我现状,明知打不通还是忍不住担忧才打的吧。 我拨电话想报平安,铃响不到三声就被接通。 "喂?" "您没事吧?" 连寒暄都没有的单刀直入简直绝了。生硬的嗓音里透着任谁都听得出的强烈担忧。 "没事,说是轻度脑震荡。" 电话那头传来咸艺珍松口气的呼吸声,能想象她抚着胸口的样子。 "太好了。" "嗯,还说马上就能出院。" "请稍等,我现在过来。" "诶?您不是在上班吗?" "写事件报告书而已。" "没必要为我做到这种..." "反正离医院很近。现在也没法回去了..." 正如所言,挂断后不到十分钟咸艺珍就出现了。医院里不能奔跑,但她快步走来的僵硬表情隔老远都能看清。 "...辛苦了。" "头部真的不要紧吗?" "说过没事啦。" 明明刚才解释过了。咸艺珍心不在焉地检查着我头上的伤。 "肿得很厉害,真的没问题?" "不怎么疼,碰到才有点痛。" 说实话反而有点丢脸。被砸出淤青的程度就昏过去什么的。 咸艺珍显然不这么认为。 "要不还是做精密检查..." "真的不用,医生也这么说。" 她仍挂着不满的表情,但还是顺从了我的意思。既然有人来接,医院也没理由继续待下去,我们很快办完出院手续。 坐上她那辆锃亮的进口车。 "现在要去警局吗?" "不,先送您回家。没有警局会当天传唤刚出院的受害者。您作为与暴力事件无直接关联的纯粹受害者,身体状态更重要。" 虽然另一位的情况还不清楚。 "那个...朴赞郁不会有事吧?他救了我。" "既然是现行犯被捕应该问题不大。万一有状况我会想办法。" 虽说国情院职员没那么大权限,但这句话已足够令人感激。朴赞郁第一印象糟透,终究不像心怀恶意,结果还救了我。当然最后我也救了他,谈不上谁欠谁,但绝不希望他因此成为罪犯。 "警方后续可能会单独调查。当然您始终是受害者身份。或许需要出庭作证,拒绝也没关系...不过建议配合调查。他们会直接来您家。" "那个...能告诉我朴赞郁联系方式吗?" "还以为是你熟人,原来不认识吗?" "其实今天刚见面...是同出版社的作家。" "我会转达的。" 短暂沉默后。 "...希望您今后多小心。虽然这种事未必能防范...但我会担心。" "会...注意的。" "请避开那些像小巷子这样人烟稀少的地方…还有尽量避免单独行动…毕竟雪国先生您也算是个名人,很容易引人注目。" 没法说这是过度担心。实际上确实发生过这种事,而且也不是第一次了。就算我说自己会担心,这绝不是什么能一笑置之的状况。 "要不要给手机加个定位功能?" "这个提议也不错。回去装个应用吧?" …虽然这句话本是玩笑。 到家时夜色已深。虽然觉得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但咸艺珍还是把我送进了屋里。甚至牵着手。 …总觉得有点古怪。因为太久没牵过别人的手,虽然尴尬却又难以开口拒绝。想着反正就一小会儿,便默默顺从了。 以为她这就回去,没想到咸艺珍让我躺在沙发上,从冰箱取出冰块开始给我冰敷。我还不至于没眼色到说出"您不回去吗"这种话,就乖乖配合了。 "…真是的。" "怎么了?" "就是觉得…您实在太费心了。" "还没到把我当小孩照顾的程度啦。" 换作别人说这种话,我早就责备对方别说蠢话了。偏偏是那个对我极度包容的咸艺珍说的,让我无法反驳。 明明不需要这么精心护理的轻伤,咸艺珍却始终守在我身旁。如今这样的时光已令人感到舒适。不,其实从前也是如此,只是那时我一直在否认罢了。 那时候,把这样的时光当作享受本身就是种罪孽,是羞于启齿的隐秘。我不愿承认自己的软弱。虽然不想承认,但终究我还是变了,承认了这份软弱与固执。 或许算是变得稍微坦诚了些吧。 "有件事想和您商量…" "嗯?" "呃,我有个大学…不是前辈是后辈。女性,和我关系还算不错,原本在地方城市生活,最近在这边找到了工作。" 咸艺珍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她说现在找房子有点困难…如您所知,这栋住宅目前是我名下的…" "这种问题我没立场插嘴。我无所谓,您按自己想法处理就好。" 其实我自己都白住在这里,哪有什么资格对人家借房间给朋友的事指手画脚。况且以咸艺珍的为人,她的朋友应该也不会是什么怪人。 "抱歉。因为是长期关照过我的人,实在不好拒绝。" "都说了不用在意我。" "不过她性格很好,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虽然我也不太推荐和她走得太近就是。" "性格很好?" "好是好,但该说是有点自我中心?" 自我中心? "这么说可能有点过分,稍微…" "稍微?" "…像个疯子。" …刚才还说不会是怪人来着。这种形容反而勾起我的好奇。从没听咸艺珍说过半句脏话的人,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让她给出这种评价?更重要的是为什么这样都没被绝交? 肯定是个非同寻常的人物。 "大概下周会搬来,到时候我也一起来拜访吧。" 聊着聊着夜色已深。咸艺珍看了看手表,神情犹豫地开口: "…要留宿吗?" 当然不是男女关系那种意思。我们早就有过同屋而眠的经历,并不觉得奇怪。虽然感激她这份关怀,但不得不拒绝的现状让我有些遗憾。 "不用了。您明天还要上班,而且这里也没多余的床。" "买一张?" "哪来这种闲钱。" 看我笑着推辞,咸艺珍的表情莫名黯淡下来。我忽然感到抱歉,本不想看到她这种神情的。 "真的没关系,没关系的。" 因为没关系所以没关系——多么滑稽的说法。 但我找不到别的措辞。仍在踌躇的咸艺珍没有立即起身。最终她像下定决心般伸直跪坐的腿,却没走向玄关,而是俯身紧紧抱住了躺在沙发上的我。 姿势虽然别扭,但我既没抱怨也没惊讶,只是回抱住她。不知不觉间,冰凉的液体从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眼眶滑落。我和咸艺珍都不约而同地加重了拥抱的力度。 我知道的。咸艺珍为了我,故意没细问今天发生的事。她察觉到我根本不想再回忆那些。自从今天见到咸艺珍后,我除了"没事"之外什么都没说出口。 那声"没事"像往常一样包含着"其实很糟糕"的意思,咸艺珍太轻易就看穿了。要假装不懂实在太难,因为她太了解我了。而我依然对咸艺珍知之甚少。 在咸艺珍面前,我总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孩子。不知不觉间,那些默默流淌的眼泪突然变成了嚎啕大哭,我像个真正的傻瓜一样把藏在心里的事全倒了出来。就这样哭了很久,直到分别的时刻到来。 "其实,如果雪国先生一直说没事的话,我本来不打算走的。" "不是反而应该相反吗…" "不是的。" 咸艺珍露出温柔的笑容。 "真的不是。" 她又重复了一遍。 EP0131 人生真是不容易。 当然我这辈子从没觉得生活轻松过,但今年简直糟透了。难道我真的是在灾星底下出生的吗? 我知道世界上比我悲惨的人数不胜数。我还算是幸运的。即便这样自我安慰,那终究是别人的故事。 我不想靠对比别人的不幸来获得慰藉。 东奔西走地打了些电话,警察也上门调查过,还和朴赞郁短暂交谈过。 因为不想贸然打电话就先发了短信,结果他立刻回电,接起来连招呼都没打,听筒里就传来充满不耐烦的声音: "哈,你没事吧?" "啊…嗯。没关系。" "你他妈究竟为什么要挡那一下?" "…抱歉。" "被烧酒瓶砸一下脑袋又不会死人。要真说谁会死,你可能性比我高得多。" "也许吧。但身体不由自主就动了。" "难不成你想当超级英雄?" 这明显是嘲讽的语气,但突然冒出的"超级英雄"这个词让我摸不着头脑。是指电影?还是说怜悯之心?看起来不像会读《孟子》的类型啊。 "《孟子》?" "关《孟子》什么事?" "不是说怜悯之心吗?就是那个——即便十恶不赦的恶人,看到婴儿快要掉进井里也会下意识去救,那种心情就叫恻隐之心。" "…抱歉,我可能因为太烦躁说了胡话。" "啊,嗯。" 从他的反应来看应该跟《孟子》无关。通话短暂中断了。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他的无语,但我也没继续追问。毕竟打电话另有目的,该切入正题了。 "警局那边…怎么说?应该没事吧?" "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就算警察是吃干饭的废物,当着他们面干出那种事也不会抓我。比起这个,那女的是谁?" "哪个女的?" "说话态度硬邦邦让人不爽,用词却异常恭敬的怪女人。" …是说咸艺珍吧。在这里提起她可能不太合适,但除了她实在没别人了。 "咸艺珍小姐?" "果然是这个名字。" "不确定该不该由我来说…算是国家派来协助我的人。" "看着不太像…挺严重的。" "也是…朋友来着。" 亲口说出来有点难为情啊。 "朋友?" "怎么了?" "不关我事。但你们相处模式不像朋友。" "…像什么?" "更深刻些。" "什么?" "情感浓度。" 朴赞郁指的究竟是哪种感情?咸艺珍给予我无偿的好意。但我不至于天真到认为那是纯粹的善意。 无偿好意与纯粹善意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我早察觉咸艺珍看着我的时候带着愧疚,这显然与纯粹相去甚远。 我没有深究,是因为相信并尊重她之前的坦白。但从第三人称视角来看…实在难以判断。朴赞郁在那短暂的会面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大概是她永远不愿向我展露的情感吧。 我没再追问朴赞郁。这本就是我对她应有的尊重。虽然一时没忍住问了,但不想继续挖掘。 "总之我吃得好睡得好,这事就这么过去吧。老实说累死了,以后咱们尽量别见面。等案子结束之后。" "好。抱歉把你卷进来。" "光嘴上说?" "请你吃饭?" "免了。客套话罢了。又赚不到钱。" 这混账。 "喂,我还是能挣钱的。我可是畅销书作家。" "说了是客套话,真的不用。" 朴赞郁深深叹了口气,良久才再度开口。像是在思考什么。我没再坚持。 "当初不找茬就不会搞成这样。" "看来你承认是自己挑事了。" "要不是性格这么差,我早去写严肃文学了。" "对别的作家太失礼了。" "你除外。" "真失礼。" 朴赞郁是个怪人。正如他自述的那样性格糟糕,却又对此心知肚明。会像患了愤怒管理障碍般突然暴怒,转眼又能冷静下来。整场对话也称不上愉快。 终究朴赞郁始终散发着烦躁的气场。就算用玩笑话互相调侃,其中也有一半是带着挖苦意味的。 但这也意味着,另一半是真心实意。而且朴赞郁救过我。虽然我也救过他,但按他的说法那可能是多此一举。 所以那是我多管闲事。不过又怎样?朴赞郁不也因为多管闲事帮了我吗。 我不再想指责他的态度。认识才一天就吵架、欠债又还债,这故事进展太快了——但这样正好。 暂时会因为这个事件偶遇吧,但多半如他所说不会再见面。虽然一天很短,但足够察觉我们性格不合。 所以现在这通电话不是债务人与债权人的对话,而是关于一个爱管闲事的混混和傻瓜的故事。 包括我对他产生的那瞬间恐惧在内,这都不是能继续深谈的话题。 所以我在对这笔结清的债务致敬。 对那个会问"还好吗"却不说"看起来还行"的朴赞郁。 "最后能问个问题吗?" "说。" "火车上看的那本书叫什么?" "《卡冈都亚与庞大固埃》" "好,谢谢。" 通话就此结束。没有道别,最后这句话已然足够。 卡冈都亚与庞大固埃。 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啊。 ~ 我让徐恩雅暂时别来找我,并托她转告李美罗。我手机里至今没存李美罗号码。本以为恩雅会耍性子,她却意外顺从地接受了。 突然觉得有点寂寞。从何时开始害怕孤独了呢?不知道时还好,意识到后就难以忍受。 恩雅或许不懂,但我和李美罗大概不会再见了——因为我说"暂时别来"的期限正好是高考放榜日。 没听说她会作何选择,想必也不打算告诉我。 无论选择什么,茶叙时间都结束了。钟针即将越过六点。孩子从童话毕业的瞬间就变成了大人,而大人面临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就像没人知道乌鸦为什么像写字台,只能各自寻找解答。 不确定李美罗是否会继续和恩雅来往。虽然希望她们相处融洽,但两人简直是水火不容。若没有我这个粘合剂,很难断定这段缘分能持续。 祝她们安好。 于是我暂时独自一人。咸艺珍虽来看望过,但不会经常有空。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从书架角落抽出《卡冈都亚与庞大固埃》。这对普通人很陌生,文学创作系却不同——没有院系会把这小说排除在课程外,通常大一就要读。 这是文艺复兴时期法国的奇幻讽刺文学,文学史上极重要的作品。不过我个人并不觉得多有趣。 想到朴赞郁对严肃文学的厌恶,这选择神奇地不合逻辑。虽然后者的作品接近奇幻类型,但绝非需要参考的典范。 倒不是没价值,只是通常不会做到那种程度。两者追求的价值不同,故事结构也水火不容。当然这小说刚问世时也被归为类型文学,但文学本就是随时间成长的生物。当年的类型与现在完全不同。 虽能编出合理推测,但我没理由也不愿这么做。我说过尊重朴赞郁,所以不想擅自解读他未言明的想法。 随手翻阅后又合上书,放回架中。 这样就好。 合上书后我又变回独自一人。虽然本就如此,但翻开书时总觉得自己正与某人同在。幸好世界变得便利,这个小方框能让我与他人相连。 手机里堆着许多人的未读消息。这场景我始终无法习惯。 或许这辈子都会持续这种感受吧。 还不坏。 EP0132 说"重归独处"其实不太准确。我已经告诉那些定期来看望我的孩子们不要再来家里,在娅也说了这周直到下周因为某个活动没法过来。花原和木天空嘛…应该也抽不出时间来看我。 所以接下来几天除了关心我的咸艺珍,估计没人会登门拜访。即便如此,"重归独处"这种说法还是不太贴切——毕竟我们随时能用智能手机聊天。 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可能安心宅在家里。预约好的每周心理咨询还得去。虽然必须提及最近发生的事,但实在难以启齿。咸艺珍听完我的烦恼后,坚持认为应该坦白。我心底期盼着听到"不说也没关系"的答复,结果她反而提出要是实在痛苦可以陪我一起去。 我拒绝了。 但最终还是按照咸艺珍的建议,在咨询时谈起了这件事。我们聊了很多,不确定是否有帮助。包括之前的咨询在内,我明白这种心理疏导不可能立竿见影,但内心的根本疑惑始终未能消散。 "这种对话真有用吗?"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真是免责声明啊。" "我只是个心理咨询师。充其量只能提供帮助,无法对此负责——既没有资格,也不应该。虽然有人认为共情是咨询师最重要的素养,但我不这么看。强行对无法理解的事情假装共情,反而可能伤害来访者。" "我的经历确实不容易引发共情。" "不,没那么困难。虽然情况确实特殊…倒不如说对于雪国小姐的事,我刻意保持着『不共情』的态度。"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在相互了解阶段。在充分对话和思考之前贸然共情,我认为是对来访者的温柔暴力。有些人确实只需要安慰,但雪国小姐您想要的…不单单是这个吧?" …类似的对话反复上演。 "这有帮助吗?"的疑问如她所言并未消失,但我也确实没准备好深入探讨。这位咨询师比想象中更了解我,反而让人莫名烦躁。 要说闭门不出的日子里做了什么…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尽管发生了那种事,日常生活却意外地平静。关于事件的记忆与以往不同,无需刻意遗忘就自然淡化。 要么是当时被烧酒瓶砸坏了脑子,要么就是…我变强了。 不能断定遗忘伤痛就是变强,但至少我选择了这条路。毕竟人类这种生物,即使跌倒受伤也会重新站起来。 努力回归平凡生活的这些天,虽无喜事,亦无悲剧。值得一提的大概只有听徐恩雅说起高考成绩——她原本预估错一题,实际语文部分错了两道。今年试题偏难,这成绩已算不错,不过离"保送级别"还差些距离。看她整个人丧到连字里行间都透着萎靡,我没开玩笑只是单纯安慰了几句。 委婉问起李美罗时,她说这几天都没联系。从支吾的语气看,显然还不知道美罗参加高考的事。意料之中,我也假装不知情。 像这样主要靠手机与外界保持联系的状态持续了一周多,直到某个夜晚—— 我独自吃完晚饭,机械地盯着电脑播放的动画片。那是孤儿院时期那台老电视里放过的儿童向作品,曾经全院一起观看。如今重新吞咽这些被自己亲手割裂的回忆,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 活在世上,并非凡事都需缘由。 就这样看着。 当年看不懂的情节如今清晰浮现,虽然引发不少思考,但老实说这作品本身平平无奇。现在再看甚至觉得幼稚,也找不回儿时的快乐。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TVFc0w2RTNYeGlXMjdvSUdJTjcySQ 不过即便是幼稚的儿童动画,我们当年也能从中发现某些意义。虽然至今不明白自己找到的究竟是什么——但不知道答案又何妨呢? 现在这部动画对我来说并不有趣。即便如此,回忆的反复咀嚼总会唤起人的乡愁。因为即使是那些不愿回首的过往,谁都会偷偷保留几个碎片——总想着或许有天还会再相遇。 发现碎片的过程本身倒也有趣。 虽然现在开始寻找自我或许为时已晚,但以这副模样勉强还在容许范围内吧。这确实是个需要黑色幽默的年纪。 就在这时,突如其来的门铃声覆盖了我的自嘲。 不可能有人来访的。看了眼手机确实没有预约通知。我走出房间通过监控屏确认,却看到了熟悉的脸庞与绝对不该出现的姿态。 "……请开门。" 是徐在雅。 ~ 还没等思考原因,手已经自动打开了门。 所谓不该出现的姿态,是指此刻在雅连一件外套都没穿,整个人都在发抖。 寒风中颤抖的在雅脸庞通红。但那抹红色绝非仅源于寒冷。 "你...还好吗?" "不好。" 她甚至没给我像样的答复,直接挤进屋内。这般无礼的态度本该制止,可看着她惨白的面容,我终究没能开口。 "发生什么事了?" "……对不起。能收留我一会吗?" "不方便说?" "……晚些告诉您。现在有点..." 见她状态实在太糟,我放弃了追问。先把人安置在沙发盖好毛毯,调高暖气温度后去找热饮。至少该煮杯咖啡吧。 烧水壶咕噜作响时,诸多疑问在脑中翻腾却又无从解答。此刻我能做的只有各种荒唐的猜测。但—— 能把脸伤到这么狼狈的程度,绝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理由。 家里虽然备有常用药和绷带,但对半边脸严重肿胀的情况完全束手无策。至少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是不是该立刻带她去医院? "给,咖啡。" "谢谢。" 她接过马克杯时,和脸颊同样通红的双手握住了杯壁。 "真的不用去医院?" "没事。有冰块可以冰敷吗?" "现在没有...等等我出去买。顺便去趟药店。" 裹上外套冲出门才发觉天气冷得刺骨——明明才几天没出门而已。这种天气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先冲进超市买冰袋,又在药店询问脸部肿胀的处理方法。根据药剂师建议买了药膏、贴布之类。 提着购物袋往回走时,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 徐教授。 [喂?] [那孽障去你那儿了?] [啊?] [我问徐在雅那东西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 [是在这儿。] [...发生什么事了?] [哈,他妈的。光说出口都觉得恶心。我到底...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教授开始自言自语,话筒里传来的声线前所未闻。此刻他展现出的愤怒、痛苦与嫌恶,远超过我曾见过的任何状态。 "到底出什么事了?" "该死的...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儿子..." "教授。" "操!打来干嘛?!" "请说明对在雅施暴的理由。" "就扇了几下。" ...这时候我该作何反应? 面对理直气壮承认殴打亲生女儿的父亲,究竟该怎么回应? 从未拥有过父亲的我根本无从判断。但即便有父亲的人就会明白吗?恐怕也未必。 短暂的沉默似乎激怒了教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偏偏...该死的...为什么是这种破事] 即使不与我对话,他仍持续咒骂着。仅从声线的震颤就能感受到何等强烈的愤怒与痛苦——甚至超过李千恩事件曝光时的程度。 而这份痛苦,怎么看都不像自责。 那是纯粹的厌恶。 [究竟发生什么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她还是孩子啊...] [因为是孩子才只动手。要是个成年人早赶出家门断绝关系了。] [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这样?!] 我依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既不了解事情全貌,更无法判断任何可能存在的正当化理由是否合理。 [在雅什么都没说?] [没有。也可能说不出口吧。] [放屁。] 徐教授依然像是连开口说话都感到恶心般,一边低声咒骂一边拖延着话题。但面对我持续不断的沉默,最终还是不得不开口。 […找到衣服了。] [衣服?] [在在娅房间里,有衣服被翻出来。]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女人内衣,还有女人的衣服,他妈的,总之就是翻出这种该死的东西了。] EP0133 理解这句话,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其间徐教授一言不发,而我在徒劳地试图理解那些无法理解的话语。 […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非得问这种问题显得很可笑。在娅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即便不算常见,为自我安慰准备那些东西完全有可能。要是只找到内衣倒还好说。 [不说就猜不到?] […不必了。] [真是疯了。] 正如所言,即使徐教授不说也能明白。这回答已经足够说明——在娅房间里发现的物品,显然是为女装准备的。 许多零碎细节掠过脑海:最近在娅明显偏好的电影类型、正在创作的小说题材、以及她提过要参加的某个活动…… …是为了角色扮演吗?可能性很高。这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通过角色扮演进行女装的人比比皆是,这个推测再合理不过。更何况情况并未夸张到需要暴跳如雷的地步。 但徐教授的愤怒指向明显偏离常理。 这种明确的异常,究竟意味着什么?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与性别认同无关、单纯喜爱穿异性服装的异装者; 向他人展示异性装扮的变装皇后; 拒绝接受生理性别、坚持认为自己是异性的跨性别者; 或者根本就是同性恋。 无数念头盘旋却终究沉默。 [您准备怎么处理在娅?] [恨不得让她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可惜这世道没那么简单。] 这话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盛怒之下的气话?若是平日的徐教授,我必然认定出自本心。但面对亲生骨肉,任何推断都失了准绳。都说亲子缘分最难割舍,可于我而言最易斩断的恰是这份羁绊。 因那本就是永生难明、亦不必明了的关系。 [暂时随你安置,赶出门去也行。] […那我先带她回家照顾吧。] [该死的。] 通话戛然而止。以徐教授此刻的情绪,能坚持到现在已是极限。无论如何,他说的是“暂时”——而暂时终非永远。 徐教授在暴怒。在憎恶。那怒火中夹杂着自责,甚至不甘。 却唯独没有歉意。至少对施暴之事看不出悔意。即便如此仍斩不断那根神经吗?这根血脉之弦。 到最后他也没道歉。终究亲骨肉比学生更重要吧。不过无论我作何选择,他都不会指责就是了。 将手机揣回口袋,连同翻涌的思绪一并按捺,我转身往家走去。不忍让她久等。 并非因伤势担忧,而是疑虑丛生。 ~ 回家后我竭力表现得如常。虽收效甚微,好在在娅状态也不稳定,倒没引发更多摩擦。 递过买来的物品,帮她处理伤口时,万千疑问梗在喉头。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 把沙发让给她,我进卧室整理思绪。故意没关门——从这个角度能瞥见客厅里的在娅,但我刻意移开视线。 为什么要女装?扮成什么模样?缺乏线索无从判断,想象却不受限制。 单纯为喜欢的作品准备角色扮演服装?从徐教授过激反应来看可能性极低。他虽顽固保守,素来恪守分寸。能把孩子打成那样,绝不只是角色扮演的问题。若是明显能辨别的扮演服饰,顶多摆张嫌恶脸,不至于动手。 那就是普通到不像角色扮演的女装,或是难以辨认的女性向服饰——前者自不必说,后者同样问题重大。会选择这类装扮,动机本就可疑。 更别说还发现了内衣。虽不谙此道,但普通角色扮演需要连内衣都准备周全吗? 异装者,变装皇后,跨性别女性,同性恋。 会是哪一种? 前两者在我看来不算大问题。虽非我所好,只要没直接暴露或企图影响他人,不过个人选择罢了。 可若是跨性别者呢?若是同性恋呢? 无论哪一方,问题都更严重了。就像徐教授说的那样,他是个思想闭塞的老顽固,还是个恐同者。那样打自己的孩子并不奇怪。虽然是个极端例子,但听说孩子是性少数就断绝关系的人不在少数,甚至还有杀害亲生子女的情况。相比之下没到那种程度反倒该庆幸。 不过… 我想到在娅写的性别转换题材小说。那部现在处于停更状态的TS直播小说。 写得相当不错,虽然有趣,但本质上和我查过的其他TS题材小说没什么区别。关于性别认同的烦恼部分被最小化了,更像是让主角专注于被爱来获得代偿满足的小说。虽然蕴含哲学思考,但本质未变。 也就是说,这部小说并不能代表在娅的性别认同。 性别转换题材的本质并非变成女性。 而是成为被爱的存在。当然代偿满足类小说都有这种倾向,但TS题材的不同在于被动性。 和那种通过主动取得成就来获得认可与爱的故事略有不同。TS题材的主角们虽然也有主动展现能力的桥段,但那并非他们获得爱的本质原因。 她们美丽、可爱、有时惹人怜惜。是生来就该被爱的存在。必须如此。 虽然幼稚,但有句话叫做「请只看着我」。证明即使仅仅作为我自己,也能成为值得被爱的存在。她们渴望的正是这个。同时否定着「全部的自己」这个事实。 但正因我是无法被爱的存在,才必须成为能被爱的存在。必须完成飞跃。只是没人知道会翱翔还是坠落。 所以他们才要蜕变化蝶。抛弃自我,成为崭新的、仅凭存在本身就有价值的生命。翱翔天际时美丽,匍匐在地时可怜,静止不动也惹人疼爱。 无论他们是否期望如此。 说到底这是某种形式的自杀。 TS题材渴望的并非成为女性。 是进化。 爱、自杀、进化,这就是性别转换题材的本质。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无法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拥有何种能力,连「诞生」本身都无法选择。 所以即便全部都是自己,想拒绝的人照样大有人在。即使这全部都是我自身,也会因非我所愿而抗拒。 因此在娅喜欢写TS小说这件事,并不能作为推断她是跨性别女性的有力依据。或许存在着「想成为与现在不同的自己」这种潜意识,但其实没有这种想法的人反而更奇怪。 换句话说,创作或欣赏TS题材不等于想成为女性。 那么,在娅是同x恋吗? 回想她最近看的电影和正在写的小说:两部展现截然不同极端的酷儿电影,以及那部让异常事物旋转一圈后显得正常的酷儿小说。 但如果她是同x恋,为什么要写TS题材? 总之在娅的小说里存在普遍认知。虽然可能有渴望变成女性去自由恋爱的同x恋,但多数人应该更希望以原本的形态存在并爱人。从这个意义上说,作为同x恋却在写TS小说并不常见。 男性转女性的TS题材终究无法脱离x欲的存在。 这并非下流或怪异的话题,纯粹是逻辑问题。有性别就有x欲,这是极其正确的命题。但在娅小说里感受不到对男性的x欲,反而明显指向子宫。 这不是同x恋的思维方式。 说实话怎么想都得不出结论。如果是跨性别女性同时又是同x恋的话…?这种情况可能吗?我对性少数分类没那么了解,甚至不确定是否存在这种可能。 最终只能直接问她了吧。 偷瞥在娅时,她正背对着我躺在沙发上。 当看不见前方时,人们会注视墙壁。不是为了确认那里空无一物,而是意识到道路被阻断。在娅也正在凝视自己的未来吗? ~ 暂时决定和在娅一起生活。问题在于现在除了身上穿的衣物、智能手机和钱包外什么都没带出来。不过有钱包和手机总能马上补齐必需品,反正她也不是没钱的孩子。 虽然以前也来我家住过几次,但像这样共同生活还是让人有点窒息。幸亏她不是惹是生非的类型,乖乖听话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在娅来的第一天没什么特别的事。点了平时一个人嫌量多不常叫的炸鸡,把鸡腿塞进她嘴里时问道。 "现在可以说了吗?" "…稍等一下。" 又要我等吗。今天果然不行吗。幸运的是和瞬间闪过的担忧不同,这次真的只等了一小会儿。虽然算不上像样的回答。 "直接…不是什么大事。" "脸都成那个样子了还说什么不是大事。" "就只是…去死宅活动买了点角色扮演衣服被抓包了嘛。老爸很讨厌这种事的。" …倒不像是谎言。但感觉也没说出全部真相。 这种情形下我也不想平白无故继续追问。就算问了,又该说什么才好呢? 你是同性恋吗? 想变成女性吗? 无论哪一方都是地雷。前者的话倒还能理解。但若是后者,无论对我还是对在娅,显然都不会有好结果。 假若在娅真心实意想成为女性,我就会成为她最糟糕的存在。因为不愿实现的愿望落到了不愿接受的人手里。对她而言就是最恶意的欺骗吧。 而对我而言会更残酷。如果真是那样,如果真是那种情况,在娅对我而言…就会变成最可怕的存在。 我绝对不想看到渴求着我从未期望过的诅咒之人的样子。仅仅是知晓那个存在对我而言就是欺骗与绝望。而在娅应该也很清楚这点。 当然在娅并非刻意让我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告知的意图,所以不能说是她的错。但是啊,如果那是真的,坦白说—— 恶心死了。" EP0134 填补空白时间需要漫长的等待。 我并不是特别擅长控制表情的人。而此刻在娅的状况相当复杂。虽然她刻意隐瞒了些话,但我早已听闻内情。而且她大概也猜到我已经察觉到什么——准确来说不是察觉,而是亲耳听到。 既然双方都没打算挑明,我们就像往常一样相处。不过比起以前在娅来玩或补习的时候,空气中难免漂浮着微妙的尴尬。要说一起玩乐的话,花原那家伙反而更在行。 虽说这是我家理应由在娅小心行事,但我也不能太过随意。毕竟正值狂飙突进时期的少年,若毫不在意地粗暴对待,天知道会引发什么状况。 即使在娅既是亲近的妹妹也是我的学生,但我丝毫没有要倾听她烦恼或解决问题的念头。即便有,恐怕也做不到。既不想卷入这类麻烦,更担心自己的介入反而适得其反。 没有义务也没有意愿,我的帮助仅限于此——收留她几天就是极限。 冷静想想,身为高中生的在娅现在要独立生活,即便她算是学生中存款丰厚的类型,也绝非易事。大概过几天就会乖乖回家,之后的事就与我无关了。 几天?或许一周左右?只要平安度过这段时日就好。 我本是这么打算的—— ~ 这个念头持续到在娅借宿的第二天夜晚,我们交谈之后的隔日。今天是她来的第三天。 没有外出安排时,我习惯在晚上淋浴。很少有人会深夜造访,所以独处的夜晚总会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当然清楚在娅正寄住在家。像那种恋爱喜剧或成人剧情般的荒唐意外,从根源上就被杜绝了。再怎么说对方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这点戒备心我还是有的。 不过倒也没特别在意。像往常般冲澡,随便擦擦头发就出来。衣服穿得整齐,完全不是会惹麻烦的状态。顶多发梢还滴着水珠。 肩上搭着毛巾去冰箱取水喝。吞咽声消散后合上冰箱门转身,发现站在那里的在娅正神情恍惚地望着我。 "...看什么?" "啊、没...没什么。" 瞬间我已察觉异常。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但此刻的我还没意识到——本应该更早确定的。 在用吹风机烘干头发时,背后持续的视线灼热到无法用错觉搪塞。犹豫着是否该警告她别盯着一—又不是裸体,对吹个头发反应过度也太奇怪,最终选择无视。 会对我这种身材起反应的人本就不多。虽然不幸遇到过,但总不会反复上演。更重要的是对象是在娅。 吹干后发现头发又长了不少。该去理发店修剪了。为少许长度就精准护理既浪费钱又麻烦,反正很快就会再长。 "哥,白切肉送到了。" 同住的唯一好处是点外卖有了更多选择。独居时总困于份量而受限,现在两人分担就没这烦恼。 顺带一提餐费全由在娅支付。收留她几天,这点回报也是应该。 白切肉本因价格和份量极少点单,想着"此时不吃更待何时"才选的。虽然担心价格昂贵,但在娅看起来并不在意。 我们分食着水煮肉,自然而然地闲聊。刻意避开了关于徐教授的话题。 "活动怎么办?" "去不了。明天就要穿的正装还留在家里,而且估计..." "非穿那件不可?" "那倒不是..." 但也明白她现在心绪,即便去了恐怕也难以尽兴。 "不如直接去?脸色好多了,就当散心。" 说这话并非为她着想,单纯觉得如果心情好转能早点回家就更省事。实在看腻了那张忧郁的脸。 "就连比哥哥年长的人也有很多在看那个。最近出的系列也都在追。" ……干嘛? EP0135 吃完白切肉的时候,对话也该结束了。 大半都被在娅吃掉了,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准确——因为白切肉的份量比看起来少得多。 以我骤减的食量都觉得份量极少,说明确实少得离谱。说是双人份,其实连一人份都算不上,而食量本就不大的在娅竟和我一起全部吃完了。价格倒是相当贵。 反正不是我付的钱。虽然在娅付了账,但收拾也是她干的。这不是理所当然吗?这里可是我家啊白痴。 用餐时间结束,对坐交谈的氛围自然就消散了。换作以前在娅肯定会喋喋不休,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像刚才聊活动时那种谈兴盎然的样子,还是她在娅住进来后头一遭。 从房间偷瞄出去,看见收拾完后就瘫在沙发上的在娅。虽然没打算唠叨,但吃完就躺总觉得有点碍眼。 用电脑搜索了在娅提过的活动。虽然只是随便听听,但活动名称倒是记住了。 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大概是那种每年都会举办的老牌展会,主要贩卖各类作品的同人周边,顺便办些小型活动。 出乎意料地完全提不起兴趣。虽然像在娅说的也有我从前喜欢的漫画同人志和周边,但同人创作终究只是同人。鲜少能超越原作,况且本就不是以超越为目的的产物。 那里纯粹是由粉丝热情构筑的世界。 说来奇妙。 像我所在的严肃文学圈基本上不存在同人创作这个概念——毕竟两者本质就不同。即便讨论相同主题,表现手法也迥异;讲述相同故事,着眼点也截然不同。 严肃文学终归是承载哲思的文字,而哲学是研究生存本身的学问。所以我们往文章里注入苦恼、诘问与启蒙。 换言之,严肃文学既非为故事而生,亦非为角色而作。 反之,亚文化作品正是为故事与角色而存在的。表现手法或许千差万别,但核心永远逃不开爱。爱情、友情、勇气,怎么表述都行。这里没有苦恼质问或启蒙,只有幸福。 幸福, 即是快感。 二者既是完全相同的概念,又是彻底相悖的存在。吸毒能获得疯狂的快感,但常人不会称之为幸福——然而瘾君子在注射瞬间确实感到幸福。 亚文化没有副作用,不会让人上瘾,提供无偿的幸福。堪称世上最完美的快乐毒品。 在文学圈,我们互相讨论、彼此教导。这是方向性——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为那些终极问题寻求非标准答案的解答。 在亚文化圈,我们享受慰藉。共同争吵、冲突、和解、憎恶、休憩。就像所有人一起痛快玩耍。这是喘息。 永不停歇地前进是不可能的。活着就需要调剂。用汽车燃料作比喻虽陈腐又不恰当—— 就像儿时期待老师宣布下课,与朋友共度的短暂却漫长的课间十分钟。 那才是亚文化的本质。 只不过我学生时代的课间永远空无一人。既无欢乐,也无期待。 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查完活动行程、地点和门票之类琐事。原来早上就开场,距离也不远。 习惯性捋了捋留长的白发,又碰触手背上曾严重肿胀的淤青处。已经消了不少,应该没什么问题,按着也不觉得疼。 走出房间,叫那个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徐在娅: "喂。" "干嘛?" "有条件。" "啊?" 她露出"突然发什么神经"的表情让人有点火大。 "今天是你来这的第三天,我只宽容一周。所以四天后滚回自己家。我说的是家,别想混去别处。要死要活都回去把烂摊子收拾干净。下次绝不会收留你。这就是条件。" "突然说什么废...不对,您这话什么意思?" "该死的你刚才想说废话是吧?" "没、没有啊。" "少啰嗦。答应这条件就带你去。那个什么活动。" "嗯?" "所以成交?" "要是弃牌呢?" 这家伙还没清醒吗?确实从刚才就有点迷糊。 "想死?" "啊,知道啦!成交!说定了。" "那就四天后回家。没问题?" "嗯…?" 为什么尾音拖这么长?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就当是去学习。我不太懂二次创作这些概念,顺便也能把你赶走。" "后者才是真正目的吧?" "知道就快出去。" 啧。总之当这家伙还晕头转向地消化着突如其来的展开时,突然理解了整个状况,脸色瞬间明亮起来,兴奋地嚷嚷开了。 "哇!真要去对吧?不能反悔对吧?要是现在改口我可一辈子赖在这儿了!" "不反悔。到时候绝对会把你扔出去。" "反正真要去的话就快睡觉!明天得早起。" "不是挺近的吗?" "要排队的去晚了得等好几个小时。" 这什么鬼话。现在可是冬天。 "早点去的话一两小时就能进场吧?" "等等,喂,真不能取消?" "刚说不反悔的!" "不是,这种天气让我在外面站两小时?疯了?" "没关系啦。可以在室内排队,外面还搭了帐篷。" "…不太靠谱的样子。" 话已出口无法收回。甚至连"不反悔"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现在要耍赖说不去倒是可以,但自尊心不允许这么做。 "哎。" "我会用私聊发展位列表给你,睡前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漫画展位。既然一起去总得找点乐子。" "不去才最开心吧。" 虽然没太大兴趣,还是点了点头。就当陪小孩玩一天吧。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无非是去逛几个小时就回来。坐在厨房餐桌前翻阅在雅发来的展位列表,没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不过… "喂,这什么?" "嗯?" "…成人向展位是怎么回事。你未成年啊。" "那边有专门分区啦,要查身份证的。" "倒也无所谓…" 韩国居然允许卖这些。那些露骨的画面和低俗文案看着有点不适,反正也不会去那边…本来也不可能有人会对着这张脸放行。查身份证?疯了吗? "啊对了,要不要顺便试试角色扮演?" "你真想挨揍?" "冷静,开个玩笑嘛。" "不是说做那些衣服很费时间吗?" "有现成出售的店,附近还有租赁铺子。按哥的尺寸应该能找到合身的。" "死也不干,闭嘴。" … "怎么不吭声?" "不是让我闭嘴吗。" 真想揍他一拳。 "不过哥就算普通着装过去,说不定也会被当成角色扮演呢?" "为什么?" "发色…" 倒也是,确实不是寻常颜色。搁动画里还算正常。说不定就算我素颜过去也没人能认出来。反正会用帽子遮住头发所以实际上不会发生。 平时确实不怎么出门,这次却突然有了外出的理由。虽说主要是为了送走在雅,实在算不上令人期待的行程。不过只剩下四天了。四天后在雅就会回家,这场闹剧也会落幕。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还没告诉在雅——我还做了另一个决定。 不管在雅是什么人,有过什么想法,回家后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课外辅导到此为止。 这段缘分也到此为止。 这是深思熟虑后的结论。就当作身为曾经辅导过在雅的人,所能给予的最后好意。 无论他是想成为女性,还是同性恋者,或者单纯的异装癖,对我而言都是不愿再接近的存在。无论哪种身份,都注定会唤起我某种不适。 要继续同行的活,在雅太年幼,而我已经太老了。 我可不是那种会照着显而易见结局书写的作家。 转动钢笔。旋转的笔尖指向的终章,至今无人知晓。 EP0136 将头发扎成马尾。很简单的一束。当然不是为了好看才扎的——这样就能把头发完全塞进帽子里,最大程度遮住白发。接着系上围巾,外出装备就齐活了。 和我穿着整齐的样子不同,在娅只是套着来时那身衣服,外加一件我男性时期穿的旧大衣。大衣有些宽大陈旧,显得邋里邋遢。 “好像太大了。” “是你太小只。” 确实像是转换了心情,从清早起在娅的表情就不错。直到我们出门抵达地铁站为止。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可不知为何,随着目的地临近,她的脸又逐渐僵硬起来。 到站下车时,那种紧绷的表情也没缓和。像是害怕着什么的表情……或者说痛苦?总之看不明白。 “要不我们直接回去?” “突然说什么傻话。” “就是……既然您这么不情愿,其实没必要硬去。” “那你单独去不就行了。特地提出折返,应该不是那种理由吧。” “果然还是……” “到底在怕什么?” “害怕?” “你脸上写着呢。” 她用手摸索自己脸庞的样子,确实透着不安。看起来没事不代表真没事吧。 “我回不回去都行。但条件不会撤销——反悔的人是你。” “也是……到底在怕什么呢?” 在娅开始嘀咕。不像是说给我听,倒像自言自语。 “幻影啊。空无一物。毫无意义。而且这远不是终点。实际经历时都是小事一桩,事前却总会恐惧。大人们总说'没什么大不了',可我就是不明白。” “冷静点。” “我很冷静。又没在激动。” 我直接拽着她的手拉到站台长椅旁。原本就不高的在娅坐下来后,视线比我低了一截。 “虽然不清楚具体状况,但既然大人们都说没事,我也有一句话。” “什么?'没事'还是'有事'?” 现在说哪个都无济于事吧。 “我想说的是:很辛苦吧?觉得全世界就自己最惨?像是被独自遗弃在世上?我不否定这种想法——因为我才是真正世界上最惨的孤独者。挖地洞本来就是少年特权。想挖多深都行。但挖得越深,爬出来时就越吃力。” “……什么歪理。” “少瞎琢磨,多行动。还有——他妈的,不说出来谁会懂。” “这哪是一句话。” “别挑刺。” 既非漂亮台词,也不感人,没涵义更不治愈。不过冲击疗法似乎起了效,在娅站了起来。虽然还像在深思什么,但很快甩了甩头仿佛要抖落烦恼。 “走吧。” 我没问去哪。不想当扫兴的家伙。 “不过哥说的话真的超级老古板。” “我本来就是。” ~ 如她所言,我们在室内排起了队。期间除了刷手机无事可做。在娅不知忙着和谁社交软件热聊,我则翻着昨天困到没看完的展位清单。 初次接触二创周边,很多配置看不太懂。不明白为什么叫圆形徽章的谜之徽章要五千韩元,三十页不到的同人志竟卖一万。眼镜布凭什么值三千——眼镜店明明免费送啊。 横竖没想买的东西。跟着在娅转悠算了。 “决定买什么了吗?” “没这打算,你随意。” 这时周围传来窸窣声。最近感官变敏锐了,渐渐能察觉到投来的视线和低语。转头望去,有几个偷瞄这边的人。虽然不像可疑分子,但心情总归不快。当我沉下脸,那些视线便逃开了。 尽管尽力遮掩,白发还是没法完全藏住。在室内强戴帽子,说不定反而显眼。可又不能摘。 如她所说,玩角色扮演的人相当多。既有我认得出的知名作品造型,也充斥着根本看不懂的装扮。 进场后发现人比想象中少。不,其实挺多的,只是没预料的那么多。也许是时间还早的缘故。热门展位确实挤满了人需要排队,冷清展位却空无一人。 "我去排这个队,您可以先逛逛。" "好。" 在娅兴致高涨得判若两人。不像是初次参加,难道以前来过? 我自然避开人流走向冷清的展位。连外行都看得出这些展位无人问津的原因——要么是粗制滥造的作品,甚至有人卖原创同人志。这些都是在娅发我的参展列表里没有的。 庆幸的是展位前没人招揽顾客。我讨厌推销——那种强迫消费的氛围令人不适,这点上会场还算舒适。 周边商品多是亚文化风格插画,却有位特别参展商用类韩纸画水墨画。细看并非真韩纸,但为何选在这种场合展出仍令人费解。自然门可罗雀,那位介于大叔与爷爷年纪的摊主倒是一脸淡然。 我的脚步停在一个原创同人志展位前。摊主是娇小女性,卖的童话故事主角似兽非兽。比起其他薄本,这本厚度适中。 摊主虽不主动搭话,却在我驻足时紧盯着我。发现展台上的样本后我问道:"能翻阅吗?" "啊?可以!请随意看!"嗓音意外洪亮。样本以插画为主却不乏故事性,用图像巧妙填充了简短剧情。这生物是狗?兔?熊?狮子?难以辨认却莫名可爱的设计很抓人。 这无疑是童话。尽管目标受众不明确,样本内容老少咸宜。讲述主角寻找同类却遍寻不着,最终发现"成为我们"意味着"被困在群体中"的故事。 样本读到中途便结束,意外地不错——至少比童话创作课同学的水准高,拿去参赛或许能获奖。当然仅凭样本难下定论。 我掏出钱包:"请给我两本。" "两、两本?太感谢了!" 虽未必再见,为防万一还是买了两本。这会儿美罗该做完选择了吧。看来我是这展位首位顾客,摊主从坐立不安转为笑逐颜开。在她即将热情搭话前,我接过书迅速离开。 逛完其他展位仍无惊艳发现。回到在娅那边时,她正买完心仪周边。 "这是什么?买了什么?" "看到童话书就..." "你喜欢童话?" "说不清。"自己也不明白。 在娅逛展耗时远超一小时。现在会场真正人山人海,用摩肩接踵形容毫不为过。 "幸好来得早。晚些的话热门商品早售罄,队伍还长。" "结束了?回家?" "不去Cos区转转再看活动吃个饭吗?" "哈。" "之后还要见些网友..." "等等,没这安排啊?" "您单独行动也行,打发一两小时。都是好人,虽然现实中初次见面——原本推掉了,昨晚突然改主意..." 我稍微有点犹豫。按照在娅说的单独行动确实会更方便,但在娅毕竟是未成年人。她说要去见那些在互联网上几乎不认识的熟人,真的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去吗?现在毕竟是由我来担任她的监护人。这种情况下放任在娅独自去见陌生人,这样的决定是否正确,让我陷入了短暂的迟疑。 最终答案只有一个。 "算了,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单独行动。还是一起去吧。" "真的没必要..." "要是你出了什么事,这次挨揍的可就是我了。" 在娅突然瑟缩了一下。啊...这种玩笑...果然不该开的。说错话了。我轻轻拍着呼吸急促的在娅后背道歉。 "抱歉,说了没轻没重的话。" "没关系...那就一起吧。但别对我抱怨哦。" "抱怨什么?" "随便什么都别抱怨。" EP0137 "…啊,该不会是载裕吧?" "嗯!您就是特蕾克茜对吧?" 尽管说是熟人,在娅和她的朋友们初次见面时还是有些尴尬。就算再怎么熟络,毕竟终究是网络上的交情,现实中初次见面会别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您好!我是特蕾克茜,这位是特洛利。" "幸会,我是特洛利。" "我是载裕!" 载裕应该是在娅的网名。名叫特蕾克茜的女生正进行着角色扮演,但我不认识那个角色。服装虽然略带暴露,考虑到是活动场合倒也不算太出格。 而自称特洛利的却是个男性,初见时我瞬间慌了神——任谁看到肌肉猛男穿着粉红色蓬蓬裙都会这样吧。当然不可能误以为是女性,严格来说这不算女装大佬,更像马戏团小丑。 "话说这位是…?" "难道是你女朋友?" 紧接着自然轮到对我的盘问。看来在娅完全没提过我,这问题确实理所当然。 反正近距离接触下也藏不住发色,虽然能说是角色扮演,但我不想找这种借口。毕竟我是为了确保在娅不卷入危险才跟来的。 幸好约在偏僻角落见面,周围没人。我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您好,我是在娅的课外辅导老师雪国。" 两人的反应精彩纷呈:慌张的表情、吃惊的神色,来回打量着在娅和我——甚至他俩的反应完全同步,场面莫名滑稽。 "那个…抱歉,本来我要独自来的,但哥哥…不对,老师放心不下…" "啊,难、难道就是新闻上那个…?" "应该没错。" 既然暴露了身份,我把头发塞回帽子里。 "我只是陪同,不会添麻烦的。" "啊,不,怎么会麻烦呢。" 嘴上这么说,他们别扭的表情简直快溢出来了。 "其他人呢?小豆先生和大象先生在哪?" 这种场合用网名才正常吗?刚才不小心说出了在娅本名,希望别惹出问题。 "小豆去洗手间了。大象说去见个朋友马上回来…啊你看,小豆过来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见个cosplay男性朝这边走来。依然是不认识的角色,年纪看起来比在娅大,应该是个大学生。 "载裕你来啦?你好!我是小豆!" 名叫小豆的男生一眼认出在娅打了招呼,还没等回应就立刻把目光转向我。 "呃…这位是?" 于是同样戏码再度上演。听说还有位叫大象的成员没到,待不会又要解释一遍吧? 听说叫大象的人会晚些到,我们决定先逛展区。我好奇这种活动究竟要做什么,结果就是各种拍照——有人请我们帮忙合影,有人要求摆姿势,还有让即兴表演角色台词的。我们也找其他coser拍了些照片。 "本来我们五个人约好cos同款游戏角色的,配色都搭配好了…那些全是游戏里的角色。" "什么游戏?" "《新月传说OL》。" "噢,我听过这名字。" 即使加入了队伍,在娅还是难以融入——毕竟没cosplay,自愿担任起摄影师。虽然也合了影,但她始终是拍摄者而非被拍对象。 她脸上掩不住的失落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没说破。 "啊!原来你们在这儿!" 趁特蕾克茜买饮料的空档,戴着紫色假发的女生凑过来。 "你就是载裕?我是巨象!" "啊,您好。" 在娅的表情比刚才更窘迫了。然后同样的问题再次抛向我。 "咦,这位可爱的小姐是谁?" 不同的是现在周围人很多,我有点担心直接表明身份…等等, 这人明明是个男的啊。 "在娅的课外老师,来当监护人的。" "课外老师?这种人设?" 当然会疑惑,毕竟我比在娅还矮,怎么看都不像成年人。 幸好这个叫巨象的女装大佬还算识趣,没再深入追问。 初次见面时还以为是个女性,靠近看才发现有明显特征。喉结突出,体格也比想象中魁梧。虽然身高和俊朗的面容让特征不那么明显,但确实是个男性模样。 "总之载裕,最后还是没搞到服装吧?" "现在被赶出家门了。没那种条件啦。" 在娅用开玩笑的语气提起这个敏感话题的样子,和之前截然不同。这或许是他们之间常讨论的主题。 "没关系啦没关系。这位大象先生刚被发现时可是差点被打死呢。" 看来他也有和载裕相似的经历。不,其实有这样经历的人在这里相当多——小豆和特洛利也开始聊起类似话题加入对话。 我退后一步看着他们交谈时,旁边突然递来饮料。 "要喝吗?" "感激不尽。" 是刚才去买饮料的特蕾克茜。说起来这位是派对里唯一的女性啊。怎么会和他们混在一起的? "载裕先生没问题吧?" "嗯?" "那个...可能我多管闲事了,突然说来不了可让人担心坏了。我们这边被父母发现导致行程黄掉是常事,但载裕先生还小嘛。" "详情不太方便说...不过目前还算顺利。" "那就好。现在住在老师家?" "暂时是的。" 虽然两人都是女装打扮,但四个男性在我和特蕾克茜坐着休息时聊得火热。不仅拍了合照,还不停和周围人互动。 "有点意外呢。" "怎么说?" "虽然不太了解这种活动,但通常喜欢这类的人应该比较内向,没想到大家都很放得开。" "毕竟会来参加活动的本来就是其中比较外向的类型。当然特洛利有一半是我硬拉来的,现在倒像是适应了。" "嗯?" "啊,您不知道吧。他是我男朋友。玩游戏认识的。" 倒不是什么稀奇事,但看着叫特洛利的男性那身装扮...还是有点冲击。原来那种男生也能交到女朋友啊。不过粉色连衣裙的视觉冲击太大,仔细看的话确实有张端正的脸。 "特洛利的衣服是我挑的。" ...这种女生也能找到男朋友呢。 等到六人全部集合后,我们继续逛会场。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马上要举办角色扮演大赛了。 "你们也参赛吗?" "啊,我们不参加。虽然可能很有趣,但大家都太害羞了不适合登台。" 在陌生人面前展示那种装扮确实不容易。走着走着因为室内缘故有点出汗。虽然早就脱了外套,但里面还穿着层厚衣服。毕竟是角色扮演活动的场地,暖气开得很足,对为防寒穿太多的我简直是折磨。 稍微休息下吧。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实际见到的载裕网友们都还算正常。对我的反应也很得体。暂时交给他们应该没问题。 "抱歉,我暂时离开下。" "去哪?" "休息会儿。你留着。" "没关系吗?我们一起休息也行。" 我对特蕾克茜摇摇头。 "小事而已不用在意。顺便去趟洗手间。" "那我们先逛完这边就回来,想汇合的话联系哦。" 庆幸的是没人强行跟来。要是全员为我停下反而更尴尬。 "一个人能行吗?要陪吗?" "当我是小孩啊?管好你自己,玩得开心。" "那..." 载裕脸色似乎不太好,但看来也没打算折返。最后五个人一起离开,我独自找到角落的椅子坐下。 出汗了呢。暂时摘掉帽子用衣角擦汗。这种偏僻角落应该没人吧。实际上确实没有。 EP0138 刚进去就对视上的人果然是个正在角色扮演的女性。那身衣服比特蕾克茜的扮装还要夸张,裸露程度让我不自觉地立刻移开视线。 …这种程度的暴露在这里真的没问题吗? 解手完出来洗手时,正好没人就整理了下胡乱塞在帽子里的头发。走到外面时,发现男厕所里也有角色扮演成女装的男性走出来。真不适应啊,那种。 我以前进男厕所时,里面的人也是这种心情吗? 手机还没消息,只好继续在偏僻角落徘徊。虽然想过出去等,但听说出去后就不能再入场,只好彻底放弃。 幸运的是在楼梯旁角落找到了合适的长椅。呼,这里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虽说是角落,但也能看到不少人。大部分角色扮演都是我不认识的作品,不过偶尔也能认出些知名作品的扮装。比如永联的角色,还有我小时候爱看的少年漫画角色。 大家似乎都很享受这个地方。只有我像个局外人。 倒也不是特别想直播。 正观察人群、摆弄手机消磨时间时,电话响了。现在接电话已经不算稀奇事,但看到屏幕显示的名字还是很难保持表情。 […是,教授。] [你现在在家?] [啊?] [我在问你。在家吗?] [不在…] [那在娅在你家?] [……] [果然去了。] 徐教授咂了下舌。他查到在娅去参加活动了吧。这也不算难查的信息。但特意为此打电话来,坦白说有点让人慌张。 [该不会…带她去做那个了吧?] [给她穿了旧衣服带来的。] [很好。] 电话那头传来徐教授深深的叹息。和之前充满愤怒时的声音有些不同。虽然看不见脸,但总觉得他声音苍老了些。 [和我约好三天后回去。您不用太担心…] [我?担心那家伙?] [不是的。] [我好歹教出了一个好徒弟。] 这讽刺不是冲我来的。看到徐教授自嘲的样子实在罕见。 [给你打了点钱。] [嗯?什么钱?] [抚养费。] [……] [别绷着脸。开玩笑的。包含课外辅导费和这次临时照看的费用,收下吧别在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字典里有客气这个词?] 啧。 [要辞职?] [是。] 不需要解释什么。 [行。知道了。恩雅呢?] [恩雅又不是来补习的,就是自己来玩的,没什么好说。马上要上大学了肯定会很忙。] […嗯。听说你家要来个人?说是恩雅朋友。] [恩雅连这个都说了?] [偷听到通话了。] [……会被抓的。那孩子…很善良。] [除了这种抽象信息没别的了?] [我觉得足够了。能和恩雅做朋友肯定非常善良。] [什么!我们恩雅多善良啊!] 确实徐教授对女儿和徒弟态度差距很大。但这场对话虽非谎言,却也并非真心。徐教授在斟酌着什么。为了引出某些话。这就像为了重现之前气氛的假面舞会。 [呼…] [您没事吧?] [嗯。嗯…我翻了在娅的房间。] …… [起初是她妈妈打扫时偶然发现,后来她走后我又翻了一遍。] [发现了什么?] [什么都没。] 这样啊。 [查电脑可能更清楚,但当然上锁了。书也没什么异常。御宅族相关很多,但至少我没找到极端内容。] [您想问什么?] [在娅写的小说,是什么样的?] [……] [那孩子很久没给我看她写的东西了。偶尔交作业似的给我看些文字。但你觉得那能算小说吗?她真正想写的东西是另外的。给我看的不过是连外壳都算不上的空虚罢了。] [可是…] [我知道她想写什么。写自己喜欢的东西吧。但我不确定…她是否真的'想写'。我没强迫她。但如果我的态度本身就是种强迫呢?如果是我导致她变成这样呢?] 徐教授绝不是软弱之人。他强硬、残忍且充满暴力。事实上直到现在,他言语中仍混杂着对在娅的愤怒。就像那天给我打电话时所感受到的一样。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或许连他自己也发生了某些变化。也可能丝毫未变。他总是理性而合理地憎恶着某些人。只不过这次对象换成了亲生儿子,连带着自己也稍微涉足其中罢了。 [废话太多了。总之我必须知道。无论是那孩子现在写的还是过去写过的文字,现在最清楚这些的只有你了吧。] [您是想...让我说出来吗?] [对。] 无论是搜查在娅房间的事,还是逼我揭露在娅写什么样小说的事,全都不算正确做法。对在娅而言这将是奇耻大辱,更是可怕的背叛。 无论我是否透露在娅写什么小说,结果都不会改变。 即便像这样自我反省,徐教授也不是会改变行事准则的人。 正因如此,他可以与在娅和解,也可以道歉。但绝不会原谅。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无法容忍在娅喜欢男性、渴望成为女性、穿着女装——任何一项都不被允许。 倘若再度产生冲突,他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到那时父子缘分终将断绝。 我是否揭发在娅的小说,区别仅在于徐教授是明知故犯还是蒙在鼓里。 如果我做出那种选择又被在娅知晓,他定会感到遭受巨大背叛。受到严重打击是必然的。只是不知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对我而言,守护与在娅之间秘密的道义还剩下多少?说到底,道义也不过是消耗品。 终会消散,终会磨灭。 该做抉择了。 [所以,要说吗?] 徐教授催促着回答。无法再拖延。必须开口了。必须由我来决定是否背叛在娅。 于是我最终... ~ 因大赛即将开始,我前往在娅指定的地点。 刚见面在娅就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还有女仆咖啡店呢。我也去过一次,主播专区那边甚至有我喜欢的主播来办签名会。" "玩得开心就好。" "...?要是能一起去就好了。" "我?去女仆咖啡店?看直播?" "听说女仆装可以试穿哦。" "你自己穿吧..." 有些疲惫得没力气强硬回嘴。或许是察觉到与往常不同,在娅露出疑惑表情。 "发生什么了?平时您早就该说'想死吗'之类的话了。" "没事。" 冷硬的回答显然没让在娅信服,但我也没必要特地解释。 舞台活动很快开始。我挤坐在在娅一行人中间。开场似乎是角色扮演大赛?确实都是些有实力的人,连外行的我都看出这些角色扮演品质非凡。 不过果然还是提不起兴趣,中途就开始闭目打盹。据说除比赛外还有其它活动,真希望快点结束。反正我对这种...根本没...兴趣.... "喂!那位戴白色帽子的先生!" ...但为什么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看来刚才睡着了吧!要不要上台清醒一下?" 笑声四起。我立刻明白了状况。似乎正在搞观众参与环节,倒霉被选中了。不对,明知有人在睡觉就不能选旁边的人吗?非要叫醒睡觉的人算什么? 不如紧抿着嘴拒绝上台?或者直接离场?周围所有人都盯着我。即便是我要承受这种程度的注目也不轻松。终究必须做出选择。 瞥向身旁...看到在娅闪烁着些许期待的目光。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我站起身,向前走去。 登上了舞台。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我。 EP0139 让我亲口说出来有点难为情,但总之我是个相当漂亮且发色罕见的女孩。远处的观众可能因为帽子不容易认出我,但眼前的主持人不可能没注意到我的发色。他大概会以为是角色扮演吧,至少目前还是这样。 “哇,白色头发和帽子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这扮演的是哪个角色呢?可惜我宅力尚浅认不出来!” 当然认不出来。因为这根本不是角色扮演。 “不是角色扮演。” “啊?” “我说不是。” 麦克风把我微弱的声音扩散到全场。很快观众席就传来窃窃私语。嗯…完全能理解。说不定他们中已经有人猜到我是谁了。虽然不太想暴露身份,但确实没准备在这种情况下能用的借口。 “这、这样啊!” 主持人此刻可能也意识到我是谁了。在这个国家自然白发的名人应该没几个。或许正因为如此,本该刨根问底的主持人反而支支吾吾地斟酌起用词,倒算是件好事。 值得庆幸这似乎不是要人唱歌的活动。看了看旁边的抽奖箱,应该只是个按座位号抽奖的简单环节。 “抽这个就行?” “啊,是的。” 我对慌张的主持人说完就把手伸进抽奖箱。指尖碰到一个塑料胶囊。打开取出的胶囊,里面纸条上写着奖品名称。这个是… “游戏机?” 连我都知道的名牌游戏机。抬头看到观众们的反应,可能抽中了大奖。虽然不是什么特别想要或需要的东西,但白拿总不是坏事。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恭喜!居然抽中了二等奖!那么,要接受挑战吗?” “挑战…?” 以为直接领奖就好的我愣住了。什么挑战?不是抽完奖就结束了吗? “抽中奖品的嘉宾需要通过挑战才能领奖。说是挑战,其实没有特殊任务!才艺展示也可以!唱歌跳舞都行。放心!没有失败一说。只要表演就能抱走奖品!当然也可以放弃,不过那样就只能拿参与奖的文化商品券…” “我放弃。” 才不想当众出丑。说实话我既不急需也不想要那台游戏机。不,连图书券都不需要。什么奖励都不要,放我走就行。 但斩钉截铁的弃权宣言让舞台氛围瞬间冰封,观众席爆发出嘘声。理解他们的心情,但烦躁感挥之不去。等等,徐在雅那小子居然也在台下看戏? “现在!就算随便唱首歌!或者跳个舞!最新款游戏机免费送,这样放弃太可惜了吧?” “这机型都发售三年了。” “但至今没有后续机型哦。” 口才倒不错。仿佛听到漫才表演似的,观众席嘘声笑声此起彼伏。这情形让我忍不住叹气。到底想让我怎样?唱歌?跳舞?有伴奏吗? 说到底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搞才艺表演。宅宅怎么可能突然上台表演。当然会来漫展的人不算御宅族,可我确实是足不出户的类型。这种事应该提前征集志愿者啊。 虽然弃权的念头没变,但真这么做的话倒不至于挨刀…不过活动气氛肯定会彻底完蛋,还会招来无数恶意目光。看着台下的观众,压力实在…太大了。反正已经引人注目了。干脆…唉。 “…有伴奏吗?” 在数百道压迫性目光中终于举起白旗。主持人如释重负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松口气可以理解,但需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只能随便唱首歌蒙混过去。会唱的歌不多,记得全歌词的更少。适合在这里唱的…几乎没有。最终选择的曲目是—— “寻找吧,秘密钥匙~” 别无选择。脑海里只剩这首儿歌。 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惨不忍睹。毕竟平时根本不唱歌,虽然情有可原但还是太糟糕了。站在舞台上这种特殊环境可能也有影响。 歌曲结束时,不知为何相当多的人开始鼓掌,几乎让整个大厅都震动起来。到底为什么?听了这种歌? "歌曲听得还满意吗!对现在的各位来说可能有点陌生吧?但经典作品总能超越时代的嘛!" 这动画有那么古老吗?算了,无所谓。能结束真是谢天谢地。我从过度热情的主持人手里接过准备好的奖品。 拿着奖品回到座位时,预料之中地感受到周遭灼热的视线。刚落座,邻座的在娅就笑着搭话: "唱得真不错?" "闭嘴,真的。"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jk0eHkvbWpoaVVaT3BkRlhCWHlZRA 你刚才嘘我了吧? 就唱了一首歌的功夫,感觉像老了一整年。 即使我回来后活动仍在继续,但那些直勾勾或偷偷瞄来的视线让人烦躁,索性闭上眼睛。虽然被吵醒后睡不着了,但闭着眼就什么都看不见。 约莫一小时后活动结束。尽管仍能感受到视线,我选择无视。移动时幸亏在娅的熟人们不着痕迹地遮挡,分散了注意力。 冬日太阳落得早,天色已暗。看来刚才那是最后环节了。 前往更衣室的路上短暂等候时,全员都卸下角色扮演服装换上常服。穿着正常衣服后,大家看起来都很普通。曾女装的特洛利和大象现在只是健全的成年男性,特蕾克茜也是。但被称为小豆、扮演最普通角色那个男人的装束完全出乎意料。 "角色扮演...不是结束了吗?" "啊,这是我平常的衣服。" 看似正常的男性,扮演男性角色的小豆在卸妆后竟穿着女装。那确实是普通的女装而非演出服。虽然角色扮演时就觉得他面容清秀,但穿着女装不细看很难发现是男性——听声音就立刻露馅了。 虽有惊讶,反正以后不会再见面。我保持最低限度的礼貌反应,小豆也没多作解释。看其他人和在娅都毫不惊讶,他们应该早就知道。 现在真的全部结束了。意味着分别时刻到来。很自然地,在娅的朋友们提议去庆功宴。直接散场确实可惜,但我没打算同意。 在娅用恳切眼神询问能否参加,但这真的不行。我已到达极限,约定范围也仅止于此。 "抱歉,庆功宴实在没办法。而且在娅还是未成年人,去了也不能喝酒。" "啊~虽然如此,但难得聚齐还是大家一起比较好。载裕先生一个人不能通融吗?" 这种事我绝不让步。在娅的朋友们第一印象不差,像是好人。但短暂接触无法了解全部。 况且让未成年人单独参加酒局简直荒唐。即使他们全是好人,酒局也绝无例外。 "确实勉强。很抱歉。" "那个...对不起。老师说不可以的话就是不行。" "没办法呢~今天还是很开心。下次活动一定要一起角色扮演哦。" "嗯!" 约定再会的寒暄后,在娅和朋友们道别,我们的行程就此落幕。现在只剩回家。三天后在娅就要离开,那时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全部终结。 不知为何在娅一直站在原地望着朋友消失的方向。那么想去吗?在等待什么?我保持沉默。 当在娅转过头时,脸上浮现某种近似认命的表情。不知道认命了什么,放弃了什么。 但唯一确定的是,这对在娅个人绝非好事。 我不会对在娅说"别放弃"。人生就是妥协。我们忍耐着活下去,没有例外。有人少忍些,有人多忍些。每个选择都伴随着相应却不公平的结果。 对你而言绝不可能是好事吧。若你真心渴望那般,我也无力阻拦。但这才算是正确答案——至少在这平凡的世界里确实如此。 人人都这般活着。倘若我们无法承受那份代价,那么放弃、逃避或妥协有时反而成了明智之举。我不敢断言这是否便是理想的世界。可众生皆是如此过活。而这样的世界,恰恰就是所谓的平凡人间。 平凡二字,实乃世间最暴虐的概念。 "要走了吗?" "嗯。" 但愿就这么平凡地被折断吧。 ~ 次日,不知是谁将我的演唱视频传到了互联网上。 EP0140 直到点开评论区前,我完全想不通为什么要上传这种东西。而打开评论区后…我直接关掉了页面。 "哇,这是上了热门飙升榜吧?太厉害了!" "什么是热门飙升视频?" "就是人气急速上升的视频啊,点击量都破十万了。" "所以现在有十万人看过这个视频了?" "有人可能会重复观看,具体数字不准确但差不多吧?" "要疯了…" 一般这种活动不是都禁止拍摄的吗?为什么这种视频会出现在油管上?而且似乎已经全网流传了——明明是昨晚才上传的视频,一搜索发现各种社区都转载了。 "虽然确实禁止拍摄,但要监视阻止每个人在现实中做不到吧。" "要求删除会撤下吗?要不…写起诉状?" "虽然能下架,但既然这么多人都看过了,总会有人重新上传…起诉虽然有效,但可能反而会引来更多关注招黑…放着不管也许更好。啊对了,起诉油管本身就超级困难吧?" 真的要疯了。 我甚至幻想过自己是不是有隐藏的歌唱天赋,但怎么想都不对。实际上油管评论区也没人夸我唱得好,只有一大堆说可爱的… 我辗转各个社区查看视频评论。虽然每个网站氛围不同,但大体分为三类:最多的是单纯称赞可爱、神奇或表示慌张的。 '太可爱了!是谁家孩子啊?' '不是小孩啦kkk是28岁成年男性' '???' '真的假的?听说他得了罕见病才变成这样' '会传染吗?' '哇…好令人慌张' '但唱歌真的很难听 全靠声音撑着' '事实是声线好就成功一半了…' '都能去参加说唱选秀了' '这是在循环播放吗?' '选曲太绝了' '唱得完全像小孩 选曲完全像大叔' '这哪里像大叔了该死' '大叔要戴假牙吗' '没听过《Butterfly》的人才配向我扔石头' '上面不是这么写的吗?' 说实话这种程度还算友善。不,应该说是非常健康的评论区了。至少没人骂我或性骚扰。但人气高的社区里,已经开始有人愤怒地相互攻击。 '哇…活久见 居然看到厌女韩男装可爱kkk平时骂女人现在掉价了就立刻变脸 太恶心了ㅠㅠ' 'ㅠㅠ姐妹我也深有同感ㅠㅠ真的太那个了ㅠㅠ' '禁止吃泡菜' '充满血腥味!' '大婶请滚开' 'kkk被淘汰的韩男们又在聚会了 嚼嚼~' '大婶' 'kk只会说这个吗' '大婶' '鹦鹉吗?说这种话根本不痛不痒的精液贩子们' '大婶' '是啊不痛不痒哎哟喂' '大婶' '说不痛不痒的笨蛋' '简直是职业选手级的互喷' 到这种程度居然还能忍。其实这种程度的恶意留言以前也收到过一大堆。说不定某些地方直到昨天还在大量生产这种内容。至少这些评论是他们内部互撕。 真正的冲击是这个: '注意!!从现在开始慎言!对象是韩…什么?是韩男!自己人!开火!!' '为什么只有你' '这样不会被起诉吗' '老实说完全值得尝试' '尝试个鬼角度啊混蛋' '看来进入第二阶段了 三年内能结婚' '对方车站能参选吗?' '正在等TA换衣服过来' '已经提供创作素材了呢' '快去直播吧' '好像比上次上节目时长高了些' '这能看出来?' '都变质了好吗' '还新鲜呢' '之前和智江贤传绯闻的就是TA吧?' '瑟瑟发抖' '别总发创作素材了该死 各个节目都在用这个搞恐怖袭击' '这群恶心的恋童癖混蛋 再怎么说是长成这样就能说这种话吗' '有可能' '反而更好' '笑死老子了kkk' '我们在小说里才能看到的幻想 对某些人竟是现实 我恨这个世界' '各位我已追踪IQ并准备起诉 已截图制作PPT' 这个国家没救了。看来得了解移民手续才行。 被骂或者心情不好都还能忍,但性骚扰真的有点难受。不,是恶心。我又不是小说或漫画里的角色,是现实中活生生的人,不该承受这种性骚扰。 最无法理解的是…嫉妒。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虽然不确定那些话是否真实,但那根本不重要。 我早就知道这世上充斥着生错性别的人——那些渴望成为另一种性别的人。如果只是那些人的憎恨与嫉妒,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这次…根本不正常。虽然从根源上说,渴望变成别的性别本身就不算正常,但这些人想要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早就有人把性别转换题材定义为爱与自杀的进化。但这种定义绝非世人共识。大多数人不过觉得有趣、单纯想变成女性、渴望被爱、或是贪图轻松的人生罢了。 我并不否定这些想法本身。如果文学不能成为劈开我内心冰海的斧头,那么该被劈碎的理应是这个现实。但若他们的斧头对准我的头颅… 我绝不可能认同。 出于极其私人的理由。 ~ 我刷了一整天网页。明知继续看下去也毫无意义,但当前总得思考事态会如何发展。 还有,该怎么向熟人们解释。 除此之外倒是平静的一天。晚餐点了披萨,和才娅一起吃起来。当发现我在饭桌上仍不停刷手机时,她开口了: "那个…别看那种东西太入迷。看恶意留言对你没任何帮助。" "所以连催更评论也屏蔽了?"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1IxWG56Wk10TWpodkR4b0dGa1NnOQ "…你怎么知道我屏蔽了?" "拍下来了。" 表情真精彩。说不定对心理健康有好处。 "我当然明白继续看这些没意义。现在至少得掌握情况。要是当初没去那儿,根本不会出这种事。这都是你的责任。" "我还是未成年人不用负责哦。" "所以停更了?" "是创作低谷啦。" 低谷 是了,这事也该在时限前谈清楚。 印象里从没和才娅深入聊过她的创作低谷。毕竟我主要关注她计划涉足的传统文学领域,对那方面没太上心。就算关心也未必有用,更何况她本就不愿多提。 "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低谷?有头绪或猜测吗?" "…知道了又能怎样?" 她明显暴躁的反应,印证了这确实是个雷区。反正后天就不用见面了,不如就此打住。当无事发生对我也没损失。 "还能怎样?要继续写作啊。" 但此刻我仍是她的老师。作为收钱办事的成年人,我曾对她有过承诺。既然无法履约,至少该做些补救,负起坚持到最后的责任。 "虽说之前专注传统文学领域,但也不能完全无视那边。我总得掌握基本信息才有余力思考。正好现在写的稿子也卡住了,就当转换心情。" 你也不希望这种状态持续下去吧? 不确定才娅听进去多少。我竭力控制着不带情绪。这单纯是工作的延伸,但也是必须履行的责任。 有句老话说凝视深渊过久会变成怪物。老话往往有其道理,所以我没打算深挖才娅的内心。 如她所言,过度沉浸绝非好事。 剩余的两天,我打算对才娅尽最后义务。在尽责的同时,确保自己不会陷进去。昨天完成了一半。 今天该处理剩余部分。 "…是一年前的事。" "这样啊。" 果然。停更是一年前,开始拒绝上学大概也是那时。我本能地猜测这次事件与那件事有关联。 "当时有喜欢的人。" 才娅的第一句话,完全出乎意料。 EP0141 "我们曾经是同班同学…那家伙也是个御宅族,没想到意外地合得来,相处久了就喜欢上了。" "后来…有次一起参加活动,那是我第一次尝试角色扮演。" "这次不是第一次吗?" "那次是别的活动,不过性质差不多吧。"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我原本昨天就打算女装。当时其实我已经换上女装了。" "……" "我们…一起去了活动现场,玩得挺开心。结束后我就表白了。" "结果被道歉了呢。" "没关系…不,其实还是有点受伤?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几天后学校里开始流传我女装的照片,是从年级群聊里流出来的。" "是那家伙干的?" "应该不是。因为那家伙也在照片里。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俩都是御宅族,那家伙顶多挨几句骂而已。" "至于女装的我…被说成是同性恋什么的。" "后来那家伙开始躲着我,课桌上出现涂鸦和垃圾。课本被撕坏、泼水…诸如此类。" "所以我拒绝上学了。爸妈到现在都不明白原因。他们可能猜到是校园暴力,但我不开口他们也无可奈何。难道要我跟爸爸说这些疯话吗?" "不过…事情变成这样之后,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什么搞不清楚?" "能出个谜题给你猜吗?" "突然?" "那家伙…你觉得是女生还是男生?" …我当然以为是女生。虽然想过可能是男生,但那样的话那家伙也会成为霸凌对象。如果那孩子是普通角色扮演,而在娅做的是女装扮演,大家自然会重点针对在娅。 但突然抛出这个谜题,反而让人猜不透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会暴露在娅的性取向。 "干嘛这么严肃?是女生啦。好歹我也不是同性恋。以为哥误解了才说的。" 好在在娅立刻否认了这种猜测。 如果喜欢的是女生…那在娅想成为女性的愿望就有点奇怪了。除非那孩子是女同。莫非在娅只是普通的异装癖?还是藏着更深的秘密? "开始拒绝上学后,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性别转换题材通常不会涉及什么深刻议题吧?我开始创作时也没多想。但经历这些事后,反而更加困惑了。随手写下的东西,现在却完全无法思考。" "非要问当时女装的理由?单纯…觉得有趣。但不止如此。有没有想过『想成为女性』?当然有。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太累了。" "爸爸总希望我成为了不起的人,仅仅因为我是男性。大姐其实最聪明,二姐更努力…我他妈根本一无是处。成绩普通,也不够勤奋。虽然赚了些钱,但这对爸爸毫无意义——他本来就很有钱,他期待的不是这个。如果写作,他想要的是那种受认可的严肃文学,至少不是这种变态文章。要么就该当检察官或医生之类才能让他满意。" "而所有这些期待与压力的根源,仅仅是因为我生来胯下多了个玩意。" "如果我是女生,或者姐姐们是男生,这些压力就不存在了——这就是一切的源头。" "在那样的处境下,遇到喜欢的女生真的很开心。想变性的念头也淡了,感觉生活回到了正轨。校园霸凌?可怕吧?现在想起那些混蛋还是气得要命,真想捅死他们。" "虽然真有机会也下不了手就是了。" 在娅自嘲地笑了笑。 "但比起所有这些,最难受的是那家伙再也不看我了。" "能说件特别丢脸的事吗?" "…行啊。" "那家伙读过我的小说。是我主动给她看的。" "你疯了吗?" 这时候突然提自杀? "那家伙性格爽快,也喜欢男性向作品…本以为没关系,结果被狠狠嘲笑了。说虽然读了但不是她的菜。" "但至少那家伙知道我的小说,只要我更新她就能看到。自从冒出这个念头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剧情走向?早就设定好了。现在就能从头讲到尾。可嘴巴能说,手却动不了。" "觉得被…背叛了。这么一想,就像什么东西啪地碎掉了。老实说,就算讲我开始厌恶女性也不夸张吧。虽然那些霸凌我的男生也一样烂。" "你以前说过我小说里的女角色都不像人。" "是啊。她也那样吗?她也非人吗?" "你明白的吧,在那里帮我或装作认识我,只会一起被孤立罢了。那只是最普通的常识判断。" "可是…" "不该那样吗?" "如果一起被孤立,一起完蛋的话…我或许能撑下来的。" 真是… "自私啊。" 天真的小鬼。 "我就可以!" 在娅突然激动地大叫。说完自己也觉得荒唐,泄气地笑了。那笑容带着自嘲。 "应该…可以的。我是相信她的。不,我确定。她也喜欢我。不然哪个女生会陪男生参加死宅活动还玩角色扮演?" "但看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爱情呢。" "告白没被接受,她轻易抛弃了我,我也在肆意辱骂她。" "所以大概全都恨上了。爸爸,她,还有我。" "女装…一直没停。那时候很混乱。青春期嘛,什么性别认同混乱啦…虽然没变成喜欢男人,但女装持续了下来。不过人长大真的很快。" 在娅…现在高二。男生正是疯长的年纪,持续女装的话自然更明显。 "你看。胡渣…体毛…才过一年半就变了好多。声音也是。" "因为我说看了酷儿电影就怀疑我是gay?还说自己在女装。" "坦白讲确实像。" "不喜欢男人的。我觉得以后也不会。但特意找那种电影看…大概因为迷茫吧。" "迷茫什么?" "自己想要什么,究竟是什么存在…完全不知道。" "所以,这就是我创作低谷的根源。" "很沉重吧?" "突然说这些很奇怪?" "都怪哥。" "我本来不想说的。" "撒谎。" 本不愿深究,这话题实在太沉重。沉重到如果继续,连我也会坠入深渊。所以我…没看透在娅的内心。 这不是我能代劳的领域。解决方案我能给,但对名为在娅的人和作家都绝非好事。 所以我做不到。 必须由在娅自己来。 在娅什么都不是。不是异装者,不是变装皇后,不是gay,不是跨性别者,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能是。每条路都是悲剧。 在娅只是…一颗卵。 未孵化的卵,或是破碎的卵。 我太忽视她还是未成年人这件事了。这场对话本身就是全部。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表达混乱,找不到合适的词。 在娅至今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成为了什么,没能成为什么。 性别认同,性取向?爱的是什么?我是谁? 当然不知道。这不奇怪。因为年幼,因为不成熟,太正常了。 我不能亲手敲碎那颗卵。 要么自己破壳,要么在里面腐朽。 这就是 长大成人的过程。 令人怅然。 同时我又异常冷静。 此刻我正要 对那个说过"你可以不用长大"的少年 说出 该长大了,少年。" EP0142 "所以到底该怎么办?" 在娅声音里混杂着委屈、疑惑和期待。对被迫说出这种话的委屈,以及如何解决这些问题的疑惑,还有随之而来的期待。 而现在的我,只能背叛这一切。 "选择权在你手里。" "要选什么啊?" 这句带刺的话,此刻绝对不是为在娅着想。所以我直接给出最简单的解决方案——既非为在娅这个人,也非为作家在娅,而是不得不做的选择。 就像为了成长砍断自己的腿。 "停下所有正在写的文字。" "……什么?" "全部扔掉。" 在娅露出花痴般茫然的表情,很快又转为愤怒。情有可原,换作是我听到这种建议也会暴怒——这确实是最糟糕的选项。 但是, 最恶劣的境遇里永远不会浮现最佳选择。 "你管这叫建议…!" "不是建议,是选择。" "少说废话!" "做不到?" "这算什么解决方案?!" "那就继续写。" "……" 看来她无法回应这句话。 "我说了,选择权在你。" "怎么能这样…" "想问我凭什么这么说?接受不了的话就直接继续写,事情就结束了。" "对读者怎么能…" "想问怎么能做这种事?随时可以。作家就是这样的存在。虽然总是对读者心存感激,实际写作却是极度自私的行为——就像求别人看自己私密部位,被看过就会翻脸不认人。" "太荒唐了。大家都会骂我的。" 她只是在害怕。 "忍着。既然要做选择就得承担后果。" "我…没有选择。" "那就写。" "根本写不下去!不是因为不想写才停笔的!" "读者不在乎这些理由。" "……" "重要的是你现在没在写作。" 既然如此就更不该硬写。 "被骂?当然会挨骂。也该挨骂。作家本就是把自己私密部位剁碎喂给读者的职业,也该做好被读者反噬的心理准备——无论是解药还是毒药。想逗笑读者,自己先做好哭的觉悟。"加密内容 "少拿陈腐作家论说教。" "你连陈腐都够不上。" "闭嘴!你了解我什么??挣得还没我多就敢…!!" 这种台词是青春期的特权。成年之前总得爆发一次,所以我不责怪你。 那绝非盛怒之下的失言,你心底确实这么想。我不会因此生气。每个人都会对他人怀有微妙的优越感或自卑感,这很正常。 只要别表现出来就好。 而我对在娅来说,并非"他人"。 至少到明天之前还算不上。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那种话…" 她似乎没愤怒到对自己言语毫无自觉的程度,很快慌张地道歉。 "没关系。我早知道自己的话会招来这种反应。" "可是…我做不到按你说的做。" "那就写。很简单。" "为什么要我停笔?" 理由有三。 "那部小说里的记忆正在侵蚀你。你真正害怕的?根本不是暗恋对象读到小说的可能性,单纯是被往事困住罢了。要重写那部小说,要么被回忆啃噬着写,要么堆砌没有灵魂的漂亮句子——提前声明,后者也算我所说的'停笔'范畴。" "现在写的小说?连读者都没有,只是承载你烦恼的容器,写着写着或许能找到结局。但像这样关在密室写永远得不出结论的文字,本质是自残。说是自慰也行,结局会有,但不会得出任何结论。根本是疯子的行径。" "其实你自己也不想写了吧?你现在并非对读者或作品愧疚,只是害怕挨骂。" "不是这样的,我…" "那就当我在说废话,继续写。现在不写,以后随时都能写。"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 但现在就先假装是这样吧。 "读者不会等待。也不会再信任你。即便如此还想写就写,必须写就写。那就动笔。有觉悟就写。我叫你写。" "…刚才不是让我住手吗。" "因为你还没做好觉悟。" "该死的别再放狗屁理论了!" "好,不说了。" "…诶?" 在娅慌张的反应虽然有些滑稽,但总之我的任务完成了。 现在只剩在娅自己的选择。无论我再多说什么都毫无意义,也不该有意义。 必须由你来选。 我无法代替任何选择。 "就像一直说的,选择终究是你自己的事。我不会再多说半个字。你自己看着办,自己决定。" "太不负责任了…" "我本就不是该对你负责的人。" 该负责的是你。只有你自己。 从来如此,永远如此。 人类本来就是只能对自己负责的生物。 ~ 无论是关于性别认同的烦恼,还是对父亲的情绪,我对这些都没给出任何建议。那是我也不懂的事,是想给建议也给不了的事。这是唯有在娅自己思考挣扎才能解决的事。或许能寻求他人帮助,但至少那人不该是我。虽然提醒过她别把自己关在密室里,但该有的挣扎还是得继续吧。 不是在这个狭小的地方,而是去往更远的外界。 不必广阔。只要别太近就好。 为了给在娅思考的时间,我暂时来到室外。久违地,因为身体受不了而戒掉的烟瘾又开始发作。既然不能再抽,就去便利店买了根棒棒糖叼着。 今天结束后,等明天过去,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天。 昨日已过半,今日亦过半,从明天起就是尾声了。或许会以平凡的后续告终,也可能成为后日谈文学。后日谈文学总是带着苦涩的余韵。关于未竟者们终结的故事,向来如此。 那场革命的成败,并不取决于我。迎来终结后,唯有开始对自我的思考。 在家门口嘬完糖球,随手扔掉棒棒糖棍,回到屋内。 客厅沙发上的在娅正睡着。像往常那样面朝墙壁蜷缩,看不见脸。 说不定是装睡。 我沉默着回到自己房间。 ~ 在娅到来的第六天。明天就是她离开的日子。但她似乎仍未做出任何选择,始终带着复杂的表情,也不主动和我说话。我也保持着沉默。 在同一个空间、不同的世界里度过一天,等待终结来临。在娅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这段时间我忙着向周围人澄清昨天那段视频—— 咸艺珍说愿意帮忙准备提告,但在娅说得对,这只会火上浇油。本来告油管博主就难,我也不想给咸艺珍添太多麻烦。 虽然不抱期待,但或许能成为新书的话题营销。 花原和木天空笑得前仰后合,拼命调侃我。花原大概是怕随便安慰反而让我更难受才故意取笑,但木天空纯粹是觉得有趣。 该死。 意外的是徐恩雅毫无联系。按常理她本该是第一个跑来调侃的人才对,这反应有点反常。难道是忙得没时间上网?不过也是,自我意识过剩。稍微有点名气就以为全世界都看过我的视频,哪有这种道理。既然没必要特意告知,我也没主动联系。 但愿能就这样平安无事地结束这同居生活。平凡的终局也好。虽不指望,但搞不好会是末日结局呢。 到了晚饭时间,在娅说没胃口拒绝进食。 平时总是一起点外卖解决晚餐,今天看来不行。虽然可以像她不在时那样独自叫餐,但旁边有人看着总归不舒服,索性出门觅食。 找了家附近的中餐馆吃炸酱面。一直是叫外卖的店,没想到实体店这么近,近得付配送费都嫌浪费。下次要不要直接来店里吃?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快到家时,不远处响起手机铃声。带着即视感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和那天相同的名字。 深呼吸后按下接听键。 [喂,教授。] […还好吗?] 说不好。但您看起来可不怎么样呢。 他的声音虚弱得厉害。 教授似乎,心事重重。 EP0143 "看完了" "怎么样?" "烂透了,像呕吐物一样" 这是他亲儿子写的文字。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委婉表达。那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话,就算再问也会得到同样的回答。而他特意打电话过来,想必是还有其他话要说吧。 所以我没有回应他的评价。虽然我也不认为那是烂作品或呕吐物,但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小说家不是精神科医生。就算你把文字翻烂了找作者的思维、意图那些东西,最终也不可能真正理解——这就是我的观点" "那为什么当初要求我告诉您儿子的写作情况?您在大学主讲的课程不就是作家论吗" "你发来的稿子也好,网上连载的也好,我全都看不懂。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这小子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连执笔的在娅自己都不清楚的事,作为父亲的局外人更不可能明白。不过即便如此,我们确实能从文字里窥见作者的潜意识。 "这小子什么都不懂!该死的!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造成的!听见没有?" 徐教授拼命强调着自己的无罪。但这并非期待回答的质问。他质问的对象恐怕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因为是他儿子就百依百顺?他想要的我全都给了啊?" 这不是对话。 是牢骚。 这份牢骚没有人能承接。只有我有义务也有资格聆听这份牢骚。 毕竟,我是唯一的告密者。 "…没错。就算没强迫也暗示过。如果从一开始就没天赋的话,连这种奢望都不会有。正是因为看到了才能才产生期待啊。哈,渴望孩子在这种世道成为作家的我,是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写作可能不是问题所在。该死的,什么都好。什么问题都无所谓吧?我施加压力了吗?可哪个父母不会这么做?那孩子很聪明。明明什么都能做到……希望子女有出息,这种事很糟糕吗?" "你也是…你早就知道了吧?" 您指什么? "这两本该死的小说里…根本就没有描写过父亲" 不可能看不出来。 "哪怕写憎恨也好,恐惧也好。当成反派都行。忏悔也可以接受。但这些小说里什么都没有。故事里出现的所谓父亲——根本不是人类。连角色都算不上。只是人偶罢了。懂吗?对他而言父亲这个概念毫无意义。不,正因有意义才被抹去了。要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擦除。不管是不是故意的" 他本是个令人厌恶的人。保守、迂腐、充满父权思想。所以我完全没料到他会展现这副面貌。 今天的他,什么标签都贴不上。 他是个背叛了亲生子女的父亲,也是被亲生子女背叛的父亲。这真是…… "原来如此" 再平凡不过的父亲。 我无话可说。我的角色只是听众而已。对于我一无所知的事物,既不能也不该给出建议。 我只是觉得有点新奇,有点慌张,又有点陌生。 在娅的女装令他暴怒。但在娅的小说却令他崩溃。 说不定比起女装,小说带给他的冲击更强烈些。 对他而言,女装啊性别认同啊性取向啊这些问题,不过是该被揍死或矫正的毛病。但文字不一样。 文字无法修正。也不可能修正。因为它原本就没损坏过。世上不存在破损的文字。所有文字都以自身形态完成且完美。这不是指作品质量。 而是指作品的灵魂。 所以只能如此。他无法否认。 因为这个故事,正是我从他身上学到的。 "课外辅导……打算怎么办?" "会终止。明天送她回去,就这样。不打算继续了" "听说在娅……要回来?" "约好明天送她走" "是吗…" 我不知道他会作何选择。可能维持原状继续发怒,也可能改变主意试图与在娅和解。 人不会改变。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所以不论是愤怒还是和解都是假象。但这就够了。 人与人之间,朋友与恋人之间,家人之间,全都如此。 无非是妥协罢了。 因为我们正是在忍耐中爱着他们。 我戴上面具笑了笑。 通话很快结束了,我抬头望向天空。见鬼的是,漆黑的夜空里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某个角落传来了脚步声。 回到家里。在玄关处隐约感到一丝异样。在娅的鞋子胡乱丢在地上。是出去又回来了吗。我把外套脱下挂在沙发上。然后看到在娅正呆呆地坐在沙发上。 在娅既没有看墙,也没有看智能手机。她的视线正对着前方,虽然那也只是墙壁,但中间隔着广阔的空间。 当我走近时,看到了几乎失神的在娅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这句话,在娅转过头看向我。 …她在哭。 虽然称不上嚎啕大哭或抽泣,但眼泪正一点点流下来。那表情中蕴含的情感很难明确定义。愤怒、孤独,还有背叛感。 我感觉有什么,有什么正在变得非常不对劲。 "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听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那么做?我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听到了,确定无疑。 "说话啊。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要说出去。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娅的质问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尖叫。我不得不…不得不理解… 这不仅仅是被父母发现写了羞耻文章那么简单的事情。不是那种可爱的程度。青春期时在娅写的那两本小说,可能包含了她全部的隐私、羞耻、内心和无意识的全部。 而这些东西,被父亲看到了,被在娅的父亲,那位叫徐宰学的教授看到了… "…你听到了啊。" 对在娅来说,这恐怕是比任何事都可怕的耻辱。就像当初她的女装照片被泄露时一样。 长大后回想起来或许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娅现在还不是大人。这份屈辱和痛苦恐怕难以言表。 而关于这件事,错全在我。 完全,彻底,全都是我的错。 "你听到了!就是你!全都拿去给爸爸了!!他说他看到了!!!" 她是从哪里偷听到的呢。如果只是偷偷听到应该会保持距离。大概没听到徐教授的声音吧。是听到我的话后才明白的。应该也没听到全部的对话内容。 "我相信了你…,我相信了你啊。我说我相信了你。相信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不只是耻辱而已。在娅感受到的显然是背叛感。因为信任我,所以更加无法接受的可怕背叛。 在这里我能说的话只有一句。 "对不起。" 但是,我又加了一句。 "但这是必要的事。" 在娅站起来直接把玻璃杯扔向我。直接命中头部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碎了。幸好里面没装东西。大概是随手抓到什么就扔了过来。 不是没想躲。只是因为反应不过来才没能躲开。但我没有尖叫。在这里我没有尖叫的资格。 "再说,再说一次试试。用那张该死的嘴,再说一次。" "这是必要的事。" 这次飞过来的是在娅的智能手机。刚才也好现在也好,冲击力大到几乎要让人惨叫。脑袋嗡嗡作响。之前被砸到的头部也开始一起疼起来。疼得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这是必要的事。" "闭嘴!!" 在娅朝我走来。她推了我,我就这样被推到了墙上。即便如此忍受这种压迫也并不容易。不受控制的呻吟声溜了出来, "呃…!" "什么,到底什么是必要的?什么是必要的。" "我不会说这是为了你。是为我自己。" "是为了赶我走?" "是为了送你回去。" "不用这样我也打算回去的!!" "是啊。如果不这样做大概又会吵架,又会离家出走吧。总会以某种方式爆发的。当然那和我已经没关系了。" "…是因为不想再辅导我了吗?" 是吗,看来全都听到了啊。 "没错。我们现在到此为止了。无法再继续下去这件事,你也应该有所察觉吧。" "少放屁….人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 "因为我没义务对你负责。" 如果真有这种义务的话,那也肯定是徐教授的吧。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接受我的任性?为什么没有赶走贸然来找我的我?为什么要和我一起参加活动?" "因为那是我想要的。" "什么…胡说什么…?!" "因为我想至少留下最后的回忆,那是我想要的。" 因为我母亲没能这样做。 "他妈的…你觉得我会想要这种回忆吗?你觉得我会想要这种回忆吗?!" 因为那是我想要的。 "…为什么要说出去。偏偏要对那个人…。" "因为他是你的父亲。" "那又有什么关系?!" "因为对你来说他是父亲,但对我来说他是恩师。" 在娅说不出话来了。 抱歉。我是真心这么想的。但大人就是这样的。"教会我真正的文学、介绍人脉给我、帮助我自立的人全都是徐教授。我,没有背叛。"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站在徐教授这边的。 我也喜欢过你,在娅。 毕竟,我是徐教授的儿子啊。 "……" 在娅的表情凝固了。把我按在墙上的在娅,表情逐渐扭曲。她像坏掉的人偶般抓着我的衣角。 然后, 嘶啦一声扯破了我的衬衫。 EP0144 远处衬衫纽扣崩飞的声响传来。 瞬间涌上的情绪并非恐惧而是错愕。无法理解现状导致的认知断层,至今保持冷静判断的反作用力,以及肌肤完全暴露的现实——这种不应发生之事带来的冲击,使我陷入机能失控。 "哦。" 眼前在娅的身影,不,那个被称为男性的生物面容已无法辨认。被漆黑彻底覆盖的轮廓,根本不属于人类。那更像是具象化的暴力。 "干、干什么..." "是白色呢。" 它的话音已混杂着刺耳杂音。如同老旧收音机发出的滋滋声,让人恍觉这一切并非现实。 超越恐惧的荒诞感席卷全身。 面前的存在早已不是在娅。 纯粹的黑。 "停下...快停下..." "为什么?" "这种事..." 我的声音细弱如蚊鸣。漆黑之物似乎察觉了这点,杂音愈发狂暴。 "有什么问题?男性之间能有什么特别含义?" "你明明知道..." "也是呢,男人不会穿这种白色内衣。" 这分明是嘲弄。或者,或许掺杂着嫉妒?对什么的嫉妒?对堕落的渴望? "为什么要害怕?刚才的你不是这种态度吧?" "我...不是..." 究竟在否认什么? 我并非那么坚强的人——是想这么说吗? 肌肤感知着室内供暖的热意,不断唤醒着现实感。后背早已抵住墙壁。漆黑之物用双手撑墙封死去路。其实只要从腋下钻过就能逃脱——在娅的体格并不魁梧。但双腿像生了根。 因为身体正在发抖。 还来得及。 漆黑之物尚未直接触碰我的身体。必须在此刻停止。这才是对双方最好的选择。 "不能再...继续了...必须停下..." "干嘛非要装成受害者啊?" 我摇了摇头。 "凭什么我要被当成混蛋强奸犯?" 当然我既没勇气也没蠢到在此时指出对方行为实质。 暴露肌肤如同展示弱点与私处。在娅也被迫展现了她的私密。虽然这绝非什么隐喻手法,但屈辱感令我不由自主这么联想。 "妈的!老子...老子也想过得正常啊!"突然拔高的声线让我浑身战栗,"变装怎么了?写点文章穿穿女装就罪大恶极?"此刻的我完全沦为了被捕食者,除了祈求捕食者的仁慈外无能为力,只能等待黑色侵蚀。 那体格本不算高大,却足够笼罩我所有的光。纯粹的黑。黑到再也看不见在娅的面容。 "以为你背叛了我...结果连背叛都算不上。知道这有多可悲吗?操!" "别...呜..." "别他妈哭了!"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正在抽泣。作为兄长的尊严早已粉碎殆尽。 "该哭的是我!我也...想哭啊!" 但与嘶吼相反,漆黑之物表面正落下黑色液滴。 "为什么都冲着我来?老爸发疯!老妈用异样眼光看我!徐恩雅那婊子刻薄刁难!学校里全是白痴!老师假装看不见我!朋友?早没那玩意儿了!连喜欢的人都嫌弃我!"黑色咆哮着,又突然泄了气般喃喃低语,"...明明这里曾让我那么快乐..." "不是的..." "不是什么?只有我单方面开心?就我一个人像蠢货似的自嗨?" "我也很喜欢..." "那为什么啊混账!" 我无法回答。 就算说了,漆黑之物也未必听得见。 …问我是不是同性恋?想不想变成女人?不知道。他妈的,这都什么跟什么。我需要知道吗?" "对不起…" "是啊,我得弄明白…那现在就该开始搞清楚了。" 这句话很快化作一只黑色手掌。 漆黑的手抚上我的腹部。 既不温暖也不温柔,反而带着微微刺痛。但我的下身却很暖和。 "你说过喜欢的。你也说过喜欢的。那就没关系了吧。" "不是的…" 我究竟该怎么办? 下腹越来越热。暖流顺着大腿蔓延。 但黑手始终没有越过腹部。越是触碰,那手掌就越粗暴,却始终不曾往下移动。最后终于抽离。 "他妈的…为什么…为什么不动?明明都这样了还不反抗,操。" 噪音—— 似乎减轻了些。 "问你为什么不动啊!混蛋!不是说原本28岁了吗,为什么像木头一样?真他妈就是个小孩吗?是幼稚鬼吗?!" 又轻了一点。 "被这种混蛋喊哥哥的我,简直蠢透了。" 又浓重了些。 "我真是愚蠢至极。太可怕了。好恶心。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来这里。根本不该来的。" 一点一点,逐渐淡去。 "全都…全他妈…该死…真该死…" 一点一点,再度加深。 噪音彻底消失了。颤抖的声音里不再有电流杂音。褪去噪音后,那嗓音分明在发抖。 流淌到地面的温热液体,浸湿了它的脚。 或许黑色正被暖意冲刷。 黑色身影的脸—— 渐渐浮现出来。 它在哭泣。夹杂着愤怒、悲伤,还有—— 最明显的, 恐惧。 明明我才是承受的一方,在娅此刻却在害怕。害怕着,恐惧着。 而恐惧的对象竟与如出一辙。 从在娅扭曲着悲伤、愤怒、痛苦与恐惧的脸上滑落的泪水,与地板的温热融为一体。 我终于明白—— 不,是回忆起来了。 眼前这个,眼前这个孩子,才不是什么漆黑怪物。 是在娅。是徐在娅。十八岁,仍是个少年。虽然带着伤痕,尚不了解自我,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男孩。 还没长大却已告别童年,失去了孩童的纯真,却也不具备纯粹的恶意。既非儿童亦非成人的存在。 此刻正最惧怕自己,也最渴望被自己阻止的少年。 不是不知道。也不是在逃避。 在娅早已明白一切。只是走得实在太远太远,远到自己都无法停下脚步。 是啊,原来如此。 最终我能说的话只有一句。 有些事不说就不会懂。有些心意唯有化作言语才能传达。 那句我没能及时说出口, 必须告诉你的话。 我抓住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在娅的手,用双手紧紧握住。 "呜…" "干…干什么…" "现在该…该…" 并不顺利。和想象中不同,这具身体早已吓得发抖,哭个不停,甚至… "该…该长大了。" "放什么狗屁,妈的。" "想做…就做吧。" 嗯,如果你想,就做吧。如果你还能做到的话。 "想的话…就做。做得到的话…就试试。" "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得…得长大了。" 在娅从我指间抽出了手。 "必须…成为大人。" 后退了一步。 "该告别…少年时代了。" "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操。" 在娅的声音已经没了力气。脏话里听不出丝毫敌意。 "也许太迟…也许又太早…但无论如何…" 说来奇怪,在娅并未显得更恐惧。 这本就理所当然。 因为在娅早就,早就已经恐惧到了极点。 "还…来得及。" 在娅看着我的手,我的脸,我的身体。我仍在哭泣,半瘫软着。在娅看了眼地上温热的液体。 突然抱着头发出无声的尖叫,连颤抖都没有。 慌乱环顾四周后,突然抓起掉在地上的智能手机,收拾起沙发上几件私人物品。 逃也似地消失了。 不,就是逃走了。干脆利落地消失了。 我彻底瘫坐在地上痛哭。交织着恐惧、悲伤、羞耻与安心的哭声在屋子里回荡,却无人聆听。 许久之后,我止住眼泪,看着地板上那滩来自身体的温热黄色液体,凄然一笑,继而再度恸哭。 EP0145 次日,几乎彻夜无眠的我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大扫除。不是在说昨晚弄湿地板的事,那个当然早就收拾干净了。 我要清理的是在娅留下的痕迹。虽然不多,但确实还留着在娅借住期间留下的东西。衣服、牙刷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我把它们全部收进一个纸箱。东西不多,纸箱小到可以用单手轻松提起。连饭都没吃,我就抱着箱子去了邮局。 填好徐教授家的到付快递单后,我直接返回家中。 尽管昨天发生了那种事,心情却平静得不可思议。不,与其说平静不如说是死寂。 我浸在死寂里。迟钝又深刻。 回家后一直呆呆坐着。直到突然瞥见手中的智能手机,我将来电里的在娅拖进黑名单,删除了联系人。 虽然那边大概也不会再联系我,但道歉也好别的也罢,可能性并非为零。而这对我是毫无意义的举动。 在娅和我的故事完结了。对她而言若不是毕业礼就是末日。但对我来说不是终点。 故事仍在继续。 时间永不停歇。 这才是世间唯一的真理。 我是我。 曾是。 在连"我即我"这般真理都已破碎的此刻,这成了仅存的真实。 电话响起。 屏幕浮现熟悉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 徐教授说着什么,我敷衍应答。 徐教授问起什么,我敷衍应答。 徐教授表达歉意与谢意,我敷衍应答。 直到通话结束,我只机械重复着得体的敷衍。 关于昨天的事只字未提。在娅肯定也是。 这次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与以往不同。并非为了包庇在娅。 向徐教授举报在娅?他会道歉吧。说不定把那家伙打个半死。但那真的与我无关。 若我不报警,徐教授会用道歉和补偿收场。可我要是报警,他会毫不犹豫把儿子送进局子。 这也同样与我无关。 所以不举报在娅没什么特别理由。 纯粹是无关的事不值得做罢了。 我浸在死寂里。 徐教授似乎察觉我的异常,但没追问。会去问在娅吧。无论那家伙说不说都随便,反正不干我事。 通话结束。 我浸在死寂里。 迟钝又深刻。 伤痕不会变成勋章。永远只是伤痕。人们称之为疤痕,不过是为了遗忘。 而我什么都无法遗忘。 ~ 一天过去,又一天流逝。久违地见了外人——咸艺珍的熟人搬来的日子。 缘分真是奇妙。 "作家?" 或许早该料到的。分不清是学姐学妹,名校出身,突然从地方城市上来的咸艺珍熟人。 疯子。 "您怎么在这...?" "我今天刚搬来这儿。" 伏笔都明目张胆到这份上了,没察觉的我才像傻瓜。 "两位...认识?" "之前在出版社共事过!" "啊...那家?" "对对!" 韩春和咸艺珍正在眼前交谈。韩春亲热得夸张地挨着咸艺珍,对方倒也不在意。 "这位没对雪国先生做过什么失礼的事吧?" 上来就先确认这个吗。 "除了往汤饭里倒萝卜泡菜汤,没有呢。" "又这样?" 原来是个惯犯。 "可那样真的超好吃,作家尝过后也夸呢。" "但没说允许你再来一次。" 话说回来这么并排站着,韩春的童颜程度确实惊人。咸艺珍当然也不显老,不过两人并立时因身高差,怎么看都不像年下。 唯一明显的是韩春胸部丰满得多。 "您好像在想奇怪的事呢。" "误会。" 一如既往,咸艺珍的直觉总是很准。 "所以两位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 "朋友。工作时认识的。" "真的?小气鬼!作家和我也可以当朋友吧?咱们也是工作认识的呀。" 严格来说我们之间也不是全无过节。总之这种场合下总不能明目张胆说讨厌吧。可明明没有过节,却莫名不愿开口。我对韩春并没有什么个人不满,只是突然告知"现在知道了"这件事…总觉得像输了一样。 见我明目张胆露出嫌弃的表情,韩春鼓起腮帮子一副"你还有什么不满"的模样。这摆明是故意的,可对着这张脸实在难以指责。幸好在我沉默时,咸艺珍照着韩春后脑勺来了一记。 "哎呀!" "太没规矩了。" 这么不拘礼节的咸艺珍还真是第一次见。毕竟即将成为邻居,加上又是咸艺珍的熟人,没必要把关系搞僵。 "知道啦~做朋友嘛。又不是小学生了,这种交朋友方式真合适吗……"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讨厌的话直说就好。我立刻赶她出去。" "太过分!艺珍太冷酷了!!" "随你便吧。反正无可奈何。" "好耶!那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该怎么称呼呢?一直叫作家大人太生分了。" "随你怎么叫。" "那就雪儿——" 疯女人。 "请称呼雪国。" "但叫国字多不可爱呀。" "咸女士,关于刚才的提议…..." "停停停!对不起饶了我吧!被赶出去就无家可归了真的!" "唉……" 活脱脱闹剧现场。恍惚觉得自己成了相声剧演员。韩春就有这种本事——把任何对话都变成对口相声的天赋。说是诗人,但段子手才是更适合她的职业吧? "那雪国?" "请叫雪国女士。" "太冷淡啦……好吧,距离可以慢慢缩短嘛!" "随...随你便……" "啊叫我春姐姐也可以哦~"话音未落就挨了个脑瓜崩的韩春抱着头喊痛。当然不是我打的。 "别蹬鼻子上脸。" "艺珍好冷酷~明明是我先认识艺珍的~" 这该不会是嫉妒吧?虽然完全看不出来。 我叹着气沿用以前的称呼。说到底也没别的叫法。 "还是叫前辈吧。" "咿嘿嘿,迟早会变成兄妹相称啦~" 顺带一提这句话让韩春又挨了咸艺珍一下。 "痛痛痛!" "自作自受。" "话说肚子饿了,既然搬完家不如一起吃炸酱面?搬家日就要吃炸酱面!今天我请客!" 虽没什么食欲,但也没理由拒绝。顺便说这些对话都发生在她们说来打招呼的时候,饭局则定在韩春新家——并非紧邻,咸艺珍似乎故意选了离我最远的边缘户型。 韩春家意外地整洁。客厅整面墙都是书架,不知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书还没整理,打算慢慢弄。" 所以那些纸箱里都是书吗。不过毕竟是文字工作者,这种数量虽不算特别夸张,但也够可观了。 等外卖期间我几乎不用开口——韩春絮叨了整整一天。我和咸艺珍主要负责听,偶尔应和几句毫无意义的对话。 通过闲聊彻底确认了韩春的厉害之处。能对着两个毫无兴趣的人滔滔不绝讲二十多分钟宅游剧情,确实不是常人。咸艺珍似乎习惯了,适当敷衍着。谁都看得出她在应付,可韩春毫不在意。顺带说明,我当时在刷手机。 先前就隐约察觉,这女人果然是个御宅族。貌美童颜巨乳的死宅女,理论上不该存在的物种,真不知为何会实际存在。 虽说性格恶劣是硬伤,但冲着这条件恐怕多的是愿意包容的人。 "所以游戏剧情这样突然转折超蠢的!节奏完全乱套!要不是单抽出了限定角色早就弃坑了…啊好像送到了。" 适时抵达的炸酱面终止了死宅发言。从中餐馆位置来看反倒算迟了。 "我去拿。" 一个微小的动作。 韩春起身走向门口的路线正好经过我身旁。就算静止不动也不会产生实际接触。但在韩春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却不自觉倏地侧身避开。 这动作毫无意义。 根本不可能由此推断出任何线索。我可以肯定。自己看起来完好无损。 咸艺珍问道。 ……"该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我敷衍着回答。 加密数据片段 EP0146 "那我和雪国先生单独谈点事,先失陪一下。" "要说什么?" "先从韩春的注意事项说起。" "太过分了!" 阻止韩春往炸酱面里加辣椒粉并结束用餐后,咸艺珍说着这样的话向韩春告别。当然这并不是我和她事先商量好的对白。 刚才因为有韩春在场没法细说,现在明显是延续那个话题。 虽然回到了家,但我磨磨蹭蹭的样子仿佛这里不是自己家。咸艺珍叹了口气抓起我的手腕,把我拽到餐桌旁。 当我们相对而立时,先开口的自然是咸艺珍。 "等等,您说过有个认识的妹妹暂住在这里对吧。" "是啊。" "和这件事有关吗?" "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您知道吗?" "嗯?" "雪国先生撒谎的时候,会有抖腿的习惯。" "真、真的吗?" "骗您的。不过看来确实是在撒谎呢。" ……居然被如此简单的虚张声势给骗了。但即便如此,关于这件事我还是不想开口。 虽然这不是我人生的终章,但至少算是个独幕剧的结局。我受了点伤,但亲自了结了一切。没有依靠任何人就解决了问题,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虽然没有真正完结,但终归会迎来结局。我不想把已经在内心完结的故事重新连载。 我的独白里没有谎言。 我保持着沉默。 "看来真的……不打算说了。" "说了根本没事发生。" "这样还要坚持吗?" 突然咸艺珍从椅子上站起来逼近我。这出乎意料的举动让原本坐着的我只能仰视她高挑的身影。面对那压迫性的体格,我不由自主后仰——这并非我的本意,我的身体总是不听使唤。 "……要做什么?" "只是、只是暂时这样。全都结束了,也没需要善后的事。您不必操心……" "直接去问那个妹妹就行了吧?" "……别这样。" "果然是这么回事。" "请停下来。这不是请求。" 我真的、真的不愿意。 "我会说明情况。只要您保证不采取任何行动。" "这种保证我做不到。" "那我不会说。而且如果您去找那孩子询问,今后我就不会再和咸艺珍小姐见面。" 在娅为什么要这样?其实并非如此。就像反复强调过的,在娅变成怎样都与我无关。无论是进少管所,还是被徐教授揍个半死,我都毫无兴趣。 "这件事我已经做了了断。解决了问题,就算有后遗症也是我该承担的份。在这件事上我并非单方面受害者,所以决不能退缩。因此,不想把结束的事再翻出来。请答应我。" "……我答应。" 咸艺珍满脸不情愿地点头。这就够了,她不是会违背诺言的人。 我简略说明了经过。听到最后时她表情完全凝固了,但终究还是听完了全程。 "所以,结束了。不打算再做任何事。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延续的,那也是那孩子而非我的责任。无论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会遵守约定。但是。" "没有但是。" 站着听完全程的咸艺珍突然蹲下身。当她来到比我视线更低的位置时,这次我没有后退。正因如此,我才意识到自己恐惧的根源——令我害怕的,是那些试图笼罩我的高大身影。 而此刻的咸艺珍看起来如此渺小。 "有的。不要逃避痛苦。" "没有逃避。我很痛。受过伤,现在应该也还带着伤。这不会变成疤痕。但即便如此,我也亲自面对了那些伤痛。" 这是我保留的最后一丝"自我"。 "所以就算是咸艺珍小姐,也不能触碰这些伤口。我会充分感受疼痛,但绝不会就此停步。" 而这份坚持,正是我的骄傲。 降低视线高度的咸艺珍用双手握住我的手,如同祈祷般低下头。 想必这就是她表达尊重的方式吧。 ~ 日子流逝。 平安夜飘起了雪。 12月24日 巧合的是,这数字竟与我家门锁密码相同。或许有什么深意,但我无从知晓。 我的圣诞假期本应平淡度过。接到几位熟人的问候后简单回复,圣诞节也没什么特别安排——就这样告知对方。 独自度过圣诞并不陌生。向来如此。花原当然是和女朋友在一起,而除了花原外我也没有什么朋友。 虽然现在稍有不同。 咸艺珍小姐说有事要外出。这种天气还要工作吗?正担心着,她说是私事。该不会是有男朋友了吧? 木天空虽然一直发消息说真的很想来,但表示家里有事走不开。 李美罗依旧联系不上,徐恩雅说要和家人过圣诞。关于在娅的事只字未提。 和花原没特别聊什么。不过按照花原的作风,应该不缺女伴——虽然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交往对象,反正能陪她过节的人多得像山一样。 顺带一提,成了邻居的韩春也不在家。大概是去见男朋友了。说起来,就算她有四个男友也不奇怪。 所以今天我真的彻底独处,自由了。虽然常有人说侧腹发冷什么的,但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独自一人反而舒适的世界。 向来如此。孤单,单身,自由。 最棒了。 可为什么我会想象周围人的去向呢?这滑稽的样子让我发出空洞的笑声。 破例买了平时绝不会碰的蛋糕。圣诞节吃蛋糕...太缺乏创意了,但总不能去买火鸡吧。啊,火鸡是感恩节吃的?好像圣诞节也吃来着。 避开圣诞老人和圣诞树形状的糖雕切下一块蛋糕。出乎意料的美味。吃完一块就饱得停下了。 距离圣诞夜结束还有三个多小时。正发愁该如何消磨这与往常不同的时光时,门铃响了。 会是谁?我不自觉地快步查看对讲机。屏幕上出现的是... "过得还好吗?" "...还行吧。" 是花原。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圣诞节能想到找我?" 明明向来都和女生厮混的人。 "今天没有能温暖你侧腹的女朋友吗?" "瞧这嘚瑟样。" 花原给我脑袋来了记爆栗。当然收着力道并不疼。 "不是,你每年圣诞不都和女生过吗?" "看你圣诞节又要独自凄凉才来的。再说女生这边不是也有吗?现在。" 这般恶劣的玩笑意外地并不让人讨厌。 "还想再挨一下是吧?" "有点想。" "哎哟。要不我走了?" 虽然知道是随口一说,我还是慌忙改口: "要不要吃蛋糕?" "你居然会买蛋糕?" "别人送的。" 撒了谎。 "总要有点气氛嘛!没正餐就吃蛋糕凑合!" 所幸花原没识破谎言。她狼吞虎咽解决掉我剩的大半个蛋糕后突然问: "喂,家里还有肉吧?" "难道我能一个人全吃完?" "那些小孩常来才问问。鳗鱼呢?" "不会处理就放着了。" "直接烤不就行了?" "不知道啦。" 花原擦过我身旁走向冰箱。 她体格算大的。不算特别夸张但相当结实。 那副身板绝对能完全笼罩住我。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我绷紧了身体,但没退缩。 也没有后退。 花原完全没察觉我的异常。因为本就没有异常。 啊,是这样啊。 原来你... 原来如此。 "干嘛表情这么奇怪?" "没什么。" 花原取出肉来。让我待着别动就开始忙活。 没什么复杂的,就简单烤了肉。顺便热了速食米饭。还絮叨着什么牛排只要烤得好就完美之类的废话。 "来吃吧。" "我饱了。" "谁管你?我自己吃。" 花原真的毫不在意开始用餐。明明只有米饭泡菜和肉,却吃得很香。明明刚才还吃了两大块蛋糕。 "所以今天要一直待这儿?" "现在赶我走?那我只能冻死街头了。" "圣诞夜寄宿在同性的家里不太好吧。" "现在不是同性就没事了呗。" "真是张口就来。" 看来花原今天真要赖在这里了。 饭后她直接躺倒在沙发上。 "饭后立刻躺下会变成牛的。" "你是我妈啊?变就变呗。哞~" "随便你。" 我在她躺着的沙发边缘坐下。因无处安放视线而望着虚空。真想有台电视啊,至少能发发呆。 静坐间很快传来花原均匀的呼吸声。圣诞节跑到别人家就为了吃饭睡觉?离谱,真是离谱。" 仔细观察陷入沉睡的花原的表情,能看出少许疲惫。看来年底确实很忙啊。等今天过去,想必又会忙碌起来吧。和我不同。 望着虽然带着倦意却安稳入睡的花原的脸,我也靠在了沙发背上。很快我也开始犯困。 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嗯。 平安夜那天下雪了。 EP0147 徐在雅清楚自己的罪孽。 她没想过会被原谅,也没打算逃避。 但时间流逝,该付出代价的时刻始终没来。 因为那个人从没提过。 她和父亲至今仍无法正常交流。 可如果父亲知情的话,绝不会是这种态度—— 徐在雅是这么认为的。 她必须忏悔罪行。 但对象不该是父亲。 她知道该向谁告解。 于是叫来了那人。 选在人迹罕至处,徐在雅做好了觉悟。 告解不是为了求得宽恕。 亦非替代惩罚。 只是到了该偿还的时刻。 她被揍到濒死却还留着一口气,勉强走回家。 连母亲、父亲甚至关系恶劣的姐姐都主动和她搭话。 徐在雅始终沉默。 倘若这就是他们要的惩罚—— 她甘心承受。 这不是忏悔,而是报应。 ~ 我悄悄睁开眼。 雪国倚着沙发睡得正沉,轻推几下也没反应,看来睡得很熟。 起身把他放平盖上毛毯,他表情意外地安稳。 本来今天不该来这儿。最近总是忙到晕头转向,今晚到明天算是难得的空闲。其实连约人的余裕都没有——试着联系惠媛反被她嘲笑"有男友了别烦"。 回家又得看五年级继弟脸色,既然无处可去,干脆打算睡个昏天黑地。 特意避开雪国家是怕他有负担,误会我为他推掉平安夜安排。 要不是几天前那件事,此刻我本该在家酣睡。 知道在雅会暂住雪国家。 但对结局一无所知。 直到徐在雅亲口坦白。 那是不可饶恕的行为。不,是犯罪。而她选择向我忏悔,说明早预料到后果。 鉴于她主动认罪并做好了挨揍觉悟,我揍到刚好不致死的地步。既然能走着来,自然该自己爬回去——既然主动上门,总不会蠢到报警。 虽然完全可以追究法律责任,但那该由雪国决定。我没资格干涉。所以我只做了分内之事。 附带条件是永远别再出现。 总之这种状况下没法安心睡大觉。 调整计划趁空档来雪国家。如你所知唯一的空档偏偏是平安夜,但实在别无选择。 而今天的雪国比想象中精神。毫无异样,与往常别无二致。终究是他靠自己挺过来的。或许还有阴影,总该比从前好些。但愿如此。 虽然他说收了个蛋糕当礼物的谎言很可爱——倒也无伤大雅。 看他瘦得可怜本想喂点肉,结果一块蛋糕就撑着,那小鸟胃真让人没辙。 躺沙发闲聊时装睡很容易。雪国问"要睡了吗"的嗓音伴随着窸窣声传来。片刻后偷瞄发现他真合眼了。 确认他睡着后,便如前所述。 看他恬静的睡颜,莫名觉得这趟来得值。确实恢复得不错。 夜深了,我准备拿地铺被子时忽然听见梦呓: "……别走" …要命。 听完这种梦话还走根本是混蛋,但好歹得拿铺盖吧。 以最快速度铺好地铺,坐回能看见他脸的沙发旁。 明明摆放端正,不知不觉却缩成侧睡的胎儿姿态。 一手紧攥胸口,另一手像在摸索什么——最终抓住了我衣襟。 我扳开他手指换成我的手。 肉麻死了。连对女友都没这么做过,居然让这小子占了先。 人类的认知终究无法摆脱外貌的影响。表面看来只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孩,若不刻意警惕,不知不觉就会把她当成小孩子对待。 实际上这样做会让她暴怒吧。 并非全是我的错。虽然内在仍是那个雪国,可她确实在不断改变。如今我越来越难以用过去的目光看待她了。无可奈何。 当然不是指把她视作女性。 我们依然是朋友。 但与从前那个只会惹人烦躁的矮个子妹妹不同,现在见到她就会涌起保护欲。雪国绝不会希望受到这种对待。 朋友关系比想象中浅薄。 脆弱不堪。 数十年的友谊也会因琐碎争吵一夜崩塌。 即便如此仍是朋友。 至少曾经是朋友。 所以我现在才会做这种事。 我不相信永恒。但在这家伙能重新独自行走之前,想陪伴在她身旁。 明知这份感情的根源不是友谊而是怜悯,反而更无法抛弃她。 我也曾觉得自己不幸。如今想来倒不算太糟。虽然家庭有些复杂,但成长环境并不匮乏,未来也无须忧虑。 雪国不同。 她是真正的不幸者。 即便还是男性时,我也不认为他有多坚强。但那时他至少能往自己的沙堡浇水平固。冬季来临沙堡会结冰,那座城堡因此坚硬难摧。 如今连这都做不到了。沙堡终究只是沙堡般崩塌。不断重建的沙堡不断倾颓。浇灌的液体是泪水,而泪水永不结冰。 冬天来临只剩彻骨寒意。 与我那些可悲的抱怨相比,雪国的人生充斥着痛苦,令我深感怜悯。 确实是友谊,深厚的那种。但无法否认始于怜悯。后来我们互不相欠,我停止同情她。为了友谊舍弃了怜悯。 而此刻我又在重新怜悯雪国。 世界对某些人格外残酷。仿佛憎恶般折磨着他。他痛苦挣扎却仍会爬起。难道神明就为观赏这般景象? 是神明的恶劣趣味。 神明总爱降下试炼,观赏人们抗争站立的模样。那想必是辉煌崇高的景象吧。 既不辉煌也不崇高,更无人期望如此。有人只盼望能获得微小幸福。 铺好的被褥失去意义,我靠着沙发下方沉入梦乡。 双手如今被雪国攥住,埋在她心窝处。 ~ …是梦吗。 也是,花原怎么可能在平安夜突然造访,只能是梦境。她大概正在某个酒店摇曳腰肢。正这么失礼地想着,脸颊传来刺痛感。 “咻咿。” “嘎啊啊!” 比起戳脸颊的手指,更令我慌乱的是自己发出的小丫头般尖叫。受惊的身体瞬间后仰。 “呃…抱歉,吓到了?” “啊,嗯…没关系。” 不是梦。 尖叫声…她肯定听到了。哈啊。 “现在有点女孩样子了。” “少发疯。” “嘎啊啊啊~” “真的别发疯。” 勉强装出凶恶模样,但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脸已涨红。身体后缩的姿势恐怕也很怪异。 “几点了?” “早上七点。继续睡吗?” “不了。” 可能因为睡得早,醒得比平日清晨还早。 “对了,这里有新搬来的?” “嗯,女性。是咸艺珍小姐的熟人。” “昨天想问忘记了。感觉有人住但没动静。” “可能是平安夜出门了。” “你们变亲近了?” “原本就认识。” “咦?怎么认识的?” “她曾是出版社职员。” “奇妙的缘分呢。” 七点吃早饭还太早。花原说不定会提前离开。毕竟没理由非要在这里用餐。心底却希望她别走。掩饰着心情问道: “早饭回去吃吗?” “懒得动,在这吃。” 要在这里吃啊。 “但冰箱里有什么?大清早吃肉有点…你平时早饭吃什么?” “杯面?” “为什么用疑问句?” “经常不吃。通常睡到午饭时间。” “睡懒觉会变牛哦。” “哞~” “这是侵犯著作权。” “你是著作权人?” 胡说八道能让人开心,其实是件不错的事。因为不论聊什么都能笑出声来。我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虽然一直都很傻气,但我偏偏喜欢这种傻气的氛围。 "那个新搬来的女人怎么样?" "像个疯婆子。" "…啥?" "上次一起吃汤饭,她居然把腌萝卜的汁倒进我碗里。" "真是个疯婆子啊?" "搬家那天吃炸酱面的时候,她还试图往碗里加辣椒粉。" "确实是个疯婆子。" "啊对了,她胸超级大。" "那不就是个好人嘛。" "混蛋。" 就像往常一样,遵循着固定模式,在废话和正经话题之间来回切换的对话令人愉悦——这份快乐如今只能用来怀念再也回不去的过去。或许我心底里还在渴望着那段无法重现的时光。 一如既往地,希望明天也是如此。 衷心期盼着。 EP0148 一年结束,新年到来。 这副躯体还是第一次迎接新年。虽然年份更替,但我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年底忙碌的人们现在又因年初而忙得不可开交。也就是说,我的日常今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真的往炸酱面里撒辣椒粉会好吃到爆炸哦?" …本来不该存在这种事的。 "不想挨揍就给我放下那罐辣椒粉。" "呜呜,不懂美味的家伙。" 韩春发誓再也不会往汤饭里倒萝卜泡菜汁这件事看来是真的。因为她现在正打算往炸酱面里加辣椒粉。明明搬家第一天就尝试过被阻止了,趁着咸艺珍不在的当下又要重蹈覆辙。 自从韩春搬来这里,我们经常一起吃饭。理由很简单——她不会做饭。按她本人的说法,她这双手被诅咒过,连煮泡面都能煮出垃圾的味道。所以很自然地就依赖上了外卖这类东西。 当然韩春是女性,有着女性平均尺寸的胃。我的胃也不算大。对我们这两个点什么都会剩的人来说,很快就开始拼单叫外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既不需要硬凑附加小食来分摊配送费,厨余垃圾也变少了。堪称最佳组合。 问题在于这家伙对吃的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执念,总爱指手画脚教我怎么吃。虽然不至于像上次擅自往汤饭里倒泡菜汁那么过分,但老是试图这样说服我。那虎视眈眈盯着辣椒粉罐的模样,简直让人担心她会趁我不注意偷偷加料。 其实炸酱面加辣椒粉倒不算多奇怪的搭配。我自己也不排斥这么吃。至少在目睹韩春用大汤匙往自己碗里加了三大勺辣椒粉之前是这样的。 "这样才是真正好吃。" "是你味觉坏掉了吧?" "等你长大就会懂这种美味了。" "我早就成年了好吗。" "表面上看是美少女所以没问题!" "哪门子的没问题啊。" 啧。 与放浪形骸的外表不同,韩春的房间相当整洁。与其说整洁倒不如说像遭过洗劫——因为跟我家差不多空荡荡的。不过打扫得倒是比想象中勤快。 看她的形象还以为房间里会堆满人偶之类,结果意外地没有这种东西。仔细想想,真正会堆人偶的其实是咸艺珍才对。 而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上…… "那些全是漫画?" "也有轻小说哦。" 没有我以为会有的文学类书籍,倒是塞满了各式漫画与小说。虽然确实也有不少诗集,勉强能证明她诗人的身份。但当你看到旁边整排的少年漫画系列时,谁还会注意那些诗集啊。 "想看的话请随意!" "等有兴致吧。" 她本人看起来倒不像对文坛还有留恋的样子。虽说作为网络小说写手失败后转战传统文学圈也不算多奇怪的事。尽管写诗赚不了钱,但她真正瞄准的应该是小说领域。 "你家东西真少。" "最近在践行极简主义,没用的杂物都扔了才搬来的。" "按这个标准的话家具也少得过分了。" "不小心把家具也扔了嘛。" …应该是玩笑吧。还是别搭腔比较好,会惯坏她的。幸好看来真是玩笑,她很快又补充说新家具已经下单了。 "别看这样,必需品还是齐全的,暂时生活没问题。慢慢添置就行啦!反正有的是时间。" "说得好像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似的。" "房租便宜嘛。拖欠几个月艺珍应该也会忍的。" 万一这人开口借钱绝对不要答应。我在心里默默发誓。 因为经常共进晚餐,我自然而然地开始了解韩春。毕竟她实在太话痨,什么事都会往外说。 在这个过程中我深刻体会到,她大概是全世界最不像诗人的存在。诗人当然也是凡人。我本就没期待过什么超凡脱俗的特质,但这也未免太…… 读韩春的诗时感受最深的是非理性与荒诞。某种错位的世界观,以及深入骨髓到无法觉察异常的悖谬逻辑。明明吟咏着自然风物,最终呈现的却总是星辰与宇宙。并非象征意义的星辰,而是真实存在的天体;冰冷的太空;以及对"正常"定义的探讨。 韩春将这一切都定义为正常。理直气壮地宣称这就是常态。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无可厚非。我们眼中理所当然的常识,本就是最大的不寻常。这世上又有多少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物其实荒诞至极呢? 所以在韩春的宇宙里不存在任何异常。因为每件事物都以最完美的姿态存在着,本身就是无懈可击的美。 写这种诗的人,怎么想都该是温润而坚定、静水深流般的性格才对吧。 但那个叫韩春的人现在…… "啊!!又搞砸了,又来了!!!" 正实时往奇怪的御宅族游戏里疯狂氪金。 "那个好玩吗?" "嗯?不,一点都不好玩。谁会喜欢这种垃圾游戏啊。要是有这种家伙我肯定先给他一拳。我还要起诉开发组呢,罪名是投放垃圾素材、经营赌场外加欺诈消费者。" "……那为什么还要给这种游戏氪金?" "因为里面有我本命角色嘛……" (就像说"因为山在那里"之类的理由一样,拜托别用这种论调) "那抽到这个角色就不玩了吗?" "我的本命有点多。" ……为什么要加"本"这个前缀啊。 "雪国先生要不要试试手气抽一次?" 韩春突然把游戏界面推到我面前。她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某个我虽然不了解但似乎相当有名的抽卡界面。 "现在剩最后十连了,要是这次还不出货就真得氪金了。" "所以你之前花的都不算氪金?" "用的是免费钻石啦。" 原来还有这种机制。不过至少看起来不是那种无脑挥霍的类型。 本不该多管闲事,但感觉就算抽歪了她也不会冲我发火。反倒觉得要是能帮她抽中的话,说不定会被感谢。 点击十连抽按钮的瞬间,屏幕上立刻绽放出华丽特效,跳出彩虹色的闪光卡包。 "呃、诶?!啊!求你了!!" 看样子是出好货了。既然是彩虹光效应该算最高级奖励?韩春没急着拆卡包,突然开始向佛祖和上帝同时祈祷。祈祷本身没问题,但这样两头拜算不算异端啊。 "一定要中啊!!!" 然后扭蛋结果揭晓—— "啊。" "中了吗?" "…虽然是好东西,但不是我要的那个。" 韩春此刻精彩的表情简直能当写作素材。明明该高兴却莫名委屈的模样,复杂程度足够用来描写情感纠结的段落。 她期待的大概是那个白毛萝莉角色,结果抽出的是男性玩家会喜欢的巨乳性感女角色。 "呜呜…先就此打住吧。最近搬家缺钱…要等下个月发薪日才能继续抽……" "但你是女生吧,居然玩这种游戏?" 这裸露度也太高了,怎么看都不像女性向作品。 "这是性别歧视哦。而且里面也有很多男性角色,通常男角更强。" "为什么?" "因为男角色不好卖,所以就用强度绑架玩家。" 这才是真正的性别歧视吧…看来这不是我能理解的世界。当然我也不想理解。说实话一辈子搞不懂也无所谓。 晚饭早就吃完了,我还留在韩春家里。虽然可以回去,但回去也没特别的事要做。不知不觉就习惯了这样消磨时间,她去我那边时也是类似模式。 部分原因也是好奇诗人日常生活什么样——虽然选了韩春当观察对象显然没什么参考价值。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读书啊?为什么整天躺着刷手机? "家里的书都看过了没必要重读。反正买之前都看完了才买的。" "看过了为什么还买?" "没有实体书就没有完全拥有的实感啊。" 仔细看才发现书架上过半漫画连塑封都没拆。韩春确实非同寻常。虽然同为爱书人能理解这种心态,但这收藏量怎么说都太过分了。 "那你整天干什么?现在又不用上班。" "用手机看网文漫画打游戏啊。" 根本就是啃老族吧。 瞥了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诗人 韩春"的搜索结果。资料照片旁附着的简介——估计是她大学时代出版社写的——充斥着"清纯女大学生"之类露骨营销词。这算虚假宣传了吧?该抓的另有其人。 "啊,你打游戏吗?我永联超厉害的。" "以前玩过,最近不怎么上线。你什么段位?咸艺珍小姐排名超高呢。" "我白银四。" "……" 已经无力吐槽了。甚至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出版社见到本人时明明没这么离谱啊…… 突然理解咸艺珍为什么对她这么不客气了。 不过韩春倒也不是那种随便敷衍写作指导的人。幻想破灭、毫无帮助、净说废话不说,还时不时自称姐姐的疯女人——但在创作建议方面却格外认真,确实帮了我不少忙。 "您之前发来的小说我都读完啦。居然能从浪漫派彻底转型成正统派呢。" "可能还是不太适合那种风格吧。" "我超喜欢的!童话般的文风特别有味道,而且同时保留了选择爱情路线的余地这点也很棒。" 正庆幸评价比预想中好,还没等我开口,韩春就先发制人: "不过连载的话肯定会暴死就是了。" "嗯?" "现在这种健康向小说根本没人看啦,订阅数能过百就该谢天谢地了。" "...你说什么?" 现在这丫头到底在胡扯什么啊? EP0149 "啊,该不会生气了吧?" "没生气。" "明明就生气了!" 这人到底为什么总是如此亢奋。我确实很烦躁,但并没有动怒。 "说了没生气。" "知道啦。就当是那样吧。" "哎哟。"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确实有点火大。她真是天赋异禀地让人烦躁。 "所以...你说我的小说会完蛋?" "没错!" 有人能在那神采奕奕地给出这种回答吗?反倒让我这个发火的人像个傻瓜。 好吧,忍忍。 就算我文笔再好,小说也不可能必定畅销。况且我确实不是这行的专家,而韩春是专业人士,听听意见也不坏。我强压着快要爆发的情绪问道: "为什么?" "要看'完蛋'的标准怎么定。从经济收益角度来说,这部绝对会扑街。就算不是百分之百,九成九是肯定的。这种小说没人爱看,根本不适合网络小说平台。" "具体哪些方面?" "很多啊?开场节奏还行,但你没走浪漫路线选了正统派吧?传统派最近本来就不吃香。这个类型本身节奏慢,细节铺垫又重要,所以显得拖沓沉闷。读者很难获得即时快感。" "还有作家您——我是说雪国小姐文笔并不差,但这篇小说实在太健康了。缺乏刺激性的味道。" "这...还不够刺激?" "啊,当然从颓废感来说剧情发展算是相当刺激的,甚至有点过头。确实有部分读者好这口。但绝大多数读者想要的是愉悦的刺激,不是痛苦的刺激。" "可是——" "我明白作家想表达什么。无论结局如何,都是关于自主选择的故事对吧?但在这个市场里,这些其实不太重要。网络小说不是不能实现作家自我表达,但成功的前提永远是读者满意。您个人再怎么满足,不等于读者会买账。" 韩春的批评很中肯。这番评价理性到让我瞬间的暴怒显得可怜,她的指正完全正确。虽然用着玩笑般的语气,内容却严肃而有说服力。 ...我并非不明白,只是没认真思考过这个命题。服务读者是基本前提这种道理我当然懂。 本质上我的文字就是我自己。至今我都在向有特殊癖好的变态们兜售自己的裸体。但绝对的成就是要面向大众销售的。 有些读者喜欢原汁原味的我,让我得以谋生。所以我从没想过要包装自己,觉得那是欺骗。 然而网络小说是相似却相反的领域。不经过精心包装就无人问津。展出寒酸的裸体换来的不是支持而是施舍。 必须用华丽的服饰装扮自己,用刺激的舞步吸引观众。看不见就不算数。 "所以!现在稍微推进下塞娜和伊凡的爱情线怎么样?加点浪漫元素点击量就能翻倍!要是再刺激些,糖和盐都加倍放,能翻四倍!不,一百倍!" "不干。" 但我没打算中她的激将法。 韩春的评价里明显藏着挑衅。不管我是连载还是写自己喜欢的题材,她总在期待什么。虽然差点上当也发了火,毕竟这本就不是为连载写的故事。 所以我不打算修饰自己。 塞娜的故事不是情色文学。是自画像。描绘了我未曾经历的未来。所以我要继续书写自己丑陋的裸体,原原本本地走下去。 展出?没想过。或许某天会吧。无人问津的文字毫无意义。但不是现在。 "这明明很有潜力...真的不考虑?按我的指导来绝对火爆!月天踢!保你梦想成真!" "怎么相信一个网络小说扑街人士的指导?" "啊那个...创作和教学是两码事嘛。会写不代表会教,会教也不等于能写..." 得了吧。 话是没错,但一个自嘲该重考大学找工作的人实在毫无说服力。 "呜呜,我连赞郁都捧红了的。信我一次嘛,难道我会一直骗你?" "赞郁...?你平时都这么叫朴赞郁导演?" "啊。" 朴赞郁的名字突然被提起,还有那个奇怪的称呼。韩春慌张的样子有点陌生。明明之前不是都叫作家老师吗? "呃,倒也不是需要隐瞒的事…突然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们前不久见面后决定交往了。" 啊,是那时候吗?平安夜…不对,当天就交往有点奇怪吧?之前也经常约会,应该更早就在一起了,平安夜只是共度时光而已。时间线没问题。话说回来这人… "…冒昧问一句您贵庚?" "什么贵庚!我身体硬朗着呢!太失礼了!" "我二十八岁。咸艺珍小姐二十九岁,前辈至少三十岁。又过了一年最少三十一。" "呃。" "三十一岁的女人和二十五…不对,二十六岁的小鬼交往合适吗?" "不不不是我要交往的!是我被表白的!" "哈?真的?" 朴赞郁,那家伙。 原来是这种口味吗?明明知道对方不是正常人,居然向比自己大六岁的疯女人表白?倒泡菜汤时明明听她骂过脏话的。 "真的吗?确定?" "不用问三次吧…千真万确…" "没想到那孩子好这口…" 瞬间扫视了一下韩春全身。嗯…不是。内在不说,只要韩春闭上嘴,那副皮相确实出众。 年轻得不像实际年龄,加上胸围可观——虽然男性这种生物大多都吃这套。要是站在一起,说韩春是弟弟都不会违和。当然朴赞郁长得显老也有关系。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原来如此。" "您现在在盯着我胸部看吧。" "反正我现在也是女生没关系啦。" 韩春露出委屈表情。说来我也变了不少啊,都能开这种玩笑了。 想到暴躁到会直接撞我的朴赞郁,被泼泡菜汤却只骂到脏话就打住,说不定那家伙早就喜欢韩春很久了。 "为什么接受表白?前辈…您也喜欢那孩子?" "唔…倒不是爱情。相处久了有感情,加上目前没其他喜欢的人就答应了。而且他超有钱啊。" 这人偏要把绝对不能说的理由全抖出来。 "三十岁之后钱真的很重要!是必须考虑的条件!" "不说出来就没事了。" "嘿嘿…我比较缺乏常识。" "该不会在找借口吧?" "确实挺缺乏的…" "知道就改啊。" 话说要是这人和朴赞郁交往…总觉得有点膈应。虽然没说过老死不相往来,但我和他算是彻底结束的关系。说法有点怪,不是恋人那种,就只是来往过。 今后万一因为之前的事闹上法庭还可能见面,但和住在隔壁的隔壁性质不同。 "那个…如果要带他回家请提前说。" "为什么?" "有点事…不太方便见面。" "不是已经和解了吗?难道你们背着我见过?发生什么了?" "这个…" 犹豫要不要说时,想到就算我瞒着朴赞郁也会讲,于是简单解释了当时的事。听到歹徒出现时韩春脸色发白,听到我被打时表情都扭曲了。 "天啊太可怕了…现在没事了吗?" "嗯,全好了。" "其实我想跳槽也有治安差的原因。市中心还好,稍微往外走就很危险。也算想来首尔的理由之一…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算是…走运吧。" 毕竟头部受伤后没留下后遗症。虽然一般人被砸头根本算不上走运。 "不过朴赞郁比想象中帅嘛。嘿嘿,我眼光不错!" "严格来说是他选的您吧?" "细节不重要啦。但这有什么不方便见面的?又不是坏事。" "氛围会变奇怪。" "带回家估计还要很久…知道了,到时候会通知您。我也快为跳槽忙起来了。" 能这样沟通总算松了口气。 "跳槽去哪?出版社?" "嗯。这次是大公司。算是被挖角…不过一半靠熟人推荐?空降部队的感觉。" "这种事能随便说吗?" "要去哪儿保密对吧?" "…不会说的。" "那就行啦!" 哈啊。 "祝你顺利。" "嘿嘿,谢谢。啊对了,听说艺珍也要跳槽呢。" …什么?正聊着平常话题时,突然有个奇怪的、完全没听过的故事钻进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我又开口问: "你说什么?" "这次要调动吧?虽然我不太清楚…" …回答没有改变。不是听错。韩春朝我的睡眠水面扔了炸弹。 咸艺珍要跳槽。也就是说… 是说要辞职的意思。 EP0150 现在我不会再否认了。 听到韩春传来的消息时,我还是受到了些冲击——虽然明知咸艺珍辞职并不是要和我断绝往来。 突然做出这种选择的理由是什么?而且为什么对我只字不提?我当然明白换工作是咸艺珍的个人自由,与我毫无干系。可不知为何,这样的念头还是冒了出来。 国情院职员这种职业能这么随便辞职吗?这方面我实在缺乏常识,完全无从置喙。 说不定韩春搞错了消息。我忍不住这样期待着。最终回到家后,我还是给咸艺珍打了电话。 偏偏时机不巧,电话没能接通。 要发私聊询问吗?不知为何又觉得反感。我也是个麻烦的家伙呢。 所幸失联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晚上手机响起时,确认来电显示后我立刻接了起来。 [喂?] [您好,雪国先生。] 听筒里传来咸艺珍和往常一样平静的声线。自韩春搬家那天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仅靠私聊保持联系,听到声音确实久违了。 [您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突然打电话是?] [⋯有些事想请教。] [请说。] [听说您要跳槽⋯⋯] 通话突然陷入沉默。就在我担心这是不祥预兆时,传来了咸艺珍的叹息。 [是韩春前辈说的吧?] [啊,是的。从她那里听说的。] [明明叮嘱过她保密的,真是⋯⋯] 这副模样着实罕见。只要是和韩春有关的事,咸艺珍从不掩饰烦躁。这反而让我有些高兴——毕竟看到了昔日圣女般形象背后人性化的一面。 但对我从不流露情绪这点,偶尔也会怀疑她是否在忍耐。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部门调动而已。] [部门?] [准备离开国情院。调去其他部门。] [这种事⋯能随便办到吗?本来制度上允许吗?] [我属于公开身份的白色人员,离职本身不难。至于部门调动⋯⋯总有办法。] 闪烁其词的态度仿佛在掩饰不可告人的内情,但在我听来却像在辩解。 [所以终究是要卸任我的负责人了。] 说出口时胸口莫名刺痛。是产生依赖了吗?明明以后还能见面。似乎察觉到我的消沉,咸艺珍慌忙补充: [不,不是的。负责人身份会保留。] [咦?] [新部门是女性家族部。] ⋯⋯什么? [没提前告知是打算等最终确定再说。目前还没定下来。和韩春前辈是酒局上偶然提起的⋯⋯并非刻意隐瞒。] [所以在女性家族部继续担任我的⋯负责人?难道是因为我?] 这本该值得高兴,此刻却令我如鲠在喉。该不会是为我才特意⋯⋯越界的念头挥之不去。 [不否认有这方面因素,但离职是早就决定的。因为先前那件事。] [⋯对不起。] 勾起了痛苦回忆。咸艺珍曾负责的两名变身症患者相继自杀后,她本就该辞职的。倒不如说是因为我才拖延至今吧。 [所以真的不必在意。家里本来也反对这份工作,这样正好。] [这样啊⋯⋯] 故作平静不过是礼貌使然。说来咸艺珍家里原来反对她在国情院工作?虽然她很少提及家事,但公开身份的行政职确实令人担忧。 之前见过的随从朴日雄,以及她出身豪门的事,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眼下也没必要追问家事。不想说的事本就不该问。 [谢谢您。] [别客气。] 之后是寻常的寒暄。互问近况,闲聊日常。本都不是煲电话粥的人,结束时发现竟通话了半小时。 倒也乐在其中。 ~ 时光飞逝。除我之外人人忙碌的年初过去一个月⋯⋯两个月⋯⋯期间发生了三件特别的事。 第一件事是我的书出版了。 压根没想到会这么快上市,据说是拜那场闹剧所赐。我在舞台上蹩脚唱歌的视频爆火,年轻群体中我的知名度疯狂飙升。 起初以为会像预期那样很快被遗忘,可不知何时起那些视频又复活般在各处疯传。 幕后推手是网络直播的观众们。有个叫"直播打赏"的功能,付费就能让主播播放自己上传的视频——这群混账不知为何整天把我的视频往打赏区里扔。 那时候真的差点就要起诉始作俑者,咸艺珍甚至主动表示愿意帮忙,她似乎很期待我这么做。 最终没采取行动是因为和韩春的对话。 "不必往坏处想。至少目前没有恶意合成内容,反而塑造了相当正面的形象。现在你成了流行梗,某种意义上也是人气啊。人气就是力量。当然我理解你的不快,是否起诉取决于雪儿你的选择。" "别偷偷用那种奇怪称呼。" 改变主意不单因为这次谈话。除了这段简短交流,我们还讨论了起诉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是否会愈演愈烈?万一真出现恶意合成物该怎么办?等等。 虽然撤回了诉讼,但还是发出了警告。在出版社协助下声明不会追责原视频,但若出现越界合成内容必将严惩。 少数出格的二创内容确实在警告后销声匿迹,现在流传的基本还算正常。 出版社趁机推进计划,认为该趁热打铁利用这波热度。结果我的新书《破宫》问世速度远超预期。 营销策略很成功,销量远超前作。《少年之子宫》的累积销量花了数年,而我爆红后带来的销量激增虽然合理,但怎么也想不到新书大卖竟全因一首跑调的歌。 "活人里至少一半根本没读吧?" "...那他们买书干嘛?" "收藏周边...?" 韩春的话让我痛苦抱头。 "好事成双嘛!赚这么多钱不是买了电视又换床吗?" "可现在盯着我家电视看的人是谁啊?" "我穷得买不起嘛。" 成为邻居后终于明白咸艺珍为什么和她要好——这货虽然让人火大到想揍,但意外地聪明又犯蠢,待在身边倒挺有趣。 她那厚脸皮的做派其实精准踩在我划定的底线边缘。唯一越界的时候,就是往食物里乱加料。 总之《破宫》顺利出版且销量超预期,虽然理由令人哭笑不得,但正如韩春所说钱到位就好。 第二件大事是征文比赛。 木天空在比赛中斩获大奖,作品很快出版——比我当年快得多。 而且...火爆程度与我不可同日而语。亲自读过发现确实是佳作,和早期作品相比进步神速,获奖实至名归。 最难得的是,这部聚焦男女关系的小说完全没触及当下韩国尖锐的性别对立议题。若刻意迎合争议或许更容易成功,但也可能惨败。 看来大家都已厌倦这个分裂的世界,有时只想看点温和的内容。 销量飙升曲线简直匪夷所思。虽是配得上大奖的作品,但这类小说年年都有。能爆红除了质量过硬,更多是时机与运气使然。当然,木天空本人年轻貌美也是病毒传播的助推剂。 于是新买的电视里常出现她的身影。没想到她一反常态积极现身电视和油管,那副精力过剩的模样让人错愕,不过节目上装乖的样子倒挺逗——毕竟我可见过她瘫在旁边对我喵喵叫的真面目。 EP0151 "不过我真的累了。周围的人总叫我去这儿去那儿的,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尽管如此,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本书。虽然木天空的书神奇地成了热门话题,但也不至于让整个韩国翻天覆地。要是真忙到连休息时间都没有,她根本不可能来这里。 "我好歹也算个文字匠。把整天关在屋里写东西的人拽出来活动,体力当然跟不上了。" 这倒也是。不过聊天时能不能先把零食收起来?别把碎屑撒得到处都是。 "不过现在应该会轻松些了吧?感觉热潮正在慢慢褪去?我也不想再到处跑了。" "哪有这么容易?" 虽然情况不同,但经历过类似事情的我有些怀疑。看到我以为早已被人遗忘的唱歌视频至今还在流传,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毕竟和我的免费视频不同,书这东西越出名越赚钱——与我完全相反,这可是好事。 "钱的话...已经赚得够多了,其实本来也不缺。" "啊,你是个金汤匙来着。" 我一时忘了这家伙从来不会像我这样为钱发愁。压根没必要替她操心。 "要说我家境的话...还没到金汤匙的程度吧?" "你性格变了。" 看着马上开始调侃的木天空,我叹了口气。以前她明明更单纯的,最近却...该说是狡猾吗,玩笑开得越来越多,整个人都变得懒散了。说不定这才是不装模作样时,平时在家里的真实模样。 "以前你很善良的。" "现在也很善良。" "以前比较端庄。" "现在也很端庄。" "以前很清纯。" "现在也很清纯...等等,今天干嘛总找茬?我可是特意抽空来看你的!去年年底开始就很少见面,这次是来补上的!" "看看你现在样子。" 顺便一提,木天空来我家已经两天了。也就是说她在我家白吃白住了三天,此刻正穿着内衣套着皱巴巴的睡衣,边抓挠蓬乱的头发边大嚼零食。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住我家?" "不是说过嘛。" 她确实说过。只是理由荒唐得让人发笑,又有些心虚。 表面理由其实很合理——跟踪狂问题。如今名声大噪的木天空被跟踪狂盯上了,所以临时来我家避难。 问题是跟踪狂早在三天前就落网了,已经进入法律程序。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有因为跟踪狂来我家的必要。 等等,要是真还有跟踪狂,住我家不是更危险吗? "所以都解决了才来的啊。" "解决了还来干嘛。" "这是我的报复。" "..." 没错,真正原因是报复。 木天空曾向我告白,说爱我。即使变成现在这样,那份心意也没变。 当时我含糊其辞地敷衍了过去,她也没强求答复。其实无论什么时候被问起,我都无法回答。因为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以这副模样改变后的我,还能持续获得这样的感情。不敢相信女人的爱。 "现在还...?" 但木天空堂堂正正地宣布:"现在还喜欢。" 我又没能回答。 所以当她提出要借住几天时,我无法拒绝。顺便说,这事儿的起因是我不小心透露曾有其他朋友在我家留宿。 "玩弄少女真心的报应哦~" "'少'女?" "...干嘛,有意见?" 不过是个玩笑罢了。我突然想到: "话说你要是还喜欢我,这样同居有点不太好吧?" "...现在才意识到?" 木天空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真荒唐。这么可爱的后辈在身边诱惑,你居然毫无感觉?" "重复一遍,别边掉零食碎屑边说这种话。如果是真的,我反而要担心自己的贞操了。" 虽然说得严肃,但并非真在意。毕竟现在都是女生,木天空也不是那种人。虽然以体格来说确实有可能...本想开个玩笑,她却意外认真地回答: "别担心。我喜欢的是前辈的内在。" "...是吗?" "只要前辈还是雪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 "就算留下脚印,只要雪花飘落就能掩埋的地方也好。" 我爱你。 "我想一直留下自己的足迹。" "……如果我变得丑陋不堪,你还能说出这种话吗?" 被气氛感染问出多余问题后立刻后悔了。就算他说能信我也不会信,说不能我又会失落。不过果然还是希望他能说可以。 但木天空给了第三种答案。 "不知道!" "……傻瓜。" 真是个从不顺着我心意说话的女人。 "没发生过的事当然没法知道啦。但我觉得自己会那么做。" 想继续爱着名为雪国的人。 这大概是最现实的回答了。光是这个程度就已经足够。虽然很意外,但木天空总是认真对待我的每句话。 "所以放心吧,我才不会半夜偷袭前辈呢。" "这算值得庆幸吗?" "先让你放下戒心以后才更容易得手嘛。" "这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原点。她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啊。 "明明早点这么回答就好了。" "……抱歉。" 可我还是给不出答案。 "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下去的。" "嗯……" 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应你,也不知道能否报答这份等待。 "啊来电话了,我去外面接一下。" "重要电话?"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FhKcUNJUHR5NG5aWk1NU3NtZzVITA "算是吧?" 木天空走出去后,她刚才坐的位置撒满零食碎渣。我叹着气替她打扫起来。 "邋遢鬼……" 电视里还在播放木天空作为知名艺人的专访节目,此刻她正在谈论新剧话题。 荧幕里的她看起来真美。 那晚木天空回家了。是连续三天没回来后的首次。 ~ 以上就是特别之事的第二个篇章。 其实就算称不上特别,身边值得说道的事也不少。 徐恩雅虽然考上了好大学,但从开学起就一直没调整好状态。和我只用私聊联系,最近几乎不来我家。听徐教授说似乎过得很艰难。 和李美罗自那次后再也没见过。不过她和徐恩雅还保持着朋友关系,偶尔能听到消息。据说最后还是去复读了。放弃补习班决定自学。 这是从三天两头来我家的韩春那里听来的——朴赞郁的作品卷入抄袭风波,最近因此焦头烂额。而韩春讲这事时正为她手机游戏里第十七个推角色氪了几十万,气得直捶天花板。 有次看电视偶然发现智江贤的节目,他个子蹿高不少。怀着复杂心情量了量自己,结果才长高1厘米到149,都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徐恩雅听说后发疯似的叫我别再长了。 还有件意想不到的事——政府发放的补助金大幅提高。据说更新罕见病援助体系时提升了变身症的补助标准。咸艺珍虽然顺利调任女性家族部,但没成为我的负责人。 官方认为随着援助体系变更再加上我病情稳定,已不需要专人标记。咸艺珍看起来完全无法接受。 琐碎的日常就这样堆积如山。换作以前根本不敢想象。大概正因为如此,有时我会不自觉地——真的只是偶尔——对这些变化产生些许积极想法。 但真正称得上特别的事情另有其他。 考虑到"特别"这个词也有褒义用法,或许其实根本不算特别。 [还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花原父亲说过,如果约定期限内没结果,就要她去美国分公司积累经验再回来竞争继承人。 如果一年内没成果花原就要赴美,现在剩余时间已不足半年。 当继承人本是花原早有觉悟的事,但她似乎没料到自己真会去美国。真要那样至少几年都见不到了。我安慰她肯定能出成果。 然后花原的征文比赛落选了。 EP0152   我原本就不是多爱喝酒的人。虽说有传言说我酒量惊人,其实不过是因为我总在喝醉前就停杯罢了。真正的酒量连一瓶都不到。 所以变成这副模样后,遇到烦心事反而会想念香烟,绝不会贪杯。 但以往和花原聊这种话题时,我们总会先去常去的酒馆灌杯烧酒再开始。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这么做了。 木天空前阵子在我家待了很久才走,暂时不会再来;咸艺珍今天也不是拜访日;徐恩雅忙大学生活根本抽不开身。现阶段可能来我家的,只有隔壁第三间的韩春。 而韩春那家伙向来不打招呼就直接上门,所以我提前发消息说朋友要来,让她别过来。 说不上精心准备,但也大致安排妥当。如今经济宽裕了不少,索性点了高档生鱼片和酱肘子的双人套餐。 (加密字符段) 顺带一提,花原之前买的肉和鳗鱼早被消灭干净——其中大半进了韩春的肚子。那丫头根本不懂客气二字怎么写。 冰箱里冰着啤酒和烧酒,外卖应该快到了。 这样就算是为和花原谈话做足了准备。 上周被告知若无法取得成果就得去美国,几天前征文比赛结果公布了。 结果出来前我还安慰她说会顺利的,揭晓后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此刻无论说什么都触及不到花原的心。我们照例约好过几天见面,就是今天。 虽没明说喝酒,但这种时候不喝更待何时?就算我只能看着,花原肯定忍不住。啤酒她在我家喝过两三次,不算稀奇。酒本来也是她买来囤着的。 生鱼片送达的提示音与门铃同时响起。明明已付款备注「放门口就行」,何必非要按门铃?我在心里咒骂着外卖员,大喊"放那儿就行!" "真的?我真走啦?" 传来的却是熟悉的声音。我立刻拉开玄关门。只见花原拎着装有生鱼片的塑料袋站在那里。 "过分。刚来就赶人。" "什么时候改行送外卖了?" "觉得这份工作更适合自己,刚入职。" 大概是碰巧和外卖员同时到达。 这自嘲的玩笑让我们都笑出声。本不是能轻松笑出来的话题,但若连这种玩笑都不捧场,就更谈不上玩笑了。 我从花原手里接过塑料袋放到餐桌上。 "肘子还没到。" "就算是我,要把这些和肘子全吃完也太勉强了吧?" "不是还有我么。" "你这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 "那你解决两人份不就得了。" "看来得努力了啊。" 没必要干等,我们把送到的生鱼片和其他小菜摆好,取出酒水。 "喝什么?啤酒?烧酒?" "烧酒。" 小事喝啤酒,真想醉就来烧酒。估计多数人都这么喝吧。这方面花原也不例外。 我拦住要给自己倒酒的花原,夺过烧酒瓶。 "哪有让客人自己倒酒的道理。" "没关系吗?" 这句"没关系吗"意味深长。花原知道我曾在李千恩的酒局上发生过什么。让她接受我倒酒确实会抵触吧。 以前她来我家喝酒时也从未这样操作过,都是直接对瓶吹啤酒。 "这点小事。" 我自然也不喜欢那种场合,但对方是花原就另当别论。不过要重现当时场景确实令人不适,索性连她的酒杯也一并没收。 只要不是往别人端着的杯里倒酒,我倒不至于难受。斟满一杯递过去。 "给。" "谢谢。" 花原端着满杯忽然静止,怔怔望着杯中物。不知那琥珀色液体里映出了什么。 我也往小杯里倒了水举到她面前。 碰杯过后,她直接干掉了整杯烧酒。 "空腹直接喝?" "要先垫胃。" 只见花原用紫苏叶包起一片鲷鱼、两片比目鱼,配上包饭酱、大蒜和辣椒,卷成团塞进嘴里。 "这家不错。" "能有多少区别?生鱼片不都差不多。" "我说不错就是不错。"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生鱼片。花原不停地灌着烧酒,我也配合着喝水。虽然只是拙劣的模仿,但有时候对某些人来说这就是种安慰。 "不过你干嘛突然转成醋酱派了?" "变成这个身体后,要是再用山葵配酱油那种老吃法,鼻子会呛得受不了。" "小鬼头。" "神经病。我个子也长高了好吗?等着瞧,很快就能恢复到从前的身高了。" "...用现在这个模样变回从前身高的话感觉会很惊悚啊。不过你说长高了?多少?我看根本没什么变化嘛。" "长了1厘米。" "...这也算长高?早上和晚上量的误差都不止这个数。" "闭嘴。长就是长了。马上就能到一米五。" "照这个速度,我觉得你一辈子都突破不了一米五。" "这是在诅咒我吗?" "被发现了。其实我一直在做法术阻止你长高。" "胡说八道。" "该拓展点新台词了。老是‘神经病’、‘神经病’的我都听腻了。" "真的神经病。" 闲聊途中猪蹄送到了,我们又专心致志地吃起来。 "这价格一半都是骨头啊。怎么想都不该点这个。" "反正剩下那一半里的半边你也吃不完。" "你多吃点。" 虽然聊了很多,但几乎都没什么实质内容。花原和我都在等待机会。谁先开口是个难题,而这种情况通常都是对方打破沉默。 "连半年...都不剩了,到头来。" "...是啊。" 花原又灌下一杯烧酒。独自喝完两瓶了——顺带一提她的酒量是三瓶烧酒。虽然量很惊人,但两瓶下肚应该已经相当醉了吧。 "其实我早料到会这样。所以才会二话不说跟着父亲安排走。" 这事我也知道。花原父亲提出的条件不只是一年时间那么简单: "回家学习继承家业。就算不认真做,至少露个脸。把婚也订了。这样既不会断你后路,至少一年内也不会啰嗦什么。但若一年后仍无建树,就给我彻底放弃写作。若能拿出让我认可的成绩,无论婚事还是写作都由你自主决定。" 其实花原完全可以拒绝父亲提议。方法很简单:放弃一切独自生活。不再接受任何资助,彻底切断血缘关系。 资助?花原很坚强。就算断供也能想办法活下去。说难听点就算吃软饭也饿不死。所以这根本不是重点。 尽管不说出口,抱怨归抱怨,花原心里始终敬重父亲,并以自己的方式爱着家人。血缘羁绊不是那么容易斩断的。不是所有人都像我母亲那样活着。 而且花原自己或多或少也思考过: 是不是真的没有才能? 该不该就此放弃? 这种念头谁都有。成功前人人都会这么想。在这里退缩就彻底结束了。虽然不退缩不代表能成功,但退缩就注定失败。 不幸的是,花原身边有我。 比她更早出道、获奖、获得认可的我。 我早就察觉花原对我怀有些许自卑。 这既不丢人也不值得愤慨。 理所当然到无需特地提及。 这点自卑不会改变我们的关系。花原甚至自嘲般地蔑视着自己的自卑感。不否认,只是嘲笑。嘲笑自己的软弱与怯懦。 正因如此,花原比任何人都正直。 所以我不会责怪她的自卑。 但这自卑终究在啃噬着她内心的某个角落。蚕食着她的自信与自尊。 花原最终做了折中选择。接受父亲提议。这无异于半途而废。因为知道自己下不了决心,所以把裁决权推给父亲。 很怯懦。 怯懦却悲壮。 毕竟在这种处境下她仍没有停笔。 我本不必为此愧疚。若因此愧疚反而是种侮辱。 我能做的只有支持花原。 "准备把投征文比赛的稿子再修改一次。做最后一搏。" "...加油。" "嗯,会加油的。" 花原又干了一杯。马上要突破第三瓶了。 EP0153 花原似乎醉得相当厉害,渐渐说话开始语无伦次,舌头也打结了。现在甚至主动提起没人问的话题。 "说起来,那个,我也给那家伙看过一点来着。嗯..." "谁?" "可洛伊·柳。就是之前我说的未婚妻,雪琳。" "她有两个名字?" 他们好像变得挺亲近的,称呼方式意外地温柔。而且叫雪琳什么的,莫名让人觉得有点亲昵。虽然他对其他女性也是这么直呼其名。 "啊、嗯。英文名字啦,英文名。韩文名叫柳雪琳,英文名是可洛伊·柳。" "好复杂。所以给她看过你写的文字了?" 明明之前斩钉截铁说过征文比赛获奖前绝不让我看的。当然这涉及花原内心的自卑感和自尊心问题,也是无可奈何。至少对我绝对是打死都不会主动展示的。 但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特意告诉我吧。会说出平时绝对不提的事,看来是真的醉得不轻。 "她说喜欢来着。虽然小鬼头能懂什么。" "看来很中意?说话语气都变柔和了。之前不是整天傻瓜呆子天真鬼地叫么。" 我带着促狭的笑意半挑衅地说道。这并非凭空捏造,都是他以前亲口说过的词。 "才不是中意!那家伙超级奇怪的懂吗?整天搭话,说些莫名其妙的事,在美国时整天黏在屁股后面...又不能凶她,也不能随随便便应付,简直麻烦死了..." 太可怕了,姜浩元。听这描述分明已经完全沦陷了。不过看花原抱怨的样子倒也不像真的很困扰。说不定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向那个叫雪琳的孩子敞开了心扉。 "这样啊...不过,嗯,就是莫名讨厌不起来呢..." 这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朋友和未婚妻关系变好能有什么问题?反而是好事吧。毕竟可能是要结婚的对象,感情融洽才正常。 "为什么会这样呢..." 而且这家伙平时见到女生就走不动道,最近却好像没和谁特别亲近。说不定是在自我克制。虽然我完全不了解那个叫雪琳的孩子,但听花原的描述应该不坏吧?能让花原都收敛起来的话。 如果是以前的我,肯定会单纯因为是女生就无脑排斥。但现在却能这样客观思考。算是成长了吧。换作从前我会称之为退步,但现在我想说只是方向不同罢了。 然而—— "啊,我懂了。" 这样的思绪被花原接续的话语砸得粉碎。 "那孩子...莫名有点像你。" 突然整个人都不好了。 ~ 在我没注意的时候,花原早就喝空了三瓶烧酒。察觉时我立刻没收了他手里的酒,但为时已晚。花原已经烂醉如泥。 虽然满脸不情愿,但幸运的是他没反抗。酒味浓郁到能具象化了,我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也是问题。要不是突然心情变差,本可以更早注意到的。 "喂,你醉得太离谱了。去床上躺着。" "啊、呃...好、嗯,床,床不错。买新床了?" "上次你喝醉也是躺的这张。起来!喂!不准在这睡着!给我醒醒!" 我拼命摇晃想直接趴在餐桌上睡死的花原。虽然掺杂了一点私人恩怨,反正这家伙明天肯定不会记得,再说也弄不痛他。 "嗯,嗯,起来了。这就起..." 发音虽然扭曲但还能听懂。花原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我搀扶着他往我的病床移动。 超——级累。 这混账,重得要死还东倒西歪的。稍不注意就会连带我一起摔倒。万一朝我这边倒下来真可能被压死。我怀揣着对生命的敬畏,以龟速慢慢挪向床铺。 谢天谢地总算成功把他运到了床边。问题是运到之后。 正松口气要放倒他时,一直勉强支撑的花原突然整个摔向床铺。幸好下面是床没出大事,但连带着我也一起栽倒就是另一回事了。 "喂!放手!" 不知怎么就被拽着衣襟扑在他胸口。花原牢牢揪着我前襟,导致我根本挣脱不开。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呕。 我再次抓住他手腕试图摇醒他,但这家伙已经开始打鼾了。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放松。 "靠,这混蛋..." 骂他也听不见了。花原的手指依旧死死攥着。此刻他忽然开始嘟囔起梦话。 "咕唔..." 我无视那些含混不清的梦呓,胡乱挣扎着身体,可不知为何越是挣扎,束缚我的力道反而越强。最终反倒是精疲力尽的我先败下阵来。 "发什么疯,真是的。" 烦死了,这到底算什么?虽然和醉汉拉扯很蠢,但什么都不做又实在忍不下去。我对花原抓着我的手又掐又打又咬又扯,用尽了招数。效果微乎其微。 被按在花原胸前,浓烈的酒气熏得我也快醉了。 就在这时,花原的梦话忽然变得能听清了。 "…对不起。" "呵,原来你知道自己该道歉?" 我忍不住嘲讽,当然明白这不是对话。自然不会有后续回应。太蠢了,真的。 但花原的梦话仍在继续。接着我听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词语——这世上就算有人能料到,也绝不会是我。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妈妈。" …我忽然停止了挣扎。就这样卸了力道,安静蜷缩在花原怀里。 那姿态宛如叠在一起的两个胎儿。 ~ 被花原抓着手臂许久才终于挣脱。倒不是我自己挣开的——花原手上的力气突然松懈,在梦呓中翻了个身,我便自然获得了自由。 强忍着连我也开始晕染的酒气,我望向安然熟睡的花原。刚才的梦话算什么啊。此刻那张脸平静得让人无法相信他曾吐出那样的话语。 花原从没向我全盘托出家事。我以为他早已彻底摆脱阴影。这想法或许没错——但所谓摆脱,从来都不意味着彻底清空。 在那胸膛深处,或许仍有什么未被消融。 我又叹了口气。草草给花原盖好被子走出卧室。突如其来的闹剧耽误了收拾餐桌的时间。 草率打包残余食物,扔掉不便保存的,把餐桌擦得锃亮。清点花原喝空的酒瓶——居然超过四瓶。第五瓶烧酒也只剩个底儿。早该阻止他的。 等酒醒够他受的,那家伙。 把未喝完的瓶子留下,其余全扔进可回收垃圾桶。整理完毕。这瓶…不如放进冰箱? 晃动的酒液忽然跃入眼帘。波光荡漾,晃得厉害。 …坏念头冒了出来。 说过我不算嗜酒之徒。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后也没觉得多遗憾。 但禁酒大半年,不知怎的忽然——真的只是极其轻微地——想喝一口。明明烧酒毫无滋味可言,这股冲动来得毫无道理。可就是按捺不住。 也许刚才被花原搂着时,已经被他的酒气熏醉了。 "正好剩一杯呢。" 鬼使神差地,我取出水槽里花原用过的酒杯。冲了冲水,斟满烧酒。正好一杯,咕咚咽下喉结。先扔掉了空瓶。虽说不至于一杯就醉,但以防万一。 面前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杯酒。真的只有一杯了。 唔,是不是该配点下酒菜? 一杯酒要什么配菜?明明之前吃得够撑了。 但仪式感很重要。不想翻出剩菜,打开冰箱发现韩春之前落下的零食。这女人干嘛把东西放我家? 反正现在归我了。原主人没资格抱怨。取出所剩不多的零食当甜点先啃了一口。还行。 下酒菜齐备。再没什么能阻拦我。虽然房间传来花原的鼾声像在阻止——关我屁事。平时没打这么响啊,看来确实喝大了。 我以近乎举行仪式的虔诚姿态双手捧杯。 怀着犯罪般的愧疚感环顾四周,稳住发颤的手将酒杯贴上嘴唇。 然后就这样,一口气干掉了整杯烧酒。 感想是… …靠。 难喝死了。为什么要喝这个啊。蠢透了。真的… 不知为何脑袋晕乎乎的。眼前似乎出现了零食。我不假思索地抓了一块塞进嘴里。接着,为了收拾酒杯刚站起身,腿就突然发软栽倒在地。 身体使不上力气。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做…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到底什么事来着?想不起来就说明不重要吧。这么一想,身体突然又恢复了力气。我摇摇晃晃站起来。 我的身体踉踉跄跄在客厅转着圈,最后朝着某个方向移动。虽然这并非我的本意,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根本不用在意。 我朝着某处走去,然后在某个地方再次摔倒。 之后的记忆就在这里中断了。 EP0154 宿醉的男人醒来时,发现怀里蜷缩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那玩意儿浑身裹满雪白毛线般的絮状物,显得如此脆弱娇小,仿佛触碰就会破碎。他弓着背,那团东西也蜷在他腹部蜷成小球。 毛线团似的生物只套了件单薄白衬衫。没穿裤子导致内裤完全暴露。 尚未理清状况的男人呆呆搂住怀中之物,直到邪魔残影消散殆尽。视野清晰后,判断力逐渐恢复。清醒过来的男人终于意识到当下的局面—— 怀里有个只穿衬衫和内裤蜷缩着的女孩。 而且那是我。 该死。 回神后第一件事就是弹起来把雪国从身上剥开。我小心翼翼挣脱钳制,先把她摆正在病床上。至少暂时没有要醒的迹象。 按住快要裂开的剧痛脑袋检查身体。万幸还穿着衣服。虽然汗臭熏天,总比裸着强千万倍。 环顾四周,满地都是雪国昨天穿的衣服。凑近观察梦境中的睡脸,闻到浓重酒气。该不会是她喝的吧?不过既然躺在我怀里,沾上酒味也不奇怪。 但这货绝不可能清醒着爬进我怀里。去厨房看到吃剩的零食和滚落的酒杯。 居然真喝了,这混账。 不由叹气。听说她从来没醉过。虽然真实酒量未知,但看这德行肯定高不到哪去。 不知喝了多少,总之足够让她爬回自己床上——偏巧压住了我。 回到房间时,雪国正踢开乱糟糟的被子保持原姿势躺着。 "嗯...好热..." 莫非酒精导致发烧?泛红的脸看不出痛苦,但散落衣物显然是睡梦中嫌热扯掉的。 先收拾满地衣服。全都带着汗湿又风干的冰凉触感。扔进洗衣机前的脏衣篓后瘫在客厅沙发。 昨晚我到底喝了多少?肯定记不清了,但至少三瓶起步,说不定超四瓶。平时雪国会拦着,这次怎么就放任到这种地步? 而且为什么要喝酒?太久没喝憋不住了?她明明不好这口。除非和我独酌时才会喝到微醺。以她的自制力不该放任自己断片。 总不至于一杯就倒吧? 突然饮酒又不阻止我酗酒...唯一合理解释是—— 该不会我说错话把她气到借酒消愁? 昨天说什么来着?没什么特别的事。提过可能去美国,征文比赛的事...啊,好像还聊了雪琳?记不清但确实提过。 怎么想都没踩雷点。更可能是我撒酒疯惹她烦躁。 至少没吐算万幸。等等...该不会因为收拾呕吐物才暴怒喝酒? 话说居然热到脱光衣服,醒来发现这状态绝对要发飙。虽然本质上算异性,但往那方面想就太荒谬了。 我没有女性朋友。倒不是厌恶女性,只是还没遇到值得深交的。秀英前辈不错,但独占欲爆棚的蠢样让人下头,最终没能更亲近。最近都没见了。 虽然讨论过男女友谊的界限问题,但我完全不必担心。毕竟根本没有女性朋友。 所以至少不用担心和友人发生关系。 这条铁律即使现在雪国变成女性也绝不会变。 说"因为是朋友所以不会成为恋人"倒未必。毕竟没想过这茬,反而无所谓。 理由很简单: 不是我的菜。 开始审视自己的偏好... 我希望对方的个子至少要有160公分。150公分中段已经是底线了,再矮的话就太娇小了。和我身高相差30公分的女朋友?那可真的不太行。 脸蛋当然必须是个美人。脑袋要小,眼尾线条要分明,嘴巴最好小巧些。不过只要是美女,这些细节倒不是特别挑剔。总之只要够漂亮,小地方的好恶都可以忽略。 最好看起来年轻,但真正的小孩子可不行。显得太稚嫩的也不行,适度的青春感正好。有品位也是加分项。女人要是穿得土气简直惨不忍睹。 最重要的是,胸部要大。越大越好。摸起来有手感很好,光看着也是享受。胸小的勉强能忍,但要是根本没有胸?嗯,那还算什么女人。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XJ0RVg2YXhQL243WDVKMmFRWjBJMQ 还有呢…虽然讨厌蠢女人,但太聪明的又让人烦躁。最好是蠢到刚好在我能容忍的程度。撒娇多多益善,至少要懂得基本常识。无知到离谱的可不能多要。 我不觉得自己算特别挑剔的人。事实上也交往过不少对象,甚至包容过一两个缺点的那种。总之能进入我择偶范围的女人,至少都满足这些条件的大半。 至于雪国这个…唉,说起来都觉得离谱。 身高连150都不到,虽说长得可爱…但与其说是美人更像个小女孩。而且这话明摆着就是在说她看起来超级幼齿。要是我说"正在和她交往",下一秒怕是要因违反青少年保护法被抓走。时尚品味?她的衣服都是我和惠媛挑的。偶尔她别的熟人也会帮忙。 胸部就更不用提…本来就是皮包骨的身材,根本谈不上什么手感。当然雪国倒不算笨…虽然变成这样后偶尔会显得傻气,但本质上还挺聪明周到。生理期那几天除外。 这么总结下来,雪国身上找不到半个符合我喜好的要素。 她确实是个好朋友。但绝不可能把她当异性看待。或许过几年长大些会不一样,但现在完全不是那回事。更何况她本来也不是女生。 说到底我为什么要为雪国苦恼这些辩解啊?突然头痛得更厉害了。该死的宿醉,简直… 首先满身酒气就是个大问题。熏得发疼的脑袋根本没法清醒..先洗澡吧。洗完澡再想。不,还是别想了。辩解个屁啊混蛋。 衣服也他妈…全被酒臭和汗水浸得没法穿。我知道雪国的旧衣服还留在衣柜里。随便拿件换上算了。 浴室里热水冲刷着头发。稍微理清了思绪。残余的酒精让脑袋不太正常。赶快洗完清爽出去吧。 刚这么想的瞬间—— 叮咚 门铃响了。 ~ 雪国看样子还在睡,应该没事。就算被门铃吵醒,以她那副德性也该懂得不能那副样子开门。 外面的人等不到自然会走,完全不用我操心。正洗着澡也没法代劳。不管是谁抱歉了请回吧。不过要是来的是木天空那家伙,我连抱歉都省了直接滚蛋最好。 我继续慢条斯理冲着身体。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至少在那刻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着,本来。 "哇啊啊!!" 高亢的女性尖叫炸响。而在那之前,已清晰传来微弱的开门声。搞什么?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雪国醒了?不可能吧? 虽然慌乱中搞不清状况,但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好像他妈的要出大事了。 仔细想想那家伙是醉晕的。该不会到现在酒还没…醒? 不,没时间多想了。我飞速冲完身体,随便擦干套上准备好的雪国旧衣服。当然顾不上吹头发。 顶着湿毛巾,穿着雪国 oversized 的旧衣服冲到客厅时,看到的是仍半睡半醒勉强睁眼的雪国…以及让她枕在腿上、坐在沙发上的巨乳女人。 虽然只有一瞬,我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对豪乳上,抬眼就对上了女人的面孔。 她用看着不可回收垃圾的眼神瞪着我。而原因…大概不是因为刚才的视线。 该死的。 EP0155 脑袋… 懵~了。字面意义上的。 懵~了。字面意思。完全懵~了。不是汪汪那种。 既觉得天旋地转,又像有层雾笼罩在脑壳里。连现在是否清醒着都搞不清楚。总之,先开了门。门铃响了。不对,或许是反过来的?而现在正躺着。躺在某个人的怀抱里。 某种…视野变得很狭窄。明明望着天空却看不见天空,只能看见米色毛衣。 "你灌她酒了?!" "不,不是我灌的。是她自己喝的。" "那她为什么会这样?!" 嗯…这是韩春吧。 "我睡着之后…她好像自己偷偷喝了酒。" "也就是说现在,你们约好一起喝酒,结果酒是她独酌,而你睡着了,雪国女士独自喝酒,独自脱衣服,穿着内,内衣做出这种事?"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 "你不觉得连自己听起来都像在编故事吗?" 啊,视野变窄原来是这个原因。韩春变大了。大得离谱。所以看不见天空。取代天空的是天花板? "事实如此我能怎么办。" "…那干嘛还去洗漱?" "不是,醉倒睡着后起床当然要洗漱啊。不然呢?满身酒味难道就这样待着?" "至少在她,我是说雪国女士这样的时候,应该先给她穿上衣服吧?" "她在旁边喊着热自己脱衣服还踹被子,要怎么换啊?" "旁边?!被子?!你说被子?!你们盖同一条被子?!" "真要疯了。" 而面前站着花原。我的朋友。姜浩元。看起来脑袋快炸了。两人在吵架?为什么吵?好吵。 "那个,虽然容易引起误会…但我先睡着了。在我睡觉的时候雪国喝了酒爬进来的。" "所以就是你什么都没做,是雪国女士主动勾引?" "不是,这疯婆子。" 果然是韩春。刚见面就能让花原骂出疯子。这水平能破世界纪录。 何况韩春完全是花原的理想型。毕竟胸超大又漂亮还显年轻。即便这样还能让花原瞬间脱口而出疯婆子,坦白说令人叹服。这果然是才能。激怒他人的才能。 不过她们为什么吵? "就是我自己在睡觉,她喝醉后趁我睡着溜进来的。我完全不知情,醒来发现她这样就先把她放床上自己去洗漱了。" "所以现在…你以不知情为由不想负责?!坚称自己什么都没做?" "不是坚称是事实,疯女人。" 噢,已经两次出现疯女人了。再叠加一次说不定会爆发,像游戏里那样。原本打三下总会出点什么。 "到底是喝了多少,睡醒后雪儿还这么神志不清?!" 嗯…渐渐觉得好吵。开始烦躁,而且韩春好像又要用奇怪的名字叫我了。 "她自己喝的酒我怎么会知道?还有雪儿?你叫她这个?刚才还叫雪国女士。" 花原也快要爆发了。现在完全不用敬语了。看来韩春果然又用奇怪的名字叫我了。明明说过别这样,她总能找到机会偷偷叫。 "这么叫比较可爱啊!而且现在重点不是这个吧!" "很重要。" …两人的目光突然集中到我身上。哇,两人眼睛都瞪得好大。 "醒,醒了吗?" "早就醒了。" "什么?喂,那干嘛装睡?!" 花原委屈地大喊。不过,我脑袋还懵着。 说过脑袋懵着嘛。 "因为脑袋懵。" "到底喝了多少啊…" "名字,很重要。别乱叫。" 韩春没回答而是小声嘀咕着什么。 "想趁她迷糊时悄悄让称呼固定下来的…" 虽然听不太清内容。 "喂,你来说。我给你灌酒了?" "没。我自己喝的。" "看吧!我就说!" "但你们为什么吵?" "那个疯女人非要—" "别吵了。" 眼看要喷发怒火的花原听到我的话突然语塞。就那样僵持着最后叹了口气。幸好疯女人喊到第三次也没触发什么。 "哈…好吧,知道了。" "嗯。" 乖。 总之花原低头了应该没事了吧?虽然不知道具体怎样,能这样结束就好。讨厌吵闹。 "那…睡同一张床也是雪国女士自己爬上去的?" "同一张床?" "…雪国女士?难道。" "我们一起睡了?" 不知为何气氛又瞬间降至冰点。很快,韩春提高嗓门: "你!不是连雪儿的记忆都没有吗?全都是谎话对吧?!" "疯婆子真是。" "不准这么叫人家名字。" 看来争吵还没结束。第四次爆发时—— ~ 宿醉缓解了些。虽然脑袋仍像蒙着雾,太阳穴隐隐作痛,还有轻微眩晕,但至少能正常思考了。之前状态最糟时,似乎连话都说不利索,好在没胡言乱语真是万幸。 "...好吧,暂且相信你。" "谈不上相不相信..." 两人姑且达成了戏剧性和解。虽仍心怀戒备,经我调停后总算各退一步。 顺带一提,我们此刻正呈三角阵型围坐餐桌。我灌着冰水清醒头脑,当然因为只穿内裤实在不像话,早就换上了衣服。再怎么说这种状态下羞耻心还是有的。 要是从一开始就清醒,在让花原看见我穿女式内裤的瞬间就会立即自杀吧。 "但...果然太危险了。让陌生醉汉待在未成年女孩家里本身就——" "不是未成年。" "她平时也这样?" "常态。" 花原一副筋疲力尽的表情,同时韩春撅起嘴: "好过分!我明明是担心雪国先生才...!" 这倒不假。她是真心实意为我担忧,虽然夹杂私心,关心本身并非作伪。但纯属多虑——至少对花原而言。 "谢了,不过对这位完全不必担心。" "...为什么?" 我看向身旁扶额叹气的花原。四目相对的瞬间—— 刚才说过我们围坐餐桌对吧?花原与韩春相对而坐,我则坐在花原旁边。起初韩春想让我挨着她坐,被我拒绝了。理由很简单: '这边更安全。' 那时韩春露出遭背叛般的表情令人难忘,这恐怕也是她勉强接受花原说辞的契机。但我觉得花原身边更安全实属无奈,纯粹是逻辑推理的结果。基于坚不可摧的信任——毕竟和那家伙相识快十年,我太了解他了。 "因为我相信花原。" "...喂,有点感动啊?" 是吗? "这家伙把平胸女都当男人看的。" 话该听完的。 语毕刹那氛围骤变。花原露出像被敲后脑勺的小狗般表情,韩春脸上瞬间爬满对花原的嫌恶,还下意识捂住自己胸部。嗯,确实挺壮观。 不过花原死盯着的并非韩春傲人上围,而是我的脸。 "...你他妈就不能好好辩护?听起来像我因为你胸大就会扑上去似的!" "真的,有人,居然,能这么说。" 韩春也彻底无语,表情越发险恶。 两人表情真精彩。我说错什么了?这不是常识吗? "如果我胸大的话...?" 唔,那样会怎样呢。其实根本不用想,答案早确定了。我相信花原。 "就算那样也信你。" "...当真?" "不过肯定不会同睡一张床。" "我彻底明白你对我的看法了。" 花原扭曲着脸瘫坐,比起愤怒更像哭笑不得。我敢这么说正因为了解他——既非玩笑也非谎言,况且他本来就不是会为这种事生气的人。 "说实话难道不对?你当我女人看过?" "疯了吗?被那女人传染精神病了?!" "太失礼了!注意措辞!" 完全是预料中的回答。所以我给出预料中的回应: "看吧。所以同不同床根本无所谓。虽然记忆还没恢复。" "最后那句多余。" 坦白说要是醒来发现躺在花原怀里,我大概会吓一跳,说不定还会害羞。但实际上半梦半醒听见门铃时,床上只有我一人,后续又在恍惚中听完解释,意外地没什么实感。 大概羞耻心全消耗在朦胧状态里了,现在反而能冷静看待。当然只穿内裤确实...挺羞耻的。明明昨天穿着短裤睡的。 "...很可疑。" "哈。" 正如之前所述,花原除非疯了才会对着这种干瘪身材让人脱衣服。不,其实就算真是他脱的也无所谓——要真那样做,肯定不是因为情欲,而是出于某种必要。花原根本不可能对这种身材产生欲望。 所以花原的不在场证明很可靠。要么真是我自己嫌热脱掉的,要么就是有人拿刀逼着花原扒我裤子。 "话说你到底喝了多少到现在还没清醒?" "我清醒得很。" "骗鬼呢。" 现在脑子其实非常清楚。虽然还有点晕,但完全在正常范围内。至于酒量?根本不用回想喝了多少…答案太明显了。 "就喝了一杯。" "一…杯?啊,你是说一瓶吧?" "一杯。" 今天真是见识到花原丰富的表情变化了。有点好笑,没想到这家伙表情能这么变幻莫测。 "…你以后禁酒。一滴都不准碰。" "本来就没打算喝。喝完那杯就断片了。看你剩了最后一杯才喝的,结果难喝得要死。" "…所以一杯就变这样…?" 虽然韩春压低了声音,但在面前还是能听清。花原又补了句: "把这女人也列入禁止往来名单。" "开玩笑的!您相信我的对吧,雪国先生?" "我会积极考虑的。" 看着炸毛的韩春,我在《姜浩源协议》里追加了条款。顺便没忘在旁边备注"会积极考虑"的字样。 EP0156 韩春来的原因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本想说些什么却忘了台词,最后宣称只是来吃零食的。听说我已经吃完后便嘟囔着太过分,索性被我赶了出去。 直到最后韩春仍对花原保持着戒备,但既然是身为房东的我斩钉截铁发话,最终也只好作罢。 再次回到屋内时,只剩我和花原两人。花原看起来精疲力竭,显然已经累到极限。宿醉应该也是原因之一。 不过说真的,我自己也没完全恢复正常。仅仅一杯就醉成这样,正如花原所说,以后真该戒酒了。 "不过干嘛擅自翻我衣服穿?" "不然要穿着被酒泡透的衣服?" "你之前试过?...我也该去洗洗了。" "随你。我...先歇会儿再回去。衣服洗好还你。" "反正这尺寸我也穿不下了,处理掉吧。" "之前不是说过死都不会扔吗?"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 毕竟是个连男人都能变成女人的世界。 "想泡个澡..." "宿醉后?别闹。简单冲澡就行。" "很危险?" "一杯就醉成这样的人干什么都危险。" 最终采纳花原的意见,没在浴缸放水。决定简单冲个澡草草了事。甩掉衣服走进浴室时,镜中映出我这具毫无吸引力的躯体。下意识碰了碰胸口。 ...唔,真的存在吗? 明明记得之前胸部尺寸变大时还挺困扰,实际却完全感受不到变化。惠媛那家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服装店主的职业素养? 虽说不是特别在意,但确实小得可怜啊。 温暖水流冲刷着打湿头发与身体,温度恰到好处。意识正被缓缓唤醒的感觉。洗完澡后状态确实比之前好些。 吹干头发换好衣服回到客厅,花原已经不见踪影。这么早就回去了?手机弹出消息证实他确实回家了。说是小憩时有急事,但嘱咐不必担心。我回了句知道啦。 伸着懒腰回到卧室,残余的酒气仍未散去。被褥枕头恐怕都得全部换洗。虽然讨厌洗床单也别无选择。 先开窗通风,把待洗衣物胡乱堆在洗衣机前。改天再说吧...现在浑身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回顾这两天发生的种种,真是一场荒唐闹剧。发觉自己居然乐在其中,不禁傻笑起来。昨晚似乎做了个好梦。 话说我干嘛要喝酒?虽然酒量还行,但时机实在古怪。当时我们本来在聊什么来着? 花原和他父亲约定的期限只剩不到半年,说要加油坚持...以及。 花原的未婚妻。 忽然又烦躁起来。连我自己都不明缘由。是因为花原说过我和他未婚妻长得有点像?明明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但就是不痛快。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2xXSHBOaVRkTTJPN2FDNjZWZFlUTw 虽然常有情绪失控或突然低落的情况,但基本都集中在生理期。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发消息问花原:记得昨晚聊过什么吗? [隐约记得些但很模糊] 果然。 [好像提到过柳雪琳?记不太清了] [今天没像昨天那样喊"雪琳~"呢] [我真那么叫了?] [肉麻到起鸡皮疙瘩的程度] [胡扯。只是配合场合而已] [现在连女生们都不玩这套了] [我有在约啊] ...啥? [说是未婚妻又不是已婚,我干嘛要守身如玉?只是低调不张扬罢了,该玩的都没落下] [人渣] 没错...这才是他的本性。会相信这种家伙能约束欲望的我才是蠢货。怎么可能因为有未婚妻就安分守己。 不知为何心情突然好转...些?虽然稍有好转,但还算不上积极。坏情绪依旧存在,只是转变了性质。总归比之前强些,还算庆幸。依然毫无理由。 结束与花原的通话后,我在床垫上随便铺了新床单躺下。啊,舒服。果然躺着最惬意。 要不再睡会儿?快到午饭时间了,当个昼寝的坏孩子吧。 真蠢。 但回过神时,眼皮已经自动合上了。 反正今后不会再碰酒,这种复杂感受恐怕难以重现。虽然味道苦涩、头痛欲裂、神志昏沉又愚蠢透顶...但心情意外地不错。 现在是和酒道别的时候了。 永别了,永远再见。 别再见了,艾碧斯色的世界。 ~ 当我完全清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次醒来后的傍晚时分。从早到晚什么都没吃就到晚上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我只想稍微踢几下被子,这种小事无关紧要。 记忆清晰得可怕——醉酒时说的那些话。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挺清醒的,结果果然不正常。说什么"羞耻心早就过期了现在根本不会害羞"?话说得漂亮。确实那时候没觉得羞耻。 现在羞耻得想死。 准确说是有点丢人现眼。 穿着小孩子才会穿的纯棉白内裤蜷在花原怀里睡着,还被花原和韩春看见—— 他们到底会怎么想我?啊,肯定会吵架吧,毕竟看到那种惨状。 按门铃后出现个醉醺醺只穿内裤的女生,紧接着浴室里又走出来个刚洗完澡的男人。用脚趾都能想象他们脑补了什么,打起来简直太合理了。 靠。 不过好在和他们在一起时一直醉着,等真正清醒时那两人都不在场真是谢天谢地。 时间确实冲淡了些情绪,倒不至于羞愤到想死,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我给自己催眠: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 习惯性打开客厅电视,热了昨天的剩饭。总得把这些吃完。虽然不爱看电视,但当初买它纯粹是因为闲着无聊——不过也不全是。 我需要声音。 独自呆着时这里太安静了,偶尔会寂寞得难以忍受。有声音在身边会好受些。这很重要,所以即使不看也会开着电视。 其实叫隔壁的韩春来也行,但她要上班不常在家,而且因为寂寞叫人来的感觉像是认输,我不喜欢。 说起来这段时间花原也不是完全没来过我家,但这倒是第一次和韩春碰面。倒不是故意躲着不见,只是行程刚好错开,有点神奇。 仔细想想韩春还没带朴赞郁来过家里。 那之后我只因警方调查见过朴赞郁一次,当时随便打了招呼就过去了。幸好事情顺利解决,没给他惹麻烦。 可能是过了太久吧。现在就算再见应该也不会太在意。虽然看着还是会碍眼,但如果韩春带他来,打个招呼也行?仔细想想,既然有事发生,办个庆功宴也不错。 吃完饭窝在沙发里边开着电视边用手机看油管。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开着电视看手机。大概需要背景音乐吧,人类生活的声音。 出书后空闲时间变多,我看手机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不到上瘾程度,但年过半百才沉迷智能设备有点好笑。都说纸质书才有味道,可电子书的便捷确实无可替代。 出版社曾劝我开社交账号,但还是拒绝了——看过的那些内容太冲击,实在没勇气尝试。 在出版社劝说下还是开了官方账号,不过由他们管理跟我没关系。我连账号密码都不知道,顶多他们帮忙发些消息。 平时尽量不去关注,偶尔会看看评论区。幸好管理员会及时删除问题留言,但总挡不住那些叫我发自拍或翻唱的笨蛋。 突然手机响了。是韩春。这人为什么非要打电话?明明有短信这种人类史上最伟大的发明。 "喂?" "啊!雪国先生,我想起刚才要说什么了。" "什么?" "下周末赞郁可能要来家里一趟。不是说要告诉你嘛。" 这小子难道会读心术?刚想到他就来了。不过韩春居然没忘说这件事,我本来还以为她多半会忘。干得好。 "谢谢告知。" "您打算怎么办?反正我俩就在家里。" "原本没打算见,现在觉得无所谓了。可以说,见个面打个招呼吧。" "……真的?" "干嘛用怀疑的语气?" "哎呀,明明对我百般刁难,听说赞郁要来就摆出这副态度,真让人有点难过呢。" 这说的什么胡话啊。 "啊,夜生活请随意。我只是来打个招呼,反正隔壁也不算真正的隔壁,声音传不过来的。" "别用这种声音说这种话!彻底崩溃了,彻底崩溃。" "我是官方认证的。" "那种认证根本是擅自决定的吧!" 随便挂断韩春尖叫的电话,我望向窗外。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在闪烁。 三月已经过半了。再过两周,一年的四分之一就要流逝。去年还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今年却快得令人恍惚。不过倒也不觉得焦虑,毕竟不可能比现在更快了。 说不定这种时光流逝的速度,是有人在背后拨动时钟呢? 比如报时兔之类的,或者灰衣绅士之类的? 不过后者应该不太可能。现在的我很愉快,而灰衣绅士的世界里不允许这种情绪存在。 如果是这样的时光,无论持续多久都值得欢迎。 但我必须牢记一个真理: 时间永远在流逝。 虽然现在的我已非昔日之我,但时间始终以每秒一秒的速度稳步前行。 EP0157 时隔许久,我想起了某个从记忆里抹去的人物。 徐在雅曾对我说想成为横跨文坛和各类流派的作家。现在想来那大概是谎话。虽不能说「想表达自身哲学」是假,但她对那份抱负并没有真正的觉悟。 说那番觉悟时,我们并非当面交谈。是通过手机,用私聊软件发消息沟通的。 文字存在陷阱。真正的对话应当包含表情、动作、反应等全部要素。所以纯文字交流绝不可能达到百分百的真实。我们在那期间隐瞒了太多事,最终这些隐瞒都化作陷阱吞噬了所有旁观者。 这甚至是种现成的文学手法。 属于叙述诡计的范畴。 值得庆幸的是我的话从未掺假,但所述内容未必全是真相…就是这种暧昧的感觉。 虽然有点跑题,还是言归正传吧。 那么徐在雅为何要对我说谎?那仅仅是借口吗? 为了给继续接受我课外辅导的选择编造理由? 既然如此又为何坚持要我辅导?真正动机是什么?出于对现存变身症患者的研究欲或好奇心?还是为了收集素材? 这些可能都是原因,但若说仅止于此又未免浅薄。 如今想来答案很简单。 徐在雅对我抱有好感。是否算爱情不得而知,恐怕她自己也不清楚。 而后我产生了变化。 徐在雅对改变后的我依然抱有好感。同样无法确定那是否属于爱情,她本人想必也是。 所以说徐在雅撒谎的动机极其单纯。 那家伙仅仅是…喜欢我而已。因为喜欢,想在一起,又想弄清这份感情的实质,所以才说谎。 正因如此才会对我做出那些事。让本该正常的感情朝错误的方向脱轨。 我并不打算为此开脱。 我早已将徐在雅这个名字从心里抹去,就像之前把李千恩的书全部扔掉的那天一样无可挽回。 而今天, 有个信封飞到我手中。并非通过邮局寄送,是有人偷偷送来留下的。虽然这东西可疑至极,但查看后还是认出了寄件人。 信封表面写着:「对不起,师父。」我不记得收过这样的徒弟,也不曾被如此称呼过。但还是拆开了信封。里面内容很少,甚至连亲笔道歉信都没有。 只有一张纸。 是打印的捐款认证照片。显示向那家我更名前的孤儿院捐赠了五百万韩元。看样子是从网上直接截图打印的。明明向院方正式申请的话会提供正规文件。 五百万绝非小数目。即便是盈利三千万的人也不会轻易捐出这种金额。虽不知具体花了多少,但经过这段时间肯定所剩无几。加上没有后续收入,这显然是笔相当庞大的支出。 看来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啊。 至少没跟我说什么用金钱补偿之类的话确实值得称赞。也没亲自上门。这些都是我绝对不愿见到的事。反倒会觉得是侮辱吧,可能会讽刺地问是不是在付封口费之类。 不过,最终寄来这张照片终究是为了你自己而非我。若不告知,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所以你选择告知。但这终究是渴望被原谅者,或即便不被原谅也想缓解内心愧疚者的选择。 只是为了自我解脱罢了。 对受害者而言,这实在是毫无意义又多余的事。想忏悔就独自完成吧。要告解就去教堂。 若想获得原谅,趁早放弃。和解?你心里也清楚吧。 我内心早已空无一物。所以那是不可能的。根本不存在需要原谅的事。 所以我们就此别过吧。 我不会抹去相遇的记忆,今后就各自毫无瓜葛地活下去。 你也该明白必须这么做。 不过还是忍不住要展示给我看吧。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的人啊。无法忍受不言说、不展示的,无可奈何的变态暴露狂。 所以,我不会记住是谁寄来这封信。只会铭记某个无名氏曾向我生活过的地方伸出温暖援手这件事。至于那份援手中蕴含着什么意图与想法,我不会铭记。 相信这样就足够了。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对折两次扔进垃圾桶。 今天正好是垃圾分类回收日。 ~ 尽管已到三月底,天气依然透着寒意。本该渐渐转暖的时节却这般料峭,让人强烈感受到四季正逐渐消失。 而即便在这样的时节里,韩春看起来总是乐呵呵的。那时距离朴赞郁来访还有几天。 "您觉得春天变短这事儿怎么样?" "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您家四兄妹不是用四季取名的嘛。" "哦,对哦,嗯。" 这问题似乎有些古怪。仔细想想,用名字这种事抒发感慨本来就挺奇怪的吧?尤其是像韩春这样的人。要说她具备那种纤细感受力,谁都不会相信。不,或许她有,但相处久了难免让人产生怀疑。 "说实话不太愉快呢。" "咦?真意外。" "单纯就是春天变短意味着冬天延长,秋天缩短等于夏天变长嘛。我既讨厌炎热也受不了寒冷啊。" "能从您嘴里听到正常的想法真让人吃惊。" "我这人偶尔也会正常啦。" "属于怪女人的最高水准?" "是美女的最高水准。" "真心可悲。"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韩春拥有这样的自信倒不难理解。她确实是个美人,童颜加上傲人胸围,作为女性生物而言堪称完美体——如果不算性格和年龄的话。 "所以您现在玩这游戏图什么?" "不是说过嘛里面有本命...哎呀?" "这是疑问句吧。这游戏无聊到堪称灾难级啊。" "...坦白说是这样的。" 我们正用之前收的游戏机和韩春自带的游戏机一起玩。她看见我房间角落的游戏机后,非要回家取来自己的设备说要联机...当时随口答应的我真是... "以人类标准来说这趣味性实在太惨烈了,真的。" 恐怖级别的无趣。虽说是在玩游戏,但这根本不是玩。从根本上缺乏趣味性的东西怎么能叫娱乐呢?游戏软件是韩春买的,说什么新人福利之类的,用这种垃圾游戏怎么可能招揽到新人?用这种东西搞推广的家伙绝对是竞争对手派来的间谍。连韩春自己看起来都觉得很无聊。 "买之前我也没想到会差到这程度。" 要不是因为这游戏挂着某款手游外传的名头,她肯定不会碰这种东西吧。即便如此还要特意买来送我并强行安利的原因是—— "不能只有我一个人遭罪嘛。" "要是让我自己掏钱买的话,绝对会把您赶出家门哦。" "可咱们家没电视机没法大屏游戏啊!" 这理由比想象中更白痴且可悲。 "而且...总要看看剧情嘛...!" "这种小学生水平的幼稚剧情?" "...不觉得透着纯真吗?" "确实像大脑特别纯洁的人写的。" 认真说这剧情让人感觉连脑浆都被净化了。如果是幼儿园小朋友应该会很喜欢——说不定读者也会被同化成幼儿园水准。 "这种游戏为什么还没下架啊?" "因为附赠的特典兑换券很值钱哦。比游戏本体还贵呢。买了游戏再卖券等于白嫖。" "该不会就是用刚才给我买游戏的钱?" "如果您想玩手游版本的话...啊不是这个,我随时可以转赠给您。" "您留着吧。" 难怪这么爽快就买给我。反正花的不是我的钱,拿不拿走都无所谓。只是瞒着不说这点有点可恶。 [加密数据片段] "说起来,您那位后辈什么时候来?" "天空最近很忙,暂时不会过来了。" "啊,还想要签名呢...为什么不早说木天空作家是您后辈啊。" "您又没问。" "这个!话虽如此!" "这么喜欢他?" "超级...喜欢的。那是世界上最美丽凄惨又浪漫纯粹的爱情故事。" "到这种程度?" "就到这种程度!" 确实男女感受存在差异吧。木天空的作品虽然是男女老少通吃的畅销书,但女性读者支持率明显更高。虽然我也觉得是好小说,但每次看到这种过激反应还是忍不住困惑。 简直像女性特有的夸张修辞?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好像从没提过我的书。该不会—— "我的新作读了吗?" "咦?当...当然读过!" 这丫头压根没看。 "怎么结巴了?" "...不是不想读是没时间啦。" "倒是有时间玩这种游戏呢。" "今晚回家就读!书我都买好了!" 好吧...既然买了只能原谅了。 "记得交读后感给我。三万字左右。" "我又没犯这么大罪过吧!" 这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话说回来这游戏真的玩不下去了,怎么能做出这么无聊的游戏呢?看制作本身倒是非常用心,反而更让人震惊。就算故意想做个无聊的游戏恐怕都很难做到这种程度。没有其他游戏了吗? "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好玩点的?" "好玩的游戏很多啊。要不要试试我这里的其他游戏?" 用韩春的游戏机玩的新游戏确实和刚才那个完全不同,中规中矩地有趣。光是痛快殴打怪物的基础玩法就令人爽快。毕竟这台游戏机盛行时期连我都听过这游戏的大名,好玩也是理所当然的。 跟韩春学了会儿操作方法后,正独自享受着游戏时,他突然发出怪声。转头就看见他瞪着手机屏幕的诡异表情。 "怎么了?" "你看看这个。" 他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则新闻,上面同时登载着木天空的照片和他的著作《天空蘑菇》的封面。仔细读完报道后,我也不由自主发出和韩春同样的怪声。 "哈?" 新闻标题赫然写着:【席卷韩国的畅销书《木天空》作品《天空蘑菇》涉嫌抄袭?】 木天空的小说《天空蘑菇》卷入了抄袭风波。 EP0158 娜娜和韩春都发出怪声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实在太荒唐了。当然,木天空的小说并非完全原创。反而是那种陈腔滥调的故事。这本书卖得好恰恰是因为老套——老套意味着它经过了市场验证。 木天空只是稍微加了点变奏。 所以事情再简单不过:说木天空的小说抄袭简直是无稽之谈。如果《天空蘑菇》算抄袭,那世上就没有不抄袭的作品了。所有小说都能被指控抄袭《天空蘑菇》。 "同样以人类为主角,这不就是抄袭吗?" "同样描写男女关系,这不就是抄袭吗?" 就是这种程度的指控。 所以我们只是感到荒唐,根本不担心木天空。 提出抄袭争议的是位稍年长的女作家。虽然曾经在文坛……活动过,但正式出道后始终没有亮眼表现,如今已销声匿迹。据她所说,就在人们快忘记她作品的时候,木天空抄袭了她的小说。 但她的话有个致命漏洞——我们从来就没记住过她,因为压根没听说过。 "这事会怎么发展?" "基本不可能闹上法庭。著作权法里认定抄袭极其困难。就算类型文学界爆出抄袭案,能依法惩处的情况也极少。除非抄袭者主动认错道歉,否则无计可施。" "这么难?" "除非是傻子才会直接复制粘贴整段文字。而且著作权法属于自诉罪,被抄袭者怕麻烦放弃的话照样没办法。作品越有人气反而越难维权——铁杆读者会拼命护主。" "明知道是抄袭作还继续看?"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好看。极端来说,只要作品精彩,就算作者犯下比抄袭更严重的罪,或者写完全相反的政治立场,人们照样会看。" 因为—— "好看啊。" "……这不是蠢吗?" "读者和我们不总是这么蠢么?虽然不好,但这很正常,也不该轻易指责。谁都可能遇到这种情况——当你爱上某个作家、导演、画家或音乐家的作品时。一旦沦陷就无力抵抗了。爱情这种情绪本就不受控制。" 电影导演罗曼·波兰斯基是名留影史的巨匠。人们同情他的不幸遭遇,热爱他的电影。但他同时也是犯下猥亵儿童罪的丑陋罪犯。很多人因此与他划清界限。 然而至今仍有大批人爱着他。丑闻曝光后他仍在获奖,同时承受着蔑视与尊敬。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拍的电影太好了。太多人爱上了他的电影。 "好看"不只是指愉悦快感。我看他电影时也受到极大冲击。那并非快乐的体验,但我会形容那部电影"好看"。 这让我想起李千恩。 同样因为写得一手好小说,丑闻缠身的他至今仍受追捧——当然也有人鄙视他。 而我……是他的受害者。 所以再也读不下他的书。因为恶心。 但无数人照样会继续读他的作品,研究他的文字。与我的感受毫无关系。 用韩春的话说:因为他们沦陷了。 李千恩犯了什么罪根本不重要—— "反正受害的不是我!" 我忽然理解了这种情绪。 虽然我一直厌恶罗曼·波兰斯基导演,但如果有人让我重看他的电影,我不会拒绝。在鄙视憎恶他的同时,我依然认可他的作品。而对李千恩的作品却连提都不愿提。 原因实在太显而易见了—— 因为罗曼·波兰斯基的受害者不是我。 他当然是个令人发指的恶棍,这点不会改变。想到他做过比我遭遇更恶劣的事,眼下立刻毙命都该鼓掌庆贺。 但我……对李千恩的憎恨远甚于波兰斯基,这种情绪落差让我惊觉: 连厌恶他的我尚且如此,那些爱上他的人又会怎样呢? 对那些人而言,作家做过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作品。只要还能继续看心爱的作品,其他都是小事。 "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话。" "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即使亲密的朋友、熟人或者家人犯了罪,我们也很难轻易抛弃他们。陷入热爱的作品既能成为朋友也能成为家人,我们愚蠢地无法割舍它们。就算所有人都指指点点,总有那种无法抛弃的人或作品。" 我对着韩春的话挤出一个苦笑。因为她体贴地回避了这里最常见的例子。虽然是个极其愚蠢又烦人的女人,但偶尔像这样谨慎斟酌言辞时,竟显得判若两人。 "雪国小姐也有吗?无论作家干了什么坏事都无法舍弃的作品。" "或许有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那样的作品。 说不定我也能成为某人眼中那样的作品?这次漏出了嗤笑。连创造我的人都不曾爱过我便抛弃了我,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我有哦。虽然是极端例子,但就算作家杀了人,我可能也舍不得放弃的一本书。" "什么样的书呢?" "这个嘛。" 韩春绽开小小的微笑。当她带着完好无损的表情浮现朦胧笑意时,有种能让任何男人沦陷的魅力。就是如此美丽。她眨着眼将食指抵在唇上: "当作女生之间的秘密好吗?" ~ 如约在周末,朴赞郁造访了韩春家。我提前在客厅占好位置玩着游戏机,韩春出门迎接他。 趴着握住手柄的我用余光瞥了眼朴赞郁: "哦,来啦。等我打完这局。" "…三个月不见感觉你像变了个人。" 现在战况激烈我也没办法。游戏本来就是这样。再说你原本又了解我多少? 顺带一提,原本在PC端玩的永联最近几乎不碰了。和智江贤、徐在雅都闹得很不愉快的记忆,加上在聊天频道骂战太多消磨了感情。 但终究需要消磨时间的东西。人总不能只写文章看油管吧。 虽然是偶然得到的游戏机,尽管会让人想起徐在雅这个存在,但它出乎意料成了完美的替代品。 最初确实有些抵触,但韩春推荐了无聊得像垃圾的游戏帮我冲淡回忆。现在想想那游戏或许不算垃圾。 之后韩春介绍的新游戏让我连续沉迷了三天。比最初和她联机时好玩得不可同日而语。 "啊,干掉了!" 奋战三十分钟终于击败BOSS时,我压低声音欢呼。立刻招来吐槽: "姐姐你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失礼!凭什么断定我做了什么啊?!" "失礼的是她用'这孩子'称呼我才对吧?" 说着我轻笑出声。真是的,分手时的氛围半点都不剩了呢。朴赞郁像看外星人似的盯着我。我向他打招呼: "嗯,好吧。总之好久不见。" "啊,好久不见。" 然后冷场。 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 感谢的话语早就说完,分别时甚至说过永不再见的话。如今重逢也不会有特别的话题。本来的目的也就是打个招呼。 "那个…过得还好吗?" "不好。您没听说吗?" "啊,那个…抱歉。" "用不着道歉。总之招呼也打过了,现在…" "现在要我滚蛋?" "不行!别走!一起玩嘛!" "…虽然我也想,但姐姐这样让我很为难。" 话说居然用敬语称呼啊。交往才三个多月,这种年龄差确实不方便直呼其名。 我也没打算久留。情侣在家享受温馨约会时当电灯泡,怎么说都不合适。虽然韩春似乎不这么想,我还是拿起游戏机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你俩玩得开心。" "谢谢您。" "呜~别走嘛。" 三十代女性发出呜咽声居然也很可爱。难怪那小子会告白。啊对了,有件事忘了说。虽然告诉过韩春,但对朴赞郁还没提过。 "我不会再出现了,不必考虑我,按你们的方式相处就好。" "什么意思?" "夜晚的事。" "疯子。" 要是加上"婆娘"二字,我差点就要在韩春面前挨骂了。感谢你留了分寸。 "请别顶着这张脸说可怕的话,像要被抓走似的。" "总之我走了。" 身后传来"我们家雪儿才不会说这种话"之类的疯言疯语,但我没有回头。 顺带一提,朴赞郁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了韩春的家。 搞定了,搞定了。 ~ 偶尔朴赞郁会来韩春家坐坐,转眼就到四月了。 本以为会很快平息的天蘑菇抄袭风波,出乎意料地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许久——不,应该说首次受到大众媒体关注的对方作家正忙着指责木天空,而这位当下韩国最受瞩目的作家爆出的丑闻,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然舆论还是倾向于木天空这边,但或许因为对方是个突然蹿红的新人作家,也有不少人出于嫉妒站到了对立面。不过跟支持木天空的人群比起来,这点反对声音确实微不足道就是了。 如果木天空是个男性,或者曾在文字或节目中表露过激思想,事态或许会完全逆转——但她从没展现过这些特质,所以才能走红到这个地步。这种假设打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正如韩春预料的那样,对方似乎没打算对簿公堂,只是不断炒作话题来提升自己作品的销量。虽说恶名也是名气。该不会想借此东山再起吧?虽然这人以前压根没成功到需要"再起"的程度。 出于些许担心,我还是给木天空打了电话。 [嗯?啊…是有这么回事来着。我都给忘了。] 看样子她本人完全没放在心上。 [反正对方没打算打官司。要是回应反而会把事情闹大。冷处理才是正解。] 事实上木天空的出版社直接驳斥这是无稽之谈后,就再没有任何动作。不过要说完全不在意也不太可能——这家伙神经倒是真够大条的。 EP0159 正如木天空所说,抄袭风波逐渐失去了影响力。最初挑起抄袭争议的作家甚至根本没有真心相信这是抄袭才维护她。单纯是觉得有趣,或者只是讨厌木天空,大概就是这种程度的理由吧。极低概率也可能是那位作家的粉丝才会这么做。 但随着关注度下降,对方的发言尺度反而越来越大。恶意诽谤和人身攻击增多,只剩下为了宣泄愤怒而愤怒的无意义言辞。 这种状况反而让支持木天空的舆论更占上风,但整天听着那些话终究不好受。 我也曾为类似事件痛苦过。所幸我和木天空都不算整天泡在网上的人,实际受到的冲击比旁人相对少些,但终究不是愉快的事。 总之对方正在自取灭亡。就像木天空说的,只要等待就会结束。 可不知从何时起,攻击方向开始转变。准确地说,那位作家本人并未直接参与。突然冒出许多匿名举报者和受访者。 他们自称是大学同学、高中校友这种虚无缥缈的身份,声称要揭露木天空的"真面目"。 真面目?其实我也不知道木天空的真面目是什么。这不是当然的吗?怎么可能看透别人的本质?我又没有读心术。 但至少能确定,这些人说的绝非真相。 很多说法自相矛盾,真实性存疑。高中的事我无从考证,但大学时期的木天空我观察了很久。 她交友圈并不广。总是很安静,来往密切的朋友只有尹秀雅。木天空长相清秀性格文静,很少招人敌意,实际上几乎没与人起过冲突。 除了系里流传着她暗恋我的谣言(虽然是真的),导致她因为我挨骂时跟着遭殃。那时候的我除了木天空,把全系女生甚至部分男生都当成敌人。 也就是说,除非木天空是个演技高超的恶毒伪君子,否则这些全是谎话。反过来说,若她真那么善于伪装,根本不会在采访中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 几乎全是八卦小报的料。但有一篇报道令人在意。 我说过那个时期木天空几乎没和人争执过。 "几乎"意味着并非完全为零。 那段时间我正休学服役,不在学校。 自然没亲眼目睹,只是道听途说。 思考这件事前,得先理清另一个问题:我休学的原因。 在我变成这样的那天,有记者曝光了姜圣惠自杀的内幕。当时她恶意散布我是孤儿的谣言,我就把从花原那儿听来的她是女同的事抖出来反击。 那时也好,现在也罢,我始终认为是她先挑衅且过错更大,所以既不哀悼也不后悔她的自杀。 但蓦然回首...确实觉得自己当时的应对不够成熟。 固然是姜圣惠有错在先。那些羞辱令人难堪。但不至于需要用死亡赎罪。虽然她自杀动机想必是逃避而非忏悔,但死亡终究让她解脱了。 因为对象是我,才会产生这么多复杂的思绪。 突然怀念起从前能简单认为"与我无关"的时候。会产生这种想法,究竟是因为我变脆弱了,还是因为我长大了呢。 我和姜圣惠都因性向曝光导致大学生活陷入困境,但当时我的名声早就跌到谷底。所以显然她受到的打击更严重。 对我而言不过是日常辱骂里多了句"没爹没娘的杂种",而她原本风评尚可,后果自然更严重。 更何况在那个虽然比从前开明,却仍对同性恋者极度苛刻的年代。姜圣惠或许失去了容身之处,休息的港湾,依靠的支柱。 我不认为那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 虽然不是我... ...打住吧。 当时我申请休学入了伍。作为孤儿本可免役,但我把行李寄放在花原的出租屋后退房报名参军。 其实我也不清楚当初到底为什么要去参军。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做出这种选择的自己挺蠢的。 后来因为军队问题吵架时,我绝不是因为怕说不去参军就处于劣势才去的。 去之后真的非常后悔。我干嘛要自找苦吃?真的太辛苦了。不过我还算幸运。虽然工作很辛苦,但同部队的人都还算不错,所以还能凑合着过下去。 如果遇到的不是凑合而是特别好的人,说不定早就有人崩溃了。幸好不是。 退伍复学后,我能感觉到大家对我的眼光变得更不友善了,但也没太在意。花原从没在我面前提起过那个女人。所以直到那天为止,我都不知道姜圣惠是自杀的。以为她只是退学了而已。 不过那时候我听过一个传闻。 说是木天空和谁打了一架。闹得整个系里都知道,据说不是普通口角,而是激烈到互相揪着头发的程度。平日那么文静的人突然这样,也难怪会成为话题。 不知道对手是谁。但时间点我是知道的。是在我休学之后,姜圣惠自杀之前。 有匿名爆料说,木天空教唆同系同学自杀,简直是无稽之谈。而木天空的同届里,实际自杀的只有姜圣惠一人。 况且要说有谁教唆姜圣惠自杀的话,那也不该是木天空,而是当时整个社会。 这个爆料人会是谁呢?内容毫无根据,但对情况的描述却很具体,关于学校的部分也大致吻合。 我想到一个人。 陈瑞惠,自打节目录制后就没再见,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当初我曝光姜圣惠是女同性恋时,她又在做什么? 陈瑞惠虽然是姜圣惠的恋人,但当年在系里被曝光性向的只有姜圣惠一人。 至少我从没听说陈瑞惠受到特别严重的欺凌。 …看来是有必要见见陈瑞惠了。 ~ 当务之急是找到陈瑞惠。 我想过要是动用咸艺珍这张牌,说不定能轻松找到人。虽然她现在不是国情院职员了,但总觉得以她的能耐应该能立刻搞定这种程度的情报。 不过果然还是不想无端让她担心,也过意不去这样使唤她,还是算了。 同届的木天空最容易找,但向木天空打听木天空的事纯属犯傻。 花原?感觉会唠叨我多管闲事…说到底当初得知姜圣惠是女同性恋,也不过是偶然听到花原的只言片语。虽然她没为这事责备过我,但总觉得她有所察觉,反而不好开口。 徐教授说不定有联系方式,但那件事之后我就尽量不和徐教授联络了。幸好他应该没察觉到什么,只是现在突然联系未免尴尬。 这么一圈排除下来,狭窄人脉中能帮上忙的只有一个—— [哎呀呀,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觉得你会联系我呢?雪国。] ——只剩秀英学姐了。 [这您怎么知道的?这种预感到底是怎么产生的?莫非是巫婆体质?] [哈,猜对咯?家母正是巫婆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开玩笑的。 [是啊。话说回来雪国,你声音柔和了不少嘛。向命运屈服了?] [正在全力挣扎中。] [不错的态度。虽然言行比从前文静了。所以,今天打电话所为何事?] 被说文静有点不爽,但现在是我有求于人。不能随便还嘴。 [不是自称巫婆之女吗?这都算不出来?] 还有这种操作。 不过秀英学姐不是会为这种事生气的人,实际她也只是笑笑就过去了。 [如你所言,巫婆是家母。我不过是巫婆的女儿罢了。] [哦…] [话说真意外啊。没想到你还信神秘学。可别想着去找巫婆,都是江湖骗子。] […您刚才还说令堂是?] [家母比较能说会道。] 这人是在说亲妈是骗子吗。真是个棘手的家伙。虽然不只我这么觉得。不过巫婆之女这个设定倒不违和。就算哪天秀英学姐突然说被神灵附体,办场法事后把附身神灵掐死然后不当巫婆了,我也不会惊讶。毕竟那奇怪的说话方式本就是她的人设。 [所以,到底什么事?找陈瑞惠?] [您是真巫婆吧?] 不对,到底怎么猜中的? "哎嘿,就是随手拍的啦。那些抹黑访谈我也看到了,所以就随便想了想——谁适合做这种访谈呢。" 秀英学姐果然也注意到这点了。这样倒是省了我解释的功夫。我毫不浪费时间地切入正题。 "长话短说,我想见陈瑞惠。" "行啊,你加油。" "…?" "干嘛。" "那个…您不知道她在哪里吗?" "我是巫婆吗?怎么会知道那种事?" 您直接当个巫婆告诉我不行吗? EP0160 这人当然不是不知道才这样的。不过是"我凭什么无缘无故帮你?"这种程度的意味罢了。 一番遵循着彼此心知肚明又毫无意义的固定剧本的对话后,我终于从秀英学姐嘴里撬出了像样的话。 [知道了。我说知道了。会帮你打听但别抱期待。] [谢谢。] [别忘了帮我和花原约见面的事。] [如果结果好的话。] [你这人真不会聊天。这时候应该说"无论如何都会尽力不是吗"糊弄过去啊。] [您这么说的话对方也不是不懂吧。] [既然不是不懂的人,有些话不说反而更好。] [受教了。我先挂了。] [嗯,礼节倒是很到位嘛。] 呼,冷汗都出来了。每次和这女人对话都这样。她总像个漫画里才会出现的古怪角色,把"最大化攫取自身利益"写在脸上,让我每次交涉都有种吃亏的感觉。 即便在我还是男性时,明知我不太待见她却仍坚持搭话的也只有这女人。当然不是因为对我有好感——大多数对话要么关于花原,要么就是在嘲讽我。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我俩相性不合。反正都是势利眼,不管是娜娜还是她那边,彼此都绝不可能存在好感。 只不过若有利可图,随时都能握手言和的交情罢了。 本质上我的自我意识过剩,但对文笔颇有自信。我的两篇小说《少年子宫》与《破宫》都只取材于自身经历,或许会有人质疑我的实力。但排除这些作品,我在短篇创作上确实取得了成绩,评论界的口碑也更为压倒性地好——虽然销量不佳。 总之我不喜欢文笔逊于我的人。而秀英学姐是罕见的例外。 在木天空之前有韩秀英。她也是配得上"明星作家"称号的作家,老实说虽然不爽,但她确实写得比我好。 无论评论界还是大众口碑都极佳。因为秀英学姐最擅长搔到他人痒处,呈现他人期待之物。这类作品通常难获评论界青睐,但她连专业评论家的胃口都能精准拿捏。 虽然后来热度稍减,但韩秀英是个才华横溢的作家这点无可否认。 所以我才讨厌她。 虽然曾说过"写得比我好的女性是理想型"这种话,但当然是谎言。 我厌恶所有写得比我好的人。 ~ 韩春带朴赞郁来的次数略增了。虽然第一次和第二次时我就表明过态度:没兴趣挤在旁边妨碍情侣的温馨居家约会。 但来的次数多就算了,为什么朴赞郁一来就非要闯进我家?就算我主动避让给他们独处空间——该死,这是我家,该滚的是你们吧。 ["只有这里有电视啊。而且两人比一人有趣,三人又比两人更有意思不是吗?"] ["说实话吧,你只是不想独自承受打通这款游戏的痛苦对吧。"] 说得好,朴赞郁。 ["今日份进度到这里就够了。"] ["她刚才说了"份"!这算游戏吗?根本是苦役。"] ["附议。"] 总之今日折磨告一段落,三人同时放下游戏手柄。 看来觉得这游戏无聊透顶的不止我一人,朴赞郁也满脸写着抗拒。听说他主动表白时我还以为现在会为爱痴狂,结果出乎意料地没那么献身精神。倒更像是—— ["你们相处模式太老夫老妻了。简直像交往好几年似的。"] 这样的感觉。 ["虽没几年但之前也见过几次算旧识。其实比起现实见面,更多是在私聊里交流。"] ["我对年上系实在拿捏不好气氛。这种类型的女性。"] ["过分!"] 不过看他们这样斗嘴,关系应该不错。 ["私聊都谈些什么?"] ["无非是工作。怎么写啊怎么展开啦什么题材好之类。其实经纪人编辑做到这份上的很少见。学姐离职后趁着上部小说完结换了经纪人,现在这位根本不管事。不过倒是常送礼,说因为我是畅销货。"] ["所以就心动了?"] 正在喝水的朴赞郁像被呛到似的咳嗽起来。我觉得这问题挺正常的啊。 ["被说中了?"] ["不是...咳咳...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咳...听到这种..."] ["说什么呢。"] 他咳了好一阵才平复,按着太阳穴像是头疼般叹了口气说道。 "这种话我只想听姐姐说。完全不想从陌生人口中听到。" "原来我夺走了你的第一次啊。抱歉。" "现在是故意这么说的吧?" "哇~真羡慕。" 逗弄这家伙的乐趣比想象中更多呢。旁边的韩春也愉快地拍着手补充了一句。 "所以并没有心动。反而觉得很烦人。整天指手画脚说什么这样比较好那样比较好,多管闲事得要命。哪儿有这种编辑啊。" "但多亏我你才成功的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之前那些话是真的?" "都说了是真的啦!" 根据韩春先前的说法,朴赞郁的成功得益于她的建议。当时当然以为是胡说八道,但看朴赞郁的反应,意外地似乎不全是谎话。等等,既然有这么成功的能耐,为什么自己的小说会搞砸啊? "那为什么你自己的小说就…?" "因为搞不懂人心啊。" 这家伙正在说作家绝对不该说的话。当然对于会给别人汤饭里倒泡菜汤的女人来说倒也不奇怪。不如说反而挺有说服力的。韩春根本没有人类的情感。 "你要继续和这种女人交往?" "她说喜欢我有什么办法。" "哦哦,我好感动啊赞郁。" "咳咳。" 喂,要秀恩爱回自己家去。 "总之不是因为这个才心动的。" "那是看中胸部?" "嗷,真是的。" 朴赞郁气得拳头紧握好像要揍我,韩春则在一旁嘻嘻直笑。 "老实交代我就原谅你。我朋友见到这位…啊不是,见到韩春前辈的胸部时眼睛都直了。" "这是很认真的建议——请和那位朋友绝交。" 命令句可不是建议。 "请问那位混…那位人士是?" 唔,两个人都一脸嫌弃嘛。不过听说有人盯着自己女友胸部看的话确实会这样。韩春和花原的初印象也糟糕透顶,看来是我失言了。好不容易让两人冷静下来后,对话重新回到正题。 "…以为是因为成绩太差才彻底搞砸的,但碍于合约必须硬着头皮写下去的时候有过。" "类型小说界常有的事呢。拿了预付金?新手作家经常遭遇这种情况。" "传统文坛也不例外。" 所以呢? "那时候,学姐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每天写一首诗发给我。用私聊发的。说真的起初以为是个疯女人。" 出现了完全不符合韩春形象的离奇故事。而且现在明明是女朋友了还说这种话。 "其实现在也这么想吧?" "…不是。别打断我。" "犹豫了吧!过分!" 换我肯定也会迟疑。总之让韩春安静下来继续听他说。 "那些奇怪的诗,说实话根本看不懂但莫名很治愈。虽然那篇小说最后还是完蛋了。不过总觉得…能咬牙坚持下来了。" "没想到会听到这么浪漫的故事有点慌了。" 看向韩春时,她正挂着蠢兮兮的表情噗嗤直笑。这副模样倒也可爱。要是能闭上嘴就完美契合这个温馨故事了。 虽然作为职业诗人分享诗作并不奇怪,但每天给暧昧对象发一首诗什么的,和平时的形象差距太大了吧。正想着要不要重新审视韩春时,对话仍在继续。 "所以就想着这女人是不是喜欢我啊。" "…嗯?就这样?" "其实那些诗,除了我之外也群发给了所有人。" …果然是韩春风格。 用两句话颠覆全部感受的展开,实在太有她的特色了。 "知道后太受打击潜水了好几天。" "真是垃圾。" "不对!严格来说我才是受害者!只是想把诗分享给大家看而已!是赞郁自己擅自误会的!现在不也好好交往着吗!" "玩弄少年纯情的无耻之徒。" "啊啊啊!" 韩春夸张地尖叫着倒下仿佛在演戏,而朴赞郁接住她的模样让人莫名…火大。 "要秀恩爱不能回家再秀吗?" "羡慕了?" 朴赞郁这混账是欠揍吗? "神经病。" "雪儿也找个恋人?之前那个朋友就排除在外吧。" "别偷偷改称呼啊。" "顺便一提候补名单里也有我哦。" "姐姐你旁边坐着男朋友呢?" 玩得真开心啊。 不过这样的日常也不坏。消磨时光时望向窗外已是深夜。夜空中竟罕见地悬着一颗星。 那颗星星正急速坠落。 "哇,流星!快许愿!快点!" 虽然不信这种愚蠢的迷信,但我还是闭上了眼睛。可突然要我许愿,这短暂的时间里实在想不出什么,最后只能许了个像彩票中奖般毫无意义的愿望。 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流星划过时许愿会实现。 《三国志》里不是写着流星坠落就要死人吗? "许了什么愿望?" "彩票中奖。" "那种愿望通常只能中五等奖哦。" "……" "你又没说具体要中几等奖~" 我终究还是揍了这个嬉皮笑脸的韩春一拳。 结果第二天鬼使神差买的彩票别说五等奖,根本什么都没中。 —— 几天后,秀英学姐打来电话。 [找到了] [真的吗?]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听说她现在整天宅在家里。不知道在干什么。联系方式倒是拿到了。这样就行了吗?还是需要另外安排见面?] [这样就足够了。如果后续不顺利再拜托您帮忙牵线。] [希望你遵守约定。另外有件事要提醒你。] 拿到陈瑞惠的联系方式后,我把秀英学姐的叮嘱牢记在心。 短暂调整呼吸。虽然突然变成这种状况,但若非如此我绝不会主动联系陈瑞惠。现在立刻就能拨通电话,却莫名紧张起来。 就算陈瑞惠变成了家里蹲,那也不是我的错。而且我根本不打算为任何事道歉。这种状况下主动联系她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我自己也很清楚。 可为什么非要打这通电话不可?清算过去?担心木天空?如果采访事件的幕后黑手是陈瑞惠引发的愤怒?答案大概是—— [……喂?] [最近还好吗] [您是哪位] 总得亲自解开这个结。 EP0161 该说什么话来开启对话呢。正当我为这种无谓的烦恼纠结时,陈瑞惠先开口了。 [……为什么不说话?我要挂了。] [稍等。] [你的声音……恶作剧电话?] 啊,这种小崽子的声音。觉得是恶作剧电话也不奇怪。首先她应该没记住我的声音吧。我急忙表明身份。 [不是恶作剧电话。我是……雪国。] [……我要挂了。] [请等一下!] 虽然因她果断挂断的反应慌张大喊,通话已经断开。我立刻重新拨打。等了很久都没回应,最终在铃响尾声时才被接起。 [你怎么知道我电话号码的?] [辗转打听到的。如果冒犯到你,我道歉。] [我们不像是能愉快聊天的关系吧。] [我也这么想。只是有事想问你,不得已才打来电话。] [不管是什么,你觉得我会回答你吗?] [是关于木天空采访的事。] [哈,那个女人?碰巧走运书卖得不错而已。抱歉你找错人了,我最近没出过门,也没联系过任何人。] 我忍住没说"特意回答了呢"。这女人不是秀英学姐。 首先思考她的话是否属实,但暂时无法确认。通话中也很难判断是否说谎。虽然声音不像在撒谎,但也不确定。 [就算不是采访,我还有别的事想问。包括姜圣惠相关的事。] [……你、你算什么东西敢直呼圣惠名字?] ……糟了,触到逆鳞了吗。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现在我仍需要陈瑞惠知情的情报。不能无端刺激她导致毫无收获。我立刻说道: [有什么想要的吗?] [……道歉。] [这不可能。] 本打算答应一般的要求,但这是例外。或许有人会为敷衍了事做不真诚的道歉,但我不是那么圆滑的人。谁都有不可退让的底线。若是没有诚意的道歉反而会让我更不舒服。 [你也并非真以为我会道歉才这么说的吧?] [那我为什么要继续听下去?] 说得对。就算我是陈瑞惠也会这么想。但也不能乖乖说"好吧,我知道了"然后挂电话。 若我没有答案,就必须从对方那里找。没办法。 [有什么想要的吗?] [说过了。] [除了道歉什么都行。虽不敢说绝对,但会尽力考虑。没有其他要求吗?] 陈瑞惠没有立即回答。这是相当积极的信号,说明她在考虑提什么要求。 [什么都……可以吗?] [要钱的话,在我能力范围内可以给。] [不需要那种东西。] 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有别的就说吧。] [……我要你。] [……什么?] 虽说"什么都行",但预期答案里可不包括这个。这女人在房间里待太久疯了吗?当我明显感到慌乱地反问时,陈瑞惠补充道: [别想歪。就一次……一次就好。] 怎么可能不想歪。何况对方是女同性恋,而我现在是女性。虽然绝不可能对我有想法,但产生"万一"的恐惧在所难免。 [打一下就好。] 幸好—— [让我打你一巴掌。这样就够了。] 虽然是我多虑……确实不算奇怪。而且极其合理的补偿。从一开始,陈瑞惠的愤怒就不是理性的。她自己也清楚,应该也想停下来。 正因为发生过"那种事",做过"那种行为",才产生无可奈何的愤怒。所以她向我索要终结这份愤怒的故事结局。"做到这程度够了吧。我也足够努力了。所以只要小小补偿就能随时停下"——停下这漫长自我厌恶。 [成交。在哪里见面?] [告诉你地址来我家。反正只有我一个人。] [您父母呢?] [我是孤儿。] ……冰美式。 [和你不一样。奶奶带大的。但奶奶早就失去意识,前阵子去世了。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和你现在也没多大区别。] [谨祝逝者安息。] [……嗯。] 陈瑞惠告诉了我地址。这种状态至少不用担心进门后遭偷袭。虽不能断言,但我已某种程度上理解她的心理,也明白她不是会在此刻激化矛盾的人。 约定的时间就在明天,地点在首尔郊外,虽然位于京畿道稍远的位置,但也不算太耗时。挂断电话后,我思绪万千。 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多后,才稍微冷静下来。 直到清空脑海,我才终于入睡。 ~ 陈瑞惠的家是间公寓。如果公寓也有阶级之分,这栋老旧的公寓绝对排不上高档。 甚至公共玄关门连单独的锁都没有。我走上这栋安保松懈的公寓楼,按响了陈瑞惠家的门铃。 很快她就开了门。 原以为闭门不出的她状态会很糟,但看起来比想象中要好。虽然眼神和表情都不算健康,至少表面没有明显异常。也是,在我面前她大概不想显露狼狈的模样。应该提前整理过了。 “进来吧。” “好。” 陈瑞惠的家意外地整洁。或许是为我的到来特意打扫过,但眼下看起来确实打理得不错。 她让我坐在小餐桌旁,倒了杯水放在自己面前。见我一直盯着她,陈瑞惠讥讽道: “怎么?我们还没熟到要招待一杯水的交情吧?” 确实如此。一杯水给不给都无所谓,我反而对她重新用起敬语感到满意。 “不过看样子你过得不错嘛。” “算不上好。” 当然,此刻染发之外完全是个普通女生的我,在她眼里恐怕很可笑。毕竟她曾是那样厌恶女性的人。 “真可爱。” …她似乎很了解什么话能激怒我。说这话时她脸上依旧挂满嘲弄。 “所以,你想问什么?” “首先,那篇访谈确实不是你做的?” “联系过我。” 意思是拒绝了。 “我让他们别他妈来烦我…谁要拿别人的死亡做文章…” “那你有怀疑对象吗?” “谁知道?木天空虽然讨厌,但风评不差,也没结仇。看了访谈内容,除了一点其他全是编造,出卖圣惠的贱人大概是真在上大学的某个家伙。” 谈及敏感话题她的语气又变了。倒不像针对我,只是随口发泄。我也没必要指正。 “那些内容属实吗?” “你脑子有病?这说得通吗?” …是蠢问题。虽然信任木天空,但流程上必须确认。作为听众的确无言以对。 “要是那贱人真教唆自杀,我早比你更先找上门了。” 但她在说谎。陈瑞惠的手在微微发抖。因为她曝光我纯属“偶然”。 若非偶然接手采访,她根本不会揭发我,也不会找来。所以那真的只是不幸的巧合。 “圣惠自杀的直接原因是父母。” “父母…...” “非常虔诚的基督徒。从小就像抓老鼠般管束她。结果女儿竟是同性恋?知道她遭遇了什么吗?” “不知道。” “先是带到教堂用冰水做诡异的浸礼。估计不是正经教堂,但这还算好的。后来送精神病院,喂奇怪的药,当然还动粗。” “这样啊。” “你倒是镇定。不愧是被父母抛弃的人。” “并不好笑。” 的确。 一点都不好笑。 “所以教唆自杀纯属谣言。就算真有其事也没意义,反正圣惠终会走上绝路。不过编故事的素材倒是现成的。” “是我休学期间发生的事?” “你也知道?对。那天大吵了一架。和木天空。” 我本以为会听到姜圣惠的名字。来访前就预想过这种可能。 但答案出人意料。 “和我。” “什么?” 完全没想到的回答。陈瑞惠愤怒的表情显示,这份怒火既非针对我,也非木天空,而是另一个人。我大概知道目标是谁。 “那时圣惠还没自杀。但她已被专业孤立,几乎崩溃。” “没人帮她。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肯定很痛苦吧。所以最终选择了死亡。” "...最初和木天空会打起来的起因,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是创作课上那种司空见惯的作品互评环节的争执。" "偏偏那天情绪特别激动,讨论升级成了人身攻击。坦白说,那家伙总是黏着你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吧?可能正因为这个才更让人火大。" "当时我们已经互相看不顺眼了。后来某天偶然在什么地方遇到,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 "你们当时聊了什么?" "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曾经和圣惠交往过的事。" 果然用的是「曾经」啊。 和预料中一样。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懂我的意思。当时没人陪在圣惠身边,没人对她伸出援手。连我都没有!!所以我他妈的...因为害怕被牵连,在圣惠最需要我的时候提出分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这样的话,任谁都会暴怒吧。 "我他妈的...只是因为害怕,就装作不知道那家伙快要死了。明明我也是个人渣!就因为不想落得同样下场就袖手旁观。假装没听见周围的闲言碎语,整天害怕着『这件事会不会曝光?我会不会也被孤立?要是变成那样该怎么办?』..." 换成谁都会愤怒吧。 "说实话我也很烦躁。讨厌每天要听她哭哭啼啼的抱怨,虽然她不知道我是孤儿,但散布这个谣言的正是你这点让我如鲠在喉,动不动就把我当情绪垃圾桶也让人窒息。和她交往期间我真的烦得要死。但是,但是!但是!!!" 这份愤怒最终指向的—— "我根本没想过她会死啊...." 这才是陈瑞惠一直隐藏的秘密。 对自己犯下的过错感到愧疚、负罪、自责,却又因为害怕而选择逃避、疏远、置身事外。 多年后重逢的仇敌会如何冲击她的情绪,我根本想象不出来。 "...最可恶的是,圣惠到最后都保持沉默。没向任何人透露我是女同的事。" "明明是我先抛弃了她。" "她却始终没背叛我。" 所以她才必须这么做吧。 用「我这么努力替你报仇」来自我辩解。若不这样做,就永远无法获得原谅。 "我真的...是个垃圾透顶的人渣。" 我静静听完陈瑞惠痛彻心扉的坦白。这是身为倾听者的责任。我无法道歉,但至少可以当个倾听者。必须这么做。 多亏秀英学姐告知的往事让我早有预料。这也是我来此的原因。 当年姜圣惠因女同性恋身份曝光受尽折磨,但「陈瑞惠」却安然无恙——学姐是这么说的。 直到听完这个故事,我才真正理解陈瑞惠的心结与动机。 她真正愤怒的对象,从来都是她自己。 我没有安慰她。 没有说任何话。 只是安静地陪伴着。 陈瑞惠开始无声地流泪。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听这场静谧的恸哭。 EP0162 陈瑞惠花了很长时间倾诉内心,抬起头时表情依旧毫无畅快感。虽然倒出了一大堆话,但看起来只是仍在疼痛。"还以为说出来会好受些。""哪有那么简单。""你变了。""……""换作以前你肯定会直接甩一句'关我屁事'吧。你本来就是那种人。""这点我不否认。" 事实上我确实会那么做。说不定还会朝她吐口水。 "真让人不爽。""为什么?""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当了好人,那我这辈子不就永远是个混蛋婊子了吗?"这愤怒的理由荒唐透顶,但我却能理解。 "别搞错了。我之所以说这些,不过是在提前支付挨揍的代价。""看来还没付清呢。" 对陈瑞惠而言,我恐怕是最糟糕的告解对象。但偏偏也是唯一能听她告解的人。 表面上看她一切正常,可没人比我更清楚——人若看起来完好无损,并不意味着真的没事。 工作实质上已经丢了,至少没有媒体会再雇佣她。唯一的亲人奶奶前不久离世。而最令她厌恶的、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我,却活得好好的。 我既不认为自己是元凶,也没觉得自己活得有多好,但这些对陈瑞惠来说都无关紧要。 她已处在崩溃边缘。说不定彻底坏掉反而更好。勉强装作正常人、假装还能维系日常的拙劣表演,往往意味着接下来会摔得更重、更惨、更支离破碎。 这次相遇纯粹偶然,却阴差阳错阻止了她的坠落。 至于这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也不明白。 我绝不可能喜欢陈瑞惠。说厌恶也不为过。可正因我的出现,她才没有跌落深渊。 难道我期待她坠落吗?并非如此。但也没特别盼望她过得好。 陈瑞惠在我心中的分量,早已渺小到看不见了。硬要说的话,她对我是毫无意义的陌路人。 可莫名其妙地,此刻我竟为她的完好无损感到安心。真可笑。居然会为一个仇敌般的人没垮掉而庆幸。 我又不是什么圣人。 同是孤儿的共鸣?应该不是。连她成为孤儿的缘由都不清楚。可能是父母双亡,也可能是被抛弃——毕竟她还有奶奶。 现在的我,或许是在怜悯陈瑞惠吧。 情绪真是诡异的东西。明明属于自己却完全无法理解。大概这就是生而为人的证明。 对话重启花了很长时间。彼此都需要整理情绪的余裕。 陈瑞惠的状态依然糟糕,但终于再度开口:"总之,木天空知道我和姜圣惠交往的事。怎么发现的我也不清楚。倒是有个猜测。""猜测?""尹秀雅。那妞也是拉拉。" ……又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跳了出来。尹秀雅,木天空大学时代最常在一起的女性朋友,极度厌恶我的女权主义者。 虽然没到激进的程度——本质上是个虚张声势的草包怂货,根本不敢真的极端。 但我完全没想过她是 lesbian。仔细想想,她总黏着木天空,像老妈子似的照顾对方……?虽说无法确定,但隐隐觉得能说通。 "那家伙是 lesbian,虽然我们没互相出柜,但同类之间会有感应吧?所以她肯定早发现了,然后告诉了木天空。不然也没其他途径能知道。" 难不成是尹秀雅接受了采访?若她暗恋木天空,而木天空喜欢我……出于嫉妒报复?不过她不像有这种胆量的人。 总之这不是立刻能想明白的问题,我跳过这点继续听下文。 "所以最后又吵起来的理由是?""她先挑事的。问我把'女朋友'当抹布丢掉后独自感受如何。" 难以想象木天空会说这种话。但事到如今陈瑞惠也没必要撒谎。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是放在木天空身上有点陌生罢了。 当然,也可能是陈瑞惠记忆出了偏差。 "所以我反问她'被那种临阵脱逃的烂男人甩很得意吗'。""……你该不会。 "除了府上还能有谁呢?"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2dmb0pVYUUwaEx2K2pTS0l4N0hnUQ …哎,也是。那时和现在我们之间都没什么温情可言。不过至少没骂我是没爹没娘的野种。大概是怕自掘坟墓才没说吧。 "之后就直接收场了。我们揪着对方头发打架,像仇人般过日子直到圣惠自杀,我浑浑噩噩熬到毕业。毕业后侥幸进了好公司遇见你,人生就彻底完蛋了。" 虽然我认为那件事百分之百是陈瑞惠自作自受,但没再提。我得记住讲这故事的代价是挨揍。为待会儿少疼点,现在激怒她可不是明智之举。 陈瑞惠状态越来越糟。敬语平语混用,她自己似乎都没察觉。 说吐出来会舒服全是谎话。吐出来只会让回忆像刀子刮食道更痛。可若消化不了,我们只能吐。若无法同行,就算硬呕也得忍痛咽下。重要的是忍耐那份痛苦。 要是光吐出来就能治愈一切,还要心理医生干嘛。 "总之说到这儿。没别的了。说木天空教唆自杀是放屁,但那贱货确实该死,对我发疯才挨揍,就这样。不知道谁做的采访,与我无关。" 行,这程度我从陈瑞惠身上能榨的情报都齐了。甚至该多付报酬。当然不是想再多挨几拳。 天空确实不像会教唆自杀的人。或许对我有点装模作样,但也不算错。虽然没查到采访者,但那本就不是陈瑞惠相关时段该查的事。 可明知如此为何非要确认?为帮木天空?虽有些道理,但最终决定见陈瑞惠纯粹出于私人疑问——关于木天空的爱情,关于她感受的情绪,以及我不懂的情绪。 我至今仍不懂木天空是怎样的女孩。即便如此… 老实说吧。当我是男人时,对木天空有过异性好感。 能怎样呢?我终究曾是个男人啊。 就算用荆棘作甲胄长矛当盾牌,也不可能对那个浑身是血还想拥抱我的女孩毫无感触。只是假装不知,逃避罢了。 想起休学的根本原因。我逃跑了。无论怎么粉饰,就是逃跑。但从谁那儿逃?姜圣惠?旁人眼光?都不是。那些早习惯到不怕了。 我逃离的是…木天空。 怕她也用看别人的眼神看我。 不确定对木天空的好感多深,是否算爱。如今也无从知晓。但那时我确实…喜欢着她。 所以当年无法回应她的告白。 所以至今仍未作答。 如今对她已毫无异性悸动。虽记得曾有过。 可若现在拒绝,说已没有那种感情…怕连我存在过的最后痕迹都会消失。这才拖延着。 因为我爱自己胜过爱木天空。 ~ "现在该支付报酬了吧?" "…啊,对。" 没法继续沉思了。对,有笔债该还。真到时刻恐惧却上涌。虽说是女人,体格比我壮又是成年人。全力揍过来不知会怎样。又不能临阵求饶。 刚磨蹭着从椅子站起来,陈瑞惠就攥住我手腕拖到沙发按着坐下。 "再加个条件。" "…事到如今不能追加吧" "你可以拒绝。反正没法强迫。" "什么条件。" "别闭眼。" "…啊?" "看着我到最后。" 真…不知道。我能否做到。 但我还是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我瞪大眼睛看着陈瑞惠。突然,她的手腕映入眼帘——那双笨拙相拥、还不习惯打人的手,此刻正从手腕延伸而出。 那双手上还没使上任何力道。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我浑身紧绷地担心她会打哪里。不想挨肚子揍,可脸上挨打又会留下痕迹……无论她选哪边都让人害怕。 "要打的话,请挑不明显的地方打吧。" "要求真多啊。" 这意思就是不会答应。但约定是我自己提出的,事到如今也没法反悔。我紧张地盯着陈瑞惠的拳头。 还没等我做好心理准备,她的拳头就突然挥了过来。 虽然说过要让我看到最后,可根本做不到。朝我飞来的拳头仿佛慢动作般迟缓,反而更令人恐惧。最终只能本能地闭上眼睛。 片刻后, ……却不觉得疼。 我渗出些冷汗,悄悄眯眼看去。垂着头的陈瑞惠正伏在我怀里。当察觉不到任何痛楚时,耳边响起了抽泣声,旋即意识到她在哭。 陈瑞惠的拳头没碰到我。它擦过我的头侧砸在墙上,或许用力过猛,她的手擦破皮渗着血。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瘦骨嶙峋的手腕。 陈瑞惠在哭。 不同于方才寂静到流不出泪的恸哭。此刻她撕心裂肺地哭尽了所有。 我没有煞风景地以为她是误击墙壁疼哭的。那不重要。就算真是如此也无所谓。无论起因如何,她此刻确是为失去之物而泣。 在她最憎恨之人的怀中。 陈瑞惠把脸埋在我胸前看不见表情,我能见到的唯有她洒落的泪水。 所以这哭声,是只该由我聆听并铭记的眼泪。 我轻按着她的头,无声拥紧。 EP0163 "请你走吧。" 陈瑞惠停止哭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她仿佛要把体内所有水分都转化成泪水般痛哭许久,擦干眼泪后又长时间凝视着我——那种眼神里混杂着怨恨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没能挥出那一拳,只是攥着微微渗血的指关节,很快便对我下了逐客令。 我识相地默默离开。此刻已没有留下的理由,这对双方都好。虽然同情陈瑞惠的遭遇,但我既不该、也没能力为这一切负什么责任。 人生终究是独行的旅途。 总得...独自面对吧。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低头行了个像永别般的无声礼。 [加密数据块] 然后—— 五分钟后,我又因为找不到开门方法折返回来。 "...这门怎么开?" "...按按钮再转把手。"陈瑞惠用看可怜虫的眼神说完后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用这么蠢的方式收场啊。 可或许... 这样的结局也不赖。 ~ 回家地铁上,我放空大脑呆望着人群。这算不上观察,只是...因为他们在眼前所以看着。停止思考并非易事,说来讽刺,其实谁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 所以这更像是放任思维自然流淌的...非活动? 和陈瑞惠的事意外顺利解决了,不必再费神。现在该让大脑短暂休憩。虽说是春天,凉意仍足以让人披件薄外套,倒还没到需要围巾的程度——这意味着我越来越难遮掩发型。虽然白帽子还戴着,但最近没打理头发,长度已超出预期。 何况在拥挤的车厢里,前后左右都是人的情况下,完全隐藏身份根本不可能。能感觉到偷偷打量的视线,不过如今已不太在意,随他们看去。 虽然自己说不出口,但我确实算个名人:变身症患者、新书小火的作家(虽然被木天空的新闻迅速掩盖)、还有...不太想承认的某网络视频主角。即便不常出门,偶尔露面时遭遇这种注目礼也不算稀罕事了。 当然,毕竟也不是天天发生。 出站时,身后传来细弱的呼唤: "那、那个..." 转身看见一位穿着西装套裙的标致女性,虽然职业装让人立刻联想到咸艺珍,长相却截然不同——她紧张到快抽搐了。 "有事吗?" "雪、雪国作家...是您对吗?" ...这外貌想否认都难,即便否认也没意义。虽不知来意,但看起来并无恶意,便老实承认: "嗯。" "啊您好!我是...读者,那个...突然搭话真抱歉。但一直想当面..." 我的读者...? 倒不是破天荒头一遭,不过变身以后经历曝光和丑闻,这确实是首次。韩春那次不能算,那属于特殊情况。 "呃...谢谢。" 脑中闪过她或许是冲着网络视频来的最坏设想,还好应该不是。 "您所有的书我都读过!今天要是带着书就求签名了...啊对不起,这么说会让您困扰吧..." "不会,承蒙厚爱。女性愿意喜欢我的作品...挺不容易的。" 想想我早年风评,有女读者实在意外。像《破宫》还好,但《少年之子宫》里可是塞满了我当时的厌女情绪。 "其实...我不是从处女作开始读的。" "哦,阅读顺序不一样?" "先看的《破宫》。看完太难受...又补了《少年之子宫》,结果更伤心。可两个结局的差异...那么耀眼...我词汇量差形容不好,但心里特别..."她突然结巴起来,"总之给了我极大慰藉...啊抱歉,说这些您很烦吧?" "听读者感想怎么会烦。" 当然,令人不适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但身为作家,这本就是应当承受的事。更何况这些反馈实际上并非真正令人不适的类型。想到那些满屏的"厌女症怎么怎么"的评论,这类读后感简直是作家梦寐以求的理想读者。 "坦白说,写《少年之子宫》时我自己还不够成熟。承蒙宽容评价真是万幸。" "是……啊,总之小说很有趣。我会继续支持您!" "啊,谢谢。" 这个自称我粉丝的陌生女性留下话语便匆匆离去。看她急促的步伐,想必正赶赴某处。 虽然早听说我的风评好转不少,但亲身感受仍是头一遭。原来世上还存在这样看我的读者啊。 "灿烂"——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原来也有人会这么想。虽是偶然相遇,那句话却在我心湖激起片刻涟漪。 或许我的人生未必如想象中那般灰暗。那两部小说终究是我生命的具现,而这样的生命竟也能成为他人的慰藉。这感觉……不算坏。 不, 很好。 《少年之子宫》以讥讽、嘲弄、自我厌恶与憎恨、懊悔与妄念作结。但在《破宫》终章,我终究还是在最后留下了希望。微弱却明晰的希望。若这份希望确能传递至某人心中,那……不算坏。 不, 很好。 这种感觉很好。 不是不坏,而是很好。 我……很满足。 嗯,没错。 很棒。 太好了。 ~ "在炫耀吗?" 几天后见到朴赞郁时,他听完我的讲述冒出这句话。 "嗯,炫耀。" "呵,真是。有人整天挨骂的时候您倒挺逍遥。" "是你不够努力。" "姐!快把这家伙网线拔了!" "我是韩春家小孩吗?" 我心情好就这么碍眼吗?朴赞郁甚至冲着去洗手间的韩春嚷嚷,毫不掩饰烦躁,但我意外地并不恼火。反而因他过度反应觉得捉弄起来更有趣。 "偶尔炫耀又怎样?心眼小成这样就不好了。哥这是为你好。" "你神经病……" "想挨揍?" "揍了也不疼。" 居然搬出事实耍无赖。确实就算我全力出手,朴赞郁这家伙也面不改色——不是硬撑,是真不觉得痛。 "况且连续说三遍炫耀,正常人都会烦。" "韩春就没抱怨。" "她姐…本来就不算正常人吧?" "谁不正常了!" 唔,刚从洗手间出来的韩春恰好听见。恭喜啊朴赞郁,接下来一周有得哄了。 "是夸您颜值超凡啦。" "嘿嘿,果然有眼光?" 看来不是一周而是七秒就能搞定,要命。 虽想把这帮人轰出我家,可惜此刻身处韩春公寓只得作罢。其实我大可以离开,但连日来心情舒畅倒也不怎么烦闷。 诸事顺遂,风平浪静。 木天空那边似乎终于按捺不住,发表了针对采访的辟谣声明。由于原报道本就荒诞不经,舆论反噬反而令对方作家形象更趋恶劣。虽非当事人亲自受访,但持续对立的立场自然让怀疑指向那边。何况真凶未明之际,那位作家恰巧停止了活动。 爆料者据传是木天空同期生之一。随着木天空方提起诉讼,受访记者也举白旗投降,爆料者最终认罪致歉。出乎众人预料,木天空接受调解撤诉,看似仁慈实则未必明智——倒很符合他一贯作风。想来是趁着剧集改编合约到手,不愿节外生枝。 据闻凶手因嫉妒同期功成名就,自己却仍是文坛局外人。终究在身败名裂前投案也算明智——虽然当初接受采访本身就已愚蠢透顶。 顺带说明,这些细节并非木天空告知,而是秀英学姐后来主动提供的"售后服务"。凶手原是系里才子,文章出众且曾向木天空表白——学姐还多余补充道这事当事人也还记得。 木天空的作案动机说到底…虽然不全是嫉妒心,但我不该对不了解的事妄加评论。反正和我没关系。要是当时知道的话,情况或许会不同吧。 总之最担心的事顺利解决了,现在再没什么束缚我的东西。简直像获得了完全的自由。虽然还得写新作,不过书卖得比预期好些,暂时不用为钱发愁。 就算销路不错,也只够我勉强糊口,反正我从不挥霍。 "所以最近压力很大吗?被骂得很惨?" "抄袭争议是有,但更多是批评故事无聊。不是普通的无聊,他们说‘开头还挺有趣,付费章节刚开始就彻底崩坏’。" "你认真写啊。" "想挨打吗?" "不要。" 被冤枉抄袭还要挨批,这种情况下作家这行当能保持心理完好无损确实不容易。虽然我没读过朴赞郁的小说,但毕竟人家是成功作家,肯定也承受着期待带来的压力。 "啊?谈不上冤枉吧。" "嗯?" "就是抄袭啊,这个。" …? "确实就是抄袭,这个。" 这什么鬼话,疯小子。 "这什么鬼话,疯小子。" EP0164 未经过滤的想法赤裸裸地脱口而出。但这确实是情有可原的发言——毕竟朴赞郁亲口承认了自己抄袭。顺便也给我后脑勺来了一记重击,粉碎了我认为这肯定是冤枉的幻想。 "你读过我的小说吗?" "没读过。" "那被指控抄袭的小说呢?" "…也没读过。" "读完你就会明白,确实是抄袭。" "喂疯小子!你干嘛不狡辩反而直接认罪啊?" 难道是我有问题?正常反应不应该是先推脱说失言,或者找些借口搪塞过去吗? "你真的…抄袭了?"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啊,确实抄了。" 不是故意的?你现在是说偶然间不小心抄袭了? "所以是那种情况?以前读过但忘记了,写完才发现撞梗了?这种套路?" "不,我清楚知道自己在抄袭。" "该死的!你以为这很光荣吗?说着不是故意的又自相矛盾!" "我觉得逻辑通顺。还有请注意言辞界限。您应该知道我不是忍气吞声的类型。" "现在是在威胁我?" 对创作者而言,这种事绝不能轻描淡写。虽然知道朴赞郁性格暴烈,但在这个话题上反而是我更愤怒。不,是必须愤怒。 "怎么突然…大家都冷静点。赞郁你也克制下。雪国先生也请停止辱骂…" 连韩春都用隐晦的奇怪称呼来拉距离。现场气氛已经冰冷到难以挽回的地步。朴赞郁听完韩春劝说后,反而率先指着我鼻子骂道: "明明是这家伙说话像狗屎一样!" "朴赞郁,说了不许骂人。" …第一次见到韩春如此严厉的模样。她此刻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酷表情告诫朴赞郁。可朴赞郁似乎反被这份冰冷刺激得失去理智。 "抄袭是错了。正因为错了,所以我不会否认。误会?才不是误会!反正大家都在抄!"加密标识 "疯小子。" "大家都在做"——当时的我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深意。但尽管如此,我嘴里已经不受控制地迸出脏话。突然急转直下的局面里,先前那点残余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彼此的从容与理性也都消耗殆尽。 "你都不知道羞耻吗?" 其实我在没弄清全貌前不该说这种话。本应该…本该先听完解释的。 朴赞郁当然羞耻。他必须羞耻。也确实羞耻。但必须明白,这份羞耻以及他的坦白,终究不是为了掩饰,而是为了揭露自己的耻辱。 虽然错不在我,但最终我还是做出了错误选择。 正如朴赞郁所做的那样。 "您就不觉得羞耻吗?" "什么?" "抄袭别人人生来贩卖的人哪有脸说…!" 话音未落。 动画里才会出现的清脆巴掌声响起。但结果一点都不轻松——不是我动的手。 韩春用全力扇了朴赞郁一耳光。 "从我家滚出去,朴赞郁。" 暂时无法理解状况而呆若木鸡的朴赞郁,不久后仿佛终于意识到——甚至我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他那些话的真正含义,颓然垂下头。 原本快要爆发的怒火在内脏里闷烧殆尽,朴赞郁的表情如同被抽走灵魂。 "…抱歉,非常抱歉。" 只留下这句道歉,他便离开了韩春家。 此刻我应该愤怒才对。或许还该流点眼泪?至少扇朴赞郁耳光的该是我而不是韩春。但由于韩春抢先出手,我连这份正当愤怒都无法宣泄,只能任由怒火在体内沉积。就像朴赞郁的激情那样。 如同凝固般呆立原地的我,突然被走来的韩春抱住。虽然我不是小孩子,却就这样任由她抱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所以…别哭了。" 我…在哭吗?没有。我眼眶里根本没有泪水。但韩春持续对我说着:别哭,不要哭,不可以流泪。 "我没哭。" "但人类听到『不许哭』的时候,反而会更想哭哦。" 正如她所言。眼眶确实开始发热。 然而我没让眼泪流下来。因为这是必须为未来保留的泪水。 就在不久前还其乐融融的气氛,为何会变成这样?该不会认为气氛融洽的只有我吧?说不定我只是沉溺于自己的好心情,故意忽视朴赞郁表现出的压力? 那古怪的抄袭诗人,说到底不也是被逼到绝境才变成这样的吗? …今天韩春并没有特别要求我来她家。这次的登门拜访完全是我擅自做主。只是想炫耀罢了。 "我是不是太插手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了?" "不是雪国先生的错。全都是赞郁做错了。" "能解释下朴赞郁…说过的话吗?" "…好。无论多少都可以。" 韩春露出了与往常不符的苦涩微笑。 "在谈抄袭事件之前,我想先做个辩解。不是要袒护他。赞郁那些话绝对是不可原谅的、懦弱又恶心的混账话。如果不想听解释我就不说了。由雪国先生来决定吧。" "…说来听听。" "谢谢你。真温柔啊。" 韩春抓住我的手,把我带到平时一起打游戏的沙发旁。让我坐在她身边后,像给小孩子讲童话般轻声细语起来。 "虽然这话没经过本人允许…但赞郁当时也没经过允许就说了那些话。稍微透露点应该没关系吧。" 这意味着,接下来要讲的是朴赞郁极力想隐瞒的事。 "真的可以吗?" "那家伙既然擅自践踏别人心意,给人造成伤害的话,自己也要有展露伤口的觉悟啊。" 是这样吗。不过…即便如此。 "我和赞郁认识的时间并不长。还不到三年吧。我也不完全了解他。只是…赞郁原本是想上文创系的。" 朴赞郁,今年二十六岁,没有上大学。 "按常理本该继续升学的。但因为他自己不愿意就放弃了,直接开始写作。" 朴赞郁在读的小说《卡冈都亚与庞大固埃》是文创系的经典教材。 "原因是什么?" "因为是不想要的钱。" 朴赞郁有个妹妹。 "妹妹…?" 不知为何,光是听到这个词我就开始担心会牵扯出难以想象的黑暗故事。好在据韩春后文所述,应该没到死人那么严重。 "嗯,现在和父母住在一起。赞郁是自己搬出来住的。" 他和父母——准确说是和父亲有矛盾。 "知道赞郁父亲是谁吗?" "当然不知道…" "说不定听说过。算是小有名气的作家。朴相和作家。" "啊。" 这名字我确实知道。不是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家。之前跟着徐教授打转时可能打过照面?虽然记不清长相,但知道那人写过什么书。 "…难道?" "是的。" 朴相和的小说标题叫《妹妹》。 那是他的成名作,也是唯一畅销的作品,属于复仇剧类型的惊悚小说。 罹患智力障碍的妹妹遭强奸杀害。 由于父母早亡,主人公年纪轻轻就成了独力照顾妹妹的家长。 他并非始终温柔的好哥哥。 主人公厌恶这个蚕食自己人生的妹妹,每天烦躁不堪。某种程度上几乎是带着情绪虐待在生活。本来精神就不稳定的妹妹性格怯懦,连反抗都做不到。 在某些小说或现实里,或许存在即使如此仍深爱妹妹无私奉献的哥哥。但不是所有兄长都能被强求做到这一步。 因为他们也曾是孩子。 即便如此,主人公仍没有抛弃妹妹。他干活干到手脚皲裂,自己挨饿也要让妹妹吃上饭。生病时背着她狂奔去医院哀求抢救,妹妹的衣服哪怕旧也要挑最好看的。 与情感虐待相反,物质上从未让妹妹受过半点委屈。 对主人公而言,妹妹是肿瘤。是必须照料一生的恶性程度最高的肿瘤。但无法切除。所以他爱这个肿瘤。因为无法抛弃。所以他恨这个肿瘤。因为无法抛弃。 后来某天妹妹独自外出时遇害了。 遭到强奸…杀害。 主人公早已成年。妹妹按理说也到了成人年纪。但主人公是过早成为大人的孩子,而妹妹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孩子的人生在二十岁那年像泡沫般消散了。 虽然抓住了重大嫌疑人——不,是犯人,但对方作为权贵伪造证据逃脱了制裁,主人公束手无策。 可作为哥哥…他唯一能做的只剩复仇。那是仅存的生存意义。 因为他的人生,早已被那颗恶性肿瘤彻底占据。 "当然,现实中没小说这么暗黑就是了。" 作为惊悚作品来说它的价值并不突出。不过主角——也就是哥哥这个角色惨烈的心理刻画具有直击人心的吸引力,小说正是因此获得成功的。我记得当时甚至传出要改编电影的消息,后来因为某些变故不了了之。 "其实赞郁的妹妹症状并不严重,但据说有轻微的自闭倾向。赞郁对这样的妹妹几乎到了...厌恶的程度。" 光看现在的模样很难想象。虽然是个暴脾气,但我知道他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 "...是这样吗?" "虽然是个痛苦往事,但还不至于那么可怕,不用太紧张。" "可还是..." "某天赞郁发现妹妹状态不对劲。跳过中间部分直接说结论吧...他妹妹在学校遭遇霸凌和性骚扰。" "...虽说不至于那么严重,但确实是个可怕的故事。" 我也体会过那种痛苦。 "很不幸。话说回来,你觉得当时的赞郁会怎么做?" "...去找施暴者了?" "只是找上门还算好的。赞郁用棒球棍把那些家伙打了个半死。" 我眼前浮现出朴赞郁像踩踏醉汉般往死里殴打的场景。那个画面让我恐惧。但我—— "...我觉得他做得对。" 我也有个类似妹妹的存在。如果蔡琳遭遇同样的事,我会怎么做?我不知道。 "我也这么想。" "..." "您可能猜到了,赞郁其实有轻度愤怒调节障碍。现在经过治疗好转很多,但当年更严重些。" "后来怎么样了?" "毕竟当时年纪小,加上对方也有过错,最后不了了之。兄妹俩转了学。庆幸的是之后他们都接受了治疗,再没出过大问题。" 和想象不同,既没闹出人命也没有惨烈的惊悚情节。算是万幸。但既然如此—— "那么...朴相和作家的小说就是以这件事为蓝本?" "若真那么简单就好了。" "什么?" 韩春的话里藏着更多信息。 "赞郁当时写了日记。" "...您的意思是?" "朴相和作家——他那本《妹妹》,其实是根据儿子朴赞郁的日记写成的。" EP0165 这真是个冲击性的消息。用自己儿子的日记写小说?可不是件容易事。虽说这种情况并非完全不存在,但若没获得许可,对孩子而言就是件可怕的事。 按韩春的说法,照这个趋势来看,朴相和多半没得到朴赞郁的许可。 "嗯,没得到许可。说到底,就算对方是父亲,哪有高中生会随便让人看自己日记的?当然,也不是完全照抄,称不上抄袭。但对赞郁来说那已经..." "再糟糕不过了吧。" "应该是那样。" 现在我有点理解朴赞郁的话了。所谓人生的抄袭。朴赞郁厌恶的是自传性质的故事本身。自己的故事未经允许就被贩卖,自己的思想被明码标价,这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最终朴赞郁连'自己'的故事被贩卖都无法容忍。其实所谓'自己的故事'从来就不只属于自己。故事里不可能只有自己登场,必然掺杂着他人的轨迹。 "妹妹的影响也不小。他亲眼看着自闭症的妹妹长大。小时候妹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虽然后来好转了,但在赞郁眼里妹妹永远停留在那个阶段。" 朴赞郁那天展现的愤怒并非为我这个陌生人。是为了妹妹。更进一步说,是为了他自己。 他不可能坐视不管。如果出手晚了,同样的事就会重演——他肯定这么想。 可朴赞郁确实救了我。哪怕动机是为了自救,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既然如此,为什么... "那为什么,遭遇过这种事的孩子,反而去抄袭了?" "这里头说来话长啊。" 韩春仍然挂着苦涩的笑容。不,几乎是悲伤的神情。 "对不起。那孩子会抄袭全是我的错。" "什么?" "算是类型小说的宿命吧。" 类型小说的...宿命? "不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您认为构成类型小说,或者说所有故事的要素是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立刻想到答案,虽然知道并非她想要的回答。 "主题、人物、背景、事件、叙事、文风...不过您问的不是这个吧。" 果然。 "对,您很内行。'抛弃第一念头'、'避开陈词滥调'这类写作理论您知道吧?您怎么看?" "我觉得这种理论本身最老套。" "没错。第一念头正因为是首次浮现才珍贵,陈词滥调之所以成为套路自有其道理。我们总厌倦重复,渴求新鲜。但那些经久不衰的老套,不正是我们深爱的东西吗?我们爱刻板模式。爱过往与回忆,爱吃过还想再尝的味道,想要重现当年的滋味。所以我们从过去取材,在当下书写未来。" "因为深爱着我们的过去。" 虽然我不在此列。 "所以说类型小说终究建立在无数刻板模式之上,被这些模式定义。所有套路即类型,类型即套路。新尝试会变成新套路,旧套路则成为公式。作家您怎么定义抄袭?" 她称我为作家。 "...看的时候自然能分辨。" "相当主观呢。" 没办法。有些完全雷同却不觉得是抄袭,有些截然不同却像抄袭。我们能分辨,但标准因人而异。 "就像刚才说的,法律上要认定抄袭,除非逐字照搬故事和语句,稍作改动就很难成立。" "您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类型小说圈,啊,这话可能有点极端—本质上全都在抄袭。" 韩春的话简直极端到可怕。 "别误会。只是打个比方。但实际上这个圈子里,以'类型特色'、'既定公式'为名,量产着各种雷同的小说。说实话,我觉得文坛也没好到哪去。" "那不能算抄袭。" 但真是如此吗? "对,是比例问题。如果有100%雷同的小说我们当然认定抄袭。但99%呢?" "抄袭。" "90%?" "抄袭...吧。" "80%?70%?50%呢?" "..." 我答不上来。 "这是个非常困难且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既深受时代潮流影响,在过去根本不存在这种概念,未来会怎样发展更是难以预测。当然,某些小说或许能有百分之百的相似度,但绝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独创——我们都在汲取某些养分进行创作,这能算抄袭吗?" "不算。" "核心在于消化能力。我认为只要彻底消化吸收并转化为自己的东西,就不能算抄袭。没人会把学习理解称作抄袭吧?所谓独创性不过是幻觉。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全新事物,但我们可以重新组合创作——这才是创作而非抄袭。" 然而…… "朴赞郁亲口承认过自己抄袭。" "那更像某种洁癖。赞郁早期小说……没错确实畅销,因为是我指导的。但那根本算不上具有独创性的作品,那孩子厌恶书写自我,只能复述他人的故事。" 顿了顿, "某种程度上,也是我引导他那么写的。" "这话什么意思?" "为了成功啊,理所当然要研究畅销作品并吸收借鉴。" 或者说抄袭。 "这次涉及抄袭风波的原著本身也非百分百原创,百分之九十内容都由陈词滥调和刻板印象构成。但剩下那百分之十真正关键的独创性让它获得商业成功,甚至培养出能为此掀起抄袭风波的粉丝群体。" "所以朴赞郁剽窃了那部分?" 韩春微微颔首。 "百分之九十根本无关紧要。虽然站在赞郁立场会觉得那也是抄袭,但大众都在使用这百分之九十的套路——难道公主被王子吻醒或勇者讨伐魔王的桥段还能主张版权吗?问题在于他越界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但确实越界了。让百分之九十变成百分之九十一,而且他是故意的。" "……为什么?" "人总会渴望自己缺失的东西。" 韩春突然阴沉下来的脸上,浮现出我从未想象会出现在她身上的情绪—— 愧疚。 "他似乎想独自完成消化过程,但失败了。最终演变成抄袭,而赞郁选择承担责任。他修改重写,可惜……彻底搞砸了。要是一败涂地反倒干脆,这种半吊子的失败反而没法简单放弃。若是彻底失败人们早就遗忘,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为什么您一直露出这种表情?" "因为是我的错。" 我只能说出老套的安慰: "不是您的责任。" 韩春摇了摇头。 "我本该教会他正确的方法。教导他抄袭他人文字能获得成功,这才是我的错误。" "那不算错误,错的是滥用方法的朴赞郁。" "我让他放弃独创性。告诉他只要重组现有公式就一定能成功——结果他真的成功了。" 这本不该成功的事。 韩春没有哭,只是声音有些哽咽。 "别哭。" "听到这种安慰反倒更想哭了" 她挂着泪痕开玩笑的模样,突然让我恍然——终于明白为何韩春在网络小说领域未能成功。 她的小说里恐怕只有公式堆砌。毕竟她是这样的人,只会这样写作。正如她作为诗人的特质。 朴赞郁承认抄袭,而韩春本质是诗人。她那离经叛道的写诗方式或许成就了独特诗风,但小说创作完全不同。 她的诗歌用非理性、荒谬与反逻辑来肯定这个错位世界。但正因如此,韩春的世界本身就是扭曲的——所以她的小说总带着某种错位感。包罗万象却格格不入。 更不存在人性。即便有,也只是被相似形态的替代品占据。就像排球代替人类开口说话,工厂用机器压铸冰冷的星辰。 这在韩春的世界里能被接纳,因为她包容一切。但这份包容只限于她的世界——对他人而言,那不过是冰冷孤独又光怪陆离的异界。 韩春向朴赞郁传授了自己的方法。多亏如此,朴赞郁才能取得成功。毕竟他还保留着人性,残留的人性让他做到了这点。 从某种意义上说,朴赞郁成功消化了这一切。 问题偏偏在于对象是韩春。 两人最终成为恋人并不奇怪。韩春向他展露了私密处的肌肤,驯服了朴赞郁,自然要对他负责。朴赞郁将韩春吞吃入腹,就此成瘾。如今再也无法逃脱,也不会被夺走。 这段关系本身完美无缺,本身就很美好。只是,仅限于他们二人之间。 韩春始终没有哭泣。 EP0166 两天后的清晨,朴赞郁突然找上门来,对着我哐当一声磕了个响头。 "…干啥呢你。" "对不起。" 我虽然听韩春说过他会来道歉,但没想到会这么爽快地行大礼。这标准到让人慌张的土下座姿势反而让我有点…压力山大啊。 "…呃、嗯。知道了。起来吧。" 幸好朴赞郁没固执地继续磕头。话音刚落他就腰板笔直地抬起头,不过这副模样也够让人无语的。道歉倒是挺真诚。 "我为失言向您道歉。" "没事,我也有口无心的。本该先听你解释再说话。" "抄袭狗挨骂天经地义。会因此发火的我才是混蛋。" "那个…我真的没关系。" 倒也不必自虐到这种程度。 话说回来,他知道我从韩春那里听说了内情吗?韩春告诉他了吗?虽然韩春说没关系,但背着当事人打探消息总让我有点心虚。 "她告诉我了。" "啊,擅自打听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算不是大事,人也是会受伤的啊。" "或许吧。" 朴赞郁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创伤。明明是自称暴脾气加愤怒调节障碍的人,在这方面倒是意外地干脆。我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听说你…曾经想去文艺创作系?" "都是陈年往事了。" "这样啊。" 可是那天,你分明在读《卡冈都亚与庞大固埃》。 在出版《妹妹》之前,作家朴相和并不算有名,从《妹妹》的后记来看,他那时还是个贫困家庭的顶梁柱。 如果维持原状,上大学反而不会成为问题。这个国家既有国家奖学金制度,也有助学贷款制度。 但《妹妹》的成功让他赚到了钱。虽说进去之后可以埋头苦读或是努力赚钱还贷,可最初的学费必须靠出卖那个妹妹的故事来支付。朴赞郁肯定无法接受这种事。 而且因为父亲的所作所为,他恐怕对文艺创作系本身也产生了厌恶。毕竟那里正是学习如何贩卖自己故事的地方。 库尔特·冯内古特第五写作法则:文字必须听起来像"你"的亲身经历。 "托您的福,我也想通了。所以不必太在意。" "想通?" "我决定停更。之前一直装死不回应,现在准备终止连载。也会公开道歉信。" …完全出乎意料的发言。不过朴赞郁应该已经纠结很久了吧。 "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我该承受的。" 这绝不是轻松的选择。他将背负的不是污名而是恶名,成为无可推诿的全责当事人。明明有很多轻松的路可走,就算装死继续连载,风波或许也会随时间淡去。即便如此,朴赞郁还是选择承担罪责。 "反正已经彻底搞砸赚不到钱了。那不如痛快认栽,至少把头磕了。" "虽然刚才确实磕过了…" 是冲着我的方向啊。 "那新作有规划吗?" "打算先蛰伏一段时间。另外…" "嗯?" "再次向您道歉。我真的不是那么想的。虽然不能作为借口,但大概是积攒了些自卑感吧。" "对我?" "是的。" "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您很勇敢。" "这是夸我?" "是称赞。" "…谢谢。不过你这样说让我情何以堪。我赚的钱怕是连你十分之一都没有。" "金钱不是重点。" "话虽如此还是有点不爽。" 就这样,我们不约而同地嘻嘻笑了起来。 这样正好。我很喜欢这样的气氛。我们见证了彼此的伤痛,如今拥有了相互尊重的心意。虽然是由韩春这个纽带促成的连接,是因意外事故延续的缘分,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所以旁边那个是什么?" "草莓。" "买来给我的?" "一半是。" 我没说"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干嘛"。好吧,要道歉总得拿出点诚意。这种程度的诚意我还是乐意笑纳的。从朴赞郁带来的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一篮草莓。 "看着不错。不过为什么偏偏是草莓?" "最近时令,而且我姐从前几天就吵着要吃。" "我是顺带的?" "那您全拿走?" "前辈那份呢?" "让她自己买去。" 虽然嘴上否认,但他好像因为提到姐姐有点闹别扭?还是在观察我的脸色?不过你这小子,这样可不行啊。 "算了。对前辈好点。她可是配你可惜了的姑娘。" "…什么?" 面对充满困惑的反问,我转过头,发现朴赞郁不知为何露出副见鬼似的表情。 "吃药了?" "认真的,臭小子。" "…话是没错,但没想到会从您嘴里听到这话。" "你对我的认知——不对,对前辈的认知到底是什么形象?" "无可奉告。" 要是平时的话,我可能早就骂他是个性格恶劣的小混蛋了,不过看来他现在倒是挺会看人脸色的。平时哪怕有这一半的恭敬态度也好啊。 "啊,暂时别来这儿了。别去前辈家,也别来我家。我最近也不会去的。要是前辈叫你出去就推掉。" "是因为这次的事吗?" "那倒不是。" 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有点怪。 嗯…算了,应该没关系吧。 "快到那日子了。" "这种话就别,呃,不说也行。" "你刚才想骂人来着吧。" "…对不起。" "知道就好。" ~ 突如其来的生理期话题,就算听到这种话也无可奈何。这简直像是自然灾害一样。 我属于经痛特别厉害的类型。而且每次都会发烧。虽然不是什么病说是体质问题,但那时候总会感到莫名孤独。感觉智商都要减半,心理年龄也跟着下降。 抑郁、烦躁、易怒,总之糟透了。 所以一到生理期我就先断了和熟人的来往。反正要一个人疼着,不如提前跟周围人打好招呼别来烦我。 从初潮后第二个月起,我给花原、木天空、咸艺珍他们群发了短信开始,这就成了惯例。现在周围人都懂了,之后每个月就没人上门。本来一切都很顺利,问题是… 问题出在我身上。 "这次说不让来?" "木天空说要来看我。你不用来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去?上个月还不是你哭哭啼啼非要我去。还念叨着前个月没来看你。明明那次也是你自己说不让来的。" "闭嘴。这次是真的。" 孤独抑郁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联系别人。之前已经闹过好几次,主要受害者就是花原、木天空和咸艺珍。 木天空和咸艺珍倒还好。他们也不太在意,反倒是担心我才主动过来的。虽然两人一起来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 但花原不一样。不想让他看见我生理期的样子。虽然早就被看光了每次还是觉得丢人。主要是讨厌被他看到我乱发脾气哭鼻子的模样。第一次来例假时情有可原,后来就真的有点难堪。 所以我总是提前跟花原说别来。上上个月他确实没来。问题是我自己记不清,结果下个月打电话发疯似的非要他来,活像个熊孩子。 清醒后听说了这事当然矢口否认,谁知道那混蛋居然连通话都录了音,心眼真多。 "当时我说什么来着?说不来就哭给你看?" "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要放录音吗?" "靠,这玩意你还没删?" "疯了吗干嘛删?够笑你十年的。要不这次我也去?感觉能攒够嘲笑你一百年的素材。" "去死吧。" 我们在咖啡厅等着点的咖啡。我摘了帽子露出头发,虽然前几天刚剪短了些,但当然不至于认不出来。 "现在出门不戴帽子了?" "那倒不是,在室内有点闷。" 也懒得在意周围目光了。不知道是不是之前遇见粉丝的经历让我心态有了变化。 倒不是刻意露出发型,但也不再刻意遮掩。最近我就是这样。 "对了,社交平台上好像有人发什么目击你的帖子。" "什么鬼话。" 这绝对是胡扯吧? "说是像遇到稀有动物会带来好运那种?还有远远偷拍没露脸的照片。" "这他妈是偷拍啊。" 难道最近出门太频繁了?自从上次见陈瑞惠之后,去了理发店,被木天空叫出去约会,还被韩春缠着去了赛马场来着。 "最近太活跃了?" "雪山就算活跃也是雪山。最近一个月就出门四次也好意思说活跃?狗都笑死了。不过赛马场什么情况?那女的赌马?" "不是,说是喜欢马?买了马票但没买多少。就一万块左右吧?" "赢了吗?" "看不懂赔率,但听她惨叫应该是赔了。那晚晚饭我请的。" "离那女的远点。赌博绝对碰不得。" "我有病啊?看见那群赌鬼的样子还能有想法?" "那女的好像有点疯。要是她灌你酒就赶紧跑。" "她倒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 "真的?" "…大概吧。"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3pUSVJiN2tJVDF3cDI1V05TSXlObA 抱歉啊韩春小姐。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EP0167 "总之这周别接我电话。有话就在私聊里说。" "私聊和电话有什么区别?" "至少能少攒点黑历史。" 反正再怎么也比录音强。当然文字也会留下来,但至少看不到丢人的哭哭啼啼。 "该买新衣服了吧。快入夏了。" "现在才四月?" "最近夏天来得特别快。" "回头去惠媛家商场买就是了。"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衣服基本都固定去姜惠媛家商场买了。得承认姜惠媛确实很会维系老客户。顺带一提她还找过我当模特,拒绝后出乎意料的是她特别爽快地表示理解。放弃得过于干脆反而让我有点慌。 "什么时候改的称呼?" "上次。不过让她喊哥她根本不听。" "照照镜子吧。你这张脸对幼儿园以上都没用。" "去你的。" "那她怎么叫你?" "本来想叫姐姐来着。" "噗。" "别笑。" "但至少没把你当妹妹看待嘛。够可以啦嘻嘻。" "真想挨揍是不是,姜浩元。" "你整天喊着要挨打,真打起来又说不疼没效果。" "那直接打啊。" 说着在桌下直接踹向花原的胫骨。再怎么踢胫骨总该疼吧。事实证明确实挺疼,花原发出凄厉惨叫。 "啊!喂真打坏了怎么办?!" "不是说不疼吗混蛋。" "呃呜...大家都在看啊..." 抬头发现花原的尖叫声让全场视线都集中过来。虽然对上我目光就立即移开,但早就被看光了。唉真丢人。都怪姜浩元这混账。 "很明显那女人对你的教育造成严重问题。" "教育个头啊疯子。还想再挨一下?" 说我需要教育是在骂我幼稚吗。再次威胁下花原这次立刻投降。正好点的咖啡上桌——花原那杯名字超长的贵价咖啡,我的是阿芙佳朵。 "你不是不喝苦咖啡吗?阿芙佳朵不就是美式?" "配冰淇淋还能接受啦。" 本来就不算咖啡爱好者。不过这模样在咖啡店点巧克力拿铁总觉得自己真成小孩了,所以最近会点些偏甜的。说起来阿芙佳朵是第一次去甜品店时花原点的那款。 "咖啡都没见少?" "闭嘴。" 配冰淇淋也还是苦的。稍微皱了皱眉,但也不是不能喝。 "确实该戒掉小孩口味了。" "表面看起来还算保险啦。" 虽然内里早就出局了。自嘲的玩笑,如今听着也没什么感觉。花原思考片刻指着自己咖啡: "要尝尝这个吗?" 光闻就知道苦到极致。这根本不是人类饮品。 "不喝。" "离毕业还远着呢嘻嘻。" "再嘻嘻哈哈把你头按进去。" 我们继续着毫无营养的废话。就像往常一样,普通的日常。 其实今天本没有见面计划。散步时心血来潮往商店街走才偶遇。花原正和某女性碰面,刚分开。我看人走了就随口搭话,顺便提议喝杯咖啡。 "刚才那是谁?" "啊...大学时短暂交往过的恋人,时隔几年突然联系。" 猜到了。老远就注意到那女的胸特别大。虽然没看清脸。居然还和前女友保持联系?有必要见面吗? 不过姜惠媛有了男友,秀英学姐又太缠人,花原确实很少约见女性。既然说是处理完正事才见,可能这女也属于那一类吧。 "提复合了?" 单纯出于好奇才问的。 "没,像是搞传销的。" 这答案真没想到。噗,花原居然也有被女人发展下线的一天。太离谱了。 "以前没这么蠢的,今天看她那样都觉得可怜。说了像传销,听不听得进就不知道了。反正就算约见也见不成,这样正好。" 见不成?为什么?订婚...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 "为什么见不了?因为订婚了?" "不是那样的。" 果然。我也猜到你会这么说。那为什么呢? "因为位置已经坐满了。" 真是超出想象啊,疯子。 "反正她们两个都没在和我交往,所以没问题。" "这该叫什么?燕子?主持人?花心大萝卜?" "喂,你觉得我会收女人的钱过日子吗?" "嗯。" "这下暴露了。" "别承认啊,白痴。" "但那种称呼也不适合我吧?干脆叫我卡萨诺瓦算了。" "你爱的不是自由而是放纵。" "不合规矩吧?" "知道就克制点啊。" 看着花原一如既往的可悲表演,我像往常那样责备了他。其实算不上真心对话。该说剧本早就写好了吗?就像是固定的话术模式。说是我们自导自演的戏剧也行,或者当成日本漫谈那种表演也可以。 偶尔会给模式加点变奏。有时调换角色,有时加点调味料。但大体框架总是不变。虽然是毫无意义的对话,但正因毫无意义,我才纯粹地享受这段时光。 "我该走了。" "这么快?" "本来就是抽空来的,还有其他行程。你慢慢喝吧。" "好。" 花原说完就离开了座位。我盯着几乎见底的冰淇淋碗和剩下大半的咖啡,透过玻璃墙望向外面。花原的穿着...居然是西装套裙。 虽说跟着父亲学做事并不奇怪,但还是有点陌生。终于放弃了吗?是要去美国吗?虽然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但正式出道的门槛太高,花原受的挫折也太深。 我不认为花原的文笔差到会在征文比赛落选或无法正式出道。但他太...极端了。他的文字与当下潮流完全背道而驰,人际关系方面也没有助力。就算有门路他也会拒绝吧。 在这个连垃圾都能在文坛留名的时代,唯独花原始终拿不出像样的成果,连我都觉得窒息。 更何况他父亲开出的条件不只是成果。必须要有实际成绩。即使成功出书,若是毫无水花就被埋没,他父亲真会承认那是成绩吗? 无能为力的感觉令人窒息。我能做的只有祈祷。玻璃墙外已经看不到花原的身影。 我叹了口气,开始对付剩下的咖啡。虽然融化的冰淇淋让味道缓和了些,但还是苦。 喝完起身,归还咖啡杯后走出店门。 还是午间时分。天色明亮了些,凉风拂过。虽然春寒料峭,但偶尔也有这样好的天气。 既然出来了就在外面吃午饭吧? 适合独自用餐的地方...怀着这样的念头走在商店街。餐馆虽多,适合独自吃饭的却意外难找。 要去小吃店吃紫菜包饭或炒年糕吗?虽然女生们疯迷的连锁店炒年糕依旧不怎么样,但小吃店的倒没那么糟。其实童年吃过的路边摊炒年糕最美味,不过最近连那种都难找了。 踌躇着徘徊许久,最终没做出选择,决定按原计划去小吃店。价格便宜也不错。正要转身往回走时—— 我转过去, "...啊,您好。" 遇见了。 不算熟悉但认识的面孔。从没想过会这样相遇,更没料到对方会主动打招呼的人就站在那里。 "啊...嗯,你好。" 在这短暂的回礼间隙,我已断定这次相遇至少不是巧合。若是偶遇,对方看到我不会打招呼。毕竟我们的关系没那么亲近。 对吧? 尹秀雅。 EP0168 我们原本就不是常见面的关系,虽然算是久别重逢,但尹秀雅的样子和我记忆中的她相差甚远。 从前的尹秀雅总是一身帅气中性打扮,现在却完全变了样。虽然能看出是匆忙出门有些随意,但整体打扮相当精致优雅,充满女性气质。说起来,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 不过我说的变化倒不是指这些。 她的脸—— "...好久不见,你憔悴了不少。" 两颊都深深凹陷下去了。 "..." "找我什么事?我们又不是会在街头偶遇就热络闲谈的关系。" "有...话要说。" "说。" "这里不方便。" "我可没兴趣和你去什么咖啡店坐着聊。" "是很重要的事...关于天空的事。" ...哈,居然来这招。 确实,这么一说我就没法直接走人了。虽然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姑且配合一下吧。 "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吃点东西吧。" 尹秀雅点了点头。这份安静顺从的模样和从前判若两人。要是她以前也这么乖巧该多好。 考虑到场合还是放弃了小吃店,选了附近一家餐厅。是家我一直想去但独自前往又嫌尴尬的店。 "...辣炒鸡排啊。" "怎么?不喜欢?不喜欢也得吃,我就爱这个。" 当然没考虑尹秀雅的意见。别指望我会照顾你的口味,凭什么? "不是...只是以前在学校门口经常吃这个。" "倒也是。" 餐点还没上桌。现在要说的话完全来得及,但尹秀雅磨磨蹭蹭地始终没开口。 "准备一直沉默下去?" "...再等一下。" 呵,真是变得够彻底的,尹秀雅。换作从前早就大声嚷着〝别催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那个暴脾气的尹秀雅变成这样? "你变了很多啊。" "你才是吧?" 这方面倒是没变。瞬间烦躁地顶嘴的样子,依稀能看到从前的影子。 "对、对不起...我不是要发火。" "行了别道歉,怪别扭的。" 我这辈子都没想过会从你嘴里听到类似道歉的话。 结果直到菜品上桌,尹秀雅还是一言不发。 "啊,烦死了。" 忘了这家店的辣炒鸡排要自己动手烤。正用筷子笨拙地翻动鸡排时,一直沉默的尹秀雅突然伸手拿起了她那边的夹子。 "...我来吧。" "啊?不用。" "不,让我来。" "...随你便。"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看她突然这么积极也就让给她了。这种小事谁做都一样,但莫名觉得不太痛快。 其实翻炒鸡排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过尹秀雅确实完成得不错。虽然一半都是卷心菜和粉条,但鸡肉本身也很美味。 "啊,烫,好烫!" 刚把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就被烫到舌头。尹秀雅立刻倒了杯冰水放我旁边。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虽然接过水喝了几口,但总觉得她今天状态很反常。 "...你真让人不习惯。" "我现在...也觉得你很陌生。" "要是以前也这样,你肯定很受欢迎。" "性骚...算了。" 向这种男人说性骚扰确实毫无意义,她心里最清楚。我们重新开始用餐,解决掉半锅后尹秀雅终于开口。 "...有件事要告诉你。" "说。" "我...其实是蕾丝边。" "知道。" "什、什么?!" 见她差点惊叫出声,我赶紧捂住她的嘴。尹秀雅目瞪口呆看着我的样子莫名滑稽,让我忍不住笑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自然有渠道。" 现在提陈瑞惠不太合适。 其实她是女同与否我根本不在乎。既然她不是采访事件的凶手,那就更无所谓了。只要不是突然向我告白,没什么好惊讶的。 "...那你也知道我喜欢过天空了?" "嗯。" 虽然听陈瑞惠说之前完全没猜到。反正现在知道了。 "要说的就这些?"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被木天空拒绝了吧?" "这我倒是不知道。" 啥?这疯婆子?不会吧,真的告白过了?对着木天空?明知那家伙喜欢我的情况下? "不算是正式告白...但明白了。她知道我的心意,却完全没打算回应。" "零告白一次拒绝,这么说天空有点冤枉吧?" "一点都不冤枉。" 听说这件事荒唐到令人发指。连木天空都觉得冤枉。但尹秀雅却对此嗤之以鼻。令人惊讶的是,她嘲讽的对象并非我,而是木天空。没想到连表白都没有,仅仅因为对方不喜欢自己就能立刻翻脸的家伙竟然存在。 看来尹秀雅也不知情。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突然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天空和你一直维持着亲密关系,也不知道那份心意至今未变。”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尹秀雅笑了。 她嘲讽的对象…正是她自己。 明明刚才还说除非是爱情告白否则没资格戏弄我,转眼就被打脸。确实,尹秀雅带来的消息足以让我震惊——不,是骇然。 “呵,当然有关系。偷拍你照片的是我,指使者是木天空,上传者也是木天空。” …这疯女人现在胡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我僵硬的表情应该不算可怕。毕竟我长相本来就不吓人。可尹秀雅虽然在笑,说出来的话和战战兢兢的态度完全矛盾。她在害怕什么? “…是、是真的。是天空拜托我的。说想小小恶作剧。要为欺负过她的事报复。所以我只是帮忙。” “等、等一下,主角是我?” “你刚出院那阵子…” 照片,由于年代久远记不太清,但确实有张帽子歪斜露出头发的照片曾在网上泄露。当时我和木天空在一起。那些不堪入目的性骚扰恶评此刻全部涌上心头。 “疯女人。” 这句咒骂究竟针对谁? “…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我只是…只是因为天空恳求…我、我一开始也拒绝过的。” “真是木天空指使的?” “…千真万确。我可以发誓。” “你的誓言一文不值。现在说这些想干嘛?木天空被甩了所以报复?” “…从一开始就没奢望过。早就放弃了好吗。我…我也放弃了。只想普通地生活。看看现在这副样子!” 反常的女性化着装,从未穿过的裙子。虽然早注意到尹秀雅变得判若两人,但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这副温顺模样是努力的结果?还是负罪感的体现? “我也试着去喜欢男人,学着打扮成女生,认真读书拼命努力。可是!可是!心意根本不是能随意改变的东西啊…” “谁关心你的性别认同。” 没错,重点不在这里。 “…” “之后你们和天空如何相处我完全不知情。最初说是欺负还能理解,但像这样持续交往的情况我真的不知道。” 尹秀雅低下头。 “理由…不,契机有两个。其一是看到报道。” “什么报道。” “八卦小报说木天空在你家留宿好几天。虽然没成大新闻,后来莫名消失了,但既然能待那么多天…至少你们的关系不像我想的那样。” “你想的是怎样。” “…至少不该是现在还能见面的关系。” “另一个呢?” “《天空蘑菇》。” 尹秀雅突然提起木天空的小说。 回想起来,那本书里确实有同性恋角色。当时完全不知道尹秀雅是女同,所以没察觉。但现在… “…那分明在写我。暗恋主角却不敢告白的女同,为主角做尽一切却只配啃骨头的,本质上就是条听话的狗。” 《天空蘑菇》里那个角色真像条狗?我从未这么想过。也没听过类似评价。相反她充满奉献精神,自我牺牲的形象很突出。当然角色本身也很受欢迎。喜欢她的人不比男主角少。 但是… 这样的牺牲,作为原型的尹秀雅绝不愿意接受吧。目睹别人强加给自己的牺牲会是什么感觉?该如何承受? 尹秀雅喜欢木天空。但正因如此,她更不愿成为滋养对方爱情的肥料。宁可成为绊脚石,也绝不甘心当点缀他们的装饰品。 想起朴赞郁的话。 他厌恶贩卖自己故事的人。因为所谓个人故事必然包含他人故事,贩卖自己故事就等于同时贩卖他人故事,朴赞郁憎恶这类小说。 尹秀雅在不知情时已成为木天空的商品被摆上展台。变成了畅销品。 如今全世界都知晓尹秀雅的私密,唯一不知道的是原型竟是她自己。 我没有为那个角色做任何辩护。说实话,关我屁事。 所以,只是问了句。 "所以说到底,什么愧疚之类的都是假的,你是为了那点可笑的报复心才来找我的吧。怎么找到的?翻我社交平台了?" 尹秀雅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哈,真是离谱。真的…这算什么啊?" 我刻意把关于木天空的思绪往后压了压。但我知道不能永远逃避。所以再等我一会儿吧。 让我先把这段剧情写完。 "…对不起。我知道、知道是我做错了。最开始我也没想这样的,真的不想的。" "到最后还在狡辩。可你不还是做了?不是吗?" "…." "你眼里真有愧疚。这更让我恶心了。要是原来的你,根本不会露出这种表情。你愧疚什么?因为我弱小?因为我得了这该死的病,变成这副苍白透明的鬼样子?" "那、那是因为…" 原来如此。 "他妈的,说话啊。搞这些不就是为了挑拨我和木天空吗?难道不是?" "啊,不是的。" "不是个屁,操。" 好吧,或许真不是。关我屁事。久违的怒火灼烧着胸腔,我不想忍。懒得体谅她的处境,也根本不信她清白。 "本来心情挺好的,现在要被你逼疯了。还不如什么都别说,假惺惺打个招呼就滚呢。" "对…不起。" "谁要你的道歉。怎么?对着这副身体有感觉了?是你喜欢的类型所以愧疚?" "啊不是!才不是那样!" 这混蛋突然扯着嗓子否定什么?该不会是真的吧?疯女人。恶心死了,真他妈恶心。烦透了。烦透了烦透了烦透了烦烦烦!! 啊啊啊! 我尖叫着从座位弹起来。餐厅里的人都在看,但我无视了他们: "够了。" "啊?" "我自己走。" 尖叫后的瞬间,谎言之境般突然思绪清明。什么都不愿想了。没办法了。只想回家。 径直走出去。结账?关我屁事,她自己看着办。 加密串号 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放空的头脑持续拒绝思考,这段路我什么都没想。也没法想。 不知道。这种事… 根本… 不知道啊。 ~ 到家门口按密码的瞬间,突然察觉到身侧有人。 "操,谁啊。" …尹秀雅站在旁边。 EP0169 跟踪到这里吗?真是个疯女人啊。 忍着该死的糟糕心情直接开了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作为人应该识相点离开才正常吧?虽然知道你不是正常人,但基本的礼貌总该有吧。本来想说这些话,然后直接关门睡觉的。 但嘴里冒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滚开。" 嗯...虽然足够概括了。说得也没错。但尹秀雅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继续支支吾吾地嘟囔着。不知道她眼里藏着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没有敌意。 正是这种毫无敌意的态度更让我烦躁。我不想接受她的同情、喜爱或是其他任何正面情绪。 "...那个,可是..." "妈的。还有话要说?我可没有。" "不是,不是那样的..." "什么?!" "你的脸...超级红..." 我立刻冲向家里卫生间。照镜子的确整张脸都烫得通红,连陌生人看了都会觉得不对劲的程度。摸了下额头,烫得吓人。 瞬间头晕目眩。 这时机真是... "呃、你没事吧?" 糟透了。 短暂失去意识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卫生间地板上,正仰视着扶住我的尹秀雅。她是听见我倒地的声音进来的吗?话说这是别人家诶。等等,那为什么还抓着我的身体? "怕你摔倒..." ...啊,是在救我啊。该死。被迫接受了帮助。 尹秀雅的手贴在我额头。我想因厌恶而拍开,却使不上力气。 "...出去。" "烧得好厉害...得去医院。" "生理期本来就会这样,只是比平时严重点。出去。" "生理期?" "嗯。出去。" 算周期应该明天才开始,但发烧有时提前有时推后。提前一天在误差范围内。不过这么严重的情况,是第一次生理期发烧后头一回。 "但这种状态不能独处,很危险。" "我叫你出去。" "...那我叫别人来。不能丢下你一个人。能联系谁?" "去隔壁叫韩春。出去。" "知道了。" 她先把我背到客厅沙发。虽然屈辱但别无选择。 虽然卧室有床,看来她至少还有不能擅自进别人房间的常识——虽然好像没有不能擅闯别人家的常识。 浑身无力躺着的我闭上眼。不得不承认,脑袋的状态确实不太好...需要人帮忙。韩春来了就好了... 但一如既往,这种日子从来不会顺利。 "...那个,家里好像没人。" "妈的,朴赞郁是去鬼混了吗?" 粗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虽然高烧神志不清,但眼前站着明显非盟友的尹秀雅才是主因。 她不可能是我盟友。绝对不可能。正是这种存在对我毫无敌意的冲突,让脑子像出了故障。 韩春不行的话,木天空...再不济花原也可以,但现在根本没力气拿手机联系。 不适感令人难以忍受。我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出去..." 没听见回答。 因为我已经陷入昏迷。 ~ 我变成一只小小的白色圆眼睛鸟,正在挣扎。脚上的丝带将我拴在某处。想飞走,丝带却不断。绑得太紧,腿很疼。 周围各种鸟儿都在注视我:猫头鹰、夜莺、鹬鸟、白鹭、鸭子、鸡、鸽子、孔雀...还有乌鸦。 以前做过类似的梦吗?记不清了,但这次不太一样。 所有鸟儿都用悲伤的目光看着我,唯独微笑的乌鸦在笑。 缺席的麻雀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那只麻雀此刻就在我身旁一同挣扎。 ...乌鸦不知从哪叼来一个巨大的鸟笼。 它用喙啄断了丝带。虽然脚上还残留着丝带,但我自由了。 想开口道谢,张嘴却只发出鸟鸣。 道别后试图飞翔,或许因束缚太久忘记了方法?没飞多远就坠落在地。我狼狈地翻滚着。 这时乌鸦将大鸟笼送给我,我钻了进去。 终究与被丝带束缚无异。 但我...至少在这里还能幻想自己是自由的。 乌鸦飞进我的鸟笼,关上了笼门。凭我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打开笼门。我被囚禁了。关在乌鸦的笼子里。 那只麻雀依然被丝带拴着,看着我们啾啾叫唤。 ~ 梦在脑海中化作雾气消散。如今连记忆都已模糊,甚至忘记自己曾做过梦。 清醒过来时已是深夜。早已过了午夜时分。 虽然额头仍然烫得厉害,但多亏了那块湿毛巾,情况比刚才好些。 等等,湿毛巾? 哪来的湿毛巾?谁放的?到底怎么回事? 当我抬头环顾屋内,犯人立刻现形——尹秀雅居然还在我家。她趴在餐桌上熟睡的样子格外刺眼。这家伙果然不正常。明明让她滚蛋却偏要赖着不走。 可是…… 可是……如果没有尹秀雅,我可能真的会有生命危险。虽然经常出现这种情况,但像这么严重确实如她所说,是第一次生理期之后的头一遭。若是独自倒在冰冷卫生间的地板上无人照料……后果不堪设想。 该道谢吗。哈,真是难题。虽是强加的好意,但这帮助确实救了我的命。虽然她是我的敌人,可我对她而言已不再是威胁。真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尹秀雅。 现在终于有了起身的力气。从沙发爬起来走向尹秀雅,对着浑然不觉仍熟睡的她后脑勺就是一巴掌。效果拔群。 "哇啊!" 唯独惨叫声丝毫不见女子力。 "……啊,您醒了?" "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话?别扭死了。你居然对我用敬语。" "要这样吗?" "逮到机会就立刻原形毕露。反正你这家伙从来就跟礼仪二字不沾边。" 和刚才的说辞截然不同,不过无所谓。我稍微欺负下这女人也无妨。托她的福我挨了多少骂。 ……虽说到头来都是木天空的错。 "对不起……" "行了。随便你继续装还是恢复本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总比听敬语顺耳。比起硬装淑女的模样,还是这样痛快说话更能忍受。 "照顾我的事多谢了,但没打算留你过夜。末班车应该已经没了,今晚睡一觉明早头班车发车就滚蛋。" 这就是我的让步方案。道谢可以说,赶人的话也要讲。 不过这个时间末班车确实早就停了。大半夜把女人赶去大街终归不妥。换作从前肯定会嘲笑在韩国能有什么危险,偏偏我自己就有过前科……实在没法视而不见。所以,仅此一晚。 "啊,谢谢您。不对,谢了。" "恶心死老子了。" 竟然从尹秀雅嘴里听到道谢……当初那个把礼仪当饭吃的尹秀雅擅自平语相称时,我们明明只会对骂和冷嘲热讽。 我扔给她被褥和枕头,让她睡沙发。 "不过我睡太久了,现在不困。" "谁问你了。" 关我屁事。 话说回来肚子好饿。辣炒鸡排只吃了一半,又昏迷了大半天,倒也难怪。还得吃常备的应急药,总得填饱肚子才行。但空腹吃肯定会反胃。 "那个……我煮了粥。" "……你?" 擅自用我家厨具和食材姑且不论,问题是你到底用什么煮的粥?这家里根本没米啊?究竟搞出什么黑暗料理。我连开门都做不到,你也不可能出去采购。 "用了速食米饭……用那个做的。" 啊还有这招……但完全不觉得这女人做的东西能好吃,怎么办? 说实话我认识的女人里会做饭的屈指可数。顶多就李美罗还算凑合?那丫头充其量也就是高中生水平。其余女性全军覆没。 怎么会全都不会做饭?我因为是男人所以情有可原,可你们本来不就是女人吗?估计花原都比这群女人厨艺好。那家伙意外地挺会做饭。只是不爱做而已。 总之还是尝了口尹秀雅熬的粥。横竖难吃也吃不死人,就当填饱肚子呗。然而—— 为什么这么好吃?喂,凭什么?怎么回事? 明明只用了我家现成的简单食材,味道却……离谱。完全没料到尹秀雅居然擅长料理。 但实在不想诚实夸奖。难道说点好听的让她得意对我有什么好处?『还行吧。看来也不怎么擅长做饭?』这种程度就够了。我开口道: "哇靠,好吃到爆。" 妈的。我这张破嘴。 "合身吗?" "不,完全不行。" "该死的好看。" 他妈的。 EP0170 无法控制情绪。这意味着我的大脑无法正常运转。大脑不能正常工作,连思考过滤都做不到。表情管理也变得困难。 又不是什么《谎话连篇》的主角,怎么连谎话都不会说?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太可怕了。偏偏还是在尹秀雅面前这样。不对,或许在陌生人面前失控还更好些。 "口味合适真是万幸。因为食材不太够所以没能好好调味。" "这个?" "做饭是我的爱好。" …这早就超出爱好范畴了吧。明明文字写得一塌糊涂却擅长这种事。当初到底为什么选文艺创作系? "要是写文章有这水平,早该拿几个文学奖了。选错专业了吧?" "…别这么说。" 完全过滤不掉啊。不过你这家伙干嘛敬语半语混着用?你也失控了? "要么用敬语要么说平语,选一个。" "…用平语吧。" 很好,感觉正常多了。 总之我狼吞虎咽吃完一整碗粥,甚至意犹未尽又添了半碗。以我平时的食量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真的很好吃。" "你…还是第一次这样夸我。" "有值得夸的地方才会夸。你觉得以前的你有什么可夸的?" "自己最清楚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吧?" 实际上就算尹秀雅文章写得好,我大概也不会特意称赞。 尹秀雅这家伙,说话方式转变后连性格都像变个人。用敬语时柔柔弱弱的形象一说平语,过去的样子就渐渐浮现。不过也合理,言语本就是定义一个人最重要的要素之一。 人以言立,言行相济,言为心表。 也就是说—— "一说平语就露出以前那副臭脾气。" "…不是你要我用平语的吗?" "不是批评只是陈述事实。" 反正我不可能欢迎你。 "我讨厌你,这点从未改变。虽然你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怎么能一直这样。怎么能这么狠心。"加密对话区块 "怎么?因为我现在这副模样?因为我是你喜欢的童颜可爱型?" "啊才不是!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理想型是温柔单纯漂亮的姑娘好不好!少冤枉人!" 强烈否认的样子有点可疑,但感觉继续追问会不妙就忍住了。 "那到底为什么?" "…看了节目。而且我…确实做错了。" "哦,我那些哭哭啼啼跑出去的糗事。" 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比那更狼狈的样子都展示过好几次。相比之下还是我唱歌视频被疯传更丢人。 "我那时…不知道啊。" "真是方便的借口。『我不知道哦』——奥斯维辛里转动毒气阀门的家伙也是这么说的吧?" "那、那你以前当男人时的恶劣态度就能一笔勾销了吗!只是我…" "只是?" "只是产生共鸣了而已…" 不是同情, 是共鸣? "你也是孤儿?" "说什么呢…!" "没骂你,真好奇。" 同样招数用两次就没什么效果了。 "…有父母。但他们从不理解我。" "谁能理解谁啊。" "我父母对我根本没有爱,我只是个奖杯罢了。" "谁家不是呢。" "知道他们发现我是女同时说什么吗?" "不知道。" "『所以呢?』连好奇心都吝啬给我。可笑的是,他们明明是恐同者。" "这样啊…" "也就是说,那些在路边听说陌生人是同性恋就会皱眉作呕的人——" "太啰嗦了。" "正是这种人,当亲生女儿出柜时却漠不关心。我在他们眼里连路人都不如。" "嗯。" "因为我才是真正的陌生人。" 是收养的啦。 "所谓家庭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装饰品罢了。" 好吧好吧。但说到底—— "不还是和孤儿没区别?" "这位先生…不对,你就不能闭嘴吗?安静听着会死?" "第二次就腻了。" "什么第二…" 这是不能说的往事。为避免节外生枝还是转移话题吧。 "你自己琢磨。" "你…即使变了这么多,也有没变的地方呢。" "这话听着还算顺耳。" "…总之看到你说着这种话却还想再见养母时,想起小时候渴望父母的我罢了。我依然认为以前的你是个烂人。" "真意外。" 说起来—— "我也这么觉得。" 我确实是个烂人。虽然你对烂人的定义可能和我不一样。 尹秀雅用仿佛真的见到幽灵般的表情直勾勾盯着我。这样看起来倒是有点可爱。 "你真的变了啊,你。" "看到就认不出来了?"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个故事了。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道歉。虽然刚才说过,但想再正式说一次。" "想求得原谅?" "那个……无论如何思考都不会有影响吧。所以不说了。" "很清楚嘛。" "我只能……说这些话。必须说这些话。" 尹秀雅深深低下头。这是她一辈子都不该对我展现的姿态。 "对不起。我错了。" "好。" 良久后抬头的尹秀雅表情依然僵硬,但比先前稍显缓和。我对那样的她说道: "原谅你了。" "啊?" 尹秀雅难以置信地反问。你不知道吧,对我来说你早已不是重要的存在了。原谅不过是廉价的回报。 "但是," "……" "把木天空的事全部告诉我。" 为了需要的故事—— ~ 我和天空——就是那孩子相遇是在大一的时候。她是个善良、体贴、深思熟虑又安静的孩子。我自然被她吸引,逐渐亲近起来。当然并非总是相处融洽。准确说,是从她喜欢上你之后的事。 我常问她为什么要喜欢那种垃圾男人,她就会生气地叫我别辱骂你。每次我都心痛如绞。但当她被你甩了的时候,我也会安慰她。忘了那种男人吧,世上好男人多的是。 虽然没能说出口——其中也包括我。 最初感到异常是和陈瑞惠吵架时。陈瑞惠充满恶意地盯着她,她也露出同样的表情。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种模样。不过我觉得情有可原,人怎么可能永远善良?谁都有隐藏的一面。 后来越是了解她,就越觉得不对劲。听说她是富家女,没有母亲。你早就知道了?看表情就明白了。我察觉到她并非表面那么天真单纯。虽然是她最亲密的大学生朋友,但终究只是朋友。她筑起了看不见的墙,而我没有勇气跨越。 大概那时她就察觉到了我的性取向。为什么?因为态度微妙地变了。带着些许居高临下的感觉。其实什么都没变。她依然温柔,对我也很好。行为举止如常。只是……除了我感受到的异样外毫无区别。 而我仍然喜欢着她。 当你毕业,我们也毕业后,本以为她对你的爱就此终结。倒不是觉得自己有机会。我早就放弃了。只希望她别再遇到像你这样的人渣。 可那家伙居然继续读研。我再怎么努力也跟不上吧?去年又遇到了你。从那时起……她开始变得不对劲。 什么?问我为什么在那里?当然是去看她。倒霉撞见了你。幸好当时穿着长裤。要是这副惨状被曾经的男友看见,我肯定自杀。 但如果你还是男性,我说不定会放弃阻止她见你。毕竟我是女性,不在她的掌控范围内。 可她变得异常了。自从你变成女性后,她说眼神都变了。居然对我说想捉弄你。这不该是她会说的话,对吧?我虽然拒绝了,却不得不做。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给了我希望。 我像个傻子般无法拒绝。然后拍了你的……照片。没错,是我干的。 ……对不起。我真的……,真的……。嗯?要我继续讲?……好吧。当时第一次看清你的模样,我吓坏了。根本不敢相信是你。坦白说,你原来外貌那么出众对吧?体格也很高大。那样的人突然变成现在这样娇小可爱、仿佛一碰就会碎的少女,太荒谬了。 可最后我还是交出了照片。不知道她怎么处理的,反正散布出去了,害你……上了电视。看到节目时……啊该死。我哭了。混账。别笑。你也哭了。 那段时间她依然和我保持来往。虽然没到给希望的程度,但我又开始期待了。明明已经放弃,却像个白痴般沉迷其中。 或许我现在的模样对那孩子产生了效果?偶尔会冒出这样的念头。毕竟大学毕业后我就一直这样生活着。既然放弃了那孩子,就算还有留恋也得想办法活下去。甚至还去相过亲,虽然最后都黄了。真是愚蠢啊。 有天听说那家伙为了写作从研究生院退学,把自己关在家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既没联系也见不到人。虽然担心,但完成作品后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来找我,态度依然如故。 所以我信了。至少你和那孩子之间不会再有什么瓜葛。毕竟你现在是女性了。 可是……《天空蘑菇》出版了。书里任谁都能看出以我为原型的角色,像条听话的狗般把一切都献给主角。后来新闻爆出来——看到报道纯属偶然,因为没多久就被撤了——内容是说你和那孩子同居的事。虽然听说那孩子搬了家,但没想到竟是你家。 这才明白过来。那孩子始终爱着你,而我不过是这份爱里的祭品罢了。 为什么要散布心上人的照片?我不知道。无法理解。但那孩子的爱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才会出于某些疯癫的理由干出这种事吧。 可是啊,如果那孩子依然爱着你……我为什么就不行?现在你是女性,我也是女性。既然那孩子能爱你,当初凭什么我就不能? 对,当然不行。我明白的。本该如此。可能我确实不够好吧。可既然如此就不该给我希望!不该像对待狗那样对我!不该把我的人生践踏到这种地步! 我……简直凄惨极了。仿佛成了全世界最悲惨的人。 该怎么办?怎样做才对?就在这时候…… 我看了你的书。 《破宫》 决定去找你。能写出这样的故事,说明你至少有所改变,而我始终为那件事后悔着。没错,这是实话。我对那孩子……已经喜欢不起来了。所以想报复的念头,确实一直埋在我心里。 给木天空。 故事到此为止。 我的……我的故事呀。我的故事就在这里终结。 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EP0171 清晨,我根本起不来。昨天睡了差不多半天,自然凌晨很晚才睡着,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而我……心情糟糕透顶。 不是因为尹秀雅。甚至也不是因为木天空。应该不是。 尹秀雅已经彻底消失了。没留下任何便条,她就从我家离开了。看来说要结束她的故事,她是认真的。 我已经原谅了尹秀雅,和她再没有任何关系。原谅就是这种东西——比憎恨更残酷,比爱意更温暖。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ExYeTY3aStCemRCV05GdGVaSWMrYQ 我原谅了尹秀雅。她原谅我了吗?要是这样倒也不坏。不过终究无从知晓。虽说她怀有愧疚应该是事实,但愧疚和后悔,意外地并不会直接催生原谅的勇气。 原谅憎恨的人真是该死的困难。 至于木天空……需要考虑的太多了。多到根本理不出头绪。所以昨天和尹秀雅在一起时我推迟了思考。那时还不是时候。 而今天我根本没余力去想木天空。因为有更迫切的事。虽然毫无道理。 让我心情恶劣的原因纯粹是……生理期来了。该死的。 明明已经半年了,每次还是觉得可怕、恶心、肮脏、烦躁、糟透了。这副身体能孕育孩子的诡异感觉像在侵蚀我的精神。想到大腿根之间塞进阴茎头部就会让腹部隆起的说法,简直恶心到让人发笑。 按周期推算,昨天凌晨重新入睡前就该垫好卫生巾。问题是我当时的状态根本想不起这茬(居然觉得理所当然也是够混蛋的),直接睡死过去。 结果内裤、睡衣和床单全沾满了血渍,气味更是该死的难闻。 从必须麻烦地重洗床单开始,虽然早已习惯但大腿根黏腻潮湿的反胃感,让我的心情差到极点。词汇量极限了。除了可怕恶心不舒服肮脏之类根本想不出别的形容。 是该洗衣服,但现在既没精力也没心情。虽然平时也基本这样。 随便把待洗衣物扔进洗衣机,好好换了衣服。垫上卫生巾穿新内裤,还套了条专门应对生理期的黑色百褶裙——哈,看到这副模样还觉得我是男人的话,蠢得没救了。不对,我早就不是男人了。只是妄想着变回男人而已。 糟心的情绪、压力和烦躁折磨着我,恨不得抓个谁——木天空也好阿猫阿狗也罢——发泄这团郁火。是谁都无所谓,现在就想立刻找个人吼一顿。 唯一庆幸的是热度稍微退了。虽然还有点低烧,但不碍事。 即便如此也难以冷静思考。现在的我不过是被女性荷尔蒙支配的愚蠢生物。说不定根本不是人类。哪有人类会变性啊,又不是鱼。 所以说,我或许是个怪物。 没法否认呢。 啊……所以呢?混账废话、妄想、哲学、梦境、现实……全无意义、毫无价值、屁用没有、爹不疼娘不爱的故事。像小时候被抛弃的孩子。 统统不需要。 看了眼手机。屏幕显示木天空发来的私聊消息和几个未接电话。今天是他约好来帮忙的日子,原本计划住一晚再走。 虽然没回复他说出发的消息,但他肯定会来。发消息已经过去挺久,现在时间正好——他该到了。 所以不用看可视门铃也知道现在按响门铃的是谁。 我无视门铃声,看都不看屏幕就直接开门。门口站着穿着家居服却精心打扮过的木天空。他显然没料到门开这么快,慌张地东张西望后开口: "你好。呃,不过怎么直接开门啊?" "除了你还有谁。" "不行!下次必须确认门禁屏幕。万一有危险分子呢?" "谁比你更危险?" "哇,太过分了。" 不知是不是当玩笑,木天空露出漂亮的微笑开心地笑起来。那张脸上丝毫看不出尹秀雅所说的真相。 那真的曾发生过吗? 这真的只是伪装吗? 这般温顺善良的木天空,当真做过那种事吗? 这一切全是演技?怎么可能? 倘若全是演技,你该去当演员而非写文字。 "进来吧。" "嗯。" 明显我态度比平日尖刻,但生理期时总有半数时间处于这种状态。至于另外半数状态…无可奉告。 所以木天空对我的烦躁毫无怀疑。觉得稀松平常,毕竟上次也这样。 木天空不知道的是缘由不同罢了。不,或许也相同。 木天空将手提包搁在沙发角落,脱下薄外套。随即像是嗅到什么般微微皱眉,环视屋内问道: "该不会…渗漏了?" 脏死了。 "被子衣服内衣全沾湿了。没垫卫生巾就睡,现在全扔洗衣机前头呢。" "忘记垫卫生巾了?" "嗯。" "今后得小心点。洗被子可费劲了。" "就是。交给你洗吧,我懒得动。" "哇,当我是家政人员吗?" "不是喜欢我么?总该刷点好感度吧?" "今天怎么格外狡猾~" 像你一样? "烧退了吗?气色比上次好些。" "昨天反复过,现在没事。可能还有点低烧。" 木天空闻言自然低头,没征求同意就将额头贴上来。 "嗯,确实有点热。得多休息。昨天很辛苦吧?独自撑过来真是…该叫我的。" 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不是吗? "木天空。" 我唤她,抓住眼前之人的手拽向沙发。或许有些强硬,但木天空乖乖跟着来了。 "坐会儿。随便坐。" "突然怎么了?" 她歪头流露疑惑,却仍顺从地以放松姿势坐下。 好,视线高度终于对上了。正确来说是我正俯视着仰头的木天空——本该如此的状态。 我沉默着搂住她。木天空吓得一抖,却没推开。 "诶、诶诶?突然干嘛!" "明明喜欢这样。" "喜、喜欢是喜欢啦…!" 太突然了… "傻瓜。" 挤出来的声音很可爱。恍若当年青涩的木天空。果然难以置信,这种孩子怎么会… 她也回抱住我。我们相拥着,心跳此刻异常平稳。 "嘿嘿,今天能给我答复吗?" 她满怀期待地问,其实不抱希望吧。我开口: "嗯。" "果然不行…嗯?!" "今天告诉你。" "真、真的?!" 她脸上惊喜毫无虚假。木天空确实温柔可爱得令我配不上。我曾喜欢的那个木天空。 松手时她也跟着放开。现在重新面对面,我仍占据上风。 望着紧张注视我的她,我宣告: "闭眼。" 她喉头咕咚作响,闭目轻颤。以为要接吻吗? …差不多吧。 深吸一口气。根本无需准备——我扬起了手。 用尽全力扇在她脸颊上。 EP0172 一阵夸张到滑稽的响亮声音。从我手掌传来的冲击强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爆发出这种力量。挨打的瞬间,木天空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 木天空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而我打人的那只手状况也不容乐观。老实说,疼得要命。 他很快转过头,用难以解读的眼神凝视着我。 木天空的表情里找不到丝毫"吃惊!"之类的情绪。即使肿得那么厉害,也没有露出半点痛色。那张脸上只能读出纯粹的好奇与困惑。 该说什么好呢?这家伙让人觉得不太像人类。 "出什么事了?" "你突然挨了耳光,既不生气也不惊讶。" "哦,是有点吃惊啦。不过不怎么疼就是了。" "都肿成这样了?" "我皮肤比较敏感而已。虽然疼,但没到需要表现出来程度。" 这样啊。这种说法反而让人更不爽了。 "所以突然动手是为什么?" "...尹秀雅。" "啊。" 木天空发出的音节既非叹息,也非"被发现了!"的惊慌,更谈不上"完蛋了!"的绝望。他的"啊"简单得令人发指,就像在说"哦这样啊"或者"明白了"。 "我确实想过差不多到时间了。毕竟书出版有阵子了。幸好秀雅有勇气这么做。" "幸好...?" "又不是以为能永远瞒下去才做的。这种草率的行动,通常很快会曝光。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虽然挨耳光有点意外。" "我无法理解。" 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为什么不否认?为什么不发火? 你太奇怪了。 "前辈温柔的咸艺珍小姐应该也知情。大概怕你受伤才没说吧。" 想起咸艺珍之前的告诫——不要和木天空走太近。原来是指这个。她早就知道了。轻微的背叛感涌上来,同时忆起木天空曾说想曝光的,关于咸艺珍的秘密。 但这些都比不上此刻对木天空的心情。 "...真的是你做的?" "嗯。是我。" ...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到底为什么那么做。" "说句话啊。" 求你了,给我个能接受的答案。让我不要恨你。让我不要受伤。让我能为扇你耳光道歉。 "你说过爱我的。" "嗯,爱你。和往常一样。" "对爱的人...怎么能那样?" "正因为爱才能那么做。" "我不明白。" "就是,这么回事。" 称之为爱未免太过肤浅。 "你说这不是爱?" "是爱。但不算异性恋。" "你说过喜欢我的。" "如果前辈一直是男性,我们的爱或许就能那样包装了。说是作为异性相爱。我也会满足于那种程度。但那绝不是情欲。前辈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还能看到什么?!除了你还有谁。" 别说了。 "前辈看到的是母性。像理想中的母亲那样全盘接纳,连儿子的过失都能原谅。所以既渴望我又排斥我。前辈渴望母性,却无法原谅母亲本人。" "胡说八道!" 快住口。 "前辈斩断了我的锁链。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驯服了我。救赎这个词很美吧?但我们不配用这种词。前辈对我做的...是绑架。"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说出来啊。 "看到前辈给我看那本小说时,我就明白了。我被绑架到这个人的世界里了。那么我只能爱上这个世界的主人。沦陷了。对绑架犯。所以说是...比起爱,更接近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 ...这番话残忍至极。等于宣判我们的爱根本不是爱。是啊,我无法确信的那份感情确实不是爱。可我从未想过,木天空的爱也是如此。 浅薄得根本不配称为爱。 "前辈不是讨厌女性吗?知道为什么吗?" "...你现在。" "因为对所有前辈而言,每个女性都像母亲。" "全是鬼话。" "所以憎恨全体女性。而现在前辈不再恨女性,是因为前辈自己也成了女性。" 正因为前辈太爱自己,才无法继续憎恨啊。 "闭嘴。" "没关系的。这不奇怪。我们都这样。人人都爱自己,也由此厌恶自己。" "叫你闭嘴。" "还没说到理由呢?" "闭嘴!" 木天空合上了嘴。 还没提到木天空为什么散播照片的事,精神就快要崩溃了。说不定周围所有人都知道。要是大家都用那种眼光看我怎么办?不,那也太过度联想了。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而我其实全都知道。只是刻意忽视罢了。因为知道了也不会有好情绪,因为不想亵渎对木天空残存的爱情,因为厌恶着对母亲的爱憎。 可木天空却毫不留情地用泥脚践踏了自己爱情的残骸。就像我曾践踏母亲的圣域那样。是我教给他太多糟糕的东西了吗? 知晓真相和接受真相是两回事。脑袋好痛。明明打人的是我,我却更疼。但只要接受一次,思考就会止步于此。因为...已经心知肚明了。 "...继续啊。" "要继续吗?" 木天空微微勾起嘴角。 "前辈曾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是神明哦。而我是爱上那种神明的信徒。如果前辈没有改变,我根本不会产生占有前辈的念头。因为前辈作为神明实在太强大了。但现在的前辈衰弱得不像话。所以才起了贪念——想要得到前辈。" "我不是你的东西!" "但爱情不就是这样的吗?互相占有,合为一体。让自我迎来终极的消亡。" 爱情 [名词] 对某人或某存在极度珍惜与珍视的心意。或指代相关事件。 然而我们都清楚,这种短句根本定义不了爱情。 "可这位小小的神明却闭门不出了。前辈变了。还会继续变。但如果当时放任不管,前辈会很危险。" "什么危险?" "前辈必须成长。这是必不可少的过程。成长需要考验,而由我来提供。" "疯了吗?人类又不是狮子!" "这和狮子把幼崽推下悬崖的故事不同。何况那个传说本来就是谎言。" "为什么,为什么需要这种考验?到底为什么需要?" "因为如果置之不理,前辈早就自杀了。" 我闭上了嘴。 ~ "前辈是因死不了才活着。这意味着前辈随时死去都不奇怪。本来会就这样慢慢腐烂的。必须把前辈从那间屋子拽出来。虽说成长伴随着痛苦,其实相反——是痛苦伴随着成长。回答我,前辈。" 那时候,你想到过自杀吗?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1YyNk5YWWZMQkcwZGxPVVprbXlUUw "...没有。" "是吗?那是我搞错了。" "没有..." "唔。"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 "什么不是呢?" "全都不对!!" 全都说中了。 我想不出...任何不自杀的理由。当时没立刻寻死只是因为需要准备。也因为害怕。我拖延着,拖延着,再三拖延。但那个时刻迟早会来。本会慢慢腐烂的。外表或许完好无损,但最终还是会选择那条路。 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在那个选择前发生的一切。 而所有事情的起点... 正是木天空把我的照片发到互联网那刻。 "幸好前辈没有死。" "我...不想死的。" "但也想死过。" "只是推迟了选择而已。" "迟早会做的吧。前辈从没错过截止期限呢。" 确实如此。空虚得笑出了声。 我一向是守约的男人。从未拖延过任何期限。时间早已注定,迟早会发生的事。 无法否认。 没有否认。 否认了。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这种否认毫无意义。 "作为考验,前辈被不断削磨,最后改变了。还会继续改变。其实就算不变,我也会爱着前辈。因为那会维持我爱的模样。即使坍塌了,前辈也会很美。但前辈...超越了我的想象。改变了却没有崩溃。这是...崇高的结果。" 让我再次爱上了前辈呢。 "那不是爱。" "或许吧。可我中意这种方式啊。" 在洁白雪原留下脚印的方式。 "我是第一个吧?" 他说得对。 EP0173 "真奇怪。" "什么奇怪了?" "全部。" "这样吗?" "你很奇怪。" "确实呢。" 木天空没有否认。他坦然承认了自己显而易见的异常。很奇怪。我也很奇怪,这个世界也很奇怪,而木天空则是超越常理的异常。并且他清楚意识到这点,还接受了。 "我到底算什么?" 我有什么价值值得你这样表现?我给了木天空什么?我改变了木天空什么?这到底有什么价值,让你这样折磨我,这样爱着我? "前辈就是前辈啊。"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我并不是多了不起的人,也不是什么神明。我只是个连挣扎都做不好的废物。" "但那份挣扎很美啊。我们不是都喜欢看人拼命努力的样子吗?因为很美丽。" 那不过是情色文学罢了。 "你说过是因为看了那篇备受冲击的短篇才爱上我的吧?那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作品!评价也很一般,连称不上是小说,只是把我的情绪赤裸裸表达出来的东西罢了。我压根没想过要继续发展它,直接就丢弃了。" "啊,没错。确实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作品。现在回头看可能觉得拙劣。但我在那些赤裸的情绪里看到了前辈的内心,并对此上瘾了。" "那算什么?" 我的赤裸,我的裸体,有什么价值?那种东西毫无价值,也创造不了任何价值,只是些文字排列而已。 "前辈拥有、雪国这个人所拥有的最原始渴望。想践踏爱着自己却不爱自己的人,想获得幸福,想见面,想复仇,想哭泣,想知晓。前辈其实是想见母亲的吧?" …现在已经不想了。我看了母亲的信后放弃了。丢弃了。我解放了。被抛弃了,我也抛弃了。 "这不就…很奇怪吗?你说过自己是通过践踏母亲这个圣域才获得救赎的!" "因为我也曾爱过母亲。但那个女人大概不是我真正的母亲吧。看她根本不爱我。" "…不是说和母亲断绝关系了吗。" "是的,断绝了。冷酷地叫她永远别再来,让她滚开。还报警申请了禁止接近令。直到那时我才终于能舍弃这份爱。虽然方式截然不同,但我们都是被母亲抛弃的人。所以我抛弃了母亲。" "我也…我也…" 我也,这么做了。我也抛弃了。 "骗人的吧。" 不是。 "…" 但我说不出话来。 "你没能抛弃母亲吧。" "抛弃了。我…看了母亲的信后抛弃了她。" 关于信的事木天空并不知情。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花原。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对这事有任何准备。但这也不过是我的妄想罢了。 "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花原拿着。" "这样啊。" 木天空笑了。看起来真的很愉快。 "还是没能抛弃呢。只是暂时把那份心情托付给别人罢了。" "…不是的。" "是花原前辈主动拿走的吧?真好啊。这样自己就不用背负了。既不用抛弃,也不用占有。最佳选择呢。" "…不是这样的。" "那就去找花原前辈要回信,把信丢掉吧。烧掉它。切断留恋,真正抛弃母亲,独立起来。" "…" "做不到吗?" 做不到。 做…不到。 我做不到。 终究还是做不到。 连说"就这么办"都说不出口。 这时我大概已经在哭了。无声地安静地,只有泪水覆盖着脸庞。就这么流淌着。 "可怜啊。可怜的我的前辈。别难过了。"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太痛苦了。直面真相,太疼了。不是说过爱我的吗?那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请你爱我。别折磨我。帮我擦眼泪,安慰我,道歉,抱抱我。 "别哭了。" "没哭。" 虽然在哭。脑袋好烫。 木天空站了起来。然后握住我的手。让我坐到他身旁。重新坐下。我们四目相对。 木天空替我擦去眼泪。不断流淌的泪水消失在他的掌心。 "你到底想要什么?这样折磨我是想要什么?" "当然只有一个啊。" 我爱着前辈。 "…你是想要答复吗?" "是的。" "这样折磨我?你以为我会给出什么答复?" 都把我弄哭了,你还相信我会接受你吗? "我觉得…前辈会接受我的。" "为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 因为我是前辈唯一的机会啊。 "…机会?" 能让前辈作为男性存在的唯一机会、唯一选项、仅仅、唯一仅存的最后结局。 "前辈为了保持自我能选择的唯一之人。" 绝不能抛弃,无法不选择的人。 "请仔细想想。当前辈还是男性时爱过的、或没爱过的唯一之人是谁。前辈为了守护自我认同必须选出的人是谁。" 我爱着前辈。 今后也会继续爱下去。 "永远这个词真是虚幻啊?不可信的话语呢。所以才更美丽。" "那都是谎言……" "所以,我不会说永远。就这样告诉你吧。" 只要我还能去爱,就会继续爱下去。只要我还活着、雪国还活着、我还是我、雪国还是雪国,就会继续爱下去。 "要是我…失去自我就不再爱了的意思?" "啊哈,真是的。前辈果然很烦人呢。不需要担心这种事。" "为什么?" 我怎么能相信你呢? "无论前辈变成怎样的人,雪国始终是雪国啊。因为冰雪不会消融,我们才称那里为雪国。所以前辈不可能失去自我。" 从现在起前辈的『自我』就由我来保管。 "交给我就好。我会让前辈永不迷失自我。" 因为我爱着前辈啊。 爱着雪国啊。 我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泪水太过浅薄,毫无意义。在那里我无法说出『讨厌』的答案。无法放弃。不能抛弃。拾起破碎的自我残片拼凑完整。将满是补丁、褴褛不堪的自己紧紧抱住,藏到再也不会丢失的天际之上。 啊啊,天色好暗。 今夜格外漫长呢。 我轻声应道: "嗯……" 选择了仅存于我的唯一选项。 "会爱你的。" 抓住了唯一机会。 "试着让自己能够爱你。" 选择了最终结局。 "会努力去爱你。" 选择了,我自己。 "我爱你。" "我也是。" 木天空拥抱了我。我一动不动。随后木天空将他的嘴唇贴上我的。我们就这样长时间进行着名为接吻的交合。 啊,这世界竟是如此… 残酷呢。 接着,门铃响了。 ~ 没人想到要去接听对讲机。不,是故意不接。我们只是静静伫立在彼此的世界里互相窥探。连这究竟有什么意义都没能理解。 但会敲四下门。 哔哔 1224 四个数字被输入。门开了,听到声响的我们停止接吻,从彼此身上分开。出现的是我们熟悉到骨子里的角色。 "…有什么事?" 咸艺珍站在那里。 "您好啊,咸艺珍小姐。" 反常的是,木天空笑着打了招呼。看到我泪痕斑驳的脸与木天空那种仿佛世界充满欢愉的笑容——那种从未在咸艺珍面前展露过的笑容,她似乎察觉到情况有异。 "发生什么事了?雪国小姐,您还好吗?" "前辈没事。话说倒不知道您是这么不识趣的人呢。擅自开门进来什么的。" "完全联系不上,担心出事才来看看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我和前辈决定从今天开始交往了而已。" 木天空若无其事地投下炸弹宣言。咸艺珍闻言皱起眉头。那是听到荒唐言论的表情。但看到我的脸后立刻绷紧表情开口。 "那为什么雪国小姐在哭?" "可能是太感动了?" "为什么一言不发?" "看来是幸福过头了吧。" 继续对话也毫无意义。咸艺珍似乎意识到这点,没再多说。只是径直走过来抓住我的手,将我拉了起来。意外的是木天空没有阻拦。咸艺珍带着我远离木天空。 "您还好吗?" "…嗯。" "那家伙说的是真的?" "应该是真的。" 不是"是真的",而是"应该是真的"。但咸艺珍的表情依旧阴郁。 "…有点发烧呢。状态不太好的样子。要去医院吗?" "不算高烧吧?" "我不知道您用什么花言巧语迷惑了生病的患者,但凡有点良心就请安静些。" 然而对话没能继续。 木天空打断了咸艺珍。 "良心不是咸小姐自己该先捡起来的东西吗?" "看来您忘了,您做过的事我可是随时都能——" "啊,那个无所谓啦。前辈早就知道了哦。" "…当真?" 我点了点头。 "看看这个。脸颊!挨了狠狠一巴掌。稍微肿起来了呢。" "为什么...?" 面对咸艺珍的疑问,我无法回答。木天空正愉快地笑着。仿佛成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木天空对咸艺珍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前辈知道了我的秘密,我现在也没理由继续保持沉默了吧?" 咸艺珍明显动摇了。 "现在...你在说什么。" 接着木天空说道: "咸艺珍小姐,扮演妈妈的游戏开心吗?" "你竟敢现在...!" 咸艺珍愤怒了。但木天空毫不理会继续说着: "我知晓真相后也非常难过。其实,这样是不行的吧?根本不应该这样的。" "什么...意思?" 扮演妈妈游戏,到底是什么意思。 "咸艺珍小姐,前辈并不是你的孩子。" 你说什么? "前辈,雪国,都不是你堕胎后连出生机会都失去的那个孩子。"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虽然咸艺珍大声喊了些什么,但我再也没能听清。 只是...在我耳中,不断回荡着木天空的最后那句话。 EP0174 两个人正提高嗓门争吵着什么。但听不清具体内容。很快咸艺珍抓住我说了些话,依然听不真切。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此刻她的触碰莫名让我有些不自在。 见我沉默不语,咸艺珍的脸扭曲了,而木空只是挂着寻常的微笑。 突然木空开口了。此前一切都像在演默片,这是她的声音第一次真切传入我耳中。 "前辈来选择吧。要来到我身边吗?还是继续和咸艺珍小姐在一起?" 我没有选择。 只是迈开了脚步。 并非选择了木空。只是她恰好站在前方。 我挣脱了咸艺珍紧握的手。她的表情剧烈扭曲着,仿佛随时会崩溃大哭也不奇怪。我转过头。什么都不想看见。 那是从未见过的表情。露出陌生神情的咸艺珍抓起手提包径直离去。走着走着,就消失了。从我的家里,彻底消失了。 "走了呢。" 世界重新有了声音。 "木空。" "嗯,前辈。" "我爱你。" "我也是。" "也恨你。" "真有意思。" "讨厌你。" "真浪漫啊。" 真相毫无意义。 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价值。既不想知道。又怕自己蒙在鼓里。 痛苦伴随成长。无法击垮我的痛苦只会让我更强大。 全是谎话。 我根本没有成长。 丝毫未曾改变。 一切照旧,满目狼藉。 我只是个疼痛的存在。痛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一无所有。 "很疼吗?" "不疼。" 那是我们的第一天。 ~ 我恳求木空今天回去,但她干脆地拒绝了。 "从第一天就对女朋友说这种话可不行呢。" 啊,现在你是我女朋友了。那我就是你男朋友?荒唐得可笑。像在看拙劣喜剧。我没再追问。任何回答都令人窒息。 我盯着手机无视身旁喋喋不休的木空。谁都好。谁都可以。想和人说说话。想倾诉,想痛哭。只要不是木空或咸艺珍。 但木空近在咫尺,根本没法打电话。甚至事先告诫花原别接我电话。生理期的三四天里。 如果木空、咸艺珍、花原都不行,还能打给谁? 骤然惊觉自己的人际圈如此逼仄。徐恩雅?能对刚上大学的孩子说什么?朴赞郁?说实话没熟到那种程度。 最后想起的是韩春。 若是韩春定会陪我哭。虽不能感同身受,但肯定会帮忙。而我只能被动接受。可韩春是木空的狂热粉丝。甚至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现状。 于是我陷入了孤立。独自一人,不,是两人。和木空一起。 突然木空停止了聒噪,转换语调对我说: "更喜欢这样吗?" "……你" "终于肯看我了呢。" 这模样永生难忘。那个我曾喜欢过,或许也曾心动过的,从前的木空。娴静端庄,看似纯真,善良的笨蛋木空。 这太卑鄙了。卑鄙得让我无法理直气壮反抗。 木空再次紧紧抱住我。我只能回抱。 入夜后,我穿上前几天买的新卫生巾防漏。不是贴,是穿。虽说是卫生巾却和纸尿裤差不多。以前还嫌这东西羞耻,但上次用的吸收量不够半夜漏了,只好妥协。 更重要的是木空要同睡。万一弄脏床单就不仅是我的问题了。套上睡衣躺下时,卫生巾在布料下发出簌簌声响。 木空躺在右侧。我们就这样共枕而眠。倒没什么不自在。本就是这样的身体,又是女女同寝,能发生什么。 "不让我看脸呢。" "……关灯了又看不见。" 我背对木空面朝墙壁。闭着眼却睡不着。她开口道: "要唱摇篮曲吗?" 没得到回应。 她似乎也不期待回答,顾自唱起来: "睡吧宝贝,前院后山都开满花~" …那是我这辈子从没听过的催眠曲。孤儿院的老师偶尔也会为我们唱催眠曲,但那里面绝对没有这首歌。因为我们不是她们亲生的孩子。 木天空用她清亮的嗓音继续唱着催眠曲。但我最终还是没有睡着,不知何时木天空的歌声也中断了——她自己先睡着了。抱着我睡着的。 那姿势就像两个重叠的胎儿。 可是, 这个孩子恐怕永远无法出生了吧。我莫名产生了这种预感。 ~ 生理期前一天突发的高烧很可怕,第一天的状态更是糟透了。仿佛把整个生理期该受的苦都浓缩在了这一天。不知是真是假,从第二天开始我的状态突然好转了。当然两腿间那种糟糕的感觉除外。 和尿布差不多的卫生巾倒是完美履行了使命,真是万幸。 本以为会躺在身边的木天空不见了踪影。走到外面一看,发现她在厨房正忙着做什么。 "…在干嘛?" "啊,请、请稍等。我在准备早餐。" "你会做饭?" "正在看油管现学。" …虽然很让人怀疑,但她既然想尝试我也不好阻止。我把艰苦奋斗的木天空留在原地,转身去了浴室。 洗澡时,那些没能成为婴儿的残渣正从我体内流出。 不知为何,总觉得那就像我的写照。 我肯定是疯了。 镜子里照出来的依然是那个娇小的我。我想长大。不想永远这么娇小。 但镜子里的我似乎在变得越来越小。小到最终会消失似的。 洗完澡来到厨房,木天空已经准备好了完整的早餐。 "看起来倒挺像样。" "完美吧?"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菜色。都是用简单食材做的,说白了就是加点调料煎炒烹炸的程度。要是连这都不会做,别说当女人不合格,根本是做人都不合格了。韩春说得对。 "我开动了。" 虽然自称完美,但木天空的手艺…离完美还差得远。说实话不算美味,仅仅是能吃而已。 "怎么样?" "就那样吧。" "呜,明明是按教程做的…" 啊,尹秀雅做饭肯定比她强多了。虽然只煮过一次粥,但那粥真是绝了。说起来剩下那锅粥应该还在冰箱里。 "等一下。" "嗯?" "比起这个还是喝粥吧。" "家里有粥吗?" 我没回答,直接从冰箱取出装粥的锅。是因为尹秀雅手大吗,居然剩了这么多,她是往里面加了多少盒速食饭啊? "谁给你煮的?" "看来你不觉得是我煮的呢。" "因为您说过男人不该进厨房呀。" "也是。" 我曾是个男人来着。真可笑。 "尹秀雅煮的。" "啊,秀雅很会做饭。她应该有好几个厨师证吧。" "那她干嘛来文艺创作系?" "说是去烹饪系也学不到新东西了。" 即使女友准备的早餐被晾在一边,即使要拿出女友闺蜜做的食物来吃,木天空也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反而主动从锅里盛粥说要一起吃。明明我是想省着吃的。 "嗯,好吃。" 看着木天空幸福喝粥的模样,恐怕她也不是第一次蹭吃了。这是在利用尹秀雅啊。 木天空没有嫉妒。甚至对尹秀雅都没有丝毫生气。 我不禁笑了。 你真奇怪。 这种爱不正常。 我也喝了粥。味道依然惊艳。 ~ 因为我身体好转,加上木天空也有事,最后她下午就回去了。临走前约好周末去约会。于是我又变回独自一人。其实可能本来也就是孤身一人。 只不过现在获得了自由。所谓自由,就是什么都做不了的意思。我坐在沙发上。 木天空刚离开,我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接着又擦掉流不出的眼泪垮下脸,像个疯子般大笑起来。拼命压抑着重新涌上的记忆。 我被侵犯了。 我曾是世界的主人,现在不是了。如今我世界的主人是木天空,握着我的缰绳。我变成了天边云朵般温顺的绵羊。因为我体内已经没有了自我。 主人揭露了残酷的真相,我短暂地失声作为代价。期间具体说过什么,我不得而知。但那句话始终在耳边回响。 堕胎。 杀死腹中胎儿,杀害,谋杀。 我是堕胎失败的副产品。是堕胎时为时已晚的孩子。而咸艺珍的孩子,想必就是堕胎成功的案例吧。 咸艺珍至今都是怎么看待我的呢。她的温柔体贴和无尽善意…全都源于过家家游戏吗? 据说咸艺珍是因为对两个未能救活的病人怀有愧疚才那样看着我的。那是谎言吗?实际上,她是不是因为对没能救活的人——不,是对自己亲手杀死的孩子感到愧疚才那样的呢?密码文本 我突然想起咸艺珍家里堆满的玩偶。其中很多都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那种玩偶。当时我还觉得和咸艺珍的气质很不搭。 ……为什么会那样呢?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那样呢? 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孩子呢? 怎么能做出那种事呢? 那可是自己的孩子啊。 不过也有人在喃喃自语说本就不该生下那个孩子。 全球每年约有四千万例堕胎手术,说不定咸艺珍的情况意外地并不特殊。 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打掉这种事,在当今世界里也算不上多么特别。 这不过是件残忍至极的平常事罢了。 EP0175 那天我什么都没做,就这样度过了毫无意义的一天。 第二天,发生了奇怪的事。睡醒后发现生理期突然停止了。生理期开始前一天,确实出现过体温莫名升高的异常情况吧? 再隔天生理期就开始了,直到昨天都还正常。但今天却像见了鬼似的突然中断。 虽然无法理解,但对我而言生理期停了也不是坏事。精神上似乎仍残留着『些许』不安,但状态确实比昨天要好些。 查看手机,咸艺珍没有任何联系。木天空在群里东拉西扯,花原说要等我生理期结束才能接电话,所以这周我都不会接任何来电。 我该做些什么呢? 平时这种时间我通常会干什么?反正总有事可做。想写作的话可以续写塞纳的故事,之前玩的游戏还没通关随时能继续,用手机看看小说漫画,或者在流媒体平台追番刷剧都行。 也可以叫韩春过来,或去她家消磨时间,总能找到各种打发时间的办法。 在这个便利的世界里,可做的事情明明无穷无尽。 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精神状态确实稳定了,但却充满无力感。就像被抽走灵魂般毫无干劲。真蠢。虽然对木天空说过把自已交给他那种话,但终究只是比喻而已—— 可我现在真的像被夺走了灵魂。 昨天什么都没做,今天依然无所事事。感觉自己变成了只能静止不动的玩偶,与其说是布偶,不如说是提线木偶?可惜没人握着我的操纵线。我需要谁来操控我。 我可不是咸艺珍手里那个供人摆弄的布娃娃。但如今的我似乎真的什么都做不到了。难道这场木天空与咸艺珍的较量,最终是木天空赢了? 其实是不是木天空都无所谓,谁都行。谁来操控我吧,求你了。让我能做点什么,能行动起来,能继续呼吸,能活下去。 ...活下去? 真有非活不可的必要吗?有意义吗? 不知道。 被我信赖的两个人背叛了。咸艺珍根本没把我看作独立个体,木天空则夺走了我的自我。 现在我只能爱木天空了。虽说并非出于本意,但别无选择。是木天空抹杀了其他所有选项。 确实因为他散布照片引发的蝴蝶效应,我才没有自杀。但这样的结果就是现在的我...根本不像活着。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过也对,反正已经不需要自杀了。毕竟我本就不算活着。 可说死了吧,这具身体的心脏还在跳呢。扑通扑通,不,是咔嗒咔嗒。 一切都毫无意义。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现在的我只是存在着而已。 你想要的我,就是这样的我吗? 哈哈哈。 我笑了。看着这出拙劣的黑色喜剧发笑。我从未拥有选择权,现在更是彻底丧失。只剩木天空了。好,我会爱你。但这是真爱吗?都不算活着的我,还能去爱吗? 你得到了我,而我只剩空壳。 空壳少女的内里一无所有,只是等待被谁填满。 没人知道该装什么,需要什么。 因为不论注入什么都会全部呕出来。 空壳少女什么都不需要。 哼起即兴编的歌谣,节奏旋律乱七八糟。 说是唱歌不如算诗朗诵,要评分的话...零分,最差劲。 「简直糟糕透顶。请继续努力」 但或许有人自愿变成空壳? 老天,这种事再普通不过了。主动选择成为空壳什么的。 嗯,很重要吗?也有可能吧?反正与我无关。 说起来,胎儿本来就不算人啊。不是吗?历来如此啊。 在连成人都被剥夺人性的世界里,区区胎儿—— 不过是寄生虫罢了,寄生虫。 哪个宿主会喜欢啃噬自身的寄生虫?更何况这虫子还会膨胀呢? 理所当然不是么。 我母亲就这么说过。说我是寄生虫。说没有我就能过得更好。 所以呢,抛弃寄生虫后您现在过得好吗?虽然无所谓啦。 但真奇怪啊。既然已经成功在寄生虫出生前就清除掉了,为何还要寻找新的寄生虫呢?想填补空虚吗?清除后反而更寂寞了吗? 你是想养新的寄生虫吗?看来之前的那个不太合你心意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咸艺珍小姐是出于什么原因、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堕胎的。 不过好像也没有知道的必要。 对她而言,我并不是真正的我。 如果我不再是我,那我又该是什么呢? 啊,那个"我就是我"的真理,早就消失很久了吧? 我已不再是我。但这样的话,我就更不可能是你的孩子了。 我曾经相信你是我的朋友。 结果你把这样的我当作被你打掉的寄生虫的替代品?我就像堕胎失败才出生的寄生虫,特别合适是吧? 对之前那些病人的负罪感全是装出来的吗?自己动手打掉之后还对寄生虫产生负罪感了? 我...不知道。 现在也不想知道。 我的精神状态极度稳定。但确实... 我"稍微"有些不安。 这时电话适时地响了。 一如既往,剩下的真理只有一个。 时间在流逝。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不是咸艺珍。你这人还真是不懂挑时机啊。 话说回来这孩子也是...完全不会看气氛。 这种时候根本不可能轮到你打电话来。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 [喂?] [你声音怎么像死了三十年的咸鱼?] 开场白还是这么精彩啊,徐恩雅。 ~ [只是发生了一些事。] [来生理期了?] 这疯女人。不,昨天确实刚结束,倒也没说错。 [已经结束了。] [听你声音感觉还没完啊?] [我声音有那么奇怪吗?] 想来想去现在的我都很正常。身体也好,精神也好。只是"稍微"有点不安而已。 到底在不安什么呢? [像死了三十年的咸鱼般的声音呢。] [比喻真奇怪。] 死了三十年的话连渣都不会剩了吧通常。 [好像哪里不舒服,不过这不关我事。] [你打电话就为了找茬?] [没有啦,是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我离家出走了能收留我几天吗?] 疯女人,真是的。 ~ "...你当这里是旅馆吗?" "有什么关系。徐在雅不也住过吗,我就不行?" 事到如今对这个名字已经没特别感觉了。但徐教授到底是怎么说我的,才会让他的孩子们接二连三离家出走到这里?照这样下去该不会连没见过面的长子都要来吧? "所以为什么离家出走?你女扮男装被发现了?" "您当我是徐在雅吗?" 这倒不是。 "那就是写黄小说被逮到了?" 这个可能性看起来倒是挺实在。 "哎一股,都说是官能小说啦。" "黄小说。" "又不能揍你。" "得寸进尺。" 幸好徐恩雅还是那么嚣张。性格没变萎靡,看来没发生什么特别糟糕的事。 话说回来也不像有什么需要担心的理由,要不要直接赶出去? 其实就算写黄小说被抓包,徐恩雅是女孩子所以徐教授也不会动手。何况他特别疼爱这个女儿。 那为什么要离家出走? "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了要退学然后吵了一架。" "退...学?那所学校?" 就算再不济,她高考也就错了两道题的程度。虽然没到所有院系随便挑的水平,但几乎能去任何想去的专业。徐恩雅就这样轻松考进了众所周知的985王牌专业。当然考虑到她备考时呕心沥血的样子,说兵不血刃确实不太恰当。 但这么辛苦考上的学校说退就退?到底为什么? "退学理由是什么?之后有什么打算?" "没有。" "...啥?" "计划,不存在。理由不想说。" "在学校写黄小说被抓了?" 我表情严肃地问道。 "啊西八,怎么可能!您真当我是在雅啊!" "那是被霸凌了?" "您该不会真把我当成在雅了吧?" 她到底怎么看待自己弟弟的。 "听说你适应得不太顺利。" "...谁说的?" "你爸。" "啊,西八。真是。" 徐恩雅难得露出吃屎的表情。看来这就是正确答案。很快她长叹一口气。 "就是专业不合适而已。" 理由比想象的普通。 "这种情况偶尔也有。是经济学系来着?" "到底要怎样才能把兽医学系记成经济学系啊?" "人类是会犯错的动物嘛。" "是动物就该让兽医看看了。" 徐恩雅讽刺道。 "非得退学吗?不能转专业?或者去别的学校插班?" "就是彻底厌倦大学生活坚持不下去了。" "好吧,随你。" 那就没办法了。 "...不劝我吗?" "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这话说得挺对我胃口。对鱼眼珠子来说算是好的。" 难道你在兽医学系解剖鱼留下心理阴影了吗?干嘛老是用鱼打比方? "你在那儿解剖过鱼?" "怎么可能。又不是生鱼片店。" "那从刚才起为什么比喻都是那副德性?" "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我?" 看起来挺正常的啊。至少不像条鱼。 "我说你现在的眼睛就像死了三十年的鱼眼珠子。" "放三十年的话早就烂得什么都不剩了吧。" 徐恩雅说道。 "说的就是这个。" 什么都没有了。" EP0176 稍微,起了点鸡皮疙瘩。因为徐恩雅说的话直戳我的痛处。现在我内心空无一物。为了保护自己,我把自己掏空了。彻底清空了。 我现在只是“稍微”有点不安。或许这份不安只是幻觉也说不定。但当徐恩雅说出那样的话时,不安感就变成了现实。它具象化,开始从我体内爆发出来。 确实想找个人倾诉。但徐恩雅不可能是那个人。难道要抓住这个刚上大学的孩子又哭又闹地倒苦水吗?把这种负担压在她身上? 这样不行。绝对不能。 "真的没事吗?" "没事。" "要是真没事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赶我走了吧。" "要我走?" "不是‘要我走?’而是‘要我走吗?’呢。你状态不太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了?让我变得这么狼狈的人是你啊。在你来之前我明明一直在拼命逃跑。一个人努力地消失着。 "发生什么事了?" "不关你的事。" "我看着像是会纠结这种事的人吗?" 倒也不是。但这个真不行。总不能说是因为你在撒娇吧。这种事绝对不能说。 "告诉我原因的话,我现在立刻就回家。" "…你就待在这儿也行。" "不是,到底是什么事这么难开口啊?" 太缠人了。好生气。虽然生气,却没法发火。所以,这句话只是虚张声势。 "在我发火之前停下。" 不管用。 "还不如直接发火呢。" 为什么像死人一样僵在那里啊? 是啊,我也不知道。 短暂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反正我没打算倾诉。至少不会对这孩子说。 "…我会告诉花原哥哥的。" "你刚才说什么?" 告诉谁? "花原哥哥啊。" "你要怎么联系他?" 你连他号码都不知道吧。虽然见过几次面。但根本不算熟啊。 "之前他来过我家看望爸爸。那时候交换了号码。" 花原去过徐教授家?为什么?等等,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现在是在威胁我吗?" "是在帮你找合适的倾诉对象。" 徐恩雅不是光说不做的类型。她边说边举起手,立刻掏出智能手机开始按号码。必须阻止她。无论如何都要阻止。 虽然之前和花原说过别接电话,说想用文字沟通,用这些借口拖延着联系——但全都是谎言。 不可能不知道的。花原不是那种因为我说别接电话就真的不接的人。而且一旦他接到电话听到我的声音,绝对会立刻冲过来。 花原就是这种人。 所以必须阻止徐恩雅。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放弃自己的模样。 如果要坦白,至少该由我亲口说出来。 "住手!" 抛却脑海中闪过的无数念头,我扑向徐恩雅。推倒她的同时夺过手机。徐恩雅向后倒去,幸好后面是沙发。发现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拨号前,我松了口气。 等等。 "…这不是姜浩元的号码啊。" "总算像个人样说话了。" "你该不会是在耍我…!" "真以为我会存他电话?我像是和他交换号码的关系吗?这年头谁还会手动输入号码啊。存好的联系人一点就拨出去了。" …说得对。慌乱之下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想到。稍微动脑就能明白,可她根本没给我思考的时间。 "为什么…这么做?" "怎么刺激都没反应,只能试试各种方法了。" "为什么是花原?" "啊?" "为什么偏偏选花原。" 我问的不是‘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而是‘为什么是花原’的理由。 可以用来威胁说要打电话的对象不止花原。假设刚吵完架的徐教授除外,还有韩春、木天空和咸艺珍。徐恩雅见过他们所有人,只是还不知道木天空和咸艺珍的事。 所以要编造交换号码的谎言其他人也成立。我想不通为什么放着其他三个人不提,非要选择花原。 "…没什么特别理由。换成别人也可以吧。随便猜的刚好撞对了而已。也可能因为性别不同才选的。" "真话?" "我有撒谎的必要吗?" 确实如她所说,徐恩雅似乎没有撒谎的理由。但总觉得她在说谎。 …犹豫片刻后,我停止了追问。 说不清原因。但感觉不该继续听下去。现在不该继续这个话题。 "会告诉我吗?" "你不让告诉花原,我凭什么要说?" "那我现在就回去找爸爸道歉,取消退学申请,然后问花原哥哥要电话号码,把实话说出来。" ……徐恩雅是认真的。她确实有这个行动力。可到底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和父亲吵架甚至离家出走,现在要全部放弃直接回去?仅仅是为了我? "离家出走本来就是一半的作秀啦。就是为了示威表明我要按自己心意来。" "……示威别拿我家当场地。" "而且我们是什么普通关系吗?" "不是普通关系是什么?" "一起看小黄片的关系?" "呵,少胡扯。" 虽然也不算说错,但那个提议可是你提的。 "因为您很重要啊。" "我很重要?" "太羞耻了别再追问啦。" "……好吧。" 我不明白。或许正是这句话让我改变主意的吧。虽然不确定, 但谢谢你了。 "所以谈判破裂了?" "……我会告诉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公平起见,你也要坦白所有隐瞒的事。" "成交。" 我提出的条件是让徐恩雅说出关于退学隐瞒的实情。而她出乎意料地爽快接受了提议。本以为会稍有抗拒,看来是我判断错了。 "您先说?" "……行。" "杀小动物做解剖什么的,实在太恶心了我做不到。" "解剖?" 她说过是兽医学系的吧。那解剖确实是必修课。但,亲手杀掉?这我可没听说过。难道解剖用的动物需要学生亲自处死吗? "既然是兽医学系,这是必经流程。但我真的不行。目前只接触过小鼠雏鸡这类小动物,已经到极限了。" "……当初为什么选这专业?" 总该有选择理由吧。不可能是盲目填报的。 "因为姐姐," "姐姐?" "姐姐不是护士嘛。记得吗?她说想解剖活人但分数够不上医学院才去的护理系。" "有印象。" "所以我也考虑过医学院。按现在的成绩其实能考上。" "为了实现姐姐未竟的理想?" "不。是想等她抱怨"我考不上你却考上了"的时候嘲笑她。" 疯丫头。 "……槽点太多先跳过。" "不过我怕解剖人类,就选了兽医。想着反正也是要切东西的。" "那你不是没法嘲笑姐姐了?她可是想切人来着。" "入学后才想明白这点。" ……啊这。不愧是亲姐妹。她姐该不会也是进了护理系才发现护士根本不能解剖活人吧。 总之, "明知要解剖还怕这个?不是早该有心理准备?" "不是害怕,是恶心。治疗伤病动物和杀死健康生命完全两回事。" "……这倒是。" "我不否认这种牺牲的必要性,但个人就是受不了。所以决定退学。" 徐恩雅虽然确实有点怪,但毕竟刚高中毕业。法律上是成年,心理还像个孩子。突然经历这种事肯定难以承受。就算有思想准备也不行。更何况她选专业本就带点冲动。 "您好像误会了,我可不是乱选的。知道要解剖,也是怀着对动物的热爱才报考的。只是实际操作和想象完全不同罢了。" 亲手结束生命再解剖。文字描述和亲历确实天壤之别。尤其徐恩雅比谁都热爱生命的热度与欢愉,她做不到亲手掐灭那些火苗。 她低声说: "……它们也不是非死不可吧?虽然生来就是实验用,但一定要为此而死吗?既然出生了,难道不配活着吗?" 如果生来就是为了死亡,那该多残忍啊? 我, 我啊, 我…… "是啊。" 真的, 说得对。 不知为何, 我喉咙发紧。 "……哭了吗?" "没,只是……灰尘进眼睛了。" "真是老式的借口呢。" 既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啜泣。只是稍微吸了吸鼻子。情感的水龙头短暂松动了片刻。徐恩雅安静地等我擦干眼泪。 "总之这就是退学原因。" "谢谢坦白。我还以为你是交不到朋友才这样的。" 为掩饰泪痕开了个玩笑。突然在孩子面前哭出来确实有些难为情。 这时徐恩雅突然别过脸不说话。 "徐恩雅?" "……" "不是说不被霸凌吗。" "局外人和被霸凌是两回事。" "啊,嗯…好吧。" …看来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比较合适。 "那现在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 "我们有的是时间。" 无论多少时间,都足够让它流逝的。 EP0177 一长串话语从我嘴里流淌而出。起初并没打算全盘托出,可说着说着就莫名不断冒出需要补充的话、想说的话、必须说的话。那些话说出口后,故事就像滚雪球般越变越长。 虽然隐藏了关键部分,但关于木天空和咸艺珍的事总算是全交代了。在这个过程中,似乎还说了些本不该说的话。 听完所有来龙去脉的徐恩雅凝固表情片刻,随即直截了当开口: "这群疯女人。" 徐恩雅显得义愤填膺。言辞间没有任何过滤机制。不,她本来就这样吗? "那个...我看您现在还没认清状况才说的。木天空!您知道那女人干的算什么吗?" "…背叛?" "对!是背叛没错!但有更严重的!煤气灯效应!您不知道煤气灯效应吗?!" 我当然知道。巧妙操纵他人心理或处境从而支配对方的行为。通常发生在自主性弱且心志不坚的人身上,虽不能算犯罪但确实是恶劣行径。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一切都是我自愿选择的。信任木天空选择木天空,说到底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求您看清现实吧。" 徐恩雅打断了我的话语和思绪。现实?我从来都活在现实里。 "…你是说我在做梦?" "比那更糟。您把自己包装成悲惨故事的主角,沉浸在永远充当受害者的妄想里。" …什么?这猝不及防的犀利指责让我哑口无言。但徐恩雅的话还没说完。 "您...不。雪国哥哥。您的人生确实算得上悲剧,您也是受害者。这点我不否认。但人不能永远活在悲剧里当受害者啊。就算悲剧主角也会反抗的!" "…我...我也很努力活着啊..." 为什么要这么说?到底还要多努力才行? "没否认您的努力。痛苦悲伤都很正常。被信任的后辈背叛,以为的朋友根本不是朋友,现在感到痛苦怎么了?这一点都不奇怪,我也没指责这个。" "那为什么对我..." 为什么责备我。 "不是哥哥的错啊。" "不是...我的错?" "既然不是哥哥的错,为什么非要当成自己的错?" "我从没说过是我的错。" 现在明明是你在指责我。 "那干嘛独自写些悲情剧本,说什么自己是寄生虫之类的?" "…我还说过这种话?" "嗯说过。中途哭了两回,突然自说自话了一通,我们这根本算不上对话。只是哥哥在独自痛苦而已。一直都是,一个人痛苦着。" 完全不顾他人感受。 …真的是这样吗? "那不是我的错。" "既然不是,就别再自虐了。" "我没自虐。" 真的没有吗? "那就别再一个人扛着。独处才会变成这样。随便找谁陪着都行。倾诉、获得安慰、骂骂那些混账!发发脾气、哭一场、撒个娇都行啊。" "哪有你说得这么简单!" "所以我现在不就在这么做吗。" …啊。原来如此。 "...这不正在安慰您吗。陪您生气也行,陪您难过也行,哭也可以陪着哭啊。" 都说不是哥哥的错了。所以别再独自痛苦了。 "虽然本来不该由我来做...要是花原哥哥或韩春阿姨在就更好了..." ...徐恩雅说的全是理想论。我遭遇的事情根本不是这种程度就能解决或好转的问题。对痛苦的人说这些反而可能适得其反,不过是华而不实的空话罢了。 终究是太年轻,只会说些想当然的漂亮话。 但是,但是—— 虽然笨拙,尽管生涩得要命, 我能感觉到这孩子在努力安慰我。 "哥哥是不能独处的人。独处就只会不断钻进牛角尖。" 或许吧。可我向来都是一个人啊。根本不懂怎么与人相处。 "...那该怎么办?" "先找个能陪在身边的人啊。" "找谁?" "这个...恐怕不是我帮着找的事。" 但应该不会太远的。 徐恩雅最后似乎藏了半句话,我没能听懂。 或许正如她所言这才是正解。但我已经选错过两次了。木天空和咸艺珍。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WpJWE93N0gwODhuWmFQZ3dJVlI5Mg "那就简单了。从正确答案里把那两个错误的去掉,剩下的肯定就是正确答案了。"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或许真是这样。 "还有学一下吧。学会共处的方法。如果对方不懂,就一起学着成长。" …这有必要吗? "另外,别再说哥哥是为了保护作为男人的自己才把那个女人推出去之类的胡话了。" "呵,说是胡话。" "有两个答案,我都告诉你吧。" 完全没听懂所谓两个答案是什么意思,但徐恩雅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哥哥不是男人。" 徐恩雅深吸一口气。 "但也不是女人。" 是说我不属于任何一方,是个异乡人吗? "不是说异乡人。哥哥就只是哥哥而已。就像我就是我一样。" 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我了。 "啊,也是呢。是有点变了。变得这么娇小可爱了。" "你、你说什么。" "所以有什么关系?人本来就会变的。我小时候也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呢。"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现在不怎么可爱啊。" "现在是文静漂亮的女大学生啦。总之大家都会变,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哥哥变得比较明显罢了。" 是这样吗?这算正常吗? "正常不正常又有什么关系?世界上没有完全正常的人。所以就算改变了,其实什么也没变。" 显然只是听起来顺耳的安慰话罢了。是徐恩雅绞尽脑汁为我想出来的吧。 "哥哥依然是雪国啊。" 不过,或许真是这样。 "然后,这是第二个答案。如果说因为舍弃自我而变得空虚的话。" 即使空虚了, "就重新填满它。试着创造些什么。因为所谓舍弃的自我,并不是全部啊。" 总不会一辈子都空着的对吧? 是啊。 "或许真是这样呢。" 嗯。 或许我也能往自己心里填补些什么。 ~ "总之先把木天空那个女人拉黑,至于咸艺珍…我觉得该听听她怎么说。" "…能行吗?" 我可以这样做吗? "不管什么理由,把一个人当成另一个人的替代品都是最差劲的。但那些话终究是木天空说的吧?你亲耳听咸艺珍说过吗?连她有什么苦衷都不知道吧?" …这倒是事实。 当时的我受到太大冲击,根本听不进任何话。在那种状态下我…选择了木天空,而咸艺珍就这样离开了我的家。 "不是要为她辩护。但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原因堕胎的,也不知道她之前说的话是否全是谎言。亲自听完再做判断也来得及。本来就不是你自己判断的吧?" 是的。 这件事最终并非由我亲自判断。 只是全盘接受了木天空的判断。 或许我对咸艺珍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如果这一切都是误会的话。 "该主动打电话吗…?" "可以等她打来,但我觉得你应该主动联系。" "为什么?" "因为光是等待的话什么也抓不住啊。" 说得太对了。 我还以为徐恩雅始终是个孩子。可不知不觉中她似乎比我更成熟了。说小孩转眼就长大,大概就是指徐恩雅这样的吧。 虽然还有很多笨拙和不成熟的地方,但徐恩雅确确实实在为我努力着。 …谢谢。 "好,我会打电话的。" "现在立刻?" "…先休息会儿。" "好。" 我们就这样一起瘫在沙发上。 "好像说得太多了。" "但多亏了你。" "说不定我在这方面有点天赋呢?要不要当个心理咨询师?" "以为这行很简单?" "大不了转专业去心理系。" "那阻止你退学的功劳算我的?" "说不定哦。" "该找你爸爸要笔佣金了。" "反正不用我出钱没关系啦。" 这时肚子咕噜叫了起来。为掩饰羞赧我先开了口。 "…饿了。" "从昨天早上起就没吃东西当然会饿。" "连这个都说过?" "一眼就能看出来啦。" "…吃炸酱面吗?" "我要海鲜面。糖醋肉也点一份。钱哥哥出。" "好,我请客。" 这点程度,今天的话, 请多少顿都行。 EP0178 虽然稍微冷静了些,但我现在的状态依然非常不稳定。和恩雅的对话让我清楚地意识到——此刻的我绝不是"稍微有点不安"的程度。如果非要形容,恐怕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地步。 多亏恩雅在场我才能勉强支撑,但独处时说不定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可偏偏这种时候我还必须和咸艺珍通话。 一个人实在太难了。 幸好,恩雅没有离开。 "帮了这么多忙怎么可能走?我要在这里借住几天,记得好好招待。" "少贫。" 当然这只是为了掩饰羞耻的逞强。其实感激到不知如何表达才好。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恩雅看穿了我的心思,正朝我露出促狭的笑容。 "脸红了哦。" "是冻的!" "原来如此。" 但还是很让人火大。 "要打电话了,需要我回避吗?" "不,陪在我身边。" "乐意之至。" 呵,我不禁笑了。自己居然在完全依赖这个比我小很多的丫头,实在荒唐。 可她确实是此刻无可替代的存在,我只能乖乖接受这个事实。接受什么?这个软弱的自己。 "...现在要打了。" "开免提。" 我是个软弱、愚蠢、无可救药的笨蛋。暴躁易怒,生理期时特别烦人,现在连自称男性都显得可笑至极。 我决定承认。所有这些变化、软弱和愚蠢,都是真实的我。 即便变成这样... 我依然是我。 真相虽已死去,我仍要以我的方式活下去。 在这个名为雪国的世界里。 "...嗯。" 短暂等待后电话接通。咸艺珍的声音即便在简短问候中也能听出深切的痛苦。 "您好..." "嗯..." "...有些事想问您才打电话的。" "我..." "有很多想问的。那天我们没能好好谈。" "...可是我..." "谈谈吧。就像从前那样。就像你在街头抱住独自哭泣的我时那样。" "我可以这样做吗?" "或许我最终无法原谅。那天我太痛苦,太震惊,以至于崩溃。但我没忘记你曾给予的温暖...所以至少想听你解释。" "...我..." 咸艺珍突然沉默,漫长的空白后才回应: "电话里说不清。能去您家拜访吗?" "那本来就是你家。" "谢谢。但有件事必须提前说..." "请讲。" "...木天空说过的话..." 全都是真的。 电话戛然而止。 最后那句话在我脑中不断回响。那是...令人心碎的真相。和她当初说的一样。无论有什么苦衷,咸艺珍确实曾把我当作她孩子的替代品。 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此刻...我不再孤独。 "真是个过分的女人。" "确实。" "还是会听她解释吧?" "嗯。" "那就够了。不多说了。" "谢谢。" 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我自然地把头靠上恩雅肩膀,她也没有推开。明天开始就不会再这样了吧。毕竟也不是这种关系。 但至少今天,我需要感受这份温暖。 恩雅讲着各种无关的话题。或许是顾及我的情绪,她没提那些黄小说。只是聊普通小说,聊学校,聊李美罗。 听说李美罗正在复读,她们还有联系。 "不止是见面,我们还一起学习。我在给她课外辅导。" "同岁还辅导?" "算是同龄互助?虽然我没看过那部电影。" "那可是经典。" "那片子上映时我还没出生呢。" 有点受打击啊。 "总之...美罗成绩不差,说辅导不如说是打发时间。" "她水平怎样?" "完全发挥的话,应该能紧跟我后面。" 恩雅高考只错了两道国语题。即便说是运气,能这么说足见美罗实力。 "话说她居然向你坦白在复读。" "很奇怪吗?" "我原以为她会失联。毕竟那么消沉,又要和运气爆棚的你对比...所以之前刻意避开话题。" "她比想象中坚强。" 看来恩雅对美罗的认知出乎我意料。 "辅导也是她先提出的。啊,我没收钱。虽然复习高考材料让人烦躁...但感觉不坏。" "真了不起。" 该说什么好呢。突然觉得恩雅非常可爱。可能因为这个缘故,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因为两个人都坐着,所以并不算太难。恩雅没有感到惊讶,反而是有点吃惊地看着我。 "啊,抱歉。不知不觉就…我不摸了。" "不,可以再摸一会儿。不对,请继续摸。" 当我正要收回手时,恩雅抓住我的手重新放回她头上。她还稍稍低下头方便我抚摸。这样的举动反而让我手足无措起来。我一边摸她的头发一边问: "…别人随便摸你头发不会觉得反感吗?" "当然会反感啊。平时都有打理发型,随便碰的话会弄乱的。" "那我不摸了?" "哥哥是例外。" "为什么?" "您现在是不是该承认自己外表的杀伤力了?稍微有点自觉吧。" 我立刻停下了抚摸的动作。 "这是性骚扰哦。" "真是越来越有女生样了。" "呃…" 我们就这样聊了很多没营养的、有时又有点意义的话题。时间过得很快,这大概正是恩雅的目的吧。为了不让我一个人陷入某种情绪,她始终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很感激。 但现在不能永远握着那只手了。是时候该主动走进那个世界,要么找回失去的东西,要么把本该舍弃的东西留在那里。 所以,即使不能握住我的手也没关系,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本来就这么打算的。" 谢谢。 门铃响了。 ~ "…身体方面,生理期还顺利吗?" "结束了。比平时早了些。" "这样啊…" 虽然不太懂,但听说生理周期突然改变或中断都不是好现象。我的话反而让咸艺珍更加忧虑了。其实在这之前,她的脸色就已经很憔悴。曾经看起来像个干练的职场女强人、有时甚至觉得像机器人一样的咸艺珍,现在却只是…一副普通人的模样。 "徐恩雅小姐她…" "啊,请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聊。" "看来您帮了雪国小姐呢。谢谢。" 恩雅没有回应。把恩雅留在沙发上后,我们走到餐桌旁面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没开口。短暂的沉默将我们困住了很长时间。这种时候通常都是对方先打破沉默,我几乎总是倾听的一方。 但我想起了恩雅说过的话。 于是率先开口: "有很多事情想问。" "…嗯。" "不过我不会先提问。希望咸艺珍小姐能先回答。从确认这些都是事实开始,到发生了什么,还有…" 关于堕胎之类的事。 "当然这些都属于咸艺珍小姐的私生活,如果不想说我完全理解。" "但那样的话就到此为止了。" 她点了点头。 疲惫的咸艺珍用手撑着头,然后脱下一贯整齐穿着的西装外套,松开领带,解开衬衫纽扣,突然变得…非常休闲。 "呼…" 这种从未见过的狂野造型甚至令人慌张。不仅是穿着,连表情和氛围都突然完全反转了。 "…让您幻灭了吗?" "对什么方面?" "对接下来要听的故事。" "还没听到呢。" "和全部说出来也没区别。" 咸艺珍开始讲述: "我原以为…隐藏得很好。其实我既不是现在这样彬彬有礼的人,也不是沉默寡言的人。但本质并未改变。我…说这种话真的很羞耻,但我原本是个混混。" "…什么?" 咸艺珍? 混混? 说她是混混? "喝酒抽烟都是基本操作,整天和品行不端的人混在一起。因为脑子聪明,不用太用功成绩也能过得去,所以家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让我别太过分就行。" 咸艺珍的家…是超级财阀来着。 "当然我不可能听这种话。我尽可能地过着放荡的生活。底线?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风评当然差到极点,在那些有钱的弱智、白痴的圈子里都出名了。" 咸艺珍自嘲地笑了。虽然明着在说别人,但隐约能猜到实际指的是谁。确实如我所想。 "我讨厌那些家伙。所以越是反着来。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也一样。" 可悲的是, "我正是那种只有钱没脑子的低能儿。意识到这点时,我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 原来如此。 原来那句话是真的。 "连孩子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我就是那样活过来的。" 是个破鞋呢。 EP0179 震惊只持续了片刻。虽然确实吓了一跳,但我受到的冲击比预想的要小。最初的惊讶过后,反倒是平静地"啊,原来如此"说服了自己。尽管这完全是超乎想象、难以理解的往事。 咸艺珍短暂地沉默了。能看出她对接下来的话感到难以启齿。 "我也不清楚当时为什么想生下那个孩子抚养。连孩子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我对那孩子本就没有感情。甚至都没尝试找过孩子的父亲。虽然按时间推算能缩小到两三个人选,但压根不愿去想。" 她说没有感情这句话应该是真的。按常理来说,如果是因为对孩子有感情才做出那样的选择,不可能不去找出父亲是谁。 "三个月后孕吐加重,没过多久就被家人发现了。虽然我平常行为不检点早就惹人怀疑,但关键还是自己大意了。和朋友打电话时露了馅。" 现在的咸艺珍绝对做不出这种蠢事。听着这样的故事甚至会怀疑主角究竟是不是她本人。但现场气氛凝重得让人挤不出苦笑,咸艺珍的表情也证明这些话绝非虚构。 "他们让我打掉。" "所以打掉了?" "嗯,打掉了。起初反抗过,最终还是妥协了。" "为什么要反抗?" "你倒不问为什么最后还是打掉了。" "因为你说过没有感情。" "就...只是因为对父母的叛逆吧。也可能在那期间萌生了些许感情,不过即便有,也只是无聊的母性本能罢了。"咸艺珍低下了头。 "我离家出走了。去投靠朋友。现实很残酷。" "..." "不再是富家千金,肚子里还带着个拖油瓶。简直就是累赘。靠着往日情分收留了我几天,后来...他们建议我去卖身。" 这次连我也无法保持镇定。虽然知道这种事屡见不鲜,但亲耳听闻的冲击力截然不同。确切地说,是因为得知身边人经历过这种事。 "我以怀孕为由拒绝了。他们说孕12周后就可以接客。"明明私生活混乱却对卖身有抵触?这话真是一针见血。破鞋还挑擦哪块地板,确实可笑。" 咸艺珍身上散发出极度的自我厌恶。超越厌恶,近乎憎恨地厌弃着自己。突然想起她那个家。难怪那个荒凉空洞得像没人住的房子会... "我逃走了,流浪几天后还是回家了。向现实低头了。从小娇生惯养的傻子体验露宿街头、挨饿受冻,所幸只有几天。要是继续倔下去...反正我这种软弱的人也撑不了多久。" 所以... "堕胎了。" 咸艺珍的往事到此结束。这就是她所谓"自己选择"的堕胎始末。一切都是她的错,本该由她负责的故事。但她最终弃责而逃。仅此而已。 我没有评价。没有责备。既不愤怒,也不安慰。什么都没做。 "...不指责我吗?" "为什么要?" "因为太羞耻了。很恶心吧?像我这种令人作呕的人。" 我没有回答。 "或许我也曾有过所谓的母性。但终究是背弃了这点选择了自保的懦夫。仅此而已..." 真想死啊。 "那个连名字都没取、性别都不知道的孩子反复出现在梦里。未出世的孩子...在梦里找我。我连那孩子的脸都没见过..." 当时就该死的。 "多希望那孩子能尽情骂我。指责、咒骂、质问为什么杀ta,那样反而好些。可ta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明白吗? "那是酷刑。为我自己的选择应受的、这世上最残忍的酷刑。" 不明白。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呢?在想什么呢?" 咸艺珍早已不是在对我说话。她视线彼端是那个被堕掉的孩子。 而我也终究不是那个孩子。 "...抱歉,有点激动了。" "嗯。" 我说不出"能理解"这种话。实际上,确实无法理解。 看来咸艺珍漫长的独白到此为止了。堕胎后的心境与我无关。总不能说要她为孩子牺牲。但既然这样—— 当初就不该怀上啊。 可笑的是,这时我竟想起了母亲。那个抛弃我的女人也会像这样痛苦后悔吗?真令人窒息。一点都不好笑。 不过...你比我母亲强多了。 虽然你我都清楚这算不上夸奖。 "之前关于变身症患者的那些话...是谎话吗?" "只有那部分,每一句都是真的。他们的故事,我的负罪感...全都属实。" "但关于我的事,您似乎有所隐瞒呢。" 咸艺珍说这句话时,与以往不同显得犹豫不决。支支吾吾地迟迟无法说出口。原因不得而知。我也不想知道。说实话,我宁愿她能否认。 "…是的,我一直把雪国先生和那个被我害死的孩子重叠在一起看待。" "唯独这句话…我真希望是骗人的。" "实在无颜面对您。" 咸艺珍始终没敢抬头看我。而我…说不清感受。眼泪没有流下来。但反复咀嚼曾经体会过的背叛感,终究不是什么健康的行径。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之前的患者们呢?" "很难说。虽然很不负责任…但我确实也不明白。或许像木天空先生说的,如果那孩子还活着大概也会长成雪国先生现在这样?又或者是因为雪国先生不幸的过去?觉得补偿他就能赎清我的罪孽?之前的患者们从未让我产生过这种念头。毕竟他们和雪国先生有很多不同,而且…那些患者都有家人。" "就因为我无亲无故,看起来比较好应付是吗?" 无意间话语变得尖锐起来。但就算时间倒流,我肯定还是会说出同样的话。这样就好。这样就行了。 "或许是吧。" "您要是能否认该多好。" 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哪怕那个否认是谎言,能听到否认也好。 "您还记得那天我和木天空先生争吵时说的话吗?还有对雪国先生说过的那些。" "不记得了。" "也不必再复述了。反正都是借口。我今天说的…大概就是全部真心话了。" 别说这是全部。明明还没结束啊。根本不是全部。我的故事还没完结。 "您对我的所有善意,都只是因为把我看成那个孩子的替代品吗?说把我当朋友…也是谎话吗?" "并不全是。也不算谎话,只不过——" 我好想质问她为什么要说"只不过"。但最终没能说出口。 "应该不会记得我讨厌番茄和黄瓜吧。选帽子时也不会特意挑贵的。反正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您住进来大概不会改变。因为工作需要所以常来拜访。但应该不会隐瞒真相。不会谎称是国情院给的补助金。" 这些都是极其、极其琐碎的, "听说要上电视时,大概不会尊重雪国先生的意见而是直接阻止吧。一起外出的机会肯定很少。您生病时会拥抱您,会把您带回自己家。会帮忙照顾,或许会让您住上几天。会安慰您。但不会一起看电影。不会约您去买衣服。不会和木天空先生起冲突,也不会隐瞒他散布照片的事。借房子给韩春前辈时更不会征求您的意见。" 全都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琐事罢了。 即使这些都真实发生过,也不会改变任何事。真的,什么都改变不了。一切依然如故。尽是些过于琐碎的小事。琐碎到…毫无意义的程度。 可是, "应该也不会把门锁密码设成1224吧。" 那大概…是那孩子来到我身边的日子。因为那天概率最高啊。 平安夜。 "况且母亲…本来就是能和女儿成为朋友的存在啊。" 为什么会这么痛呢。 咸艺珍曾是太阳般的女子。多亏她我才能感受到温暖,但我们靠得太近了。当积雪融化之时,我就不再是雪国了。说不定…那正是她所期望的。 是啊。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zFQSWlWd2E0UTQrMmMyQm9EcENMVA 现在终于明白了——咸艺珍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女人。 EP0180 或许这一切并不全是咸艺珍的错。望着咸艺珍时,我究竟是如何看待她的?我是否足够堂堂正正,能在她面前挺直腰杆? 冷静想想吧。我对咸艺珍纯粹真诚地,以朋友或恩人的身份看待过她吗?不,我只是在从她身上寻找什么。 直截了当地说并不容易。她不是我母亲这件事显而易见。但不可否认,我确实曾渴望从她身上获取未曾体验过的母爱碎片。或许从她温柔的模样里,我感受到了期盼中的母爱。 对木天空,对咸艺珍,我都怀有相同念头。 真是个卑劣的男人啊。稍微被温柔以待就联想到母亲。简直是个病态的恋母癖,我。 这样看来,我也不能算完全的受害者。会产生这种想法,某种意义上我同样是共犯。 但我们之间存在巨大差异。 对我而言,木天空始终是木天空,咸艺珍始终是咸艺珍。 而他们似乎并非如此。加密数据段(情感密钥) 我对于木天空而言近乎信仰的对象。 对咸艺珍来说则是她失去的、或是亲手杀死之子的替代品。 虽然对木天空说过"我会爱你",但变成这样以后,无论是精神失常的时期,还是现在神志稍清的此刻,我对木天空都感受不到爱意或类似感情。 虽然偶尔在咸艺珍身上看到超越现实的母亲形象,但从未有一刻忘记她就是咸艺珍本人。 我们完全错位了。也许领悟得太迟。或许本就不该相遇。 若能早些醒悟,或许会揍木天空几拳,拒绝告白,维持普通前后辈关系。因为开了恶劣玩笑,可能会打得很凶,大发脾气,关系极度恶化,但说不定还有挽回余地。 若能早些醒悟,或许能有时间理解咸艺珍的心境与伤痛。那样我可能会安慰她,同时也会发火,长时间互不相见。说不定最终还能重新做回普通朋友。 如今这些都已成无意义的空谈。 彻底沦为毫无价值的往事。 "我...或许也没能只把您当朋友看待。" "..." "说不定,我也在您身上渴求过母亲的角色。" "..." "但我从未将您视为母亲的替代品。" "..." "因为您和我母亲实在太不一样了。" "..." 所以啊。您实在太善良了。与我母亲不同。 "我...可能也是这起事件的共犯。" "这话..." 咸艺珍脸上浮现令人心痛的希望。或许还以为事情能有转机。 而我正准备将利刃刺入那胸膛。 "但是很抱歉。" "..." "我实在太讨厌母亲这个存在了。" "...能理解。" 察觉到我的意图后,咸艺珍的表情彻底崩塌。 "我不会否认您给予过的所有好意。咸艺珍女士,您是我的恩人,也是朋友。即便您不这么认为,我也会坚持这份信念。终生不会忘记。" "这话..." "我会原谅您。" 啊,以咸艺珍的聪慧不可能不懂。这原谅并非真正的原谅,而是宣告一切终结,意味着我们之间再无可能。这是在清算所有关系。 是世上最残忍的话语。 "我们以后...别再见面了。" 就这样,我为这段故事画上句点。告诉她我们到此为止。 咸艺珍流泪了。但始终没有哭出声。虽然泪珠滑落,但她依然没有哭泣。 所以那不是泪水,只是雨水。 ~ 事情并未如小说般就此落幕。但也与结束无异。 我告知会尽快搬离这栋房子,咸艺珍回答随我心意。说如果想住,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当然我毫无此意,但没把话说透。既然已在她心上插过一刀,不想再补第二刀。 反正我们公事上的联系早已断绝。离开这房子后,我们将成为毫无瓜葛的陌路人。因为我们不再是朋友了。或许从来就不是。 "我会修改密码。离开时会恢复原状。" "请便。" 对话结束了。咸艺珍整理好衣着,将放松的装束恢复端正后起身。犹豫片刻,低头无言告别。我也低头致意。 咸艺珍安静地打开玄关门,从我家——不, 从她家走了出去。 我没有相送。 永别了。 这个从未成为我朋友的女子,永别了。 但愿重逢时不再如此痛苦。 ~ 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绝对这个词。所以哪天我们再见面时打个招呼,那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不由得想着,要是能那样就好了。这并不是说要和解。只是觉得重新建立一段缘分也没什么不好。 现在我们之间的缘分实在太扭曲,关系已经破碎,有必要彻底清零一次。如果我们被给予一张纯白的新纸,之后再次相遇,我会对她说"初次见面"。那么她应该会回答"是啊,好久不见"。 如果很偶然地在街头重逢,至少让我们那样打个招呼吧。 就怀着这样的想象结束吧。不带伤痛地。 "没关系吗?" 恩雅向我靠近。这句"没关系吗?"想必包含很多意味。她脸上明显流露出担忧的神情。说实话这种表情不太适合恩雅,我忍不住笑了。原来你也能露出这么温柔的表情啊。 "……真的没事吗?" 或许我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她的不安,恩雅又问了一遍。看着她真心担忧的模样,我老实地回答。 "一点都不好。" 笑容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当这句话说出口,现实便扑面而来。 "胸口好痛。" 明明就在几天前我还很幸福。至少自以为如此。但所有幸福其实都是沙上城堡这件事,在一天清晨暴露无遗,而连那座城堡也只是海市蜃楼。城堡崩塌了,我坠落在地。因为太阳离得太近。 所有幻象都消散了,留给我的只有沙漠。沙漠的白昼炙热到仿佛能让我的眼球全部融化。但没有融化。因为太阳早就把一切都熔尽了,已经没有可熔化的东西了。 眼球化作泪水从眼眶流下。接着变成雨水落下。 "真的,一点都不好。" 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和咸艺珍不同——就再也无法忍耐。我用双手不停擦拭那些根本擦不干的泪水。好奇怪。太奇怪了。眼泪停不下来。最终我嚎啕大哭起来。 "尽情哭出来吧。" 身旁的徐恩雅用笨拙的姿势抱住我。真是生疏啊,你也是。然后恩雅对我说: "不是哥哥的错。" 真的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无论是被抛弃,还是主动放手,全都不是我的错吗? 我哭了很久很久。 今天我的世界有一个死去了。在停不下来的泪水中,我想起这件事实。 必须杀死第二个世界的时刻也不远了。 沙漠的夜晚冷到能刺入骨髓。流淌的泪水渗入沙地,暴雨化作白雪反而凝结成更刺骨的冰。沙漠里下起了雪。 要想逃离这份寒冷,为了寻找温暖,我必须离开这片沙漠吧。因为白昼早已结束,太阳再也不会升起了。在这里的话,我可能会永远留在雪国。 但在这永恒的黑夜里,我必须找到迷失的光。 这片夜空太暗,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就像被墨汁涂过一般。 不过, "会好起来的。" 看来为我暂时照亮黑暗的萤火虫还是有一只的。 EP0181 恩雅决定就这样在这里停留几天。令人惊讶的是这并非离家出走——或者说后来变得不是了。 等我完全平静下来后,恩雅像对待小孩子般叮嘱我"无论谁来都不许随便开门",然后回家了。原来她理直气壮地征得了徐教授的同意才来这边住。 "教授竟然爽快答应了呢。" "和哥哥谈过后,听说我放弃退学就立即同意了。还说让你改天来家里吃饭。" "啊...这个就..." 虽然获得许可是好事,但非得把我牵扯进去吗? 今年我一次都没去过徐教授家。本来也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至今都相安无事,突然收到邀请实在让人困扰。徐教授应该早察觉到我刻意回避电话联系,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 "为什么?有什么不方便吗?" "那倒不是。" 不过没必要向恩雅提及徐在雅的事。说到底她们才是家人,我若多嘴恐怕会影响她们关系,甚至可能让事情更复杂。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 "那...改去爸爸大学办公室见面?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 恩雅似乎察觉了什么但没追问,我松了口气反问她: "计划住多久?" "至少等到哥哥这事情结束比较好吧?" "...好,就这么办。" 我没有挽留恩雅。虽然有些卑鄙,但别无选择。现在我不想独处——也不能独处。就算对象是这个孩子,我也想获得慰藉。即使不是恩雅,是其他人我也会挽留。 恩雅没说"没想到你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之类的话。或许她比我自己更清楚现在的状态,所以说不出口吧。 "今天先休息吧,其他事都往后放。" "嗯。" 是啊,只能这样。此刻过往种种仍在脑海翻腾折磨着我。现在,现在只想全部忘掉。 于是我照恩雅说的整天躺着休息。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偶尔过来闲聊几句。把所有复杂问题暂时搁置后,我们就这样度过了平淡的时光。 正因平淡,才成为最惬意的时光。就像之前和美罗三个人共度的那些日子。 "要叫美罗过来吗?" "...她现在不想见我吧。" "啊,对哦。你们约定好高考放榜前不见面来着?" "嗯。" "说真的有点幼稚呢。" 果然徐恩雅还是徐恩雅。 "又不是青春期小孩闹别扭,至于吗?傻子吗?啊...该不会因为长得像小孩所以现在才..." "可能真是迟来的青春期吧。" 我虚弱地自嘲道。本是半开玩笑,恩雅却像受到冲击般突然闭嘴。她大概期待我像往常那样反应,可我连这力气都没有——而且说不定这话未必全错。 真正的青春期都没这么情绪化。所以现在说我处于青春期也不奇怪。疾风怒涛的时期,难道真来临了? 或者只是因为生理期还没结束,我的心还在淌血罢了。 沉默片刻的恩雅突然开口,却张着嘴僵住了。有这么震惊吗?至于话都说不出来?刚这么想着,恩雅就用行动背叛了我的预料——开始胡说八道。 "不行。" "什么不行?" "不可以再长高了。" "疯了吗?" 就算状态再差,这种玩笑我也没法不较真。 "进入青春期会有第二性征啊!我坚决反对!超过150cm就绝交!" 我当然知道这是为了逗我开心才耍宝。明白归明白,但这也太...再怎么说这也太... "好生气..." "呜哇——" 恩雅莫名发出怪叫慢动作向后倒去。初次见面时完全想不到她是这种性格。总觉得她在我面前就会变得特别反常。 我真的很讨厌这副娇小身躯。性别已经无法改变,但至少想长到可能的极限。恢复到从前是奢望了,至少170...?虽然不知道这具发育迟缓的身体能否实现,就算可以也不知要多久。 "我才不要一辈子当小矮人,至少想长到170。" "现在娇小女孩很受欢迎哦。" 到底在哪里受欢迎?要是真的那地方就是厌世地狱。再说我要受欢迎有什么用。 "少胡说,难道要我当艺人吗?" "要是当艺人肯定马上有星探联系!哥哥还不知道自己脸的杀伤力吗?你早就是网红了。" "别提那个!真要生气了!" "寻找吧~秘密之钥...哇啊!别打!好痛!真的很痛!" "就是故意打痛的!" 恩雅看起来真的很难受,但其实我并没下重手。不过是能被当作玩笑的程度。所以这一切,更像是在为我演戏。 好久没这样开玩笑了。美罗不在有点可惜,不过这样也挺开心的。 即便如此,闹着闹着我也忍不住笑了。恩雅刚才那副成熟模样消失不见,看起来就像同龄女孩。 说不定现在的我,看起来也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我遗忘。 因为我必须尽快长大成人。 ~ "坦白说我想阻止你。" "所以你不会拦我。" "反正你已经决定了。我说什么都没用吧。" 第二天,我把计划告诉恩雅。她从开始就持反对态度,但阻止不了我。其实也算不上多周密的计划。 "抱歉,但至少要用这种方式做个了结。" "…要是失败了呢?" "那就从头再来。" "挺好,这种心态不错。" 别看我这样,也是从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的。这点骨气还是有的。虽然底层人生永远只有一枚硬币,但现在的我至少不止一枚。 计划定在周末实行。我提前给木天空打了电话。约他周六见面。他爽快答应了。电话里听不出是否起疑。 "心情不错?" "看得出来?" "不。" "那就不是。" 挂断电话。那种事本就不可能凭电话判断真假。 离约定日还有两天。没什么要准备的,只需坚定决心。但这期间恩雅准备了惊喜——就在见木天空的前一天。 "…您好。" "怎么突然像初次见面似的?" 被恩雅叫醒的韩春揉着眼睛从隔壁过来,一脸莫名其妙地盯着我。这几天她既没联系也不在家,更何况她是木天空粉丝,我本就没打算找她。 结果恩雅突然把韩春推到我面前。 "去哪了?" "啊,回老家办事。不过到底怎么回事?气氛有点…奇怪?" "阿姨你先听我说。" "再叫一次阿姨试试?" "阿姨。" "喂!!" 其实韩春不太喜欢徐恩雅。理由显而易见。即便是韩春也受不了被叫阿姨。虽说按年龄这称呼没错… 老实说单看外表两人年龄差并不明显。如果忽略胸部的话。 话说回来,我也快到被叫阿姨的年纪了?想想就郁闷。虽然对着这张脸应该没人会这么喊。 总之韩春听说事关我就答应了恩雅。期间大概被叫了五次阿姨——这是韩春自己数的。 "韩春前辈。" "…太别扭了,到底什么事?" "有事要告诉您。" 其实要说的不单是木天空的事。与咸艺珍的纠葛也无法隐瞒。作为艺珍的朋友,细节不便透露,但也无法回避。 而我将要离开这个家。 "我要搬家了。" "诶。" "具体日期未定,但很快就会腾房。" "发、发生什么了?" 看她惊慌的模样,我既愧疚又不安。韩春是艺珍的朋友,木天空的粉丝。而我要背弃这两人即将说出口的正是这事。 "发生了很多。" 无法像对恩雅那样全盘托出。那时候精神失常才口无遮拦,现在不同了。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 但关键信息都传达了。 "等等…让我缓一缓。" "好。" 看来这事对韩春冲击太大,她要求独自冷静。我静静等待。约十分钟后,一直在客厅转圈的她终于停下。 "我想明白了。" "是吗?" "首先…要说这个。" 韩春露出莫名悲伤的表情。 "你以为我会因那种微不足道的理由敌视雪国?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没想到我的话伤到了她。 "没错,我是《天空蘑菇》的读者,是作家木天空的粉丝。但因此就要我抛弃雪国去拥护那个人?我是雪国的朋友,不是那人的朋友啊?" …这本该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当时的我根本做不到理性判断。况且已经遭遇两次背叛,现在也无法轻易相信他人。 "对不起。" 不过就算木天空的事能理解,咸艺珍那边呢? 抱歉。是我太愚蠢,疑神疑鬼到谁都不敢轻信了。 "或许这话有点越界。但我…我一直把雪国先生当做朋友。雪国先生怎么想呢?" "我也…这么觉得。" 没能给出明确答复。幸好韩春没有追究。接着她对我说了句勾起过去回忆的话。 "如果您信不过我的话,请记住这个。比起笔名叫木天空的作家,我更早就是笔名雪国的作家的粉丝了。" 啊,没错,唯独这点我能相信。那是明明白白的事实,是值得信赖的真相。我都忘了。韩春曾经是作家雪国的粉丝。早在成为作家木天空的粉丝之前就是如此。至少我能确信,在木天空之前,我就先夺走了韩春的心。 "…我忘记了。" "太过分了。" 这次韩春看起来真的受了很大打击。显然是我的错。明明有如此确凿的证据。可即便如此,我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咸艺珍呢?'。无法彻底消除怀疑的自己真是可悲。 "关于艺珍的事,确实。您会怀疑也很正常。我虽然不算那个叫木天空的人的朋友,但确实是艺珍的朋友。不过现在我可以明确告诉您:我不会站在任何人的立场上。" "为什么?" 站咸艺珍那边也好,站我这边也好,这些可能我都想过,唯独没料到这个回答。为什么呢?咸艺珍不是比我更早认识您吗?不是比我交往更深的朋友吗? "因为已经结束了。虽然事情以我无法介入的方式落幕令人遗憾,但已经结束的事谁也无能为力。对那件事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也没有意义。就这么告诉您吧。" 韩春对我说: "请不要哭。" 听到这种话反而更想哭了。 EP0182 韩春直到那天晚上都和恩雅一起陪在我身边。 虽然恩雅总是喊韩春阿姨让她有点烦躁,但两人似乎都在刻意为我营造明亮愉快的氛围。 "呃啊,都说了不是阿姨……" 嗯…确实有点。 晚上大家一起看了电影。是那种无须动脑、剧本毫无意义的爆米花大片。因为三人都是写手,我们一直在吐槽这个剧本有多烂之类的无聊话题。 我对电影导演技巧一窍不通,没想到她俩在这方面意外的专业,时不时能做出超乎想象的精细分析。虽然我也为学习看过不少电影,但我的知识基本都来自他人解说,真要自己分析时完全抓不住重点。 什么光线角度啦镜头语言啦…和写作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过我们三个终究不是电影人,话题最后还是回到了剧本创作上。 说到这里, "恩雅,你最近在写什么?" "啊…算、算是有吧?" 但为什么要结巴? "哦哟,什么题材呀?" 啊,韩春就在旁边。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两人反应却很古怪。恩雅现在连脸都扭过去了,韩春突然眼睛发亮扑向她。 "别看我这样可是专业编辑!打造过千万点击量爆款的人!要不要让我看看稿子?" "不、不用了。" "哎呀别这样嘛。到底写什么题材?果然是言情?现代背景?还是奇幻?最近武侠也很火!" "真的不用啦…" 韩春明显抓到有趣把柄般穷追猛打,恩雅偷瞄着我连连拒绝的模样颇有意思。仔细想想恩雅写的内容,确实死都不想被韩春看到。 恩雅眨着眼睛向我发射"绝对不许说"的信号,附带怨念的眼神。抱歉啦,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只要你给我看,我就不叫你阿姨了。好不好?" 哇,韩春开出狠条件了。这差不多是她能打出的最大筹码。但恩雅更狠,加码更猛。 "姐姐。" 天。 "…这么不想给我看?" "嗯。"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恩雅叫韩春姐姐。从介绍认识那天起,恩雅就一直管她叫阿姨。 "既然都这样…那就算啦。" 恩雅祭出杀招,韩春也只能放弃。毕竟不用被叫阿姨已经是很好的交易了。不过现在连我也开始好奇了,待会儿要不要偷偷问恩雅?正这么想着,她突然调转矛头指向我。 "可是哥哥,你为什么要叫这位前辈?" "毕竟是文坛前辈?平时也没叫得这么恭敬。" "应该有更合适的称呼吧?" 她突然怎么了?总觉得要对我说什么奇怪的话…该不会因为刚才的事在报复我吧? "什么合适称呼?" "比如说,姐姐…之类的。" 果然是报复,这小疯子。 "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要这么叫。我做错什么了。" 你自己叫就算了拖我下水算什么。 "这么讨厌叫姐姐?" "有点受伤呢。" 韩春哭丧着脸低头。虽然听到这种话确实可能受伤,但夸张的表演痕迹太明显。实在看不下去就礼节性问了句。 "没事吧?" "如果雪儿叫我姐姐就好了。" "看来没事。" 我就不该多嘴。 "等等…哥哥让你叫雪儿?" 你又在惊讶什么啊。 "是她自己乱叫的。再这么叫我要生气了。" "多好听呀。" "你怎么也这样。 "雪儿哥哥。" "哈,真是。" 仔细想想,这两个都是能让我脱口喊出"疯子"的女人。把她俩凑一起是不是我的重大失误? 不由得深深叹息。要是只有韩春这样还能假装生气,但恩雅也跟着闹就不好发火了。毕竟不久前才受过恩雅安慰,韩春刚才也一直在安抚我。 现在我能保持清醒全亏她俩。 "…随你们便吧。" 或许正因为如此,自暴自弃的话脱口而出。坦白说我的名字确实难念,我自我辩解着。 "哎,真的吗?!哇!!!" "厉害了。" 韩春欢呼,恩雅则惊讶居然真能得逞。至于这么夸张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中彩票了。 "以后真的可以叫雪儿吗?" "我名字本来就难念…每次谈正事都要被叫雪国先生也很别扭。" "没有反悔余地哦?" "现在反悔来得及吗?" "我这就闭嘴。" 不过韩春仍笑得见牙不见眼。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这种事很重要吗?想起母亲留下的信件和书籍,这名字大概也没什么特殊含义。说不定—— "坦白说哥哥的名字确实难念。国哥哥?太奇怪了,雪国哥哥?也有点拗口。" "估计是妈妈随便找了本手边小说的书名取的。" 应该是这样吧,大概。但突然气氛就冷了下来。两个人都在看我的脸色,果然这种自嘲式的玩笑不合适吗?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个才说的。 "没关系的,你们两个都放松点。" "啊,嗯…对不起。" "抱歉…" "真的没关系啦。" 反正对这个名字也没什么深厚感情。从来没有喜欢过。因为觉得别扭又奇怪,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干脆改掉。最后没改,是因为抱着妈妈说不定哪天会来找我的愚蠢念头。 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都上电视公开寻找了还是杳无音信。要么是不想见我,要么是已经死了。二选一吧。不管是哪种,现在都与我无关了。 尴尬的气氛虽然没完全化解,但我们还是度过了不错的一天。入夜后韩春对恩雅说了句"拜托你照顾好她"这样的傻话就回家了。 "我们也该睡了吧。" 顺便说下恩雅之前一直在客厅打地铺。我当然是在自己房间的病床上睡。但今天恩雅突然拉住要进房间的我说: "…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今天,就今天一天就好,能一起在这里睡吗?" …这根本不是拜托嘛。 恩雅不是因为不想一个人睡才这样。她是担心明天要去见木天空的我。谢谢啊,不过我也没脆弱到那种程度。没问题的,我一个人睡就好。明天的事,会顺利的。 我本想这么说的。 "…好啊。" 结果脱口而出的是完全相反的话。 "病床挺宽敞的,在床上睡吧。软一点的比较舒服。" "好…" 担心她会说些奇怪的话,幸好恩雅没说什么。要是平时肯定会说"进度太快了吧"之类的。那样的话我反而能笑出来。虽然可能会给她一拳,最后还是会一起睡吧。 平时我睡觉的姿势不太健康。一般都是蜷着身子侧卧。但可能是因为旁边有恩雅在,既不想面对面,也不想背对她。 所以很自然地,我就像仰望天空般看向了天花板。 当然,看到的只有漆黑一片。 "会顺利吗?" 突然冒出这句话。因为去见木天空的计划实在算不上什么高明主意。这个计划与成败无关。纯粹只是自我满足罢了。但这样就够了。 所以恩雅也不赞成这计划。毕竟这样做也无法保证木天空会放弃我。 不过也没别的办法了。重要的是,重要的是有其他事。 因为雪不会融化,所以我们称那里为雪国。 那么,雪已融化的那片土地,我们又该称作什么呢? "要是不顺利就告诉我。" "你能做什么?" "我就在网上发帖说天空蘑菇作家木天空偷拍什么的。" "太危险了吧…" "又不是造谣。" 应该可行。虽然木天空不可能留着证据,但咸艺珍手里说不定有。不过那样就得再见到咸艺珍了。 "希望别走到那一步。" "坦白说这个方法更可靠。" 但那样木天空也不会放弃我吧。而且那本来就不是重点事到如今那些照片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明天…回来之后一起吃好吃的吧。" "你来做?" "我都说过不会做饭了。" "叫外卖的话和平时有什么区别…" "所以才好啊。" 因为和平时一样。 "那倒也是。" 说完这句话,恩雅很快就睡着了。旁边有人一起睡觉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除了喝醉后在花原身边睡着那次,真的隔了很久。虽然在客厅和大家一起打过地铺,但那勉强算是一起睡吧。 我把仰望天花板的头转向恩雅那边。 果然,健康睡姿反而不容易入睡。 当我侧过身躺下时,才终于进入了梦乡。 EP0183 当我从睡梦中醒来时,恩雅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起身整理好凌乱的病床被子,走向客厅。虽然有过一瞬间的妄想,觉得说不定恩雅会为我准备早餐,但徐恩雅终究还是徐恩雅。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恩雅以某种怪异姿势抱着枕头躺在客厅地板上的模样极具前卫艺术感。当然不会得到回答,毕竟她还在睡觉。 显然我不可能把恩雅抱起来挪动位置,所以只拿了条被子随意给她盖上。她表情古怪,像是在做什么奇怪的梦。难道是做噩梦了?到底为什么要睡在这里啊? "该不会是梦游症吧…" 等会儿再问她好了。 约定的时间是十一点半,现在才八点。还有三个小时的空闲。洗漱、吃饭再出门的话时间应该刚刚好。 简单冲完澡回到客厅时,醒来的恩雅正用迷糊的眼神望着我。 "啊…睡得好吗?" "还行。不过你为什么睡在客厅地板上?" "不是梦游症…之类的啦。算是老习惯吧,半夜醒来就会换个地方继续睡。有时候会跑到地板上。" "…这算哪门子习惯?不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毕竟我自己有意识,应该不算病吧?又不会爬到别人床上,没关系的。" 怎么看都像是梦游症。但既然本人不承认,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至少她说还能控制。 "你表情很奇怪,做什么梦了?" "梦见哥哥长高了。" "你知道这话真的很伤人吧?" "当然是开玩笑啦。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在陌生的地方迷路了。" "原来是在迷路啊。" "谁又不是呢。" 我也是。幸好迷路的并不只有我。 "去洗漱吧,该吃早饭了。" "好~" 过了一会儿,洗漱完毕的恩雅发现我已经摆好了早餐。虽然只是勉强凑齐的简单配置:冰箱里现成的小菜,加上煎蛋和维也纳香肠之类的。 虽然平时不怎么认真吃早饭,但自从恩雅来了之后都会想办法解决。总不能因为我不吃就让她饿肚子。 "哥哥,要不要入赘到我家呀?" "别说废话了快来坐。" 顺便说下,这种鬼话每次我准备早餐时都会出现。不可能是真心的,但也不是为了哄我开心故意说的玩笑话,纯粹是为了捉弄我。 "再说了,你喜欢的是男生吧?" "当然啦,我可是异性恋。" "那你提什么入赘。" "但哥哥原本是男性,说不定还算安全范围?" 到底哪里安全了啊。话说…我居然很自然地把自己和恩雅归为同性了。这下真的无法否认了呢。 果然生理性别和社会性别才是关键。我现在明确拥有女性的身体,身份证号码也改成了2开头的。从法律上来说,我已经是不能和女性结婚的身体了。 婚姻既不是爱情的完成,也不是爱情的终点,更不是爱情的结局。但这确实是某种程度的证明。若无法结婚,这段关系终究得不到世人的认可。 但是爱情这种事情,真的需要别人的认可吗? 恩雅的胡言乱语让我想了很多多余的事。该不会她是故意说这些话给我听的吧?不,那应该是我过度解读了。 "煎蛋要焦了。" "快吃你的。" …真是的。 ~ 吃完早餐时,时针指向九点半。是时候该准备了。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开始发抖。很快门铃声响起,韩春到了。是特意请她来帮忙准备的。 "早上好啊。" "就不知道是不是美好的夜晚了。" 韩春轻易察觉到了我的紧张,握住我的手。她似乎误会了什么。让我紧张的并不是即将见木天空这件事。 "没问题的,一切都会顺利。" "我不是在为那个紧张。" "那为什么?" "马上要穿的衣服。" 韩春了然地轻轻笑了。那副看小孩般的表情让我有点恼火,但对来帮忙的人发火可不行。 "我去换衣服。" 留下这句话正要进房间时,恩雅跟了过来。 "你跟着干什么?" "衣服是我给的,搭配也是我做的,难道没资格看效果吗?" "少废话,出去。" "切。" 成功驱逐变态后,我关上了房门。 眼前——也就是病床上——整齐摆放着昨天挑选好的衣服。是为了今天去见木天空特意准备的。搭配工作全部交给了韩春和徐恩雅。其中大部分是之前收到的恩雅的衣服。 现在我要…穿裙子了。 除生理期外,我这辈子从来没穿过裙子。而现在我却要主动穿上它。虽然有种跨越界限的感觉,但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我内心早已空无一物。 这绝非只是穿上裙子那么简单。 为了顺应渐暖的天气,我准备了适度厚度的白色连衣裙,外搭浅棕色薄毛衣,还准备了应对夜间降温的薄开衫—— 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无可挑剔的女性装扮。 少女模样。 虽然有点别扭,但还没到穿衣服需要别人帮忙的程度。把衬衫和短裤脱下来扔到一边,换上新衣服花了不到五分钟。虽然都换好了,我却完全没想出去,只是呆呆站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后,我做了个深呼吸,推开房门。 "哇!" "天啊!" 韩春和恩雅同时发出惊呼。两人脸上都带着赞叹的表情。不知这惊呼意味着什么。虽然心里明白,我却想装作不懂。 "很奇怪吗?" "不,非常可爱。" "可不是开玩笑的。" 真是些让人高兴不起来的话。 "过来一下,我帮你整理下衣襟。" 又不是小孩子...虽然这么想着还是老实地照做了。韩春轻轻抚平衣服上的褶皱,随即牵着我的手带我到浴室前的梳妆台前。轮到下一个环节了。 梳妆台的镜子里,有个满脸通红、表情陌生的银发少女正拘谨地站着。梳妆台上原本空荡荡的,此刻却摆着几件化妆品,看来她们早就准备好了。 "闭上眼睛。" 我顺从地闭上眼。能感觉到韩春在轻轻修整眉形,往脸上涂抹着什么。这样的触感持续了相当长时间,直到最后她比了个OK手势。 "完成啦!" 睁开眼的瞬间,镜子正注视着我。 镜中映出的,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少女。 那是我。 ...我刚才在想什么? "大发。" "素颜就很可爱,化了妆简直惊艳。还只是淡妆呢。" "淡妆要化这么久?" "连十分钟都不到好吧?" "够久了。" 总之女人真是...看我反应这么平淡,恩雅不知为何露出不满的表情。其实我内心相当震惊来着。 "比想象中冷静嘛?这时候不该发出'欸,这真的是我?'之类的反应吗?" "以前体验过。上电视的时候。虽然那次妆容风格不太一样。" "居然错过了最有趣的画面!" 这丫头到底怎么看待我的。虽然是个好孩子,但能不能变回初遇时那种酷酷又睿智的样子?大学生活压力真有这么大吗? "...确实挺漂亮的。" 无论恩雅作何反应,这确实是事实。连我也不得不承认。其实比起美丽,用可爱来形容更贴切,但镜中少女确实足够美丽。 "不止是漂亮,简直惹人怜爱。非常。" 或许正因为如此?连韩春都开始大呼小叫起来。一个人就算了,两个人这样真是会累死的。 幸好韩春很快收敛了。毕竟她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哪儿,应该不想让我更疲惫了。 "可以拍照吗?" 但你怎么也跟着闹,恩雅啊... 看了眼时钟,刚十点。虽然有点早,我已经打算出门了。绝对不是怕继续待在家里会被她俩耍着玩,而是确实有事要提前处理。 最后把留长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恩雅把她常用的手提包挂在我肩上,我又戴上惠媛之前送的黑色贝雷帽。当然了,这种帽子根本遮不住我的头发,反而让发色更显眼。 最后看了眼镜子。 全世界最美丽的少女穿着可爱的衣服,正望着我。脸颊依然微微泛红,分不清是因为害羞还是妆容效果。 这是我。 但今天的我不是我。 去赴木天空的约会的,将不是我。 当我默不作声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她们的声音: "路上小心。" "注意安全。" 简短的问候里满是担忧。 步行前往地铁站的路上,能持续感受到周遭投来的视线。注意到我的人比平时多了许多。登上地铁后,更有无数道目光明目张胆地追随着我。 我没有在意。 到达与木天空约定的地铁站时,距约定时间还有整整一小时。 我并不打算干等着他到来。虽然提早出门确实是为了适应他人目光,但主要还是因为有件事必须完成。 这件事本来随处都能做,但我执意要在与木天空见面的地方完成。 因为今天我所做的,终究不是约会,而是一场仪式。 这身装束正是仪式所需的制服。 我给花原打了电话。 很快接通了。 [不是说了别接吗,混蛋。] [为什么不能接?] 花原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反问道。其实心知肚明。 我不由笑出声。没错,这才是花原。 [为什么?难道要我主动放弃未来十年被你取笑的机会?] [早就翻篇了。] [啊,那真可惜。] [要是现在站在我面前,你小腿胫骨早就挨了一脚。] [那还挺痛的。好吧好吧,我说话注意点。所以什么事?生理期结束太开心才打电话?] 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说不定嘴上嫌弃,心里却在担心我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提前结束确实让人开心...不过有事要说。] [什么事?] [我和木天空决定交往了。] 我突然的爆炸性发言让现场陷入沉默。花原似乎完全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好长时间都没能开口。就在花原终于要说话的那个瞬间,我抢先了一步。 [那...] [而且今天,我会甩掉你的。] [疯子。] 我却感到十分愉快。 EP0184 木天空平时并不会特意用墨镜或帽子遮脸。原本就因出众外貌常引人注目,如今身为知名作家,走在路上也经常被认出来。 而此刻出现的还有我——那个从不穿少女系服装、顶着一头白发的我。 我们的组合并不怎么为人熟知,毕竟最近木天空忙得几乎没一起出门过。 但今天我却毫无遮掩,甚至刻意张扬地与他并肩而行。 理所当然成为焦点。 前往游乐园的路上,投来的视线比独自一人时多出数倍。幸好两人同行使没人上前索要签名。希望接下来都能如此。 没想到人潮如此汹涌。周末的游乐园…仔细想想倒也不意外。 "得等好一阵子了。" "抱歉,没想到这么多人。" "没关系。这也是回忆的一部分嘛。" 是啊,马上就会成为回忆了。 "趁着等候想想待会儿玩什么吧。" "我其实不太清楚这里有哪些设施。" "上网查查。不过真羡慕前辈。" "嗯?" "前辈身高149对吧?有个设施限定150以下进入,我就玩不了超遗憾。" "…那通常是儿童设施吧?" "我也还算孩子呀。" 我瞟了眼木天空的胸口。虽不及韩春丰满,但也算不上贫瘠。 "鬼才信。" "哇,变态。" "要是对外宣称我们是情侣,被逮捕的绝对是你那边哦?" "…有道理。" 等候期间我们持续闲聊。即便确立了恋爱关系,相处模式却毫无变化。虽然愉快,但心跳加速的感觉始终缺席。终于入场后—— "居然没有情侣优惠。" "诶~就算有也不好意思用啦。" 若真有优惠,这次我大概会用吧。 毕竟要攀登更高处才行。 "难道每个设施都要这样排队?太可怕了。" "我买了快速通行证没问题的!" "快速通行证?" "资本主义无所不能。有这个就能免排队直接入场。" "不便宜吧?" "我姑且还算富裕。" 啊,差点忘了这茬。 "可恶的有钱人。" "专门为前辈买的居然这么说。" 这无可辩驳的事实让我哑口无言。 我们玩得近乎疯狂。午餐在园内随便解决后,几乎体验了所有设施。 坦白说最初不解其中乐趣,但当设备启动的瞬间,确实让人暂时忘却了目的。我钟爱速度适中的项目。 当然不乏糟糕体验。过山车、海盗船、旋转坠楼机、双摇滚螺旋之类简直是酷刑。这也配叫游乐设施?根本是刑具。 "…我、我才没害怕!" "没想到会怕成这样呢。" 自从木天空初次体验过山车后,之后推荐的全是这类"其实不怎么吓人"的项目。对他的怨念又加深了。 我丢脸地放声尖叫。像个小女生似的"呀啊——!"尖叫连连,结束后发现周围游客全盯着我看。眼眶泛泪双腿发颤,好在没失禁已是万幸。 "这辈子都不坐了。" "明明很有趣。" "才不有趣!" 体验过半数设施后,木天空拉着我前往动物园。这边同样人满为患,所幸快速通行证依然有效。 与近乎受刑的游乐设施不同,动物园令人放松。单纯观赏动物毫不费力。 虽无法读懂动物表情,但能看出有些怡然自得,有些百无聊赖。纵然被迫营业,却不必忧心温饱与天敌。它们幸福吗? 木天空罕见地没理会我,正专注给熊猫拍照。这方面倒是很有女生样子嘛。连我都分不清的熊猫名字,他倒记得清楚。 "它们幸福吗?" "唔…熊猫应该幸福吧?其他动物就不好说了。" "熊猫有什么特别?" "要不是人类早就灭绝了哦。靠可爱幸存的感觉?本该死去的性命不仅活着,还终身无忧无虑。" 听起来…真可悲啊。 因外表可爱而延续族群的设定,莫名与我相似得令人作呕。与某只熊猫对视时,它仿佛冲我笑了下,接着继续啃食竹子。 "去看别的吧。" "诶?不再多看会儿?" "我讨厌它们。" 不管熊猫是否幸福,它们呆坐啃竹的模样只令我反感。被圈养的幸福?或许轻松吧。或许快乐吧。 但我和它们不同。 今日我将飞至最高点—— …再急速坠落。 与木天空一起。 EP0185 我们做了很多事。把游乐园里能玩的项目全都玩遍了也不够。坦白说差点累死。木天空的体力简直深不见底,非要尝试所有游乐设施,我嘴上说着不要不要,最后却还是依了他。 这段时光还挺快乐的。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我们。虽然我的服装有点不同了。 所以更让人心痛。 因为如今,我即将迎来必须离别的时刻。 夕阳西沉。天空暗了下来,像泼了墨似的看不见星星。 "差不多都玩过了,我们休息吧?" 不对,不是还有一个没坐过吗。 "要休息的话,再玩最后一个。" "啊?" "我想坐摩天轮。" 时间飞速旋转。 我们在摩天轮里面对面坐着。要是来得再早一点,或许能看到晚霞满天的美景。如今眼前只有漆黑如墨的夜空。 而我,即将把双脚没入那片夜空。准备纵身跃入其中。 "今天开心吗?" "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次。" "那就好。" 木天空笑了。不,应该说是嘴角扬起微笑更贴切。他似乎在酝酿什么,期待什么,又在畏惧什么。 就在这时,当摩天轮升至最高点,意外发生了。 [由于设备轻微故障暂停运行!目前很安全请勿慌张待在座位等候!] 该不会是谁施了魔法吧。这时机真是绝了。 "这样真像在演动画呢。" "这种场景经常出现吗?" "摩天轮可是情侣的约会圣地啊。" 但说这话的木天空只是寂寞地望着天空微笑。一点也不兴奋。和我一样。我也望着那片夜空。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3pvZG1nNUJ0b1hHVldvYUpmSE85Kw "有话要对我说吧?" "嗯。" 木天空不是笨蛋。不如说近乎天才。早就察觉到我有话要说。说不定连我要说什么都猜到了。 让人成为天才的永远是疯狂。而今天,我打算扼杀木天空的疯狂。摧毁那份信仰。这身装束是为他准备的。这些话也是为他准备的。 "说吧。" "嗯。" 但我没能立即开口。单纯是因为难以启齿。觉得自己太残忍,心里太痛苦。所以在说出来之前,先问了别的。 "喜欢我吗?" "喜欢。" "爱我吗?" "爱。" "把我当信仰吗?" "是的。" "信任我吗?" "不。" 这就够了。 "早料到了。这身衣服怎么样?漂亮吗?可爱吗?" "完全不是。令人作呕。" 果然如此。 "今天开心吗?" "有生以来最......" 木天空停顿片刻, "最煎熬的一天。" "是吗。我今天很开心。" 真的,真的超级开心。 "所以我们分手吧。" 所以要对彼此道别, "永远别再见面了。" 留下永别的宣言。 "爱过你,木天空。" "我也是,前辈。" 要是能在此结束就好了,但距离摩天轮重新启动似乎还有很久。木天空咬着嘴唇问道: "能问问理由吗?" "我爱过你。这就是理由。" "前辈真是骗子。" "就你会骗人?" "真可爱。" "我可不这么觉得。" "是因为我散布照片的事生气了吗?" "当然生气。但这并非根本原因。" "那是揭发咸艺珍小姐的事?" "也不是。虽然不能说毫无影响。" "那到底是为什么?请告诉我理由。" "其实你也知道吧。" "我不喜欢打哑谜。" "这世上哪有事先告知答案的考试?" "没有任何奖励的测试算不上考试。" "你不是已经得到奖励了吗。" "我不明白。" "你爱着我,又摧毁了我。" "正因为深爱,才不得不摧毁。" "所以我们永远无法真正相遇了。" "究竟是为什么?" "身边的人安慰我,咒骂你。" "这样的死结本不该存在。" "原本确实不会的。"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破坏了我啊。" "......这算什么理由?" "把我破坏得体无完肤后,却带走了最重要的部分。" "......." "将我击碎后,从残骸中带走了部分的我。所以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是。知道吗,我原以为自己是空壳。但其实你带走的才是空壳。是我的躯壳。你爱过的,我爱过的,都只是我的表象。空壳而已。" 完整的我。 "被你带走了。" 所以解开了。这个死结从一开始就系错了位置。 "......你要放弃?前辈要放弃?放弃男人?放弃自己?是我啊前辈。我是你唯一的机会。最后!最后的机会了......" "机会早就消失了。" 所以今天,我要与过去的自己诀别。这些离别的话语,永恒的告别,本就不是为木天空,而是为我自己准备的。 "真正的我早就死去了。" 曾属于我的存在正逐渐粉碎,随风飘散在夜空中。化作星辰镶嵌在天幕上。 "我永远无法变得完整。所以拜托,请珍惜我的残骸。记住我。记住曾有个叫雪国的男人,被你所爱,也曾深爱过你。" 希望这片雪花永远不会在你掌心融化。 "这不行。" "但活着活着我就明白了。" 这世上根本没有称心如意的事。 "不得不这么做啊……如果不摧毁前辈,不粉碎前辈的执念,我就无法去爱任何人。" "可那时我说不定已经爱上你了。" "骗人。" "但听着很舒服吧?" "骗子。" "对,我就是骗子。" "明明快要死了啊!明明马上就要消失了啊!实在没办法了。因为我知道不这样做就无法阻止你…!" "真的只是为了阻止我才这么做的吗?" "……" 木天空咬住了嘴唇。 "谢谢。" "我恨前辈。" "谢谢你摧毁了我。" "好恨,恨死了,恨透你了。" "谢谢你终结我,完成我,带走我。" "太残忍了。" "现在我终于完全属于你了。" 虽然只剩空壳。 "人类怎么能……残忍到这种地步?" "现在才发觉吗?" "痛得要命。" "男人对女人,总是这么残忍的。" "太痛了……痛得受不了……" 木天空的眼泪落了下来。 "好像第一次见你哭。" 木天空抽抽搭搭地哭着。这时摩天轮重新转动起来。在缓缓下降的时间里,她真的像孩子般伤心欲绝地哭着。 木天空终于成为了人类。从神明坠落成了凡人。不再是束缚我、取代我、带走我的神明,只是个会受伤会哭泣的普通人。 "和你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很开心。谢谢你帮过我。要是没有你,我肯定撑不下去。" "过分……怎么可以……前辈怎么能这样对我?" "说过你的小说写得不好对吧。《天空蘑菇》其实很棒。我好像能明白你写作时的心情。" "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天空蘑菇》是情书。 木天空将整颗心都倾注其中的、写给我的情书。 "对不起,没收到过情书,所以笨手笨脚的。" "我恨你。恨到无法呼吸。可是……可是……" 因为前辈,胸口痛得要裂开了。 "谢谢你爱过我。" 轮到我们下摩天轮了。我抓着木天空的手,强行带她走出来。把仍在哭泣的她带到附近长椅坐下。 "我不会忘记你。但会忘记你做过的事。你永远是我爱过的、爱过我的、被我抛弃的后辈。记住那个雪不化的日子,记住那时的我。" "不如杀了我吧。" "活着。这样更痛苦不是吗。" 我用尽全力紧紧抱住她。木天空甚至无法回抱,只是不停哭泣。现在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我爱你,木天空。我的后辈。" "骗子……" "但很甜蜜吧?" 她没有否认。松开怀抱时,看到她满脸狼藉。泪水弄花了妆,看起来可爱极了。我从手提包拿出手帕,替她擦去泪痕与晕开的妆容。 "保重。永别了。" 在她脸颊轻轻一吻。她像失了魂般呆坐着接受了这个吻。 我把木天空留在长椅上,慢慢走出游乐园。将曾经属于我的星星留在原地。 再见,保重。 我啊。 我曾经拥有过的星星们。 抬头望向夜空,看不见的星星正在闪烁。我也像刚才木天空那样,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爱过你们啊。 我的。 EP0186 电话挂断后,我因过于荒唐而僵在原地。 从雪国嘴里听到这种疯话简直难以想象。她生理期到底遭遇了什么?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理不清头绪。 和木天空交往?这倒能理解。至少还在合理范围内。他们原本就互有好感,而且木天空明显还喜欢着她。 以雪国抗拒不了强势追求的性格,确实挡不住木天空的猛烈攻势。好吧,这部分还算说得通。 可交往不到一周就把木天空甩了?这...完全不像雪国会做的事。 仔细想想,她刚才的声音活泼得反常,还透着违和感。虽然最近情绪好是好事,但那种违和感...简直像在表演开朗。 我本不想干涉雪国的感情生活。可这种反常状况实在让人在意。 不过很快甩开了杂念——眼下我什么都做不了。等之后再问缘由吧,现在必须专注更重要的事。 这是稍纵即逝的黄金机会。必须成功。抱歉,此刻没余力操心别的。 幸亏得到意外援助争取到时间,终于能静心写作了。 绝不能忘记——这真是最后的机会了。 但这份决心很快被敲门声打断。 "喂,火伤!出来一下。" 带着稚气却凶狠的声音在叫我。叹了口气起身,门外站着同父异母的妹妹姜善花。我挤出笑容: "...来客人了。" "...啊,谢谢。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是个高个子姐姐。" 高个女人...该不会是韩秀英吧?虽然身材好颜值高,但占有欲太强我不常接触。她精于算计的性格也让人不舒服。 不过她应该没蠢到直接找上门...又不太确定了。 留下满脸不爽的妹妹走向会客厅,忽然被叫住: "那姐姐在会客厅等你。" "会客厅?" 这就怪了。 让陌生人进内宅?我从没带任何女性回过家,连雪国都不知道地址。家政和警卫也不可能放不明身份的人进来——除非是他们认识,或不得不放行的人。至少不该是炮友。 推开门瞬间就明白了。 "好久不见,有事吗?" "您好..." 会客厅里坐着雪国前监护人,原国情院要员。她面无表情的模样依旧,但惨白脸色明显透着病态。 记得她现在是普通公务员?按理说不会随便放公务员进来。但咸艺珍是父亲合作公司会长的女儿。虽不常参加社交,确实是宅邸工作人员需要记脸的对象。 老实说我原本不清楚她的身份,是通过雪国才有所耳闻。 暂且挂着笑容寒暄: "最近还好吗?脸色看着不太好。" "不必费心,感谢关心。" ...状态确实差到碰一下就会倒似的。虽然没打算对雪国的熟人出手,但调整态度已成习惯。 "客人来了连茶都没上?稍等。" "不必,是我婉拒的。" "这样?那我们直接谈正事吧。"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证实了我的猜测。 "是雪国出事了吧?" 这人找我只可能为了这个。我们非亲非故,公事她会直接找我父亲,更不会亲自登门。 但咸艺珍仍在挣扎。我暗自叹息决定推一把: "她生病了?" "不...不是。只是..." "和木天空有关?" 听到木天空名字的瞬间,她咬住嘴唇露出前所未有的憎恶与愤怒,又很快化为苦涩的自责。 "...我会全部告诉您。" "无论如何。" "我现在告诉您这个故事,是想拜托您..." "拜托?" "我已经...不能再见到雪国女士了。所以只能来找您帮忙。" "...什么忙?" 看来不论发生什么,都不是普通的事。 "就请...一直陪在雪国身边吧。别让那孩子崩溃。" 那孩子?还没来得及对这个称呼产生疑问,咸艺珍就开始讲述。 这个故事很长。而且极其恶心。 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正在逐渐扭曲。这完全不是正常人该经历的事。太可怕了。真的想吐。 终于等到故事结束,我能说的只有这句: "...疯女人。" "...嗯,您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 "事情我大概明白了,现在立刻出去。不想再看到你的脸。" 咸艺珍没说话,只是站起身作为回答。最后低头行了个礼。 "...请一定,照顾好雪国女士。" 这声告别里带着恳求。似乎无论如何都想听到我的答复,她就那样定在原地不动。干脆消失吧。不,还是我自己走算了。 正要无视她直接推开会客厅的房门时—— "呃、啊!" 或许是一直靠在门上,妹妹姜善花朝我倒了下来。平时肯定会接住她,但现在没这个心情。 本来靠在门上的行为就是想偷听对话。虽然隔音效果很好根本听不见,但还是让人火大。 "疼..." 我沉默着准备扔下姜善花回自己房间。但她不依不饶。这是个错误的选择。 "喂!我摔倒了!为什么不扶我?!" "闭嘴。心情很差。" "咦...?" 大概是第一次听我骂人吧。但听着,我讨厌女人,讨厌小孩。更讨厌对我撒泼的同父异母妹妹。 "见好就收得了,乖乖挨骂不行吗?偷听别人说话?果然贱人生的种也一样下作。" "你、你说什么?居然骂妈妈?!你以为你是谁!" "文盲。" 没耐心继续纠缠。我拽住姜善花按在墙上,确保她能听清: "之前忍你到现在,是看在你妈面子上。虽然是个攀附老男人的下贱货色,至少尽了本分。可惜没给你生出个男儿身。" "哥..." "谁是你哥?只有吃亏时才叫哥哥?忍到今天为止。听懂没?见好就该收。没读过书连适可而止都不懂?" "我、我要告诉爸爸...!" "随便。" 那个溺爱姜善花的男人肯定不会放过我。但反正现在和柳雪琳有婚约,他不敢赶我走。爱怎样怎样吧。 "呜哇啊啊啊!!" 身后传来小学六年级小鬼的嚎啕大哭。关我屁事。我径直上楼回房,糟糕的心情丝毫未减。 给雪国打电话没接通。到底想和木天空做什么?现在在干什么? 这种状态下根本写不出诗。我立刻出门。经过客厅时看见姜善花在家政人员怀里抽泣,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外面天气—— 该死的好。 EP0187 和木天空在游乐园的约会,以及永别的时刻都结束了。就算我在游乐园门口像孩子般嚎啕大哭,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就算悲伤到仿佛能永远哭下去,人的眼泪终究是有限的。 我是在泪水停住之后才动的身。虽然仍然抽抽搭搭,但总算平静了些。就算像孩子那样哭过,也不可能永远像孩子那样呆立不动。 站着不动也不会有谁来安慰。因为我已经不再年幼,也不再是孩子了。 我沿着半天前和木天空一起走过的路往回走。只是方向相反而已。 每一步都让我想起失去的东西,以及主动舍弃的事物。 曾作为男性的现实、与木天空和咸艺珍共度的回忆,正一点一滴地将伤痛与成熟同时馈赠给我。 我能像承受这份痛苦般真正成熟起来吗? 我曾是个孩子。但现在已经不是了。我不再幼稚。 今天我舍弃了很多。 那就像褪去的虫蛹。今天我终于摆脱幼虫形态,羽化成蝶。如果卵中的世界是全部,那么蛹壳里也同样存在一个世界。 今天我高飞过,也坠落过。但跌落的是我蜕下的旧壳。 现在由新生的我展翅高飞。意外的是心情并不舒畅。 很悲伤,甚至想死。但这就是人生吧。 我今天长大成人了。 ~ 回家的路格外凄凉。 虽然完全止住了眼泪,脸肯定已经一塌糊涂。虽说妆化得不算浓,但也没到能抵挡泪水冲刷的程度。光是哭就够狼狈了,加上晕开的妆容,蠢样简直难以想象。 地铁里挤满了人。我抽噎着站到角落。尽管周围视线再次聚集过来,还是若无其事地掏出手机查看。 不久前还有很多人联系我,现在却没了动静。可可聊天里没有新消息。终于回归正轨了——这么想着。当然熟人朋友还是有的。 不过韩春有事通常直接上门,徐恩雅也不太频繁发消息。朴赞郁和我没什么私聊,姜惠媛除了订做衣服外交流也不多。 木天空和咸艺珍曾是聊得最多的人。现在这个聊天软件的新消息提醒,基本只会来自一个人了吧。 和从前一样,只有花原而已。 未接来电显示花原打了好几通。毕竟那样对话后突然挂断,也难怪。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花原说过会永远当我的朋友,可我已经不是男性了。这样的我们之间还能维持友谊吗? 我又像个傻瓜似的笑了起来。 爱情?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对我这干瘪的身体发情。 幸好我不是花原喜欢的那个高挑丰腴型。 真的,真的太好了。 虽然莫名不爽,但确实是幸事。 总之花原的电话晚点再说,现在该处理拖延的事了。 先删除并拉黑了咸艺珍的号码。对木天空的号码也如法炮制。退出聊天室,清空所有短信。再见。保重。永别了。 或许遥远的将来,如果在街头遇见咸艺珍,我会向她问好。如果我们能获得崭新的白纸,作为创作者我必须填满它。 如果更遥远的某天,偶然与木天空重逢又该如何?我虽有信心填补空白,却不知如何将黑纸漂白。那么问候的权利就交给你吧。由你先开口说"前辈,过得好吗?"届时我会回答"嗯…说不上来呢。" 回家吧。现在只想回到家里好好休息。谁都行,真希望有人能安慰我。不想再孤独了。 幸好家里有徐恩雅等着,韩春应该也在。两个人的话,足够安慰我了。 漫长思绪的尽头,疼痛依旧,那正是成长之痛。但就连这份疼痛也临近终点了。 我这漫长到过分的成长痛,终于要结束了。 从明天起就不会再痛了。 倒是值得高兴的消息。 列车到站,下车后沿着熟悉的路走回家。不再抽泣,也不露笑容。说没事略显寂寥,谓伤感又莫名释然。 怀着这般心情,我继续前行。 终于到家门口,输入玄关密码。1224的密码还没改。说起来那天,我是和花原在一起呢。 然后我开口道: "我回来了。" 终于,能说出这句话了。 但没听见徐恩雅的回应。灯亮着。正想着她是不是在睡觉,刚踏进屋内,身后传来声响。同时有只手搭上肩膀。 "喂。" "呀啊啊啊!" 理所当然地,我吓得直接发出少女般的尖叫。不对,现在本来就是少女了。瞬间的恐惧让我向前猛冲,转头时立刻安下心来。等等,你为什么在这儿? "什、什么啊。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那样乱甩电话后,我还能在家里安静待着吗?还有干嘛吓成那样?" "不是,回家时突然被人从背后抓住肩膀当然会吓到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洗手间。" 啊…就在玄关旁边来着。 "…话说你怎么进来的?我给过你密码吗?" 不可能。这是只有共同生活期间听咸艺珍提过的密码,除了徐恩雅没人知道。等等,话说恩雅去哪了? "徐恩雅,她给我开的门。" 原来罪魁祸首是你。 "而且她说今晚要在朋友家过夜?不对,她为什么突然在你家落脚啊?" "…和徐教授吵架了,求我收留几天。" 但为什么突然去朋友家?还特意把花原留下?虽然理解她给你开门,但丢下花原出门实在说不通。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花原眼里的形象——现在穿着…完全就是少女打扮。像个小姑娘似的。 "啊这这这衣服只是…!" "哦,挺好看的。" "…诶?" "不是要去约会吗?所以特意打扮了吧。" "不觉得奇怪…?" "嗯。" …明明夸我漂亮,为什么反而不爽。总觉得她回答得很敷衍。虽然知道这种态度最适合蒙混过关。没等细想,花原又开口了。对她来说,我的穿着根本无关紧要。 "哭过了?" "…没、没哭。" "就这副模样?" 我的脸早已被泪水晕开的妆容弄得一塌糊涂。否认实在太勉强,我不知该如何回应。犹豫时听见她问: "和木天空顺利结束了吗?" 花原的表情莫名古怪。像是担忧的神色。难道因为那通奇怪电话觉得出事了?虽然猜对了,但我不想承认。 "呃、嗯。顺利结束了。" 她突然向我走来。其实不过三步距离。 花原把双手贴在我脸颊两侧,直勾勾盯着我看。 "喂喂喂干什么?!" "确认真假。" "疯子!放开我!" 所幸她很快松手,但我的慌乱并未消散。正要抗议她发什么神经—— "这到底…!" "做得很好。" 花原屈膝抱住了我。紧紧搂住。 "什、什么…" "做得很好。很棒。是在表扬你。" 完全不明白好在哪。她不可能知道我和木天空,或者咸艺珍之间的事。难道是野兽般的直觉察觉异常?还是我的眼神暴露了状态? 虽然都很荒谬,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也用力回抱住她。人们管这叫拥抱。 "…谢谢。" "嗯,欢迎回来。" 我们就这样相拥良久。我闭上眼睛,没有哭。今天已经哭够多了,决定留到下次。所以我们只是继续抱着对方。 持续了很久很久。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ExoSUNQQlp5ZmF2a2lpNllFUlpoRw ~ 分开后我莫名涨红了脸,而站起身的花原却一脸淡然。 "…嗯。" 不知该说什么,这情况很罕见。平日就算不说话也能自然相处,冷场时通常她会找话题。 但此刻花原莫名沉默着。为打破僵局,我随口说道: "呃、要坐会儿吗?" "先做件事。" "嗯?" 自己为什么变得结结巴巴?没等想明白,花原已拉着我的手走向浴室。 "干、干嘛?" "先卸妆洗脸。" 确实一脸狼狈。我老实跟上,正要开水龙头却被抓住手腕。 "又怎么了?" "…?不是要卸妆吗" "谁让你直接用水的。" "不然怎么卸?" "教你化妆的人没说过?这里有卸妆油,先涂脸上溶解彩妆,再冲洗,用洁面泡沫清洁,最后冲净。" "…直接用水不行吗?" "别废话照做。" "卸妆油是什么?洁面泡沫又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总之照做。" "你自己都不懂还…" "算了,你别动。" 她突然烦躁地把叫什么cleansing的东西挤在手上抹到我脸上。 "痛!喂!" "别动。" 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开,最终我任凭摆布,直到脸庞恢复干净。 "好了。" "…你真奇怪。" 怎么想都很反常。换作平时她肯定会嘲笑我笨拙的卸妆手法。可能出问题的不是我而是花原。 "因为你太让人操心。多大了还要教这个?" "一岁。" "唉…算了。" 怎么突然就这么算了?一开始这件事不是有点冤枉吗?我这才是第二次化妆,我怎么会知道那些?花原当然有很多女朋友,自己也会专门护肤所以很懂,但我不一样啊。而且本来就不该有很多女朋友吧。 "我原来可是男的诶?" "现在男生也都护肤的,这些是基本常识啦。" "绝对不是好吗?" "行啦,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又这么算了。为什么总觉得她是故意让着我呢?该不会花原也发生过什么事吧?我刚产生这种怀疑想问她的时候—— "你真的好奇怪。倒是你出了什么事…" 咕噜噜,我的肚子叫了起来。花原连笑都没笑,平静地问我: "想吃什么?" "不、不是,不是因为我饿了才这样的。" "那是不舒服吗?要去医院吗?" 怎么突然扯到医院去了?就为这点事。虽然她可能不是认真的,但面对这种反应我也只能说实话了。 "…是饿了没错。" "想吃什么就说,我请你。" 为什么偏偏现在饿了啊。想想看,和木天空连晚饭都没吃就分开了。这么说来我们随便应付的那顿午饭就是最后一餐了。 "怎么突然这副表情?" "没什么。想吃的东西嘛…" …啊,有了。现在真的很想喝那个。 "我,想喝酒。" EP0188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我却不觉得花原会答应我的请求。都让她看到那副丑态了,要是答应反而奇怪。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喝酒需要经过花原同意。 但出乎意料的是,花原异常爽快地点头了。 "可以。" "……啊?" "我说可以。" "不阻止我?" "你又不是小孩子,我干嘛要拦着。" "不是…呃,算了。" 既然都同意了,再多说就是自找没趣。我决定闭上嘴。 "不过应该不只喝酒吧?没什么想吃的吗?"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体贴?" "我本来就很温柔。" "瞎扯。" 虽然用玩笑带过,但果然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反正酒又不是我一个人喝,要不先让花原吃点东西再套话?话说下酒菜怎么办? "嗯…吃烤肠吗?" "你是小姑娘吗?" "烤肠本来偶尔也会吃啊。" "行行,知道了。要不再点份肥肠?" "好。" 定好菜单后,花原打开冰箱看了看。反正她囤了一大堆酒,倒是不用另外点。 "不许喝烧酒,只能喝啤酒。" "啤酒也算酒?" "对于一杯烧酒就倒的家伙来说完全够格了。" "……哼。" 因为无法反驳,我只好闭上嘴。 花原满脸疲倦地瘫在沙发上。我不知为何不太想靠过去,就坐在了餐桌椅上。诡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这种陌生氛围让我不知所措——我俩太久没这样相处过了。 要不先逃一会儿? "我去洗个澡。" "哦,去吧。" 虽然借卸妆和讨论菜单自然溜了出来,但本来也该先洗澡的。虽然现在汗都干了,可游乐园沾的汗水还是有点在意。 当衣服一件件脱下时,我才惊觉自己穿得有多女性化。 原来这些天一直穿着这样的衣服站在花原面前啊。脸颊突然有点发烫。与其说是害羞,更像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虽然那家伙看起来完全没在意就是了。 莫名叹了口气。 赤着雪白的身子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让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也是,花原反常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能家里出了什么事?仔细想想,那家伙确实有这种毛病——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会莫名其妙对周围人好。 是工作不顺利吗…还是别的? 突然想到花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期限内没能拿出成果,她就要启程去美国。 意识到这件事的刹那,我心底涌起强烈的抗拒。 咸艺珍也好,木天空也罢,都是我亲手抛弃的。虽然还有其他所谓的朋友,但他们都不一样。咸艺珍和木天空是以另一种意义,深深扎根在我人生中的人。 而现在她们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花原。 记得我的、留在我身边的,从此唯有花原一人。 这个冲击性的认知席卷脑海。如果花原也走了,我就真的成了孤身一人。哪怕周遭还有谁,也永远只是孤零零一个。虽然几年后她会回来,但那时花原就不再是能陪伴我的人了。 不能失去花原。 绝对不能让她走。 ……可是怎么办? 我能做什么?就算想帮花原,又能怎么帮?我们的写作风格天差地别。除了思想碰撞外确实无能为力。 更何况我既没有人脉也没有权力能让她成功。花原本来就会拒绝这种帮助——她比想象中更骄傲。 ……思绪乱作一团时,漫长的淋浴已然结束。感觉洗得比平时久一倍。不知是否真的耽搁太久,刚出来就遭到花原责备: "怎么洗这么久?" "啊抱歉…" "…头发怎么没吹干?" "咦?明明吹了…" "还在滴水,你是有多敷衍?" "将就过吧,反正很快就干了。" "少废话。" 花原突然抓住我手腕。虽然动作强硬,掌心却很温柔。这时我才发现她的手原来这么大,看起来是我两倍——当然不可能这么夸张,但确实给人这种错觉。 "坐好。" 被拽过去按在椅子上后,吹风机的嗡鸣声在头顶响起。 "我自己能行。" "但你根本不好好吹。" 我转移话题:"挺熟练嘛,平时常给妹妹吹头发?" 本是随口挖苦。我知道他俩关系尴尬,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估计是从那群女友们那儿练出来的——虽然想到这个莫名让人不快。 然而从镜中看见花原表情凝固的瞬间,我就意识到失言了。 "…对不起。" "没事。只是…唉,算了。" "和妹妹吵架了?" "就闹了点矛盾。" 真是稀奇。花原很少和女生起争执——她原本就不是会吵架的性格。除非妹妹不算女生? "为什么吵?" "虽然我很少提她的事…说过她不太喜欢我吧?" "嗯。" "叫我火伤吧。" …"…啥?" 难不成所有兄妹都这样相处?不过那也太过分了吧。 "从不说敬语,一见我就发疯,还老无缘无故来找茬。" "见过泰勒吗?" "他听吗?老爸偏心到没边了,完全不可理喻。" "真不容易。" "今天客人在会客厅谈事,她居然偷听。实在看不下去说了她几句,结果又哭又闹的。" 确实不能放任。这对花原和客人都太失礼了。花原真够辛苦的,偏偏摊上这种妹妹。 虽然听起来是个糟糕的妹妹,但我现在有点感激她。多亏议论她,才能和花原自然搭上话。虽然不知道名字…谢啦。 等等,花原刚才情绪不对,莫非因为这事?不对,他不像是会为这种事烦心的人…恐怕另有隐情。不,绝对是这样。 "这么过分的话,你父亲总要管管吧?没试试告状?" "他会把我赶出家门的。" "至于吗?哇哦…" 和想象中花原的父亲不太一样呢,之前听他描述还以为是个冷酷商人。 头发早该干了。但我们依然自然地换地方继续聊着,就像往常一样。真希望这样的日常能永远持续下去。必须这样才行。 "啊,好像送到了。我去拿。" 点的餐来得正好。 趁花原取餐时,我从冰箱搬出一大堆酒:给他准备的烧酒,自己要喝的两罐啤酒。 花原端着食物回来见状问道: "怎么有烧酒?" "你不喝?" "今天只喝啤酒。" …完蛋。啤酒怎么可能灌醉花原。 "烧、烧酒也不错嘛?" "没那个心情。随便喝点啤酒算了。" 试探性建议毫无效果。花原把我拿出的烧酒全塞回冰箱,又多取了几罐啤酒。 "那,开动吧。" ~ 果然,花原喝完四罐啤酒依然清醒。啤酒根本动摇不了他的理智。我小口抿着啤酒偷瞄他…啧,真难喝。 "老实说很难喝吧?" "…好喝。" "表情超级别扭诶?" "要你管。" 烤牛小肠倒还行。以前觉得有点油腻,现在吃着挺香。啤酒依旧不怎么样,但配着下酒菜还能接受。 问题是才喝完一罐就开始头晕了。 "没事吧?脸色不太对。" "啊,没关系…" 还剩一罐。我把整罐哗啦倒入玻璃杯。就喝这个,只喝这个。 "慢点喝,又想晕倒吗?" "这点量不至于…" 又灌下一口。突然灵光乍现。 花原阻止的声音传进耳朵又飘走。 想到个好主意——趁着酒劲问他出什么事了。本来灌醉他就是为这个,但其实何必让他醉? 我醉不就行了? 我醉了问话零风险。酒后问题能拿我怎样? 完全没考虑两个致命缺陷:1.花原没必要回答醉鬼问题 2.就算回答了我也会断片。不过就算想到大概也不在乎。 现在只需要喝酒。 忽然觉得啤酒也没那么难喝了。 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喂!哪有这样喝…!" "啊啊啊…" 嗯。 成功没? "呃呃…头疼…" 成功了。 "不是…两罐啤酒就这样?离谱…" "喂!!!" 我大喊。 "吵死了。" "你!今天出什么事了?!" "能有什么事?你醉了。" "没醉!" "是是。" "姜浩元!老实交代!" "你以前撒酒疯这样?明明之前都是安静睡觉的。" "才不是!" 花原叹了口气。莫名火大。 "快说,傻瓜!" "心智年龄倒退十岁了吧…" "我不是傻瓜。" "就是。" "不是啦。" 花原显然不打算回答。不过我刚问什么来着? "嘿嘿…" "傻笑什么呢,真是。" 花原起身走近。他伸手要抱我起来时,我没反抗,反而张开手臂配合。他把我抱进卧室。 "睡吧。" "不要…" 无视我的抗议,花原把我塞进被窝。不想就这么放他走。绝不能放。我勉强抓住他衣角。 花原又叹气。你叹太多次了。 "又怎么了。" "别走…" 对,就是这句。 "果然不该让你喝酒…" "别走…别丢下我…" 别让我独自一人。别抛弃我。 "等你睡着前我会陪着。" 听到这话,泪水突然失控。不明白为什么,就是难过地哭了出来。 "你也会抛弃我吗?" "…" "等我睡着醒来,你就不在身边了是吗?" 抛弃我的妈妈 我抛弃的咸艺珍 抛弃我的木天空 但你不该这样啊 "别走。" "…好。" 不知道花原是用什么心情回答的。因为这件事我记不清了。 花原坐在地上,倚着病床抓住我的手。 "睡吧。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那天,我没有做任何梦。 ~ 第二天早上,花原趴在我病床边,靠着床沿睡着了。 花原遵守了承诺。虽然不记得那个承诺是什么,但我一直紧紧抓着他的一只手。 EP0189 阅读前注意事项 本集大部分内容都在描写网络反应。 可能会出现令人不适的表达,也可能因为我功力不足导致考据不准确。 由于网络反应占绝大多数,本集不包含在每日连载中。 预计今天会有追加连载。 请当作类似外传的感觉来阅读。 "要走了吗?" "嗯,因为昨天的事爸爸叫我去一趟。" "妹妹的事?" "嗯。应该没什么大事。别担心。" 花原刚起床没多久就决定回家了。也是,毕竟是计划外的外宿,现在应该快点回去才对。不过至少一起吃完早饭再走嘛。虽然这么想过,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幸好宿醉不算严重。昨天那么快睡着大概不是因为醉意而是太累了。我喝了口冷水,打开手机。 然后立刻给徐恩雅打了电话。通话音响了很久,徐恩雅才接起来。 [喂] [哈嗯....一大早干嘛啊....] [你现在在哪?] [我现在在韩春姐姐家。] [...什么?] 等等。 不是说去朋友家睡吗。 啊,等等。 这家伙除了李美罗没别的朋友来着。 [总觉得您在想很失礼的事....] [是你的错觉。所以为什么要出去?怎么把花原一个人留下了。] [啊,是为了让你们两个有好时光才这样的嘛。我在的话会碍事啊。] [什、什么啊。什么好时光...!] 被徐恩雅这番莫名其妙的胡话弄得慌张,我不知不觉就过度反应了。徐恩雅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为什么这么慌张啊?嘻嘻。我只是说朋友之间相处有别人在会碍事的意思啦。] [...行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花原哥哥已经走了吗?] [嗯。好像有事。] [寂寞吗?] [你就住那儿吧,你。] [开玩笑的。如果还没吃早饭的话,我们三个一起在这里吃吧。] [韩春前辈呢?] [还在睡。] [那等她醒了叫我。到时候我过去。] [好的。] 挂断电话后我抓着头发。为什么要在那里过度反应呢。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这样反而显得我很在意似的。 已经过去的事没法改变了。从脑海里删除掉,洗把脸清醒一下吧。 冷水碰到脸上,感觉好多了。虽然还有点宿醉,但比起以前已经轻很多了,真是万幸。 想起来要是说喝了酒,韩春又要发疯了吧。不,比起那个,她更可能因为我和花原共度了一天而说些什么。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k1nRkM3YUt0TkQ3UXh4Q1pCVjhjYg 哼,真搞笑。她自己还不是到了那个年纪还和朴赞郁这样那样的。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一旁一起睡觉而已。 看表已经过了10点。睡了好久啊。韩春和徐恩雅也都睡到这个点吗。算了。 说起来今天是周日。恩雅住我家的最后一天。既然决定不退学,那从明天开始又得回大学了。周日啊...真是多事的一周呢。 发生了很多事。很多意外,很多事件。我没再去回想那些事。那些现在该慢慢消化掉的东西。 反复回想只会让自己更痛苦。 但是,尾声还未到来。 我还有...很多故事要讲。 ~ 社区网站蓝内网 标题[矮个子小说家现在在OO站穿得超级漂亮出来了ㅋㅋ] [雪国在车站等人时被偷拍的照片] 真的超可爱 [评论] '这什么情况' '这绝对要被起诉吧?我先存档了' '但真的绝了超可爱' '哇大发白色矮子全妆打扮瑟瑟在等谁的样子是要约会吗' '这人平时绝对不穿女装吧?总是穿裤子的到底要见谁才这样?' '终于去了吗...雌性的世界' '什么时候开直播啊混蛋' '寻找吧秘密钥匙请呼唤我' '这些家伙为什么还没被起诉啊?' '因为白色矮子人好只要不越界就不起诉' '感觉越界的家伙有点多啊....' '看没起诉的样子本人也认可?认了?认' '这些家伙IP全是阿斯加德来的看来是铁了心' '哇真的超级可爱好想抱抱' '为什么只有你?为什么只有你?' 标题[呀ㅋㅋ啊ㅋㅋ] [雪国和木天空交谈中的偷拍照] 雌性疯子们全灭~百合才是大势您承认吗? [评论] '疯了吧这个绝对会被起诉吧?' '闭嘴吧混蛋要是被抓了我们怎么看转播' '我们别越界吧再怎么这样也不好吧' '越界的明明是拍变性百合的矮子' '雌性疯子团承认败北' '谁让你擅自承认的' '那女的是小说家木天空吧?' '靠真的诶' '这真的很危险吧?' '木天空连'那小说家'都没起诉,散布谣言的也原谅了,这种程度会放过吧' '那可以安心偷拍了' '你该进牢房' '其实偷偷拍照的人不少ㅋㅋ推上还有人伪装成自拍上传' '所以你为什么不肯努力到那个程度?' '我的人生天空之下毫无羞耻' '有点羞耻心吧' '话说回来两人什么关系要见面?' "查了下发现他俩上过同一所大学" "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说,木天空从矮子哥还是男人时就开始追着他跑了?" "都TS了还继续追着跑,看来是真爱啊" "人生真是不公平,当男人时就很帅,变成女人后更是绝顶矮个美少女,太过分了吧" "你们就算得TS病也会是丑八怪哈哈" "TS常识:变身必成美少女" 标题 [两人进游乐园后的直播到此为止] 人生完蛋到连游乐园门票都买不起 [评论区] "正因为是人生完蛋的家伙才能干这种事吧" "打钱" "真的?" "嗯真的 去搜同名社群" 作者已删除的评论 "公开账户会被人肉吧?" "可能是钓鱼执法哈哈" 标题 [该死的混蛋] 人肉完就跑路 我完蛋了? [评论区] "这蠢货没脑子吗" "那个...肩膀上顶的是装饰品?" "他说要报警 我怎么办?我人生已经完蛋了什么都没有" "去吃牢饭吧哈哈哈" "慢走不送" "照片很赞 基佬会好好使用的"~ 推特动态 "速报)小说家木天空与厌女虫作家雪国正在约会" "哇真的假的?" "韩男偷拍狂把照片发在盗摄网站了 搜搜能找到 我怕被告不敢发" "靠 韩男评论又是传说级 今天也充满对男性的憎恨呢" "看他们在游乐园玩得好开心,光看着就忍不住笑" "看到木天空和厌女虫玩还能笑出来?" "雪国老师穿得太漂亮搞得我大脑空白" "你昨天还在发帖要杀光韩男症患者吧" "老师现在是女孩子所以没关系吧?" "看照片前以为是厌女者,看完只觉得可爱到丧失思考能力" "荣誉鸡鸡们又在鬼叫" "女魔头的会员请出去 我不是激进派" "你说那个28岁的韩男症患者?骗人的吧?世界太残酷" "笑死 变身前肯定是丑八怪韩男 换张脸就大惊小怪" [雪国作家TS前采访照片] "妈的这欧巴变成那样?简直是国家损失" "这人态度怎么突然变了" "帅欧巴不算韩男" "下单了四本雪国的书" "买来干嘛" "周边" "木天空不是女权吗?怎么和那种人混在一起?" "不是女权 是从对方还是男人时就倒追的跟屁虫" "喜欢的男人变成这样还继续追?" "是当可爱妹妹宠吧 我要有这种妹妹绝对天天背着她" "木天空的小说本来就是荣誉鸡鸡文学 异性恋圆满 女同只会牺牲 恶心死了" "你是女同?" "关你屁事" "人家出柜小说三个月卖十万册还确定影视化 你个政治正确虫是有病吧" "滚啊韩男症" "我是女的啦死肥猪 [自拍认证]" "两人进摩天轮了 要告白吗" "超浪漫" "??木天空哭着出来" "什么情况" "被雪国甩了?" "她算什么货色也配甩木天空哈哈哈" "速报)雪国作家在游乐园外痛哭" "搞什么 谁甩的谁" "怎么俩人都哭成狗" "现实阻碍太大所以协议分手吧" "就算曾经是男人也会这样?" "听说身份证都改了 最终结不了婚...都是女人也生不了孩子" "但两人哭得像要死掉一样" "真要交往木天空会被当成恋童癖" "要是因为这个分手确实值得痛哭..."~ 红色档案社区 标题 [听说他们现在分手了?] 进摩天轮后雪国老师带着痛哭的木天空老师出来了 后来矮子哥也在游乐园外哭惨了 [评论区] "没照片?" "求图" "把上面要图的都封了" "发图或求图直接封号" "所以真分手了?" "能别讨论真人吗" "现在全网都在聊这个" 标题 [该发起TS百合团联署了吧?] "TS百合...败给了TS雌性疯子" 快来签名 [评论区] "我签爆" "还有百合展开的可能" "在哪里签" "雪国老师每天带不同女生出门" "不是说以前和超级帅哥交往过?" "以前是男人所以只是朋友啦" "最危险的关系" "要是青梅竹马危险度翻倍" "已签" "你算老几" "我们是TS无人团" "妈的" "封了楼上" 标题 [所以什么时候开直播?] 我好冷 矮子哥快开播 [评论区] "都TS了还不直播 玩忽职守?" "笑死 开播就等于印钞" "已经够有钱了吧" "书卖得比预期好但版税被抽九成 赚不了多少" "别当面叫人矮子哥 从蓝色社区来的?" "这里整天矮~子~哥~叫得多欢" "现实里不敢 会被起诉" "矮子哥脾气好没事"~ 我去找了律师 "把这些人全给我告了" 脸颊火辣辣地发烫。简直要疯了。这白痴一样的绰号到底是什么玩意。白色矮子?不会轻饶的。我要把你们全起诉了。跟出版社说了之后,他们介绍的律师就是这位。 其实关于我的那些玩笑倒不算什么大问题。 问题在于我和木天空分手的事实,以及整个过程都被直播出去了这件事。 这群疯子。 约会时明明没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看,看来是有跟踪狂之类的东西跟着吧。也是,毕竟我是名人,木天空也是超级名人。中间我还完全忘了这回事,甚至担心会不会有人来搭话。 这样的两个人整天黏在一起,想不传出谣言都难。但再怎么着也该有个人的隐私吧,怎么能把这种事情全部传到网上呢。居然还有偷拍。 之前我的照片也被传到网上过,不过都是自拍时偶然入镜的程度,所以没什么办法起诉。但这次有个白痴直接拍了传上去,甚至还有人肉出真实信息主动提供,抓人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据律师说,这些人大部分都用VPN很难抓,就算抓到的也多数会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明目张胆进行性骚扰或辱骂的人倒是没问题,但模棱两可的就比较困难了。 "话说这个...雌性疯子团还是矮个子来着,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非得让我公开处刑不可啊。幸好律师既没嘲笑也没捉弄我,但我的脸已经烧得像要着火了一样。 "好的,总之辛苦您调查资料了。这么麻烦的事情处理得很周到呢。应该没跟别人说要起诉吧?在走程序前最好保持沉默。要是提前走漏风声,他们都会删除证据躲起来的。" "知道了,那就拜托您了。" 哈, 活着真不容易啊。 EP0190 我以前总想着"人生随便过过就行" 从没想过"活着就是不用思考" 这就是智江贤,我的人生信条。简直是视世界如流水的可悲又愚蠢的信条。不过那又怎样?对于我这把金汤匙出身的前人气童星来说,这种话题压根无关痛痒吧? 演员当不下去就改行唱歌呗。歌手也垮了?那就去当偶像。最近男团市场是不太景气...大不了随便继承妈妈的公司嘛。什么?妈妈不给?那就当无业游民咯。 根本不需要努力生活。即使不努力,这个世界已经给了我够多好处。 当然我也不是会轻易越界的人。当初和偶像姜彩恩——就是彩恩姐姐传出绯闻时,就因为适当守住了界限才能平安过关。 这种绯闻注定对女方伤害更大。作为偶像的彩恩姐处境肯定更艰难。 所以我当时耍了次帅。 "姐姐别担心,我会解决一切。" 很简单。只要放出消息说对方根本没那意思,全是智江贤单方面死缠烂打就行了。虽说形象跌入谷底,反正我又不是偶像能拿我怎样?用演技回报大众就够了~ 总之就这样压下了绯闻。 后来发生的事...呃,是啥来着。 其实约雪国大叔出去玩,原本也是为了掩盖和姜彩恩绯闻的后续操作。 虽然听起来像会让人惊掉下巴的爆炸性发言,但这是谎话。纯粹是没经过大脑。连约会都算不上,单纯是无聊找人打发时间。真的就这理由。 结果又被狗仔拍到,新的绯闻对象居然是比我大十岁的大叔。呕。 虽然早该料到会这样,谁让我是从来不动脑子的类型...总之是挺对不起他的。 为了平息再度爆发的丑闻,赫振哥让我快刀斩乱麻断绝关系。我说"我们又不是那种关系",结果他说已经对我彻底失望了。 虽然有点舍不得那个鲸鲨玩偶,还是决定送给大叔。那么大的玩偶当分手费足够了吧...? 特意用冷酷的语气发消息说"以后别见面了,不用觉得抱歉"。你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应该有点伤人吧? 说到底,那个所谓的大叔...雪国对我来说只是个有趣的女孩罢了。虽然原本是男性,非让我叫哥,但我偏要喊大叔。毕竟那张脸怎么看都是女孩子啊。 就是个性格特别的女孩?倒没想过交往。感觉勾引也不会成功,毕竟原本是大叔嘛。 所以在社区看到木天空的绯闻照片时,智江贤——也就是我的感想是这样的: "靠,当初不该断那么绝?" 不不不,我当时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会装不知道。 哪能料到我要试镜的电视剧原著作者居然跟我有交集啊? 下周就要试镜了。而且原著作者会参与选角。也就是说,那个叫木天空的作家会到场。长得是挺漂亮,但年龄差和性格感觉不合...不对,重点不在这。 今天才知道他俩关系匪浅。 所以有点怂。万一之前说过什么坏话就完蛋了。当然一次试镜失败不至于毁掉人生,但我最近形象已经快被定型成综艺咖了...总得拍点正经作品,又因为太久没拍戏根本没人找,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试镜机会。 不过这就是童星的宿命吧。小时候红不代表长大了也能红。我当然计划要红下去。嗯。 深入调查发现他俩好像哭过。据说分手了,不过这也不重要。反正要是听到过我抱怨,印象分早就扣光了。 眼下比起那位大叔打扮得超级可爱的模样,这才是更严重的问题。虽然确实美得冒泡完全是我的菜,就算告白也会考虑看看——但这不是重点。 等等,这真的是重点吗? 总之想破头也没用。干脆不想了。"我会用演技证明一切的,作家老师。不选我你会后悔。"思考?有什么意义? 我只要会演戏就够了。 "辛苦了,结果会在几天内通知。" "谢谢。" 呃,虽然没抱期待,但意外表现不错? 担心的原著作者木天空和电视上看到的没差别。全程保持营业式微笑,完全不像几天前刚失恋的人。虽然笑容像木偶人似的。 试镜时她更像是被拉来撑场面的,看不出有在认真评估。 总之留下了不错印象,只要这位作家不突然刁难人,试镜应该十拿九稳。 "怎么样?还顺利吗?" "我一向如此。" "看来挺顺利。不过有个问题——" 这是对刚试镜完的人该说的话吗?好歹让人喘口气。还说是专业经纪人呢。 果然赫振哥又开始了。这次肯定又要说些莫名其妙的担忧。真是够了。 "你该不会对木天空老师做过什么吧?" ...哈? "说得好吗?" "原来是你干的!" "我根本没见过那家伙!" 虽然确实有点可疑!但也不至于特意来质问吧… "刚才试镜时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说了没有。虽然确实有点可疑…" "就是你干的!你到底搞了什么名堂?!" 不是,这位大哥究竟怎么看待我的形象啊? "到底什么事?" "木天空作家说要约时间见面。" …还没到需要见面的程度吧。 "先答应下来。腾出点时间。" "得先有东西才能腾空啊。" "哎嘿,这种话就别说了。" 别随便抖机灵啊。 总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面,但多半和那位大叔有关。见面直接说我和这事毫无关系!不管听到什么都假装略有耳闻就好。 要是还不行的话…嗯… 随便活呗。 ~ "您好,智江贤演员。" "啊您好,作家。" 这人面相变了些…上次试镜时像木偶人似的咧嘴傻笑,现在倒是… "啊我身体不太舒服。请多包涵。" 看起来很痛苦。 "那个,真的没事吗?您现在这脸色直接送医院都不奇怪。" "您说话真风趣。" 呵呵。 别这么笑啊吓死人了。 失恋传闻是真的?试镜时是在强顔欢笑?现在确实不像木偶人了,顶多算个湿漉漉的布偶。 "那…找我什么事?试镜出问题了?" 应该不是吧。 "啊试镜表现非常棒。演技相当出色。我虽然没太多话语权只是陪衬,但给了好评应该会有好结果。" 哇意外之喜。原著作者就算是陪衬也不能完全忽视其意见。何况竞争者里也没特别厉害的。感觉能稳赢的预感还真应验了。 "我约见智江贤演员的原因是…" 来吧说吧。总归有理由。不是试镜那肯定是大叔的事。但抢先表态不礼貌。 "其实是有个请求。" 这倒没想到。有点为难啊… "虽然很唐突也可能造成困扰…不过就当随口一提,不必有负担。我保证拒绝也不会影响您。" "能先说说看吗?" 当然这种谈话被人听见肯定会出问题。马上就能想象到的头条——"演员靠原作作者内定角色"的网络舆论,还有之前压下去的绯闻。 但对方应该有数。看着不像那么天真的人。原作者似乎难以启齿,咕咚咕咚喝完热茶深呼吸才开口。 "…您之前和雪国前辈见过吧。" "啊是的。之后就没联系了。" 是我切断的。抱歉。 "可能有些传闻…我们之间发生了些遗憾的事。" "啊这样…" 居然主动提这敏感话题。 "我没事,但担心前辈。想问问能否得到帮助。" "…要是让我主动联系就恕难…" 毕竟是我先断交的。虽然没说出口。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能否请和雪国前辈…重新亲近些?" 啥? "抱歉,那位大…那位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总不能说要他和小学女生好好相处吧。" "不是这个意思。" 啊说得太过了?好像有点不高兴。但也没否认。 "…前辈当时很痛苦。虽然和您无关。不是怪您,就是收尾太仓促让人在意。" 毕竟是我单方面断交。 "所以亲近的意思…就是希望再见个面聊聊。前辈看到您上电视时还会提起呢。啊别说是我请托的。" "您也知道我们有过绯闻,可能会很为难。" 当然是拒绝。我再死脑筋也不想自找麻烦。虽然明白那人受了伤,但何必由我来… 等等,有理由吗? "这样啊。对不起。提了过分的要求。" 咦?放弃得真干脆。该不会要我滚蛋吧? "重申下试镜会公平进行请放心。感谢您听我说完。" 幸好不是那回事。呼… …但要是这样还被刷掉怎么办?说完漂亮话就淘汰我?该死,真不擅长这种啊。不是故意刁难,实在信不过那人。 "请等一下。" "嗯?" ……"那、那个…这绝对不是因为作家您的拜托才这样的。" 真的不是啊。 "我把人偶寄放在那个人那里了…" 请相信我。 "要拿回来的话,可能至少得见一次面吧…" 真的是这样啦? EP0191 第一次见到徐恩雅和李美罗时,我的感想是这两人绝对合不来。实际上她们也确实合不来。但这样还能成为朋友才叫离谱,我的推测很准确。 或许正是因为不合拍反而产生了某种默契,即便在我和美罗断联后,恩雅仍和她保持着亲密往来。甚至不惜抽时间帮她补习功课,这般珍贵的友情实属罕见。严格来说,半放弃大学生活的徐恩雅纯属闲着没事干,不过—— 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徐恩雅的故事。自去年相遇后,我再也没见过美罗。虽然从恩雅那儿听说她过得不错,可初次见面时留下的不安印象总让我忍不住担心这孩子。 目光突然落在书架上两本童话书上。这是和徐在雅参加活动时买的,当初特意买了两本想着有机会转赠美罗,却一直没能送出去。 也不是不能拜托恩雅转交,但若连面都见不上,反而会激起我的倔脾气。 她应该不是在刻意躲我。真要躲的话,她躲的不会是我而是全世界。硬撑着家境困难复读的处境,连知情的我都不敢见也很正常。 我完全能理解,所以从未让恩雅传话或催促见面。 只要美罗一切安好,重逢时能笑着问候就够了。对我来说这样便足够。 第一次救我的你,重逢时正在哭泣。这次再见一定要笑着相遇啊——我偷偷这样对自己许愿。 但果然还是… "……好久不见。" 世事总不如人意对吧? "嗯…呜…哇啊…" 我不怎么喜欢重复这种重逢戏码。大家不都这样吗? ~ "收声。怎么每次见你都哭哭啼啼的?" "偶、偶然啦!只是刚好时机不对…呜…" "先回家再说。你应该没别的地方要去吧?" "没有…" 我牵着毫无抵抗的美罗往家走。 我的住所依然没变。虽说打算搬走,但立刻实行果然还是太勉强。 毕竟是寸土寸金的地段,再怎么精打细算也撑不住周边房价。原本计划搬去远些的地方,现在看暂时难以实现。 咸艺珍…或许不该拉黑她的。作为房东总得商量些杂事。 不过这些拜托韩春处理就行。 "话说…哥哥怎么这副打扮…?" "…喂,你突然说话怎么这么冲?什么叫这副打扮" "自称男性的人理所当然穿着裙子,我该作何评价?" "…有特殊原因" "什么原因?啊,生理期?" "上周就结束了这是…等等,你难道没看新闻或社区那些报道?" "复读生哪有时间看那些。" "看来挺用功嘛…" 这实在难以解释。既非妥协也非屈服,而是逐渐消除对裙装抵触感的漫长过程——这件事既不该说也难开口。 我没自信能三言两语讲清。 "衣服嘛…就是穿着舒服而已。反正身体是女性,穿裙子也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要对着这幅模样喊哥哥的我。" "这…倒也没错。" 被戳中痛点无言以对。先糊弄过去吧。 "总之看来终于止住眼泪了。" "因为被哥哥的冲击性造型吓傻了。" "真的那么不合适吗…?" "问题在于合适过头了。" 该说是庆幸吗。 我接受了许多事。这个过程既非放弃也非妥协,但最终确实让我对穿裙子习以为常。当然也没到把裙子当常服或只穿裙子的地步,顶多会纳入考虑范围。 今天特意穿裙子出门散步也没什么特别理由。 只是穿久了觉得… 意外地挺合适。 "所以…按恩雅式说法就是觉醒了吗?" "你赶紧和徐恩雅绝交吧。都被那丫头带坏了。" 徐恩雅这个疯女人到底教了些什么。 "开玩笑啦。不过很可爱,看着挺好。" "那就行。" 看美罗也平静下来了,是时候进入正题。 "所以,专程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美罗明显抖了一下。以为不会被发现吗?特意在这附近碰面肯定是来找我的啊。 "…嗯,是有话要说。与其说是有话要说,不如说是来诉苦。" "诉苦啊。恩雅应该比我更擅长听这些。" "问题就出在那家伙身上。" "徐恩雅?你们吵架了?" "不是那种事。" "那是?" 没吵架反而更意外。就她俩的组合而言。 "恩雅她…" "恩雅怎么了?" "气死人了。" 啥? "总是在旁边念叨什么要不要退学之类的废话。" 啊这个…不是已经解决的问题吗。 "其实那种情况我能理解。但非要在我面前这样做,真的很让人火大。那家伙明明是为了帮我才陪我学习,我这样确实有点忘恩负义。可是…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又不像恩雅能直接上大学,还在复读。要是我坐那个位置肯定会更用功,既然她这么轻易就放弃,还不如让我来…这种想法总是冒出来。" 这完全是能理解的问题。那种嫉妒、自卑和埋怨,是人都难免会有的情绪。尤其是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差距。但即便如此, "就、就为这种事哭?" 为这个哭也太夸张了吧? "妈妈生病了。" "嗯,那确实该哭。" 抱歉。但你应该早点说出来啊…不过话题突然这么沉重,连我的慌张都只持续了一瞬间。 "一个月前爸爸突然联系我,说妈妈得了重病。当时感觉天都塌了。虽然医生说只要接受治疗就不会危及生命让我稍微放心,但医药费…数额有点大。" 美罗眼眶又湿润了。但泪水最终没流下来——因为她已经提前擦掉了。 "所以…我开始同时打三份工想帮忙分担。" "三份?!" "每次和恩雅结束学习准备去打工时,那种念头就会冒出来:为什么偏偏是我?恩雅家有钱,高考考得好,大学也顺利,为什么只有我…" 那种黏腻而阴暗的苦涩情绪。我完全无法否定这种感受——因为曾经我也被这种情绪折磨得够呛。 "恩雅不知道这些?" "我没告诉她。" 以恩雅的性格,可能只是单纯想交流烦恼,甚至可能是故意逗她玩。至少应该没有恶意。但时机实在太糟糕了。对正处在艰难时期的美罗来说格外残忍。 可我也不能肯定这种情绪。毕竟恩雅没有错,而且美罗心里清楚这种情绪真正针对的是她自己。 冷静想想,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几乎不存在。 虽然可以劝恩雅别再这样,但美罗肯定不希望我这么做。那解决病根?治好疾病?可惜我不是医生。 而且虽说最近手头宽裕了些,我也没富裕到能垫付医药费。不过美罗本来也不是来寻求这种帮助的。 她 explicitly 说过,这只是一次倾诉苦闷。"真的太辛苦了""我真的努力过了""已经竭尽全力了"——类似这样的宣泄。所以她期待的、我能给的,仅止于此。 "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 "嗯。" "…希望如此。" 当然世上不存在必然好转的保证。我曾经也讨厌这种空头支票。但现在懂了——虽然毫无实质意义,未来也不可知,但正是凭借这种希望,我们才能继续走下去。 所以此刻,我只是暂时给美罗一个依靠的支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吗?" "你已经足够努力了。" "是吗…" "会挺过去的。" 所谓安慰不就是这样吗? ~ "好点了吗?" "…嗯。" "家里没什么喝的。大麦茶已经热好了,将就喝吧。难受时喝点热饮会有帮助。" "谢谢。" 美罗双手捧着马克杯。温度应该刚好——我的杯子也是这个热度。 "好暖和。" "还行吧?" "哥哥变了不少呢。" "是变了很多。" 虽然承认这点花了很多年时间。但紧接着美罗的话还是让我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总觉得气质很像我妈。" "咳哼!" 飞溅的茶水弄脏了地板,但这冲击性发言让我根本顾不上收拾。 "你、你胡说什么" "哎呀开玩笑的啦…" …认真的?那还好。不过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话还是… 虽然接受了现在的模样,但这不代表我要和男人纠缠不清甚至生孩子。 和从前一样,我完全没有结婚的打算。和男人发生关系什么的也一样。 …我并不想成为母亲。 幸好美罗说的是"我妈妈"而不是泛指"母亲"。 我向来不喜欢"妈妈"这个称呼。 ——因为,我从来不想变成妈妈那样的人。 EP0192 总之,既然美罗来了,终于到了能转交东西的时候。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童话书递给她。 "拿着。" "这是什么?" "嗯,偶然得到的童话书。感觉你会喜欢。" "嘿……封面好可爱。这是什么?兔子吗?" "应该不是特指某种动物画的。" "讲什么故事的?" 该怎么说这个故事呢。 "孤独的野兽想找到和自己一样的野兽。但始终找不到同类,野兽依然很孤单。" "最后找到了吗?" "这个还是自己读比较好不是吗?" "也是呢。谢谢礼物。" 虽然没告诉美罗这是剧透,但这个故事终究是让"我"成为"我们"的故事。被困在"我们"里的"我们"算是幸福结局吗?说到底"我们"这个概念到底是什么?囚禁自己有时也意味着保护自己。 无论哪种,在我看来都还遥远。 我为成为"我"挣扎过,最终却接受那个自己早已是"我"的事实。而"我们"还太过遥远。 "今天……谢谢你。" "以后随时可以来。" "可惜没时间了呢。" 美罗离开时的表情苦涩却不凄凉。虽然不够充分,但希望你没有受伤就好。今天因为遇见你,散步在家门口就结束了。 美罗走后,我透过窗户目送她离开。忽然她停下脚步。为什么停下?好像看到了什么,但这个角度看不见。紧接着她突然转身。到底看见什么了? 门铃响起前我就开了门。美罗冲进来立刻关上门,神情异常紧张。 "啊怎么了?为什么回来?" "快报警,有跟踪狂。" 这句话让我瞬间寒毛直竖,可怕的想法接连浮现。说是错觉,但我已经太出名,附近住户都知道我住这儿。真有人要这么做完全可能。 毕竟我有过类似经历。 看我吓得手足无措,美罗立刻掏出智能手机准备报警。对,该叫警察。本该如此,我却慌得没想到。连刚成年的女孩都不如啊。 但就在美罗要拨号的瞬间,门外传来猛烈敲门声和熟悉的嗓音: "等、等等!我不是跟踪狂!雪国小姐!不对,大叔!哥?姐?听我说!还记得我吗?" 门铃同时响起。透过猫眼看到戴帽子墨镜的人正比划着,是个熟人。 "美罗,没事了。不用报警。" "诶?" "认识的。" 虽然很突然。美罗虽担心还是开了门。门外是还算著名的童星出身的演员,那个用社交软件道歉完就跑的智江贤。现在他正尴尬地打招呼: "呃……您好?" 智江贤一手拿着帽子和墨镜,穿着怪土气的夏威夷风服装。其实不确定有没有这种风格,但想不出别的形容。 这模样实在太荒唐,我一时失语。沉默片刻后美罗先开口: "要再叫警察吗?" "嗯。" "都说了不用啦!" ~ 情景喜剧里剧本就是最强武器。无论发生什么,最后用情景喜剧方式处理就能带过场面。当成作弊键也行。 但现实中我可不想遇到这种喜剧场面。拦住真要报警的美罗,我们三个进了屋。我给智江贤倒了杯冰水。 "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我我用的不是奇怪方法,就问了问别人……" "谁?" "按规定不能透露线人信息……你懂的吧?" "美罗,再叫警察。" 这次美罗知道是玩笑没真打,只稍微举了举手机。 "啊啊别这样!刚才我心脏都要吓停了,差点上九点新闻。" "你上过九点新闻?" "夸张说法啦。" 还是这么油嘴滑舌。看这对话显然两人认识。美罗问: "你们什么关系?" "他是我出版社社长的儿子。" "你们好,我是未来超级巨星演员智江贤。" "少发疯。" "呃…不是长得像,真的是本人?" 美罗似乎不太熟悉智江贤,将信将疑。作为经常上电视的知名演员,可能因为暂时休息期间突然长高改变了气质。 我前不久在电视上看过他长高的样子,但美罗在复读应该没看到。 "休息期间突然长高了……" "就是,你也太高了。以前只比我高一点,现在高两个头。现在高一?现在高一学生都这么高吗?" "应该没有吧?天啊,去年还是可爱挂的呢。" "是啊,智江贤确实给人那种感觉呢。姐姐们会喜欢的可爱长相。不过现在个子蹿高后,比起用可爱来形容,更适合说他长得帅了。虽然以前的感觉没完全消失,但整体变化还是挺大的。" "我也想长这么高。" "哎呀,你长到那种高度反而会不协调啦。" "要是我长高了你也绝交吗?" "在说什么胡话呢?" 能收到正常回应原来是这么愉快的事……说不定我被韩春和徐恩雅折磨得太狠了。美罗啊,你要永远保持现在这样哦。 "不过他现在也很可爱呢,姐姐。" 别插嘴行不行。而且——啊啊,居然用那种脸叫我姐姐?虽然是对美罗说的,但顶着那张脸喊姐姐真的超恶心。当然这家伙高一所以比美罗小三岁就是了。 美罗似乎也和我有同感,轻轻颤抖了一下。 "你变恶心了。" "哎?为什么啊?我这算是发育良好吧?" "你看她。就因为你这样才恶心得发抖啊。" "不、不是那样的……" 嗯?美罗的反应有点奇怪。不是什么?这种情况下还能"不是"什么? "姐姐,我真的让你觉得恶心吗?" "啊,不是的。" ……等等。拜托。这个发展不对劲吧。 难道我觉得恶心那句话,对美罗来说反而是心跳加速的举动?就这?为什么?到底?想到我认识的那个智江贤,只觉得毛骨悚然。而且你才是年下为什么要用敬语啊? "你喜欢那种类型?" "不是,去年智江贤还只是像可爱弟弟的感觉。" "我可不觉得。" "因为哥哥个子已经很高了嘛。" "求你千万别跟恩雅玩了。" 怎么净学些坏毛病。 "总之他现在突然长高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她得意洋洋看着我,一副"你看智江贤"的表情。不不不,这不对劲。无论怎么想,智江贤都配不上美罗。这孩子多善良多漂亮啊?虽然和坏孩子(徐恩雅)玩久了有点被带歪,但本质上还是单纯的孩子。 "美罗,你可能不清楚,但那小子不行。那小子恶劣到什么程度呢——" 呃……比如? "他游戏段位是白银四!"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寒酸。不过如果美罗玩英雄联盟的话应该知道这有多垃圾,可惜她是远离游戏的模范生。顺便我现在无敌状态因为连定位赛都没打就弃坑了。 "现在是白银二了?" 还炫耀起来了。 "说实话我是被队友拖累才上不去的。" "给我闭嘴。现在正在说服她呢。这家伙彻底是个混混,还整天看异世界垃圾漫画?喜欢这种人很危险的。" "不是,我没有喜欢——" 眼睛都直了还狡辩。脸上红晕算怎么回事? "哎呀,这是流派歧视。想给新芽维基的《雪国》(作家)/争议与事件条目增加内容吗?" "安静点……等等,维基?" 智江贤突然抛出我不想听的话题。维基上有我的页面……?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有啊,妈的。 "意外地没什么内容呢。" 美罗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啊。 ……先放一边吧。现在重要的是阻止美罗喜欢上这家伙的可怕事态。这小子根本不适合当男朋友。 "总之那家伙纯属坏种,别跟他玩。" "啊,好过分。我们来公平竞争嘛。" "他对年上感兴趣所以得小心。上次交往的是谁来着?姜彩恩?好像是什么偶像。胸很大的。" "哎呀,在说危险话题呢。那是机密,机密。我为保住彩恩姐姐饭碗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做了什么?" "我主动对媒体说是自己骚扰她。" "本来就是事实啊。" 其实不太清楚,但大概是真的吧。就当是真的好了。 明明很久没见,本来相处时间也不长,我们却自然流畅地持续着对话。按理说应该有点尴尬,但和这家伙说话意外地舒服。考虑到当时我状态不稳定,现在反而好多了。 不过美罗的注意力似乎不在帅气的智江贤身上。 "你们关系很亲密呢?" ……这叫亲密? "感觉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样子。" "和这家伙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都不满两天吧。" "算上在我家过夜应该有三天?" 突然蹦出敏感发言让我立即看向美罗,幸好她没什么特别反应。换成徐恩雅或韩春肯定已经发疯了。谢谢你这么善良,美罗。 但智江贤你给我把嘴闭上。 "最近……看起来不像刚认识,那是怎么回事?说起来之前好像有新闻报道……" "就是那个,没错。" "哪个?" "我和他闹出绯闻后他单方面断了联系。今天是那之后第一次见。"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美罗脸上的红晕消失了。她用看垃圾的眼神盯着智江贤…… "垃圾。" 这句话该由我来说的。 EP0193 "所以,先是断联又突然跑来的理由是什么?如果真有话要说直接用私聊不就好了。" "来拿人偶的吗?" 这家伙疯了不成? "之前不是说送我了。" "因为后来想了想觉得有点可惜...?啊开玩笑的!别踢我小腿骨!" "你确实欠揍。" 反正拿回来之后就一直扔在房间角落。像件既没实际用途又懒得打理的累赘——虽然偶尔会直接摊开躺在上面睡觉,毕竟软乎乎的挺舒服。 "要拿就快点拿走。" "都说是玩笑了。来是因为...呃,想和好来着。没恶意。" "等等。" "嗯?" "你什么时候偷偷不说敬语了?" "这个嘛..." "对美罗可是规规矩矩用敬语的。" "可能长相比较..." 我又往智江贤胫骨上来了一脚。 "啊疼死了!这样我会受伤的!...啦。马上还有拍摄呢!...啦。" "拍摄?" "去参加了试镜。结果还没出。" "那就是落选了。" "怎么说得跟诅咒似的。" 对话不知不觉就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比起有趣更像是场闹剧,但总得回归正题。幸好旁观的美罗主动当起了调解员。 "两位请暂停无意义的争执。理清现状:智江贤先生您之前让人卷入丑闻后未经补偿擅自断联,今天突然跑来提出和好,是这样吗?" "这么说显得我太人渣了..." "是不是事实?" "...是。" 在美罗凌厉眼神逼视下,智江贤终于打出GG。痛快,不愧是美罗。干净利落。她向乖乖认输的智江贤投去方才那种眼神。 "动机呢?总觉得很突然。" 我也好奇。太莫名其妙了。这时候突然出现。但智江贤给出的理由超乎想象。 "看到社交平台上发的照片,猜你们大概不在乎新闻报道了就直接过来..." 美罗摇头。我荒唐得合不拢嘴。说白了就是...完全没经过思考。这家伙脑袋里真有大脑吗? "再闹出热恋绯闻怎么办?" "和你们哪位?" "想死吗?" 敢打美罗主意? "反正我走美艳路线无所谓啦。" "敬语。" "...啦。" "啧,真是..." 强忍着没揍他。踢两下胫骨还算安全范围,再打可能真要发火——刚看起来确实挺疼。 "再说恩雅姐是素人,就算传绯闻也不会暴露隐私。至于大叔您...反正正在被起诉狂欢中,大家都会装没看见吧?" "那个,光是传出绯闻我心情就会很差。" "我们当年不是很甜蜜嘛姐~" 呕。智江贤的调情让我发自内心反胃。幸好幻想早已破灭,这次美罗也没动摇——虽然似乎略有迟疑。 "怎么知道我提告的?" "在妈妈公司摸鱼时听说的。" "既然知道提告,凭什么断定我们不在乎报道?" "啊对哦..." "你故意的吧?" 除非是人设,否则正常人怎么可能这么没脑子。但智江贤眼里读不出任何欺瞒——事实上根本空空如也。 不是空虚感,是货架清空般的空白。 唉,真没什么算计?这家伙本来就不爱用脑。虽认识不久也能确定。永联时期他就从不动脑子,向来随心所欲的货色。 没辙了。稍作考虑后还是决定原谅。 本质上不是他的错。虽然确实因他冒失邀约引发事端,但非故意为之。断联也是经纪公司要求,他无能为力。 所以我并不特别记恨。偶尔在电视上看到时顶多感叹"啊长大了"这种程度。 反倒愿意来道歉这点,已经比大多数人强太多。 "行吧,接受道歉。和好了。" "真的?太好啦!那来自拍一张?" "自拍?" "要发加长版照片墙~" "给我滚出去。" 这混账东西。 ~ 全程津津有味看戏的美罗看了眼时钟开口。 "啊,我兼职快迟到...该走了。" 听说她同时打三份工。复读生这样真的很厉害。换我都撑不住。虽然总跟我抱怨累,但说是为缓解压力——多好的孩子啊。 至少徐恩雅绝对做不到。 "辛苦了,几点结束?" "傍晚时段。在网吧。" 网吧啊,有美女店员确实容易招客。虽然我始终不理解这种心态,但存在即合理。以美罗的颜值时薪应该不错,明智之选。 "好吧,路上小心。如果想吃什么东西随时可以过来。" "说得好像哥哥会做饭似的,明明根本不下厨。" 听到这话我停顿片刻,斟酌着用词。 "啊…最近在学着做。" "诶?!" 确实如此。虽然以前固执地认为男人不该下厨,但现在早就不在乎这些了。而且外卖也渐渐吃腻了。当然刚开始学没几天,还做不出像样的东西。就是照着油管视频随便弄弄的程度? "总不能一直吃外卖吧。" "想法是不错…不过真让人意外。"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但有什么办法呢。 "我也是人啊,总不能干坐着什么都不做。" "那件可爱小熊围裙是哥哥的审美?" …那是韩春送的。听说我要学做饭就硬塞给我当礼物。扔了可惜,买新的又浪费,只好勉强用着,但怎么看都不是成人尺寸。 "隔壁送的礼物。不准笑。" "噗,挺适合你的。" 该死的韩春,绝对不原谅你。 不过…既然美罗笑了,这次就饶了她吧。正想着这些时,坐着的智江贤突然探头看围裙: "这图案,哇,简直幼稚到爆。是小学生用的吗?" 绝对不会原谅。韩春和智江贤都不可原谅。 聊完天后美罗起身告辞。 "下次再来玩。" 留下这句温暖的话。 ~ 美罗离开后只剩我和智江贤。虽然和解了,突然独处还是有点尴尬。果然有美罗在场当调解员时,聊天会更自在些。 "那位姐姐多大啊?" 原来只有我会在意这种事。 "问这干嘛。" "是我的理想型嘛。" 我抄起沙发靠垫砸过去。这小混蛋真是。 "你现在怎么这么暴力?!" "我本来就这样。敢碰美罗你就死定了。" "啊,难道是吃醋了?" 这次砸了两个过去。 "所以你什么时候走?" "非要现在走吗?" "留在这能干吗?再说我们和解还不到三十分钟,总不能立刻勾肩搭背出门吧?" "时间只是数字而已。" "光会耍嘴皮子。" 话说这小子站着确实视觉感受不同。以前只比我高一点不用仰视,现在得像看花原那样微微抬头。打量着他明显抽高的身形,应该快赶上花原了?肌肉倒没怎么长,还是瘦削修长的体型,不过从可爱型渐渐转向帅气型了。 "你倒是长高不少。" "毕竟我品行端正嘛。" "这点除外。" 智江贤窃笑起来。这笑声真讨厌。 "啊,其实还有件事。" "什么?" "既然已经和解了才敢提——关于称呼的问题。" "称呼…" "我们到最后都没定下来怎么互相称呼对吧。" 确实如此。需要称呼时总是含糊带过,平时就用"你"、"大叔"(故意调侃)、"您"、"喂"之类的。还没来得及定下来我们就分开了。绝对是智江贤全责。 这问题说小不小,说大也大。 因为称呼代表着对彼此的界定与定义。 "也是。你想怎么叫?" "退一万步讲…叫你姐姐怎么样?" 明显是故意逗我的。我噗嗤笑了。现在为这种话生气太幼稚。我是成年人,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解决方式。 我只是采用了成年人的应对手段而已。 "现在干嘛?" "给你母亲打电话。" "哥!求你了!住手!!!" 这就是成年人的力量啊,强贤。 敢叫姐姐你就死定了。 EP0194 我接受心理咨询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由于是政府资助的基础心理咨询服务,所以完全免费,对我而言没有任何负担。只不过,谁也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这位咨询师人挺不错的。但我终究没能完全向他敞开心扉。正因如此,也没法把所有心事都说出来。 或许,如果时间再充裕些,我可能会打开心结吧。可惜咨询还没等到那一天就突然中断了。 "真的很抱歉。" 咨询师说因为家庭原因要离职了。虽说我们还没要好到产生深厚感情的程度,但多少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和惋惜。毕竟对方也是因为遇到困难才不得不辞职。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听说您母亲生病了?" "谢谢您能理解。" 本该就此结束的咨询时间里,咨询师似乎对抛下我感到过意不去,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开口: "…请把这当作我最后一次咨询建议。希望我离开后您能继续接受咨询。雪国小姐现在看起来精神状态很稳定,但谁也不知道这种状态能维持多久。心灵创伤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痊愈的,谁都不知道问题会潜伏在什么地方。" "我会考虑的。最后这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 "好的…那么保重。" 咨询师带着苦涩的表情转身离开,我走出咨询室。难道他察觉到我打算终止咨询了? 我确实不准备再接受心理咨询了。倒不是自以为已经完全康复,只是觉得现在换新咨询师重头开始既没效率也没那个意愿。 严格来说我甚至有理由提出抗议,但我没这么做。因为和前些天不同,现在的我已经相当稳定,也没什么可纠结的了。可以说基本痊愈了。 剩下的问题都与我无关,全是现实层面的烦恼——找新房子、新作品构思,还有花原要去美国之类的事。 几天后,关于最后那个问题,花原给我带来了好消息。 当然不是在酒桌上,只是像往常一样来我家吃个便饭的普通聚会。但那天花原从一见面就罕见地洋溢着希望的神色。 "应该能成。" "什么?" "和父亲的约定啊。" 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看着花原充满希望信心满满的笑容,心脏擅自雀跃起来。毕竟是最担心的难题有望解决,这种反应也很正常。 虽然不想承认——不,其实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抗拒的理由了。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我确实非常依赖花原。他始终是我唯一的朋友,如今木天空不在,世上真正了解我的人只有花原。我需要他。即便已经成为全新的自己,也不该遗忘过去的我。 所以心跳加速一点都不奇怪。 片刻后,悸动平息了。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悸动罢了。 "有人帮了忙。" "谁帮的?该不会是...见到徐教授了?" "那也算说对,不过情况有点不同。最初是雪琳帮的忙。" 啊...这样啊。看来和未婚妻相处得还不错嘛。不过我倒不怎么担心这事,反正花原现在肯定还在和各式女生交往,她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你们关系还是这么好啊。但那孩子能帮上什么忙?才高三吧?" 不知为何语气有些尖锐。明明不是针对花原的,要是被误会就糟了。 "那孩子韩语英语都很流利。她看过我以《渔夫故事》为蓝本写的小说后,好像做了翻译。" "翻译...?" "后来她把译稿给她母亲看,听说很受赏识,还推荐给了出版社的熟人。" ...可你明明最讨厌这种事的啊。我强忍着没把疑问说出口。你不是向来厌恶这种走关系的行为吗?不是一直想靠真本事证明自己吗? 实在想不通。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 "哇,该不会还打点了什么吧?" 不对,这问题太露骨了。可能流露出不好的情绪了。但花原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态度,平静地继续解释: "那倒没有,单纯是译稿评价不错。" "光这样应该说服不了你父亲吧?" "所以后来又找了徐教授商量。" "可你..." 明明讨厌徐教授不是吗?他也讨厌你啊。 所以当初从恩雅那儿听说花原去徐教授家时我才那么震惊。他们本该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就像两块永远拼不到一起的拼图。 结果居然是主动上门求教? "实在太想找到解决办法了。所以我低头了,在那家伙面前。恶心得好想吐。不过看着他吓得手机都掉了的样子还挺解气的——据说当时正在打游戏,直接挂机了。" ...你从来不是会卑躬屈膝的人啊。 "最后到底怎么解决的?" "和徐教授,还有那个美国出版社的人也都谈过了。虽然要等《渔夫故事》全部翻译完成后才能定,但顺利的话应该能拿下合约。而且丈母娘主动提出亲自帮忙翻译,因为丈母娘是韩裔。" 这简直是奇迹。真的太走运了。我本应祝贺花原的。 恭喜啊,太厉害了,不愧是你,我就知道你能行。 这些话本该说出口的,可不知为何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花原不用去美国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你和丈母娘关系很好吗?" "不,没有的事。其实我和她总共也没见过几面。据说她性格有点古怪,平时很少露面,连订婚宴上都是露个脸就走了。" "那就是你未婚妻特别喜欢你吧。" "虽然挺烦人的...不过这次的事确实要感谢她。" 我开始感到不安。花原如果成功就不用去美国了。但要是和未婚妻家庭牵扯太深呢?那还有意义吗?最后不还是要和未婚妻结婚离开这个国家吗? 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理解花原为什么能卑躬屈膝地求人帮忙。 花原对我而言很重要。想必我对花原也很重要。 但这份重要的分量显然不同。 我怀揣的感情太过臃肿恶心,花原的肯定更轻巧纯粹些。 因为是朋友才帮忙的。因为是朋友啊。 花原对我来说只是朋友吗?还是更重要的存在? 根本无须多言。 但对花原而言我只是朋友吗?或是更重要的存在? 同样不必追问。 我在花原心里不过是个普通朋友,充其量算个挚友,绝不可能是更特别的存在。 所以花原绝不可能为了"我"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 要形容此刻的感受,应该就是所谓的自卑吧。 我绝对做不到这样求人。绝对不可能。 不是因为觉得花原不需要帮忙才袖手旁观。 而是因为我根本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光是意识到这点就让人作呕——原来我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孤儿,一无是处的废物。 我们之间的关系本该是1:1的,花原付出我回报,我付出花原回报。这个不成文的规则从未被打破过。 现在却被颠覆了。此刻的我只会索取,却没有任何能给予花原的东西。一个都没有。 所以现在我特别讨厌那个叫柳雪琳的女孩。虽然知道这种情绪很丑陋很愚蠢,可我控制不住。这样的自己真让人作呕。 连带着也讨厌那个据说和我相像的女孩。 我也想为花原做点什么啊。 "恭喜。" "真的很了不起。" "我就知道你能行。" "不愧是姜浩元。" 我机械地说着言不由衷的祝贺。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VZyZDd1MFB0NVVFZ3UxdFB2alk5eg 所幸过于兴奋的花原似乎没察觉异常。但愿如此。 ~ "光说我自己的事了。" "没事的。" "你也说说吧,之前智江贤来找你了?" "嗯,对。" 阴郁情绪暂歇,面对花原的提问我努力挤出明朗表情,把那些肮脏情绪统统塞进角落。这些都不需要。不能再给花原增添负担了。何必在平静的日子里自寻烦恼。 我没事。 听我讲述经过时花原露出微妙表情,似乎难以理解。也难怪,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事荒唐——智江贤突然找来究竟图什么? "首先得赶快搬家。你的住址是不是泄露得太广了?" "但就算搬家,凭我这发色很快又会被锁定吧?" "那就搬去安保严格的地方。" 原来是担心这个。确实,住在这里期间我深有体会。幸好这一带治安不算差,否则要是真有人起歹念就危险了。 "话说那个演员智江贤,突然长高好多啊。" "是很神奇,不过还是比你矮一点。" "你们比过?" "目测的。" "改天介绍我认识啊。" "为什么?" "交友圈里有明星多拉风。" 花原说话时的样子和往常毫无二致。 "也是。" 我心不在焉地附和着。 EP0195 这个迟钝的傻瓜好像真以为我在没心没肺地高兴着呢。摆出那种僵硬表情,还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差点就要叹气了,但在雪国面前还是忍住了。 你在担心什么全都写在脸上。照这样下去就算我成功了也取消不了婚约。然后你就会以为我要去美国了吧。但这段婚约原本就是政治联姻。 如果我不愿意,完全可以尽量推迟。反之亦然。趁这段时间总能找到阻止我去美国的方法。就算结婚也能留在韩国。那样的话就有余力照顾这家伙了。 照顾一个生病的朋友那边也不会说什么。最多骂我整天和女人鬼混罢了。 毕竟受过帮助,出于礼节最近没和其他女人见面。虽然韩秀英偶尔烦人地联系我,但就算是她也勉强不了讨厌她的我。 你现在担心的不过是愚蠢的过度操心。 我很清楚我们的关系绝非健康关系。我们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的界限。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异性之爱。雪国依赖着我。我无法推开她。 仿佛自己正在陷入蚁狮的陷阱。 现在看着自然而然穿上裙子的雪国,那套"试穿后发现很舒服""比想象中合适"的说辞简直堪称艺术。终于接受自己的状态了吗?染完头发穿上校服送去初中都不会有人发现呢。 明明每次都做好避孕措施,却有种多了个孩子的感觉。 都说孩子成长是既喜悦又寂寞的事吧?现在的心情大概类似。虽然对雪国绝非父爱,但想到这家伙以后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不太痛快。 才不是嫉妒。 这种矮冬瓜橡皮糖怎么可能让我感受到女性魅力呢。 不可能喜欢上生理期就哼哼唧唧、结束后又装没事的笨蛋。 不可能喜欢上放任不管就会像挖掘机般无止境钻地的疯丫头。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EZvQUZkb2J1dG9nLzAwdEJ0L3dKQQ 不爽只是因为无论对方是谁都信不过罢了。 不是不信对方,是不信这家伙的选择。所以才会担心,才会心里不痛快。总觉得她身边净聚集些奇怪的人。 除了我。 话说智江贤那小子突然来家里和解?说辞没有矛盾时机也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李美罗那女孩可能真是巧合,智江贤却不一样。 娱乐圈没什么熟人,也没法调查。 不对,方法倒是有一个。但绝对不想选那种手段。与我的好恶无关,那本身就是不该用的方法。是对雪国该有的礼节。 要告诉父亲吗...?但事到如今不想再多戴枷锁了。 当初威胁姜善花的事没闹大。虽然父亲把姜善花当掌上明珠,但还不至于为此赶走冷静培养成继承人的我。 道歉后姜善花确实安分不少早这样多好。虽然后妈看我的眼神更冷了,不过无所谓。 徐教授或许能帮忙,但已经低头过一次不想再来。而且那家伙肯定会趁机拍照。这种事绝对无法容忍。 要不就当是错觉忽略智江贤的事?坦白说只是有点违和感并不觉得危险。况且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对,算了吧。庸人自扰罢了。没办法就是没办法,死缠烂打也没用。 从雪国家出来正想着这些,智能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不太像骚扰电话就接了。 [喂。] [...你好。] [挂了。] 咸艺珍这疯女人。怎么弄到我号码的?考虑向她求助的我真是个混蛋。她对雪国实在太失礼了。 [请等一下,是关于雪国小姐的事。] 不得不继续听了。 [...一分钟说完。] [知道木天空的小说改编剧正在选角吗?智江贤演员参加了试镜。] [真的?] [嗯。] 木天空这贱人... [还听说智江贤演员私下见过木天空。具体内容不清楚。] [你还在监视雪国或木天空?] [...不是。但那房子是我的所以能查看监控。只是发现智江贤演员后调查了下。] [说得好听。不还是在监视。] [抱歉。] 真是愚蠢透顶。 [木天空那边我会亲自去见。奉劝你一句,现在放弃别再管了。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别再妄想那些有的没的。] 咸艺珍沉默了片刻。 虽然话说得很重,但确实是发自真心的忠告。这个女人是个愚蠢的女人。如果一直从伤痛中逃跑,最终会变得什么都无法面对。现在只希望她能好好过自己的人生。 过了很久,咸艺珍终于开口了。 [要是能那样就好了。]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这就是我和咸艺珍这个人最后的对话。那天之后,咸艺珍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始了自己的人生,还是依然沉溺于过去,但我想她应该过得还不错。 反正和我没什么关系。 回到现在,现在有事要做了。 得和木天空见面。虽然那家伙很忙,可能会拒绝和我说话,但总得试试。实在不行就只能去问智江贤了。 我这边倒是有木天空的电话号码。大学上课时交换的号码还留着,如果没换号的话,打电话本身并不难。问题是就像之前说的,她可能不会和我通话。 但出乎意料的是, [好的,那就在那边一楼的咖啡厅见吧。] 木天空非常干脆地接受了我的提议。 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 "我的计划本来是完美的。" "疯女人。" 哪有人一上来就说这种话的? "我知道我的计划出错了。也知道方法不对。但我还是做了。因为想要得到。" "你脑子真的有问题吧?" "虽然我的计划出错了,但本来是完美的。" ...够了。继续这个话题毫无意义。 "所以你和智江贤见面都聊了什么。" 木天空几乎忽略了我的问题,只顾着说些疯言疯语。我可不是为了听这些浪费宝贵时间大老远跑来的。幸好这次的问题可能频率对上了,木天空总算正经回答了。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请求说能不能和前女友重新见面做朋友。" "...你以为自己是咸艺珍吗?真把自己当妈了?" "但我说的是实话。我拜托她的就只是这些。虽然还有一件小事。" "又是什么?" "就问了问最近过得怎么样,脸色好不好之类的。说知道一次就够了。看她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把人弄成那样还有脸说这种话。 "恶心的女人。" "...因为是我的错,所以不希望前女友一直痛苦。" "现在假惺惺地装善良,失去的也不会回来。" "是啊。" 木天空看起来像是把一半灵魂丢在什么地方了。我对游乐场发生的事也大致了解。虽然是报应,但冲击应该很大。我没想到雪国会是那么残忍的家伙。个人倒是觉得那样更好。 "有些我不知道的变量存在。"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复盘也改变不了结果。" "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漏掉了什么。" 烦人的家伙。 "我去年闭关写作的时候,前女友高烧住院前发生了什么?" 倒是很会抓重点。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求你了。" ...木天空低下了头。那应该是很难低下的头颅。但这点程度还不足以打动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能说的只有'请相信我'这种话。因为现在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你的报应。" 全部,都是你的错。 "要是前女友不是女人就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了。以为会更容易,其实不是。所以更着急了。" "到底为什么那么着急?" "因为花原前辈您在这里啊。" 瞬间我说不出话来。完全无法理解这家伙到底想表达什么。 "前女友曾经想过自杀。那时候花原前辈不在场。虽然知道很快就会来。也没在意。" ...这是我不知道的事。 "如果没有你的存在,我其实不会有事。但正因为有你,我才不得不着急。" "简直是愚蠢透顶。我和雪国之间,从来都不是用爱情这种感情看待彼此的。我们终究只是朋友。" "说着自己都不信的谎话是什么感觉?" 卑鄙的女人。 "...既然你告诉了我不知道的事,这次就破例告诉你。但这是绝对的秘密。" 木天空郑重地抓住我的手。 "我发誓。" "李千恩试图强暴雪国。" 木天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应该比她想象的任何事都要冲击。光是听着就令人作呕的故事,同为女人的木天空应该也觉得毛骨悚然。毕竟那位监禁并性侵自己女儿的事现在几乎已经是既定事实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我才会失败。" "你注定会失败。" "因为前女友太早意识到痛苦和恐惧了。" 木天空不断用"是我,是我,是我"分析着原因,自我谴责着。那景象可怜到让人不忍直视。即便对方是木天空。 该说的都说完了。既然知道智江贤安全,那就够了。现在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了。那副半崩溃的模样也不想再看到。 我站起身。木天空没有在意我的离开,继续,继续那样,痛苦着。 但那份痛苦,或许正是活着的证明吧。 ~ 智能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认识的号码。太过熟悉、无法忘记的号码。说不定这辈子都会一直见到的号码。 [哦,怎么了?] [问我明天有没有空?] [干嘛?] [说是要陪惠媛去买衣服?买新衣服?说要亲自试穿再买?] [明天可能不行,后天怎么样?] [好啊,那后天见。] 电话就这么挂断了。这是第一次听到雪国提出购物邀请。 不管怎样,你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活着呢。 积雪正在慢慢融化。 而在那缝隙间,探出了一朵花的脑袋, 那朵花至今仍未枯萎。 EP0196 虽然没有特别说明,但我每天都在尽可能多地写作。只不过问题在于,这些文字并非新作品,而是关于塞娜的故事。 塞娜,一个窃取名字的少女。这部小说违背了韩春建议的浪漫奇幻路线,转向了正统奇幻的风格。写塞娜的过程确实有趣,但各种烦恼还是止不住地涌上心头。 新作品怎么办?现在有构思吗?没有。之前两部小说已经掏空了我内心的全部。虽然又有新的东西在填充我,但那些都还是太嫩太软,不到取出来的时候。需要更多时间沉淀。 塞娜又该怎么处理?我决定不在网络平台连载。而且这种小说要出版显然也不现实。出版社大概率不会接纳——这部作品本来就没按出版规格来写。 我只是写了想写的东西。所以情节在辗转腾挪间推进,篇幅也累积了不少。但无人观赏的作品毫无意义。虽然偶尔会给韩春看,可终究只有韩春一个读者。 更何况韩春总是缠着要我写塞娜和伊凡的感情线。明明说过不会走那种路线。真烦人。 塞娜为守护偷来的名字而赎买命运。伊凡无法坐视继承姐姐宿命的可怜少女。但这并非爱情。对塞娜而言,伊凡是恩人、朋友、战友;对伊凡来说,塞娜是姐妹、责任对象、搭档。 比友情更深,但并未指向爱情。因为这不是爱情小说。友情再浓也不等于爱情,世上有时也存在比爱情更伟大的友情。 或许两人间确实存在微妙的情感脉络,但那绝非本作重点。 闲话太长了。总之关于塞娜的烦恼很简单:我想给人看。最初没这打算,但随着篇幅增长,这种渴望越来越强烈——毕竟刚开始没想到会写这么久。 虽然说过不在网上连载,现在改主意也不会怎样。朴赞郁顶多调侃两句,他本来就知道这小说赚不了钱。 可笑的自尊心在阻拦我。说过不做的,就不能去做。可我真的想展示。坦白说,想要被关注——不是靠翻唱动画主题曲或穿裙子博眼球,而是通过文字获得认可。想展现真实的自己。 纠结了很久。新作没灵感,塞娜又不知如何处置。最后只能咨询唯一的读者韩春。她用看着傻瓜的眼神给出答案: "很简单不是吗?" "简单?" "免费连载啊。" …啊,还有这招。 虽然也算网络连载,但和朴赞郁说的"纯文学作家看不起网文却来捞钱"不同。不收钱就不会有问题。 和韩春进一步商量后,我把塞娜的故事上传到常看的网文平台。积攒的稿量让章节数相当可观。本想一次性发布,被韩春劝阻: "先发十章就好,之后每天更新三章。" "有必要吗?" "要吊胃口读者才会追更啊。没名气就直接全放出来,可能让人望而却步。还有改个昵称。" "为什么?" "您现在叫金雪国,文风对比肯定穿帮。虽然曝光身份能获得助推,但您不想那样吧?" 没错。换作以前我会同意。想纯粹靠实力获得评价——这种话,这种想法。 但现在心态变了。名气本身也是因我而来,利用它真会伤自尊吗?情况虽不同,花原也做过类似选择。 既然花原可以,我没理由不行。 "就用这个。曝光就顺其自然吧。" "…你谁啊?" "啊?" 韩春又开始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不,应该说是疯话才对。 "我家雪儿不可能说这种话!!" "但我说了。" "雪儿被污染了!" "不对,我就是雪儿…啊不,雪国。" "那种头衔是官方擅自定的啦!" 看她用奇怪名字称呼我,还说什么崩溃不崩溃的滑稽模样,实在令人扶额。明知她是故意夸张演戏,但这蠢样真没辙。 能怎么办?我自己同意的。虽然现在有点后悔,但木已成舟。之前也说过,"雪国"这名字确实拗口。雪国啊雪国。 嗯…发音是挺别扭的。 不过有件事必须声明: "其他无所谓,但在花原面前别那么叫我。" "…为什么?" "太羞耻了。" "好吧。我也不想和那家伙共享雪儿呢。"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恩雅也总这样捉弄人,真头疼。 ……说起来恩雅这么叫我,应该不会传染给美罗吧?虽然这么叫我也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这个称呼好像完全固定下来了,有点担心。 "搞定了。都传完了。结束。" "因为是免费连载加上正统派,而且还是女主角题材,别指望会有太多关注。" "正统派我能理解,但免费……既然是免费的反而看的人不是会更多吗?" "因为赚不到钱,所以网站给的曝光量就少。你见过这里有谁看免费连载的吗?" 仔细想想确实没有。 "而且男性向作品里女主角题材本来就不太受欢迎。毕竟很难让人沉浸其中。除了这个还有其他原因,但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 "这下明白为什么注定会扑街了。" 虽然写这玩意儿的前·男人就是我本人。 "不过!要是走浪漫派路线说不定还有机会……!" "没戏。" "呜。" 我也不是非要追求超高人气。只是隐约期待着,或许能在塞娜这里找到某种可能性。塞娜本质上更接近我的短篇小说风格,而不是长篇。 喜欢我短篇的读者大多对我的长篇不感兴趣。两种读者群体截然不同倒是件挺有意思的事。虽然题材不同,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所以说不定能在这里获得新的灵感或方向。我期待的仅此而已。通过读者反馈或许能激发创作火花。 我刻意不去在意评论和点击量,从容地等待着。 反正本来就没抱太大期望。 ~ 之后我每天在塞娜更新三篇。点击量惨不忍睹,评论能有零星一两条就算走运,不过我并不太在意。 直到某天起床突然发现塞娜突然冒出几十条评论。怎么回事?先没看评论,而是点开了韩春发来的消息。 [看到这个了吗?] 韩春发来的链接指向某个我熟悉的社区网站,点开后看到这样的帖子: 标题:[这该不会是雪国写的吧?] 那种故意不遵守特定语法规则和频繁使用倒装句的风格简直铁证如山啊? 常用表达也相似,而且文风根本和他写短篇小说时一模一样 虽然和长篇有点区别但差异并不大 纯粹就是写作习惯相同,透着一股超级浓的纯文学酸臭味 最关键的是笔名叫金雪国欸 纯文学作家居然明目张胆用本名写网络小说 笑死 [评论区] "纯文学垃圾" "虽然看不懂但又是纯文虫眼红网文赚钱来蹭热度的吧?" "可这是免费的啊?" "纯文虫们求求你们快滚去死吧" "这人没锁个人资料 快去看笑死" "啥情况" "他网文看得超级多啊?" "那为什么写出来还是满篇纯文学酸臭味?" "你不也看了超级多网文 自己写不出来吧" "我为什么要写小说啊 键盘侠" "所以雪国到底是谁" "白矮子本人?" "那是谁啊" "这逼断网几个月刚回来?" "喂听说矮子哥正在疯狂发律师函 小心点笑死 之前性骚扰过的人现在全都收到传票了" "为什么不开变身直播?太可惜了吧" "哪有真正的变身美少女写的变身题材啊" "谁他妈看女主角向啊矮子哥" "笑死真实" "到底什么时候开直播啊操" "等矮子哥开直播都等了十年" "十年早过期了吧…" "小说写得不错 挺符合网文格式的" "不过确实有股纯文学臭味 但挺有趣" "每天固定更新三章呢" "肯定是存稿吧" "现在直播连更十章的精神病也不少" "但这人品味怎么回事 书单全是现实派 正统派 游戏派 武侠 大叔吧?" "事实)矮子哥今年28岁确实是大叔" "居然没变身题材太遗憾了" "他人生就是部变身剧还看什么变身文" "倒是看过一部 变身主播(已坑)笑死" "彻底没救了啊" ~ 信息量太大。先点开小说评论区,现状简直…… 这该怎么处理? [这个该怎么处理?] [越界的直接起诉就好][小说读者变多总是好事吧?][总之点击量上去了啊!] [评论区那些叫我白矮子的怎么办?] [这就是宿命][接受现实吧] [开什么玩笑] [您不是说过可以利用知名度吗?] [但我不想让评论区被白矮子刷屏] [还以为您早有心理准备] 翻看其他消息,恩雅发来满屏的"哈哈哈"。先给她回了个竖中指的表情。 放以前肯定会有更多人发类似消息。现在不同了。最近和我保持联系的只有韩春、恩雅和花原三个人。 先别忙着感慨。眼前这事怎么处理?说要起诉那些叫我白矮子的?估计很难成立。实际上律师函只发给那些越界的人,对这种称呼从没追究过。反正也没用。 而且说是解决问题这事本身也很奇怪。点击量这类数据涨得相当多,收藏数也增加了不少。这意味着有新读者流入。就算是免费连载,对作者来说也是件好事。要是没有那些评论就更好了。 况且要是解决了这事,点击量之类的不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吗?坦白说我不太愿意。 认真读我作品的人确实也不少。这倒是值得欣慰。还有人写了长篇读后感,莫名地就不想回到从前了。还有就是...唔,还有像韩春这样的人呢。 "所以塞娜和伊凡什么时候在一起?" ...不是那种小说啦。 总之读者就是读者。如果只是社区里性骚扰的家伙倒另当别论,但现在这些人确实在帮我提升小说的点击量啊。 读者并非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但作家和读者正是因彼此而存在,所以我们需要相互依存。 正因为尊重读者,我才不知道在这种状况下该怎么应对。 这该怎么处理呢。 [接受现实吧] 我给韩春回了个竖中指的表情。 EP0197 本来应该早就去买衣服的。和姜惠媛还有花原都约好了,日期就定在上周。 但因为花原说有重要的事要推迟约定,我没多想就答应了。结果在新约定的日子到来之前,社区里又闹出了那场风波。 花原本来就不是热衷泡社区的人,私聊里也很少提起这事,我还以为或许能蒙混过去…… "你最近在写什么吗?" 阿西,果然来了。刚上车花原就跳过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我犹豫过要不要否认,但花原既然看过我的帖子就不可能没发现。只好老实交代。 "呃,嗯。" "标题是什么?什么风格的?啊,那杯你可以喝。" 幸好花原似乎还不知道具体内容,没提起那些尴尬话题。我暗自松了口气,捧着她从咖啡店买的甜味冰咖啡继续闲聊:"标题...保密。小时候意外喜欢童话,现在也爱看奇幻小说,就按这个方向愉快写着。" "保什么密啊,搜一下不就知道了。不过我更喜欢哥特风的黑童话,甜美系实在不对胃口。" 看来花原对我的小说兴趣不大。或许她现在更忙别的吧。 "你口味太血腥了。" "对你这种小朋友来说确实有点刺激。" "我们同龄好吗?" 至少截止目前是。 "知道啦知道啦,白色矮子。" 噗——! 咖啡喷涌的怪异声响从我嘴里迸发。同时花原惊叫着跳起来:"疯子!喷到车上怎么办!!" 我当然没法立刻回应,正咳得死去活来。 "咳!咳咳...!呕..." "靠,没事吧?要不要停车?" "没...没事。咳。" 虽然很快恢复呼吸,但弄脏的车厢无法挽回。花原咂舌看着污渍:"啧,回头得把坐垫拆出来晒。" "对...对不..." "不用道歉,难免的。" "疯了吗?该道歉的是你!" 凭什么要我道歉?明明是你先挑事的,混蛋。 "没看见车被你弄脏了?知道这车多贵吗?" "关我屁事。是你先胡说八道的,混蛋。白色矮子算什么啊!" 虽然都不是真生气,但确实...有点较上劲了。 "你这样子简直幼稚到极点,这外号取得真妙。" "想尝尝咖啡浇头吗?" "敢泼就准备好洗车费。这车很贵。" "你等着收法院传票吧。" 斗嘴持续到我们都筋疲力尽,最终同时长叹一声停下来。 "唉..." "...我看着有那么幼齿吗?" 我查过"矮子"的意思。坦白说虽然确实显小,但也不至于用这种称呼吧?149cm在初中生里也不算太矮...大概? "149cm比小学六年级女生平均身高还矮,白痴。" "...真的?" "惠媛亲口说的绝对可靠。" 太震撼了。我一直以为至少像初中生,原来在别人眼里竟是小学六年级以下?简直像吞下《黑客帝国》里的红色药丸般颠覆认知。 "而且你长相显嫩,有时候看着比实际身高更幼态。" "骗人的..." "生理期那几天根本就是个小学生。" "他妈的闭嘴求你了。" "五年级二班金雪国同学,作何感想?" "想死吗?" 好在花原还不想死,笑着没再继续刺激我。虽然光看她咧嘴的样子就很想揍人,但行车安全要紧。 "外号而已别太介意。反正也不算难听,挺可爱的。" "够难听了。" "听说还有其他备选,要不你挑个顺耳的?" "还有别的?" 刚燃起一丝希望就被现实粉碎。 "比如雪矮子,两个你更中意哪个?" "统统起诉。" 今晚就联系律师追加诉讼。就算最后判无嫌疑,收到传票总能让她收敛点——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花原泼了冷水:"没用的。既然法院都不管,不就等于官方认证可以随便叫了?" "那他妈要我怎么办?!" "认命吧,白色矮子。" "啊啊啊!!" 下车时我对着花原的小腿胫骨连踹三脚。猝不及防的她疼得五官扭曲,我倒是消了点气。 ~ "哇——穿得好漂亮呀——" 姜惠媛拖着长音赞美我的穿搭。其实只是普通打扮,之前和韩春、恩雅商量出门穿什么时定的方案之一。 说白了就是裙子。 本来我说过并不是总要穿裙子的,现在又这样穿上裙子可能会让人误会,但其实真没什么特别原因。只是觉得挺合身才穿过几次,和花原见面时更不可能在意这种事。 要说是生理期才勉强穿裙子那也不是。如果真是生理期根本不会这样出门。因为会痛。 今天穿裙子最初是因为买新衣服时想着更换方便才选的。穿裤子当然也能换,但裙子显然舒服多了。 顺带一提花原对我的穿着没发表任何意见。 今天特地来买衣服,一方面是因为不能总穿恩雅小时候的衣服,另一方面也是为即将到来的夏天做准备。 自从去年在姜惠媛这里买过衣服后,我就一直固定在她这儿买了。坦白说熟人折扣给得很划算,而且第一次之后她都会提前准备好适合我的衣服,没理由不来。 虽然姜惠媛有说话拖尾音的习惯有点烦人,但习惯了还好,而且不像韩春那样说些不着调的话纠缠不休,相处起来反而轻松。 之前问我要不要当模特的事也在被拒绝后没再提过。 明明韩春和姜惠媛都有妹妹,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总之我老实地接受了姜惠媛的夸奖。 "谢谢你。" "哎呀,居然不害羞呢~" "习惯了。" 本来这种程度也算不上调侃,而且姜惠媛是真心夸赞。 "漂亮个鬼。" 旁边小腿胫骨还在隐隐作痛的花原突然插嘴。我立刻想踢她小腿,这次却被老练地躲开了。 "你动不动就使用暴力的毛病改改吧。小心被抓。" "还不是因为你欠揍。" "以前明明不这样的,这家伙怎么变成这样了……" 以前确实不会。现在每次花原或其他人胡说八道时我都要动手也是有原因的。 换作以前好好沟通就行,况且本来也没那么多屁话。但现在可能因为看起来好欺负,戏弄我的人变多了,说话根本没人听。 最后我能用的方法只剩暴力。坦白说反正打了也不疼。 "反正又不痛,别装了。" "呀,小学生踢人胫骨也会疼的。" "我不是小学生!" "知道啦知道啦,金雪矮子。" "呀!" 该死,又没踢中。 "两位玩得真开心呢~" 不知何时姜惠媛一脸欣慰地看着我们。那笑容莫名瘆人,我放弃追击花原的小腿转移话题。 "该试衣服了。" 衣服还是照例由花原和姜惠媛挑选。内衣之类姜惠媛会选普通款式,其他衣服则由她们挑好让我试穿。 算是时装秀吧。每次换好衣服出来两人就评头论足。记得最初不是这样的,不知不觉成了固定流程。虽然有点羞耻,但毕竟是陪我购物就忍了。 ……真该忍吗? "唔,不过光靠我们店的服装果然款式有限呢~" "是吗?" "毕竟小尺码衣服选择不多。虽然您买得不多,但去更大规模的店铺挑选或许更好~" 也是,这里本就不是专业童装店,只是从普通衣服里挑小码。真要穿童装的话光设计普通的都让我有抵触,现在这样已经足够。 "说得对。要去大点的店看看吗?" "我没钱。" "这次就去普通店。和这里差不多的。" "我觉得这里就够了。" "承蒙厚爱~但大店铺漂亮衣服更多哦~" "那种…无所谓吧。" 我还不至于特地为漂亮衣服出门。随便穿现有的衣服就行。 "就当是去逛逛。" 看来这两人还想继续时装秀。毕竟受帮助的是我。既然她们想,就配合一下吧。 "好,那就去吧。" 他妈的,不该答应的。 EP0198 坐花原的车一起去的那个大型时尚商场里,有各种品牌的衣服。虽然看着品牌有点担心,但就像花原说的,大部分都是价格适中的平价品牌。 接着我成了人形衣架。 "咦?" "下一件试这个吧——" 花原和惠媛都不是那种会强迫我穿讨厌衣服的类型。至今为止都是这样,今天也没什么不同。 问题在于——我其实并不怎么排斥。以前绝对不会穿的裙子现在都试了好多件。这种情况下,我心里那道槛早就降得极低,惠媛挑的衣服既不让人负担过重,每件看起来也都挺不错。 就这么任由摆布地试穿着,回过神来已经试了超过四十套。觉察到不对劲的我试图轻微反抗: "那个...再试下去会给店里添麻烦吧..." "每家店至少都买了一套没关系的啦——" 惠媛意外地很坚决。 "没错!请随意试穿!" 而且不知为何所有店员(全是女性)都是这个反应。 "果然红发配红色系特别合适呢——" 试过的衣服种类五花八门。有像中学制服般的藏青色夹克裙,红色A字裙?喇叭裙?还有之前拒绝过的裙裤。顺便说这件裙裤是今天试过的唯一裤装。 当然不是整天都在试裙子,配套的上衣也试了一大堆。V领的、露脐装、连帽卫衣、薄款套头衫、普通T恤,还有无袖背心之类的。 等等这个不行吧。 "这件有点太..." "为什么?很可爱啊。" "...该说太暴露了吗。" "明明只是很可爱吧?而且也不是单穿,配件外套就行。店员?麻烦拿这件试穿。" 无袖背心。 看起来是挺凉快...但这不就是性感内衣吗?被推进试衣间后越想越不对,怎么看都只能想到这个。 难道是我满脑子黄色废料?用手机一搜,果然跳出来一大堆突出胸部肩线的女性身材照片。果然是情趣款吧。 虽然惠媛选的背心肩带没那么细,但肩膀确实都露着。说实话有点抵触,毕竟之前试的都是裹得严严实实的款式。 要是我明确拒绝,惠媛肯定会二话不说换别的——她就是这种人。 ...但人家认真挑选的,都进试衣间了突然说不要也太失礼...而且想想似乎也没那么情色。 说到底这种身材说什么性感本身就很好笑。要是我出去说"这衣服太色情了",花原肯定笑到打滚。 最后穿着无袖背心出来时,用原来的衬衫遮住了肩膀。 "哇超配的!快看镜子。" 试衣间的全身镜里,确实很合适。但这算什么标准?之前试的全都合适好吗。本来身材就像衣架子,普通衣服根本难不倒。 不过还是羞红了脸,这时惠媛突然抽走了衬衫。 "诶?" "这样遮住就看不到效果了嘛。" 呜呜...她说得好有道理。 镜子里看起来确实算不上性感装扮。小鬼头穿件无袖背心能有多性感...正如惠媛说的,只是很可爱罢了。 偷偷瞥了眼当搬运工的花原,他虽然在看我,却一脸困倦地打着哈欠毫无反应。被发现后开口道: "看什么看?" 他完全没兴趣的样子。其实胳膊上挂十个购物袋的话,任谁都会对一切失去兴趣。但为什么我有点...不开心? 明明刚开始还会说"挺合适"这种话的。 "那个...怎么样?" "嗯嗯挺合适的。" 试探着问完就被敷衍了。莫名火大。虽然现在穿的确实只是普通背心没什么特别... 最终给花原送上第11个购物袋后,我们走向下一家店。这家是... "要不要买条短裤?" 和之前一样我没有拒绝。既然要买裤子也没理由反对。家里虽然有几条短裤,但总觉得现在穿的有点紧,老早就想买新的了。 "这条裤子是不是...太短了?" 再怎么说牛仔短裤这么短也...根本是热裤了吧。 "是啊。有没有长点的?" "现在只剩这个款了。" 幸好惠媛也没坚持让我试。最后因为找不到长款只好放弃牛仔裤。 果然还是不行吧?正用这样的眼神看向惠媛,发现她手里已经拿着另一件。 "那试试这个?" 是条海豚裤。 "...不是,这个更..." "怎么啦——?" "太...太性感了吧。" 这个我可以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形象就是这样的。女生们为了展现性感使劲折腾的时候,主要穿的不就是这种衣服吗?网上的图片也差不多。其实就是用来凸显性感的服装对吧? "诶~怎么可能嘛。" 但惠媛否认了。 "当然那种人可能存在,但衣服本身又没什么问题不是吗?我在家也经常穿这个,难道我就是淫荡的女人了吗~?" 我想起和惠媛初次见面的场景。第一次见到她时,这家伙正在花原的房间里穿着内衣打滚。 "淫...淫荡的女人...不就是这样嘛。" "哇~我受伤了~"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话,惠媛假装呜咽着做出受伤的样子。她确实把我当弟弟看待。但又不是小孩子谁会吃这套...啊...啊?真哭了? "对...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看到惠媛真的哭了,我慌忙道歉并开始哄她。仔细想想听到这种话会受伤很正常。都怪我看到惠媛平常傻乎乎的样子就不过脑子乱说话。 "真的吗?" "真的。我道歉。那...那些衣服我都会试穿的。" "那我挑的衣服你都会穿?" 这时候我就该察觉到了... "嗯...嗯,所以别哭了。" "好~" 啊...?惠媛擦干眼泪露出计划得逞的笑容。这绝对不是刚才还在哭的人会有的表情。感觉不对劲的我回头看去,花原淡定地说道: "她特别会假哭。" ...被骗了。 我带着被背叛的表情看向惠媛,但完全没用。她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不过...反正至今为止她也没选什么奇怪的衣服,应该没问题吧。 这种想法在我试穿海豚短裤后不到十分钟就后悔了。 ~ "认真的?" "认真的~" "这个真的不行,惠媛小姐。" "刚才的约定是骗人的吗?" 惠媛又眼角泛泪做出受伤的表情。明知道是演技本不该理会... "别...别哭了。" 不是,这假哭技术也太好了吧。差点又上当了。等等...这次是真的?分不出来啊。你为什么不去当演员? "明明约好的..." "可...可是" "骗子。" ...我真像个傻瓜。哈,真的。 最终明知是演技还是妥协了。坦白说根本看不出是在演戏。开玩笑都不带这样的。更何况周围人都在看热闹,总不能让她一直哭下去... "被围观不都怪你吗?" "闭嘴,姜浩元。" 话说这个真不合适吧。 "我需要泳装吗?" 本来距离夏天还有一个多月,我也没计划去海边。 "不去海边吗?马上就是夏天了。" "...不去。" 这不是明摆着吗?我像是会去海边的人种吗?她不可能不知道吧...应该?惠媛可能真不知道?毕竟见面次数也不多。 "那游泳池。" "说了不去。" "浴缸。" "浴缸要泳装干嘛?" 太牵强了吧,老实说。 "夏天不去海边多可惜啊~" "到底谁会觉得可惜啊?" 本来夏天必须去海边就是潮人的思维方式,根本没人会觉得遗憾。而且最近海边全是水母。 "因为花原哥哥不带你去才要觉得遗憾呀~" "关我什么事?" 背着16个购物袋的花原喊道。哪怕快累死了还是会听到这种话呢。 "哥哥这种时候要打配合呀~" "都有男朋友的丫头关我什么事?" 惠媛有男朋友了?之前听说还没有的。虽然不奇怪,但莫名有点慌张。不知为何还有点不安。 "啊,那家伙出轨就分手啦~" "...分得好。" 花原难以置信地看着惠媛。刚才表情是不是变了?花原的神情微妙地波动了一下。难道...不会吧? "你震惊什么?" "该不会是你吧?" "最近没玩。闭嘴。" 不玩了?突然?姜浩元说不碰女人了?这反而更可怕。虽然害怕但没追问。突然心情变差了,但感觉深究会更糟。 气氛稍微凝固了。我的状态也是。这时惠媛补了一刀: "哥哥~不想看雪国穿泳装吗~?" "现在是要安排我吗?说想看不成变态了。" 啊,为什么这话这么让人火大。不自觉就吼了出来: "我才没那么娇小!" "就是小,混蛋。" ...没错,很小。 花原的话唤醒了糟糕的回忆。是啊,很小。正是因为娇小才会发生那些事。 因为娇小才被殴打,因为娇小才被霸凌,因为娇小才会成为犯罪目标。 我讨厌娇小。从小就想成为高大的人。但现在完全没能变成那样。或许曾经接近过,但已经不再是了。 又不是我想长这么小的。 明明是来开心购物却这样,觉得自己很蠢。但情绪突然失控了。眼眶有些发热。 "...喂,没事吧?抱歉,我的错。" "唔...?" "别哭了。对不起,你不矮。" "...真的吗?" "真的。" 回过神来时,花原已凑近替我擦掉眼泪。虽然只是眼眶稍微有些湿润的程度,但这样也让我感到安心。花原身后散落着被丢弃的购物袋。 "...我不想穿泳装。" "好,不穿。惠媛啊,你也太过分了。"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强迫你。" 惠媛也察觉到我的状态不太好,认真道了歉。没像哄小孩那样故意拖长尾音。虽然今天确实玩得有点过火,但我知道她并没有恶意,于是摇了摇头。 "没关系。只要不穿泳装,其他衣服我都可以试给你看。" 这样惠媛应该能满意了吧。说到底试穿衣服又不是什么大事,泳装确实不行,但其他都无所谓。惠媛闻言对我笑了笑。 我们暂作休整回到车上放好购物袋,一起吃完甜点后重新开始逛街。反正该买的必需品早就买齐了,虽然确实买得有点多,但这点余裕还是有的。 于是决定先试穿惠媛想看的衣服,之后随便逛逛玩玩。 想到快结束了,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感觉只要不是泳装那种程度,穿什么都可以接受。 就连惠媛在角色扮演店推荐奇怪穿搭时,我也没多说什么乖乖换上了。虽然颜色还是有点... "...这粉色会不会太鲜艳了?" "至少没有暴露啊。" 那倒也是。 花原则一脸无语地望着我们。 后来才听说这类风格叫"地雷系"——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EP0199 因为惠媛的请求试穿、最终甚至获赠的这件极其少女心又粉嫩的地雷系服装,现在正塞在我的衣柜角落里。想着反正不会再穿了,自然就放着慢慢烂掉...本该是这样的。 "买了新衣服?等等,为什么不叫我一起?" "就因为你这种反应啊。" 刚知道我买了新衣服就这副德行,让我怎么叫你啊,恩雅。 时隔多日再来我家玩的恩雅,一看见我穿着新买的衣服立刻变成这样。说到底我买衣服也没有非要叫上你的理由吧? "哥哥你这样不对吧,做人要讲究人情世故。把我送的衣服穿完就当成破抹布似的丢掉,那我成什么了?" "能成什么啊,话说?" "还能成什么?快把买的衣服都拿出来试试。今天就是时装秀。" 啊烦死了。 "喂,谁允许你随便开别人衣柜了?想挨揍是不是?" "挨一拳也行,让我慢慢挑...这是什么?" 声音略显慌张的恩雅抽出粉衬衫和黑色短裙给我看。正如前文所述,正是惠媛送的那套粉到夸张的地雷系服装。 "别人送的衣服。好像叫什么地雷系来着。"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穿这种轻浮衣服出门?" "又说怪话。又没暴露哪里轻浮了。" 虽然少女心泛滥了点,但除四肢外完全不露肤,明明是正经衣服。 "总之先穿上试试。" "疯了吧?我凭什么?" 我到底为什么要羞耻地在你们面前办时装秀啊?又不是花原。 "要说奇怪的话,现在身上穿的这套也挺..." "这有什么问题。" 现在身上的着装既不怪异,甚至不是裙子——就是条宽松款短裤和被评为不暴露的无袖背心。 "坦白说有点性感哦。" "哈?这哪里性感了?按常理说觉得这套性感的人该进监狱。" "意外地可能有不少人呢,那种人。" "扯淡。你先给我进监狱。" 怎么想也不觉得会有人对着这种装扮起色心。真有的话麻烦快去自杀。 "坦白说如果哥哥真是初中生年纪倒也罢了,可实际不是啊。哥哥这...气质不一样。光身材就..." "能不能闭上你那张嘴?" 为阻止恩雅即将爆表的越界发言,我提出折中方案。 结果如恩雅所愿办了时装秀...虽没到那种程度但确实换了衣服。刚说只换一套,她就理所当然地指向那套地雷系服装。 ...好吧,确实不暴露。 "不过这衣服为什么叫地雷系啊?" "据说日本穿这种衣服的孩子通常性格偏执缺爱还容易惹事。本来觉得可爱才交往,结果发现是踩雷了——就这概念?" "...是说我是地雷吗?" 虽然善良的惠媛应该没这层意思。难道我看上去像那样?老实说有点...在意。 "单纯觉得可爱才送的吧?以前算地雷,现在早成流行穿搭了。" 这样啊,还好。说起来惠媛确实是看可爱就会送的性格。当时候选衣服也不止这套。 "可真有人穿这种衣服上街...?" 我好像从没见过穿成这样的疯女人。我看起来显小还能勉强算合法边缘,成年女性穿就... "要穿出去试试吗?" "又被偷拍怎么办。" "我先拍了发网上不就行了?" "原来凶手是你?我要起诉。" "听说有东西寄到你家,难道..." 虽然这些都是玩笑话。 我抱着整套礼物衣服走进房间。 白色过膝袜、不用系带的时尚束腰,头饰加腰间超大黑丝带,还有粉色荷叶边衬衫配黑色A字裙——虽然学过穿法但果然麻烦死了。 反正是角色扮演服,不会常穿...不,根本不会再有穿的机会。 不过说不定哪天又...?不,这种状况怎么可能再现。换衣服时都有些头晕,果然是装束太夸张。 "换好了。" 从房间出来时,恩雅看到我张大嘴巴。 "哇,绝了。" "你才绝了。" 确实有点羞耻。 "能拍照吗?" "想看法院传票飞到你老家就拍。" "和解金要多少?" "不可能和解。" 被她评头论足说着疯话还兴奋的样子搞得有点烦。虽然比之前"长高就绝交"的胡话强些。 "总之能换回来了吧?" "诶?只换一套的话就该一直穿着啊!" "哪有这种道理。美罗快来了,要我这样见她?" "美罗也会喜欢的吧?" 啊对了,今天和美罗也约好了。她打工结束会直接来我家,应该快到了。 "她最近复读压力大,这样也能安慰她嘛。" 显然恩雅还不知道美罗遭遇的事,只隐约知道她要来我家。 不过至少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但为什么, "她怎么会从这种事得到安慰?你觉得美罗是你吗?" "当然她和我的喜好完全相反,但她不也喜欢精致可爱的东西吗?再说那件衣服也是这种风格吧。" "说起来她确实喜欢童话风…..." 不过这种衣服真能算童话风吗?穿的人顶多说头发像童话里的人物罢了。 总之虽然不是为了美罗,但在恩雅吵闹着不断试穿的过程中,门铃和我的手机同时响了。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秀英学姐"的名字。这个人为什么…...? "看来是美罗到了。我接个电话。" "好~"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接通电话。很快传来充满秀英学姐人设特色的声音。 "喂?" "哟,雪国君。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 "啊?" 突然打来电话自说自话什么呢。 "不是约好的事就要做到啊!答应帮忙约花原的事情,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消息?!" 啊…... 确实有这么回事。 "忘记了。" 这也没办法。后来实在发生了太多事。这种情况下还要记住这种小约定太难了。所以真的忘得一干二净。 "你小子真是越来越蠢了。" "偶尔忘事也正常吧。" "哎,总之现在想起来了就赶快履约吧?顺带一提我最近闲得很。虽然作家这行都这样,但至少未来两周我随时有空。" …...花原这段时间能抽出空吗?最近这么忙恐怕够呛。感觉还是没时间。要实话实说吗。 "可能最近花原比较忙,马上约恐怕有点困难…..." "你该不会连花原的行程都了如指掌吧?" "那倒不是。" "那就去问啊。自己问问看。" …...明明是因为花原不接她电话才让我帮忙约人,现在倒嫌麻烦。 不过既然是我答应的确实该履约。就是有点烦。 "知道了,我会问的。但也别抱太大期望。" "说什么怪话。这是契约。不管我期不期望,雪国君你都必须要履行的约定。" …...说得对。虽然没错,但为什么这么不情愿呢。可约定还是要遵守。唉…...我小心翼翼地留了条后路。然而—— "明白了。但花原最近真的很忙。" "嗯…..." "我也会尽力帮忙约时间,请稍等。" "有点奇怪啊。" 秀英学姐突然变了声调。不是平时那种端着人设的说话方式,而是用她本人真正的声音正色道: "你该不会是不想让我和花原见面吧?" "怎么会…..." 后半句话莫名卡在喉咙里。 "你很不对劲。声音也比以前柔和许多。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雪国。之前只是眼神失了锐气,今天连声音里那种锋利感都消失了。" "…...您又不是巫女,倒挺会看相。" "其实我本来要继承母亲那行的。" "真的吗?" "怎么可能。就像你说的。" …...气氛变得尖锐。令人不适。秀英学姐莫名对我展现敌意,我慌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和花原见面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没有。只是我心情不太好。但这种实话实在说不出口,只能勉强找借口。 "花原…...最近和未婚妻处得挺好。所以有点顾虑。" "真的?" "嗯。" 因为是事实更不想多提。连自己找的借口都让我莫名烦躁。 "这样啊…...信你一回。但约定就是约定。希望能尽快收到回复。" "知道了。" "…...那就先这样。雪国君。祝你今天愉快。" 最后那句恢复常态的、充满人设感的告别,不知为何感觉不到诚意。我握着挂断的电话呆立了很久。 过了会儿回过神走出房间,看见瘫在沙发上的美罗对我张大嘴巴。 "哇。" "哦,来了啊。" 无视我的招呼,美罗开口道: "大发可爱。" 李美罗,连你也这样。 EP0200 为什么我会落到这步田地? 变成女生后几乎没怎么打理过头发。一直留着直发,觉得太长时就剪掉。之前去过咸艺珍常去的美容院,短暂扎过马尾辫就是全部了。 后来真的只有偶尔因为太忙没时间去美容院,头发长得太长时才随便扎起来。而且扎得很随意,根本谈不上整齐。 这样的我现在却—— "哇,真的超可爱。以后也要一直保持这样哦?" "…不行。" 扎着双马尾。 理所当然地,对我来说双马尾是小孩子才会扎的发型。幼儿园或小学女生。只有在漫画里双马尾才是普通发型。现实中要么是小孩子的发型,要么就是精神稍微有点问题的宅女才会扎。 可现在的我,正扎着双马尾。 "…现在可以解开了吗?" "明明很可爱就保持这样嘛。还没结束呢,而且。" 理由很简单。因为美罗一见到我就嚷嚷着好可爱,亲自给我扎的。 美罗虽然不是死宅,但喜欢可爱的东西。而穿着这身奇怪衣服的我,在她眼里似乎特别可爱。只是喜欢倒没什么,可她说着"要让你更可爱"连头发都要摆弄,我实在阻止不了。 于是我就自然而然地扎起了双马尾。 …到底哪里自然了啊。 "不是很可爱嘛。" "没想到连你也这样…" 感到被背叛了,美罗。我不知道你是这种人。 "我从小就想有个妹妹。因为家里穷连梦都不敢做。" …太狡猾了。说这种话让我怎么反驳"难道我是你妹妹吗"。 "为什么对我的态度就这么差?" 当然,面对趁机抱怨"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漠"的徐恩雅,我还是能毫不客气回嘴的。 "你比较下平时你和美罗的所作所为。" "我觉得自己挺正经的啊。" "少胡说八道。" 因为在美罗面前,我忍住没说"你个疯女人"。即便如此美罗还是殷勤地帮我梳着其实很服帖的头发,坦白说并不让人讨厌。除了发型有点那什么。 "怎么样?" "啊,嗯…很可爱。" 而且美罗给我扎的双马尾造型,连我自己看着都觉得确实可爱。最近没去美容院头发本来就长,效果更明显。虽然说是小孩子的发型,可我现在本来就和小孩差不多… "哇,居然说自己可爱,嘻嘻。" "你闭嘴。" 那家伙一有机会就捉弄我。对待长者的礼貌都丢到哪里去了。唉,作为大人我得忍耐。等等,她现在不也算大人了吗? "好了,够了吧?到此为止。" "还想试试其他发型呢。" "我又不是洋娃娃…" "那下次就不帮你弄了哦?" "…我会考虑的。" 果然对这丫头强硬不起来。是因为她救过我吗?还是因为我是难得温顺乖巧的孩子呢。 "话说刚才电话是谁打来的?" "嗯?啊,是大学学姐。" "男的?" "你眼里就只有男人吗?是女的。" "什么事啊?" "没什么,就是之前约好的事被我忘了。" "什么约定?" 恩雅提问应该不是真有多好奇,也不是非要得到答案。她没那么不懂事。可我还是莫名开口了,仿佛被某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念头驱使,等意识到时话已出口。 "之前帮过我,作为回报答应安排她和花原见面。" "诶?!" 恩雅莫名大惊小怪,连美罗表情也略显疑惑。 "…怎么了?哪里奇怪?" "很奇怪啊。那个…就算帮过忙,但用和花原哥哥见面当回报不太对吧?这种事不是该先问花原哥哥的意见吗?" "你和那哥哥说过话?" "就…这么称呼而已。之前见过一次。比起这个,果然还是该先征求花原哥哥意见吧?" "果然…是这样吗?" 仔细想想恩雅说得对。我又不是花原本人,怎么能擅自决定他和别人见面。理应先询问花原的想法。 "果然是吧?" "嗯。所以先去和花原哥哥说,道个歉,然后被拒绝就好了。" 虽然结论有点怪,但流程确实该这样。花原不愿意的话,我也不能硬把他推给秀英学姐。既不能这么做,也不该这么做。 再说了,真想见面的话她自己联系不就行了?何必非要通过我牵线?难道和花原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虽然全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但我开始用这些想法自我合理化。而且莫名觉得这个推测很可能属实。毕竟就算秀英学姐真那么做也不奇怪。 "偶尔你也挺管用的。" "只是偶尔?太过分了。" "开玩笑的。" 总之没必要继续这个话题了。之后我们三个很自然地消磨时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聊聊近况之类的日常对话。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美罗提起之前从我这里拿走的童话故事时。"啊那个,有趣吗?""嗯,很喜欢。"我还有点担心来着,看来她很满意。真是太好了。"喜欢哪部分呢?""开头不是讲了野兽的孤独吗?因为没有同类感到寂寞,所以出发寻找同类的故事。那段我觉得挺普通的。""是吗?我倒挺喜欢那部分的。"因为遇到其他野兽时的故事不像后半那么沉重。"寻找过程中遇见无数其他野兽,交流后又分离的故事,我也不讨厌,但总觉得有点寂寥。不过最后不是遇到同类了吗?""但和自己期待的快乐有点不一样对吧?""即使身处同类之中,野兽依然感到孤独。人群中的孤独?或许又有点不同。但不管怎么说,为了和同类共存而压制在心底的野兽终究还是爆发了。看到孤独的野兽最终选择了与所有人为敌的存在作伴,那种因为过于特立独行而被群体排斥的描写,不知为何特别揪心呢。"我也有类似感受。渴望同类的野兽最终选择的是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存在。被所有人排斥的存在,选择了排斥所有人的存在。不是很美吗。"虽然是同人作品,但超级棒对吧?""这种东西是从哪儿弄来的?""某个死宅活动上?""诶诶,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居然还会卖这种东西?""意外地品类丰富呢,还有人卖水墨画。"打断我和美罗愉快交谈的,是恩雅发出的鼻音。感觉像是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来表达不满。"唔...""嗯?怎么了?""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明明很久没见还挺亲热的。""因为有共同话题嘛。""真羡慕。"是在嫉妒吗?"羡慕的话你也别写那些怪东西,来试试这种啊。""那算什么怪东西啦?!"恩雅提高音量像是闹别扭了。到这儿还都是寻常对话。问题是,我们暂时忘了美罗也在场这件事。"怪东西?恩雅你写什么奇怪的了?""啊,啊,没,没什么。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哈哈。"哇,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意识到可能被美罗发现,恩雅突然慌得不行。这种模样的恩雅可不常见。其实换成谁都一样就是了。看着用埋怨眼神偷瞄我的恩雅,我心想:抱歉啦,但你难道打算瞒一辈子吗?虽然后面的话不能说出口。"哈,哈,哈,哥哥也净说奇怪的话呢。我,我能写什么奇怪的东西。""好吧,算我说错话了。"毕竟是我的失误,总得帮忙打圆场。啊对不起啦,下次请你吃好吃的,别瞪我了。""是吗?""对对,是我搞错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小黄文呢。""呃咳!呃嗤!呃,咳咳,呃...!"话音刚落恩雅就发出打嗝般的喷嚏声,简直像在广播"我在写小黄文~"。当然在场没人迟钝到察觉不出异样。"...哇,真的假的?你写小黄文?""我,我没有。""啊,嗯...对,对的。"美罗摆出"暂时配合你"的反应实在太精彩了。虽然不像是真心嫌弃,但那一脸幻灭的表情实在有点好笑。"哎呀!还笑?!都怪哥哥全暴露了!""不是说误会吗?""对对,是误会。""你是变态吗?""...不是啦。""她就是变态。给我穿这种衣服还没发现吗?""这是哥哥的衣服耶!"别委屈了。迟早要曝光的。虽说是我不对,但你也太容易被套话了吧。嘻嘻。"抱歉啦,改天请你吃好吃的。""当我小孩哄啊?除非给我一张愿望券,不然太亏了。""就一张哦。"好吧,破例一张。说实话这场景挺有意思的。而且能这么闹也是因为美罗反应不算太差。毕竟她也不是会对他人的爱好指手画脚的小孩子了。"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不会写文章吗?骗我的?""...嗯。""虽然是小黄文能理解,但有点受伤呢。""呜,对不起。""算了,以后注意。""嗯..."即便是恩雅在唯一的朋友面前也会示弱啊。不过要是没有美罗,能陪她玩的也就我了。她应该也不想搞砸吧。"那我能拜读一下吗?""我最近也没看你写的东西呢,现在在写什么?""啊啊啊不行。""为什么?之前不是总拿给我看吗?""这次有点...该说危险吧。"美罗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恩雅。"到底写了多变态的内容啊?""才不变态呢!"到了不敢给人看的程度...这种辩解是不是很无力? "知道了,不逼你拿出来。冷静点。""...嗯,谢谢。哥哥你等着瞧。""用愿望券许什么奇怪的愿望我可不会答应哦。""哼,走着瞧。"看似愉快收场的话题,但我们直到最后都没察觉,那天某种难以名状的阴暗情绪已经悄然埋下。对我,对恩雅,对美罗都是如此。 现在不是该操心这个的时候。装作不知道也就过去了。毕竟这还不知会不会发芽的种子。 但我们并非麦高芬。 EP0201 四月即将结束。距离与花原约定的期限只剩短短两个月。虽然没从花原那里听说什么特别的消息,但我决定相信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只不过没提起那个话题而已,我们其实一直在见面。 其实以前我们还是男生时也没这么频繁见面。虽说两个人都算不上普通社会人,比起一般人见面次数是多些,但应该没到现在这种程度。 今天约花原出来是因为我有话要说。严格来说要说的事更接近借口。 那天我莫名穿了身正式服装。 长度过膝的略长裙子,白色衬衫外搭极薄的棕色开衫。 是略显成熟的风格。当然不是我选的穿搭,是之前惠媛帮我搭配的组合之一。花原看到这身立刻调侃说在装大人。 直到那时我们的氛围还很好。在我提起那件事之前。 "所以,你为了见陈瑞惠去求秀英学姐帮忙了?" "嗯。" "开出的条件是要和我跟秀英学姐约会?" "…嗯。" 这件事必须向花原坦白。就算对方是花原,要是突然听到"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就把你卖了啊!"这种话肯定会生气。即便如此,花原的表情还是变得复杂起来。但有一点很明确——花原现在很生气。 "其他事先放一边。" "嗯。" "你是傻瓜吗?" 不是傻瓜。虽然不是,但还没蠢到会在这种时候反驳说"我才不傻"。 "不记得陈瑞惠对你做过什么了?凭什么觉得能单独去见她?胆子长毛了?现在的你根本毫无反抗能力。" "没、没那么夸张…" "夸张?" "好吧…" 再怎么想否认,花原说得千真万确。如果陈瑞惠真有歹意,我现在不可能安然无恙坐在这里,极端来说甚至可能已不在人世。 虽然我是确信她不会那么做才去的,但站在花原立场完全无法理解我这种莫名的信心。 "拜托我们活得谨慎点。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无名小卒了。明明知道只要出门散步就会有人在SNS发目击帖。就算没被拍照,你这头发也根本没法伪装。" "可以发律师函…" "那只能针对偷拍或性骚扰的人。真遇到居心叵测的,在法律介入前早出事了。你明明知道的。" "知道是知道…" "那就多少保持点警惕心啊。" 花原深深叹了口气。似乎气得不轻。在花原看来,我对安全的轻视似乎比想象中更严重。虽然被凶得有点泄气,但花原为我的安全着急的样子反而让我有点开心。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觉得开心。 "还有,喂,我是你跟班吗?凭什么擅自拿我的约会权当交易筹码?" "对、对不起。你可以拒绝的,别在意。" 不如说快拒绝啊。这本来就是我的错。 凭什么要你遵守我擅自定下的约定? "简直了,我现在就是你专属出租车司机兼跑腿小弟?" "对不起…我会好好和秀英学姐解释的。" 你只要拒绝就好。发火也行。真希望你像气疯了一样大吼大叫。这样我就不会再干这种蠢事了。 可是花原却说: "算了,不就见一天面嘛,无所谓。" "…啊?" 一如既往地,就这样轻描淡写带过了。 "不、不用这样,你没义务遵守我擅自的决定。我会处理好的,别担心。" "但那女人会抓住这种小事死缠烂打,记仇又特别难缠,所以见一面断了比较好。我会随便联系约定时间,你别管了。" 我本以为花原肯定会发火。也以为会被拒绝。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再好的朋友被擅自卖掉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可花原却像完全不当回事般轻轻放过了。 …这明明不是小事。约定是我擅自做的,凭什么要我别管?这明明是我的错啊。发火啊。暴怒啊。拒绝啊。这样我才能道歉。才能表达歉意,才能反省。 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不生气呢。 "…知道了。" 和黏腻的情绪相反,从我嘴里吐出的只是无力的肯定。本来就是我的错,哪有脸发火。加上氛围变得有点险恶,更说不出口了。 我不是害怕花原发火。相反,花原不发火才更可怕。 我不是傻瓜。 至少没迟钝到察觉不出自己最近每次见花原时情绪都会变得不稳定。最近每次见到花原,我的情绪调控确实越来越困难。 理由很简单。 我在害怕。害怕花原,更准确说是害怕花原会离开的未来。 两个月足以决定命运的段落。而我却没有任何能插手的余地。这种无力感令我恐惧——唯一真正了解我的人可能会消失,而我竟束手无策。 正是这份恐惧让我如此惶惶不安。 "你又在胡思乱想吧?" "啊,没有。" "光看表情就跟死人脸似的。我没生气所以别在意。正好趁这机会把秀英学姐也处理掉。" …处理秀英学姐?那个夜间游戏?不,这事本身并不奇怪。秀英学姐确实很烦人,连花原最近都很抵触她。但说是"趁这机会"…?为什么?现在算什么时机? "我也该慢慢毕业了吧。那种游戏。现在和其他人也都断了。既然圆满结束应该不会出问题,别担心。" "…突然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要毕业?当然花原愿意摆脱和那些女人鬼混的生活是好事。朋友能终止那种混乱的生活,完全没有劝阻的理由。甚至该高兴才对。可不明白的是,不明白理由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突然收手?这种时机简直像是… "不知道订婚会怎样,也该注意身体了。" 这不就等于说是为了订婚吗。 "可、可是秀英学姐超难缠,没那么容易摆脱吧。" "她不放手又能怎样?" "以那位学姐的性格,说不定会找新闻社之类的地方捅刀子…" "…有道理。嗯,这点得考虑看看。" 说这些也不可能突然反悔。其实反悔也没意义。既然明确是因为订婚,撤不撤销根本不重要。 "总之我会处理好,你别再联系那个人了。和那种女人见面能有什么好事?" "只是通了电话…" "反正就这样。" 花原扔下这句冷淡的话就躺上沙发。啊虽然没说,这里其实是我家。 由于我现在处于备受瞩目的状况,怕和花原在外面见面会出事,最近几乎只在家碰面。 今天花原看来也累坏了。说是小说工作都完成了,翻译也进展顺利。但他父亲难道是确信胜利了?对花原布置的公司事务越来越严苛。花原也无法确信能否逆转,只能顺从。 即便如此,听说我有话要说还是抽空来了。哪怕深更半夜。 花原终于抵不住疲惫,直接在沙发上闭了眼。我唤他: "睡着了?" "……" 像是睡着了。我悄悄凑近观察他的脸。虽然脸色稍差,但仍是平常的花原。和往常一样好看,讨人喜欢的长相。 醒着时因那双特有的眼睛总显得像玩世不恭的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此刻闭眼沉睡的模样完全不像。或许因为穿着西装,倒像是个踏实的上班族。 我在花原脸前晃了晃手,没反应。戳他脸颊也没动静。朝耳朵吹气也只是微微抽动,没醒来。甚至鬼使神差闻了闻,混合着干透的汗味与体味,竟出奇地好闻。 看来真睡着了。 本不想打扰他睡觉。但为了确认是否真睡着,不得已而为之。若是真睡还得拿条被子来。 虽然借口牵强,倒也不算说谎。我拿来备用的被子给他盖上。睡姿太乱被子老是滑落,总算勉强盖好。 我坐在花原躺着的沙发前,抱膝埋住脸。 就这样垂头发呆时,忽然想起关于花原的记忆。具体内容全然模糊,但确实有他在场。 我就这样靠在花原身边睡着了。 黎明醒来时花原已不见踪影,而我竟在自己床上。去客厅开灯寻人,唯见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我摊开它把脸埋进去。 闻到一阵好闻的味道。 EP0202 我的生活半径窄得可怜。几乎整天宅在家里,偶尔散个步就是全部活动。需要什么都靠网购解决,除非去理发店或超市否则根本不会出门。 非要例外的话也就是熟人召唤才会出门——其实连这种机会也不多,如今比从前更少了。我剩下的熟人本就没几个,他们有事要碰面基本都是直接来我家,像韩春甚至就住在同一栋楼里。 如今身体好了连医院都不用去,真的完全没理由出门了。 倒也不算无聊的人生。这学期决定混过去的恩雅出乎意料常来串门,美罗虽然忙于兼职和学习不常见面,偶尔也会露个脸。至于隔壁再隔壁的韩春就更不用说了,不是她来就是我去。朴赞郁偶尔也会在韩春家碰见。 就在这样的日常里,某个意外访客突然再度造访我家—— "怎么不开门啊!人家特地抽空来找你的!" 不知轻重的家伙突然开始砸门。 偏偏今天美罗和恩雅都在我家。 "谁啊?" "别理他。" "开~门~啦~!" 该死的,别一边唱歌一边敲门行不行? 被迫开门后,戴着墨镜帽子口罩全副伪装的智江贤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噢美罗姐也在啊,您好!这位是?" "呃、啊您好,我是徐恩雅…他朋友。" "谁呀?" 面对恩雅的疑问,智江贤摘下伪装——理所当然地,徐恩雅压根没认出这位当红偶像: "我上次看电视不是还说你个子高让人羡慕,结果被你骂'羡慕个鬼不许长高'的时候那家伙。" "啊…那个…是智江振作家的儿子?" 脸和名字都记不住却记得这种事吗。仔细想想的确从没见恩雅对演艺圈感兴趣过,她整天净刷些奇怪网页。徐教授在教育孩子方面还真是彻头彻尾失败啊。 "我叫智江贤!恩雅姐好~" 这混账脸皮真厚,被这么对待还能笑嘻嘻凑过来叫姐。这是在娱乐圈练出来的生存技能? 最气人的是恩雅居然被他闹得脸红了。你们这些颜狗看到帅哥就无条件投降吗? "所以你来干嘛?" "无聊嘛。" "说敬语。你没朋友吗?" "除了公司同期练习生就没啦,他们最近很忙。" 这话让人没法接。唉,可再怎么说他也太离谱了。本来网上那些破事就够烦了,要是在我家又闹出绯闻简直不敢想象。 "你脑子清醒吗?又想搞什么绯闻炒作?" "安啦安啦,我会对哥负责的。" "神经病…" 这番疯话连美罗和恩雅都惊呆了。美罗只是露出看智障的表情,恩雅简直像要吐出来似的。 "大不了就说我又骚扰你呗,反正我早被贴上变态标签了。上次上节目还铺垫过呢。" "这也在你算计之中?" "你当这是人设?" 怎么可能…当初谁会料到有今天这出,算什么深谋远虑。 "你这偶像没行程吗?" "哦快进组了,之前都闲着。" "电视剧?" "好像叫《天空蘑菇》?据说是知名小说改编,原著我没看过但剧本不错。" …偏偏在这种时候听到这个名字。虽然是巧合还是让人心头泛苦,不过错不在他也就没表现出来。比起烦躁更像哽了块黄连。 知情的恩雅担忧地看我眼色,我对她摇摇头示意没事。不知情的美罗则兴奋地追问细节,看来她挺喜欢那本小说。 "真的吗?演哪个角色?男主?不对年纪差太多了吧?" "女主角弟弟。啊这个要保密哦。" "保密就别到处说啊。" 又不是没脑子的蠢货,这种事能随便乱传?又想上头条?虽然美罗不是那种人。 "但你还在读高中吧?角色设定肯定是大学生,能演好吗?" "我演技超厉害完全没问题~" 别笑得一脸阳光说这种话。话说回来,智江贤演技很好? "怎么看都不像啊。" "我童星时期可是拿奖拿到手软,超专业的好吗?" "他说的是真的。" 搜索结果显示这家伙意外地没吹牛。几乎拿遍童星能得的奖项?虽说童星和成人演技不能相提并论,但这履历确实不容小觑。 反倒让人好奇这么厉害的演员为什么这些年只混综艺。 "既然拿过这么多奖,为什么后来只上综艺?" "之前没有遇到心仪的作品,加上童星时期吃了不少苦,本来打算慢慢考虑复出演艺圈的事。" "吃苦?" "那时候经纪公司风评不太好。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智江贤看起来不想再多说。这个话题自然而然地断了,就这样我们变成了四个人。 "所以你们三个之前在玩什么?" "你周围全是年长的不会觉得不方便吗?" 既不是厚脸皮也不在意,真是的。 "因为习惯了。" "也没特别做什么,就是随便闲聊而已。" "真的吗?三个人聚在一起就光闲扯了?" "很奇怪吗?" "果然不该叫哥该叫姐吧?" "要是以前我早就踹过去了,今天先忍了。" 我脾气真的收敛很多了。虽然也有因为在外人面前克制的缘故。 "不过既然都有四个人了,要不要一起玩点什么?" "有大富翁。" 是之前花原偶然买的。本来买来给孩子们玩,结果我连规则都不知道,大家又都不热衷桌游,其实从来没玩过。 "喔,不错啊。玩这个吧?大家觉得呢?" "但我不懂规则。" "我教你。很简单。" 也不是什么值得拒绝的奇怪提议吧?我们顺理成章地开始玩大富翁。就在智江贤布置棋盘时,恩雅提出了新建议: "干脆这样玩多没劲,加个惩罚游戏怎么样?" "什么惩罚?" 恩雅思考片刻后提出的方案全票通过:第一名可以命令垫底者做一件事。很适度的惩罚。 粗略了解规则后,大富翁顺利开局。智江贤用他特有的潮人风格自然主导着游戏。比想象的有趣多了,这家伙当主持应该也很棒。 "千万别是6。千万别是6。只要不是6就行——" "哇,是6。" "啊啊啊!!" 坦白说挺开心的。看智江贤夸张的反应很有趣,大富翁本身也好玩。虽然是人生第一次玩桌游,但或许因为四个人一起玩的缘故,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第一局结果是恩雅绝对优势第一,智江贤绝对劣势垫底。明明大家都是新手判断力差不多,但智江贤运气实在太毁灭性了,我勉强逃过垫底。不过重点是我没垫底,垫底的是智江贤。 "败北者。" "喂,重骰。" "不行。" "请重骰。" 当然没人打算一局就结束。好奇会有什么惩罚,看向恩雅时发现她似乎正在思考,表情隐约透着不满。 "那就惩罚垫底者...做20个俯卧撑吧。" "这惩罚太无聊了。" "哥,普通人做二十个会死的。" "死不了。" "本来想让你去前面便利店买饮料什么的,但被拍到又麻烦。所以暂时想不出别的。" 确实有道理。考虑到这些,对智江贤的惩罚还是适合在室内解决的。虽然以为恩雅会提出"脱件衣服"这种惩罚,但其实因为智江贤是唯一男性,那种惩罚也不现实。 对智江贤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惩罚,他二话不说就开始做俯卧撑。不过...哇,比想象中厉害嘛。 和之前撒娇的样子完全不同,智江贤做得异常轻松。 "喔..." 手臂线条隐约显出肌肉。也是,毕竟是艺人肯定认真护肤锻炼。余光瞥见恩雅和美罗那边,美罗的脸有点红。 ...不会吧? 智江贤做完俯卧撑,大富翁第二局开始。这次他依然愉快地推进着游戏。又一场欢乐对决后,惊人结局是—— "呀吼!我第一!" "这不可能..." 李美罗第一,徐恩雅第二,我第三,智江贤垫底。 这家伙上辈子是卖了国吗?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嗯,惩罚什么呢..." 美罗满脸愉悦地思考着。制定惩罚这么开心吗?最终她决定的惩罚意外残酷: "下一整局说话句尾必须加'喵'。" "姐,饶了我吧喵。" "没加哦?" "请饶了我喵。" 看着智江贤凄惨的模样,恩雅露出"还能这样操作?!"的觉醒表情。接着她突然看向我,莫名觉得下一局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艺人智江贤虽然百般不情愿还是认真执行了惩罚,甚至用那种说话方式保持着高涨兴致继续游戏——虽然运气依旧很糟。 由于智江贤的说话方式,我们全程憋笑,第三局也在欢乐中进行。 然后备受瞩目的第三局结果: 第一名徐恩雅,第二名李美罗,第三名智江贤,第四名我。 ...啥? "我等这一刻好久了。" 恩雅笑了。我不服。 "不是,这太奇怪了吧!" "请乖乖认输吧,大哥。" "该死的你出千了吧?!" "出千是什么呀?" 难道不是吗,可恶。 明明稳居第二至少第三,最后关头智江贤突然逆袭,害我瞬间崩盘。看向恩雅时,她正对我露出狡黠的笑容。 然后预料中的绝望降临了。 "接下来一局请在每句话末尾加上喵。不一定非是喵字,只要模仿猫叫就可以。" "疯了吗?" "就是这个反应。" 该死的。 EP0203 "在首尔建个别墅喵。" "语气不对。" "……在首尔盖栋大楼喵。" "喂!就不能更像猫咪一点吗?光在句尾加个喵字可不算猫啊!" "想死吗?" "请克制使用作弊码。" 真想宰了她。当然惩罚游戏时间仅限一局。就一局而已——但仔细想想,这已经是第四局了。也就是说……第五局第六局随时可能追加。更糟的是眼下这局我也处境危险。 "……这规则怎么回事?只要在首尔置业就必胜对吧?" "虽然设定确实如此,但要是继续耍小聪明,下次惩罚游戏会升级哦。" "要是我赢了你就等着瞧。" "就算哥哥赢了,我也不太可能是垫底呢。" 呜…虽然不甘心但她说得对。恩雅明明只顾着吃饭和玩大富翁,战略判断却总是准确得可怕。她本来头脑就聪明倒也正常,问题是这家伙运气还特别好。 这游戏本质是运气游戏。只要运气够好谁都能赢。但恩雅的运气简直好得邪门。 当然迟早会有运气背的时候,可惜不是这局。连智江贤都摆脱了霉运,和前几局相比手气相当不错。 当前排名:恩雅第一,智江贤第二,美罗第三,我垫底。为摆脱倒数第一不得已瞄准了美罗。虽然这游戏没法指定攻击对象,但抽卡时偶尔能选择目标。 顺利的话狙击美罗就能脱离末位。 对不起啊美罗…!这把就押这张卡了! ~ 第一名恩雅,第二名美罗,第三名智江贤,垫底的我。 ……咦? "忘记装猫语在韩语里等于白给是我的失误。所以这次不会再犯同样错误了。" 恩雅冲我咧嘴一笑。明明刚才差点能摆脱倒数,结果错选美罗反而让她走大运。 而我彻底完蛋了。 "仔细想想这惩罚游戏根本没限定期限吧?" "等等恩雅。" "虽说是默认为下局…但并没有明文规定呢。" "恩雅,我们说好的。" "当然是口头约定啦。" 这绝对不只是口头约定那么简单。恩雅看着我露出全世界最开心的表情,旋即对我宣判死刑: "今天一整天要对我和美罗用敬语叫姐姐。" "喂!!" 春天到了。 ~ "美罗姐姐…?真不能通融一次吗?现在被选中我就要破产了。" "抱歉雪儿,胜负的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呀?" 又回到末位。 快要气疯了。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居然要管恩雅和美罗叫姐姐,太恶心了。要是半年前我绝对掀桌把她们全赶出去。 但规则就是规则。现在摆臭脸破坏气氛显得我太幼稚。虽然她们性格好会包容(智江贤除外),但那根本是小学生级别的耍赖。维护尊严的行为反而会贬损尊严。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接受惩罚。 虽然也可以闭口不言但太没品了…何况旁边智江贤和恩雅一直在阴阳怪气。 不过这次美罗是第一名,应该不会像恩雅那么鬼畜吧? "该怎么惩罚雪儿呢,嘻嘻。" "美罗,我有好主意。" "徐恩雅,够了!!" "叫我徐恩雅?" "……恩雅姐姐。求您放过我这次好吗?" "看雪儿这么诚恳就破例一次。" 恩雅不知为何笑个不停。总之我又出卖尊严阻止了徐恩雅的插手。拜托了恩雅,选个正常的惩罚吧。明明有那么多正经选项——虽然我举例不出来。 "啊想到个好主意。" 求你了。 "外出跑腿有危险的只有江贤对吧?" 跑腿?得救了。果然只有美罗靠得住。不过你什么时候对智江贤改称呼的? "正好大家聊天口渴了,去买四人份饮料吧。" "切,没意思。" 才不管恩雅的抱怨。能逃过羞耻惩罚已经谢天谢地。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 "果然美罗很懂…!" "美罗?" "……果然美罗姐姐很懂行呢。" 反正去趟便利店也不算什么。叫几声姐姐总比重开一局继续叫强——我正这么想着。 直到美罗补充条件: "但要穿那件粉色衣服去。" "我就知道您最好了姐姐大人!!" "哇太残忍了。" 嫌残忍就阻止她啊,徐恩雅你这混蛋。 强烈的背叛感刺痛胸膛。美罗,我那么信任你!但无论怎么绝望现实都不会改变。现在只能接受被背叛的事实,穿着地雷系穿搭去便利店了。 就连徐恩雅都忍不住露出惊骇表情,而设计出如此残忍惩罚游戏的美罗却毫无愧疚地灿烂笑着。 "怎么了?不是很可爱嘛。" "正是因为没有恶意才更可怕。" 连徐恩雅都受不了的惩罚,这次真的…… "太离谱了……" 不仅如此,旁边还有个火上浇油的智江贤。 "呵呵,哥刚才看我垫底时那副嫌弃的眼神,现在自己这副模样才叫精彩呢。" "想死是吧,你?" "哎嘿嘿,来抓我呀~" 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这家伙简直就是天生的捣蛋鬼。现役高中生。刚上高一的纯正小屁孩。拥有让所有人抓狂天赋的恶魔年纪。 而现在这个智江贤盯上了我。 "啊~要我叫一个管别人都叫姐姐的人为哥哥吗?总觉得怪怪的。要不以后就叫怒那吧……啊不对。干脆你叫我欧巴怎么样?来叫一个嘛~" "你们谁都别拦我。" 都忘了惩罚游戏的事,身体先冲了出去。要是不立刻踹断那家伙的胫骨我肯定会憋出内伤。问题是,那混蛋为什么跑得这么快? "王八蛋,站住!" "站住不就要挨打了吗!要是被初中女生揍到的话,男子高中生的尊严往哪搁!" "宰了你!" 智江贤真是灵活得要命。明明别墅不算宽敞,根本不适合玩捉人游戏,但无论我怎么发疯似地追赶就是抓不到——到底是我太慢还是他太快? 最后当我气喘吁吁调整呼吸时,美罗走了过来。 "好啦,玩够该执行惩罚了吧?" 糟。 "那个…我现在累得根本出不了门,美罗啊。" "如果刚才叫美罗姐姐的话,说不定会饶你一次呢。" "……美罗姐姐,救命。" "太迟啦。" 美罗笑得花枝乱颤。被拖回房间的我浑身无力,结果在"帮忙"的名义下连衣服都被她换了。奇耻大辱。 "我不干净了……" "又没把你怎样。" "我去去就回……" 最终只能留下一句自嘲的玩笑话。当地雷系全副武装走出家门时,想死的心都有了。就算是我这种人也知道不该穿成这样出门。恐怕不出五分钟就会被拍照上传。 是不是该提前准备好诉讼材料啊…… ……往好处想。反正大家已经接受我的改变,这种衣服慢慢就会习惯的吧?搞不好意外地很多人穿,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哥特洛丽塔我还是知道的。和这个还挺像所以也许…… 不对,怎么可能真有人穿这种衣服啊。 哥特洛丽塔本来也不是日常穿搭。 可能是被嘲笑得精神有点不正常了。刚走到便利店所在的街道,就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呃啊……已经能想象今天网上会传出什么帖子了。 现在羞愧得脸上发烫。此刻我的脸肯定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下意识低头躲避视线——虽然我不看别人不代表别人就不看我。 "欢迎光临。" 便利店里传来死气沉沉的招呼声。平时不会特意记打工生的脸,所以不确定是否新来的。但对方看到我瞬间惊呆的表情,倒是让我记住了这张脸。 强装镇定走向饮料柜。反正没规定买什么,随便挑吧。先拿瓶松露眼……还有什么恐怖饮料?真希望能找到喝一口就能灵魂出窍的。挑了半天还是经典款最保险,拿了迪扎瓦和麦科尔。 我自己就普通可乐吧。百事可乐。一直觉得可口可乐味道太冲。 抱着选好的饮料去结账。那混蛋干嘛一直摆弄手机…… "请给我袋子。" "啊,好的!" 还以为他魂不守舍,结账倒挺利索。不过还是警告下吧。 "喂。" "是?" "适可而止。" "……明白。" 对对,只要不过分我也不想真起诉。互相留点余地吧。 结完账刚出便利店,周围视线瞬间集中过来。强忍羞耻低头疾走,居然还有半路搭讪的。 "那个…您是不是雪国老师?" "认错人了。" 丢下这句话落荒而逃。幸好对方将信将疑,这么说应该认不出来吧? 仔细想想我怎么可能穿这样出门。大家八成以为是有人在cos我呢。拜托千万要这么想啊。 好在这段路不算远,没多久就看到别墅轮廓。正放慢脚步松口气时,突然有辆陌生轿车停在门前。 正疑惑地走近查看,却在看到下车之人的瞬间如遭雷击。 ……身穿姜浩元制服的人。你为什么会出现这里? "你就穿这身到处晃?" 姜浩元,你为什么会从那里出来? EP0204 "呃…呃,呃,呃,啊,不是。不是,不对,这个 呃…呃…." 不知该说什么好。脑袋好像坏掉了,思绪完全没法正常转动。女装已经习惯了,在花原面前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次不一样——这套衣服绝对不行。 这疯癫的粉色怪物地雷系穿搭绝对不行。 "啊,那个…挺适合你的。" 看吧,连堂堂花原都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其辞。说明我现在的样子根本不适合进行正常对话。可不知为何,我既感到恼火,又莫名有些开心。完全搞不清原因。 "啊,不,不是!这、这是惩罚游戏啦!孩子们来玩的时候,一起玩大富翁然后…!" "大富翁?啊,之前我买的那个?" "嗯嗯!对对对就是那个!" 不过总算勉强解释清楚,误会似乎解开了。花原嘀咕着"果然是这种套路啊",听到这声音让我松了口气。 "…但你就真穿上了?" "要是我一个人拒绝惩罚游戏会很逊啊…" "行吧,既然孩子们在,我要回避吗?" "啊,不、不用!来都来了,孩子们也不讨厌你,直接进来吧。啊对了,之前你说想见的智江贤也在这儿,还有恩雅和美罗。呃,我们四个正一起玩大富翁呢。嗯。" 听说花原要走,我莫名心慌地拦住了他。脸颊因为害羞微微发烫,导致说话都不利索了。不过还好及时控制住没表现得太反常,勉强维持了正常对话。 "那就这样吧,我也有话要说。" 幸好花原爽快答应了。他应该不是真对智江贤那种孩子感兴趣,毕竟以花原的地位,想见什么艺人都能随时约到。 "我来了。" 但有点不对劲。屋里空无一人,连孩子们的鞋子都不见了。 "你不是说孩子们在吗?" "啊,刚才还在的…奇怪?" 正困惑时,刚关上的门突然响起敲门声,接着传来恩雅黏腻的嗓音: "雪儿姐姐~开个门嘛~" 疯女人,花原还在呢。 "雪儿?" "啊不是,她最近有点疯,哈哈。徐教授家教养不太行啊。" 抱歉啊徐教授。不过说实话您确实没教育好孩子。 开门后看到恩雅、美罗和伪装的智江贤站在外面。这些家伙到底去哪了? "你们跑哪去了?怎么不在家?" "当然是去见雪…啊不,去见雪国哥哥啦?" "…什么鬼话。" 值得庆幸的是恩雅瞄着花原的脸色没提惩罚游戏的事。但…说是去见我的?也就是说他们目睹了我害羞地去便利店买饮料,和花原交谈的全过程? "为了确认惩罚游戏执行情况,这是必要措施。" "超级可爱呢。" "我阻止过了。" 依次传来恩雅、美罗和智江贤的声音。我后脑勺像挨了一记闷棍。好嘛,全被看光了啊… 我砰地关上了门。 "诶?!哥哥干嘛关门!" "你们仨禁足一个月。" "不是,哥!我劝过了!" "最后不还是一起看了,混蛋。" 门外传来道歉和哀求,关我屁事。真当我是你们亲哥啊?必须好好教训。这次该长记性了吧。屋里孩子们的行李?管它呢。 教训完熊孩子回来,发现花原正憋着笑一脸愉悦。看来全都听见了… "玩得挺开心啊。" "开心个头,就知道捉弄我。" "但也不是很讨厌吧?" "…讨厌死了。" "真讨厌的话早就说永远别来了。" "哼。" 不过看着花原开心的样子倒也不错。应该说是心情很好?虽然不喜欢当小丑,但偶尔这样或许也不坏。 突然又传来声响,还是恩雅: "哥哥!谈判!谈判!再不开门要出大事了!" "等会儿。" 叹了口气对花原说完,我又走向玄关门。敲门声持续不断。 "拒绝谈判。赶紧回家。" "我和美罗的包都在里面诶?!" "关我屁事。" "呜呜,听、听到这种录音还能说这种话吗?" 接着传来刚好能让我听清的录音: [美、美罗姐姐,这个真的必须做吗?] [恩雅姐姐求你闭嘴吧] [救命啊!…喵。再输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喵!] 疯婆娘。 "喂,你这混蛋家伙。我要报警了!" "包含当事人声音的录音是合法的。" "智江贤,这真的假的?" "呃,原则上?法院可能采纳为证据。" "靠。" 居然想到录音?这家伙是撒旦的孩子吗?虽然徐教授确实像恶魔,但也没这么夸张。那人渣至少对自己人还不错。 "…随你便。" 虽然等同认输,我还是嘴硬。妈的管它呢,上传网络总能起诉吧。爱咋咋地,这次绝对要告你。 "真的?!那可以发给花原哥哥吗?" "等等靠,现在开门。" 不是,这疯婆子真的绝了。怎么思维能歪成这样?我以为她肯定会用上传到互联网来威胁我,结果这疯子对我的了解超乎想象。她猛地拉开门,我看见徐恩雅脸上挂着胜利的表情。光是看到那副神情就让我倍感屈辱。我咬紧牙关。总有一天绝对要报复回来。 好在旁边的美罗还小声嘀咕着“这也太过分了吧……”,智江贤则一脸厌烦。没错,你们还算正常人。但要是继续和徐恩雅混在一起,迟早会被彻底带坏的。就连美罗也显露出些许征兆了。 徐恩雅这女人早晚会进局子。以性犯罪的名义。 “……该死的。” “哎呀,不许说脏话。” “美罗我也讨厌你。闭嘴。” “但这次看在花原哥哥的面子上,我连惩罚游戏都忍住了哦。我还特意提醒过美罗呢。” 这有什么好谢的。从一开始不就是你们策划的吗! 最后像赶鸭子似的把那帮家伙带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的花原朝我们点头致意。 “你们好,我叫姜浩元。是这家伙的大学同学。” “啊,您好。” “您好……” “大哥好!请问对演艺圈有兴趣吗?” 和其他中规中矩问好的孩子们不同,智江贤这混蛋只是微微脸红就开始胡言乱语。我本想给他后脑勺来一下……结果够不着,只能改拍他的后背。 “少说废话,收拾好东西赶紧滚蛋。” “不是啊,这位大哥就算当演员或模特都完全够格吧?” 我都认识他多少年了还用你说? “我知道。总之快走。” “咦?还早着呢。再玩几局嘛?” “你们跟踪执行惩罚游戏跑腿的人被抓现行,还敢提要求?” “严格来说不算跟踪时被抓,是跟踪结束后才暴露的。” “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和顶嘴的恩雅不同,美罗和智江贤倒是乖乖收拾起了行李。不过美罗收拾时一直在偷瞄我和花原——说起来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花原。果然是在意那张帅脸吧。没想到美罗私下是个小花痴。 “行了,路上小心。” 三人整理完毕离开了公寓。我无奈叹气送他们到门口。虽然都是群烦人精,但能怎么办呢。恩雅和美罗都不是完全健康的孩子。我得照顾她们才行…… 不过智江贤这家伙明明健康得能打死老虎,为什么总来凑热闹? 正想着这些,落在最后的美罗突然转身走近,低头在我耳边说了悄悄话。搞什么? “那个…有件事很好奇……” “嗯?什么?” “你们在交往吗?” “怎怎怎么可能!胡说什么呢。” 这家伙怎么回事…! “就、只是朋友。” “啊,这样啊。” “……不过为什么问这个?” 突如其来的不安感淹没了我。该不会美罗喜欢上花原了吧?这可真不行…花原有未婚妻了,虽然现在不玩夜间游戏了,但要是被美罗这样的漂亮姑娘倒追谁知道会怎样。更何况他是个超级花心大萝卜,性格虽好但本质上根本不尊重女性。完全不适合美罗这样的女孩。 纯粹是担心美罗而已。 呃,大概吧。 “……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啊?不是。没有的事。就是…有点好奇。” “为什么?” “因为哥哥你脸一直很红。” ……对话到此中断,很快美罗就离开了。虽然抱歉,但那纯粹是羞愧造成的。这不是明摆着吗?毕竟我现在这副惨状。但为什么我当时没能反驳呢?为什么没想到这样说呢? 不知道。 不过也没必要知道了。 EP0205 "所以今天突然有什么事吗?发生什么了?" "啊,路过时想跟你说点事。是重要的事,觉得当面说比较好。虽然给你发了手机消息但看来你没收到。" "啊…可能是和小家伙们玩的时候没注意到。" 那如果看到了消息,发个私聊就能解决了吧。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什么太好了? "到底是什么事?" "过几天我要去美国。" 花原的话让我感觉时间瞬间停止了。随后我立刻镇定下来,尽量冷静地问道。虽然努力想保持冷静。 "…什、什么话?难道已经和父亲完成签约了?失败了吗?去美国?真的?没骗我吧?" "喂,冷静点。只是去几天就回来。大概待五天就会回来。" 啊。 听到花原的话,我的脸突然发烫。好丢脸。我明明不是真傻为什么要这样。 想到花原要走,情绪突然失控。听到他说不是永远离开后才勉强平静下来。对啊,明明还有时间,怎么可能突然就走。我太心急了。可是怦怦直跳的心脏还是停不下来。 "是因为出版合约。翻译初稿已经完成,说要提前见面商量些事情。虽然不是立即签约,但进展相当顺利。" "太好了。" "不过实际是靠人脉出版的。" "不,出道最重要。你的作品一定会成功的。" 我在心里偷偷撒谎。 "要是就这样失败就全完了,但这是最后的希望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抓住。我会全力以赴的。" "嗯,会顺利的。不过…" 啊,这种问题不该问的。绝对不该问的,为什么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言语。明明现在立刻闭嘴就没事了,却完全做不到。不想那么做。不满足这种与我无关的奇怪好奇心就难以忍受似的。 "…去美国的话会见到未婚妻吗?" "啊,应该吧?毕竟翻译最后是雪琳的母亲负责的。" 心情, 变糟了。 "不过不会一直待在一起,顶多见到雪琳母亲时打个招呼的程度吧。" …莫名觉得心情又稍微好点了。 为什么我对只在照片上看过一次的花原未婚妻如此在意呢。那个叫柳雪琳的家伙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和我有什么关系。花原的婚约到底关我什么事。 "有照片吗?你未婚妻的照片。" "嗯?呃,最近的照片…稍等。啊,找到了。" 花原毫无迟疑地爽快把照片发给我。是在花田里拍的自拍。充满女性气质的简约穿着,作为混血儿少见的金发略显黯淡。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与同龄人气质不符的纯净笑容。 看起来就像温室里备受呵护长大的大小姐。 想起花原说过的事。这样的孩子居然会写融合宗教与科幻的诗。考虑到她母亲和出版社有关联,可能是受母亲影响吧。 说起来这家伙怎么有点… "总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见过。"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是吗?" "能理解。虽然不是很像,但确实有点你的影子不是吗?" "我没看出来。" 这哪里像了…?发色不同完全没这种感觉。更何况这种纯净快乐的笑容根本不适合我。我也不可能露出这种表情。 "你要是再长高点可能就是这样吧。" "她多高?" "大概160cm出头,具体我也不清楚。" "真希望我也能快点长高。" "没想到二十多岁还会为这个烦恼呢?嘻嘻。" "就是说啊。现在还停留在149cm。" "该不会停止生长了吧?" "别说这么可怕的话。" 好,这样就够了。身高的话题到此为止。能和花原进行这种没营养的闲聊已经足够。光是如此我就能平静下来。即使心情没变好,我也能假装开心。哪怕心没改变,我也能装作没事。 "你上次不也说过类似她和我很像的胡话吗?" 但是为什么非要问这个问题呢。明知听了只会难受。 "什么时候?" "喝完酒在我家过夜的时候。" "哎呀,说得这么暧昧。被人听到会误会的。" "反正只有我们在。" "话是这么说…" 花原慌张的样子有点滑稽。我忍不住轻笑。 "完全不记得说过这种话。是在讨论长相吗?" "不是外貌的感觉…" "那是什么…唔,性格肯定不像。" "莫名觉得火大。" "文学观?那更不可能。啊,你们胸都很平呢。" "疯了吧你。" 这话该说给花原未婚妻听听。说不定能一口气解除婚约呢。 "啊,知道了。" "什么?" "当时我大概也不知道哪里像,但现在有点明白了。" 所以那时候是随口瞎说的吗。突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很多余。 "氛围很像。" "…绞尽脑汁就得出这么笼统的结论?" "怎么说呢,感觉你们越来越像了。" "这什么鬼话?" "我也不知道,但就是这种感觉。" 两人变得越来越像这件事,是因为我变了才这样的吗?还是那家伙变了才这样的?因为我没见过花原的未婚妻,所以无从得知,但总觉得无论哪边听起来都让人不太舒服。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没有因此受伤。说起来本来为这种事受伤才奇怪吧。 "别说废话了。那什么时候去美国?" "三天后。到了之后先去见雪琳的妈妈,直接谈合约的事。" 我反复琢磨着这句话,突然意识到:花原从来不用"丈母娘"称呼未婚妻的母亲,每次都会规规矩矩地说"未婚妻的母亲"。这意味着什么呢?当然他们确实还没结婚,叫丈母娘反而更奇怪。花原的说法再正常不过了。 但不知为何,我竟然喜欢这种正常。 "第一天就去?那剩下四天干什么?" "最后一天要准备回程坐飞机,没什么意义。其他日子大概...观光之类的吧。" 花原刻意含糊其辞,但我太清楚他说的观光意味着什么。 肯定是和未婚妻约会吧。不管花原愿不愿意,对方提出这种要求再正常不过。 所以我没追问"什么观光?",因为知道心情肯定会变差。 明明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哦,路上小心。" "那么开场白就到这里,进入正题吧。" "...正题?" 等等,刚才说了半天的美国之行居然不是正题?比起你去美国还有更重要的事? "正题很短,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算什么正题?" "因为不是关于我,是关于你的事。" ...原来如此,我的事更重要啊。 "可能秀英学姐会来找你或联系你。" "她?之前不是说那部分交给你解决吗?" "那部分已经解决了别管,总之如果她用任何方式联系你的话——" "联系我的话?" "绝对不要见面。打电话就挂断,来家里就报警。" 突然说什么呢这是?让我别见韩秀英? "什么啊?难道秀英学姐会因为毁约就拿刀捅我?" "要是那种人反倒简单了。总之别见面,她现在状态好像不太对劲。" 真稀奇。那个女的也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我从没见过她生病,虽然偶尔人设崩塌,但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又强悍。除了花原劈腿那次,我从未见过她失态的样子。 那样的女人居然会状态差到不能见我? "具体情况不能说,总之别见她。" "我的事为什么不能说?" 我略带不满地说道。我的事凭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那女人好像产生了离谱的误会。" "什么误会?" 花原犹豫了片刻。 我安静地等待。 终于他开口道: "她似乎认为你喜欢我。" ...哈哈。 哈哈哈。 啊哈哈。 "啊哈哈!精彩,太精彩了。她说的喜欢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对。天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这么想..." 就是啊。 "绝不可能有这种事,让她放一百个心吧。" "我才不担心,是秀英学姐在担心。" "那你直接见面告诉她误会了不就行?" "你觉得秀英学姐会听吗?" "...不会吧。" 确实不像会听劝的人。 "所以干脆别见。你也不想被揪头发吧?" "那是你劈腿时才发生的吧。" "所以我现在反省了没再犯啊。坦白说当时我们根本不算交往只是性伴侣关系,她自己误会要占一半责任。" "一半?" "说不定一大半。" "你死后绝对要下地狱。" 没错, 你一定会下地狱的,姜浩元。 "就我一个?" 是吗? "要一起吗?" 我也会坠入地狱的。 EP0206 标题 [白色矮子哥的直拍地雷系穿搭走起] "变形雪国挥拳的恶搞图" 又被骗了吧混蛋们哈哈 评论 [你已被起诉光束击中] [他妈的想找死吗] [啊 真是狗娘养的] [已用PPAP截图本文 告辞] [疯了吧居然相信连张照片都没有的瞎扯] [→目击者可不止一两个 这都不信傻吗] [→那人又没疯为啥穿那种衣服] [→普通人性别突变的话确实会疯] [就算这样 变性不到一年穿那鬼衣服像话吗] [→我一天就能适应] [→基佬] [→变性不等于同性恋这是常识] [→让人堕落的话一年足够了…噗] 我不禁叹息。 这些家伙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定期浏览互联网不知何时已成了我的日常。当然并非因为喜欢看这种内容,而是为了收集对我的舆论风向,顺便准备起诉材料。据说初期狠抓典型能减少这类事件发生概率,我也别无选择吧…? 其实偶尔还挺有趣的。虽然也有心情糟糕的时候,但社区本来就是汇集各种荒诞故事的地方。虽然不亲自发帖,光看着有时也能被逗笑。 可能是起诉见效了,之前那种性骚扰帖子几乎绝迹。虽然没法监控全部内容,不过我粉丝——或者说那些等着看乐子的人——每天都会发PDF截图过来,整体数量确实大幅减少了。 既然有人提供情报,为什么我还要亲自看社区? …万一有遗漏呢? 开玩笑的。真正原因是觉得自我搜索有点意思,而且好奇大家对我的地雷系穿搭怎么看。当然不是想听夸奖,单纯担心外界评价。 确实有不少变态留言,要么狂热追捧,要么索要照片。但也看到些正常视角: "没疯的人不会穿那种衣服" "变性不到一年就穿那种装扮 根本是变态" 不知该怎么回应。没疯就不会穿?其实我早就疯过无数次了,所以这类评论意外地一针见血。某种程度上的确没说错。 但"连一年都不到"这种话…确实有点刺痛。是啊,连一年都不到。不到一年我就堕落成这副模样,简直不堪入目。有时会想,一年前的自己看到现在的我会作何感想。 "我是一年后的你哦" "小鬼别胡扯 滚一边去" 或者 "我将是您一年后的模样" "这就去找绳子上吊" …至少不会揍我吧。对小孩宽容算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总之确实,还不到一年。 可那又如何?这一年对我而言实在太漫长了。 它比普通年份更悠长,比普通年份更厚重,比普通年份更充实——无论美好还是糟糕的部分。 所以我要辩解:一年时间绝不短暂。 我的这一年,是无比漫长的光阴。 ~ 当然不可能整天泡在社区自我搜索。塞娜的小说仍在连载,虽然还有存稿,但也快见底了。 不能继续松懈了,是时候重新专注工作。 那些被话题吸引来的跟风读者大多已离开,现在剩下的应该都是真读者。泡沫退去后的评论区虽然依旧充斥着怪话。 写作一整天后查看日期,突然想起件差点遗忘的事。现在还是四月,意味着花原的生日快到了——就在四月底。 我们本就不是会庆生的关系。法律上我的生日是被遗弃在孤儿院那天,所以向来讨厌过生日。 花原的生日自然也不必特别在意。我们向来追求收支平衡,顶多说句生日快乐再请只炸鸡。我生日时当然什么都没有——这种程度尚在误差范围内。 现在也没打算突然送礼物,像往年那样平淡度过就好。一起啃着炸鸡虚度整天时光就足够完美。 算起来花原从美国回来已一周左右…真希望那天快点来。 但时间从不如我所愿流逝。最近恩雅、美罗和智江贤都没来我家,可能让时间显得更漫长。虽然是我让他们别来的,没想到真这么听话。 大家确实都有理由: "要期中考试了" "我本来就很忙" "我倒闲着 能来吗" 智江贤你他妈快滚。 原来恩雅期中考临近还来我家疯玩。就算准备转专业,最终成绩还是要保障的吧?这么有自信? 总之现在有点无聊。写完稿子后我又开始刷社区,或看看社会新闻。 然后就发现了令人下巴脱臼的离谱报道。 『演员智江贤与神秘女性再遭目击约会现场』 什么?你说什么?这混账又干什么了?是我吗?又是我?但我根本没和这家伙出去过啊?!震惊的我立刻点开新闻报道,映入眼帘的是占满整个屏幕的偷拍照。笑容灿烂的智江贤身旁站着一名女性。虽然脸部被遮住了,但那种程度根本瞒不住。我对那张脸再熟悉不过了。就算看不见也能认出来的程度。 那是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徐恩雅。 ~ "喂,期中考试呢。" "是误会。" "没想到你喜欢年下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变态呢。" "真是误会。" "不过比想象中有正常审美嘛。哥哥很感动…但问题不在这儿。智江贤那家伙实际年龄比长相小还是未成年,你要碰他可就危险了…" "都说了不是!!" 我在期中考试结束那天约好和恩雅见面。本来可以提前发消息问清楚,但那样就少了当面捉弄的乐趣才忍住的。 而现在正是时候。 "所以好玩吗?初恋感觉怎么样?智江贤那家伙对你好不好?" "啊,说了不是,真的!他妈的!只是偶然遇到然后他突然说要去玩,我就被硬拽着去了!!那家伙完全不会考虑后果的吗?" 哇,好久没看到恩雅这么烦躁的样子了。真感动。每天都被这家伙捉弄,现在局势完全逆转了。 "不过既然不愿意,为什么照片里在笑?" "脸都看不见怎么知道在笑!" "嘴角都扬起来了?!" "肯、肯定是修图啦!啊真是。你知道我爸为这事闹得多凶吗,现在?!" "那种级别的对象当女婿很体面啊。" 太有意思了,这个。我好像懂她为什么总这么对我了。仿佛积压的郁结一下子消散了。复仇永远都是甜美的。 "呃…真该留着那份录音的。" "要是还留着局面就不会逆转了吧?" 这里说的录音当然是大富翁时录下我羞耻发言的那段。 如果当时的录音还在恩雅手里,我肯定不敢这么嚣张。但早就检查过她手机当场删了,所以她别无选择。 本来是这样以为的。 "差点就信了。" "啥?" [知道啦…喵。我走…喵。靠他妈的这是无人岛啊!] [下次再拒绝执行惩罚游戏就延续到下一轮!] [哪有这种规矩?!] "…明明删掉了。" "又没说只有一份录音。" "妈的,喂!" 我立即去抢恩雅的手机,但她抢先关了屏幕。等我抢到手时界面已锁定,需要解锁图案——当然我不知道她的密码。 "喂,给我解开!" "嚣张过头很抱歉,姐姐。这么说完就帮你解。" "想都别想,混蛋!" 这种蠢事死也不会做。我干脆地放弃她的手机掏出自己的——有个更便捷的方法。 "在干嘛?" "给律师打电话。" "啊真是!我不会公开的所以住手啦!" "留着也是问题。" 虽然没真打给律师,但警告效果应该达到了。虽然录音本身不违法,但我早从网上学到能给人找麻烦的方法。 当然知道恩雅不是会公开那种东西的人。但她说不定真会发给花原——这才是我真正担心的。 最终我拿到了绝不外传的保证书,她也从我这儿得到了不再捉弄她的承诺。 "不过真意外啊。你和智江贤居然爆出热恋绯闻什么的。" "我是素人反正不能曝光所以无所谓。" "网上都在人肉你是谁呢。" "不愧是闲得发慌的垃圾们。" "你不也在社区这么干过。" "误会啦。" 其实对绯闻本身早有预料。毕竟智江贤做事不经过大脑,迟早要出事。 而且恩雅既不像之前的我那样是名人,也不是艺人。除了一张照片外没有任何实锤,照片本身也够模棱两可,更不像上次那种恶魔借位的接吻照。智江贤也没和其他人交往。 到这种程度其实掀不起风浪。纯粹是记者写了篇垃圾报道。和上次不同,只要闭紧嘴巴就会自然平息。 最关键的是——不关我事。我只要看着恩雅苦恼嚼爆米花就行。只是有点意外罢了。 说意外,是关于对象的意外。 我原本模糊预测如果真有人和智江贤恋爱,对象应该是美罗。毕竟他们都交换电话号码了,彼此也有好感,认识时间也比恩雅长。所以要是他俩交往,爆出绯闻很合理。 但现实却是毫无征兆地由恩雅顶替了这个位置。虽然后来确认没在交往算幸运,但美罗会不会受到打击呢… 那种担心有点浮上心头。 EP0207 出乎意料的是,美罗的反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忙着捉弄恩雅罢了。 "真没想到啊。听说你写黄色小说,品味还真……" "这和那件事有什么关系?!"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啦。不过考虑到年龄差距,伦理上有点那个吧。" "就差几岁而已!而且我们根本没在交往!" "既然都计算起年龄差了,看来你也不是完全没那个想法嘛。" "啊——!" 看美罗捉弄恩雅真是太有意思了。因为已经约定好了,我不能继续捉弄她,但美罗无所谓吧?多亏这样,我才能愉快地获得替代满足。话说回来,智江贤真的很讨厌那家伙啊。至于这样吗?明明长得挺端正的。 "所以那家伙带你去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就是去咖啡店喝了点东西,聊了会儿天就分开了。" "新闻报道说是约会来着……" "根本不算约会!要是真去什么地方玩了我会不说吗!那家伙也只是提议聊聊天就结束了!" "聊了什么?" "那个……!" 恩雅刚要大声反驳就突然僵住闭上了嘴。这反常的反应让我们俩都打起了问号。之前明明极力否认的,怎么现在突然安静下来了? "到底聊了什么啊?" "……无可奉告。" 虽然美罗继续追问,恩雅却拒绝回答。这种时候反而更让人好奇了。究竟说了什么?而且恩雅又不是笨蛋,明明知道这种反应会让人更好奇,却还是坚持隐瞒?谈话内容这么重要吗? "喂,为什么这么可疑?该不会是被表白了吧?" "才不是呢!" ……可疑,非常可疑。 "那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就是有不能说的原因嘛。" 该不会真被表白了吧? 反应太可疑了。连美罗的表情都微微僵硬起来。果然还是有点受打击吧?虽然美罗应该不是真心喜欢智江贤,但毕竟处在暧昧期,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不舒服。 "算了。既然不想说就别勉强了。" 最终先放弃的是美罗。听到这句话,恩雅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但在我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哦,恩雅。 "总之真的没说什么重要的事,别在意。新闻报道都是瞎写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拒绝透露谈话内容的情况下,难免会让人产生各种怀疑。我也暂时闭上了嘴。要是再继续追问引发什么后果,美罗的表情肯定会失控的。 当然,此刻美罗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笑容,刚才的僵硬表情仿佛是我的错觉。但为防万一,还是小心点为好。 如果事情真按我担心的方向发展的话,那就…… 应该不会吧? 等恩雅和美罗都离开后,为防万一,我给智江贤打了电话。好在他立刻接了起来。 [喂?] [是我。喂,你能不能注意点?这又是闹哪出?] [啊,那个啊。因为恩雅姐没认出我,就暂时摘了帽子和墨镜,没想到会被拍到。] [你们俩本来就没有见面的理由吧?到底聊了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是大事是什么?] [说实话可以吗?我倒无所谓,不过这是秘密吧?] [我保证不说出去。] 我疯了吗?不管听到什么,都不可能到处宣扬这种事啊。 [我想追求美罗姐,就求她帮了点忙。] [你这个疯子。] 虽然知道他喜欢年长的,但能不能适可而止?才见过几次面啊?虽说两人确实对彼此有点兴趣,但这进展也太快了吧?不对,仔细想想,这家伙第一次见面就向我告白过,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 当时他甚至不知道我比他大,而且已经在和姜彩恩交往了。 [爱情和时间长短无关。] [爱情,放屁。你去年不是和那个叫姜彩恩的女孩交往吗?那时候还说要和我交往来着。] [所以呢?] [所以呢个头。一年就换人叫爱情?脚踩两条船叫爱情?] [怎么像青春期女孩一样天真啊?反正最后又没真的脚踏两条船。我知道会被拒绝才试探的。] [闭嘴。] [爱情本来就是会变的。只要对当下的感情忠实就够了。] ……真的吗?不,怎么可能。这家伙说得太认真,差点让我产生错觉。 男女之间的爱情不可能这么肤浅。虽然身边花原和这家伙的例子容易让人误会,但花原根本就不爱女人。所以在爱情方面花原不能作为参考。这家伙嘛……不太好说。 但是,想起木天空就知道,爱情绝不可能是那样的。虽然方式最糟糕,但木天空的感情纯粹到了极致。为了我,为了他自己,他在爱情里倾尽所有。而现在说爱情会变?会变的就不是爱情。我一直这么认为,这么学会的。 一旦坠入爱河,就再也不会改变。 [哥,你有过初恋吗?] […算是有吧?] 让我产生理性好感的对象至今只有木天空一个。但能称之为初恋吗?因为熄灭得太早,分不清那究竟算不算爱情,还是在变成爱情前就已变质。硬要说的话,大概算不上初恋吧。 未成熟的感情似乎不能称为爱情。 [感觉不存在呢。] [真是个小孩啊。] [想找死吗?] 总之这混账的话完全不可信。 [所以恩雅怎么说?答应帮忙了吗?] [她用看疯子的眼神瞪我,被拒绝了。] [难怪听说热恋说传闻后那么反感。] 现在我全明白了。恩雅为什么对热恋说反应那么激烈,为什么讨厌智江贤,他们谈过什么又为何不肯告诉我。听到那种话确实会这样吧。这个性欲怪物。 …性欲? [等等,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做过吧?] 和谁?他没说名字。这家伙交往过的女生可不止一两个,并非特指谁。再说有一半是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根本不可能。不过这话也意味着另一半是可能的。 […哇,变态。] [不是,妈的。] [你想问比你小十岁的孩子这种事?] [操,我担心不行吗?少废话快回答。] [呃…能换个地方说吗?] [不会说的,快讲。] [和彩恩姐姐没做过。她是偶像嘛。] [你这说法有点怪啊…] [前年遇到的姐姐那个…嗯。] […是第一次?] [算是吧?] 这混蛋真是疯得可以。前年的话,这混账还是初中生吧。 [震惊得想立刻去举报。] [不是说好保密的吗。] [口头答应而已。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 [别误会。是对方提议的。她说小孩子没法反抗。] [难道…被强迫了?那要报警…] [我感觉挺好的。] …真是无语。 突然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挫败感。我到现在还是处男却变成这样,这小子比我小十岁居然早就不是了。 当然我要想破处随时都可以,本身也没太大兴趣,但就是莫名不爽。就算能回到那时候我也不会特意破处就是了。 总之如果要把第一次给谁,我希望是能走到最后的人。 藏起不爽的情绪继续对话。虽然偏题了,但现在重要的是美罗的事。 […所以要和美罗交往?] [得先追成功才能考虑吧。] [行…你们的事我管不着。] 我也无权干涉,更不该干涉。 [但脚踩两条船的事得告诉她。] [啊,太狠了吧。] 这事道德上不能隐瞒。 我希望无论结果如何两人都能好好收场。但这种隐瞒果然还是不行吧? [不过就算成功了也别占美罗太多时间。她是复读生。] [我没那么不懂事。可以约学习约会啊。] [你这家伙能辅导高考?只会打扰她吧。] [我高三课程全学完了。妈妈说再不学习就断我所有生活费。] […真的?] 第一次觉得智江贤可怜。徐雯淑女士,管教太严了吧。所以孩子才长歪了。 [知道了。对了最近别过来。再被狗仔拍到报道就真危险了。] [会小心的。] 呼,叹息着挂断电话。虽然是个荒唐的傻瓜,幸好不会出大问题。美罗和恩雅应该也不会有矛盾。虽然没法提前告知,误会很快能解除。 毕竟现实又不是电视剧。 ~ 周日和孩子们玩大富翁,花原来我家;周一爆出恩雅和智江贤的绯闻;周二见过美罗和恩雅后,和智江贤通了电话。 接着到了周三。今天是花原赴美的日子。她将在美国待到周日,乘周一航班返韩。 对凌晨出发的花原道别后,我比往常更早开始新的一天。 今天没有约会。打算整天宅在家里。其实这才是我平常的生活。 直到美罗出现之前。 原来你一直在哭啊。" EP0208 美罗流泪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发生了非常糟糕的事,所以我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不过这次她的眼泪看起来问题没那么严重。她虽然在哭,但同时也气呼呼的。 "我能发发脾气吗?" "随便发。" 美罗气势汹汹地宣布要拿我当出气筒。虽然这和说把我当情绪垃圾桶没两样,我还是答应了。听到这话她反而愣住了,犹犹豫豫地斟酌着措辞。 为了让她放松,我主动开口道: "过多久我都不会说什么的。尽管发泄吧。" "……说好了?" "嗯,说好了。要拉钩吗?" 这个小玩笑让美罗抽泣着噗嗤笑出声来。 "……妈妈出院了。" "完全康复了吗?" "说是状态好转可以改门诊治疗了。反正也没钱住院,肯定巴不得赶紧答应。" 虽然美罗平时就不怎么提父母的事,但用这种讽刺语气说话也不像她。看来这次的事和父母有关。所以我没接"总之是好事"这种话茬。 "可是你知道吗,他们让我别复读了。" 说实话,那可能是明智的选择。 "我现在连补习班都不去了。以前还能拿点零花钱买参考书习题集什么的。妈妈生病后就全靠我自己打工赚生活费,有时还要贴补家用。但他们现在让我别念了,说太辛苦不如直接找工作。" 美罗始终活在愧疚中。总想着要是自己没生病,家人就不用遭罪了。但这次似乎触及了她的底线。我不了解她父母的具体情况不好评判,可他们显然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美罗明明活得比谁都拼命。复读期间同时打三份工,偶尔还要抽空陪我和恩雅。简直就是铁打的体力。 这比起我高考前随便写写画画的日子艰苦多了。背负着愧疚感、自卑、烦躁、悲伤和不甘坚持到现在的美罗,真是个了不起的女孩。 但当这份坚持被否定时? "……我不想放弃。虽然特别辛苦,再辛苦也想继续。至少——就算要放弃也该堂堂正正考完高考再说。我们这一代不都这样吗?整整十年就为这场考试活着。现在让我放弃?凭什么是我?" 所有情绪都化作了愤怒。 "凭什么啊?" 现在从美罗眼里流出的可能不是眼泪。那双紧握的拳头或许正在代替她流血——因为攥着无处挥洒的怒火。 "我也想考好啊!又不是我的错!生病有什么错?就那次流感而已,至于吗?!" 她倒不如直接尖叫出来。那些压抑的痛苦正在撕扯她自己。是疼痛。虽然无法完全感同身受,我仍努力理解着美罗的痛苦。 至少在听到下文之前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感染的都不知道。说潜伏期特别长,至少是好几个月前的事。其实不止我一个,学校还有几个同学也中招了。明明都打过疫苗,听说是变异株。问题在于——高考当天发作的只有我一个!" ……咦? "……太冤枉了。我做错什么了?明明安安分分活着,高考毁了,现在连复读都要叫停。让我别上大学直接工作。我不想这样啊,为什么只有我要受这种罪?" ……还不确定。可能只是我想多了。但万一……万一那个超长潜伏期的流感是从我这传染的呢?我知道我们得过同种病。可时间点实在太……太吻合了。 虽然因为康复顺利没详细检查,但我当时得的确实是变异流感。虽不致命,但足够毁掉一天的高考。 如果这个猜测属实, 美罗高考失利是因为救我。 这感觉近乎恐惧。 "我真的想考好的。本来可以的。" 只是猜测而已。除了时间吻合没有任何证据。但如果真是我造成的,我必须坦白。如实相告并承受美罗的怨恨。这不容易。我很害怕。害怕被抛弃。 但更害怕看见逃避责任的自己。 美罗还在哭。眼泪已经止住,但情绪仍未平静。 现在是最糟的时机。向这种状态的美罗坦白肯定会招来怨恨和责骂。正因如此才必须现在说。 如果真是我毁了美罗的人生,就必须承受后果。 "美罗。" "……嗯。" "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告……白?" 我强迫僵硬的嘴唇慢慢逐字吐出: "我也得过那种流感。而且你救我的时候……很可能正好是潜伏期。" "……什么?" "对不起,我...好像是我传染给你的。那个病。" 如果这个世界是童话该多好啊。如果是个以所有人都幸福的结局收场的童话该多好啊。美罗一直没说话。或许是在斟酌用词,也可能是在强忍情绪。 但这个世界是现实,是不会出现那种甜美结局的地方。 我缓缓地...等待着美罗对我的宣判。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出来?" 最终美罗向我宣读了判决书。 "你问我为什么说出来?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提那种事?这不是逼着我恨哥哥吗?" "如果装不知道就永远不会被发现不是吗?不说出来不就好了吗?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今天哭一场就结束了的。为什么要说出来?" "是为了缓解哥哥那点微不足道的负罪感吗?考虑过我要承受的痛苦吗?" "...考虑过。至少努力考虑过。" "那怎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因为是我不对。" "才不是该死的哥哥的错!!!" 美罗大声喊道。这是至今为止我听过她最大的声音。太痛苦了。 美罗在哭。不是刚才那种充满愤怒的哭泣,而是因为疼痛流下的眼泪。 "哥哥明明是受害者....所以我,所以我一直以为那天做对了。以为救了人,还为此感到自豪。就算回到那天,也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可是哥哥把一切都毁了。因为哥哥,我不得不恨那个引以为豪的自己。哥哥,把我,变成了说不定回到那天就不敢做同样选择的人。" 说真的,这不是童话故事。 如果因为帮助别人导致人生毁了,难道就该怨恨帮助别人的自己吗? "根本不确定是不是真从哥哥那里传染的,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把我变成坏人?" "我不讨厌哥哥。不是哥哥的错吧?哥哥明明没有任何错。只是我运气太差了而已。" "...我讨厌自己。讨厌这个运气差到极点的自己。刚才还有股倔劲儿,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好想全部放弃。" 高考不是人生的全部。但对孩子们来说可能比那更重要。我报考文艺创作系时也感觉那场考试比整个人生还重要。世界就是这样的。考试就是这样的。 美罗的父母否认这点。不管事实如何,对孩子们都可能是巨大打击。 而我还把残酷的猜测告诉了美罗。 美罗说得对。我什么都不能说。那样美罗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可即便这样,想到如果回到过去自己还是会做同样的事,我就感到可怕。 因为我实在太自私了。 因为脆弱到无法戴着面具隐瞒一辈子。 因为知道美罗没办法恨我。 因为想要赎罪。 "...美罗啊。" "...干嘛?叫我干什么?就不能让我静一静吗?我好难受。难受死了。" "对不起。" "别道歉。恶心。想到自己连这种道歉都接受不了就恶心。" "你不坏。" 真正坏透的是我啊。 是能把这种话说出口的混账东西。 "你,不坏。全是我不对。" "...别说这种话。" "所以,我来解决吧。" "...什么?" 我真是个人渣。和垃圾没两样。 "美罗可能还没实感,但现在成年了对吧?" "...是啊。" "要离家出走吗?" 美罗像是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呆呆地望着我。也难怪。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是胡话。 但我是认真的。 "要在这里生活吗?" 为了消除负罪感,养个孩子根本不算什么。 说来可笑,毕竟我有经验。 EP0209 美罗用理所当然的表情盯着我,仿佛在问"这到底是什么鬼话"。看来需要更详细的解释。这点程度我当然能办到。 "美罗没有错。全都是我的错。所以,我要替美罗赎罪。" "…都说了不是哥哥的错。" "但我觉得自己有责任。" 美罗暂时闭上了嘴。大概是被我炸裂般的提案震住,等脑子冷静下来后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吧。那些羞耻却真实的心里话。 "对父母有什么看法?" "…不讨厌。但是,但是…很烦。讨厌他们愚蠢无能轻易放弃的样子。讨厌穷到没法支持我复读,也讨厌劝我放弃复读。" 真是个孩子啊。嘴上说不讨厌,讨厌的话却不断冒出来。但说到底,终究是个无法彻底否定父母的孩子。 "好吧,该这么说。" 这句话应该不假。 "真是窝囊。" 但也并非全部。 我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自嘲,只是微笑。因为我再清楚不过——美罗终究是个无法憎恨父母的孩子。 你果然和我不一样呢。 "要一直待在那个家吗?" "…别说怪话。我干嘛住这儿?" "当然不是让你一辈子住这儿。我也说过很快会搬出去。" "所以?" "试着离开家生活几天。不是说什么"这样就能理解父母"的屁话,而是给父母思考你的事情的时间。当然决定权在你。" 美罗犹豫了。她明白这本质上是想用离家出走挽回父母的心。但又不是小孩子了,这种手段真的有用吗?先不说可行性,不觉得太幼稚了吗?又不是初中叛逆期。 "顺带一提,恩雅成功了。" 严格来说是失败,但就这么说吧。或许是受恩雅故事影响,美罗的表情明显动摇了。她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对,就这样思考吧。重点本不在此。 "…这种事真能让父母回心转意?" "不改变的话,要么在这儿住一辈子——空房子多的是。虽然我会搬走。" "我哪来钱租这种地方。" "跟房东说说会便宜的。她人很好。" 咸艺珍确实是个好人。虽然传话的会是韩春不是我。 不过韩春肯定也会帮忙。实在不行就让美罗住她家呗。 "…完全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 美罗果然聪明。察觉到了这个提案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这提案另有目的。虽然微不足道。 是个关于长腿叔叔的故事。 ~ 最终改变心意的美罗回去收拾行李,顺便正式宣布离家。 独自留下的我整理思绪。很简单:美罗父母很快就会找上门。毕竟她是光明正大来熟人家,警察一查便知。 等他们来时,我会避开美罗单独谈话。 说想资助美罗。 说是资助,其实是对流感的补偿,或是对救命之恩的报答。 毕竟我算是被美罗救活的。 那天围住我的李千恩雇的假记者虽不一定真想绑架我,但若没有美罗,我或许会受不可挽回的伤害。 所以这种程度的报答完全值得。 我计划承担美罗复读的全部费用。 之所以要和家长谈,是因为直接给美罗的话她绝对不会接受。以她的倔强性格,在自尊心之前就会认为这钱不该拿。 反倒好奇被美罗说窝囊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美罗虽是个好孩子,但有时稍欠眼色——从她在我面前提父母这事就能看出。 不过现在的我是奥兹的奥兹玛公主而非蒂佩塔里乌斯,也没立场说什么。 听描述会觉得她父母愚蠢窝囊,但美罗说这些话时,愤怒的眼神里掺杂着迟疑。说明虽有部分是真心,却也言不由衷。 由此我明白了: 美罗的父母,大概很爱她吧。 这个太过理所当然的事实反而让人难以察觉。 因为对美罗太过理所应当,对我却不是。 "来了?" "只待几天…" 当美罗回来时,我藏起心思笑着迎接了她。 ~ "所以现在美罗姐在你那儿? ""暂时? ""我能也借住几天吗? " "九点新闻有事? " "真遗憾" 满脑子想着调戏美罗的智江贤发来胡闹的私聊。最初只是普通消息,聊着聊着这家伙就开始犯病。 "真不知道店长怎么把你养大的" "我妈可是竭尽全力了""所以才养出这种家伙" "事业有成却为子女操碎了心啊" 我叹着气关闭了聊天窗口。美罗从住进我家的第一天就开始学习。虽然因为心烦意乱看起来状态不佳,但她毫不理会地独占了我房间的书桌学习。结果我只能让出卧室躺在客厅沙发上。 现在该通知恩雅了。 [美罗现在在我家] [??] [她离家出走了] [???] [可能要住几天] [发生什么事了?] [家务事我不便多说] [你自己问她] [我也能去吗?] [你别来] [话说回来听说智江贤那小子] [说喜欢美罗?] [所以你要帮忙吗?] […他就这么直接说了?] [不知道 我先试探下美罗] [他本来就是那种性格] [坦白说美罗似乎也有点好感] [对着比自己大三岁的姐姐说这种话?] [想起来他在美罗面前形象管理...做得不怎么样] [他就是喜欢年长的] [对我也做过类似举动] [完全是个疯子啊] [我都还没试过] [别说胡话了] [别在美罗面前提你退学的事] [啊??] [可能会造成压力] [复读生对这种事很敏感] 虽然不能直接复述美罗对我说过的话,但这样委婉转达恩雅应该能理解。她又不是笨蛋。虽然这不是根本解决方法,至少能暂时应付。 [知道了] [那我们的学习小组怎么办?] [来我家学呗] [反正你也不需要参加] [现在又说这种话] [我在考虑重修] [要转学吗] [能从你现在学校转到更好的吗?] [有几所目标] [但转专业需要一定学分] [我这学期成绩估计会惨不忍睹] [说话文雅点] [我这学期成绩估计会很糟糕呢] [疯了吧] [而且我们系心理学课程我不太满意] [行吧加油] [我也不太懂...毕竟是你的人生] [那周五见]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每周都是你来] [好吧] 结束和恩雅的通话后我又叹了口气。美罗父母找上门大概就是明天的事了。幸运的是美罗明天整天排满了兼职。谈话应该会很容易——她父亲连美罗的打工时间都不知道。 不过美罗显然也猜到父亲会来。 "我爸可能今天就会找来。" "嗯,我知道。报警的话很快就能找到吧。" 要是在过去,离家出走一天根本不会被发现,但听说现在社会系统能立即掌握这类信息。虽然不觉得是好事,但眼下这种变化倒帮了大忙。 "我爸有点固执。如果找来千万别开门,假装不在就好。" "知道啦。" "…可疑啊。" 美罗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但她拿我没办法。打工时间快到了,又不能临时取消。她可能猜到我会和她父母说些什么。虽然试图劝阻,但心里明白拦不住我。 "不知道我打工地点吧?" "没具体说过。只知道两家便利店和一家网吧。" "路上小心。" 美罗去打工后,我简单打扮了一下。虽然不是花原但要接待客人总不能穿得太随意。最终选了和平时差不多但更显成熟的黑裙子配白开衫,头发自己勉强扎了个马尾辫。这身更适合出游而非待客,但仓促间也只能找出像样的衣服——说到底我根本不知道正式的待客装扮该是什么样。 穿戴整齐后照镜子,怎么看都像个初中生。 穿搭的极限就到这种程度了吗? 不过美罗父亲应该想不到离家出走的女儿会寄住在这样的孩子家里。这身打扮就是用来制造反差感的——至少不要被小看。尽可能。 我安静等待着访客到来。午饭时间过后,门铃响了。外面传来声音: "有人吗?我是美罗父亲。美罗在吗?" 透过门禁显示屏,我看到一位疑似美罗父亲的中年男子。但我不禁有些惊讶——与预期不同,他并非独自前来。 在美罗父亲身旁,坐着轮椅的美罗母亲也出现了。 EP0210 瞬间我产生了疑问:轮椅是怎么上到这里来的?回想起来才记起楼梯旁有残疾人专用坡道。是义务安装的吗?不清楚,但总之这种设施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对方一言不发地直接为我开了门。不出所料,美罗的父母用非常震惊的表情看着我。他们或许知道我是谁,但肯定不会了解得太详细。 这种情况下突然与我面对面,搞不好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普通小孩。 "您好,我是雪国。" "你是…不、那个,你到底是谁…?" 美罗父亲似乎没认出我。他应该知道雪国这个人,只是瞬间慌张没能想起来。 "呃…是电视上出现过的那孩子,不,那位没错吧?" 认出我身份的是美罗母亲。听到这话,美罗父亲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同时也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反应。 即便互联网和电视铺天盖地报道,我毕竟仍是打破常理认知的存在。亲眼见到时一下子想不起来也很正常,要接受就更困难了。 "是的,应该就是您想的那位。" "你和美罗…是什么关系?" 果然美罗没提起过我。这次又是美罗母亲先开口。坐在轮椅上的她看起来确实不太健康,但眼神并不软弱。 "先请进来谈吧。" "美罗在哪里?" "去打工了。今天会回来得比较晚。" "轮椅可以推进屋里吗?" 对于美罗父亲的询问,我爽快地同意了。病人总不能拦在外面,地板脏了打扫就是。 轮椅顺利进屋后,美罗父母在餐桌旁就座。 "要咖啡?还是只要水?" "啊,请给我水就好。" 我把两杯水递过去。美罗父亲直接咕嘟咕嘟灌下一杯,而母亲只是凝视着水面没有碰。我在他们对面坐下,与两人相对。 "想必二位有很多问题。" "那个…首先能请教你和我们美罗的关系吗?" 美罗母亲用词非常礼貌,但话里带着藏不住的刺。那是一种被动却强烈的攻击性——敢动我女儿就绝不原谅。这些尖刺想必是以对女儿的担忧为养分长成的。 "应该说是恩人关系。" "难道美罗遇到什么事了?" "正好相反。" 我简略说明了当时的情况。听到子女善行的父母会是什么表情呢?美罗母亲流露出担忧,父亲则显出些许自豪。 到这时候我终于明白了。 美罗父母绝非讨厌她。他们分明是爱着女儿的,虽然不知道方式对不对。 "美罗居然做了这种事…" "坦白说多亏美罗才保住性命。真的很感谢。您把女儿培养得非常优秀。" "…我们什么都没做。是美罗自己做到的。" 或许是这样。但归根结底,正是因为你们存在,美罗才能来到这个世界。 "后来很长时间没见到美罗,直到高考结束后偶然遇见正在哭泣的她。" "…她在我们面前从没哭过。" "因为她很坚强。不想让二位担心吧。" 美罗母亲露出悲伤的表情。这无异于被告知自己不是让孩子感到安心的存在。而她显然也清楚这正是我今天来访的原因,所以才会自我嘲讽。 对我来说这种关系实在太陌生了。 "以此为机缘,美罗偶尔会来我家休息。她还和我常去的那家店师父的女儿成了朋友。虽然年龄差挺大,但我受到美罗很多帮助,把她当朋友看待。" "原、原来如此。年龄差…" "冒昧问一下,你多大了?" "今年二十九。" "…完全看不出来。" "常有人这么说。" 现在的我不至于为这种话生气。况且这并非攻击,而是对方真心实意的感想。无缘无故发火才像傻瓜。 "所以因为这个才收留美罗?" "不全是,但算是吧。" 美罗母亲斟酌片刻: "…很感谢你照料我们美罗。但我们必须带她回去。" "啊,关于照顾美罗的事,我们也想多少补偿…" "不需要补偿。而且回不回去该由美罗决定。她已经成年了。" "才刚成年的孩子而已。跟小孩没两样。" "说得对。确实还是孩子。" 现在我大概懂了——抱病却干练果断的母亲,各方面都显得生涩笨拙但有点自尊心的父亲。把两人特质对半混合的话,大概就会得到美罗的样子。毕竟是亲女儿,倒也合理。 "...我不打算干涉别人家的教育方式,但我知道美罗这孩子活得特别拼命。听说您劝她放弃复读去找工作,这是真的吗?" "那孩子是这么说的?" "嗯。" "哈啊..." 美罗母亲深深叹息的表情,与美罗父亲脸上混杂着内疚与不甘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真是陌生的氛围啊。 "首先...确实有这么回事。我说过让她先别复读,哪怕找份工作也行。" 原来是美罗父亲的主意么。说起来美罗对父亲发火的次数确实比母亲多,之前提到的那些特征也更像父亲。 "但我绝不是要她永远放弃学业。不知道您是否了解,我们家现在很困难。妻子生病了,医药费高得吓人,光靠我的收入根本负担不起。我知道美罗也很努力,虽然挣得不多但也贴补了家用。可这终究是杯水车薪。直白地说——我们现在急需用钱。所以我才对美罗说,考试以后补上也行,能不能先帮忙熬到母亲病愈?" 这话倒没错。我本不该插手别人家事。可还是太自私了。即便迫不得已,事实就是事实。 "如果中断学业去工作,将来再想重新备考的话,考试难度会比现在高出好几个级别。这个道理您应该明白吧?" "但并非不可能不是吗?我也知道高考重要。要是这孩子能顺利考上大学,我根本不会提这种要求。可事已至此,总得寻找其他出路吧?高考不是人生的全部。等家里情况稳定了,我们也会全力支持美罗继续学业的。" "对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高考可能比整个人生还重要。" 或许美罗父亲的话不无道理。当务之急是先扑灭眼前的火势吧。双方的说法都没错。可这场对话里唯独缺少了美罗的意愿。 "那个..." "老师说得对,孩子他爸。" 连美罗母亲最终也认同了我的观点。 "我虽然也赞同丈夫的想法,但要是美罗拒绝,我本打算尊重的。只是我家这位...有点..." "怪我酒喝多了说话太重。那孩子估计是因此才离家出走的。" "真意外。您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都是我的错。当时借着酒劲说了胡话。" 简直糟糕透顶。 "但我没改变主意。眼下还是希望美罗能帮衬家里。这件事——恐怕轮不到老师来指手画脚。" "说得对。我确实没资格插手。" 不知为何我讨厌这对父母。并非因为他们是美罗的双亲。不是性格不合,不是意见相左,也不是他们人品有问题——全都不是。 "所以我想提个建议。" "建议?" "关于离家出走这事,我们没打算妥协。" "姑且先听听看。" 这种厌恶感来得如此明显,简直可笑。 "归根结底是钱的问题对吧?如果我承担美罗复读的全部费用,您能否同意她继续备考?" 你们现在这副震惊的表情啊——看着就让人火大。 "为什么?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是因为美罗救过老师吗?可这笔开销应该不小吧?" "有原因的。" 看着他们在心里拨算盘的样子倒没那么讨厌。无所谓了。 "您知道美罗高考当天生病是因为变异株流感吧?" "知道。" "...那病毒很可能是从我这儿传染的。" "什么?!" "当时我正处于病毒潜伏期。美罗救我时很可能被传染了。虽然不确定,但时间点完全吻合。" 美罗父母截然不同的反应显得有点滑稽。 父亲眼中掩饰不住的埋怨,与母亲看傻子般的目光形成鲜明对比。 "就算真是这样,那也不是老师的责任啊。" "等等,你——" "别插嘴,孩子他爸。我不希望美罗今后再做那种事。虽然值得骄傲,可实在太危险了。为人父母总会盼着孩子远离危险。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只能为她的勇敢感到自豪。我不愿意让这份骄傲变成美罗高考失利的枷锁。既不想看她成为莽撞的孩子,也不愿让她后悔自己做过的善举。" 真讨厌啊——你这个当妈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提议得到美罗同意了吗?" "...没有。" "那就更不能接受了。正如您所说,美罗已经是成年人了。" 必须由她自己决定。不是吗? "...您说得对。"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何如此厌恶这对父母了。 无论方式对错,无论是否自私, 他们确实深爱着美罗。 我讨厌这种感情——因为那是我完全陌生的温度。 EP0211 "照老师说的,既然已经同意美罗是成年人了,那我也不能擅自决定美罗的去留。就交给美罗自己选择吧。虽然不知道会去多久,这段时间还请多关照。" 美罗的母亲吃力地支起身子后弯腰行礼。对方明明比自己年轻许多,甚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她却毫不犹豫地弯下了腰。为了自己的孩子。而站在一旁的美罗父亲只是手足无措地扶着妻子。 不。或许比起向我这种人打招呼,妻子的身体状况才更重要吧。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他们并非靠血缘维系,而是通过自我选择结成的家庭。所谓家人,通常就是彼此相爱的关系。 那是我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我们该告辞了。" "请慢走。恕不远送。" 推着轮椅外出要花不少时间。正当我目送着美罗父母离去的背影时,突然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不会太久的。" 美罗母亲回头看向我。随后对我——或是别的什么人露出了微笑。心头突然涌上某种情绪。我说不清是什么。 那个平淡无奇的浅笑,怎么会…… 怎么会…… 怎么会…… ~ 美罗回来时已是深夜,早过了晚饭时段。虽说一般人这时早该吃过饭了,但我还是问了问。 "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 还好问了一声。我重新热了份泡菜炒饭当晚餐。这是最近刚开始学做饭的我少数能做的料理。 "泡菜炒饭?" "嗯。" "该不会是哥哥做的吧?" "最近在学烹饪。" "该不会和改变穿搭风格有关吧。" "少瞎猜。" 虽然可能确实有点关系。 "尝尝看。味道不敢保证。" "还不错啊?" "那就好。" 我吃的时候觉得还行,但别人未必这么想。何况美罗本来就会做饭,至少肯定比我强。所以她说"不错"应该算是中肯评价吧? "看来能当个好新娘呢。" "别取笑我了。" 要是恩雅的话早就揍我了。因为是美罗才不计较的。虽然现在的我也没立场这么做就是了。 虽说用主从关系定义我们并不恰当,但硬要说的话此刻的我对美罗处于弱势。其实看着美罗寄住在我家的情形,乍看可能觉得我才占主导。 但这段短暂同居本就是我为自我救赎提出的自私请求。这种处境下我根本没法对美罗强硬。 "我吃饱了。" "碗我来洗。你去休息吧。" "好。" 美罗也心知肚明。换作平时她肯定会抢着洗碗,现在却做不到。我清楚这一切终究是仰赖美罗的宽容。 虽然她说并不恨我,但迟早会的。连带着这样的自己也会讨厌吧。真是个善良到令人心疼的家伙。 关上的房门直到次日都没有再打开。 第二天是周五,恩雅来访的日子。也就是说今天是恩雅和美罗一起学习的日子。 所以美罗今天也不去打工。但她从早上洗漱吃饭后就一直窝在房里学习。不过这件事必须在恩雅到来前解决。 咚咚,我敲响自己房间的门。 门很快就开了。 "哥哥的房间敲什么门啊?" "你不是在学习嘛。" "所以有事?" "有话要说。" "猜到了。" 你明明猜不到我要说什么,却知道我有话要说啊。或许我真是个容易看透的人。 片刻后我们在餐桌面对面坐下。和昨天真像。我做了个深呼吸。因为知道自己要说的话有多垃圾,这算是缓解紧张的预备动作。 "道歉的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也没有接受。" "长话短说吧。我就是个烂人对吧?那天对你提流感的事,纯粹是为了缓解自己的罪恶感,因为背负的错误太沉重想甩掉才说的。根本没有为你考虑的成分。" "…其实我本来就是这种人。你也听说过吧,变成现在这样之前的我简直是无药可救的垃圾。脾气差…又蠢又废的男人。" "所以这个提议也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考虑的。我是个超级自私的家伙。" "昨天你父母来了。应该也在你预料中吧。" "虽没获得许可,但说如果你同意就这么办。" "…美罗,我想承担你复读这一年的所有费用。" "你只要说声'知道了'就行。这样你父母也不会劝你放弃复读,你也能安心学习。" "…可以这么说吗?" 最后简直像在哀求。真是可笑。求人收下我的钱?哈,连喜剧都算不上!就是 pathetic 而已。彻头彻尾 pathetic 的对白。我原来好这口啊。 一时寂静蔓延。 当美罗开口时,时间才重新流动。 "…说真的,哥哥实在太笨拙了。" "或许吧。" "哥哥我真的好恨你。为什么偏偏要说那种话,我完全无法理解,得知的真相又太残忍,真的好生气。太可怕了。" "对不起。" "但现在我好像明白了。哥哥说那些话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责任感吧。" "责任感…?" "因为哥哥,我高考考砸了。你只是单纯对这件事感到有责任而已。虽然也有愧疚,但人不会因为愧疚而行动。" "…可我当时做得太差劲了。" "我也这么想。但最后不还是为了我吗?为了让放弃复读的我重新振作起来才那么做的吧。" 美罗笑了起来。泪光闪烁的脸上浮现着笑容。感激得我说不出话,没法再贬低自己。 "所以这次就原谅你吧。" "『知道了。』" 真是蠢透了。蠢到只会对美罗说谢谢。我知道她经历过多少痛苦。所以在意识到所有苦难都源于我的瞬间,实在没法无动于衷。也不该无动于衷。 选择最糟的处理方式,或许不是因为别无选择,而是想给自己定罪。但美罗太善良了,最后还是原谅了我。而我居然厚着脸皮接受了这份原谅。 大概是个荒唐的Happy Ending吧。不过偶尔这样也不错。 毕竟世界不是童话,偶尔有个童话般的结局也挺好。 ~ 后来恩雅刚到就慌张地问: "…你们在干嘛?" "救救我,恩雅。" "下次试试这件吧,我们。再换个发型。" 我的人生第三届时装秀就此开幕。不对,是第四届?总之。 "这什么情况,搞什么呢?" "换装游戏?" 美罗的回答让人上火却没法发作——因为刚才答应过今天对她百依百顺。当然说的时候没多想,本以为顶多是买点吃的、做做饭洗洗碗之类… 『那换个衣服试试?』 结果美罗说那些都不要,直接让我换装。连书都不读了。 于是现在被迫试穿各种搭配,包括以前买的和恩雅送的衣服。连发型都被美罗摆弄着。 "怎么可以这样…" 是啊美罗,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看恩雅也被这场灾难(旁边衣服堆成山)吓到了… "好玩的事就自己独占?!倒是早点叫我啊!" ——怎么可能是这种反应? 本来就没指望。对方可是徐恩雅,我身边最喜欢这种事的家伙。 就这样被美罗和恩雅抓住试了一整天衣服组合,折腾遍所有发型。偏偏最近没去理发店头发很长,问题就出在这儿——头发越长能折腾的花样就越多。 "没卷发棒好可惜。不然还能做面包卷那样的造型。" 没工具真是万幸,真的。 最后我的头发被绑成了所谓猪尾辫的双股辫。和双马尾的区别大概是垂下来的?幸好看起来没那么幼齿。 顺便最终服装是白衬衫配藏蓝背带裙,坦白说活脱脱像校服。准确说是私立小学的制服。 为什么我知道? …恩雅搜给我看的。 该死。 ~ 不过这次没让我跑腿。所以能惬意地在家躺平。再羞耻的衣服只要不出门就没事。连续几小时换衣服累得精疲力尽。 "但你俩今天不是来学习的?" "学习随时都能学,换装游戏只有今天玩得到呀。" "幸好就今天,真的。" 总之不算糟糕。这般滑稽愚蠢、离谱到极致却又愉快酣畅的结局。 连童话都会笑掉大牙的快乐仓促故事。 但自有一番趣味。 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雪儿~在家吗?" "像是韩春姐姐?" 会这么叫的除了韩春还有谁。话说恩雅这家伙居然一直乖顺地喊姐姐,还以为马上又会叫成大婶呢。 "来啦~" 开门见到依旧胸部压迫感十足的韩春。她一看到我就欢呼着扑上来。 "天啊!这是什么?!可爱炸了!穿这么漂亮在干嘛?居然不叫我!!" …在徐恩雅之前,还有韩春。她抱着我进屋开始上下打量。美罗则瞪圆眼睛盯着韩春的胸部——看来是第一次见。 "快住手。" "太可爱了忍不住嘛。" "唉。所以有什么事?" "啊,有封信…好像是给雪儿的,但误投到我家了。" "谢啦。" 韩春带来的信怎么看都不像缴费通知。坦白说地址写得潦草得像被人偷偷塞的。该不会是徐在雅落下的信吧? 拆开信封一看,里面写着一小段话。就在我读完那段话的瞬间,整个人像冻住一样僵在原地。 [ 不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吗? 韩秀英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kJIeGdtcW5MNVc3RGpwSzF1OFBjQw ] 这女人实在是…太聪明了。 EP0212 不知道表情管理做得够不够到位。我一确认完信件就向美罗、恩雅和韩春道歉离开了家。然后先走远了些。漫无目的地走着,随便往哪个方向都行。 过了段时间,判断已经离得足够远后,我打开智能手机按下韩秀英的电话号码。 电话没有立刻接通,等快满一分钟才勉强连上线。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哟,雪国君。过得还好吗?] 但韩秀英迅速先开了口。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还行吧。] [声音在发抖呢。] 当然会抖。这种事不是算命先生也能看出来啊。 [很感谢你。托你的福,我和花原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什么?花原明明说过要和韩秀英断绝关系…这是分手前最后来一次?还是韩秀英威胁说不做就不让分手?或者是谎话?那么是花原在说谎?还是韩秀英在说谎? [喂,你。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应该全猜错了。我们没做"那种事"。只是愉快地相处罢了。] …难以置信。但我也无能为力。而且现在重要的是别的事。 [那封信…确实是你寄的吗?] [没错,亲手写的。怎么样?] [您品味真复古呢。明明发条消息就行还特意写信。] [我这个人嘛,还是懂些风雅的。] 用力咬住嘴唇。现在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但我不知该如何切入正题。 [看来有很多想问的事啊。] […你会回答吗?]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要是真想听,就来我这儿吧。] 韩秀英报出一家咖啡店的地址。用手机一查,是处虽没去过却早知道的地方。 [恶趣味到极点了。] [我这人确实有点坏心眼。] 和这人谈话只会被牵着鼻子走。花原不也说过吗。绝对别和韩秀英交谈。难道花原早就料到韩秀英会这样?连信件内容是否真为韩秀英所知都无法确定。 但我无路可逃。 根本没有这个选项。 [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 [我会慢慢等的。] 通话就此切断。我找到地铁站。到目的地要坐一小时左右列车。算上步行时间并不宽裕。我径直上车,途中一直盯着车厢墙壁。 本应思考见面后该说什么、会发生什么。该预料、该想象。但却什么都做不到。 我状态很不对劲。为什么我会慌张到这种程度?为什么情绪波动这么剧烈?去找韩秀英可以理解。但动摇成这样明显不正常。 …连内心都变得这么脆弱了吗。看来我确实比以前软弱了些。 虽不能说完全是坏事,但眼下只能看作是糟糕的状况。 毕竟要去见的是那个韩秀英啊。 不知不觉列车到站,我下了车。是前不久刚来过的地方。 …和木天空去游乐园时,用的就是这个站。 我查着地图前往韩秀英说的地点。那是家位于游乐园外围的咖啡店。正是能看见我当初哭得死去活来的那片地方。 走进咖啡店,看到角落里的韩秀英闭眼抱臂坐着。我直接冲了过去。 该先说什么好。完全没头绪。几乎没处理过这么棘手的难题。向来都有别人替我解决。 但这次必须自己来。 "…请起来。" "醒着呢。" 韩秀英闭着眼回答。那干嘛要闭眼睛啊? "正在冥想。不好意思能帮我点杯咖啡吗?随便什么都行,尽快上来就好。" "…稍等。" 我到自助点餐机前直接点了两杯咖啡。根本无心挑选,所以两杯都是冰美式咖啡。 是我并不喜欢的咖啡。虽然现在这根本不重要。 可能因为没人,咖啡很快好了。我拿着咖啡放到韩秀英面前。 "…请说吧。" "不错嘛。我们永远是故事的讲述者,不是吗?" "信里那些话,究竟什么意思?" "唔,可惜顺序不太对。那个话题留到最后吧。" "除了那个话题我什么都不关心!" 啊,糟了。不该这样发火吼叫的。实在忍不住。但收到那种信被叫来还听这种话,不生气才怪。 "关于花原的话题也没兴趣?" 该死。我最终还是坐下了。这个话题同样,是我无法轻易放过的。 "嗯嗯,很好。这种态度就对了。恭敬有礼。端庄得体。不正是你理想中的女性形象吗?" "关于花原的什么事?" "性子真急啊。这该扣分不是吗?" "请快说。" "很懂得自己的位置嘛。这算你合格。" 可恶。别说废话快点讲。什么都好,什么都好。 快,告诉我那些事。 "先声明一下。我对花原已经彻底断念了。我们的关系结束了。彻底结束!全剧终!完结!完成!完美!干脆利落地画上句点。因为被甩得相当惨烈。" "……真的吗?" 这让人难以置信。虽说最近有所收敛,但韩秀英明明是对花原表现出强烈执念的人。至少不可能毫无留恋。但如果这是事实,那显然是件好事。 又或者是坏事。 "所谓的干净利落仅限于关系层面。我可是很记仇的类型。我是那种黏腻阴湿又爱纠缠的人。所以我现在说的话纯粹是为了复仇。" "复仇……?" "同时也是份礼物哦。" 韩秀英发出咯咯的笑声。让人心情恶劣。 "我很中意这个剧本。所以为你们准备了这些。" "……莫名其妙。" "你以前说过吧?理想型是文笔比自己好的女性。那么惊人的是,我居然符合你的理想型标准呢。" "绝对不可能。" "拒绝得这么斩钉截铁,连我都要受伤了。" "我厌恶文笔比我好的人。" "哦呀,真巧。我也一样。所以才对你青眼有加啊。" 这该死的贱人。 "那对于文笔不如你的人怎么看待?" "讨厌。" "那你也讨厌花原吗?"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您认为花原的文笔不如我吗?没想到您对我评价这么高呢。" "不对吧。这么想的人明明是你?你从未有过哪怕一瞬间认为自己文笔不如花原。因为你是个真正傲慢的家伙。" ……确实如此。 "算了,无所谓。这不是重点。充其量算开胃菜。主菜另有所在。" "请说吧。" "口气傲慢起来了呢。扣分。" "……请您告诉我。" 强忍着瞬间涌起的杀意,用恭敬的语气再次向韩秀英恳求。此刻的我别无选择。因为心有不甘的人是我。 "很好,这样顺眼多了。和你现在这身打扮特别相配。" "这是在说什……" 突然提到衣着让我茫然失措。但随即恍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穿着。 精神恍惚到完全没注意到。发型姑且不论,居然穿着这种像私立小学制服的衣服来到这里?他妈的,最近必须断网了。又得多写几封诉状。 可这身打扮到底怎么了,为何突然提起?我真是犯了大错。不该穿成这样来的。 但无论穿什么结果都会一样吧。 "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就是你那身打扮啊。很怪异。" 韩秀英笑着。那绝对是讥笑。发自真心的。 "真奇怪。你啊,太奇怪了。变成那副模样还不到一年吧?怎么已经能穿着那种衣服到处走了?" 韩秀英不再维持人设。这对她从来就不是重要的事。不过是场游戏罢了。 "变态吗?还是说,真以为自己是个青春期少女了?不觉得可笑吗,你那副尊荣?虽然挺可爱的。养眼到令人愉悦。如果不知道里面装着个令人作呕的二十九岁男人的话。" 为什么? "因为周围都说好可爱好可爱,就真的变成那样了?不过也有可能。现在的你确实惹人怜爱呢。连作为女性的我都这么觉得。虽然你眼中曾经的那种锐气已经完全消失了。" 为什么? "快看。这不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吗。就听了这么几句话。我认识的那个雪国去哪了?万年雪已经化成泪水了吗?说现在是那个年龄的孩子都有人信呢。真是太可爱了。"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为什么要说这么恶毒的话?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不过看来还没完全变质嘛。毕竟还在强忍泪水。" "……才没有眼泪要流给你这种人看。" "这种虚张声势,我倒挺喜欢的。" 往常的咯咯笑声消失了,韩秀英像个大小姐般优雅而愉快地笑着。然后抛出了恐怖的问题。 "就问一件事。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啊,真是的。 "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贱货。" "谢谢。" 残酷到极致的问题,像在尸体上捅刀焚烧躯壳的问题,最后只会留下内核的问题。 在我尸骸横陈之处,向我的尸体刺入了利刃。 "我……是女性。" 我终于完整了。" EP0213 我已经完全接受自己是女性这个事实。所以不久前就在那边的空地上,我哭着埋葬了一个男人的尸体。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接受现实和亲口承认还是有点不同。 这是确认死亡。韩秀英问我的正是这件事。不留任何铺垫后患,确立绝对命题。她是在要求我承认自己做出了无法挽回的选择。 就像对抛弃的尸体补刀。为了确保永远无法复活,因为只有死亡才是完美永恒的,所以要连尸体也彻底杀死。 而我对自己的尸体补了刀。 现在已无回头路可走。原本就没有,但之前因不曾回头张望,至少还能幻想也许存在退路。如今连这种妄想都不再可能。此刻我身后只剩悬崖,我的尸体将在崖底被利刃贯穿,慢慢腐烂。 因为这个女人用镜子照出我的背影,我才明白身后早已无路可退。 我是女人。 终究成了女人。 "单凭一个电话不可能了解全部,但看到网上流传的消息,再加上现在亲眼目睹你的样子,总算能确定了。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青春期少女吗?其实这说法没错。查了些资料,TS病真是神奇。来过生理期了吧?那你现在确实就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孩。" "…您说我处在青春期?" "没错,据说TS病确实具备类似返老还童的力量。虽然样本太少还没形成完整理论,但你的肉体确实变年轻了,正在重新经历成长过程。感觉如何?二十九岁的青春期少女?" "…太可怕了。" 完全不明白韩秀英为何这样对我。非要用嘲讽羞辱的方式确认死亡,末了又说"这本来就是事实",实在搞不懂其中逻辑。 听她说这些,回答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我是女人这件事和韩秀英到底有什么关系?出于什么理由?为什么我必须当女性? 明明不久前你还警戒着我变成女性不是吗? 就因为你那微不足道的嫉妒心。 "否认的样子真可爱。其实你心里清楚得很。" "才不知道这种事。" 韩秀英笑了。这次不是讥笑。像是难以置信又无可奈何的笑,混杂着些许轻蔑与憎恶。那笑声和表情竟然能承载如此复杂的情绪,而更神奇的是我竟能全部读懂。 "真没想到需要说到这种程度。" "您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坦白。" 当然不是指诗人(poet)。可莫名觉得她说的是"诗人"。不过这错觉转瞬即逝。 "我想知道你的真心。" [你其实喜欢花原吧。] …哈。 哈哈。 哈哈哈。 现在到底在胡说什么?花原?当然喜欢。是重要的朋友。不可能不喜欢。这理所当然。但韩秀英口中的"喜欢"绝非此意。只能理解为那种意思。 更何况她分明在生气。我机械地笑了。 "别假笑。听着就烦。坦白说很恶心。" "您说我喜欢花原?" "这不是明摆着吗?青春期少女能不对温柔体贴的帅气哥哥动心?" "我他妈不是什么青春期少女,我们同岁。" "你就是个小孩。要看证据吗?" 韩秀英从包里掏出化妆镜对准我。映出的那张脸—— 通红。 涨得通红。 不是那种普通脸红,简直像熟透的苹果,红得刺眼。 "荒唐。我不可能…不可能有那种想法。" "可惜台词顺序错了。要是反过来,我就能嘲笑你是不是同性恋。如果不是基佬,正常人不可能一年不到就穿女装——本来想这么说的。真遗憾啊小垃圾。" 贱人。 "根本是无稽之谈。我怎么可能会对花原…有那种感情?" "我可没说是哪种感情。" 卑鄙的贱货。 "那您指的是什么?" "别玩文字游戏。任谁都会那么联想。" "知道有趣的事吗?虽然没现在这么明显,但提到花原时你的脸就开始泛红了。" "胡说。" 不可能。绝不可能,可我的心在动摇。 "是胡说不假。毕竟当时就已经红成这样了。" 只是普通的挑衅。明显是虚假煽动,信口雌黄。或许是被花原甩了心有不甘。即便如此我也无法置之不理。 "因为被花原抛弃,就想这样愚弄我?打算报复?真可悲。" "被甩得可惨了。都不知道那小子还能发那么大脾气。虽然确实有魅力啦。要是普通程度我说不定就认了。说不定会爽快放弃。但是呢,花原那家伙变得有点——" "…什么?" "听说他要金盆洗手不玩夜间游戏了。我也听说了传闻,说姜浩元改邪归正结束放荡生活,要继承父亲公司,还要和未婚妻结婚。" 不知怎么胸口突然沉了下去。 "为什么变成这样?虽然传闻不全是真的,但浩元确实变了。那是为了谁改变的呢?是因为未婚妻,还是因为你?" "……我不是那种人。不可能是为了我。" "也是。你根本不是浩元会喜欢的体型。太小了吧?所以果然是未婚妻?" 这次反而怒火上涌。 "……浩元怎么可能喜欢那种乳臭未干的小鬼。" 照片里的柳雪琳身材并不火辣。虽然身高算高挑。何况根本就是个未成年小屁孩。就算快成年了,混着美国血统还那么矮小。 "噗,你开玩笑吗?要是玩笑我给满分。真想当场笑到打滚。" …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 "其实我也火大。现在装清高的样子,厚着脸皮想抹消过去的态度,还有那种彻底与否都无所谓的冷漠,因为别的女人而改变的浩元本身,全部,全部都" 让人不爽。 "明白吗?你现在也是女人吧?应该懂的。不然现在的表情不会这么扭曲。" 想否认却无话可说。完全不知该如何反驳。 浩元说得对。不该见这女人。信件内容恐怕只是诱饵。为了说这些话而设的陷阱。现在连那封信里是否真有重要内容都无法确信。说不定单纯是为了折磨我才叫我来。 我没能力应付这女人。 "我们可爱的雪国喵。知道为什么我说这些吗?上次通话时我就发现了。那明显是女人的嫉妒。真厉害啊,不到一年就彻底变成女人了?天赋异禀呢。" 咬着嘴唇看向韩秀英。连这近乎嘲弄的话都无法回击。就算想到也说不出口吧。虽然此刻已不再相信信件内容,但只要真相未明就等同于被抓住把柄。 "老实说我无所谓你是否承认。只是时间问题。但仔细想想,要是独处还能耗时间,有竞争者就是限时竞赛了吧?" "浩元不喜欢她。" 谎言。 "那为什么会有这种传闻?如果你不喜欢浩元,他和未婚妻相爱与否都与你无关吧?" 终于说出来了。 爱, 世上最可憎的词汇。可怕恶心肮脏的词汇。 这个词带给我的永远只有痛苦。 现在也不例外。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我承认喜欢浩元?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因为有趣。" "疯女人" "谢谢。但没办法呀?看你们这样实在太有趣了。我个人支持你们俩。那个未婚妻?虽然不认识但看起来很无趣。你不一样。不是说这是礼物吗?希望你能开心收下。" 礼物,present,现在。 "我承认那种感情就是礼物?" 那复仇又在哪里。复仇是什么?韩秀英图谋的复仇是什么? "只要你们在一起就足够了。" "为什么…什么意思?" 韩秀英像在陈述微不足道的事实,又像朗诵戏剧台词般对我预言: "因为你们在一起绝对会变得不幸啊。" 那真是… 无法否认的未来。 EP0214 "哎呀!" 回过神的瞬间,我手里握着空杯子,韩秀英的衣服被染成了褐色。咖啡正从她脸上滴落,四周散落着冰块。 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做出这种事。刚才那声可爱的尖叫难道是韩秀英发出的?实在不像她的作风,难以置信。 清醒后我立刻想道歉。张开的嘴却发不出声音。明明是我的错应该道歉,却怎么都说不出话。 我绷紧全身想说点什么,但挤出来的话根本不是道歉: "把那句话收回去。" "奇怪……明明说不喜欢花原,为什么生气?戏剧里也不会泼咖啡啊。又不是水。" "不知道。收回去。" "知道这衣服多少钱吗?干洗费可不便宜。" "让你收回去!" 韩秀英笑了。像获得世上最大快乐似的。 "好,收回。" 我拼命忍住想揍她的冲动。太荒唐了。 对,还不如泼咖啡呢。这要怎么忍?如果现在手里还有咖啡,肯定会毫不犹豫再泼一次。正因为做不到,现在只能气得发抖。 "玩弄别人心情很有趣吗?" "超棒。超刺激。况且败北女主享受点后续故事,难道不是慈悲之举?" 败北女主?哈。我懂这词意思。但没想到会从她嘴里说出来,可笑至极。 "前辈不是败北女主。从来就不是女主,自然也没败北过。" "随你怎么说。" 可惜挑衅没见效。看她皱眉明显在生气,但还在忍耐。 我早把信件内容抛到脑后。不,虽然意识到,但完全没考虑措辞。之后肯定会后悔,但现在情绪更重要。本可以更冷静,但行动不会改变。 "对你来说我连擂台都没上过吧?那你呢?最终站在擂台上了吗?不上擂台就没资格指责我。" 诡辩。但人们为什么要诡辩?因为诡辩能动摇人心。我也被动摇了。 "我……我……花原……" 没能说完。无法承认。我喜欢花原?骗人的。必须是骗人的。不可以这样。必须如此。绝对不能这样。语无伦次。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像被关进语言监狱。关于花原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说不出来就不用说。主菜享用得够尽兴了,干洗费就免啦。反正我已很开心了。" 咬紧牙关忍受嘲讽。现在对韩秀英只有愤怒。却无能为力。暴力?我会输。嘴仗不如她。文笔也差一截。钱也没她多。 但此刻只渴望在这必败之战中获胜。仿佛这样才能否定对方的话。 但我获胜的可能性……不,有的。还是能赢。 我变了表情。故意摆出嘲笑的样子。太生硬马上被韩秀英看穿。但没关系。 "被花原甩了所以恼羞成怒吧?前辈这年纪已经算老姑娘了。听说高龄生产很危险,没事吗?" 我才没被甩。而且我更年轻。 "……你醉了?" 有效果了。她捡起丢弃的人设只为掩饰动摇。刚才咄咄逼人的韩秀英现在转为守势。 "怎么可能。咖啡因也能醉?像前辈这样的老人家可能会吧。我年纪小不懂这些。不过前辈追求花原确实挺没良心的?您都三十代了我们才二十代。" 很明显韩秀英被激怒了。碍于之前所作所为没有爆发,但手上已青筋暴起。 "所以被甩也是活该。花原也很困扰吧?总不能放任自以为约过几次会就是恋人关系的大龄女性到处胡言乱语。" "适可而止。" "啊对了还搞人设营销。装嫩这套在养老院很流行吗?" "找死是吧?" 韩秀英彻底扔掉伪装板着脸。这次真生气了。说实话有点可怕。恶鬼般的表情像要立刻揍我。说过头了。但我厚着脸皮不动。又能怎样?要在这里动手?故作镇定虚张声势。 "我看像是在乎风评的人?" 当然对她完全没用。 "哈啊,看在我也有过错就忍到这吧。虽然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见面…但再这样可就…没法轻易原谅你了。" 最终韩秀英还是决定压抑怒火。不知为何——或许根本不需要理由?但无论她想要什么,我都不想遂她的愿。也不可能。尽管带着严肃表情说出那番话,想来倒也不算谎言。 但韩秀英显然还留有后手。 "不过你?说完那种话还妄想能从我这儿打听消息?" …意料之中。方才宣泄的怒火令人后悔。可即便重来情况也不会改变。这次终究只能仰仗韩秀英的怜悯。 "前辈不是心胸狭窄的人,肯定会告诉我的。" "操,真他妈活腻了?" "啊?"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zc1dm5QclZ3VXNvd3J3ems2ZVQrVg "嗯?" 突然板起脸发火的韩秀英让我慌了神。好端端生什么气?这次明明没说什么啊。 "…够了。这简直比带孩子还累。" "什么意思?" "闭嘴的意思。" "那您愿意说了?" "本来就要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没指望听到惊天秘闻。但哪怕零星线索也好。 原以为对母亲的执念早已放下。可那不过是将情感寄托给花原所致,心底仍残存火苗。而韩秀英最擅煽风点火。 抛开执念不提,我依然想念母亲。 那些自以为遗忘的压抑记忆喷涌而出。韩秀英拔开了我记忆的瓶塞。 "别抱太大期待。说到底只是个诱饵罢了。为引你上钩的借口。" 我早就察觉到了。对韩秀英而言不可能有比花原更重要的事。但看到信件那刻起,我就注定无法无视这个饵。 或许…该后悔贸然听这些的。连内容都不知道就开始担心,可讲述已然开始。 "你说被遗弃时襁褓写着'雪国'这名字?但小时候不是和母亲生活过吗?那种情况下通常不会登记户籍就抚养孩子吧?若当年真用'雪国'登记过,孤儿院会查不到你母亲信息?坦白说,这名字太独特。全国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会用'国'字取名的人不足百人。真不知道起这种名字图什么。" 虽与羞辱无异,我倒无所谓。自己也对这名字不满,何况韩秀英话中深意更重要。 "那是…什么意思?" 我咽了口唾沫。干渴喉咙得到滋润,却涌起更焦灼的渴意。 而韩秀英往我渴意上浇了盆盐水。 "意思是你本名不叫雪国。至少初次登记时不是。" 世上哪会有疯女人给孩子起名叫雪国? 那你名字是为当游泳选手起的吗? 心底互相讥讽着。一点不好笑的滑稽戏。 "那这个名字…" "为隐藏身份另起的吧。说不定是随便翻书取的。" 胸口如被指甲抓挠般刺痛。不知真假,却莫名觉得这推测可信。 "当然前提是你母亲确实登记过。不过这世道也有人不登记…真是社会毒瘤。" "那我…原本的名字是什么?" 我捂着灼烧般的喉咙问道。宁可不曾知晓这真相,但既已得知便无法回避。 可笑的是,在这痛苦渴求中竟感到了解脱。 原来如此。我曾有过真正的名字。原来你也曾怀着为我命名的爱意。这份认知令人痛彻心扉,却又欣喜若狂——而那喜悦本身也是痛的。 "尽力查过但线索有限。可惜行政机关里找不到记录。" 可韩秀英给我的终究只是盐水。 这份饥渴仍未得到满足。 EP0215 尽管海里全是水,但咸水可解不了渴。 "当然这些全是我的猜测。一个证据都没有。找也找不着。" 现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我的心早已漂浮在海上。水的荒漠带给我的只有干渴。燃烧般的干渴正在灼烧我的内心。我在水面上燃烧着。不,是正在熄灭。 只为留下一片灰烬。 "可惜我不是什么大财阀,也不是什么秘密特工,所以能给的就这么多啦。你大概不会多感谢我,但我可是相当期待你呢。" "故事结束了吗?" "嗯,你可以回去了。我得先买件换洗衣服..." 听到这话多少——真的就一点点感到抱歉,但想起韩秀英对我说过的话,这点歉意也很快就消散了。我现在只想立刻从这里消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泪变多了。刚才不也差点哭出来吗。 现在反倒希望就一直那么哭下去。因为现在的我什么也流不出来了。 本可以直接回家,但家里有美罗和恩雅。没信心以这种状态面对她们还装作若无其事。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我盲目地上了地铁。不知道开往哪里。连线路都没看。人很多。因为人太多,感觉自己快要被挤出去。希望有人能拉住我,但根本没人会这么做。我勉强挤进了车厢。 是这样吗?雪国。 不,现在连这个都不是了。 我开始好奇自己的名字。要想明白这股灼烧般的干渴,我需要这个名字。 从未有一秒喜欢过这个名字。但活了快三十年总会产生感情。刚产生感情就被夺走,这品味也太恶劣了。 经常思考母亲起这个名字时到底怎么想的。因为这名字被嘲笑过,也总被人说难念。偏偏还是本书名就更惨了。 如果母亲留下的箱子里有"雪国"二字,或许会觉得这名字有意义吧。 但那里没有"雪国"。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雪国。穿越再多隧道也见不到纯白的雪国。 没有名字的我,该如何确立自己的存在?如何证明自己?我就是我。故我存在。一点都不好笑。"我即我"的真理早已死去。所以现在的我不存在了吗? 乘客逐渐下车,地铁里空荡起来。不知保持屏息状态在原地僵了多久。终点站到了。 而终点站是海边。真是恶趣味。 刚出站就闻到浓重的海腥味。像毒药般的气味。感觉会被这阵风吹散。走向海滩时,波涛声在耳边回响。要是就这样走进海里会轻松些吗? 当然不会。知道这想法很蠢。明白现在的忧郁只是暂时的,自己很快就会重新振作。但即便如此,那一刻谁都会认真考虑。 把脚浸入海水又缩了回来。湿脚穿鞋有点恶心,但都这样了还能怎样。 冰凉的海水让我清醒了吗。情绪稍微稳定了。对,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搭上返程列车,下车时早已夜深。这大概是末班车前的最后一班。这么晚了,恩雅回家了吗?美罗还在生气吗? 如果把今天的事告诉她们,两个人都会安慰我吧。因为都是善良的孩子。 所以更不想回去。夜深了,我坐在无人的公园里。手机收到很多私聊。没什么有营养的内容。我既没回复,又反复开关着无辜的智能手机。 我啊... 我变强了。 现在不会为这种事哭。不会为这种事闹着要死要活,也不会为这种事向别人哭诉纠缠。 那我还剩什么呢。 冲动作出的选择。 拨通了电话。 很快就接通了,第一句是: [喂疯了吗?知道国际长途多贵吗?] 这太符合她一贯的作风,我瞬间放松下来。 [你那么多钱还抠门什么] [混蛋,这是呼叫方付费啊] 呃?瞬间像个傻瓜一样慌张起来。糟糕,这下话费要爆炸了。就算抑郁还是会在意钱啊。这算哪门子假抑郁?算了不重要。 [要我重新打过去吗?什么事] [不用,你还没睡啊] [这是美国诶?现在是早上。刚起床] [是吗?那旁边有人吗?] 不是担心被偷听才问的。就是随口一问。毫无意义。 [可能吗?声音有点怪,没事吧?] [听起来很奇怪?] [嗯] [那就别挂断陪着我] [发生什么了?] [好像发生了点事] 发出咯咯的轻笑。绝不是让人愉快的那种笑声。 然后我们拥有的片刻时光沉浸在沉默与寂静中。这是缓缓死去的小小瞬间。 我在沉默与寂静间率先开口。 [今天见了个人] [谁啊] [这个不能说,总之那人帮我查了出身相关的事] [有什么消息吗?你还好吗?] [当然没事。要是有事你打算怎么办?飞过来吗?] [那不可能啦。] 是啊,确实。再怎么也不可能。总不能为了我一个人把整个行程都取消,专门买张机票飞过来吧。这从常识来看再正常不过了。可为什么心里这么不舒服呢? 明明不该为理所当然的事闹情绪的。我也知道这种没意义的撒娇很可笑。但现在就是忍不住想这样——没良心的家伙。真的,愚蠢透顶。撒娇也该有个限度。 [不过——] 可是, [如果真的、实在撑不住就告诉我。我会去的。] 你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啊。 [这边该办的事都办完了,现在只是像随行人员一样待着。要是有重要的事,随时能走。真遇上要紧事就开口。] 真的,简直疯得没边了。 这个傻瓜。 [不用了。没到那种程度。你当自己是金汤匙吗?还重新买机票?啊,差点忘了你确实是个金汤匙?] [还能开玩笑说明活得挺好嘛。] [不然你以为这是阴间来电?] 嘻嘻。这次语气听着稍微轻快点了吗?我尽可能用若无其事的声调说: [关于我的名字——雪国。听说这可能不是本名。] [胡说什么呢?] [就是普通人都会做出生登记对吧?但如果当初是用这个名字登记的,孤儿院或我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所以你的意思是?] [在雪国这个名字之前,我可能有过别的名字。] [找到了?] [很遗憾,没有。] [不知道这话说过多少遍了——] 你还好吗? 我很好。 [别胡思乱想,好好玩吧。都这个年纪了,总不至于还为这种事哭鼻子。] [早就不是小孩了,那之前哭的人是谁?] [嘘,打听女性过往可不礼貌。] 是当做玩笑话了吧。听起来确实像。花原的嗓音明显放松了些。 [知道了,有事就打电话。话费我给你充。] [真不用。] [我俩怎么来回说同一句话。] [就是啊。]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3lOOWN6SDN0dktZT1A5cDJ6RExuWA 无需多言,我们都笑了。虽然轻微,但确实发自内心地笑了。 [你也该睡啦。] [才11点。] [小孩的睡觉时间到了。] [少来这套。] [熬夜会长不高哦?] 啊这倒也是。 [好吧,睡了。其实已经在床上了。] 这是谎话。要说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肯定会让人担心。 [挺自觉嘛。那挂电话睡吧。] [睡神召唤我就会去吗?] [不来的话数羊吧。] [去趟美国就装起洋派了?很开心嘛?] [别提了。开心什么啊,累死了。整天强颜欢笑的。] [还不是你自己傻。] [走着瞧。] 把花原的笑声留在听筒里,我挂断电话。然后像个傻瓜似的笑起来。方才还干渴到快要冒烟的喉咙,现在莫名舒缓了。空荡荡的身体里像是塞满了暖融融的东西。 不是疯子根本说不出那种话吧?既非恋人又不是挚友,谁会听说对方难受就买机票赶来?哈哈。不过倒确实像花原的作风。反正钱多得花不完,工作也告一段落了。 可能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是我反应过度…不对,再怎么说坐飞机也太夸张了。 哈哈哈。 哈哈哈。 胸腔被关于花原的念想塞得满满当当。温暖又闪闪发亮的东西。这种无法贴价签的东西,本就不该标价。更何况我根本不想出售。这是永远属于我的珍藏。 可我突然像个呆瓜似的想起了那段记忆——韩秀英质问我是不是喜欢花原的记忆。她步步紧逼,而拼命否认的我最终被迫承认的记忆。 本不该那样的。那是个错误。但韩秀英出人意料地轻易放过了我。即便我死扛着不松口,她也毫无留恋地放弃了追问。现在终于明白了原因: 因为只是时间问题。 因为这本来就是时间问题。 反正不会拖太久。反正不需要她来插手。 终究会像以往每次那样,像现在的我这样,不得不承认的。 我为什么讨厌花原和别人见面?为什么会对素未谋面的花原未婚妻心怀不快?为什么花原来了就开心,走了就难过?为什么花原笑我就欢喜,逗我就羞恼?为什么花原担心我就要雀跃,忽视我就要发火?为什么花原总是花原… 为什么要打那通电话? 为什么, 会变成这样? 答案明明那么显而易见,我却花了太长太长时间才想明白。 没办法啊。从未得到过的东西,怎会知道它是什么模样? 既没得到过,也没给予过。所以这才是我的第一次。纯白无瑕的第一步。 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啊,姜浩元。 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 EP0216 爱情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那种东西。所以也从未拥有过,更没有给过别人关于它的记忆。 所以我害怕这份爱。 我擅自爱上了你,这让我感到恐惧。 这份爱该怎么处理才好? 有人说坠入爱河会让世界改变,可我的世界里什么都没变。唯一改变的只有像是患上心律不齐般疯狂跳动的脉搏次数。 天空没有染上粉色,这整个世界看起来也一点都不美好。 天空依然漆黑,大地依旧坚硬,我还是会疼。 听说谈恋爱会让人幸福,原来全是谎言。 现在的我一点都不幸福。 此刻我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 因为,就算我爱花原,花原也不会爱我。 因为,如果我告诉花原我爱他,他就会开始讨厌我。 因为,就算我爱花原,也不能向他告白。 因为,我,并不是一个完整的女孩子。 因为,我并不是花原喜欢的类型。 花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他肯定也是这么看我的。这点我很确定。但他绝对不可能把我当成恋爱对象喜欢。 可我却把花原当作男人来喜欢了。我喜欢花原。好像真的坠入爱河了。这种快要溺死在爱里的感觉太可怕了。因为这份感情只属于我一个人。 这是单方面的感情。花原喜欢我。但那仅限于朋友层面。 我发现自己爱上了花原——不,或许我早就喜欢上他了。现在的我是刚刚陷入爱河吗?还是说其实早就爱上他了,只是自己没察觉?又或者是明明知道,却一直在装作不懂? 这些都不重要了。 在我坠入爱河的瞬间,就意味着从出生起就注定会爱上你。在我坠入爱河的瞬间,就注定会用尽一生去爱你。 但我们的感情完全错位了。同样是"喜欢",含义却截然不同。花原对我只有友情,而我感受到的绝对是爱情。 我不能坦白这份感情。那样我们之间就完了。一切都会结束。什么都不会剩下。 花原会怎么看我呢?我不想看到他厌恶我的眼神。好害怕。虽然花原绝对不是那种人,但还是好害怕。万一,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如果他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一定会崩溃的。说不定宁愿去死。 韩秀英说过。我们在一起只会变得不幸。 真是个乌鸦嘴半吊子算命先生。我们根本连在一起的可能性都没有。说到底,就算变成现在这样,有谁愿意接受原来是个男人的女人呢?就算是花原也肯定不行。花原那么善良,应该不会直接表现出讨厌我的样子。但他一定会说需要保持距离。会道歉。但也会拒绝。而我会哭泣。可他不会为我擦眼泪。 想死。 讨厌个子小。 虽然一直讨厌自己矮小。但从未像现在这么厌恶。出生至今的所有时光里,从没有比现在更痛恨自己娇小的时刻。想要长高。想要发育。可我还是这么小。 为什么偏偏,非要变成这副模样?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矮小可爱、像个小孩子似的外形? 难道就不能按照花原的喜好,变成高挑丰满、成熟大方的样子吗?已经这么不幸了。连这点愿望都不能实现吗? 当然,就算变成那样,毕竟原本是男性,还是会让人觉得恶心吧。但那样的话,花原至少会对我的身体产生欲望也说不定。 要是能摆脱这具娇小玲珑的身材该多好。或许这具身体还会继续成长。如果能长得更成熟些,说不定花原就会多看我两眼。 胸部似乎长大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不过也仅仅是稍微能摸到肿块的程度。身高也长了些,但还不到150厘米。而且老实说,已经很久没长高了。年初时我明明是149厘米,现在四个月过去依然是149厘米。不是说小孩子长得很快吗?难道因为我是冒牌货,连这点都做不到吗? 要是永远停止发育怎么办?如果永远是个孩子,花原就更不会把我当作恋爱对象了。 其实这些假设都没意义。 因为花原早就有未婚妻了啊。 原来花原从一开始就不是能和我在一起的人。就算我真的长成花原喜欢的样子,到那时他早已和未婚妻结婚了吧。 好恨花原的未婚妻。素未谋面的女人却让我如此憎恶。可我又清楚这份嫉妒太丑陋,甚至不敢表现出来?要是露出这么难看的嘴脸,花原一定会讨厌我的。肯定会因为我对他的未婚妻有敌意而厌恶我。 凭什么只有你能普通地和花原相遇?能普通地交往,普通地结婚?你已经拥有那么多东西了。有父母,有钱,长得漂亮又年轻,什么都有了。 而我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 除了花原之外一无所有。 可为什么连他都要抢走?所有人都在夺走我的东西。 连我拥有的最微小的幸福,大家都要从我身边夺走。 如果我生来就是女孩的话,或许就不必为这种事烦恼了。 我从没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身为男儿身的事实。 明明总想着要变回男性,现在却连一丝这样的念头都不剩了。 不想回去。绝对不能回去。要是回去了,我这份感情该怎么办? 我深爱着你,可却是这副模样。 我…… 实在太渺小了。 ~ 好想听花原的声音。 但此刻不该再打过去。不然这次花原可能真的会乘飞机赶来。我不想给花原添麻烦。虽然很想见面,却不愿被讨厌。 在公园漫无目的地走着。偶然发现一架旧秋千。 我向来不喜欢秋千。至今都不知道该怎么荡。从小到大从没真正玩过一次。除非有人推我,否则我根本荡不起来。 可是没人会为我推秋千的。 在爱心之家时,偶尔、非常偶尔会被老师赶出来玩。那时能陪我玩的只有总黏着我的蔡琳,可她比我瘦小,根本没力气推秋千。 所以我总是玩不了秋千。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坐上秋千蹬腿,却只轻轻晃动几下就停了。现在力气弱到连荡都荡不起来。 这样简直像在坐摇椅嘛。 我坐在摇晃的椅子上。看着旁边的跷跷板,望着远处的滑梯,盯着攀爬架。 无论看什么,脑海里浮现的都只有花原。 除了花原什么都想不起来。 还不如像刚才那样继续纠结名字的事,烦恼母亲的事。不该给花原打电话的。不该意识到这份爱意。这本是不该知晓的事。 本该一辈子蒙在鼓里。本该一辈子装作不懂。 我搞砸了。 但即便能重来,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无论重复多少次都不会改变。我已在无数轮回中给花原打过无数次电话,坠入爱河无数次。 注定会继续失败。将永远重复失败。既然已经知晓就无可挽回。体会过这份悸动就再难逃避。在顿悟的瞬间,所有时空中的所有我都会爱上你。 这份感情就有这般力量。 我为无人推动的秋千注入力量。一次又一次不断施加力量。反复用力让秋千荡了起来。 不知尝试了多少次,不知持续了多少分钟,忽然间我已在空中飞舞。秋千激烈地前后摆动,而我正坐在上面。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荡起秋千。 凉爽的风拂过面颊。 已经回不去了。 或许有人会说这些情感不过是激素作用。其实我也明白。 这些悸动,所有欢乐与悲伤,全都源于大脑分泌的激素和各种化学物质。 如此疯狂地痛苦又如此疯狂地欢喜,想必也是同理。全都因为激素作用才像青春期少女般亢奋,过度思考、过度表达、过度痛苦罢了。 但我是个傻瓜所以不懂这些。 也不想知道。反正那些说辞肯定都是骗人的。 如此宏大又如此渺小,如此美丽又如此污秽,如此强烈又如此朦胧,如此幸福又如此痛苦的这一切竟是幻影? 都是骗小孩的把戏。 出生以来第二次产生了想要拥有的东西。 想要得到花原。 或是被花原得到。 怎样都好。 怎样都无所谓。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 因为从来没人教过我啊。 请问有人在吗? 是谁都可以。 任何人都行。 求求您, 请教会我什么是爱情。 EP0217 回过神来时,太阳已经高悬天空正中央。怎么回到家的记忆很模糊,可能一进门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倒下了。 恍惚间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明明记得是在沙发上睡着的,怎么会在这里?美罗今早说要提前去打工,难道是临走前把我挪过来的? "醒啦?" "咦呃!" 身旁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瞬间慌张地发出怪叫。定神一看发现是恩雅。 "干嘛吓成这样?" "只是被吓到而已。话说你怎么在这儿?" "反正周末嘛,不是说好要留宿的吗"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和美罗姐说过的" "我才是户主吧?" "您当时不在呀" 她说得太过理直气壮,让我差点产生错觉。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再追究。 "昨天为什么来回跑?" "没什么。但你怎么会知道这事?" "哥哥超显眼的啊?每次出门推特用户就会上传目击帖" ...真麻烦啊。 "干脆全都起诉算了" "又不是偷拍怎么起诉啊。不过确实有人偷拍了" "什么?!等等...那种丑态被拍到了?" "据说用VPN上传的。不知道能不能抓到人" 恩雅展示的照片里,我正以那副羞耻的打扮坐在地铁上。当时精神恍惚没发现也很正常。不禁叹了口气。最不想让别人看到这种模样。 准确来说,如果这种照片流传出去,花原也会看到的吧。实在不愿让花原见到这种强调幼态感的装扮。 "...以后不穿这种衣服了" "诶?!为什么啊?!" "太像小孩子了" 我的语气与其说是厌恶,更像带着抱怨的意味。恩雅似乎敏锐察觉到微妙差别,意味深长地说: "...那换成成熟风格就可以吗?" "...那倒没问题"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我。 "但那么穿只会像小孩子硬装大人吧?" "...确实讨厌这样。好想快点长大" 是我的表情有问题吗?平时肯定会胡闹的恩雅居然反常地沉默着。本以为她会说些"别长大"的蠢话,却见她用比刚才更复杂的眼神望过来。 "前辈已经是成年人了" "话是这么说" 不由漏出苦涩的笑。我抛弃自己成为了大人。这是迟来的毕业典礼。然后在我的尸体上插了一刀。堪称梦幻的成人礼。但此刻我依然保持着青春期少女的模样。真的能算成年人吗? 当然,我是成年人。 可成为大人后终于明白,所谓大人其实根本不伟大。就算完成毕业典礼和成人礼,我们依然是脆弱可悲的存在。 唯一的区别只有——必须承担责任这件事。 这份爱也好,这份痛也罢,全都由我自己...... "所以不打算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只是去查了些关于我身世的事" "...诶?那找到母亲了?" "那倒没有" 我苦笑着转述了从大学前辈那里听来的、关于自己名字由来的故事。听完后的恩雅表情显得...很痛苦。 "太残忍了" "是吧?" "不过...说起来好像没想象中艰难?刚才看起来更难受些" "有吗?可能...早就习惯了吧。稍微过段时间就能忘掉" 虽然遗忘后总会重新堆积,但现在我的内心已经没有容纳它们的空隙了。 "...我就不说加油了。等前辈找到母亲那天,我会替您给她一耳光" "辱母梗?" "您不是自称对辱母梗免疫吗...别开这种玩笑" "知道了" 气氛倒也没那么糟。恩雅应该察觉到我有所隐瞒,但没再追问。 "醒了就出来吧。把头发解开洗个澡换衣服" "不用你说也会做" "要帮您解头发吗?" "我自己能行" 这有什么难的。 我顺势开始摆弄发绳。结果没过多久... "...帮忙" "好嘞~" 该死,怎么缠成这样? 总之在恩雅协助下解开头发,起身后直接开始脱衣服。她顿时惊叫: "等、等一下!我还在这儿呢?" "...女生之间有什么关系" "...哈?您昨天吃错东西了?" "饿了一整天" "...先吃饭吧" 她似乎把这异常状态归咎于饥饿,某种程度上倒也没错。 脱到只剩内衣后,让恩雅把待洗衣物放进洗衣机,然后走向浴室。洗澡没花多少时间。虽然镜子里这副干瘪身材有点恼人,但对女性裸体本身毫无感想。 不是,一般来说就算是男生,对着这种身体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吧。莫名觉得凄惨。 洗漱完出来时,餐桌上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全都是原来家里就有的饭、小菜,还有只需要煎一下就能吃的煎蛋和火腿。就这点来说,对恩雅而言已经算很努力了。 "我开动了。不过你呢?" "现在都两点了,早就吃过了。" "啊,已经两点了啊。" 当然谈不上多美味,但对昨天一整天没吃、今天早饭午饭都没吃的我来说,这已经足够好吃了。我吃饭的时候恩雅一直看着我,眼神有点让人有负担。 "…看什么呢?在想什么?" "我觉得做吃播说不定能赚点钱,你有这个想法吗?" "别胡说。" 我怎么可能做直播。本来我就吃不了多少,算什么吃播。 恩雅似乎想问昨天我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了,但可能觉得不该问。意外的是,这孩子在这种事上还挺有分寸感。 而意外的是,也有完全相反的人。 快吃完饭的时候,玄关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到目前为止知道这家密码的只有咸艺珍、我和恩雅。当然美罗暂住后也告诉她了。 虽然跟咸艺珍说过要改密码,但一直没改。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莫名其妙拖到现在。 很快,一脸疲惫的美罗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回来啦?" 美罗放下手提包就瘫在沙发上。这次兼职是在网吧?从周末早上到中午都在网吧工作确实够累的。 "啊呜,累死了。" "辛苦了。" "嗯…" 和恩雅一起收拾完餐桌后,让她负责洗碗,我去了沙发那边。半躺着靠沙发的美罗看到我的脸后问道: "昨天为什么出门?" "呃,这个嘛…" 把刚才对恩雅的解释重复了一遍后,美罗的表情变得丰富多彩——先是僵住,然后难以置信,最后愤怒。 接着她说: "哇,虽然很抱歉,但哥哥的母亲真是个大贱人。" 美罗意外地说话直接。厨房传来盘子掉落的声音。 "没事吧?" "没、没事!盘子也好好的!" "是不是生气了?" "我没怎么在意。别担心。" 或许是我无所谓的态度反而显得可疑?美罗投来怀疑的目光。 "哥哥昨天为什么去海边?" "为了治疗心灵创伤。" "开玩笑吧?" "只有特别重的腥味。" "那昨晚很晚才回来的原因是什么?看推特用户发的目击帖,有人说在车站见到你的时间比回来时间早很多啊。" "那些家伙是专门跟踪我的吗?" 为什么要把我的一举一动记录得那么详细?看我一脸荒唐,洗完碗的恩雅过来说: "因为哥哥现在的关注度几乎是艺人级别嘛。" "而且哥哥的发色这么显眼,想不注意到都难。" 虽然说得对,但还是有点烦。我做什么了为什么每次出门都要被监视? 总之和这事无关,我觉得现在是个好时机,便开口道: "就是散了会儿步。不过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 "嗯…关于你们叫我哥哥这件事。" "怎么了?" 果然有点抗拒。但没办法。现在的我已经…不过话说回来,虽然不确定是否完全接受了自己的想法,但这确实是我的真实感受。 "总觉得对着现在这个样子叫哥哥还是有点不自然…可以不那么叫。" 话音刚落,恩雅就把手贴在我额头。 "没发烧啊?" "要不要先打急救电话?" "我觉得可以。" "不行!怎么把人当病患对待啊?!"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口,结果她们却在开玩笑。明明很认真在说却被这样对待,连我都觉得无语。 "那我们应该叫什么?" "…叫姐姐也行。" "我现在就打急救电话。" "不准打!" …难不成是认真的? EP0218 就像刚才说的,恩雅意外地是个很懂分寸的家伙。而美罗则相反,常常毫不犹豫地越界。这次也是美罗先开的口。明明知道我不想提,却还是问了。 "除了昨天说的事,还发生了别的吧?" "没必要知道。" "看样子是真有事呢。" 我会说吗?我才不会傻乎乎地和她们聊这个。她们肯定会取笑我,那样我会更难过的。虽然没恶意,但现在连这种玩笑都承受不起。 这时恩雅正埋头思考着什么。那副模样莫名让人不安,我便顺势转移话题: "你在想什么?" "我是在思考,如果因为外表喊您哥哥很奇怪的话,是不是不该叫姐姐,改叫雪儿更合适呢?" "你最近是不是欠揍了?" "不过说实话,就算您用这双手打人,根本一点都不会疼哦。" "过来,我这就打断你的胫骨。" 抛开恩雅的胡说八道不提,或许是被叫了太多年哥哥的缘故,孩子们喊我姐姐的画面确实很违和。其实就连我自己听着也别扭。但时间久了总会习惯吧。 "虽然叫哥哥也有点怪,但因为用久了就习惯了。叫姐姐有什么问题吗?" "反正我现在是女生了,用普通称呼很正常吧。" "噢不、如果姐姐身高再多十厘米可能就没这么违和了......" "美罗你再这样我要难受了。" "等等,为什么你和我的反应差这么多?" "因为你是变态啊。" "才不是!" "黄小说。" "哎呀!" 不过还算幸运。我故意表现得和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孩子们的注意力似乎也从昨天的事上转移了。只要继续装作没事,她们应该就不会多想了。 ……可我为什么要假装没事呢? 真可笑。 既不是怕让人担心,也不是想自虐,那到底在害怕什么? 突然又想起花原。但这个点打过去肯定吵到她睡觉吧?没办法。我叹了口气。 "发烧了吗?" 这回美罗伸手摸我额头。你们怎么都这么自然地动手动脚。 "没、因为你脸红了……有点担心。" "脸、脸红?!" "不太明显,就一点点。" ……现在连脸色都要在意了吗?可这种反应要怎么控制?一想到花原的脸就会自然发烫啊。 "别、别管这个。" 我胡乱搪塞着,两个女孩投来的狐疑目光让人如芒在背。 怎么办啊真是。 "你们昨天没学习光玩了吧。该、该复习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两人看起来都有满肚子疑问,但似乎明白现在怎么套话都没用,最终暂时放弃了。 半强迫地把她们赶去房间学习后,我终于能瘫在沙发上松口气。 恩雅不会待到周末,今晚就该走了吧?美罗也接受提议,计划周一前回家。而周一正是花原回来的日子。 ……果然一落地就见面还是太勉强。虽然抵达时间是中午见面不算奇怪,但时差调整和旅途疲惫都是问题。 好想见她。 要去找她吗? 去机场接机......不过还是会添麻烦吧? 仔细想想,花原回老家后总是她先来找我。不管是我约她还是她主动来,永远都是。原因很简单——我根本不知道她家地址。 虽然想过要问,但看花原特别抗拒就作罢了。早知道就算她反感也该强硬问出来的。现在连她家住哪都不知道,有点......遗憾。 花原的家人是怎样的呢?听过不少关于她父亲的事。虽然有人说他有些不近人情,但据说他很爱现任妻子,对女儿也很温柔。对花原稍微严格些,不过考虑到继承人的身份也无可厚非。虽然花原正因为讨厌这个才拼命反抗。 但对继母和异母弟弟几乎只字未提。只说继母尽到了妻子本分,弟弟讨厌自己。仅此而已。我连那个弟弟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种状况下,就算知道地址也不好贸然拜访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去了,在他们眼里我算什么? 『有个未婚妻还来纠缠的女孩』......倒也不至于。毕竟现在这副身体能做什么呢。何况曾经还是男性。 这么看来应该不会被提防。 虽然不知道地址说这些都没意义。 原以为作为花原最好的朋友对她很了解,结果却连家庭住址都不知道,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悲。 ......要不要以后死缠烂打去她家一次? 如果求花原的话......最终还是会心软答应的吧? "为什么笑得这么瘆人?" "咿呀!" 哎呀,吓我一跳。肩膀突然被人碰了一下。回过神时发现美罗正搭着我的肩,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身后恩雅在观望。 "吓到我了啦。我又没在笑。" "明明有笑。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 "五分钟左右吧。" "怎么不叫我?" "叫过了,看你没反应就在观望啦。" "去、去学习啦!" 我逃也似的躲进洗手间。居然专注到连喊声都听不见⋯就因为这点小事? "⋯果然很可疑对吧?" "绝对发生了什么。装没事的样子也太拙劣了。" 门外传来窸窣低语,但听不清内容。是在嗑南瓜子吗?耳朵痒痒的。我洗完脸又磨蹭了一会儿才出去。 好在两人已经回房间了。本来因为那些跟踪直播的家伙都不敢出门,现在连在家里都要有压力。 忍忍吧。我也得干活了。几乎从不拖更的我昨晚居然睡着没更新,存稿也用完了。现在必须开始直播写作。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在餐桌上码字。 塞娜与伊凡的故事已过半程。虽然正统奇幻题材不算热门,但得益于前作积累的读者群,成绩意外不错。不过免费连载终究有上限。 花了近三小时才写完一章。比平时发布时间略早,但昨晚缺勤了,发完这章再写一篇吧。情节框架都搭好了,不算难事。 更新后伸懒腰休息片刻,让脑子放空再继续写。第二章顺手许多,不到两小时就完成,简单润色后发布。 今天莫名文思泉涌。等评论多了看看反响吧。我算是比较常搜自己作品的作者,也经常看留言。毕竟算半个职业写手嘛。当然,恶评和胡乱取绰号的家伙除外。 社区讨论度虽然不高但确实存在⋯转眼都过七点了,该吃晚饭啦。 "孩子们!该吃饭了!" "我已经订好披萨啦!" 哈?自作主张?菜单该一起商量啊恩雅。见我抱怨,她开门出来解释: "刚才喊过你,说在写稿别打扰。" "⋯真的?" 完全不记得。好像确实应了声⋯ "难道我说谎?你又不怕萨。" "算喜欢吧。" "那不结了。啊,好像送到了。" "给,用我的卡结账。" "好耶,省钱了。" 恩雅出去取餐时,美罗悄无声息坐到我旁边。回来的恩雅顿时抗议: "啊好狡猾!那是我要坐的位置!" "反应慢。" "这儿抹蜂蜜了?" "词汇量像老头子。" 有点受伤。明明普通俗语⋯哪像老人家了? 唉算了,吃饭吧。虽然是披萨不是饭。 转眼餐桌已布置妥当,恩雅坐对面,美罗在我旁边。虽对擅自决定菜单不满,但披萨也不错,毕竟好久没吃了。 然而掀开盒盖那刻—— "靠北。" 为什么披萨上会有菠萝?! "徐恩雅你点夏威夷披萨想怎样?!" "嗯?菠萝多好吃。美罗也说喜欢的。" "我讨厌!!" "又不是小学生还挑食。" "就是,大人该接受菠萝披萨。" 恩雅暗搓搓带节奏,美罗还帮腔。但我可不吃这套: "老娘当男人时都不碰菠萝披萨,靠!" "啊,这招没用呢。" "当然没用啊!" 再说花原也讨厌菠萝披萨。 最后只能把菠萝全挑出来吃。残留的甜腻气味还是很恶心,但没办法——家里根本没存粮了。 "呕。" "挑食鬼。" "这是尊严问题!不是挑食!" "随你怎么说。" 反正我食量不大。吃完去菠萝的"夏威夷"披萨后,用附赠的意面填饱肚子。边吃面边查看章节评论: [作者谈恋爱了?] [塞娜伊凡会有好结局吗] [『散发爱心的白发角色表情包』] [『催更暴走的白发角色表情包』] [哈农延朱克哈哈哈] [管他发生什么都会『延朱克』追下去的] [传闻作者是小学生真的假的] [今天行文氛围不太一样呢] [莫名粉红泡泡] EP0219 "饭吃一半突然干嘛呢?" "等一下。" 我暂时略过那些带节奏的奇怪评论,仔细翻看几条难以理解的留言。什么粉红氛围啊、关系变质啊、塞娜和伊凡终成眷属啊,这些全都不是我本意。 从一开始塞娜的故事里就没有爱情线。塞娜和伊凡最终会向彼此敞开心扉,成为珍贵的朋友与可靠伙伴。但恋人?这种发展根本不在构思中,我也是这么写的。 该不会是我对花原的感情影响了写作,在文章里掺杂私心了吧?想到这里,我把剩下的意面一口塞进嘴里,重新阅读自己的作品。 但根本找不到奇怪的地方。我只是描写了朋友间理所当然的感情,以及伙伴之间的心意,完全没有爱情成分。毕竟这不是我的自传体小说。 见我盯着手机神情凝重,恩雅和美罗似乎担心又像昨天那样出事,主动开了口。 "又发生什么了?该不会又要出门?" "不是...喂,徐恩雅,你正在看我的小说吧?" "什么东西?" "别装蒜,过来看看。" "啊,这都骗不了你。" 身为社交平台中毒者的恩雅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写的小说。我直接无视她拙劣的演技叫来确认。 "看到哪了?" "最新章都看完了,今天更新的还没看。" "那我今天发了两篇,读完之后给我点反馈。顺便说说评论区那些言论。" "怎么了?我也要知道。" 见我们窃窃私语,美罗也凑了过来。塞娜的故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我就坦然解释了。 "这是我写的小说,你也读读看然后提点意见。" "披萨吃一半突然发什么神经?" "我请客的,干活。" 虽然恩雅看完了全部章节,美罗却没有。正好能观察第一次接触故事的人对最新章的感受。 两人边吃菠萝披萨边安静阅读。两章的篇幅花不了太久,等她们放下手机,我立刻提问: "恩雅先说,你觉得评论区那些说法怎么样?" "哥哥...不对,姐姐,你该不会在谈恋爱吧?" "啊不是,谁问你这个了该死的!" "文字本身没问题啦,两人的心理暗示一直都有铺垫,只是没想到会直接点破。" 暗示?我可从没这种意图。 "什么暗示?我暗示什么了?" "作者都这么说了...当然是指两人互有好感啊。" "这不是浪漫派作品。" "非浪漫派就不能写爱情?虽然没明说,但他们明显互相喜欢,就算现在不是很快也会发展到那一步。" 荒唐。 "美、美罗你怎么看?" "我只看了最新章不太清楚细节...但两人思念彼此的感情很苦涩呢。" "具体到什么程度?" "在考虑什么时候办婚礼?这样?" "..." "彼此了解又互相渴望的样子很动人。情感很沉重但反而更强烈了。话说你写这种东西怎么不告诉我?" "你不是在复读吗..." 为什么都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脑袋要炸了。这绝对不正常。 "你们到底怎么看的?明明只是描写普通朋友兼伙伴之间的感情啊?非常平凡自然的叙述。" "要是这种算普通朋友,我和美罗根本就是陌生人级别了。喂,你会对我有这种想法?" "疯了吗?" "看吧,这才叫普通朋友关系。" "你除了美罗根本没朋友吧?说的话没可信度。" "才不是。" "去年为止你找不到人玩,每天都来我家打卡上班。" "够、够了。" 刚用完美逻辑击败恩雅,转头就撞上美罗洞穿般的视线。她可没恩雅那么好对付。 "你也觉得这不是普通朋友关系?" "姐姐...啊好尴尬,姐姐你有几个朋友来着?" "这个嘛..." 搜索脑海里的社交圈。花原当然算,那些断了联系的不算...呃... "四、四个。" "不算我和江贤的话。" "...一个。" "姐姐的话也没说服力呢。" 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却想不出反驳的话。毕竟和恩雅半斤八两。不能坐以待毙的我试图转守为攻: "美、美罗你有几个朋友?" "世上谁会去数自己有几个朋友啊?" 结果反被将军。居然数不清朋友数量...?骗人的吧?这时候提这种话题让我怎么办。更糟的是恢复元气的恩雅还补了一刀: "虽然有点突然,但评论区没人骂这种转变啊。大家早就看出来了,知道他们迟早会在一起。作者自己居然没察觉?越到后面暗示越明显,如果这不是你的本意反倒很厉害呢。" "...但我真的没那个意思啊。" 并非有意为之。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这样过度反应也是没办法的事。写作时无意中流露出某些含义,这种情况并不奇怪。但《塞娜》这部小说并非自传体小说。只是作为兴趣爱好随意创作的故事罢了。 如果目前的情节都是事实,那就意味着我…从很久以前就暗恋花原,并将这份感情投射到了文字里。前者完全不是问题,但后者截然不同。 因为这表明我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文字。 我的文字正逐渐不再属于我。 更重要的是… 这意味着我公开向所有人暴露了对花原怀有的、或者说曾经怀有的一切感情。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此刻我的脸肯定烧得通红。 "我…先回房了。" 羞耻感让我无法继续待在原位。我走进借给恩雅和美罗开学习小组的房间,直接倒在病床上。最近几天借给美罗使用时没能感受到的蓬松柔软感 welcoming包围着我。 触感虽然舒适,但这并不重要。我拉过被子整个人蜷缩进去。上次因初潮和流感神志不清时,我也曾在花原面前这样做过。此刻我的动摇程度与当时不相上下。 也就是说,按大家的说法… 我等于公开发表了给花原的情书。 ~ 我刚蜷进被窝不久,就听见吃完饭的恩雅在说话: "我们在哪儿学习?" "去餐桌上学…然后你给我回家。" "我准备待到明天呢。" "…为什么?" "早就计划好了,连内衣都带来了。" "经过同意了吗?" "现在申请。" "出去。" 当然我的逐客令根本没被当真。恩雅收拾好放在我书桌上的文具和参考书就出去了,还顺手带上了门。听见关门声后,我才从被窝里探出小半张脸。 书架上两本书格外醒目:《呼啸山庄》和《傲慢与偏见》。 都是女性作家创作的爱情小说。但并非普通的爱情故事,而是具有极高文学价值的经典名著。 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 为什么偏偏现在注意到这些书?事到如今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我不是伊丽莎白·班纳特,花原也不是达西先生。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别开玩笑了。你觉得我们之间适合那种关系吗? 我们的故事没那么曲折,没那么阴暗粘腻。 没那么沉重,也没那么痛苦。 我们的关系是…成为我仅剩的唯一出路。不该是这样的。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1dTekJJS0lkeUZMUTFPQ2liTWhvVg 我确实像班纳特一样充满偏见,花原也像达西那般傲慢。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成为朋友。 我不似凯瑟琳那般激烈,花原也不像希斯克利夫沉溺疯狂。所以我们的故事才没有沦为悲剧。 但那是"我们"的故事。不是"我"的故事。 这太不公平。只有我在痛苦,只有我在心动,只有我辗转难眠,只有我沉溺幻想——这种不公平让我委屈得要命。 花原曾经发誓我们会永远做朋友。我真不该听那句话的。 我的人生不过是本无法圆满的爱情小说。 看着那些胸大的女孩,我曾坚信自己不是那种丑陋生物——可现在我正在嫉妒那些丑陋生物。 若是孤儿出身的我能和花原在一起,简直没有比这更童话的剧情了。可惜我只是个灰头土脸的可怜虫,当不了灰姑娘。 所有人都读了我的情书,唯独花原没有。真羞耻。 我恨花原。因为你,我变成了这么丑陋、可悲、愚蠢的生物。 可是只要想到你,我又会像嗑药般幸福得忘记所有不堪。而这份幸福感让我更加… 痛苦难当。 所以姜浩元,我多希望你也像我这般痛苦。 EP0220 现在我的状态很不正常。 虽然完全无法客观看待自己,但至少没法否认自己确实不对劲。 真希望周一快点到来。即便到了那天什么都不会改变,可总觉得会有什么发生变化。 度过夜晚,周日来临。熬过通宵后情绪似乎比昨天稳定了些。 "那我先走啦。" 恩雅虽然神色里透着还想多待会儿的意思,但毕竟已经住了两天三夜,再留到晚上确实勉强了。 "好,路上小心。" "文字创作的事别太担心,很快就能平复的。" "但愿如此。" 其实根本算不上需要平复的大事,大概是恩雅特有的体贴吧。 恩雅离开后,家里只剩我和美罗。是时候再谈谈美罗的去留问题了。虽然之前提过,但还需要更明确些。 "先说好,明天就回去对吧?" "嗯。" "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复读费用全部由我来出,想上补习班就直说。虽说需要商量,但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要是我说想去每月几百万韩元的大峙洞复读班呢?" "这、这个确实有点……" "开玩笑的别紧张。我不打算上补习班,坦白说自学足够了。其实收这笔钱压力很大,所以也不打算要太多,生活费和教材费就够了。以后肯定会全部还清的。" 这点上我没再劝阻美罗。既然是让人负担的事,没必要强求。毕竟美罗本来成绩就优秀,自学完全没问题。这孩子做事特别干脆利落。 "……你父母那样对待你,但应该还是爱你的。" "我也不傻。" 她立刻领会了这是为预防纠纷的场面话,朝我眯眼笑了笑。 那么,最后这天就放松些吧? "今天……不想学习,能休息吗?" "突然怎么了?" "最后一天了嘛。之前我离家那天,之后你不是一直在学习吗?" "那就休息吧。我也挺喜欢偶尔放空一天的。" 本是希望美罗在最后一天能安心休息,幸好她没有拒绝。当然我们也没一起打游戏或玩耍。平日里独处时最常做的就是聊天,冷场了就各做各的事。在我家自然如此,但美罗在别人家也能这样,神经也算大条了。 对我们而言,这种相处方式刚刚好。 不过还是试着问了句要不要出去玩,得到的回答却是: "我想读读这个。" 美罗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我的小说《偷名字的女孩塞娜》。这部免费作品谁都能看,她似乎已经读完了前半部分。 想起昨天的惨状,我脸颊发烫却强装镇定: "希望你觉得有趣。" "既然是姐姐写的肯定有意思啦。" 能不能别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啊…… 总之最后这天就悠闲地宅着吧。看样子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事实直到夜晚都风平浪静。 吃完清爽的晚餐后,门铃突然响起,同时传来喊声: "雪雅~~我来啦~陪我玩嘛~" ……韩春这丫头喝醉了。 "没关系吗?" "我无所谓。" 获得美罗许可后,我打开门。浑身酒气的韩春直接扑进我怀里。平时会躲开,今天却任由她抱着。 "嗷呜~我们家雪雅太可爱了!!好舒服….今天不逃啦?" "怎么喝这么多?" "嗯~碰到好事和朋友们稍微,就稍微喝了一丢丢!" 为什么不回自己家偏来这儿…不过醉成这样独处更危险,留下反而是对的。我费力地架着她到卧室,刚沾枕头她就用脸蹭我的被子。 "啊!雪雅的床!嗯~好香….这是雪雅的味道?" "醉了就乖乖睡觉,求你了。" 连徐恩雅都没干过这种事。 夏末最后的春意笼罩天空的季节,韩春穿得很单薄,不用再帮她脱外套。看妆容很淡应该是简单聚饮。我拿来湿毛巾把她妆容用力擦掉。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休息。" 再怎么也不能让客人动手。正在给韩春整理睡姿盖被子时,她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 "雪雅~要和姐姐一起睡吗?" ……忽然冒出合理推测:该不会借酒劲实施蓄谋已久的计划吧?但我只是叹口气坐在床边: "出什么事了喝成这样?" "嗯…是个好消息!其实一直瞒着雪儿来着…" "其实什么?" "秘密!" 她说着就掐了韩春胳膊一把。韩春发出怪叫,看了看我的眼神才勉强继续开口。 "其实是…锵锵~你韩春姐姐我要出新书啦!" "书?" "写了本诗集哦~虽然是卖不动的类型,但韩春我还活着呢~~" "是把之前写的诗汇总出版?" "没错!!虽然写小说不行,诗歌倒是获得过认可…" 确实值得祝贺。现实中靠诗集大卖赚钱几乎不可能。考虑到出版业微薄的版税比例,韩春能拿到的钱估计少得可怜。 但出书本来就不能用金钱衡量。出版自己的书永远令人幸福悸动,至少我是这样。虽说不知道时间久了会怎样。 所以我也该配合这份心情送上祝福才对。 "恭喜,真是太好了。" "嗯…很棒对吧?嘿嘿。在这个诗人沦为粗鄙玩笑的时代!韩!春!我要穿越这片沙漠!" "我记得那本小说不是这种风格吧。" "很帅啊~" 确实挺帅。这种时代还写诗的人,不是真性情就是富二代。从这个意义上说韩春确实厉害——除开她转型小说失败那段黑历史。 "真厉害,太棒了。" "今天雪儿怎么这么温柔?嘿嘿。" "刚批准你用这称呼就拼命叫啊。" "因为可爱嘛!" "行,随便叫吧。" 因为名字的话题不自觉带了点讽刺语气。她可能以为是板着脸了吧?韩春突然露出慌张神色。 "呜哇…今天雪儿氛围好怪?有点尖锐又有点温柔?" 我很温柔吗? "名字什么的根本不重要。既然都批准了自然不会反悔,随你怎么叫。" 总之韩春感觉到的异常现在不该提。两天前的事被我搪塞过去她也没追问。话说醉成这样思路还挺清晰,酒量很好? "诶嘿嘿,那能答应我个请求吗?" "什么?" "叫我韩春姐姐!夏天和冬天那两个混蛋明明脑子空空却把姐姐当屁,雪儿你不这样我超开心的。" 清晰个头。完全醉疯了吧。突然提这种请求。后面那段更是莫名其妙,原来有两个妹妹?听起来关系不怎么样。 不过…现在也没理由拒绝。 "韩春姐姐。" "你谁啊。" …一句话就让韩春脸上醉意全消瞬间清醒的奇迹发生了。刚才全是演技?这样就能醒酒?太离谱了。 "啊等等…我要吐…" 等下,不能吐这儿!本来病床就被她蹭得全是酒气,再加呕吐物就完蛋了。 立刻搀着她去了洗手间。大约十分钟后,韩春挂着苍白的脸回来了。倒是好好洗过脸很清爽。 顺便说这期间我占了沙发美罗旁边的位置,见状韩春立刻坐到我旁边。 "呜…头好晕。" "真醒酒了?就因为那句?" "一半…等等,刚才是真的?雪儿?真叫我姐姐了?我在做梦?" "不是梦。" "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板着脸的样子确实是雪儿…该不会嫌我叫太多次生气了?这是最后的晚餐?" 本想吐槽她小题大做,但韩春的反应真实过头了。叫声姐姐至于吗。 "说起来昨天见我时也让我叫姐姐呢。" "天啊。" 美罗的补刀让韩春表情更加凝重,仿佛现在就该送我去医院。美罗也有眼色地没再提名字的事。 "真的没哪里疼?" "说了没有。" "那再叫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谁要啊真是。 "韩春姐姐。行了吧?" "咿噫!" 韩春捧心口的夸张反应要是初见绝对叫救护车了。怎么可能这么夸张。 "又不是什么大事。以后就这么叫吧。" "…这不是生病。雪儿肯定被恶灵附身了…" 现在她严肃到可怕的表情让我发毛。不会真找神婆来吧?绝对不要。 "别废话快去睡觉。" "这真的是梦?" 把将信将疑的韩春拖回房间按在床上。给依然用怀疑眼神看我的她盖好被子——就算暂时清醒醉意还在。 "睡吧。韩春…姐姐。" "…有困难要告诉我。" 韩春说完这句就睡着了。真是的,超级狡猾的人。 EP0221 韩春直到过了半天都没能从睡梦中醒来。等到稍过午饭时间,美罗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这几天承蒙照顾了。真的很感谢。" "嗯。回去之后要是遇到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真可靠啊。" 美罗转身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瘦小。 她就这么回去了。和我不一样,是个普通的孩子。同时也没有像我这样特殊问题的孩子。我会对她产生兴趣,不仅仅是出于她帮助过我的缘故。 美罗面临的烦恼都很现实。既不像我这样极端特殊,也不过是彻底平凡的现实中遇到的阻碍。不是被母亲抛弃、或是面临性别认同这种重大问题。只是高考当天生病考砸了,家境贫寒不得不放弃学业之类的困扰。 这绝非微不足道的烦恼。我还不至于傲慢到认为自己比她更痛苦。 美罗真的很喜欢童话。准确说是带有那种氛围的文学作品。《纳尼亚传奇》《毛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克拉巴特》《霍真普洛兹》《绿野仙踪》《爱丽丝梦游仙境》《小王子》等等。 这些故事并非都在逃避现实。有些反而蕴含着面对现实的教诲。 但童话展现的幻想终究无可否认。我们小时候不都曾向往过那个世界吗?我不知道童话对美罗意味着什么。但我目睹了热爱童话的少女直面现实的瞬间。 那时我伸出援手⋯⋯或许也包含着希望童年时的自己能被这样拯救的念头?如果当时有人拉我一把,现在也不会变成这么特别的状况吧?又或者会发展成完全不同的局面? 当然用这种说法概括未免太过轻率,我和美罗的处境相差甚远,她也已经不算小孩子了。但这样的解释也未尝不可——毕竟我确实这么想过。 因为我也曾幻想过成为童话世界里冒险的旅人。 现在嘛,倒成了童话里的公主殿下? 用这样自嘲、自怜又带着期盼的玩笑作结,我整理好了心情。 [说是今天几点到来着?快到了吗?] [干嘛要来 我已经在机场了][不知道飞机上不能开手机吗?] [这样吗][一个人来的?][我没坐过飞机当然不知道啊] [开玩笑的啦笨蛋][怎么可能去][到机场要多久你知道不] [好吧] 虽然想去机场接花原的念头像烟囱一样直冒,但还是忍住了。突然这样接近只会给她添麻烦。她应该会直接回家,我也不能半路加入。既然已经在机场,时间也赶不上了。 [那天的事][没留下阴影吧?] [还好][反正介意也没用] 反而那部分真的无所谓了。虽然冲击感尚未消退,但再经历几次的话说不定就能彻底麻木。换作以前的我,光是听到这个名字都会吐口水吧。或许还会申请改名。 但现在觉得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已经痛到麻木,哭到干涸。 如今更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些事。 [改天见个面吧][给你买纪念品] [书都没出版就开始做白日梦了?] [国外都没去过还嘚瑟ㅋ] [海外能卖一百本就算畅销了好吗] 眼下这些稀松平常的对话反而更让我珍惜。有点滑稽、有点平凡、最快乐也最耀眼的那些交谈。 [今天很累吗?] [要今天见?在飞机上睡过了还行][想见?] [只要你不累][家里没说什么?] [会说我的人只有父亲][但你觉得我会乖乖听他话吗] 真能这样就好了。 [那今天我过去接你] [要是我会开车就好了][可惜] [心领了][你不是有驾照吗?] [没车啊][而且我开的话绝对直奔警局好吗] [踩得到踏板吗ㅋ] ⋯⋯确实。变成这副身体后从没坐过驾驶座,但花原的玩笑莫名让我不舒服。因为提醒了自己有多矮小。当然没表现出来。 [ㅗㅗ] 现在还不行。目前只能到这里。但没打算放慢脚步。 因为想立刻见到她的心情没有丝毫虚假。 ⋯⋯"哇。" 听见身后的声音转头看去,韩春正用极度震惊的表情盯着我。虽然宿醉的痕迹还很重,但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醒了吗?" "啊⋯⋯嗯。原来果然是梦吗?现在还在梦里?" "韩春姐姐。" "不是梦?!" "别大惊小怪的。刚见面就惊讶什么?" "⋯⋯因为雪儿你一脸坠入爱河的表情?" "胡说什么呢。" 虽然搪塞了过去,但吃惊是事实。我的表情有那么好懂吗?有点受打击。脸颊微微发烫。幸好韩春没再追问。 "哎呦头好痛⋯⋯家里有解酒汤吗?" "中午和美罗点血肠汤时多要了一份放着,我帮你热。" "有萝卜泡菜汤吗⋯⋯?" "嗯。" "呜,最爱你了⋯⋯" 韩春起身想找解酒的东西,这我早预料到了所以提前准备好了。坦白说,今天我自己也觉得对她有点温柔。要是往常的话,我肯定会让她自己煮着吃,但今天我毕竟有事想拜托韩春。"哈……好舒服。胃里舒服多了。不过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就是,发生了一些事。"我给韩春讲了自己名字的故事。她的反应和我想的差不多,替我难过又心疼。"我不会对你说加油这种话,因为雪儿你一直都很努力。我就说声谢谢吧。""谢什么?""谢谢你好好活着。"……真狡猾。"总之发生了那些事,让我觉得现在纠结些小事没意义了。就是这样才改变主意的。"当然实际原因不太一样,但当作借口倒也不赖。韩春似乎没觉得太奇怪就接受了。也可能是她喜欢听我叫姐姐才没追问。"今天不用去公司吗?""昨天飙车的时候就提前申请年假了。""这么容易就能批下来啊……""嘿嘿,那今天雪儿能陪我玩一整天咯?""我得出去。""呜哇,好过分。""在别人家喝得烂醉还蹭了被窝和醒酒汤的人没资格说这话吧。""呃啊——"被事实暴击的韩春突然起身把醒酒汤喝光,然后回家冲澡换衣服又跑回来了。"说不陪我玩还叫我来干嘛?""有件事想拜托你。""拜托?什么都答应你!"现实里不该轻易说这种话,但此刻对我来说真是好消息。"帮我……搭衣服吧。""搭什么衣服?要去哪儿玩?""花原今天回国,约了晚上见。""随便穿不就行了?"啊对了,她讨厌花原来着。糟了,都说出口了。"刚才谁说什么都答应的?""不是,那个……""……骗子。""呜哇…!"这招效果不错。我抬着湿润的眼睛向上看,韩春立刻败下阵来。不过也只有对韩春才这么管用吧。"但你干嘛突然在意穿搭了?平时根本不 care这些,对那家伙就更不可能吧?"被她这么一问,我也不禁移开视线。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沉默让韩春脸色渐渐不对劲,她突然用慌张的声音问:"…等等,该不会?""……""啊,不会吧?不是吧?""……""难、难道刚才说的是那个意思?"恐怕…就是那个意思。我不自觉轻轻点头,看到反应的韩春当场石化。"那个…?"当我抬头想跟她说话时,看到我脸的韩春突然惨叫。原因大概是我通红的脸……或者表情?"不行!!""什么不行?"但这个表情得改改。安抚绝望的韩春花了很长时间。嗯,不过离见面还有三小时呢。"呜呜……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混蛋。那种人渣…那个变态…""花原不是那种人。""姐姐被抢走了…""当了你姐才几个小时啊。"虽然安抚住了但她还在嘟囔。"所以…是要见那家伙才让我帮忙搭衣服?""我不太懂这些。""好吧…那要什么风格?""风格?""就是想要展现的形象之类的。"这个…从没想过。虽然偶尔会在意穿着,但都是见面后才注意的,更别说刻意确定风格了。除了那段奇怪的地雷系穿搭时期。但答案其实早就决定了。"想要成熟一点的风格。""O~K……成熟?""两个人站一起显得年龄差太大…"韩春突然安静了。可能是察觉到我的自卑,她居然没开玩笑。不过最后还是答应了。"…OK。交给我吧!"这时我早该意识到——明明离见面还有三小时,为什么她现在就要翻衣柜。明明那么讨厌花原却还是答应了这个请求。"来,先试试这件?""…啊?""穿搭当然要试穿啊。"…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这真的是成熟风格?""虽然稍微改编了一下,但没错啦。不是说好相信我吗?直接穿所谓成熟衣服根本不适合你。这可是最可爱的风格,放心啦。""我没订制可爱风格吧?""啊,失误。""……""相信姐姐对吧?"这是在花原到场前十分钟的对话。 EP0222 人类天生就会演戏。不,是必须演。因为这才是人类这个物种真正成长为人的必经之路。拒绝演戏的家伙终究不过是只猴子。 我们所有人都在名为人生的钢丝上表演着——那介于悲剧与喜剧之间的微妙平衡里。对象根本无关紧要。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事物。什么都行。 演下去吧。 仅仅活着的话,根本不能算真正活过不是吗?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自己是位相当有实力的演员也并不奇怪。 毕竟连这副快崩坏的表情都能完美隐藏呢。 站在我面前的是雪国的…李衡。 "呃、嗯…早。来得真快啊。" "…意外吧?路上居然没堵车。" 只觉得似乎遗漏了什么。我俩在门口僵持许久,直到我转身才打破凝滞。雪国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却又隐隐透着期待。 完全陌生的人。 这个瞬间,不该有的念头闪过脑海——要是那天接到雪国电话时,我哪怕彻底绝望也该赶来这里的…这种危险的想象。 就算真那么做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吧。估计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但如果…能再早点来的话。 加密通信码 "走吧?" "嗯。抱歉…韩春前…辈在隔壁睡着。" "放着好好的自己家不用。" 糟,失言了。略带嘲讽的台词脱口而出。幸好这笨蛋完全没察觉我在撒谎。 "好像要出版诗集。据说前一晚喝到不省人事。" "好事啊。替我恭喜她。" 其实根本无所谓就是了。 "预约了?" "嗯…不过你这身打扮不太搭。" 提到衣着时雪国突变的表情实在滑稽。取代紧张的羞怯、担忧与期待在脸上交织。 "差点认不出是你。" "啊哈哈,很适合我对吧?" "嗯,好看。" 一句夸奖怎能换来如此璀璨的笑容?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表情。 "其实我很担心…啊!绝对不是我自己想穿的!是韩春前辈她…" 我忍住没吐槽"那位前辈不正在你家挺尸吗"。雪国似乎意识到自相矛盾而惊惶起来,见我假装没发现,如释重负地低头。 "她也真是…亏你能受得了。" "虽然是个怪人,但不坏。" "那就好。" 这是真心话。我不可能照顾雪国一辈子。当我的时间再度空白时,能有人接替守护他就好——虽然看着现场惨状,实在不像是被好好照顾的样子。 …头疼。 此刻我们正前往海边。 雪国似乎期待更多,但现在的我做不到。顶多让你不再担心,但要满足所有期待…抱歉。 选地点的是雪国。两小时前电话商量时,他想来海边我也没反对。 [突然去什么海边?] [那天…我去了海边] [打电话给我那天?然后?] [鱼腥味有点咸] [那该去山上] [你想去的话?] [算了,白痴。随便] 滑稽的对话。却能感受到沉重。往伤口撒盐吗…真残酷。不知是为掩盖记忆还是腥味,但足够了。这样的理由就足够。 反正只是随便找家吃得下晚饭的店。 早知道你会穿成这样,打死也不选这里。 "就这儿?挺大。" 虽然雪国说还行,但绝不是什么正经餐厅。不过是海边随处可见宰客的普通小店。将就着经营至今。 因旺季提前而爆满的店里,我们恰好抢到最后预约。 "人真多。" "景区不就该这样?" "总比空荡荡强。" 雪国察觉到了吗?这身打扮有多显眼。 蜕变的雪国其实是绝世美人。不,该说美少女?天生丽质到根本无需打扮。要是继续发育连自己都会心动那种。 但本人极度厌恶这类关注,美貌自然被刻意隐藏。所以那时的雪国虽可爱,更多是带着刀锋般锐利的特质。 而且上节目的时候靠化妆掩盖,显出了些阴沉的感觉。这算什么命运的捉弄吗?那妆容就像面具一样无法从雪国脸上脱落。脸色日渐暗淡,打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没错,准确来说这时的雪国,就是让人难以视而不见的那种求救少女模样。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从开始打扮的近期起,雪国的外貌突然开始展现价值。似乎放下了某些心理负担。虽然看着依旧憔悴,但现在甚至给人种余裕到可以轻易触碰的感觉。实际上看社交平台的话,确实差点引发过这类问题。 但现在不太一样了。说是全妆,其实不过轻描淡写收拾得整洁些再换套衣服的程度。化妆本就是为了变漂亮,可雪国已经… 就在这种状态下,雪国穿了套完全像是天界少女会穿的衣服。之前倒也并非完全拒绝这类服饰,但可能心理上仍有障碍,很少穿这么越界的款式。虽然惠媛曾强行塞给她奇怪的地雷系穿搭,也确实穿过。但怎么可能真心喜欢那种玩意儿。 总之现在的雪国该怎么说…难以形容。 平日的词汇量全不知跑哪儿去了。就是美,就是可爱。简直像真的摆脱了过往般,对自己穿的衣服没表现出任何排斥。除了偶尔对我露出羞赧神情时。 但问题就在这儿。这意味着此刻所有模样都被往来行人尽收眼底。她自己可能也意识到了,脸颊微微泛红,却也没刻意遮掩或提议换个地方。 我们抵达目标餐厅落了座。本就没打算来这种店。还不如找家正经的、适合两人独处的场所,至少该选个有教养的地方。但谁能料到雪国会以这种形象现身呢。 夏天都还没到的时节,天色这么亮真是麻烦。要是晚上好歹行人不会太注意,现在天光大亮让我们格外显眼。闹哄哄的餐厅里那些视线总算少了些,可时不时仍有没眼力的蠢货偷瞄过来。 那些家伙当然不可能了解我所知道的雪国。无非会在该死的社交平台上散播蠢话罢了。对雪国这人的真实模样一无所知,只为博关注而吐出各种垃圾言论。 对他们而言重要的从来不是过程,唯有结果而已。 就算不是明目张胆地偷拍,用"自拍时不小心入镜"当借口,照片被拍终究无法避免。光是想象他们对着雪国的穿着表情会喷出什么污言秽语就头疼。 连带着同行的我肯定也会被关注。镜头会对准的。不过无所谓,反正现在没和女人上床,主业也忙。这国家的社交平台闹再疯,我的书出版地可是美国。 过往情史?虽然都查证过,但我没蠢到会找那种自爆黑历史的女人。说起来我唯一惹的祸就是三条腿事件,那还是韩秀英暴走导致的,其余时间屁事没有。两条腿的时候也都正常报备过。 所以和雪国同行就得承担关注?我无所谓。 但不想看见雪国挨骂受伤。她又算不上粉丝疯狂的明星作家,难道要我眼睁睁看你这样?网上那些号称你粉丝发疯的家伙,大半根本没读过你的书吧。 我一直沉默让气氛有点怪。雪国不时瞟我脸色,远处还传来窃窃私语。我往那边瞥了一眼,声响立刻消失了。 "那…抱歉。" "你道什么歉。" "因为我才引来目光的…怕你心情不好。" 换作以前的雪国,就算我这么说也只会逗我说"忍着呗"。不是多遥远的事,就在不久之前。就在不久前的时光里,雪国还保有那份余裕。 "你错哪儿了。别在意。" "嗯。但酒呢?不点吗?" "开车来的,你想当代驾?"   "啊,对哦。" 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雪国。 细微但确实缺乏余裕,紧绷着,持续恐惧着什么。倒非小说电影里那种浓烈的情绪。真的,肯定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我是否生气了,衣服是否不合适之类零碎的恐惧。 可抽掉一根支柱就倒塌的建筑,世上多的是。 我们异常沉默地吃完这顿饭。雪国拼命想找话题,但很难接上话。相亲对象都比这聊得开。我们关系本不该这么尴尬的。 但喝吧。总得喝点儿。虽不是酒只是汽水,可都见面了不是吗。 "没在生气吧?" "说了没有,笨蛋。举杯啦。" 我心想下次要约个有私人包厢的地方,雪儿大概庆幸我没生气,我们就那样举杯喝了满满一杯汽水。 那是姜浩元的第一天。 可爱的李衡含着汽水微笑着。 EP0223 吃饭的时候我们没怎么交谈。周围很吵,但这没关系。倒不如说这样反倒能防止我们的对话被别人听去。不过说不定会有人穿过这片嘈杂的噪音,偷听到我们说话。 在这里谈论任何话题都有风险,但至少应该回避那些真正明目张胆的危险话题。比如关于"雪国"这个名字背后的真相。 "话说回来,那个帮忙的人是谁?" 所以我选择问的不是情报本身,而是提供情报的人。其实这并不重要,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只是随后雪国的反应总让人觉得有点可疑。 "啊,呃...说了你也不认识。我也是之前通过教授的人脉才打听到的。" 不像是在撒谎,但能感觉到他有所隐瞒。以前的雪国本就不是会说谎骗人的性格,但即使现在想装,也太过明显很容易被看穿。 不过教授的人脉...。我可不想再向徐宰学那家伙低头,还是暂且搁置吧。 "那个人会继续帮你吗?" "不清楚,但据说即使再找也查不到更多信息了。看来这次是没希望了。" "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这种事我早就放下了。" 是啊,他看起来确实把那些情绪都隐藏得很好。如果没在隐藏的话反而更好。 "总之,以后这种地方还是少来吧? 你也算是个名人了。" "什么名人...都是因为太惹眼了。" 算不上什么大明星,虽有名气但也不至于家喻户晓。可雪国那醒目的白发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所以之前见面时我们通常都约在他家。 "下次要出来吃的话,选个安静点的地方吧。说话方便些。" "嗯,抱歉,都怪我。" "少废话,快吃饭。" 雪国大概也没料到今天这身造型的杀伤力。虽然不是故意的,但也不好说什么。虽然有些不自在,但不是因为别人的目光,而是雪国过于在意我的反应。 我到底在做什么。 韩春那女人,哄得他都说谎了,居然连这种注意事项都没提醒? 客观来说现在的雪国走在街上,随随便便就能被人偷拍几十张照片。与平时反差太大的造型更是雪上加霜。 既然要让他以这种形象出门,至少该叮嘱些基本注意事项。 "光说我的事了,你也说说自己吧。去美国还顺利吗?有把握吗?" "有乐观的看法,也有现实的看法。想听哪个?" "现实的。" "现实就是会石沉大海。韩国知名度再怎么提升终究只是东亚边缘国家,想在那边超级出版集团靠一本书出成果?要这么简单韩国早拿诺贝尔文学奖了。" "那乐观的呢?" "我会成为第一个获奖的韩国人。" "神经病。" 听到这没谱的胡话,反倒从雪国身上看出点过去的影子。我个人更喜欢这种距离感。更自在。现在这样子总觉得太沉重,岌岌可危。 "不过...做到这份上也算尽力了。至少不会后悔。失败的话就回去继承公司,就算没失败谁知道会怎样。" "晦气。" 雪国嘻嘻笑了起来。对,就是这种感觉。 "但要是真成功了...婚约怎么办?" 就不该多这句嘴。 "我虽然和她熟络了些,但依然不是喜欢的类型。应该会解除吧。不知道她家会作何反应,但父亲会处理好的。毕竟约定好的。" 雪国对每句话的不同反应实在让人压力很大。我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来,多少也是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好笑。 我的未婚妻克洛伊·柳——柳雪琳那孩子本就不对我的胃口,说这话时他脸上同时浮现出两种情绪:安心与不安。说到"应该会解除"时,前者更明显了。但提到"父亲会处理好"时又变了。 也是,雪国又不认识我父亲。连面都没见过。仅凭我的描述想象的话,会觉得是个性格扭曲的人也很正常。事实上,这说法也没错。 现在解除婚约也不会让关系更糟。雪琳她...似乎也还没对我产生特别感情。虽然没和雪国明说,但那孩子也不太正常。 托理想父亲典范——雪琳父亲的福,她人格倒没扭曲,就是思维模式和常人不太一样。会写机械工程版圣经诗歌的理工科设定,全世界恐怕独此一家。难得的是还保持着纯粹。 和她相处很自在...这么说可能有点怪,但总让我想到雪国。不是现在的雪国,也不是过去的雪国,而是某种雪国的气息。 那种出格但机敏,开朗却冷静,平凡又不凡的感觉就像... 算了,这种想法对谁都不礼貌。打住吧。越想越心烦。 反正对那家伙来说,我现在大概还只是个有点新奇的隔壁哥哥的感觉吧。或者该说是新奇猴子?至少目前是这样。不管这婚约关系最后会怎样结束、能维持多久,我都不觉得她会真正喜欢上我。 真变成那样的话还挺麻烦的。 "在想什么?" "雪琳。" "喂,在女生面前提其他女生,胆子不小啊。" 要是真这么想的话,至少控制下那发抖的声音啊。虽然你自己说着都嫌羞耻的台词,但颤抖好像不全是因为这个。话说现在居然自称起女生来了?声音倒是有点发颤。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就算解除婚约,她也不会在意的样子。" "怎么可能?" "我怎么知道书呆子女生在想什么。" 别用难以置信的表情嘀咕。你知道我也不是完美男人吧。 "不过...果然没那么容易成功吧?" "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你当耳边风了?" 其实近乎不可能。连我自己都只是为了断最后念想才做的。虽然不能说完全不抱希望,但要说真觉得能成功实在太难了。 对连书都没出过、还没正式出道的无名作家来说,美国出版界可没那么仁慈。 不过你想听到的应该不是这种回答?雪国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明明你自己也知道的,干嘛还摆这种反应给我看。 "你最近还在写那部网络小说吧。" 那得准备急救措施了。每次聊到写作就停不下来的家伙。 我也不可能不知道。上次就说过了,当时没告诉你。之后也断断续续听到消息,其实还看过些反响。要查到写了什么并不难。但在你亲口说之前,我不想表现出早就知道的样子。 "反正也不是为了赚钱,就随便写写。" "这次能告诉我标题吗?" "...知道了要干嘛?"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种事有抵触了?明明主张过作家就该剖开内脏裸体展览的家伙。 虽然上次确实拒绝过回答,但当时以为你是在顾虑我的状况。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吗?明明在掩饰抗拒的样子笨拙得要命。 "看了才知道。而且得狠狠嘲笑才行。" "都不知道我写了什么怎么嘲笑?上次只说像童话而已。" "用脚想都知道。肯定在类型小说里掺奇怪严肃文学语法还自我陶醉吧。" "啊才不是!" "那干嘛藏着?" "你上次不也没给我看处女作!" 啊,是这个问题啊。嗯...那没办法。是我的自尊心作祟。在所有方面都领先我的这家伙面前,至少想亲自证明我做出了成果。所以在那之前绝对不给看,是完全靠我自己写完的作品。想让她看到最完美最完整的形态—— "这么一说倒没法反驳了。" 这个念头到现在也没变。 "...以后会告诉你的。" "好啊,准备好了就说。" 到底有什么可羞耻的,至今也不太明白。 吃完饭出来时,天色才刚暗下来。当然没打算就这么结束。我们之间没有第二轮聚会的概念,通常都是喝到我烂醉为止,但今天不行。 顶多就是一起在海边走走。还不是沙滩,是柏油路面。 "腥味好点了吗?" "还是很重。" 雪国哧哧笑起来。那笑容有点陌生。 "又咸又刺鼻的海风啊。" 深有同感。 "啊,不过这边人少些。刚才总觉得被人盯着看。" "我都没注意到有人看。" "这样住满一年就习惯了。" "还没到一年吧。十个月?" "这样啊...差不多是生孩子的时间呢?" "你怀孕了?" 啊,这么说可能有点过界玩笑了。雪国肩膀突然抖了抖,随即瞪着眼睛扭过头。还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喂生气啦?开玩笑的。" "随您便。" "我错了行吧。" "那甜点你请。" "饭也是我请的好吗。想吃什么?" "这个嘛...海风?" 噗。 "别装诗人。蠢死了。" "过分。我的诗没那么差吧?" "还记得你诗歌创作课的评价吗?说什么来着?『未来十年请不要写诗』?" "喂!你还记得啊!" "想忘都忘不掉。那种评价怎么还能拿C等的?" "是坚持不懈努力的成果。" "教授可怜你才给的吧。" "闭嘴。" 海风吹来的方向仍然带着咸腥味。但风确实向我们吹来。 "去吃甜点吧。找个安静的地方。" "咖啡店?" "查到家有不错的。虽然之后约会也得找类似的地方。" "嗯,下次开始会挑更好的。" 好好好知道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又不是真傻,谁都该想到的事。 今天的事对雪国来说可能真是意外情况,但或许是错觉?那家伙威风凛凛命令我时,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在轻轻笑着。 EP0224 上网查了查,所谓的"不错的地方"归根结底是指社交平台上热门的咖啡店。那种地方当然不可能人少。实际上至今遇到的女孩们也大都更偏爱这类场所。 但和雪国在一起时,去那种地方就像刚才在餐厅时一样感觉不太合适。所以我特意找了家评价最少、客人也最少的"还不错的地方"。 幸好确实如评论所说人不多。看座位挺宽敞的,就先到自助点餐机下单。雪国变得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硬是点了平时根本不喝的冰美式咖啡。 刚坐下喝了一口就皱眉抱怨起来。 "冰美式不是不爱喝吗?" "又不是小孩子,哪能一辈子都说喝不惯。" "口味本来就是个人习惯,你管那么多干嘛。" 确实不是小孩子了。这话我没说出口。或许你其实根本没长大吧。要么就是突然变成大人了。 "现在倒是能喝点了。" "表情管理放松点不行吗?" "我表情怎么了。" "死相。" "呕——" 是故意这么夸张还是刚好被苦到?我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因为周围没人,我们聊得更自在了。其实也没说多少正经话,我抱怨了几句妹妹的事,雪国讲了些琐碎烦恼。 "你妹妹那么嚣张?" "之前不是说过她越界时我发火的事嘛。" "嗯,记得。爸爸怎么说?" "让适可而止。" "那丫头真狡猾,居然直接跑去向爸爸告状。" "就是说啊。" 坦白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情况特殊确实有点失控。该忍住的。虽然后悔,但对姜善花毫无歉意。只是对继母说的那些话,虽然是真心话但不该说出口。 继母至少尽到了本分,是个称职的妻子。即便发生那种事后,依然对我温柔相待。总比那丫头强多了。 当然雪国完全不知道我当时训斥那孩子的程度。估计她要是知道我那样对个孩子也会反感吧。你这人向来对孩子莫名宽容。 "和继母相处得还好吗?她没说你什么?" "她懂分寸,挺好的。平时相处不错,训斥那孩子后也照常。" "那就好。你去说说看啊,让她管教下妹妹。" 这是你不知道我说过什么才能讲的风凉话。 "看来没什么效果。爸爸实在太宠她了。" "吃醋了?" "要为这种事吃醋未免太老了吧。" 雪国时不时咯咯笑着插话。这些毫无营养的闲聊竟如此愉快吗?以前她在我身边感到的应该是放松,现在却像在玩特别有趣的游戏。 "不过改天介绍你认识下吧。你从没让我见过你家人。" "你也没介绍过啊。" "我又没有家人嘛。" 换作常人早该越界的话,雪国只是笑笑。其实我话里带点恶意,想试探她是否真的释怀。现在看来她状态不错。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你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美罗和恩雅常来。智江贤偶尔也来,不过这次他和恩雅的绯闻闹得正躲风头呢。" "啥?绯闻?怎么回事?" "不算大新闻,就是小小炒作了一下。当然只是凭一张普通照片编的八卦。" "所以他们没在交往?" "反而觉得美罗和江贤互相有意思。" "你说这些我也不认识那个美罗啊。" 之前就见过一次。本来你也不是爱聊这种话题的类型,现在连这习惯都改了。明明总说别人的恋爱八卦最无聊。 "徐教授的女儿倒是见过几次。" "美罗嘛,就是个普通女孩。喜欢童话。" "之前不是说联系不上她?" "可能在忙备考吧。她是复读生。" 聊着聊着突然听到难以置信的内容。 "等等,你说你在负担她的复读生活费?" "嗯。" "为什么?" "不是说过嘛。" 不对,就算她说的情况全是真的,也是那孩子自己没规划好的问题。关你什么事?为什么要给钱?雪国只是个收入不稳定的出版作家,再怎么也不该全包复读费用啊。可是—— "是为了自我满足啦。" 这句话让我把所有质问都咽了回去。是啊,你就是这样的人。会把过半收入捐给长大的孤儿院。既然说是自我满足,我也无话可说。 "看来得努力写文章了。" "是吧?" "现在写的怎么样?有收入吗?" "是免费连载啊?" "啊…什么?为什么?"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这个赚钱…?" "傻了吗。" 真要疯了。 刚听完关于我们本职工作——文字创作的话题,那种自然流淌的讨论同样让我感到慌张。有必要免费连载吗?这不仅是赚不到钱的问题,点击量还会持续下降。"至少目前…我还想守护自己文学作品的纯粹性。" "少说废话。你以为把纯文学称为严肃文学就完全正确吗?" "话虽如此,但我的文学本质上是基于文坛的。不是文学的纯粹性,是我『个人』文学的纯粹性。" "听说有人开价百亿要商业化这个,你会拒绝吧?" "疯了吗?当然立刻答应啊。" "纯粹性个鬼。这混账完全是个财迷嘛。" "觉得百亿很可笑?" "嗯,可笑。" "有钱人家真~好啊。" "啊,爽爆了。超棒对吧?" "混蛋。" 嘻嘻,雪国又一次笑了。忽然又板起脸,陷入深思。"…百亿能买下你公司吗?" "绝对不够。知道你们公司估值多少吗?普通大型中小企业都要几千亿。" "真遗憾。" 他像是做了个愚蠢的幻想,咂着嘴满脸可惜的样子实在可悲。"真会有人出百亿?" "希望如此。" 不过说到底…最后他还是笑着的。 "话说智江贤那家伙干嘛老来你家?" "莫名其妙的缘分吧…起初可能真是无聊才来,现在感觉就是来看美罗的。虽然如我所说他最近在克制。" "虽说之前提过艺人社交圈的事,但别走太近。再发生上次那种事怎么办?" "道理是这样,可毕竟是店长儿子。不方便说什么。" "那没办法。出版社里也唯独特别关照你,又不是什么经纪人。现在很少有这样的地方了。" "我值得呗。" 但还是担心。倒不如直接公开宣称在和那个美罗交往来得省事。 "在美国没吃到好吃的?" "食物都太咸了。" "没去高级餐厅?" "一半时间去了,另一半就在当地居民的普通餐馆。雪琳说从没去过那种地方。" "…就你们俩?她是富贵人家大小姐?" "可不是嘛。" "我就说…" 别莫名消沉了。不过是被千金小姐拉着体验平民生活而已。 "想着总不能到美国还吃汉堡王吧。她说想尝尝钢铁侠芝士汉堡。" "她连汉堡王都没去过?父母管很严?" "大概是刚看了钢铁侠电影。之前都没兴趣。" "芝士汉堡评价如何?" "说不太好吃。" 为什么对那孩子这么好奇,我大概知道原因。每次聊到这个你就皱眉。可为什么我还要刻意提起她呢?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该不会睡过了?" "疯了吗?想看我被砍头?" "纯粹好奇。" 问这种问题真的很为难啊。就算没旁人,也可能被谁听到。 "该回去了吧?" "呃…嗯,好。" 返程路上,乘车前往雪国家时,我们进行着毫无意义的闲聊,发出多余的笑声。只因感到愉快,只因心绪混乱,我表演着。 抵达后,雪国开口:"…要进来坐坐吗?" "韩春他们不是在你家么。" "这、这个点应该走了吧?" "算了。今天我也想休息。刚回国就开车很累的。" "唔,好吧。" 雪国一直看着我完全转身离去才关上玄关门。明知如此,我却没有回头。 在停车处抬头时,终于看见窗边雪国的脸。他挥着手,我也挥手回应。 回家路上,我努力咽下混乱的情绪,强行消化错误的故事。这不是正确的路。但我无法否认它。 唯一迎接我的继母在玄关打招呼。我敷衍着笑了笑回到房间。 好累。 感觉演了一整天的戏。 疲惫地直接倒在床上。 若这一切都是精心编排的剧本, 今天的我算是你眼中的好演员吗? EP0225 心脏跳得太厉害,胸口颤抖得快要发疯。 直到花原离开一小时后才勉强平静下来。 我站在窗边直到再也看不见花原的车。明明没有刮冷风,却有种感冒的感觉。 今天的见面…算是成功吗? 我根本没有客观判断的能力,就算有也早已失去客观性了。 很开心。很幸福。除了花原提起柳雪琳的时候——其他时间都如此。为花原的每句话忐忑不安。似乎也察言观色了。但总觉得我的谎言应该还没被拆穿。 …其实早就猜到花原会订普通餐厅。所以才故意打扮显眼。 倒不是觉得显眼能改变什么。并非指望这事闹大导致花原婚约取消,或让周围怀疑我们的关系。真的,真的不是。 想引人注目的理由只是…希望花原能意识到我。 如果花原知道真相会怎样?会生气吗?见面时一直不安着。虽然快乐,但完全不知道你突然发火的话该怎么办。 而且很痛苦。 花原似乎没察觉我的感情,这让我痛苦。可也因此松了口气。要是暴露了这份感情,完全不知道花原会怎么看我。 我有安全装置。因为花原发过誓,相信无论如何都会和我做朋友。 可如果…花原知道我这份感情呢?会把我当女人看待吗?如果不能,最终还能继续当朋友吗?我确信会的。所以才有恃无恐。 这安全装置既令人安心又窒息。仿佛成了禁锢我的枷锁。怕失去它连你都会离开。又怕因这枷锁让你不愿正视我。 连我自己也搞不懂心意。想向花原表白,却又害怕得什么都不敢说。就算表白了又能怎样呢? 我究竟想要什么?是想和花原成为恋人吗?想让花原解除婚约吗?是啊…这想法确实存在。每次听到花原喊未婚妻名字时,胸口疼得无法否认。 那我难道希望花原放弃企业继承权、稳定工作、作家前途这一切吗? …不能强求花原这么做。不想成为累赘。不愿变成花原的负担。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怎么可以自私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偏偏爱上你这样的人呢。想着想着差点要埋怨花原,随即又放弃了。 不想说那种话。说什么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因为是你才爱的。因为是你才能爱上。因为是你就这样爱上了。 狂跳的心脏平静许久后,心情依然混乱。去洗手间洗脸时,发现脸颊通红。在花原面前应该没这样吧?本应如此的。可转念又浮现希望被看穿的荒唐念头。 用手机拍下镜中的自己。为什么要拍?开始享受这种事了?不。只是想记住今天和花原见面的日子。早知道该在海边拍张合影。 现在该换衣服了,却累得不想动。差点就要直接栽进床里。 结果发现韩春在我床上蹭得到处都是化妆品的痕迹。 …啊原来这家伙也化妆啊。本来素颜就够欺诈了。虽然只是淡妆没沾太多,但被单还是得洗。想想我也带着妆。幸好中途停下没弄脏枕头,只沾到被子上,洗被单就行。 不对,干脆让韩春付洗衣费算了?这念头立刻被打消。虽然不是我要的搭配但效果不错,现在索赔太没良心了。 当然如果花原反应冷淡我肯定就索赔了。 按花原教的方法卸完妆小憩时,门铃响了。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开门果然看到韩春在等。明明早知道会来,还是闹别扭抱怨。 "怎么来了?" 进屋才听清韩春的回答: "来听约会详情呀~" "不、不是约会。" "世俗眼光里男女盛装外出吃饭玩乐就叫约会哦。" "…你不是说花原配不上我吗?怎么这么开心?" "配不上归配不上,反正是雪儿的选择嘛…我明白不能干涉。那就只能享受啦?" "为什么…要由韩春姐来享受?" "看别人恋爱最有趣了。" "恋、恋爱…!" 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话,真是羞愧难当。我感觉脸又要发烫了。 "不是吧?" "…好像是真的。" 而且,也没法否认。 "那今天能跟我说说吗?" "不想说。" "为什么啦~不是想炫耀吗?" "有什么好炫耀的…" "打扮成这样去接近他,那家伙肯定会心动的吧?" "可这样太孩子气了…" "你们都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这有什么要紧的?难道矮个子就不能谈恋爱吗?" 是啊,这点倒无所谓。问题在于我们之间存在更大的阻碍。这是韩春不知道的。 "花原有未婚妻的。" 听到我的告白,韩春直接僵住了。 "未、什么?" "未婚妻。" 说到这里,韩春似乎也无话可说了,只是紧闭着嘴。果然很奇怪吧。果然是我太奇怪了。居然喜欢上有未婚妻的男人。要是他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怎么办。连这种担心都冒出来了。瞬间好想哭。 但韩春先开口说的并不是责备或批判。 "能告诉我具体情况吗?" 韩春还是一如既往的韩春。啊,所以我才会没法讨厌你。 ~ 我把花原的政治联姻、其中的纠葛,以及在美国出版的事——把所有能说的都告诉了她。听完后,韩春没沉思多久就开口了。 "那不就没事了。反正那家伙和未婚妻也不是两情相悦对吧?" "目前看来是这样。" "那就在他们相爱之前抢过来呗。" "啊?" "我说抢过来啦。" "可、可是…"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冷静想想。我想要得到花原。或者说想让花原拥有我。但这样就必须破坏他们的婚约关系。没错,虽然因为害怕一直逃避思考,但这两者本就是无法分割的命题。 我想要花原。这就意味着,我想从花原的未婚妻手里夺走他。要想…获得幸福,我就必须毁掉那个婚约。 真卑鄙。是坏事。和没良心的垃圾没两样。这种想法铺天盖地涌来。 可是…可是我最终还是成功说服了自己。毕竟我的人生就是不断失去。我一无所有。现在抢走一个也不算滔天大罪吧。不算的对吧。 柳雪琳,你明明拥有一切,什么都做得到不是吗? 所以至少这一个…求你别跟我抢… "…好像是这样。" "对吧?" 嗯,没错。 "他们又不是相爱的关系。" "明明是我先遇见花原的。" "先喜欢上的。" "关系更亲近。" "更喜欢他。" "凭什么要被人抢走啊。" 奇怪。对,这太奇怪了。我这么做天经地义。不是什么坏事。不对,可是—— "但这样花原可能会不幸。" "你能肯定吗?" "要是和我…在一起的话,全世界都会骂他的。抛弃未婚妻找了个不男不女的怪胎——肯定会这么骂的。花原也会讨厌我的。像我这种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女人,现在这个样子个子又矮,胸也小,呃、屁股也扁…这种人换我也不会喜欢的。而且他没法继承父亲的公司,帮花原翻译和打理作品的也是未婚妻的母亲吧?美国出版肯定会被拦下,这次就算能出书下次也绝对没戏。韩国就更别提了。但是…但是我什么都帮不上花原。什么都给不了他。" 啊,原来如此。 "可是,我实在没办法放弃。" 我,我真是个贪心鬼啊。 "明明是很坏的事,明明不该这么做,可我绝对放弃不了。我不想放弃。" 我真是个坏孩子。 "一直以来,只有我,只有我在受伤。只有我一无所有,只有我被夺走一切。就一次…就一次我贪心点儿都不行吗?" 不知不觉我已经在默默流泪。韩春抱住了这样的我。 "没关系的。" "既然没关系就别哭了。" "不管全世界怎么说,我都会支持雪儿。不,我会支持雪国这个人直到最后。" "已经痛得够久了,现在是该获得回报的时候。" "雪国这个人也完全有资格幸福,必须得到幸福,我们来约定吧。" "试着相信会幸福吧。" "就算冰雪消融,那里也会有稚嫩的花朵绽放。" 因为再模糊的泪水,也能成为浇灌花的甘霖。 EP0226 一天过去了。昨晚安慰我的韩春已经回去了。虽然韩春说过如果我要她陪,她甚至可以陪我睡觉,但我觉得没必要就拒绝了。 完全没有感觉她是想捉弄我或是为了私利,所以有点动心,但我觉得自己更需要时间整理心情,只能这样。 ……是啊。 我决定了。我……我,不会再软弱下去。不会再被夺走任何东西。 我想和花原成为恋、恋、恋人。我希望花原能像我爱她那样爱我。所以我要夺回来。从谁那里?花原的未婚妻?还是花原本人?都不是。 是从这个世界夺回来。 从这个世界上。 不知道花原会怎么看待这样的我。或许会生气。或许会讨厌我。或许会恨我。 但你不是发过誓吗?说即使这样也要做朋友。 所以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只要想起你的声音,我就能做任何事。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所以,如果你抛弃我,我不会原谅你。因为你发过誓。 当然,我知道这个保险栓会成为束缚我的枷锁,但这样的枷锁我随时都能打破。 真不该听那句话。但最终还是听了。正是因为那句话,我才敢像现在这样站出来。 终身的朋友可能最终成不了恋人。或许你会这么想。或许这会成为枷锁。 但是,但是啊,你知道吗? 女朋友也是朋友。 ~ 标题 [雪茁作家昨天的最新动态] 好像去黄瓜岛和朋友吃烤贝壳了? 而且打扮得超精致 看起来就像去见男朋友一样 不会是约会吧 [评论] ‘别发疯了’ ‘不是我家矮子哥!!!’ ‘听说最近起诉很积极,保重’ ‘我没说是谁求原谅’ ‘我亲眼看到根本就是热恋中的表情’ ‘我也看到了起鸡皮疙瘩…一年前还是男性现在完全变了’ ‘真的’ ‘我也看到了整个人都变可爱了根本就是少女’ ‘光表情就让人心跳加速…’ 标题 [这人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雪国变性前的采访照片] [假装自拍实际是和花原吃饭时满脸通红的雪国照片] 哇…这病真吓人怎么把人变成这样? 照片不是我拍的是转的 [评论] ‘转发也构成起诉理由?不是就算了’ ‘住日本没事’ ‘原来是亲日派鬼子’ ‘但看起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下完蛋了’ ‘这才是爱情’ 标题 [虽然没有具体事件但雌性疯子团好像胜利了] 与现实事件无关但雌性疯子团胜利了 请百合团和无人团尽快签署投降书 [评论] ‘百合团接受败北’ ‘我可没接受’ ‘败犬们还在挣扎WWW’ ‘放心我会找到下个变身症患者和美少女约会’ ‘然而上面写着’ ‘原本就这样的人最快变疯子’ ‘无人团不存在因为那才正常疯玻璃们’ ‘主啊今天又送走一个’ ‘这怎么就玻璃了?明明是正常性向’ ‘原本是男的啊傻逼’ ‘如果美少女坦白自己曾是男的同时还对你表白你会答应?’ ‘连男的说我丑做朋友都生理性抗拒’ ‘对不起…’ 标题 [哇那男的真是一场灾难笑死] 朋友突然变女还发疯表白怎么办? 反正我们是不认识的看热闹但那边是纪录片吧 想到原本是男的就恶心到吐 本来就是男的还这样超恶心的这不就是玻璃? [评论] ‘你真是个尊重心理性别定义的伟人!我们LGBT板块欢迎你’ ‘变身症是正常性向’ ‘哇一个评论就转变立场’ ‘笑死’ ‘说得对我要是朋友那样每次做爱想到以前的脸都会尴尬’ ‘居然还能做爱笑死’ ‘就当是自以为曾为男的精神病美少女呗’ ‘老照片怎么回事’ ‘别信网上都是伪造的’ ‘这种人还相信林肯解放奴隶呢’ ‘?’ ‘?’ 标题 [推特上看到说那男的就是个疯韩男] 整天换女友脚踏两条船是基本三条船都踏过 大学里传闻漂亮的有一半和他睡过 对女的很甜对男的就超级厌女 和作家是大学同据说狗改不了吃屎连朋友都勾搭 不过作家原本也是韩男应该很配… [评论] ‘这货为什么这么熟练?难道…’ ‘看叫雪茁作家还阴阳怪气该不会是被甩的婊之一?’ ‘这IP以前就一直暗搓搓黑’ ‘不是被甩女是女友被抢的韩男吧’ ‘不是从推特搬来的?笑死’ ‘结尾加笑死的都是被戳中还要装’ 标题 [速报雪茁作家朋友资料曝光] 混了几年连正式出道都做不到的废柴无业游民笑死 "那身高呢?" "185公分" "长相?" "帅到惊天动地" "家境?" "虽然是小道消息,但据说大家都知道他是某企业会长的儿子" …该死的高中学历无业游民要去自杀了 [评论区] "这他妈什么浪漫派男主设定?" "最近浪漫派男主都是处男啦" ""你怎么知道?你是娘们吗?" "要是这种男人,连我都有信心搞雌性疯子行为" ""你又不是美少女" ""很快就是了" ""发什么神经笑死" 标题 [不过和雪茁交往会被当成恋童癖吧?] 凭良心说雪茁体型确实娇小,在街上看到两人同行的话,就算往好了想也像兄妹 [评论区] "成年人了管他呢" "对快三十岁的人说这种话" ""快三十岁和小孩这两个词怎么能放一起?" ""雪茁宝宝呀呜咿…" "只是面相显小,现实里看到顶多像初中生" ""快三十的男人和女初中生交往不会被抓吗?" ""合法的没关系" 标题 [听说那男人品味超刁钻] 不是我,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见过 据说他挑女生超级在意胸围,交往过的都巨乳且身高中等以上 雪茁有胜算? [评论区] "死守十年就行" ""都变质了好吗…" ""这叫熟透了!" ""根本是腐烂了吧…" ""这是陈酿风味!!" ""明明就是烂掉了!!!" ""一群混蛋" "看表情是真爱,但原本是男人这件事加上体型差怎么办啊真的" ""男人什么表情?" ""偷看被发现时像要杀人似的盯着" ""这是职场恋情吧" 标题 [话说这种alpha男为什么会看上雪茁?] 雪茁哪里不够格? 钱?多到泛滥 脸?超帅 性格不清楚,但光看这些不就是疯抢的优质标的? 但他是巨乳控? 那雪茁呢? 钱?孤儿院出身书也不怎么畅销应该很穷 脸?可爱但在直男审美里咳咳… 男方情史辉煌,但即便如此和雪茁也难吧 这样男方也没理由选雪茁 雪茁放弃吧还是做直播 "雪国直播出道倒计时274天" [评论区] "这混账日期怎么这么精确" ""因为每天都在发直播预告" "雪茁失恋我会哭的" ""没失恋就不是处女不能直播哦" ""疯子" "雪茁靠起诉应该讹了不少钱" ""听说没达成和解" ""会走民事诉讼敲诈吧" ""民事诉讼太麻烦估计不会" ""你被告过吧?" 标题 [大家不该小心点吗] 雪茁是只起诉明确越界的,但怎么确信那男人不会? 那人信息好像全被扒光了,在这里口嗨会倒霉吧? [评论区] "完蛋也不可以吗…" ""去找雪茁要瓶农药" ""哦喝了会变矮子哥农药版吗" ""喝农药会死啊白痴" "被存档PDF的家伙估计都溢出了" ""点下面链接能进雪茁出版社官网,往这儿举报就行" ""救救我" ""那男的是出道失败的废物新人,给雪茁出版社链接干嘛啊蠢货哈哈哈" ""让雪茁看完转给那男人不就行了?" ""对不起救救我我知道错了饶我这次" ""态度转变速度传说级" 标题 [雪茁坠入爱河的证据] 其实不太懂,但听说雪某某作家最近写的东西甜腻腻咿嘿嘿 [评论区] "塞娜伊凡雪茁let'sgo" "太实锤了感觉作家在恋爱" ""难道是因为体型差?" ""哇哦交配压制瑟瑟发抖" "雪国是有名的处女" ""这样会被起诉吧" ""说她非处女认罪,但说处女为什么算诽谤?真不懂" ""就是啊?" ~ [也就是说…这些不会被告对吧?] [嗯,请只举报性骚扰或辱骂这类明确越界的内容。] [那个…恋…不,朋友关系的话题….] [请别讨论,会起诉。]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WxHQnhlajdDNjJyU2htMjFDcVRwVg [删帖要求也不行?] [嗯。] 没关系的。 挂掉电话去卫生间用冷水洗脸。 涨得通红的脸,似乎不全是出于羞耻感。 对不起啊花原。没办法的。 会原谅我的吧? 又不是我干的。 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了。 一想到你下腹部就有点疼。 EP0227 [哥] [叫我姐姐] [???] [互联网那个是真的吗?] [以前我叫你姐姐时你差点打断我的小腿胫骨] [真的吗?] [真的?] [哇啊啊啊] [别管了] [看来是真的] [哇哇哇太厉害了真的] [得告诉所有姐姐们] [想死吗?] [知道电波比手快吧?] 我完全没想到的是,我竟然还有未了的缘分。虽然不多。除了花原之外,就只有徐恩雅、李美罗、智江贤这三个人。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想向比我小的家伙们坦白这些事。 当然,在我既没有要求删帖也没有表现出平息事态意愿的情况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果然还是有点丢脸啊。 所以本来打算尽量拖延后再说的,智江贤这混账真是... 过了一会儿,恩雅给我发了个意义不明的点赞表情。好吧,你倒是游刃有余...这么恩雅风格的反应让我无话可说。相比之下更让我难受的是美罗的反应。偏偏因为她提到了塞娜这个名字。 [哇] [所以那天] [塞娜也是因为这样] [哇] [这是真的吗???] [哇] [别问了...] [好诶诶] [哇啊啊] [姐姐太厉害了] 怎么女生们对恋爱话题这么感兴趣。先管好自己吧。不过智江贤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跟她们私聊?美罗交换号码我是知道的,但恩雅完全没想到。是之前被拍照的时候交换的吗? [你以后走着瞧] [哈哈呵呵抱歉]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不知道智江贤私聊是为了什么,但事情还是变成这样了。以后该怎么面对恩雅和美罗啊。虽然她俩可能因为我的反常反应已经起了疑心,但有没有证据完全是两回事。 ...我的反应有那么容易看出来吗?照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没觉得脸上会透露内心想法。不过在花原面前可能又不一样了。 回想起来,在偷拍的照片里我明明...脸红了。是哪个混蛋发照片时还说什么'不是白色矮子是红色矮子'来着?所以我起诉了那个混蛋。 [总之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我下个月开始戏剧拍摄] [哦这样] [反应好冷淡] [那又怎样] 不是,老实说,你要我怎么回应你拍摄的事? 前阵子智江贤爆出的和恩雅的绯闻很快就平息了,其实就是垃圾记者做了垃圾事而已。很自然地,木天空的小说《天空蘑菇》将要改编戏剧的消息完全公开了,智江贤担任女主角的弟弟这件事也众所周知了。 所以现在才特地告诉我开始拍摄,是要我怎样?且不说原著是木天空的小说,我现在哪有心思管这些。虽然莫名其妙陪着智江贤聊了会儿,但我的时间不多了。 和花原一起出门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再怎么说我也还有良心,没在出门第二天就约花原见面。她应该很累了。当然私聊还是聊得很频繁。 文字真是个伟大的发明。不管我怀着什么心情打字,反正对方看不见我的脸。我可以完美地假装若无其事。虽然实际上跟花原私聊时我的脸早就红了。 ...这有点问题吧。不能每次见到花原都这样。 问题在于花原拒绝了我约第二天见面的提议。也不算奇怪。可能是被她父亲抓着学什么东西。又或者看到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所以在躲我...胸口有点刺痛。 整整两天没见到花原...虽然说不清楚,但心情有点糟。所以对智江贤那些话实在给不出热情答复。 [人家好心告诉你好消息] [你拍戏算什么好消息?] [我叔叔挺有钱的] [在海边有栋别墅 连沙滩都是私人的] [炫耀吗?] 突然炫什么富啊?烦死了。 [又不是我的] [反正盛夏时节会收费租给普通人] [韩盛夏是韩春妹妹的名字] [别打岔] [所以这周末拍摄前想最后和朋友去玩] [这不就是炫耀] [不是啦] [我打算带美罗姐姐和恩雅姐姐一起去] [???] 这疯娘们在说什么?恩雅...对了,她好像说要插班还是重修来着,肯定没空吧?美罗也是复读生。她们根本不知道你朋友是谁。 [你朋友玩干嘛带她们] [她们要学习] [两天三夜应该没关系吧?] [很有关系 疯娘们] [美罗姐姐和恩雅姐姐已经同意了] 哈?别撒谎。美罗和恩雅怎么可能...算了,恩雅先不管,就算不是恩雅,美罗也绝对不是会答应的那种人。她多认真啊。 我直接跳过恩雅给美罗发了私聊。 幸好刚才聊过所以马上收到了回复。但是... [嗯] [我说要去了] [怎么了?] [...你不是复读生吗] 这竟然是真的。 [啊没关系费用我会处理的] [不是因为费用是担心你啊] [还有不认识的人] 我又不会因为钱说你什么。 [那我们自己玩也可以吧?] [感觉可以休息几天] [离高考还有半年多呢] [嗯] [知道了] [别太难过] [是因为担心才说的] [没关系] [所以姐姐也来吗?] [?] [江贤说她试着约姐姐了] [??] 立刻回到智江贤的私聊窗口问道。 [我为什么要去那里?] [难道有什么不能去的理由吗] [只是问问而已] [不去 很忙] [因为恋爱事业?带那位大哥来也行啊] [找死吗?] [你怎么这么暴力] 是你让我变得暴力。而且花原本来就因为太忙去不了。那我更没必要去了。至少我现在没空操心这种事。要是花原没那么忙的话…我也会很开心吧。 总之我先问了最担心的美罗和恩雅的事。 [但那边不是男生很多吗] [说是你朋友们] [恩雅和美罗真能去?] [男生只有我和两个偶像练习生,其中一个说要带女友来] [偶像练习生能交女友?] [当然不行吧?] [真是物以类聚] [一个是疯女人,一个是带女友的练习生,还有一个呢?] [有个死宅练习生] [传说级组合] [那女生就一个?] [加上美罗恩雅共三个?] [三男三女,加上姐姐就是三男四女,算上姐姐朋友就四对四了完美] [这周六日一把时间空出来] [不去混蛋] [五月哪来的海] [昨天突然热得要死 可以去] [再热的话海边就对平民开放 别墅也要收费出租 没法用了] [行 玩得开心] [美罗和恩雅要是出事你就死定了] [我会空出时间的 改变主意就告诉我] [不会改的]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虽然仍有各种担忧,但美罗和恩雅都是成年人了,我也不能强行干涉。她俩成绩都很好,休息几天也不会退步,偶尔放松也不算坏事。 嗯,不过每次来我家都像是在玩。真的有用功读书吗…? 总之这事已经不由我管了。她们也不是会听话的孩子,我还是管好自己吧。现在是午餐时间,打电话应该没问题?只要花原不躲着我,没理由不接。 可能另有安排,但花原说过今天比较闲,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在午餐时间工作。 直接拨电话过去却发现花原… …没接。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jVaM0FmN09jcDhNR2lVU21kMmNoTw 怎么办。是我太烦人了吗?还是发现我故意让事情在网上扩散了?不对,就算我立刻采取法律手段也没这么快见效,现在不可能察觉到。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外出那天表现太有负担感了?太明显了吗?花原也发现我喜欢她了吗? …就算发现也不奇怪。明明没喝酒脸却那么红。但表情…真的不知道。有那么明显吗?又看了眼偷拍的照片,脸确实红了但表情只是普通开心的样子。 说像坠入爱河只觉得是夸张炒作。花原虽然很会揣测女生心思,可我原本是男性,现在就算变成女性也很难做到吧?表情应该没问题。 所以像往常一样,既为这份心意未被察觉而安心,又为此感到悲伤。但要是太急表现,太过迫切可能会让你逃走,必须小心才行。就这样吧。 虽然对其他人藏不住感情,但只要我不明确表态,就永远不知道薛定谔的猫是死是活。 慢慢但不缓慢地渗透吧。让花原…让花原能够喜欢上我。不让这份渴望破灭。让我能继续做个坏人。 电话铃声很快响起,接起来没花半点时间。 [喂?] [姐姐!为什么不来?] 该死的,恩雅啊。 EP0228 虽然恩雅死缠烂打非要约我去海边玩这事儿本身很胡搅蛮缠,但她说的倒比想象中有些道理。她表示智江贤肯定会和他朋友们玩,那我和美罗不就只能两人单独相处了吗?虽然两个人玩也不错,但果然还是不够尽兴吧? 另外叫上我们的理由是需要有同行的成年人帮忙照应——虽说我们确实是成年人,但其实成为大人还不满一年,根本是群职场菜鸟。她们经纪人难道不跟着来吗? 最后甚至抛出"如果带上花原还能推进你们关系发展"这种话,坦白说这点确实让我有点心动。倒不是指望恩雅帮忙,而是能和花原一直待在一起这件事本身。 不过要是花原去不了就毫无意义了。况且即使我承认自己变成了女性,穿泳装的心理门槛还是太高了。还不如穿以前那套地雷系穿搭呢——当然现在让我穿那个我也是拒绝的。 等我慢条斯理说明完不能去的理由,恩雅终于偃旗息鼓,但还是留话说反正时间还长让我再考虑考虑。 挂断恩雅电话后,我心力交瘁地瘫在了病床上。 坦白说确实心动过,但泳装真的不行。首先要是花原没空,泳装什么的根本不需要纠结。可就算花原有空,这也实在太难为情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嘀咕:和你现在穿的内衣有什么区别?但内衣本来就不能给别人看吧? ...不过还是找机会问问花原好了。说不定...也许呢。 当然现在就算想问,花原不接电话我也束手无策。可以再打过去,但不想被当做烦人的女人。 等了又等,花原始终没来电话,最后我还是躺在病床上睡着了。 ~ 啊,真是久违的梦。 其实我大部分梦境都记不清,所以不确定是否真的时隔很久,但总之做了这样的梦:我作为宾客参加某场婚礼,正坐在椅子上等待新人入场。 ...莫名感到不安。虽然参加过婚礼,但还没熟悉到会梦见的地步。本来经验就不多,变成现在这样后更是从没参加过。可此刻我分明是女性模样。 原本模样的我应该没少出现在梦里。但随着时间流逝,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如今这副模样反倒成了默认形象。有时甚至想不起原本的长相。 忽然有人架着我往某处走。无力反抗的我被带到了新郎等候室。啊,明白了。我是伴郎团成员。 我的工作是在新郎走过婚礼甬道时,往后面撒亮晶晶的彩纸屑——虽然不确定具体叫什么。这真是伴郎的职责?不是该让小孩子干的事吗?反正站在新郎身后的我也看不见他的脸。 新郎入场完毕,新娘开始进场。我回到座位,看见新娘挽着父亲走来。那位金发外国人新娘的脸因为角度关系始终看不真切。 常规仪式进行着,新人终于要面对面了。到了宣誓接吻的时刻。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们的脸。 新郎是花原,姜浩元;新娘是柳雪琳。和照片里一样,但身材变得更性感诱人。 明白这场婚礼真相的瞬间,我冲上前想阻止,却被无数双手牢牢按住。呐喊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伸出手。 这时花原突然转头看向我。 我以为他会帮我,可他又转回去面向新娘。 接着两人...交换了百年偕老的誓言。 唇瓣相触,漫长而缠绵的亲吻开始了。 柳雪琳朝我露出胜利者的微笑。那堕落的表情,堪比电视剧里最残忍的反派。 无论如何喊叫都传不到他们耳中,无论如何挣扎都敌不过束缚我的力量,只能绝望地看着这一切。花原的脸再也看不见了。此刻充斥内心的不是憎恨,而是绝望。 柳雪琳的嘲笑根本无关紧要。但我只是...太痛苦,太悲伤,无能为力。 恨不得亲手结束这条性命。 婚礼结束后梦境开始加速。 柳雪琳和花原过着模范般幸福的生活。花原继承了知名企业,作家事业也很成功。人人都知道姜浩元的名字。 看起来真幸福。但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在做什么呢?"转头看到无数个"我"。每个都是不同的未来。 被陈瑞惠用刀刺伤垂死的未来,无法摆脱李千恩压迫最终选择自杀的未来,遭徐在雅侵犯而精神崩溃的未来,始终逃不出木天空掌心成为她可爱傀儡的未来,配合咸艺珍玩妈妈游戏沦为玩具的未来。 与所有惨烈未来都无缘、仅仅是平凡活着的现在,相比之下竟显得如此仁慈——这世界残酷到令我根本看不见其他可能。 无关遇害、自杀、性侵、被操控或成为玩偶这些事实本身。不是因为这些才悲伤,才痛苦,才难受,才残忍,才可怕。 那些未来之所以恐怖, 只是因为花原不在场。 啊,真的。 我病得不轻呢。 ~ 被铃声惊醒。还没从噩梦中完全清醒就接了电话。根本没必要确认来电者。 [喂…] [在睡觉?] 不,没有。只是身体不舒服躺着。 [嗯。] [要不过会儿再打?] [不用不用就现在。别挂。] [这么急?] 可能语气有点焦躁了。深呼吸后问道: [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啊,本来午休时间该休息的,可能工作出纰漏了吧。陪父亲吃饭被训惨了。] [真是灾难。] 幸好不是嫌我烦才不接。 [所以?有要紧事?发消息不行吗。] [就…想听声音…] 这种话当然不能说。 [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打电话没通,想着改天再说。今天有空吗?] [呀,我回韩国才三天,今天周四,周一刚见过又要约?] 花原略微尖锐的反应让我心头一颤。果然觉得我…很烦人吧? 沉默蔓延时,听筒传来深深的叹息声。光是这个就让我胸口发疼。幸好她是花原。 [抱歉,有点暴躁。可能是父亲给的压カ太大。不该冲你发火的。别往心里去。] [嗯嗯没关系,上班都这样。] [今天见面有要紧事?] 见你——这就是最重要的事。但说不出口。 倒是有件事想问。智江贤提的那件事。其实没那么重要,我也无所谓,但总算是个借口。 [也…不算…那个,有件事想问。虽然很突然。] [怎么了?] [周末有空吗?周一呢?] [周末休息。周一上班。] [啊那算了…] 原本就不抱期望,所以也不失望。反而该谢谢智江贤给了话题。 [听说有个两天三夜的海边旅行邀约。你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 [现在海水浴场开放?] [好像是私人海滩。临时借给我们用几天。江贤和恩雅美罗说要一起去。江贤还有些朋友…似乎担心没有靠谱的大人跟着。] [他没经纪人?] [有的。我不太熟,只见过一次面。] [但我不去你就不去?] [咦?我本来就不喜欢这类活动。要穿泳装…只是想着也许你会想去。] 电话那头传来微不可闻的叹息。虽然担心她情绪不佳,幸好看不见我坐立不安的样子。 [你要去就去呗,天热正好散心。] [不用,我本来也没兴趣。] 短暂的沉默。她究竟在思考什么?虽说我没讲奇怪的话… [正好能休一天,去吧。告诉他们我会去。] [诶?真的?不必勉强的。] [正好我也想散心。父亲真当自己赢了,往死里使唤人。] […那我先通知他们。] [有什么要准备的?] [唔,我也不清楚。问完告诉你。] [嗯,好好休息。] [你也是。] 通话结束。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EVlUk9LNGwxRjh3em1tVldQVjJWVg …倒不是刻意策划的。看表已经七点多,花原也该休息了。果然不是我的问题才没接电话。 不过突然要去海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局势已定,现在反悔更奇怪。 心动之余也确实忐忑。周末见面顶多一两次,两天三夜的旅行却能一直待在花原身边。 小说里恋人们整天腻在一起,现实终究做不到。不知道别人如何,至少我们… 我定了定神,告诉恩雅、美罗和智江贤我会和花原一起参加。智江贤得意地说早就料到了,美罗表现得挺高兴。而恩雅直接戳中我最忌讳的话题: "有泳装吗?" 我叹着气回复消息。 不过…能和花原共度两天三夜,这绝对是好事。刚才做的梦早就从记忆里消失无踪了。 EP0229 我得去买泳衣了。不是不明白这句话表面的意思,坦白说感觉特别尴尬。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羞耻心和人类尊严的范畴。 不,当然还是得买泳衣的。这点我也知道。 但我心目中的泳衣充其量就是防晒泳衣那种。跟恩雅想的肯定完全不一样。所以就算恩雅提议去买泳衣,我也没法轻易附和。 说到底,就算我穿上漂亮或者性感的泳衣,花原也不见得会多看我一眼。至少在女性审美方面,花原向来立场鲜明。非要形容的话,他应该喜欢凸显身材的泳装,可我的身材就算露出来也... 我不主动展现身体也是同样的理由。因为能百分之百确定花原绝对不会对我产生欲望。这个闷葫芦怎么可能会对我有那种冲动。 ...突然觉得有点可悲。 眼下能求助的对象只有一个。我时隔许久给惠媛发了私聊: [在吗][惠媛][有件事想拜托你] 回复没有立刻来。等待期间我上网搜索女性泳衣,完全不知道该穿哪种。刚搜索就跳出各种性感身材的泳装照片。 这种暴露的比基尼我根本穿不了,穿上也肯定很滑稽... 不对不对不对,我当然不是想穿这种性感泳衣。只是一说到泳装首先就会想到比基尼嘛。我又不懂泳衣分类,随便一搜就出来这些。毕竟我生理上还是男性,也不是完全没有性欲的人。 ...而且这具身体要说完全没有反应也是骗人的。 迄今为止我对花原从未产生过任何性方面的兴奋。对任何人都没有过。唯一类似性刺激的体验,是很久以前用这具身体看色情片时,拼命否认"我才不是那种丑陋的女人"的时刻。 现在这种想法依然没变,但无法否认当时看片时手不自觉滑向大腿根部的事实。虽然立刻停住了,但至少证明性欲并非完全为零。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一直过着极度禁欲的生活,至今仍是处女,连自慰都没有过。因为本身不易被欲望困扰,所以这样的生活方式对我毫无影响。 花原的身材很结实。他应该平时有锻炼,问起来肯定会说"做爱也是运动"这种话。总之是个很有男性魅力的人。所以女人们才会为他神魂颠倒。 ...我不一样。虽然喜欢他,但不是那种喜欢。我对花原的喜欢纯粹是人格层面的。不是说没有理性层面的吸引力,而是指我对他没有性方面的渴望。 我不会为花原神魂颠倒。 这份感情...我的这份爱,我们的这份爱,必须更加...纯粹而美好。 ...可然后呢?如果将来花原提出那种要求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不,悲哀的是我最清楚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 现在的我不正常。如果我的身材符合花原喜好,说不定会把这当武器。为了得到花原,献出这具身体的贞洁也无所谓。或许会变成色情片里那种丑陋的女人。 但正因为不是这样,如果这份感情能成立,反而证明了爱的纯粹性。 人类本就不纯粹。所以能爱上没有性欲的对象,才是最纯洁的纯粹。 ...可是,可是,说到底恋人不就是要做那种事吗?到头来... 终究终究终究... ...不就是要做爱吗。 身体纠缠,性器交融,如野兽般呻吟,贪婪索取彼此的肉体。 我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虽然娇小,但绝对够用。应该没问题... 当然,如果花原不要求,我也不主动提就没事。这样我们的爱就能永远纯粹。永远保持纯洁。 但花原怎么办?他也是男人。有性欲需要发泄。要是他和别人发生关系?和不是我的人... ...绝对不行。 我绝对无法忍受。 可能会痛苦到死掉。 纯洁的爱终将被玷污。如果过程中花原爱上别人...我肯定会崩溃。 至今为止花原肯定和很多女人发生过关系,但没关系。那都是过去的事,而且不涉及真正的爱。我能容忍,能接受,能忍耐。 但如果发生在未来,我真的还能保持理智吗? 别说未来了,现在光是想象就快要发疯。 于是...问题又回到原点。 花原不会要求和我做爱。我也不会。但就算我们维持纯粹的爱情,这具卑劣肉体催生的性欲也不会消失。 那么花原...就会去找其他女人了吧。 无数张面孔从眼前闪过。与花原有过肉体关系的韩秀英和姜惠媛,花原的未婚妻柳雪琳,想到这些就觉得抱歉的亲密友人韩春和徐恩雅,甚至李美罗也出现在思绪里。 所有人,所有人都不行。 全都无法容忍。 无论对哪个女性,不,对任何人都绝对不允许。 唯有花原那份爱,必须只属于我。 …我知道。这想法很蠢。明明和花原还没确立恋爱关系,就有这种念头实在可笑至极。简直荒谬。花原其实对我根本就没意思吧。可这些念头一旦浮现就疯狂滋长,让人难以承受。 因为太厌恶、太痛苦、太憎恨了。 答案…答案只有一个。 如果花原不渴望我,那就该由我去渴望花原。哪怕用这贫瘠可悲的身体也要千方百计… 正当快要下定决心的刹那, 电话铃响了。 铃声让我猛然惊醒。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肯定是脑子短路了。放下电话深呼吸平复心情,来电者是惠媛。 …那个曾与花原结合的女人。 [喂] [啊您好~有什么事吗?] 姜惠媛没有任何错。她是个善良的人,虽然和我不算特别亲近,但经常帮助我。正因如此,对她产生那些幻想更让我愧疚得说不出话。可她确实和花原发生过关系。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khlRVMycHpJM0hud0JTQTJaTGhuOQ …不行,别再想了。说些好话,说些好话。 [喂~?] [啊,刚走神了。你…过得还好吗?] [老样子啦~上次买的衣服有在穿吗?] […惩罚游戏时穿过了] [不是说那件啦。呵呵] 啊…这样啊。不小心说了傻话。可能脸也有点发烫了。强装镇定才意识到,这些反应电话那头根本察觉不到。 [穿着合身就好~所以今天有什么事?] [嗯,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呀~?] […明天得买泳装,能请你帮忙挑吗] [啊!当然可以~反正我是老板时间很自由] [那不会影响生意吗?] [是呀~生意不太景气呢。不过我们店不卖泳装,得像上次去别的店] 是之前那家店吗?虽然不错,但周五人多会不会太显眼。应该没事吧。 [没关系,这种程度还好] [花原哥哥也来吗?] [不,就我自己穿] [那还去上次那家专卖店?过去要多久~?] [很快到。你没车吗?] [有车但没驾照~平时让弟弟开,明天他有事] 原来有弟弟啊。之前提过吗?好像吃饭时听说过。 [我有驾照但开不了车,这身体实在不方便] [哇被反超啦~] 惠媛夸张的玩笑让我笑出声。对着这么善良的人,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那家店前面的火车站见] [好~~] 约定好时间地点后挂断电话,突然脱力躺回病床。哈,真是煎熬。倒不是和惠媛通话累,而是此前那些疯狂念头令人难以承受。 性爱…交合…无论用什么词都让我强烈排斥。当男性时从未觉得这事有多重要。 可现在我…不知道。该由我来诱惑花原吗?还是等花原主动要求?虽然花原绝不是那种人…但万一的话我… 别想了。先吃饭吧…因为睡觉错过晚饭,肚子已经饿了。 吃完饭,心里充斥着莫名期待、不安和恐惧。挂上休假停更通知早早上床,却辗转许久才入睡。那些念头在脑中不断闪回,直到凌晨才勉强睡着。 然后做了个梦。 ~ 也许我会接受。 ~ 不,必须接受。 ~ 不对。是不得不接受。 ~ 非这样不可。 ~ 就这样了。 ~ 记不清内容。虽然记不清,但似乎是个很深的梦。完全不知道梦到什么,只记得自己在流血。哪里?想不起来。很痛很痛。明明痛却感觉不到痛,真奇怪。 我好像很幸福。 周五早晨到来,该去买泳装了。起床时发现内裤有点湿。 下腹部隐隐作痛。 EP0230 就算我感到不愉快,世界也不会改变。约定依然存在,今天我必须去买泳装。这是无法因我个人小情绪而改变的社会约定。 说到底,要是打乱计划就买不成泳装了。 其实也不全是坏心情。昨天午觉睡太久,又因为辗转反侧导致睡过头,还有点疲倦。更让人震惊的是醒来时发现内衣有点湿了。虽然立刻扔进了洗衣机,但弄湿的事实无法抹去。 尽管如此我还是起床了。 …为了买泳装。 惠媛肯定能帮上大忙。 顺带一提,恩雅为要陪我买泳衣罗列了365种理由,最后被我以"好好读书"为由拒绝了。明明复习时间都不够还想出去玩,净操心些没用的。 反正也就是买防晒泳衣之类的。 担心过恩雅会死缠烂打追到家里,幸好没发生,我按时抵达了约定地点。今天穿得很轻便,天气越来越热,就选了轻薄连衣裙配草编帽——这帽子是惠媛之前买衣服送的服务赠品,意外地防晒效果很好。虽然材质不明(肯定不是真草编),但透气性不错。 提前半小时到约定地点后,我顶着路人目光固执地静坐等待。二十分钟后看见惠媛挥手走来: "下午好~我迟到了吗?" "没有,是我来早了。" 起身鞠躬时,后知后觉意识到我们还在用敬语称呼。 "今天拜托您了,惠媛小姐。" "好呀~一起加油吧。" 明明只是挑泳衣而已。 "啊!坐长椅要垫手帕呀,裙子会弄脏的。上次送你的带了吗?" 手帕…虽然收过礼物,但随身带这个太麻烦。我目前只带了手机钱包——普通人这样就够了吧? "而且…为什么把钱包手机塞裙兜?" "因为…有口袋啊?" "会破坏轮廓线条的!不行,今天得先买个包。" "诶?可今天是来买…" "花不了多少时间!女生手袋是必需品啦~" 她强势时语速总会变快…不过只对我这样,对花原就不会。 虽然还没感受到包的必要性,但既然她说破坏着装协调性,只好听从建议。想着之后穿泳衣时也需要收纳物品,最终选了家综合卖场——经过多次淘汰(太贵/太大),终于找到款可肩背的迷你手袋,容量刚好装下必需品。 …其实有点像儿童款。倒不是设计幼稚,而是卖场氛围使然。肩带刻意做短的设计也令人微妙不爽(偏偏长度又很合适)。 把物品从裙兜转移到包里确实方便多了。虽看不出造型差异,但惠媛说更好看应该没错。 "谢谢。" "嘿嘿,这有什么~反正又不是我付钱。是雪国小姐买给自己的呀。" 突然意识到我们还在互称"小姐"。虽然不算特别亲密,但经常见面帮忙还用敬语总觉得有距离感。 "要不要…换个更随意的称呼?" "哦?怎么叫比较好?" "叫姐姐也行。" "哇,什么时候变这么可爱啦~" "别戏弄我。" "那以后就这么叫啦。雪国姐姐?" "…叫雪儿就行。雪国这名字不好听。" 其实讨厌这名字的真正原因是韩秀英那件事,不过听起来确实不怎样,反倒帮这借口增加了可信度。 "雪儿姐姐?" "那我该怎么叫你呢?惠媛啊?" "不能叫惠媛姐姐吗?" "说了别戏弄我!" 糟,节奏被带偏了。在惠媛面前激动绝对不是好选择——她总爱逗人玩。明明正经事上很可靠的。 "开玩笑啦。用平语就可以哦~" "…嗯,惠媛啊。" 惠媛依然保持着那种对谁都很亲切的笑容。看到这个笑容,我突然想起了花原。现在这样在我面前微笑的惠媛,终究也是和花原上过床的女人。 其实惠媛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一个人努力生活着,如果我是男人,分手才叫奇怪——她就是这种让人惋惜的类型。 为什么她和花原分手了呢? "我有点好奇的事可以问吗?" "嗯嗯。" "…为什么和花原分手了?" "嗯?" "啊?" …什么啊,这反应。 "我们没交往过啊。" "啊,不是说那个…就是,呃…性、性伴侣之类的…" 啊,真的不该问的。为什么偏要在现在提起这种话题。在外面说这种事太不合适了。羞愧得我脸都要烧起来了。 "啊,性伴侣!你是问为什么现在不做爱了吗?" "声、声音小点!" 不是,惠媛你都不会不好意思的吗?完全不在意周围视线说话的惠媛…在各种意义上都很厉害。 "没什么特别原因啦。" "嗯?" "就是说…前段时间我有男朋友,和花原哥哥做的时候是单身状态。大概一年前经常见面吧?但不知什么时候就淡了,后来互相不怎么联系。" "会、会淡的吗?" "对吧?花原哥哥见过很多女人,可能更容易这样。我倒没多想。" "这、这样啊…" 连惠媛这么漂亮身材又好的人,花原也会腻啊。不过…他确实是这种人。 那我…怎么办。 我身材一般个子又小,要是连这点吸引力都很快让他厌倦的话… 不不不,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想这种无耻的事。而且惠媛还在面前呢。 "脸超级红哦。发烧了吗?" "啊,没有!" 咳咳。总之现在该去买泳装了。一提去买泳衣,惠媛好像立刻把刚才的对话抛到脑后,突然兴奋起来。有这么开心吗?我反正打算买防晒泳衣的。 "我会帮你选超可爱的。" "不、不用可爱的…普通防晒泳衣那种就行…" "嗯?" …又是什么反应啊。我好累… "防晒泳衣很好!不过呃…该怎么说呢。" "什么?" 为什么这么不安?为什么害怕惠媛要说的话?突然…有点慌了。 "如果专门买防晒泳衣的话,其实没必要特意叫我来的吧?" 这句话让我突然意识到。 是啊。为什么呢?本来自己一个人去买就行了的。 现在想想其实本来就能一个人去买泳衣。防晒泳衣就更不用说了。就算有问题也有店员,根本不需要特意带别人来吧?可我为什么非要带着惠媛来呢?为什么要拜托惠媛呢? 答案已经浮出来了。其实早就知道了。 …因为惠媛和花原发生过关系。 就是这样。 最了解花原喜好的人就是惠媛啊。 可能我下意识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拒绝恩雅选择了惠媛。 明明可以找任何人帮忙的。 但韩春要上班,而且有情史在先很难完全信任。叫整天忙的美罗出来陪我买泳衣又太奇怪。想到恩雅肯定会大呼小叫就觉得麻烦。所以用排除法选了惠媛。 其实根本不是这些理由。我选惠媛只是为了了解花原的喜好。其他全是借口。 意识到这点时,我的脸烫得任谁都能看出来。涨得通红。肯定红到让惠媛担心的程度了。惠媛担心地问: "没、没事吧?" "稍、稍等…让我缓缓。" 最后只能这样拖延时间。 EP0231 我把冰凉的饮料贴在脸颊上。但只是让心情变得更糟,就放弃了。 惠媛看我状态不太好,特意走到咖啡馆区域让我坐下,叫我休息会儿,很快从咖啡馆买了饮料回来。我的是冰美式咖啡,惠媛的是冰巧克力拿铁。 看着她勉强咽下苦味却仍用幸福的表情喝着巧克力拿铁,我又转头看向店里旁边的镜子,映出我的样子。 惠媛即使喝巧克力拿铁也显得很成熟,而我就算喝冰美式看起来也像个孩子。明明硬着头皮喝着不合口味的冰美式,可口味却丝毫没有要改变的意思,真让人委屈。我干脆也该点杯合自己口味的巧克力拿铁。 但如果我现在那么做,就真的像个小孩了…… “谢谢。” “突然这么客气干什么~ 应该不是发烧了吧~?” 可能在我真正成为大人之前,惠媛那种拖着尾音的说话方式都不会变。所以或许我的目标就是看到惠媛这种拖长音的习惯消失也说不定。虽然只是无聊的念头罢了。 “没关系。就是…有点没关系。不过在这杯喝完之前去买泳装还是有点困难吧。对吧?” “我已经喝完了哦~” “诶?” 搞什么,女生不都该慢慢喝这种饮料的吗?我见过的所有女生夸张点说都能用一杯冰美式撑两三个小时。 “我就是直接喝完的~” “…我、我也直接喝完好了。” “不用勉强哦。” 为什么偏偏这时候不拖长音呢。赌气地用吸管猛吸一口冰美式,表情立刻扭曲了。呃啊,真的太苦了。 “很苦吗?” “…苦得像我的人生。” “哎嘿,真奇怪。” 果然这种傻话除了花原没人会接茬。 虽然还剩一点,但最终成功干掉了冰美式。代价是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嘴巴张成“呜诶——”的形状,不过毕竟几乎喝完了,也算是成功了。 “那走吧。” “突然有干劲了呢~” “嗯…就是突然来劲了。” 说是干劲,不如说是认清了现状而已。 “…想选防晒泳衣之外的其他款式。” “哦!太好啦~!选哪种好呢?喜欢什么风格?” …根本没考虑过。如果还是男生时可能会说性感比基尼(至少看起来)不错,但现在穿的人是我。 当然我也没想过自己想要穿哪种泳装,甚至觉得没必要想。重要的事只有一个… “这、这个是…随便问问…” “什么呀~?” “…花原会喜欢哪种泳装呢?” 惠媛突然僵住。随后嘴角慢慢上扬,露出狡黠的笑容开始调侃我。 “啊~原~来~如~此~是两个人一起去玩呀~是两个人一起去海边呀~” 这直白到任谁都听得出来。惠媛简直像发现了新玩具,毫不迟疑地全力捉弄我。不行,再怎么这也太过了吧。 “两个人的愉快假期~虽然有点早但海边~哇哦…什么时候去?哪天?哪天?” “明天…” “咿嘿嘿~那得选最可爱最漂亮的了?” “…嗯。” “选花原哥哥会喜欢的款?” “嗯…啊不是!不一定是那样!” 不对,其实是。但被捉弄到这种程度我也只能否认了。虽然提这个问题时否认就已经毫无意义,可实在太羞耻了。 “嘿嘿,别害羞嘛。好事就是好事呀?穿上漂亮泳衣,在海边好好玩,再来个烧烤派对,顺便攻略花原哥哥。” “才、才不是那样!” 抱歉。百分之两百正确。现在我的否认毫无意义,只是助长惠媛玩心的附和罢了。 不过还好反应不差。万一惠媛表现出否定态度…我可能会有点受伤。要是往其他方向发展,说不定会开始警惕惠媛。正安静着,惠媛突然恍然大悟般喊道: “啊!我现在对花原哥哥没兴趣所以放心啦!我也会上网的!” “别看了!” …不过这话还是让人安心。 虽然没法说出口…但确实松了口气。但真的求你别上网看。那边全是怪人。 “姐姐的绰号也都很有意思呢。雪茁。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觉得很可爱。农…?这段不知道在说什么。” “真的别看!那是变态们才那么叫的!” “但雪茁不是挺可爱吗?” “不可爱!” …这番争执该不会又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吧?环顾四周似乎没人在意我们。不过人多的地方难免会被听到对话。 “我会按花原哥哥的喜好好好打扮你的!” “…知道了。” “条件是我挑的衣服都要无条件试穿哦。” “奇、奇怪的绝对不穿。”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你穿奇怪的衣服啦。” “话是这么说…但为什么现在不拖长音了?” 刚才发现惠媛最近完全没有用那种故意拖长语调的说话方式了。不知道为什么问她时,惠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 "那是秘密哦——?" "...这次又拖长了。" 惠媛咯咯笑着。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不知不觉间感觉她已经达成了某种目的。 "好啦好啦,我们走吧!店里很宽敞泳衣也很多!" "感觉你原本不是这种性格的角色来着。" 总之总之。 是好事吧? 希望如此。 ~ "所以重点是花原哥哥其实喜欢妹妹型的对吧。交往或者做..." "换个委婉的说法!" "他晚上约会的对象大部分也都是年下呢。应该很少约年上的。虽然不是百分百确定。" "这种事情你都是从哪听来的?" "花原哥哥亲口告诉我的。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本想打听花原的喜好,结果反而开始担心他的花心了。 "没问题啦。都是经过对方同意的。花原哥哥也没约过那些会越界的人。" ...我觉得我好像越界过很多次。而且挺过分的。虽然知道花原不会抛弃我,但听到这种话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啊,还有过三个人的经历哦。" "噗!!!" 不是,该死的。进度也太快了吧老师。 而且花原啊,怎么想这都是发疯吧。改天是不是该用这个啄他一下... 不过要是花原约我的时候也提出这种要求怎么办...?坦白说完全不想做,好可怕。也不想和别人共享花原。 "这只是约会的伙伴啦,正式交往的话据说通常只和一个对象。劈腿的时候也会先取得同意哦?" "这个我知道..." "花原哥哥直觉准得像鬼一样,会自动避开那些看起来很危险的对象呢!反正我见过的也就两个...不对三个,她们都有个共同点。" "...什么?" "不是说过了嘛。像妹妹一样。" 但是花原...他明明有亲妹妹啊。关系还特别差。 "花原不是有亲妹妹吗...?听说两人关系超级差。还是个小学生来着?真的没问题吗?" "亲妹妹当然会讨厌啦。兄妹本来就是被设定成互相残杀的关系没办法嘛。重点不是亲妹妹而是妹妹气质。要有点小撒娇,会哥哥哥哥地叫,适当轻浮的那种。" "我和花原同龄诶。" "哎呀,细节就别在意啦。" "不是细节..." 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对着花原喊哥哥吧。而且我的感情一点也不轻浮。撒、撒娇的话...可能做到吗...?也许可以...不知道。不,果然还是不行吧? "所以就算花原哥哥喜欢胸部大个子高的类型,用妹妹系攻略也会有效果这就是我的战略!" ...要说实话吗。不禁叹了口气。 "惠媛啊,你的战略大概没什么用。" "相信我嘛?" "还是先挑泳衣吧。" "啊对。这才是重点。其实我已经大致选好了哦?都试穿看看吧?" "...这些?全部?" "才7件而已啦。" "那个...一定要试吗?" "没事,这里外面看不见。" "你不是在吗..." "我有观赏资格。" 刚才你有点像恩雅...而且我这么说通常都不是夸奖。 买泳衣的注意事项我还是知道的。毕竟是贴身衣物,和买新内衣一样要穿在打底内衣外面试。 一件件看过去... "这件Pass。" "为什么很可爱啊。" "太像小孩子了。" 缀满粉色荷叶边的连衣裙泳衣。穿这个肯定会被当小朋友。最讨厌粉色这种幼稚的颜色。 "还有...这件也不行。" "不是说想显得成熟点才特意准备的。" "...比基尼太、太暴露了。" 黑色蕾丝比基尼也淘汰。话说这种尺码的泳衣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过剩下的都还不错。试穿了五件泳衣,惠媛只会说好看。 "都说好看根本没帮助啊。" "没关系。已经决定好了。" "诶?" "就这件吧!" 惠媛选的是带荷叶边的白色比基尼。最清纯保守的那种。特别是上下摆的荷叶边能适度遮挡身材这一点很中意。不过遮得是不是太多了反而没效果...正犹豫着。 "能说实话吗?" "虽然不安...嗯。" "雪儿姐姐靠身材没胜算,所以要走这个路线。" ...还不如不说。 "激发保护欲,走可爱清纯妹妹路线?别想着穿性感泳衣搞色情暗示。" "才、才没那么想!还有说话注意点...!" 被人听到怎么办啊。而且真的没想过。虽然...稍微犹豫过。但最后决定不这么做。毕竟知道自己没胜算。有点可悲就是了。 "...那刚才那件黑色比基尼为什么拿过来?" "因为我想看嘛。" …为什么我身边的女孩都是这样的人。惠媛和韩春,还有徐恩雅。连美罗之前让我玩洋娃娃的时候,也看得出来不是那么单纯的孩子。 不过总比提线木偶或布娃娃强。 最终在惠媛的强烈推荐下,我的泳装被定为白色荷叶边比基尼。除此之外,还买了一件能在海边穿的沙滩开衫,以及围在腰间的沙滩纱笼。和上次推荐粉色系不同,这次全是蓝色系的服装。 "蓝色会给人清凉的感觉嘛。所以穿起来也比较轻快。说不定这种形象会受欢迎呢。你不是说讨厌粉色太像小孩子吗。" "最近似乎不只是因为像小孩才讨厌的。" 惠媛,都是因为你送的那件衣服。 顺利结束购物时,距离我们初次见面已经过去整整四小时。我原本既不喜欢、也不理解、更不愿配合这种长时间的购物,唉。 人也是会变的啊。 我们一起简单买了些零食,然后一起走到车站。就这样结束了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会面。 告别时不需要太多言语。惠媛竖起了大拇指。 祝好运。 嗯,这就足够了。 EP0232 我们要去的私人海滩似乎需要坐车等待很长时间。因为决定和恩雅、美罗还有花原四人一起坐花原的车,所以我们很自然地一大早就在我家集合了。 "不是,怎么一个人先换好衣服了?" "我是小孩吗?还要等你来帮我换衣服?" "不过穿得真漂亮呢。" 恩雅没头没脑地胡搅蛮缠问我为什么提前准备好,美罗则称赞我的穿着很漂亮,两人的反差真是...让人无语。 "干嘛?为什么用那种眼光看我?" "只是觉得徐教授在教育孩子方面很有一套。" "这倒是。" "是在挖苦我吧?" "听不出来吗?" 这是辱母梗啊恩雅... 现在只要等花原到了就能出发,我们三个正闲聊着。恩雅死缠烂打追问泳装的事被我一口回绝,从沙发话题不知不觉聊到了搬家。 "什么时候搬家?" "得去了解一下,最近太忙了。现在真的该开始打听了。" "姐姐要搬家?" "暂时不会。" 觉得舍不得,是因为对这房子产生感情了吧。毕竟过去十个月在这里同悲同喜。十个月足够培养深厚感情了。 "对了,韩春姐姐说要帮忙拍照。" "什么照片?" "当然是雪儿姐姐的泳装照啦~" "要是偷拍被抓到,你就得在警局见我了。" "只要不被发现就行!" 恩雅依然是那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不过今天的搭配真好看,是谁帮你搭配的?还是自己搭的?" "网上学着搭的。能觉得漂亮真是太好了,其实没费什么功夫。" "完全就是...成熟女性了呢。" "本来就是女性啊。现在已经没法否认了吧。" "这倒没错。" 另一边美罗倒是很会说话。 顺带一提我现在穿着白色无袖连衣裙,外面套了件像浴袍的薄格纹开衫。帽子还是昨天那顶草编帽。恩雅打量着我突然说: "简直像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这是夸我吗?" "感觉会抢走很多少年初恋的类型呢。" "想挨打吗?" "明明就是在夸你啊!" "不是我想听的夸奖。" "真过分。" 三个女生聊天时,外面传来汽车喇叭声。透过窗户看到花原下车在向我挥手。我也开心地笑着挥手回应。 "孩子们,到了。出发吧。" 带着两人走向花原的车。这次的车看起来挺高档,像是昂贵的进口车。 "去海边不能开辆便宜点的车吗?" "这可是我家车库里最便宜的了。" "万恶的资产阶级。" 对了得让她们打招呼。虽然都见过面,但那不算正式认识。 "今天是你们的司机,孩子们打招呼吧。" "您好,我是徐恩雅。之前来找爸爸时见过吧?" "啊,记得。那就好。" "我是李美罗。今天请多关照。" "不错,都很有礼貌。我是姜浩元。随便怎么叫都行,哥哥也行大叔也可以。一直谢谢你们照顾雪国。" "我是你女儿吗?" "想叫声爸爸试试?" "别嘚瑟。" 叫哥哥还能考虑,爸爸简直离谱。啊...又不能跟爸爸谈恋爱...虽然跟哥哥也不行,但这称呼又不是专属家人的。 啧,净想些乱七八糟的。被花原的胡说弄得脸颊微微发烫。为了掩饰立刻坐进副驾驶。 "都系好安全带。" "好~" 幸亏恩雅很自来熟。毕竟花原和她俩终究是陌生人,日后还要经常相处,关系融洽些比较好。适度融洽就行。 "困的话可以睡会儿。" "我不困。" "没在跟你说。" "哼。" 又在耍小性子。不过比起之前只靠电话短信联系,现在状态好多了。至少不会为这种玩笑害怕了。 果然之前提心吊胆是因为电话短信都无法看到对方的脸吧。 一大早准备出门的孩子们吵吵闹闹没多久就呼呼大睡,只剩下我和花原。 "总算安静了。" "嫌吵?" "那倒不是。" "那就好。" "你也陪我说说话,防止犯困。" "...你该不会困了吧?" 疲劳驾驶可不行。 "不是,副驾驶本来就有义务陪司机插科打诨。" "那就没办法了。" 嘻嘻,这对话让人忍不住发笑。主要是因为对方是花原。话说...不评价下今天的穿着吗?特意精心搭配过的。 想知道他的反应,故意摆弄着开衫下摆磨蹭时,花原突然问: "想上厕所?" "才不是,笨蛋。" "哎哟,现在词汇量都降到小学生水平了。" "要我说笨蛋蠢货海参海鞘海葵才行吗?" "前面加个帅字。" "帅气的笨蛋蠢货海参海鞘海葵。" "帅气的怎么可能是海参海鞘海葵。" "是吗?" "当然是。" "那就帅气的笨蛋蠢货。" 真是的。 虽说还是像往常一样的对话,但此时此刻的每分每秒都像宝石般珍贵。不过果然…花原似乎不太会察言观色。也是,忙着开车哪会有空仔细看我的穿着打扮。等到了服务区再说吧。 我们像平时那样互相打趣,聊起各种话题。虽然也想问问惠媛提到的那些事是真是假,但考虑到后面孩子们在睡觉,总觉得有些尴尬,就把那些话题暂时搁置了。 我们没在第一个服务区停留,而是在三小时后抵达的第二个服务区稍作休息。 "叫醒孩子们吧。" "喂小家伙们,起床啦。" "唔嗯…已经到了吗?" "不是,这是服务区。去趟洗手间,吃完早饭再出发。" "嗯,好的。喂徐恩雅,快起来。" 我带着两个睡眼惺忪的人走向洗手间。事到如今以女性身份去公共卫生间既不会惹麻烦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不过在这种人流量大的地方难免有点担心。所以我才特意陪她们过来。 要是单独行动,说不定会有人拿我的过去找茬。但一群人在一起就没那么容易生事了。 以前确实有过类似经历。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等那个女人离开后进去就解决了。 "哇…章鱼烧、奶油焗土豆、热狗棒、核桃糕…" "待会再买。先好好吃早饭。" 恩雅迷迷糊糊念叨食物的样子倒是出乎意料。看来她早上意外地脆弱。明明刚才在我家时还挺精神的。 花原照例点了炸猪排配乌冬面,我也选了上次的乌冬面,不过这次加了几串关东煮。 "我也要炸猪排。" "我想吃方便面…" 直到食物上桌动筷时,恩雅才完全清醒。又不是吃货,居然因为吃了口泡面就突然来劲的样子有点好笑。 "你干什么?" "抢劫你的炸猪排。" "我真是教养无方啊。" "胡说什么,上次你还因为舍不得剩菜硬撑着吃撑了呢。知足吧。" "真没辙。" 我从花原那儿抢了两块炸猪排,把串关东煮都挑出来后开始吃乌冬面。嗯,一如既往的服务区水准。 大家都吃得很平常。恩雅正用歪理试图抢美罗的炸猪排,美罗本来食量就不大索性让给了她。花原则以近乎吸入的速度消灭着炸猪排和乌冬面。 "这么好吃?" "就普通吃点东西而已。" "看你吃得太快了。" "你以前也是这种速度。" "真的?骗人。" "现在连记忆都丧失了?不过你饭量倒是增加了。" "你是说我胖成猪了?" "别过度解读,笨蛋。" 说起来我当男人时吃饭速度算是快的,但说实话也没到这种程度。结果最先清空餐盘的居然是吃最多的花原。 "啊,要是能饭后瘫着抽根烟就完美了。" "戒烟还在坚持?" "偶尔忍不住会抽。" "意志力太薄弱。" "不想听靠换身体白捡戒烟成果的家伙说教。" "要换回来吗?" "…我还是继续戒烟吧。" 唔,总觉得旁边视线有点刺人。恩雅和美罗边猛吃边死盯着我们看,难怪了。 "两位关系真好啊。" "还行吧?" 美罗说了句让人开心的话,虽然花原看起来有点慌乱,但没发觉什么异常。大概是惊讶于我们太亲近? 啊对了,衣服。 到现在花原还是没主动提我今天的穿着。看来只能由我开口了… "喂,姜浩元" "嗯?怎么了?" …突然要说这个有点害羞啊。不对,这本来就是羞耻的事吧? …没错。但果然还是想听。想听花原是怎么看我的。 "…我今天好看吗?" EP0233 花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美罗筷子夹着的炸猪排掉了下来,恩雅正吃着方便面,看到我就这样愣住了。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在直勾勾地盯着这边。啊,果然不该突然问这种问题吧。这骤降的冰冷氛围让人难以忍受,说不定我的脸已经有点发红了。 我也不自觉地低下头,双手夹在膝盖之间盯着地板。最终花原开口了: "挺好看的。" "啊真的吗?!" 人心真是奇妙的东西,仅因花原一句话就立刻抬起了头。反应过来自己声音太大后慌忙环顾四周,幸好除了恩雅和美罗没多少人看过来。 美罗一脸震惊,恩雅眼睛瞪得圆圆的——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唯独花原微妙的表情让人在意。她笑着的样子莫名有些僵硬,果然不该唐突地问那种问题。但至少"好看"这个评价应该不是谎言,还算庆幸。 "你自己搭配的?" "嗯,照着网上搜到的类似款式……连衣裙是上次和惠媛一起买的,开衫是恩雅送的。" 沉默持续到所有人都吃完后,我们离开食堂走向停车场。 大家想吃什么?我自然地表态请客后,恩雅和美罗依次报上菜单。 "我要炒年糕。" "啊,我要香肠炒年糕和热狗棒。" 后来在服务区零食铺,原本说要吃炒年糕的恩雅突然改点了奶油焗土豆,美罗则坚持原方案要了香肠炒年糕和海鲜热狗棒。 看着她们为体重问题斗嘴时(说实话美罗拿身高说事让我也有点恼火),发现花原早已不见踪影。 直到我们坐在长椅上分食完所有点心,花原才拿着牙刷从洗手间回来。明明平时不是这么讲究的人——望着她擦拭嘴角的样子,我悄悄把多买的核桃糕塞进了她手里。 "和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会注意形象啊,喂。" 原本是这样吗?这点我倒不太清楚。毕竟以前我和花原在一起时,很少遇到他和他的女性朋友同时在场的情况。 …话说回来,现在我也算…花原眼中的女孩子之一了吗? 虽然有点高兴,但莫名又感到苦涩。 大家都回到各自位置坐好,我们重新向目的地出发。 上车后我才注意到,花原身上飘来淡淡的烟味。 我什么也没问。 ~ 恩雅和美罗没有再睡着。一方面醒过一次很难再次入睡,另一方面她们已经睡得够多了。 她俩叽叽喳喳聊着天,时不时也和我们搭话,内容多半是关于我和花原的关系。 "你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大一在学校,是新生培训对吧?" "嗯,啊,那时候你特别讨人厌诶。" "我吗?为啥?" "整天晃来晃去勾搭女生。" "现在是说我变好了?" "现在也一样讨厌。" 花原笑了,我也跟着笑出声。 "那后来是怎么熟起来的?" "小组作业的时候?" "花原看到他写的小说里有解剖女性内脏的情节,觉得新奇就主动搭话了。" "…其实不是很想听这种故事。" 既然问了就要负起责任啊,美罗。 "那时候我们俩还都是男生,所以…" "这和性别没关系吧?" "没错,主要是花原的小说口味太诡异了。" "总比你处女作就用胎儿视角描写堕胎过程强点。" "呕——" 这次恩雅装作要吐的样子。天哪,怎么能说这个,她们本来不知道的。 "你可是解剖完内脏还往里面塞东西!" "你不也写了用刀捅胎儿吗?半斤八两啦。" "疯子。" "反正就这样一起参加发表会,不知不觉就混熟了。" 我俩的相遇确实没什么特别,就是说毫无戏剧性。看了彼此写的小说产生兴趣,普普通通一起做作业就亲近起来了。仅此而已,根本没什么适合搬上戏剧的故事。 "虽然不适合戏剧,但放在猎奇小说里倒是很合适。" "明明风格差这么多,能成为朋友真神奇。" 分别是美罗和恩雅的吐槽。不过孩子们,你们知道吗? "文艺创作系还有比这更过分的写手哦。" "骗人的吧?" 现实更劲爆啦。花原先起了个头: "我记得有人写成年女性穿尿布幼儿退行的小说?" "当时还不懂,原来真有这种恋物癖啊。" "还有个写连环杀人魔自慰致死故事的家伙。" "这里真的不是变态系吗?" 美罗一脸受不了地看着我们。等等,这太冤枉了,文艺系本来就这样。 "本来来这里的学生不是变态就是想写类型小说,懵懵懂懂就进来了。" "不光是学生,课程里还有萨德侯爵专题呢。当然多数课很正常,萨德侯爵专题主要也是讨论虐恋和受虐倾向的文学价值…" "萨德侯爵是谁…?" 啊,美罗可能不知道。 "呃,就是虐恋这个词的词源人物,专门研究人性与快感的…" "不用知道那么详细,就当是个历史留名的变态小说家。" 花原打断了我的说明。我瞪了他一眼,这家伙却理直气壮地笑着。 "通常类型小说作者都比较变态吧…" "难道我爸爸教的就是那种人…?" 向小羔羊揭示现实总是充满乐趣。而且你爸也不简单啊恩雅。当然讨厌徐教授的花原不可能保持沉默。 "徐教授,不对,徐教授应该和我口味差不多?" "他想往女性内脏里塞东西吗?" 看着恩雅吓坏的样子,花原笑了。嗯,这说法是有点… "倒不是那种嗜好,但他确实写过类似小说。你没读过?" "爸爸的作品都是成人限制级,我还没到能看的年龄…" "其他作家的你看过不少嘛。" "哎呀!" 干嘛装纯情,这里谁不知道你是小变态——除了花原。 "我想听的好像不是这种故事…" "现实总是苦涩的真理啊。" "反正我们又不会考文艺系,有必要知道这些吗?" 啊对哦。因为周围全是写手,差点忘了。就算以写作为目标,美罗的喜好也是童话或青少年文学,肯定受不了这种风格。 "抱歉,一时忘记了。" "那讲点别的吧。" "你们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她俩怎么这么好奇?就算要讲我们关系的趣事,实际上也没什么戏剧性情节。 "我们见面一般都干什么来着?" "喝酒辩论然后呃…" 说骂女人好像不太合适。 "没什么特别的。" "就这样还能变得这么亲密?" "亲近本来就不需要理由。你们成为朋友时也没什么特别事件吧?" "我们可是狠狠打过架的。" "那完全是你自作自受。" "是是是,我认我认。" 唔,那件事确实是美罗比较冒失。虽然犯错对象不是恩雅而是我。闲聊中花原突然开口: "啊,倒是有件趣事。" "什么事?" 我也好奇了,花原觉得和我经历的哪件事有意思呢? "我交往过的女生,明明没分手就跑去勾搭他,结果被狠狠拒绝了。" "…你觉得那好玩吗?" 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该死的当然好玩了?所有人都知道她跟我同时在交往,结果那女的居然在专业课开始前当众把这事全抖出来了。" "哇,太过分了。" "不,过分的是想脚踏两条船的那个婊子好吧!" 我一点儿错都没有。纯粹是那个破鞋死缠烂打的样子让人恶心,而且当时我刚大一开学,也是为了甩掉黏上来的女生才故意这么干的。虽然不知道为啥现在回想起来更他妈火大了。该死的贱人。 "就算那样公开处刑也太过分了吧。" "后来追在她屁股后面转的女生们不都跑光了吗?" "你还不是装成受害者趁机勾搭那些女孩子,这样不也脚踏两条船了。" "那可是得到允许的所以没关系。" "你是全体女性的公敌。" "那我们现在就是敌人咯。" "…我收回那句话。" 总之我们一路上都在扯这些有的没的。爱信不信。" EP0234 "啊!来啦?我刚才发消息时就在一直等着呢!" "你好,江贤。" "嗨。" "快请进!美罗姐,恩雅姐。" "喂,为什么她是姐我是大姐啊?" "哎呀,明明感觉完全不一样嘛。" "莫名火大。" 按智江贤指引到达别墅后,最先下车的美罗和恩雅与智江贤打了招呼。我看着因长途驾驶而疲惫的花原,等她下车时一起下了车。随后我们像事先约定好似的同时伸了个懒腰。 "嗯——!" "你累什么,又没开车。" "回去我来开?" "够得着踏板吗…啊,之前说过这事没?" "座椅调前就够。" "试过?" "不试也知道。" 就这样闲扯着卸完行李。美罗和恩雅早已跑去和江贤聊天了。其实东西不多很快就搬完——但凡有点良心的人都会自己搬行李吧?我指着行李对美罗和恩雅说: "你们也各拿一件。" "哎哟,这种活该大人干啦。" "你也是成年人。" "啊对哦。" 别墅真心大。不过要住下八个人确实得这个规模。话说…那是谁? 正想着,一个陌生男人——至少看起来既非练习生也非谁女友的成年男性向我们走来。 "哟!大家好。我们见过吧?我是江贤的经纪人孔赫真!" "…经纪人?" "啊,不记得了吗?上次录节目时。" 原来如此。 "喂,徐恩雅。过来。" "嗯?干嘛?" "不是说因为没大人带队,智江贤才叫你们几个和我一起来的吗?你没说?" "我不记得诶。" 我默默播放了手机里和恩雅的通话录音。于是恩雅说: "可惜。" 我当即敲了恩雅的脑壳。 …当然没真敲。 "好痛!智力下降你负责吗?" "看你能想出这种穿帮主意,也没什么下降空间了。" 本来就不合理。艺人出去玩经纪人不跟着…上当的我确实蠢。能原谅他们多半是因为能和花原同行,否则门都没有。 "您好,我叫姜浩元。" "哇,您长得真帅!没考虑当演员或模特吗?" "偶像不行吗?哈哈。常有人这么说,但我性格不合适。" "真遗憾。我是作为未成年人监护人来这的。" 趁花原和孔赫真寒暄时,我把剩下的行李统统丢给恩雅当惩罚。提着行李走向已搬完东西的美罗和谈话中的智江贤。 "别墅不错?" "来对了吧?前面海滩也是私人的,三天内随意使用。" "嗯,谢谢邀请。" "突然这么坦诚?" "说完正事非得补一句是吧。" "对了,刚说要给美罗姐介绍孩子们。你们可以先玩,但至少认个脸。" "他们都在屋里?" "嗯…时雨和女友去散步了,时温在。稍等。" 智江贤猛地推开别墅门大喊: "喂!姜时温!出来打招呼!" 楼梯传来脚步声,一个用发带束着蓬松头发的清秀男孩走出来。比起突然拔高的智江贤,明显还是高中生的体型——听说是个练习生。长相嘛… 唔,也就那样。 花原更帅些。 "您好,我是姜时温。" "你好,我叫雪国。" "啊,我听说过您。" "姐姐我够出名吧?" 这孩子似乎怯生,声音很轻。我附和着智江贤的插科打诨后,他好像稍微放开了些。 "没错,现在对这些没想法了。" "江贤叫你姐姐?" "嗯,她现在完全是个女孩子了。" "闭嘴,想挨揍吗。" "暴力姐姐。" "真实的。" 当然只是假装要打。姜时温似乎对我们熟稔的样子很惊讶,微微张开了嘴。 "他就是那个死宅。" "呀!这算什么介绍…!" "没事,我不介意这些。你也别太在意。" 既然刚才出去的那位有女友,这位自然就是死宅了。智江贤故意逗他,看姜时温炸毛的样子效果不错。 "是…谢谢您。" "姐,我们占了二楼房间,你们随便选一楼的。啊不过只有三间房,得有两人同住。" "让恩雅和美罗一起就行。孩子们行李放哪了?" "暂时堆在屋里。" "那这些也搬进去。" 把剩余行李塞给智江贤后,我无视他的嘟囔转身离开。花原被孔赫真缠着聊天,那位经纪人似乎是个话唠。花原则一贯保持着适度回应。 虽然其他行李都被恩雅搬了(才搬几件就喘个不停),花原的行李还在自己手里。 "给我吧,我去放。" "抱歉,没关系。" "没事,你们继续聊。" 我从花原手里强行夺过行李。虽然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让我有点慌张,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等把花原的行李也搬完后,现在该选房间了——一个带大床的主卧和两间小客房。 “你俩要一起睡吗?” “我吗?” “怎么了?” 本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安排,可她们的反应…...? 等等,你们不是关系挺好吗? “关系好是没错,但一起睡还……” “还是两位一起睡吧?” 前一句是美罗说的,后一句来自恩雅。我差点想给恩雅一拳,硬生生忍住后,强压下快要发烫的心情,强行把她俩分到同个房间。 “暴君!” “我们要革命!” 这种时候倒是很默契嘛你们。 “看你们感情这么好我就放心了。趁这机会多相处吧。” “我会准备晚餐的。” “打住。” “是。” 这次我板起脸后,恩雅总算没再得寸进尺。再怎么说也有底线——让我和花原同住什么的,实在太......而且现在的我根本没法保证能控制住自己。 “房间分好了?” 结束对话回来的花原问道。我告诉她按刚才的安排,美罗和恩雅睡带大床的主卧,我和花原各住一间小客房。 “行,我去房间休息会儿。开车太久了。” “好。对了,刚才见到智江贤和他朋友了吗?” “智江贤本人和电视上一模一样,见到我就喊大哥。” “他就那样。” “还和叫时温的孩子打了招呼,那孩子嘛…挺普通的,挺有礼貌。” “在我面前倒显得挺腼腆的。” “腼腆啥?” “不知道,就那感觉。” “是么…...” 花原突然停下话头。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们也打招呼了?” “啊,嗯。感觉他们面对我们也有点放不开。” “死宅本来就不擅长应付女生啦。” “但看那孩子的脸,不觉得违和吗?” “偶像练习生都要立人设的吧。” 从恩雅和美罗的描述来看,他们似乎不只对我这样。虽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安顿好行李后该分配房间了。房里除床、衣架和顶灯外空荡荡的,好在床垫格外柔软。花原在房里闭目养神,安静得让我不忍打扰。可现在该做点什么呢? “当然先去海边啊。” “刚来就去有点…” “不用游泳,散散步吹吹海风也好。往那边走有片公共海滩,便利店和咖啡店都有。” 接受智江贤提议后,我们三人决定去海边散步。不知为何智江贤和姜时温也跟了过来,但也没理由拒绝。美罗意外地和智江贤聊得火热,恩雅偶尔插话。我忙着看风景没吭声,那个叫姜时温的存在感稀薄得像背景板。 “呃…海真不错。” “是啊。” 对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搭话,我敷衍地回应。实际上海风捎来的回忆并不糟——只有和花原夜游海滩的那段记忆温暖着我。腥咸的、潮湿的,全都不再令人讨厌。 “你说我是死宅?” “啊不!那是江贤造谣!” “没关系,我也看动漫。最近有什么好看的?” 回答完姜时温,我故意向被冷落的他搭话。通常死宅被问到这个都会滔滔不绝。智江贤虽然也看很多冷门作品,但不算典型死宅。 “我最近在看乐队题材的…比如《波奇》《舞子》《偶像乐队》这类,您知道吗?” “不太了解。其实我不太懂音乐。” “这、这样啊。” “不过有点好奇。毕竟歌曲本质也是诗的一种。歌词创作很神奇对吧?我完全摸不着门道。乐队动漫会讲这些吗?比如作词过程。” “当然有!比如《波奇》里主角绰号叫波奇,本名后藤独,她有点…像是局外人?角色本身就带这种气质,然后把情绪寄托在吉他演奏上,这段特别打动我。《舞子》和《偶像乐队》的主角也负责作词,基本都是围绕女子乐队和摇滚展开,带着点……对社会的叛逆、自我认同和反思…” 效果立竿见影。虽然一半内容没听懂,但适时附和就让这孩子打开了话匣子。本以为他当偶像练习生只是人设,没想到是真宅男。 我的世界由文字而非旋律构成。所以坦白说,对音乐的认识仅限于学校通识课和流行音乐文学性的讲座。知道的大众音乐也就皇后乐队和披头士这种程度。 唯一能找到共通点的歌词部分也被当作试探的筹码,所以我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就像我刚才说的,文艺创作系也会涉及像弗莱迪·摩克瑞这样的乐队人。问题是...那些日本文化之类的东西我完全不懂。只好笑着假装听懂了。 坦白说我看过的动画...最近一次看的是为了怀旧而重温的童年动画。 要是聊太宰治或三岛由纪夫的话我倒是能听懂。 "啊,那边是咖啡店。去买杯饮料边走边喝吧?" "我走不动了。" "这才走了多久?你个子矮所以比别人多走1.5倍的路程吗?" 智江贤指着咖啡店时恩雅发出虚弱的抗议,美罗立刻对恩雅发起攻击。这可不常见。刚才拿体重开玩笑是不是有点过分?虽然话题有点令人不快,但因为我还不觉得累所以还算安全。 "随便你怎么说。我要在咖啡店吹会儿空调休息。" 是因为看出恩雅累到无力还击才这么说的吗?看来美罗也挺有一套的。轮到我们说话时,姜时温又闭上了嘴,我附和了恩雅的意见。绝对不是因为她被嘲笑个子矮才这么做的。 "我要...橙汁。 "冰茶。" "不卖可乐吗? "咖啡店卖什么可乐。" 依次是美罗、恩雅、智江贤、姜时温。 其中除姜时温外的三个人都看着我说。 "喂,刚才在服务区不是请你喝过了。" "作为最年长者请客啦,别这么小气。" 我本来没想附和徐恩雅的意见的。算了,反正这里只有我在赚钱。不对,智江贤这混账应该赚得比我多。 "你除外。" "啊为什么。" "你不是在赚钱嘛。" 实际上连客气推辞的姜时温在内,四个人的饮料最后还是全由我买单。顺便说我要的是冰美式。 "啊,好想买..." "你真的该运动了。" "我又不是像你那样能同时兼顾学习、运动和恋爱的超人~" "什、什么恋人啊。" 美罗慌张起来,智江贤尴尬地笑了。恩雅这样调侃我的时候真的很烦人,但看别人被捉弄倒挺有趣,我有点理解为什么这么做了。当然这不代表以后会纵容这种行为。 嗯,话说周围已经有不少人了。我们刚才待的是私人海滩,有适当隔离所以看不到人,这边是普通海水浴场所以提早下海的人很多。 自然也有人把视线投向我这边。 虽然没穿泳装,但大家都穿着轻薄衣服,让我有点担心。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怕有人来搭讪恩雅或美罗。 两个女孩都长得漂亮,美罗个子高身材也好。恩雅也不算矮。就是胸小。 "奇怪,突然心情变差了。" "是不是因为突然喝了冰的?" ...这家伙直觉怎么这么准? EP0235 姜时温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但智江贤的高个子倒是帮了大忙。虽然算不上魁梧,不过队伍里有个这种身高的男生在,自然就不会有人随便过来搭话了。 最近也偶尔会在街上遇到主动搭讪的人,但和花原在一起时从没发生过这种情况。果然独自一人时更容易被看轻吗? 智江贤从小就有不少绯闻,此刻正对美罗和恩雅聊着女生感兴趣的话题。和美罗不同,恩雅虽然算不上普通女孩,但对智江贤说的娱乐圈故事似乎也很感兴趣。 姜时温则只顾着啜饮饮料,完全插不上话。毕竟在座的人里他只认识智江贤,而那位智江贤正忙着经营恋爱事业,早把他晾在一边。这种状况下即使是擅交际的人也会变得沉默吧。 我坐在咖啡店露台吹着风看海景。虽然讨厌寒冷的海水,但这里是东海应该比较暖和。不过水温高的话水母会不会很多?有点担心被蜇到。 "那、那个……" "嗯?怎么了?" 沉默许久后,姜时温终于忍不住尴尬先开口了。 "刚才江贤哥叫你姐姐……" "啊,嗯。你想这么叫也行。" "好、好的,姐姐。" "所以有事?" "呃…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随便叫叫。有点无聊。" "那要继续刚才的对话吗?" "啊…仔细想想好像都是我在自说自话……" 虽然说得没错,但这让我怎么接话。 "姐姐没什么想聊的吗?"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偶像练习生生活怎么样?很辛苦吧?" 其实完全不好奇,只是看他可怜才随便问的。本来智江贤说好是我们几个玩,结果他半途加入才变成现在这样,责任本该由智江贤负,莫名就落到了我头上。 "很辛苦。像这样出来玩都隔了很久。说是出道前最后一次休假,不知道出道后会被压榨成什么样。" "不容易呢。练习生平时都做什么?" "声乐训练、舞蹈课,还要学些演技。" "以后要当演员吗?像那家伙一样?" "呃,还没想好,不过可以考虑?演技课主要是为了配合人设学的。出道后需要维持特定形象。" "什么样的人设?" "如果是个没胆量的死宅男高中生,你觉得怎么样?" "'演技真好'——会这么夸你吧。" 难道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姜时温噗嗤笑个不停。虽然是玩笑,但笑得这么真实。不过先前那些死宅发言绝对不是演技。 "其实出道后的人设不是死宅,是沉默寡言的冷面帅哥。" "禁欲系那种?" "…那是什么?" "不知道就算了。" 代沟啊真是。 "所以是和那个谈恋爱的练习生两人一起出道?双人组合?" "不是,还有两位前辈,不过年龄差有点大。这次旅行其实是江贤哥组织的,前辈们自己在别处玩。" "这样啊。" 但怎么办。虽然是我问的,可实在提不起兴趣…还不如刚才聊乐队动画的作曲填词有意思。 可能想法都写在脸上了。姜时温似乎察觉到我的无趣,试着转移话题: "对了还没介绍,时雨那家伙交女朋友了哦。要是出道后曝光就完了。" "胆子够大啊。公司知道这事吗?" "他是我们社长公子。" 这可真逗。所以默许秘密恋爱就因为他是老板儿子?突然好奇社长真实想法——会对自己儿子网开一面吧?不过社长的儿子就算偶像事业失败也不愁吃穿。 "他女朋友什么样?" "听说是幼儿园就认识的青梅竹马。我也不清楚,他们打完招呼就自己玩去了。" "青梅竹马…有点羡慕这种关系。" 要是和花原也是青梅竹马就好了。 明知不该这么想,但要是从一开始就是女生,和花原一起长大…或许会轻松得多。 连忙摇头甩开这个危险的念头。真那样的话,至少现在的"我"就不会存在了。至少…不会是雪国。 姜时温似乎被我突然摇头吓了一跳,但与我无关。我起身试图平复躁动的心绪。 "去哪?" "散会儿步。" "啊我也一起!我已经恢复了。" "想一个人静静。" "那…好吧。有事记得大声喊我?" "当我是小孩吗?" 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说的样子真让人有点火大。虽然恩雅也是出于好意才那么说所以没有表现出来,但一直被当成小孩对待还是让人心情很差。更何况恩雅说的并没有错,这点更让人不爽了。 "那我和江贤就在这儿多待会儿吧。" "我的话…还是先回去吧。这里人太多不舒服。万一有什么事就给花原哥哥打电话。" 美罗和智江贤似乎打算留下来发展暧昧关系,而恩雅则发挥家里蹲本色选择回去。虽然没什么兴趣,但感觉也该听听姜时温的动静就悄悄瞥了一眼。 "我就去给大家买点饮料带回去吧。那个…就是…" "可以叫我恩雅姐姐哦。" "我和恩雅姐姐一起回去吧。" "别吃了我啊。" 这对意外组成的双人组里还开了个小玩笑。 "刚才那话是对谁说的?" "你自己想。" 留下正用带电眼神瞪人进行小小报复的恩雅,我独自离开了咖啡店。虽然和花原在一起会更好,但一个人散步也不赖。人多归多,反而因为人多显得安全。要是有谁想干坏事马上就会被发现。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没打算去太僻静的地方。 无视周遭投来的视线走下海边。唔,现在穿着运动鞋呢。备用鞋只带了拖鞋,弄湿的话还是有点…?我拎着运动鞋光脚踏上沙滩。虽然被垃圾或贝壳碎片扎到会很危险,但此刻就想光脚走走海水。 张开双臂保持平衡缓步前行。潮水来回冲刷着脚背,适宜的凉意让人心情愉悦。改天要不要和花原也来海边散步?想象两个人一起脱鞋子的傻样就感觉好蠢。 到时候应该会在别墅前的海滩吧。虽然比这里面积小有点可惜。 忽然注意到手里拎着的运动鞋。说起来衣服买了一堆,鞋子倒没怎么买。这双运动鞋…嗯,还是咸艺珍最初给我带来的。之后只添了双小凉鞋和几双拖鞋。 作为男性时常年穿同一双运动鞋的我,根本想不到要为打扮买鞋。明明大家都会提醒,为什么没人说"买双漂亮鞋子"呢? 回去要不要买些配衣服的鞋子?毕竟我长得还算可爱,就算运动鞋配这身产生不平衡感也不错,但穿搭配的鞋子会更漂亮吧。 因为花原喜欢漂亮事物,我必须变得更可爱。既然有些方面无法满足花原,至少这些事…得做到。而且打扮本身也渐渐变得…令人愉悦了。 真傻。 不知不觉走到了海水浴场尽头。该回去了吧?再往前没人就危险了。况且前面是礁石区没法光脚走,而用湿脚穿鞋… 反正也没毛巾,待会还得用水冲掉脚上沙子再穿吧?湿脚穿鞋没区别。虽然备用鞋只有拖鞋。转念一想有它不就够了。 用海水冲掉脚上湿沙穿上鞋。这次穿着鞋稍微走进海里。感受到冰凉海水渗进运动鞋的怪异触感,不禁笑出声来。 "哈哈…" 这时突然觉察到身后礁石方向有动静。该不会是什么怪人吧。正想着别自找麻烦准备离开时,礁石后钻出一对小情侣。虽然穿着轻便,但泛红的脸颊和匆忙整理的衣服,用脚趾想都知道刚才在干什么。 "笨、笨蛋!有人来了啊。不是说不会到这边来嘛…" "没、没关系。是个小孩子啦。" 全都听见了好吗。 惊慌的女生和安抚她的男生,虽说进度有点快但确实是情侣。估计原打算在这儿亲热却被我的笑声吓得跳出来。应该没打算现场直播吧? 被发现就该躲着啊,跳出来算怎么回事。果然小孩子判断力不行吗?正叹气转头时,一阵风突然掀飞我的帽子。不是,这也太倒霉了吧。 幸好没飞远就落在旁边,但草编帽移位后藏不住的发色彻底暴露了。而且我说过,我意外地很有名。 "雪、雪雪…雪国!" 女生结结巴巴叫出我名字。虽然那确实是我名字…但也不该被小孩子这么称呼吧。连男生也露出同样震惊的表情,我实在难以理解。 捡起草编帽牢牢戴好,像给建议般对那对小情侣说: "下次做那种事记得找更隐蔽安全的地方。" 我把那两个说不出话的人留在原地,自己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话说回来,这对年幼的情侣。仔细想想,来这里没能见面的那两个人不就是青梅竹马的小情侣吗…? 该不会真是这样? ~ 果然是这样。 EP0236 "喂!你根本没说过那位大人要来啊!" "我说过要带认识的姐姐们来的。" "该死的,谁会把那位算在普通姐姐里啊…!"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全都传到我耳朵里了。 当我回到别墅时,其他人早已到齐——除了那对情侣之外。没过多久,那对情侣果然如不祥预感般出现了,正是先前那两个不正经的家伙。 情侣中的男生韩时雨正冲着智江贤发火,像是要动手似的。换作是我,听说要带几位相熟的姐姐过来,却发现自己在名单里的话大概也会慌吧。倒不是因为体型问题...纯粹是性别缘故。 至于那个女生......怎么说呢。 "啊啊,您好!!" 整个人几乎贴到我身上。 "...嗯,你好。" 看长相明明该是怕生的清纯类型,实际接触却发现只对我特别热情,老实说有点困扰。她和恩雅美罗打招呼时都没这么激动过。 "我、我是您的忠实读者...!" "看出来了。要签名吗?" "那个...今天没带书来。啊!可以在T恤上签名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字很丑哦?只会歪歪扭扭写个名字,没关系吗?" "嗯!当然没关系!!" ...本以为会是知书达理的文学少女类型,没想到真是我的读者。明明写的都不是女性向题材,可读者群体偏偏女性占绝大多数。分不清她们是从前作跟来的,还是新作吸的粉。 说到底,会喜欢我作品的男性读者,看起来就不像擅长和女生搭话的类型。 难道是之前综艺塑造的形象激发了母性?虽然由自己说出来有点怪,但确实被说过可爱又惹人怜惜。 签完名后听到她嘟囔"这件绝对不洗了"让我有点发怵。反正周边T恤本来就不会常穿吧。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燕书!徐燕书。正着念倒着念都是徐燕书。" 和恩雅同姓呢...虽说审美大概截然相反。 "最喜欢我哪部作品?" "那个...可以说实话吗?" 难道还有作家会希望听到虚假的读后感? "嗯,没关系。" "其实我不是...从早期就开始追的老读者。" 啊,是看过我现在的样子才开始读的新粉啊。这样的不少,你不算另类。 "所以...虽然都读了,《少年子宫》那种哲学化美学化的叙述对我来说太难懂。《破宫》更接地气所以容易读些。但要问更喜欢哪部,果然还是《少年子宫》。" 咦?出乎意料。我原以为女性会更喜欢《破宫》,市调数据也显示其女读者占比更高。 "就是...对那个少年会产生,该怎么说呢,怜惜之情。越是悲伤越吸引我。" "谢谢。写得并不好,能被认真阅读真是万幸。" 虽是客套提问,却得到了意外的真诚回应。不过看她绞尽脑汁的样子实在可怜,正想结束话题时——徐燕书突然扔出了炸弹。 "啊!您最近连载的《偷名字的女孩塞娜》我也在追...!" "嘘...!" ...幸好周围似乎没人听见。那房间里的花原应该也没听到吧?这猝不及防的突击让我慌了神。虽然《塞娜》构思已久,但公开发表才是近期的事,第一次碰到这部作品的读者实在意外。 果然...还是不好意思让花原知道啊。 "...这事要保密。" "诶,是瞒着朋友写的吗?" "对、对朋友还保着密呢。" "啊,明白。我会小心的。" "...所以喜欢哪部分?" 当然还是要听完读后感。作家本质就是靠关注存活的生物。发现了磨坊却不啄米粒的麻雀,还算什么麻雀呢? ...现在我是麻雀了吗?不,说不定只是只呆头鹅。 算了无所谓。徐燕书压低声音说出的读后感,老实讲...听得人脸颊发烫。 "最近塞娜和伊凡那章...明明没意识到彼此心意,却不由自主流露深情的描写太棒了!甜蜜得让人...简直要幸福死了。那种心脏颤抖、胸口悸动、却又恐惧这份感情、同时痛苦纠结的心情完全传递出来了...塞娜明知与伊凡注定无缘而痛苦,伊凡也自我欺骗说这不是爱,却终究无法割舍对方...我太喜欢这种设定了。但有点害怕...不知道能不能问,那些命运暗示他们最终会敌对的情节...这、这会是个幸福结局对吧?" "这个嘛..." "啊!还、还是别告诉我!我自己追更新...!但请务必给个幸福结局!答应我好不好?" ...我也希望啊。我比谁都渴望能那样写。 即便是我笔下虚构的故事,也在全心全意期盼着圆满收场。 虽然无法让塞娜获得幸福,但我给了她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连我都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即便是曾以为只要她自己做出选择就能满足的我,如今也在期盼着塞娜的幸福。 不过…塞娜终究不是我。 我瞬间回头看了眼花原所在的房间,她似乎仍在里面休息。毕竟是用很小的声音说话,应该听不见吧,果然。就像刚才那样,我又产生了不必要的担心。 "嗯,现在试着和其他人聊聊吧。虽然说过可以各自活动,但关系变亲近总没坏处。晚饭也要一起吃。美罗和恩雅都是好孩子,不用太紧张。" "啊,好的!" 说完这些话,我敲响了花原的房门。叩叩。但没有回应,我便直接推门进去。只见花原侧卧在床上熟睡着。我关上门坐到床边,凝视着她的脸庞。 …真的睡着了吧? 出于担心,我把耳朵贴近她的脸,只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太好了,看来是真睡着了。之前隐约闻到的烟味也已经消散。 不知为何感到庆幸的我躺到花原身旁,望着她的脸。确实长得好看。不过老实说,以前的我更帅气些。虽然两人形象截然不同难以客观比较,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其实我经常这样想。 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了。即便刻意回忆,我的脸也已在记忆中变得模糊。虽然集中精神就能重新浮现清晰面容,但仅仅过去一年,过去的自己就仿佛成了陌生人。想来也是,全身器官都重组过了,说不定现在的我只是个拥有雪国精神与记忆的另一个人。 忒修斯之船的故事被过度解读到再无新意,终究是无解或超越认知的难题。但我的情况更严重——短短几天内就更换了全部零件。 …即便如此,我依然是雪国。 若非如此,我连待在花原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正因花原存在,我才能继续作为雪国活下去。 真是矛盾啊。 "所以说我对你…" 应该是喜欢的吧。 当我把这句无法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时,花原突然翻了个身。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S9WM2duRTloZ2NVYVJzRHBtMzM4Rw 我吓得心脏都快蹦出来,但忍住了惊叫。幸好只是在说梦话。 …让她继续睡吧。反正很快…就会再见的。 我起身离开房间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翻身声响。 梦话还真多啊,这家伙。 ~ 花原没多久就醒了。我离开不到半小时,她就顶着一头乱发出现。看到她这副模样,美罗、恩雅,甚至连不知为何在场的韩时雨都看呆了。 智江贤正在耍宝,徐燕书却意外地毫无反应,真是稀奇。难道眼里只有男朋友? "哇,大发。" "呃…嗯,你好。我叫姜浩元。" "啊,我是韩时雨!您是模特吗?" "普通上班族。被拽来当司机的。" 才不是这样。 "她就是你说的女朋友?" "啊,是我女朋友!叫徐燕书。" "你好。" 哇,真神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面对花原既不脸红也不慌张,甚至完全不显露好感的人。反倒像是嫌自己男朋友对花原过于热情似的,一般不都该反过来吗? 总之全员到齐又逢午餐时间,大家决定先一起吃饭再自由活动。我当然计划跟花原待在一起,听说美罗她们已经和徐燕书混熟,打算六个人适当地玩会儿。经纪人孔赫真说要撑遮阳伞在底下躺平,有事再叫他。 差不多该消化完早餐了。 "午饭吃什么?" "准备了很多。烧烤用的肉、虾、贝类,火锅食材和烤串都有,面条种类也很齐全。不行就叫外卖,比如生鱼片什么的。" "经纪人准备得真周到。不过当午餐会不会太丰盛?" "随便煮点拉面将就吧?午饭吃太撑玩起来不舒服。留着晚上吃。" 难得智江贤说了句有见地的话。我反正不打算下海或疯玩所以无所谓,但年轻人精力旺盛就难说了。 "呃,我早餐就是拉面。" 在服务区吃过拉面的恩雅抱怨道。其实我也吃了乌冬面,实在不想再吃面食。 "有米饭泡菜,调料和海鲜贝类,要不煮个海鲜汤?可以把拉面放进去煮。" "这个不错。我来帮忙。" 幸好经纪人给出了稳妥方案,花原也主动请缨。她厨艺不错应该能帮上忙。但两位长辈都出马了,我干坐着也不合适,刚起身就听见: "喂,你去跟孩子们休息吧。又不会做饭凑什么热闹。" "为什么?我最近在学做菜。可以帮忙的。" "你会做菜?骗人的吧?" 看着花原那副难以置信嘀咕的样子,我平白无故觉得自尊心受挫。 "⋯⋯简单的东西我还是会的。不是说了在学嘛。" "呵,算了吧。本来来这种地方就该男人负责做饭。在家再好好表现吧。" "我原本也是男人啊。" "你不是说过现在不是了嘛。" ⋯⋯话是没错,但莫名有点火大。是因为花原拒绝我吗?还是因为他把我当成普通女生对待?不过这种火气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根本不值得发怒。我耍着小性子把身后的椅子拖出来坐下,开始瞪着花原。 "干嘛?" "监督中。" "哎哟。" "不认真做的话要扣分。" "扣满会怎样?" "嗯⋯⋯一整天都得听我差遣。" "遵命遵命,我一定好好伺候您。" "态度不错嘛。" 正这么聊着,总觉得经纪人正用凄惨的眼神往这边看。干嘛啊。 EP0237 即使吃完饭后也不能立刻出门。毕竟刚吃完饭就乱动肯定会肚子疼,剧烈运动的话还可能把吃的东西全都吐出来。我们稍作休息之后才能出门。 大家都换上了泳装,只有我和花原还穿着原来的衣服。 我因为吃得不多倒不需要等待太久,但果然还是不太想让别人看到泳装,所以故意等到其他人都换好衣服出来后才开始换。 "诶诶,为什么不马上给我们看?" "现在又不出门,干嘛这么早换。" "因为我想看嘛。" "其实我也挺好奇的。" 问题在于恩雅和美罗一直缠着说想看,幸好智江贤他们先出去了。虽然有了展示的机会,但我依然不愿意。至少现在不想。 "而且姐姐看过我们的泳装了,我们看不到的话太不公平啦。" 恩雅穿着清爽得体的连衣裙式泳衣,美罗则是略带性感但布料并不暴露的比基尼。两人都很漂亮合衬。虽然现在看着女性身体已经不会产生欲望——即使是原本的身体,看恩雅应该也不会有反应。 "但就算看到你们穿泳装,我也没什么特别感觉啊。" 至于有点担心的花原,面对她们时倒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说了句"都挺合适"就结束了。 其实美罗正好是花原喜欢的类型,还担心他会不会调戏美罗,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啊,恩雅倒是不用担心。 "看着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还这种态度?好歹曾经是男生吧。" "现在已经是女生了。" 我没好气地回答美罗的蠢话。也不是特别不愿意给人看……只是想最先让花原看到而已。 "那我们先去海边了。过会儿来找我们哦。沙滩又不大,都能看见的。" 等两人离开后,我才开始换泳装。确认她们走远后,我立即对花原说: "我去换衣服,等一下。" "她们离开还不到三十秒。" "现在突然想换了。" "随便你。" 走进房间时,想象了一下花原看到这身打扮的表情。会笑吗?还是会尴尬?会说不错吗?还是觉得一般?虽然不安,但既然惠媛说过没问题,就试着相信这一刻吧。 怀着雀跃的心情,颤抖着手脚换上泳装。腰际围上沙滩纱笼,肩上披着开衫。头发上依旧戴着遮阳的草编帽。房间里没有镜子无法确认,但脸颊似乎又微微发烫了。 做了次深呼吸后走出房门。 站在花原面前。 "…怎、怎么样?" 花原看着我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注视着我。 "…难、难看吗?" 漫长的沉默让羞怯逐渐被恐惧取代。很糟吗?还是对我失望了?无论哪种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害怕起来。 "…还不错。" "真、真的?可以吗?" "嗯。" "不、不说很适合我吗?" "很适合。是惠媛选的吧?她眼光不错。" 幸好花原露出了笑容,虽然和平时的微笑不太一样。 "嘿嘿嘿…" "别傻笑。" "嗯,知道了。" "现在要出门?" "想、想保持这样的话也可以。" "都换上了说什么呢。我也去换,等我。" 说完他就离开了。我努力收起强撑的笑容。花原的笑容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情绪,但确实… 酸甜苦涩。 "怎么把头埋这么低?" "啊,换好…了?" 花原穿着泳装出来了。普通的四角泳裤配沙滩衬衫,但衬衫完全敞开着,腹部和腹肌一览无余。啊,啊,啊,不该这样的。我不知为何别开了脸。 "你、你也挺合适的!" "为什么转开脸?" "那个…肚子…" 太刺激了。虽然用词有点直接,但找不到更贴切的表达。重新转头看他时,这次反而挪不开视线了,我半恍惚地盯着花原的腹肌。 "发什么呆。" "…厚脸皮。" "胡说什么。中暑了?" "太、太刺激了。" "忘记了吗,我们连裸体都互相见过。" "那、那是我是男生的时候!澡堂什么的很正常!" …不过花原说得没错。当我是男生时,在澡堂看到他的裸体确实没什么特别想法。要有的话就是同性恋了。 当时看着花原裸体的想法只是… …等等。 突然闪过的念头让人慌乱。太慌张了。 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那时见到的花原裸体在脑海中浮现。明明连自己当年的长相都记不清了,为什么对他的裸体印象这么深刻?突然就… …很大。 绝对…非常大。 不对不对,不该想这个。我到底在慌什么? 那时候明明没有任何感觉!不对,应该没有任何感觉才对!因为那样就是同性恋了! 可是那个、那个……花原的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瞬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好小。不对,是有点小。真的,太小了。 …这里能容纳那个东西吗? 不行、不行。我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真要疯了,真的。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脑子完全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我抿着嘴安静地低着头,花原走了过来。然后把手贴在我额头上测体温。这家伙该不会真想把我发烧烧死吧?真的要疯了。 "你还好吗?没发烧吧。" "啊、没事的。抱歉,突然有点慌张……" "又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纯情处女。" …不过说着这种话,似乎稍微好些了。这种傻乎乎的对话,像是我们经常会聊的那种,我喜欢的对话,虽然有点下流会让人有点抗拒。 "…确实是处女没错。" "这样啊。还是童贞?" "傻瓜。" 真的厚脸皮到极点了。 "不过你真的…到现在都没做过?" "…做过什么?" "自慰。" "真的去死吧!" 我把沙发上的小靠垫朝花原扔了过去。结果这家伙轻轻松松就接住了,真气人。 …不能说谎的吧? "…没做过。" "真的是纯情处女啊。抱歉啦。" "喂!!" "知道啦知道啦,我们家雪国小朋友,是哥哥不好。" 呜…!突、突然说什么奇怪的话啊?!简直蠢透了!气得连火都发不出来,但突然…想起了惠媛说过的话。她说如果撒娇喊哥哥的话,意外地花原会很开心…这种推测。 啊,不过这个真的不、不太对吧。 "…哼哼。做错事就要扣分哦?哥、哥哥?" …啊,干脆自杀算了。 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得要疯掉了。 真的太羞耻了。我可能是短暂地疯掉了,真的。 怎么办? 肯定连我的脸都不是微微发烫而是完全涨红了吧。但是看向花原时发现状况不太对劲。花原把脸转开望着远处的山。 "…喂,怎么了。" 果、果然是生气了吗?该死,真的不是故意的…!但花原再次开口的瞬间,我连这种后悔都抛到脑后集中听他说话。 "现在…" "现在?" 现、现在? "快笑死所以在拼命忍着。" 我立刻又扔了个靠垫过去。这次花原没接住。最终他忍不住爆笑出声。 "啊真的要疯了。大发,真的。该死的搞笑。雪国叫我…哥哥?呵呵…哈哈哈…!真是绝了,绝了。哇,都不记得上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了。喂,再叫一次嘛。" "去死!" "哎呀,这么粗俗的话可不许说哦?我们家雪国…" "死吧!" 我把最后一个靠垫也扔了过去,这次直接命中花原的脸。但他的笑声依然没停。 明明是我干的,却莫名觉得自己吃亏了。 …傻瓜。 ~ 后来花原哄了我好久,总算消了气一起出门的时候。 刚打开别墅玄关门,就和正从旁边阳台逃窜的恩雅对上了眼。后面还跟着美罗。 不用猜都知道她们在干嘛。 我直接对着恩雅和美罗大喊着冲过去,两人尖叫着逃开了。 "呀啊啊啊!!" "你们别想逃!杀了你们!真的要杀了你们!!!" 这是夏天的事。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GJ3OTNJTVpiZnJaNDZ2SURYVkRDcA EP0238 虽然觉得穿着泳装给外人看已经算有所缓冲,但果然在户外暴露肌肤还是比想象中更令人害羞。 该怎么说呢?感觉身体完全失去了防护。所以我现在正蜷起膝盖用手环抱,徒劳地遮掩着身体。虽然旁边有花原在,但这反而让人觉得更难为情。 明明是我主动要展示的,结果还这么扭捏,真是麻烦的女人啊,我自己也是。 "孩子们玩得真开心呢。" 花原望着远处正在享受海水的孩子们说道。不分男女一起嬉戏的身影确实如此。徐燕书比想象中更有活力,而恩雅即便在这时似乎也仍在大喘气。 那种事真有那么有趣吗。虽然恩雅和美罗只是学习途中获得休息时间,其他孩子也都是看到随风飘舞的落叶就能开心的年纪,倒也不算奇怪,但对身为室内派的我来说实在难以共鸣。 "就是说啊。虽然我不太理解。" "看你这样子,本来还以为你会是玩得最疯的那个。" "别取笑我啦。" 人类是适应性的动物——这话是谁说的来着?起初我的脸烫得要命,心脏砰砰直跳,但没过多久,持续待在花原身边后现在总算能稍微忍耐了。 我们在海滩角落支起遮阳伞铺好垫子坐着。当然彼此都赤裸着上身,虽不至于紧紧相贴,但距离也算不上远。 "你不用去玩吗?" "免了。陪鼻涕小鬼们玩有什么意思。" "他们也没到那种程度吧?" "在我眼里都一样。" "大叔。" "大婶。" "想死吗?!" "听说女人都讨厌被这么叫呢。" "我、我又不像大婶。" 就算想表现成熟也该有个限度。既不是大小姐又称不上大婶。 "你才该被问为什么不去玩吧?" "这样悠闲待着更舒服。" "哈啊,难得来玩不可惜吗?" "你呢?" "我又不是来玩的。" "不是来玩那是来干嘛?" "来当保姆的。" 我往花原肩膀轻轻捶了一拳。根本没用力,只是稍稍碰到他身体而已。由于穿着沙滩装,甚至没直接触到皮肤。 "比起我你才更像小鬼吧。" 没错,仔细想来不懂事的是花原,不是我。我听过你多少抱怨啊。每次喝酒发牢骚的听众不都是我。 "哈啊?喂,这话过分了。摸着良心说。" "你去年还在我面前哭诉爸爸怎样怎样、出道如何如何。" "你就没抱怨过吗?你在我面前哭的次数..." "啊——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才没有那种记忆。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根本是小孩子嘛。" "才不是!" "小屁孩。" "花心萝卜。" "小学生。" "吃软饭的。" "喂,讲点道理,我哪里像吃软饭的了?" 嗯...这点倒是有待商榷。虽然花原没钱时确实可能这么做,但实际次数并不多。不过存在可能性就是了。再说你这家伙不也是靠老爸给零花钱过活的吗? "那...败家子。" "对那位大叔倒是可以宽容些。" 这种时候就该强烈否认吧。 "看来没说错呢。" "刚才你不是还叫我哥哥..." 啊啊啊!这种事不准再提了!要提也等几个月后啊?!到时候我还能笑着配合你!! "听不见听不见。" "你其实是个婴儿吧?" "见过这么成熟的儿童吗?" "...哪方面?" 花原彻底板起脸。有点受伤呢。 "心灵美。" 总之,就算长相像小孩,我的内心仍是标准成年人。个头虽小头脑却成熟!大概吧。虽然据说大脑也变化了所以严格来说不准确。但精神没变,绝对没变。反正就是这样。 就算有变化,重要的是我还保持着本心。 "这是在讲冷笑话?我给你打满分。" 当然花原根本不懂我的想法,只顾着取笑我。 "真不懂女人们为什么喜欢你。" "长得帅、有钱、个子高、身材好、性格棒。" "最后那条绝对是谎言。" "床上功夫也很厉害。" "噗!!" 哎呀,这种话题怎么会突然蹦出来。 "喷什么喷?" "别突然开黄腔!就是这种地方像小孩子!你小学生吗?" "为这种事脸红的你才更像小鬼吧?" "才没脸红!" "要拍照为证吗?" "去死!" 虽然这么说,但并非真的希望花原消失。他似乎也明白这点,从容地望着我。我莫名火大站起身。 "去哪儿?" "你不走只好我走咯。" 我有意放慢脚步拉开距离。只要再走远些,树木的遮挡就会让我们看不见彼此。 ...不追过来吗? 躲在粗树干后悄悄探头,发现花原仍留在原地,甚至没往这边看,还悠闲地躺下了。切,白生气了。但现在回去又伤自尊。 要回别墅拿点喝的过来吗?应该还有饮料吧?嗯...怎么办呢。要是他不来就只能我过去了。顺便带些零食...之类的也不错。 来到别墅附近时,我发现阳台露台的桌子上瘫着两个人。是恩雅和姜时温。估计是我们刚才互相拌嘴的时候过来的吧。 不过体力很差的恩雅这样也就算了,身为男生又是偶像练习生的姜时温也在这儿倒是挺意外的。 "你在这儿干嘛?" "…在休息。看不出来吗?" 可能是因为刚才被我狠狠打了一下的缘故,恩雅语气有点不耐烦。不对,其实应该不是因为挨打,就是单纯累了吧。刚才还在跟我胡闹,想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拍照,最后我只好用要告诉徐教授来阻止她。 "呃,我只是…稍微有点累。" "意外啊。既然是练习生应该经常练舞,体力应该很好才对。" "不是体力,是精神上。时雨和燕书在那儿腻歪,江贤又一直对美罗姐姐献殷勤,美罗姐姐看起来也不讨厌。看着这些真的很累人。" "简直要吐了。" 啊哈,所以这算是一种单身人士聚会咯。因为看不下去情侣或者准情侣们的恩爱举动才逃到这里的。恩雅是母胎单身,姜时温身为偶像练习生本来就不能谈恋爱。虽然韩时雨明目张胆地在谈恋爱,但人家毕竟是社长儿子所以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恩雅你也该在大学找个男朋友了。" "大学里都是笨蛋…" "这倒没错。我上大学时也挺傻的。" "我只想和姐姐谈恋爱…" "呃啊,我才不要。" 我疯了吗? "好过分…" 当然恩雅也不是认真的。她并不是真的失望,只是在夸张地假装而已。 说起来我们又只顾着聊天把姜时温晾在一边了。 "既然你们两个都在这儿,不如一起玩点什么。" "我喜欢年长的…" 我一点都不好奇这种事啊恩雅… "不过这家伙长得挺帅的嘛。可以考虑投资未来价值。" "我听着呢…" 啊,这算不算给竿子就顺着爬?不过我也不是真心想让你们交往。只是觉得既然在一起就找点乐子。 "聊聊天又不等于交往,找个共同话题也行啊。时温你也是,刚才那个叫什么来着?波奇?说到这个的时候不是很起劲吗。" "不是…那个,有点…太羞耻了。" "啊…那个,讲少女乐队的动画。" "啊,你也知道?!" 这倒不怎么令人惊讶。虽然恩雅博览各种海外小说(翻译版),但感觉她并不特别热衷亚文化。不过既然喜欢黄小说...对网络小说也有兴趣,又经常混社区,接触过这些也很正常,反倒不知道才奇怪。 "你看过吗?我也超级喜欢的…!" "但那个主角不是第二季迟迟不出的凡夫嘛。" "…会出的啦。" 凡夫?说这么难的词。是佛教术语吗?和凡人(指普通人而不是惹事之人)意思差不多? "看来你们比想象中合拍嘛。我先走了,你们好好玩。" "不是,这完全反了吧…" "我连你们在说什么都听不懂。" 留下这些话后我走进了别墅。拿了两袋零食和两罐饮料,正要出去时—— "怎么这么慢。" …花原正在外面等我。还看到阳台露台那边偷瞄这边的恩雅。 虽然本来就打算回去,但想到刚才的事我还是嘟嘟囔囔地说: "我说了要去的。" "那这些零食和饮料是干嘛的?" "我、我自己要吃的!" "你是猪吗?" "我才不是猪!" "行,知道了。那我一个人待着。" 花原说完就毫不留恋地转过头去。啊,啊,不是这样的。但又拉不下脸叫住她,只好放轻脚步跟上花原。回头一看,恩雅正朝我比点赞手势。你给我等着,回头再收拾你。 虽然悄悄跟着花原,但 realistically 花原不可能没发现。她大概是装作没看见等我自己过去?或者准备吓我一跳?正这么想着,花原突然转头。 "不是说一个人待着吗?" "我、我什么时候说了?" "不是说要去,零食也要一个人吃。" …这剧本里可没这段。 "我只说了要去,没说一个人待着。"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很幼稚,但一时想不出别的。要是花原这时候板着脸赶我走就亏大了。 "算了算了,过来吧。" 花原噗嗤一笑,终于说了我想听的话。我立刻快步走到她身边。速度比刚才离开时快了三倍。 "再说我心理成熟度什么的我跟你拼了。" "呸呸,才不要。你才别说我性格好不好的。" 我吐着舌头反击。虽然我不觉得花原性格真的差,但 world上一半人 probably都会认为她脾气不好。 "你也超级幼稚。" "这么说你也承认自己幼稚咯。" "我可是成年人。" 无论是法律上还是精神上。 "好好好,以后要我叫你姐姐吗?" "行啊,以后就这么叫。雪国姐姐。" "想得美。" "哎呀。" 今天似乎会是很棒的一天。 EP0239 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传达。想尽情玩耍,想畅快聊天。怀着这样的心情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原本以为美罗和恩雅肯定不会放过我,没想到她们意外地没来打扰我和花原,智江贤也一样。倒是对其他不熟的人,我觉得他们应该不会来找我,结果还真有人来了。 准确来说是两个人。中途姜时温和徐燕书各来了一次。 姜时温说了些无聊的话,问我们要不要一起玩。我看了眼花原的表情似乎没兴趣,就直接拒绝了。 徐燕书休息时远远盯着我们看,我就喊了她。果然也是些没营养的对话,但她摆出一副"我也懂!"的炫耀表情,我就把她赶走了。主要是担心她万一不小心提到塞娜的事。 "已经六点啦?" "时间过得真快。" "趁太阳没下山散个步吧。" "去哪儿走?" "刚才不是说过了嘛,去海边踏浪。" 为此这次专门穿了洞洞拖鞋来。既能让海水流过脚趾,又不怕受伤。完美。花原也是这么想的。 "走到哪里?" "嗯……要不就走到那头尽头?" 原计划只在这片海滩散步,但那样的话共处的时间太短暂了。于是临时决定一起走到白天去过的地方。 "现在这个点人应该少些了。听说那里的灯光装饰很漂亮。" "我倒是没关系,你没问题吗?" 距离是有点远,但我的体力还不至于那么差。又不是恩雅。而且白天已经走过一次——这事没告诉花原。 "会因为这种程度就累瘫的只有恩雅那种人啦。" "不是,我是说穿成这样能在别人面前露面吗。" ……啊,原来是这个意思。确实这身打扮会吸引路人的目光吧。要是完全天黑还好,可现在还亮着呢。 但也不可能等日落再去。上次一起在海堤散步没事,但这里涨潮后会有危险。虽然不是滩涂,但也差不多吧? ……可又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就算改到明天情况也不会改变。趁现在人少的时候去反而更合适。虽然穿着这身被人看到很羞耻,不过……和花原在一起的话应该没问题。 "那我把头发塞进帽子里试试。" 绞尽脑汁想到的办法还是藏起头发。早知道该剪短些?最近因为花原似乎更喜欢长发,就留得有点……过长了。现在要塞进帽子相当困难。 "扎起来再塞进帽子就不明显了。" 从和惠媛一起买的包里找出头发扎带。虽然不常用,幸好备在包里。至今还不擅长扎头发,但披散着实在不方便,就总是胡乱扎着。一般是马尾辫,不过手艺太差根本控制不了高低位置。 正在笨手笨脚折腾头发时,看不下去的花原开口了。 "要我帮你扎吗?" "诶,诶?你会扎?" "当然啊。我比你懂这些吧?" "那太好了。" "所以要不要我扎?" "……嗯。" 乖乖把发带递过去,转身背对着花原坐下。唔…这样待着比想象中更害羞呢。不过花原的手指掠过发丝的感觉很舒服。就这样多保持会儿好像也不错。 "好了。" "诶,诶,这么快?" ……这也太利落了。而且扎得一点都不疼,看上去很整齐。虽没镜子不知道效果如何。明知扎得很好还是多嘴问了句。 "真扎好了?" "嗯。没带镜子?" 啊,女生不是常随身带小镜子吗?我没有…花原叹着气用手机自拍模式给我看。无可挑剔的完美发型。 ……太狡猾了。 "挺不错的。" 嘴上夸着花原的手艺,还是忍不住撅起了嘴。总之现在全搞定了。我把头发塞进帽子,虽然有些碎发漏出来,但只要不仔细看就发现不了白发了。 "嘿咻。" 花原发出可爱的声音站起来伸懒腰。我们并肩走向海滩时,正在另一顶遮阳伞下休息的同伴们发现了我们。 "去哪儿啊?!" 还以为他们都没力气了,看来智江贤还精力充沛呢。我大声回喊: "去散个步就回来!" "记得带蜜瓜冰!!" ……应该是随口说的吧?不过买回来也行。反正别墅里好像没冰淇淋,回程时去便利店或超市买吧。我没答话只是挥了挥手。 一起沿海边散步的时光确实很愉快。 "你也挺不容易的。" "怎么说?" "那家伙,看起来活得真是随心所欲呢。据说盯上了叫美罗的女孩?看到这种事就觉得烦躁。因为是店长儿子才忍着吧?" "倒不至于。那家伙确实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不过店长人很好。" 对花原的担忧露出没事的笑容, "是啊。总之女孩子们都比较善良真是万幸。" "两个人都很善良。恩雅有点变态,美罗最近好像也有点被带坏了,有点担心。" "给她穿奇怪衣服?那个确实挺好笑的。" "我穿的话就没那么奇怪了。" 对着花原像傻瓜一样虚张声势, "真是活得久什么都能见到。居然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 "人是会变的嘛。" "可不是。从白色矮子哥变成粉色矮子哥..." "喂!!" "知道了,不说了。" 被花原戏弄后发了脾气, "你觉得...我哪里变了?" "外表?还是精神?" "都行。" "外表嘛...我没资格评价。精神的话...身体变了自然要适应。这样更舒服不是吗。" "我没觉得多舒服。" "那要回到过去吗?" "但也不想回去。" "真是长大了呢。" 和花原进行认真对话, "那个包包也是和惠媛一起买的?" "啊,嗯。" "挺好,偶尔也该带点这些东西。又不是小学男生别整天只带着手机和钱包。" "你也差不多吧。" "我是男人啊。而且我还带着车钥匙。" "真了不起呢。我是女的。" 莫名闹脾气地对花原撒娇, "...真的所剩无几了呢。" "出版的事?" "大概...顺利出版很难吧。但知道了还是会忍不住期待。也很担心。" "会好的。" 担忧着花原的未来, "你呢,在写新书吗?网上连载要是免费的话,还是该出版新书吧。要谋生啊。" "...啊,是啊。坦白说最近太开心都忘了。" "忘记作家本分了呢。" "你还不是作家就别得意。" 花原也担心着我的未来, "写完书后最近在做什么?" "按父亲吩咐在打工呗。" "一般都做什么工作?" "其实...与其说工作不如说在学习。能算工作的也就是替父亲露个脸打招呼之类的。" "成功的话会全部放弃吗?" "大概不行吧。自由也伴随着责任。" "...但成功的话就不用政治联姻了吧?" "这年头没那么强制性。就算失败,只要那孩子说不愿意,她父亲马上就会取消婚约什么的。" "那快去对她做些惹人厌的事吧。" 装作不经意地对花原暴露嫉妒心, "哎哟,为什么?" "因为我想多看看你啊。我又不能去美国。" 装作若无其事地,用正经语气普通地表白心迹, "...好吧,我会努力的。" 或许,听到了充满希望的答复。 脚踩的海边与刚才并无不同,但只要和花原在一起,就如此满足、丰富而充实。简直像魔法。冰冷的夜海不再刺骨。海水的迎接只觉清爽。 "今天开心吗?" "说不清,好像挺开心的。" "因为和我在一起?" "自我意识过剩啦。" 不知不觉已走到刚才来的海滩尽头。其实大海还在延伸,但继续往前太危险。现在只剩归途。明明还剩一半,为何觉得所剩无几? 时间依旧无情流逝。 但愿此刻永恒。 但愿永不尘埃落定。 但愿幸福就此落幕。 "...该回去了吧?" 可见世界从不如人所愿。 "嗯。" 为延长归途时光,我说: "买支冰淇淋再回去吧。" EP0240 烧烤派对很愉快。烤肉的工作几乎全落在智江贤的经纪人孔赫真和花原头上,其他人都只是负责吃。我虽然提出要帮忙,但被用和刚才差不多的理由拒绝了。 店长有三个儿子或许也有关系,不过花原本就跟这次旅行准备工作毫无瓜葛。总之食材相当丰盛——就像先前说的那样,各种肉类、贝类、虾、蔬菜玉米等等,能烤的东西似乎全都带过来了。 即便如此,在场的女性成员们要么是食量小,要么因为是女生的缘故,很快就败下阵来。中途开始进食速度逐渐下降,之后就成了男生们的主场。当然花原和孔赫真正在负责烤肉,速度自然比其他人慢。 实在没辙。我把剥好壳的虾和烤肉放到盘子里,挨着花原坐下。 "干嘛?好热,走开。" 我没打算用拙劣的直接喂食方式。就是单纯想在这家伙汗流浃背烤肉时,坐在旁边享用美食罢了。 "想吃吗?" "…来找茬的?" "啊,真好吃。烤得不错嘛。" "欠揍?" "看起来很好吃对吧?" 当我故意咂嘴咀嚼虾肉时,花原明显被惹毛了。不过她正专注在危险的烤肉工作上,也没法拿我怎么样。 "嘻嘻,继续烤你的肉吧奴隶。" "你给我等着。" 啊,原来捉弄人这么有意思。平时都是花原作弄我,立场对调后感觉格外有趣。不过也该适可而止了。 "来,张嘴——" 我用筷子夹肉递到她嘴边。这种情形下没法拒绝,花原只好不情不愿地吃了。 "…挺好吃。" "谁烤的?" "明明是我烤的,你邀什么功?" "是是,烤得真好,表扬你。" 花原无语地干笑几声,很快又放松下来。 "行了,帮我剥虾。" "想吃虾?剥起来好麻烦。" "刚才你吃的是空气?" "那是我想吃的份。" "可肉是我烤的?" "知道啦,等着。" 我拖来椅子认真剥起虾。刚烤好的虾太烫,所以拿的是稍微凉下来的。手指不太灵活剥得有点费劲,但总算是完成了。 "啊——" "啊。" 吃掉小虾后花原表情柔和了些。嗯?原来喜欢虾吗?得记下来。 "再来一个。" "等等你剥了多少?" "五个。" "没打算吃这么多。" "剩下的我吃呗。" 最后花原吃了三个,剩下两个归我。不知为何这场景让人莫名想笑。 "开心吗?" "还行。" "偶尔也该这样出来透透气。" "我本来就常出门。" "对了,之前看到你们小区成了网红打卡地?说是出了个幸运的白色矮子什么的。" "…真的假的?" "前半扯淡,后半是真的。不是早说过嘛。" "那个…坦白说之前只信了一半。" 这种鬼话谁能全信啊? "听说还成立了粉丝站?" "…怎么,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毕竟我也是作家。有粉丝站还… "不是作家雪国的粉丝站,是雪茁专属的。" …不是么? "要怎么关闭那种东西?" "我哪知道?"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又不是艺人,只上过一次电视,从没在油管露过面。 "没人找你拍油管视频?" "多着呢,全拒绝了。总觉得不舒服。" "哪方面?" "以前从没有过,变成这样外表后才来邀约。他们看中的不是我作家的身份,而是改变后的外表。" "就因为你这么别扭才没人气。" "按你这说法,现在有人气到能开粉丝站了?" "嘴上这么说,其实挺高兴吧雪茁?" "去死。" 花原咯咯笑起来。明明最初是我占上风,被她这么一说又落了下风。话说这些消息她都是从哪知道的? "话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 花原突然沉默。啊,难道… "你该不会搜我名字了?还进了粉丝站?" "有本尊在我干嘛看粉丝站?打个电话就能见到真人。" "所以确实搜过了。" "嗯,好奇就搜了。" "呃…好吧。" 被揭穿后花原反而理直气壮起来。这副态度让我无言以对。 "为什么搜?" "单纯好奇。也有些担心的事。" "担心什么?" "我的风评。" "你的风评本来就烂透了所以没关系。" "这算安慰吗?" "又没说错。" 要在意风评的话当初就别那么活着啊,傻瓜。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搜过我的名字,那塞娜是不是也知道了?想到这里突然害怕起来。我故作随意地问道: "…那我写什么小说你也知道了?" "搜一下就能看到吧。不过你说过讨厌这样,我就故意没看。" …倒也是,应该不难找到。果然是为了体贴我才故意不看的吧。虽然很感激,但心里也有点希望你别这么体贴。真矛盾呢。 "呃,嗯。谢谢。" "我也没给你看过,所以扯平了。等你的书出版再说吧。" 渐渐…日子快到了。花原的书将在美国出版的日子。我也要等到那时才能看到花原的书。塞娜的书…该什么时候给她看呢。 等等,在美国出版?突然想到,在美国出版的话书当然是英文…的吧? "喂。" "干嘛?" "在美国出版的话书是英文的吧?"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我看不懂英文。" 和花原四目相对。我们都露出看傻瓜般的表情。花原觉得荒唐透顶,而我则慌张不已。不是,能看懂英文的人才更奇怪吧?我又不需要用到这个技能! "你没学英语吗?" "学了就能流畅阅读的人有多少啊?" "高考英语几级?" "我是特长生入学的。" "就是只达到最低标准嘛。" "…你不是吗?" "我是全科目一级。" "该死,全科目一级干嘛来文艺创作系?" "你和我父亲说的一模一样。" 好委屈。这不怪我啊。一般考文艺创作系的特长生都是勉强达标。要是有考全科一级的实力还来这系,那简直是疯子。 "父亲说成绩达标就随我选专业。结果考太好反而问我非要选这里吗。" "…抱歉。" 这样说显得我很混蛋…不过确实是我的错就乖乖道歉了。 "总之我家笨蛋看不懂英文呢。怎么办?" "直接把原稿给我呗。" "那样没感觉…书才有氛围。要学英语吗?" "不要。我讨厌英语。还有数学科学社会学。" 说着这话时我还在往花原嘴里塞肉。花原嚼着肉像是在想办法,但这能有什么办法?虽然很可能最终会在国内出版,但也不是马上就能成。 "真的不想学英语?" "说了讨厌学习。" "找参考资料时不是很积极吗。" "因为有趣啊。" 这岁数还要学习?虽说活到老学到老,但英语真的讨厌。 "译者原本是韩裔,应该不会用太难词汇。稍微学学就能看懂。" "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学会吧。" "边查词典边看嘛。你又不是文盲。" 还是好麻烦。但确实想看花原的书… "不过没人教啊。不想去补习班,这副样子…" "去初中生补习班很合适呢。" "想挨打吗?" "啊,在那里也算矮吗?" "你先烤完肉再说。" "开玩笑的啦。" 看来花原铁了心要教我英语。就这么想让我看他的书吗?其实我也想看…要不是英文的话…最后花原先想出办法: "要不我当课外辅导老师?" "好啊。" …啊?等等,什么? 这可是花原亲自教!还没傻到会拒绝。 课外辅导就能更常见面了吧?花原会亲自来教吗?他最近有空了?正担心他太忙见面少,这样正合我意。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05JQzRZa1pFSU0zV09BOXRKeXJwWA "离出版还有一个月,突击学习也来不及马上看懂,但总有一天能读懂的。" "…不过辅导怎么安排?" "每周见一次?" "我觉得至少三次。时间紧迫。" "突然这么积极?刚才还说讨厌英语。" "因为是你的书啊。" "刚还说讨厌呢。" "不记得了。" 总之就这么定了。 花原烤完肉关了火。虽然喂得很勤,但离花原平时的饭量还差得远。我们一起把肉装盘坐下。回头看到恩雅和美罗正死盯着我们。 转头另一边,徐燕书正用肉麻动作给韩时雨喂肉,智江贤和姜时温、孔赫真看着我们偷笑。旁边两人脸色惨不忍睹。 "看、看什么看!" 羞红了脸的我喊道。 立即得到回应: "不看了不看了,请继续。" 我冲恩雅瞪眼,她却连假装移开视线都不肯。给我等着瞧。 EP0241 烧烤派对顺利结束后,夜色渐深。孩子们既然来玩了,自然掏出了桌游和扑克提议一起玩,但我和花原坦白说实在太累没法参与。所以我们婉拒了他们的邀请。 "哪有什么可累的?整天跑来跑去的我们才该累吧。" "闭嘴。别拿二十后半的成年人和高中生比体力。" "表面年龄又不是二十后半。" "找死吗。" "遵命。" 先让最先提议的智江贤闭上了嘴。我和花原瘫在沙发上。孩子们在下面铺开棋盘玩起了大富翁,孔赫真先生说着累了早早去睡了。也是,就他一个三十代的人,确实容易疲惫。 "啊那个惩罚游戏可有意思了,就是逼着姐姐喊她姐姐那个。" "恩雅啊,再说一句话我就给徐教授打电话了。" "遵命。" "诶什么啊?听起来挺有趣的。说说看嘛。" "少管闲事,姜浩元。还有恩雅你要是敢说我就真的真的真的要打电话了……" "知道啦……" 第二次阻止了恩雅的爆料。因为是最高危分子必须把话说明白。说真的,录音也太过分了吧。而且肯定到现在都没删,那玩意儿。 "这次再加罚游戏再来一轮不行吗?" "美罗啊,老实交代。" "姐姐参加的话肯定会输光超有意思的。" "你也闭嘴。" "遵命。" 第三次驳回了美罗充满恶趣味的提议。这孩子越来越像恩雅了,我真的有点担心。更准确说是为我的精神健康担忧。 剩下三个人和我的交情还没到主动搭话的程度,所以一片安静。最终他们六个人乖乖玩了起来。我们只是旁观而已。顺便盯着防止高中生们偷喝酒——那也是个问题。 虽然我和花原都坐在沙发上,但和我不同,花原正在喝啤酒。 "我也想喝。" "一罐就倒的家伙喝什么酒。被抓到就死定了,你。" "有本事弄死我啊。" "越来越嚣张了啊。啊,有什么下酒菜吗?刚才烤了那么多肉没剩下的?" "都被孩子们吃光了。这么多人在这儿呢。要不我给你做点什么?" "你?" 花原露出欠揍的表情嘲笑着我。摆明了完全不信。就像刚才说的时候那样——你?做饭?呵呵?完全就是这种感觉。被这么小看我反倒来劲了。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等着瞧。" 当然来劲归来劲,我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顶多就是把关东煮高汤调料包倒进水里,再把串关东煮放进去而已。不过现在这种速食产品味道都不错,这么做也够吃了。 "看,关东煮完成。怎么样?" "比起你自信的语气,这寒酸程度让我想哭。" "那别吃啊,混蛋。" "好吧臭丫头,我吃。" "我也要吃!" "我也是!" "煮了很多。每人拿一串。" 其实怕孩子们想吃就多煮了些,但一包总共才八串。结果六个家伙都说要吃,根本剩不下多少。最后我和花原只剩两串。虽说一人一串正好,但花原应该不够吧。 "你吃一串吧。" "一串够吗?我可以不吃的。" 最后还是拦住了想谦让的花原。她应该也没打算喝到烂醉,两串够了吧?我无所谓,不吃也行。 花原啜饮着啤酒,我灌着可乐,看着嬉闹的孩子们。说起来,我和花原好像还真没这样玩过。团体旅游的话或许有机会,但我通常不参与那种活动。不过现在也没特别想加入他们就是了。 "想玩就去啊。" "累了。" "那个年纪不该体力充沛吗?" "我又不是那个年纪的?" "刚说二十代来着。难道你是十代?" "靠,二十后半哪还有什么体力。" "我就有啊。" "因为你是变态吧。" "你想象的是什么体力啊。" "呃啊,别胡说八道。" "胡说的不是你吗?" 闲聊间,孩子们正玩得高兴。惩罚游戏里各种搞怪和变声表演也让我们看得挺开心。 又过了会儿,花原已经喝到第三罐啤酒。按她的酒量还能喝更多,但我觉得该适可而止了。 "差不多别喝了。" "嗯,有点上头了。我回去睡会儿。" "很累吗?" "刚才不是站了一整天烤肉嘛。" "我在旁边投喂了好吧。" "又没替我烤。总之我去睡了。" 花原径直回了房间。既然她都去睡了,我也没必要继续待着。 "你们敢喝酒就死定了。我去睡了,自己看着办。"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你们爱喝不喝。" 这么回应美罗后,我也起身回房。刚坐到床上—— 恩雅就跟进来拽住了我。 "喂,放手。" "不是,当着我们面秀完恩爱就想跑?" "什么秀恩……!" "甜得都要溢出来了。" "想挨揍是不是?" "跟我说说嘛。这种事本来就应该拿来炫耀的。" 恩雅用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盯着我。转过头发现连美罗都在后面探头探脑,不对,其他人也全在后面偷看。谁让房间在一楼…! 虽然被她们盯得发毛,但无论如何都不想和她们聊这个。至少现在不行。我用力推开恩雅,或许因为这家伙太沉,推起来还挺费劲,不过总算成功把人推出去了。 "烦死了你这蠢猪…!" "我才不是猪!!总之旅行结束必须告诉我!!!" "滚啦!" 关上门才终于松了口气。徐恩雅,迟早真要好好管教这丫头…完全把我当软柿子捏。哼。 好不容易独处了。现在没人打扰,我爬上窄小的病床盖好被子躺下。明明刚才还困得马上能睡着,结果躺下后反而清醒得不行。 而在清醒的脑海里不断冒出来的,全是今天和花原共处的片段。 …确实很开心啊。 和花原一起在车上给孩子们讲大学趣事,在花原面前展示泳装…,看到花原穿着泳装的模样…,还有因此露出来的腹部和腹肌…,和花原聊了各种话题,想象过花原没穿衣服的样子…,和花原并肩走在海边,花原帮我烤肉,喂花原吃肉和虾,偷看花原的身材…。 …等等,怎么回想起来的全是这种不对劲的事啊。说法不同但本质根本一样嘛。什么腹部啊腹肌啊裸体啊身材的,为什么满脑子都是奇怪的东西?!我期待的明明不是这些…。 当、当然如果花原想要的话我早就下定决心会配合,但绝对不是我主动要求的…。明明没有那种龌龊心思, 为什么总会冒出这些傻得要命的念头啊。 即使四周根本没人,也能感觉到脸颊烧了起来。下腹传来刺痛感。这种事…绝对不是我期望的…。把发烫的额头轻轻抵在墙上。 啊,这么说来花原现在就睡在隔壁吧。 …按病床位置推算的话,这道墙后面就是花原的睡铺。把耳朵贴向墙壁仔细听。 能听到花原很轻微的呼吸声,说不定只是我的幻觉。偶尔还有小小的鼾声。倒不至于吵人。 听着听着,不知怎的意识就…模糊起来了。和入睡前的感觉类似,但又有些不同的那种朦胧。 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正滑向大腿内侧。 慌忙把手抽回来。不对,这样不对。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的心是纯洁的。 就算说喜、喜欢花原,这份感情也是纯洁的。才不是什么色欲。 翻身背对墙壁躺平。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看来是睡不着了。 盯着阵阵刺痛的下腹…突然想起一件遗忘的事。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kVwbkdCQk1sU2prMi9BREFEdHZoRQ 原来下周是生理期啊。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好像做了梦,但记不清内容。 既然想不起来,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梦吧。 早上醒来看到有点湿润又干掉的底裤,不禁叹气。 重要个鬼啦。 EP0242 早上刚恢复意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换掉内裤。虽然心里有点膈应,但直接这样穿着外出的衣服去洗漱也不太合适。虽然之后还得再换一次,但现在先换上干净衣物,等洗漱完再换一次吧。 走到外面,可能是由于他们昨晚睡得早的缘故,孔赫真和花原已经醒了。 "睡醒啦?" "啊...嗯。" 大概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我很难直视花原的脸。当我偷偷移开视线时,花原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很快又像没事人似地啜饮起杯里的东西。 "喝什么呢?" "咖啡。" "给我也来一杯。" 摄入咖啡因的话,应该能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些。看到热水壶里还有剩余,花原默默给我倒了杯咖啡。我怕烫所以小心捧着杯子,边吹气边抿了一口,结果立刻皱了脸。 "呃啊——" "苦吗?" "怎么这么苦?这不是速溶咖啡吗?" "速溶咖啡又不都是甜的。要加点糖吗?" "不用...直接喝吧...正好提神。" "没睡好?怎么迷迷糊糊的。连眼神都对不上。" ...这么明显吗?我还以为自己的视线控制得挺自然的。 "不是,就是做了个噩梦。" 我从餐桌旁拖了把椅子坐下。正好是花原旁边的位置——这样既不用对视,又能挨着他坐,可谓一举两得。幸好花原没再追问噩梦的事。反正我自己也不清楚,就算问也答不上来,要是态度太反常反而显得我在隐瞒什么,那样情况恐怕会变得...相当尴尬。 "孩子们还在睡?" "不知道他们几点睡的,估计挺晚的。让他们继续睡吧。" "我也没打算叫醒他们。" 就算叫醒了也只会闹腾。正当我们啜饮咖啡时,忙着准备东西的孔赫真突然搭话。这人真是勤快。 "两位早餐吃泡面行吗?" "嗯,随便。" "既然是来玩的,早上吃泡面可是基本礼仪啊。" 还有这种规矩?我怎么不知道。见孔赫真似乎还想准备别的,花原插话道: "您别忙了。懒得做饭就直接统一吃泡面吧。" "可能有人想吃米饭呢。我热了部队锅,想吃米饭的可以用这个配。冰箱里还有泡菜。" 人真好。换我肯定直接让他们自己煮泡面完事。不过部队锅里不也要放泡面吗?到头来不还是吃了泡面?正在疑惑时,花原突然扯起奇怪的冷知识: "听说在日本部队锅也被归类为泡面的一种哦。" "真的?" "不知道,油管上看的。" "真神奇。" 嘛,无所谓啦。 话说有部队锅的话其实不太想吃泡面了。我决定还是吃饭吧。为确认又问花原: "你吃泡面?" "有部队锅干嘛不吃那个?" "行。" 花原把煮好的部队锅分装到另一个锅里,然后拆了包泡面放进去——这不还是吃泡面吗? "要是只吃泡面我肯定煮三包。" "我一包都吃不完。" "剩下两包我解决呗。" "你是猪吗?" "对,我就是猪。" 部队锅本身已煮好,只要等面散开就能吃。花原把锅端上桌时,竟然很自然地坐到了我对面。 "干嘛坐那么远?" "这边比较舒服。" 可我不舒服啊。 因为是买来的成品,部队锅自然味道不错。除了花原全程在耳边唠叨之外,算是顿像样的早饭。 "喂,蘑菇和葱干嘛不吃?" "为什么要吃?" "多浪费啊蠢货。" "难吃。不要。" "你是小孩吗?" "如果吃蘑菇才算大人,那我宁可当小孩。" 我讨厌蘑菇。那种软塌塌的口感太恶心了。而且从小一吃蘑菇就觉得胃里发黏,尤其讨厌平菇。 "你该吃药了吧?" "我才不吃那玩意儿,呸呸。" "不是,你光挑香肠火腿和泡面吃,要我怎么办?" "你爱吃的蘑菇和葱都归你。" "啧,随便你吧。" 饭后锅里只剩下满满的蘑菇和蔬菜。虽然花原吃了些,但我压根没碰那些配菜。看他倒剩菜时还在嘀咕: "哎哟心疼死我了。" "你又不差这点钱。" "你要懂得珍惜钱财。" "总比月零花钱才500块的人懂吧。" "总之半句都不肯让。" "要让你赢吗?" 虽然是用玩笑语气说的,但花原只是咂了下舌没接话。明明刚才还不敢看他,聊着聊着感觉好些了,现在即使直视他也没问题。 快到孩子们陆续起床的时间了。还是趁现在先洗个澡吧。我用微温的水快速冲完澡,换上衣服。然后用干毛巾尽量擦干湿发,开始找吹风机。 "喂,吹风机放哪儿了?" "在角落里。" "多谢。" 长发最麻烦的果然是洗完头后吹干的时候。现在头发已经长到腰际,光吹干就要花好长时间。虽说我喜欢长发,但回去后还是得稍微剪短点。 "你吹头发要一整天吗?" "嫌麻烦你来帮我吹啊。" "那给我吧,我帮你吹。" "啊,真的?你之前吹过吗?" "看你不顺手才帮忙的。" 吹头发有什么不顺手的?不过花原帮忙确实干得快些。一个人弄终究不太方便。 "乖乖坐着真好。" "我一直很乖啊。"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说起来花原好像特别在意我的头发?之前帮我扎头发,现在又帮忙吹干。莫非她喜欢长发?那我要不要...留着不剪?惠媛头发倒不算长,但交往时可能是长发吧。啊不,严格来说我们不算正式交往过。 韩秀英...那女的头发倒是挺长。虽然那种日式娃娃头让人有点不舒服,但大学时就保持这个发型,和花原交往时应该也是长发。 嗯...要不试探下?说要剪头发她会有什么反应? "头发长了不方便,要不要剪掉?" "好啊,剪短点吧。" 出乎意料,花原对我剪头发这事显得毫不在意。是对头发没兴趣,还是对我不关心?无论哪种都让人有点来气。于是我故意说了违心的话。但—— "要不直接剪成超短发?" "喂,这就过分了吧。" 花原反应异常激烈,板着脸严肃阻止的样子让人有点慌。 "干嘛?不是你要我剪的吗?" "不是...但直接剃短也太过了。你是女权主义者吗?" "现在说这种话会被骂的。" "该死的,这话轮得到你说?你还有良心吗?忘了自己一年前说过什么了?" ...说着说着我自己也有点心虚。不过这反应也过度了吧?我又没那么极端。嗯,应该没有,记不清了。 "差不多就是那样。" "...总之。" 反正鱼上钩了,现在只要收竿就行。 "那你觉得剪到多长合适?" 果然在意的是这个。等头发全干后我换了坐姿。花原摸着我的头发比划半天说: "留到肩膀吧。反正你头发长得快。" "太麻烦了。每个月都得去美容院。" "你当男生时不也每月去?" "那时只是稍微修剪,现在要剪掉新长出来四五倍长度的头发,能一样吗?" "有人听了会哭的。" "谁?" "全世界那么多秃头的人。" 我被逗得咯咯笑。看花原浓密的发量,应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从花原那儿套到有用信息,又闲聊打发时间,渐渐其他人都醒了。最先起床的是美罗和恩雅。看她们睡眼惺忪的样子,估计昨晚熬夜了。 "你们没喝酒吧?" "就我们稍微喝了点,没给孩子们喝。" "那就好。" "好饿..." "用冷水洗个脸吃泡面吧,还有部队锅。" "本质上不是差不多嘛..." 和我抱有同样疑问的美罗和恩雅用冷水洗脸后总算清醒了些。 之后没什么特别的事。其他人陆续起床,有的吃泡面有的吃部队锅。等所有人吃完早饭都过11点了。眼看就要到午饭时间,既然这么晚了干脆推迟点。 "午饭出去吃吗?" "我想吃蛤蜊刀削面。" 啊,蛤蜊刀削面不错。 昨天食材消耗比预期多,孔赫真提议出去吃午饭。我们决定先消食玩会儿,三四点再出去吃。蛤蜊刀削面以多数票当选。虽然没特意找餐厅,但海滩附近肯定有卖这个的。 计划定好了,饭也吃了。既然肚子不饿,又到了像昨天那样玩耍的时间。也就是说要换上泳装了。反正我的泳装造型大家都见过,这次没必要等他们先走。不过...果然还是有点难为情。 但很快就没空在意这个了。为转移注意力,我戴上遮阳的草编帽。和昨天同样的装扮,还以为会再被夸赞,结果出去发现花原正在和孔赫真说话。 "怎么了?" "啊抱歉,我突然有急事要处理...拜托她我不在时帮忙照看孩子们。" "这点小事没关系啦,我会看着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不会闯祸的。" "那就拜托了。" (严格来说对孔赫真是工作)来度假还被叫去干活的样子真可怜。但我有点不爽呢。 "那今天不能像昨天那样去散步了吗?" "昨天去一次就够了,还要再去?" "心情不是很好嘛。" "今天就待着吧。要不你也一起玩。" "你也一起玩的话我会考虑看看。" "是吗…?" 嗯,花原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好像听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一样笑着。该不会是我说错话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嘛,虽然有点不安, 但今天应该也会是开心的一天。 EP0243 我撤回决定。 这根本不是享受,简直是酷刑。 虽然确实说过要一起玩,但绝不是这种形式。准确来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花原硬是把我塞进孩子堆里,理所当然地,包括恩雅和美罗在内的孩子们都欢天喜地迎接我。直到被迫参加海水浴开始戏水之前,我还觉得和花原一起玩也不算太糟—— 在我溺水之前。 "救、救命!!救救我!!我、我...!!救命啊!" 以及在这具身体绝望地意识到自己水性极差之前。 我本来就和游泳无缘。以前从没去过海边游泳,也没进过游泳池。连韩秀英都讨厌。 所以与其说我不会游泳,不如说我根本不懂游泳。 其实这算是我海水浴的处女秀...结果马上被小浪打翻溺水。光这样就能明白—— 这身体不擅长游泳。不是为凫水设计的躯体。简直是沾水就倒的诅咒之身。今天我彻底讨厌游泳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发什么疯!!真的,只要进水就会脚滑摔倒被冲走啊!" "这么讨厌下水干嘛不说。" "就说不是啊!!" 当然包括花原在内没人信我。他们的论点是哪有沾水就倒的人。于是我用人权问题堵了回去: "男人都能变女人,这种人存在很奇怪吗,该死的。" "啊,这样啊?" ...倒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接受了。 对故意拖我下水的花原来说,这局面恐怕不太妙。看我吓得半死没法一起玩,独自混在孩子堆里又尴尬,最后只好陪我在岸边看热闹。 "别墅里有游泳圈。" "喔真的?在哪?" 不行,这是作弊。 花原似乎特别遗憾没能捉弄我,不顾阻拦真去别墅拿了充好气的泳圈来—— 结果递过来的是 "该死的,这让我怎么用?" 印着卡通公主的儿童泳圈。 "就这个尺寸适合你。" "骗鬼呢?老实说,故意捉弄我对吧?" 可悲的是,我亲自去别墅确认后,发现她没说谎。要是有适合男生的机器人图案泳圈,我还不至于这么抗拒... 难道二十八岁大男人要用小公主泳圈? "嗯,必须用。" 花原毫不留情地胁迫我。柔弱如我当然无法反抗那个恶徒。 最终我只得哭丧着脸抱着泳圈漂在海面,这就是事情经过。 "哇,真该拍照留念。" "恩雅你疯了吗?" "反正没真拍,安全啦。" 恩雅反应如常,但其他人就不一样了。美罗憋笑憋得辛苦,智江贤笑得差点挨揍——之所以说差点,是因为我挥拳时滑倒又呛了水。 其他孩子也都偷瞄这滑稽场面。虽没明目张胆笑出声,但"扑哧扑哧"的漏气声根本藏不住。 "恶心得要死..." "自己选的海水浴,跪着也要泡完。" "你也看那些怪异短视频?" "油管上学的。" "油管真把小孩都带坏了。" "我和你同岁。" "被同龄人叫哥哥很爽?" "倒挺有意思。" 花原笑得没心没肺。我红着脸抖的黑历史反而让自己难堪。太亏了,真的。好歹假装慌一下啊。 总之我抱着公主泳圈,和花原在海面随波漂流。有泳圈也挤不进孩子堆,这样反而自在些。 ...话说花原脱掉沙滩衬衣后身材真辣。虽然她当男生时我也想过"哇这混蛋腹肌绝了",但当时可没现在这种悸动。那时的我看到现在的自己绝对会骂变态。虽然变态...但没办法嘛。 "盯什么盯。" "...就、随便看看。" "结巴什么。" "要你管..." 海水倒没想象中冷。听说最近水温上升?应该不会有水母吧?昨天孩子们玩得也挺安全。 我有点怕,下意识抓住花原胳膊——绝不是别有用心,纯粹担心被浪卷走。 "喂,别夸张。这种程度卷不走人。" "看我这样还说风凉话?被冲走会死人的。" "真出事会救你。人体本来就能浮在海面。" "骗人。根本不合常理。" "你理科课打瞌睡了吧?" "比起课本知识,我更信亲身经验。" 按我经验,人泡海里只会下沉。总之就这么回事,所以我的反应完全合理。 不过花原其实也想和孩子们玩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因为这样被抓着也有点抱歉。稍微试探了一下,花原回答道。 "我和孩子们玩什么?那边最小的孩子也和我差了十岁。" "那为什么说要一起玩?想捉弄我吗?" "挺懂的嘛。" "真卑鄙。" 因为是知道不是真心的才能开的玩笑。花原应该不是真的想捉弄我吧? "说真的。" "诶,为什么?" "捉弄你时发出的声音有点好笑。像按了会出声的娃娃。" "混蛋。" "哪里找得到这么帅的混蛋?" "把头埋水里去死吧,自恋狂。" 总之既然来到海边,这也算是海水浴吧。虽然只是跟着花原到处漂,但中间也时不时往孩子们那边凑。 "好玩吗?" "要是没这个游泳圈可能还算好玩。" "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游泳圈算什么?难道你看自由潜水之类的吗?嘻嘻" "混蛋,不是你带来的吗。" "结果不是你在用。" "不是,我说不想用的话你就要强行拖我下海了!这是生存选择!" "反正超级娇气。和最近生理期时的你一模一样。" "...本来可以对女生说这种话吗?" 不,当然不行。生理痛多严重啊,对女生说这种话的男生真的该出局。当然花原在女孩子面前还是很绅士的,绝对不会对其他人说这种话。实际上花原也这么说了。 "因为是你就说了。" 不知道这话意思是欺负我也没关系,还是说我很特别,我决定当成后者。这样才能原谅。 "好吧,宽宏大量地原谅阁下。" 我故作郑重地用戏剧腔调说道。偶尔用这种语气说话是挺有趣的交流方式。尤其因为戏剧不是我的专业领域。 "感激您的宽大处置,小公主。" ...虽然刚才看到游泳圈时有点不爽,但对这种玩笑话现在已经不会生气了。说不定我真的变成小孩子了。憧憬童话里小公主的那种,愚蠢又幼稚的,我最讨厌的样子。 不过现在,这些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那回去吧。" "说什么呢,还不到30分钟。" "我冷。" "水很暖和。" "我累了。" "就漂着跟我到处转而已累什么。" "这个游泳圈让我的心好累。" "很配所以没关系。" "想死吗?" 虽然这么说,花原还是二话不说带我往海滩边走去。从水里解放的我直接躺到之前铺的野餐垫上。花原站着看我的脸,影子投在我身上。 "脚上沾沙子超级不爽。" "去那边洗洗不就好了。" "懒得动。" "别废话快去。" "好的~" 洗完脚回来时徐燕书和恩雅已经在野餐垫上占好位置,花原却不见了。去哪儿了?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你们的垫子在那边吧。" "分什么你的我的,近就过来了。" "位置很宽敞!过来坐吧。" 如果只有恩雅的话,可能会把之前的报复一起算账揍她,但在徐燕书面前这次就先忍了。不想让读者看到打女生的场面。智江贤是男生挨几下没关系。 "所以你们玩得开心吗?" "有什么开心的?就漂着而已。" "像小鸭子一样屁颠屁颠跟着呢。" "我现在正在忍耐,恩雅。" "哼,别忘了录音还在我手里。" "记住我还没给教授打电话。" "切。" 一如既往的对话。可能觉得这对话有点意思,徐燕书问道: "你们关系很好呢?" "呃,徐教授,就是我师父的二女儿。这家伙。" "知道就对我好点。" "该是你对我好吧?" "衣服也送了,打扮也帮忙了,还要怎么好?都做了啊。" "录音威胁也算?" "不是威胁是帮忙哦。" 徐燕书看着我们扑哧笑了。确实有点幼稚的对话... "突然好奇,你喜欢年上是真的吗?" 说起来昨天没仔细想,恩雅这家伙喜欢年上挺奇怪的。毕竟她是重度变态,总叫我别长大。 早期写情色小说(就是黄小说)被发现前根本不是这种形象,但被抓包后这孩子就刹不住车了。想想她写的黄小说里全是未成年人。疯婆子。 所以怎么想都不信她会喜欢年上。对她来说年上都是成年人了。 "啊那个当然是谎话。当场说不喜欢可能会伤到她。" "怎么突然装好人?" "我一直很善良。根本就是浪漫派圣女本女。" "燕书在呢别说怪话。" "燕书也看网络小说吧?" "真的?不是只看我的吗?" "嗯,是这样...?浪漫派看了很多。"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塞娜不是浪漫派。" 就算我这么说了,徐燕书也完全不信似的只是笑了笑。但她也没主张这就是浪漫派,所以平白无故指责也是对读者的不尊重吧。 "啊,不过花原去哪了?" "说是去游会儿泳就回来。" 明明让她照看孩子们,自己倒玩起来了。没办法这期间只能由我来照看孩子们。其他孩子还在海里嬉戏。反正快到约定吃午饭的时间了,花原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是不是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嗯,等花原回来就把孩子们都叫上走吧。" "那个...我有个好奇的事情。" "什么?" "那位叫姜浩元的哥哥,和作家您...不对,是和姐姐在交往吗?" "呃咳!!!" 从我嘴里发出的咳嗽声怪异到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旁边的恩雅说着"哇,稀有咳嗽"之类的胡话,我慌张到连想吐槽的心情都没有了。徐燕书突如其来的问题就是具有这种破坏力。 虽然现在确实喜欢花原,但想到在别人眼里会是什么样子,果然还是有点担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一年前我还是个男的。 "啊,不是。胡、胡说什么呢。" "啊,这样啊!我看两位很亲密所以误会了。" "很、很亲密吗?" 不过被说看起来很亲密还是有点开心。 "嗯,其实有两种看法吧?" "两种?" "乍看就是普通年龄差很大的妹妹和哥哥。不过我们知道两位同龄又不是兄妹,所以看起来像恋人。" "是、是吗?" ...那在普通的其他人眼里也是这样看的吗?心情不怎么好呢。虽然多少制定了这样的策略,但并非希望被当成真正的兄妹。不过另一种看法是什么?既不是妹妹也不是恋人的话,完全猜不到啊。 "那另一种看法是什么?" "呃,这个也是恋人...类似的感觉。可以说吗?" "诶,可、可以?到底是什么?哪种?" 另一种也有恋人般的表现吗?到底是以什么方式?如果不是妹妹的话?我怀着这样的想法追问。然后我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稍微有点像罪犯呢。具体来说是那位叫姜浩元的哥哥。" ? "...真的?" "嗯,真的。" EP0244 "……看起来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这已经是第三次重复询问了,而答案依旧没变。 "不是……那位叫姜浩元的哥哥确实长得帅,相对于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些,但是……和姐姐站一起时总感觉。坦白说就算往好里看姐姐也顶多像初中生。当然姐姐是名人大家都知道真实年龄,就算两人交往也不会有人明目张胆说什么,不过站一起时的视觉形象确实有点犯罪感呢。" "不、不是那种关系。" 至少现在还不是…… "我可能有点夸张,不过就算说像高中生也确实会有犯罪感。那个……平常状态还好,但刚才玩游泳圈时不是整个人都贴上来了嘛。" "哪、哪有贴上去!" "……这样呢?" "……稍微贴到了一点。" 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个意想不到的问题。虽然考虑过花原可能不喜欢我这具身体,但周围人会产生犯罪感这种角度实在超乎想象。当然,我俩在法律上都是明确无误的成年人,实际上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我怕的是花原会在意这种目光而拒绝我。 "搞不懂。" "看起来超失望啊……?果然……" "啊!!孩子们上岸了!该去吃饭啦!!" 总之继续这个话题太危险。我强行打断徐燕书的提问,走向海边迎接孩子们。花原混在孩子堆里,我刚要上前却因方才那番话突然僵住了动作。 "……好了各位!回别墅简单冲洗下!换好衣服就去吃刀切面!" "你突然这么大声干嘛?" "哪、哪有大声?" "是吗?唔……" 花原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突然举止怪异的我,不过我只是纯粹因目光问题而慌乱,倒也没什么心虚的……可不知为何就是很难直视她的眼睛。 回头看见恩雅正在对徐燕书比点赞手势。这丫头找死吗? 等大家都简单冲完澡换好便服,时间已过下午三点。虽说午饭有点晚,但毕竟是旅游区,我们还是给附近餐馆打了预约电话。幸好有家刀切面馆还有空位,一行人便朝那边出发。 浩浩荡荡八人队伍走在路上难免混乱。不知怎么回事,花原已经和男孩子们打成一片,自然我们这边就聚了四个女生。 "美罗游泳很好?刚才在海里看你游得超厉害。" "普通水平啦。以前去教堂时上过游泳特训课。" "你还去教堂?" "嗯,虽然不算虔诚信徒就是了。" 趁徐燕书和恩雅嘀嘀咕咕时,我和美罗聊了起来。没想到她会去教堂,真神奇。倒不是说她看起来像不良少女,就是有种不信神的气场。 突然想到教会的态度。那群极度厌恶迫害性少数群体的人,会怎么看待我呢? "教会里有人议论过我吗?" "呃……可以说吗?" "不生气,说吧。" 反正最多也就那些话。 "刚开始确实意见分歧。毕竟是热门话题嘛。有人说这是上帝降下的惩罚,反正评价不太好。把你当成什么跨性别者之类的……后来突然舆论转向了。" "咦?为什么?" "有关注海外新闻吗?" "没……不太看那些。" "意大利有位天主教徒得了和姐姐一样的病。" 什么?这消息完全没听说过。虽然知道全国肯定还有其他患者,但也没闲到去逐个关注。加上人权问题导致很多报道都被压下来了。 "然后呢?" "那位重新受洗,宣布要以上帝赐予的新性别活下去。我们虽不是天主教,但难免受到影响……现在风气好多了,至少我们教会是这样。" "……真神奇。人们居然会被这种事左右看法。" "宗教不就是这样的嘛。" 那个决定以新性别生活的人,是不得不爱上原本不会喜欢的性别?还是自然而然地爱上了?究竟怎么接受这种事的?从未见过其他患者的我觉得这故事莫名动人,甚至萌生了见面念头——虽然早知道多数患者都选择了极端结局。 我当然没有宗教信仰。就算曾经有过,在被上帝如此捉弄后也不可能保持信仰。原本就刻意远离的团体居然对获得新性别的人示好,多少有点讽刺。 不过说到底,重要的从来不是他人目光而是自己心意。回头看见花原的身影,虽然仍不太敢对视,但至少能坦然注视她了。 抵达面馆后,我们很自然地分成四男四女两桌。虽然客人不少,但我特意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相对不易引人注目——毕竟体格娇小也有优势。 刀切面确实美味。刚才打电话时夸口说是口碑店看来并非虚言。其实海边做的刀切面去哪家应该都会好吃。 我们边闲扯边吃完饭菜,回程时彼此关系似乎轻松了些——虽然身体更沉了。 "回去后打算干嘛?接着玩吗?" "那当然。虽然立刻开始可能有点勉强。" 韩诗雨那小子盯着徐燕书的脸这么回答,估计是想趁玩耍间隙约个会什么的。我向其他人提前声明: "我可不打算再下海了。" 目光避开花原补充道: "本来也没打算勉强你。看你溺水时实在太惨了。" 对我的声明认真回应的只有美罗。真的只有你啊。 不过仔细想想... "你刚才不也笑了?" "...那是看到游泳圈才笑的。" "更恶劣了!!" "不可抗力啦。" 果然这世上没一个靠谱的。 "总之我要摊开垫子躺着。花原你...唔,玩够了回来也行。" "这事还需要你批准?" "当然要啊。" "行行行,谢啦。我会玩开心的。" 花原露出荒唐的假笑,但如果不这么说,她根本不会主动远离我。想到我不在时她曾偷偷去游泳,看来确实有玩心,给她点自由是对的。这推测似乎没错,最终花原还是点头答应了。 回到别墅时孔赫真仍未归来,比预想中迟了不少。疯玩许久的孩子们累得东倒西歪,我也好不到哪去。房门大敞着往床上一瘫,嘴里漏出不成调的呻吟。 "呃啊啊..." 被海浪折腾,听徐燕书讲冲击性故事,听美罗说教会轶事——明明没干什么,要消化的事却堆成山。如果花原是天主教徒...会接受变性后的我吗?尽是些没营养的胡思乱想。 "啊...懒得换衣服。" 要出门就得重新换上泳装,麻烦死了。不想动。真想永远瘫在这。 可这帮孩子不到三十分钟就又活蹦乱跳地准备出门。年轻真好啊...不禁叹气,但我毕竟算是监护者。说是监护还是监视呢?随便啦。 话说在这出事谁来救?海滩连个救生员都没有。虽说不会游太远应该没事,还是有点担心。花原水性好的话... ...打住,我才没想过故意溺水那种事。怕水着呢。还没疯到那种程度。 "啊累死了..." "长得最幼的最先没电像话吗?" "长相和年龄有关?" "我查过研究资料,据说外貌回溯到哪个年龄,体力也会同步退化。" "我怎么没看过这种资料。" "毕竟这病刚被发现没多久。" 真的假的?那岂不是...青春期也可能重来?虽然说过破罐破摔大不了再经历次青春期,但没想到会成真。 对花原的悸动也是青春期作祟吗? 不知道。但我不愿把这心跳归咎于荷尔蒙。 这份心意是纯洁的。 正因我已不再纯洁,才更要守护这份纯净。 没问恩雅关于青春期的事。我不想听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这丫头干嘛查这些资料? ~ "要去咖啡店?" "嗯。" "你们三个?" "嗯。" "注意安全。" 实在搞不懂女孩子为什么对咖啡饮料这么狂热。别墅不是有速溶咖啡吗?都穿着泳装了还特意跑过去? 虽没直说但还是放行了她们仨,满肚子疑问却拦不住。 "我要冰美式。" "明明不爱喝还老点这个。" "因为我是大人了。" "啊...是..." 美罗强忍笑意的样子真让人火大。又不好发作,毕竟生气反而显得孩子气。 三人去了快三十分钟。咖啡店有那么远? "怎么这么久?" "啊,稍微耽搁了。咖啡出得慢。" 美罗和徐燕书神色慌张,恩雅则满脸阴郁。支支吾吾的样子很可疑。不过真要出事她们早说了,就没追问。接过冰美式喝一口,苦得立刻皱眉。 "呃恶。" "老老实实喝甜的不行吗。" "免了。迟早要征服它的。" "喝个咖啡还谈征服?" "对我而言就是。" 总之,孩子们也在周围找地方坐下,各自喝着买来的饮料偷懒。看来女生们的体力都已经耗尽了。男生们倒是还在玩得起劲,想到他们还是高中生,玩得稍微有点幼稚但也挺开心的。 花原呢……呃,去哪儿了?游到稍微远点的地方去了吗?不会有事吧。虽说花原游泳技术不错,但万一发生意外可没法预料,还是有点担心。 这边暂时看不到她…… "去哪儿?" "去别墅那边转一圈就回来。" 面对恩雅的提问,没法老实说去找花原。说了肯定会被取笑。反正也确实要去别墅那边,不算说谎。只是没提顺便会在附近找找她而已。 别墅周围也没看到花原。难不成去更外面了?那样的话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她了,现在应该快回来了吧?得去接一下。 往外走的路上立着写有"私人领地"的告示牌,旁边稀稀拉拉长着树木和灌木丛。我张望四周没找到花原,便打算正常从路上走出去。 "喂,那边那位!" 突然从灌木丛那边传来声音。不是花原。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儿不是私人领地吗?怎么突然冒出别人的声音? 虽然是私人领地但也没用铁丝网之类的东西完全拦住,进出倒不是不可能。问题在于明明标着私人领地还堂而皇之闯进来的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我紧张地转过头,看见两个穿着泳裤的男人站在那里。我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哎哎,别这么害怕嘛。我们不是坏人。" ……这帮混蛋不知道我是谁吗?也是,就算我再怎么出名,觉得全国所有人都认识我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不过,要是他们认识我倒好了。 "这里是私人领地。请出去。" "哎呀别这么见外嘛。刚才来这儿的姐姐们你认识吗?哥哥们有点儿兴趣,能给介绍下不?" "请出去。已经说是私人领地了。" 要是以前早就用非敬语让他们滚蛋了,但现在我很清楚自己有多弱势。这两人看起来绝非善类。对这种家伙用非敬语说滚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即便我礼貌地要求,他们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继续向我逼近。 "哟,小家伙吓坏了?呵呵,真可爱。" "头发是染的吗?颜色挺特别啊。" 他们现在完全把我当成普通女孩看待。从态度就能看出,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当然即便如此我也无计可施。不自觉地又退了两步。 "别怕嘛~哥哥们不是坏人。" "就带我们见见姐姐们就行。" ……他们说的姐姐们,应该是指美罗她们。早该想到的,美罗和燕书身材都不错,确实会招来这种苍蝇。 刚才孩子们表情不对劲就是因为这些混蛋吗?有这种事应该告诉我啊……!虽说她们可能也想不到会有这么离谱的家伙,但要是提前知道,我也不会一个人乱走了。 "话说,你也挺可爱的?" "要不要和哥哥们玩玩?啊,别担心,我们还没坏到对小孩子下手的程度。" 话虽这么说,其中一个已经朝我伸出手。大概是想搭肩膀。后面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那只伸来的手上,我感受到一种曾经体验过的、肮脏丑陋令人作呕的气息。明知现在必须逃跑,可双腿却不听使唤。 我怎么会如此无力。 当吓坏的我被混混们包围,那只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 有人从后面一把拉住我的手,将我拽进怀里。 是花原。 EP0245 我被花原抱住了。 仅仅这一个事实,就让我突然觉得其他所有事都变得无关紧要了。花原赤裸的肌肤直接贴在我的身体上,那份温暖和坚实的触感让我心绪混乱。 而且……还闻到了好闻的雪松气息。 在这一切面前,我差点失去理智,但还是用超人的忍耐力撑住了,在花原的怀抱里转过头。 那个混混伸向我的手被花原的右手抓住了。这么说来,现在抱着我的应该是花原的左手。 "你们这群混蛋在干嘛?" "啊,疼疼疼!放开,快放开!" 虽然精神还有点恍惚,但能感觉到花原正在用力。不仅是右手,左手也是。无论哪只手都用强大的力量攥住掌中之物。 很快花原就像甩开什么似的松开了混混的手,那家伙踉跄着后退。原本伸向我的那只手已经变得通红。 "在报警告你们非法侵入和性骚扰前,赶紧滚。" "不是,他妈的,你看不见我的手都红肿了吗?什么性骚扰,我连碰都没碰!" "这位大哥,我们真没想干什么,就是问点事……" 两个混混态度略有不同,但都在拼命辩解。只是问点事。什么都没做。这种鬼话当然没人信,花原默默盯着我寻求确认。 "呃、他们确实想碰我,还无视我这里是私人领地的警告。可能是来找美罗、恩雅和燕书的。是群可疑分子。" 我毫无保留地说出事实。没理由替这些混混考虑。要是以前,借他人之力解决这种事会让我羞愧,现在却毫无感觉。 倒是在陈述过程中,我被花原过于刺激的拥抱弄得心慌意乱,揭发混混行径时甚至体会到一丝快感——随即清醒过来觉得自己不合时宜。 "这疯女人。" "我们冤死了好吧?喂,你说话注意点!" "妈的,我手都没碰过,什么叫想摸?我手这样你没看见?这位大哥,想要调解至少给点医药费……!" "想死吗?" 花原打断对方。我能感觉到他在生气。几乎从不发火的花原,偶尔动怒时就会像这样变得冰冷而决绝。他为我的事生气让我欣喜,却也担心。 对方有两人。我们虽然也是两人,但我不但不能帮忙反而会拖后腿。若演变成暴力冲突,我方绝对劣势。 "喂,走吧。我不想闹大。" 幸运的是其中一个混混似乎不想节外生枝,劝说着同伴。但那个被我指控的家伙自尊心严重受损,毫无罢休之意。 "我、我没事的,花原我们走吧。" "别动。" 虽然我试图劝说,但花原生气时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他平时总是温吞地回避冲突,我从没见过他动用暴力,所以更担心。不是不信任他,只是不想看他受伤。 但事态已经有些失控,双方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我只能手足无措地紧贴花原拽住他。只要他的左手还抱着我,至少不能突然冲出去。 对峙持续了片刻,期间花原始终沉默。表情冷酷但神志清醒。而对方暴躁得仿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救星突然出现。 "请问你们在做什么?" 是孔赫真。因公务短暂外出的他回来了。 孔赫真走过来对混混说: "看不见这里是私人领地吗?经过谁允许进来的?两位没事吧?" 既然有帮手到来,花原也不必出头了。他叹息着退后让孔赫真处理。对方见人数劣势稍微蔫了,但碍于自尊仍未逃跑。 何况孔赫真看起来是个普通微胖大叔,面相温和。混混可能觉得好欺负,又开始无理取闹: "哟大叔,你是主人?私人领地?海滩哪来的私人领地,都是公用的!你看看我这手,被那小子弄的,你们认识的吧?不要医药费,但必须让他道歉!" 看这家伙没像刚才那样要治疗费的样子,应该是知道自己理亏。所以才会说什么要维护自尊心,要求道歉。但我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过他们,还道歉?这种事我可忍不了。 花原可是来救我的,凭什么要向这些混账道歉?就算花原说没关系,我也不答应。幸好花原也一脸"怎么会有这种败类"的表情,应该不需要担心。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开口了: "别道歉…不需要道歉。是、是那些家伙不好。" "这该死的臭娘们,你刚说什么?" 混混突然暴跳如雷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典型蠢货。自己做错事还敢发这么大脾气,说他们没进化完全都算客气了,根本就是群蟑螂。 当然这话我不会真的说出口。虽然心里很想骂他们是蟑螂一样的贱种,但现在说这种话只会让情况更糟。我打算把话咽回肚子里。 "蟑、蟑螂一样的贱种…" "疯女人,你刚说什么?蟑螂?他妈的,喂!" …啊咧。我不自觉说出口了吗?可能是紧张过度又太慌张,看到花原来救我还加上孔赫真到场,人数占优让我放松警惕,不小心就说漏嘴了。不过该死的,我又没说错。 对方似乎气疯了,朝我走过来——这等同于走向花原。果然那家伙又被花原抓住手腕,发出惨叫。 "啊!放开,他妈的混蛋…!" "你脑子进水了吗,垃圾。赫真哥,叫警察。" "已经叫来了。" "什、什么?警察?呵,搞笑。该报警的是我们!" "哎西,适可而止吧你们。" 看来孔赫真早就安排好了。话音刚落就有两名警察跑过来。海水浴场确实会安排警力防范盗窃和性犯罪,看来传言是真的。 花原看见警察就乖乖松手,对方立即后退冲向警察: "警、警察先生!那边那混蛋要殴打我!您看这手印!这伤势至少得鉴定为四周骨折!!" "哎一古,又是这群混混?" "…啊?您、您这话什么意思?" "不认识我了?昨天才把你们教育释放,今天又来?" 看来这群人不是初犯了。他们似乎想诬陷花原是施暴者,可惜倒霉遇上了记得他们长相的警察。 趁警察和混混拉扯时,花原和孔赫真简单交流后,赫真直接上前对警察说: "我就是报案人。这些是社会渣滓,不仅对女性性骚扰还擅闯私人领地,警告后仍赖着不走,还企图使用暴力。" "放屁!我们什么时候用暴力了?!" "你刚才挥拳袭击时被抓现行了吧?我亲眼所见,而且这里有监控,全都录下来了。" 监控?这我没想到。不过私人领地装监控很正常,倒不如说本该如此。刚才还担心花原会被诬告,现在应该没事了。 听到有监控,那混混脸色瞬间惨白。另一个原本还算安分的混混开始过来求情: "那、那个…对不起,我朋友脾气比较冲。能、能不能高抬贵手…?" 虽然我才是直接受害者,但他似乎觉得花原更有决定权,就一直对着花原道歉。花原立刻看向我。 我当然不可能点头。见我摇头,花原对警察说: "请依法处理。需要做笔录吗?" "别啊大哥!我们真的知错了,就饶这一次…" 两名警察二话不说给闹事的混混戴上手铐。通常不会这么严厉,估计是有前科,所以拷得毫不迟疑。那个安静的混混倒是没被拷,乖乖跟着走了。 "妈的,我都说适可而止了!" "放屁,不是你提议来这儿的?" 看他们狗咬狗的样子真是物以类聚。 "请问受害者现在能一起去警局吗?不去也行。" 说实话我现在状态很差。精神受创,也不想再看见那些人的脸。能不去最好。我正要拒绝,花原先开口道: "抱歉,她受了惊吓。如果需要配合调查,我们改天登门可以吗?" "啊,我可以替他们去。大致情况已经了解,而且有监控。" 幸好孔赫真愿意代劳,我们应该可以留在这里。这时一位警察凑近我们,用混混们听不见的小声说—— "啊,呃,坦白说事情在闹大之前就被拦住了,可能只会罚些钱就放出来。手铐也是怕那家伙闹事以防万一才戴的……非法入侵的事虽然可以另外提起诉讼,但您应该知道现在没法重罚。" "没关系。只要、只要以后别让他们再来这里,多派些巡逻就行。" "嗯,我们会尽可能照顾的,别太担心。" 就这样,警察们和混混们,还有孔赫真一起离开了这里。终于结束了啊——这样想着双腿几乎要脱力,我就这么挂在了花原身上。不,说实话几乎是搂住花原的状态。因为刚才的事太可怕,又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很丢人,还不想离开花原身边。 "……喂,没事吧?"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那些家伙才是垃圾混账。" "可、可中间我说话没注意,差点让对方扑过来……说不定会受伤的。" "你觉得我会被那种程度伤到吗?别瞎操心。你说的又没错。" "嗯……" "以后来这种地方别单独行动。很危险。" "呃嗯。" 几乎整个人都挂在花原身上了,花原却没有推开我。只是扶着我的背,像安抚似的轻拍肩膀。莫名有点想哭。虽然不像是被吓的,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 "该不会要哭吧?" "没哭……" "啧,碰一下就要掉出来了。回别墅休息吧。" "嗯……" 现在只觉得庆幸。我和花原都没受伤能平安结束。虽然差点出事,但花原拦住后什么问题都没发生,混混们也被警察带走了,现在应该没事了。 可身体似乎还沉浸在紧张感里,脚不听使唤走不动路。 "走不动了?" "那个……嗯……腿上使不上劲……" "哎哟,真拿你没办法。" 花原直接蹲下摆出姿势。见他做出要背我的动作,慌张地问他要干嘛,只换来不耐烦的回应。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上来。总不能一直这么待着。" "休、休息会儿就好……" "我累了。快点上来。不然我自己走了。" 被独自离开的威胁逼得没办法,其实还有点心跳加速地趴上了花原的背。花原结实的后背透过全身传来触感,让人慌张得脑袋发热,但花原似乎毫不在意。 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这副态度…… 我大概永远都放不开你了。 把脸埋进花原的肩膀。不太明白。 想一辈子就这样待着。 EP0246 "真的假的?!那些混账居然追到这里来了?!" "嗯…" "你还好吗?没出什么事吧?" 回到别墅后过了一阵子,最先回来的是女孩子们。大概是因为我没回去所以来找我,恩雅一看见躺在沙发上的我就察觉到了异样。 花原也在旁边,可能因为躺着的我和我们俩之间不寻常的氛围,孩子们都露出好奇的目光。花原帮忙解释后,她们就变成了这种反应。 虽然没人说什么,但大家都气得够呛,尤其是恩雅最愤怒。 "那些恶心的家伙,刚才就应该直接报警的…!" "果然是来找你们的对吧?" "刚才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突然跑过来说要一起玩。虽然想办法拒绝甩掉了,但真没想到会追到这里来。之前没理会他们就是怕引起周围人注意。" "你们没出事吧?都还好吗?" "现在哪是我们担心的时候?怎么看都是姐姐状态最差啊。" "我没事。多亏花原救了我。" 听到这话,美罗莫名看了花原一眼,似乎在怀疑是否真的及时救了我。大概是因为我还处于紧张状态吧。花原只是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是真的。只是紧张得腿软了而已。" "啊真是…抱歉。应该早点告诉你们的。" "之前看你脸色不好,为什么不说?" "又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不想特意提起让自己回想起来,也怕你们担心。" "恩雅是因为觉得丢脸才不说的吧?" "什、什么丢脸?!" 奇怪,到底有什么好丢脸的?我好奇地盯着恩雅看,最后她终于扛不住我的目光老老实实交代了。 "…那些家伙问我,是不是姐姐们的妹妹…" "啊,因为美罗和燕书都比恩雅高嘛。" "这这这、这种话没必要说出来吧!" 虽然不像我这么夸张,而且恩雅也不算特别矮,但美罗和燕书都属于身材高挑的类型,三个人站在一起就显得恩雅有点娇小。那些混蛋虽然也对我伸了手,但原本目标其实是她们几个。 "总之今天先回去休息吧。她刚才紧张得连路都走不了。" "天啊,那怎么来到这里的?" "花原背我来的。" "是我背的。" "哇…" 听到这话,燕书用羡慕的眼神望着我和花原。不是羡慕被花原背这件事,而是羡慕那个场景吧。不过在这种状况下想这些好像不太合适,但反正我平安无事就好。 "现在已经能走了。应该没问题。" "以后…呃,虽然明天就要回去了,但在这里还是别单独行动。奇怪的人真多,真的。"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EhOcWJ6SjJOSjczVVM2ZDlsaUJ2QQ 面对美罗的担心,我苦笑着点头。海滩原本不该是这么危险的地方才对。 之后就没再发生什么。男生们回来后也和女生们一样气愤,去警局的孔赫真回来后说明了情况。 查看监控后确认他们没有直接肢体接触,所以不能关拘留所,但警方已经严厉警告过了应该不用担心。 可能是因为气氛有点压抑,女生们特意围在我身边找各种话题聊天。甚至像对待易碎的玻璃珠一样小心翼翼,连我要喝水都抢着帮忙倒。 "被当公主伺候开心吗?" "还行。挺舒服的。你也这样伺候我试试。" "刚才不是背你了吗?难道要我公主抱才行?" "那、那倒不必。" 其实那样也不错,但实在太刺激了。被发现的风险也很大。真的会羞死人的。 本以为大家午饭吃得早晚饭会晚些,但可能是孩子们玩累了,加上要调节气氛,我们提前开了晚饭。 昨晚吃的是烧烤,今天换成了火锅。虽然有一张餐桌,但挤不下所有人,所以我们铺了地席围坐。人数太多用一个锅不够,最后用了两个汤锅。和中午刀切面时男女分开坐不同,这次可以自由选择位置。 我当然坐在花原旁边。 可能是因为这两天玩得太疯,大家都没昨天那么兴奋。当然烧烤和火锅的菜单差异也很大。 不过还是很开心。开心到很快就忘记了先前的事。好像灵魂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各种肉类和海鲜很快填饱了肚子,饭后像昨晚一样聚在一起玩游戏。 能感觉到孩子们在照顾我的情绪,但反而让我更在意,最后还是加入了。 不像昨天那样玩桌游而是主打纸牌游戏,这次事先说好不会有奇怪的惩罚,所以不用再喊什么哥哥姐姐。 孩子们都清楚我差点遭遇什么,或许一开始就不必那样担心。毕竟大家都在各方面关心着我。 不过他们是不是关心过头了?这让我有点不自在。但自从看见智江贤因惩罚游戏被迫噤声学狗叫之后,反而安心了。 我的思绪仍然像飘在别处。因此在卡牌游戏里输了很多次。虽然后来给我的惩罚不过是学猫叫狗吠还算庆幸,但可能因为叫得太没灵魂了吧?孩子们似乎更担心了,这又成了新问题。 今天大家都比昨天更早回房。看来确实累积了不少疲惫。其间韩时雨和徐燕书说要看夜景出去了,智江贤和姜时温大概是为了说他们闲话才提前回房的吧。 孔赫真也上楼回自己房间了,恩雅和美罗说累了就先回房。只剩下花原和我。刚才还热闹玩耍的,独处时突然陷入沉默,空气变得尴尬起来。 我和花原好像都有话想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要是花原在喝酒,我还能讨一杯借着酒意沉醉。但今天他没喝。 和花原独处时,先前的念头不断浮现。花原的身体,花原的怀抱,花原的腹部,花原的胸膛,花原那轮廓分明的腹肌,还有花原宽阔的背脊。 不明白。感觉脑袋快烧坏了。最终我忍不住尴尬先站起来要回房。 "我也先回去了。" "嗯。" 我为驱散混乱的思绪裹紧被子躺下,耳朵却向着墙壁。很快传来花原进屋躺下的声响。 怎么说呢...头晕目眩。像在不停打转。明明没喝酒却像醉了,又不知醉在何处。 我久久无法入睡。 花原的身体在脑海挥之不去。那份温暖与坚实紧紧抓住我。不,是我不愿逃开。沉浸在其中的甜蜜与安逸让我反复回想。 花原,我,花原的体温,花原的安稳,花原的身体,花原结实的胸膛,有着腹肌线条的腹部,那宽厚温暖的背。再次是花原,花原的脸,为我担忧的花原,甘愿为我袒露后背的花原,以及我当时感受到的莫名情绪与知觉。 那令人焦灼、痛苦、不由渴望、无法抑制的冲动。 我比谁都清楚这是什么。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下腹阵阵发紧。迫切渴求着什么。却无能为力。不自觉的手滑向腿间,侵入睡裤的掠夺者抚上最私密处,我只能任其摆布。 但仅止于此。侵略者终究未能触及肌肤,只是隔着布料给予既不足又难以抗拒的爱抚。啊不行,不能这样,不该这样的。 可这掠夺者究竟是谁? ...是我自己。 当然只能是我。难以抑制体内翻腾的欲望,开始自我抚慰。但不行,不能再继续了。至少还能咬住被角不让声音溢出。 然而我深知,一旦越过某条界限就再也无法克制。 或许认知得还不够深刻。毕竟我虽未越界,却仍在边缘持续徘徊。 没有强迫,纯粹出于自我意志。 但花原就睡在隔壁。出声可能会惊醒他。若被他发现?被他知道我正做着这种事?不如死了算了。 正因如此,这道薄墙阻隔着内心防线的溃堤。墙塌之时即是我崩溃之日。可是—— 『那必定极尽欢愉』 即将越界的手指突然停住。墙那头传来声响。花原起床的声音及时制止了我。 听见他开门外出的动静。本以为去洗手间,玄关门却开了又关。 是去散步了吧。此刻薄墙彼端空无一人。正因花原离开才能悬崖勒马,也正因他离去,再无人能阻止我。 "嗯啊...!"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不自觉动作的手指引来一声来不及吞咽的呻吟。不可以,绝不可以,但花原不在。他不在就不会被发现。当然是自欺欺人。不知他何时回来,这样太危险。但对此刻的我都不重要了。 心知肚明却无力阻止。手指始终未突破最后防线。我终究太过怯懦。绝不能让手指真正进入——本该如此的。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因为手指之类的东西失去处女。不是单纯为了守护童贞或纯洁性,只是,担心花原发现我不是处女会失望。 所以一种永远无法满足、永远无法填满、永远无法满溢的快感袭击了我。我的手在裂隙上方抚摸,不太确定具体方法,但就像以前看过的成人影片里那样挑逗着自己的裂隙。 已经藏不住呻吟声了。如果有人来肯定会立刻被发现。虽然动作轻微但确实地,我正在攻略自己的私处。随之发出的声音是如此甜美、焦灼而匮乏。 我在渴望着。 花原。 那令人煎熬、痛苦、不由得不渴望、不得不期盼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爱情。 虽然说不清是什么,但我明白。 那个不想用名字称呼的东西,必须包装成爱情才敢偷偷期盼的东西—— 我现在…正感受着性欲。 那种感觉的名字就叫性欲。 我在渴求快感。 希望花原能粗暴地抱住我。希望他能让我成为他的所有物。想把我的贞洁献给花原。想让这朵初生的花在他的花园里扎根。 想把自己活过的所有瞬间,全部献给花原。 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快感加速了。是痛苦。痛苦折磨着我,同时又填补着我的空虚。什么都不需要了。虽然什么都不需要,但只要有花原就足够。只要我的花能在他花园里扎根结果就足够。 我变成了花。 轻盈的、永远不够充实的,但确实地, 我迎来了第一次高潮。 意识到这点的我开始像孩子般咬着嘴唇哭泣。 EP0247 为什么眼泪会流下来,很难用一句话解释清楚。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不再纯洁?还是因为在同一栋大楼里有人正在睡觉,而对自己做出这种事感到可悲?又或者是因为第一次高潮夺走了我拥有的某些东西? 全部都对,又全都不是。但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我已经不再纯洁了。眼泪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只是裹着被子无声地哭泣。 虽说压抑了哭声,但花圃回来时不可能察觉不到。要是被花圃看到这副模样会怎样?他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肮脏吗?还是同情我?看到这副被小小身躯吞噬、连自己的纯洁都出卖的模样,他会给出怎样的评价? 无论听到什么话,我都无法回到从前的样子了。雪原已经融化,里面只剩下一粒小小的种子。种子发了芽,我以为这就是终点,其实那才是起点。 我成了一朵花。作为花朵绽放后,就像所有花儿一样,我只渴望被爱。但花朵不能移动,所以我再怎么期望也无法在花圃里盛开。那是只有花圃主人才能决定的事。 我曾是雪原的主人,而他是花圃的主人。 但我放弃了自己的所有权,选择只做一朵花。我不再是雪原的主人了。现在,雪原已经无处可寻。 所以花儿只能祈愿。 祈愿能在花圃里无数美丽花朵中被他选中。变得更美丽、更可爱,自私地奢望他只选择我,任性撒娇卖弄风情。 花圃是个男人。我不过是他的花园里最不起眼的一朵花。现在我知道了——花圃那份温暖与坚实,全都来自男人。 接着,我房间的门开了。其实我根本没察觉,直到听见某个声音。幸好那不是男人的声音。意识到被发现的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却又同时松了口气——因为不是花圃。 “…怎、怎么了?没事吧?” 是美罗。 热爱童话的少女。 本该活在与此事最无缘的世界的纯洁少女。 一点都不好笑。 从童话里被放逐、困在现实的公主殿下来找我。我只是继续流泪,把被子裹得更紧。羞愧难当——偏偏被美罗看见这副模样,在安心的同时只感到丢脸。 如果是恩雅或许还好些。毕竟恩雅是写黄小说的孩子。至少在这方面比美罗强。虽然无论被谁看到都一样难堪。 传来关门声。不是离开——美罗进来后关上了门。听见走近的脚步声。美罗坐在床边,用担忧的声音问: “没、没事吧?是因为刚才的事吗?” 我没有回答。忧心忡忡的美罗喊了我好几遍,我始终没回答。现在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但我仍在哭泣。 “…对不起。” 然后猝不及防地,美罗突然抓住被子掀开了。我的丑态自然暴露无遗。不可能察觉不到——病床湿透了,而湿痕的源头正指向我最隐秘的部位。 像尿床一样。量虽然没那么多,但湿润程度如出一辙。 “…啊。” 我没哭得更厉害,也没大吵大闹。既没生气也没悲伤羞愧——只是太疲倦了。甚至不想对美罗发脾气。单纯觉得自己太可悲。 “…没事的。” 一点也不好。虽然美罗用安慰的语气这么说,但只能这么想。根本、根本一点也不好。我好痛苦。虽然感觉舒服,虽然体会到快感,虽然稍微缓解了积压的性欲——但还是好痛苦。 因为舒服而痛苦,因为快感而痛苦。明明已经发泄过一次,却还残留着性欲而痛苦。 “没事的。没关系。这不是奇怪的事。不是错误的。很自然。不是坏事。” 真的吗?是这样吗?大家都是这样吗?不是只有我这样?都这样吗?疑问蜂拥而至却没说出口。怕美罗否认的话,我会受不了。只想用甜蜜的话语麻痹大脑。 美罗轻抚我的背。然后从身后用别扭的姿势抱住了我。一边轻拍,美罗不断重复着: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没做错任何事,谁都会这样,不奇怪,很自然…… 甚至抚摸着我的头发。平时会觉得屈辱的这个举动,此刻却像甘霖。被安慰的感觉,以及“我不是坏孩子”这个甜蜜选项。不知不觉眼泪停了,变成抽噎。 “…我、我做错事了。不该这样的。搞、搞砸了。不该这样的,是坏事,我应该保持纯洁的…” “会这么想就证明你比这世界任何人都纯洁。不是坏事。别自责。谁都有这种时候。不奇怪。” 不知道是美罗不善言辞,还是她觉得我现在只需要听这些话,总之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话语。 “没什么不好的。自慰这种事是有点害羞,但完全不是坏事。我也有过经验的。” “可是……” “当你还是男生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过吗?” “有过。但那时候……” “当时也会觉得有罪恶感吗?” “不会……” “女生也没什么不同。这一点都不奇怪。” 被童话驱逐的公主说出的话语,正是这个世界并非童话的事实。童话里的公主——那个可爱、幸福、美丽、纯真又纯洁的公主,正亲口向我阐明这个事实。 “因为这不是童话故事呀。所以我们做那种事也没关系,不算是坏事。如果是童话里的公主,可能不该做那种事……但我们早就错过当公主的年纪了吧?” “但我……是想着花原做那种事的。这样、这样是不对的……” “不奇怪。这是很正常的。因为身体发热,因为爱着某个人,才会情难自抑地自慰,这根本不奇怪。” 公主分明比任何人都成熟。而此刻在这里的我,却盼望着能成为童话公主,成了个一点都不成熟的幼稚鬼。虽然已经长大成人,却仍被困在童话里。 “我、我以为自己很纯洁的……以为自己对花原的喜欢很纯粹,结果却做出这种事。怎么办?要是被讨厌了怎么办?要是花原讨厌我了怎么办?要是因为我不够纯洁而嫌弃我怎么办?” “您明明最清楚花原哥哥不会那么做。” 是啊。花原绝不会那样。因为他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帅气、最讲义气的人。所以这是错的。错的是我。是那个不敢信任花原的我。明明只是我自己不好,却因为害怕哭个不停。 即便如此,美罗仍在继续说: “没关系的。” 这简直像某种洗脑。美罗持续对我灌输着这些话。依然听不见花原回来的动静。不知何时我转过头看向美罗,她温柔地抱住了这样的我。而我不住地追问她: “真的?” “嗯。” “我不奇怪吗?” “当然。” “我没有错吗?” “没错。” “我不脏吗?” “大家都会这样的。” “内裤湿了。病床也湿了。” “内裤换掉就好,病床洒点水也没关系的。如果不舒服,来我们房间睡也可以。床很宽敞。” 啊,这样真的可以吗?就这样沉溺在美罗的温柔里也可以吗?只要接受现状继续生活就可以了吗?只要承认自己是个可悲又变态的女人就行了吗? ……啊,原来如此。 早就接受了吧。 很久以前就。 继续追问着美罗: “我没有做错吧?” “嗯。” “花、花原要是讨厌我了怎么办?” “花原哥哥还不知道呢。他好像不在房间里。” “好像出门去了……” “那就没关系。就算他知道,也绝对不会讨厌姐姐的。” “要是在外面听到我哭声怎么办?”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察觉的呢?不可能听见的。” “可以怀着这种感情喜欢花原吗?” “绝对不是坏事。” “想着花原做那种事也可以吗?” “虽然说'随时都可以'确实有点那个……嗯,当然可以。” “我该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你做得到的。” 对话没有就此结束。我们继续说着话,幸运的是花原始终没有回来。 但这场看似永不结束的问答最终还是迎来了终点。被美罗抱着的我抬起头看向她的脸——此刻她流露出的,是我从未见过的、真正属于成年人的神情。 现在的美罗,看起来比我成熟得多。虽然依然不安,虽然依旧痛苦,但此刻我终于能稍稍平静下来。 竟然因为被年纪小的女孩抱着而感到安心,真是蠢透了。 随即有个疑问脱口而出: “……话说,你为什么,会过来?” “因为恩雅说她害怕一个人去洗手间。” 我暂时忘却了现状,轻轻笑了出来。真是傻得可以。 “……那恩雅现在在干嘛?” “给她发消息了,拜托她在外面看看花原哥哥有没有回来。” 我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带着几分苦涩。 “你也……挺机灵的嘛。” 童话里的公主,李美罗。你大概早就从童话毕业了吧。 能听我倾诉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比那个半吊子的黄小说作家强多了。 按照美罗说的,在卫生间简单洗漱后换了内裤。又用杯子盛水回房间洒在病床上。随后被美罗牵着手回到她的房间。不久恩雅也回来了,对我说: “……想问你的事很多,不过现在先睡吧。” “嗯。” 我在美罗和恩雅中间进入了梦乡。 虽然比想象中挤,但入睡却是一瞬间的事。 EP0248 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回忆着昨天和今天的事。 人必须学会演戏才算人。我曾这么认为,但世界并非如此脆弱的、能随我心意裁剪的东西。 什么都不演的家伙不配为人——可那些演尽虚伪的家伙同样不是。我们都只是人偶罢了。 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偶。多厉害啊。所谓顶级演员,到头来不过是人偶的意思吗?无论你还是我,都像被塞进拙劣剧本里的提线木偶。在这名为命运的剧本里,我们被迫接受根本不想要的未来。 我自认并非沉溺性欲或渴求爱情的男人。 我只要真实。 秘密让女人更有魅力。女性实在是充满谜题的生物。为欺骗而生的物种,盲目信奉爱情谎言的物种。 可你透明得藏不住任何秘密呢。 将烟吐向漆黑的夜空。烟味很苦。向来如此,但戒了几个月昨天刚开始复吸,今天格外苦涩。果然这玩意儿不值得抽。 坐在远离别墅的路灯长椅上,连杂乱的思绪都懒得整理,只管放任念头胡乱奔涌。 天上钉着许多星星,可连这点星光都比不上眼前的路灯,有什么意义呢? 我是从何时开始追寻女人的?是那时候吧——亲眼目睹亲生母亲是个婊子之后。虽说没立刻开始玩女人,但从那时起就在寻找什么了。 至今仍被困在两个场景里:母亲卧室门前,父亲办公室外。我在那里撞见母亲偷情,也看见父亲冷眼旁观。如今依然站在原地。 小学时就遭受的冲击与某种缺失,足以毁掉一个人。所以我开始接触女性。和同班女生假装纯情交往过,初中就摆脱了童贞——是和之前不同的女孩。 当时太生涩,常挨耳光。但很快就熟练了。因为女人实在太容易得手。就算时代巨变,本质从未改变。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不过父亲倒不好女色——至少他挺爱现任妻子,我那位继母。 不由嗤笑出声。我、那个女人、或者说我和我生母——本质上不都是婊子养的烂货吗? 你们渴望什么我既不理解也懒得关心,但当年你确实在我面前演过戏。扮演母亲的戏。蹩脚透顶,毫无真心可言的敷衍演技——可你确实在演。 连这点都像极了你啊,突然意识到。 我不懂什么是演戏。光是活着无法满足我。所以才一边否定一切虚假,又同时把全部押在某件事上。就连写作也不过是另一种表演。 但…… 是啊,我没有才能。和雪国不一样。那家伙能用文字证明自己,而我什么都做不到。就连在美国出版也不是全靠实力。 没有任何能证明我的东西。 "大哥在这儿干嘛呢?" 转头看见两位同行者。智江贤和姜时温——哈,两位可都是演技专家。 "看不出来?抽烟。嫌有味就滚。" "啊没事,我不介意。" "谁管你介不介意,沾上烟味回去我要被怀疑。" "太过分了吧。" 虽然下了逐客令,至少智江贤毫无离开的意思,反而坐到远处长椅上。姜时温犹豫片刻也挨着他坐下。 突然想问个问题。无论是演员还是偶像,本质上不都是演戏的生物吗? "你们演戏时在想什么?" "我吗?" "你们两个。" "我放空脑子。" "就…维持人设?网上很多人这么玩。" 这俩废物帮不上忙。 "我偶尔也演戏。" "要当演员的话考虑来我们公司吗?" "不是那种。" "那是?" "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有件事很好奇——" 该怎么表述呢?问题在舌尖打转,最终浓缩成一句: "…怎么区分演技和真心?" "您分不清自己演的是真是假?" 回答意外来自非演员的姜时温。智江贤似乎根本没听懂问题。 "自己怎么可能分不清?" "我觉得演技也是某种真实。就算不是真心,但人只能通过表现来判断彼此。" "我连自己都搞不懂了。这算什么滑稽戏。" 你们是演员,而我是人偶。 无视毫无帮助的建议,吐出一口烟圈。 其实他们解决不了我的问题。这终究是关于我的心——和你的问题。 你总让我困扰。 这是演技还是真心? 昨天在服务区问我"我怎么样"的你,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雪国。我熟悉的雪国去哪了?明知你是雪国,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时隔数月再次吸烟 身体有些不适应。今天稍微好些 但昨天就很难受。怕身上有烟味 我特地去刷了牙才来 可你好像还是察觉到了。不明白你既然发现 为什么不说出来。我就那么可怕吗?对你而言 我现在已经成为那种存在了吗? 车里倒是挺开心的。因为讲着往事的你更有雪国的感觉。在海边也是 散步时也是那样的你。 今天却不一样了。 对那些混混瑟瑟发抖的你 根本不像雪国。 回想起来 你最痛苦的时候 我从来不在你身边。原以为自己早看腻了你脆弱的样子 今天却感到陌生。涨红着脸靠在我怀里的模样 连疯狂跳动的心脏都没察觉到的模样 听到要背你时慌张又欢喜的模样 全都像第一次见到。 …你是谁? 对我有什么期待? 雪国对我从无期待。那不是爱。那只是别无选择的问题。仅仅因为只剩下我 才选择了我。 想要爱吗?希望我爱你吗?你爱着我吗? 明明不是啊。 …你根本不在乎是谁对吧。 不是我也无所谓 任何人都可以对吧。 你只是想要个家而已。 你观察力向来敏锐。因为是孤儿吧。孤儿最会察言观色了。表情也读得很准。但你从不在意这些 就算知道也假装不知。 现在不同了。 成为某人主人的感觉真是…令人作呕。为我一句话提心吊胆的你 为我每个动作坐立不安的你 为我每个表情忽喜忽悲的你 怎么能恶心到这种程度。 名叫雪国的人本该是姜浩元的朋友 而姜浩元这个人本该只是雪国的朋友。 我们的关系已经彻底改变。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kl0eGFwNVhYZXg2bVZBSmtoMWhnNQ 你把项圈交给了我 我就像收养了流浪狗。 你觉得这算朋友关系吗? 还认为我们是朋友吗? …是啊 我们约定过的。发过誓的。说还是朋友。说我们永远会是朋友。 这承诺是否太轻率了?抱歉 这样想的我感到抱歉。 "对不起。" 真的很抱歉。 本该彻底断了联系 却因拙劣的同情心或什么在你面前演起戏来。可是啊 这场肮脏恶心的表演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完全搞不清楚。 这绝非真心。也不能是真心。被你吸引是假 为你烦躁也是假。 对面长椅吵闹的姜时温和智江贤站了起来。接着智江贤让姜时温等着 摆出看透一切的表情走过来对我说: "请演出真心。" 还没等我骂他胡说八道 智江贤就逃走了。察言观色的姜时温也离开了。混账东西。他能看出什么?不 不可能。那家伙能有什么脑子。 随着表演的碎片 思绪也支离破碎。 没错 我一直在演。扮演名为姜浩元的存在 友人 男人。但现在 很难继续演下去了。 意思就是 不知该如何看待名为雪国的存在。 你是谁?我又是谁? 头晕目眩。 故事本该很简单。你是我朋友 我是你朋友。 可是 想要打破这一切的是你啊。 放弃自己的是你啊。 把项圈交给我的也是你啊。 所以我只是配合演出罢了。 这不是真心。也必须不是。 不明白为何要在你面前表演不真实的真实。 你变成了女人 这真令人作呕 可你本不是女人。 记住你所有行为都是你最厌恶的模样。你不是女人。本不是女人 只是变成了女人。 虽然总在做女人勾当 我却始终未能逃离那里。年幼的姜浩元仍被困在两处场所。我一直在那里寻找着什么。 爱?性欲?温情? 渴求的并非爱 未达性欲疯狂 也非渴望温情。 但能确定绝不是恶心的母性之类。 我在寻找的是 离母亲最遥远的东西。 啊 那时才明白。 为逃离那场所而必须寻找的 原来不是母亲。 我在寻找离母亲最远的存在。什么都不是。 仅此而已。 而雪国 你是世上离母亲最远的存在。 终于明白你是唯一能证明我存在的。 继续演下去 用真心。 表演倾泻而出。 烟圈在花原盘旋 所有花朵都枯萎了。 幸存下来的只有最幼小的那一朵。 所以对不起 我无法爱你。 园丁离开了花原。 留下一朵花。 花儿仍在等待园丁。 EP0249 三个人睡在同一张病床上,其实完全不算勉强。床很宽敞,我又比较瘦小。 所以睡着时感到不舒服,完全是因为那两个女孩子们把我当成人偶一样紧紧搂着的缘故。 恩雅一醒来就要求我解释昨天的事。毕竟这个话题对恩雅来说有点尴尬,我正想先搪塞说回头再告诉她,结果她直接大声问我是不是尿床了,被我揍了一拳才消停。 除了恩雅,其他人都坦然接受了"不小心打翻水杯弄湿床单"这个借口。也是,总不会真有疯子在这里追问到底是不是尿床吧。 意外的是花原全程一言不发。平时他肯定会配合恩雅开玩笑的,现在这么安静反而让我担心。该不会真以为我尿床了吧? ……嗯,看表情倒不像。我向来擅长解读表情,但花原的心思特别好懂。可他现在这副表情该怎么形容呢—— "……搞不懂。" "什么?" "你再不躲远点还想挨揍是吧。" 因为昨晚那件事,我很难和花原对视。结果我们一路都没说话,直到搭上返程的车还保持着沉默。 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回去。原计划散会儿步再分头走的,但花原说突然有急事要处理,我们就提前返程了。 "我先告辞了。今天很愉快,非常感谢各位。" "哪里,我倒要为擅自离席引发的骚动道歉。" 花原和孔赫真寒暄时,我们也各自道别。恩雅和美罗都和其他人打了招呼,最后轮到我。 "玩得开心吗?" "嗯,挺开心的。谢谢邀请。" "……这次怎么老实道谢了?" "你这人非要抬杠是吧。" 对智江贤就是普通的致谢。 "请务必保守我们的秘密!" "知道啦,别担心,我嘴很严的。" "那个、我会继续追更的,一定要、一定要给幸福结局啊!" 韩时雨和徐燕书那对情侣既要求保密,又不忘催更。 "等我出道成名后,会寄演唱会门票的,到、到时候请务必捧场。" 可能是因为聊得投缘,对我表现出明显好感的姜时温也来告别。 道别后回头望去,发现花原正看向这边。他立刻别开视线,那副莫名焦躁的表情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搞不明白。 今天不知为何特别难读懂花原的表情。 返程途中除了必要的对话,我们依然保持沉默。恩雅和美罗看着我们窃窃私语,但听不清内容。我望着车窗外发呆,花原则专注开车。 明明是开开心心来玩的,最后却莫名有些尴尬。 究竟发生了什么严重状况?或者是遇到麻烦了?虽然直接问应该能得到答案,但受那件事影响,现在还是很难坦然面对花原。 要是对上眼神的话……感觉脸又会烧起来。这次肯定藏不住了。 ……虽然之前也没能藏住就是了。 恩雅和美罗似乎受不了这种气氛,最后选择睡觉,车厢里又像来时那样只剩我们俩。本以为独处时他会说点什么,结果依然无话可谈,最终我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独自醒着的花原有在看我吗?若是看了,又会想些什么呢? 虽然想知道,却又莫名害怕知道。以前我说过女人真是矛盾的生物吧?现在似乎稍微能理解这个说法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花原说要忙事情,结果还是把我们三个都挨个送回家了。 "谢谢您送我们回来。" "嗯。" 先是美罗: "今天玩得太开心啦!要不要顺路去见见我爸爸?" "下次吧。" "我还想进去和恩雅聊会儿——" "两位都累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 接着是恩雅。 当然她根本不可能去徐教授家。 送完她们后,在最后送我回家的路上,我终于按捺不住疑问。与其说是好奇心驱使,不如说实在无法理解花原的行为。假装看窗外夜景时,我忍不住开口: "不、不是说有急事吗?" "送你们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回答得无比自然,仿佛之前漫长的沉默不存在似的。可同时我又觉得他在说谎。 虽然每家距离都不远,但连续跑三个地方还是挺费时间的。真要赶时间的话,送完一个人就该走了。 真的在骗人吗?但读不懂表情,实在无法判断。 最后车停在我家门口时,花原先开口了。 "关于那个英语课外辅导的事." "呃嗯?怎么了?" 不知为何花原的表情不太好看.果然要求三次是太勉强了吗?是我太强求了吗?那改成两次…会不会好点?正这么想着的时候,花原抛出了晴天霹雳般的回答. "我接下来可能会比较忙,继续辅导应该不太现实.我会帮你找个靠谱的家教老师." "…哦." …也是.他当然会很忙,是我太耍无赖了.要是当初只提一次要求就适可而止的话,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那样的话或许还有希望? 明明该爽快答应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明明不是什么大事,心脏为什么跳得这么厉害.最后从我嘴里挤出来的只有这句话: "其、其实一次也行,我." "一次恐怕也很难.父亲似乎想让我接手别的工作." 看着那张充满愧疚的苦笑面容,我不知该如何应答.正因为那份歉意显得如此真实,反而更让人无措. 比起单纯为失去辅导机会而遗憾,更强烈的情绪是…不对劲.这种感觉很不对劲.明明不该这样,思绪却变得像孩子般幼稚.甚至想当场撒娇抗议——明明当初是你先提出要辅导我的,为什么突然变卦啊. "…嗯嗯,知道了.辛苦你了." "抱歉.我会帮你物色好人选的." "好、好的." 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有顺从的回应.只能说这些.因为不想被花原讨厌. "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嗯,路上小心." 留下这句话后花原离开了. 明明是愉快的时光,最后却像被突然砸了后脑勺.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原本就没有正式约定,不过是两天前临时决定的安排. 可是为什么,取消这件小事会让我如此心慌.不过是恢复原状而已. 不过是回到最初的关系罢了. …真的只是这样吗? 被花原背着的时候,我真的可以说一切都没有改变吗? 不知道. 最近越来越频繁说出口的台词.不知道.不知道.但或许,其实已经知道了. 因为花原根本不需要为那句道歉注入真心.那本来就不是该道歉的事啊. 我明白了. "暴露了啊." 啊,被发现了. 花原他,发现我爱着他的事实了. 没有任何证据. 毫无根据. 花原完全没有表现出异常.和平时一样.即使对话中断时,也没显露任何特别的不自然. 根本没有任何异常.除了对话有些卡顿外一切如常,我却因为花原那句充满歉意的表态产生了愚蠢的妄想. 那份歉意确实发自真心.说不定他真是因毁约而感到愧疚.所以这一切都是我毫无根据的愚蠢错觉. 或许花原脑子里根本没多想.不,肯定是这样.他大概正抱怨着父亲吧.通常都是这样. 但为什么我如此不安?为何会产生这样愚蠢的确信? 在花原放我下来的地方,我像望夫石般呆立许久.按下1224的密码回家后,疲惫感突然袭来. 去年12月24日那天我和花原在一起.是因为这个吗?所以我才一直没改密码? …我改掉了密码.因为不懂操作方法,特意上网查了电子门锁的使用指南.随机选了几个数字输进去.希望它们毫无意义.结果莫名出现了1122这组数字. 是小说的日子.小说开始的日期,11月22日.也是二十四节气中继立冬之后宣告严冬开始的节气.就连这种文字游戏都要强加给我啊,这个世界. 我删除了1224.不是为忘记12月24日那个日子,而是为了继续前进.不能永远停留在那天的回忆里. 我删除了1122.11月22日,但积雪已开始融化.真正的冬天永远不会到来了. 我重新设置了新密码.这次赋予了意义. 0203 立春 你知我知的事终于迎来立春, 今天是春天结束夏季开始的日子. 但对我来说今天才是春天伊始. 因为我们终于心意相通了. 我才不会放弃呢. EP0250 回家的第二天生理期就来了。 这段吞噬理智、搅乱情绪的可怕时光。当然能帮忙的人依旧很多,有韩春在,也有恩雅和美罗。 但残存的理性——或许该说是本能——让我没选择求助。 我决定独自咬牙硬撑,不让任何人看出来。虽然其他女孩同为女性,或许隐约察觉到我生理期,但只要不刻意表现,她们也不会深想。 连社交软件聊天时都彻底保持平常状态。恩雅和美罗刚疯玩过一阵子应该会埋头学习,韩春今天碰巧公司很忙,根本没人会发现。 所以唯独在花原面前,我卸下了全部伪装。 "…哇,来了?" "你这家伙哼哼唧唧的能不来吗?" 幸好花原没有躲着我。和往常几乎没有区别,像平常一样,完全按我想要的方式行动。 "没哼哼…" "让我买卫生巾的你还是第一个。" "真的?" "嗯。" 意外呢,看来花原也没这种经历。毕竟叫他来的借口就是买卫生巾。明明微不足道,却莫名开心起来。 卫生巾?家里当然有存货。但都藏在妥当位置不会被发现,毕竟花原不会翻我衣柜。 "所以现在没垫卫生巾?" "不是,其实还剩几片。" "喂,那你自己去买啊。" "人家没力气嘛。" 有这么好的借口干嘛不用?反正电话是掐着他下班时间打的,花原也没理由拒绝。就算有,以他性格也只会等忙完再过来。 "真是惯坏了,不该来的。" "那干嘛来?" "你说不来就去公司堵人?" "嗯。" "难道要我看着你那样闯进公司?" "有什么关系。" 正好能给同事留点印象。 "让缺卫生巾的姑娘那副样子出门像话吗?" 啊,原来是这种问题? "人渣?" "明知故问。" "和平时没两样嘛。" "这才叫本色出演。" 花原突然凑近抓住我脑袋乱揉。啊啊头发要散开了快住手。 看这情形,我关于他察觉我心意的猜测似乎真是胡说。他对我的态度和从前毫无差别。可不知为何,我完全不认为那个猜测有误。 "总之卫生巾买好了,走了。饭吃过了吧?" 怎么可能吃?特意饿着等你来呢。 "没吃,买粥给我。" "自己点外卖。" "你帮我点。" "点了送到就吃。" "别走,一起吃。" "我不爱喝粥。" "那吃别的也行。" "哎哟。" 短暂争执后花原终于坐下。我都这么央求了确实难走。即便他想拒绝,本质上也不是能丢下我不管的人。 虽然这不等同于选择我。 "想吃什么。" "…嗯,炒年糕?" "彻底变成小姑娘了呢。" 还不是因为你。 "突然想吃辣。" "你平时只吃微辣,小朋友口味。" "微辣的辣嘛。" "我们约定过不说微辣是辣味对吧?" "但这身体吃不了辣懂吗?所以炒年糕不行?" "正餐吃什么炒年糕。 倒也是,我确实说过这话。其实现在也没多想吃,只是有点馋。 "那吃什么?想要红色的。鸡爪?牛小肠?" "缺铁补血?另外牛小肠不红。" "你这是性别歧视。" "没录下金雪国女性观演讲集锦是我毕生遗憾,真的。" "玩笑啦玩笑。" 总之短暂拌嘴后选了辣炒鸡排。因为花原想吃,我也不讨厌。虽然大学时吃到吐。 "你以前超爱吃这个。" "鸡肉本来就是最美味的懂吗?牛?猪?都不需要只要有鸡就行。" "之前不是说光是看到牛肉纹理就觉得是完美肉类?" "完美意味着没有进步空间。" 等待期间花原坐在我倚靠的病床边闲聊。 本来生理期第一天最难受,幸好今天不比往常严重。平时这时候总是特别烦躁,动不动发脾气又固执,但在花原面前完全不会这样。 不过还是意识到自己有点无理取闹,聊着聊着悄悄道了歉。但花原反应出乎意料。 "总之对不起,突然叫你过来烦死了吧?" "…?喂,你上上次生理期夸张多了。那简直是传说级,要放录音吗?" "啊啊啊听不见听不见。" 啊,是有这回事。难怪觉得花原意外地顺从,原来是见过更夸张的。当那段想遗忘的记忆浮现时,我捂住耳朵不断发出呜咽声。 虽然花原没真的放录音,但模仿当时我哭哭啼啼的声音根本不是人听的。 "要是不来我就哭哦~哭给你看~还有什么来着。是说要去公司门口哭来着吧。" "你再不闭嘴我真要去你公司了。" "对不起。" 幸好拿公司要挟后她立刻道歉了。虽然莫名有点不爽但也无可奈何,现在我是乙方嘛。 必须慎重考虑。 虽然有花原不会抛弃我这个最低限度的保障,但往上看我永远不可能成为花原的甲方。当然人际关系本就不该分什么甲乙。但现阶段我不得不对花原更多让步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都说先动心的人就输了。 所以不能让花原腻烦到想甩开我。要守住界限,同时慢慢拓宽边界。就像我现在没你活不下去那样,让你也变成离不开我的状态。彼此互相证明。 ……可能有点沉重了。 "不过你今天看起来轻松些,吃药了吗?" "嗯。光吃药就舒服多了。" "难道之前一直没吃硬扛着?" "吃过的。" "看来真的严重了呢。" 确实如此。连我自己都惊讶今天生理痛能稳定到这种程度。以前吃药也没这么有效。说不定是因为我坦然接受了自己是女性的事实才减轻了痛经。虽然可能是野路子医学理论。 不过既能减轻痛苦又能合法向花原撒娇……这种说法是不是有点怪?总之能做到这点对我来说挺不错的。当然现在心里还是堵得慌。 吃完送到的辣炒鸡排花了很长时间。 partly是因为我故意细嚼慢咽, partly是因为花原点得实在太多了。 问题在于现在找不到留住要离开的花原的理由。如果她看着我说要走,我根本没法阻拦。 所以我……先躺下了。 "饭后立刻躺会变牛哦。" "上次我这么说的时候你不是还哞~了一声吗?" "你也要来?" "哞呜呜呜~" "倒也不用模仿得这么逼真。" "反正我肚子痛啦。" 当然不是真痛。准确说虽然生理期确实在疼,但远没到需要向花原撒娇的程度。 "肚子好痛哦…..可能是吃太多了。" "就那么点分量。" "人家肠胃很娇弱的啦。而且生理痛也加重了的感觉。" "很严重?" "嗯…." 其实根本没到那种程度…..愧疚感让脸颊发烫。我刻意避开与花原对视,继续装病。反而因为脸红让她信以为真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可能是被辣到了。" "喂,明明是你坚持要最不辣的口味。" "那个也辣。" "真是…..要不把毛巾用温水打湿给你敷着?" "那样会好吗?" "我哪知道。之前认识的女孩们都这么说,应该有效吧?" …..都说了别当着我的面提其他女生。 "要敷吗?" "不用了,心情变差了。" "突然?" "…..如果能做一件事的话可、可能会好…." "什么事?" …..啊,这个真的能说吗? 会不会越界?正苦恼时,却又不想放弃。成功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尽管失败风险也很高。 但该怎么办呢…..如果说完花原板起脸的话,我会超级难过的。这确实是那种级别的请求。不过….果然太危险了。 "到底什么事?不说我怎么知道。" 在花原催促下我终于下定决心。果然还是算了吧。太越界了。突然这样突破界限可能会让花原难以接受。别说了。还是让她热毛巾吧。刚这么想着—— '不了,算了。就帮我热毛巾吧。' "帮我摸摸肚子。" …..? EP0251 ……"啊,不是。不用了!我只是,疼得有点神志不清……" 我慌忙向花原支支吾吾地辩解着。虽然程度没那么夸张,但生理痛确实存在,对精神状态影响很大。这次失态就是这么来的。 必须立刻取消。我急忙喊道,但花原……听到我话的她反应果然……似乎有点僵硬。 搞砸了。这个念头充斥脑海。感觉脑袋都要空白了。虽然本来就是白的。 但出乎意料,花原很快舒展了僵硬的表情,只是深深叹了口气。光是这就让我浑身发抖,不过她还没完全板起脸,所以比起绝望更多是紧张感充斥着全身。花原走近颤抖的我说道: "发什么呆,把手拿开。" "啊,啊?真、真的要帮我?" ……什么? ……真的吗?是真的?真的要帮我做这个?这不算越界吗?这不是我突然发疯而是正确的选择吗? 疯话带来的结果太过美好,连我自己都不由得慌了起来。 半信半疑中我还是乖乖举起手。花原轻轻——真的只是轻轻撩起我穿着的衬衫下摆,把手探了进去。难以言喻的温暖触感传来。随后花原单手开始缓缓抚摸我的腹部。 当然,这种情形下我不可能保持理智。 脸蛋涨得通红自不必说,为了遮掩这模样我已经用双手捂住脸颊。间断的呜咽声从指缝漏出。 "自己要求的还害羞?" "都、都说了当时神志不清……完、完全没想到真会答应啊。" "随你。" 花原的态度显得有点——不,相当公事公办。但掌心传来的温热让我无法深入思考,整个人晕乎乎的。 倒不是感觉到快感。毕竟人类腹部又不是性感带,能因此产生性快感的肯定是彻头彻尾的变态性欲者,而我又不是变态。 可是……当滚烫的脸颊逐渐降温,注意力集中在被抚触的下腹部时,某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涌了上来。 ……温暖又舒服。虽绝非性快感,却比那更温馨安宁。我放下遮脸的手,仿佛要沉醉于这份安逸。心情平静下来,难以置信的是生理痛真的开始缓解。 简而言之……花原的抚摸让我感到幸福。那小心翼翼、力道恰到好处的手法,如同哄孩子般轻柔摩挲着腹部,带来无比安定的感受。 不知不觉就要沦陷的心情。不,或许早已沦陷。 "……你对别人也这样过吗?" "疯了吗?怎么可能。" "所以……我是第一个?" "少自作多情。只是看你疼才帮忙的。" 骗人。没理由毫无意义做这种事吧。 可花原的表情却与温柔动作截然相反,始终平静无波。为什么?虽是我要求的,但选择权在你啊。从你不拒绝那刻起,这一切就也有你的责任。 "……为什么答应?" "帮忙还这么多废话。" "可……这样很奇怪吧。" "不奇怪。" "不奇怪?" 明明很奇怪。 奇怪的……是你。你明明懂我的心意,至少现在不会认为我爱你——我没蠢到那份上。虽然不介意在你面前当傻瓜,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到底为什么?怎么能这样? 为何能面不改色地抚摸喜欢着你的人的腹部? 花原给出了答案: "你其实也知道自己很奇怪吧?" "……刚说不奇怪的。" "听好。" "嗯。" 虽然不太想听…… "但这又不是你的错。近乎自然灾害了。所以我不会责怪你。既然不是你的错,过度在意反而奇怪吧。" "这算什么理由…...?" "……就是决定把你当做新来的傲慢妹妹看待的意思。" ……这样啊。 原来如此选择。如此找到了解决方式。 嗯,真是绝妙的主意。聪明又温柔,乍看简直像正确答案。 "你不是有妹妹吗。" "她?呵,那丫头不是傲慢能形容的,根本是个疯婆子。" "……我和你同岁。" "看行事作风可不像。" "……笨蛋。" 对于这个选择,我不会指责你。或许对你来说是最佳方案。连我都觉得,这确实是既能维持关系又能拒绝我的最优解。 你温柔到无可救药呢。 ……同时还懦弱得无可匹敌。 知道吗?我可没你那么温柔的愚勇。相反……是和你旗鼓相当的胆小鬼。 "……可以不用再揉了。" "没事了?" "嗯,舒服多了。" "那就好……总之,万幸。" "现在要走了?" "这个嘛……还有事?我明天还要上班。" 抱歉,我不用上班。所以才能这样。 再待一会吧。别走。再等等。 就当为了我。 "稍等一下。" 我啊,最讨厌这种暧昧不清了。 我径直起身去房间拿准备好的东西。这是昨天特意外出挑选的物品。原本就没打算送出去。买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送人,只是半自我满足的购物。也许某天会送出去吧——纯粹怀着这种念想买的物件。"我们的关系原本不就是这样的吗?""又不是会互相赠送礼物的那种关系"。 没想过要送的。虽然没想过...但这是你做出的选择。这件事,该由你负责。"...这是什么?""生日礼物。""这算什么。""你今天生日啊。"加密内容。花原上周一回来那天算起,刚好过了一周...啊,本来以为是整七天,这样算来要再多加一天是八天?总之今天是花原生日。花原露出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惊讶表情。她本就不是会计较生日的人。向来对家人朋友都说别搞这些。但也不会刻意阻止别人张罗。从不会忽视他人的生日。不过正如所说,我和花原之间并不特别庆祝生日。倒不是完全不过,但顶多就是互送只炸鸡这种寒酸的礼物。所以这礼物本来根本没打算送出去。上次和惠媛一起出门时明明有机会买,却故意没挑礼物。就算当时有过送礼念头,也不想在惠媛在场时这么做。倒不是出于嫉妒。如果要给花原选礼物,希望能完全由我自己选择,只凭我的心意来挑。所以昨天拖着疲惫身体特意去了百货公司。虽然平时不常逛百货,但不想送廉价货。至少在我能挑选的范围内选了最好的。算是笔不小开支。可能最终不会送出去也无所谓。我有非买不可的理由。昨天刚产生的。但没打算送——是必须买的理由,不是必须送的理由。不过如果你没做这样的选择,可能永远没机会送了。对吧?所以这不是我的错。虽然是我先提出要改变这段关系,但不是往那个方向。如果你执意要改变,我也会跟着变。我也有这个权利。 "拆开看看吧。"花原沉默地拆开小礼盒包装。和先前纤细的动作不同,带着点粗鲁气势。里面是个领带夹。"上次见你都没戴领带夹,就选了这个。喜欢吗?""...你哪来的钱买这种东西?"而花原的回答...看起来并不高兴。当然了。她又不傻。肯定明白这份礼物的含义。肯定听懂了我在递给她的,那份卑劣到极致的拒绝。 "我也挣钱的。""这可不是小数目。""确实有点勉强。" 我没虚张声势。就是想让她多些负担感。说到底再贵也就是个领带夹。还不至于承受不起。"你会说什么呢?知道你不会因负担而拒绝。也知道你不得不收下。但之后的反应我就拿不准了。不过无论什么反应都行。反正你甩不掉我,对吧?我可以等。所以,告诉我。""感觉如何?""...谢谢。"花原没笑。只是挂着苦涩的微笑凝视领带夹。但这就够了。我虽然性急却不愚蠢。看着她的脸说道:"...现在这样就满足了。"不是询问"满足了吗?"而是陈述"我满足了"。好吧,如果花原现在是这么想的,我还能再忍忍。暂时当个让你操心的傲慢妹妹也满足。可是你也清楚的吧?知道我绝不会停下这件事。 "...嗯。"花原的微笑没有褪去。只是用饱含遗憾的眼神望着我。我假装没看懂。 EP0252 “…就那么做了。" "哇,大发。" "什么啊?" "不是…那个,我虽然确实怂恿了,但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这么做的话,那该怎么做呢?" "那么做也不是什么错事。我觉得已经尽力了。只是…没想到雪儿会这么直接强势地行动。" "什么啊,那个。" 不自觉地叹了口气。虽然能理解那种尴尬的心情,但至少韩春不该这样吧? "我是在支持你的。虽说把雪儿交给那个男人是有点…但那个人对雪儿也并非完全没有感情。" "真的那么想吗?" "再怎么说是摸过肚子收过礼物的人,要是说完全没感情反而更奇怪吧。" "可花原说过只是把我当妹妹…对待来着。" "天底下哪个疯哥哥会因为妹妹生理期就摸肚子啊?" 什么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一般不这样吗?" "除非是兄妹系小说否则现实中不可能存在这种事。" "要是真有呢?" "那些人肯定是活在小说里的。" 原来是这种程度吗… 总之花原对我多少也有点感情这句话还是让人庆幸的。虽然那感情大概算不上异性间的爱恋,但无所谓。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是花原。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能独占他,什么形式都无所谓。 只不过唯一可行的形式恰好是恋人关系罢了。 …当然我确实也作为女性喜欢着花原。 "所以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没有诶。" "…没有?" "就打算继续让花原叫着见面…慢、慢慢攻陷他。" 这说法是不是不太合适?勾、勾引这种词也有点… "要是那男人逃走了怎么办?" "花原不会逃的。" "还真是信任啊…" 不过确实也没什么具体计划。眼下暂时没什么特别事件。假期也提前休过了,花原的生日也过了。现在必须在毫无特别状况的彻底平凡日常里对他进行诱、诱、诱惑…啊真是,这个词也很糟糕。 …要不儿童节时撒个娇要礼物?光看外表的话倒不算违和。虽然肯定会很害羞。 不,还是算了。再怎么这样也太过了。本来就已经站在花原喜好的对立面了,要是再被当成小孩子对待就真的完蛋。放弃这招吧。 "时间…确实不多了。花原和他父亲的约定只剩一个月了。" "那本书大概什么时候出版?" "具体不太清楚,但应该很快。而且花原父亲也不是会在这种状况下强行要求期限的人,所以关于这件事应该能多争取些时间。" 所以至少还有两个月。虽然等花原的书出成果后也有可能取消约定,但这个可能性看起来并不太高。 最关键的是,花原父亲不可能接受我这样的存在。换作是我也会这么想。要是听说儿子和原本是男人的女人交往,没被赶出家门就该庆幸了。 等等,被赶出家的话反倒有利…?不过这种想法对花原太抱歉了还是打住吧。虽然决定要自私些,但也不想让花原放弃一切。希望能尽量帮他保住能保住的东西。 要是花原的书能成功这些烦恼就都没意义了,但现实来看实在太困难了。 "不过…果然还是很难吧。幸好那人似乎对未婚妻没什么特别感情。这点倒是可以利用。" "具体怎么做?" "先打听那位未婚妻怎么看待婚约者,再去说服她解除婚约。方法还需要多考虑,但既然是政治联姻很可能本就没什么好感?他也说过双方不算两情相悦。" "但不确定吧。那孩子怎么可能不喜欢花原…世界上哪有不对花原心动的女人。" 让女人不对花原心动确实是超高难度。这是客观事实。实际上花原以前看上的女性基本都能得手,就算那么胡闹也总有一堆单恋他的女人。 本来长得就帅,性格好,有钱,身材棒,在女性面前礼仪满分。不动心才奇怪。花原唯一的缺点就是文笔稍微差点。 不知韩春是觉得我在炫耀(还不是呢),还是认为我被爱情冲昏头脑,她的表情垮了一半。接着指指自己说: "这儿还有个例外呢。" "啊,姐姐也是女人来着。" 差点忘了。倒不是当成男人…只是相处太自然了。韩春愤愤地抓着我的肩膀摇晃起来。 "太过分了!受伤了!!" "可、可姐姐不是在和朴赞郁交往嘛。最近还好吗?" 啊呜,脑子要晃晕了。幸好成功转移话题让她停手,不过对话也暂时跑偏了。 "我们啊,就那样呗。只要赞郁来别再把新作搞砸就还算太平。" "又搞砸了?" "这还不算正式连载,所以不算搞砸对吧?只要继续写下去应该还是有机会的,但连我自己都觉得太离谱就一直让他们重写。毕竟这相当于要完全重塑个人风格,也是没办法的事。算是试错期?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所以我和他们约定在获得我许可前禁止连载。" 原来如此。朴赞郁也在摸索自己的道路啊。虽然我找到的道路与文字无关,但终归是属于我的方向。这点毋庸置疑。 "话说回来,塞娜收费化的事还是没考虑吗?" "...这个以后再说。先谈谈未婚妻的事吧。" "啊对。您请说。" 推迟讨论塞娜收费化其实我也有自己的考量。不过眼下确实应该先处理未婚妻这个正题。 "首先那个方案有个致命问题。" "你觉得那姑娘已经坠入爱河了?" "不,她住在美国啊。" "啊..." 早该想到的事,看来我完全忘了这茬。 "连具体住址都不清楚。美国那么远要怎么去?我存款也不太够。" "那或许根本见不到面了...其实可以让对方主动找过来。" "诶?怎么做?" "只要假装每天都在认真谈恋爱,网上自然会传出交往的传闻。作为未婚妻看到这些肯定会坐不住吧?" ...这主意也太蠢了。先不说成功率,花原怎么可能配合这种闹剧。虽然能黏着花原确实很让人心动... "如果她真的不来呢?" "那就趁这段时间把人抢过来呗。直接生米煮...啊不对,现在这身体估计做不到?" "等、等等你刚说啥?" 我还不至于单纯到听不懂韩春的弦外之音。而且说实话这个计划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应该吧? "倒不是做不到,就是有点犯罪感。" "...反正又不会到处宣扬,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算了不管了!先色诱再干脆利落地拿下!" "真有这么容易?" "不容易也得让它变容易。" 韩春咧嘴一笑突然问道: "...知道那男人公司在哪吗?具体位置。" ...我知道。 ~ 所以现在才会出现在花原公司楼下——特意挑了临近午休的时间。 "您好,请问是找策划部的姜浩元先生..." "对。" 既要引起旁人注意又要对花原有效的计策,韩春想出的就是这个。 "我、我来送便当。" 手工便当。 ...啊果然在陌生人面前做这种事还是有点羞耻。 "请、请稍等片刻。" "好的。" 前台小姐姐慌张的样子情有可原。毕竟现在这副模样任谁都能看出我是男生——虽然穿着中性化的旧T恤和过膝短裤,还戴了顶棒球帽。 但此刻旁人的目光早已不重要。当然也不想连累花原的风评,所以特意选了最普通的打扮。只是手里这个怎么看都是爱心便当的饭盒,估计很难让人相信只是普通朋友...花原在公司的形象可能要受损了。 ...应该还在安全范围内吧? 妹妹给哥哥送便当不是很正常嘛。 当然没有提前打招呼。不过听说花原平时都在员工食堂解决午饭,才敢用这招。就算今天见不到,明天再来就是了。 前台通完电话让我在等候区坐着等。这公司真大啊...不过毕竟是知名企业。 啊对了,便当真是我亲手做的。经过多次试错总算做出像样的成品:厚蛋烧其实没那么难,香肠和炸猪排之类现成就行。听说放小番茄会更可爱,还特地买了从来不吃的品种。对了,厚蛋烧要斜切两半拼成爱心状——网上学的小技巧。 搬家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用电饭煲煮饭,平时都用速食米饭对付。 ...喂。 电梯门开时花原的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还是挤出笑容迎了上去。 "你来干什么..." "送便当呀。听说你总吃食堂。" "不是这个问题...先出去说。" 诶?难道...搞砸了?来公司果然太冒失了吗?花原皱着眉拽我手腕的样子一点都不浪漫,绷着脸不说话的样子更吓人。 "对、对不起...本来送完就走的..." 直到被拉进小公园按在长椅上,花原才长叹一口气。最近好像经常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不是责怪你。只是刚好...唉,工作上有点事。" "出、出什么问题了?" "没什么。便当谢了,我开动了。" "啊,是吗?没问题吧?" "不过下次来之前先说一声。一起吃午饭这种事本来就不算什么。" 虽然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但这种程度…应该没问题。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再道个歉吧。 "对、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害你被其他人说什么了?" "不是,生气不是因为你。其实别人怎么说关我什么事。是真的有其他事才这样。" "那、那我以后还能来吗?" "…提前说一声就行。" 好,这样就算庆幸了。花原的话听起来不像撒谎。看来确实不是因为我生气,而是我刚好撞上他生气的时候。该说是倒霉…还是该说运气好呢?毕竟最后是这样的结果。 "先吃便当吧。你的呢?" "以防万一带过来了…" "那就一起吃吧。" 虽然看起来还是不太自在,但花原没有抱怨就开始吃便当。明明只是普通到极点的便当,味道应该没问题,可还是有点担心。 "怎么样?" "还行。" "不是说过在学烹饪嘛。" "这也算烹饪?一半都是冷冻食品。" "冷冻食品很好吃啊。" "哎哟。" 这种程度就算合格线了吧。幸好花原似乎也这么认为。 我们俩吃完便当花的时间差不多。虽然花原吃得比我快多了,但他的便当量是我的两倍,所以也不奇怪。 "那我进去了。" "嗯。路上小心。" "…你也是。" 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像是不放心。再怎么说在这种大城市也不会出问题,真是爱操心。可能因为有经验吧,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花原回去后,我坐在长椅上一直目送他直到看不见背影。已加密字符串 幸好花原没有回头看。嗯…也是。 今天这样应该算是,算是做得足够好了。 一切都会顺利的。 就这么相信吧。 回去后得揍韩春一顿。 ~ 智能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自柳雪琳的短信。 [本周抵达韩国。] …该死。 EP0253 昨天做的事最终还是被韩春那些不着边际的话牵着鼻子走才搞出来的。分明是因为生理期还没结束引发的状况。第一天之后状态明明好转了很多,看来对精神的影响本身还是原封不动。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不是我的错啦。 作为报复,我告诉韩春暂时不叫她姐姐而是直呼其名,结果她哼哼唧唧地撒娇。向这么讨厌花原的人征求意见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所以最后还是取消了惩罚,但下次可没这么容易算了。 不过虽然存着小小捉弄花原的心思,但建议本身是真心实意的。会有效果吗?要是有就好了…… 话题结束后,我们继续了之前没聊完的事。是关于塞娜收费化的问题。老实说和之前不同,这次我是真的在认真考虑让塞娜收费化这件事。 "所以……确实有点纠结。" "意思是想让更多人看到对吧?而且觉得……这样多少能对网络舆论有帮助?" "嗯。" "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我懂,但恐怕不会有那么戏剧性的效果。更重要的是,塞娜不是说过想纯粹为爱发电不牵扯金钱吗?" "嗯,即使收费化也没打算改变写作方式。单纯就只是……开启收费而已。" 区区收费化还不至于让我文学的纯粹性消失。只是稍微掺了点私心罢了。不过确实会有点变味吧。 这并不重要。如果必须放弃纯粹性才能得到花原,我随时可以那么做。 反正我的文字早已不再是过去的文字了。这是全新创造、重生并确立的新文章。所以它再也无法成为证明我的手段。 若说要舍弃,我甘之如饴。 "……我当然只要雪儿同意就举双手赞成,不过觉得你可以再考虑看看。" "我没时间了。只要能获得些微效果,做什么都行。" "那……有没有收到其他提案之类?" "可能因为话题性收到过几封,但不太懂就暂时搁置了。" 打开邮箱展示三四封邮件时,韩春以全部模棱两可为由直接否决。 "净是些蹭热度的不入流平台。不如我介绍熟人那边试试?雪儿现在的出版社规模缩减加上我离职可能会有点尴尬。" "现在出版社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反正你跟社长儿子很熟。他们本来也没接触过这类小说。" 那就好。最终我决定接受韩春的介绍。虽不能保证成功,但听说若签约可能获得网站推广。 "失败了怎么办?" "自己想办法呗?就算没推广也不至于毫无知名度,情况应该不会太糟。收费化本身不需要管理也能运作。" 这样啊。垂下头看到屏幕上我的小说《偷名字的女孩塞娜》封面——只是网站默认模板。 虽然收到些粉丝画但没用,因为几乎没描写外貌导致全凭读者想象创作。这倒无所谓,但清一色白发实在有点……所以一直没想设为封面。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XdNalZ4bGZ2bU1nZjErUXcyZWRlNA "要换封面吗?" "收到过很多漂亮的粉丝图吧,那些也行。光换封面就能增加流量。" 于是我选了张画着白发塞娜与黑发伊凡的优质同人图替换。投稿人已事先授权无需再次确认。发布更换公告并致谢后,想着过后还得单独道谢。 绝不是坏事。 但莫名有种利用并兜售塞娜来成全自己的感觉。 ……没关系的。 你一定会幸福的。 要相信我。 毕竟连我都还不知道塞娜的结局。 ~ 在网络上自我搜索几乎成了日常。确切说是专门查找涉及花原和我的内容,期间看到上班族网站截图: 标题[克莱因德出现矮子哥目击帖] [截图照片 标题[在XX公司上班,今天那个转性的人居然来了] 全公司都知道会长儿子来基层历练 看来两人是朋友的传闻属实 哇不过脾气真好啊 一年前还是男性的人居然亲手做便当 真当自己是女性了?说实话长相连女生都算不上像男朋友多一点 现在公司里虽然不敢明说但都在窃窃私语 其实我也觉得有点那啥hh;;] 基佬们倒是接受度挺高嘛 类似的目击帖还有说两人去公园一起吃便当的 [评论区] '我在这公司上班,会长儿子本来就受欢迎' '这发帖人也是女生吧?看语气就知道' 『前会长的儿子不仅长得帅还不摆架子,做事认真待人亲切,人气超级高,再加上会长儿子的身份,打他主意的女人可多了』 『呵,看那些嫉妒精们急的能怎样?雪茁可是身心完美的处女』 『老妖婆们再怎么闹腾也没用吧?哈哈哈』 『雪茁今年都28了不也是老妖女吗?呜呜』 『雪茁是知名小宝宝,反驳就是我对』 『想挨揍吗?』 『公司里老姑娘多呗,那些老妖女们每天像找草鞋似的到处勾搭,真离谱』 『您也在那公司上班?怎么知道的?』 『没上过班!』 『啊…谢谢回复。』 …果然被看出来了吗。是故意的。虽然是故意的,但觉得这里有点过头了。虽然这是被我起诉最多的社区,但抛开这点,关于我的舆论本身倒不算差。甚至算挺好的。 但在其他普通人使用的平台,就能看出多数人是怎么看我的。我确实是个异类。不仅是异类,还是个让人反感、甚至觉得古怪的存在。 塑造花原和我的关系认知本身是好事,但最终难免伴随这种阴暗面。必须承受。 只是,隐隐作痛和些许歉疚无法避免。 我要走的就是这样的路。说是荆棘之路都轻了。是雷区。哪怕犯一点点错,都可能引爆一切,人尽皆知。 虽然害怕,但依然没想过放弃。 因为,不想就这样结束。仅此而已。 花原现在,在想什么呢? ~ 柳雪琳又发来了消息。 [明天,七点到。] …被她无视消息也不算稀奇。她向来随心所欲任性妄为。但既然特意发消息,说明来韩国肯定有目的,只是猜不透原因。 倒不是完全没头绪。网上谣言传得沸沸扬扬,她可能听说了。但她是会因这种事吃醋喜欢我的类型吗? 根本不是。 她只是长得像美少女,其实是极客。还是书呆子。会板着脸写钢铁侠和艾萨克·阿西莫夫相关诗歌的丫头。善良但迟钝,温顺却脾气差。 那种脾气不是装的。要是会装模作样,当初在学校也不至于被霸凌。虽然被霸凌时原样奉还最终自己解决了问题,但似乎至今没什么朋友。不是我打听的,她自己说的。 不知为何就是讨厌不起来她。总觉得关于她有什么重要回忆要浮现,可终究没想起来。 总之抱歉,我对她完全产生不了恋爱感情。首先她就是个小孩。 陪着这位大小姐体验平民约会本来就够受罪,为了不被讨厌还被迫互相分享文字。虽说是变亲近了,但当然没有恋爱感觉。 我以为她也一样。 可偏偏这时候突然过来,难免让人起疑… 但关于为何而来的问题依然没回复。预感事情真要变得棘手,开始头疼。 网上的流言我管不着。雪国的出版社似乎帮了不少忙,应该能妥善解决。我们这边走法律途径很困难,反而会让形象更糟。 最近总觉得叹气次数变多了。雪国状态不对劲,柳雪琳也是。为什么这两人总要让我这么累呢。难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正烦心时手机响了。以为是柳雪琳终于回复,立即解锁却看到她发来新消息——依然没回答我的问题。 [会喜欢什么礼物呢?] 不是“你喜欢什么礼物”,而是“会喜欢什么礼物”。 虽说她韩语不好可能打错了,但这句怎么看都不像失误。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到底为什么来韩国?] 这次本没指望回复。已经被无视两次,第三次也不奇怪。可意外收到了回信。 [参观会动的科幻展] …这什么鬼话。 EP0254 "今天别来了。" 花原突然发来的私聊足够让我慌张。又不是每天都去,三天里才去了两天。三分之二。第二天还提前说过会去。要是今天也打算去的话肯定会提前说的。 但还没开口花原就先让我别去?是我让她有负担了吗?坦白说有点慌。难道是出了什么事?平白无故担心起来去问了问,得到的回复是这样的。 "今天要去别的地方。""不在公司。" 啊,这是谎话。就算不是谎话也肯定在隐瞒什么。花原一直有个习惯,有事隐瞒时发消息会在句尾打句号。平时嫌麻烦大家都会省略的那个。 "是外出办公吗?" "差不多。" "知道了。" 所以我也打了个句号。 当然会遵守约定,可她没说不能出门啊。而且要是碰巧我稍微早点出门偶然经过花原公司附近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做到那种地步果然还是有点过了。碰不上的概率高多了,真碰上了就算是花原肯定也会板起脸吧。 虽然打了句号,但实际上就不算说谎了。 今天就一个人在家休息吧?最近确实挺拼的。休息一天也不会出问题。 上网搜了搜,在克莱因德找到些花原公司员工写我的帖子。都是能在好公司上班的聪明人,完全找不到辱骂或性骚扰之类的内容。只不过都在拐弯抹角地说而已。 嘛,没办法。我确实是让人不快的存在。 但无所谓。只要花原不觉得我讨厌就行。要说完全不在意肯定是假话,但能忍住。 总之一个人看看网页,补补小说漫画,写写东西,做着这些突然觉得自己真没什么正经事做。 除了看和写之外完全没在做有建设性的事…最多就是给花原做点类似料理的东西? 花原最近平时都在干什么呢。和我在一起时基本就是聊天喝酒这些。特别的事大概没有。以前就这样,现在又忙。 游戏估计没时间玩,顶多像我一样看看小说漫画。和我没区别。况且我算自由职业者,花原可是在她父亲公司上班,更没那种时间。 我最近也经常出门,但都是有安排才出去的吧?要不去散个步好了。久违地,没有目的的纯粹散步。最近偶尔还会有人搭话。 好在现在已经成熟到能得体应对这些事了。 去花原公司时会特意穿以前的中性衣服,但单纯散步就没必要了吧。又不是要去见花原,也不用穿太漂亮的衣服。 选了条简约轻便的连衣裙。是系腰带收腰的款式。不知不觉挑了裙子,但现在已经习惯到不觉得奇怪了。 而且裙子比裤子凉快吧?暑热提前来临,找更凉快的衣服穿很正常。 帽子…嗯,又不是海边戴草编帽有点怪。而且天热硬戴帽子也不舒服。反正周围人都知道我是谁。戴帽子遮脸没意义也没必要。 所以今天不戴帽子。 换了韩春送的发带。因为刘海长度尴尬扎眼睛才收到的,倒是让额头很凉快。意外地挺合适,就是有点装嫩嫌疑让人担心。不过反正今天见不到花原没事吧? 化了点以前根本不会在意的妆。没什么大不了的。涂乳液防晒霜,随便抹点韩春让涂的程度。这没什么好辩解的。现在我是女生了,女生不都化妆嘛。 虽然我不化妆也好看。 说这话被韩春数落说至少该护肤。有点委屈。 出门发现没想象中热。今天还行。昨天还挺热的,现在算比较凉快。也不至于冷到让轻便穿着出问题。 没有特定目的地。就随风随性地走。 途中发现卖冰淇淋鲷鱼烧的路边摊就买了。嗯,普通的好吃味道。难吃才奇怪。久违吃到巧克力心情变好了。快到午饭时间吃这个没事吧? "头发是染的吗?啊,这是送的。" "谢谢。头发是天生的。" "真神奇。" 额外收到装奶油的迷你鲷鱼烧。我乖乖接受了。 "姑娘笑着走来走去我看着也开心。常来啊!" 嗯,是不认识我的人。虽然是位上了年纪的老爷爷倒也不奇怪。 "好,会常来的。" "乖。" 来到商店街时,看到许多店铺已完成开张准备。正如所说没有特定目的地,所以没有进任何店,只是纯粹散步。经过宠物店前时稍稍停下了脚步。好几只白色毛发的小狗映入眼帘。 我这头白发到哪儿都会成为'怪人'的证据,但这些小家伙却是理所当然的姿态。突然有些羡慕。我隔着玻璃观赏其中一只与我对视的小狗,随后迈步离开。 抱歉,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没法对你负责。愿你遇见好主人。 继续前行时偶然发现一家饰品店,上次来时不记得见过。大概是新开的店铺吧。出于好奇刚走进去,店员就迎了上来。虽然被我的发色吓了一跳,但立即调整表情热情接待,不愧是专业素养过硬。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呢?" "随便看看,可以吗?" "当然!有需要随时叫我。" 其实也不需要服务。本就不是为购物而来,只是出于好奇。 果然就算变成女性,也很难对这类东西产生兴趣。看了一圈没有中意的,价格也微妙地昂贵。虽非奢侈品,但略显负担。走到项链区时,某件商品让我瞬间瞪大眼睛。 ...为什么这里会有狗项圈? 没察觉自己嘀咕出声,店员走近解释:"这是宠物项圈风格的人类饰品啦,真宠物项圈会磨破皮肤的~" "戴这个等于社会性死亡吧..." "意外地畅销呢。" 是偷拍道具吗...?这位店员插话时机倒是自然,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很懂分寸。 "要试戴吗?" "不了,我再看看。" 庆幸店员没再打扰。最后停在了戒指柜台。并非被什么吸引,只是突然想到——如果将来一切顺利,花原会送我戒指吗?这毫无意义的念头转瞬即逝。 最终只挑了些便宜的发绳——毕竟存货不多了。长时间闲逛却不消费总有些尴尬。 嗯...还买了支带黑丝带的发夹。本没打算买,只因想起韩春说过黑丝带适合我。 离开饰品店便前往公园,今日散步的终点站。平时不常来,这里总被遛弯老人或带孩子的母亲占据,后者常对我抱持警惕。此刻尚是上午,人迹稀少。坐在空荡凉亭里晃荡双腿,自嘲道:又不是小孩子了。 嗤笑间习惯性掏手机,发现花原的未接来电和消息:【别回家】【有人敲门别开】【怎么不接电话】【在睡?】 ...什么情况? 有疯子要抓我?可显示已读... 立刻回电,花原劈头盖脸吼道:"干嘛不接电话!" "在、在散步!怎么了?" "先回家!谁敲门都别开!" "谁会来啊?" "少废话快回去!" ...真把我当你妹妹了?虽困惑仍决定听从。刚要从凉亭起身,脸颊突然触到冰冷异物。 "咿——!" 寒颤中条件反射跳开,身后站着个眼熟的少女——脖子上赫然戴着与宠物店风格迥异的项圈。混着脏金与黑色的发色,棕瞳孔紧盯着我。这下不可能认不出了。 ...原来如此。 "哟。"对方嚣张地用平辈语气打招呼,明明长着张乖巧脸蛋。 我回应道:"您好,柳雪琳小姐。" 默默将手机调回静音模式。 今天恐怕会有点难熬呢。 EP0255 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找上门来的,不过花原今天说有事要办大概就是为了照看这家伙,让我别出门也是为了防止我和她碰面吧。但到底为什么专程跑到这里来找我?难道韩春说的计策真的奏效了?真就看了那些网络反应吃醋追到韩国?从美国到韩国?不是疯婆子绝对干不出这种事。 我又偷瞄了一眼柳雪琳。和嚣张态度截然相反,她穿着完全像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风格服装,戴着狗项链——不,是项圈。 ……什么情况。真是疯婆子? 双方一言不发地对峙了几分钟,显然她看得出我在戒备,柳雪琳却毫无反应只是盯着我。最终先开口的是她。 "哇哦。" …? "惊人。" …? 她突然蹦出两句英文感叹词朝我逼近时,我仿佛感受到某种疯狂气息。该不会因为未婚妻被骚扰要来教训我?虽然柳雪琳算不上特别高挑,但确实比我高多了。 我强压着本能恐惧和她对视。就算害怕,现在也不能逃。可不想在花原未婚妻面前露怯。 站在面前的柳雪琳俯视着我。我不甘示弱地仰头瞪回去。突然…她举起了手。 该不会要扇耳光?! 我猛地闭眼,脸颊却迟迟没有痛感。睁开眼发现她正捧着我的脑袋端详。 "有趣。天然发色?" "啊,是,是的?" "可爱。" 就算我不懂英语,哇哦、惊人、有趣、天然、可爱这种词还是能听懂的。我开始怀疑先前推测她为婚约找上门的想法是否正确。 正常人会对疑似(虽然还没实锤)抢未婚夫的对象这种态度吗? "你、你干嘛?" "啊,抱歉。呃,就是说,对不起。" 但这家伙怎么老说平语?花原明明说过她韩语很流利。 "韩语…说得不好?" "很好啊。" "那为什么用平语?我28岁了。" "但,你很矮嘛。" 我气得一哽。这是真心话还是故意激我?刚才那些也是类似挑衅吗? "而且敬语,难。英语没有敬语。" …那学的时候就该用敬语学啊?不是说妈妈是韩裔吗。虽轮不到我说,但妈妈没教过这个?当然我只在心里吐槽,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但柳雪琳就像会读心术似的答道:"韩语是自学的。" "…你不是说妈妈是韩裔?" "妈咪——就是妈妈。讨厌韩国。" 这…我确实不好多说什么。人家自学还能怎样。但一般学韩语不都会教敬语吗?到底在哪学的? 不过她妈妈讨厌韩国这事我无权置喙。 总不能一直这么聊下去。继续待在这里也有问题——快到营业时间了,被人看见可不好。 "…要换个地方吗?" "好。去你,家。" 虽然原本就打算带她回家,但柳雪琳理直气壮要求去我家的表情还是让人火大。倒不是多讨厌的表情,就那种没心没肺的傻样反而更来气。 "请跟我来。" "你也可以说平语。" "…跟上来。" 我本就没打算一直用敬语。要是她用敬语就算了,对方用平语我还用敬语不就输了吗?只是等时机而已。 我正要往前走,柳雪琳自然站到我旁边。看她若无其事歪着头的样子就来气。这家伙到底想干嘛? …不过确实挺好看。虽然完全不觉得和我相像,但单论颜值水平确实差不多。可能我稍胜一筹? 混血优势尤其明显——韩裔和美裔混血的她简直集所有混血优点于一身。虽说按混血标准个子偏矮,但还是比恩雅高,当然更比我高得多。160…出头?胸围倒不算特别突出。 …确实不是花原的菜。幸好。 被我这么死盯着看应该会不自在,可柳雪琳居然同样坦然地盯回来。倒不是审视情敌的眼神…该怎么说呢…… 简直像在看实验动物的眼神。 "这里,家?" "嗯。" "真的?" "是的。" 第一次看到柳雪琳慌神是在进我家之后。面积其实不算小,普通住宅规格。但她眼神活像在说—— 『这种地方也能住人?』 就是这种感觉。 看样子确实是位大小姐呢。要是看到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恐怕会吓得晕过去吧。 拖着依然神色慌张的柳雪琳进到屋里,让她在餐桌前坐下。然后问道: "咖啡?茶?" "Car?" "Tea." "要咖啡。" 我拿出两条速溶咖啡,开始烧水。突然想到这具身体对咖啡因抗性很强,之前喝冰美式也没觉得睡不着觉。现在反倒有点遗憾,要是咖啡因能稍微让我镇静下来就好了。 去玩的时候早上喝了咖啡因也没觉得精神变好。 等水烧开时,我本想先聊点什么,结果强行按在座位上的柳雪琳已经不见了。看着四处打量的她,我忍着烦躁说: "没人教过你别在别人家里乱逛吗?" "没学过。我很少去别人家。" "至少去过朋友家吧?" "我的朋友都是男生,而且还是宅男,从来不邀请我去他们家。" …等等,全是男性朋友? "你说朋友全是男的?" "有两个,阿里安和米奇。" 这也算不上"全是"吧…而且才两个? "只有两个?" "两个就够了。" 柳雪琳真是有让人无话可说的天赋。我不由叹了口气。 现在明白花原为什么说她是宅女了。至少要用"普通女孩"来形容她实在太…奇怪了。虽然我没资格说别人,但确实有点... 在这个国家绝对算得上稀有物种。 "这里是卧室吗?" "都说了别乱看…嗯。" "和我们家莎莎的窝差不多大。" "莎莎是谁?你不是说没有女性朋友吗?" "我家小狗。是公的。" 啊,这家伙真烦人。 把别人家比作狗窝明明是基本常识,连韩春都知道!! 而且为什么给公狗起名叫莎莎? 比起最初以为她是花原未婚妻时的敌意,现在更多是被她行为惹火的烦躁。这家伙怎么回事?从者?阿斯伯格?虽然知道不该这么说,但这真的不正常吧。 …呃,其实我也不正常。算了别想这些。这么想实在太失礼了。 话说她养狗还戴着项圈?怎么看都是宠物项圈啊。 "…为什么要戴项圈?" "因为可爱啊。" "你不是养狗吗。" "莎莎也很可爱。" "…行吧,随你。" 既然已经意识到她不正常,何必多问。花原告诉我的果然只是冰山一角啊。居然要照顾这种问题儿童,花原真是不容易。 水烧开了。本以为她会摆大小姐架子说不喝速溶咖啡,看她毫无芥蒂的样子倒是松了口气。要是敢挑剔就直接没收。 "所以…专程来找我的理由是?" "It's just a simple issue." "说人话。我英语不好。" 其实倒不至于听不懂,但她老用英语说话的样子太傲慢了,我就故意装傻。而且她发音太…地道了反而糊涂。确实是母语者吧。 "这个很简单啊。" "说韩语。这里是韩国。" "笨蛋?" "才不是!" 完全没占到便宜。 "就是好奇来看看你。" "…看我?" "嗯。" "果然…是因为我和花原同居的事?" 虽然从言行举止看不太像,但毕竟柳雪琳是花原的未婚妻。再怎么也不至于无缘无故从美国跑来吧。 至少不可能单纯是来看我的。 "猜对了?" 啥? "对你好奇啊。活生生的科幻作品。" "什么鬼话?" 这次真不是我的问题。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好神奇。从男人变成女人是什么感觉?" …为什么我遇到的全是这种奇葩。 要疯了,真的。 EP0256 对着癌症患者问"好神奇啊,得癌症是什么感受?"对方会是什么心情?现在的我正处在这样的境地。我变成女性终究是一种病,这病无药可医,转变过程也极度暴力。 即便现在的我已适应作为女性生活,这种问题通常也是不该问出口的。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懂。 该怎么回她呢?作为长辈狠狠教训一顿?还是老老实实说出感受? …如果目的是这个,难道你不喜欢花原? 我在虚脱与愤怒交织中仍保持克制的唯一理由就在于此。要是这孩子主动放弃花原,这种程度的感受告诉她也无妨。亲亲也可以。对我来说就是如此重要的问题。 但至少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 最终我保留选择权,把回答变成了反问: "干嘛好奇这种事?" "因为很神奇啊?" "找别人问不就行了。" "像你这样明目张胆公开的人不多。而且你和花原哥哥认识,我以为会更容易问。推特上还有人发推说见到你了,找起来很方便。" "现在还有这种混账东西…" "所以呢?转变时是什么感觉?告诉我嘛,好好奇。" 该怎么说?要不告诉她"放弃花原就告诉你"?虽然不是真心话,但确实有点诱惑力。 "没人教过你别对别人问这种失礼问题吗?" "可你现在看起来很幸福啊?那就不算失礼吧?" 就算韩语说得再流利也终究不是母语者。和柳雪琳对话时总感觉省略了很多内容,大概既是她性情使然,也有语言能力的局限。 但根本上这个想法本身就很…让人不快。 何况我还没善良到要对这种家伙敞开心扉。板着脸说道: "不想说。你的问题既无礼又暴力。对不懂礼貌的小孩无话可说。" "…礼貌?暴力?" "听不懂什么意思?" "不是,突然想到些东西。" "什么啊。" 并非真想知道,只是顺口一问,就算不回答也无所谓。可她望着虚空仿佛在找寻什么,片刻后开口: "'说女性比男性低劣太过分了。我们不会责怪蚂蚁打不过大象。'" "…?" 这孩子在胡说什么。 "'女性常把堕胎当作新起点。错了。堕胎意味着作为人类的终结。上次游行看到有人称堕胎为婴儿再生产权,差点吐出来。'" "你…!" "'我对性少数群体毫无偏见,但其中半数令我厌恶。遗憾的是,非性少数群体也有半数令人厌恶。所以二者很平等。'" "喂…!" "'爱情曾是崇高情感——在被商品化之前。当婚姻成为商品,上昇婚成为常态,女性正在把自己变成娼妓。而想娶娼妓的男人只存在于19世纪文学里。'" "停!停下!别说了!" "'每次听课都像在森林里。鸟叫声太吵了。问同学声音是否像鸟儿悦耳?不,是根本听不懂。老实说水平差太多,怀疑有没有必要共处。会说人话的寥寥无几。'" "对不起!我错了!不说了!我都告诉你!" "'弗吉尼亚·伍尔夫?简·奥斯汀?艾米莉·勃朗特?都是杰出作家。但你不是。就连这些大家也未能抹去小说中的女性标签。玛丽·雪莱倒是值得认可。但你不是。'" …起初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可越听越熟悉。这些都是我大学时代——血气方刚到处怼人时——和女生们辩论或吵架说过的话。 第一段是和一名讨论女性优越论的同学争执时说的。那女生是女权主义者,但现在想想比现在的女权主义者有人味多了。有点愧疚… 第二段?关于堕胎合法化的讨论。当时堕胎还未合法化。婴儿再生产权这词确实听过,说想吐是谎话,其实是被荒谬逗笑了。 第三段应该是性少数群体辩论时说的,第四段记不清了,因为常说。当然其他世纪文学里也多得是爱娼妓的男性。问题在于当时没有能这样反驳的聪明女生。 第五段是采访发言,我自己也觉得过分要求剪掉了,第六段是在女作家讲座上对摆架子的女生说的。 那女生听完哭着跑出去,我追着补刀差点被其他女生围殴。真打起来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幸好教授调解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丫头是在用我当年的毒舌来优雅地回敬我。 "就你也配谈论言语礼仪或暴力处置?"这话说的。 虽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但网上确实经常流传着整理我过去言行的文字。因为内容属实,要起诉也只能告诽谤,索性就放弃了。 不过,我当时说的又没错。 …虽然确实有点没礼貌。 我现在成熟多了。意思是说我很清楚当年自己对人说话有多粗鲁暴力。这种情况下突然被当面爆黑历史,换谁都会慌吧。 柳雪琳说完时,我的精神已经完全虚脱了。 "那个,我说就是了别再…" "还有别的。" "真的是我错了,别说了。" 严格来说不算对不起她,甚至该说都是她的错,但我还是道歉了。擅自揭人黑历史本来就是柳雪琳百分百的错。问题在于内容要是太正当,我发火反而会显得像个人渣——现在这程度刚刚好。 觉得我说得对…?我要行使沉默权。不听不听。 反正听着五脏六腑都要扭曲了。因为都是快忘光的事,冲击更大。丢脸。羞愧。可心里又觉得"坦白说确实没说错啊",就更难受了。 虽然现在的我和当年判若两人,但人生终归是连续的。 …真不想以这种方式重温黑历史。 花原想说的金雪国厌女视频就是这种吗?还以为她疯了。要是从花原嘴里听到,我可能会想自杀,就当打了预防针吧。这么想还稍微好受点——虽然花原绝对不会说这种话。 "所以,什么时候告诉我?" "让我缓缓…精神上累死了。" 幸好柳雪琳还算通人性,没逼我立刻回答。说实话现在满脑子都是过去的事,根本没法好好应答。 砰地把额头撞在餐桌上。突然明白花原为什么拼命阻止她来找我了。 不是什么感情纠纷,而是这种问题啊。 ~ "最开始单纯想死,也确实考虑过自杀。" "嗯。" "毕竟完全没好事不是吗?只有痛苦,身体整天疼,在网上被性骚扰,你提到的那些事也重新翻出来…坦白说没有任何愉快回忆。" "没有感到快乐的回忆?" "怎么可能有?就算有也是很久之后了。当时只有痛苦,身体和精神都是。" "现在好像也很痛苦。" "…别管我。" "但看起来挺幸福的。" "在你来之前确实是的。" 又说痛苦又说幸福,到底想怎样啊。 "现在算是稳定下来了,也有活着的理由,凑合过着。要是没有这些可能早上吊了。" "还好没有。" 明明在安慰人却让人感觉糟透了。 "虽然会写作但不会说话,详细描述太难了。有些事也不想说。别追问这个,我死都不会说的。" "比起情绪我更在意过程。转变时多痛苦?具体是怎样的?" "怎么像审讯似的…就是状态非常糟糕,大概会吐血昏倒,疼到发疯,清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 "有记录转变过程的影像吗?" "怎么可能有?想找就去医院问——不过绝对不会给未成年人看的。不,给成人看也有问题。那肯定不是正常过程。" "为什么?" "我原本身体比现在大得多,缩小的部分去哪儿了?就这类问题。" 具体也不清楚。不知道那东西的形态,也不记得排出过程。但能肯定绝非正常现象——虽然没特意查过。 "到此为止。能说的不多很抱歉,但你也懂分寸吧?剩下的无可奉告。" "足够了。得想办法找找影像记录。" "…不准找!" 到底想干嘛啊。 "我要写诗。唔,比较长的那种。叙事诗。也可以当小说看。" "行,对你有帮助就好。" "连标题都想好了。好奇吗?" "没兴趣。" "《人造圣母》啦。" 我是哪门子圣母?太离谱了吧,明明最不符合这标题的就是我。瞪着眼睛但毫无效果,只好放弃。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总之谢谢你帮忙。还有个请求。" "…又干嘛。" "收留我。" 这家伙又搞什么?连住处都没安排好就跑来了?不是挺有钱吗居然没订酒店? "啥?你自己没地方住吗?" "观察。" "出去。" 真是个疯婆子。我当然立刻下了逐客令,但柳雪琳却说出了近乎威胁的话。 "那我就得去花原哥哥家过夜了。" "等等。" 该死的,这女人是故意的吗?她是明知故犯?不,如果看过互联网的话不可能不知道。但那可是她未婚夫啊。居然把这当武器用? 难道她其实并不喜欢花原?那我倒是该庆幸...正当我这么纠结时,门铃响了。 ...当然花原不知道修改后的门密码,所以打不开门。他又是敲门又是按门铃,然后大喊: "喂!雪国!可洛伊!你们在里面吧?!开门啊!!" 还没等我起身去开门,柳雪琳就先站起来,像自己是房主似的走向玄关。然后... "这个怎么开?" "...按那个按钮再转。" 结果她没打开门。 总之门最后还是开了,门口站着明显慌里慌张的花原。看到我和柳雪琳的瞬间他就明白了状况,手扶额头叹了口气。 "...可洛伊,不是让你安静待着吗。" "我很安静啊。" "不是,唉...那个,你没事吧?她没对你做什么吧?" 面对花原的询问,我露出了微妙的苦笑。绝对算不上安静。花原似乎也从我的表情读懂了含义。 "...抱歉,是我没管好她。" "没事,没关系。" "这叫没关系?哥哥?" 就连这种情况下柳雪琳还在阴阳怪气。实在难以相信这是喜欢花原的人该有的语气。她真的不喜欢花原吗?只是普通的政治联姻? 我差点就要这么认为了。 在看到柳雪琳脸的瞬间,我明白了。 柳雪琳的表情很陌生。因为那正是我一直以来常有的表情。 除非照镜子,否则没人能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 而我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在花原面前一直露着怎样的表情。 我们决定,将那种表情称为恋爱中少女的肖像。 至少柳雪琳,连自己的感情是什么都没能弄明白。 EP0257 "真的对不起。这家伙应该也不是存心使坏。虽然不知道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啊。" "闭嘴,柳雪琳。" "不,我没事。这孩子其实挺善良的。" 我至今仍不明白自己为何能洞悉柳雪琳的心思。但既然她与我如出一辙的情绪波动已如此鲜明,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方才还对柳雪琳面露烦躁的我,此刻已换上截然不同的表情——尽可能显得无害而温柔的微笑。尽管内心早已焦灼过半,但现在无暇顾及这些。 "聊过之后发现还挺投缘的。她说还没订酒店,想住我家就答应了。" "诶?可刚刚..." "嘘——" "...她要住你家?真的?该不会威胁你了吧?" "说什么威胁呢。" 其实有的。声称若我拒绝就去花原家住。虽非刻意为之,却是再高明不过的胁迫手段。 "奇怪...明明刚才还很抗拒——" 我立即捂住柳雪琳的嘴,扶着她的肩膀笑起来。不知自己的演技究竟如何,但至少希望她们能明白我已竭尽全力——尤其是盼着花原千万别察觉异样。 "看,我们很合得来。聊了很多呢。" "唔唔...!" "...不太像啊。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你也是这么想的吧雪琳?还是该叫你可洛伊?" "...呃,嗯。就当是这样吧。" 所幸柳雪琳暂且附和了我的说辞。既然目的已达想必认为没必要推拒——何况她真正的目的本就是监视我这种疯话。若当场揭穿,她心知肚明花原定会强拉着她离开。 "...好吧。既然行李都带了,我先拿进来。" "啊,我也帮忙。" "我拒绝。" ...明明是你的东西。 "没关系。你们能融洽相处就好。趁机多培养感情吧,反正行李也不多。" 花原虽将信将疑,到底还是选择相信我。或许因她总觉得我们相似,反倒成了佐证。 可我完全不觉得这家伙哪里像我。 趁花原取行李时,我对仍带愠色的柳雪琳低语: "...既然答应收留你,在此期间要听我安排。" "我?凭什么?" "我是房东。又不是什么过分要求...别做奇怪的事就行。我也不会提无理要求。免费提供住宿,这点程度不过分吧?" "OK,这种程度..." 我清楚这从常识来看简直荒谬。让素未谋面的女孩突然在家留宿数日,柳雪琳的意图本身就很离谱。更不明白她为何信任我——正常人谁会贸然留宿陌生人家里? 或许花原曾提及过我,让她潜意识产生了亲近感。但即便如此仍是疯狂之举。看花原并未强烈反对,想来风险可控——但那是花原才能享有的特权。而我完全没信心与这姑娘和睦相处。说来可笑,从初次对话到突然要求借住的动机全都经不起推敲。 若非这番胡话实在荒唐,我几乎要怀疑她别有用心。 但柳雪琳...确是我的情敌。最危险也最强劲的对手。绝不能任其在外游荡。控制在眼皮底下监视方为上策——至少借宿期间能掌握她的一举一动。 更重要的是,她不是扬言若遭拒绝就去花原家住么?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DR2T2NFdUc3NlBNMUVrM2VCUG5nQQ 那种事...死也休想让我眼睁睁看着发生。 "给,就这些。" 花原取来的行李说不上少,但也不算多。两个旅行箱罢了...对大小姐而言算是克制了吧。 我帮忙搬了一个进屋,花原则拎着另一个。柳雪琳坐着紧盯我——看来压根没打算碰自己的行李。 "那我睡哪儿?" "当然是沙发。想打地铺也行?可以借你被子。" "我更喜欢床。" "那是我的。" "一起睡不就得了。" "疯了吗?" "常听人这么说呢。Crazy, Insane, Freak。" 为何要把玩笑当真?虽说理解她常被如此评价,但终归不是什么好事。这话倒让我不得不道歉。 "...抱歉。" "无所谓。" ...白道歉了? 柳雪琳的态度着实诡异。真会有人被这般冒犯仍不动怒吗?是强装镇定,还是真的毫不在意?至今我从未见她展露笑颜,相识以来永远面无表情——除却某个瞬间。 唯一例外,是见到前来寻她的花原之时。 ...别心软。对方可是敌人。 "…你们两个变亲近这件事…好像是真的呢。" "嘛,都说了是真的。" 总之听到我们这样对话的花原给出了那样的评价。当然我们根本没变亲近,但既然要假装成这样,我也只能笑着附和她。 "哈,是啊。这家伙突然说想见你,然后又突然消失,真的快把我吓疯了。不过听说你们变亲近了,还是觉得挺庆幸的。" 花原脸上仍带着些许怀疑,但似乎决定先相信我们。即便发现这是谎言,既然我同意了,花原也没法怎么样。 这次事件中就算花原请求我也不会答应。要是答应了,这家伙就要去花原家,绝对不行。 "你们是怎么变亲近的?" "啊,那个,呃,就是,这家伙好像想写小说!所以我稍微指导了她一下。发现她性格和我挺像的。" "相…像吗。" "那个,对吧?" "两个都让人头疼这点倒是挺像的。" …我才没到那种程度吧。 差点就要哽咽,还是忍住了。不过仔细想想,我也有话要对花原说。重要的事。 "…但为什么要撒谎?" "啊?" "今天不是说要外出办公吗。其实是去见这个家伙…去见雪琳对吧?" "…啊,不是,那个…" "为什么撒谎?怕我会做奇怪的事?" "不是不是,怎么会。只是她突然说想见你,以防万一才这样说。而且我也没说去外勤啊,只说类似的事。" 看着花原额头冒汗的样子莫名让我心情愉悦。但同时又因为她对我撒谎还在辩解这件事感到不快。虽然早发现是谎言,但刚才不知道和柳雪琳有关就算了。现在知道是因为她,就有点… 不过紧接着的话让我心情又莫名好转,甚至能宽容起来。 "说是类似外勤也没错吧?父亲让我照顾她来着。算是父亲交代的工作。" "啊哈…" 原来去见柳雪琳不是出于个人目的。只是以工作心态去的。这样的话倒能原谅。工作的话没办法嘛。嗯,对。因为是工作。工作当然要做好,毕竟是人嘛。既然是父亲交代的。 偷瞄柳雪琳的表情,她看起来毫无想法。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听到这种话都无所谓吗?明明喜欢花原? 喜欢花原这点应该是确定的。但对这种事都没生气。为什么?就算没察觉自己的心意,听到这种话正常人都会不高兴吧? 反正我会。 "那今天一整天都空闲?" "差、差不多?毕竟要照顾她。" "既然她现在在我家,你也得一直待在我家咯?" "大…概?" 虽然和柳雪琳共处有些不自在,但这部分倒是欢迎的。毕竟可以合法地和花原黏上一整天。当然有她在就不能随心所欲接近花原了。万一刺激到她让她察觉自己的心意就糟了。 "你随意。啊,要给你做饭吗?快到午饭时间了。" "我要汉堡牛排。" "又没问你。而且没食材也不会做。" "原来不会做饭啊。" "啊不是,正在学啦。" "没关系,我也不会。" …真是万幸。 "算了,做什么麻烦料理。叫外卖吧。你难得来韩国就别吃惯常的,尝尝韩国菜?或者出去吃也行…" 看不下去的花原做出决定。我倒是无所谓出去,但三个人这种组合出门… 嗯,不用看都知道网上会怎么说。 而且现在立刻出门果然还是有点… 散步出点汗,洗完脸涂点护肤品,稍微打扮下时间就过去了。虽然比不上其他女生那么讲究,但在花原面前也不想太随便啊。 "那午饭叫外卖,晚饭出去吃吧。徐、雪琳选你想吃的就行。" "汉堡牛排不错。" "闭嘴。房东是我。" 汉堡个鬼,今天吃炸酱面。 EP0258 自古以来要用美食征服大小姐,没有比炸酱面更合适的了。这是从戏剧《幻想情侣》流传下来的悠久传统。 柳雪琳品尝着撒了少许辣椒粉的炸酱面,表情虽保持着优雅,却明显被动摇了。她像吃意大利面般慢条斯理地吃着,但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这辈子从未体验过的新奇味道。 如今中餐馆都工业化了,很难找到地道的炸酱面,但我家门口那家是主厨亲自掌勺。跟那些糊弄人的冒牌货可不一样。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大小姐,自然逃不过被征服的命运。 "怎么样?" "很好吃。" 柳雪琳意外地老实承认了。倒也是,她总不至于在这种事上较真。虽然担心她会突然毒舌,但看来很合她胃口,真是庆幸。 "比汉堡强吧?" "这个还需要稍作考虑。" 傲慢的家伙。不过确实很有大小姐风范。怎么能吃炸酱面时嘴唇一点酱汁都不沾?我自认为吃相不算邋遢,但总难免沾到嘴角。柳雪琳脸上却干净得不可思议。 我被莫名的挫败感打败,擦了擦嘴。 顺带一提,花原点的是加量海鲜炒码面,其实比我们吃得快多了,甚至吃完后又添了米饭开始第二轮。 "这么饿吗?" "连早饭都没吃。被这家伙搞得手忙脚乱。" "我做什么了?" "别说了..." 据花原说,柳雪琳通知七点过来,她以为是晚上七点,结果对方清晨七点就打来电话吵醒了她。难怪会抓狂。 现在该怎么办呢?虽然和花原相处很开心,但旁边坐着柳雪琳实在令人窒息。因为顾忌着她,很多话都没法说。虽然光是一起待着也不错,可柳雪琳在场总会让气氛变得尴尬。 饭后把餐具收拾出去,我们自然地围坐在餐桌旁。见柳雪琳要往花原身边坐,我直接拽着她按到自己旁边。 "不过...你说来韩国是为了我,这是真的?" "嗯,一半是真的。" "另一半呢?" "来找东西。" "找什么?" 这次是花原问的。看来她也不知情。但以柳雪琳一贯的作风,果然没得到爽快回答。 "秘密。" 唉。 "不去观光吗?" "没兴趣。" 我不由自主叹气。她实在太不符合常理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比起同龄人,相处起来费劲多了。 "你不是高三吗?美国不用参加高考?可以不上学?" 记得去年她说高二,今年应该很忙才对。 "大学...不知道?我很少去学校。" "...不打算读?" "或许考虑麻省理工?" 这家伙在胡说什么?那可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地方。我疑惑地看向花原,她点头证实: "她真能考上?还是说大话?" "确实有这个实力。" 实在太令人震惊了。这个常识喂了狗的家伙竟然这么聪明?那不是专门收天才的地方吗? 聪明到缺乏常识的地步? "不过既然这样,待几天应该没问题。" "几天?" "干嘛用疑问语气?你打算住多久?" "没想过。" "...快点搬出去。" "那我现在就去哥哥家——" "想住多久都行。"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吧?闹到这种程度,花原不可能没察觉。她脸色已经阴沉下来。可这又不是我的错。 "好啊,你们要是相处融洽,我自然高兴。" 听到花原这句话的瞬间,我恍然大悟。有花原在场根本不是解脱。只要柳雪琳还在,我就别想如愿。因为我必须时刻盯着这个麻烦精。 所以说到底,今天花原不在家可能更好。 ...但突然赶人走又不太合适,何况刚才还挽留过。 其实我也舍不得让她走。 决定暂时维持现状后,我站起身对柳雪琳说: "跟我过来一下。" "干嘛?" "既然住我家,就要守规矩。之前答应过的吧?" "嗯哼。" "所以到房间详细说。花原你稍等。" "我现在走不行吗?" "呃...不行。" 说实话现在放她走更有利,但突然改变态度会显得可疑,只能这么说。 我把柳雪琳拽进房间按在床边坐下,站在她面前宣布: "第一,吃饭要么点外卖要么我来做。你会做饭吗?" "不会。不过,某人连汉堡都不会煎吧?" "闭嘴。我没打算收房租,但要付劳动抵偿。洗碗总会吧?" "当然不会。" "...认真的?" "那种事不是该佣人做吗?" "...真要疯了。" 真是大小姐啊,哈。不,至少该教她洗碗吧。好歹是个女孩子。 "那我现在教你好了,从现在开始学。女孩子总要会做家务。" "『女人需要开口的地方只有厨房和卧室』" 这话不是我说的。只是我大学提交的小说里的台词罢了… "…别念了。要挨骂的。" "你?" "不是,我比你多活十年呢!!" "哎——这好像没什么可骄傲的。" "…总之!" 真的累死了,累死了。 所谓规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为了送走花原,争取时间思考如何管住这家伙罢了。之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有洗衣机洗衣服就不算麻烦,琐碎家务应该分摊。之前其他孩子来做客时我都包揽了,但这家伙明目张胆宣布要白吃白住。可不能放任这种家伙逍遥法外。 "还有,出门或见人必须报备。" "控制欲太强的女人没人喜欢哦。" "什、什么话!万一你失踪了我要负责的好吗。你毕竟未成年。" …不过真的会没人喜欢吗?不会吧?细想起来花原好像也讨厌控制狂。不,我应该没到那种程度。嗯,没错。这本来就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我又不是控制狂。我这算宽宏大度了。 而且如果这家伙去见花原,必须阻止或跟去。这是理所当然的。 "规矩就这些…啊对了,你那衣服能直接机洗吗?" "平时是家政人员单独处理的。" "…还是送洗衣店吧。" 那种高档衣服洗坏了可就头疼了。乖乖送洗比较保险。反正不用我出钱。 "家务相关到此为止。我写作时不准进我房间。" "不能旁观吗?我也写作。现在写什么?" "小说而已。反正你没读过我的小说吧?" "嗯。" "就知道。" 既无译本,即便懂韩语也难读,这不奇怪。她又不是美国人,能读过多少韩国小说。 "我本来也不是诗歌专业的,对英诗也不熟。真想聊诗的话,隔壁住着位诗人,找她聊去。" "诗人?" "有的,叫韩春。反正她自己会找上门。" 最近据说很忙,但听到花原未婚妻来访肯定会来。绝错不了。说起来这段时间都没法和韩春开攻陷花原作战会议了。 "要说的就这些。还有问题吗?" 柳雪琳举起了手。正猜测她要说什么,她却指向我身后。 "那个。" "…什么?" "小说。" 她指的方向放着川端康成的《雪国》。唔,和我同名呢。是觉得神奇才问的吗。 "你知道《雪国》吧?虽然只是小说,但确实和我同名。" "…一样?Snow Country?" "对,雪国。" "谁取的名字?" "不知道。我是孤儿。" "这样啊…我没读过。" "无聊透顶的小说,没必要读。" "是吗?" "嗯。" "难怪。" 看来不是重要话题。幸好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柳雪琳神色如常。似乎真是因同名而好奇。看她接下来的话题就知道了。 "唔,Snow White。" "白雪公主?" "嗯。" "突然说这个干嘛。" "像你。" "那我就是吃了毒苹果咯。" 因为是英语母语者吗,头回听人说像白雪公主。现在听这种话也不生气了。看来我成了向往童话的小孩子呢。 "好吃吗?" "可怕极了。" "这样啊。" [我觉得…很甜。] 柳雪琳嘟囔了什么,声音太小又是英语没听清。Sweet?甜蜜?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应该不重要吧。正想继续问还有无问题,手机突然响了。同时柳雪琳的手机也响了。我们默契地同时掏出手机。 "怎么,是花原?" [父亲急召抱歉下次见] 给我俩发了同样短信呢。连句号都没打,看来是真的。正愁怎么婉拒花原,倒是省事了。但同时也感到遗憾。 见不到花原了。转头看去,柳雪琳果然挂着和我如出一辙的表情。 …不知她要在这里住几天,但绝对不能放任不管。 不会让给你的。 无论是你,还是任何人,都别想从我这里抢走花原。 我一无所有。 …所以,也意味着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 看来我无意间说出口了。 我回答道: "全部。" 我始终无法理解花原说这孩子像我的那句话。 因为我从不曾拥有过,她所展现的那种幸福。 "或许未必如此。" "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们长得有点像。" "我们不是'我们'。也一点都不像。" "我很好奇。" "什么?" "就是那种感觉。" 柳雪琳始终没有正面回答那是什么意思。不知为何,虽然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我总觉得那副面容背后隐藏着什么。 令人不安。 完全猜不透那究竟是什么。可偏偏又能隐约感受到。 我们从第一天起就磕磕绊绊。 EP0259 和柳雪琳共处的那几天,最大的问题是见不到花原。花原突然说最近很忙暂时没法见面,只留下一句"照顾好柳雪琳"就断了联系。 不是,发消息还是会回的。问题在于回复总拖到一天结束时才一股脑涌来。 而且柳雪琳本身就是个问题。说她是问题是因为…… "去哪?" 问题在于这家伙真的在"观察"我。虽然她确实遵守了约定,但试想整天被人监视一举一动的感觉?坦白说非常不自在。 更糟的是我还不能对她太强硬。我要是凶她,这丫头肯定会跑去花原家。最后只能默默承受她的视线追击。 不过连出门都要尾随就过分了吧。 "…超市。" "一起去。" "干嘛?大小姐没逛过超市?" 积压的压力让语气难免尖锐起来。要是安静玩手机也就算了,整天盯着我看,真觉得自己变成动物园的猴子了。 "嗯,没逛过。" 她根本听不懂话里有话或反讽,语言对她而言仅是字面意思。唯一超越字面与现实脱节的发言,只有第一天那次。 "好吧,走…" 就像突然多了个麻烦的妹妹。说话不中听却像牛皮糖甩不掉,和恩雅美罗截然不同的体验倒挺新鲜。明明只差一岁,怎么就能这么天差地别?肯定不是年龄的问题。 幸好柳雪琳在外还算安分,只要不开口就是端庄的大家闺秀模样。平时要都这么乖就好了。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时,她根本不扶推车,看到感兴趣的就直接往里砸。反正平时也是我一人推车倒无所谓,但回程可就惨了——我们得步行回家。 "这是什么?" "试吃区,诱导消费的。" "我想尝。" "随你。" 但我忘记了—— "哎哟,小姑娘真漂亮,是外国人吗?" "嗯。" …这丫头不会用敬语。不,是会但不用? 幸好对方是超市员工,总不能对顾客说什么。虽然脸色有点僵,还是专业地继续推荐试吃。柳雪琳尝完立刻宣布: "买这个。" "你当购物车是哆啦A梦口袋?" 堆成山的商品还要加? "打算怎么搬回去?" "付钱就能配送上门。" 啊对,好像是有这服务。因为平时买不多又嫌运费贵,从没用过这功能。 "…你出钱。" "行。" 这是柳雪琳少有的优点——花钱从不手软。虽然不像奢侈的人,但在吃的方面绝不含糊。 不过冰箱塞得下吗… 留下手提的份额,其余统统选择配送。结账时混熟脸的收银员阿姨问是不是妹妹,总体还算顺利。但我是孤儿哪来的妹妹? …我们长得很像? 说不上来。眉眼…或许有点相似?但她发色完全不同还带自然卷,混血特征的五官也和我有差异。综合来看就是乍看神似实则不同的微妙感…? 非要说共同点就是都算美女,导致同行时总吸引多余视线。虽然独处时也受关注,至少街坊都看习惯了。可被她黏着后注目礼又暴涨,上次还被问要不要当艺人。柳雪琳听完就用诡异眼神盯着我,吓得直接拽她逃跑。有种不祥预感… 总之结论很明确: 我觉得柳雪琳很麻烦,她却对我异常亲近。这种温差总让我心里咯噔响。到底有什么可亲近的?难道是捏住我把柄了? 听我过去的事确实难受,但也不算什么把柄。花原以前也常拿这个开玩笑,区别在于我当年是自己到处说。 那是花原?她觉得花原是我软肋?可怎么看这丫头都没那种心机。她或许知道我喜欢花原,但用"去花原家"威胁时完全没压制我的意思。 再没常识也该明白,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是因为身为天才,所以连思考方式都和别人不一样吗?我没有成为天才的记忆,所以完全无法想象。 对你而言,这个世界究竟是以怎样的眼光展现的呢? ~ 柳雪琳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三天。第一天晚上她吃了我做的炒饭,就像刚才和花原说的一样,死缠烂打要出去吃,我就吼她“给我闭嘴乖乖吃”。 结果从那之后她就再不肯碰我做的饭了。明明也没那么难吃啊…… 最后这几天我们不是叫外卖,就是出去吃。钱虽然是这家伙付的,但天天这么吃总归不好。我下定决心要做顿正经料理。 所以…就做了她念叨许久的汉堡牛排,顺便连意大利面也一起准备了。 食材早就买好,只要照着油管教程做就行。 没想到汉堡牛排做法意外简单:把蔬菜切碎炒过,和绞肉混合后加入盐、黑胡椒、鸡蛋和面包糠揉成团就行。什么嘛,根本没什么难的。 当然实际操作并不轻松。我本来臂力就不够,搅拌食材时特别费劲。肉馅从冰箱拿出来太冰,冻得手指发麻,光揉面团就花了好久。而柳雪琳别说帮忙,还在开着电视看动画。 总之终于捏好形状。考虑到我们每人一块,就只留了两块,剩下的分装冷冻。 意大利面更简单,之前做过几次。我就喜欢这种快捷食物,虽然洗碗会比较麻烦。 “吃饭。做了你念叨的汉堡牛排。” “叫外卖吧。” “都好好做出来了!至少过来尝一口啊?” 踌躇的柳雪琳磨蹭到厨房,用筷子捅了捅肉排……直接戳穿了。 “没熟透。” “啥?” “火候太大只煎熟了表面,里面还是冰的。吃了会拉肚子。” “……真的?” 我也撕开自己那份——果然如同她所说中间还泛着生。脸颊突然发烫,完全没想过会犯这种错误。 “我重新煎,你先吃意大利面等着。” “这…是意大利面?” “嗯,橄榄油意面。” “为什么放了二十多瓣大蒜?” “油管教程就这么教的?韩国人本来就这样吃。” “根本是炒荞麦面吧。什么橄榄油意面分明是大蒜炒面,油去哪儿了?” “味道还行啊。” “…放了多少蚝油?” “三勺……?” “满嘴只有蚝油味。” 我靠,口味真他妈刁。汉堡牛排算我失手,但意面将就吃能死啊?韩国人都这么吃的。再说了你自己又不会做饭。 “刚搜了油管,全韩国没一个人做出这么绝望的意面。” “靠,爱吃不吃,饿着随你。” 明明一直吵着要吃汉堡牛排,又说冷冻肉排不好,特意现做还挑三拣四。我好歹是当客人招待尽力了好吗。 “尽力不代表结果就会好。” “少说风凉话,不然赶你出去。” “那我去花原哥哥家…” “靠,不许再提这事。” 火大透了。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和这种小鬼同居?不过就是年轻时候骂了几句女人而已… 唔… “难道是因为这个?” “What?” “别说英文。” “Idiot.” “这种词我还是懂的!” 真想打人。虽然动手肯定是我输。 总之最后,晚餐变成了煎过头的干巴巴汉堡排和沦为炒面的橄榄油意面。其实不难吃,但看着柳雪琳硬着头皮吞咽时半边僵住的脸,我莫名心情大好吃得还挺香。 不过话说回来, 这种生活实在太难受了。 没有半点,一丝一毫,令人愉快的地方。 柳雪琳就是个既麻烦又烦躁的存在。 “《雪国》我看完了。” “别乱翻我书。” “很无聊。” “就那种书呗。” “有个问题。” “说。” “雪国这名字,是真名?” “…不然呢,难道还有假名?问这干嘛?” “没什么,好奇。不像普通名字。” “是挺怪的。” “But我觉得不算难听。” “为啥?” “因为我喜欢冬天。” “我喜欢春天。” “这倒…挺有意思。” 我对柳雪琳感到不自在。 不是因为从她身上察觉的怪异感,而是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究竟想在我身上找到什么?观察我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那首《人造圣母》的诗又意味着什么? 完全摸不着头脑,所以我对柳雪琳感到不安。 “叫我不用连名带姓。” “那怎么称呼?” “可洛伊就好。” “行,可洛伊。” 好吧,既然你这么要求。 话说可洛伊(Chloe)这名字是嫩芽的意思吧。 和雪国(Yukiguni)这名字真是南辕北辙。 …我还是没办法喜欢你。 EP0260 关于睡觉的讨论…嗯,这个也需要明确一下吗? 最初柳雪琳——也就是可洛伊——想睡病床,但当然我也有绝不让步的底线。虽然我体型小睡沙发完全没问题,但可洛伊也一样,而且沙发在蓬松柔软感上绝对赢不了病床。 当我表示绝不让出病床时,她说了句"两个人一起睡也行吧,病床尺寸够的",我立刻警告她敢爬上来就杀了她。最终可洛伊放弃了病床,但要求能抱着什么东西睡。 我说家里没这种东西,她竟说"你也可以啊",于是我第二次声明敢爬过来就宰了她。这时突然想起之前智江贤硬塞给我的鲸鲨玩偶。 最终占据我房间角落张大嘴的鲸鲨玩偶去了可洛伊怀里,她出乎意料地满意接受了。顺带一提她没睡沙发而是打了地铺,说睡沙发会没空间抱鲸鲨。 无论如何我还是完全没适应和可洛伊同住的生活,相反她却像已经完全习惯了。穿着美国队长T恤以极其放松的姿势躺在沙发上啃韩国零食,那姿态简直在宣称这里是她的地盘。 即使如此她仍不停观察我,我逃进房间她就跟进来。我想用电脑时她就躺床上盯着,我躺床上消磨时间时她又坐在电脑椅上注视。 加密串码c1hQ...xZw 这哪是养了条狗啊。说来还真戴着狗项链呢。 但如果是真狗至少还可爱点。这家伙完全不可爱。 当然她并非24小时都盯着我,偶尔会抽空看手机。我偷瞄发现她正在推特搜我名字,吓得灵魂出窍。 这神经病没救了吧。 …不过这种受压迫的日子到今天为止了。 对付疯婆子的最佳方法就是找个更疯的。那更强的疯子就会赢对吧? 据我所知韩春是世上最强的疯婆子。 …这么说突然有点内疚。 韩春发来的私聊内容很简短:工作刚收尾闲着,今天有空。 我立刻向她说明现状。反应嘛…不出所料。对着震惊的韩春说了句见面聊就直奔她家。 "去哪?" "出去一下马上回。你别跟来。" "唔~很可疑。我也要去。" "说了别来。" 庆幸她真没跟来。反正就在隔壁,很快能谈完。现在我家可开不了作战会议。 "啊~~补充雪儿能量~~" 韩春一见面就熊抱过来。哈…虽然想立刻挣脱,但今天得忍耐吧?毕竟有求于人。 "真的假的?现在雪儿家里有那个未婚妻?" "已经第四天了。" "虽然说过可能会来,但没想到真会来呢。" "其实感觉不像是为那件事来的。" 听完我和可洛伊相处的所有事——包括她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后,韩春反应如下: "哇,真是古怪的家伙。" "…" "干嘛?" 话是没错但你有资格说吗… "总之她在隐瞒什么对吧…超好奇在盘算什么?" "没错吧?" "顺便挫挫她锐气?" "嗯。" 但韩春听完竟露出微妙表情。为什么?太幼稚了吗?我也知道但真的超烦躁啊。简直在啃噬我的神经。 "不是啦…只是不确定雪儿真正想要什么。" …想要的? "…?我全说了啊。" "现在雪儿的话里,完全看不出你真正想要什么。" "啥?" "让她解除婚约本是目标。可你现在却好奇她在找什么,还说什么"反正快分开了叫韩春来挫锐气"之类。虽然能理解但忍几天不就好了?" "…那,那是。" 韩春一针见血。确实没忘记最初目的,但无法否认其他想法比重渐增。同时我不知为何总以"和可洛伊继续同居"为前提思考。 这不可能。 我们本就不该有交集——倒不是因为那种庸俗理由。 也不是因为活在两个世界这种陈词滥调。 单纯因为…这毫无意义。我根本不该产生这种念头。所以这个念头只证明一件事: 正如可洛伊——柳雪琳对我有所感应那样,我对她也产生了某种感应。仅此而已的小事实。 看着我变得严肃的表情,韩春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触碰了什么敏感话题,强打精神试图让我笑起来。 "总之!呵呵,终于轮到我韩春出场的时候了。等着瞧吧,作为前辈诗人,我一定会让你见识真本事的。雪儿不用担心,只需在旁边看着就好。" "嗯,好吧...挺可靠的嘛。" 是啊,眼下还是先顾好眼前吧。现在再怎么想也得不到答案不是吗? 正这样想着推开门时,我与一双棕褐色眼瞳四目相对。可洛伊站在韩春家门口。 "哟。" "...不是让你待在家里吗。" "只说别跟来,没说必须待在家里啊。" "说了别跟来不还是来了。" "连玄关都没进怎么能算跟来呢?" 真是厚颜无耻强词夺理。不过既然在这儿... "...该不会都听到了?" "你们声音太小听不清啦。" "好歹装一下没听啊!" 果然是专程来偷听的。幸好当时音量不大而且是在客厅交谈,应该没听清具体内容,但不安感还是涌了上来。 "呃,这位是可洛伊...就是柳雪琳小姐?" "嗯,你好。" "果然和传闻一样呢..." 是吧?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 "先回家吧,在这儿僵着也不是办法。" 见可洛伊要往韩春还敞着门的屋子里走,我拽住她衣领喊道: "不是那边!" ~ 回到我家后,三人很自然地面对面盘腿坐在地铺上。本来要在餐桌旁坐,可洛伊率先坐地上也就只好这样了。总要先互相介绍。 "前辈应该提过,再正式自我介绍下。我是韩春,诗人。" "柳雪琳,侦探。" "这是开玩笑活跃气氛?" "不好笑?" 该不会是刚看完少年侦探动画受启发了吧。这也太突兀了。看她实在离谱就忍不住怼了一句,没想到可洛伊立刻反击: "你别讲笑话,我会憋出内伤。" "水平真差。以前我讲笑话米奇每天都笑到打滚。" "阿里安那家伙呢?" "他是印度裔不懂幽默。" "种族歧视?" "哇,连这么难的词都知道?厉害嘛~" "混蛋家伙。" "第十一次。" "什么?" "这是见面后你第十一次骂我混蛋。" "疯婆子。" "第七次。" 不知不觉把和韩春的寒暄搁置,专心和可洛伊斗起嘴来。都怪这家伙太气人。结果被晾在一边的韩春呆呆看着我们,终于开口: "两位感情真好啊..." "哈?""嗯。" ...这什么鬼话。荒唐到脱口反问时,可洛伊又在旁边戳我。感情好?哪只眼睛看出来的?韩春也不正常了?虽然本来就不太正常。 "关系很差好吗。" "关系不好吗?" "我讨厌你哦?" "我喜欢你呢。" ...喂,突然说这种话我不就成恶人了吗。真的慌了啊。这是真心话?还是故意戏弄我?你不也喜欢花原吗。就算没自觉,本能也该知道我们是情敌吧。 "和我想象中差别很大呢。" "怎么说?" "一般来说认识四天的人很少会这样。" 确实,老实承认吧。无论关系好坏,我们熟络的速度都异常得快。韩春之前还能说是可洛伊主动搭话,但这次连这层借口都没了。 ...该死。这根本不是我要的发展啊。 "所以你真是诗人?" "当然啦,虽然书根本卖不动。" 啊对了,理所当然地韩春新出的诗集又扑街了。虽说是诗集里销量还行的,但诗集卖得好也还是诗集。按通常标准就是彻底失败。 本来写诗也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了。 "有诗集吗?" 听可洛伊问,我进房间拿出韩春的诗集。出于礼节至少会买一本,所以家里自然有新诗集。旧版的也有。 "回头拜读。" "听说您在尝试转型创作?" "还是诗,不过想写长诗。或许该叫诗体小说?" "真有趣。像叙事诗那种?非古典的话几乎算是灭绝体裁了呢。" "了解英诗吗?" [这个嘛...当然学过英国文学也接触过英诗,但谈不上专业水准。毕竟我是韩国诗人。] [英语很好呢?] "会...说英语?" 仔细想想韩春会英语并不奇怪。她那么聪明,现在还在知名企业工作,能两次高考进同校同专业的疯子怎么可能不会英语。 但这样说来,在场不就只有我不会英语了? [只会基础...很基础的。] [那位连基础都不会?] [呃...基础水平因人而异吧?不过你英语敬语用得真到位。] [因为韩语敬语太难了嘛。] "突然觉得火大,你们该不会在说我坏话?" "没有哦。" "是啊。" ...这场会面突然让人不安了起来。 EP0261 "别在我面前说英语。" "知道了知道了。但我也没说太奇怪的话呀。" "刚才你说了可洛伊是对的?真的吗?" "那个'对'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说发音'对'啦。" 这真的可信吗?总觉得有种被糊弄过去的感觉挥之不去。虽然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但似乎也不像是在说谎,最后只能勉强接受。 说到底这种愚蠢幼稚的想法本来就不可能实现。最近越来越觉得自己变笨了。最糟糕的是,居然连变笨的感觉都不觉得糟糕了。 说不定我带来韩春其实是为了可洛伊?坦白说这更接近于在帮可洛伊吧。为了让想写诗的可洛伊能有个懂诗又能帮忙的诗人,这不就把韩春带来了吗?看来作为文字工作者,我也没办法对苦恼的年轻学生置之不理呢。 就算她是天才,也不像是在文学方面的天才。 "你觉得怎么样?" "以年龄来说确实...能感受到一些东西。不过终究还是差得远...大概这种程度?说不太准。我也不太了解最近英诗的流行趋势。构思倒是很新颖,该说是理科生才会有的感性吗?" "诗也有流行趋势吗?" "不知道就当不存在,这习惯可不好。" 总之听了韩春的话,看来和我想的一样,可洛伊的天赋仅限于理科范畴。 虽然难以启齿,但坦白说稍微松了口气。要是这家伙连文字都写得好的话,作为人类我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不管怎样,关于诗的讨论开始后我就完全插不上话了。不如去写点东西吧,虽然时间还有点早。 让他们自行聊着,我走进房间坐了下来。 文字创作是越天天写越好的行为。任何工具放着不用都会积灰坏掉,日本某位小说家的著作里就强调每天必须写作四小时以上,看来不只是我这么想。 从这个意义上说,网络小说连载是保持手感的最佳方式。因为有截稿压力,每篇都得全力以赴。 当然也可能被时间追赶不得不写出低质量内容,久而久之形成坏习惯。有优点自然就有缺点,这很正常。 我并没有那么执着于网络小说,加上《偷名字的女孩塞娜》一直是免费作品,所以至今都能轻松写作不必焦虑。 但现在计划要让塞娜收费化了。这意味着要承担更重的责任,我个人也有了必须用心对待这部作品的理由。 再也不像以前那么轻松了。 读者反响依然不错。提前发了收费公告,目前反应看起来还行。还没决定是订阅制还是单章付费,这个得再和经纪人商量后决定。 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今天也写了。用电子墨水染白虚拟纸张,将文字洒向非纸的世界。 塞娜和伊凡现在天各一方。而塞娜面前出现了伊凡的未婚妻。这很正常——塞娜是身无分文的平民孤儿,伊凡则是拥有一切的贵族继承人。门当户对才是常识,早有婚约也是理所当然。 我从未想过让塞娜孤身一人。虽未决定结局,至少塞娜不会放弃伊凡。 伊凡或许会放弃塞娜,但他不是那种人。不过... 真可怜。 写完唯一的感想就是:真蠢啊。 试图用小说解决自己问题的样子实在太可悲了。从写《少年子宫》到现在,我毫无长进。说到底我的小说永远只是我的故事。 这才不是小说。我现在写的不是日记,可文字早已超越书信变成了日记。 该死的,小说不该是日记啊。 最终删光了所有内容。算了,爱咋咋地吧。 塞娜站了起来。既没有未婚妻,也没有什么隐藏的身世秘密。 此刻她只是想见伊凡。这份渴望是塞娜仅剩的全部。 塞娜朝伊凡走去。具体位置并不重要。 无论他在哪里都能到达,无论他在哪里都必须前往。 虽然我做不到就是了。 写完一整章后发现过去很久了。专注写作完全没注意外面。推门出去时已是深夜,韩春和可洛伊居然还在聊天。 唔,关系变好了吗?虽然不是我期待的结果。 "你们在聊什么?" "就看着诗集讲解呢。本来以为韩文读得不错,换成诗就说不懂了。" 也是,韩春的诗本来就不容易理解。 那种事也没办法。 "雪儿写完今天的连载了?这么快?" "因为总在早餐午餐时写一点,晚上就不用花太长时间。" "就算这样也太快了吧。我写字超级慢的,真羡慕。" 韩春打了个哈欠。确实留她太久了。平常我在开始写作前就会让她回去,今天明显超时了。总不能耽误明天还要上班的人。 "那你进去吧。" "嗯嗯…啊,具体情节我晚点单独告诉你。" "好。" "什么情节?" "你不用知道。" 可洛伊眼里闪过一丝不满,但不行就是不行。要讨论你的剧情,被你听见还怎么保持惊喜。 把韩春送到她家门口后回来,发现可洛伊趴着玩手机。正想纠正她不良姿势时,想起刚才的异样感,张开的嘴又默默闭上。 还是别牵扯太深比较好。由我主动搭话准没好事。 然而可洛伊放下手机叫住了我。 "雪。" "…这是在叫我?" "嗯。" "你不记得我名字?" 总不可能是按照西方习惯叫姓氏吧。果然是因为韩春吗? "韩春都叫你雪儿。" 果然是因为那家伙… "没准许你这么叫。" "小雪?" "别叫了。" "雪儿。" "该死的。" "第十二次了。" 算了,随她怎么叫吧。"雪国"这个名字对西方人发音确实困难,强迫她也说不过去。正用眼神询问她有何贵干时,可洛伊指着自己手机说: "想见花原哥哥吗?" "…啥?突然说这个?" "最新章里塞娜去见伊凡了。" "什么,该死?等等,你现在,这是——" 这突如其来的剧透让我冲过去确认,只见她手机屏幕上正是我的小说《偷名字的女孩塞娜》的最新章节。 "你你你怎么会——" "搜索就弹出来了,你该不会在瞒着这个吧?" "那、那倒不是!但一般人会直接说出来吗?!这种事应该等对方自己发现才对吧!!" 难道她没看懂内容吗?就算知道我是作者,至少给旁边的人留点面子啊。 她八成早就察觉我喜欢花原,所以才会这么理解小说内容。虽然不算误解。但可洛伊的眼神依旧单调乏味。 就算知道也不用特意点破吧。 可当我烦躁地瞪过去时,柳雪琳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 "怎、怎么了?" "我讨厌这样。" "讨厌什么?" "讨厌『应该自己察觉』『应该主动做到』这种话。更讨厌『这都不懂吗』『不会自己做吗』这种指责。人类不说出来就不会懂。不懂的事情,凭什么要求别人必须懂?我就是不懂。" …看来我触发了柳雪琳的心理创伤开关。头一次见到她情绪如此激动的样子。 这些宣泄而出的言语让我完全能够理解——不仅理解,甚至感同身受,从中能窥见她过往的人生轨迹与遇见的人群。 同时也轻轻刺痛了我的胸口。 …原来如此,你是真的不懂啊。 所以才会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爱着花原这件事,如果没人点破就永远无法察觉的孩子啊。 因为,从来没人教过你。 "…对不起。" "不说出来我就不懂。不喜欢的事我可以不做。But,所以,但是,你刚才没有说。" 或许因为激动,她流利的韩语变得有些生涩。长句组织得略显混乱。这确实是我的错,所以我全盘接受了她的怒火——这其中也包含着我的愧疚。至少现在,我对她的愤怒没有任何辩解余地。 …不说出来就不会懂。 所以这一次, 我也不会告诉你。 "对不起,是我不对。" 所以,请允许我再错一次。 "希望你能原谅我。" "…嗯。好。" 爱本来就是如此自私的感情。 "我也抱歉。" 就像我有所隐瞒那样,柳雪琳这句话里似乎也藏着更多含义,但我没有追问。 正如你从不追问,我究竟在隐藏什么。 EP0262 两人各自保留着不愿让对方知晓的事,话题重新展开。虽然彼此间的芥蒂已经消除,秘密却仍未揭开。总之误会必须澄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在美国的时候就在看了。"那你确实没法理解我为什么生气了。我并非刻意隐瞒塞娜的事,只是单独请求花原暂时不要阅读而已。所以对普通读者可洛伊来说,我发火的状况肯定很离谱。"……抱歉。""没关系。能聊聊吗?""嗯。""想见花原哥哥吗?""…倒不是特意要说这个。唔,确实有点想见。""喜欢他?因为喜欢才想见的?"但果然,被这么提问还是没法若无其事地肯定。我当场就吓得咳了起来。明明连自己的感情都搞不清楚,居然发现了我喜欢花原的事。"咳咳、呃、呜…你、你这问题…"问从哪听说的…这种问题毫无意义吧。虽说不说就不会知道,但这些事早就传遍互联网了,况且可洛伊也清楚我特别在意花原。最终我只能承认。"…嗯,对。我喜欢花原。""这样啊。"不知道是早有察觉,还是美国人天性使然,可洛伊对我这段离奇的恋情接受得无比自然。"不觉得…奇怪吗?""不奇怪。""可我原本是男性啊?""米奇也是男性,但他喜欢男性。而且我对这种事没什么想介意的。""…但直到一年前我都还是男人,也不是同性恋。""人是会变的。""这种问题能这么轻易接受吗?""我能。虽然世人或许不这么想。"她说得对。世人确实不这么想。不会如此轻易理解我的心意。我好歹还算身体发生了变化,如果仍保持着男性身躯却喜欢花原,完全能想象世人会作何反应。花原肯定也会面露难色吧。但反过来说,这意味着可洛伊完全不在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不可思议,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令人震撼。"…你真成熟啊。""我还没成年呢。""我是说这种态度。"我大概永远做不到像你这样成熟吧。毕竟怯懦地藏着真心不敢表达。所以面对可洛伊接下来的话,我也无法回应。"我也好想见花原哥哥。"…对不起。这个理由,我不能告诉你。不,是绝不会告诉你。"明天去见见他?""…花原不是说很忙吗。""和他爸爸说一声的话,应该能抽空一天吧。"…不知怎的,这句话突然让我倍感凄凉。我至今连花原家住址都不知道,只晓得公司位置。最近也旁敲侧击问过几次,都没得到答复。是怕我偷偷找上门吗?绝对没这种打算啊。只是想稍稍改变这段关系而已。摆脱只能仰仗花原的温情与怜悯,被动等待会面的处境。明知花原可能会不高兴还坚持去公司找他,也是想证明我也能主动去见他。但可洛伊和柳雪琳已经见过花原父亲,关系近到能拜托这种程度。嫉妒、羡慕、乃至憎恶,这些对可洛伊的情绪不断滋长,但我没说出口。没表现出来。这样你就不会知道。"不用了,算了吧。突然叫花原出来会给他添麻烦的。""好吧。"幸好可洛伊没多反对就接受了。虽说是为花原考虑,但其实也是在为自己考虑。如果因为可洛伊的话让花原出现,我大概会更加难堪。藏起思绪,转移了话题。"总之…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聊小说没关系。但别和现实扯上关联。""知道啦。"但之后可洛伊再没提起塞娜的事。我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不继续问。无论聊什么,那些话题都难免会与现实产生联系。就这样夜色渐深。~无论我烦躁不安、膈应难受还是抓狂折腾,我和可洛伊终究不可避免地变得亲近。同居这个理由解释起来太轻描淡写,新鲜感过于强烈,进展也实在太快。这段关系让我害怕。所以巴不得早点结束。正因为这么想才会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回去?"昨天刚发生过类似吵架的状况,这么问可能像在暗示她离开。但知道可洛伊不会这么理解才敢问出口。毕竟可洛伊至今没说准何时回去。说不定哪天突然消失,也可能真赖着住好几个月。虽然这种想象有点夸张,但确定日期才是正常做法。其实到现在还不知道才奇怪吧?然而可洛伊的答案超乎想象。"还没定。""什么?""因为是离家出走,在被找到之前大概都不会回去。""离…家出走?""嗯。"等等,这算什么鬼话?哪个疯子会离家出走到国外啊?当初出走原因是什么?说来看我又算怎么回事? 五天后揭露的冲击性真相,让我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家难道是离家出走青少年收容所吗?怎么个个都往我家跑? "干嘛要离家出走?" "嗯…寻找自我?" "好吧,看来从你嘴里问不出什么。我得去问花原。" 和可洛伊同住期间我明白了一件事:跟这家伙聊天根本得不到有效信息。我立刻给花原发了私聊。可能因为是午饭时间,很快就收到了回复——换作昨天这个时候根本不会有人理我。 [听说这家伙离家出走了,真的吗] [算是吧] [这像话吗?] [财阀家的千金我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连原因都不清楚 估计她父母也不知道吧?] [那边没说什么吗?] [就说让先帮忙照顾一下] [你家没意见?毕竟是你未婚妻] [我跟父亲说她现在住在酒店] […为什么?要是说在我家会怎样?] [肯定会来接她啊?看她不想被打扰才帮忙隐瞒的] 真是离谱到家了。 我控制不住荒唐表情看向可洛伊,她却一脸天真烂漫地回望,好像在问"有什么问题吗"。虽然我也同意这事不能声张—— "…所以你打算家里不来找就永远住这儿?" "那倒不是。反正他们迟早会找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到底什么时候来?我也不能成年累月收留你。" "要不我付房租?" "不是钱的问题。啊,虽然钱也确实是个问题…我马上就要搬家了。新房子比现在这个小很多,住不下两个人。" "…是吗?" "嗯。" 可洛伊沉思片刻后给出答复: "就一周,严格只多住一周。需要的话我可以付钱。一周内应该就能被找到了。" "好吧,一周的话…" 虽然有点长,但还在我能接受的范围内。不管她要找什么——总之有了明确期限后…对了,我该开始找那个一直拖延的新住处了。还得去趟房产中介。虽然不想搬太远,但想在这附近低价租房还是太难了。 和花原的距离也会变远吧。虽然最讨厌这点,但也不可能永远住在这里。既然和咸艺珍的缘分已尽,继续住这儿不过是仰赖她的仁慈罢了。 我这小身板住个单间公寓应该够了。 …大概,就和我小时候与母亲住过的那个单间差不多大。 距离花原约定的期限还剩三周。 花原的书出版大概就在下周。 时间所剩无几。而可洛伊…马上就要回去了。 本来还想着至少该劝可洛伊放弃花原,但只要可洛伊还爱着她,同时又没真正意识到这份感情,这种请求就只会适得其反。 毕竟那么一来,可洛伊终究会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心意。 所以我不会说。 ~ 一周时间转眼已过去两天。这些天我们过着普通生活。互相挖苦过,也吵过一架。虽然烦人,但想到这样的日常即将结束,居然有点舍不得——当然不是想让她继续留的意思。 就在我开始觉得这样也挺愉快的时候, 今天收到了一条短信: [ 三日后 老地方 韩秀英 ] 像是宴会请柬。又或是巫婆的法事通告。 对我而言别无选择。 EP0263 为什么偏偏是三天后呢?需要这三天时间到底有什么理由?本以为已经结束的韩秀英的故事,又一次延续了下来。上次和韩秀英的见面既可怕又痛苦。 确实是韩秀英让我得以绽放。但说到底那不过是如她所说的时间问题,而她只是强行将我唤醒罢了。 韩秀英怎么可能单纯为了我去打听母亲的消息。所以这次会面,她必定准备了某种能影响我和花原关系的方案。 虽然也可能只针对其中一方,但以她的性格不太可能这么做。 当然,收到这条消息后的我无法保持平静。尽管尽量装作若无其事,但终究还是露了馅——因为从第一晚开始可洛伊就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没关系吗?" "什么。" "你现在看起来很不安。" "不、不用在意。不是什么大事。" 就算这么说也不容易吧。可洛伊虽然不机灵但观察力很好。就算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至少能察觉我的反常。 但这是与可洛伊毫无瓜葛的事。既没必要告诉她,也不想说。原本可洛伊在意的就不是我的私事而是这具躯体。 初来那天之后可洛伊问了很多问题,我都敷衍回答了。所以那方面话题早已结束,她现在只剩寻找某样东西的任务。 虽不清楚那是什么,但想必与我和花原有关。总之与当前这件事无关。 因此我避免向可洛伊提及这些,同时努力不将情绪投射给她——因为现在的情绪显然过于敏感,难以控制。 即便如此,可洛伊似乎仍在担心我,表情与往日有些不同。虽然平时也会屁颠屁颠跟着或一直盯着看,但不会露出这种神色。真是奇妙的感觉,毕竟很难得会被情敌关心。 突然很想见花原。但她现在非常忙——上周末不就因为工作没来吗?虽然也想过她是在故意躲我,但多半是错觉。 即使问何时能闲下来也得不到确切答复。现在真恨不得利用可洛伊制造的机会去见花原。 不过真这么做就糟了。以我这种不正常的状态,花原不可能毫无察觉,万一因此暴露了韩秀英的事就完了。 总之还有三天。今天也结束了,只要再等两天就能见到韩秀英。 看来睡不着了。 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我完全没留意到身后可洛伊的表情和举动。 ~ [今天有空吗?] …这是什么?一大早就发这种消息?明明说过很忙的,为什么偏挑这种时候?现在最不该见花原的,却突然收到她询问时间的消息。等等,下定论还太早,说不定是别的事。 本来就无法对这个问题说不。在花原面前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 但假如真是邀约…就狠心回绝吧。 [嗯] [今天要一起出去吗?] [好] 拒绝个鬼啊。 连一秒钟都没坚持住,甚至回复的不是"嗯嗯"也不是"好啊",而是毕恭毕敬的"好"。我的自尊真是彻底扫地了。 回过神后赶忙询问原因:工作没关系吗?为什么突然邀约?要去哪里? [工作呢?] [暂时比较闲,反正也是父亲硬塞的差事不重要] [周末连续加班了所以休息] 时机真是糟透了。当然我并非希望她更忙。 [但突然要去哪?具体地点是?] [啊,听说可洛伊一直闷在你家?父亲说既然都来韩国了还是该带她出去转转] …没有句号呢。看来没说谎。所以这提议并非为我,纯粹是为了可洛伊。幸好不是花原本人的主意而是父亲的要求。 拒绝见面的选项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让花原和可洛伊两个人单独外出?除非我疯了才会放任这种事。 刚才雀跃的心瞬间冷却,幸好现在是用文字交流。不会被发现异常。 [好] [问过可洛伊了吗?] [正准备问] [你要先问吗?] [知道了] 但还是优先来问我了呢。心情稍微好转。嗯,好的,知道了。 "可洛伊!" "在听。" "要不要一起出去?" "要。" "…至少先问去哪里吧。" "去哪里?" "花原父亲说要带你出去玩。有想去的地方吗?" "…哪里都行。" 总觉得可洛伊回答得有些迟疑。是为去哪而犹豫吗?结果还是没选出来?其实我也不清楚韩国有什么观光地。要再追问吗? "真的没有想去的地方?" "连有什么景点都不知道。" 要不搜搜看?检索首都圈周边的旅游景点后好歹跳出些结果。博物馆、美术馆、游乐园、水族馆、韩屋村、传统市场、公园、景福宫等等。不过大部分我也没去过。水族馆倒是去过一次。 虽然展示了清单,可洛伊似乎没表现出多大兴趣。 "都一般。随便去哪儿。" "是为了陪你才去的,该挑你想去的地方吧。不想去吗?" "想去。" 嘴上说是为了我,干嘛用那种眼神斜瞥啊?而且既然说想去,为什么又没有想去的具体地方? 莫名有种在哄小孩的感觉。唉,最终我放弃抵抗,给花原发了短信。 [厨师发办] [想吃厨师发办?] [不是,因为没有想去的地方,你看着安排吧] [好吧,那你自己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只要和你一起去哪儿都行。 话说回来,虽然可洛伊给出这种答复,花原的反应却意外地干脆。她本来就是这样性格的人吧?大概。 [我也没想法。要不随便找个能散步的地方?] [逛逛公园或者市场之类的?][感觉这丫头不会对南山塔或者独立纪念馆感兴趣][传统市场之类她可能是第一次见,说不定会喜欢?] [行,那就这样定。] [晚饭有特别想吃的吗?] "晚饭想吃什么?" "汉堡?" "好吧,我来安排。" 这家伙前世是没吃饱汉堡的饿鬼转世吗?仔细想想,在美国本来就不吃这种日式汉堡牛排吧?说是妈妈有韩裔血统,难道是妈妈给她做过? 回国前得找家像样的餐厅好好款待她。不过今天实在不行,这都连续第三天吃汉堡了。 [看来得我们决定] [那我找家不错的韩餐厅预定吧][你可以吗?] [我什么都吃] [除了番茄和黄瓜?] [那些不算人类食物所以没关系] [哈]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哈"字特别刺眼。总之最终虽然是为了带可洛伊观光,本人毫无干劲,反倒由花原全权制定的出游计划成型了。 两人都已经洗漱完毕简单用过早餐,现在只要换好衣服等花原来接就行。 "她说马上到,现在得赶快准备。" "OK~" 今天穿什么衣服好呢?既然要和可洛伊一起出门,太显眼的打扮可能不太合适?又或者反倒是该穿得更正式些?正翻着衣柜纠结时,可洛伊突然从背后冒出来搭话。 "右边。" "吓死我了!什、什么?" "右边那件更好看。" "...啊?" 说着就把我推开,开始在我的衣柜里东翻西捡。这到底是要干嘛?可洛伊抽出几件衣服在我身上比划,自顾自地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最后竟擅自挑选起来。 当她发现那套地雷系穿搭时,用非常复杂的表情盯着我。呃,干嘛这样盯着看?不是我自己买的啦是别人送的礼物。虽然作为穿过好几次的人说这种话很心虚,但确实没说谎。 最后可洛伊翻找半天,搭配出一套递给我。黑白配色适中,有种大小姐风格的穿搭。 衣服确实都是我的,但从没想过这种搭配方式。这样组合起来感觉完全不同了。虽然有点拘谨感,但很清爽,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应该合适。 "你还懂穿搭?" "不是基本技能吗?" ...抱歉我连基本技能都没有。 但心情有点微妙。真要穿这套吗?虽然我和可洛伊某种程度上算是单方面竞争花原的关系,莫名觉得自尊心有点受挫。 那先看看可洛伊穿什么再做决定吧。 "你准备穿哪套?" "等着。" 可洛伊从自己行李箱掏出各种衣物,很快搭好一身行头。 嗯,这套确实也漂亮又合适。看来她说擅长穿搭不是吹牛。回想花原给我看的照片里,可洛伊的衣服也都很好看。毕竟是女生倒不奇怪,但她书呆子形象太鲜明反而让人觉得反差神奇。 最终我也不情不愿接受了可洛伊的搭配方案。换好衣服后确实效果不错。两人都很合适。清爽、黑白分明、大小姐气质... 等等,这算什么? "喂,这是什么情况。" "情侣装。" "我为什么要和你穿情侣装?" "好看。" 穿完后才察觉的我才像个傻瓜。虽然并不是穿同款套装,但两套衣服相似到任谁都能看出来是一对的。 这样简直像姐妹装啊。而且谁看起来更像姐姐,现在不用看也知道了。尽管对可洛伊的心理障碍已经降低很多,但也没想展现到这种程度。 况且穿成这样出门肯定会引人注目,在景点说不定会被要求合影。不管对我还是对可洛伊来说都不是明智选择。 更重要的是花原会怎么想这件事。虽然可能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要是因为我俩穿着相似的衣服而被拿来比较就太烦人了。 最终我带着些许烦躁重新下了决心。 "还是穿别的吧。" 和往常一样,时间并不站在我这边。 叮咚 "哥哥来了?" …"该死。" EP0264 "看来你们两个…变得很要好了呢。" "才没有!!" 花原看着我们的穿着给出评价。虽然她很努力用委婉的说法让人感动,但我可不能就这么认了。 "我可没想这样,是这家伙擅自…!" "其实心里很高兴吧。" "才没有!" 虽然花原说可以等我们,但实在舍不得浪费时间,最终我们还是坐上了她的车。问到目的地时,她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去仁川大公园。 "类似首尔大公园那种地方?" "那边是游乐园,文盲。这里只是普通公园,免费的。" "我是文盲你就是吝啬鬼。" 或许因为有花原在,昨日的不安渐渐平复。原本还担心见面时自己状态太差,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可能是和可洛伊打闹让心情放松了吧。 "普通公园有什么可看的?" "占地超广。散个步时间就过去了,里面好像还有动物园之类的。" "可洛伊喜欢动物园?" "她喜欢动物农场。" "…乔治·奥威尔那个?" "嗯。" 这算是…可洛伊式的玩笑吗?不,以她的性格可能是认真的。 "最好别对那种动物抱有期待。" "我又不是小孩子,这种事还是知道的。" 果然是玩笑啊,啧。想到尚未成年的可洛伊,烦躁中还是没忍住吐槽: "你就是个小鬼。" "和我在一起的话别人会觉得我才是姐姐哦。" 呜…虽然不甘心却无法反驳。严格来说我的知名度应该能避免这种情况,但纠缠这种细节反而更难看,只好作罢。 不过也不能就此认输。 "好啊,那我也当小孩。既然我是小孩从今天开始做饭洗衣打扫都归你。" "叫家政人员来不行吗?" 哎西这个金汤匙…! "喂她骗你的。那张卡在境外被冻结了,基本没钱。" "啥?" "啊。" 花原突然插话让局势逆转。仔细想想可洛伊在这边也没怎么挥霍。虽然超市采购是多了些,但终究只是超市水准?确实没有财阀千金那种挥金如土的行为。 但这就产生了新疑问。 "那离家出走的机票怎么买的?啊那时候卡还没被冻结吧。" "噗嗤…" …笑什么? "因为很蠢。" "…想挨揍?" 回答来自花原: "信用卡会即时记账,买机票立刻就会暴露。应该用的是她存的零花钱,所以现在很拮据。" "所以说要住我家或花原家是…?" "付不起酒店钱。" 比想象中更没计划的千金啊这家伙。 等等…最初我好像跟花原说要让她住我家才推掉酒店预约…难道花原发现我在撒谎? …应该不会吧? 嗯…无所谓。就算被发现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可洛伊过几天大概就会回去。都快结束了何必想这些,在那之前让她开心就好。虽然不知道她在我这里寻找什么,但愿她没能找到。 公园如花原所说异常辽阔。本以为会无聊的可洛伊看见湖泊就冲到前面。明明只是景色不错的散步道,她意外雀跃的样子让我有点慌。 "她总是一拿出来就喜欢。" "很了解嘛?" "呃…反正。" 三人确实没什么特别活动。平日上午人烟稀少,也不用在意周遭目光,就这么慢慢走着看风景。 "为什么选这种地方?" "旅游景点她肯定没兴趣,觉得出来透透气更合适。" "不坏。就像遛狗的心情。" "该不会在说雪琳吧?" "戴着项圈,挺像的。" "我都听见了!!不是狗项圈是项圈啦!!" 长得一样就是一样嘛。 或许能用"愉快地散步"简单总结这次出行。但亲身经历后发现并不想如此草率描述。 逐渐炽热的阳光、遛狗的游客、倒映湖面的天空、走在前面迎风的美国嫩芽、配合我慢步调并肩而行的花原——这一切浓缩成一句话未免太可惜。 看着烈阳,花原嘲笑我要是撑阳伞就更像大小姐了,我认真考虑要不要买一把;路上总想扑向我的小狗们,和它们主人尴尬寒暄;还有可洛伊扒着栏杆看湖差点栽下去,被花原一把拽住。 "想捞湖里的月亮。" "大白天捞个鬼。" 不知是喜欢阳光还是享受微风,嫩芽轻快地走在前面——也可能单纯因为我的步子太慢了。 而最重要的是以相同步调走在身旁的花原。我们像往常一样聊着微不足道的闲话,享受着这种缓慢的节奏。 从前就是这样。花原就是这样的朋友。就算在我变成这样之前,她也是那种只要待在一起就能让人安心,心意相通的朋友。 现在虽然感觉彼此变得陌生了,但我们仍然非常了解对方。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WFodEUrQW5ZV2xBMDAwYjdQVXVGVA 此刻你在身旁,我在你身边的这个位置最让人平静。 希望以后也能这样,对吧? "…是啊。" 花原的回答有点迟。虽然迟了,但我不介意。重要的是她回应了,这样我就能笑起来。 转头望去,可洛伊正用寂寞的笑容看着我们。 "…你们两个太慢了。" "是你太快了。" "也许吧?" ~ 原本计划散步后顺路去公园里的儿童动物园,但由于可洛伊反对,我们改道去了植物园。 "为什么讨厌动物园?" "看着活物有点恶心,植物更舒服。" "…不可爱吗?" "在小孩子眼里或许是吧。" "要打赌吗?" "如果真想摸兔子或豚鼠的话就去呗。" "唉,别提了。" 植物园没什么特别的。虽然观赏性不强,但在温室里看看各种植物,顺便聊聊天也不错。 "但特意来韩国就看这个?美国也有类似的地方吧。" "可能有,但我没去过。也没想过去?看植物多无聊。" "是你提议来这儿的。" "动物和植物非要选的话,植物勉强好点罢了。" "真是名不副实。那你喜欢什么?" "嗯…之前去的航天科技博览会还行。机器人技术展也不错。" "品味真明确。" 可洛伊突然问道: "你有宗教信仰吗?" "看看我这副模样。像是有信仰的人?" 我张开手臂指着自己。当然,就我现在这样怎么可能信神。 "听说有个天主教徒得了和你一样的病,说神赐予的性别要活出意义。" "早听过了。你也是天主教徒?" "嗯。" "如果你得同样的病也会这么说?" "当男生可能会很有趣。" "别说了…" 想想她本来就是会用流油耶稣像的天主教徒,这问题毫无意义。期待正常反应的我才傻。 不过要是变成男生,和花原的关系也会断吧。奇怪的是她似乎不在意这点。通常至少会下意识反感才对。 看着花原和可洛伊说笑的样子,她表现出了和我在一起时不同的快乐。我刚刚和花原聊天时大概也是那种表情。 总之她们聊太久了。虽然不想打断,但现在插话正合适。 "可洛伊,所以你全家都信天主教?" "爸爸信。妈咪…就是妈妈名义上是信徒,但更像是跟着爸爸敷衍。" "去美国后才这样的?那边宗教势力大。在韩国时呢?" "妈妈很少提韩国的事。" "是吗?" "她讨厌韩国。" 啊,所以她才离家出走?说要去韩国肯定会阻拦。可为什么又让她和韩裔交往呢。真是烦人的父母。 最后我们离开温室,走在开满鲜花的花园里。不是指姜浩元,是真正种满花的花园。 "真美。" "要拍照吗?" "好啊?有趣,花园里的姜浩元。" "别说冷笑话,你们俩站好。" 花原指着我和可洛伊说。 "你呢?" "我就不用了。" "…一起拍吧?" "又不是小姑娘…" "这里明明有两个小姑娘。配合下嘛。" "…唉,好吧。呼。" 虽然花原深深叹气,但还是接受了我的提议。突然发现几乎没有和花原的合照。海边游玩时孩子们或许拍过些,但当时我总躲避镜头,应该没有像样的。 现在想来有点遗憾。可以不要我的照片,但很想保留和花原的回忆。 我们拍了许多照片:我和花原,我和可洛伊,虽然不太情愿但也帮可洛伊和花原拍了。对比照片时明显的身高差让我有点郁闷。 后来还请路人帮我们三人拍了合照。对方看到我和可洛伊时略显慌张,但爽快答应了请求。 "照片拍得不错。" "还行。记得发我。" "你不是没有收集照片的习惯吗?" "从现在开始培养。" 反正今天,我们都在花园里。 EP0265 我们的外出特别顺利地持续进行着。说仁川大公园周边没什么吃的,我们特意跑远地方吃了午饭,结果也没吃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随便填饱肚子真是离谱。我们又散了会儿步,朝原本计划去的传统市场出发。 "之所以随便吃点就是为了这个。" 花原说得没错。传统市场里吃的东西相当多。鸡肉串、韩式炸鸡、冰沙、鱿鱼香肠、华夫饼、炸虾等等。可洛伊转来转去把各种食物尝了个遍。 "不撑吗?" "都消化掉啦。" "吃完再说啦…" 没想到有这么多美味,看起来真是来韩国后最开心的一次。本来还半信半疑可洛伊会不会喜欢,结果她比想象中更投入,让人惊讶。 "喜欢吃零食?" "比起零食…是这种氛围本身很新奇吧?在美国很难见到。" 也是,这种地方不可能出现在美国。还是著名观光景点呢。 "都是工作顺路来的~我要吃这个。" "话说这里怎么还不支持刷卡。" "就是啊。还好以防万一带了现金。" 不过毕竟是传统市场,有些商贩在本来就贵的价格上还只收现金,实在让人不舒服。原本心情不错就没计较,但性格使然还是会觉得膈应。 "喂,我肚子疼去趟洗手间,你在这附近等着。" "嗯。" 花原去厕所期间,我和可洛伊开始绕圈逛。走太远的话待会儿不好找人,还可能迷路。不过可洛伊似乎有点不满。 "…我想去那边看看。" "很快回来的。稍微等等。你特别兴奋嘛。" "这种地方,电影游戏里经常出现吧。感觉来到银翼杀手的世界了。" 啊…银翼杀手。好久没听的名字了。 大学时也看过,但最先浮现的记忆还是和咸艺珍一起看电影聊天的场景,这也没办法。不过现在平白无故想起这些实在没意义。 "喜欢?" "嗯。" "品味不错。" "对小孩子来说可能有点前卫。" "哈?我看这电影时你还在上小学呢。" "我婴儿时期就看过了所以我赢了。" "真是个小鬼?" 总之… "那稍微过去看一眼吧。我很好奇那个。" 可洛伊指的是卖传统点心的摊位。稍微有点距离,但买了马上回来的话很快。有手机在也不用担心这点距离吧? 带着可洛伊朝她指的方向走去。本来可以让她自己去,但没现金得由我付账。虽然也能把钱给可洛伊,但担心万一被狠宰怎么办。 "您好,我想买些点心。" "哎哟!姐妹是从国外来的吧?韩语说得真好~随便挑我给你们算钱,装吧!算便宜点!" 为什么自然就用平语气了啊大叔?与其说亲切不如说是自来熟。因为让可洛伊点单的话她会用平语,所以我才开口的,看来他不知道我是谁。看我显小就直接用平语了。 还说什么姐妹,肯定把我当妹妹了吧…烦死了。 "可洛伊,按想吃的量装。别拿太多。" "OK~" 总之可洛伊从常见的传统点心到市场上才有的五彩斑斓的糖果都看了一遍,开始往袋里装自己喜欢的。幸好可洛伊也不是傻瓜,没拿太多。后面还要吃别的,而且装太多不合口味的话就成累赘了。 但商贩接过可洛伊装好的点心袋,随便看了眼说道。依然是笑脸。 "两万五!原价三万给你优惠啦!" …什么?这混账刚才说什么?这点量值三万?还假装好心说打折? 完全不懂行情的可洛伊愣愣看着我催促,我当然没那么蠢会被这种招数骗到。 "稍等,这价格不对吧。这么点东西值三万?" 这真的、真的是我尽可能语气平和,最大限度压着火说的话。不想无故闹事,更不愿给可洛伊留下坏印象。至少此刻是这样。 知道传统市场商贩会宰客,但没想到会这么明目张胆。就算是游客也该知道这价格离谱。更何况我是土生土长的韩裔。 "小姑娘是外国人不懂行情吧,本来就是要这个价的。" "我是韩裔。很清楚这价格多荒谬。" "什么?呵…小不点还…那再减五千,就给两万吧。" 一说是韩裔态度立刻转变。马上骂我小,还降价,但还是要两万。这当然也是荒唐价格。这种量掏一万都要嫌贵发牢骚,两万?绝对是疯了。 其实也不至于这么生气。不买就行了。卖点心的铺子多得是,去别家就是。 不过该怎么说呢,不知是昨天以来那份不安定的心情再度作祟,还是积累的压力导致,那一刻我突然压不住火了。 "喂,你还有良心吗?看人家好欺负就把人当傻子的宰,像话吗?随便找个路人问问!这东西说值三万块谁信啊!" "哎,不都给你打折了吗!不卖了!别妨碍我做生意,滚远点!" 这场争执早已吸引全场目光。我好歹算个名人,可洛伊也不是泯然众人的类型。已经有人偷偷用手机录像,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这倒正合我意。 "看来的确是宰客……" "刚才我在隔壁摊买才要一万呢。" "那姑娘是不是电视上……就是短视频里唱歌那个……" 围观群众的碎语里有些让我不爽的内容,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既然大家都看出这里在宰客,形势对我极度有利,没理由退让。 或许是长期积压的压力使然?我不知不觉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意味着越界了。 "凭良心做生意!你这种专坑别人的家伙迟早遭报应!" "这、这臭娘们!再不滚我告你妨碍经营!" "那你就是诈骗犯!活该秃顶!" "他妈的贱人!" 糟,好像不该提秃头这件事。 原本看似敦厚的秃头摊主瞬间面目狰狞,整张脸涨成猪肝色,抄着铁夹从摊位冲出来。千钧一发之际,吓懵的我竟忘了躲避。 仅仅后退一步就是我全部的应对。 太蠢了。对方是体格远胜于我的成年男性。本不该这样挑衅的,可积蓄的压力、对方离谱的宰客行为、以及对周围人的过度信任,让我失控了。 喧哗声骤增却无人援手。要阻止这种突发状况确实很难。我下意识紧闭双眼迎接即将到来的冲击—— "……咦?" 预料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睁眼看见一道宽阔背影隔在我与摊主之间,那人单手攥住了秃头挥来的铁夹。 是花原。 "啊疼疼疼!放、放手!要出人命了!混混打人啦!" "根本没用力好吧。" 被制住的摊主立刻哭天抢地装可怜,反咬花原施暴。但在众目睽睽下,这种鬼话谁会信?更何况还有人在录像,绝不可能冤枉花原。 证据确凿。 花原刚松手,摊主就自动滚倒在地,演得像被过肩摔似的。可惜在场的没天真到会上这种当。 "夭寿啦混混打人……!" "呸,下三滥!你也配叫男人?" 围观者里突然响起嘘声,随即引发连锁反应,谩骂声此起彼伏。摊主显然没料到事态发展,满脸惊慌。 "晦气,不值得纠缠。走了。" "啊,嗯。" 花原抛下摊主,同时拽起我和一旁发愣的可洛伊离开是非之地。 直到走出人群视野,花原才在僻静长椅前停下让我们坐下。 "……没事?" "没、没事。" "你怎么总卷进麻烦里。" "对、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 "刚才的情况……你看到了?" "没。但你不是会无故挑事的人。" ……呃,倒也不尽然。 虽然难以启齿,以前的我可没少跟人吵架。要不是对手多半是女性,恐怕早挨揍了——其实挨过几回女生的打。 "你满脸都写着『才不是这样』。我说的是现在的你。" 好吧……确实。毕竟现在的我会因害怕而收敛。若当初在海边时我是男性,绝不会默默挨打。 "雪琳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不过……" "不过?" "抱歉,我就在旁边却帮不上忙……" 可洛伊突然莫名其妙向我道歉。这事根本与她无关,反倒是我突然发作激怒秃头更不对。 "不是你的错。是我太冲动……别自责。非要说的话责任在我。" 可她依然情绪低落。或许因为是她提议买零食才引发这场风波。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 听完我向不明就里的花原解释前因后果,他深深叹了口气。 "……行吧,虽然不怪你,但以后多长点心。" "嗯……" "又不是摆在街边的小孩,这么可怕的东西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带着走。" 我的脸涨得通红,却什么话都反驳不出来。 EP0266 看来这种情况没法继续市场体验了,我们的活动就这样草草结束。不过现在直接去预订好的餐厅也太早,结果凭空多出几个小时无处打发。 可洛伊吃了太多零食,在把肚子清空前根本没法去餐厅。 "餐厅在首尔,先去汉江边散散步吧。坐车很快就到。" "还要走?我不想走了...." "得消化一下啊。" 这时安抚已经蔫了的可洛伊的活儿自然落到花原头上。当然我更懂怎么有效对付女生——安抚是花原的强项,但挑衅可是我的专业。 "没事,不想走的话铺个野餐垫坐着也行。" "你怎么突然站她那边了?" "她自己想当猪我能怎么办。" 啊,听见了——可洛伊脑子里"啪"的断线声清晰可闻。这下停不下来了。 "她在家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标准家养猪。" "喂,你现在..." "我这么苗条当然没事,不过可洛伊确实有点让人担心。这几天好像...胖了点?" "What the F...!" 哦耶,成功激怒可洛伊。虽然她在爆粗前及时刹车,但效果已经达到了。 "乖乖散步?" "...走着瞧。" 哼哼,我这么苗条有什么好怕的。当然说可洛伊发胖啦是猪啦全是故意气她的谎话。客观来说可洛伊身材匀称,和"猪"这个称呼八竿子打不着。 但女生这种生物,听到"胖""猪"之类的词就会立刻炸毛开始纠结身材。毕竟外貌是女性最在意的要素之一,虽然我也觉得无奈,但丝毫不妨碍把这当武器用。 当然我会看场合——小时候经常用这招,长大后可得小心,搞不好会被当成性骚扰。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说"猪"算性骚扰,但社会变成这样也没办法。 我们就这样无视可洛伊的碎碎念来到汉江边。其实刚才刻意刺激她也是为了冲淡她的愧疚感,作战很成功。 但下车散步时,花原突然喊住我。 "喂,过来一下?" "嗯?干嘛?" 她让我和可洛伊打个招呼,把我带到远处站定。完全猜不到她想干什么,我反而有点心跳加速。花原上下打量的目光让我耳根发热。到底要说什么非得避开可洛伊? "嗯..." "到底怎么了?" "就是...你..."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心里七上八下。难道有什么严重问题?衣服穿错了?我偷偷检查全身没发现异常。 突然花原一把掐住我侧腰。 "呀啊!" "别吵...别动。" 她竟然捏着我肚子上的软肉晃了晃!天哪有这么突然的吗! "你干嘛?!" "好了。" "到底...?" 我虽然慌乱却没躲开。毕竟花原不是那个秃头,我确信她不会伤害我。换别人早尖叫了。 花原似乎从这古怪举动中确认了什么,终于开口: "那个...你是不是胖了?" "...哈?" "你最近不是老吃外卖吗?还说在研究料理,食量是不是变大了?肚子有点..." "我、我肚子凸出来了?" "啊不是特别明显!可能是我看错了...婴儿肥那种..." 她看我脸色发青慌忙补救,却让情况更糟。婴儿肥?那是小孩子才有的未发育脂肪好吗!所以我是真胖了?我忍不住低头摸肚子,触感还是一样柔软。 "...你、你说我是猪?!" 男生怎么能对女生说这种话?你有心吗?知道这种话多伤人吗?没想到你这么没教养! "没说是猪啊。" "这、这是性骚扰!" "哈?这算什么性骚扰?而且猪这个词是你刚才说雪琳的吧?良心不会痛吗?" "我不管!就是性骚扰!" 加密字符串 现在开始他们一致认为说别人是猪属于性骚扰。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我其实没有变胖,但既然花原这样误会了,那就没办法了。 "…从、从今天开始我要执行减肥计划。" "不是,我没让你减肥。你本来就瘦得像竹竿,现在刚刚好。" "骗人!那你为什么说话吞吞吐吐?!为什么把可洛伊支开?" "刚才要是你被雪琳问『是不是胖了』会怎么样?嗯?" "呜…" 花原说得一点没错,甚至算是在为我考虑。但这份羞耻感还是让我忍不住用脚轻轻踢了无辜的花原的小腿。 "喂,会痛的。" "我知道根本不痛。" "不过话说…" …?最后这句不是我说的。方才还站在远处的可洛伊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难道说… "我在那边都听得一清二楚哦?" "等、等等!!" "中途开始嗓门就特别大呢。" "不、不是的,你听错了。" "哼~居然说我是猪…?"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 "嘛,倒也可能啦。" 庆幸的是可洛伊似乎爽快地接受了我的道歉…然而。 "可爱的小猪都这么说了,当然要原谅她呀?" "呀啊!!" 果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看着我们胡闹的花原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们真的是成年人吗?" 总之今天的教训: 绝对不能对女性说对方是猪。 ~ 猪猪骚动结束后,我们三人自然又回到了汉江边,借着散步的名义运动。准确来说只有我在运动——另外两人只是平常速度走着而已。 腿短的我必须走两倍步数才能跟上花原,光是这样对我来说就算运动了。 "你干嘛走这么快?" "当、当然要减肥啊…" "都说真的不是那个问题!你之前根本是体重过轻,现在才正常。" "我偏要减…" 事到如今花原的话已经完全无法传达到我心里了。满脑子只剩下肚子凸出来了、软软的小肚腩、猪之类的念头。呜呜,我是猪… 虽然不想被说成猪,但更重要的绝不能让花原讨厌我。我唯一的优点只剩外表了,要是变成猪的话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从今天开始一天只吃一顿饭。 "那今天预订的餐厅怎么办。" "我看你们吃就好。" "唉。" "我会把雪儿那份也吃掉的!" "雪琳,现在请保持安静。" "切。" 刚才因为可洛伊的猪猪玩笑而精神恍惚,现在冷静下来最在意的果然还是花原。故意想走在花原前面,结果不管怎么加速他都比我快,累的只有我自己。 "喂,这是散步耶散步。干嘛走得汗流浃背的。小腿都酸胀了吧?" "…你是在嘲笑我腿短吗?" "哎哟喂。" "高个子根本不懂这种悲哀!" "以前你也高过的啊。" 啊,不行了。不管花原说什么听起来都像在嘲笑或指责我。心理状态明显不健康。又想起之前在市场那件事后,花原看着我的那声叹息。明明好不容易才忘记的。 …不能再这样乱发脾气了。 要是被讨厌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时,花原突然弹了下我的脑门。完全陷入思绪的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别想奇怪的事,休息会。都走这么久了。" "可是…" "闭嘴,坐下。" "我也累了。" "你们两个体力真是差劲。" 最终我们并排坐在花原指定的长椅上。我故意坐得离花原远了点,但看到可洛伊挨着他坐下后立刻又贴了过去。 "真要疯了。" 被夹在两个女生中间的花原看起来并不怎么开心。哼,活该。 EP0267 在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里,沿着汉江的散步结束了。我们自然而然地去了花原预约的韩式餐厅,说实话这家餐厅高档得让我有点畏缩。 只有私人包厢的餐厅让我们进了一个包间坐下,我倒不完全是因高档而畏缩。私人包厢嘛,确实不是什么美好回忆。 正偷偷想着要坐到花原旁边时,可洛伊先占了一侧位置。这样花原就不会挨着可洛伊坐,自然形成我坐花原身旁的最佳局面。 我在心里感谢可洛伊,等待花原入座时,她却像对待傻瓜般抓着我的肩膀,强行按到可洛伊身边。 "...搞什么?" "你们个头小,挤着坐才宽敞。我要独自占大位子。" "我想坐那边。" "那我去可洛伊旁边。" "呃啊...!" 最后挨着花原坐的计划还是泡汤了。我满心窝火又不能发作,只能干蹬脚——虽然坐着其实也蹬不了。 "哇,菜真多。" 不愧是韩餐,从开胃小菜就丰盛得惊人。 "还有主菜别吃太饱。" "还有?" 正如花原所说,堆成山的小菜之后又上了炖牛排骨、酱蟹和烤鳗鱼。可洛伊吃到排骨还挺开心,但对生腌酱蟹抗拒得一口没动,到烤鳗鱼时已经饱得吃不下了。 我记着先前的话也控制食量,结果这些剩菜全归了花原。 "喂,之前说长胖是开玩笑的,你再吃点。" "不要,我又不是猪。" "真难伺候。" 暗藏铁公鸡属性的花原边念叨浪费边拼命吃,终究没吃完。幸好主菜排骨酱蟹和鳗鱼都消灭干净了。 "想打包啊。" "你这种土豪怎么这么抠门?" "又不是我的钱,是父亲的财产,该省的关乎体面。" "那以前给女人买衣服包包算什么?" "那叫投资。" "投资?" "钓到的鱼不喂食会饿死。给点甜头分手时才不会闹。当然也有想狠敲一笔的,那种我压根不会碰。" 哇,真是人渣。 "突然有点同情你那些前女友了。" "发烧了?同情女人?雪国小姐?" "你以为我会一直是那种人吗?!" "每次看到你给女人买东西时那种鄙视的眼神才这么说。" "...我、我不记得有这种事。" 才没有。绝对没做过。反正想不起来也没证据,我咬死不认能怎样? "'女人不是哺乳动物而是寄生虫...'" "可洛伊你闭嘴!" "我已经够安静了,小猪。" "再喊一次就把你轰出家门!!" "嗯,小乳猪。" "哎呀!!" 晚餐在这出闹剧中结束。虽没吃到撑,但很满足——真的超级美味。 想起以前咸艺珍的佣人朴日雄?是叫这个吗?他带的高档便当虽然精致,但现做现吃的餐厅显然更胜一筹。 之后没有特别行程。 我们来到夜景最美的盘浦汉江公园,各自拿着咖啡店买的饮料找地方坐下。走了太多路是该休息了。占好桌子后重新排座位时,我立刻抢占了花原旁边的位置。 "喂,过去点。" "刚才让了可洛伊,现在该轮到你让我才公平。" "公你个头。" "之前我让过了,这次该你让。" "哎。" 花原也没真推开我,或许没那么讨厌。但目睹全程的可洛伊不满地盯着我们。 "就我落单?" "谁让你抢位子慢。长幼有序懂吗?该让长辈先坐。" "美国没这规矩,大妈。" "找死吗?!" "抱歉收回,母猪。" "你们感情真好啊..." "才没有!!" 三人共赏的夜景很美,可洛伊不停找话题聊天。其实我既没留心夜景也没听她说话——因为全部注意力都花在偷看花原被夜景映照的侧脸上了。自然,可洛伊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虽然出了点小插曲,但今天真是满意的出行。快乐又幸福,能以如此美好的方式结束这一天实在太棒了。 可洛伊搭话时我心不在焉应付着。花原始终沉默望夜景,仿佛在深思什么。 坦白说很害怕。很辛苦,而且还担心两天后的事。那种情况下我当然不可能保持精神正常。连可洛伊都察觉到了。 但今天托花原的福,那些担忧和不安似乎稍微平息了些。 反正我能做的事很有限。所以现在只要怀着稍稍安定的心等待时间流逝就够了。 不自觉地,我张开了嘴。 "谢谢你。" "谢什么?" 回答的不是花原而是可洛伊。其实可洛伊也是值得感谢的对象。 所以,你也有资格听这句话对吧? "就是…今天很开心。所以。" "我也玩得很尽兴。甚至想一直这样下去。" "但三天后就得回去了。" "想多待一阵子的,真遗憾。" "在找的东西…有眉目了吗?" "…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可洛伊犹豫片刻后又补充道: "找到的话会告诉你的。" 抱歉,我并不期待这个。所以我只是用小小的微笑代替了回答。 "花原,你也一样。" "嗯?噢,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 "好啦,知道就好。" "可洛伊,三天后我就要从家里搬出来了。" "什么?没听说啊。你要回美国了?" 咦,花原也不知道这事吗?有点意外。还以为他知情才准备了今天的活动。 "可能吧。不过说不定很快就会再来。" 还会回来?可洛伊这样回应花原的话。 坦白说,我承认。我好像对可洛伊你产生感情了。如果能再见到你可能会有点开心。应该会感到快乐吧。我似乎对你有所触动。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你再来。因为我太自私太差劲,是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只能这样。 "又要离家出走?" "那倒不是。" 试探性的提问得到了并非离家出走的答复。那可洛伊回来多半是…为了花原吧。 这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只有这个绝对不行。 虽然不能直接说出口,但也不能保持沉默。 "到时候再来我家住也行。" 至少比你去花原家好。 "能那样就太好了。" 意思是没办法对吧。 果然可洛伊你… "下次一定要再见啊。" 令人窒息。 ~ 看完夜景回来的车上,可洛伊已经睡着,只有我和花原还醒着。花原沉默地开车,我也没开口。 花原察觉了我的恋慕。那大概率也发现了可洛伊的感情。即便如此他对我们倆的态度并没有太大差别。作为朋友确实对我更照顾些,但那和对异性的态度还是有所不同。 花原依然把我当妹妹看待。而可洛伊对花原来说应该也只是妹妹而已吧。真是罪恶的哥哥啊,你。 但可洛伊和我不同,拥有花原未婚妻这个巨大优势。不用任何努力,最终就能得到花原。太狡猾了,真的。 要阻止花原和可洛伊政治联姻,除非花原的书大获成功。或者他选择放弃一切。但现实中花原绝对不可能那么做。 因为花原还不爱我。 我问花原: "书大概什么时候出版?" "两天后。" 两天后…是我和韩秀英见面的日子。虽然完全无关。 "会顺利吗?" "但愿如此。" 没法开口要求你为我放弃一切。但内心还是希望你能这么做,果然是因为我太自私了吧。 "一定会顺利的。" "谢谢。" 不过没关系。我会深深扎根在你心里。 你也无法舍弃我的。对吧? 到家了。我叫醒可洛伊,搀扶迷迷糊糊的她。阻止了想帮忙的花原自己来。 "我也可以做的。" "没事。你先走。明天还要工作吧。回去休息。" "好吧…" 打断了花原的话。看着他笑了笑,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花原的声音: "真的没出什么事吗?" 我没有回头。 "什么事都没有!" 对你说的谎话好像越来越多了。 一天结束了。三个人想必都各怀心思。就是这样的一天。 只要再等一天,就能听到某个我所不知的秘密。 我完全不在意。 以后也不会在意的。 EP0268 天亮了。这是与韩秀英见面前的最后一天。今天的我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行程安排。这意味着稍微睡个懒觉也无妨。毕竟昨天自己也睡得有点晚。 与陷入思绪而迟迟未眠的我不同,早早入睡的可洛伊一大早就起床开始拽着我要我起来。睡眠不足的我瞪了可洛伊一眼,她却毫不在意地看着我说: "给我做饭。" "想死吗?" 我拽过被子,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但可洛伊并没有乖乖回去。虽然我也没真的期待她会听话。 "饭饭~要吃饭饭~" "大小姐,点外卖吧!" "早上没什么好吃的店开门。" "随便吃点什么都行!" "不要。你给我做。" 最终先举白旗的还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毕竟体力上我根本拦不住可洛伊,而且这家伙已经摇了我一整天了。 "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下厨,为什么现在身体会自发地往厨房走啊。 本来早上也没法做什么复杂的料理,为什么要这么闹腾?仔细想想,冰箱里本来就有小菜和冷冻食品,随便应付一下不就行了?有必要特地把我弄醒吗? "电饭煲里没饭了。" 啊……昨天出门回来忘记煮饭了。确实电饭煲里只剩半碗左右的剩饭了。而可洛伊不愧是大小姐,完全不懂怎么煮饭。 "那直接吃速食米饭不就好了。你买的那堆冷冻食品随便热一下也行啊。" "速食米饭是什么?" ……啊,最近基本都是吃我现煮的饭,难怪这家伙不知道速食米饭。想想她本来就不是韩裔,不知道也很正常。只是对我来说太理所当然,下意识以为她应该知道。 不过就算这样随便吃点什么都行吧?就算完全不会做饭,至少该会加热冷冻食品啊。 "想和你一起吃嘛。" 要听这种话我宁愿听花原说。为什么偏偏是你来说啊。我深深叹了口气,开始准备早餐。取出小菜,煎了些香肠和厚蛋烧之类的,又用电饭煲焖了米饭。 等准备完时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分钟。 "吃吧。" "欧克利多克利。" "这又是什么?" "《辛普森》。没看过?" "这里是韩国。" "韩国也引进《辛普森》的好吗。小时候没看过?" "小时候住在孤儿院,不能随便看电视。" 哇,原来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那种像是说了不该说的话,隐约带着懊悔的模样——常被人称为"塔露拉式"的表情。但看起来受到的冲击比想象中大。明明不该不知道这件事的。 那种像是犯了什么大错般的表情,与平常的可洛伊判若两人,反而让我更手足无措。 "对不起。" "这点小事别在意。" "但还是对不起。" 对着执拗道歉的可洛伊连说了好几声"没事"强行打断,随后开始吃饭。虽然她看起来一直很在意刚才的对话,但意外地吃得挺香。我那寒酸的饭桌到底有什么可喜欢的? "明天我要出门一趟,你一个人待着。" "去哪儿?" "你不用知道。" 唯独这个不能说。虽然早有觉悟,但预感明天没法维持平常状态。所以我打算尽量在外面消磨时间,等入夜再回来。 仔细想想韩秀英没约定具体时间,不过按她的作风明天肯定会联系我,倒也不用担心。但我也没打算卡着点出门。 反而想比韩秀英先到,坐下来整理思绪。所以我至少会等午后才动身。 吃完饭洗完迟到的澡后,和往常一样度过了平凡的一天。为鸡毛蒜皮斗嘴,聊了些昨天的事,转眼间就到了晚上。 我们本来很自然地要聊到花原,但我故意转移了话题。深入讨论花原没任何好处。万一可洛伊因此发现了要找的东西就糟了。 "那就,晚安。" 这一天也如常结束。缺觉的我比平时早些上床,可洛伊抱着玩偶无声地挥手告别。 我很快睡着了。 意外地度过了相当安稳的夜晚。不,其实身体似乎始终不太舒服,但精神上却有某种安定感。 梦中我被什么人深深拥抱着。虽然不知道母亲的怀抱是什么感觉——毕竟从未拥有过——但或许就是这样的吧?虽然只是想象。 感觉很幸福。所以才更糟糕。总之当醒来时,我立刻察觉了异样。 可洛伊正抱着我。 也就是说…… "喂!!" 这女人趁夜偷偷溜上了我的病床。我挣扎着大叫起来,没想到可洛伊力气大得惊人,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也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最终我只能乖乖被她抱着。 真要疯了,真的。 最终我在可洛伊怀里抱了超过三十分钟,结果连我也莫名其妙又开始犯困。看来就算在这种不舒服的情况下人也照样会睡着。 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我眨巴着眼睛最终还是又睡着了。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不断有带着英语圈口音的"Sorry"从活生生的道歉者喉咙里传来,钻进我的耳朵。那声音太过凄凉,我一句话都没说。已经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而且我即将陷入沉睡,很快就要什么都记不住了。 ~ 再次醒来是因为智能手机的一条短信提示音。睁开眼睛发现病床上只有我一个人。可洛伊进来该不会是梦吧?不可能啊。 先看了下手机,果然如预料中收到了韩秀英的短信。 [ 下午3点 约定不变 ] 那就得早点吃午饭,确保两点前到。不,争取一点前就到吧。如果是韩秀英的话,肯定会打着抢占先机的旗号提早到,我可不想看到她那个样子。 "醒了吗?" 或许是听到我窸窸窣窣的动静?可洛伊从房门外探出头问道。我绷着脸反问: "你晚上爬我病床了吧?" "说什么呢?" "别装蒜!" "人家听不懂这么难的话啦~" "连长幼有序都懂的丫头怎么会不懂这个?!" 就这样和可洛伊的早晨又开始了。不过既然今天不会成为和她相处的最后一天,我最终只能叹气妥协: "就饶你这一次。" "Nice~" 直到我松口才肯坦白的可洛伊。那声音和语气,和刚才梦里听到却想不起来的话语如出一辙。我不自觉问道: "你睡觉时对我说什么了?" "没有啊?" "……算了。" 反正也想不起来的对话,问了也白问。可洛伊没有笑。 ~ 撇下纠缠不休追问去向的可洛伊出了门。早午饭凑合成一顿随便解决后,把剩下的冷冻食品和昨天的剩菜热了热,虽然可洛伊抗议,但今天没空管这些。 衣服也没认真穿,随便搭了几件以前的中性风或男装。 可洛伊看着说了句"看来是要去见花原哥哥呢"。因为被说中了反而无言以对。反正总不能像上次那样穿得像小学生制服去吧,那张照片至今还在网上流传呢。 更何况是要见韩秀英。虽然她肯定早知道我和花原如胶似漆,但至少不想明目张胆暴露自己女生的身份。至于之前那套衣服……纯属意外事件。 地铁停靠前,我又回到了曾以某种身份待过的地方。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紧张感在加剧,简直寒毛直竖。甚至产生了被害妄想,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虽然可能不是妄想。 终于来到上次和韩秀英见面的咖啡店。时间刚过一点,就算是韩秀英也不至于这么早就……正推门进去的瞬间,听到了不想听见的声音。 "哟!雪国君!这边!" ……该死的。 "不是说三点吗。" "你不也提早来了?" "……要是我真三点才来您打算怎么办?" "很遗憾,揣测你的想法实在太简单了根本没必要担心。真想耍我的话该迟来两小时才对。" 我当然不可能那么做。要是韩秀英走了我绝对会后悔。而她心知肚明才会这么说。 "……所以今天叫我来什么事?" "先点咖啡吧。我已经枯坐两小时快被店员瞪穿了。" 这人居然从十一点就蹲点等着算计我。某种意义上是真了不起。 "原来前辈也会看人脸色啊。" "很意外吧?其实我观察力相当敏锐哦。连你故意穿成这样也看出来了。" "……衣服怎么了。" "幸好你是名人,搜搜就有行动记录。不过白发少女确实很醒目呢。今天怎么不穿可爱款了?真遗憾,我本来还挺期待的。虽然上次那套也够可爱了。" "……反正前辈也穿不了吧?又不适合您。" 这不能怪我。是韩秀英先出招的,我自然反击天经地义。但她好像也今非昔比了,正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虽然不是普通女生会想穿的款式啦?又不是小孩子了。" "唔……" 被这样反击就无话可说了。但话题可不止这个吧? "话说您整天在网上搜我名字吗?这么闲?" 当然知道这态度很糟糕,但不爽嘛。一上来就撩架,韩秀英应该早知道会挨怼才对。不过……既然料到了反击肯定也准备好了。 "没啊,现在都用雪茁、矮子哥之类奇怪关键词……" "停。我认输请闭嘴。" 这根本是犯规。 "所以才问你干嘛要动手。上次对话只是我有点慌张才被你说中罢了,你平常也没那么聪明会挑衅人…" 啊哈,所以上次你是真的发火了对吧? "啊,那就是说你确实被戳中了。倒也是,毕竟年纪有点大了…" "闭嘴,他妈的。" "嗯。" 最后老实闭上嘴的虽然是我,但这么看来判我赢也没问题。不过主导权还是在韩秀英手里,只是我的感受稍微好了点。 "所以今天您应该有事要谈吧。" "还没点咖啡呢。两杯冰美式就行了吧?这次我请。上次是你付的钱。" "没想到您会在意这种事。" 明明平时掠夺别人时眼都不眨。 "我也是有良心的好吗。" "…开玩笑的吗?" "认真的。再怎么着,要聊这种事的时候总不能再让你付钱。" 这人到底准备说什么话题,居然舍得自己掏钱请我喝咖啡。有种不祥的预感。 韩秀英依然在笑。但不像之前那种嘲笑人的感觉,而是带着种…苦涩的笑容。第一次见到她这种表情。总觉得有点反常。 啊,这女人现在…现在居然在 同情我。 …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EP0269 要从韩秀英这个女人脸上找到怜悯这种情绪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韩秀英是个能在一周没吃饭的人面前烤肉的人,也是个在沙漠里用一杯水换飞机的人。虽然纯属我个人的想法,但连花原也同意这个说法,所以绝对没错。 她大概是那种面不改色就能喝掉七瓶啤酒的人。她文笔比我好也是基于这种非人性的事实。她不会同情别人。 这是常识。 "干嘛用那种表情看着我?" "抱歉。毕竟我很久没做过表情管理了,不知不觉就..." "你打算说什么?" 韩秀英短暂地望向天空——准确说是咖啡店的天花板。然后环顾四周。是在找有没有偷听的人吗?是要说这种程度的话题吗?是不能被周围知道的那种事? "人类啊,是不是很可笑?" "...嗯,是啊。" "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既残酷又不讲道理。" "您现在是在和我打哑谜吗?" "最近我挺开心的。看着你和花原那恶心的样子,简直开心得不得了,你可以为此自豪哦。" 之所以没骂出口,是因为我早就料到韩秀英会这么说。至少目前为了这场对话,这种程度还能忍耐。但接下来的话完全不同。 "不觉得可笑吗?你一年前还是个男人,现在却在向男人献媚。既恶心又令人作呕对吧?" 韩秀英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我感觉像是被泼了盆冷水。是啊...我确实一年前还是个男人。 "就算是你那个善良的花原,看到你这样子也一定会觉得恶心吧?你根本就不正常。" 我早知道自己这副模样会让人怎么想。但花原不一样。花原不可能那么看待我...所以我还是没能真正明白。 我是个令人作呕的存在。 但让我变成这样的不就是您吗。 "...不正常也没关系。" "就算又恶心又令人作呕?" "只要花原还愿意看我..." "...这样啊。" 我看向韩秀英的脸。她收起了先前的嘲笑与厌恶,正怜悯地看着我。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因为你很可怜。" 韩秀英不会同情别人。 这是常识。 "骗人。" "要是真骗你的就好了。不是吗?" 韩秀英笑了。既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笑,也不是阴险的冷笑。而是带着惋惜的笑容。而我...被那个笑容击溃了。 "命运很残酷吧?喜欢希腊罗马神话吗?" "和普通人差不多。" "知道希腊式悲剧吧。" "当然知道。" "潘多拉魔盒里关着希望,盖亚废黜了克洛诺斯。" "突然说什么怪话..." "听我说完。"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XM1SnRPbzVFWGJJNVJiZzZZSzNMeA 韩秀英咯咯笑起来。方才苦涩的笑容已不见踪影。 "没想到您喜欢希腊神话。"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不都这样。" "请别把我归为同龄人。很不愉快。" "因为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情,这次就当是口误吧。" 到底是藏了什么话才能让韩秀英这样看着我。这句强硬的台词是为了掩饰不安与恐惧。可韩秀英若无其事地接了下去。 "宙斯把忒提斯关在脑袋里,哈迪斯绑架了珀耳塞福涅,波塞冬强暴了美杜莎。有什么感想?" "...都是群垃圾呢。" "就像我认识的那些家伙。你是宙斯,姜浩元是哈迪斯。" "这种古怪的哑谜还要玩多久?波塞冬又是谁?" "我啊。" "...您该不是想强暴我吧?" "某种意义上说没错。" 瞬间荒唐与慌张让我猛然后仰,但身后只有椅背。看着我这副模样,韩秀英似乎有点开心。 "雅典娜把阿拉克涅变成了蜘蛛。傲慢的阿拉克涅因妄称超越神明而沦为劣等生物。她幸福吗?" "怎么可能。" "可现在的你看起来挺幸福的。" "...请继续您的高论。" 所以我就是阿拉克涅?哈。刚才还说我是宙斯,到底要听多少这种鬼话?从花原的事开始,韩秀英就让我极度不适。最可怕的是,我无法逃离这个场合。 "普罗米修斯给人类带来了火种,阿瑞斯比雅典娜更尊重女性。听完这些想到什么?" "什么想到想不到的...根本不明白您在暗示什么。" "那就继续听。如果你在等想听的内容——" "..." "获得火种的人类幸福吗?会因为知晓温暖而怨恨神明吗?最尊重女性的战神因女儿遭人侵犯就杀了对方,又通过史上首次审判以正当防卫获释。"  "但总比冻死强吧。" "阿瑞斯呢?" "'遭人侵犯'这个说法很奇怪。那根本不是'稍微'的程度。"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吧?" "..." 该死的。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完全猜不透韩秀英的意图。 "俄狄浦斯知道真相时是什么感受?" "根本不想知道。" 哈,现在又搬出俄狄浦斯了。和我最不搭调的故事。比宙斯还要离谱。 "是啊,时间不多了。看过互联网了吗?" "嗯?" "挺有意思的。你和那丫头在花原出双入对的样子。" "又有人上传偷拍照了?" "要是好奇金雪茁传统市场教育失败恶搞视频就去搜搜看。" 什么狗屎…… "说话注意点。" "没理由要对前辈说客套话。" "那倒也是。" 韩秀英看起来总算要说点正经情报了。她翻找着手提包,很快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这是什么?" "给你看之前先问一句。你爱花原吗?" "……非说不可吗?" "对。" "爱她。" "以后也能继续爱下去?" "……会的。" "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放弃。这样才有趣。" "从没想过放弃。" "那就够了。以后只要把后续发展告诉我就行。" "不是说只答应一个要求吗?" "改成两个吧。反正你也无能为力不是吗?" ……混蛋。 "看好了。" 伴随着这般羞辱递来的照片,竟是一张全家福。 只看一眼我就僵住了。虽然和现在略有不同,但那绝对错不了的容貌——是可洛伊。可洛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她比现在稚嫩许多。 年幼的可洛伊穿着可爱连衣裙,父母站在她身旁。父亲站着,母亲坐着将手搭在她肩后。那时候她的脸蛋就很漂亮,只是略显面无表情,似乎透着不满。 "……可洛伊的照片?为什么要给我……" 话音未落,当目光扫过照片某处时,我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 疑似可洛伊父亲的男人有着和她一样的金黑混发,不过金色更浓些。记得是韩裔二代?长相英俊,忧郁的相貌很讨喜。 但这人没让我产生任何触动。我心脏狂跳的原因,是可洛伊身后那个女人。 疑似可洛伊母亲的她与女儿十分相似,乌黑秀发下的容颜美丽动人。明显是韩裔,年轻貌美到难以置信会是可洛伊的母亲。 她在微笑。那笑容浅淡而脆弱,但确实在笑。面对幼年可洛伊的表情里,明明白白诉说着何为母爱。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分明是个深爱孩子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母亲"模样。 ……我不认识她。明明不认识,为什么心脏会跳得这么厉害? "希腊式悲剧真是可怕啊。即便战胜所有试炼,他们也不敢保证幸福结局。" 不可能。我的人生才不是希腊悲剧。我一定会幸福,结局早已注定。 但是,这个? "我……这是,这是……?这是什么?" "克洛伊·柳,柳雪琳,那个少女的全家福。" "这我知道!!!我是问……为什么是可洛伊的照片?为什么偏偏是她?" 我失控吼了出来。但韩秀英面不改色。 我究竟在质问什么?是问她为何给我看可洛伊的照片?还是问她为什么偏偏是可洛伊? "有件事很好奇,看着那张全家福时是否产生了什么感触?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莫名情绪、痛苦、难受、悲伤?" "我……我……" 无法回答。 "真神奇,居然真的存在。老实说我还以为这种情节只会出现在小说里。实际见到这种场面倒是出乎意料地令人不快。" "请、请告诉我。这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为什么非得是我? "知道照片里那个女人——现在陪在你身边那丫头的母亲叫什么名字吗?" 我没有回答。当然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已经,什么都不想知道了。但韩秀英不会同情别人。她就是这种人。这是常识。 "雪彬。" "……" "雪花的雪,湖畔的彬,雪彬,是这个名字。"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非得是我?到此为止不好吗。我不会再好奇了。别说。求你别说了。拜托别再说下去。 求你了,我已经够痛苦了。 已经受够折磨了。已经伤心欲绝了。 不想继续了。 不想再听了。 不想再知道了。 宁愿永远永远被蒙在鼓里。 就这样,或许还能幸福。虽然知道为时已晚,但求求你现在就让时间倒流吧。 "别再逃避现实了。已经迟了。你逃不掉的。更何况,就算没有我,这事迟早也会曝光。"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拜托别说了!不想知道!!根本不想知道!!!" "真的?" ……我无法回答。韩秀英发出嘲笑。 她不会同情别人。 只是,感到惋惜罢了。 "你母亲的名字是雪彬。而且你和那个叫柳雪琳的女孩是兄妹关系。" 然而这个事实并没有让她停下话语。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的人生究竟是什么。韩秀英曾说我的人生是希腊式悲剧,但她错了。 我的人生既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甚至算不上史诗。但我确实活在地狱里,而这段故事平凡至极。 我的人生是一首诗。 世间最糟糕透顶的拙劣诗篇。 我今天才真正诞生。 而孕育这样的我的母亲, 正是我的妈妈。 EP0270 虽然很难对希腊式悲剧下定义,但听完最著名的希腊式悲剧俄狄浦斯的故事后,我多少有了些概念。 那是个关于悲剧性预言降临,人们为逃避预言而逃离,为阻止预言而行动,最终却因逃避预言的行为反而使预言应验的故事。 这就是自我实现预言。当然希腊式悲剧并非仅此而已,这只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 但或许正如所言,这一切故事可能都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其实除了我,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实,唯独我还在为摆脱预言徒劳挣扎。 预言内容究竟是什么? 我背负着怎样的预言? 等待着我的终局又是什么? 人性本恶,世道不公,世界残酷而无理。 命运更是苛刻无情。 韩秀英说得没错。 这份爱是毒药。 "谎话。" 所以我否定了全部。 "是谎话对吧?" "你声音稳定下来了。" "因为明显是谎言啊。" 反而因此冷静下来。若这一切都是拙劣的戏剧,韩秀英的话是恶意谎言,那问题就都解决了。 "如你所知,我不会对那番话作任何回应。你若认为是谎言,大可以这么想。" "是谎话。我不会相信的。" 我很冷静。声音也没有颤抖。即便如此仍明白这话多么空洞。 该想些什么?需要什么念头?我什么都不需要。此刻需要的不是对话。 需要的就是『什么都不需要』这种虚无本身。连时间都成了多余。 但世界真理亘古不变——时间终将流逝。 韩秀英突然转变了语气。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欺骗嘲弄他人的垃圾贱货吧。" "难道不是吗?" "没错。完全正确。但我也算人类,至少还有同情心这种东西。" "谎话。" "若连这都是谎言该多轻松啊,是吧?" 韩秀英不会有同情心。那现在我面前的是谁? "我只是想说自己也懂得恻隐之心。真心觉得你很可怜。" "谎话。" "当然,我确实如你所说是欺骗嘲弄他人的垃圾贱货。即便如此,我仍衷心希望你和花原修成正果——这样花原肯定会不幸。" "你太可怕了。" "这话不是说希望你遭遇不幸。你这么聪明该明白吧?"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早已足够不幸。无需我期盼,就足够让我施舍同情心了。" "闭嘴!!" 我手中盛着冰美式的杯子朝韩秀英飞去。这次不是泼洒,而是直接砸了过去。理所当然地,韩秀英被正面击中,衣服浸透,冰块散落全身。 这次她没有尖叫。像是坦然接受应得的惩罚,对我的行为甚至不屑置评。这态度更让我难堪。 "闭嘴!给我闭嘴!我...我才没有不幸!!" "是啊,但愿如此。" 韩秀英竟祝福我获得幸福。太可怕了。比遭受诅咒更可怕。这句话真切地将我塑造成可怜可悲的存在,我宁愿被诅咒。若被诅咒反而会幸福吧。正因为不是,才倍感凄凉。 "幸好这些没被弄湿。" 韩秀英从手提包取出文件堆递给我。 "我的故事到此为止。全部,都写在这里面。给你了。" "不需要。" "那我放在这就走。你若不看,待会儿服务员会帮忙扔掉吧?" 对我而言确是无用之物。但当然不能让服务员处理。韩秀英将文件堆放在桌角说道: "加油啊。" "下地狱去吧。" 我对韩秀英的鼓励回以诅咒。 她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衫,穿着湿衣服起身,走向不远处坐立难安的服务员: "弄脏咖啡店很抱歉。杯子应该没碎,但这是赔偿金。另外能否请您暂时别靠近那边?等那孩子离开后再收拾可以吗?" 这才注意到我扔出去滚落在地的杯子。虽然没碎,但饮料流淌弄脏了地板。哈,真是疯了。韩秀英竟在为我祈福、鼓励、行善。我是在做梦吗? 就在一天前还觉得这些事荒谬绝伦。现状就是如此不合常理。 虽然想说快精神失常了,但这话不对。我的精神早已失常。 手自然而然地伸向韩秀英留下的文件堆。内容不多,起初也没什么特别。 是可洛伊父亲——大卫·刘的调查资料。因无关紧要就快速翻阅,多数只是讲述他公司和为人如何善良的内容。 很快出现关于他家人的记录。 他遇到一个从韩国来的女人并结了婚,育有一女。这个女人雪彬英语出众,在工作单位获得推荐来到美国,在这过程中结识了大卫·刘。经过两年的恋爱后两人结婚,很快有了孩子。 那孩子就是可洛伊。 这个叫雪彬的女人去美国那年我七岁,正被抛弃;两年后,我仍等待着母亲。 可洛伊出生那年我还是个小学生,早已不再等待母亲。那是我在孤儿院培养未成熟的憎恨与绝望的时期。 之后是关于雪彬这个女人的记载。 据说她并不常在公开场合露面。 有评价说她性格乖僻,但与丈夫关系非常融洽。 和丈夫在一起时,甚至会被人误认为是续弦,因为她依然年轻美丽。 据说她不喜欢自己的祖国韩国。 去美国结婚后彻底切断了与韩国的联系,再未回去过。 以翻译作为兴趣爱好兼副业,业内评价相当不错。 据说她, 非常, 疼爱女儿。 那里记载着大量关于她的事。写满了故事。多到足以让人清晰想象出她的形象。 那里没有我。 那里也没有关于我的记忆。 没有对孩子嘶喊"不如当初堕掉你"的女人,没有给我朗读无聊透顶的诗的女人,没有掐着我脖子又痛哭道歉的女人。 没有用敬语给我留下充满辩解诗句的信件的女人,没有多次抬起又放下手的女人,没有连最后一个回忆都不留就消失的女人。 那个无视我向圣诞老人许下"想再见妈妈"愿望的女人,那里不存在。 那里没有我期盼的,只有我憎恨的。 这份资料全是谎言。 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我不认识会给女儿取萌芽般的名字并疼爱她的那种女人。 我认识的只是给儿子取名雪国的女人。 我认识的只是在寒冷单间里最终未能说出"爱你"的女人。 我认识的只是对孩子吼叫"不如堕胎"的女人。 我认识的只是朗诵晦涩诗歌的女人,只是掐着我脖子哭泣的女人,只是道歉说"对不起不爱你"的女人,只是说和我生活是地狱的女人。 她甚至没许下"乖一百天就回来"的承诺,被抛弃前连最后一件礼物、一个回忆都没留下,只给我留下一本旧诗集。 童年时被我抹消的记忆正疯狂涌现。 只有这些记忆。浮现的全是这些。只有我删除的、遗忘的、想要忘记的那些记忆。 那个女人曾是我世界的全部。 她生下了我,又摧毁了我。 而今天我再度从她体内重生。 所以今天或许是我的生日。 真是最棒的生日礼物。 这个生日礼物让我在23年后找到了母亲。 但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EP0271 走出咖啡店时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细雨。我把文件堆当作性命般珍重地抱在怀里,根本没想过要躲雨。 刚开始只是纤弱的小雨,后来却渐渐大了起来,等到达车站时我已经淋得透湿。 肯定会有人拍下这副模样传到网上吧。现在已经完全不在乎了,连在意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头脑异常冷静,但算不上正常。视线早已失焦,回家路上,挂着雨滴的白发不断模糊我的视野。 啊…回到家就能见到可洛伊了。 见到我这副样子,你会说什么呢?你到底为什么要来找我? 与可洛伊共度的记忆浮现出来。我最终会相信这套荒谬的谎言,可洛伊的存在起了关键作用。太奇怪了。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来找我?你究竟为何要来到我身边? 那个说着是来找我的可洛伊, 向我询问病症却更关心我本身的可洛伊, 用悲伤目光凝视我的可洛伊, 听说孤儿院往事就拼命道歉的可洛伊, 偷偷爬到我病床上的可洛伊, 对我小声说着抱歉的可洛伊, 声称在寻找什么的可洛伊, 说很快就能找到的可洛伊。 原来如此。 你早就知道了? 你要找的就是这个吗? 笑声迸发出来。咯咯的模糊笑声凝结在脸上。所以是为这个来的?不是来诱拐花原的姑娘,是来找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这些日子看着我时在想什么?见到这副惨状有没有暗自嘲笑?不,你应该不是那种人。那是感到愧疚了吗?看我这么凄惨,想起自己那么幸福就突然心痛了? 看着你母亲生下的人生污点,子宫的残渣,很愉快吧。说不定还有优越感。如果这份心情是你所谓的愧疚,那世上没有比这更优越的情绪了。 你真好啊。幸福美满,有疼爱你的母亲,家境富裕,连我渴望的未婚夫都有?现在还多了个能满足你廉价道德感的悲惨哥哥。居然还有闲情感到愧疚,简直完美透顶吧? 这样还不够,现在连我都要攥在手心里? 可我什么都没有。 我既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没有钱也没有婚约者。什么都没有。当然你不会懂。 你要找的就是这个?恭喜,终于被你找到了。 我这个人。 明明那么不愿意,结果我的愿望终究还是没能实现。 你或许是来向我道歉的。 我确实有资格接受,但已经不想看见你了。你的存在本身就让我痛苦。你存活于世这个事实否定了我整个存在。 回去吧。 和你那位温柔慈爱的母亲永远囚禁在那里别出来。别出现在我面前。别让我看见。 消失吧,求你了。 泪水早已夺眶而出。我也没力气去擦,就任它流着。脸颊发痒。想赶紧离开地铁站。下雨的话眼泪就能混在雨水里流走。这样就没人会注意我的泪水了。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HdqaVVZakRFRTExOEJndTRVWGtnbg ~ 最终我没能回家。不想见到可洛伊的脸。至少现在的我没法面对任何人。来到之前给花原打过电话的公园,坐在秋千上。虽然暴雨早已浸透全身,但都无所谓了。 我又给花原打了电话。拨通了却没人接。反复拨打依然无人应答。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 求求你接电话吧。 花原啊,我好难受。现在又痛苦又难过。疼得快要窒息了。 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就好。别的什么都不需要。只要有你的声音我就能重新站起来。现在我可以放弃一切了。全部都会抛弃。所有执念和期待统统不要了。 所以求求你接一次电话吧。 只要有你在就什么都不重要。我就能继续活下去。 别抛弃我。 我已经被抛弃太多次了。 这样祈祷着,哀求着,反复乞求,电话依旧无人接听。连掩饰都不需要了。给私聊发消息也未读。 这足以让我绝望。 此刻我感受到某种极端的恐惧。可洛伊大概知道这事。那花原呢?花原你也知道吗?不会的吧?请告诉我是假的 再次想起那张全家福。可洛伊的母亲年轻美丽。和可洛伊很像。但和以前的我毫不相似。那张照片里找不到我模糊旧貌的痕迹。 那现在的我呢? 现在的我…倒是像了。原来“我们”是不一样的。虽然有些微差别。就像我和可洛伊的差距那样。我和可洛伊母亲之间也存在那种差距。即使容貌相似,也很难相信存在血缘关系。 我的头发变得太白了,所以看起来完全变了个人。 所以说,花原应该不知道。如果花原知道的话,不可能瞒着我。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再说了,是在美国嘛。结婚后姓氏会改变嘛。雪彬这个女性在美国的名字是宾·柳,韩式叫法是柳彬。连姓氏都不同,完全想象不到吧。 我相信。我一直相信着。正因为相信着,才能信任你。 所以接一次电话吧。我信任你,百分百信任你,但让我再多信任你百分之一吧。让我能消除这可悲卑鄙的怀疑。让我能百分之一百零一地信任你。 让我在这世上唯独能信任你一人。 [未能接通,正转接语音信箱。接通后…] 然而,花原最终没有接到任何联系。 从秋千上站起,挪动脚步。回家吧。回去之后,回去之后… 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呢? 从来没人教过我这个,所以不知道啊。从来没人教过我。其实其他人也不会知道吧?这种事,根本没有知道的必要对不对?谁都不需要知道。除了我之外。这种混蛋事情全世界只有我才需要懂。 虽然不明白,但我的脚却实实在在地向前迈去。全身被雨淋得湿透,啪嗒啪嗒踩着积水。早已浸湿的地面留下了水痕,又被雨水冲刷殆尽。 没有回头看。毕竟整个世界早已湿透。 到家的我推开门。 理所当然地,可洛伊迎了出来。然后看见我便愣住了。 "怎么淋着雨回来了?没买伞吗?为什么…" "柳雪琳。" 是啊,可洛伊这个名字,其实不怎么适合你。 柳雪琳。 "从我家里出去。" "什么…?" "从我家出去。出去后,永远别再回来。永远别让我再看见你的脸。" "这是怎么了…" "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真替你高兴。" 霎时,柳雪琳的脸僵住了。接着用虚弱的声音再次开口。 "我…要是离开这儿,会去花原哥哥那里。" "随便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要从我眼前消失。" "突然这样是为什么…" "你倒轻松。" "…去哪儿回来了?" "去找你要找的东西了。" "…我,我没有…" 柳雪琳没能继续说下去。毕竟现在我找到了什么,已经没办法装傻了。不知道该怎么狡辩了对吧?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了。 "我恨你。夺走我一切的你我恨透了。" "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见、见哥哥…" "见得很开心吧?那就滚吧。消失吧。但愿永远、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不行,我…,我不是,为了这样才…" "你不走的话我走。" 反正我也没有强制赶你走的力气。那样的话,我走总行了吧。从怀里掏出被雨浸透的文件堆扔在地上,重新打开玄关门。这时柳雪琳终于说出了像样的话。 "等一下!!现在在下雨啊!我、我出去。我出去就是了。你别走。" "好,那就现在立刻出去。行李之后会给你寄到任何地方。随便拿把伞走吧。" 那将是我今生送给你的最后礼物。 "…我走了。小心感冒。"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反正世界早已湿透。似乎听到了抽泣声,但雨声太大听不真切。所以我终究没能看到柳雪琳此刻的表情。 也没必要看。 雨在下着。 但在我眼中那不是雨而是雪。 暴风雪正在肆虐。 EP0272 疼痛现在已经习惯了。确实也该习惯了。但我至今仍无法适应寒冷。 柳雪琳离开后,我还在原地滴答滴答地淋着雨,等到去洗漱时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洗漱完换好衣服,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柳雪琳的痕迹全部清除。把装着柳雪琳行李的行李箱放到角落,拿出来的东西都集中放在一处方便之后寄送。 柳雪琳买来塞满冰箱的食物也全部掏出来扔掉。柳雪琳的牙刷、乳液之类的化妆品全部收进行李箱缝隙里,多拿出来的两套餐具也收拾掉了。 我知道这像强迫症,但实在没法放着不管。直到把柳雪琳的痕迹全部抹除,所有行李都收拾到看不见的地方后,我才能休息。 啊,客厅里放的被子也整理好放回了原位。现在终于结束了。我的家又恢复成我一个人住时的样子。反正这房子很快也要退租,等找到新家搬过去后,就再也不用感受这种情绪了。 大概吧。 很冷。明明不是下雨就会冷的天气,却觉得寒意刺骨。我直接钻进暖和的被窝闭上眼睛。不愿再想任何事——思考总是蚕食着我。 没有做梦。值得庆幸的是至少不用再做噩梦了。毕竟我的现实生活已然是场噩梦,比梦境更加邪恶。 醒来时全身都在隐隐作痛,不自觉地发抖。果然感冒了。淋了那么久的雨也不奇怪。流着鼻涕,喉咙也痛,摸额头烫得像火球。 很痛苦。但说实话,这种痛苦其实不太重要。 比起身体的疼痛,心碎更让人难以忍受。此刻我需要有人照顾——不是照料这副躯壳,而是迫切渴望能治愈心灵的人。 现在已经没法再说「是谁都行」这种话了。留给我的仅剩唯一选项。我想见花原。在昏沉中摸索着打开手机,发现花原打来的未接电话和留言: [干嘛打电话?][出什么事了?][接电话啊][雪琳哭着来我家了][她什么都不说怎么回事][吵架了吗][在睡觉吗][醒了联系我] 原来柳雪琳最终去了花原家啊。这情形滑稽得几乎让我发笑——虽然实际上根本笑不出来。 有什么可笑的?无非是那孩子去的偏偏是花原家,而我打包的行李也得往那儿寄——光是想到要因此获得花原家的地址就够讽刺了。 通过柳雪琳才能知道花原住址,简直是没有比这更荒诞的喜剧了。 痛得要死,却不想死。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法联系花原。就在昨天我还最想听见你的声音,可现在光是听到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吧。 拖着病体走出房间。药…家里应该备着常用药。随便找点感冒药应付吧。去医院?实在不想动弹。 刚走进客厅就闻到恶臭。 是昨天清除柳雪琳痕迹时丢弃的食物残渣。看来垃圾箱盖子没盖严实。 重新盖好盖子提起厨余垃圾桶。总不能就这样放着,再难受也得去扔。毕竟昨天把人赶走后,再没人会替我处理了。 真沉。手里提的厨余垃圾沉重不堪。本来就不舒服还要拎重物实在太吃力。出门发现雨已停歇,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但阳光里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提着垃圾下楼时还勉强能走,回来路上却突然摔倒。不清楚是因为太痛,还是太痛,又或者只是太痛了。 趴在玄关门前放弃思考。不想动弹。就这样死掉似乎也不坏。原以为早就抛弃了这种念头,看来它一直潜藏在我体内。 我能活到现在全是因为花原。 可柳雪琳夺走了我的一切。若连花原都失去,生命就再无意义。我的人生如今只围绕花原存在,仅剩花原而已。 所以很自然——若我不再属于那座花园,就会如花枯萎。因为那朵花早已不认为我有任何价值。 知道该爬起来。但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了。 反正这样躺着迟早会被人发现。毕竟韩春晚上会来。像尸体般躺在这里也无所谓,和躺在自家屋里没差。 我的人生向来如此——无论在何处都冷得刺骨。 多希望有人能扶我起来。最好是花原。幻想花原此刻能像王子般出现拯救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是灰姑娘与白雪公主般的苦难,只为迎来幸福结局的考验。 奥兹国的奥兹玛公主最终没能切断蒂佩塔里乌斯的线。当蒂佩塔里乌斯成为奥兹玛时,她用魔法创造的南瓜头杰克得以称呼她为母亲。 我与她们的区别在于——她们是彼此珍视的母女。 所以本就不必切断。 但我必须斩断,也确实斩断了。现在我需要填补内心的空虚。该去哪里填满这份空虚呢? 谁能填满这份空虚? 我……空荡荡的。 正因为是空无一物的存在,这一切才成为我的人生,我就这样彻底空了。 多希望能找到填满我内心的人啊。 恍惚间听见某个魁梧男人喊我名字。精神恍惚得认不出是谁,但肯定不是花原。花原不会用那种声音叫我。花原没这么高大,也没这么面目狰狞。 昏迷中隐约感觉被人背着移动,但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了。 ~ 清醒时想到的不是陈词滥调,只是单纯记起自己晕倒被人背走的事实。 抬头环顾四周,我插着输液管躺在像是单人病房的医院里。 是谁救了我吗?正麻木想着,门被推开——那个魁梧男人走了进来。 "啊,您醒了?" 虽不算熟识,确是见过的人。 朴日雄,咸艺珍的随从。 原来是咸艺珍?不知她怎么发现我晕倒派他来的。大概大楼有监控吧。换作往常早该生气,现在却毫无波澜。 "这是哪儿?" "府上附近的医院。我发现您晕倒就送来了。" "谢谢。" 这种对话也能平静进行。 "咸艺珍小姐派你来的?" "坦白说…是的。她说不能亲自来见您。" "理应如此。" 本就是约定好的。 如今再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早被雪彬那个女人当作残渣抛弃,咸艺珍不过想回收这些残渣罢了。残渣的感受从来无关紧要。 "请替我道谢。能问问我的状况吗?" "说是感冒加上疲劳过度,休息就好。" "知道了。" 咸艺珍把我看作堕胎孩子的替代品,雪彬则尖叫着说当初就该堕掉我。区别何在?若雪彬真的堕胎,会像咸艺珍这样后悔吗? 那倒比现在强些。 比起活着的我,被堕胎的那个或许更得疼爱。 "当初就该堕掉你"——看完雪彬的信后,我确实这么说过。 如今才知这是真理。 连尸体都比我更值得被爱。 "…您还好吗?" "没事,只是有点疼。" "不,是…您的表情。" "我的表情怎么了?" "没什么…" 我懂他的意思。现在我的表情大概像具尸体——唯一的区别是正挂着微笑。 这荒诞局面令人发笑到疼痛。正因为毫无感觉,所以才疼。 若我真是咸艺珍堕掉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就能被爱了? "虽然逾矩…" "说吧。" "说完您可以揍我。" "不必。" "…能见大小姐一面吗?" "能揍你三拳吗?" 嘻嘻。我笑出声。这人真是个疯子。啊,对了,他并不知道我和咸艺珍之间的事。难怪会这么说。 "抱歉…虽不知二位为何分开,但大小姐应该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才是问题所在。" 那才最可怕。 "…大小姐很痛苦。当然,我明白您会不快。但请您考虑…" "你喜欢咸艺珍小姐?" "啊?不、不是!" "看来是真的。最近我觉得这种事很有趣呢。" 大概到了享受爱情游戏的年纪吧,居然为别人的恋情心潮起伏。或许是因为发现自己的爱情是场恐怖喜剧。 "…总之,大小姐很后悔。能不能…" "好啊。" "您愿意…诶?!" 我爽快答应。没什么特别理由,不过因我已半是自暴自弃。 既然内心早已掏空,自然渴望有人能填满它。说不定咸艺珍就是那个人。若她现在企图占据我的心,我大概会轻易应允。 如果是木天空,绝不会这样吧。但咸艺珍可以——我是没能成为孩子的残渣,她是没能成为母亲的杀人犯。 我渴望的是花原,可如今花原和柳雪琳在一起。想见她又不敢见,胸口又疼起来。 "就当还你上次帮忙的人情。" "…谢谢。" 朴日雄说完便退出病房。医疗费反正咸艺珍会付吧?有妈妈真方便。 柳雪琳,你一直都拥有这些呢。 EP0273 和预想的不同,与咸艺珍再次见面似乎要花上不少时间。我中午过后才在医院恢复清醒,结果咸艺珍直到晚饭时间都还没出现。 拔掉输液管后因为没吃午饭,朴日雄中途给我买了份便当。不像之前那种看起来特别昂贵的便当,只是普通的连锁品牌。可能是朴日雄自掏腰包买的。 "随便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很好吃。还有您不用跟我说敬语。反正您比我年长。" "这样…合适吗?总之谢谢你答应帮忙。" "就当是还您当时买卫生巾的人情啦。" "即便如此。" "咸艺珍小姐是怎么说的?" "…刚开始还冲我发火来着。" 朴日雄表情微微僵硬,整个人打了个寒颤,有点滑稽。 "情理之中呢。" "不过她倒不是讨厌见你的样子。感觉只是有点犹豫。" 虽然理所当然,但我没天真到认为咸艺珍同意见面就会屁颠屁颠赶过来。说实话五五开吧,以她的性格大概有50%概率不会来找我。毕竟她至少还存着点良心。 "那可能不会来了。" "…嗯,也许吧。" "但我不打算逃走。债务到此为止。" "我也没打算再提。" 闲聊期间我始终盯着手机。花原应该注意到她发的消息已读标志消失了,却再没联系我。我既没勇气主动联系,只能干等着她再次找我。 太迟的话,我可能就会被不是你的人占满,为什么这么慢?快来啊。快找到我吧。在我变成别人所有物之前, 快来填满我。 时间依然无情流逝,晚饭时分朴日雄接到电话。挂断后他露出略显复杂的表情看我,说了句咸艺珍要来就离开了病房。 片刻后响起敲门声。传来有气无力却清晰的声音: "…我是咸艺珍。" "请进。" 她低着头表情复杂地走进来,手里提着连锁三明治店的塑料袋。正是我们初遇时一起吃的那家。 "买了三明治…要吃吗?" "没加番茄和黄瓜的话。" "特意交代去掉了。" 久违了。虽然感觉更像初次相见——这个蠢念头突然冒出。当时她也买了三明治,我第一次要求去番茄,第二次去黄瓜。或者顺序相反? 不过这次不用了。托她的福我省了这道工序。 咬下一口三明治,很好吃。我慢慢咀嚼着。咸艺珍注视良久,终于僵硬地开口: "对不起。" "哪方面?" "很多。" "之前的事已经道过歉了,我也接受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这倒是。" 她怎么找到我的?我有猜测且多半准确。但与以往不同,如今这对我不算困扰。毕竟从仍留在那间屋子起,某种意义上我也是共犯。 "监控吗?" "…嗯。" "不用道歉。毕竟受益的是我,何况装在走廊不算私闯。不过要说每天都看确实有点瘆人。" "没到那种程度…" "那就好。" 可她的僵硬表情仍未缓和。似乎还有什么更纠结的事。要玩猜谜游戏吗?当她迟迟不语时,我已猜到答案。毕竟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调查我的背景了?" 她低头片刻,沉重地点头: "嗯。" "坦率挺好的。" 本该生气的事,本应沉重的感受,我却连这点怒气都涌不上来。大概因为我不在正常状态吧。就算真变成母女关系,这样也不正常。 她调查了。不知查到什么程度,但看她惨淡的表情,怕是知道了大半。愧疚、期待与贪欲交织成的丑陋表情实在不适合她。 "对不起。" "嗯,原谅你。" "这…怎么能…" 被原谅了还这么吃惊? "见过更过分的。" 噗嗤笑出声。和昨天相比这算什么啊?对我这种人的人生而言。 "所以,想说什么?专程来不该只为道歉。" "那个…" "我明明说过等一切遗忘后,重新以初次见面开始,你却违约了。有理由吧?" "…说不清。" 说话方式真含糊。咸艺珍分明在苦恼着什么。为某些事而痛苦着。和我相似却又不同。我不曾苦恼。只是单纯地疼痛着。但咸艺珍在畏惧。畏惧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烦恼,还有自己的痛苦。 "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像从前那样,又想玩扮演妈妈的游戏吗?还是现在真的打算培养友情?" "那个…不是的。" "为什么?您现在明明知道的吧。我处于什么状况。" 明明调查过了,为什么还要装清白?你明明也知道的。我现在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随您便吧。现在不就是机会吗?您梦寐以求的扮演妈妈游戏,现在我说不定会配合哦?" 是啊,说真的,我也希望自己能有那种东西。我也想拥有妈妈。现在的我,说不定连扮作您那个被堕胎的孩子都能做到。因为那样会比现在的我更容易被爱吧。 明明清楚这完全是疯子的行径,但我疲惫到会产生这种念头。虽然总是精疲力尽,却总能重新站起来。以往能重新振作是因为有人陪在我身边。但现在那个人不在了。 花原现在应该正和柳雪琳在一起。 我需要替代品。即使心知没什么能真正替代。 但最终,咸艺珍没有说出口。她是个善良到没法厚颜无耻做那种事的人。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显残酷。 此刻她继续诉说的故事也是如此。没有恶意。所以更令人心酸,所以更显凄惨。 "我产生了邪恶的念头。" "邪恶的…念头?" "是的,很邪恶。残忍又卑鄙的想法。" "具体是什么?" "…我调查过,了解了雪国小姐的处境。" "这样啊。" "知道以后就产生了那种想法。" "什么样的想法?" 咸艺珍的脸皱得像快要哭出来似的。但终究没有流泪。她站起身,向我走来。 "对不起。" 然后弹了我一个脑瓜崩。 "啊!" 听到我的惨叫,咸艺珍扭曲的表情瞬间变成慌张。她看着我难以置信的荒唐表情,连忙道歉。 "对、对不起。很疼吗?" "干、干嘛突然这样…?!" "是想让你清醒点…就是这个意思。那个…总不能用巴掌扇你,所以已经尽量控制了力度…" "…让我清醒?" "嗯。" "让我?" "嗯。" "为什么?" 在这种世道里,为什么还要保持清醒? "我想了很多恶劣的事。看着那些资料,甚至想着如果现在去找雪国小姐央求她当我妈妈,说不定就能得到她。刚才听您说话时,差点就要说出口了。" "为什么没说出来?" "因为不能那么做。" 咸艺珍的表情变幻出忧郁的深意。此刻她露出苦涩的、受伤的神情。 "不应该重复同样的错误。" "是这样吗?" "…嗯。不该造成同样的伤害。" "即使那是我期望的呢?" "您真这么想?" "就算不这么想现在也无所谓了。" 现在真的怎样都好了。就算这是瞬间的误判,是被蒙蔽理智的愚蠢行为也无所谓。此刻的我急需谁来填补空虚。 "…嘴上这么说,可从刚才起您手机一刻都没离手呢。" "可能是上瘾了吧。" "在等谁的消息吗?" "…" "您明明有在等的人。现在雪国小姐真正需要的并不是我。我替代不了那个位置。就算趁雪国小姐脆弱时强求那种关系,也绝不会成为健康的关系。只会支离破碎罢了。这种关系还是免了。" "是害怕变得不幸吗?" "是不想看到你毁掉自己。" …我听过咸艺珍说平语吗?实在太突然,慌得不知该怎么接话。一直用敬语的她突然改用平语,对她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自己犯下了可怕的错误。不是一次,是两次。连名字都没有、未能出生的孩子也是,雪国你也是,全都因为我毁了。我太差劲了。" "我还没软弱到会重复三次同样的错误。毕竟没那么聪明。已经…不想再那么做了。或许我确实很蠢吧。明明今天就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机会,却正在放弃。真是蠢透了。" "我知道你是痛到爬不起来才倒下的。没法坐视不管才把你带回来,但也清楚不该趁虚而入。如果这才是聪明做法,那我宁愿继续犯傻。当年那个脑袋空空的寄生虫般活着的时候,虽然蠢得要死却很幸福。要是能维持那时候的样子,说不定会更幸福呢。" "所以我啊…就默默祈祷吧。雪国,希望不是作为我孩子、而是作为你自己的你能幸福。不是为了我,是为你。希望能找到真正填补你内心空缺的人。" "所以对不起。现在才说这些显得很卑鄙,但我确实当不了你的妈妈。" "对不起。" "不过现在我不想当妈妈了。" "我们就干脆忘记彼此,就当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朋友吧。等以后再见时,你可以像最初约定的那样,说着'初次见面'来打招呼。这样应该就够了。" "接电话吧。" "不是有人在等你吗?" "虽然你成长得太晚让我心痛,虽然感觉像是被抢走了位置,但现在你需要的似乎并不是我。" "…所以说,去找属于你的幸福吧。" 这句话让我猛然回神。 电话正在响起,屏幕上闪烁着姜浩元的名字。我鬼使神差地按下接听键。 […喂?] [听说你在…医院?没事吧?] [不知道。] 感觉需要你来才行。 转过头时,病房里早已空无一人。咸艺珍或许真的,已经变回了那个并非我母亲的朋友。 原来如此,今天我又一次被妈妈抛弃了啊。咸艺珍拒绝成为我的母亲。我的人生还真是毫无父母缘分呢。 可即便是这样,也没有昨天那般痛苦。 虽然我依然很难受,但今天的这次分别却没那么疼。 [我想见你。] 而花原正朝我走来填补这份空缺。 EP0274 [好,我马上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医院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那个,有人说的。] 果然是咸艺珍。 [没关系,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是谁。] [……那就好。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算了。等你来了再说吧。] [嗯,快点来。] 多亏和咸艺珍的对话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但现状依然没有任何改变。咸艺珍不会再插手,我也不希望她介入。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面对一切。虽然连要面对什么都不知道。 时间已经过了傍晚,有点晚了。真希望能早点来。想早点见到花原。即便如此,现在能见到她我也安心了不少。 《小王子》里的沙漠狐狸也是这样吗?如果你一小时后要来,我从一小时前就开始感到幸福。 如果能纯粹地享受这份幸福该多好。 现实不像漫画,这样的对话不可能一次性治愈所有伤口。我的伤口依然很深,疤痕撕裂后又在流血。结痂终有一天要揭掉,但现在时机还太早。 但我需要的不是止血药。已经流了太多血,即使止住,失去的也不会回来。 我在寻找能填满我内心空缺的人。 或者成为填满别人内心的人。 粗暴的敲门声响起。我微笑着开口: "进来吧。" 门开了,有人走进来。站在那里的是我胆敢称之为爱的那个人。她看上去有点疲惫。 "……没事吧?" "一直问这个问题。" "刚才不是还说不知道吗。" "现在好像没事了。" "那就好。" 我轻拍病床一角。花原慢慢走过来坐下。她身上有烟味,我假装没注意到。 "听说在家门口晕倒了?没受伤吧?" "不是摔倒。要是撞到头就危险了,不过好像没有。" "看你这么冷静,该不会真撞到哪里了吧?" "我很冷静?" "有点。" 是吗。原来我现在看起来很冷静。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实际上多亏和咸艺珍的对话,我稍微平静了些。即使很痛,见到花原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表现出痛苦。 花原深深叹了口气。 "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都可以。" "……能说明一下情况吗?雪琳那孩子,就是可洛伊,哭得很厉害。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说没事,你会相信吗?" 花原沉默片刻。即便如此果然还是很难开口吧。但她最终还是说道: "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但连你自己都不信的话,我没法相信。" "不矛盾吗?" "世界本来就是矛盾的。" "是啊,确实。" 噗,不小心轻笑出声。因为这对话表面看起来太过平常。 "要是我说打了那孩子,你会怎么办?" "……什么?" "或者别的都行。比如对她恶言相向,把她赶出家门之类的。" "你……" "没那个能力?是吧?做不到?也许吧。只是好奇问问,毕竟没办法。" 花原的表情变得复杂。应该猜到是难以启齿的事吧。确实如此。我也难以开口,才会这样绕圈子。不,更可能是因为害怕。 "就算错的是我不是柳雪琳,你也会站在我这边吗?会相信我吗?" 我需要百分之百的确定。 花原许久说不出话。是在斟酌措辞吧。我耐心等待着。无论听到什么回答都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她犹豫了很久,足足十分钟才开口。 这段时间已经让我受伤了。但花朵就是这样。如果对方是花原,我随时准备被修剪枝叶。无论什么答案,我都相信她的话会斩断我的枝丫。 "我会相信你。" "真的?" "会站在你这边。" "真的?" "但不能说你做得对。" 可花原的手太过温柔。我的胸口发疼。正因为没有受伤,才会疼痛。 花原找到了唯一不伤害我的方法。所以我受伤了。正因为我希望她伤害我,未被伤害反而成了伤害。 你实在太温柔了。所以有点讨厌你。不,其实很喜欢。因为太喜欢,所以才讨厌。 "那能陪我一起堕落吗?" "……" "你发过誓。刚才也说了会站在我这边。" "……" "即使我不对,即使我是错误的存在,即使成为世间罕有的垃圾,你也有义务不抛弃我。" "……你现在有点不对劲。" "是啊,我现在很难受。" "无论什么事都不要紧。医院,说过不去了吧?我们再去一次。" "你觉得药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一点用都没有。 "你现在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不知道。所以什么都回答不了。" "可洛伊说是我妹妹。" 病房里的时间骤然凝固。 寂静。 死寂。 静谧。 沉默。 花原的表情僵在原地,像被玩具枪吓到的青蛙般张着嘴的模样很可爱。而且很幸福——因为花原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原来你不知道啊。我早该想到的。" 今天最开心的就是此刻。 "现在究竟..." "知道可洛伊母亲的名字吗?" "柳彬...好像是。" "据说婚前姓雪。" "...骗人的吧?" 噗嗤笑出了声。是因为开心吗?不知道。或许只是觉得花原和我露出同样反应很有趣。 "她叫雪彬。我妈妈的名字是雪彬。" "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 "哪里荒谬了?" 花原没能回答。就算迄今为止都没察觉,一旦知道就无法挽回了。毕竟所有线索都完美吻合不是吗? "见过可洛伊的母亲吧?" "...嗯。" "什么样的人?" "年轻得难以置信..." "多大年纪?" "四十多岁吧。" 啊哈,所以可洛伊的母亲十几岁就生下了我。记忆中模糊的母亲声音逐渐染上色彩。那时的你在我眼中那么高大,现在回想或许会不同。那时那个声音如此可怕,但说不定那个声音也在害怕着什么。 不过, 那又怎样。 "继续说吧。" "...性格有点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该说是听不进别人话吧...很乖僻的人。和可洛伊很像。不,这种状况下应该是可洛伊像她才对。" 听起来确实像这种人。无论我怎么哀求哭泣都不肯看我的那种人。那时她大概什么都听不见吧。 "再多说点。" "讨厌...韩国。" "是因为我吗?" "..." "开玩笑的。" 虽然很可能是真相。 "看过照片。和年轻时的我一点都不像。所以最初都没认出来。" "..." "不过啊,如果把发色替换掉想想,感觉有点像呢。" 和现在我这张脸。 "敢信吗?现在我这张脸居然是我母亲的脸?" "你现在...别说了。我们缓缓。" "为什么?凭什么不让我说?看啊,这就是抛弃我跑去美国过着幸福生活的尊贵母亲的脸。据说我和这位母亲很像呢。" "你是太难过才这样。冷静点再说吧。" "不要。别强迫我。" "那我拜托你。别平白无故更痛苦了。说这些只会让你更难受。" "无所谓。我一直都很痛苦。" 花原的脸扭曲了。愤怒?不太像。说是痛心更接近?怜悯?心疼?似乎都不完全是,又似乎都是。 "为什么。" "..." "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这种事要发生在我身上?" "..." "我已经够痛苦了,好不容易要幸福了,看来母亲不答应呢。" "冷静点。" "怎么能连自己女儿都派来让我这么悲惨?" "你太激动了。柳雪琳来不是为了..." "不准在我面前替那家伙说话!!!" 声音陡然拔高。不知不觉就对花原发火了。随即后悔起来。明明知道花原没那个意思,却控制不住。迄今为止所有愤怒、激动与憎恨都让我后悔。这不是花原的错。 但后悔不是因为花原没错。只是害怕花原对我生气,害怕她说对我失望而已。 "对、对不起。没想吼你的。" "..." "对不起...是我的错。我道歉行吗?不生气了。我会冷静的,你别生气。" "没生气。该我道歉,没考虑到你心情。" "不、不是的。是我不好。真、真的没生气吧?我还行吧?" "所以先冷静下来。" "知道了..." 啊,有你在真是万幸。虽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和你在一起的话怎样都无所谓了。因为你总是说我喜欢听的话,只能说让我喜欢的话啊。 "冷静下来了。" "真的?" "嗯。" "这样啊...昨天和可洛伊闹矛盾是因为这个?" "没吵架。" "可她哭了。" 所以呢? "你安慰她了?" "...总不能放着不管吧。" 就该放着不管。 "问个问题。第一次见到在哭的柳雪琳时说了什么?" "就问了句你还好吗。" "然后呢?" "...问了雪国的情况,问她还行吗。" "那原谅你。" 到此为止都能忍。毕竟我很大度。 "谢...谢?是该这么说吗。" 嗯,可不是嘛。 "我也哭了啊。" "...嗯,很难受吧。" "我太痛苦了。太难受了。伤心的时候你却不接电话。" "在...在工作。" "但先被安慰的不是我是柳雪琳啊。" "...对不起。" "没关系。无可奈何嘛。今天呢?今天是和她在一起?" "公司有事。" 真的吗?好开心。比刚才更喜欢你了。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 "那就好。原谅你。" "谢天谢地。那现在能回答我了吗?" 此刻我正在笑,却仍不清楚这笑容究竟为何而绽放。 "没吵架。只是…被要求离开家而已。" "就这样?" "还说了讨厌我。问我捉弄她这么久是不是很有趣。" "那个…" 花原或许正试图替柳雪琳辩解,想说她不是那种人。但最终仍是沉默。真是个明智的决定。 "你应该还说过『真羡慕你过得幸福』吧。" "是啊…" 即使是花原,也无权擅自否定我的感受。不能随意掩盖我的恨意。那些回忆、悔恨与噩梦,全都属于我。 想要随心所欲支配我,那就彻底占有我吧。 我多希望你这么做。 "那孩子明明什么都有啊。父母双全,家财万贯,才华横溢,容貌姣好,身材也比我强多了吧?甚至…还和你订了婚约。" 我什么都没有这件事,你明明最清楚了。 "…我只需要你一个,可她连你都要夺走。" "…你" 干嘛这么惊讶?像个傻瓜一样。 "为什么要装出吃惊的样子?" "你…那个…" "你早该心知肚明的,姜浩元。" "…" "真是万幸。" 我知道时机糟糕。但恐怕…已经撑不下去了。 "我喜欢你。大概…是爱上你了,姜浩元。" 所以拜托了,别抛弃我。因为—— "我无法放弃你,而你也不该舍弃我。" 你发过誓的。即便只是毫无意义的空话,多亏那个誓言我才能活到现在。所以啊, "请你好好爱我。" 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EP0275 现在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你要求我说爱你的样子,简直就像在对我强加无理要求。其实只是不想在你面前露出害怕得战战兢兢的模样,才故意装出坚强的样子。我不可能不明白这点。 我完全不知道该回答什么。爱?说爱?且不论对象是谁,我这辈子有真正爱过谁吗? 虽然没你那么严重,但我也完全不明白爱是什么。就像在茧面前摆架子似的——母亲爱过我吗?不知道。父亲爱过我吗?也不知道。迄今为止遇到的女人们,爱过我吗? 不知道。甚至不愿去深究。 自出生以来,我有真心爱过谁吗?所以我不知道。 不知道爱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 但每当我的沉默延长一秒,就能清晰看见你脸上表情变得愈发凄惨。随着我的回答每拖延一秒,你的面容都在变化。 最初的强撑早已消失无踪,表情逐渐僵硬下垂,露出凄惨悲哀的笑容。是连哭泣的方法都忘了吗?看上去随时都会哭出来,却像个已经忘记如何流泪的人。 你究竟在期待我给出什么答案? 如果现在我对着你说"我爱你",你就会变得幸福吗?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行了吗?什么都不需要,甚至不需要我真正的感受,只要这句话就够了吗?那句"我爱你"就足够了吗? 该死的,我不知道。无论是我的感受,还是你的感受。 但有件事我大概能猜到。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如果现在我拒绝你,我很清楚你会变成什么样。 该死的。 宁愿从没想过这些。明知道拒绝你之后的结果,却没法假装不知道。 这个哭不出来只能凄惨笑着苦苦哀求的人是谁? 我认识的雪国不是这样的。这个在我面前可悲地乞求爱的女人到底是谁?我认识的那个真正的你去哪了?这才是真正的你吗?这副凄惨模样真的就是你? 简直想叹气。不,是想吐。不是因为你的样子,是我自己恶心到想吐。 看着自己这副盘算着如何逃避的嘴脸,就恶心到想吐。 "给我点时间。" "时间...?" "没法立刻回答。你也清楚吧。" "不清楚。"雪国固执地否认。 "你也知道这太突然了。" "我不觉得突然。" "让我考虑一下。" "你明明早就知道了。" 是啊,我早就知道了。而你也知道,我无法给出答案。 "在真正发生之前谁都无法确定。想想看,一年前我们根本不是这种关系。只是好朋友,仅此而已。" "你也是...因为我是男的觉得恶心吗?" 该死的,根本不是这个问题。 "你不是男的根本不是问题所在。" "怎么不是问题。" "问题是我们曾是'真正的'朋友。该死的,我就是个垃圾!仔细想想,你是真的爱我,还是因为只有我能让你获得幸福?" "你在质疑我的爱?说过相信我的。" 你真正渴望的,真是恋人吗?不只是想有个家人吗?和我在一起你真能幸福吗?那真是你想要的幸福? 这些话在脑海浮现又被咽下。至少还能分清该说什么。还不至于蠢到说这种话。也没法讨厌你。 "不是怀疑你的话,而是你现在很痛苦才这么说。" "这不是一回事吗!我只有你了!只剩你了...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 别这样自虐。你...远比我这号人物拥有更多。 我拥有的东西?没有一样是靠自己的力量获得的。全是虚假的。但你拥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好好想想。美罗也好,恩雅也好,那个叫韩春的女人也好,你并非只有我。你有靠努力获得的才华,也有成就。你比我这种人强多了。" "那些人...都不需要。只要有你就够了。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能放弃。都能断绝关系。" "别这么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我?为什么要为我放弃一切? "那...?到底为什么?你也要拒绝我吗?因为我一无所有?因为我不聪明、没钱、身材也不符合你喜好?" "我会因为你不够聪明、没钱、不是我的理想型这种理由抛弃你?" "那为什么?!因为选择我就必须放弃企业继承权、美国财阀未婚夫的地位、漂亮温柔的未婚妻,连你的文学成就也得全部放弃吗?" "这些全都无关紧要。" 该死的,不知不觉间我咬紧了牙关。唯独那句话我不能充耳不闻。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虽然并非本意,却只能高声喊道: "给我听好。我、我他妈根本不在乎那些破事!!" 金钱对我毫无价值。企业继承人?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东西。订婚?我对柳雪琳没有半点感情。文学成就?去他妈的,要真有那玩意儿我还会是现在这副德性吗? "父亲的公司、美国财阀、柳雪琳、还有我的文学,统统!都跟我没关系!!!父亲的公司?我早就是为了写作离家出走的混蛋。美国财阀?柳雪琳?我对那个小屁孩没有任何感觉。她喜欢我?我知道。可我说了他妈多少遍不是我的菜。说了对那小鬼没兴趣!文学?书本?操,我的书昨天才出版,能出版也不是靠实力全靠人脉!!多亏了那个抛弃你的贱人!!好消息?当然到现在屁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那你为什么!!" 雪国用悲痛的声音喊道。接着越说声音越小。 "为什么...唯独我不行呢...." "...我不是说过需要时间考虑吗。" "考虑什么?该怎么拒绝才不会伤到我?" "...." "你向来温柔,早料到会这样。" 是啊,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说需要时间只是在拖延,只是在找机会逃走。 可要是不这么做...你的下场会变成怎样,不是明摆着吗。 "我、我会做好的。一定会做到。你要我做什么都行,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接受我吧。求你了,我、我会很快长大的。马上就会长成你喜欢的身材。会变得更漂亮。会成为你喜欢的类型。写、写作的事我也会帮忙,家务都交给我。还会多学烹饪给你做好吃的。绝不会烦你,也不会摆架子。虽、虽然没经验...晚、晚、晚上也会努力表现的....要是、要是觉得我是男生丢人,我就永远不出门。所以求求你,救救我..." 仿佛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这样的你实在太...太凄惨,太可悲,太令人心碎。 这样的哀求... 丑陋不堪。 我该怎么对待这个丑到极致的存在。是因为我吗?是我把你逼到这种地步的吗?这都是我的报应吗?是我做错了吗?全是我的错?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偏偏、 "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什么?" 看着紧抓我不放,只是盯着我的脸等待我开口的你,我的胸口一阵翻腾。 "为什么只有你这么痛苦,只有你这么不幸?" "为什么偏偏..." 你像傻瓜般重复我的话,看着你那丑陋的模样,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于是,就这么、直接抱住了你。 "...诶?" 不由分说地将你紧紧搂住。 用尽全力,几乎要把你揉碎般,痛苦地紧抱着。 你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呆愣着连回抱都忘了。 "...想哭就哭吧。" "为什么...?" "哭啊。尽管哭出来。难受就哭啊,你这个白痴。连怎么哭都忘了吗?" "为什么抱我?" "看不下去。" "答复呢...?" "和之前一样。" 再给我点时间。 "不会让你等太久。再等我一会儿。我绝不会、让你变得不幸。" 这并非承诺必定接受你的告白,但你只能这么理解。只能这样相信。因为此刻在你心里,这就是获得幸福的唯一途径。 "...真的吗?真的?没骗我?" "真的。不骗你。再等一小会儿就给你答复。会让你幸福的。" 所以、 "只要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就好。" "可以相信你吗?" "既然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啊。" "说真的?" "嗯。" "我会等的。" "好,乖孩子。" "我乖吗?" "嗯。很乖。" 这个全世界最愚蠢、最丑陋、最狼狈的你, 是全世界最乖的孩子。" EP0276 雪国出院后,那家伙和我一起回到雪国的家。看着住宅走廊安装的监控摄像头时,我叹了口气,但终究多亏这个雪国才能避免受更重的伤。暂时先忍忍吧。 雪国就算不舒服也不至于那么严重,却平白无故装虚弱要我搀扶。我默默答应了这个要求。就算身体不疼,心里疲惫的话我也不能放着不管。 "…现在要走了吗?" "抱歉。" "今天不能在这儿待一天吗?" "我也想,但好像有事要处理。" "什么事?" 因为内容敏感我犹豫了一下,雪国却从这反应就意识到我要做什么。这种时候倒是出奇地敏锐。 "是去见柳雪琳吗?" "反正她会在我们家…对吧?" 从一开始雪琳暂住在我家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事。那分明是父亲的权限,就算我有权利现在也不能那么做。 "别去。" "不能永远这样,雪国。" 不知道多久没这样叫你的名字了。有点陌生。似乎也明白你讨厌自己名字的理由。 "别去…我真的没事。可以等。能忍耐。但唯独见那丫头我忍不了。" "明天一定再来。" 最终雪国没能拦住我。大概她自己也知道那要求多勉强。但当我收拾雪琳落下的行李时,她干脆用怨恨的眼神盯着我。 我无法为雪琳辩解。我不懂雪琳的想法,而雪国现在也接受不了任何解释。当前得先亲自听雪琳怎么说。 "走了。注意身体,记得吃感冒药。有事打电话。" 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当然是眼前的雪国。 "别闹。" "没闹…" "…明天见。" "明天会回答我吗?" "你知道我也很痛苦吧?" "…嗯。" "不会让你等太久。" 短暂拉扯后我终于离开雪国家。玄关门关上的瞬间,憋着的那口气泄了出来。身体微微发软几乎要倒下。 "哈啊…" 无论是雪国的表白、雪琳的家事还是其他,没一件看起来轻松。走过短走廊时看见旁边韩春家的门。 隔音…倒不算差。 按门铃后门开了,韩春蹦出来。该怎么形容呢,完全没护肤的样子很邋遢。平时也这样?虽然与我无关。 "我这就出门…哇!你、你怎么在这儿?" "雪国不舒服,请看看她。" "啊?雪儿?刚不在家…呃,可洛伊呢?" 还介绍过可洛伊啊。看来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现在不在这儿。雪国很不安,请陪陪她。拜托了。" 居然要拜托这女人,五脏六腑都扭曲了但没办法。我既不能留下,留下也未必好转。搞不好更糟。 "…好吧,你不说我也打算去的。说实话你去陪不是更好?你知道雪儿多在意你。" "不行,现在不能那么做。我先走了。" "什…么?等一下!" 背后传来微弱的呼喊声被我无视。下楼到停车场正要上车时,透过窗户看见雪国在看我。轻轻挥手后,她不情愿抬手敷衍摇摆的样子真滑稽。 就这么不想我走吗。 车开出去很久,却总觉得雪国还在后面挥手。 我终究没能挥手回应。 —— 回到家就听到冲击性消息。 "…去机场了?" "嗯…护照钱包都带走了。说今天回美国。" 意思是柳雪琳这机灵鬼从韩国逃跑了。真要疯了。 继母在玄关迎接时先说了这个,听得我精神恍惚。急忙查看手机,但雪琳既没短信也没未接来电。 "没留其他话吗?" "说行李会寄来,让保管好…" …寄来?简直要疯。 "先把这个放她住过的房间吧。是她的东西。" "天哪,你专程带回来的?去那孩子朋友家了?" "有点事。" "原来你们认识?真没想到…一直说借住朋友家,难道是吵架了?" "谁知道呢。" 父亲和继母都不清楚详情。因为雪琳当初说的是借住朋友家才没来这儿。要是说实话,继母不说,父亲肯定不高兴。 "该不会是因为善花吧?" "她怎么了?" …怎么又扯上姜善花。 "善花一直不太喜欢那孩子。" "难道又出什么事了?" "上次和你吵架的事,因为我严厉责备了你,所以觉得你当时应该不是故意的...但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才提起的。" "我晚点会直接问雪琳的。" "或者你也可以去问善花。虽然我询问时她没给出任何回应,但那孩子喜欢你,说不定会愿意告诉你。" ...她喜欢我?这女人脑子里是开满花田了吗。虽然瞬间涌上烦躁情绪,但我忍住了。毕竟她只是在恪尽职守而已。 如果姜善花听过那些关于我的传闻,恐怕就不会这么轻松了。她是个对我会守口如瓶的人。只要不越界,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或许那家伙真的误以为我喜欢她,又或者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催促我和解。 "知道了,我会找机会谈的。" "嗯,谢谢。" 胡乱抓了抓发胀的头发,我转身上楼。这幢房子大得毫无必要,光从玄关走到房间的时间就足够胡思乱想了。 试着给雪琳发了短信,但估计不会有回复。她现在应该已经在机场准备登机,联系不上也正常。就算下飞机后,能否得到回复也未可知。 仰躺在房间里,我想起柳雪琳和可洛伊。明明是为质问那家伙才回家的,结果人却不见了。临走前她说会再来取行李。 ...意味着会回来。什么时候?没来由地觉得不会太久,这种预感让人不安。 无论如何还有很多需要查证的事。最终能联系的还是只有先前见过的那个人。虽然不想通话,但既然手机里还存着那个号码,说明总归有用处。 [...嗯,一直在等您来电。] 咸艺珍开口就是这句。是啊,肯定在等。她自己也清楚现在只有她能提供最快速准确的情报。虽然知道她对雪国没有恶意,但那种违和感挥之不去。 [您应该不想和我长谈吧。] 有自知之明就好。 [我会把调查到的资料原样发给您。] [...今天和雪国谈得怎样?] [算是以我的方式解决了。不过只是我的主观判断,不清楚雪国先生怎么想。他看起来很疲惫,可能没太在意我的存在。] [既然雪国没特别说明,我也不会多嘴。] [谢谢。] 就算雪国和这个女人已经谈妥,我的心结也不会就此解开。可眼下能力有限,不得不借助她的力量。 [我也...谢谢你。] [...相比我,雪国先生更需要您。请...好好待他。] 短暂沉默后通话断了。至少这不是你该拜托我的事。 "他妈的。" 无名火涌上心头。但光生闷气也没用,我把咸艺珍发来的文件转到电脑上。看完文档后终于忍不住骂出声: "韩秀英这个贱人。" 当然我不至于像跟踪狂一样打探雪国的私事。所以完全没想到韩秀英会对他出手。这甚至在网络社区都没被大肆报道过。 虽然雪国也经常提告,但韩秀英更甚。她对恶评者提起大量诉讼,和雪国不同从不宽恕,是个难以轻易提及的人物。相关信息自然会被压制。 原以为上次明确警告过就该学乖,看来她根本没清醒。我立即解除号码封锁给她打去电话。 短暂的等待音后接通了。 [真是活久见啊。鼎鼎大名的姜浩元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她游刃有余的嗓音让人想爆粗口,但我忍住了。 本来就没指望从韩秀英这里获取情报,只是想确认她对雪国说过的话。 [你干了什么好事。] [嗯,虽然能完全猜到你为何来电...首先声明,雪国家的事与我毫无关联。] [你现在的意思是...] [千真万确。难不成你以为是我把情报告诉那个叫柳雪琳的孩子?她出现的时间纯属巧合。应该说我是见到她后才查清雪国家事的,顺序正好相反。] 确实文档里也没提到这点。但问题不在这里。 [坦白说雪国的家事让我都心生怜悯。讲述时甚至感到愧疚。] [你就想说这些?] [当然不止。要多少有多少。从哪件说起好呢?比如说...] 唤醒雪国初恋记忆的事? [你这个贱人] 操。 终于忍无可忍。 [...就算是我,连续两次听到这种话也会受伤呢。] [早知如此当初听劝不就好了?继续当你的食男魔女多好,跑来对我发什么疯?]" "看来你本就不是会在意处女之身的人。如果我说是因为爱你才这么做…你会怎么想?" "现在我只会觉得恶心。" "是啊,这份感情根本算不上爱,只是执念。而且相比甜蜜的情话,我更喜欢听这种苦涩的告白。现在开心吗?像雪国那样绝世美少女疯狂爱着你,对男人而言不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吗?" 把人推入地狱后还能说出这种话。我的眼睛大概也锈蚀得厉害,竟完全没察觉这女人已经腐烂到这种地步。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啊。只是唤醒了沉睡在雪国君心里的少女而已。不过我对你可没任何感情,反倒要为你加油呢。希望你们幸福?这事就算我不插手迟早也会发生的。" "你说希望我幸福?哈,真是疯话。要不是你横插一脚,事情也不会恶化得这么快。就算迟早会发生,至少能多给我点时间缓冲!也不至于让她崩溃成这样!" "你不也很快就甩了我吗?被最好的朋友告白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会知道。" 病房里明明只有我和雪国两个人。刚问出口就意识到失言了。 "啊哈,原来真在那时候表白了?我随口诈你的。不像姜浩元平时的作风呢,精神压力很大?看来累得不轻啊。" 哈,该死的。韩秀英说对了。换作平时根本不会中这种低级话术,现在却因情绪失控露出了破绽。 已经没必要继续通话。正要挂断时又传来她的声音。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2ZPMmFlUTVWd2VSZFFBM1B1c0Zwdg "已经干过了?" 根本不必问她在指什么。如此下流的暗示昭然若揭,这个粗俗不堪的贱人。 "干你妈个疯婊子。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龌龊?"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才可笑吧。说实话我挺好奇的,那么娇小柔弱的女孩子内衣底下是什么味道,正常人可没机会知道呢。" 当然没有再聊下去的必要。我挂断电话,再次拉黑韩秀英的号码。 她最后那句话在脑中盘旋不去。 娇小柔弱的女孩子内衣底下。 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EP0277 该死,整晚都没能好好睡一觉。勉强睡着了两三个小时,还做了个恶心的噩梦。 顶着一双浮肿的眼睛起床洗漱,刚走进厨房就看见父亲已坐在餐桌前。看这架势今天应该不打算去公司。当会长还真是悠闲啊,其他财阀也都这样吗?因为不懂别人家的情况,我也不好说。 "姜浩元,坐下说话。" "反正都要吃饭,本来就该坐下不是吗。"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回答,却没人接话。这人向来如此。刚落座就谈起雪琳的事,完全在预料之中。 "那丫头柳雪琳,你真不知道她出什么事了?" "我是她保姆吗?我也不知道。回家就听说她突然去美国了,我能知道什么。" "当真?昨天不是你帮她拿行李回来?那丫头朋友也该知情吧,你肯定是当面交接的。" 呵,没想到拿行李这事会被拿来刁难。早知如此就不该帮忙。但放着不管的话,雪国里的装备肯定会被雨淋坏,又不能真扔着不管。 反正人都去美国了,其实根本没必要急着去拿。 "我只是转交行李,其他不清楚。" "是吗...那个朋友是什么来路?" "雪琳是您亲女儿吗?干嘛这么关心?" "将来要当儿媳的人,关心下怎么了。" "事情还没定呢。" "听说在美国那边情况也不太乐观。" "才去几天能有什么进展,得再观察。" 其实我自己都不信这话,说出口时都觉得可笑。 最后还是亮出了底牌。那曾是我最后的梦想,虽然靠别人帮忙才实现,但本以为这样就够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你对她也有好感吧?看你们平时总腻在一起。" "最多算是妹妹。啊,谢谢。" 没错,再怎么样也只是妹妹。柳雪琳在我心里就是这个位置。雪国也是...本以为差不多,但感觉又有哪里不同。说不清具体差别,总之存在某种决定性的不同。 她们都喜欢我这点是一样的,可总觉得不太对劲。 接过继母盛的饭道谢后拿起勺子,父亲也跟着开动。 "你要是对那孩子有对雪琳一半上心,善花也不会闹成这样。" 姜善花?这个点不是还在房里挺尸吗?虽然确实该起床吃饭上学了,但我从没见过她准时起来。反正有专车接送,她才不在乎。 "是她先越界的。" "还不是因为你太冷淡,孩子才那么闹腾。"\"我凭什么要在意她?" "行了。善花也该慢慢认清自己的位置。" 哈,这是对亲生女儿说的话? 这就是我讨厌他的原因。连最疼爱的女儿都要划清界限。正常父亲听到我对那孩子说的话早发火了,这人却用简单粗暴的逻辑带过。 因为我是集团继承人,而善花终归是女儿,是女孩子。就算将来有出息,父亲顶多放任不管偶尔资助,但继承人位置?想都别想。 就算善花是能轻松碾压我的天才也一样。就因为她是女孩。 所以才要提前打压,至少让她不敢在我面前放肆。 当然肯定也给过甜头。零花钱没少给,对我也是表面道歉。但善花当时的表情明显不服气,估计想着"拿了钱就快滚"这种程度吧。 要是善花去找父亲对峙,看到的绝不会是往日慈父的面孔。 不过早餐倒是很美味。再糟心也不能饿肚子,这就是人类。继母厨艺确实不错,要是难吃的话,我接受她的时间会更长吧。 "你那朋友最近怎样?" "知道了又能怎样。" 他当然知道雪国的存在,但也仅此而已。毕竟连上网随便一搜就能查到的信息都不了解——稍作调查就该知道雪琳说的朋友就是雪国。 不过就算早知道,关于雪国喜欢我这种事他绝不会信。这老头认定"本来是男人的人怎么可能喜欢男性,还是自己朋友"。反倒让雪国免遭他的刁难,要是知道了恐怕早就派人找上门了。 我们的关系就是这般脆弱。 不告诉雪国我家地址也是为此。万一找上门来事情就无法挽回,而现在的雪国难保不会这么做。 雪国喜欢我。这种事本来就不该发生。而且不仅是他,多数普通人恐怕都会觉得恶心。 偏偏我不觉得恶心——相比之下,我更厌恶我自己。 "对儿子的朋友有点兴趣不是很正常吗?那孩子当男孩子的时候可是相当标致呢?" 当然我并没有向父亲介绍过雪国。大概是我离家上大学时父亲自己打听到的吧。我也没打算多说什么。说是离家,其实还是靠着家里给的零花钱生活,我还没厚颜无耻到那种程度。 "嗯,算是吧。" "那样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真是不可思议。有机会也介绍给我认识下。" "看情况吧。我吃饱了。" 我先吃完饭起身离席。按原计划现在该去上班了,但今天不行。 "今天不去公司。" "什么?谁允许的?" "我自己。至今为止不都按父亲说的做了吗?我也要稍微休息下。反正今天是周五。短期内我外出也没什么特别要处理的事情。" "哼...行吧,随你。" 父亲比想象中干脆地同意了。反正我去了公司也基本没什么事可做。就算说去学习业务,最终能给会长儿子安排什么工作呢。除非父亲亲自交代任务,否则我在那边能做的只有自习。 正当我起身要回房间时,父亲从背后叫住我。 "对了,柳雪琳那孩子应该快到了吧?" "应该是。可能已经到家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突然想起来觉得有点奇怪。柳社长不是说要来韩国了吗?我以为那孩子会待到那时候,结果昨天就回去了。" ...什么?这话什么意思。谁要来? "...戴维先生要来?为什么事?" "之前不都是我们这边去美国吗。虽然名义上是工作,实际上跟旅游差不多。他夫人那边我不清楚,但那位对韩国可不熟悉。韩裔二代,一直生活在那边的。工作只是简单聊几句,主要就是观光。" "等一下,所以他夫人也会来吗?具体什么时候?" "应该是?大概一周后..." ...等等 等等 柳雪琳 你 该不会是? "父亲,能告诉我戴维先生的私人号码吗?" "他的电话?你要干什么?" "有些关于雪琳的重要事情要谈。" "我不能听吗?" "是的。" "行吧...待会发你。不过可能不容易接通,那位也很忙。" 幸好父亲没有继续追问。拿到戴维先生号码后我立刻回房打电话。如父亲所言,打了几次都没人接。 雪琳现在该到了吧?既发了短信也打了电话,但都没回应。不是关机,而是无人接听。至少说明已经到美国了。是否到家就不得而知。 给戴维先生留完言后,我强迫自己冷静等待。思考现在能做什么,却发现束手无策。 真正等着戴维先生回电时,才意识到即便接通也不知该说什么。 该怎么开这个口?说你太太婚前有个孩子,那孩子是我朋友,原本是男孩现在变成女孩,喜欢我,还和你女儿见面了?不被骂就是万幸。搞不好会被当成神经病。 而且想到那位对韩国有严重抵触的人,戴维先生知道这事的可能性极低。我一句话就可能毁掉一个家庭。 依然难以置信。那个人是雪国的母亲?抛弃雪国的就是她?虽然性格古怪,但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连我小说的翻译工作都爽快应承了。 回想她的面容,觉得不是容易显露情绪的类型。可若说她是雪国母亲,一切又太过吻合。突然想起以前看可洛伊时觉得她们有些神似。 准备先请戴维先生取消韩国行程,实在不行就劝他别带夫人同行。反正他也不乐意来韩国,说不定能瞒住雪国的存在争取时间。 但等了好久都没等来戴维先生的电话。手机响起却发现只是雪国发来的私聊:[睡得好吗?][今天能回复我吗?]。我叹着气随手回了个生气的表情符号。 不是文字信息,应该不会过度解读吧?某种意义上真是心累。 原本计划是先和雪琳谈谈。结果那丫头先跑路了。现在还不接我电话。这种局面下我完全无计可施。 虽然家事这个词用在这里很不恰当,但问题确实出在雪国的家事上。只有解决这个才能改善她的状态。 可现在雪琳带着炸弹回美国了。而且这丫头绝对会把炸弹引爆。 所有事情从一开始就乱成一团,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不过我相信雪琳不会没头没脑地直接去找爸爸说这件事。家里可能会闹翻天,她应该不会就这样直接去说出来吧。按照常理来说,就算要讲也应该先去找自己的妈妈倾诉才对。 但以防万一,我还是持续等待着戴维先生的来电。然而等了许久电话都没响,只有雪国的私聊消息堆了一大堆。 最终联系还是来了。虽然有了消息,却不是戴维先生。 是柳雪琳。 短信内容大致是这样: [妈妈和爸爸正在吵架] 他妈的,疯女人。 EP0278 国际长途也好什么也好,现在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虽然电话费会高得惊人,但谁在乎呢,我立刻就给雪琳打了电话。与刚才一直拒接来电的情形截然不同,雪琳不到几秒就接起了电话。 我连寒暄都省去了,直接切入正题。 "柳雪琳,你疯了吗?!" "干嘛骂我?" "你是不是说了?那个…雪国的事全都说了?" "嗯。" "…对父亲说的?" "Yes。" 我确实觉得雪琳不是普通孩子。但绝对没想到会到这种程度。到底为什么要主动交代会让自己家族天翻地覆的事?究竟是什么精神状态啊? 最初以为她只是个书呆子或极客,但并非如此。那种人可没本事做出这种疯狂行为。 "疯女人。" "别骂人。" "我这像是能忍住不骂的状态吗?你真疯了?为什么要这样。你又不傻,明明知道后果会怎样。" 我预想雪琳的回答会是"不知道啊?"。虽然嘴上说她应该心知肚明,但若非真的不知情,正常人不可能做出这种疯狂举动。然而—— "嗯。" 她刚才说了"嗯"?真的? "你是说…你明知道?" "嗯。" 我不知该说什么,感觉脑子要短路了。你到底,到底图什么? "…简直要疯了。为什么这样做?最近和妈妈关系不好吗?还是说对家里有什么怨恨?" "没、没有,和妈妈关系很好。和爸爸也是。对家没什么怨恨。" "…那为什么要这样。" "这是必要的事。" 到底需要什么非得毁掉整个家族?怎么想都不明白。幸好雪琳立即给了我答案。 "我爱妈妈。虽然不太懂爱是什么,但感觉就是那样。不过客观来看,妈妈算不上是个合格的人。" "合格的…人?" 这话我百分之百同意,但像是该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吗?说实话你也不太正常。虽然闪过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我还是暂时安静下来。现在应该专心听她说。 "妈妈不是抛弃了雪——就是我哥哥嘛。" "…对啊。" "抛弃亲生儿子是第一点,逃到美国是第二点,情况稳定后连找都不找是第三点。" 女儿揭露母亲私处的声音异常冷静平和。内容虽然是在讲述亲生母亲犯下的可怕罪行,语气却像在说"今早喝了汤"一样稀松平常。而且其中还透着某种情绪。 "你该不会…" "老实说先告诉妈妈时,我无法预料妈妈的反应。虽然无法预料,但要是妈妈想隐瞒怎么办?" "…所以你因为担心母亲会问起雪国的事,就先对父亲坦白了?" "嗯。" "为了雪国?" "嗯。" 疯了。雪国到底对你而言是什么?就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你们认识也不到一个月啊。到底怀着什么感情才能做出这种事? 况且就算这么想,也可以先告诉母亲,观察反应后再决定也不迟。就算母亲想问起雪国的事,按常理女儿见父亲她也拦不住啊。 "等看到母亲反应再做也不迟吧?有必要闹得家里天翻地覆吗?至少该给点准备时间…" "我被赶出家门时得到心理准备时间了吗?" "没…有吧。" "妈妈抛弃哥哥时,哥哥得到准备时间了吗?" "你是想惩罚你母亲吗?" 难道想当神明不成? "世上只有两个人有审判权。" "谁?" "神明和哥哥。" 这时我才稍微理清头绪。柳雪琳对雪国感情的根源,以及她真正的目的。 "爸爸很善良,过分善良。他生气不是因为妈妈隐瞒事实结了婚。" "那是?" "他愤怒的是怎么能把孩子抛弃超过二十年。" 大卫·刘。见面次数不多,但每次都能感受到他的和善。过于和善了。所以才能和像我父亲那样的人渣保持朋友关系合作吧。 当然可能只是表面印象,实际性格不得而知。如果雪琳所言属实…那他真是值得敬佩的伟人。换作我父亲要是继母有私生子,绝对会当场把她赶出家门。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雪国对你来说算什么?" "那是我哥哥啊。" "你们实际相处还不到一个月。" "但哥哥独自生活了超过二十年。我这段时间却在温暖的地方,享受着父母关爱幸福长大。啊虽然在学校被霸凌谈不上多幸福…总之。" 柳雪琳是个纯粹到令人发指的孩子。而那种纯粹绝不属于正常范畴。她无法理解他人情绪,也推测不出反应背后的理由。听不懂拐弯抹角的话,如果没人明确告知,别人理所当然会自行处理或理解的事她永远不明白。 "你是在同情雪国吗?" "我不懂什么叫同情。" 而这份纯粹遭遇的仅是简单事实:在她幸福生活的岁月里,同父异母的哥哥承受的痛苦时长甚至超过她活过的年数。 或许她无法理解雪国的痛苦。也不可能共情。仅仅是知晓罢了。 如此单纯的事实,带给这个孩子的却是连她自己都无法辨认的愧疚与愤怒。 "……你觉得愧疚?" "如果这种情绪叫这个名字的话,或许是吧。" 但正因如此,这个办法扭曲得可怕,同时矛盾地显得直截了当,是愚蠢至极且自私到无可救药的手段。 "你打算让雪国和你母亲见面?" "嗯。" "……为了逼她道歉?" "如果能成功的话。" "你既然不信任母亲,又凭什么认为她会道歉?" "我会让她做到的。" 柳雪琳曾说,能审判母亲的唯有神明和雪国。 所以她现在是要让自己成为神。成为神明来审判母亲。 "我要把哥哥带回家。" 简直疯话。 "……那雪国的意愿呢?" "哥哥…的意愿?" 果然如我所料,你压根没考虑过。 "你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想?将来打算怎么办吗?" "这个……" "如果他拒绝见你母亲呢?" "……" "如果他见面后受到更大伤害呢?" "可是。" 可你他妈个头。 是啊,你不会明白。你根本无从知晓雪国怀着怎样的心思。所以才能厚着脸皮赖在雪国家吧。因为完全想象不到真相揭露时他会多痛苦。因为无法理解。 "听说雪国那小子跟你提过想去美国?" "…必须补偿他。" "拿什么?过去二十年的光阴吗?" "…嗯。" "柳雪琳。" 你纯粹得近乎愚钝。不,是愚钝得近乎纯粹。 "那段时光谁都补偿不了。你不行,你母亲不行,连神都不行。" "…但来我们家会更好。雪,说要搬去更小的房子。比现在还要小。不用在那种小房子受苦,钱也足够…" "你是要折磨他吗?逼他每天和你母亲抬头不见低头见?" 雪琳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终于也意识到了。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荒唐愚蠢。即便不了解雪国的心思,他此刻在乎的绝非金钱,这点柳雪琳本该明白。 更何况物质补偿根本挽回不了逝去的时光。 柳雪琳的计划里完全没考虑雪国的想法和意愿。虽说是迫不得已,但最终这计划只会让雪国更痛苦。 或许雪国仍想见生母。我书桌角落里还收着雪国母亲雪彬写的信。雪国至今没来讨要,说明他心底仍住着那个幼年的自己。 但即便如此也只是推测。选择权必须交给雪国本人,忽视这点的计划只会让他伤痕累累。 那孩子已经不能再受伤了。 "…那我该怎么办?" 结果你终究没能找到答案啊。 "等你家情况稳定了就找父母谈谈。有结论了再联系我。" "…知道了。" 我手里也没有标准答案。而且这道题怎么看都无解。 这终究是只能由我自己做出抉择的意思。 挂断电话后查看了雪国的私聊。他发了个表情符号就惴惴不安的样子,此刻莫名显得可笑。 我拨通了电话。 接通速度比打给雪琳时更快。 EP0279 我望着即将离开的花原看了许久。虽然花原的车已经从视线中消失了,但我的手似乎还在小幅地挥动着。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我却依然无法离开原地。 就在这时,咚咚——不是门铃声,而是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响起,同时传来一个与小心的敲门声截然不同的洪亮声音。 "咚咚!我们雪儿在家吗?!" 扑哧——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终于从那地方挣脱出来走向玄关门。打开门后,看到了不知为何比平时要整洁的韩春。嗯,感觉是刚刚洗漱完,衣着也整理好了的样子。 "你好。" "好久不见!哎哟,我可太忙了……能进来吗?" "你什么时候是得到许可才进的?" "嘿嘿。" 韩春一进家门就自然而然地瘫在了沙发上。 "哎哟,今天太累了。" "看来很辛苦啊。" "可不嘛。公司太忙了。啊~要是诗集大卖的话我就能辞职了。" 该说点像样的话吧。诗集怎么可能大卖。与拘谨的我不同,韩春保持着平日的模样反而让我笑了出来。 "啊,你笑了!现在是在嘲笑我吧?!是吧?!" "因为很好笑啊。" "太过分了!" 话说回来,最该先问的事还没提到呢。可洛伊原本应该是明天离开的,虽然韩春不知道这件事,但原本在的人突然不见了,问一句才是正常反应。 而且韩春这段时间一直和可洛伊讨论诗歌的事。但她现在却对可洛伊不在的事完全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反而可疑。这表示她应该已经从某处听说这件事了。 也就是说……是花原故意拖延了几分钟下楼时间搞的鬼吧?明明那么讨厌韩春,却还是为了我去拜托她的吗? "是花原让你来的?" "嗯……嗯?!啊,不是?没有啊?" 听到这话韩春惊慌失措地否认,可惜这反而成了证据。 "这时候应该说'你在说什么啊'才能不被怀疑吧。"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迟了哦。" 韩春一脸挫败地僵住了表情。最后叹了口气坦白道: "好吧,是那个人拜托我的。说雪儿心情不好,让我来陪陪她。还说可洛伊现在不在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个人居然会来拜托我,感觉不像是和可洛伊吵架……那么简单的事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还叫没什么?" "就是,发现可洛伊其实是我同母异父妹妹这种事而已。" 我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着仿佛不值一提的事。幸好似乎成功了。也难怪,韩春的反应简直像漫画一样夸张。 "哦,所以可洛伊是雪儿的妹妹啊。" 片刻之后, "……啥?你刚才说什么?" "可洛伊的妈妈也是我妈妈。现在住在美国。" 看着韩春冻住般的样子有点滑稽,我不由得又扑哧笑了出来。韩春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和说的事情自相矛盾,仍处于混乱中无法正常思考。 "那、那意思是,可洛伊是雪儿的妹妹,可洛伊的妈妈也是雪儿的妈妈,现在在美国?美国?所以还活着?不是说可洛伊家很有钱吗?所以雪儿的妈妈其实是有钱人?" 虽然语无伦次但关键点倒是都抓住了。没错,就是这样。 "应该是吧。" "……明明过得很好,却没有来找雪儿吗?还是说没找到?" "大概是前者吧。" 我能猜到韩春在想什么。 雪国这个名字绝对不是普通名字。甚至在抹去我本名取这个名字时,我就不是那种想找也找不到的人。委托街边的征信社用不了两天就能找到的名字。 可是,她没来找。 20多年来,是故意不找的意思。 "呃,是怎么发现的?" "认识的前辈帮忙调查的。" 虽然不想用前辈这个词称呼那个女人,但说多了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就随便带过了。要是说了坏话肯定会被追问发生了什么,解释起来又太麻烦。 本来就不想说这些。 "消息可靠吗?" "不然可洛伊为什么会来我家?" "……可洛伊早就知道了吧。" "可能吧。她自己也不太确定,来见到我才终于确信的样子。" 看到韩春不是开玩笑而是真正受到冲击的表情并不容易。虽然我也完全没从这件事走出来,但此刻托花原的福稍微能整理心情了。看着她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倒挺有趣的。 至少我能像看闹剧一样旁观自己的事。 远看是喜剧,近看是悲剧——实际上远看也只是悲剧的故事,但真相不过是个滑稽剧罢了。 "……你还好吗?" "看起来不怎么好呢。" 终于理清状况恢复理智的韩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也是,除了这句还能说什么呢?对一个遭遇这种事的人,除了这句话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安慰的话太难开口了。 '加油'太轻浮,'会好起来的'又太不负责任。 韩春什么话都没说。不,应该说是说不出来才对。 有时候这样反而更好。 韩春紧紧地抱住了我。 虽然没法回抱她,但温暖确实传递过来了。在这寒冷中,竟然还有人能散发出这样的热量。 韩春既没有辱骂我母亲或可洛伊,也没有给予拙劣的安慰。她不肤浅,也不敷衍。她是最清楚自己无法对我负责的人。 原以为是情敌的花原的未婚妻其实是妹妹,而我的母亲在美国幸福生活着。这是冲击性的事实,看起来韩春也确实受到了很大打击。 就算是戏剧里出现这种剧情也会被骂离谱的程度。如果这世上真有神明存在,那只能说明神明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混蛋。 "很痛苦吧。" "好像是呢。" "抱歉没能说出安慰的话。" "这样就够了。"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现在这样就够了。" 听到这句话,韩春更用力地抱紧了我。虽然有点痛,但这种疼痛并不让人讨厌。 我在韩春怀里依偎了很久。我们都没有流泪。但看着韩春皱眉的样子,似乎这样更让人心疼。 "今天如果不想独处的话,我可以陪你。" "不用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在这里上班也行啊。" "那...可以拜托你吗?" 换作平时可能会跳起来怀疑她有什么企图,但今天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虽然更希望此刻陪在身边的是花原,但感受到韩春这份心意也不坏。 "不过我感冒了哦。" "笨蛋才不会感冒呢!要不我也感冒算了!" "抱歉,我太任性了。" "尽管任性好了。" 「任性」这个词明明最不适合我,真是滑稽。童年时的我根本没有任性的机会,本就不该有这样的特质。可现在却自称任性鬼。 这种事意外地令人愉悦呢。原来有人会接受我的任性啊。好像一直都很想试试这样。 我躺在床上,韩春在床边地板上铺好被子躺下。虽然时间还早,但睡觉并不奇怪。 "韩春要是当妈妈的话,一定会是个好妈妈。" 要是平时说这种话,她大概会笑着开玩笑"那让雪儿当我女儿好了"。但此刻她似乎知道我不能接受这种玩笑,只是体贴地对我笑了笑。 这份体贴反而更让人心痛。 "我不太清楚呢。虽然谢谢你这么说,但我也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 "即便如此。而且就算当不了好妈妈,朴赞郁会是个好爸爸所以没关系啦。" "哎呀!又没决定要结婚!" "难道不结吗?" "...其实在商量了。不过赞郁还年轻,我觉得应该多给他些时间考虑。" "快点抓住他吧。姐姐也不年轻了。" 都三十多岁了,再拖下去各方面都会很吃力。反正朴赞郁早就被韩春吃定了,稍微强硬点他也会接受的。 "别说这么让人心痛的话!!" "要是结婚了第一个要告诉我哦。" "...一定。" 我们并肩聊了很多。话题里没有可洛伊,也没有我母亲。只是说些琐碎的废话,聊恋爱话题,讨论小说和诗歌。 不知不觉间我睡着了,朦胧中感觉韩春在抬头看我。 入睡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停更塞娜的连载两天了。 "明天,写塞娜吧。" 带着这个念头,我沉入了黑暗。 黑暗里反而更加温暖。 EP0280 从睡眠中醒来已经是相当长时间之后了。虽然只是轻微感冒,但身体确实不太舒服,我几乎快接近午饭时间才能起床,醒来时韩春早就去上班了。 带着些许空虚感和微微眩晕的精神状态走到外面时,发现厨房餐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我先去上班了。买了粥放着,记得吃过后吃药。] 该说什么好呢,再次说这种话也显得多余,韩春真是个让人感激的人啊。 身体比昨天好多了。只要再休息一天应该就能完全康复。幸好只是小感冒真是万幸。走进浴室用温水简单冲了个澡,然后吃完韩春准备的粥。 吃过药后又躺回床上。眩晕感消退后身体的倦意反而开始蔓延,实在没办法。在床上打滚儿也有种特别的乐趣。 要是像昨天前天那样什么事都没有,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啊。 试着打开手机看了看,但并没有人联系。最近恩雅和米拉都很忙,智江贤也因为电视剧开拍可能很忙所以很少联系。而花原也毫无音讯。 昨天那样丢下我就走,至少该发个问候消息吧?于是发了[睡得好吗?]的私聊,还附带[今天会回复我吗?]的询问。花原不可能还在睡,应该马上会回复。 很快收到的回复里看到一只熊生气的表情符号。是可可聊天的默认表情吗?虽然应该只是个普通表情,但莫名感到不安。 [你生气了吗?] [没生气吧?] [心情不好吗?] [催你是我不对] 断断续续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有回复。不,看未读标记都没消失,可能根本就没看。怎么办?真生气了? 仔细想想如果未读标记消失却没回复会更让人不安。所以虽然明白是自己大惊小怪,但悬着的心就是放不下来。 连续几个小时盯着聊天界面,未读标记始终没消失。直到终于看到标记消失的瞬间,我等来的不是文字回复,而是一通电话。 我本能地立即接起花原的电话。比起担心花原可能说什么,更强烈的是能听到她声音的喜悦。 [啊,你好!] [嗯,你好] [那、那个,你生气了吗?要是生气了我道歉...] [有什么好生气的,为了个表情至于这么提心吊胆吗。那根本没特别意思] [真、真的?太好了谢谢...在忙工作?] [不,今天公司休息] [这样啊?那为什么不看消息?] 花原突然陷入沉默。难道我又烦到她了...?正想道歉时她突然开口。 [有点事情] [嗯...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烦人了?] [知道就收敛点。你当自己是流浪狗吗?] 居、居然说我是狗。这话是不是太过分了?不对。但小狗也很可爱啊。这难道不是某种程度上觉得我可爱吗...? [总之,今天没事吧?有时间吗?] [有!有空!要见面吗?今天要给我...答案了吗?] 从刚才起就一直被花原的话弄得患得患失,这次实在忍不住了。花原主动约见面,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虽然觉得自己又有点大惊小怪,但期待感根本停不下来。 [那个再稍微给我点时间比较好] [啊,这样啊。抱歉] [今天是有话想对你说。现在过去方便吗?] [嗯!没问题!我会准备好的] [...不问是什么事吗?] 啊...应该先问这个吗?光是花原要来的消息就让我高兴得忘了该问。说到底如果不是表白答复,花原应该也没必要特意来说什么坏事吧。 [是、是什么事呢?] [...算了。当面说吧。电话里不好讲] [好的。我等你。吃、吃过饭了吗?] [啊,午饭还没。你呢?] [没,一起吃吧] 其实我已经喝过粥了。但那毕竟是起床后的第一餐,严格来说是早餐不是午餐,所以不算说谎。就算真吃过午饭也绝不可能放弃和花原共进晚餐的机会。 [那要带什么过去吗?或者叫外卖也行] [有想吃的吗?] [我什么都行。你呢?] [我也随便] [对了你感冒没事吧?要带粥吗?] [没、没事的。韩春姐姐买过粥了] [不是说没吃午饭吗] [...当早餐吃了] 声音有点发抖,不会被发现吧?花原沉默了一会,幸好似乎只是在考虑菜单,很快给了答复。 [那买乌冬面和紫菜包饭过去吧。吃点热的比较好] 啊太好了。虽然喝过粥但那点量我也能再吃点,而且就算剩些也不至于太浪费。 [嗯,乌冬面好。就选这个] [好,一小时内到,你安心等着] [知道了] 电话就这样挂断了,我立刻开始翻找衣柜。现在我的穿着就是一件轻到不行的T恤加一条短裤。这身打扮可没法见人。虽然已经简单洗漱过了,但感觉还需要再洗得更干净些。 我知道其实没什么问题,但就是想以更整洁漂亮的形象出现。这也难怪,毕竟现在的我正等着对方对表白的回应呢。 再次走进浴室彻底清洗后,出来时给脸上涂了些乳液这类轻薄的化妆品。 头上戴了之前买的带黑色缎带的发夹,衣服...选了一条在家穿也不奇怪、漂亮又不会太隆重的连衣裙。正要关上柜门时,发现了之前惠媛送我的连裤袜。 连裤袜...这、这个东西,要试试看吗?以前穿过普通白色长袜,但连裤袜还是第一次。 虽、虽然不知道花原会不会喜欢这种,穿上这种深色连裤袜会不会显得成熟些?当然了,惠媛说过让我以妹妹系风格攻略花原可能更好,但目前为止效果都不太理想。 反而让对方真把我当妹妹看了,适得其反。 况且妹妹系风格...虽然不愿多想,但和柳雪琳的风格也有点重合,这点很让人不安。 虽然不确定,但在家穿连裤袜是不是也有点怪?啊,不过倒是有借口。就说因为感冒要穿暖和点应该没问题吧?虽然有点突兀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而且事到如今对连裤袜也没什么抵触了。普通袜子也穿过,泳装也穿过,还有什么不能穿的? 但棕色或黑色这类深色连裤袜总觉得...唔,和这条连衣裙不搭吧?纠结半天还是试穿了一下,确实不太配。 犹豫一番后正要因不搭而放弃时,在角落发现了白色连裤袜。和之前穿过的小腿袜不同,是真正的连裤袜。 果然也是惠媛送的那些里的其中一件。 ...白色确实像小孩子穿的,但和这条连衣裙应该很配吧?本想着穿连裤袜是为显得成熟些、不像妹妹系,可要是穿白色反倒本末倒置了。不过比起深色确实更协调。 同样纠结后终于试穿了白色连裤袜...啊,这会不会有点...? 很搭。虽然很配,但显得太幼齿了。果然还是不行啊,正得出结论准备换下时,门铃响了。 怎、怎么?已经到了?慌忙看表才发现已经过去快一小时。洗漱加选衣服居然花了一小时? 虽然慌张但也不能让花原久等。暂时把连裤袜的事抛到脑后,赶紧冲到玄关开门。 果然,门外理所当然般站着花原。 "喂,听到门铃就随便开门是闹哪样?" "是、是你啊。" "万一是别人怎么办。拜托先确认对讲机再开门啊。隔壁姑娘是不是把坏毛病传染给你了..." "隔壁姑娘?韩春?" 昨天韩春说花原托她照顾我来着?估计当时韩春也是没多想就开门了。大概是以为我来了才开的吧。 "啊..." "算了没事。听说了。昨天你拜托韩春...呃,姐姐照顾我?谢啦..." "那女人连这事都说?只是看你一个人不放心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还是...而且是我追问她才说的,别太怪她。" 花原进门后把黑色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应该是带来的乌冬面和紫菜包饭。估计是从家附近的小吃店买的。我道谢后开始准备餐具。 "谢谢买来。饿了吗?先吃?" "好啊。" 一起落座后,面前各摆一碗乌冬面开始用餐。虽然离午饭时间过去不久,但也不是完全没胃口。慢慢吃着乌冬面,时不时夹块紫菜包饭时,花原突然开口: "...不过在家干嘛穿这么正式?" "啊,那个..." 这不是明摆着嘛...笨蛋。 "想、想打扮漂亮点...不好看吗?不搭?" 该不会...很怪吧?瞬间冒出这个担心,但看来多虑了。毕竟花原这么说了。虽然反应慢了半拍但确实: "不会,很漂亮。" 说我「漂亮」。 "真、真的?嘿嘿...不会太孩子气吧?" "你穿什么都那样。" "太过分了..." 果然还是没办法避免显嫩啊。因为花原一句话有点蔫了。 EP0281 我稍微有点闷闷不乐,但花原完全不在意,继续平静地吃着饭。相反地,我吃到一半乌冬面时就饱了,现在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面条。 "坦白说吧。" "什、什么?" "你吃过午饭了吧。" "啊,没有啊?" 花原若无其事地盯了我一会儿。我莫名其妙地脸红起来。最终我还是没能扛住她的目光,不得不坦白从宽。 "其实确实吃过了⋯⋯" "我就知道。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想和你一起吃饭嘛⋯⋯" "又不一定要一起吃。你买好自己那份在旁边陪着我吃也行啊。" 是这样吗?仔细想想,能在一旁看花原吃饭的样子似乎也不错。 "说的也是。" "不知为什么你表情好奇怪。" "啊,没有。我没在想奇怪的事。" "我又没说你是在想奇怪的事。" "⋯⋯" 每次花原说话我都会有点羞愧,但她这样像平常一样对待我反而让我高兴。因为我喜欢的就是和花原这样的相处时光。但同时又感到不安——她完全和从前一样的态度,好像根本没把我的表白当回事。 "你表情变得好快。" "我吗?" "一会儿沮丧一会儿开心,简直乱七八糟。" "哦,哦对啊。" "是吧。" 不过花原这么关注我,还是让人开心的。 我最终剩了半碗乌冬面,紫菜包饭也只吃了半条。剩下的紫菜包饭理所当然归了花原。 "乌冬面不吃了?" "不是你吃过的嘛。想传染感冒给我?" 说得真有道理。嗯嗯,可不能把感冒传染给她。虽然脑海里浮现出花原感冒我照顾她的画面,但不能因为我的私心就让花原生病。而且就算花原真的病了,我连她家地址都不知道,根本没法去照顾。 本来想借送柳雪琳行李的机会打听花原住址,结果花原亲自把行李拿走了。现在如果直接问她地址,她会告诉我吗? 犹豫了半天还是闭上了嘴。毕竟我现在刚向她表白过。要是她接受了,自然就会知道地址,没必要现在急吼吼地问。 等花原也吃完饭,我收拾了餐桌。期间花原坐到了沙发上。我收拾完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花原轻轻叹了口气。 "啊,不行吗?" "随你吧。坐着就好。" "嘿,嘿嘿⋯⋯" 我顺势把头靠在她肩上。 幸好花原没赶我走。看她对我这么得寸进尺的样子都不阻拦,说不定她对我也有好感?虽然觉得自己在犯傻,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期待。 然而花原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所有幻想都破灭了,语气反而格外严肃。 "⋯⋯有件事要说。你不用回答,听着就好。" "什么事⋯?" 如果不是对表白的回应,那她究竟要说什么?正疑惑时,花原继续道: "⋯⋯是关于雪琳的事。" 我立刻心情变差了。为什么非要当着我面提她?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明明好不容易才忘记的,现在又让我想起来——你家还住着个柳雪琳。 "别生气。是很重要的事。" "⋯⋯我没生气。" "好好好。" 虽然这否认毫无说服力,但花原信了。或者说,她选择相信。这让我又莫名开心起来,刚刚的坏心情也消散了些。但紧接着花原的话让这些好心情彻底粉碎。 "那孩子⋯⋯现在去美国了。" ⋯⋯? ""回美国了?" "嗯。" "虽然原计划她今天才从家里搬走⋯⋯" 但在闹出那么大风波,还去过花原家之后,现在突然就走了? "她有说过今天订了机票之类的话吗?" "那倒没有。只是说要从我家搬出去。没听她提过订机票的事。" "我也挺意外的。不是今天,是昨晚走的。我到家前她就订了机票,昨晚出发,今天到美国。" ⋯⋯那孩子到底想要什么?单纯逃跑了吗?虽然希望如此,但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让人放心不下。我总觉得她不会就这么消失。 "你和她联系过了?" "嗯。" "她说什么?" 花原犹豫了。似乎在纠结该不该说。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她说会再回来。" "什么?" "昨天我送去的行李,她没办法立刻带走。说要回来取。" "⋯⋯是要来见我吗?" "大概吧。" 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啊。 虽然刻意在和花原谈论柳雪琳,但我一直避免提及她母亲的事。不去想,不去看,刻意忽视着。可现在那孩子却说又要回到我身边。 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 和你深爱的母亲在那里度过余生不好吗?我不想再思考这些事了。只想继续这样待在花原身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 "那就别说了。" "...那孩子,并不是对你有恶意才那样的。" 不是让你别说了吗。 "那孩子本身的存在对我就是恶意。" "也是呢。如果事情就这样结束,我本来也没打算说这些的。" "那为什么?" 花原一直犹豫着。真的可以说吗?该说这个吗?她带着这种担忧陷入巨大烦恼中。我完全猜不到花原要说什么,只能呆呆地望着她。 而接下来的话,让我不禁感到震惊。 "雪琳那家伙,好像跟她爸爸说了。" "她疯了吗?" 脱口而出的粗话。这是什么情况?偷拍之类的?还是说难道她爸爸也知道我的存在? "雪琳爸爸,叫大卫·刘的那个人,好像之前不知道你。雪琳妈妈一直隐瞒你的存在到现在,但如今那孩子全部抖出来了。" "...到底什么状况。" "我也不清楚。总之,雪琳妈妈好像在和他吵架。" "也是啊。" 我讽刺地说道。妻子隐瞒了二十年私生子的存在。按常理来说这通常是离婚理由。除非是圣人君子,否则不可能不生气。再怎么说我也忍不住有点同情雪琳的父亲。 "妻子一辈子都在对我隐瞒丑事,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好像有点偏离重点。" "哪里?" "不,这个晚点再说。总之我不知道事情会怎么发展。所以有件事想问你。" "...别问。" 我隐约猜到花原要问什么,于是阻止了。别说出来,我阻止道。但花原很残忍。残忍又卑鄙且直率。 "你知道这不是能敷衍过去的事吧。" "我会当作没发生的。必须这样。" "我知道你很难受。也知道你很痛苦。如果这真是你想要的我会照做。但你能保证不后悔吗?" 卑鄙。太卑鄙了。你这么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回答?这不是逼我必须听你的吗。 眼泪快要流出来,在眼眶里打转却没落下。我用抽泣的声音艰难开口: "不、知道。" "别哭。" "没哭。" 花原抬手捧住我的脸颊。很温暖。不,是炙热。她的手抚过我的脸,拭去眼角的泪。 "如果...你妈妈想见你,你觉得能见她吗?" "...不知道。我不清楚。我太痛苦了,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们就不能像刚才那样开开心心看着彼此吗?我不想谈这些。虽然以后可能会后悔,但只要有你在,这份后悔我就能承受。这样就够了。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但花原希望我振作起来。 "...难受的话不见也行。但这个选择必须由你来做。" "为什么说这些?你好过分。我讨厌这样。现在不想见她。" "为什么?" "我讨厌她抛下我过得那么幸福。讨厌我在孤儿院受苦时,她在美国和新家人幸福温暖地生活。我好像还被困在那个冰冷的单间里,而她肯定过得很温暖。我讨厌,讨厌,讨厌这样。她让我那么痛苦,却让可洛伊那么幸福,对可洛伊那么温柔。我没有爸爸妈妈,可洛伊却有。把本该属于我的一切都夺走给了可洛伊,我恨死了。恨到窒息。掐着我脖子骂我,说当初该堕掉我,为什么偏偏生下可洛伊?为什么只有可洛伊能幸福?" 我也曾是你的孩子啊。 也曾是你的儿子。 终究没能问出口为什么没堕掉可洛伊。但有过这种念头是无法否认的。 "别哭了。" 花原不停擦着我涌出的泪水。多亏这样我可以一直哭下去。 "可是,可是,我讨厌自己居然还想见她,还想质问她的冲动。明明不想见,明知见了只会受伤,绝对会痛不欲生,却还是忍不住想见。讨厌想问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不来找我的自己。我不要痛苦。肯定会很痛的。但逃不掉的感觉更讨厌..." 不想见。却又想见。这份极其矛盾的情绪,就是我毫无掩饰的真心。这辈子都逃不开这份情感的折磨。 太痛苦了。 "我该怎么办?" "难受的话就再想想看。我会陪着你的,再多纠结一会儿,再痛一点点就好。在那之前我都会在你身边,所以别太痛苦了。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么痛的事了,再忍耐一下,一下下就好。" "我已经痛了太久太久。" "对不起。很抱歉我只能说这些。" "为什么要你道歉?" 该道歉的另有其人吧。别这么说。 "只是觉得,现在谁都应该向你道歉。" 即便如此你还是对我道歉。请不要说对不起。唯独不想从你口中听到这个词。 总觉得若在未来某天听到你的对不起,我会再也站不起来。 可你依然在我耳边低语: "不是你的错。" EP0282 以这种状态继续交谈实在太勉强了,直到我的眼泪完全止住后对话才能重新开始。 平复情绪并没有花费太长时间,这全是托花原的福。如果不是花原替我擦掉眼泪,这些泪水恐怕永远停不下来。这是我独自无法承受的话题。 "现在好些了吗?" "嗯,谢谢。" "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别再哭了。" "好。" 男人都这么容易对女人的眼泪心软吗?还是因为我哭了才变得更温柔?我喜欢对我温柔的花原。虽然他一直很温柔,但在我流泪时似乎更甚。因此我甚至冒出想再哭一次的荒唐念头——要是再哭的话,花原肯定会继续安慰我吧。 不过突然在这里再次大哭也不合适,更重要的是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 "戴维是个怎样的人?" "特别善良,简直不敢相信他和我爸是朋友。" "真好啊。" 不必明说也能懂这话的指向吧。柳雪琳既有爱她的母亲,又有善良的父亲。花原似乎察觉到我话中的嘲讽,表情略显复杂,但我依然控制不住继续说下去。 "即便对那么善良的人,那位也隐瞒了我的存在过完一生呢。" "……似乎是呢。" 差点就要脱口说出「真羡慕柳雪琳,不,可洛伊」这种话。但忍住了,我不想在花原面前展现如此丑陋的模样。 虽然这种程度的话题不至于让花原讨厌我,但那并不是重点。我只是希望在他眼里的我永远漂亮又可怜,否则可能就得不到爱了。 "话说回来,柳雪琳是怎么知道我存在的?" 细想起来,柳雪琳知晓并找到我也很蹊跷。连对丈夫都终生隐瞒的母亲应该不会主动告知,难道是留下了记载我的日记?被她偶然看到了? 但这推测也不太可信。那个竭力斩断与韩国所有羁绊的人,不太可能特意用文字记录关于我的事。 "我也不清楚。上次见面时她都没提过你,可能是看到我们合照才发现的吧。" "即便如此,单凭这个就能联想到我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即便我现在长相有几分像她母亲,正常人也不会因此推测自己有个异母哥哥。更何况我容貌变化过,还需要考虑到之前长得并不像这点。 "现在想破头也得不出答案,别纠结了。" "……也是。" 正如花原所说,没有更多线索的情况下继续讨论毫无意义。虽然可以直接问柳雪琳,但至少我不想这么做,更不愿让花原去问。 "我也有话要说。" 正陷入思绪时,花原再度开口。 "什、什么?" 每当花原这样欲言又止,我都会像往常般既期待又害怕。虽不认为他会说伤人的话,但不安总是如影随形。 "你是怎么查到的?" "查什么?" "关于你母亲的事。" "不是说过有熟人帮忙吗。" "那个熟人是韩秀英?" 咦?他怎么知道的?我的心跳骤然加速。花原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是在生气吗?因为我违背了「别见韩秀英」的叮嘱?我当然知道他俩关系紧张,却还是去见了她。 "对、对不起,我错了。" "不至于说到犯错这么严重……" "可你明明警告过……" "那是觉得那女人别有用心才担心。如果她是以你母亲的事接近你,我没立场阻拦。不是责怪你,别往心里去。" "但我毕竟违背了你的话……" 或许是自我责备得太厉害,花原连连摆手制止。 "都说没关系了。真过意不去平时就乖点。总之之前的事翻篇,但以后那女人联系你别单独见面,非见不可就叫上我。" "你要是上班怎么办?" "请假呗。" ……这是说愿意为我做到这种程度吗?可以往好的方面理解吧?这样温柔的人应该不会拒绝我的告白吧?不可能那么残忍的,给这么多暗示又反悔什么的…… "谢谢。" 即便如此,我决不能在花原面前显露不安。不能被讨厌啊。 花原突然抬起手,用方才替我拭泪的掌心轻抚我的发顶。 "真乖。" "……嘿嘿。" 既不是小狗也不是孩子,为什么被摸头会这么开心呢?从发梢传来的体温仿佛直抵心脏,这份触感与温暖实在太幸福了。 "今天就说到这儿吧,没别的要说了。" "那、那要回家了?" 但这温暖也只是短暂的。当花原显露出要离开的迹象时,我胸口再次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不要丢下我一个人…独自待着实在太冷了。今天不是公司休假吗?为什么这么着急走?是讨厌我吗?嫌我太烦人了? "不是的,反正快到妹妹放学时间了,现在回家也刚好。我先在这里打发会儿时间再走。" 幸好花原要离开的感觉似乎只是我的错觉。这么说今天花原会整天陪在我身边?刺骨的寒意逐渐消退,温暖重新填满我的怀抱。那温度几乎烫得灼人。 这时我突然想起还欠着塞娜的稿子,但今天决定先搁置。虽然可能会有读者抱怨休载连公告都不发,不过无所谓了。毕竟花原对我来说重要得多。 对不起啊塞娜,再等我一会儿。 我一定会让你也幸福的。 "啊对了差点忘记说,之前提过书要出版了吧?我还没收到成品…大概下周能到货,到时候寄一本给你。" "嗯!啊…不过我看不懂英文。之前说好要教我学习的,现在…不行吗?" "抽空教课果然还是不太现实。之前也说过最近比较忙。" 果然不行啊。虽然早知道会这样还是忍不住失落。但花原随即说了更让我开心的话: "不过,我可以读给你听。" "真、真的?" "反正你也看不懂英文,除了我现场翻译着读给你听也没别的办法吧。就是会花些时间。" 我可没蠢到问"为什么不直接发原稿文件给我"这种话。疯了吗?难得花原主动说要念给我听还扫兴?而且这么常识性的方案花原怎么可能没想到。 我早就知道花原想出书。所以对「我」这个存在,她显然不想展示电子文档那种文字块,而是渴望让我触摸实体书页。因为单纯发送文件就和平时没区别,她想要亲自告知我出书的消息,想要炫耀,想要获得认可。 也就是说,花原至今仍未放弃那份心意。而我绝不能辜负那心意。 "太好了!那、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书到了就抽时间叫你。" "…嘿嘿。" 而且下周还会继续见面。这几乎等同间接声明会接受我的告白。今天经历的所有忧郁、愤怒、悲伤、憎恶、眷恋、凄苦…所有情绪加起来都比不上此刻的幸福。 可能是我在自作多情。可能只是过度解读。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抑制对幸福未来的憧憬。光是想象和你一起阅读你写的书的情景,就让我迫不及待。 "这么开心?" "嗯,超开心。超幸福。" "你开心就好。" 那天我们特别地什么都没做。没聊太多,也没一起打游戏或读书。仅仅是共享着同一片空气就让我无比满足。 "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嗯。" 除了偶尔花原出去接电话的时候。 大概是不该让我听到的内容吧。是谁呢?公司的事?还是柳雪琳?无论哪种都令人不快,但宁愿是公事。比起和柳雪琳通话,公司突发状况叫走花原要好得多。 不过花原最终都会回到我身边。在我身旁落座,体贴地把肩膀借给我依靠。 我便轻轻靠上去。向着我仅剩的你。 仅此就已足够。 EP0283 "我来给你念我的书吧。这种话或许本来就不该说的。坦白说真是疯狂行为。特别是在雪国向我表白后的现在这种情形下。 但这是与你我关系、你的情绪都毫无关联的事。只是我纯粹的自私罢了。 为了从对你的憧憬、仰慕、嫉妒和自卑中毕业所需要的过程。 是啊,我没有才能。写到这种程度也该明白了。连我都知道自己写不好文章,我的文字无法打动人心。 是因为题材太诡异才没办法?哈,徐宰学教授写大众题材就成功了吗?我的失败必须完全由我自己承担。不想往里面塞什么借口。就算完蛋也不想死得难看。 所以终究无法放手。所以绝对无法放弃。即使卑鄙地借助他人之力,至少也想留下最后的成果。虽非纯粹靠自身力量,但必须留下点什么。 你轻而易举地实现了我梦寐以求的事。老实说当时没法由衷祝贺你。但渴望仍未消失,为了有朝一日超越你而持续写作。 所以至少这本书,想亲自给你看看。 不过呢,现在连这有没有意义都不确定了。 因为现在的你似乎依然看不见我的文字。 该说是屈辱吗?我最后的成果在你眼里看来,不过是和我在一起的借口罢了。 读《少年子宫》时对你产生很多情绪。看《破宫》时很慌张。很混乱。这真是我认识的那个雪国写的吗? 《偷名字的女孩塞娜》 你连书名都没告诉我,但这种程度随便搜搜就能知道。但我故意没看。为什么不看?因为你说别看?不,其实只是害怕不敢看。 怕那里面没有我认识的雪国,因为恐惧。 不是怕你消失。你就在这里。 真正害怕的是当我站在原地,却发现你已经坠入深渊。 因为不愿正视这个,因为无法直视,至今没看你的那本小说。 你本应站在更高处,如今却在我下方用可爱的目光仰望着我。这要我如何接受? 所以想放下横亘在我们之间那些怪异恶心的情绪,用我纯粹的欲望与自私、自卑与嫉妒、苦恼读给你听。我所有的挣扎并非毫无意义,想告诉你我终于走到终点。 但看着你只是天真笑着开心的样子,我的小说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虽然不知道,但唯独这个无法放手。 我想得到你的认可。 ~ 安抚吵闹着不让走的雪国,等睡着后才脱身。幸好雪国因为感冒或是药效早早睡了。安顿到病床盖好被子后,我离开了雪国的家。 想抽烟。该死,好不容易戒的,因为雪国又抽上了。这该死的小混账要把我的肺搞废了。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klaaTRuTVIzcHlQNmtGS1RVb1l6Ug 不过在雪国家门口抽烟也是疯狂行为,特意回到家才点上。正独自抽烟时,来了不速之客。 "不是戒烟了吗?" 转头看见父亲站在身后。呵,该死的,真是阴魂不散。要疯了。 "戒烟没那么容易。" "公司很忙?" 喂,干嘛非凑过来抽烟?可恶,不该在门口停留。该想到父亲抽烟会到外面。 "能忙什么。大家可都捧着会长公子呢。" 虽然不想要这种待遇,但没办法。毕竟吃了这么多年白饭。而且抱怨这个也挺可笑吧?别人不幸不等于自己的不幸就不是不幸,但若说我的人生不幸那该遭天罚。 "不过你振作了就好。还以为你会一直固执下去。" "难说,还没结束呢。" "我还不了解你?你不会逃。书卖多少我不知道。你可能会赢。但事到如今赢了就会抛弃公司吗?" 该死。老家伙懂什么。正因为说对了更火大。 "当然你要是赢了会取消婚约。虽然我不愿意。雪琳那孩子也不是对你没意思,你也该安定下来了。" "我对那孩子没想法。也不知道戴维先生为何这么做。他和父亲不一样,人很善良。不像是会强迫女儿政治联姻的人。" "那个?呵,那位先生也是有考虑的。当然是先问过那孩子得到许可才进行的。那孩子是有点怪吧?连你照片都没看就直接说让他自己看着办。" "既然让他自己看着办,那他就该自己拦着啊。像我这样的家伙嫁过去能有什么好处。他不可能不知道我平时干的那些事。" "那位先生虽然人好,但毕竟是个美国人所以思想开放。再说他妻子意见也占了不小分量。" …什么?雪琳的母亲,也就是雪国的母亲希望雪琳和我订婚? 那个人?我?到底为什么? "…那位希望…我和雪琳订婚?" "啊,倒没到那种程度。不过好像挺赞成的样子。" "为什么?" "这个嘛,我哪知道?听说他妻子以前也写过点文章,说不定是觉得你独自在外写作的生活方式不错。" "我拿零花钱租房的事没说吗?" "没说。" "这不是骗婚吗。" 虽然不知道父亲这个猜测对不对,但如果真是这个原因也太离谱了。我搬出去住说得冠冕堂皇,实质上就是拿着零花钱在外面瞎折腾。这就是为什么我没从父亲公司逃走。 可这老头子居然把这说成是什么文学青年反抗家族独自奋斗。虽说是亲生父亲,也真是个卑鄙的老家伙。 "所以你今天要来戴维那小子的电话号码干什么?" "…有点事。现在联系不上所以没法告诉您。" "联系不上?奇怪。那家伙最近应该很闲啊。" "可能在忙吧。" 其实是因为雪琳大闹一场导致家里一团糟。 "不管什么事,之后必须告诉我。" "如果戴维先生同意的话。" "那小子傻乎乎的怎么可能不同意。" 虽然熟到能这么说话,但这种说话方式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我父亲就是这样。 "啊,话说今天去哪了?" "去见朋友了。" "啊哈,那个叫雪国的孩子?他现在怎么样。最近还在出书吗?" "今年初出了本,现在应该专心在写新作。" "你要是能有人家一半本事,我也不至于这么反对你写作。" 瞬间胸口涌上什么情绪又被我压了下去。就算我真像雪国那样出道就成畅销书作家,这位也绝不会认可。现在说这些表面漂亮话,难免让人来气。能忍住的我简直是个圣人。 "那孩子好像得了什么怪病挺遭罪的,你多帮帮他。" "已经在帮了。" 虽然不知道您了解雪国现状后还能不能继续说这种话。 "说起来公司里最近有些乱七八糟的传闻。" """ "都是谣言吧。" 我自然地把话题带过。这老头子敏锐得很,要是露出破绽可能会被察觉。估计也就是随口闲聊,他连传闻内容都不清楚,顶多听说和我有点关系。要是知道详情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说什么的都有,公司纪律都烂透了。尽是些风言风语,我看是闲出病了。" "您说得对。" "你自己也注意点。" 倒是一眼看出我在敷衍。 "总之你振作起来就好。行,我先回去了。你还要再抽会儿?" "嗯。" "戒掉啊混账!刚觉得你戒烟不错又抽上了。" "您不也没戒吗。" "我老了没救了。" 父亲碾灭烟头捡起来扔进自带的垃圾袋。明明是讲究公德的行为,怎么看都像个疯子的举动。 他咯咯笑着进屋的德性活脱脱就是个糟老头子。年轻时像个冷血动物,扎一刀都不见血的那种,自从遇见继母后倒是变了不少。看我愿意接手公司后态度也缓和许多。 但绝不能忘记——这是个随时会拔刀的人。 要不是受法律约束,恐怕连母亲都拿不到一分钱。当然母亲也确实不值得给。 不过要是我敢逃跑,他绝对会把人抓回来。要是知道雪国的事,肯定会立刻派人过去。 往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如果说雪国最危险的是雪琳母亲,那我现在最危险的就是父亲。真不知道他了解情况后会干出什么事。绝对不能被发现。 当然如果我拒绝表白就没事了。什么问题都不会有。可该死的,明明还没决定要接受表白,为什么在这担心这个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说不定真是我疯了。 EP0284 从周六早晨就开始等待电话的我,不知为何想起了等待我来电的雪国的模样。虽然我所期待的不是爱人的电话,而是戴维先生或柳雪琳的来电,这两者有很大差别,但终究都是在等待。 就连吃早餐时也一直盯着手机的样子实在可笑。不过这次倒不是在等电话,而是为了回复雪国发来的私聊消息。 饭桌上父亲责备我缺乏教养,可这位先生年轻时不也常在餐桌上读报纸吗。现在不看纸质报纸倒是改掉了这个习惯,但终究没资格这样训斥我。 "善花今天要去哪里玩?" "不出去。就待在家里。" 父亲停止对我的说教后,就把目标转向了姜善花。姜善花经常因为挑食和继母争吵,而父亲通常会站在她那边赚取好感度。 "喂,胡萝卜也得吃啊。" "讨厌胡萝卜。" "随她去吧。强迫进食只会让挑食更严重。" "你也真是……" 如果不介意父亲年纪偏大这点,这画面简直像教科书般完美的和谐家庭。但知晓父亲本性的我看来,这场景只会让人持续感到不适。虽然画面里没有我,我也根本不想加入——快要吐了。 "我先回房了。您慢用。" 不想再多看那番景象,我快速扒完剩下的饭第一个起身。暗自讽刺他们就该三人其乐融融玩过家家。我这个煞风景的局外人自觉退场不是正好?身后似乎有人投来视线,但我选择无视。 在房间等电话时,敲门声响起。这栋房子里会敲我门的只有继母一人。我头也不回地说道: "请进。" 本以为进来的是继母,没想到却是那个烦人的小鬼姜善花。该不会又来挑事吧?光是想到这点就忍不住叹气。真够烦人的,她都不会累吗。 "……干嘛?" "哦、哥哥。" "现在不叫我火伤了?" "…对、对不起。" 上次那件事让她学乖了些?看来我的烦躁是多余了。至少不像是来惹事的。虽然之后她确实消停了不少,但突然改口叫哥哥还是让人很不习惯。 "所以到底什么事。" 本就没打算和她多聊。虽然之前勉为其难道过歉,但也算给了台阶。现在更没必要顾虑什么。 若在爆发前或许还能忍耐,但既然已经撕破脸,就没必要假装关心。现在没立刻赶走她纯粹是好奇她能放出什么屁来。 就在她支支吾吾快让我再度烦躁时,姜善花终于开口: "哥哥…要和那个人结婚吗?" "柳雪琳?叫姐姐。" "…要和那个姐姐结婚?" 当然没这个打算。虽然眼下确实难以抽身——她依然喜欢我,而除非我的书大获成功,否则解除婚约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她死心。 但完全不明白姜善花为什么关心这个。难道继母说的雪琳和她之间真发生过什么? "问这干嘛。" "就…不能不结吗?" "原因。" "我讨厌她。感觉好可怕。" 看来确实有事发生。虽然雪琳确实有点奇怪,但在我看来你也半斤八两。 "你对她做什么了?" "才没有!是我被吓到了好吗!她真的超奇怪!从进门眼神就不对劲,还一直用英语嘟嘟囔囔说些可怕的话…我看她不太对劲就没理会——" "她好歹算你姐姐,说话放尊重点。具体说了什么?" "听不太懂。是用英语说的。" "既然是用英语你怎么确定是可怕的内容?" "…反正就是那种感觉。" "别在这发神经,出去。" 那时的雪琳精神本就不稳定,说些怪话也不足为奇。反倒是不识相去招惹她的姜善花更有问题。正嫌麻烦想赶她出去,小姑娘突然急切地喊起来: "别和那种人结婚!不如选之前那个姐姐!" "胡说什么?" "就是…网上流传的和哥哥一起逛街的那个女生。" ……该死。真会惹人生气。不好好学习尽在网上搜些垃圾?我和雪国被拍到的照片和目击帖确实传得到处都是,她知道也不奇怪。但特意跑来跟我说这个? 就算是小孩也该懂得适可而止才能让我忍耐。正想发火时,突然闪过的念头让我僵住——这小混蛋该不会…已经跟父亲说什么了吧? "你认识雪国?知道那家伙是男的吗?" "…可是超级漂亮啊。比我娇小。而且网上都说你们超恩爱。" "你从哪看来的鬼话?" "短视频平台刷到的。" "操。" 当脏话脱口而出时,姜善花像是想起了什么创伤般蜷缩起来。这不关我的事。总之我真快气疯了。该死的混蛋们。现在连油管都得查吗?认真想把事情全推给公司法务部,但想到会被父亲知道就忍住了。该让雪国去起诉才对。 "不过比你矮有什么关系。她和雪琳又有什么关系。" "看起来比我弱。" "...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别到处说奇怪的话,安静待着。" 行吧,至少现在还不是。要是让这家伙到处乱说会很麻烦,先让她闭嘴。 "...真的不是吗?那你们俩都不结婚?" "你要敢在外面说这种话,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呃,不过..." "我不会生气,你快走吧。" 真搞不懂你为何这么关心我的婚事。这次要是闹到父亲那里会很危险,所以我尽量忍耐,结果这家伙好像胆子肥了。直到把姜善花赶出去后,我才终于能喘口气。 拜托别在外面乱说话。 ...话说雪国比姜善花矮吗?这女人好像刚过150公分? 哈,真是够了。虽然没这么想过,但如果我接受告白,周围人会怎么看我简直一目了然。光是想象就够可怕的。 我没打算接受雪国的告白。不,虽然还在犹豫,但和拒绝没两样。 雪国是我的朋友。她曾在我之上,现在在我之下。 而我交往过无数女人。或许我寻找的是离母亲最遥远的存在。那是我童年時的故事——至今仍在那扇房门外偷看母亲房事情景的小男孩。我依然未能抹去母亲留下的伤痕。 说不定是雪国。说不定我寻找的就是雪国。离母亲最遥远的存在。这不是嘲笑她的家庭情况。但那家伙怎么看都和我母亲毫无相似之处,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 但这不意味着我能爱上或接受雪国。 拖延答复告白,终究是为了争取时间解决雪国的家庭问题让她稳定下来。虽不确定,但若事情能解决,雪国或许就能摆脱对我的依赖?我始终舍弃不了这种乐观想法。 但我会稍微犹豫不决,原因只有一个:如果问题没解决,或解决后雪国状态依旧,我拒绝告白的话她会怎样?会作何选择? 雪国的状态很不正常。现在她病得很重。我不认为拒绝后她会自杀——毕竟我相信她骨子里仍有坚韧。但最近从她身上已感受不到这种坚韧。她早将包装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塞进我手里。 然后给自己系上项圈,将绳索另一端交给我。 变成自己最厌恶的存在是什么感受?我连想象都做不到。 我的拒绝可能会让雪国痛苦到无法振作。这种情况下我怎能轻易说出拒绝? 对,这份心情并非爱情。是怜悯与同情。若这算爱,那对乞丐的施舍也该称作爱了。雪国也不会想要这种答复。可你现在宁愿选择这份怜悯也不愿被拒绝的样子真令我害怕。 偶尔会想起以前能心安理得共处的时光。如今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像那时了。任何举动都会带来与当年不同的思绪和心情。所以现在这段关系让我疲惫不堪。 可为何我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抛弃你? 难道只是挂着会在没有我的地方消沉的你? 这份内疚仅针对即将因我选择而消失的朋友吗? 我们大概早就不是朋友了。我有这种感觉。 希望你记住,我对你没有爱欲。但也要记住,这终究也不是纯粹的同情或怜悯。 希望你能稍微振作些。希望你能自己找到幸福。 即使没有我,你也能做到。 过了许久,电话响起。 是国际来电。屏幕上显示着柳雪琳的名字。 我毫不犹豫地接起电话。 EP0285 早晨醒来后,我有了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查看智能手机,确认是否错过了花原的电话或私聊消息。未接电话为零,花原的私聊消息空白,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病床角落。 昨天明明表现得像会陪在我身边,醒来却发现花原不见了。这意味着在我睡着后对方先离开了。既然这样,至少该留条问候消息吧?这要求不算过分,也不是我在无理取闹——毕竟我又不会被私聊提示音吵醒,我的睡眠根本没浅到那种程度。 不过从清醒后精神饱满的状态来看,感冒确实已经彻底好了。 我再次拿起手机给花原发送早安问候。只是一条毫无破绽的普通正常消息: [嗨!早上好!] 虽说普通朋友之间这样早安问候确实奇怪,但反正很快就不再是朋友关系了。希望没人说"情侣也不会这样"之类的刻薄话。 [睡得好吗?昨晚什么时候走的?我睡着就立刻走了吗?][现在在家吗?今天不出门?][吃过早饭没?我还没][我感冒好像全好了][今天完全健康][你来了也不用担心传染][该不会传染给你了吧?][要是真的就抱歉了][如果感冒了需要我去照顾你吗?][还在睡?][打算几点起床?][醒了联系我][昨晚好像做了美梦][虽然记不清内容][感觉会是好兆头] 但未读标记迟迟没有消失。虽然不安,但看到时间才八点,考虑到花原平时的起床时间——再加上今天是周六——现在肯定还在睡觉。没必要平白无故地焦虑。 不过万一被消息提示音吵烦了怎么办?我好像发得有点多。花原睡觉时会关掉手机提示音吗?因为还不清楚这点,难免会担心。明明刚才还觉得不必焦虑,现在又为这种小事纠结,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睡醒看到消息堆这么长会不会嫌烦?要不现在删掉几条推说发错了?但超过时限已经无法彻底删除。现在撤回也只是我这边聊天窗口看不见而已。 就这样在床上辗转反侧提心吊胆了一个多小时,未读标记终于消失了。 [醒了?] [嗯] [该不会被消息提示音吵醒了吧...?] [静音了别在意] 太好了。看来我并没有打扰花原的睡眠。我兴奋地又追问各种问题,花原开始逐条回复。 [吃早饭了吗?] [正在吃] [昨晚直接就走了?] [你睡着后待了会儿才走] [没被我传染感冒吧?] [还没弱到被你传染的程度] 这样啊。幸好花原似乎没被我传染。要是真感冒了,我就能借故上门探望了。虽然估计不会告诉我住址,但还是有点遗憾。 [我以前还去探过你病呢] [你后来不是嫌我总说要探病,直接让我别来了吗] 确实有过这种事。花原因病请假时,我特意找上门去陪伴;而我生病时,却阻止说要来探望的花原,声称不想被关心。 但很奇怪。回忆往事时画面里没有我。不,准确说是没有"过去的我"。那时明明还没患病,是个健全的成年男性。但在回忆场景中出现的却是"现在的我"。 我哼哧哼哧提着装有粥和小菜的塑料袋,反复按着门铃。开门的的花原脸上明显带着病容。看样子绝非玩闹过度导致的缺勤。我没理会花原"你来干嘛"的质问直接闯了进去。 现在的我肯定害怕被花原讨厌而不敢这么任性,但过去的我根本不会在意这些。我对沉默注视我的花原用颤抖的声音说带了粥来。看到花原生病很心疼,但能这样照顾对方又让我很开心。 实际上当时与其说照顾,不如说只是在病恹恹无法动弹的花原身边消磨时间。但在重构的记忆里,我正把热粥一勺勺喂到花原嘴边。花原虽然嫌弃却没拒绝我的接触。 我的记忆与回想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妄想填满。 越来越想不起以前的自己。我曾是怎样的男人?什么样的人?长什么模样?喜欢过谁?像现在这样痛苦过吗?这些都已不再重要,所以也不必记住。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21oRTkrbDZLR1hJT2hycTVFeldXWA 现在的我是雪国。我曾是雪国,现在是雪国。 同名同姓的雪国,但两者似乎略有不同。因为连阳光都能反射的雪原如今全部融化,那个位置只剩下一朵孤零零的花。 [嗯,对吧?] [而且你每次生理期我都准时上班呢][你当时哼哼唧唧的样子啊] "啊,对啊。确实呢。生理期说不定也有好处。比如不用顾忌面子就能黏着花原这点就很棒。清醒状态下可不容易做到。现在的话或许能做到吧。不,肯定能做到。只要能那样呼唤花原,代价简直太廉价了。" "饭吃得怎么样?" "就继母准备的饭菜" "继母厨艺很好" "虽然都是普通菜色" "是吗?我也想尝尝呢" "财阀家的饭菜也没太大不同嘛" "我很少有机会吃那种" 倒也不是完全没吃过,但次数绝对屈指可数。所谓家常饭,除了现在老板徐文淑女士和徐教授夫人的手艺,真想不起别的记忆。小时候和母亲同住时,也不记得吃过像样的饭菜。当然母亲也一样,不过那又算什么呢。 要是花原说什么时候让我尝尝她就好了。那就意味着以后会邀请我去。这样迟早能去花原家拜访。 …花原的家人会怎么看我?会怎么接纳我?虽然能猜到七八分,但我故意把所有念头都扫到角落。现在重要的是花原的心意,不是她家人的态度。 话说花原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心思就转移了话题。而且那根本不是我想听的。坦白说,是让人想逃避的故事。 "关于你家人,大概今天或明天会有联系吧" …比起那个,现在更想和你多说说话啊。 是故意从脑海里抹去的念头。虽然局势未明还没做决定,但如果柳雪琳母亲要见面,我恐怕无法拒绝。终究非得见面不可。 因为逃跑只会留下遗憾。像你抛弃我那样逃跑是不可能的。 "嗯,知道了" 如果我拜托花原陪我去见她,会答应吗?有花原在就不会害怕了吧。精神应该能保持稳定。可以冷静说出想说的话。不,说不定会沉醉在花原的体温里语无伦次。 但抛开这些,实际上根本没打算提这种请求。我把一切都留给花原了。而最后的底线是——这场会面必须是纯粹雪国的舞台,不能掺杂花原里的雪晶花。 即使会支离破碎彻底湮灭,也必须独自一人面对。就算因此崩溃,雪国仍会延续。若我消散,暴雪仍将肆虐。 不过终究会全部融化吧。碎成无数片消失吧。不存在完好无损的结局。无论如何我都会消融不见。完全消失彻底终结。成为名为雪国的终章。必须是终章。 当然这还得看对方——柳雪琳母亲,也就是我母亲要不要选择见我。 其实在紧张恐惧之余,我并不期待。二十多年不找我的女人,事到如今怎么可能突然想见。说不定只是打点钱说声抱歉。毕竟现在是有钱人了。恐怕是天文数字吧。 真想全部烧光。虽然既非既成事实,钱也尚未到手。 我这所有的烦恼,可能在那人做出选择前就烟消云散,实在太不公平了。但你从来都不是会对我公平的人。早该习惯了。 正因为习惯了,如果真见面了,我要问她一个问题。 该问什么呢?最先浮现的问题让我笑出声来。 "爱过我吗?" 呵,才不期待答案呢。 那晚手机响了。是花原的电话。要是平时早像小狗见主人般欢快接听了,此刻却莫名感到不祥。不安得不敢轻易接听。总觉得能预感到电话那头会传来什么。 却又害怕知道结果。 最终我还是接了。 听到花原声音的瞬间, 这就够了。 EP0286 这样就够了。 [喂。] [嗯,在呢。抱歉接得有点晚。] [说什么晚不晚的…吃晚饭了吗?] 啊,被花原的话提醒了。说起来晚饭压根没吃呢。倒不是为了等花原电话才忘记的,纯粹是没想起来。说不定是因为没胃口,潜意识里自动删除了这段记忆。 [还没。] [说话怎么有气无力的。早饭午饭总吃了吧?] [最近没食欲。早晚两顿都是随便喝点粥应付的。] [这样会再感冒的。好歹吃点正经东西啊。] [知道啦。谢谢你关心。] 明明我这么麻烦,你却始终惦记着我呢。这种状况下还闹别扭说没胃口,确实挺奇怪的吧。粥倒是喝完了,要不要随便点个外卖?正犹豫时听到意外的回答。 [要不我给你送点吃的?] [你要来我家?] [嗯。] 本以为今天见不到面的。好开心,真的特别开心。但怎么说呢,明明昨天听到这话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今天却先涌上别的情绪。 有点害怕。非常恐惧。这些感觉先一步占据心头。可即便如此还是抑制不住渴望。迎接花原早已成了条件反射。不管实际怀着怎样的心情,听到他要来就自然感到幸福。 说不定就像染上毒瘾一样。毕竟爱情是比世上任何东西都甜蜜的糖霜。 [那行。想吃什么?] [有特别想吃的吗?] [唔…寿司?] 其实没什么特别想吃的。随口说了个立刻想到的食物。换作昨天或许还会和花原热烈讨论菜单,今天却没这个心思。 [好。买完寿司就过去。要让师傅少放点山葵吗?] [不用,正常量就行。] 明明吃不惯山葵,为什么还要这么选呢?或许是被那种呛鼻的辛辣感吸引了。说不定是想借山葵作为流泪的正当理由。不过这念头也很可笑——今天的我绝不可能哭泣。 [我等你。] [嗯。很快到。对了…有件事。] [要当面谈的事情对吧?我明白。] [是啊…待会儿见。] 电话就此挂断。换作平时肯定会想方设法延长通话,多听会儿花原的声音。呵呵,这么看来我也病得不轻呢。 如果这算病症的话。但现在已经完全无所谓了。我甚至不希望痊愈。倘若这是疾病,我宁愿终生抱恙。 改变身体的变身症此刻也失去意义。这早已不是病症。就算出现治疗手段也绝不会接受。曾经痛苦过,挣扎过。但那些都不会再有了。所以今后留给我的全是美好事物。 只要和花原在一起,一切都是美好的。 我已抵达不归点,我的蜕变是不可逆现象。反正回不去了。就算能回去也不打算回头。所以不会再为此苦恼。绝不苦恼。 连变身症也不再感觉是诅咒。不,这甚至算不上疾病。或许反而是种恩赐。我生来就该变成这样,本就是该如此存续的存在。在凄惨可悲的人生里,当下才是最幸福的时刻。带来这种幸福的怎么可能是疾病。 所以如今我身上只剩一种病症,名为爱情的顽疾。而我愿意为此痛苦一生。 永远怀着这份爱意,永远如此痛并快乐着。 我的故事远未终结。尚有预定的绝望等在将来。要面对的苦难只剩一个,名为母亲的绝望。母亲是我怀念的绝望。 而此刻的幸福正承载着那份绝望向我走来。 我能坚持住。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一定能撑下去。 绝对能。 ~ "寿司看起来很美味。" 虽然我的食量大减,但花原胃口依旧好得惊人。他自己就能吃掉至少双人份,偶尔甚至解决三人份,却能保持健康身材实在神奇。 他买了两盒什锦寿司拼盘,里面有比目鱼、三文鱼和金枪鱼寿司。我平时吃一盒拼盘加碗配菜乌冬面刚好,这次未免太多了吧?寿司又不能留到下次。 "不过怎么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因为没吃午饭。" "这怎么行。老叮嘱我按时吃饭的人自己却饿着?" "没什么食欲。" "和我一样呢,呵呵。" 花原只字未提本该说的事,只是一边夹寿司一边闲聊,似乎想缓解我的紧张。 我能看出他确实和平时不太一样。谈话时屡屡停顿,还不停观察我的神色。 大致猜到了——他带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好消息。 "咳,辣…" "没事吧?" "嗯…这个可能山葵放多了。" "其他的还行?" "很美味。挺好吃的。" 明明发过誓绝对不哭的,可现在我的眼眶里已经蓄满泪水。看来是山葵没调好分量,刚吃的寿司辣得要命实在没办法。即便如此我也没让眼泪掉下来——在坠落前就用手背狠狠擦掉了。 当我清空一整盘什锦寿司,又吃了两三个寿司,正啃着配菜乌冬面时,花原已经独自消灭了剩余寿司的一大半。虽说是没吃午饭的缘故,但坦白讲就算平时和我在一起时他也总是这种食量。 为什么就是不长肉呢?难道是运动量特别大?可最近完全不记得有见过他锻炼啊。 "你去健身房?" "没啊。" "那怎么吃这么多都不胖?" "消耗掉了。" 消耗卡路里。哦,原来如此。消耗掉就可以了。消耗得多当然不会胖。吃得越多消耗越多就不会胖。这么简单的道理…... ……该不会? "你、你最近还在和女人约会?" "疯婆子,在家健身而已。最近不是整天和你黏在一起哪有时间?" "……在公司偷情?" "变态吗你?看了什么奇怪小黄片?" "才没看过!" 呜,怀疑的代价太大了。花原反而把我当成了变态。但在这件事上我底气十足。虽、虽然确实有过一两次…但那只是自我安慰,性经验当然是零!体内更是绝对没进过任何东西!! 虽然美罗说过自我安慰很正常,但后来还是觉得恶心就再没认真做过。偶尔无意识摸到腿根蹭两下的程度,绝对算不上自我安慰吧? 我可是清清白白的处女! "我不是变态…!是、是货真价实的处女!" "噗——!" 花原喷出了嘴里的可乐。幸亏及时转了方向,才没让寿司和我遭殃。都怪你,害我说了奇怪的话。明明只是为自证清白才提到变态的。 "谁、谁问你这种事了。" "…我真的不是变态。没做过奇怪的事。" "知道啦,开玩笑而已。千万别在外面说这些。" 我又不傻,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在外头大声嚷嚷。都怪花原平白无故往我头上扣黑锅。自从变成这样后连小黄片都没看过——是有过一次,但什么都没做所以不算数。 "…都怪你说话让人误会。" "普通人才不会把消耗卡路里联想到那方面。" "可说话的是姜浩元啊。" "欠揍?" "哼。" 总之花原几经波折终于吃完所有寿司,而一直和他斗嘴的我已经放松了许多。 "总是暴饮暴食会搞坏身体的。" "你才该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以前不是叫我猪吗?!" "没说过!别篡改记忆。" 欢乐时光总是短暂,即便放松了也绝不能大意。 但如果听到的是最初那个版本,此刻肯定不一样。花原已经尽力体贴了吧。虽然开头有点尴尬,但争吵开始后反而自然了——毕竟不是刻意为之。 所以现在的我已经准备好了。幸福已经足够多,接下来也能承受等量的痛苦。 "…可以说了。" 我没问题的。 花原的表情又僵硬了些。他长叹一声,片刻后从椅子上起身走向沙发。 "过来。" "…为什么去沙发?" "少废话。" 我乖乖坐到他身旁。右侧传来宽阔后背与厚实肩膀的触感,令人安心。 "雪琳来电话了,说和家人谈过。" 即便如此,接下来的话依然艰难。 "哦?然后?" "原本下周他们全家要来韩国旅行。" "那人不是讨厌韩国吗?" "好像本来不打算来。只有雪琳和戴维先生预约了行程。" 所以呢?所以那人终究不来了?[加密内容] "似乎改成三人同行了。不过…..." 别卖关子。快说啊。不过什么?到底怎样了? "有人想见你。" 真的?是那个人吗?那个人想见我?说不定瞬间涌起了这样的期待。但就连这短暂的期待,也在花原后续的话语中即刻崩塌。 "但不是你…不,不是雪琳的母亲。" …是啊。怎么可能呢。那个人怎么可能想见我。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愚蠢的期待啊。可是…可是啊。 "戴维先生说,他想见你。" 为什么…您会? EP0287 "那个人为什么要找我?" 大卫·刘。 柳雪琳的父亲。同时也是我母亲的丈夫。 听说因为我导致他们家变得一团糟,倒也算不上毫无瓜葛。但即便如此,他也没必要专程来见我——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感觉。 能预料到他因为妻子隐瞒私生子的事而愤怒。不,是确信。但为什么会把矛头转向我?根本无法理解。 花原迟迟不肯开口。这段沉默里我不断揣测着这位素未谋面之人的意图。最先浮现的是曾经有过的猜想: 为了掩盖妻子的不堪过往,打算用钱封我的口?要是这样的话倒能理解。就算妻子藏着那种秘密,比起素未谋面的我,正常人都更倾向维护妻子吧。 如果不是这样还能有什么理由?柳雪琳说了我什么?比如我把她赶出门?所以来找我撒气?荒谬得简直可笑,这种猜测太离谱了。最后不得不催促花原: "到底为什么非要见我?你知道些什么吧?" "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样?" 花原还在犹豫。烦躁地用头顶了顶他肩膀,他终于开口: "首先戴维先生…在我看来不是坏人。该怎么说呢…是个好人。非常…非常善良的那种。" "善良?有多善良?能原谅妻子的那种程度?" 不自觉吐出带刺的话。虽然不想这样对花原,但控制不住。对从未谋面的人用善良来形容,除了指他会原谅妻子还能有什么? 但花原接下的话完全出乎意料。 "善良到…能和我父亲交朋友的程度。" "什么?" "他每月巨额捐款,经常参加志愿者活动。看到困难的人总会多管闲事。遇到乞讨者不直接给钱,而是递名片说'想改变现状就联系我'。如果对方真的联系,他就会帮那人重回正轨——前提是对方自己有振作的意愿。" "圣父降临啊。" 确实算得上善良。但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说要来帮助我?作为对妻子过错的补偿? 那可找错人了。如今的我早已没有振作的意愿。 仅存的只有自我毁灭的决心。但花原的话还没完。 "而且…他善良到无法原谅自己妻子。" "…什么意思?" "这是从雪琳那儿听来的,不确定真实性。那孩子说话有时候很特别…" 柳雪琳的名字让人不适,但比起即将听到的母亲相关话题倒算不了什么。虽然表情因烦躁变得僵硬,还是克制住了语气。接下来的话更令人错愕。 "我没直接和戴维先生聊过。但雪琳说,她父亲和母亲吵架的原因…不是因为你被藏起来这件事。" "不是因为我被隐瞒而生气?那为什么发火?" 如果不是我的存在,还有什么能让他愤怒? "…他在为将你弃置超过二十年这件事发怒。" …哈,哈哈哈。 荒唐至极。 "当真?" "她不像是会说谎的孩子。虽然可能有误解。" "那要么是她误会了,要么那人是个疯子。" "戴维先生不是那种人。虽然接触不多,但至少在我看来他确实像我说的那么善良。" "那种程度的善良就是疯子。" 是啊,若发生在别人身上或许会夸赞这份道德情操。但这是我的故事。在我的故事里,我既无法坦然接受,看什么都觉得扭曲。 "所以?善良到这种程度又怎样?见我能做什么?跪着求我原谅他妻子?还是要代她道歉?难不成还想拯救我?" 无论哪种都令人作呕。祈求原谅也好,代替道歉也罢,试图拯救也行,只要不是我母亲亲自来就毫无意义。不,比无意义更甚——在我眼里只会觉得是她厌恶我到连见面都要丈夫代劳的地步。 事到如今仍不愿见我,这个事实本身就像钝刀割肉。而代替她前来的竟是如此善良之人,更让我痛彻心扉——因为这正是我生命中缺失的东西。 但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噩梦。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确切情况。说到底只是雪琳、那孩子自己的想法,由她转达的。所以希望你能稍微忍耐下怒火,至少现在别发作。" "…我会听着的。说吧。" 我完全猜不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说实话,我连猜都懒得猜。无论听到什么故事都觉得毫无意义,自然没必要费神。虽然这想法同样错了。 "雪琳她…说了这样的话。" "什么话?" "…说想带你去美国。" 我到底听到了什么鬼话? 要是能直接骂句疯婆子就翻篇该多好。到底把我当成多天真的人——不,到底用多么混账的眼光看我才能说出这种话?我现在没发火——不,能强压怒火完全是因为花原的拜托。 "抱歉,转达这种话给你。" "…干嘛道歉?又想说她肯定没恶意是吧?" 啊,不该这样的,我不想这样的,结果还是把怒火倾泻到无辜的花原身上。不是我的错。花原说这种事时不可能没预想过我的反应。所以这不是我的错。当然花原也没错,但我能发泄怒火的对象只有眼前的她。 刚发完火我就后悔了,害怕花原会被激怒。立刻把道歉的话塞进嘴里: "…对不起。不该冲你发火的。我、我太难受了才会这样。抱歉。真的抱歉。" "不,没关系。要求你在这儿压抑怒火反而更残忍吧。对不起,带来这种消息。" 真正该道歉的另有其人。但对仅仅是传话的花原发火的我,这副模样多么丑陋啊。同时在心底狡辩着不是我的错,这副嘴脸又可悲到什么地步。而马上服软道歉、连自己立场都守不住的我,又是何其脆弱。 我厌恶自己。厌恶生下我的那个人。厌恶造就我的所谓家人。全都恨之入骨。可我却连一句答复都给不出。反正又不是我母亲,说句不见面就能了结的事,却连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她说带我去美国想干什么?" "…那孩子大概对你心怀愧疚。觉得应该补偿你的人生。" 荒唐至极的笑话。她的罪孽就是存在本身。她的存在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恶意。反过来说,柳雪琳那孩子本身并没做错什么。她的出现本身就是场欺骗,这当然是错的。但过去二十多年岁月里,那孩子确实无辜。这才是我恨她的真正原因。 所以她说什么补偿根本是场荒诞喜剧。没有比令人笑不出来的喜剧更糟糕的东西了。 "告诉她:真要补偿就一辈子别出现在我面前。" "她大概不会听吧。" "不愧是那家伙啊,哈。" 嘲讽声不由自主溜出来。不是嘲讽柳雪琳,而是嘲讽沦落至此的自己。沦落到要被那种人同情的地步,简直是对我人生的终极嘲笑。 现在我的词汇量跌到了谷底。可悲、可怕、凄惨、恶心——都不记得用过多少遍类似的词了。要找出形容人生的词汇变得越来越难。该去查词典吗?查了词典就能找到更适合定义我人生的词吗?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XdZUThGc3UyalBHdHFmVEhPRXc3aA 其实有个很贴切的词。不过已经用烂了。我的人生啊,真是陈词滥调到极点。 "所以这和那位有什么关系?" "那孩子把这事告诉了她父亲,就是戴维先生。" "然后呢?那位也同意所以来说服我?" "不,不清楚戴维先生怎么想。雪琳说也没收到回复。但既然提了这事,总该防备万一。" 难道专程来通知要带我去美国? 哈,真是, 真是够了… …太凄惨了。" EP0288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无法说出"不"字。所以下周我终究要见那个叫戴维·刘的家伙了。约定的日期是周三,地点定在首尔某家带私人包厢的咖啡店。 我恳求花原回来。如果神志清醒,我绝不会提出这种请求——但正因无法保持清醒才开了口。我只想独自蜷缩起来,躲进某个或任意什么地方。 可花原没答应我的请求。意思是,他没回自己家。 "……为什么不走?" "你现在脸上就挂着那种表情,我怎么可能走得了。" "我表情怎么了?" "全世界最痛苦的表情。" 酸涩感突然涌上喉头。难道我现在是在无理取闹吗?虽然花原绝非这个意思,但扭曲的我还是条件反射产生了这种念头。幸好这次没说出口,否则又要拼命道歉了吧。 "……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行啊你待着。不过反正你马上要睡着了吧?我就待到那时候。其实我也不想回去面对姜善花那个疯女人。" "谁说我要马上睡觉了?" "小鬼本来就该早睡。" "我才不是小鬼!" 明知道他是故意惹我生气来转移情绪,但"小鬼"这个称呼实在刺耳。凭什么你是大人我却要当小孩?这不公平。 "还有姜善花?你妹妹?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烦,完全不想见。" "…那就没办法了。" 最终,我想独处的感性愿望,被理性层面"想和花原在一起"的念头,以及他找的借口轻易击溃。毕竟他都说不愿回家了,硬赶人走确实不合适。更重要的是,我向来不擅长拒绝花原的请求。 "那什么时候走?" "等你睡着后。" 哈,真觉得我会像上次那样秒睡吗?胜负欲都上来了,今天绝对要撑着。既然能和花原相处,我非要榨干每分每秒不可。 "我今天不睡。" "赌两万块,你两小时内肯定睡着。" "要赌就大方点,铁公鸡。两万块塞牙缝吗?" "嫌两万块少?" "笑死,你这资产阶级嘴脸。等无产阶级革命爆发,第一个上断头台的就是你这种家伙。" "历来搞革命的可都是富家子弟。"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TJzR2RtREhFb3RiYSsvY2FhRXRZeA 说什么妹妹都是借口,花原分明是为陪我才留下的。他消磨时间的垃圾话和试图软化我态度的无聊玩笑,既让人窝火又温暖。虽然悲惨与忧郁只是暂时躲进了心底角落,至少此刻我能逃避那些情绪。 我知道花原也明白这点,才故意这么做的。 每次你如此体贴时,感激总与恐惧并存。你的温柔像是接受告白的信号,可万一这之后你拒绝我,我绝对会崩溃。 但我从来不是能为了未来忧虑,就放弃眼前甜头的人。 所以我又一次认输,选择接纳你。 毕竟我从来赢不了你啊。 那天我们久违地用游戏机玩双人对战。难度适中,乐趣也适中。大多时候花原赢,我不服输地嚷着"再来一局!"而他可恶地从不让步。 奇迹般的最后一局我险胜后,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整个人瘫在沙发上。结果我真的睡着了。印象中那时已超过两小时。 闭眼前似乎嘟囔过: "我赢了…给钱。" 而花原边说着"寿司我请"边把我搬到床上时,我嗅到他怀里的温度想着——啊,你这狡猾的混蛋。 次日清晨醒来,床边空无一人。可残留的温度仍萦绕在感知里。 我在被窝中蜷缩许久,直到疼痛再度找上门来。 ~ 翌日周日清晨,韩春突然造访。宣称要在我家窝一整天后,她直接躺平。错愕之余我立刻明白了缘由——是在担心我吧。出于礼貌还是问了句: "有什么事吗?" "说实话也行?" "嗯。" "姜浩元拜托我的。" 又是你啊。连这份温暖都是你安排的吗。 "虽然不想听那家伙指使,但我本来就打算帮雪儿的。不会让你拒绝哦。" 我本就没打算拒绝。承载着花原与韩春心意的提议,既无理由拒绝,拒绝也无益处。反正今天本就打算写堆积的稿子,没什么妨碍。 "随你便。" "哇答应得这么爽快反而让人不安…" "不过我今天要赶稿。停更好几天了,得抓紧写才行。" "连公告都没发对吧?" "……没来得及发。" "理解理解。别管我专心写吧!不过要到外面来写。" "电脑在房间里啊?" "不是有笔记本电脑嘛!" 虽然硬要人到外面写作很牵强,但这般关心我还是懂的。轻叹过后挤出苦笑:"知道了。" "太好啦!啊写完要先给我看哦!" "好。" 在旁人注视下写作倒不算难事。只要韩春不持续搭话或吵闹——出乎意料的是独处时她通常会乖巧刷手机——基本无需担心。 不过相比关起门专注创作,现在注意力确实会分散些。虽已逐渐习惯,但每日连载的节奏感与我过往的创作体验截然不同。 网络小说与出版作品的连载呼吸频率天差地别。不仅写作手感相异,读者阅读速度也完全不同。每回都需要起承转合,同时要埋下牵引下一话的钩子。 虽非为赚钱而写,但既成为作家,完全忽略读者终究不可能。如今我也逐渐适应了日更的节奏。 但今天不同。并非单话更新,而是要一次性解决拖欠的稿量,意味着不必每话收尾留悬念。 积攒的故事已在心中翻涌:累积的痛苦,堆叠的幸福。虽非散文,却已无法否认其中灌注的情感。此刻我必须倾尽所有这些情绪。 塞娜与伊凡的故事正迈向终章。塞娜走向伊凡,两人重逢。但局势已变:虽有情愫,心意却产生了分歧。 塞娜渴望着伊凡。但她萌生了新的欲望——想要独立站起,成为配得上伊凡的人,获得这般资格的梦想。正因深爱,她才追求自我完整。 再无自惭形秽之感。并非因觉不足而奋进,只是渴望成为令伊凡与自己都不蒙羞的存在,甘愿接受窃名者的命运前行。 但伊凡不能坐视。因他知晓那命运的终点——伟大神圣崇高,却绝非幸福之路。他对塞娜的渴求近乎偏执,混合着对亲姐的执念,这种情感既可称为爱,亦是固执。 伊凡纠缠着塞娜。施压、强迫、哀求。但如今的塞娜已非轻易动摇之辈。她因爱前进,这爱燃烧自身却不炽热;伊凡因爱阻拦,这爱焚毁一切过于灼人。 塞娜将夺取资格、崇高与命运,却不知终点为何。伊凡追逐却捕捉不到,虽知结局却无法抵达。两人错身而行,却始终紧握彼此。 绝不会放手。 这故事早已脱离我的掌控,但我曾许诺给他们幸福。 "写完了?" "嗯。" "那吃饭吧。知道现在几点吗?" "呃…五点?" "午饭都没吃一直坐那儿。看你专注得都没敢打扰。来,站起来!挺直腰背!做做拉伸!" 正如韩春所言,完全忘记吃午饭埋头写完了稿子。许久未曾这般投入,回神时肚子已咕咕作响。正羞赧脸红时,被她不由分说拉了起来。 "预备——一二,伸展运动!" "放开!我自己来!" "谁让你刚才不理我来着。" 挣扎无效,最终被迫做完全套拉伸。提早吃过晚饭后,韩春开始阅读我全天写就的文字。 "觉得怎么样?" "很棒。说实话发展到这个阶段我已无权置喙。两人关系的逆转很新颖,关键是他们都成长了——曾经无能的塞娜学会自立,不懂珍视他人的伊凡找到了世间至宝。这种立场对调的冲突让人超期待后续呢!" 幸好评价积极。韩春向来严苛,但塞娜的故事已步入正轨无法大改。看来颠覆预期的发展反而意外符合她的口味。 我怀着休刊的歉意一口气上传了五话内容,同时注明接下来连载周期可能会变得不稳定。评论区反馈打算晚些时候统一查看,所以刻意没去理会。 星期日就这样结束了。多亏韩春,还有塞娜和伊凡,至少这天不算太忧郁。现在只剩两天时间了。两天后就要去见大卫·刘了。 剩下这两天里,我又该如何与痛苦对抗呢。 EP0289 我不太确定"崩溃"这个词的确切含义。 当然不是指字典里的解释——那种常识我怎么可能不懂? 我说的"崩溃"是更本质层面的探讨。准确地说,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崩溃了这件事。对此我却怎么都无法理解。 过去的我总觉得自己变成这样就是人生崩溃了。事实确实如此。变成这副模样后我的人生彻底崩塌,我也在逐渐碎裂。 但碎裂后的残渣依然是我存在的证明。而且我更喜欢这些残渣。那么说到底这真的算崩溃吗?崩溃的状态怎么可能比完好的状态更幸福。 那时的我拥有什么呢?固执与执念,憎恨与悔恨,思念,怨怼,未能成为爱情的残渣,还有未经沉淀的愤怒。如果那也算完好无损的状态,那我宁可选择破碎的现在。 如今的我没了固执,不再悔恨,连思念也消失殆尽,仅存爱与愤怒。 所以我只是理性地告诉心里某个角落——那个说着"我现在崩溃了"的角落: 现在这样更好。 至于是不是别人也这么觉得,我就不清楚了。 "锵锵,我来啦。" "每次见到你都在想,当初遇到的徐恩雅和现在这个徐恩雅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当时稍微装了点样子嘛。" "怪不得你没朋友。" "反弹。" 这对话简直像在对付小学生...... 因为是周一,本该去上班的韩春没来,反倒是恩雅直接杀到我家。恩雅和美罗最近都忙着学习,跟我联系不多。除了零星的私聊外基本没交流,再说就算想见面,家里还有个柳雪琳在,加上我那个状态也确实不方便。 可今天恩雅突然说要过来,然后就真的闯进门了。原本打算独自安静舔伤口的计划就这样被美好地粉碎。时机实在太巧,我忍不住脱口问出浮现在心头的疑问: "该不会有人联系你了吧?" "心虚。" ...不是,虽然你直接承认是让我省事,但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不觉得丢脸吗?正常人哪会真的把"心虚"说出口啊。 "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是韩春姐姐拜托我的。" "你倒是每次都乖乖叫姐姐呢。" "约定就是约定嘛。" 我原以为又是花原的委托,没想到这次是韩春。这又不是传销怎么还带连环套的。虽然感激,但莫名有些失落。这是不打算给我独自疗伤的时间?看恩雅的态度应该不清楚柳雪琳的事。 本来关于柳雪琳我也只是简单提过几句,韩春也不会未经允许透露我的私事,她不知道才正常。所以韩春到底对恩雅说了什么才让她过来的? "韩春姐姐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姐姐很寂寞,让我来陪玩。"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过要隐瞒实情的话,这种说法确实最合适。再说多反而会被追问。虽然理解韩春的良苦用心,但还是有点脸上挂不住。 "好啦,寂寞的雪儿姐姐,想玩什么呢?" "你直接回家吧。" "明知我不会走还这么说。" "还不如叫美罗来..." "哇,这话有点伤人了。" 不过让恩雅来确实不算坏主意。至少和她在一起我就没空消沉,要是表现出痛苦她更不会坐视不管。说到底恩雅确实是个善良的孩子。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毛病。 好痛。虽然知道会痛,但我需要独自整理思绪。想要独自痛苦,独自煎熬,独自悲伤。这绝不是好事。可谁没有这种时候呢?喝酒的人,抽烟的人,吸毒的人,他们也都知道这不是好事。  明知道会伤害身体还是去做了。所以我也该有明知会心碎却依然难过的自由。 但花原和韩春硬生生夺走了这份自由。虽然明白这是健康正确到无可挑剔的决定,可不满的情绪还是止不住。说实话这太正常了。 不过这和只是接受委托的恩雅没关系,所以我最终只是轻叹一声。就算说要陪我玩,可我又不是小孩能玩什么。 "那做什么好呢?聊聊你写的小说?" "...嘿嘿,你还记得啊?" "到底什么内容要这么藏着掖着?该不会真是变态小黄文吧?" "啊,不是,为什么总觉得是黄文啊?" "因为你是变态嘛。" "好委屈..." 委屈什么?上次给我看的那篇小说连SM情节都有,你哪有资格委屈?那内容可是相当冲击三观。 "总之老实交代,不是黄文。虽然有点情色内容,确实属于成人限制级,但真不是黄文。" "这不矛盾吗?" "不能因为出现情欲描写就说是黄文。这次只是作为文学手法,小说主旨又不是性描写。" "那你到底写了什么..." 不是黄文的话直说不就好了? "现在...果然还是不能说。" "就是黄文吧?" "不是的。" 坚持到最后仍满脸委屈的恩雅嘟囔了半天,最终像是下定决心的烈士般绷紧表情开口: "……写完终章就给您看。现在忙着备考会慢点,但我绝对会完成它的。" "不必勉强,其实我也没那么好奇。色情小说什么的毕竟……" "天啊您想死吗?!" 坦白说这要我怎么接话。色情小说…我才没兴趣。太羞耻了。 "……总之小说话题到此为止,我倒有问题想问您。" 恩雅的话让我瞬间绷紧神经。这个时间点突然提问?果然察觉到我态度反常了吧。现在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不正常。但家庭事务我实在不愿多谈。正思索如何转移话题时,她抛出的问题却完全出人意料。 "……所以后来怎么样了?又做过吗?" "啊…?说什么呢?" "就是那个嘛,您懂的。" ……哪个啊?看着满脸问号的我,恩雅凑过来压低声音: "哎呀,就是旅行回来之后…有没有再那个过。" 哦,原来是那件事。那个,嗯,就是那个啊。我想的那个,对吧…… "变、变态丫头!" "干嘛这么凶!问问都不行吗?!" 要、要说是那个的话,肯定是指我夜里做的那件事吧…… ……自慰。 当时碍于羞耻没能说透,后来倒是和美罗一起向恩雅简单说明过情况。本以为这事早就翻篇了,现在突然旧事重提…… "没、没做!我干嘛要做那种事?!" "真没做?骗人的吧?" "谁骗你了?!" "……一次都不做有可能,但只做一次不可能的吧?" "去死!变态去死!" 抓起沙发靠垫就往她身上砸。可这家伙明明挨着打,却只顾着继续追问: "怎么想都是在说谎。真没做过?" "说了没有!!再说你干嘛打听这个?!" "闺蜜之间聊这些很正常啊?" "骗鬼呢?!" 女性之间真会聊这么开放的话题?绝对在忽悠我!但恩雅理直气壮的模样,让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女性不禁动摇。 "真的啦!说正经的——"她突然压低声音,"您对着花原前辈的照片真的没做过?" ……好想杀人。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辩解的话突然卡在喉咙。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可被戳中软肋的现状还是令人沮丧。 "我保证不说出去。所以…真的没试过?" "自、自慰是没做。" "那是什么?" "就…偶尔碰一下下……" "这不就是做了嘛!" "才不算!" "有什么好害羞的?快三十岁的人装什么纯情…当男人时也不是没做过吧?" "那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满脸困惑的表情甚至让我感到恐惧。最可怕的是,其实我也说不清区别在哪。但肯定不同。虽然不知道具体哪里不同,总之就是不同! "反正不一样!凭什么要我交代这种事?你这变态!" "仔细想想,要是能观赏白发美少女红着脸否认的场面,当变态也值了?" "什…什么场面?" "『银发美少女面红耳赤坚称自己没有自慰』的珍贵影像。" 手中靠垫全力砸在她脸上,接着直接扑上去连续猛击。这回终于知道疼了,恩雅发出惨叫: "救命!" "差、差不多得了!" "停战停战!我错了!" "到底为什么要和你讨论这个?!我要给徐教授打电话!!" "别别别真对不起!只是想逗您开心嘛!饶命啊!" 虽然猜到是玩笑,但这太过分了!经过一番扭打,最终以恩雅跪地求饶收场。我举着手机威胁: "再敢这样就直接打电话告诉你导师你在写什么。" "唯独这个请高抬贵手。" "给我安分点,听见没?!" "是!!" "要不是我拦着,你早就因性骚扰被逮捕了。" 正嘀咕着,听见她小声嘟囔: "要说这个…姐姐您才是早该被抓走的那个吧…" "你说什么?" "在深刻反省了恳请宽恕。" 总觉得有鬼,但决定就此打住。真的,这是最后一次纵容了。 总之与恩雅打闹的一天就此落幕。她傍晚离开后,周二早晨—— 门铃响起。 "……今天是你啊?" "呃,不能来吗?" 第三个登场的打者是美罗。像对恩雅那样直接动手自然不可能,我深深叹了口气说道:"不是啦,进来吧。"然后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看来我周围的人打定主意让我到明天之前都没机会伤心呢。 最终我在星期二这天始终不是独自一人。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托这个福,周三出门时我确实没感到心痛。 是啊,说不定这才是正确答案。 今天我要去见大卫·刘。虽然完全猜不到我们会聊些什么……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不会那么痛了。 EP0290 约定的时间明明是下午三点。我抵达时正好是两点三十分,那时对方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为了防止意外提前了整整三十分钟到来,却发现对方更早出现——这是个绝不能掉以轻心的人物。 当我进入私人包厢时,他正看着腕间昂贵的手表,发现我的瞬间立即起身缓步走来。他的发色比柳雪琳更浅,但又算不上纯粹的金色。深褐色的眼眸搭配着混血特征明显的面容,精心打理的胡子泛着与发色相近的金芒。 说得直白些,虽然称不上惊为天人的程度,但确实是位气质干净的魅力中年。若要说面部有什么瑕疵,无非是微微下垂的嘴角神情罢了。 "久仰大名,我是戴维·刘。" 他用流利却稍显迟疑的语调自我介绍着,边思考词汇边与我握手,言辞间带着明显的停顿。 "…你好,我是雪国。"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个握手礼,但也不能视若无睹,最终还是握住了那只手掌。触感很坚实。 戴维的握手令人舒适。既不过分用力,也不故作热情。掌心的薄茧带来些许粗糙感,但与这份粗粝相反,他触碰我的力道轻柔得如同对待孩童。 "先请坐吧。想喝点什么?" "…冰美式就好。" 戴维熟练地按铃召唤侍者,点了一杯自己喝的浓缩咖啡、我的冰美式,以及两份巧克力蛋糕。这个意外选择让我不禁喃喃自语。 "蛋糕…?" "啊,我个人嗜甜。总觉得这种谈话场合就该配甜点。" "您要一人吃两份吗?" "其中一份是为您准备的。独自用餐实在有失体统。" 虽然相识时间尚短,但他流利韩语中偶现的生涩用词明显暴露出美国生活背景。这口韩语究竟师从何人?想到柳雪琳只会用非敬语,而戴维使用尊称,两人应该师承不同。 戴维的举止与我预想略有出入。既不见对妻子丑闻的愤怒,也没有深陷负罪感的阴郁,但也不显得从容闲适。既非公事公办的商务态度,更绝非胁迫者的姿态。相较柳雪琳虽然词汇丰富却满口粗话的表现,他的礼数周全得令人意外。虽说初次见面就下论断为时过早,但确实如花原所言像个良善之人。 "是否忌口甜点?不必勉强。" "不,没关系。我会好好享用的。" "那就好。" 在餐点上桌前我们都未能展开正经对话。准确说只有我在沉默。戴维间歇性搭话,我却因无话可应而近乎冷落对方。关于他久违重返韩国、花原牵线搭桥的细节,以及为此次会面调整行程的说明,我都无法接话。对花原本人我倒无甚可谈,但对后者的解释不得不格外在意。 原以为他在施加心理压力,戴维却立刻澄清绝无此意,甚至为可能的误会致歉,让我再无话可说。 "多谢体谅。" 直到侍者将咖啡与蛋糕送入包厢,真正的对话才正式开始。戴维进行了第二轮自我介绍。 "容我正式介绍。如您所知,我是戴维·刘,经营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同时也是花原父亲的老友。" 他递来的全英文名片被我草草塞进钱包。作为回应,我只得给出毫无亮点的自我介绍: "如前所述,我叫雪国。是个小说家。" "是,我知道。不久前刚拜读过您的大作。" 这个回答着实意外。我的作品从未在美国出版,更没料到会在这种场合被提及。 "我的小说应该没有英译本吧?" "抵达韩国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书店采购您的作品。" …这番准备功夫确实令人折服。 "…读了哪部?感觉如何?" "《少年之子宫》与《破宫》两部。时间有限没能读完短篇集,非常抱歉。" "无妨。那么…您作何评价?愿意分享读后感吗?" 啊,小说家这可怜的本能。无论对方是谁,只要说过读过自己的作品,就非得追问读后感不可。这就是小说家这帮人的本质——渴求关注、贪恋称赞、被恶意侵蚀的生物。 即便对方是母亲的丈夫,这种本能也无法抑制。更何况那是两本小说。 "我的韩文阅读能力算不上出色,多亏可洛伊帮忙。能坦白说吗?" "说谎反而更失礼吧。" "相当痛苦呢。" 这样啊。确实会呢。 "我觉得小说非常优秀。极其出色的文字。充满象征意义,美丽动人,令人心碎又饱含希望。" 其他评价尚能理解,那是我小说里常见的普通反馈。但希望?这在我作品的评价里可是闻所未闻。他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比起怀疑他在奉承,我决定先听完后续感受。实在好奇。 "用希望这个词或许会让您不快,抱歉。但这句话本身是真心实意。这两部小说——确切地说,确实充满希望。" "为什么?" "《少年之子宫》当然以悲剧结局收尾,称不上希望。但续作《破宫》的悲剧结局与前者略有不同。孩子虽被遗弃,却获救了,得以继续活下去。这是成长吗?还是映照现实的喜剧?我不是作家所以无从判断,但能肯定某种变化确实存在。而变化往往伴随着希望。" "……相当独特的读后感呢。" 若戴维给出奉承式的评价,我绝不会沉默。但我没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欺骗意图。这只是他纯粹的感想。他竟是连这类小说都能看出希望的人。 然而评价不会就此结束。他分明说过——说过很痛苦。 "以上是我对小说的感想。" "意思是还有别的。" "是的,如方才所言,很痛苦。正因为有希望才更痛苦。因为我不是读者,而是这个故事的当事人。无法置身事外。" ……就这样,我们之间真正像样的对话开始了。 "为什么痛苦?又不是你的错。" 谁都能听出这早已超出小说范畴。戴维脸上浮现出先前未见的神色——一勺愧疚与两勺责任感开始在我眼前清晰。 "怎么可能不是我的错?虽说夫妻本是一体这种话太陈腐,但二十多年来我竟对你的存在毫无察觉。" "因为那个女人藏了你二十多年啊。" "我妻子……是,没错。她是个极其愚蠢的女人。" 他的表情充满人性。苦恼与痛苦,愧疚与罪恶感,同时挣扎着不沉溺其中而直视我的目光——全都是人类才有的情感。他没有逃避这些情绪,然后对我开始了第三次自我介绍。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大卫·刘。可洛伊·雪琳·刘的父亲。也是曾经叫雪彬,如今名叫彬·刘的那个女人的丈夫。" 我只能如此回应。在他面前,我仅仅只能作为这样的存在。 "我是二十三年前被那个女人抛弃的男人,她的儿子。" 此刻的我是女性。但唯独此时此刻,今天现在,我成为了那个女人的儿子。时隔二十三年,终于。 EP0291 戴维露出略带慌张、难以掩饰惊讶的表情对我说: "…嗯,确实很意外。抱歉。虽然事先知道,但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吃惊。" "是指我变成女性这件事?" "坦白说,柳斌——啊我习惯这么称呼。总之你和柳斌…非常相像。所以很震惊。虽然原本是男性这点也令人意外。" "是吗?" "没错。唔,您相当镇定呢。" 或许看上去是这样吧。 "看起来像吗?" "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说实话我来之前已经做好挨耳光或者被泼冷水的心理准备了,现在反而更觉得您冷静得反常。" "我有必要激动吗?" "因为我对您犯过错。" 是吗?我很好奇。这张嘴究竟要向我坦白什么罪过。到底怎么才能把妻子犯的错包装成自己的过错。那些在我听来全是借口的辩解,他准备如何说出口。 "什么过错?" 我原以为他会首先提起我母亲——也就是戴维妻子的事。但他说出口的话与我的预料稍有偏差。 "该从可洛伊说起吧。" "柳雪琳?" "是的,听说可洛伊在贵府打扰了几天。也听说她犯了严重的错误。" "…是她自己说的?" "对,可洛伊坦白了。" 他端起至今无人碰过的浓缩咖啡杯轻啜一口。明明应该苦得厉害,他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异样。但紧接着的话语确实苦涩。 "抱歉。直接开口有点困难。可洛伊擅自叨扰贵府,我既愧疚又感激。只能怪我没管教好那孩子。" "应该不止这些吧?" "是的,当然不止。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不起。" 戴维突然深深低下头。 "我明白可洛伊的存在对您造成巨大伤害。不仅可洛伊,连这次唐突的会面想必也令您痛苦。抱歉。我今天就是来说这句话的。真的非常对不起。" 戴维的道歉充满诚意。他真心实意地、没有任何欺骗地向我谢罪,为并非自己犯下的罪行真切地感到愧疚。这本该令人作呕,可那份心意过于直白地传递过来,让我无法轻蔑对待,反而更加煎熬。 "…还有件事也必须道歉。对不起,又要揭开您的伤疤。" "说吧。" 果然还是绕不过去啊。 "事先声明…若您感到不快我完全理解。今天我是为可洛伊犯的错来道歉。但并非为我妻子的事致歉。" 这是什么意思?我明明断定你是为此而来。 "我不会把妻子的过错包装成自己的罪过。并非要假装不知道柳斌的罪行。也没打算用谎言掩盖错误。我妻子23年来未曾寻找您,这是绝对不可饶恕的可怕过失。" 只是可怕而已吗?虽然想这样讽刺,但他话语中的恳切让我无法说出口。因为他是真心实意地痛苦着。 "正因如此,我更认为不能代她道歉。柳斌的罪孽属于柳斌自己。必须由她亲自前来谢罪,由她本人承担责任。我无权代劳。作为父亲,理应为女儿犯的错负责。但柳斌犯下的罪,必须由她独自面对。并非因为我不想代替她承受。" 矛盾的是,他说这番话时脸上分明流露出对家人深刻的爱与责任感。这让我更加痛苦。 "就算我代为道歉对您也毫无意义,不是吗?" 我…无法否认。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给予什么补偿,都无法偿还23年的时光。我不敢妄称理解您的感受,但也不能假装不懂。" "那为什么?!" 于是我终于无法忍耐。 "为什么是你来见我?不是我母亲?是她让你来的吗?说她根本不想见到我这种孩子?!说她没有我这种子女?!" "…对不起。因为不知如何开口,到现在也没能整理好思绪。" "说什么?!!" "…柳斌会来见您。但她说需要时间准备。" "时间?时间?等了23年还要继续等?" 戴维没能回答。终究说不出口吧。 "…哈,好啊等就等!不就再等几年吗?反正已经腐烂了23年!" "并非要为柳斌辩解。但是…不,到此为止吧。抱歉。说这些对您而言只是欺骗。关于这件事,还是等柳斌亲自说明比较好。" "到底什么事?说啊。" "柳斌来见您应该不会太久。" 这意思就是不想再说下去了。虽然不明白具体指什么,但看来你是想用和我母亲不同的立场为她辩护吧。说到底你也是为了我妻子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本来就该这样。并不是在责备你。只是,我深切体会到这件理所当然的事从未发生在我身上。 对我母亲也好,对柳雪琳也罢,那份关怀都是存在的。 "您听说过可洛伊的事吗?" "是说要把我带去美国那种疯话吗?" "我代替女儿向您道歉。我知道那些话又伤害到您了。" "为了女儿连『代替』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呢。" "因为父亲就是这样的人啊。" "但我从来就没得到过。" 最终还是没忍住讽刺了一句。最糟的是,我的嘲讽居然刺痛了他。比起他的存在本身,比起这个事实,他痛苦地向我真心忏悔的模样更令人窒息。 "明知道会伤害您还是要说这些,希望您能原谅我。雪先生。"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关于将来和柳雪琳的对话。当然我知道短短一次谈话不可能治愈您所有伤痛。但如果您愿意原谅她,或者哪怕有一丁点这样的意愿……我准备接受可洛伊的提议。" "……什么?" "一切选择权都在雪先生手里。我不会强迫您,也不想强人所难。我很清楚这个话题本身对您就是巨大的欺骗与伤害。" 可是—— "不直面伤口就无法痊愈。如果那道伤仍在流血的话……请给我们治愈它的机会。" 花原的话语突然浮现。 戴维·刘是个好人。但正如花原所言,他只会帮助那些自己愿意站起来的人。他说得分毫不差——这男人善良得近乎残酷。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去扶那些执意要坠落的人。 他给我的只有选择。残忍至极的选择。 他简直是个疯子。戴维是真心想要包容我。而且不是强迫,必须完全由我自己来选择。 所以更痛苦更难受更煎熬。越界的善良有时就是暴力。 为什么我生命里就没有戴维这样的人?明明存在于母亲和柳雪琳世界里的人,唯独与我无缘。 这个事实残酷得让我无法承受。 我把融化的冰美式咖啡杯直接砸向戴维。说不定我当时正在哭。 "……果然和最初预料的一样啊。" 即便如此戴维也没有对我发火,只是用难过又内疚的表情凝视着我。 "对不起。所以别哭了。全是我的错。您没有任何过错。" 甚至在这种局面下,他自始至终都在安慰我的模样,看起来那么、那么甜蜜,那么令人安心——我直接推开私人包厢的门逃走了。 要是再待下去,恐怕会不自觉地点头答应他。 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没碰过自己那块巧克力蛋糕。 EP0292 我逃跑了。因为害怕而扔出了咖啡杯。因为恐惧而逃走了。 最终剩下的只有这个事实。我把咖啡杯砸在别人脸上然后逃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疯狂行为,但那时别无选择。我从未见过如此正直、纯粹而坚固的善良。对我而言那就像是未知的恐惧,等同于暴力。 即便如此,我所做的事仍然极度无礼,就算他对我发火或好感消退也无可厚非。但即使到了那一刻,他试图包容我的态度也让我实在无法承受。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感到深深的无力。 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时,发现了随手塞进去的戴维先生的名片。先前没仔细看所以没察觉,名片背面写着他的私人电话号码。真是个让人不敢大意的男人。 不过反正我不会主动联系他,而他也不知道我的号码。我很安全。至少在我改变主意之前是。 我连换衣服的念头都没有,直接钻进被窝。呼吸变得困难。明明只是把头埋在被子里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却莫名感到这种理所当然令人恐惧。 泪水早已干涸只留下痕迹。我在被窝里蜷缩许久,反刍着泪痕。庆幸自己只涂了轻薄乳液就出门了,否则哭过的脸该有多狼狈啊。 反刍结束后走进卫生间,镜子里映出看起来柔弱的少女模样。如今已能十分自然地接受这就是我自己。明明不久前刚剪过头发,却已长得能扎成马尾辫,普通黑色T恤配白色短裤的打扮。 不愿承认但确实像个小孩。今天尤甚。甚至冒出愚蠢的念头:或许这样能找回失去的童年?虽然知道这是疯话,也绝不可能实现,但戴维先生的态度仁慈到让我产生这种错觉。 不,用仁慈形容并不准确。他的善良并非出于施舍或怜悯,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虽然包含着愧疚,但不仅仅是那样。他只是纯粹到近乎暴力般善良。 简单洗脸就好,毕竟淡妆不需要卸妆水。洗完脸回到房间,躺在铺着单薄被褥的地板上。不知道。现在只想在这地板上呼吸。 这时电话响起。是我绝对无法、也不想拒绝的人打来的。是花原。 [喂] [啊,没事吧现在?] [嗯] [抱歉,因为担心才打电话。和戴维先生谈得怎么样?] 直到此刻仍关心我的你这个模样,不知为何并不让我感到陌生。啊,是了。花原你,不,戴维先生和你有些相似。所以我才没法把他当陌生人吗?所以我才会害怕他吗? 但别担心。我没有疏忽大意。 那个人不是我的花原,而是母亲那边的戴维对吧?那份关注和善良终究是源于那层关系。所以他对我来说只是可怕的存在。必须是这样。 [不太清楚] [什么叫不清楚?发生什么了吗?] 发生了。虽然是我引起的。 [见到戴维先生了?] [没,只通了会儿电话。因为搞不清楚状况才打给你。他对我说了很多道歉的话,怕出什么事] [他没有任何错。只是...我有点犯傻] [到底说什么了?] [就是...真不知道。第一次遇到那种人。像你说的好像确实很善良] [是吧...听你这么说应该没出什么大事] [除了最后我朝他扔咖啡杯之外应该还算顺利]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该怎么形容呢,像是无语到失语的感觉。但似乎又顾虑不该责备我,导致难以开口的复杂气氛。 我怯生生地问: [没生气?] [...总有理由吧。为什么那样?] [因为他太善良了,害怕才那样。可能也有生气的成分] 花原能理解这话吗?其实连我自己都不懂。我已经不了解自己了。 [他说不是强制要求,但如果愿意可以一起去美国。当然前提是解决好和母亲的事。说想帮我疗伤。因为太害怕...害怕得扔了杯子。结果他说不是我的错。所以就逃走了] 说完觉得自己真是无可救药的疯婆子。对那样帮我的人做出那种事。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严重的错。同时似乎也明白了能包容这种错的戴维有多疯狂。 [母亲那边呢?] [母亲,妈妈,雪彬,柳彬...不知道。说需要时间。要见面的话还需要时间。看来二十三年还不够吧] 这次他不是在挖苦。也不是在发泄情绪。但不确定花原会怎么理解。虽然害怕听到花原的叹息,但很快花原又主动开口了。 [……其实有件事想跟你说。戴维先生托我问问,能不能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他。他说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同意。可以吗?] 哈,即便在这种时候他还保持着礼貌和尊重。简直固执得可怕。我能猜到他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下次见面。无论是戴维还是我母亲。我轻叹着说了声"行吧"。很快犹豫的花原再次开口。 [如果你觉得独处很困难,我现在就可以过来。] 这种时候还被惦记着让我心头一暖,但今天是工作日。我不想给人添麻烦。毕竟我们还没发展到可以永远互相麻烦的关系。 [你这个点不是该在公司吗?] [调休之类的。] [不用了。还剩两小时调什么休。下班再来吧。] 当然我并没有坚决阻止。对我来说抗拒花原本来就是天方夜谭。我又不傻,根本做不到。所以现在只要安静等到花原下班就好。 暂时我也需要独处。 挂断电话后我认真洗漱,换上漂亮衣服。和之前见戴维先生时穿的普通衣物不同,这次是稍显成熟的黑色家居服。虽然穿上终究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但今天我必须这么伪装。 为了我自己。 为了不被逝去童年的浪涛卷走。 ~ 那天之后,我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常态。偶尔和美罗、恩雅见面,也经常陪韩春消磨时间。不知为何变得忙碌的花原,只要有机会我也会去见。表面看来一切如常,丝毫不见阴郁神色。 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心里腐烂的伤口愈发疼痛——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我自己无法逃避。毕竟我还在等待那个人的到来。虽不抱期待,却仍在等待。 拿到我号码的戴维不断发信息或打电话。实在难以理解他怎么能若无其事联系差点被咖啡杯砸中的人。 戴维的话题总是些难以回应又不便无视的琐事。大多是在韩国的日常见闻,偶尔会评价我的短篇小说。有时抱怨我用词晦涩难懂。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是为减轻我的负担,还是已经把我当成要带回美国的人了?但为了打探母亲的消息,我不得不接这些电话。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XNkZmFrM01PeEZwc1Z2R1I1RCtoZw 真卑鄙。戴维知道自己有多卑鄙吗?应该知道吧。即便如此他还是甘愿当这个卑鄙角色。不是为他,而是为我。 转机出现在见戴维四天后的周日。电话里他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 [我好像……犯了点小错误。] [怎么了?] [本来以为那孩子和我在一起,突然发现她不见了,现在正在找。] [说清楚些。慢慢讲。] [……可洛伊不见了。虽然不太可能遭遇绑架。] 这样啊。柳雪琳失踪了。突然消失的话,作为父亲当然会担心。我能理解。但同时也意识到他真正担心的另一种可能——那孩子或许是来找我了。不过毫无意义。她知道的我家密码早就更换,况且此刻我根本不在家。 现在正和韩春在外面逛街。那孩子只能在我家门口空等罢了。 "谁的电话?" "没什么。" 久违地和韩春出来购物。她兴致勃勃地给我试各种衣服,而我不再抗拒这些。虽然换装很麻烦,但看到自己变化的样子竟有些开心。准确说是想到花原看到时的反应才开心的。 距离花原让我等待答复已经过去很久。所以真的快结束了。不知道会先等到与母亲重逢还是花原的答案,但如今我只等待这两件事。 虽然依旧恐惧痛苦,但这份等待本身就是希望。是我最后的故事。 疼痛到极点的疼痛。所以现在我想要幸福结局。 没能在少年和少女的故事里写下美好终章,但塞娜和伊凡会得到圆满。 因为这次我是真心渴望自己的幸福。 我的幸福,必须和花原在一起才能感受到的幸福。 穿着甜美可爱的女装时我想。 我是为你才变成这样的。 购物结束后回家。柳雪琳现在应该也回去了吧。虽然万分之一的概率可能真被人绑架了,但以她的机灵劲不至于。 但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忘记了柳雪琳并非那种能轻易掌控的普通孩子。 距离接完那通电话已经过去五小时。 ……当我发现时,柳雪琳正蜷缩在我家门口打瞌睡。 EP0293 已经对柳雪琳产生强烈情绪的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安睡。我伸手轻拍她打着瞌睡的肩膀,俯身摇晃起来。 "雪雅?" 同行回家的韩春在旁边担忧地呼唤,但我没事。很快清醒过来的柳雪琳仰头看我,然后站起身,恢复到俯视我的高度。 "早。" "醒了就快走。我记得说过不想再看见你出现在我面前?" "好像是说过。" "哈啊?" 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的韩春惴惴不安地旁观着我们,但现在的她也拦不住我。 "我是来道歉的。" "不需要。滚。" "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 "对。你的道歉毫无价值。" "这不公平..." 眼看着对话要延长。虽然恨不得立刻赶她走,但柳雪琳显然没打算乖乖离开。 "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程度你才满意?" "不是...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是为了哥..." 最后那个词本不该说出口。我打断她的话,带着近乎蔑视的语气: "别那样叫我。" "...那叫姐姐?"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无论是哥哥还是姐姐,都不准用那种称呼。" "对不起..." 果然,柳雪琳对我怀有愧疚。她在怜悯我。这份愧疚源于她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讽刺的是,这反而与我无关。不,我确实因此憎恨她,但至少此刻的怒火不单纯源于此。 "我讨厌你到作呕。但我知道我的人生遭遇不是你的错。" "那为什么..." "该死的,我无法原谅你是因为欺骗!你有为此感到过丝毫愧疚吗?" "...我在反省。" "真遗憾。我感知不到。" 即便她真的心怀愧疚,我也无法知晓——不想知晓,永远不想。 更何况戴维的提议,又是这家伙引起的事端。那甜蜜过头的计划里,根本不包含人类的情感内核。仅仅承载着柳雪琳病态的执念。 "所以快滚。好言相劝到此为止。我绝不允许你再踏进我家。" "...我不能走。" "行啊,那就永远杵在这儿吧。" "雪、雪雅?" 剧情发展似乎超出韩春预料?她慌张地呼唤准备无视柳雪琳直接进屋的我,但此刻的我对韩春也置若罔闻。反正她肯定是站在我这边的。虽然不知道她对可洛伊的看法,但理应如此。必须如此。 我甩下话正要开门进屋,突然被柳雪琳抓住手臂。我当然拼命挣扎,却敌不过她意料之外的怪力。最终让我停止反抗的,是她的低语: "松手!" "...抱歉。你可以不接受道歉。但有件事必须说——关于妈妈的事。" ...这句话让我无法再忽视她。真卑鄙。我几乎是用怨恨的眼神瞪着她。 "放手,柳雪琳。" 所幸第二次警告后她终于松手。反正知道我也逃不掉了吧。 "...很重要的事。" "你...!" "那、那个!" 韩春突然插入我们之间打断了我的怒骂。她挡在中间指向自己家: "如果不能让雪儿进你家...要不要先来我家?总不能一直僵在这里。" 哈,果然变成这样。的确,从她说出这句话开始,我就没法简单赶走柳雪琳了。但也不想收留她。继续站在这里争吵又太愚蠢,唯一的选择显而易见了。 "而且这儿好像有蚊子..." 韩春不合时宜的嘟囔瞬间瓦解了紧张感。仔细一听,确实能听见蚊虫嗡嗡声。奇怪的是我们俩都没被叮。 "我一下都没被咬。" "我也是。" 在这站了几个小时的柳雪琳附和道。韩春露出委屈的表情,说不定心里正琢磨"难道是基因问题..." 总之我们就这样进了韩春家。 她家有点乱。上次来明明没这么夸张的,几天没收拾就堆积了不少杂物。 "房间怎么这样?" "啊,最近有点忙...嘿嘿。马上整理。" "唉...我来帮忙。" 于是我和韩春开始打扫。看不下去呆站在旁的柳雪琳,我递过垃圾袋: "去扔垃圾。记得上次的垃圾站点吧?" "不会等我回来发现门锁了吧?" "都到这份上了怎么可能,白痴。赶紧去。" 经过十分钟打扫,总算像个能住人的地方。期间回来的柳雪琳也帮忙加快了进度。 在那之后,韩春远远地坐在沙发上担忧地望着我们,而我们两人则在餐桌旁重新开始了对话。 "你想说什么?" "首先…我真的不是来伤害你的。" "没兴趣。" "就算没兴趣也听我说完吧…我知道自己很自私。但今天只要容忍我这一天就好。我明白在你眼里,我肯定既可怕又恶心。"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可出生本身又不是罪过。" 那一刻我瞪圆眼睛看着柳雪琳。啊,没错。我也曾这么想过,这么质问过——对您而言,我的诞生本身就是罪孽吗?我的存在让您如此厌恶吗?难道我是您生命中的罪人吗? …是啊。说到底柳雪琳严格来说并没有错。 尽管我因为她欺骗隐瞒而愤怒,但我们都无法否认,那远不是事情的全部。我的怒火与憎恨本质上都是冲着我和柳雪琳的母亲去的。我不过是在她身上看到了母亲的残影,把存在本身当成了原罪。这意味着我正在重蹈母亲的覆辙。 该死的,我真讨厌你。为什么要让我意识到这些?太可怕了。 发现自己竟和母亲如出一辙的事实令人作呕。我用颤抖的声音反驳——这是我仅剩的抵抗。该说这句话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这话不该由你来说,柳雪琳。" "我不是来欺骗你的。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知情。我是来寻找真相的。" …好吧,现在争论这个毫无意义。也许先听听她怎么说更合适。是时候该知道了——你究竟是如何察觉到我存在的?柳雪琳,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一开始并不知情。学校里那些欺负我的家伙把韩国新闻剪报贴在教室,说上面是我的未婚夫。" …等等,什么? "什、什么?你现在还在学校遭受霸凌?" "霸凌?" "…我是说,校园暴力。" "身体上没事。他们只是…说些闲话嘲笑我罢了。" …操,见鬼。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搞得我像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似的。该死该死该死,我根本不是来听这些的。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别在意,不算什么大事。" "怎么可能不在意?" "以前更严重。自从父亲介入后就收敛多了。" "…戴维先生知道现在还有这种事吗?" "没告诉他。" "真要疯了。" …算了,去他妈的。现在重点根本不是这个。柳雪琳的事让她自己处理吧,与我无关。 "行吧,继续说。" "他们看着剪报骂可洛伊的未婚夫是恋童癖同性恋出轨男,我就去查了查…" "等等,你说什么?出轨?恋童癖?同性恋?" "呃,其实不用太在意。那些人只是为了取笑我才这么说的。" 要疯了。不是,就算开玩笑也太过分了。花原哪里像出轨?明明连婚都没结过,而且我也没幼齿到能被称作恋童癖的程度吧。 肯定不是的。 …大概。 至于同性恋?喂,现在这副身体可是女性啊。这该死的肉体里子宫都好端端长着,每个月还准时流血,到底要怎么算同性恋? 我突然很好奇那些欺负可洛伊的垃圾长什么样——虽然从未谋面。本来只是被迫听她讲母亲的事,现在却要听这些,突然觉得自己可怜起来。 "后来我查了照片里的人是谁,拜托阿里安调出你过去和现在的照片,还有各种资料…" "阿里安,你那个印度裔朋友?等等,什么资料?" "她黑了些系统,找到带有个人信息的文件传给我。" "…黑系统?黑哪里的?" "我也不太清楚。" 该不会是入侵了这国家的政府数据库吧?虽然不确定具体细节,但显然不正常。行吧,现在明白那个阿里安为什么和可洛伊混在一起了——物以类聚啊。 "就这样,我发现你和母亲长得极为相似,而且你进孤儿院的年份与母亲赴美时间完全吻合。" "…真恶心。" "…对不起。但我忍不住怀疑其中必有联系,所以才会找到这里。" "顺便还想确认下活体科幻作品是否存在?" "…呃,嗯。" 这家伙现在总算意识到自己该挨揍了吗?态度明显怂了不少。 "你刚才说的调查又是怎么回事?" "在相处过程中,虽然你没哥哥的感觉,但我越来越确信我们有血缘关系。后来又拜托米奇调查母亲的过去…得知调查结果的那天,正是我被赶出家门的日子。" "慢着,你调查了什么?" "母亲。" …美国的家庭都这样吗?女儿调查母亲背景,就算在美国也不正常吧。大概只有这丫头能干出这种事。不过听着听着,先前的怒气倒是渐渐消了。累了,真的。 那些号称是柳雪琳朋友的家伙,一个负责黑客攻击,一个帮忙调查她母亲的背景。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关系能离谱到这种地步。 "我……本来想说的。真的很想告诉你。" "结果在我开口前就被你赶出来了?" "不是要这么说……" "看来你确实是这么想的。" "……对不起。"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 EP0294 我该对你作出怎样的裁决呢?我究竟有没有裁决你的权利? 如果说试图揭露真相那句话是真的,那么柳雪琳或许是被冤枉赶走的。假如柳雪琳事先向我坦白,我可能没法立刻赶走她。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原谅和接纳她了。 这和柳雪琳的过错是两回事。只是我自己...单纯因为做不到才这样。 虽然听完叙述后对她的情绪确实缓和了些,但这并不意味着立刻就能原谅。如今我明白了,人类的心并非由坚硬的理性与高尚的意志构成。 我也无法挣脱这枷锁。曾以为自己如同钢铁般由坚固的理性与思想铸造,那不过是会被海浪轻易冲垮的沙堡,事实也正是如此。 沙堡崩塌后的我软弱愚昧,所以没法原谅柳雪琳。即便知道她并无过错。即便清楚这是我的固执。 因为我很痛啊。 "...但那不代表就能原谅你。" "我是来道歉的,不是来求原谅的。" "你单方面道歉心里舒坦就行了?" "我知道这种行为和道歉对你而言很暴力。但必须这么做...即使得不到原谅,我...毕竟是做错了。" "这有什么区别?" "我们...是兄妹啊。" 柳雪琳低声补充:"虽然现在可能是姐妹了。"这莫名的话让我一时语塞。 "无论是否情愿,我们终究同母所生...我无法轻易斩断这缘分。" 血脉?你纠缠我的理由说到底就是血脉? "对我而言没有比血脉更无意义的东西。" "可你还要和母亲见面吧?" "别挑衅我。" "不是挑衅。如果听起来像那我道歉。但我...无法逃避,也不想被逃避。我想和哥哥...不,和你在一起。" "那种破血缘算什么?" "只有家人不会背叛我。" 我哑然失声。不清楚柳雪琳经历过什么,只模糊想着她肯定比我幸福——光是这点就足够我憎恨了。 但从她至今仍遭受校园暴力,校内流传着嘲讽可洛伊的照片来看,她的人生也并非一帆风顺。即便如此还是比我强吧,不过也不能因此否定她受过的苦。 "你不是有朋友吗。" "我只有两个朋友。阿里安和米奇。但就算没有他俩,我曾经也有过朋友。" "...那为什么。" "她们都背叛我了。碧安卡因为暗恋的男生喜欢我,就往我头上泼洗抹布的脏水;雅丝敏为了自保抛弃我投靠碧安卡。我以为她们是真心朋友,可她们说从未那么想过。" 毕竟我不懂人心啊。 "所以阿里安和米奇虽是朋友,但我绝对不相信。真正能信的只有家人。" 真是蠢话。你所谓可信的家人,流着相同血统的我早就抛弃你了,凭什么还信我?你自己不也背叛了母亲。这就叫真正的信任? 突然明白了。你相信无论是被我驱逐,还是曝光母亲的秘密,都不算背叛对吧? 想到这里才惊觉,眼前这孩子还不到十九岁。变异后大家都比我年长,就算知道年龄也难有实感。 这些破事,你成长经历什么的根本不想听。也对剧情毫无帮助,不过是你的狡辩罢了。可我还是收住了到嘴边的话,忍下这显而易见的辩解。 她终究是个孩子。说在寻找什么,那不是我。而是可以信任的同伴。这个又蠢又矛盾的小呆瓜只是在寻找能帮她的人。 我不认为柳雪琳——不,可洛伊的父母戴维和我母亲会漠视她。但孩子的世界狭小阴湿,不是大人能轻易介入的。虽说动用权力后减少了肢体冲突,但欺凌手段反而变得更卑劣残忍。 那些我熟知的手法。在美国恐怕更甚。 "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任何让步。" 所以可洛伊需要同伴。阿里安是印度裔,米奇是同性恋,想必在学校这个微型社会里也备受歧视。这种情况下她只是需要能依靠的对象。 有父亲,但在那个社交圈里父亲太过遥远。实际上即便戴维出面,针对可洛伊的霸凌仍未停止,她也放弃了将事态闹大。至于母亲...不想多提。而未婚夫花原远在他国无法相助。 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出现的我,说不定对可洛伊而言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当然我的年龄已经不能和可洛伊一起上学了,就算硬要说我们能同校,也不确定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但我终究是可洛伊身边最亲近的存在。这副变身后的模样大概也起了不小作用。不过即使我保持原样,可洛伊还是会来找我吧。因为她需要某个能让她喘口气的人。 "你背叛了母亲?" "那不是背叛。我只是让她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正如我所料,可洛伊根本不觉得自己背叛了母亲。对她而言那就是正确的事,所以她做了。这种思维方式恐怕也延续到了她和朋友的相处中吧。难道就没人告诉过这孩子什么是对的、该怎么思考吗?还是说她的特殊性终究阻碍了她理解这些? 之前在韩国时,可洛伊看起来总是无忧无虑很开心的样子。我把她赶走后她是什么表情,我已经记不清了。而现在,当我拂去蒙蔽双眼的愤怒与憎恨,看到的只是一个吓得瑟瑟发抖、几乎要哭出来的小孩子。 我依然不认为可洛伊做的是对的。她对我施加的是可怕的暴力。但如果根本没人教过她对错,或者说她终究没能理解的话,我们又怎么能单纯指责那是恶呢?可洛伊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曾是最大的恶意,但事实上她心里根本没有恶意。 我终于有点儿明白了——我对这孩子做的事,或许和二十三年前母亲对我做的事没太大差别。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我想要一个能和我共有感知的同类。" "我成不了那样的存在。" "可我们的血脉仍相连着..." "...我还是无法原谅你。" 可洛伊写满恐惧的脸上浮现出小小的绝望与认命。那表情和曾经的我如出一辙,是我最厌恶的模样,也是我年幼时在镜子里见过的神情。 我对这种表情最没抵抗力了。 "不过...我说不清楚。至少现在不会赶你走。" "...真的?" "我需要更多时间。嗯,至少现在知道你本性不坏。但理性认知和情感接纳是两回事...所以再给我些时间吧,等到我能原谅你的那一天。" "我...很擅长等待的。" "是啊,虽然肯定比不上我就是了。" 我可是足足等了二十三年啊。 这能算是和解吗?不清楚,但或许这根本不算和解。所以我决定把这次...就叫作吵架好了。单纯的吵架。无论和没和解,最终都是重逢、吵架、又继续生活下去的这种吵架。 兄妹本来就是在不停吵架中长大的嘛。 对吧? ~ "你们俩现在没事了吧?" "有事。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总不能还赶她走吧。" 韩春搂住我的肩膀给了我一个拥抱,温暖的呼吸声里夹着夸奖:"做得不错。虽然现在可能很难受,但说不定将来会觉得这个选择不算太坏呢?你很坚强,坚持得很好。" "...要安慰的话去安慰那家伙吧。" 韩春松开我走向可洛伊,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可洛伊虽然略显僵硬但没抗拒。这种尴尬场面还能不低头,精神力的确强大。她脖子的项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听说她养了只叫莎莎的公狗。突然无端想象起小狗的样子,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所以你今天来到底要说什么?" "...关于妈妈的事。爸爸在隐瞒。" "戴维先生隐瞒了什么?"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不过现在那个女人再坏的消息也伤害不了我了。 "...爸爸可能觉得该由妈妈亲口说才隐瞒的。而妈妈恐怕永远不会说。但我觉得不该隐瞒,你应该在见面前知道真相。" "到底什么事?" "妈妈生病了。" ...生病? "什么病?" 绝症吗?本想这么讽刺,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不是普通的病...是精神问题。" "你以为我会觉得二十三年前抛弃孩子的女人精神正常?" "不是那种问题。是生理性的。" "生理性?" 不知为何有种不应该听下去的预感,但我必须听完。 "妈妈在我小时候遭遇过事故。" "什么事故?" "她为救我受了伤。当时我差点被车撞,她推开我自己却遭遇了车祸。" 就连这种时候还在嫉妒你的我,大概也不怎么正常吧。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听完这个故事——某个本不该听到的故事。 "究竟怎么回事?" "性命没有大碍,但事故发生的时候头部受到剧烈撞击。" "…所以呢?" "妈妈大脑的一部分完全受损了。"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加密密钥 "具体改变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既不是记忆消失,也不是智力衰退。因为在我面前的妈妈始终保持着同样的模样。但可以确定的是,那天妈妈确实失去了某些东西。" 为什么偏偏要让我成为这种故事的主角啊?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干嘛?让我原谅妈妈?" "不,这是在说你失去23年光阴的故事。我认为…哥哥你有权知道全部真相。" "凭什么?" 世间有些真相,倒不如永远不知道为好。 "因为你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即便如此,我也必须继续前进。翻向下一页。 EP0295 可洛伊到来的那天晚上,想在我家过夜。但我当然不能答应。这无关我的情绪问题——戴维已经非常担心了,让这家伙留宿可不是什么好选择。更何况他看起来并不乐意看到我和可洛伊走得太近。我叫了辆出租车,最终可洛伊拗不过我,回到了她父亲身边。 可洛伊到家后不久,戴维就打来了电话。他例行公事地道谢,说多谢照顾可洛伊。但重点不在这儿对吧? "听说什么了吗?" "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件事。" "…不想说就不问了。无论那孩子说没说,事情应该已经翻篇了。还有…抱歉,我没能照顾好可洛伊。" "没关系。" 我这句话让戴维想到什么了呢?他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带着些微颤抖。 "我不会要求你原谅柳彬。这话我说不出口。绝对说不出口。但是…希望你能明白他也是个可怜人。不,或许你永远无法理解,但至少…希望能记住这点。很抱歉要转达这种话。" 戴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恶心。我闭口不言,最终等来了预料中的那句话: "…三天后的周三能见面吗?" "就您和我?" "暂时是这样。不过…柳彬会同行。" 不是"柳彬要见你",而是"同行"。这话既像在说我母亲要见我,又好像不是。当然我连拒绝这个提议的余地都没有。但也不能完全保持沉默。 "说得真含糊啊。" "…只能这么表达,很抱歉。但柳彬…会见到你的。"[加密标识] 为什么最后非要这么含糊其辞?我不知道。这也不是我能深究的事,甚至不确定值不值得追究。最后我敷衍着应了声挂断电话。 然后想了很久。 可洛伊差点出事是在她七岁那年。我们相差十岁,所以那时我刚上高中。 也就是说,母亲不来找我与那场事故毫无关联。她早抛弃我十二年了。这种人突然出事,怎么可能和她不认我有关?往后十一年里她也从没找过我。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在意那场事故。到底失去了什么?为什么戴维要瞒着我,柳彬又不肯告诉我? 情绪?但可洛伊说她眼中的母亲毫无变化,只是感到些许违和。 记忆?哈,真要失忆了怎么可能和戴维吵架。 智商?真要出问题还能翻译花原的文字? 我不懂脑科学。就算某个部位受损导致功能丧失,能想到的也就这些。或许有其他障碍,但可洛伊明确说过她觉得母亲一切正常。 现在反而开始怀疑可洛伊的说辞。情绪记忆都在,却又像缺失了什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确实感到违和。说到底全是可洛伊的主观感受。考虑到她不是普通孩子,倒未必在说谎,但误会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可我没法简单当作误会。 可洛伊说,母亲被人评价性情古怪就是从那场事故开始的。 她告诉我,事故前的母亲是公认的温柔善良之人,而事故后…至少对可洛伊依然如此。 这个无解的疑问困扰了我整整三天。 这种事本就无处倾诉。除了直接听过叙述的韩春,我对花原之外的人都闭口不谈。本来知道我即将见母亲的也只有花原和韩春,瞒着不难。 韩春听完是这样说的: "我也不懂这些。但记忆、情绪、智力…无论失去哪样,都不会因为外科创伤就全部消失。说不定损伤发生在可洛伊没察觉的方面。" "究竟失去了什么,值得他们对我隐瞒?" "现在还有隐瞒的必要吗?已经…太迟了。" 是啊,还能糟糕到哪里去呢。韩春说得对。就算真发生什么,我大概也不会太受冲击。 除非是失忆…那种情况就不好说了。谁知道我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失去了情绪?我还是不知道。从一开始,那个23年都没来找我的人,对我能有什么感情呢? 智商?这事本来就不合逻辑,毫无意义。 戴维觉得必须向我隐瞒的事,对我来说会更糟的究竟是什么?失去了什么?连线索或头绪都找不到。 也给花原传了话。 …"嗯,我也不太清楚。坦白说,我觉得戴维先生不是故意隐瞒。应该有什么理由吧。" 花原也毫无头绪。本该最了解我母亲的戴维三缄其口,可洛伊同样不知道答案。所以我问花原并非指望得到解答,只是为了让自己稍微安心些。 "现在想这些是不是毫无意义?" "可能吧,但我们也不是非得做有意义的事。担心是难免的,很正常。" "我是在担心吗?究竟在害怕什么?" 为什么在花原面前这么脆弱?是渴望得到他的同情和安慰吗?我想独占花原的一切。什么都想要。就算这是对我悲惨处境的施舍,或许我也能接受。 我正向花原乞求怜悯与同情。而善良的花原无法对我坐视不理。 "我好难受。" …"虽然想让你加油,但光说这个肯定不够吧。" "说不定就够了。" "加油。" "果然还是不行。" "猜到了。" 安慰我啊。多关注我一点,多爱我一点,为我降下甘霖。让我能在你心里成长为最灿烂的花。 "约在哪里见面?" "酒店...旁边的咖啡店。" "都在那附近呢。和可洛伊...没问题吗?" "还说不好,但那孩子很机灵,应该会自动回避吧。" "会吗?" "不会吗?" 突然想起可洛伊留给我的话。什么都能给你。什么都可以让步。这其中也包括姜浩元的存在吗?那时候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也不是追问的场合,不能问,也不该问。 可是,那个表情... 还没等深入思考,花原就提出了我无法拒绝的提议。 "要我送你吗?" "好。" 我立即答应。至于是否合适,可以稍后再问。 "不过公司呢?溜出来没关系吗?" "只要说是去见戴维先生,爸爸也不会过问的。" "你父亲...不知道我的事?" "戴维先生说暂时不打算告诉他,应该不知道。估计也没什么兴趣。" 这样啊。至今仍不清楚花原父亲是怎样的人。除了知道花原对他评价极差以外一无所知。因为没人告诉过我。或许迟早要见面,假装镇定的我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担心。 理所当然的事。世上哪会有人想要我这种儿媳?别说外表和家世背景,光曾为男性这一点就足够让我出局了。花原的父亲想必也一样。突然意识到这点时,暗自盘算着要不要偷偷去见他的我——那个头脑发热的我简直愚蠢得无可救药。 想到可能因这种混蛋行径引发的后果就毛骨悚然。会像电视剧演的那样,甩给我成捆钞票命令离开他儿子吗?真那样反倒好了。更可怕的是他可能会把花原藏到某处。 反正拒绝这个选项不存在,接受花原提议的我只能等待。 三天真的过得风平浪静。戴维没来过电话。倒是可洛伊的短信多了些。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过着平常日子,继续写着小说。 说不定这就是我的逃避现实。因为我笔下这些小说角色的幸福早已注定。结局早已写好的幸福故事。 和我不同。我的未来无人知晓。至今,仍未向任何人显现。 就这样到了周三。 与戴维初次见面整整一周后。我站在戴维暂住的酒店前。把车停在酒店停车场,刚下车正用手机查导航时,花原说着"不用这样"抓住了我的手。 然后表示知道位置,牵着我的手往前走。这令人心跳不已的场景让我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要是以后都能这样该多好?刚这么想就猛然打住。 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 到达的是间设有私人包厢的高级咖啡店,和上次类似,大概只接待名人。花原进门就对店员开口: "应该是以大卫·刘名义预定的。" "男士没有单独预约,那位...只有一位客人能进去。需要帮您转达吗?" 看来没想到花原会带我来,预约只写了我名字。花原说着不用,点了杯超万元咖啡表示会等着,让我独自进去。 跟随店员来到包厢,戴维正在等候。 ...没见到我母亲。 只有戴维一个人。 见我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戴维先开口了: "柳彬很快就到。抱歉只有我来迎接你。" ..."这样啊。" 干嘛要抢先跑出来跟我搭话呢。他到底想对我说些什么。虽然内心焦躁不安,但从我嘴里冒出来的全是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您不是说过喜欢甜食吗?" "嗯,确实。" "可洛伊说她父亲讨厌甜食来着。" "…那孩子真是,嘴巴不牢靠啊。" "为什么点了巧克力蛋糕?" 是为了我吗? "可洛伊喜欢甜食。所以想着说不定你也会喜欢…就这么点了。虽然好像猜错了。非要撒谎的话…果然还是觉得你会拒绝吧。" 不,没猜错。我从男性时期就爱吃甜食。比起咖啡更爱巧克力,现在坚持喝冰美式也只是毫无意义的固执罢了。 …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您太太…喜欢甜食吗?" "…嗯。" 是因为我对母亲的称呼方式呢,还是这个问题本身呢,戴维的表情突然有些僵硬。而听到这个回答的我…真的…,唉。 早知道不该问的。 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念头。 今天,我要 去见我的母亲了。 EP0296 不幸的是,这个世界既不是童话,也不是小说,不是戏剧,不是电视剧,不是电影,更不是动画。没有装饰结局的配乐,也没有庆祝终幕的礼炮声。只有我的心跳声在代替这一切。 "…您对我有所隐瞒吧。" "可能有…误会。" "什么误会?" "在听可洛伊说明具体情况前,我很难回答。但如果她说的内容涉及柳彬的事故,我无法作答。" "为什么?他大脑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知道您认为我在隐瞒。但这是误会。不是隐瞒。" "那是什么?为什么不说明?" 都到这种地步了为何还要遮掩?母亲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疑问越来越深,而戴维显然不打算解答。 "正如我所说,并非刻意隐瞒。只是…没说的必要罢了。" "…什么?" 没必要? "可洛伊或许非说不可,但那只是她的想法。请不要被左右。" "你是说可洛伊在撒谎?" "不是撒谎,而是立场问题。我发誓那件事与雪国先生毫无关联。至于我昨天想说的…今天会让柳彬亲口告诉你。" "…我只信你这一次。" "我会当作您允诺了下文见面机会。" 啧,果然不是好糊弄的人。一旦涉及妻子就会变得如此敏锐吗?虽然对我没有敌意,但他保护妻子的决心强烈到几乎能触碰。母亲到底做过什么,值得他这般戒备? "我提前约见雪国先生,是有话要说。对,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无法理解与母亲分离二十三年的孩子的心情。所以不敢说感同身受。因此这个请求或许令您痛苦,但请务必听完。" "…我为什么要听痛苦的请求?" "我的请求恰恰是——希望您不要痛苦。请不要为您母亲的话太难过。" "不为我妻子辩解?"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您应该听说了,柳彬受了重伤。脑部永久损伤,现代医学无法修复。连原因都没查明。现在的她既不同于二十三年前,也不同于十一年前。所以…别受伤。您母亲…不可能是为了让您痛苦才说那些话。" 荒谬的请求。叫人别痛苦的请求本身就很痛苦。无论怎样我都注定痛苦——这场对话已经开始证实这点。 我好疼,好难过,等了…好久。 仿佛永不结束的等待,将在今天终结。 "…柳彬在隔壁房间等您。" "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没有偷听谈话。但如果她真不愿见您,我本打算推迟会面。抱歉欺骗了您,请别太在意。" 哈,真可笑。反正也无需多言。我…打开房门走出去。转向隔壁时,手碰到门把仿佛花了一万年。但最终我还是转动把手,缓缓推开门。 里面…坐着个戴黑色面纱的女人。 我没问候,她也是。我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隔着面纱看不清,但我确定她的目光正对着我——我也直视着她。 漫长的对峙持续着。说不清过了多久,但肯定很久。 最先开口的是戴面纱的女人: "就别点咖啡了。" "…什么?" "听说你对丈夫做的事了。" 哈,哈,怕我泼咖啡?还是预告接下来的话会让人想扔杯子? "通常这种场合该说'长大了啊'之类的话。" "…" "确实长大了。虽然没想象中成熟。" 她镇定得可怕。面纱遮住表情更强化了这种印象。我难以接受——这真是失散二十三年的母子重逢? "您…没话要对我说吗?" "太多了。多到不知从何说起。" "…看来需要很长时间。" "是啊,我也有许多要说的。已经…做好准备了。" 面纱太碍事了。我居然还在期待?期待面纱后面会是张泪流满面的脸吗? "我叫柳彬。英文名是Bin Yoo,旧名叫雪彬。曾经的名字。" 她——不,柳彬像追忆远古往事般缓缓开口: "你呢?" "您应该知道。" "这是必要流程。" "…我叫雪国。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名。" 我咬牙切齿地回答道。这人——柳彬,早就知道她改了名字离开的事。所以强压着怒火,一字一句像撕扯般挤出话语。面对这样的我,柳彬却露出极其新奇的神情,用那种语气说道: "连这些都查到了啊。" "很好玩吗?" "怎么可能。完全,一点都不好玩。诗华…" 诗…华? "这是什么…?" "你的本名,雪诗华。这是我生下你时取的名字。施舍的施,话语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字吧。大概。" 时隔二十三年才得知的本名,我该作何反应?又该作何反应才好?这世界啊,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不知道"。我的真名在二十三年后以如此荒诞的方式揭晓,看起来毫无意义。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怔怔望着戴黑色面纱的柳彬。 "本来想用诗歌的诗和花朵的花,但最后没能用成。" "为什么…为什么没用?" "给男孩名字带花字不太合适,而且诗…那时候处境有些艰难。" "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为什么改掉我名字!为什么擅自改掉我的名字?" "…啊,原来是问这个。" 戴面纱的女人没有笑。实际上也看不见表情,不过是我的妄想罢了。就算真笑了我也看不见。可为什么觉得她在笑呢?是我的被害妄想吗?还是痛苦产生的幻觉? "你大概也猜到了…是为了斩断缘分。留着原名的话,你找我就太容易了。" 残忍的真相,就这样毫无波澜地确立了。原来如此。为了抛弃我,为了不让我找到雪彬,仅此而已。 想哭的。可是,流不出眼泪。 加密标识 "为什么用雪国…?难不成是你喜欢的小说名?" "不,那个名字…没什么深意。只是随手用了旁边翻着的小说书名。"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明明做好了觉悟,还是会疼。明明预想过,还是会难过。 漫长等待换来的就是这种结果吗?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对我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咽般的哀求。 见面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确信自己会大发雷霆,甚至觉得可能会气得发狂——可现在的我,仍像二十三年前哀求母亲慈悲时那样卑微。而那个戴面纱的女人嘴里,似乎又要说出和当年相同的话。 但归来的柳彬——不,雪彬给出的答案却出乎意料: "你没有错。不是你的错。" "…什么?" "是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 爱上你…就是我最不可饶恕的过错。 "诗华,曾经比世上任何人都爱你这件事…才是无法挽回的错误。" 比任何话语都更残忍。 EP0297 那些话语太过残忍痛苦,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雪彬毫不理会我的反应,直直盯着我开口道: "你可能无法相信,但我真的爱过诗华啊。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爱。" "那为什么…那是个错误吗?" "因为你是这世上我最憎恨的男人的儿子。" 诗华啊,你是… "我是被强暴后生下的孩子。" 雪彬就这样开始了她的讲述。 "看过信了吗?我母亲...也就是你外婆,身体一直不太好。是那种能在纪录片里看到的罕见病患者,就那样拖着病体干尽各种脏活累活把我养大。 妈妈在我十七岁那年走了。因为缺钱?要真是那样还能怪罪于贫穷。但那是从开始就治不好的病。妈妈总在家里忍着痛苦,直到咳血被送进医院,没多久就去世了。我甚至没听到她最后的话。 那时候真的很难熬。觉得快死了,想死,也真的尝试过寻死。但你知道吗?就算挚爱的母亲死去,人还是要活着。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这就是人啊。我的悲伤承载着十七年的重量——可即使是这样的重量也敌不过饥饿。 听说你在写…小说?真让人羡慕。写作也曾是我的梦想。给你取那个名字说不定也有这个原因。但我因为穷连大学都上不起啊。从高中就开始在工厂打工赚学费。因为想写…诗。 我很喜欢诗。给你读过很多,还记得吗?虽然你好像完全不感兴趣。为活命而挨饿的我其实很贪婪。想写作,想当诗人——倒也没这么强烈的渴望。毕竟诗人…赚不到钱啊?我受够贫困了。 工厂活很辛苦。辛苦不说,年纪小的我很难找到其他工作。不过比起其他连最低时薪都拿不到的工友,我的处境还算好。知道为什么我能拿最低薪资吗?哈哈!因为工头看上我了。 钱这东西真可怕。就为这个,我不得不忍受那人的性骚扰和调情。其他工友都把我当娼妇。那工头意外地很受欢迎呢。但我不敢辞职。该死的,没钱啊! …啊,抱歉。太激动了是吗?还是忘不掉呢。也是,当然忘不掉。现在本该淡忘了,但就是做不到。总之我就那样咬牙坚持,同时读完了高中。知道吗?我成绩其实不错。虽然没读到头,说不定能上好大学呢。 后来有一天…加班那晚。夜里工厂停机,但要整理杂务。我累得在休息时,醉醺醺的工头进来摸我屁股。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无力地摆着手——他大概以为这是默许吧。 …我尖叫着拒绝,哭喊…就这样。 事后工头说要娶我。哈,那时我才十八岁,高二学生啊。三十多岁的工头向这样的我求婚。你猜我当时什么感受? 你觉得会是什么感受? 我忘了。真的记不清了。之后几个月,工头天天来找我,我不敢反抗。太害怕了。然后然后… 发现你在我身体里了。 猜我怎么想的? 我…考虑过接受。答应结婚。因为我爱上你了啊。 没错,不算太糟。已经习惯被强暴了,结婚至少不用挨饿。毕竟是工头,应该有些积蓄,说不定还会供我上大学。正这么想着…命运真会开玩笑? …那工头死了。该死的,偏偏丢下我死了。在车间事故中被机器拦腰截断。可怕极了。不是死状可怕,而是这混蛋死了这件事最可怕。 这下完了。再没人用身体交换工资,没求婚对象,没钱没家人,什么都没了。或许该卖给下任工头?可要卖身不如去当娼妓。我讨厌那样。 当然没有工厂会要孕妇,我被赶了出来。那混蛋应该存了不少钱,但我半毛都没拿到。无法证明我和他的关系,何况当时根本不懂怎么维权。太小了啊。 因为太小什么都不懂。本该读高三那年,我在医院生下了你。 其实,在那个男人死的时候,我本可以把你打掉的。对不起,别那么生气。抱歉,这不是你的错。我最终没能堕掉你。虽然连母性是什么都不懂,但我确实爱着你。我带着攒下的那点微薄积蓄,和你一起来到首尔。那时你还是个婴儿呢。说起来,那时候我运气还算不错。 很幸运地找到能和你同住的单间小屋,也找到了工作。虽然是工厂的活儿,但那里的人还算善良。他们同意我带你去上工,还轮流帮忙照看你。你应该不记得了吧。那时候太小了,而且不久工厂就倒闭了。后来怎么熬过来的我也记不清了。有什么活就干什么活。 时间越长就越辛苦。真的太苦了。我自己还是个孩子,根本不知道怎么照顾婴儿。听说该给孩子们念童话书,可我买不起童话书,只能给你读诗集。给小孩读兰波里尔克能有什么帮助我不知道,但如果不做这种事,我可能早就疯掉了。 随着你长大,日子变得更加艰难。每次看见你,那个该死的监工脸就会浮现在眼前。没错,不是你的错。全都怪我。是控制不住恨你的我的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动手了。打完你又哭着道歉抱紧你,然后你也哭着回抱我。 有次你病得很厉害。患上重感冒痛苦得像是要窒息。我立刻带你去医院,结果说要交钱。虽然当时有医疗保险不需要太多,但对当天挣当天吃的我来说还是拿不出来。偏偏前几天没忍住买了本书,真是好久没买过东西了...记得医药费加上药钱大概五万韩元?天啊,就因为缺这五万块,你差点没命。 幸好医生没那么铁石心肠,先做了治疗。但他说你病情严重,不光是流感问题,连预防针都没好好打过,身体太虚弱可能会有危险。急需医药费。 所以第二天我卖了身体。 很方便,把早就抛弃的身体交换几次就能赚钱。付完医药费,等你康复回来时记得吗?我掐住了你的脖子。求你去死。为什么不死。干脆死在医院里!!喊着要是没有你就好了,当初就该堕胎,而你正在哭泣。痛苦得发不出声音。清醒过来的我松开手,哭着向你道歉。 那时候...应该是冬天吧。记得那间小屋多冷吗?想起来了?对,冷极了。 然后我...抛弃了你。 要说和你在一起终会杀了你这种借口也行,说太冷了也行吧?但这些都不是真相。 我只是累了。想切断一切,逃离一切。所以扔掉了你。 抛弃了你。仅此而已。与感情无关。 趁你睡着时把你送到孤儿院。院长是位善良的人。啊,已经过世了?这样...抱歉。我留下仅有的积蓄、几本诗集和一封信就走了。 其实来这里之前,看过你出演的节目。你说为什么连最后的回忆都不留给你。是啊,为什么呢?要是临走前喂你吃点好吃的就好了?可能当时觉得留下这种记忆会更痛苦吧。好吧,看来是我想错了。说到底这些都是自我欺骗的谎言。我只是厌倦了,受够了才放弃的。 所以我只是...没有余力罢了。 之后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直工作。学了点英语,因为这个特长找到好工作...幸运地去到美国。在美国也继续工作,后来遇见戴维结了婚。我的过去?没隐瞒。唯一隐瞒的是你的存在。连卖身的事都告诉了。戴维真是个傻瓜,竟然接受这种垃圾女人。 然后生下可洛伊。对不起,这对你来说很难受吧。最后部分可以省略吗? 漫长的岁月流逝,如今我来到了这里。 而诗华你,现在也在这里呢。 你和我,最终又回到了这里。 EP0298 就这样,雪彬的故事结束了。一段非常、非常漫长的往事。戴维当时欲言又止的,原来就是这个啊。那段可怕到极致的不幸过往。 听着故事时,有些模糊记忆浮现在脑海。想问的事情堆成了山。真的,多到数不清。 但最想问的是这个——为什么漫长的岁月里你从未寻找过我?整整二十三年放任不管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另句话。 …"太懦弱了。" "真是懦弱啊。" 我在哭。不知道自己为谁而落泪,只是停不住抽泣。 "懦弱…!凭什么这样做?凭什么装作受害者?凭什么假装只有你痛苦,只有你艰难,只有你…只有你在假装善良?干脆永远、永远当个恶人多好。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不如直接骂都是我的错啊!!这样我至少能痛快哭出来,能肆意骂回去。为什么要讲这些?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最终, "你抛弃了我二十三年啊。二十三年来从没找过我。当我二十三年间每分每秒都在渴望你的时候,你不是活得很幸福吗!!我这二十三年根本没有一刻不痛苦,为什么现在才来扮好人…" "对不起。别原谅我。" "倒不如!!求我原谅啊!!信里也是这么写的!!说什么不要原谅你!!要是你肯求饶的话,要是你恳求原谅的话,我说不定会哭着原谅你啊!!你简直自私到极点。太可怕了。可怕到令人作呕。你…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抛弃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找我?说啊。像刚才那样说啊。把你那些了不起的借口都说出来!!给我…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 "求你了,求求你了…妈妈…" 真的,打从心底想理解母亲。想原谅母亲。只想轻松地,简单地解脱。渴望能卸下重担。可母亲只会让我更痛苦。二十三年没有一刻不疼的伤口,为什么到今天还要折磨我? "…去美国的时候,我决定和这个国家彻底断绝关系。这里没有任何美好回忆。就算有,也都是死去的记忆。我讨厌这个国家。一回来就会想起那时候的事。真的…太痛苦了。没找你的理由?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何其残忍。 "只是害怕罢了。怕你恨我。害怕啊。" "为什么…?丢弃我的人是你,凭什么害怕这种事?" 因为爱过你啊。 "这份爱的重量,让我同样恐惧着你。" 啊,直到此刻我才恍然大悟。 我的母亲, 是这世上, 最最自私的人。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kxUY1ZFSGFxNVpGM3U1Vm1oWWR2bw ~ 真想能嚎啕大哭。要是能痛哭一场,至少能证明我的伤痛有多深——这般想着。 但眼睛就像坏掉的水龙头不停漏泪,喉咙因过多尖叫再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 "闭嘴。" …"好。" 沉默笼罩着我们。我不知道还该问什么。想知道的明明堆积如山,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把面纱摘了吧。" "真的…要这样?这本来就不是为我戴的。是为了你才遮住的。" "闭嘴,摘掉。" 最终柳彬取下了黑色面纱。而呈现眼前的…仿佛预示着我未来的模样——除了发色不同外,与我相似到极点的成熟女性。年轻美丽得难以置信是年近五十的人。 但揭下面纱后的表情,截然不同。 没有哭泣。也没有笑容。柳彬只是僵硬地绷着脸。唯独脸上残留的泪痕无法隐藏。丑陋到令人不适的痕迹。 我的想象全错了。既非笑脸也非哭相,不过是烧尽的余灰罢了。 "为什么哭?" "是啊,为什么呢。我这个没资格哭的人。" "你卑鄙到令人发指。" "对不起。" 她道歉时的脸带着些许痛楚。 "本不该来这里的。" "真是抱歉啊。" 心底明白真不该来。但即便重来,我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吧。 我能理解雪彬的痛苦。能明白雪彬的煎熬。能共情雪彬的心绪。 毕竟现在我也是女性了。懂得那份恐惧与疼痛。 但无法原谅。正如雪彬曾是某人受害者那般,我亦是她的受害者。 如果仅是抛弃我,说不定还能原谅。如果她哭着求饶,或许会心软接受。 如果她没给我改名就离开,如果她过得不幸,如果没有可洛伊的存在,也许我会原谅。不,哪怕可洛伊的名字不是"新芽"之意,只要有根细小的救命稻草,我说不定都会抓住。 但二十三年光阴筑成的墙壁实在太过坚固高耸。我的泪水试图腐蚀它,泪水却像水泥般逐渐凝固。 我开口道: "说话啊。" "要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可以请求原谅,可以辩解,可以问我好奇的事,就算骂我也行,随便说点什么。" "我……" 犹豫不决的柳彬长叹一声终于说道: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过得还好吗?" "托您的福。" "抱歉….其实,我现在还有点吃惊。你明明是个男孩,现在却变成了女孩。" "您连我当男孩时的样子都不知道吧。" "童年时期的模样我记得。说实话那时候觉得不太像我,可现在的你简直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这样啊。原来这张脸就是您的脸。真够恶心的。 "可洛伊和你…关系似乎比想象中要好。" "所以呢?" "不,只是觉得庆幸罢了。毕竟那孩子没什么错。" "如果觉得自己有错,为什么既不请求原谅也不辩解?" "因为没那个资格。因为做不到。" 资格的事我不清楚,但究竟什么是做不到?实在无法理解这番话。 "如果…如果可洛伊没说之前就知道我的存在,您会来找我吗?" "我这辈子压根没关心过韩国的事,估计不会吧。不过如果真是那样…" "如果真是那样?" "大概会给你些物质补偿吧。但不会见面。" 因为我早已支离破碎。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连这种时候说句客套话都这么难吗?" "是啊。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信为什么要用敬语写?" "想着读到信时的你应该和我完全成为陌生人了。虽然算是失败了吧。" "既然这么不想见我,为什么还要来?" "…来给你补偿。" "补偿?哈,打算用您那了不起的臭钱打发我吗?" "不是….我要说的,大概…和戴维差不多。" …这下就算是我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现在这人居然对我说这种话?和可洛伊与戴维相同的话?要带我去美国? 疯了吗? "但我…不是为了和你重聚之类的。这纯粹是个为你好才提出的建议。也没必要非去美国生活。" "您疯了吗?" "姜浩元,那孩子的小说最近相当畅销。" …什么?突然…? "我主动请缨翻译那孩子的小说,是因为看到了可能性。事实上口碑正在慢慢传开,虽然不确定能走多远,说不定那孩子会走得更远。" 花原…会成功?姜浩元? 那花原的婚约关系,也就此结束了?现在要给我的,正是希望吗? "不过那得等很久以后,久到足以粉碎那孩子和可洛伊的婚约关系。" …真搞不懂您到底想说什么。是在耍我吗?刚刚雀跃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但同时也忍不住好奇接下来要说什么。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提起这些。 "听说我儿子喜欢上了男人确实有点冲击,不过我也没资格受冲击吧….所以提个建议。如果你…被我和戴维收养,就能把和可洛伊的婚约关系转嫁给你。当初只说要让我们女儿结婚,又没指定必须是可洛伊。" 等等,现在这女人在说什么? 冲击性到甜腻的故事。甜到牙齿都要腐烂的恐怖程度。但甜美的香气里总是藏着诱捕猎物的陷阱。 "当然他们那边可能会有意见….姜硕勋,姜浩元的父亲,那人终究会选择实际利益。就算讨厌你也应该会接受。" "等等,先安静。您现在在说什么?把可洛伊的婚约转嫁给我?疯了吗?" 话说您怎么知道我喜欢姜浩元? "我以为…你喜欢那个叫姜浩元的孩子。" "您、您怎么知道的?!" "稍微查了查就发现了,难道错了?" 该死,因为花原的名字被提到我表情管理失败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谁、谁要和您演这种情景喜剧。所以是说,要把可洛伊的婚约转给我?" "有什么问题吗?" "…您明知道可洛伊喜欢花原还说这种话?" "啊,这样啊。她曾经喜欢过吗?抱歉,我不知道。不过这个计划是可洛伊也同意的。" 她说愿意让给你。 我简直要起鸡皮疙瘩。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当然对我是天大的好事。对我来说是恐怖到极致的甜蜜故事。可是…太疯狂了。 为了赎罪就要抢走亲生女儿心爱的男人?这…太奇怪了吧。明明可洛伊说过母亲是爱她的。但现在柳彬却若无其事地要抢走女儿所爱的男人。 听到可洛伊说许可的时候,她那双说什么都会给我的眼睛又浮现出来。说不定,从那时起可洛伊就已经做好觉悟了。或者已经商量过了。盛夏时节竟感到一阵恶寒。这、这…太奇怪了。完全不对劲。 我现在感受到的恐惧源头是柳彬。不是雪彬,是柳彬。这根本不像宣称爱女儿的母亲该有的样子。 突然刚才的记忆划过脑海。 十一年前的事故,戴维说过没必要告诉我。还说过柳彬不会提起这件事。确实如此。 而没必要告诉我的意思,就是这件事与我无关。 所以柳彬不会说。因为没有理由。因为不是我的事。 “你…十一年前遭遇过事故?” “啊,连这个都说了?” “当时脑部受了伤…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 “那时候失去了什么?” 听到雪彬的回答我直犯恶心。 “可洛伊。” 雪彬已经受到了惩罚。 而那张脸上感知不到任何情绪。 EP0299 "没事吧?" 柳彬用陌生的担忧表情望着我。那张脸上竟会出现关心我的模样,实在难以理解。 讲述可洛伊时那种令人窒息的麻木神情一闪而过。倒不如说如果这两副表情针对的是不同对象,我或许还能接受。甚至希望看着可洛伊和我的表情能对调过来。 "您明明…爱过她。明明爱过可洛伊的。" 可怎么能忘记呢? 那是抛弃我换取来的,比任何人都要深爱的,属于您完整的幸福啊。 "我也爱过你。" 柳彬的回答残忍得可怕。既残忍,又疼痛。对我和可洛伊都只留下伤痕的回答。讽刺的是,被这句话伤得最深的正是柳彬自己。 说是天罚都太过残酷。我曾憎恨母亲这个称呼,又渴望相见,盼望她受惩罚,但绝对不该是这副模样。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洛伊明明没有任何过错。 我祈求苍天降下惩罚。怀着对母亲之名的憎恶,曾那样祈祷过。也曾在思念中守着这个称呼等待相见。我总是同时怀抱着两个愿望。 上天实现了我的愿望。 只实现了一半。 为什么连承受痛苦的时间,我都无法独自完整地疼痛?这段可怕的关系本应在这里,以我们两人的故事作结。那本是不该蔓延的故事。可我在最该悲伤的场合,最该哭泣的时刻,却连独自疼痛都做不到。 "可洛伊…可洛伊到底怎么样了?" 那妈妈呢?您这个人又变成什么样了?您心里那个母亲的称呼去了哪里? 遗失的东西都去了什么地方? "大概是陌生的感觉吧。虽然对你不公平,但我确实爱过可洛伊。因为那孩子让我重新体会到人生中名为幸福的感觉。我的记忆很清楚,确实存在与那孩子共度、爱过可洛伊的回忆。只是无法理解其中的情感。" 可洛伊渴望着家人。 "我会疼吗?现在是在疼吗?理智知道应该疼痛,却完全感觉不到,所以不太明白。" "可洛伊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可能说得通。" "模仿记忆很容易。虽然对可洛伊再有任何感情,但展现当时的样子还是能做到的。身体自然地记得,也知道该如何表现。只是无法理解那份心意。" 雪彬也曾渴望家人。 "别告诉可洛伊。打击会很大。"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也, 曾经渴望过家人。 "为什么您总让我这么痛苦难受…" 如果连自己正在受罚都无法理解,那还能称之为惩罚吗?但这分明就是惩罚。当柳彬若无其事地说出对可洛伊毫无感觉时,她确实, 活在地狱里。 "光应付自己就够吃力了,为什么还要伤害我?" "对不起。" "别说这种话。别摆这种表情。装出难过辛苦的样子,好像还有愧疚感似的!!别用那种脸…对着我。" 既然抛弃我至少该幸福地活着。既然抛弃我生下新孩子就不该再失去。既然要躲藏就该藏得更彻底些。 真是讽刺。名为雪彬的人生讽刺至极。比我认为自己可怕的遭遇更加、更加、更加痛苦凄惨。惨到我不敢诋毁那份人生的程度。 所以我无法憎恨雪彬。但我可以憎恨柳彬。柳彬的二十三年完全等同于我的痛苦。 可柳彬早已活在世上最残酷的刑罚中。 "…现在还爱着我吗?" "如果说爱,就是欺骗了吧。确实存在爱过你的记忆,至今仍抱着那些残骸。但你也知道已经太迟了对吧?明白我们走得太远了吧。"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这里成为我,我们的另一个不归点。 啊,残忍的女神啊。 "现在还喜欢诗吗?" "诗?嗯…偶尔还是会翻诗集。有时可洛伊也会拿诗给我看。读完后给些评价,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喜欢。" 毕竟现在已经不会软弱到依赖这种程度了。 不,只是无法再依赖罢了。 "戴维…您丈夫,爱着您丈夫吗?" "爱着。他对我而言是过分善良的好人。" "如果对我和可洛伊都无法再爱,那妈妈的爱现在在哪里?" "大概…永远遗失了吧。" 残酷的女人啊。 "…您剩下的,唯独那个人了。" "或许吧。" 是啊,没错。 "现在只剩这个了。" 柳彬喃喃自语道。 如今柳彬心中,母亲这个称呼已什么都不剩。雪彬爱过的雪诗华被她亲手抛弃。柳彬爱过的可洛伊已然失去。甚至连失去的自觉都不复存在。 所以现在柳彬拥有的只剩下名叫戴维的男人。 奇妙的是,那副模样, 总觉得和我有几分相似。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柳彬又开始道歉。对着并非我的某人。对着某个看不见的虚空,凝望着什么。 那是在向悲惨的过去致歉,还是对失落的现在忏悔呢。 现在,我已无法再怨恨雪彬,也无法怪罪柳彬。 于是这些情绪只剩下我独自消化的残渣。那些尖锐刺人的情感正卡在喉咙,刮擦着我的食道。鲜血顺着食道汩汩流下,最终汇集到胃里——此刻我的胃中除了自己的血与无法消化的情绪外空无一物。 只能咽下去。 没人知道这颗心。无人理解这种情绪。全世界能与之共鸣的仅有一人。那个被命名为嫩芽的孩子。把我遗弃在雪原的女人,为这个生命赋予幼苗之名的孩子。 可洛伊。 但我不敢寻求共鸣。不能那么做。不该那么做。被母亲抛弃的我,怎能夺走那孩子的母亲?我绝不能让她承受与我相同的痛苦。 纵使全世界都这样做,唯独我绝对不行。 若将这份过往倾诉给可洛伊,或许能得到解脱。她不会责怪我,因为她始终觉得欠我恩情。这样我们就能互相舔舐伤口彼此安慰。 说不定这也是获得幸福的一种方式。 或者干脆破罐破摔听从柳彬的安排。这样就能拥有花原。即便会产生小小摩擦,花原终归无处可逃。如此我们便能在誓约永恒的友谊中培育爱意。 或许这同样是我通向幸福的道路。 但—— 我非得如此不可吗? 被母亲抛弃的我面前,只有两条路:掠夺同母妹妹的珍宝,或典当自身的某部分。 要么夺走可洛伊深爱的母亲,要么出卖我所珍视的自我。 若强行摘取水边萌发的新芽,它还能存活吗?即便活着,那真的能算是生命吗?被遗弃在雪原的我,与飘离水岸的嫩芽,究竟谁更不幸? 新芽因无知而幸福。它不知道浸润自己的水珠早已离开河岸。 我不敢粉碎这份幸福。加密数据区块 那么出卖自己? 投身于冠以收养之名的贩卖交易?用柳彬的愧疚感与扎根我心的缺失来抵偿? 选择这个提案的瞬间,我必定会失去什么。分明即将失去重要的东西,却连那是什么都无从知晓。 毕竟名为自我的存在早已支离破碎,徒留残骸。早在我典当全部的时候。 仅存的自我唯余一样。 母亲, 唯有那段记忆。 如今连这最后之物也模糊在泪水中。 我什么都无法选择。 也不会作出选择。 因而今日找回的,仅有雪诗华三字姓名。 既然失去了一切,除此便一无所有。 "……我走了。" "要走了…啊。" 幽魂般从座位起身。无法继续面对柳彬那种遗憾又怜惜的表情。不愿再看。 "提议…再考虑看看吧。" 没有回应。 "…改天再约时间?" 依旧,没有,回应。 "…路上小心。" 始终,未,发,一,语。 走出门外,很快就看到花原与戴维同坐一桌。戴维似乎说了什么,却传不进耳中。我与花原只是无言对视。而后她站了起来。 缓缓走近,握住了我的手。 无视我倒吸冷气的反应,花原攥着我的手将我拽出咖啡馆。随后不发一言,只是沿着我们来时的路往回走。不知该说什么的我紧闭着嘴。 回到车上,我们沉默入座。引擎启动,车辆开始行驶。 直到此刻我们仍无对话。 这本不该觉得奇怪。 毕竟此刻我的灵魂已经不在这里。 静坐时,今天听到的所有冲击性真相都显得无足轻重。不,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好像什么都没找到。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我比预想中还要完好无损。疼痛着,伤痕累累,磨损破败,但确实完好地坐在这里。 若是早些得知这些,是否会像从前那样发疯般哭泣,疯狂地疼痛,剧烈地痛苦?那样心里会好受些吗?疼痛这种事永远不会习惯。 可现在的我却早已习惯了疼痛。 EP0300 误会了。 我今天曾以为事情结束后世界就会终结,故事就会完结,一切都将迎来终点。就像电影高潮后进入终局场景那般,坚信终章即将开始。 但什么也没有结束。明天依旧到来,太阳照常升起,黑夜再次降临。 疼痛中仍会入眠,疲惫时依然饥饿,即便痛苦不堪我也必须活下去。 若能持续这般平凡的日常该多好? 曾以为一成不变的生活等同于死亡。现在的我,或许正在渴望死亡也说不定。 那天回家后我和花原喝了酒。两罐啤酒就让我醉得东倒西歪,哭喊着缠住他不放。之后的事记不清了。 次日我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捧着发胀的脑袋,用掌心大小的杯子接了凉水喝着查看手机。屏幕上塞满了可洛伊的未接来电和短信。 第一条写着: [情况怎么样了?] 三十分钟后追加的消息是: [爸爸和妈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还好吗?] 那小心翼翼的语气与流逝的三十分钟,昭示着她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牵挂。你这孩子到底还是变了啊。 回家的戴维和柳彬肯定没对可洛伊透露半分。但柳彬的态度必然如常——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慈母形象。与往昔不会有丝毫差异。毕竟柳彬完美无缺地演绎着这个角色。 人总归能模仿出属于自己的模样。 但那姿态是虚假的。那份爱里空无一物,徒留未能消散的稀薄空气。十一年来可洛伊沐浴着的,就是这种永不褪色的爱。 早该察觉的。虽说爱是恒久不变,但这句话本身就是谬误。正因为是爱才会改变。所以柳彬永不改变的爱,不过是空洞的呐喊,回荡的余音罢了。 换作常人或许能发现端倪。不,不可能注意不到。但对可洛伊而言这太难了。纯真愚钝如她,不过是尚未长成的嫩芽,根本看不懂这个世界。只是随波逐流的树叶而已。 拿到相同的东西,就会当作相同之物。她只能这么想。倘若可洛伊平凡到能察觉异常,也不至于如此痛苦。 尽管本人假装经历的一切都不曾造成伤害,但伤痕总在旧疤上叠加。连她自己都没发现,那些伤痛早已渗入骨髓——这是我从可洛伊身上看到的。 不能说出口。 绝不能向这样的孩子坦白真相。 即便仍有些厌恶她,我也不愿让其坠入和我相同的深渊。正因为知晓那份疼痛,才更不能拖她共沉沦。我不想制造另一个自己。 所以我回复: [好像挺顺利的。谢谢。] 撒了谎。 虽已是迟来的早晨,可洛伊似乎还没睡醒。等不及回复不是出于急切,而是恐惧。于是我独自咽下痛楚,将伤痕揣进怀里。 花原今天也去公司了吧。肯定的。如今他已踏入与我不同的世界——那个我一无所知的地方。但现在的花原随时可以回头。 据柳彬说,花原的书意外畅销。他本人似乎尚未得知消息。连自己作品的情况都不了解,说明从一开始就没抱期待。毕竟只是最后的倾诉,自然毫不关心。 想着反正会失败,这样心里才能好受些吧。 然而花原的预判错了。他正不知不觉走上证明自己的道路。 但与父亲约定的期限即将截止。一旦到期就无可挽回。继承公司,和可洛伊结婚。 而我…会被抛弃。 哈哈,真是的…这世界为何总爱如此折磨我。 说不定花原从一开始就无处可逃。那本书能出版本就不全靠他自身实力。终究是依靠可洛伊和柳彬的帮助,而这份机缘又全拜他父亲所赐。 所以就算成功了,他父亲也必定会想方设法把花原绑在公司。 我与花原的联系仅剩两条途径——居然有两条之多。 要么我成为柳彬的女儿, 要么花原放弃一切。 太绝望了。我怎能让花原为我放弃所有?就为了我?再自私也说不出口啊。那种…那种荒谬的要求怎么可能提得出来。即便我恳求,他会答应吗? 不可能吧。我算什么东西? 呵呵,没错,说到底我不过是花原的朋友罢了。既非两情相悦,只是我单方面乞求着他的爱——这关系比起朋友,反倒更似主仆。幸而主人对奴仆尚有慈悲,但奴仆僭越地渴求着慈悲之外的更多。 啊啊,我终究无法放弃这份心意。真是自私得无可救药。 即便如此,我也绝不愿成为柳彬的女儿。 过去如此渴望的希望,现在却再也不想实现了。我希望我的母亲,不要成为我的妈妈。我不愿我的妈妈成为我的母亲。 二十三年的岁月太漫长。她已经不再爱我了。太过疲惫最终抛弃的孩子,她再也不会爱了。已经无法再爱了。但残骸还在。怕残骸再次燃烧,柳彬二十三年都没来找我。 漫长的时光流逝。如今这些残骸再也没有复燃的可能。就是那般漫长的岁月。 我不想亲眼注视那些残骸。也不愿将只会带来痛苦的废墟塞进自己体内。进入我体内的废墟现在会开始摧毁我吧。已经是碎裂过崩塌过的我了。现在的我只是仓促重新堆砌起来的,笨拙又粗糙不堪。 无法承受第二次。也不该有第二次。 但我不愿可洛伊带走那些废墟与残骸。 不想放进可洛伊的心里。如果我的心底还留存着被称为爱的残渣,看到变质了的爱,可洛伊会看见什么?那双眼睛里会映出怎样的情绪?在残骸与废墟中可洛伊会想些什么? 可洛伊单纯、愚钝、不会察言观色,但并不是傻瓜。 直到一周前我还无法放下对那孩子的憎恶,现在却可笑地对那孩子萌生了怜悯。说不定这份怜悯并非指向可洛伊,而是朝向二十三年前被抛弃前的我自己。既然我开始怜悯自己,就无法放下对可洛伊的心意。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未能察觉真相而享受幸福,与知晓真相堕入地狱,哪一边才是正确的? 我能做的只有让可洛伊永远活在专为她打造的模型花园里,或是将她逼入已成废墟的公园。 我们曾一同散步的公园多么美丽啊,而眼前这座公园如今沦为废墟漆黑一片。不想让可洛伊看见这片黑暗,就如同不想让二十三年前的自己看见;希望可洛伊不被抛弃,就如同希望二十三年前的自己不被抛弃。 我终究无法抛弃二十三年前的自己。 或许让其知晓真相才是正确的。选择真实的现实而非虚假的幸福才算是成年人。但我何曾始终只做正确的事?又何曾真正是个成熟的大人? 成年后我明白的只有:大人终究和孩子一样会痛,以及大人会隐藏这个事实。 我最终没能成为柳彬的女儿。 因为我若成为柳彬的女儿,就等同于让可洛伊看见那片黑暗。等同于再次抛弃二十三年前的自己。 总有一天必然会走到那一步。既然如此,从一开始就不该如此。 看来我已无路可走。事实上,或许本就不存在出路。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看到可洛伊的名字时,我再次顿悟。于是喃喃自语: 继续这样吧。隐藏、逃避、痛苦。一如既往,仿佛永远都会如此。既然现在无法拯救二十三年前的自己,既然这二十三载人生如同沙粒般虚无,就按我一直以来的做法,在这沙上筑起城堡吧。 [你好。] 所以说再见,可洛伊。 [很高兴遇见你。] 我的妹妹, 二十三年前的我。 ~ […你吃错东西了?] [净说怪话。] [你才奇怪。突然说很高兴见到我。] [嗯,就是有这种感觉。] [哦,那…昨天顺利吗?] [大概吧。] 根本,不顺利。虽然希望顺利,但完全不行。 [那…能问你吗?] [嗯,随便问。] [美国…你会来吗?] [不会。应该很困难。] [为什么…?不是说很顺利吗。] 那是你不知道的事。也不该知道的事。其实并不顺利。 [那和我去美国是两回事。我…恐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来美国的话…我会照顾好你。我家很大,还有莎莎。是狗狗。超可爱。不会缺钱,想做什么都能做。] [现在你该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钱。] […我没事。因为没事。] 明明一点都不好。 [这个婚约,我可以让给你。这样就行了吧。你也乐意的。你不是说喜欢花原哥哥吗。] 但你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没意识到吗。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谢谢。不过…我会留在这里。] 就在这个位置,一直,保持原样。 为了不再改变。 [如果你不来…我就得和花原哥哥结婚了?你不想这样吧。] 你还真是…从来不拐弯抹角啊。我干笑出声。 [不想。] [那和我…不,一起来美国就行啦。是怕英语不好?我教你。] [抱歉。今天先到这里吧。还有事要处理。] […别逃跑。] 是啊,真丢人。 但这样不是挺好吗。 挂断电话后,我直接关掉了智能手机的电源。等可洛伊疲惫的时候再开机就行。反正可洛伊也不会来找我。这次戴维应该不会错过了吧。说不定在他们回美国之前,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独自剩下的世界比想象中安静,让我稍微平静了下来。 EP0301 一罐啤酒,这是雪国保持清醒时能喝下的极限酒量。 两罐啤酒,从这一刻起雪国会失去自制力陷入烂醉状态。 三罐啤酒,那就结束了。雪国的意识会完全断片,变成仅靠本能行动的生物。 而现在,三罐啤酒加一杯烧酒, 真是未知领域啊。 从第二罐开始就哭哭啼啼说了半天莫名其妙话的雪国,终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我赶忙起身去扶,刚抓住瘫软的雪国想把他架起来,这个我以为早已不省人事的家伙却突然发力反抓住我。 "抓、到、了。" …原来还没完全失去意识啊。拽着我衣领与我鼻尖相触的雪国,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或许两者都不是,又或许两者都是。 "别喝了。你现在醉得很厉害。" "有吗?" 难道酒精超标反而让精神异常清醒了?雪国语气平静,反应也很正常,活像滴酒未沾似的。 "先不说这个,能放开我吗?" "不要。" "你三岁小孩吗?" "嗯,我是小宝宝雪国。" …看这货清醒时打死都不会说的台词张口就来,确实醉得不轻。但那过分清晰的口齿又让人产生神志清醒的错觉。应该…确实不清醒吧? "我要录音了。" 当然没真的打开录音机。实在不敢想象雪国清醒后听到这些会不会去自杀…这是人道主义问题。 "雪国是宝宝,要好好保护我。" "…不是说在录音吗?" "小时候妈妈也是这么保护我的。" 啊,话题要往这个方向去了。我搂着挂在我身上的雪国,径直走向他的卧室。怀里的醉鬼又开口了: "可是她现在不爱我了。说已经做不到了。是我长得太大了吗?如果变回小宝宝,她会重新爱我吗?" 不归点哦。 雪国嘟囔着。啥玩意儿? 总之这种对话本该发生在清醒时才对。正当我试图把雪国放到床上时,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最后只能让他坐着。雪国就这样挂着我的脖子坐在床沿,我也只好在旁边坐下。 "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了吗?" "你一个劲哭闹说胡话,鬼知道你经历了啥。" "我,听到我的名字了。好奇吗?不好奇吗?" "…不好奇。" "为什么不好奇?" 因为你就是你啊。 一直都是你啊。 "因为你是雪国嘛。" "满分100给90分。还需要继续努力。" "那满分答案是什么?" "应该说'因为我爱你'才对。" 你明明知道现在还不是回答的时候。虽然确实没剩多少时间了,虽然我注定不可能那样回答。但雪国无视我的沉默继续说道: "我的名字是诗华。雪诗华。很可笑吧?没想到真有母亲会给孩子取这种名字。比雪国强点就是了,不过姓雪名诗华还是不太搭。" "有什么关系,别在意。反正你也不会再用那个名字了。" "也是。" 雪国扑哧笑了。 "见到妈妈了,可是…她现在不是我母亲了。我的生母不再是妈妈了。" 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不用追问了——醉鬼已经开始自问自答。像完全清醒般字句清晰地说着,中途不知是代入了感情还是故意嘲讽,突然用戏剧腔调表演起来。明明第二讨厌编剧课,这方面倒是很擅长。 "所以很迷茫啊。我明明恨死那个女人了,却又忍不住同情她的人生。那我该怎么办?谁来救救我?" 我说不出"我会救你"这种话。不知雪国是早有预料还是根本不在乎,依旧无视我的沉默继续道: "可是二十三年了啊。我痛苦了二十三年。稍微恨一下也没关系吧?但就是恨不起来。明明恨得要死,却怎么都恨不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恨不了?" "因为妈妈正在经受世上最可怕最残忍的惩罚啊。" 雪国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说爱过我,但又抛弃了我。后来生下可洛伊,很爱很爱可洛伊,但现在连思考都做不到了。" "…什么意思?" "出了事故。十一年前。她的大脑受损,好像唯独丧失了对可洛伊的感情。太可笑了不是吗?简直天杀的荒诞。连廉价小说都不敢用的狗血桥段。记得曾经爱过,能模仿爱的表现,却再也无法去爱!!她本来有两个孩子,抛弃了一个,又失去了一个。现在她身边…只剩丈夫了。" …这到底在说什么? 我一时难以理解雪国的话。这故事冲击性得令人毛骨悚然。柳彬从未在我面前流露过不爱可洛伊的迹象一次都没有。全是演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不知为何,我完全无法怀疑雪国在说谎。 但是我心中混乱的情绪没能传达给雪国。在我尚未理清这个故事前,雪国就继续说了下去。果然我的沉默没有任何意义。 "然后他们让我和可洛伊还有戴维做同样的事。不,稍微有点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故事。" "…又向你提出收养提议了?" 虽然是亲生孩子,但不知道能否称之为收养。总之。那绝不是神志清醒的人会说出来的话。看来她说大脑崩溃并不是假话。 "说是给我的补偿。只要这么做…就能让我成为你的未婚妻。" …这件事里真的有过我的意见吗? "这什么,狗…不对,胡说什么…" "刚才想骂人对吧?我受伤了。" "…抱歉。" "今天就原谅你。只有今天。" 雪国依然在笑。像是在哭泣般地笑着。但还没等我在她令人在意的表情中读出情绪,雪国又抛出了更具冲击性的话题。这次是相对现实的内容。 "你知道吗?关于你的书。据说现在销路很好。" 老实说,比起刚才的讲述,这个更让我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太荒谬了。" "听说口碑正在慢慢传开,评价也不错。虽然还没引起太大反响,但说是完全有可能。" "这是…真的?" 为什么?不是,为什么?那个…,为什么? 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我提出疑问,雪国又开口了。你今天真是说个不停啊。 "但太慢了。" 此刻雪国在哭。像是在笑着般哭泣着。因为她这句话,我甚至没来得及追问是否属实、具体情况如何。 "按他们的说法,既能和你结婚,你也能继续取得成功。但是,如果我拒绝会怎样?会变成什么样?" …我并非不知道答案。 "你会和可洛伊结婚吧?" "…不会的。" "真可靠。" 但这真是凭我的力量能阻止的事吗?现在雪国既不哭也不笑了。像是做过多表情后失去了表情能力,她顶着一张人偶般死气沉沉的脸,面无表情地诵读着痛苦。 "要告诉可洛伊真相吗?该说出母亲的事吗?那孩子也会像我一样坠入地狱的,到时候该怎么办?要我亲手制造出和自己一样的受害者吗?" "…没必要说出来。直接无视就好。" "那我要满足于现状吗?" "完全听不懂逻辑。真的。" 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懂。但这个连基本逻辑都难以把握的故事,对雪国而言却像是理所当然的完美推论。 "如果不说出来,我就得带着这个秘密生活一辈子?独自痛苦,独自悲伤,独自承受煎熬?" 我不想下地狱。 雪国这么说着。 如果你要独自坠入地狱,我会陪你一起坠落。 我没能说出这句话。 和戴维先生谈话时确实听到了某些消息。或许会有好消息。但没想到会与我的书有关。这是值得高兴的事。虽然高兴,却来得太迟。这还不足以让父亲认定为像样的成果。 已经太迟了。但可能性依然存在。 我面前只剩两条路。 继承公司,或是继续写作。 两者皆有可能。这种情况下即使继承公司也不会完全断绝写作之路。父亲不会阻止,反而会提供相应支持。作为爱好也好副业也罢都能继续写。这样的话无论是和可洛伊结婚,还是与雪国…不知道。 就算不继承公司,只要我的书能成功就没问题。成功带来的正是这种可能性。那样我就能摆脱父亲掌控,获得真正的自由,再无人能阻挠。虽然最初的动力并非完全出自我本意这点略有瑕疵,但若真能成功,最终也只是证明了我的实力。 那样我就不必和可洛伊结婚,也能继续与雪国做朋友。但是,雪国会接受这种结果吗? 此刻只剩下光明的道路。只剩下完美而绝对的选择。 但在做出选择的瞬间,无论选哪边雪国都会坠入地狱。见鬼的是,现在不止是握着雪国的项圈,我手里攥着的是她的心脏。该死。 可能会死。雪国的精神状态已经危险到这种程度。本以为见到母亲会好转,结果反倒更糟。甚至还多了可洛伊这个新的不安因素。那副看似习惯痛苦的模样,剥开表层后不过是赤身裸体哭泣着的可怜人。 虽然我仍未对告白做出回应,但绝不会对雪国说出"好"这个答案。这种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即便如此,面对两条道路我依然无法抉择。 因为第三条本不该存在的路开始浮现在眼前。 这是疯狂的行为。既疯狂又绝不能做的事。只会带来不幸的故事。 真想对雪国说,若真的想要我,不如按他们说的成为他们家族一员。那样的话我反正只是政治联姻,可以毫无愧疚地当雪国的伴侣。虽然绝非我所愿,却是更简单彻底的解决方案。 然而对雪国来说,那里终究只是另一个地狱。要我成为那个抛弃自己的女人的孩子?除非我疯了,否则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绝不能为了自己轻松,就恳求雪国坠入地狱。 雪国的眼睛正慢慢阖上。但那倦眼中浮动的泪痕衬着的神情异常妖冶,微微嚅动的稚嫩唇瓣间渗出微妙艳色。比孩童笨拙的诱引更纯粹,比成熟女子娴熟的抚触更灼烈。 啊,这才是爱着人的女子该有的面容。你真的彻底变成女人了呢。 我大概真的疯了。 "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拜托回答我吧——雪国仿佛正在如此尖叫着。 对表白的答复?不,是对表白的审判。因为独自抉择实在太可怕,最终将选择权推给了我。 但我无法代她做出选择。光是做出自己的抉择就耗尽了我全部气力。 "⋯⋯若是你下地狱的话。" 就陪你一起坠入地狱吧。 最终,我还是没能说出口。 在我咽回的后半句话响起前,雪国早已在某个瞬间沉入了梦乡。 EP0302 与我的预想相反,可洛伊并没有停止发短信。三小时后再次打开智能手机的我,迎面撞上了堆积如山的短信轰炸。 [干嘛关机?] [开机啊] [为什么不接?] [回我短信] [不是说了很顺利吗] [到底出什么问题了?] [在骗人吧?] [问过妈妈了她表情很奇怪] [只是露出悲伤的表情] [去问爸爸结果他挂着奇怪的笑容] [爸爸也不对劲] [为什么?]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挂电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昨天说的顺利都是谎言吧?]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爸爸把你拦在酒店外面] ……到底是像谁才会这样啊。面对洪水般的短信,坦白说我有点招架不住了。刚开机电话就响了——简直像被监听了似的,可洛伊立刻打了过来。这种状况下无视她很困难,但接了电话情况也不会好转。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屏蔽可洛伊的所有来电和短信。不过夹杂在其中的戴维的信息不能置之不理。 [我计划本周末返回美国。并非催促您,但若您有意向,希望在下周三前能收到联络。柳彬和可洛伊会待到那个时候。] [嗯] 一个字的回复就足够了。我根本没打算接受那个提议,甚至想当场回绝。但要是戴维把这事告诉可洛伊,恐怕她会立刻追过来。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做决定。真是懦弱啊。我决定保留这个通向地狱的洞口,暂时从这件事里抽身。 距离花原和父亲约定的期限已不足两周。指望这两周内花原的书突然爆红根本是天方夜谭。就算真有奇迹,她父亲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那样的话我的故事就彻底结束了。我能承受吗?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落幕?现实不同于小说。即使我的故事结束,世界依然运转,而我还得继续活下去。 或者说,本就不该继续活下去。 这就是终点了吗?真的到此为止了?那我该怎么办? 在茫然无知的状态下我什么都做不了。身体很痛。腹部绞痛,额头滚烫。是发烧了吗?还是宿醉的缘故?完全提不起劲。可洛伊的短信和电话仍在持续,我统统没理。 浑浑噩噩过完一天。用严重宿醉当借口睡了整天,醒来查看手机又继续睡。次日彻底清醒时,比平时起床时间早了许多的凌晨。 其间积压的可洛伊来电短信合计远超百条。超越厌烦程度甚至有点骇人,不过半夜倒是消停了——她总得睡觉。 宿醉症状一天后消退,但烦恼并未随之消散。 人生中并非从未经历过这种困境。说实话还挺常见的。在成为女性前也常有类似遭遇。但曾经相信的道路消失后,这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与痛苦还是第一次体会。 和花原在一起本应能获得幸福。这本是绝对前提。但现在不同了。即使与她结合我也注定不幸。如果可洛伊没出现,如果没重逢母亲,说不定我本可以获得幸福。 即便和花原在一起,我也变得不幸了。 要是我能再自私冷酷些就好了。如果能像从前那样桀骜不驯性格扭曲,说不定就能做到。 如今我已无法获得幸福。既不能对可洛伊视而不见,又无法放弃花原。 从小生病时我就会写作。疼痛时,悲伤时,痛苦时,撑不住时,每次都靠文字宣泄。为了承载我的痛苦、人生与记忆。 如同旧日习惯般,我又开始写作。 动笔写塞娜和伊凡的故事。但很快停笔了。脑海一片空白,再也写不下去。尝试其他题材:短篇小说、童话、构思过的各种故事,用尽所有方法。 全部失败了。 半个字都挤不出来。写不出一整行。连一个词、一句话都进行不下去。不该这样的。不可能这样的。怀着这般念头,我在恐惧中尝试榨取全部才华。 然而五个多小时过去,白纸依旧空白,只填满了虚无。 思绪枯竭,故事干涸。唯有万物终结的预感不断蔓延。 最终我能写出的只有一种文字。 那是某种回忆录,也是遗书。 关于我如何在生存中死去,直至重生的故事。 开始书写我的故事。 加密文档标识 当然,这是手写的。 以纯粹悖论之名启程,凭借最贞洁的名字,我终将重生。 我生来便是长满尖刺的玫瑰,绽放为纯洁的百合,又因最炽热的爱而生长。以爱为名的花语实在太多无法定夺,但在寒冬盛开的我名为山茶花。 这世上我最爱的就是你。 书写自己的故事比想象中更有趣也更荒谬。艰难时刻总是如影随形,我时常痛苦却始终挣扎着不被击垮,但关键在于——比起永不倒下,跌倒后重新站起才更为重要。 我曾无数次被击垮,经历数不尽的挫折,承受难以计量的痛苦,也倾注过无与伦比的爱意。 写作时我时而哭泣时而欢笑,既感受过幸福也体会过悲伤。 如今就连这些情绪都仿佛要离我而去。 有种再也无法重新站起的感觉油然而生。 废寝忘食写作的我已在电脑前枯坐半日,终究没能完结。一个人的故事怎么可能这么快写完呢?当我判断无法继续而起身时,夜色早已降临。年幼的身体倒是有一点好——若是从前像这样久坐,身体早该发出抗议,现在却安然无恙。原来娇小也有娇小的优点。 但肚子实在饿得厉害。 既没力气烹饪又懒得点外卖,最终煮了方便面。水放太多导致味道过于寡淡。 我边吃着没滋味的面边看手机,盯着早已停止更新的可洛伊的联络记录,心中五味杂陈。 终于放弃我了吗? 是啊,放弃了才好。这样就行了。你就在那座模型庭院里幸福地度过余生吧。 坠入地狱的体验由我承受一次便足够。虽然我也不愿再次堕入地狱,但更不愿拖你下去。 这天的尾声就像没调好味的拉面般平淡无奇。 平静无波地度过一天后,翌日也如法炮制。写着文章煮着面,这次却咸得难以下咽。 随时间流逝我终于认清事实:自己真的写不出任何文字了。整个人生都被全盘否定的感觉汹涌而来,最讽刺的是我对此竟毫无波澜。该痛的不再痛,该怕的也不再怕。 这正是崩溃的证明。 唯一浮上心头的只有愧疚——对没能给塞娜和伊凡幸福结局的愧疚。 在这次之前我就已被彻底击垮。 明知应该重新站起,却再也做不到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我也无可奈何。 我也渴望幸福啊。只是不知道方法。完全...不知道啊。 从来没人教过我,自己摸索的结果就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如此自我折磨两天后迎来周末,可洛伊依旧杳无音信。连花原也莫名失联。犹豫该不该主动联系时,小腹突然尖锐地疼起来。 生理期来得太早了。当温热血流浸透大腿内侧时,我才发现那是眼泪混着经血。机械性地垫上卫生巾,吞下止痛药,蜷缩在床上啜泣。 这段时光总是格外难熬。 究竟是因痛苦而经期紊乱,还是经期加剧了痛苦?答案已经不重要,此刻唯有独自承受。 联络花原的话...他会来吗?但事到如今再联系会不会更痛?会不会更放不下?会不会丑陋地纠缠不休?我反复告诫自己不能放弃花原,可或许在内心深处...已经被迫放弃了?不想承认这是我的选择。但前路茫茫,该如何是好?答卷上依旧一片空白。 好想见花原。因为想哭而哭,因为不想哭而哭。 绝不能就这样被他抛弃。 整整一天都像挖洞般深陷床褥,直到夜色降临。 如同坠入无底深渊。这才是真正的地狱吗? 周六我拒绝见任何人。美罗、恩雅甚至智江贤突然来电,我都推说身体不适。对登门拜访的韩春也只抱歉地请求独处。 而可洛伊始终没有消息。 这样也好,真的太好了。 此刻的我已没有心力应对可洛伊的联络。持续不断的疼痛中,说不定会不受控制地回复消息,甚至接听电话。届时这个支离破碎的我恐怕会彻底崩溃。 更怕自己会在伤害那孩子的情况下赶走她。虽说不能揭露真相,但伤人实在太容易了。所以衷心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若是就这样结束,若是我就此凋零...究竟会有多痛?又会是多好的解脱? 这世界为何如此残忍——正当我这么想时,可洛伊的短信突然抵达。内容只有首尔某处地址与房屋照片。正疑惑时电话骤然响起。 孤独到极点的我根本无法拒绝。 [……喂?]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持续被忽视的联系突然接通,或许连她自己都感到慌张。片刻后,可洛伊用发抖的声音开口了。搞不懂。这话听着很不对劲。 [……我、现在在花原哥哥家里。] [……那又怎样。] [今天、我要表白。] ……你、现在说什么胡话。 [今天、我要表白的。] 通话戛然而止。 我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真假根本无所谓。 我很清楚这是引诱我现身的把戏。即便如此也停不下脚步。因为在她表白的瞬间就会明白——会彻底认清可洛伊真心喜欢花原这个事实。 那样的话、就真的完了。 彻彻底底。 明明以为已经结束了无数次,偏偏就是承受不了真正终结的来临?矛盾到令人窒息。 可我还是冲了出去。 那天之后第一次、踏出了家门。 EP0303 年幼时的我也曾有过所谓的梦想。虽然那并不是适合做梦的时机,环境和处境也并不理想,但梦想之所以为梦想,正是因为能在这样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看着电视里那些孩子们总为抢占频道而争执的动画片,我幻想成为那些动画的主角。也梦想过化身童话书里的主人公踏上冒险旅程。但现实从来不是那么柔软温和的东西——就像对所有人做的那样,这个世界逼迫我收起梦想。 只不过,那个时刻对我来说来得更早一些。 直到现在,世界仍在对我说别再做梦了。 是啊,我早已陷入绝望,正从漫长而甜美的梦境中苏醒。 但与我不同,可洛伊依然活在梦里,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身处梦境。所以她才会大胆地对我说:到这儿来吧,来到这里就能获得幸福。 认清现实的我做不到。 于是我决心斩断与可洛伊的牵连,让她永远活在幸福的模型花园里。 我疏忽的是,可洛伊并不知道那里只是模型花园。最终事情演变成了威胁——几乎等同于说"如果不进入我的模型花园,干脆堕入地狱吧"这种程度的过激威胁。只有可洛伊不明白的,绝望。 我,别无选择。 立刻叫了出租车,把写着地址的短信亮给司机看。花原家离得相当近。虽然焦躁的我再三催促开快些,不过算上红灯也才花了三十分钟左右。付完车费下车时,那栋房子立刻映入眼帘。 花原的家庞大而豪华。毕竟是富人区的住宅,但比起之前去过的徐教授家仍是天壤之别。比一般人想象的富人公寓——比如顶层豪宅之类——还要高档许多,估计光地价就得百亿起步,说是宅邸也不为过。 来找花原和可洛伊的勇气瞬间溃散。打量自己匆忙出门随便套的短裤和t恤,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寒酸过。尤其想到住在这种地方的正是花原,更让我无地自容。 可又不能干站着,最终还是按响了门铃。等待片刻后,通话器里传来的声音却完全出乎意料——既不是可洛伊或花原,也不是佣人乃至花原父母中的任何一位。 [哪位?] 听起来像小学生的女孩声音让我一时语塞。确实知道花原有个妹妹,但完全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喂?你到底是…诶?] 突然变化的声调让我慌了神。该不会要挂断吧?情急之下我慌忙开口: "啊、那个、抱歉…姜浩元在吗?我是花原的朋友。" […进来吧!] 疑似花原妹妹的孩子——是叫姜善花来着?根本没听完就打开了门禁。随着正门咔哒一响,轻轻推开的门后是宽敞得惊人的庭院。 垂头丧气却无法回头的我缩着身子,缓慢走向那座宅邸的玄关。还没抬手敲门,门就先一步开启,蹦出个小学女生。 虽比我略高些,但扎着双马尾的模样完全就是个标准小学生。就算身高稍高,从态度到表情都透着股稚气。考虑到现在小学生早熟的风气,她显得更加孩子气。 "哇,真的是你!" "真、真的?" "啊!你好!我叫姜善花。你是雪国对吧?我也知道你哦!快进来吧!" 这个说话奶声奶气的女孩拽着我的手往屋里带,所谓的会客厅…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连专门待客的房间都有。 话说回来,就算知道我,凭什么用平语?虽说气势上输了一截,但也没道理放任这个小豆丁这么说话。不,虽说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但该问清楚的还是得问。 "…是叫姜善花对吧?" "那个火伤…啊不是,这个要保密哦。哥哥连我名字都告诉你了?" "花原的妹妹…没错吧?" "嗯,不过妈妈不是同一个。" "为什么用平语?" "啊?" "我问为什么不用敬语。" 姜善花露出了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仿佛根本不知道年长者这个概念。 "可是你比我矮呀。" "…" 虽然身高确实——真的只是稍微——比她矮一点,但这和用不用敬语根本没关系吧。正要发火反驳时,想起可洛伊的事又咽了回去。 关于这种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等之后再单独跟花原理论吧,现在先找到可洛伊要紧。眼下可洛伊的事情更紧急,而且这丫头看起来也不像是那种能通过短暂谈话就改变态度的明白人。 "好,那个先放一边,你现在在花原家对吧?可洛伊也在这儿吗?" "嗯…?哥哥?可洛伊?" 从姜善花喃喃自语的茫然样子里,我莫名感到一阵不安。该不会那两人已经结伴出门了吧?外出?那我该怎么办?该去哪里找她们? 焦灼的情绪从全身漫延开来。等待姜善花回答的短暂片刻里,我手脚开始发抖。 然而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可洛伊那个怪胎?她今天没来过啊?" "…什么?没来?" "嗯,我今天周六不上学所以很清楚,根本没人来过。现在家里除了我根本没别人。" 可洛伊没来。不对,她明明亲口对我说过——'现在'就在花原家,还信誓旦旦说要马上向花原表白。但现实是可洛伊和花原根本不在家。 也就是说,可洛伊对我说了谎。 谎言。 疯婆子。 "花、花原呢?她去哪儿了?" "说有工作跟爸爸去公司了。应该快回来了吧?" 不管可洛伊在打什么算盘,既然确认这是谎言,我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虽然庆幸可洛伊没和花原在一起,但如果花原回来撞见我,我根本想不出合理的解释。我赶紧从会客室的椅子上起身: "我、我先走了。别告诉花原我来过。" 祈祷着姜善花能乖乖听话,我转身就要冲出去,却被一只小手猛地拽住——自然是她的。 "干嘛突然要走?不许走!再陪我聊聊!" "啊不是…我有急事!必须马上走!" "花原哥哥马上就回来了哦?不想见他吗?" 当然想见,但你怎么会知道这事?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试图挣脱她的手,没想到这小学生的力气大得离谱。开什么玩笑,小学生哪来这么大力气?! "呃啊…!放、放手!我真得走了!" "哇,太弱了吧。我根本没用全力诶。" 姜善花不仅没松手,还开始践踏我的自尊心,该死。但现在管不了什么自尊了。我拼尽全力终于挣脱出来,顾不得身后"喂!别跑!"的喊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逃离。要是花原回来撞见,我该说什么?何况她可能不是一个人回来。说好和父亲一起出门的,万一两人同时进门…要是被她父亲看见我… …完蛋。 我在这个空旷得过分的豪宅里狂奔,甩开追来的姜善花冲到玄关,却对着复杂的门锁装置傻了眼。平时肯定能轻易解开的结构,此刻在慌乱中连手指都不听使唤。没时间耗在这里了…! 所幸在姜善花抓住我衣角前终于拧开了门。冲出门外的刹那,我居然为战胜小学生感到一丝荒谬的成就感——虽然这根本不是值得骄傲的状况,但或许是因为揭穿可洛伊谎言的解脱感,愚蠢的念头止不住往外冒。 现在该回去找可洛伊算账了。本应先打电话向戴维确认真相,都怪当时慌了神直接跑来。得在花原回来前赶快消失… "善花!爸爸回来啦!" 这个声音让我意识到——太迟了。 大门处走进来的两人与我四目相对。 "…你怎么在这儿。" "咦?这不是浩元你朋友吗?" 操。 我和花原的表情同时扭曲起来。她父亲姜硕勋投来探究的目光: "来找浩元有事?还是说见不到人就打算回去?第一次见你这么拘谨,不如进来喝杯茶?" 此刻的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该不会是可洛伊算计好的吧? 真他妈完了。 EP0304 "那孩子也确实挺怪的,可能是美国人的缘故吧。倒不觉得她本性坏。不过只要没特别的事就好。我是不是耽搁太久了?如果没什么要紧事,我就先告辞了。" "啊,那个,嗯,谢谢您。" "客气什么,我才要感谢你愿意和我家那小子做朋友——毕竟能和他亲近的孩子可不多。" 要是知道您口中这个"珍贵的朋友"正盯着您儿子,估计说辞就该变了吧。 "你们年轻人聊吧,我回房休息了。" "您请便。" 我闭着嘴目送花原送父亲离开。等到花原父亲走进自己房间,花原立刻抬头盯住了我。 ……该不会生气了吧? "要说的很多,先上楼去我房间吧。" 花、花原的卧室。第一次去。明知不是该胡思乱想的时候,心脏却还是微微加速。不对,现在不该这样了。 现在的我,早就失去那份资格了吧。 跟着花原上到二楼,推门瞬间最直观的感受是——好大。甚至盖过了紧张感,这面积快赶上我家客厅了。 "……真宽敞。" "进门第一句就这个?" "呃,但确实很大嘛。哇,床也超级大。" 伸手按了按床垫,不算特别柔软但足够舒适。突如其来的安逸感让积攒的精神疲惫瞬间翻涌而上,我直接扑倒在他床上。 "哈啊……活过来了。" "喂,起来。现在不是你放松的时候。" 虽然话是没错,但严格来说今天这局面又不是我造成的。看花原也没特别生气的样子,干脆抱着他的枕头又往床里缩了缩。 熟悉的气息混着柔顺剂味道涌进鼻腔。对连日遭受煎熬的精神来说,这味道简直像一记重拳。 "我真的累坏了…这样都不行吗?" "……随你吧。边休息边说说是怎么回事。" 该从哪儿说起呢。明明是最不想提的事。 "记得那天吗?我说过的那些话。" "喝醉时说的?" "酒…?我都说什么了?" "算了,想不起来更好。之前说的我都记得。" 被他这么一讲反而模糊了:"提过我名字…妈妈的事…领养…应该有说吧?" 不太记得是否提过书的事,但关于花原婚约的记忆尤为清晰。 "你说过。" "是、是吗…" 本以为能蒙混过去的…看来我比想象中更藏不住话。虽然没必要隐瞒,但柳彬提议的做法本质上是在无视花原的意愿。他会不快也很正常。 "可洛伊好像还没放弃。一直问我什么时候去美国,我说不去她就反复追问原因…这几天一直这样。" 掏出手机给他看满屏的未接来电和短信。花原对着那堆消息皱起眉:"这性格像谁啊…你不觉得吓人吗?" "轮不到你来说我吧?" "…我怎么了?" 突然扯我干嘛? "没事,继续。" 莫名其妙。我关掉手机接着说:"后来她突然没消息了,我还以为放弃了…结果今天来了电话。" "说什么了?" "说要…向你表白。" 吐露这句话的瞬间,压抑整天的疲倦与不安突然决堤。声音不受控地发颤:"她、她说现在就要去你家…我总不能干等着吧?按她发的地址赶过来,结果那家伙不在,你妹妹不知发什么疯非要拉住我说话…简直离谱。" "姜善花拦你了?" "嗯!抓着我不让走!那孩子到底怎么回事啊?" "抱歉…她从小被惯坏了。" "记得教训她…" 事情还没完。 "总之就这样…等脱身出来,就撞见你和你父亲…" "你还好吗?" 花原脸色突然凝重。为什么这么问?虽然我确实糟透了,但也不至于让你这么… "怎、怎么了?" "没事。接着说…不,应该没别的了吧?" 确实都说完了。本该结束的对话,却莫名冒出多余的话:"是吧…没什么可说的了。只不过…" "…你。" "跟你说。我,当时真的想放弃了。都打算要放弃了。想到那种程度的时候,那孩子突然给我打了那样的电话,实在、实在是忍不住了。所、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来。很傻对吧?明明知道绝对不该来的,可听完那番话之后,我完全、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就跑过来了,呵呵!像个白痴一样。可洛伊根本就没来过这儿。既然被骗了起码该生气才对…,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我, "超级、超级庆幸。我啊,幸好那家伙没跟你表白,觉得特别庆幸。明明都准备放弃了,居然会这样。真的这样想哦?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明明下定了那么大的决心,以为痛苦地放弃掉了,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你和那孩子没成一对真是太好了。真心实意地感到庆幸。" 就是这么想的。 "该怎么办?我…." 大概没办法放弃你吧。 根本就不该放弃吧。 EP0305 花原短暂地闭眼又睁开,对着我重重叹出一口气。 这叹息是拒绝的意思吗?提前胆怯受惊的我瑟缩着颤抖起来,但花原看着这样的我,露出复杂表情开了口。 "很快就答复你。再等一会儿,真的就一小会儿。" "真的?" "嗯。" 这样啊。是真的没剩多少时间了。这份痛楚结束也好,因这份痛楚死去也罢,二者之一的时刻即将来临。但意识到快要结束时,不知为何我仿佛已预知花原会给出什么答案。所以反而希望那个时刻能再推迟些。 当然,这种话绝不能说出口。 正沉浸在忧郁思绪中时,啪!响起清脆的击掌声。 "聊聊你吧。这几天在做什么?" 是花原。花原看我心神不宁便提高音量,还不忘转移话题调节气氛。 "我…就写了点东西。" "那个网络小说?"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没有勇气坦白那实质上是类似遗书的文字。幸好花原没多怀疑。 "差不多该告诉我你在写什么小说了吧?" "…你不也还没给我书吗。" 说起来花原的书出版有段时间了,说好要寄给我的书也拖了很久。没收到书的我们算是扯平…还没来得及这么主张,花原突然露出"糟了"的慌张表情,从书架抽出一本书。 "抱歉。忘记寄给你了。最近状况有点复杂。" "那个…呃,谢谢。"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i9McFZzUmI4aStUdHJzaVdHWlhiQg 花原递来的书,封面绘着小人鱼与老渔夫,封底是疲惫上班族与幼小少女。标题《The Story of the Fisherman Who Devoured a Mermaid》的华丽字体很醒目。 "迪沃厄德是什么意思?" "…Devour是吞噬的意思。书名就是《吞噬人鱼的渔夫》。" "这样不是渔夫吃人鱼而是被人鱼吃吧?" "你该补补英语了。真的。" …这确实容易混淆啊。突然为这种事生气。当初你要好好辅导我就不会这样了。所以是你的错吧? "是是是,某人答应辅导又逃跑来着。" "啊,是有这事。抱歉。但这真是初中英语水平吧?" "不知道,哼。" "你小学生吗?" "略略略。" 故意吐舌头做鬼脸是我们延续至今的即兴表演。但不知为何,看我做鬼脸的花原表情有点僵硬。虽然我是故意装幼稚…该不会误会了吧? "表情怎么啦?喂,开玩笑的。" "不…只是刚才太像真小学生吓到了。" 啊这样啊。莫名松口气的同时又涌上烦躁。我才不是真小学生好吧。 "说实话没那么夸张吧!" "姜善花那丫头作为小学生算高了,你比她还矮。" "差、差不多好不好。" …真是自找没趣。虽然知道这也是表演环节,但被说像小学生还是忍不住较真。 "所以现在能说了?你在写什么?" 啊对了,话题原本是这个。现在再隐瞒就太刻意了。反正花原迟早会查到,等待至今也是她的体贴,况且书都收到了。要说"看不懂英文所以出局!"这种借口连我自己都觉得拙劣。 "标题是《偷名字的女孩塞娜》。搜一下应该能找到…大概。" "很有你风格的标题。" "什么叫我的风格?" "这是玩梗?看了什么青少年文学吗?" "没…是认真问的。" "总之是就算在类型小说里也掩不住严肃文学气味的文学少年啦。" "现在是文学少女了。" 说完自己都害臊。 "之后会读的。" "那、那个…能不能再延后些?" "…什么时候?又让我等?" "等你给我答案之后…" 说到这份上花原应该不会轻易看了吧?但或许是害怕随之而来的沉默,我不自觉提出折中方案: "…或者在你答复我之前。" "到底要我什么时候看啊?" "…不知道!" "怎么还闹脾气。" 总之结果上似乎瞒住了作品内容。那篇手记唯独不想让花原读到。因为那是个阴郁到极点、充满湿冷黑暗的故事。毕竟是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写的,无可奈何。 即使如此,我仍以作家本能往故事里放入平衡的光明——虽然那光芒现在还太微弱。最黑暗处才最需光的照耀,但现在的我还看不见。 "话说可洛伊到底为什么安排我来这里?" "我哪知道她怎么想?你不是更了解吗?名义上你们还是兄妹呢。" "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我曾经想杀她了。" 花原说完后我随口接的玩笑话里藏着刺。因为是花原说的才能不加思索地接住,这种玩笑通常都会反噬我自己。 "总之来都来了,待会儿再走吧。吃午饭了吗?" "唔?" "反应怎么怪怪的。" 不知该怎么回答。花原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才突然感觉到饥饿,这种感知诚实地通过身体——准确说是咕噜声暴露出来。 "……" "这、这是…!啊,今、今天什么都没吃!!" "大惊小怪什么。那吃完饭再走吧,家里应该还有些吃的。" 幸好我羞耻到冒烟的反应被花原若无其事地无视了。要是他嘲笑我的话,我可能会当场脸红到爆炸。 "喂,下楼吧。我去厨房找点东西给你。" "嗯。" 跟着花原来到一楼的厨房。他让我在餐桌旁坐下,盛好饭又端出配菜,然后给汤锅点火。 "炖牛排骨。继母做的,很好吃。" "她自己下厨?" "厨艺相当不错。说不定我爸就是被这点征服的。" "话说你父亲去哪了?" "不知道。可能去见朋友或者购物吧,经常这样。估计很晚才会回来。" 听到这里松了口气。虽然不像花原父亲那么可怕,但见到继母也有点压力。毕竟对方是女性,说不定某种意义上更危险。 此时才真切体会到可洛伊这场恶作剧——不,这场阴谋有多可怕。虽说最终没酿成与花原父亲见面的最坏结果,但要是稍出差错的话…... 呼,别瞎想了。 花原摆好加热好的炖排骨,直接坐在我对面。饭菜美味得不像话,几乎是我吃过最棒的家常菜。 "好吃,这个。" "那就好。" 边闲聊边迅速扒完一整碗饭。味道虽好,主要还是因为饿坏了。不过吃饭时总觉得背后有视线和窸窣声,忍不住回头就听见墙后匆忙躲藏的动静。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至少不可能是花原父亲。 "你妹妹总是这样?" "嗯,对吧。上次的恐吓效果过了,又开始探头探脑。" "好好管教啊。" "关我什么事?" "你不是哥哥吗。" "反弹。" 花原轻描淡写的一句让可洛伊的脸闪过脑海。忍不住叹气。这太犯规了,我哪管得了那丫头。 闲聊告一段落,花原看着吃完的我说道: "吃完就走吧。继续待这儿也没意思。" "要一起走?" "我也得出门啊。" 这…...说实话挺开心。虽然因为可洛伊惹的祸不能单纯说高兴。 帮忙收拾完餐桌后,又跟着花原回到他房间。 "来房间干嘛?" "换衣服啊。总不能穿正装出门。" 啊对了,他现在穿着普通西装。轻薄衬衫说是常服也不违和,不过一直穿正装确实不舒服。 问题是花原居然当着坐在床上的我开始脱衣服。 "咦?等…...喂?!干嘛在这儿换啊?" "…...?" 花原用看怪人的眼神盯着我。 "我房间不在这换去哪儿换?" "可、可我在啊!!" "你又不是第一次看我裸体。" "也就看过一两次好不好?!" 其实只脱了上衣,但确实没见过几次花原的身体。除了去澡堂那回,也就是在海边看过。 花原仍一脸荒唐地继续换衣服。 …...倒不是讨厌,但太刺激了吧。我捂着眼睛从指缝偷看他换衣服的样子。 "又不是纯情小姑娘,反应这么大。" "处、处女有错吗!" "但你又不是小孩了。" "…...这倒是。" 不知该不该算眼福,总之我的精神力确实被削弱了。今天能不能顺利回去都是问题。 EP0306 跟着花原出来的我们最终走进了一家咖啡店。本就没有事先约好见面地点,一时也想不到合适去处,说到底只是觉得继续待在房子里太危险才出来的。 这家咖啡馆不像连锁品牌,装潢颇为高档。相应地,从咖啡价格开始就透着不寻常。 "冰美式居然要八千韩元…." "我会请你,直接点吧。这里都这价位。" "明明可以去便宜的连锁店。" "你以为我不想?但要是被人拍到和你同框的照片到处传播怎么办。" 听到这话的我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隐隐发虚。虽然不是我亲手所为,但放任事态扩散的我也算是共犯。为了掩饰尴尬轻咳了几声。 "咳咳…这家店风气不一样?" "来这里的客人通常不会做那种事。" 花原停顿片刻又补充道: "…大概。" "看来你也不太确定。" "富人区也不代表没疯子吧。" 我习惯性点了常喝的冰美式,花原则要了咖啡欧蕾。见他选了平时很少喝的饮品,不禁有些疑惑。 "咖啡欧蕾?你平常不是不爱喝这个。" "所以偶尔才要换口味啊。" 为防万一,我们还是选了角落的位置坐下。但对话没有继续,只是安静等待饮品。毕竟今天已经说了太多话,加上我现在的状态实在难以开展正常对话。 直到苦涩的液体漫过舌尖,混沌的大脑才稍稍清醒。 "呃…好苦。" "差不多该习惯了不是吗?" "说的也是。" "实在喝不惯就放弃吧,下次点巧克力拿铁。" "这是我的自由。" "真有骨气。" 与龇牙咧嘴的我不同,花原正优雅啜饮着甜香的咖啡欧蕾。英俊的侧颜、挺拔的身姿与咖啡馆背景相得益彰的画面,与其说令人羡慕,不如说是太过魅惑。 突然有点嫉妒——不是嫉妒喝着甜咖啡的花原,而是此刻触碰他唇瓣的咖啡杯。 "…你刚才在想奇怪的事吧?" "什、什么奇怪的事?" "表情太明显了。" "你多心了。" 虽然试图搪塞,但显然没奏效。花原仍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我。不过反正没有证据,人心本就是最难揣测的东西。 其实并非无话可说。 花原曾明确承诺要亲自为我朗读他的作品。可他必须先回应我的告白。而最不愿深想的是…如果遭到拒绝,那个约定该何去何从? 若告白成功自然不成问题,但若被拒,承诺终究要作废吧。 『即使拒绝告白,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我们心知肚明,有些关系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复原。 让拒绝我的人为我朗读,听者怕是要承受堪比酷刑的折磨。 所以明明想询问约定的事,却始终开不了口。不知花原是对我的踌躇习以为常还是感到腻烦,他深深叹了口气。 "有话要说?" "呃,那个…" 当他主动提问的瞬间,撒谎或转移话题的选项就消失了。那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我最终跟着叹气道: "之前说好的约定。" "什么约定?" "…为我读书的事。" 花原既未惊讶也未露窘迫,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应: "…现在很难做到?" 我的问题暗含双关。答复前尚属困难,答复后可能永无机会;也可能答复前虽然困难,答复后便不再有问题。 但花原的回答出乎意料: "有什么难的。现在就要听?" "现、现在?" "你不是带着书吗?我慢慢念。虽然会花些时间,但也不会太长。" "可这里是咖啡店…" "正好没人打扰。" 我自然将那本书珍而重之地收在包里。虽无法自行阅读,却是花原给的珍贵礼物,岂敢随意对待。 呆若木鸡的我总算回神,取出书本递给他: "给、给你。" 至今我仍不知与花原的未来会如何。那个约定可能被履行,也可能被打破。 那么此刻便是最佳时机。这决定既符合逻辑又绝对合理——与其承受50%的毁约概率,不如先100%兑现承诺。只不过我从未想过会以这种形式。 按住狂跳的心脏努力平复呼吸。花原翻开扉页后突然—— 亮出了手机。 "干、干嘛?" "调出原稿。" "不是用书读给我听吗?" "就算英语再好,我又不是母语者更不是翻译家,怎么可能即席口译?当初我看这书也费了不少功夫,阅读总比写作轻松些但也不容易。" …这话一点没错。真的,是极其正当又理所当然的道理。因为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完全无法想象。 "那、那你为什么要书啊?" "为了营造氛围。" 虽然是个离谱的理由,但听起来又莫名合理,让人难以反驳。 …坦白说不可能毫无怨言。我期待的是像《朗读者》那样恋人之间的朗读会,可书换成智能手机后真的超级扫兴。不,说实话甚至有点难过。 这个选择让我隐约感受到花原本的心意,胸口隐隐作痛。 对花原而言用原文朗读书籍虽困难却并非不可能,只是耗时较长。所以这只能理解为她打算在告白前提前完成朗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切实感觉到花原给我答复的时刻所剩无几了。 虽然不愿深想,但说不定她是嫌和我相处太久。所以才会想在告白前全部结束——这样的念头浮现时,我几乎要哭出来却强忍住了。我不想在这里给她更多压力。 "要开始喽。" 总之花原的朗读此刻正式开始。她像讲述古老传说般用平静的声音读起来。而我知道—— 这一切即将终结。 ~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小说朗读。这个时代本就有有声书这种东西,作为学习媒介也值得尝试。 当然花原的朗读水平算不上专业水准。偶尔会咬字,也没有生动演技。只是平淡沉静的腔调,简直不像在读小说而是在诵诗。 我撑着手臂趴在桌上注视花原,继续听她朗读。倒不觉得无聊。或许因为基本采用了我的素材,在花原作品中算相当有趣的。 并非说花原的文字无趣,只是我不太喜欢血腥怪诞的风格。虽然并非完全没接触过这类题材,但现在多少有些排斥了。 相比之下,这部可能是花原绝笔的《吞下人鱼的渔夫传说》,在描写层面完全摒弃了怪诞元素。叙述虽仍残留那种感觉,其残酷程度堪称怪诞,但基本没有尸横遍野的血腥感。 这意味着可读性更强了。而可读性提升终究意味着无论主动被动都获得了大众性。 直到最后最后时刻,花原终于舍弃了她文字中执着的东西。 究竟是何处的何种影响让她能做到这样,或单纯因是绝笔才为求成功而写,我不得而知。但若真追求成功通常不会这么写。 所以合理推测应是花原受到某处影响所致。 也许因为是花原朗读的关系,个人觉得迄今为止都非常有趣。 其实从叙事角度并无特别出彩之处。 如先前所说,故事从渔夫在狂暴海浪中失去儿子后发现人鱼开始。这位终生以海为生信奉大海的渔夫,因丧子使信仰化为背叛。 虽未详细交代背景,但看上去应是迷信与幻想共存的古老年代。 人鱼被称为海的使者,同时也被称作长生不老灵药。真假虽不可考,但众人皆知此传言确为事实。当看到网中幼小人鱼时,渔夫心中涌起对大海的复仇心与扭曲妄念。 然而他实际做的却是将人鱼带回家疗伤。本该放归大海,但眼下虚弱的人鱼贸然放生必死无疑。只能等伤势痊愈再说。 不料村里流言四起。独居渔夫采购双人份粮食与药物的事实自然引发联想。这位风评良好的渔夫虽未被怀疑犯罪,但村民很快察觉到—— 渔夫家中飘来的腥味有些异常。 最终渔夫私藏人鱼的传闻爆发,愈演愈烈。遭长生灵药狂热者袭击的渔夫带着人鱼登船,前方正是夺走儿子的惊涛骇浪。 渔夫昏迷落海。救起他的正是人鱼,他在水中首次听见人鱼的声音。 人鱼望着渔夫喊出了:爸爸。 视角切换。 听闻强奸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自杀消息的父亲,第二个故事就此展开。 这位丧妻后独自抚养初中女儿的鳏夫,如今失去了延续生命的最大意义。带着最惨痛的记忆离开了人世。 而凶手自杀了。相比所犯罪行,这惩罚实在太过轻微。 据说他从大桥跳海身亡。 溺毙绝非轻松的死亡方式,可这还远远不够。必须让他承受更多、更剧烈的痛苦,应当将他送进比自己经历更可怕的地狱。然而这不可能实现。 于是男人炽烈的复仇心焰失去发泄目标,只能徒然燃烧。直到某天他得知凶手还有个家庭——这份复仇心便掺杂进了扭曲的念头。 可凶手的妻子早已去世,只留下个女儿。听说被送去了孤儿院,但实地探查时那女孩也不见了踪影,原来是离家出走了。空虚至极的男人本以为自己会彻底丧失生存意志,却在自家门前撞见了等待他的少女。 来者正是凶手的女儿。这个十来岁的少女与凶手毫无相似之处,眼里凝着死寂般的黯淡。或许是知晓了父亲犯下的罪行吧。 谁知道呢。男人既非圣贤也非恶徒。可当他蓦然清醒时,发现自己正把那孩子带进屋里,给她盛饭喂食。 少女不知为何留在了男人家中。男人心底翻涌着憎恶——死的为什么不是我的女儿而是这丫头——但他终究没能说出口。此处早已是地狱,因他每日面对的并非亲生骨肉而是仇敌之女。可渐渐地,他竟从这地狱中品出了诡异的安宁。 与渔夫和人鱼传说不同,这对组合始终维持着对话交流。在谎言与伪饰、憎恨与苦痛掩藏下的畸形共生。 很快有人找上门来。源于邻居的举报——痛失爱女的男人居然收养来历不明的孩子,任谁都觉得可疑。 事件引来了另一位怀揣恨意的父亲,同样为凶手所害的苦命人。 复仇本就虚无。可若不复仇便活不下去,这才是复仇的本质。这人与我有何不同?男人思忖着。 但他绝不能交出少女。纵使回到孤儿院,那孩子终将死于复仇者之手。 男人绑架少女开始了逃亡。全程少女未曾反抗。 EP0307 虽然还没听到结局,但已经能察觉许多变化。视角切换消失了,在结束渔夫故事后直接转换到上班族的场景。或许之后还会再度出现,但目前为止与最初构思已截然不同。 标题明明是《吞下人鱼的渔夫传说》,渔夫戏份却大幅缩减,反倒上班族的比重激增。少女年龄比原设定增长了些,渔夫死去的女儿也被改成儿子。 所以关键在于小说转向了心理惊悚风格,并且站在了人们能够理解却又拒绝理解的临界线上。 但与前期精彩展开不同,绑架后的情节略显疲软。两人顺利潜逃后平淡地开始了新生活,新环境中他们自然被视作父女——尽管彼此从未如此相称。 "夺走被自己父亲杀害少女的父亲的女人" "绑架杀害自己女儿凶手的女儿的男人" 他们本质并无不同。所以两人的人生即是地狱。每次对视,每次惊醒,每次辗转难眠时,都犹如置身无法逃离也不愿逃离的地狱。那是个比地狱更残酷却令人安心的地狱。 如今他们已分不清痛苦与幸福。 他们本就别无二致。 我觉得故事稍显乏味,大抵是因为花原平静的诵读声、奔向结局的叙事、咖啡馆宁谧的氛围、以及我趴在桌上积累的疲劳共同作用的结果。连续几小时朗读的花原不断点新饮品,为湿润干渴的喉咙喝下大量咖啡。从最初的咖啡欧蕾到拿铁、摩卡、香蕉拿铁、冰美式,最后是巧克力拿铁。 是作者刻意选择这种节奏吗?倒也无妨。适当的沉闷反而能为阅读增添风味。这种倦意并不讨厌,以至于我差点没守住理智防线——毕竟不能让正给我读书的花原发现我睡着。虽然正襟危坐,最终还是用手支住了下巴。 多日未眠的我能强撑到现在全靠冰美式提神。 故事仍在推进。数年光阴流逝,少女长到了男人女儿未能迎来的上学年龄。 当年他的女儿未及穿上校服便离去,如今他为少女买了校服——尽管逃亡生活使她无法入学。让少女穿上自己女儿未能穿过的校服,究竟是何种心情?需要怎样的执念才能亲手构筑这般地狱? 他心中复仇之火早已熄灭,仅余灰烬。但灰头土脸的少女仍等来了魔法师——虽然她并非灰姑娘。男人既是灰烬,也是魔法师。 尾声临近。 时光继续流逝,中途暗示过的追捕者再度现身。突袭之下他们为了活命狂奔,试图逃往能求救之处——但长期隐匿行踪使这变得困难。精疲力竭的两人最终躲进废弃大楼。 这段逃亡描写略显突兀。此前极现实基调的故事突然迸发出象征与幻想的火花。但能理解作者意图:追捕者并非单纯复仇者,而是象征他们逃避的现实本身。因此逃亡不能止步于报警,必须呈现为惨烈的挣扎。 躲在废楼里的两人凭直觉意识到:今天将是虚假关系终结之日,是从地狱解脱之时。 于是男人坦白心迹。像揭露重大秘密般道出那个陈腐的真相——把少女当作女儿替代品。在憎恨中,不知何时滋生的爱意。 少女也随之剖白心迹:从未视你为父亲替代品。你不是我父亲。我爱你。 "多希望我是你亲生女儿。 即便你不是我父亲,若我能成为你女儿该多好。" 接着她扭曲地表白:将他视为男人而非父亲。当氛围逐渐诡异,男人在慌乱后退撞上墙壁,少女抓住他解开衬衫衣襟时—— "搞什么,该死的。" "喂,你疯了吗?" "于是少女...哈?疯什么?对剧情有意见?" 当然啊。怎么可能在这里突然转向这种展开?这说得通吗?不,这玩意在美国居然受欢迎?为啥? 原本昏昏沉沉的意识瞬间清醒了。这种剧情发展对我来说简直离谱。虽然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实在太大胆危险又冲击性了。 能想象到但谁都不会真觉得有人会这么写的那种展开。 幸亏没真的往那个方向走。 "为什么突然要转向类近亲相奸啊?" "之前也说过了,用近亲相奸收尾才够美啊。明明是绝不能结合的罪恶行径——严格来说他们既非真实父女也没有血缘关系对吧?所以可以毫无障碍地合为一体。虽然曾是彼此最糟糕的羁绊,但现在才真正意义上成为一体。这种象征意义简直…" "停,别说了,继续念吧。" …我倒不是特意要这样责备花原。实际上最初讨论素材时她就提过用类近亲相奸收尾的建议,所以不算完全意外。只是花原的嗓音太过平静,故事也平缓推进,加上我实在太疲惫才会吓一跳。 不过醒神效果确实拔群,之后我再没犯困听完了全文。要是听完这种剧情还能保持淡定才奇怪吧。 虽然没走老路但最终相拥的两人还是合为一体了。略嫌笨拙地。 他们再度逃亡,仍被追兵捕获。当刀刃挥向少女时,挺身阻挡的男人被刺中昏迷。恍惚间他看见了接到报案前来搜救的警察。 他们逃离的现实世界。 接着, 故事回到渔夫视角。 渔夫与人鱼漂流到荒岛。对这二人而言孤岛反而是乐土。与世隔绝的偏远之地,看似无忧无虑。 但人类终归脆弱。漫长的漂流、积攒的痛苦加上岛上染的怪病,数年后男人缠绵病榻无法再见人鱼。某天他突然清醒,发现眼前人鱼竟长着人类双腿——有了人腿的就不再是人鱼了。 她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人鱼指向喉咙。啊,声音。真是古典的代价。反正人鱼在陆地本就不能说话,夺走她声音的魔女算仁慈了。毕竟她不是小美人鱼。 可为何她的腿仅剩一条?好不容易获得的腿怎会只剩半边? 渔夫很快察觉病痛全消。而人鱼没有化作泡沫。 他们真正合为一体了。 "喂该死。这算什么小说?" 居然在这里又往食人展开漂移?疯了吗? "你又不是第一天看我小说,大惊小怪什么?" "明明前面都好好的最后突然这么猛冲!漂移成这样简直是甩尾车手!" "早就剧透过的展开。没什么好吃惊吧。" "…我刚刚还有点感动,现在快要精神崩溃了。" 尽管我不断刁难,花原仍若无其事地继续朗读。这发展让人睡意全无,我全神贯注听着,所幸再没出现暴走剧情。 回到现代,视角转向少女。她梦见人鱼后醒來,寻找被刺伤的男人。幸运的是他没死。二人从幻境回归现实。 虽曾逃离现实,终究回归现实。 男人以绑架诱拐嫌疑入狱。但少女等着他。为合为一体。为她所爱之人——而非父亲。 故事没交代男人想法,因此无从得知他们能否心意相通。但未来并未被否定。 真是怪异的故事。 并不幸福。然而这样的小说,结局仍暗示着某种形式的合为一体。 即便考虑到花原的近亲与食人漂移…仍是部佳作。有趣又愉快。虽已夜深,这几个小时绝不浪费。 可我还是为它的完结感到怅然若失。 "…念完了呢" "回去吗?" "好。" 记不清是谁提议谁应答,也记不清要去何方。 正因记不清,才更显珍贵。 我如此相信着。 今后也会继续相信。 EP0308 或许花原早就察觉到了,我对她表现出的反应某种程度上是分裂的。这固然是刻意为之,但底层逻辑却根植于潜意识。 有时我会像对待昔日挚友般毫无顾忌,有时又流露出对待爱人的惯常反应。两种反应确实存在微妙差异,而花原的回应也随之产生微妙变化。 虽然连我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这些状态何时转换、为何展现不同态度——尽管那正是我的本意——但此刻朗诵会上我的态度倒是与往昔颇为相似。方才还表现得失去花原就会死掉似的,现在又亲昵得如同至交。花原大概也有些无语吧? 为什么唯独面对文字时会有这种反应? 因为小说是我们关系中象征过往羁绊的唯一图腾。我们终究因文字相遇相知,所以那些故事里封存着我们的曾经。那段无法轻易用言语传递的珍贵情谊,被完整保存在字里行间。 所以不知不觉间,或者说同时怀着明确意图,我才会展现出那种毫无隔阂的旧时态度。仿佛在寻找某种失落之物。 而每当我这样时,花原眉眼间的负担就会稍稍减轻。 她对我卸下防备的事实令人欣慰,但想到她始终怀着心理负担这个事实本身又让人难以释怀——这绝非纯粹的喜事。因为那恰好证明了我的猜想。 现在终于明白了。通过今天的朗诵会,我彻底确认了。 花原将要拒绝我。 并非仅凭她朗诵的小说内容或态度察觉的,而是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只不过直到今日之前,我都拼命拒绝承认罢了。 今日的朗诵会不过让我提前迈出了一小步。微小却关键的一步,虽然前方是悬崖,但人总得向前走。这是我仅剩的路。 荒岛上共度余生的渔夫,与不再是、又曾是人鱼的少女——他们最终维系住了类父女的关系,虽不知未来如何,终究找到了幸福。那片荒岛终究不是地狱。伤口会愈合,痛苦会转化为等量的欢愉。人鱼没有化作泡沫,虽非公主,却得到了父亲。 但那个入狱的前上班族绑架犯,与选择不再以女儿身份等待他的少女呢?他们再也不是父女了。原本就不曾是。 看似充满希望的结局,乍看像是幸福收场。实质上却是残酷至极的开放式结局。 严格来说花原并没有给他们真正的结局。她以等待为筹码,将答案推给未来。用索要时间为借口,回避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当我意识到这点时无比怅然。原来这就是我始终不愿深究的原因。真相不过如此。 我对花原展现的那些旧时残影般的反应,全是因为本能地预见了这个结局而试图逃避。听她朗诵时确实深受冲击。固然因为听觉比文字更震撼,但更多是"果然如此"的喟叹。 可同时我心底正响起另一声叹息。 我不认为这是花原刻意为之。但文字总会泄露人心。我读懂了她的心意,如今不得不面对。 花原并不爱我。 迄今为止我所有渴求爱意的举动,于她不过是想推迟到未来的负担。 得知拼命逃避的真相后,我的反应意外平静。明明可能会痛哭哀求,哀求她爱我,像个乞丐般讨要感情。那样花原至少会出于同情多看我两眼吧? 但最终没那么做,或许正是因为在知晓真相的同时,内心仍在抗拒接受? 难道现在我仍在否认吗?不,不同。我是承认着事实的同时拒绝接受罢了。 我只是继续一步步向前走。明知前方是断崖。仍相信那里会有看不见的桥。 因为无法放弃。 因为绝不能放弃。 因为我知道——永远无法放弃你。 ~ 走出咖啡馆时,夜色已笼罩世界。花原说要开车送我回家,为此我们正走回她家取车。或许需要车,又或许只是需要时间。什么时间?共处的时光。能交谈能并肩而行的时间。 "结果今天还是没见到可洛伊。" "我会告诉戴维先生别让她再胡闹。" "他今天坐飞机走了。" "...真的?你们有联系?" "就这么回事。" 花原不知道吗? 她听完陷入沉思。应该不是在考虑要不要联系柳彬阻止可洛伊,多半是想问我什么。肯定是关于领养的事。戴维先生先走的话,那件事到底怎样了之类的。 虽然知道花原想要问什么,但我始终没有先开口。关于那件事,我并不想回答。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却依旧不愿正面回应——或许是为了延缓最终的确认?因为这是能与花原产生交集的最后方法了? 这个方法将彻底无视花原的意愿,是我绝对不该选择的最糟糕选项。 如果那么做,花原说不定会对我彻底失望。即便勉强维系关系,也永远得不到真正的爱。我会用一生向她传递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爱意,永远活在渴求中。 最可怕的是,我竟然觉得这种结局总比彻底断开要好。至少我们的名字还能绑定在一起,至少不必担心她被别人抢走。 花原可能会报警,可能一辈子都不让我碰她。但即便如此,那样她就还是属于我的。就算不在掌心,我也能坚信她是我的——纵然只是无意义的残影。 告诉花原吧。 说她的书正在取得成功。 说她很快会收到好消息。 到时候她就自由了。就算晚些,最终也能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可我终究没能说出口。害怕她真的获得自由后,就会永远从我指缝间溜走。 即便不选择那个最终手段,也希望她能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留在我身边。 "……今天谢谢你。"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2FjdEpaaGlNZStxc3NNTStRWWxneg 花原没有回答。可能觉得我很烦吧。毕竟现在的我确实是个烦人的女人——曾经恨不得立刻得到告白回应的我,此刻却希望永远听不到她的答复。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天。 希望永远和她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归家路上。 真是麻烦透顶的女人啊。 但正如所有事情都有尽头—— 总有一天会迎来结局。 花原没有回答并非嫌我烦,而是发现了什么人令她惊讶。 家门前站着一位等候者。按常理本该是可洛伊站在那里…… "最近还好吗?" 实际等在那里的人却是柳彬。看到她的瞬间,我们过往相遇的记忆如闪回般浮现,我的脸色瞬间惨白——那甚至超越了憎恨与恐惧,更接近纯粹的惊骇。 "……您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可洛伊失踪了。以防万一过来看看。" "可洛伊……失踪了?" 如果话题到此为止还算能理解。但柳彬后续的叙述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范畴。 "她留了张字条就走了。" 柳彬递来的小纸条上写着令我哑然的内容: [不要找我] 没想到有人能离家出走三次。这堪称可洛伊值得纪念的第三次逃家。 "会去哪了呢?" 柳彬说这话时面无表情。或许因为可洛伊不在场,她连表情管理的意图都没有。比起担忧,更像是纯粹出于困惑的提问。 我们当然无法对这种状况做出正常反应。正当我们慌张发愣时,柳彬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还是该报警吧。你有什么线索吗?" "您打算亲自去找?" "只是觉得该向警方提供可能的地点罢了。" 她履行母亲义务的姿态令人不寒而栗——既没有丝毫温情,又死板得可怕。不过我也同意必须尽快找到可洛伊。苦思冥想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毫无头绪。 "你有线索吗?" "怎么可能?那家伙在这的时候几乎都和你在一起。你呢?" "没有……除了我家,她没特别常去的地方。" 倒不是认为她会在我家,只是除了那里确实没有其他据点。听我这么说,柳彬刻意维持着无动于衷的表情开口——她态度明显与谈及可洛伊时不同: "那去那里看看吧?" "……您说什么?" "你……家。" 柳彬强装镇定地说要去我家。我虽决心拒绝,脱口而出的话却违背了本意: "……随您便吧。" 真是个麻烦透顶的女人。 EP0309 尴尬的沉默在车厢里盘旋。要是在平时,我肯定会很自然地坐在花原旁边,但因为柳彬也上了车,反而让我在意起来,最后坐到了后排。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和柳彬并排坐在后座的原因。 "……" "……" "……" 到家距离并不远。花原说过大概三十分钟车程,和来时的路差不多。加密坐标 这半小时里我们不得不度过极其别扭的时光。柳彬假装不经意地观察我的神色,花原则像明白自己不适合插话般保持沉默。而我更是无话可说。 总之在经历了三十分钟沉默的煎熬后,刚看到目的地住宅时柳彬就开口了: "是独栋住宅啊…?比想象中住得好呢。这里还在首尔范围内应该很贵吧。" "本来也快搬走了。现在是免费暂住的。" "免费?" "发生过一些事。" 我并不想在这里提起咸艺珍的事。她终究是个没能冠上母亲之名的存在,而对于放弃了母亲这个身份的柳彬来说,两人相性简直差到极点。考虑到我的个人情况,她们互相产生好感本来就不太可能。 送我们到家的花原对我默默点了点头,调转车头回去了。这大概是想让我别在意他的体贴吧…但其实我希望他能留下,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一同进屋后,柳彬率先打破了僵局: "…住得比想象中好真是万幸。" "都说了快搬走了没什么意义。" "找好新住处了?" "打算租远郊的单间公寓。" "单间啊…" 这句话让我们同时想起了什么。 毕竟共享着我们回忆的只有那间狭小的单间公寓。我让柳彬在餐桌前坐下后问道: "要咖啡吗?" "一杯水就够了。" …难道怕我拿东西扔她不成?这种自作多情的愚蠢念头一闪而过,但毕竟不是小孩子了,为这种事生气未免可笑。当然我也没蠢到想泼热咖啡就是了。 隔着一张餐桌,我们像重逢那天般相对而坐。最后我对磨磨蹭蹭的柳彬先开了口: "您到底想说什么。" "…看得出来吗?" "您本来就没必要特意过来。一个不被疼爱的孩子家。" 倒也不是挖苦,只是陈述事实。既然这是柳彬亲口说过且无法否认的事,她也没立场为此生气。 尽管如此,我还是暗暗希望柳彬能稍微难受一下。毕竟我心底还残留着那么点执念。 但此刻柳彬正用拙劣的演技装作若无其事,实在难以判断她是难过、慌张还是毫无感觉。 "这样啊。" 她只是这样隐藏着真实想法表示认同。 "有想说的话,也有想听的话。" "您想听什么呢?要是怨恨的话上次应该发泄够了。"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吗?上次光顾着说我的事了。" 想听被抛弃的孩子如何挣扎着生存、如何痛苦吗?真是恶趣味。虽然想呛声说"关您什么事",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不方便的话可以不…" …听到这种话就更没法拒绝了。 "诗华啊。" "请别用那个名字叫我。" 唯有这点我不能让步。那个名字,绝对不行。 "那我该叫你什么?" "…雪,叫我雪儿吧。" "好…" 这是您抛弃的那双眼睛的名字。 "嗯,雪雅。" 如今已经,稍稍融化了。 说不定,融化了更多。 ~ 讲述人生经历时,柳彬自始至终没有走神。但同时也毫无反应。无论听到多么冲击性、悲伤、喜悦还是痛苦的事,她都只是静静听着没有表情。 语言真是奇妙。 就像花原朗读自己小说时那样,说得越深入就越强烈地沉浸其中。作为讲述者的我感触更深,倾诉过程中涌现出无数思绪。 这和借小说写遗书时的感觉不同。如果小说是向地底掘进,这次却像翱翔天际。不是戏剧性的情节升华,而是内心被接纳的情感。 虽然比不上花原的小说,我的故事也长得需要不时喝水休息,结果重现了花原刚才的体验。 当故事来到深夜的尾声,讲到与柳彬重逢的部分时,我的叙述终于结束。 柳彬只出现过一次反应——在听到我们相遇的情节时,她身体微微颤抖了一瞬。 "…说完了。" "嗯。" 柳彬沉默地注视着我,最终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谢谢你。" 我站在这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保持沉默。是不是该用挖苦的语气发火?或者该哭喊着发泄情绪?虽然不需要刻意制造意外性,但这两个选项现在都让我腻烦到反胃。 所以我只是假装无事发生,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好吧。" "对不起。" "嗯。" 夜深已久。虽然完全没考虑过留她过夜这种事,但看时间实在太晚还是忍不住开口: "已经很晚了。" "打车回去就行,不用操心。" "倒不是操心……只是想声明没打算收留你才问的。" 柳彬看起来像是没受到任何伤害。又或者她早已伤痕累累,多这一道根本无从察觉。 我们之间该称作什么关系呢?曾几何时还是母子,但现在柳彬不是母亲,我也不再是儿子。对我而言是双重含义,对她而言则是双重丧失。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我们都清楚——我们绝非能随便留宿对方家里的关系。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柳彬的态度简直像瞬间失忆,让我一时慌乱到藏不住表情。难道说有重要的事要谈只是借口,其实单纯是来听我说话的? "不是那样的,只是聊天时突然想不起来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 "感觉可洛伊好像在想些什么。" "可洛伊……?" "虽然不知道具体在想什么。" 哈啊,又漏出一声叹息。因为我差点就被那家伙不明所以的想法卷进麻烦里。 "今天会去那里也是被可洛伊叫去的。" "所以呢?找什么借口了?" "……这个就没必要知道了。" 果然和这人说话还是会尴尬。毕竟话题敏感。幸好柳彬没多追问,只是短暂歪了歪头。 "总之那孩子脑子转得快,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你多小心。" "……您不打算站在可洛伊那边吗?" "你知道我已经没那个立场了吧。" "假装有立场也行啊。" "这个嘛……"她突然望着虚空轻声说,"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想假装,还是出于习惯使然。那天之后就一直搞不明白,永远都是。" 你可真是, "残忍呢。" 对谁都是。 "所以抱歉啊,我就是这种人。" ~ 谈话结束后便没理由继续独处。正想叫出租车送柳彬时,我们撞上了意料外的状况——本以为早已离开的花原,原来一直在楼下等着。 "不是走了吗?" "刚折返回来。觉得至少该送送阿姨。" "……这样啊。" 原来不是回来看我的…… "那能麻烦你吗?" "嗯,请吧。" 就这样花原把柳彬送进了车里。临上车前,柳彬突然对我说: "今天谢谢你。下次还能……见面的话再见吧。" "嗯。" "……雪雅。" 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而在车子发动前,花原突然摇下车窗望过来: "有话要说。过会儿再来找你。" "咦?好!知道了,等你。" 我原本黯淡的表情瞬间被点亮,突然又担心这副模样被柳彬看见,慌忙转头看去时,正对上她复杂凝视的目光。那眼神里似乎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我强作无视,完成最后的道别: "路上小心。" "嗯。" 送走花原和柳彬后,我像望夫石般在原地呆立片刻。不是为了等待什么,而是为了不忘却什么。 刚进屋等着花原再来时,智能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来电显示跃动着可洛伊的名字。 EP0310 听着电话铃声响起时,我犹豫了片刻。担心可洛伊又会打电话来说些奇怪的话扰乱我的心。但既然知道她现在处于类似半离家出走的状态,终究不能完全无视,最后还是接了电话。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喂?] [….] 可洛伊没有回答。从微弱的呼吸声能确定电话那头确实有人。 [可洛伊。说句话啊。] 虽然反复尝试沟通,可洛伊依旧沉默。她该不会是在和我较劲吧?虽然有些慌张,我还是继续说着话。终于,可洛伊开口了。 [可洛伊,回答我。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 [可洛伊?] […没什么。] 电话突然挂断了。 愣神片刻后,我回拨了过去,但无人接听。气氛似乎不太寻常令人担忧,可她不接电话我也无计可施。 在韩国人生地不熟的孩子…虽然知道戴维的电话号码,或许能通过他向柳彬询问是否找到了可洛伊,但刚分开的情况下柳彬应该还没找到她。柳彬虽说会联系警方,但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警方不会受理。 该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虽然韩国治安不错,但可洛伊是外国人,犯罪何时何地都可能发生。 花原回来前的一个半小时里,我一直坐立不安。直到看见花原进门才稍稍镇定。 "哇,回来了?" "嗯。" 花原一进门就露出疲惫的神色,似乎经历了什么困扰。 "发生什么事了?" "和那位阿姨聊了些事情。" "聊什么了?" "就是些琐事。" 该不会提到我吧?想起柳彬看到我和花原时复杂的表情。对她而言确实是个尴尬的局面。但她也没立场多说什么。 "你之前想说什么?" "啊,是可洛伊来电话的事。" 我将通话内容一五一十告诉花原。故事很快讲完,但花原的沉默持续得有些久,仿佛在深思什么。 "其实…刚才看见可洛伊了。" "可洛伊?" "开车过来时——不是现在这次,是之前——看见她在附近街角徘徊。" "然后呢?" "不确定是不是她,距离太远了。但那种发色在本地很少见。我下车边喊名字边追过去,赶到时人已经不见了。" 这氛围实在不对劲。从花原的目击到那通电话。仔细想想倒不像是陷入危险,但通话时的状态令人担忧。 "特意回来就为说这个?" 倒不是失望,只是觉得没必要专程回来谈。 "算是吧。" "…告诉她了吗?" 这里说的"她"自然是柳彬。没法直呼其名,更不可能用"妈妈"这个称呼。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 "暂时没说。" "她什么反应?" "就说知道了。" 每次想到她彻底遗忘了可洛伊,即使早有耳闻目睹,仍会感到震撼。这种事实有时令人痛苦——仿佛上天代我承受了应有的惩罚。 这绝非我想要的结局。 "还有…另一件事。" "还有?" 看花原罕见地缺乏自信的模样,我以为是关于可洛伊的事,不料她迟疑地说: "刚才看你太累就没问…能听听你的读后感吗?" 啊,原来如此。这就能理解她的态度了。花原向来对作品很有自信,但经历多次失败后难免忐忑。 虽然中途被意外打断,我确实还没好好谈过读后感。该把真实想法告诉她了…包括那句藏在心底已久的话:其实你一直都是…非常优秀的作家。 你的书虽然还没到能称为成功的程度,但说不定很快就会是了。 这样下去,花原终将既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可洛伊,成为真正拥有自由的独立个体。 我无法放弃你,但也不想践踏你的自由。 至今为止「这都是为你好」的爱意宣言,或许太过自私了。说不定,我正利用与花原的关系作为武器施加着可怕的暴力。 爱不会赋予免罪特权。 但如果这能被称为爱的话,我愿意...不,其实根本不想这么做...我会给你未来。 唯有这件事,是为了你而做的。 "嗯,我会说清楚的。" "好。" 缓缓深吸一口气。 "从我提出异议的部分开始...坦白说虽然中途有点慌张,但作为小说展开并不算差。只是我担心的问题在于这部小说要在美国出版。" "啊,那个啊。" 花原应该也心知肚明。结局掺杂了类近亲题材,虽然临近结尾时少女接近成年却仍是未成年人,难免会涉及儿童情欲话题。正常情况下这根本不可能在美国取得商业成功,堪称问题之作。 实际上大众评价并不突出,意外的是评论界反响不错才稍微掀起些水花。虽不能断言,但即便成功也绝非爆款。 所以花原的书能初现成功征兆,堪称奇迹般的壮举。 至于这些元素算是加分项还是减分项,换作以前的我肯定会判定为后者,开场就会直接否决。 "毕竟这类题材在美国缺乏大众性吧?韩国情况虽然不会差太多..." "可你当时反应夸张得吓人。" "以为你看完前半段就会放弃呢。那种类近亲关系眼看就要突破禁忌的氛围..." "结果不是没突破嘛。" "但那段的描写突然细致起来了吧?虽说作为游走幻想与现实边界的收束点确实该这么写,可莫名在那些细节上大做文章难免让人吓一跳。" 大概因为知道作者是花原,我才会格外慌张。稍有不慎可能就会从正经小说变成黄小说的展开。 "...该不会因为你还是处男才这么敏感?" "疯了吗!!" "开玩笑的啦。" ...人家正认真讨论却开这种玩笑。感觉脸颊有点发烫。不过心情反而轻松了些。怀揣沉重心事的当下,花原能这样开玩笑反倒令人感激。多少让我的情绪缓和了些。 虽然谈话结束后可能会留下更深的伤痕。 "至于食人描写...这部分我也拿不准。虽然以自己血肉喂养的隐喻不错,但关系指向性太单一直白,反而显得生硬。" "怎么说?" "肉体交融是易懂的象征,代表合二为一。但食人行为...怎么说呢?像单方面索取吧?虽不是让渔夫吃自己的肉,但渔夫与人鱼间缺少情感共通性。你最终落脚点是类父女而非类近亲关系对吧?最初构思里失去的明明是女儿,为什么改成儿子?悲剧性不是削弱了吗?如果是女儿遇难,毕竟本就不该出海的孩子会更显悲情,但失去儿子就无可奈何了。" "你打瞌睡了吧?渔夫仅剩的家人就是儿子,却被信任的大海夺走。虽然非我所愿,但现实中这种设定更自然。何况父亲失去独子怎么可能保持理智?儿女性别在这部分没区别。从人物塑造看儿子反而更关键?毕竟渔夫并非将人鱼视为儿子替代品,而是直接将其当作独立个体,关系才能在不受损的情况下完结。" "我妈就不会这样..." ...啊,说漏嘴了。花原露出比预期更复杂的表情,混杂着错愕与无语。 "抱歉。" "没事...随口说的。该我道歉。" 回想起来确实越界的玩笑。虽然能开这种玩笑本身不算坏事,但自己说了又自己受伤毫无意义。 "总之...先不管这个,为什么上班族与杀人犯女儿的故事那样收尾?说来说去不就是延期结局嘛。" "老实说,我没能决定。" "...什么?" "虽然写了几个版本。但因难以抉择最终选择了悬置。因为无论哪种结局都是失败。索性推给未来,这样就能同时呈现又回避两个结局。" 太卑鄙了。堪称无耻的狡辩。开放式结局本身无可指摘,但说到底还是辜负了读者期待。可为什么我无法断言这是「糟糕」的结局呢? ……姜浩元,你真是个懦夫。 虽然懦弱,但也不算坏。 "……我认为那是玩忽职守。" "开放结局也是结局的一种。这本小说又不属于那种类型,没必要非给出明确结局不可。" "懦弱的狡辩。" "或许吧。不过我就是这样懦弱地活过来的,一直如此。" 没错。花原这个人向来如此。无论找多少借口,最终只会把好处占尽然后抛弃——彻头彻尾的懦夫,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花原正在履行自己的职责。也就是说,必须告诉他:你不再是懦夫了。 可这个结局实在太懦弱,我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我自己……也在期盼着那个明确的结局永远不要到来。 EP0311 "我讨厌卑鄙的人。" 说完这句话,我开始继续谈论对《吞下人鱼的渔夫传说》的读后感。 "虽然小说披着惊悚的外衣,也确实存在某些实体威胁,但本质上这不是惊悚故事。非要说是惊悚的话,也是心理惊悚。那些如履薄冰的情感互动与关系变化,看得我全程——虽然中途走神过——总之一直让读者保持紧张感到中段为止。但局势固化后,紧张感反而转化成安定感,我觉得这部分处理不差。虽有些沉闷,不过我们的小说本来就是这样。当然你以前的作品完全不是这种风格。" "我看到你中段开始打瞌睡了。" "那、那不是故意的⋯⋯也不是说你的文字无趣。只是⋯⋯连续几天没睡好而已。" "看着倒像那么回事。" 朗读自己作品时听众睡着,坦白说受点打击也很正常。所以我没底气反驳,最终对花原产生了些许愧疚。幸好她了解我最近状况,并未过多责备,但我自己忍不住察言观色也是在所难免。 "象征和隐喻没必要再讨论了吧。之前也提过,毕竟原案是我的素材。" "没错。虽然最终成品差异很大。" "关键在于,这段毁灭性关系想表达什么主题。可你在结局放弃了给出结论,读者只能基于现有情节自行推导。但我实在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怎样的结局才算正确答案?虽然刚才说你卑鄙,可若你是卑鄙之徒,我就是懦夫了。因为无论得出什么结论都会后悔,所以总想推迟选择。但换作我终究会写出结局。" "怎么写?" "不知道。又不是我写的小说。" "开玩笑吗。" "但如果是我来写,绝不会放弃。懦夫归懦夫,但绝不卑鄙。所以就算结局令人失望,也会给出收尾。" 这与我期待的方向完全相反。不是敷衍之词——毕竟不久前的我也在等待某种结局。现在失去耐性的事实无法改变这点。 "人鱼为什么选择割腿?" "砍手臂不符合美学。" "变态啊?" "吵死了。" "我也喜欢腿的设定。为变成人类获得双腿,又将其中一半赠与男性。最终人鱼未能成为完整人类,这份残缺令结局不再完美。能感受到拒绝圆满幸福的决心。人鱼终究只是增加了人性比重,本质上仍非人类对吧?但正因如此,他们关系的意义才更深刻——即便不同与残缺,也能彼此相爱。" "砍手臂本来就没意义吧?那是原有肢体,本就属于人类部分。无论变形前后切除,都会产生违和感。" "所以更悲哀了。意味着无法以完整姿态相爱。渔夫再听不见人鱼歌声,人鱼虽获人身却失去双腿。但至少他们没变成泡沫。" "毕竟渔夫不是王子,人鱼也不是公主。两人只是互相找到了遗失之物。" "但人鱼视角为何如此简略?本该流露些内心独白,却只有一句台词,太故弄玄虚了吧?" "背景设定我有详细构思,但觉得没必要公开。有些事物正因未知才相配。若揭示人鱼隐情,不就变成上班族与少女那种俗套故事了吗?是故意的。刻意隐瞒。现在也不想说。" "这样挺好。" 想着这很符合花原风格,我不由偷笑。 "姜浩元。" "⋯⋯干嘛突然正经?" "这部小说——确切说是你的小说——缺点很多。隐喻象征过度堆砌,娱乐性章节半数枯燥,结尾的近亲相奸与食人描写以你标准算温和派,但仍难被大众接受,在美国尤其如此。前期枯燥的叙述到后期奇幻段落突然光彩夺目,可这种手法也不易理解。" "尽说坏话。" "可是。" 可是啊,说真的,其实—— "我喜欢这部小说。有趣,美丽,令人心痛,几欲被平静吞噬。虽有多处妥协,但没觉得你是抛弃自己文字去追逐成功。也不认为你舍弃了骨气。或许是当作临终之作的缘故,感觉你把所有存货都倾注其中了。" "但是说全部也未必,我不认为这就是全部。你体内应该还有更了不起的东西。我知道渔夫的失落,理解人鱼的痛苦。懂得上班族的憎恨,也认可少女的心意。前半段充满激情,中段逐渐高涨又骤然坠落。然后在低谷徘徊许久,最后猛地弹起。虽然不是常见结构,反而更能触动人心。或许会觉得有点老套,但我觉得你突破了这种局限。" "最后爆发的部分,是彻底揣摩读者心理设计的吧?连我都完全被骗过去了。再加上拟似家族关系能吸引大众,当转向拟似近亲关系时,又通过背德感让后半段剧情飙升。虽然并非所有尝试都成功,但光是这些尝试本身就能看出你成长了多少。" 花原依然没有开口。 "所以,我想告诉你。" 不是想说,而是必须说。 "姜浩元。" "……嗯。" "你已经是杰出的作家了。" 终于,直到此时此刻,你才真正配得上作家这个头衔。不再是候补,而是作家。直到现在,你才能写下梦寐以求的最终职称。 而且你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和我不同, 自由地,去任何地方。 本该这么说的,话却卡在喉咙里。 可至少今天必须要说出来。 至少在花原答复我的告白前,要让花原完全凭自己心意来判断。让她能纯粹以花原本人的爱意来回应——不带怜悯,没有自暴自弃,也无关愧疚。 说出我最渴望又最恐惧的答案。 就这样反复数十次下定决心又退缩后,我终于挤出了声音: "你……" 就在这个瞬间,敲门声突然响起。 ~ 最佳时机错过了。同时清醒过来的我察觉到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这种天气不按门铃直接敲门的到底会是谁? "叫外卖了?" "没有……" 最先想到韩春,但韩春肯定会按门铃而不是敲门。如果是喝醉的人早该有动静了,可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看着暴雨我突然想起可洛伊。可洛伊,是你吗?但为什么不按门铃?要是因为大雨来避难还能理解,好不容易离家出走怎么会这样回来?太奇怪了。 "哪位?" 询问身份后仍无应答。正担心会不会是罪犯时,花原先站了起来。 "我去开门。" "小、小心点。" 虽然想阻止,但万一是可洛伊也不能一直让她淋雨。转念一想如果真是危险人物根本不该开门才对。 暴雨击打声和敲门声持续交叠着。没等我阻拦花原就打开了门。 ……站在那里的是可洛伊。还好不是罪犯。她浑身湿透低着头,显然被大雨淋得不轻。 "可洛伊?" "你…先进来。喂!毛巾……!" 我正要冲向卫生间却突然僵住了。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可洛伊抓住花原呵斥着要她转身的手,凝视着被迫转向自己的花原,缓缓抬头。加密数据片段 接着,在花原和我都来不及反应的刹那——却又像慢镜头般——可洛伊吻上了花原的嘴唇。 花原顿时僵住,我大脑一片空白。 但花原很快粗暴地推开可洛伊挣脱开来。摔倒的可洛伊正望着我。 此刻我才第一次发现,她褐色虹膜下藏着浑浊的蓝色瞳孔。 那张脸呈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复杂表情,对于表情贫乏的可洛伊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痛苦、恐惧、恶意、慌张、愤怒、愧疚,还有……爱。 可洛伊望着我,没有眼泪地哭泣着。 "干嘛…哭?" 可洛伊说。 "干嘛摆那种表情?" 她越过惊慌的花原走向我。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可洛伊愤怒道。 "如果你们要抛弃彼此,我接手有什么不行?不对吗?" 可洛伊哭喊着。 "……" 我说不出话。 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用尽全力扇了可洛伊耳光。打得手掌发麻。 可洛伊似乎不觉得疼。但她看起来更痛苦了。 也许就是今天了。 我遗书最后一页被填满的日子,肯定就是今天。 清醒过来的我正对可洛伊说着某些话。 那些绝对不可原谅的、根本不该说出口的、可怕至极的话语。 EP0312 "早就知道了。" 可洛伊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时,我意识到某种东西出问题了。 不是某种东西——无论是什么,说不定全部,说不定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 变得,完全不对劲了。 "现在,我知道了。" 就算问"你知道什么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毫无意义。 解释原因也显得可笑至极。 我,我不都说出来了吗。 我说出来了。其实,我肯定说了什么,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讲了哪些话,提到了哪些事。 但我确实知道。 我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现在知道了。从一开始就没有不知道的可能。即便我不清楚,这颗心也早已知晓。这疼痛般剧烈跳动着的心脏,就算不想知道也会让人明白。 那是我下过决心绝对不说出口的,决定必须保守的秘密。 绝不该被吐露的,绝不能被知晓的,绝不可被宽恕的故事。 我却说出来了。 说出来了。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W1jREdiaXpzVVN6bmMxaGplZldPbw 完全,纯粹出于我的选择,经由我完整的意志,明确下决心要这么做,亲手, 亲手把可洛伊送进了地狱。 推到了和我相同的境地。 但可洛伊却说: "全部,我都知道了。" 她说自己早已在地狱里。 现在,全都明白了。 "……什么?" "全都听见了。全都知道了。彻底全部弄明白了。" "……怎么知道的?你,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对,怎麼可能?究竟为什么? 那件事凭什么你会知道? "凭什么,不能知道?" 这些根本不重要。虽然不重要,但我必须问清楚。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戴维、柳彬、我和花原。不是我,看花原表情也不可能是她。那就只剩戴维和柳彬。可是……我很清楚他们绝不可能这么做。 那到底,是谁把那件,那个,不该说出口的事,比我先——告诉了她? 问题的答案,从可洛伊手中传来。 可洛伊智能手机里传出了录音的声音。 『反正那孩子很聪明,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要小心。』 『……没想过站在可洛伊那边吗?』 『你知道我现在已经不能那么做了吧。』 『假装一下总可以吧。』 『这个嘛,就连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真心想假装,还是仅仅出于习惯。从那以后就搞不懂了,一直都是。』 『真残忍呢。』 『抱歉我是这种人。』 ……比起被发现的恐惧,犯下罪行的愧疚,以及痛苦,最先感受到的是慌张。 这到底是怎么录下来的? "在妈妈身上装了窃听器。" 明知场合不对,却只能挤出这句话。 "疯了吗?" "经常偷听嘛。" "……干嘛,做这种事。" "你们两个都不想告诉我吧。明明藏着秘密。而且我早就感觉不对劲了。但谁都不肯说的话,我根本没办法知道。" 所以, "我只能用这种方法了。" 这样啊。 可洛伊像要呕出愤怒般挤出话语。那简直是尖叫,是回声,是循环播放的歌曲,是内心的煎熬。但是……。 "是不该做的事。确实不该做。我也明白。这种事,我也从那群该死的贱人身上学够了。早就学会了!可是,我不知道啊。不教我的话,我根本不可能知道!所以,所以才这么做。很疯狂吗?碧安卡就这么说过我。为什么这么没有眼力见。眼力见?眼力见?眼力见? 是啊,我一直被叫作疯婆子、失败者、蠢货、书呆子、怪胎。很奇怪吗?所有人都排挤我!根本没人教过我,不知道那些事难道是我的错吗? 碧安卡?她本该是我朋友,却因为喜欢的男生多看了我两眼就翻脸。那个米哈伊尔?呵,不过是个满脑子只想上床的下流混蛋!雅斯敏?只是因为和碧安卡关系好就跟着欺负我。拜她们所赐,我头发永远带着拖把水的臭味。" 可你知道吗?就算我浑身带着那股恶心味道回家,妈妈?她也还是老样子。用同样的笑容迎接我,用同样的方式担心我。你觉得我很蠢吗?你真以为我是个没脑子的废物吗?我还没笨到察觉不出异常——只是最初并不觉得那是异常,事情就这么离谱。 后来我突然明白了。我终于懂了。妈妈...妈妈忘记了我。她忘了我的一切——除了那些记忆。而我像个傻子似的,始终相信家人是我仅剩的全部。 "本不想说这些的,但根本没办法沟通。只知道可洛伊现在强忍着不敢哭出来,没有眼泪的哭泣,就是如此痛苦。" 当我傻愣愣地继续盯着可洛伊时,她露出既像自嘲又像痛苦的微笑,继续说着。话语里浸透着无尽的疲惫。 "...是啊,你,我老妹,连英语都不会说呢。该死的,连英语都听不懂。要我从头再说一遍吗?全世界都抛弃我的时候,谁都不肯教我的时候,我以为家人至少不会放弃我,结果全忘了。全都,毫无意义。真抱歉我不是个该死的白痴。虽然不知道在隐瞒什么,但至少能看出你们在隐瞒,真让人难过。我可能不是白痴,但确实是个蠢货吧。" "...是为了你才隐瞒的。" "这就是你们把我扔在地狱里的理由?" "是为了不让你坠入地狱!!" "打算瞒我一辈子?一辈子?对我而言无知才是地狱!像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混蛋那样活着才是地狱!!" 为了你才隐瞒的。全都是为了你。全部,全部都没有意义。任何心意都没能传达。可洛伊只是在怨恨我。怨恨隐瞒这一切,把她关在人偶花园里的我。 我唯一不知道的是—— 我以为那个人偶花园是幸福的地方。 但对可洛伊而言那里早已是地狱。 ...可现在还能怎样呢。 我已经说出口了。 "...所以呢?那又怎样。" "什...?" "现在告诉你啦。你最想知道的真相。" "你现在...在说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我也,已经说过了。从一开始,就是你起的头。我有求着你带我去美国吗?有说过需要爸爸妈妈这种话吗?不都是你自说自话!不就是因为你自己是个没朋友的书呆子需要跟班吗!我隐瞒这事有这么大罪过?这也算错了吗?你可是窃听啊!是犯罪!就算别无他法那也是犯罪!受不了和妈妈之间的隔阂就给她装窃听器?肯定是吧。绝对是这样。不然那段录音怎么来的?" 我不想这样的。真的,本不想发火。 "你受伤了就可以伤害我吗?你,你连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做那些事都没考虑过,就这样当面,对,对花原哥做出那种,那种事?明明知道,知道我有多痛苦,怎么,怎么能这样?" 真的,不想看你受伤。 "我不也一样!!!" 可洛伊哭喊着。 "我也喜欢他啊,明明也喜欢他,却准备放弃的!!想要让给你的!都是为了你!因为已经抢走你太多东西...才决定退出的。" "为了我?别撒谎了!是为了你自己吧!" 是啊,我懂。你也同样痛苦着纠结着做出的选择。 "我也喜欢花原哥。喜欢得不得了,明明那么喜欢!却选择放弃。可是,你先违约了啊。不是说好结局了吗。不是说圆满结束了吗。那为什么不来找我?根本不圆满嘛!根本没有好结局!!为什么要骗我!!" "说了是为你好。怕你受伤,怕你变得和我一样处境,才隐瞒的!!" "原话奉还。为我好?是为你自己吧!!不过是想亲手挽救童年被抛弃的自己罢了!" "这有错吗?" "当然错。已经被抛弃的事实,不会因为不知道就变得幸福。" "我连这种虚假的幸福都没有过。" ...咔嚓,仿佛听见可洛伊身上某根丝线断裂的声音。她突然露出像是终于听懂自己说了什么的表情。 "你在孤儿院跟其他孩子抢过零食吗?明明想看电视机却不得不让给别人的时候呢?把破旧童话书翻到烂的经历呢?一件想要的玩具都没拥有过吗?在学校被家长说'别跟这种孤儿玩'听过吗?夏天别人都在玩的时候,你在蒸笼似的孤儿院被闷熟过吗? 孤儿能拿全额国家奖学金对吧?交完学费就什么都不剩了。感谢政府让上大学的孤儿享受低保待遇,每月领五十万韩元——你觉得靠这个能活?为了存钱一天打三份工的滋味尝过吗?" 可洛伊身上连接的数据线一根接一根脱落。 "二十三年里,持续回忆着根本记不清的脸是什么感觉?等待永远不出现的人等了二十三年?向圣诞老人许愿想见妈妈?祈祷着至少能有个和妈妈的最后回忆?连自己做错什么都不知道,就哭着认错求人回来过吗?有吗?回答我啊?!" 她的身体终于像断线的人偶般瘫倒。那张脸早就开始颤抖。 "谁都可以——只有你不行。无论发生什么,唯独你不行。" 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 "你不能指责我。" 但如果必须这么做的话,我会—— 在你心里留下永远抹不去的伤痕。 "我比你更疼。" 所以, 忘了我这种家伙吧。 "我等得...比你久多了。" 我也同样崩溃了。我们简直一模一样。 现在我们并排坐着,一起流着刚才没能流下的眼泪。 EP0313 尽管我们像照镜子般流着相似的眼泪,却并不完全相同。我们俩都没有发出声音。可洛伊是因为不配出声才默默哭泣,而我则是因为不能出声才无声流泪。这两者看似相同,实则不同。这般模样真是滑稽透顶。 作为现场唯一的旁观者,花原似乎不知该如何自处。于是我流着泪,痛苦却倔强地攥紧自己,对花原说道: "花原啊,拜托...就一件事..." "嗯...呃..." "把那家伙...带走吧。" 乍听之下像是在驱赶可洛伊——事实上我就是故意这么说的。但实际上,这是为了让可洛伊不必留在我身边的体贴。此刻让她继续待在这里只会痛苦不堪。 "你知道...那个人在哪吧?带她去见那个人。" "你...还好吗?" "我...没关系。" 才怪。根本...一点也不好。但现在比起我,可洛伊更需要帮助。那孩子还不曾经历过这种程度的痛苦——而我早已习惯了。 "我真的没事...带她走吧。" "...好。" 花原最终选择听从我的请求。虽然心底暗自期待她会因担心我的状态而留下,但这个世界从不会如此仁慈。要真是那样,最终拒绝的人也会是我。毕竟我并非真心希望可洛伊崩溃。 看着花原一步步接近仍掩面啜泣的可洛伊,每步都像是踩在我碎裂的心脏上。此刻我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走向那个刚与他接吻的女人。 这感觉糟糕透顶——但也没有更糟了。 当花原搀扶着失魂落魄的可洛伊走出家门时,这是我第一次没有透过窗户目送她离开。明知看了会更痛苦,又何必自虐?即便有千百个理由,我也不会再看一眼。 "结束...了呢。" 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结束了。但某种结局确实已经降临。 准确地说,不是自然终结而是我亲手斩断。也许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女人——最终又是我搞砸了一切。 "彻底完了..." 而完结的故事永远无法重写。就像修改已经出版的书本,既定结局早已烙进脑海,任凭如何挣扎都无法抹去。我的人生故事就此落幕。 该死的宿命啊。 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写作的宿命。当我用干涸的眼睛选择注视的,是电脑屏幕。必须完成收尾,写完手记——或者说遗书的最终章。然后去死吧。 随便找个地方...消失吧。 并非指自杀。但说是自杀也未尝不可。就这样消失,死掉好了。让"雪国"这个名字永远不曾存在于世。 就当二十三年前那个雪诗华已经在冰冷单间里死去——让人们这样记住吧。 我存在过的痕迹有什么值得留存?不如当作从未出生,从未存在过。那么能证明我存在过的,就只有这本模糊又形而上到极致的手记。 重申一遍,这是手记。 一辈子用虚构包裹现实的我,第一次写下非虚构的人生。虽然艰涩、怪异、愚蠢又可悲到极点,但这就是全部了,这就是最好的选择。所以我要在这里尽情痛苦,尽情哭泣,尽情不幸。 "结束了。" 所有创作戛然而止。 全部现实、整个世界、完整的我,都迎来终局。没有续篇——这是我亲自决定的结局。 本应痛彻心扉的。可自从眼泪枯竭那刻起,疼痛就消失了。像是放弃挣扎全盘接受,又像强行撕开陈旧疤痕制造新伤——却不见鲜血涌出。 不知是因为内在早已干涸,还是伤口其实早已愈合所以不再疼痛。但愿不是后者。毕竟我的伤口何曾真正愈合过呢? 流不出血的作家比流不出泪的作家更糟糕。这种人不该写作,就像不懂人心的人不该成为作家,本质上已非人者更不应提笔。 终结之后唯有思绪盘旋:什么才是正确选择?抑或是正确的错误?如今都不重要了。在这全员都是加害者与受害者的世界里,既然没有真正的错误,反而像是所有一切都错了。 即便我的地狱更深又怎样?你的地狱本已足够深渊。既然同在炼狱,本可以互相舔舐伤口——为什么我们偏要互相撕咬到遍体鳞伤? 因为爱惜你/因为你需要我/我们将彼此推入地狱/本不愿堕入地狱的举动/却让你坠入深渊/俄狄浦斯的故事/真是可怕至极/希腊式悲剧/难道不令人毛骨悚然? 早知终将坠入地狱/倒不如当初牵着你的手同行/可我们沉溺在彼此的地狱里/再也不可能重新联结/如今世间再无人会握住我的手 能握住这手的/唯有自己的另一只手/当十指相扣时/仿佛祈祷般交握/我闭上眼向天空祈祷/并非祈求救赎/亦非为可洛伊祝祷/没有怨恨也无哀求/仅仅只是祈祷着 我们在天上的父啊/求您快死吧/求您了 ~ 用刺骨的冷水洗脸时/起初只是普通洗漱/后来我把整个脑袋埋进蓄满水的洗手池/并非寻死/只是屏息闭眼浸没头颅/不确定冰冷是否真让神志清醒/但至少刺痛着神经 清醒后只会更痛/这是从前不懂的道理 即便懂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顶着湿漉漉的脑袋走出浴室/更衣镜立在必经之路/瞥见镜中自己的瞬间/我彻底崩溃 那张陌生的脸上/竟浮现母亲的神情/走近轻抚镜面/在我面容里看见逃遁二十三年的女人/看见抛弃最爱的孩子又遗忘这份爱的女人/看见二十三年后忏悔罪罚的女人 这张脸上重叠着雪彬的轮廓/柳彬的眉眼/雪诗华的唇锋/雪国的鼻梁 而在最深处/藏着柳雪琳的残影 这是酷刑/世间最残忍的刑具/只为折磨我而存在/面容不再属于自己/最痛的疤痕将铭刻于此/最深伤口与最痛疤痕有何区别?我分不清/至少对我而言/最痛的疤就是最深的伤 于是我对着镜子撞去 咚/咚/咚 并非狠撞/只是轻轻叩击/这种程度谁也伤不了 索性扯下壁镜砸向地板 啊/果然不会像漫画般粉碎/但裂纹确实爬满镜面/依旧扭曲地映出我的脸/看呐/还是那张脸/纵然扭曲/破碎/割裂/依然如故 拾起碎片时/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手掌已被玻璃割得鲜血淋漓/我却举起碎片朝向自己 没想好要划向何处/手腕?心脏?喉咙? 只是双手握着碎片/朝自己脸上—— 捅去 “疯小子!!” 碎片未能触及皮肤/花原猛推我一把/夺过玻璃扔到远处 “…啊” “真疯了?想死?问你呢真想死?” 怎么进来的?明明没给他开门 “压根没关门,该死的。早防着你这样” 果然是花原/这让我心爱的/本该如此的人/虽然来得有些迟/或许已经太迟了 “…和父亲谈事耽搁了” “没事” 都不重要了/现在/早已/本该如此 “手给我” 他翻出医药箱检查伤势/幸好没有玻璃残留/但花原还是叹气 “…上完药就去医院” “用不着” “闭嘴。你没选择权” 他龇牙威胁的模样情有可原/任谁见到朋友举着玻璃自残都会这样 “你真温柔” “让你闭嘴。老子现在忍得够呛了” 原来你也会对我发火啊/此前战战兢兢的自己多么愚蠢/你本该有权利愤怒/此刻这份怒气反而让我安心 包扎完毕的花原叹气牵起我的手/拽着就往医院跑/沉默持续到医生确认伤口不深后 “真要疯了” 他喃喃低语的表情里/翻涌着愤怒恐惧与迷茫/为何迷茫呢?究竟在探寻什么未知的答案 加密通讯编码 我的身体像被抽走灵魂般无力瘫软,我只是…一味地疼着。为那些并不真实的痛楚而疼痛。 刚回到家,花原就开始收拾碎镜片,连碰都不让我碰。我能理解,但这毫无意义。事到如今我根本没那种念头。 …没错,就是今天。今天要向花原坦白一切。 然后做个了断。 给我这本人生手记画上句点吧。 "姜浩元。" 收拾完镜片的花原走出来时,我的灵魂仿佛早已消散。"有、有话要说。" "真巧,我也有。" 花原这么说着。但这还没完。 "但你现在闭嘴。该我来说话。" 他逼我闭上嘴慢慢靠近。可我做不到安静待着。 我必须说出来,哪怕泪水已经失控;我必须告白的,是对他最深情的剖白,和藏了太久的秘密。 "我、我啊花原,有、有件事没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不是故意瞒着你,不是那样的…其实,其实你…" 这种时候他居然没堵我的嘴。只是用力抱住我,疼得肋骨都发颤。 "你、你写的书…现在,进展很顺利…" "知道。" "…诶?" "你早该说的,我都知道。" 哈,哈哈哈,这样啊。我真是个蠢货。原来那天…我喝醉的时候,早就明白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醉酒的我还更清醒些。明明早就说过了,我早就给你自由了,却还像个傻子似的心神不宁。 "我太蠢了…真的,蠢透了吧?" "嗯,是笨蛋。" "你…以后会好好的…都成优秀作家了,什么都能做到…会自由的…所以…" 我决定…放弃你了。 再见啦。 "说了让你闭嘴。" 还没等我说完,嘴唇就被封住。花原突然捧住我的脸,让两片黏膜相撞——说白了就是接吻。唇与唇融为一体,虽不浓烈但却结结实实夺走我呼吸的吻,像漫画小说里写的那样。 "唔…?" 是亲吻。 这个毫不浪漫甚至堪称暴力的吻结束后,魂飞魄散的我发出傻气的声音。 花原告白了。 "…我接受。书也好公司也好全都不要了,走吧。一起逃走。去哪都行。要是留在这里会死就带你走。要下地狱就陪你跳。这辈子都陪着你疼…别哭了。" 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唯一确定的是嘴唇刚被掠夺,以及本以为干涸的泪水正不受控地涌出。 "真、真的?" "嗯。" "真没骗我?" "没。" 啊,不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幸福感吗?不是痛苦催生的泪,而是盛满到快溢出来的幸福在流淌。好幸福。此刻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存在。 花原再度吻上来。我把自己彻底交给他。泪水不咸。脸肯定已经涨红,幸福得像要死去。 幸福到…想继续装糊涂。 想忽略你那张…因疼痛而蹙眉的脸。 现在眼前的不是姜浩元。那张饱含痛苦煎熬、悔恨愧疚与怜悯的脸…不是我爱的姜浩元。 此刻站在面前的,是我深爱的李衡正无声吠叫。 "我好幸福。" 我选择了装傻。 本该结束的故事…此刻再度开场。 曾是全世界最幸福。 此刻是全世界最凄惨。 EP0314 真是奇怪的状况。花原,她只能这么想。 双腿发软的雪国正跪在地上,勉强抓着旁边沙发的扶手支撑自己。这绝不算完全崩溃,但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仿佛正靠着强行压抑的狠劲硬撑。不,用“狠劲”来形容或许有些失礼。 而早已彻底崩溃的可洛伊正捂着脸哭泣。那些眼泪不像是单纯出于委屈。或许在来到这里之前,可洛伊就已经思考了很多。 十多年来遭遇的欺骗、对隐瞒真相的雪国和那个女人的愤怒、这些年来忍受的痛苦,还有认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究竟有多可怕——所有这些情绪一起爆发,才能让人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吧。 她不是那种因为“不是我的错”“我好委屈”之类愚蠢念头就哭的笨蛋。 我曾以为可洛伊是个坚强的孩子。毕竟她在学校遭遇那些事时从没向我流露过情绪,平日古怪的行事作风和独特的思维方式也让人难以想象她会为此痛苦。 真是愚蠢的误判。怎么可能有人不因此受伤?怪人就不会难过吗? 可洛伊只是不懂得表达方法罢了。 而这最终导致了最糟糕的结果。 现在可洛伊感受到的情绪,与以往体验过的——或者说自以为体验过的情绪都不同。 这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愧疚。 而且那甚至还不是全部。所以会痛苦是理所当然的,那样嚎啕大哭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那天自己没有走上马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没窃听母亲的话,就不会知道这些。 如果没在雪国面前发泄愤怒,就不会变成这样。 一切仿佛都是自己的错。不幸的是,这话并没说错。 即便如此,可洛伊依然没有说出道歉的话。与其说是不想说,不如说是根本没有余力说。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在几乎窒息的状态下,谁能想到这些?我理解。虽然只是理解而已。 半崩溃的雪国状态同样糟糕。虽然比可洛伊好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本质上同样不堪。和可洛伊不同的是他还没完全崩溃,但眼看就要倒下,只是强行撑着。 雪国没有闭眼,也没有遮脸。只是睁着发红的眼睛流泪,一直望着可洛伊。 如我所说,他并非因为怨恨可洛伊才造成这个局面。只是又愚蠢地试图独自承担一切。这家伙始终是个笨蛋,对划入自己领地的人永远心软得要命。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可洛伊也划进了那个领地。 所以那看似即将崩溃却始终没有完全倒下,半垮不垮的状态,是雪国对可洛伊的体贴。他知道如果连自己也彻底崩溃,可洛伊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既非为了自己,也非为了可洛伊,而是为了这个击垮自己的女孩强撑的态度——非要分类的话,算是固执与慈悲的混合体。 荒诞至极的场景。两个人都在哭,却听不到哭声。 一个人因自觉不配发声而沉默,一个人为免伤害对方而压抑。 我不知道该走向哪一边。 如果做出选择,另一个似乎立刻就会崩溃。这感觉就像被迫为未被选择的那个人做出最后判决。 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个优柔寡断的男人犹豫期间,其中一人已经完成了选择。 “花原,啊。拜托,就一件事。” “嗯,呃。” “带那家伙走吧。” 是雪国的选择。他主动选择了让我去可洛伊身边的选项。伸出的手指在颤抖。明明是自己的决定,却仿佛在祈祷被拒绝。那姿态看起来像是如果我当真选择可洛伊,他就会立刻崩溃——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这份不原谅的对象不是我,是雪国他自己。 “你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吧?带她去见那个人。” “你……真的没事?” “我……没关系。” 即便如此,他到最后都没有收回那句话。眼神为了维持不崩溃而强行压抑着某种类似狠意的情绪,但身体的颤抖出卖了他。 这种事怎么可能习惯。绝对,不可能习惯的。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事。 你又选择了被抛弃。 “我真的没事,带她走吧。” “……好。” 你最终还是没有改变选择。 雪国依然痛苦着,后悔着,但没有再开口。没做任何手势,只是凝视。 我把仍在掩面哭泣、几乎喘不过气的可洛伊扶起来带出门外。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任由我牵着行动。将可洛伊塞进车里后,我看向窗户——但已经看不见雪国的身影了。 不确定这么做究竟是否正确。但既然是雪国的选择,我就必须尊重。 ……至于那是否真的正确,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就这样驾车驶向可洛伊的母亲——那个女人暂住的酒店。可洛伊停止哭泣时,车子已经开过一半路程。 "清醒了吗?" "……嗯。" 仅留下这句话后,我重新专注于驾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觉得不该说任何话。指责?对现在的可洛伊做不到。虽然可洛伊确实犯了大错,但这家伙依然是个年幼的孩子。 但也不想安慰她。无论如何,最让雪国心碎的正是可洛伊本人,那个选择完全是可洛伊自己的决定。 终究不能用"迫不得已"来辩解。 我能理解逻辑。 可洛伊喜欢我。但为了雪国——不,根本上是为了她自己——将位置让给了雪国。因为在没有血缘关系的我无法站在可洛伊那边。即使表示支持,也无法让她确信。 对可洛伊而言,姜浩元这个人的优先级低于雪国。 但雪国拒绝了。那么无法带回雪国,剩下的只有我。她当然认为理应得到我。 在这个过程中受到真相冲击,冲动之下做出了那些事。 如果得不到雪国就必须得到姜浩元。这是极其简单的优先级争夺。所以她亲吻我也是理所当然。 问题有两个:第一个是在雪国面前做了这种事;第二个是对象是我。 原本可洛伊应该没想过这么做。从行为看,优先目标可能是通过让我嫉妒来改变雪国心意。即便失败,还有第二顺位的我。 作为亲历者,这是个令人极度不适的故事。 而在这种状况下,可洛伊通过窃听器这种荒唐方式得知了真相。这孩子行动力本就超乎寻常,发现时就已无法阻止。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可洛伊恐怕已经明白—— 这次事件让她失去了一切。 母亲、雪国、姜浩元,全部。 虽然感到同情,但我什么也没说。唯独我绝对不能这样做。 ~ 到达酒店前,可洛伊和我都没再说话。虽然不再哭泣,但那家伙脸上仍乱七八糟地紧闭着嘴。我强行把她带到酒店大堂,第一次主动开口: "手机给我。要联系你母亲。" [加密通信码] 可洛伊没多话,解锁手机递给我。解锁后的通讯录里存着不到十个号码: …她父母、我和雪国,以及两个朋友。 仅此而已。 拨通电话三十秒后,对方接听。 [可洛伊?] [我是姜浩元。现在保护着可洛伊,能请您下来吗?] […好,等着。] 柳彬的声音冷静到令人毛骨悚然,完全不像刚得知找到离家出走女儿的母亲。若在平时只会觉得她情绪淡薄,但知晓真相的立场让我感到些许恐惧。 约五分钟后,柳彬到来。她首先走近可洛伊,毫不犹豫地紧紧拥抱。 "妈妈很担心啊。" …该说什么好呢。与可洛伊不在时判若两人,此刻她完全是个忧心女儿的母亲。虽然看不见可洛伊的表情,但能想象出她的模样。 "发生什么事了?哭过?没事吗?" 自然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语气。与我和雪国相处时,她的表情极其非人性化,如同对待人偶般缺乏情感。但现在…完全感觉不到那种气息。虽谈不上丰富,但她确实在脸上显露出了情绪。 可洛伊似乎再也忍耐不住,挣脱怀抱推开了她。所幸柳彬只是踉跄后退几步。她略显慌张地问: "可洛伊?" "…别这么叫我。" "这是什么话。" "我都听到了…妈妈根本不认识我,现在我知道了。" "哎呀…" 即便可洛伊揭露已知晓真相,她依然保持着母亲姿态。只是毫无慌乱,带着怜悯。 "终究还是知道了啊。" "怎么能这样?" "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妈妈该怎么做呢?" "为什么隐瞒?" "怕你知道后会受伤。" "一模一样!!" 究竟什么和什么一样?谁和谁一样? "如果当初说出来,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把我变成十多年来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你很开心吗?" "是因为担心你啊。" 到底谁在演戏,谁做错了?我完全无法判断。但普通人这种时候应该会先问"谁告诉你的"。 柳彬没有。她像个真正的母亲,仅仅担心着可洛伊——或者说,假装如此。 "那时告诉你的话,你是不是就不用痛苦那么久了?" "现在我感受到的这种背叛感又该怎么算?!" 单纯从算术角度来看,柳彬的选择并没有错。长达这些年的背叛感,与同等岁月里饱受煎熬的愧疚感,在时间长度上是对等的。如果在事故发生时就知道真相,可洛伊终究会在余生的痛苦中更早开始体会罪恶感——与现在完全相反。 所以就算当时被发现,柳彬的选择也并非错误。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但人类的情绪从来不能用简单加减法来衡量。 即便如此,对柳彬而言这两者大概没多大差别。 柳彬没有辩解,只是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开口: "对不起。" 就这样道歉了。 "妈妈对不起你。" 以母亲的身份,用母亲的名义。 "对不起没能好好爱你。" 献上这世间最残忍的道歉。 EP0315 终究不愿目睹的景象出现了。 现在可洛伊会不会立刻冲出去呢?虽然我这么担心着,但她反而像是断了线的人偶般慢慢瘫坐在地。 柳彬没有干站着看可洛伊这样。她扶住几乎要跌倒的可洛伊确保安全,脸上依然挂着担忧她的表情。 ...放开。 好。 柳彬真的失去感情了吗?因为我不是柳彬所以不知道,但那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脸实在不像是演的。不过就算柳彬没有失去感情,如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话,那些情绪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洛伊咬住嘴唇。看样子她还没法坦然接受现状,但同时又显得很混乱。 ...要回去吗? 不清楚柳彬指的是哪里。可能是我们暂住的酒店房间,也可能是在美国的家。不管怎样,可洛伊又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这提议终究没法拒绝。 可洛伊含着泪点头,柳彬搀扶着她站起来。 对不起。 ...啊,没什么。 还有谢谢你找到可洛伊。 这话是真心吗? 或许是吧,虽然我也不知道。 跟我道别的柳彬带着可洛伊朝酒店走去。我望着她们的背影看了一会转过身,却听见身后传来柳彬的声音: 对不起,拜托你照顾好她...! 到底在为什么道歉? 到底要拜托我什么? 我没有回答。该死的母女俩。 ~ 既然事情解决了,我打算立刻回雪国家。我出来时雪国还在坚持着。虽然应该不会出大问题,但世事难料。然而刚要发动车子,电话突然响了。 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我的表情凝固了。有种不祥的预感。虽然像小说情节,但这种时候来的电话总没好事。 犹豫着要不要无视,最终还是按下接听键开口: [什么事,父亲。] 该死的,不幸的是不祥预感从来不会落空。就像小说写的那样。 [马上给我回家。] [什么意思?] [你...那个朋友,今天来家里的孩子。我听说件有意思的事。] 啊,该死。 [那孩子说...喜欢你?] 真是绝妙的时机。今天一整天都快让人发疯了。 [您从哪听说的。] [在公司听到些传闻就查了查。什么?便当?那孩子疯了吗?] [别在意,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怎么能不在意?!] 当然了,他妈的。换我我也无言以对。怎么可能不在意。该死。 [够了,我挂了。忙着呢。] [不准挂!敢挂我立刻去那孩子家!] ...卑鄙。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但这威胁太有效了。想象不出现在让雪国见到我父亲会怎样。必须阻止这种事发生。 [到底有什么问题?都是误会。] [我全查了!连网上都翻了!简直要气疯!] [...您爱好真独特。] [独特?你们才独特吧!男人之间搞什么恶心勾当...!我一辈子没操过这种心,是被女人传染了?传染得连口味都歪向男人了?] [现在是女人啊。] [一年!一年前那家伙还是男的!!我连长相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们该不会早就有那种关系吧?不,不可能!!] ...也是啊。且不说原本有没有关系的胡话,我也至今清楚记得雪国那张脸。 但为什么现在看着那孩子,那段记忆却越来越模糊了呢。为什么想不起来了呢。 [不,好吧。就算你是个沉迷女色的疯子,有可能干那种事,但那孩子的长相!跟善花比都差不多,对着那种脸你那里能硬得起来?!你该不会,该不会是个恋童癖吧?!不是吧?求你了,说都是我瞎想的。求你了...说不是。那我会摆平一切。] 父亲的责骂到最后近乎半是哀求。我明白这很难接受。连我自己都完全无法接受的事,但毕竟是父亲。要父亲承认儿子是那种人并不容易。 抛开对错不谈——不,他妈的,恋童癖算是错吗? 该怎么回答?真的,说真的,我现在也不知道了。 [为什么不说话?!] [要说是不是的话...我也不太清楚呢。] [...你现在在说什么胡话。] [您知道我的喜好吧。不可能对那种孩子有感觉。] 虽然语气轻浮,但在这位面前刚好合适。我本就是卑劣之人。至少在家人面前没必要掩饰。父亲不可能不知道我是这种人。 父亲不在乎说话方式,只是脸色缓和下来。 [真、真的?都是我想多了?] [不过。] [别补充!] [我不能放着那孩子不管。] 真的,仅此而已。 "我既不是恋童癖也不是同性恋,只是没法放着那孩子不管。不是说光看着那家伙那副样子有多难受,而是根本没法袖手旁观。要是放着不管,那孩子说不定会突然死掉的。" "让他去死!!那家伙也是成年人了!!轮不到你来操心!" "看来我确实不是恋童癖呢。" "你疯了吧。真的,彻底疯了。" "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快疯了的心情!" 不,不是问您现在的心情。 "我是问您现在见到母亲时,是什么心情。" […突然莫名其妙说什么胡话。] "其实…我不讨厌继母。怎么可能讨厌呢。父亲那么幸福的样子。" [你、你这是在…] "因为父亲幸福,我也很高兴。至于妹妹那个臭丫头…虽然嚣张得要命,但继母确实是好人啊。我不肯叫她妈妈,只是…觉得用这种称呼太可惜了。还记得吗?我们的妈妈。我的母亲。那个根本不像人的女人。仅此而已。" 父亲沉默了。无论如何他都是深爱着妻子的人。虽然心里对我从不称呼她为母亲有所不满,但始终没开口——因为他知道我受过的那些来自生母的伤。 不知道这番告白会如何刺进他的心脏。我也不在乎。只是想说,便说出来了。 "我想我对那孩子的感情,应该不是男女之爱。" […那你到底为什么!] "可这世上的爱,也不只有那一种形式吧。" […这不对。求你了,好好想想。你难道不知道和那种孩子交往世人会怎么看你?!] "是啊,肯定比卡萨诺瓦那些风流名声更难听。知道那句话吗?'我爱过女人。但我真正爱的是自由。'" [突然发什么疯说这些…] "就是…这么回事。" 毕竟那位最后也没能得到自由呢。我低声喃喃。 [你到底在说什么…] "对不起,父亲。这次恐怕也不能按您说的活着了。不孝子向您道歉。" 不过反正您也习惯了吧,儿子不听话又不是一两次了。 "就原谅这最后一次吧。" [你…!] 我把父亲的怒吼甩在身后挂断电话,立刻关掉了手机电源。虽然现在父亲可能气冲冲地去找雪国,但话说到这份上应该不会了。我了解那人——到底是亲父子,他在想什么我还是能猜到的。 引擎启动,车子跑了起来。 虽是炎夏,车内却很凉快。没开空调,但风一直在流动。敞开的车窗外掠过阵阵气流。 父亲的言语不断在脑海浮现。 同性恋,恋童癖。哈,他妈的。那又怎样? 我也讨厌啊。讨厌被那样看待、那样称呼。可又能怎么办?那家伙现在是女人了,再说后天就满三十岁了。恋童癖个鬼,哪有对二十八岁发情的恋童癖? 都是借口罢了。就算这样辩解,我也清楚世人会怎么看待。再清楚不过了。 向来活得小心翼翼。就算玩女人也极其注意风评。从一开始就避开会损害名声的对象,精挑细选只接触安全的女人。除了韩秀英那次基本都很成功。 所以大家对我的评价顶多是风流但可靠——礼貌、善良、多金、大方,诸如此类。现在这些都要完蛋了。 雪国。 一年前还是男人,外表完全不像成年人的小鬼。 以及和这种家伙交往的变态同性恋恋童癖人渣。 这就是我今后的风评了。该死,真够惨的。可现在已无法回头。 此刻我正赶去给雪国迟迟未给的答复。 其实直到现在仍在犹豫。 原本和父亲谈话前都没下定决心,目睹雪国与可洛伊争执前也不曾这般决绝。但看过那场争执,与父亲交谈后,我终于明白了。 已经无路可逃。 被彻底困住了。 于是得出这个百分百确定的结论。 但要真正迈出那一步,仍是不够。百分百也不够。还需要那百分之一的什么。 因先前没锁门,进雪国家很顺利。但踏入玄关就觉察到诡异的气氛。 走向卫生间前的镜面区域时,看见雪国正站在那里,鲜血从指间不断滴落。他握着玻璃碎片,伸直手臂,锋刃正对着自己的咽喉与脸庞。 是了,那片碎玻璃正是补完最终结论的百分之一。 我立刻冲过去推开雪国夺下玻璃,听见自己失控的吼声: "疯小子!!" 啊,该死。 果然还是…不能放你一个人啊。" EP0316 花原的脸上翻涌着无数情绪。虽然努力不表现出来,但我还是看出来了。最终花原的选择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同情。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 哪怕只是同情也好,希望他能选择我——我曾这样祈求过。可当事情真变成这样时,却有点难受。并不是说有什么不满。只是对那些让花原不得不做出这种选择的因素感到抱歉,还有即便这样我依然无法放开他而产生的愧疚感作祟罢了。 恋人究竟是什么? 我们好不容易才成为恋人,可我却完全不懂恋爱关系该怎么维系。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并排坐在沙发上发呆。因为今天实在太累了,累积的疲惫感一股脑涌上来,只想静静地待着。 唯一的变化只有我们之间的距离。 "是不是靠太近了?" "现在我们...不是在交往嘛..." 毕竟我现在整个人都黏在花原身上。 虽说距离确实发生了极其微小却又巨大的改变,但恋爱关系到底该怎么经营依然毫无头绪。撇开木天空不谈,我在异性交往方面基本是零经验。 每天通电话、聊私信、闲聊、见面约会、一起吃饭...这样就行了吗? ...仔细想想和现在的生活好像也没多大差别。 不过没关系。就算只是单纯改变了称呼方式,我也能接受。 虽然这种话有点伤人——但花原可是恋爱专家。有不懂的直接问他就好。 "那个...现在我们既然是恋人...该怎么做才好?" "什么怎么做?" "就是...该怎么相处?恋人之间应该做什么?" "明明都像等不及似的黏上来了,现在又说不知道?" 花原像看奇葩似的瞪过来。我莫名心虚地把脸埋进他侧腹避开他的视线: "就是不知道嘛。" "按平常那样就行。像普通情侣那样相处。我们这不正在普通地恋爱着么。" 花原把"普通"重复了三遍。 "我还是不太明白..." "该怎样就怎样呗。说实话朋友和女朋友也没多大区别。" "这...这样吗?" 但我总觉得花原似乎在回避某些话题。究竟在躲什么?该不会是恋人间的那个... 啊。 啊,对了。 "难...难道要一起睡吗?" "咳!咳咳!呃咳!" 花原猛呛了一下。看来是猜对了。也是,他故意避开床笫之事不谈反倒更奇怪。毕竟这家伙虽然超级讨厌女性,却对夜生活喜欢得不得了。 "...先冷静点。" 花原窘迫得说不出话,直接垂下了头。偷瞄发现他闭着眼睛,脸也没红应该不是害羞。这人本来就不可能纯情到那种程度——倒不如说完全是个老司机。 "那...那个...要不要先...延期?现在进度太快了,感觉还没准备好..." "可你之前不是说和女人睡觉根本不用准备吗?" "场面话而已!" 果然是因为我太小了吧。不不肯定是这个原因。郁闷地把脸更深地埋进花原怀里。 其实我也没勇气立刻发展到那步。虽然有想法但缺乏胆量,所以推迟正合我意。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lcrVmk2OU1pZzhyYko5SG8zb2tOVw "也是...我也觉得现在有点勉强。" "对吧,肯定的。" 这句"肯定的"究竟什么意思?难道花原也早料到我会这样? "长得小真是抱歉啊。" "别说傻话。" "我会快点长大的。" "别在意这些。" 怎么可能不在意。 花原的偏好是高个子大胸——和我完全相反的类型。这样的他如果真和我发生关系,绝对得不到满足。这段关系本就是靠花原的慈悲才得以成立。而我却连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满足。真是可悲。 "好难啊。" "我让你为难了?" "以后再说这种话小心挨揍。" "怎么个揍法?" "...你闭嘴吧。" 之后我们都静静地享受着彼此的体温。花原用左手环住我的背,我则抱着他的腰。比从前更自然的肢体接触。虽然害羞,但幸福感更为强烈。微微颤抖的手指就假装没注意到吧。 该怎么说呢——自然得仿佛从最初就该在这个位置上。这本就是早该属于我的位置,直到现在才终于落定。 安定感带来的幸福很甜蜜。但背后却藏着不安。我能感觉到。花原也是,我也是,都在不安着。对什么不安?对我们共同的命运。 "今后该怎么办呢..." 花原喃喃自语。我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我们到底该怎样活下去。 被戴维收养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但如果放弃那个方法,花原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职场地位也好,触手可及的新书成功也好。全部放弃真的正确吗? 凝视着花原时,我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张开了。"要一起逃走吗?" "去哪儿?" "哪儿都行。干脆直接移民算了。" "移民?钱、钱呢?" "我自己存了点私房钱。虽然不能用父亲给的钱,但他总没法干涉我自己打工赚的。" 啊,也是。花原应该也有工资收入。卖书的版税很快也会到账,加起来应该能凑笔不小的数目。不过再怎么算,也不至于多到能轻易说出移民这种话。 "其实去哪儿都行。要是留在韩国,父亲迟早会找上门,毕竟你这发色太显眼了。" "对、对不起..." "不是说好不许道歉吗。咳,虽然问这个有点奇怪...那个咸艺珍,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在医院见过那次之后就彻底断了。找人帮忙这种事...就算她愿意伸出援手,总觉得...过意不去。" "也是。我不该多问的。" "没关系" 我能理解。我们的处境本来就不适合谈这些安稳的话题。 "真要移民的话想去哪个国家?" "日本或美国?这些地方应该比较方便。日本离得近,美国也挺稳妥。虽说戴维先生家在那儿,但美国那么大,应该碰不上。" 花原开始滔滔不绝,就像在制定旅行计划似的,完全看不出是在筹划逃亡。 没必要问为什么要逃。花原的父亲不可能放过我,更不会放任花原离开。不逃走的话,我们的关系根本维持不下去。这个选择说是为了花原,不如说是为了我。 其实不是没有对抗的可能。赌上一切的话,或许不必逃跑也能在这里生活下去。当然不容易,失败率很高,就算成功也会伤痕累累——但并非全无希望。 可花原选择了逃避。 也许这条路更轻松吧。可能正因为这样她才这么选。这很花原。而既然她决定了,我就没资格反对。现在她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简直是把整个人生都抵押给了花原。 我们盘算了所有存款,果然不算多。虽非绝无可能,但要在异国定居绝对不轻松。何况我俩都是作家,靠写作为生,去了国外怎么办?除非精通当地语言,否则等于自断财路。人家文坛根本不会接纳我们这种传统文学作者。 在韩国写网络小说倒是个办法,可惜我们都不擅长。塞娜虽然赚点零花钱,但那根本不够看。花原则完全没接触过这种写作。 前途未卜,未来黯淡。可花原看起来很开心。不知道那笑容是为了逃离现状强装的,还是发自真心。 但见她笑着,我也跟着笑了。 "写不了小说又如何?去美国开卷饼店,去日本卖章鱼烧呗。" "没意思。而且卷饼是墨西哥菜。" "反正美国人也爱吃。买辆卡车改装成餐车,拖着到处做生意,吃住都在车里。不觉得很有趣吗?从小就想试试呢。" "我无所谓。只要和你在一起。" "...我也是。" 真的吗? 我没问出口。 "但改装餐车会没地方睡觉吧?" "啊,说得对。难不成要拖两辆卡车?" "先别管卡车了?" "那只能打零工了。体力活我在行。攒够钱再做点小生意。" "我...就负责看家?" "哎呀,你想当米虫啊?" "不是说女人只要会做家务就行了吗?要给你放姜浩元的厌女恶搞视频复习下吗?" "我又不像你到处跟人说!听过这话的除了你没别人!" "真遗憾啊,偏偏只有我知道。" 我们没心没肺地笑作一团。 今天实在太累了。 最终也没讨论出结果,不知何时我开始犯困。花原抱我去病床,说要换睡衣睡。我故意撒娇让她帮忙更衣,意外的是她居然很自然地照做了。 即使看到我只穿内衣的样子,花原也毫无反应。 换好睡衣后,她把我放倒在床上。我拉住正要道晚安离开的花原: "一起...睡吧。"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花原也心知肚明。她沉默着走出房间。啊,是我太任性了吗?但过了一会儿,花原回来说: "洗完澡就来。" …啊、不是那种意思啦!其实花原一直在到处走动出了些汗,冲澡本来就是必要的。再说她看起来压根没在意我的存在。 虽然困得几乎下一秒就要睡着,我还是坚持等到花原回来。不过最终在她回来时,我已经失去意识打起了呼噜。 即便如此朦胧中,我还是能感觉到有人躺在了身边。 明明是炎热的天气,我却渴求着温暖。抱住身旁那人粗壮的手臂,我就这样沉入了梦乡。 很幸福。 经历过那么多事,受过那么重的伤。缠满绷带的手掌内侧依然隐隐作痛。但我们很幸福。 看不见未来如何,当下也满是伤痛,过去更是一团糟。可我们依然紧握着彼此,描绘着幸福的自己。 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许多事物都已改变,又仿佛一切如常。我们依然会说着低级笑话互相调侃,像朋友般打闹,像朋友般聊天。但同时又半拥着对方,那个怀抱真的温暖到无可比拟。 而现在我们正并排躺在一张床上。 我们很幸福。 即便—— 这里或许是地狱, 这座地狱却很温暖。 EP0317 就算破壳而出,也未必就能翱翔天际。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永远困在蛋壳里。 直到这些鳞片全部溃烂为止。 ~ 非得飞上天空不可吗? 既然生来拥有翅膀,就必须仰望苍穹吗? 如果不想飞翔,扯断这对翅膀也无所谓吧。 ~ 匍匐大地的蛇与折断翅膀的鸟 水里冰冷刺骨,笼中安适无忧。 ~ 怎样都无所谓了。 像是做了场漫长的梦。虽然记不清内容,但应该算不上美梦。那种心脏刺痛、寒冷彻骨的梦。可我也不愿称之为噩梦。 反正我的内心早已温暖到足以确信——梦境终究只是梦境。 醒来的我发现怀中空无一物。身旁什么也没留下,只有我独自抱着枕头。 难道全是梦境?难道被花原抛弃这件事,只是我逃避现实的妄想? 『没错吧,那种事怎么可能是现实……』虽然理应有这种反应,我却没产生类似念头。世上不可能存在那般炽热的梦,就像不存在那般冰冷的梦。 起身来到客厅,花原果然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神情专注。我自然地把脸枕上她的膝盖。 "在看什么?" "随便刷刷。睡得好吗?" "嗯。" 其实睡得并不踏实,但我决定不说出口。昨天是我人生最糟的日子,却也是最好的日子。 我们正试着直面现实寻找幸福,没必要因做了噩梦破坏气氛。 "随便做了点吃的,去吃饭吧。" "一起吃。" "我已经吃过了。" "…干嘛一个人先吃?" 明明想共进早餐的。 我委屈地抬眼望去,花原反而露出无语的表情。为什么? "现在都十一点了诶?想饿死吗?" 看钟表确实如此。考虑到昨晚睡得稍晚,这懒觉实在离谱。那也没办法。可我还是不愿放弃共餐。 "那也要陪我吃,坐在旁边就行。" "哎,好吧好吧。" 花原无奈地答应着。看着她在对座坐下,我嚼着食物笑得灿烂。 "开心了?" "嗯,开心。" "这样啊…" 但愿往后每天都能迎来这样的早晨。 饭后洗完澡,我们毫无计划地窝在沙发上消磨时光——准确说是黏在一起。 虽然贴得极近,倒也没做什么羞耻举动。与其说是害羞,不如说保持平常状态才像我们。当然花原要是想做别的我也不会拒绝。 期间不知有多少通来电,大部分是找花原的。即便手机响个不停,她也统统无视。反复几次后,她干脆调成了静音。 "谁啊?" "父亲。" 啊,对了。花原提过昨晚和父亲通过话。不清楚内容,但总觉得与现状有关。 "要是直接找上门怎么办?" "短期内不会的。" "那就好。" 我没追问原因。既然是花原说的,肯定没错。 我也收到联络:抱怨近期失联的恩雅、表示担忧的美罗、韩春的私聊。 还有柳彬的未接来电。犹豫片刻后我还是选择了无视。至少今天,我不想被打扰。她虽然多拨了几次,倒没像可洛伊那么执着,只留言说方便时联系。 持续来电的只有可洛伊。 以她的聪慧应该早该清醒了。昨天用了那种冲击疗法,肯定想向我道歉。 原本就是因突然知晓真相才冲动犯错,若有充足时间她绝不会那样。至少在我面前不会。 现在的她一定在后悔昨日的言行吧。 看似我们的关系已彻底破裂。 但严格来说,这段关系是我为可洛伊亲手斩断的。虽是她先做出相似举动,但那纯属冲动。若能回到过去,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不一样。即便时光倒流,我还会作出同样选择。 所以关系的主动权在我手中,只要愿意随时可以修复。 切断联系并非出于憎恶或怨恨,单纯是为可洛伊着想。 这是我在放弃自我后作出的选择。 愚蠢透顶,但正如所言——纵使回到过去,我仍会走上同一条路。 而现在,原谅可洛伊虽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也不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我需要更多时间,可洛伊也需要更多时间吧。 等到将来我们重逢时,如果可洛伊能原谅自己、能处理好和柳彬的关系,说不定那时候我也能原谅她了。 接电话这种事或许可以,但我实在没勇气再和可洛伊交谈。同时要说对她毫无怨气也是假的,毕竟确实还有点生气。 所以这也算是一种赌气吧。我痛也要你痛——虽不至于这么幼稚,但你也该像我一样需要更多时间愈合啊。 可能要花上相当长的时间呢。但就任性这么一次也无妨吧?就耍这么一次小孩子脾气也不行吗? 我也想试着变得和你一样自私一点。就这一次。 花原在逃避。逃避他的父亲。 我也在逃避。逃避可洛伊。 仅此而已。 等到你足够成熟、我们也各自幸福的某天再相见吧。 我的妹妹。 仔细想想,除了可洛伊我还有个能称作妹妹的孩子。全彩琳。虽然现在基本断了联系,但这段缘分结束得并不难堪。 彩琳几乎没让我操过心,可洛伊却总是麻烦不断。说不定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吧。本来就该这样—— 哥哥和妹妹从基因层面就被编程成要互相残杀了。 电话又响了起来。因为故意没拉黑,说不定是怀着希望反复拨打的结果。 响了一阵后电话挂断,许久后收到条短信。此后便再无联系。 屏幕上只烙着一句话: [对不起] ~ 周日就这样结束了。我们一整天什么都没做,仅仅是依偎在一起就感到幸福快乐。虽然聊了很多,但基本都是些无聊闲话。即便如此时间也流逝得飞快。 或许经过这一天心境也有所变化。那天我们谁都没提起未来的计划。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HhkTi83aUF2OHpoK09SSm50UEFVMw 又过一天到了周一。 "不用去公司吗?" "准备辞职了。" "不是还有工作要处理?" "没关系。" 花原没去上班,转而网购生活必需品。牙刷啊衣服什么的。虽然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几天,但反正迟早用得上。 从这天起开始接其他人的电话。毕竟是周一不能全无视掉。被我晾着的包括美罗、恩雅和韩春,一两天还好,再久她们该起疑找上门了。 美罗恩雅倒罢了,韩春才是最危险的。 敷衍完她们仨又单独给柳彬发了短信,唯独没联系可洛伊。 很快柳彬来电,我接了。 [喂?] [看到短信了。还好吗?] [暂时吧。] [看来那孩子把你照顾得不错。] 应该是指花原。听说他把可洛伊托付给柳彬时,说不定察觉到了什么。 [可洛伊还好吗?] [这个嘛…还需要时间吧。现在整天关在房间里。] 柳彬声音还是如常谈论着仿佛陌生人般的可洛伊,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同。比起情绪波动更像是…声线在颤抖?不知道这细微颤抖意味着什么,或许昨天的事真的带来了某种改变。 不过这变化比感冒引起的嗓音颤抖还微弱。我没说出口。给无法怀抱希望的人希望毫无意义。 只愿希望尚存。 [我们按计划周三晚上回美国。] […这样啊。] [虽然可能很快会再回来,但暂时见不到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是吗…也是。但万一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过来。] 通话到此为止。周三可洛伊和柳彬就要走了啊。说可能会很快回来,但那时我大概也不在这里了。我们会消失,真正重逢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周一 Tuesday平静流逝。我们足不出户整天腻在一起,那段时间里真的毫无忧虑。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当然一直黏在花原身边,他也一样。只要我稍微离开他就会露出不悦。是想让我留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吗?看不见我似乎会让他不安。 我也乐得配合,毕竟花原不在身边我也会心慌。虽然理由不同,但这份心情彼此相通。 所以周三这天,我完全没打算去送可洛伊和柳彬。 要不是柳彬最后那条短信,我肯定还窝在家里。 [该不会能过来一趟吧?我会确保不让你碰到可洛伊。] 他究竟想说什么呢。应该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吧。无非是想让我送送行罢了。这明明是个注定会被拒绝的请求,可为何我会感到动摇。不该去的。我根本不想去。但最终我还是开口了: "我去去就回。" "…去哪儿?" "机场。那个人今天要走…想最后见一面。" "我送你。" 花原没有阻拦我。 说不定,那才是最大的错误。 EP0318 "没关系吗?" "什么?" "见面的事。" "不会见可洛伊。只会见那个人。" "终究…" "好像没问题。" "要是现在不想见就说。我可以掉头。" "没关系。" ~ 抵达仁川机场后,我们把车停进停车场便分开了。 花原说要陪我去,但我坚持独自前往。柳彬约定的地点是附近咖啡店,不算太远却需要走一段路。 这家咖啡店当然不是先前有私人包厢的高级店铺,而是普通的连锁品牌。进去后我率先搜寻柳彬的身影,发现她坐在靠窗位置后,像往常那样点了冰美式朝她走去。 "您好。" "…哦,比想象中来得早呢。" "路上没堵车。飞机几点起飞?" "还有段时间。两个半小时后,所以能闲聊一小时左右。" "打算和我聊一整小时?" "嗯…倒不确定有那么多话题。但你想聊的话也无妨。" "不必了。" 我们之间早就不存在能亲切交谈一小时的关系了。漫长的对话只要聊完你的过去和我的过去就足够,就此打住吧。 "…实际见面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吗。" "没有想问的事?" "可洛伊现在在哪?" "在停车场的车里睡觉。这几天她几乎没合眼。" 这样啊。你果然也过得不轻松。不过等等—— "你们有车?这里可是韩国?" 毕竟两人是从美国来的,按理说在韩国没车,应该坐出租车才对。 "从姜硕勋那儿借的。连司机一起。" "…这样。" 啊,原来是向花原父亲借的。那人痴迷收藏进口车,借车倒不稀奇。 对话短暂中断时,咖啡送了上来。凝视杯子的柳彬突然开口: "可洛伊…发现秘密了。" "没想到会用窃听器,防不胜防。" "她以前就这么干过。虽然没料到会用到我身上。" "之前也有过?" "当时好像是可洛伊朋友主导的。" 原来不是初犯啊。听到这些,总觉得整件事荒谬得让人想发笑。 "…第一次见你在我面前笑。" "是吗?" "你对别人笑过,从没对我笑过。" "你也一样。" "倒也是。" 毕竟娜娜和你都不是爱笑的人。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可洛伊不肯说…能问问你吗?" 有什么好隐瞒的呢?若在以前,要说出我和花原那段近乎感情纠纷的往事肯定会羞愧致死。但如今已与花原在一起,这些还重要吗? "好。" 是否存在形容这种境遇的词汇?思考良久后,我却意外流畅地全盘托出——那天发生的事,以及和花原走到一起的经过。 听完故事的柳彬如此反应: "…原来如此。" 不知是信服还是理解了什么,她轻轻点头。 "对可洛伊来说是件伤心事。" 我没有回应。唯独这件事上,我既不能也不愿同情可洛伊,却也不能出言嘲笑她。 所以我保持沉默。 "如果我当初能正常爱她,结局会不会不同?" "那我们都不会坐在这里了。" 因为我绝不会原谅你。当然现在也谈不上完全原谅。 "这算不上值得庆幸的事呢。" 柳彬嗓音里有一丝颤抖。和电话里听到的如出一辙。或许她真的还爱着可洛伊,或正重拾这份感情? 为什么?谁知道呢,说不定可洛伊知晓秘密后产生了某些影响。 "该不会是感冒了?" "感冒…?不,没那迹象。" 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提及此事。如同从前——颤抖很轻微,这一切只是我的臆测,不想给无谓的希望,对方也无法承受这希望。 所以我只是为坠入相同地狱的可洛伊说了句: "请照顾好可洛伊。" "…好。" 让情敌照顾自己女儿固然可笑,但对我们这种关系而言已足够。平凡普通对我们来说太难了。 "初恋本来就不会有结果。" "…是啊。" 这是柳彬的结论吗?对女儿失恋的评语如此冷静,但至少证明她在意,还算庆幸。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有张脸从我脑海掠过——是木天空。不想承认,但最先浮现的面容竟不是花原。 于是我努力抹去了木天空的脸。虽然不知道那是否真是我的初恋,但可以确定是第一次的某种感情,所以这并不奇怪。即便如此,现在也不想回忆起来。 所以为了转移话题,我向柳彬问道: "你也经历过吗?" "唔,要说爱过强奸你的父亲,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也是。一旦聊到这个话题我就无从接话。但柳彬接下来的话语却让我尝到酸甜苦涩的滋味。甜得发腻,苦得心痛。 "那么…我的初恋大概就是你了。" 这或许是柳彬特有的玩笑。实际上,柳彬的初恋从未实现。以最惨烈痛苦的方式,由她亲手斩断。 在那件事里,柳彬是纯粹的施暴者,我是纯粹的受害者。而柳彬也曾一度是受害者。说不定至今她仍未摆脱受害者的身份。 即便如此也不可原谅,即便她受到严惩也无法减轻我的伤痛。我只能在对柳彬怀恨的同时又心生怜悯。 我仍在疼痛。虽然疼,但如今已能对这种玩笑报以些许微笑。 "确实如此呢。" 也就是说,我们的爱情终究未能圆满。早已破碎的关系无法挽回。柳彬也心知肚明,所以没再强迫我接受她的提议。当我拒绝她时,我们的关系就彻底终结了,再也无法逆转。 或许能在废墟上建立新的关系。 但至少现在绝无可能。 "这样啊。" 我们像照镜子般同时点头。 没有人嘲笑这个动作。 于是不禁想象,也许未来会和现在稍有不同? "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太合适,但恭喜你。" "…嗯。" 聊完可洛伊的事后,话题转到花原身上。虽是朴素的祝福,却难以坦然接受。 是因为还没真实感吗?还是因为从别人口中听闻才终于体会到现实?迄今为止只能肤浅感受到的联结,如今真切意识到花原和我确实相连了。 莫名觉得心情不太好。什么想法都没有。 就算说这话的不是柳彬,而是韩春、美罗或恩雅那些孩子,估计感觉也一样。 为什么?明明是我最渴望的事,为何无法接受这份祝福?我不想长久纠结于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我似乎没资格多说什么…单纯祈愿一切顺利就够了吧?" "这样就足够了。" "补充一点,姜硕勋那家伙好像深受打击。" "…花原的父亲吗?" 和想象中的反应不太一样。本以为他知情后必定勃然大怒。 "没听说他是这种性格啊。" "大概是老了吧,和年轻时判若两人。" …这与我无关。我试图说服自己。 怎会无关呢?但终究是花原自己选择的结果。花原不像我这么蠢,应该早已预料到这种局面。所以是想逃避吗?还是因为不逃避才想逃? 不确定她父亲是否真的消沉。但这样反而更好。若他暴怒不知会做出什么,若是消沉说不定就不会关注我们了。 之后我们再无重要对话,只互换了些琐碎的送别之词。 "请代我向戴维先生问好,还有为扔咖啡的事道歉。" "其实我今天也做好被泼一杯的心理准备了。" 不由苦笑。真把我当成动不动就泼咖啡的怪人了? "早就喝光了,一滴不剩。" "真遗憾。" 虽说未必真心遗憾,但现阶段我们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至少还能开这种程度的玩笑,维持着能正视彼此的关系。 "…你说过会再来对吧?" "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吧。" "再来时我就不在这里了。" "这样啊。" "所以不必专程来这儿找我。" "这样…啊。" 反正不是永别。 "虽不知何时,但等到那天——" "…" "到时候再见面吧,我们。" 说不定那时,我也能被容纳在"我们"之中? 听完我的话,柳彬露出古怪表情像在强颜欢笑。是想最后对我笑一次吗?虽然笨拙,却惹得我也不自在笑起来。 "到时候…再见吧。" 好啊。 柳彬。 雪彬。 曾是我母亲的女性。 "路上小心。" "你也是。" ~ 虽然还不到一小时,我们就此分别。柳彬似乎想整理思绪仍坐着不动,只有我独自起身离开咖啡店。 该去停车场了。正走着,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腕,吓得我起鸡皮疙瘩。 "嘎啊啊…!" 发出小女孩般的尖叫浑身发抖,却挣脱不开那只手。谁啊?突然干什么?在恐惧中颤抖时,我看清了抓住我的人的脸。 然后我注意到抓住我的那只手布满皱纹,就像老家伙的手一样。 "稍等……等一下……,我们聊聊吧。" 是姜硕勋,花原的父亲。 他正抓着我的手腕。 EP0319 十分钟后,我又坐在了咖啡店的某个位置。当然不是之前那家店——柳彬可能还在那里,以现在这种状态一起回去的话不知道会听到什么话。 说到底,花原的父亲姜硕勋亲自选的咖啡馆,也不可能去那家。 姜硕勋定的是一家带有相当宽敞私人包厢的咖啡馆。考虑到我们接下来要谈的内容,连我也无法以不安为由反对这个地方。 走进包厢落座后,低头垂首显露出疲惫神态的姜硕勋,看起来完全不像花原描述中那个强硬威严的父亲。他已年过六旬,用老人家来形容比中年大叔更合适。 最明显的是,虽然外貌和几天前所见没有太大变化,但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已然是完全衰老之人的状态。这几天里究竟经历了多少煎熬? 尽管尚未听到他的故事,我却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对这个男人的认知太过片面。 沉默良久,姜硕勋终于开口。他显得极其犹豫,几次欲言又止,反复纠结后吐出的第一句话是: "...看来我是老了。" "..." "原来我这个凡人终究也敌不过时间啊——近来常这么想。" "您看起来...还很硬朗。" "客套话就免了。换作前几天,我说不定会笑着回句『像吗?』,但现在实在没这种闲情逸致。" "...明白。" 姜硕勋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力气。任何话语都不像是轻易说出口的,想必经历了相当程度的内心挣扎。 "不知道花原向你透露了多少...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不是『该怎么办』『该作何选择』这种浅薄的烦恼。" "也不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才会发生这种事』『当初怎么做才能避免』...虽然遗憾,但连这种念头都算不上。" "因为我的罪孽...实在太过深重。" 这绝非玩笑。姜硕勋嘴角扬起的微笑里没有丝毫愉悦,只有无法言说的深沉悔恨。那更像是认命般的表情——"果然变成这样了啊"。 "我这几天真正思考的是...如何将你从花原身边剥离。"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我惊慌后仰,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该立刻逃跑。陷阱吗?所幸他随即否认。若他真有加害之意,在这个无处可逃的密闭空间里我早已陷入绝境。 "不必惊慌。真要对你做什么,也不会选在这里摊牌。" "...相信您。" "多谢。" 他又笑了笑,苦涩的弧度。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W5QVllrWUhtcmxNdUdCVE1UZHlEQQ "我想说的是...我本质上是这种人。从年轻时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即便游走在犯罪边缘也毫不犹豫。对前妻虽无怨恨,但为了迎娶新欢,不惜将她出轨的丑闻散布全国。" "..." "因为想让花原继承家业,从小对她严苛至极。即便如此那孩子似乎从未恨过我...或许是我的错觉吧。乖孩子啊。就算真是错觉,能让我产生这种错觉本身也说明问题。" "...她确实很善良。" "是啊...善良得让人头疼。" 这次他没笑。 "考虑过很多强行拆散你们的方法。给钱?或是承诺满足任何条件来换取分手?满脑子都是陈腐套路。虽然放弃了,但确实动过绑架、强行流放之类的念头——别摆出那种表情,不是说已经放弃了吗?包括对花原也考虑过类似手段,不过现在都放弃了。" "...幸好。" "幸好?觉得只要不采取强制手段你们就不会分开?呵,那对我可是噩耗。其实今天来...是向你乞求的。" 乞求。这个曾被花原形容为暴君的男人,此刻如此定义自己的行为。身为企业会长的男人。 "没错,我来求你开恩。说是跪地哀求也不为过。" "您认为我会答应?" "谁知道呢,今天才第二次见面不是么。" 这场对话毫无意义。我绝无离开花原的打算。此刻仍坐在这里,纯粹是出于对长辈的基本尊重。 "知道我为什么放弃所有手段吗?" "不知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太累了才会这样吗?因为活到这把年纪不想再做那么卑劣的事?还是说,怕对已经成为名人的你使绊子后被揭穿惹上麻烦?到如今突然良心发现了吗?现在才为这种事感到愧疚吗?不想被儿子憎恨吗?唉,可能都是原因,也可能都不是。我自己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不像往常那样处理,反而跑来这里哀求你。" "……" "很难相信吧?我是一家企业的会长。别人光是听到公司名字就会肃然起敬的那种。虽然是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但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全是我的功劳。虽然用的不全是正当手段。" "……" "我对自己的人生充满自豪。可能有些扭曲的情感在里头,但一个连这点傲气都没有的人是不可能经营好公司的。自豪感、自尊心、自我认同,就是这类东西。所以我对我的人生、我的公司、我的家人,都怀着这样的情感。" "……" "可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你说,经营公司最重要的是什么?" "应该不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些吧。" "没错。最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能把这些东西当破布一样丢掉。它们都是经营公司必需的,但有时候为了活下去,为了下一步,为了未来,就得把这些一文不值地贱卖掉。" "您来这里…是要抛弃所有这些的意思吗?" "…是啊。我现在把自尊心什么的都丢光了。不是说了吗,我来这里是为了向你乞求怜悯。一个企业集团的会长,现在正跪着求你高抬贵手。就是这个意思。" …他就这么厌恶我和花原在一起吗?需要用"救命"来比喻的程度?虽然早就料到他会这么想,亲耳听到时胸口还是阵阵发疼。好在疼痛尚能忍受。 "和花原…分手吧。拜托了。" "这不可能。" "果然会这么说啊。" 那你到底想怎么说服我,才特意跑这一趟? "我绝不会和花原分开。无论发生什么。" "好好想想。和你在一起对花原绝对没好处。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该为她的未来和名誉考虑。" "…恕难从命。" "那孩子前途无量。现在却要因为你放弃一切。你也明白这不对吧?难道真想毁掉所爱之人的未来?" 遗憾。我早就做好觉悟才和花原在一起的。 "…花原也爱着我。" "或许吧。但你也心知肚明,她对你的爱根本不是恋人之间的那种。" …也许吧。可是,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求你了…别自欺欺人。就算花原和你在一起,你们真能幸福吗?建立在虚妄关系上的感情,结局注定是场灾难。我…我可是亲身经历过的。就当可怜老头子胡言乱语,好好听进去行吗?" 我早已坠入地狱,却依然感到幸福。所以,不行。 "我们能幸福的。请相信我们。" "你觉得…我可能相信吗?你明明知道我绝不会同意。" "但您也阻止不了,不是吗?"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求你了。" 很不幸,无论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不会变。我会像故障的录音机般重复同一句话。 "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你一年前还是男人吧?" "现在我是女性。身份证号以2开头,生理构造与女性完全一致,没有任何问题。" 虽然没能说出"甚至能怀孕"这种话。 "你知道问题不在这儿…看过照片,我知道你一年前的样子。不奇怪吗?花原也不是同性恋。你以前,也不喜欢男人吧?" "我不是因为她是男人才喜欢的。是因为她是花原。" "清醒点吧。求你了。在外人眼里你们只能是同性恋。" "就算是,又怎样?我们不在乎。" "可能觉得我是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吧…但我实在无法接受。抱歉,我就是这种人。就算承认同性恋,你也…还没成熟吧?" 我很清楚姜硕勋不是在说年龄问题。这是我最在意的软肋,虽然有些哽咽,但没表现出来。 "…我正在正常发育。很快,很快就会…长大的。" 没提自己身高卡在149厘米的事。不能说。没必要平白暴露弱点。 "求你了…就答应老头子这一次行不行?" "恕我…" 正要再次说出那句重复过无数次的拒绝时,姜硕勋突然站了起来。我吓得后退,但担心的场景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更骇人的画面在眼前铺展开来。 "拜托了。这个老家伙就这么一个请求。请和我的儿子分开吧。"姜硕勋从座位上站起来,直接走到旁边跪倒在地,在我面前开始匍匐哀求。 EP0320 目睹一个比自己多活两倍岁月的人,还是心爱之人的父亲真心跪地乞求时,心里究竟会涌现怎样的情绪呢。如今已无需好奇。我陷入疯狂的慌乱,同时感到极度沉重的负担,甚至隐约萌生愧疚感。 但我绝不能因此屈服。 "请、请不要这样。快起来!" "若您答应请求,我自当起身。" "这、这不可能。" 所以求您快起来吧。 反正我不可能答应请求,您的哀求终将成为毫无意义与价值的垃圾啊。 "我自知不是个好父亲。即使妄图操纵成年儿子的人生也无话可说。可要我眼睁睁看着儿子堕入地狱——您尽可唾骂我是被时代淘汰的老顽固,或是突然想掌控儿子人生的暴君父亲,这些我都认了。只求您、求您开恩。" 我如遭雷击般哑然失语。 "您不是说爱着花原吗?那该清楚的。那孩子聪慧勤奋又有天赋,性情也与我截然不同。就算他不继承公司也没关系,无论做什么都能成功。所以求您了,就算为了那孩子的未来——请您放过花原吧。" 我发不出声音,脑中一片空白。 原以为姜硕勋会搬出公司事务来阻拦——说花原必须继承企业,岂能与我这种货色结婚;或是联姻破裂会导致与可洛伊的合约中止。虽然戴维先生知晓我的处境应该不会如此,但我对他也不算完全了解。涉及公司利益时,就算戴维先生也可能变卦,届时我也束手无策。即便戴维先生想维持合约,不知内情的姜硕勋产生误会也在所难免。 可他全程没提公司半个字。反倒说着「不继承也没关系」,「无论选择哪条道路都能成功」这种话——明明曾经那般执拗地逼迫花原继承家业。 至于与可洛伊的婚约?同戴维的合约?这些他只字未提。原来阻拦我们绝非为了公司利益。 此刻他纯粹是为了花原的人生与未来,跪在与我毫无利害关系的立场上恳求着。 求我离开他儿子。 现实感骤然袭来,恐惧与无力感攥住心脏。 即便到此境地我仍不打算退让,但姜硕勋言行中震颤灵魂的真实,让我不得不正视这个冲击性的事实。 没错,他说的全是真相。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并非装作不知,而是明知却选择性忽视。因为想和花原在一起——便自欺欺人地将这些视为无关紧要。但姜硕勋的哀求,正暴力地撕开我所有侥幸。 必须承认了。 我…… 我对花原的人生毫无助益。 非但无用,反倒正在摧毁他的人生。 正因一无所有,才如此渴望花原。不想被夺走,想要占有,想成为他的所有物,成为他丰盈生命中的一隅——曾以为这样就够了。 如今才明白这是何等自私的爱。 当一无所有者遇见应有尽有之人,后者究竟能得到什么? 什么都得不到。只会不断失去。强行挤进他满载的双手,只会使掌中之物不断坠落。那双手承载了太多,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除非先舍弃些什么。 财富、名誉、人望、友谊、家人、梦想、未来,甚至…… 连爱情也不例外。 最后留在他掌心的,唯有我这具肮脏的躯体。毫无价值、令人作呕又悲惨的,名为「我」的存在。 这段感情里不存在双向奔赴。是仅我单方面获利的、彻底失衡的结构。花原注定满盘皆输。 奇怪啊。我们的关系本不该如此。我们的羁绊始于何处?又为何沦落至此? 真正的羁绊本不需计较得失。我们曾互相馈赠却不索求回报,那些纯粹的好意从不附加任何条件。 而迄今为止,唯有花原始终对我报以这般无垢的温柔。 这份友谊本应是双向的。一旦任何一方开始索取,脆弱平衡就会崩塌。 我们习惯互相给予,但那绝非交易。因为大家都明白——当付出变成索取的瞬间,某些东西就永远改变了。 是的,一切都变了。 我们的关系变质了。我对花原什么都给不了。花原却能把一切都给我。花原依然在对我施与不求回报的好意,而我除了乞求这份好意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当友情蜕变成爱情时,我才惊觉我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相处模式。但这不仅仅是友情被冠以爱之名的简单转变。 即便早已知晓,仍为这段关系根本性的扭曲感到震撼。 一个无法给予任何东西却只会索取回报的存在。 穷人的爱情为何如此自私?寄生藤的爱为何如此贫瘠? 丢失心脏之人的爱,为何如此惨烈。 我终于明白。我的心脏早已被花原握在手中,胸腔里空荡荡的早无它物。 也知道花原为握住那颗心,松开了曾经紧攥的一切。 都是我强迫她松手的。 "……求你了。" 姜硕勋的哀求声传来。这声音让我猛然清醒。究竟过了多久?虽然深邃的思绪已结束,时间却几乎没流动。仿佛只有我体内的时间停滞了般。姜硕勋仍在对我不停叩首,这场景令我心生恐惧。 恐惧到无法再、再继续注视下去。不知不觉从嘴里漏出一句话。 "……对不起。" 这大概是我唯一能留下的言语了。 就这样,我推开私人包厢的门逃走了。从咖啡馆逃了出来。 实在无法在清醒状态下再直视那个人的脸。 担心他会追来,但那种事没有发生。可我的脚步越来越快,忽然间朝着花原所在的方向狂奔起来。更快地、再快些、全力冲刺。双腿仿佛要折断般。 疯狂地想见到花原。 不见到她就要死了似的。 要忘却这个真相,就需要名为「遗忘幸福的毒品」。 而对我来说那药只有一种。 求你了,求你别留我独自一人。 求你。 ~ 慢慢舒展跪坐发麻的双腿站起身。腰在隐隐作痛。老家伙的身体就是这样不中用。 岁月实在无情。老得太过分了。 姜硕勋这么想着坐回座位。 啜饮早已冷透的咖啡,疲惫地望向雪国刚才坐过的位置。 "该…清醒了吧。" 不知道。 他是真心这么想的。对姜硕勋而言这也是艰难的抉择,更何况是以那种方式。 当然明白这是卑劣的手段。但「姜硕勋」这个人,不一直就是个卑劣者么。 "现在连这种事都没法干脆做了啊。" 为花原下跪根本不算什么。只要能让她和那孩子分手,更过分的事也做得出来。最终选择这种手段,说到底不过是概率问题罢了。 那孩子从他身上窥见的究竟是什么,恐怕并非完全正确的答案。毕竟还是个毛头小子。 但也不尽然是谬误。至少不完全是幼稚孩童的臆测。 姜硕勋用颤抖的手佯装镇定地掏出香烟点燃。不吸上一口似乎就要崩溃。私人包厢自然禁烟,换作平时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 很快房间里烟雾弥漫。缭绕的烟幕让人几乎看不清前方。 追不上时代的老人,妄自干涉成年儿子人生的暴君,这些都是事实。 如今又成了为儿子屈膝的懦夫父亲。 真是…令人作呕的感受。 姜硕勋把燃尽的烟蒂直接摁在咖啡馆地板上踩灭。 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 没收拾烟头。 EP0321 回去的路上,花原没有多问我什么。 对"路上顺利吗"这样普通的问候,我只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面对"有点晚了呢"的感慨,我也只是挤出笑容敷衍过去。 我们就这样往家走去。途中花原说了很多,大部分是平常的闲聊。比如既然都出来了要不要去不错的餐馆吃晚饭,或是顺路去什么地方透透气。 不知为何,若在平时我肯定会欣然同意的提议,此刻却怎么都没法爽快答应。我尽可能摆出不那么僵硬的脸色婉拒道今天还是算了。 幸好花原没起疑心。他只是自然地接话说知道了,然后转去聊别的话题。 为什么要拒绝呢?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么难得的机会? 不知道。 也许我本来就不该知道这个答案。 我们继续着毫无营养的闲谈,不知从何时起却双双陷入沉默。说不定花原早就察觉了我的反常。 刚冒出这个念头,身体就不自觉地绷紧了。 车子平稳行驶着。当住宅区即将映入眼帘时,花原突然喊我。 "雪国。"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VYzZFc1ZzUvMUY4aVdUeUE5bHpvUQ "嗯?" "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什么事?" 突如其来地...?这时我才发现紧张的并不只有我一个。花原显然也怀着某种心事先前不断找话题,此刻的沉默亦是因此——而非我的异常状态。 完全猜不透他究竟要说什么才会如此忐忑。反正迟早要揭晓,现在胡乱揣测只会自乱阵脚。虽然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本来想瞒着你的...但觉得在我们之间刻意隐瞒这种事不太妥当。" "到底...什么事?" "等你的时候,我遇见可洛伊了。" ...可洛伊? "怎么回事?" "应该是碰巧把车停在了附近。她说在车里睡醒就看见我了。" 啊,说起来花原确实提过从家里借了车。这让我自然回想起之前的相遇——这下明白姜硕勋是怎么找到我的了。恐怕是从司机那儿打听到柳彬的去向吧。 "你父亲的司机也在场。" "...嗯。" 虽然担心花原会因此联想到姜硕勋的存在,但看来幸运地没有深入追问。 "所以?和可洛伊...聊了什么?" "她...道歉了。" "这样啊..." 这确实是正常的反应。但既然如此,最初为什么要隐瞒呢? "就这些?如果只是道歉的话,没必要特意瞒着我吧?" "那孩子喜欢我。怕你产生奇怪的误会才想瞒着。但转念一想,要是事后被你发现反而更糟,索性坦白。" 我怎么可能... ...好吧。 确实没法否认这种可能性。 "要是你哭天抢地质问我是不是出轨了会更麻烦,所以绝对瞒不住。" 倒、倒也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我还没蠢到那份上..." "你就是个傻瓜。" "才不是。后来呢?道完歉就分开了?" "她本来想托我传话,我拒绝了。不过那孩子还是说了。" "...说了什么?" "她说对不起。还说要等自己能好好道歉,你也愿意接受的时候...再见一面。" "那孩子...本性不坏。时间会解决一切吧?" 虽然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我不想憎恨她。所以我们之间的缘分...也别急着画上句号。 "但愿如此。对了...她还留了句话。" "什么话?" "『下次见面我会喊你姐姐。下次见面我会说爱你。" "...傻瓜。" 简直傻透了。 "谁说不是呢。" ~ 停车场飘来熟悉的烟味时,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哦...爸。" 猛然回头,可洛伊就站在那里。远处还能看见父亲司机的身影。情况一目了然——想必是借了父亲的司机专程赶来。柳彬应该是把可洛伊留在这里单独去见雪国了。 我掐灭烟头碾碎火花。再怎么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抽烟。见我这样,可洛伊先开口了。 "为什么...来这里?" "送雪国回家。" "送哥哥..." 我没必要隐瞒。既然柳彬莫名失踪,而停车场又只有我一人,以可洛伊的聪敏早该推测出真相。这种程度的事既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雪姐和哥哥还好吗?" "都很好。" 至少这点可以断言。 "...还没向花原哥哥道歉吧。" "我可没法替他说不在意。" "对不起。我...是我太蠢了。" "现在明白也不算太晚。" 没打算和可洛伊长谈。本想着应付几句就躲进车里图个清静。但此刻面对她的道歉,我终究无法狠心拒绝。至于是否接受另当别论。 毕竟雪国还没放弃这孩子。 毕竟她还这么年轻。 "这样做是不对的,都怪我是笨蛋才没意识到。大家叫我怪胎原来都没错啊,只要有我在就会搞砸一切。都怪我这么古怪…都怪我这么愚蠢…" "要是你只会这样自虐,我就进去了。" "…对不起。这种自虐行为也是在逃避吧。都是我的错。所以…对不起,哥哥。" 我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等待下一句话。 "我不是在恳求原谅。对哥哥你…不,应该说是在对雪坦白。无论对哥哥还是对我,都需要时间吧。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原谅…但至少要好好道歉。等到某天我能真诚道歉,哥哥也愿意接受的时候。" "嗯。现在能明白这点还算庆幸。" "…下次见面时,该叫你老妹还是姐姐呢。" "随你。" "…我曾经喜欢过花原哥哥。" 可洛伊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吓得后退半步。事到如今重提这个话题,我实在听不下去。但她毫不在意我的反应继续说道: "要是你现在还想告白的话我这就进屋。" "不是的…我已经放弃了。" 凝视着可洛伊,发现她表情略微舒展。仿佛在心底完成了某种整理,虽谈不上释然,但带着几分了悟的表情。莫名让人有些火大。 "都说初恋很痛…没想到会这么痛。不过…现在应该能扛住了。因为我已经明白了。" "……" "哥哥…不,姐姐会和花原见面吧?" "轮不到你操心。" "这样啊。" 可洛伊露出稍显苦涩的笑容。早就料到了吗?这番话不过是确认程序罢了? "不过…幸好带走花原哥哥的是姐姐。也幸好带走姐姐的是花原哥哥。" "你胡说什么…" "姐姐,别让她哭。别像我这样…做坏事。"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我不是傻瓜,才不会像你那样。 …真的吗? "但你们会吃很多苦头哦。" "…什么意思。" "哥哥也明白的吧?无论哪方面…都很艰难。从你父亲开始,到世人的目光,说不定还有公司合约问题…"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 "嗯…没错。但还是希望你们能幸福才说的。爱得越深,失去的就会越多。" 那一刻,我不受控制地吼了出来: "你!!" 可洛伊丝毫没有惊慌,反而像早就预料到我会这样,保持着惊人的平静。该死,她原本并不是这么擅长掌控情绪的孩子。难道和雪国之间的事让她成长了?我不该继续这场对话的,本该置之不理。 "…别不懂装懂。" "是啊…我确实不懂。对不起。" 但她并未停口: "害怕吗?" "给我闭嘴。" "我也怕过。" "说了让你闭嘴。" "所以别变得像我一样。" 我几乎要动手捂住她的嘴,却在听见最后那句话时僵住了。可洛伊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击我的颅骨,带着震耳欲聋的回响。 不确定她究竟看透了多少,但那句话已经深深刺入我试图隐藏、佯装不知的内心深处。 再继续下去我可能真的会失控。所幸可洛伊没再说什么,只是带着苦涩神情问道: "能帮我给姐姐带句话吗?" "…说。" "下次见面时,我会说爱她的。" "不帮你传。" "过分。" 虽然像玩笑话,但她显然不是在说笑。看着那副苦涩表情,我知道她是认真的。这对兄妹真是双倍地让人头疼。 "…会传到的。" "谢谢。" 我们都明白对话该结束了。到了道别时刻。 "…保重。打起精神来。" 听到这句话,可洛伊在此次谈话中第一次展露些许明亮的笑容: "这段时间给您添了很多麻烦。犯了很多错误。所以下次会努力做得更好。谢谢您,哥哥。希望再见时…我们都能笑着面对。" "你…" "敬语,我练习过了。怎么样?" "做你自己就好。" 直至最后,可洛伊都是个捉摸不透的女性。但为什么我就是无法讨厌这孩子呢? 或许仅仅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又或许因为她是雪国的妹妹。可洛伊似乎通过这次谈话轻松了些,我却相反。 这时雪国回来了。 雪国始终没察觉我和可洛伊的谈话内容。我刻意对雪国隐瞒这些,正是为了不让她发现真正需要隐藏的事——让她误以为我在意的是可洛伊,而非别的忧虑。 为了让雪国永远看不见我的懦弱。 我终究…一直是个懦夫。 EP0322 回家后我们的样子乍看之下还算正常。互相笑着开些无聊玩笑,毫无理由地黏在一起,吃着我亲手做的晚饭时还听到花原对小菜挑三拣四。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我总觉得像是走在即将碎裂的玻璃地面上,心头萦绕着凄凉感。看花原微妙的态度,说不定我也露出了类似的神色。 不知为何花原的态度似乎有些紧张,或者说在小心翼翼顾忌着什么,我甚至怀疑她发现我见过姜硕勋了。不过真要是那样花原不可能这么安分,所以应该只是我的错觉吧。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0pSZ0xyMkZ6bVc5UVpWTFhESDhDcg 花原搬来后我们一天都没分开睡过。虽然没做过那种事,但对我们来说这样就足够了。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但今晚不同。我,我亲口对花原说: "今晚想自己睡。" "这么快就要分房了?" 虽然知道是玩笑,胸口还是猛地一沉。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先写会儿东西再睡。" 不算说谎,只是没说具体要写什么。花原自然会认为我是去写塞娜吧。她绝不会想到我正在写类似遗书的东西。 等等,说起来向花原坦白塞娜的身份已经第五天了。这段时间好像从没见她特意抽空看手机。难道还没读吗? "你...看过我的小说了吗?" "啊,《窃名少女》?还没呢。不是一直没时间嘛。" "明明有大把时间。" "你整天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我身上,那种情况下怎么看得进去?" "...这倒也是。" 确实作家本人就在旁边蹭来蹭去的情况下,要读对方作品本就不容易。如果花原当场把小说内容朗读出来就更尴尬了——虽然塞娜的内容和那种严肃的纯文学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写作的时候我会看的。" "嗯。" 反正我也不打算因为羞耻就阻止花原读塞娜。看到内容后她肯定会取笑我,但说不定...也会喜欢呢。 不过还是担心花原对塞娜剧情发展会有什么想法。虽然故意写得脱离现实,但以花原的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或许还能看出我的真实想法和苦恼。 但今天要写的不是塞娜。 那件事之后,我一直没敢碰那篇——遗书。明明知道该补上最终章,但那个位置已经被花原占据,既没机会也没时间动笔。 可我是作家啊。 注定要为这篇文字画上句号。 或许无法给所有故事结局,但至少自己的故事,总该由自己终结吧? 因为我的故事...就要完结了。 "那今晚我睡沙发?" "对不起..." "这种小事道什么歉。我们确实黏得太久了,偶尔也该有点个人空间。" 幸好花原对我的决定似乎并不介意。甚至看起来松了口气的样子,让我不禁怀疑和我相处是否成了她的负担。见我犹犹豫豫站在原地,花原揉了揉我的头发。 "别胡思乱想。" "才没有。" "那就继续保持。以后也是,一直这样。" 和以往的花原不同,此刻氛围莫名沉重。虽然有点尴尬,但想到我过往的辉煌战绩,就算花原突然严肃起来也情有可原。 "...我进房间后你不会逃跑吧?" 这本来是玩笑话。可花原的表情忽然有点僵硬: "不会逃。" "...明天见。" 不知为何她僵硬的表情在脑海挥之不去,让我有些慌张。关上房门后,我们之间的联系仿佛就此切断。带着莫名的空虚与失落感坐到书桌前。 突然害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小腹传来阵阵绞痛。 结果五分钟后,我又自己开门出来了。 "怎么出来了?" "上厕所..." 说完就后悔了,居然因为尿急这种事破功,简直丢脸到耳根发烫。花原闻言笑了笑,看到她的笑容,我那些无谓的不安也随之消散。是啊,别想太多了。 我就这样轻易放下心来。 所以,对不起啊—— ~ 虽然气势汹汹重新握住键盘要收尾,实际进度却是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个故事,该怎么画上最后的句点。 那天在我脑内完成遗书终章后,花原强行挤进了那个位置。这是计划外的事。 所以脑海中的故事结局变得乱七八糟,两股剧情纠缠着找不到出路。 本该迎来惨淡的悲伤结局,却被强行篡改成幸福结局。可就连这份幸福,我都无法确信是否真实。 明明很幸福,胸口却阵阵发冷。还是觉得...不够圆满。 所以即便想继续写作,却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和之前势如破竹——不,像重力加速度般流畅书写的状态截然不同了。 这不是创作的痛苦。是源于不敢直面未来的愚昧之痛,是现实的痛苦。 浪费了一小时像垃圾般的时间后,我终于暂时关掉窗口,登录了连载塞娜的网文平台。 这段时间积压的留言大多都是催更。"开门!""什么时候回来?"之类的占了大半。也有支持我的留言,猜测后续发展的评论。数量虽不多,我却不由自主地微笑着逐条细读起来。 接着又在网络社区搜索自己的消息。多数是无意义的胡言乱语,偶尔能看到关于我行踪的帖子。幸好几乎不和花原外出,似乎没人发现我们在一起的事实。 但凭什么觉得庆幸呢? 我明明是个想向全世界宣告爱意的懦夫啊。 ……强行掐断了思绪。 停更快两周了,从没中断过这么久。社区里甚至出现了"作者失恋"的离谱猜测——可惜完全反了。 苦笑着关闭社区网页,这种地方有害无益。回到网文平台机械性地刷着评论,顺便重读了塞娜的章节。真是露骨的文字啊,当初怎么敢说没投入感情? 故事结局尚未确定。虽然承诺过幸福结局,如今却毫无把握。要是花原今天查看更新,可能发现我到底有没有发文。所以今天必须更新一章塞娜。 ……明明毫无头绪,却只能用文字拖延结局。 这时熟悉的标题突然映入眼帘。"变性美少女职业玩家直播文"——已完结。不算久远的记忆在体内爆发,那个让我背负不可饶恕之罪,逼我长大成人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徒弟。 鬼使神差点开作品,从复更部分一直浏览到结局。虽未细读,但绝非仓促收尾。每条伏笔都有回收,客观来说相当出色。没限定主人公的最终选择,却让每条道路都充满可能。因为主角已经独立,正在前行,且不再孤独。 断更一年后重新连载,是在遇见徐在雅三个月后的事。那三个月里徐在雅日更不辍,直到完结。 负起了责任。 长大成人了。 完结公告很短:"对不起所有等待或离开的读者。犯下大罪的我虽不配被原谅,但第一次体会到尽责的感觉。这样算成人了吗?责任就是成年吗?我不确定还会不会写作。感谢阅读。" 本已淡忘徐在雅了。她对我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但或许该理解她的心情?是我要求那个孩子成为大人的。 想想看,这和可洛伊本质相同。她们都因觉得被背叛而犯错,而背叛确实都是我直接或间接造成的。 我强迫徐在雅长大。 却要可洛伊永远当小孩。 现在的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但唯有确定的是: 停滞不前就永远无法成为任何存在。 我再次握住键盘。 开始书写遗书的末章。 以及,塞娜的结局。 两个故事都还没迎来结局。 EP0323 一夜之间什么都不会改变。 我依然恐惧、痛苦且软弱。 那么那一夜的价值究竟何在? 遗书也好,塞娜也罢,终究都没能终结什么。就算我心里泛起微小涟漪,也并非如宣言般带来剧变。遗书和塞娜都还没到该终结的时刻。 但唯一确定的是——我已决心要亲手画上句号。 终结之后,会改变什么呢? 我的哪部分会迎来终点? 似懂非懂之间, 朦胧握在掌心的东西是…… 童年时代翻到起毛的破旧童话书。 我为何开始写作的根源。 为何会对那种童话书读到书页磨损?这段连我和柳彬都遗忘的往事残片, 如今才知晓的真相简直荒诞可笑。给孩子读诗配的背景解说用童话书——怎么看都偏离重点吧? 该死,当年用英语读那些诗,难怪我现在这么讨厌英语。 《爱丽丝梦游仙境》与《炸脖龙》! 奇怪的我与奇怪的国度。没错,确实有种踏入奇境的错觉。 虽然心知肚明奇怪的只有我,可这里毫无疑问是奇境。 为在这奇境生存,或是为寻找某物而开始写作。某物?是母亲吗?还是人生意义?痛苦?若非这些,难道是爱情? 哈,已经全部找到了呢。 那个为倾尽内在一切,探索外界万物而开始写作的少年, 如今已成为书写自身终末的少女。 对,这就是我的终局。我的终点。 虽不确定这是否我开启的故事,但若终要落幕,我想亲手终结。 我需要的是一个结局。 彻夜未眠写作的我,直到朝阳升起才完成目标部分。现在真的只剩下结局待写——但结局尚未确定。 可笑的是我终究敌不过倦意沉沉睡去。通宵的代价就是醒来已过晌午。 从混沌梦境中睁眼,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花原。不知为何她坐在我床边注视着我。 "你到底要写到什么时候?" "啊…早安" "现在下午三点了" 不自觉露出微笑与花原对视。很幸福。有你,真好。 "看来睡过头了呢" "完全没反省的意思" "就当我是个坏孩子吧" "你什么时候当过乖孩子?" "上次不是夸我善良吗" 花原噗嗤笑了。那笑容莫名沉重,我将手覆在她手背上。 "好大,你的手" "是你手太小" "以前明明差不多" "那时也比我的小" "才没那么明显" "就是有" "呸呸" 幼稚地吐舌头做鬼脸, "非把你舌头拔了不可,这坏毛病跟谁学的" "那我不就成哑巴了" "别闹,你安静时最可爱" "真的?那我闭嘴" "开玩笑的…" 故意对她咂舌回应, "早午饭都没吃,不饿吗?" "现在嘛…" "给你做点?或者想吃什么?" "嗯…想吃辣炒鸡排" "…刚起床就吃这个?晚餐点外卖吧?" "不要" 就这样约定了。 "出去吃吧" 嗯,两个人一起。 ~ 黄昏初临,我们就这样结伴出门。实质上的第一次约会。毕竟从未如此公然出现在公众场合。 我如常以女性化装扮武装自己:及膝格子裙、纽扣衬衫外搭轻薄开衫——照着韩春之前给我搭配的造型。还化了淡妆。 但总觉得缺了什么,对着镜子端详许久。 "喂!要换一整天衣服吗?" 花原抱怨着等得太久。 翻找梳妆台时,突然发现之前买的黑丝带发夹——啊对了,要这个。 别好发夹才算装扮完成。白发间绽开一朵黑色丝带花。 连我自己都满意的搭配。 到客厅问沙发上的花原: "怎么样?" "哇,我现在起鸡皮疙瘩了。从没听这话这么瘆人过" "美到窒息?" "…庆幸你还没堕落到那种程度" "到底好不好看嘛" "好看好看" 虽然是屈尊的评价,但依然开心。毕竟被花原夸奖了。 我们挽着手臂出门。没特意预约,只是去普通连锁辣炒鸡排店。路上察觉路人视线,如今已能轻易无视。 倒是花原似乎有点紧张。 "啊,那边有麻辣烫" "你不会想吃吧?" "不是,我连尝都没尝过所以好奇味道" "这才真叫人吃惊" 我们像恋人一样——不,是模范恋人般边走边聊些琐事,很快就到达了目标店铺。刚踏进门,出来迎接的店员略显慌张,而花原毫不在意地说道:"两位。" 跟着店员引导,我们在内侧落了座。唔,算是贴心安排?店铺里的人或许能看见,但外面过客绝对看不到这个位置。 不过这话也意味着店内客人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未必真有所谓。说不定明天——甚至今晚——网络上就会出现我的目击帖呢。 生辣炒鸡排盛在铁盘里端上来,店员帮忙烤制时,滋滋作响的油脂让我咽了咽口水。美味当前,我们却完全无视周遭,只顾着亲密交谈。 当然也没彻底忽略周围视线,发现隔壁桌在偷瞄时,我也偷偷瞪回去几次,吓得他们慌忙扭头。 "好玩吗?" "嗯。" 烤好的瞬间,我抢先开口:"等等,我想做件事。" "什么?" "包菜喂食游戏。" "……认真的?" 看花原半嫌弃的表情实在滑稽,我噗嗤笑出声。他是在紧张吗? "你前任难道没这样过?" "没遇到过这么夸张的……" "那我就是第一个咯?" 咧嘴凑近时,他惊得后仰的样子超可爱,我又咯咯笑起来。 "噗哈哈,你表情绝了。" "想死是吧。" "来杀我呀,略略略~" 玩笑归玩笑,菜包还是要做的。不过我可不会乖乖当被投喂的那个。麻利地用苏子叶裹好鸡排、蒜片、包饭酱和洋葱,直接递到他嘴边:"啊——" 勉为其难张嘴的花原一口吞下,四周顿时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好吃。" "该你了。" 好在花原没废话就照办——虽然故意包得超大,简直要塞破我的嘴。 "脸颊都鼓成包子了!" 好容易咽下去后,我瞪着他抱怨。他倒满意地点头:"这不是吃下去了嘛。" "很费劲啊!" "但很开心吧?" 对视三秒,我们同时爆笑起来。真是快乐的时光。 饭后我们没急着回家。虽然附近没什么娱乐设施,夜景却意外不错。举着冰激凌甜筒闲逛时,我突然意识到:这场平凡到极致的约会,或许正是我最渴望的东西。 "所以烦恼解决了?" "什么烦恼?" "从起床就看你心事重重的,卡文了?" "谁知道呢。" 答案依然模糊不清。 "算了先去喷泉那边,合照留念!" 约会怎能缺照片?我像肩负使命般不停拍摄,当然全是双人合影。自拍局限太大,最后干脆拦下路人帮忙。 "呃,好、好的……" 被抓住的路人笑得僵硬。花原叹着气把我拖到喷泉前,从背后搂住我完成了拍摄。 "看!超完美!" "哇塞你真的超矮。" 他突然毒舌让我炸毛。虽说身高差确实有30多厘米,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回程路上照样收获无数视线。趁着行人众多,我示威性地挽住花原胳膊,他虽然叹气却也没挣脱。 到家后累得衣服都没换就瘫在沙发上。想到还要卸妆,不甘愿地爬起来时果然挨了骂:"洗漱更衣再躺!" 等打理完毕换上睡衣,我趴在床边喊他:"姜浩元~" "干嘛?" "一起睡嘛。" "这么早睡屁啊。" "困死了,昨晚通宵耶。" "活该,谁让你熬夜。" "那等我睡着再走?" 他没拒绝。躺下对视时,他替我掖好被角握住我的手。 "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到我醒来。" "残忍哦。" 是啊。 就像我们的命运一样。 我露出小小的微笑。 我们聊着些转眼就会遗忘的闲话。直到意识坠入梦乡,在半梦半醒的边界,我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嗯,你好。你好啊,花原。" "说什么呢。对,你好。" 这不过是场练习罢了。 我很快便沉入梦乡。在深沉的梦境里,我翱翔于天际。飞跃遥不可及的天空。梦中我畅游海底。穿梭在幽邃的海洋深处。仿佛能去往任何地方,任何地方。 次日清晨,刚醒来的我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花原。她还在沙发上沉睡,离平常醒来的时间还早得很。 我在纸上留下硕大的字迹摆在餐桌: [今天要出去一趟!别担心!不准打电话发信息!] …任谁看都可疑到极点的留言。但这是我早已决定的行动。 轻装准备完毕,推门而出。 独自向着外界出发。 为了遇见某个人。 那个宣告我故事开端, 也将为我故事画上终止符的人。 我们早已分离,故事理应终结。因此这不该被称为正篇。 是你与我人生的幕间剧。 […喂?] [好久不见。] 木天空。 但愿你能告诉我答案。 这个幼稚爱情故事的结局。加密通讯码 EP0324 走出家门后,我第一个去的地方是徐教授的宅邸。从家里出来前就预先联系过了。 徐教授最初接到电话时果然显得很突然,明显有些慌张,似乎还带着点不自在。 [...什么?你要来我家?是来看恩雅的吗?] [不是。有些话想跟教授说。] [哦...行吧。今天上课前还有点时间。] [您平时周五不是很少排课吗?] [抽签输了啊。] 虽然和徐教授断了近半年联系,他还是一如既往。打车很快到了教授家。按响门铃稍等片刻,徐教授打开了门。 "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吗?" "嗯,就那样吧。进来。" "教授夫人呢?" "一早就出门赴约了。" "恩雅呢?" "肯定还四仰八叉睡着。昨晚上熬夜学习到很晚。" 跟着徐教授来到书房,他让我坐下后去泡了咖啡。 "所以今天什么事?平常你可...不对,最近明明完全断了联系。" "哈哈...被您发现了。" "能发现不了吗?你可是露骨地躲着不见我。" [是的。" "出什么事了?现在才来告白?" 我抿了口教授泡的咖啡。滚烫又苦涩。但不知为何这份苦味不再陌生。是因为总喝冰美式吗?现在连速溶咖啡都觉得只是甜腻。 "就是...想来看看您。躲着不见是因为...您知道我那段时间的状况。" "嗯...看你这身衣服,我大概猜到了。" "衣服怎么了?" 我没穿昨天见华媛时那套女性化服装,而是选了刚变成女生时常穿的中性风格。对徐教授来说这打扮更熟悉,虽然并非刻意为之。 "你以为我真没听说过你的事?" 这样啊...原来教授知道我变成什么样子了。知道我穿女装和华媛出双入对的样子。突然有些忐忑,尤其在徐教授面前。 "您不觉得反感吗?" "我?为什么?" "您不是恐同者吗。" "哼,你有点误会。" "什么误会?" "你本来就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现在和姜浩元那小子搞在一起也不会让我更头疼。当然我不否认自己是个相当极端的厌恶主义者。" "真过分啊。" 但这般过分才像您。差点把学生交给李千恩那个人渣时暗自懊悔,发现儿子女装时暴跳如雷,读儿子作品时又痛苦不堪——就是这样一个过分的人。 现在我明白了。您也不过是个想尽责任的父亲。 "在娅现在...在睡觉吗?" "应该是。最近在准备学历考试。本想让她复学...但她说实在做不到,我也没办法。不过最近总算清醒了些,还算欣慰。" "您和她和好了吗?" "说不准。她还是怕我,我也接受不了她做那些事。总觉得她参加考试也是为了逃离我。不过..." 不过什么呢?您想说什么? "至少...现在我们还住在一起。暂时满足于这种状态。可能是我老了,连搭话都害怕。当初赶她走的是我,现在又怕她真离开。这话只对你说…不管那天你用了什么方法,最终把她带回家了,只有你有资格听这些。" "这样啊。" 原来您...那座曾经高不可攀的墙,也没想象中那么坚固。 "所以今天到底为什么来?总不会就为闲聊。" "本来有问题想问,现在觉得不必了。" "...惹人厌的家伙。尽说莫名其妙的话。" "快上课了吧?我不该耽搁太久。" "话是这么说。" "您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我能有什么话?你总不是来问我'能不能和姜浩元交往'这种问题的吧?" 确实...我本就不是为这个来的。 "但硬要说的话——关我屁事。" "关您...屁事?" "爱咋咋地。你什么时候按我要求写过东西?" "我觉得自己算不错的学生啊。" "放屁。" 徐教授咯咯笑起来。久违的笑容让我恍惚回到大学时代,就那么一瞬间。 "我个人好恶没资格对你指手画脚...况且你从来不是听话的学生。现在说了你也不会听。所以随你便。全部。" "这话深得我心。" 要是真能这么洒脱就好了。 我们又接着闲聊了几分钟无意义的废话。聊到了近况,也提到见了母亲的事。虽然没细说缘由,但他反常地没在我面前掩饰担忧的神色。 "没事吧?" "当然。" "那就好。" 他既没说庆幸的话,也没道贺。但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放心。怎么说呢,这种不太像徐教授会有的态度。他担心我的样子既让人有些陌生,又令人感激。 谈话继续着,最后的问题果然还是关于写作。虽然来时并没打算问这个,但突然很想听听他的看法。 "最近在写点东西。" "网上连载的那个?" "您知道?不过不是那个。" "哦?新作?" "还不确定会不会发表。" "那干嘛来问我?" "有些好奇的事。" "什么?" "您有过想放弃写作的念头吗?" "现在不就在想?" 徐教授用看疯子的眼神瞪着我,仿佛在说"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每时每分每秒,我无时无刻不想丢下这该死的笔。声称喜欢写作的作家?那是受虐狂。真正的作家就该是施虐狂,正因如此我从没喜欢过写作哪怕一秒钟。每天每日都想撒手不干。" "那为什么不放弃呢?" "虽说很想用'有不飞的鸟吗'这种浪漫说法糊弄过去——" 徐教授笑了。 "但更接近鲨鱼吧。鲨鱼不游动就会窒息。" "真的吗?" "真假不重要,关键在于这种象征意义让我们能够类比。要是有蠢货问'如果不用游也能活呢',就这么回答他。" "怎么回答?" "'所以你现在不是活着吗!'" 不愧是徐教授式的答案。 我被逗得直接笑出了声。 "完全变成小丫头了,连笑声都是。" "让您不快了吗?" "倒也不是...说什么蠢话。我还没混蛋到那种程度。" "您好像变了。" "或许吧。所以不想写就别写,无所谓。" "和您刚才说的不太一样呢。" "我们既不是飞鸟也不是鲨鱼。比喻这种东西嘛..." "有道理。" 时间所剩无几。见徐教授频频看表,我小心翼翼放下早已喝空的咖啡杯起身。他也随之站起。 "该告辞了,您 soon 也要出门吧。" "嗯...有空常来。内人说想见你。" "是吗?那下次再来拜访。" 虽然不知道"下次"会是何时。 临走时他反常地送我到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路上小心。" "您想说什么吗?" "不,没什么。" "没关系的。" "真的没关系?" "当然。" 最终徐教授还是开口了。 "...在雅回来那天,只是假设,万一...发生了什么吗?" 啊哈,原来在烦恼这个啊教授。 "什么也没发生。" 我对他绽开最明亮的笑容。 "...看来是白操心了。" "替我问候在雅和恩雅。" "嗯,祝她们...一切都好。" "请保重身体。" "还硬朗着呢。" 真是,太好了。发自内心地。 您知道吗?曾经我也把您当作父亲般敬仰。 而您也曾待我如子。 终生难忘。难忘我这位师父竟能糊涂至此。 狠心的人啊,再见了。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徐教授的宅邸,拨通了某个电话——闲聊时从教授那里要来的号码。虽说只是顺便,但既然拿到了就没有不用的道理。 [秀雅。] [喂...等等,是你?] [今天有空吗?] [有倒是有...] [见个面吧。] 毕竟今天,要见的人实在太多了。 EP0325 幸运的是尹秀雅有时间。反正她现在是个无业游民,想没时间都难。我倒不是因为知道这点才约她的。 "不是无业游民啦,只是被父母催婚才暂时没工作。听说找到工作反而会不利。" "这跟无业游民有什么区别。那些相亲还在继续吗?" "…嗯。虽然完全没遇到合心意的人。" "正常。你是蕾丝边嘛。" 怎么可能会有合心意的人。听到我直白的话,尹秀雅皱起脸,似乎觉得我突然叫她出来说这些很离谱。 我们本来就算不上朋友关系。这次见面也是自木天空那件事后的第一次。 尹秀雅依然穿着充满女性气质的衣服。那张还算可爱的脸配上这类装束相当协调,她本人看起来也早已习惯了。 当然,仅限于表面。 "您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我们没熟到能亲热聊天的地步吧。" "对啊,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才叫你的。" "什么?!" "反正你时间多得很,无所谓吧?" "哪有这样的!就算人再闲也…!" "遇到我这样的美女,没时间也该挤出时间来。抱怨什么?" 本是轻松的玩笑,但尹秀雅的脸色突然苍白得像见鬼似的。啊,这种玩笑她还没听我开过吧。 "呃,您哪里不舒服?" "正常。我连玩笑都不能开?" "网上是听过些传闻,还以为多少有些夸张…" "随你怎么想。话说最近还穿成这样出门啊?" "啊这套吗?只是…已经习惯了。我又不是真有勇气出柜说喜欢女人那种人。" "没那种勇气,倒挺敢在网上发我照片嘛。" "那、那个您不是原谅我了吗。" "是原谅了,所以才能这么说啊。" 我究竟为什么要见尹秀雅?原本是想打听木天空的事。倒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问题,无非是问之后木天空有没有联系过她这种程度。 但看到尹秀雅的瞬间,这些念头莫名消散了。该说变得完全无所谓了吗。虽然还是会问,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毕竟她还穿着那种衣服。 木天空不可能再见她了吧。 "上次之后见过木天空吗?" "…就为这个叫我来的?没有。就打过一次电话。" "什么时候?就是…" "游乐园被拍照之前还是之后?" "对。" "之前。" "说了什么?" "就…公式化的道歉,仅此而已。正好是被拍照前一天。之后再没联系,看来我对那女人毫无意义呢。" 公式化道歉啊。虽然不否认尹秀雅这么觉得,但也不认为木天空会轻易道歉。说不定她和我约会前一天就察觉到什么了。 总之这样足够了。 "谢谢。" "…虽然不知道您要干什么。这就完了?" "正事算完了。要不要闲聊会儿?" "聊什么…我们又不是能闲聊的关系。" 尹秀雅重复着同样的话。我没立刻接话,等她灌下咖啡才开口: "但其实你喜欢我这款吧?" "噗——!!" 虽然是故意挑这时候问,但真喷出来了啊。 "啊,脏死了。" "您、您现在说什么…!" "不是吗?上次明明…" "不、不是啦!真的不是!" …本来是半开玩笑,她这么激动反而吓到我了。 "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加密数据片段] "…就是我对可爱的东西没抵抗力而已。" "木天空也算可爱型吧。" "能别再提那个女人了吗?" 行吧,如你所愿。 "所以…我绝对没有喜欢您,当时纯粹因为您可爱才那种态度。请别误会。" "意思是可爱到让你追来我家强行照顾还煮粥?有点受伤啊。" "别、别曲解!要不是我您早该疼得进医院了。" "开玩笑的,粥很好吃。" 明明应该是很开朗愉快地玩笑打闹才对,但尹秀雅似乎反而觉得别扭。正在对话的她突然问道: "…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果然有点明显啊。 "什么事都没有。" "今天态度很奇怪诶。真的没不舒服?" "今天也想来我家?" "才不会…" 尹秀雅好像依然觉得我很奇怪。某种程度上她没说错。 但我不打算向她解释。反正关于木天空的事已经问完了,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之后的对话纯属互相多管闲事罢了。 "那…那是真的吗?" "什么?" "说要和姜浩元前辈见面是吧…..." 果然网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虽然没特意去搜过,但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即便如此,想到有人会去一条条翻看那些消息,还是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只是在热搜上看到了而已!" "…...上热搜了?" "嗯。" 真要疯了,这个国家。 "总之问题的答案是,对,是真的。" "…...居,居然是真的。" "很可笑吧?" 确实可笑。曾经那个垃圾般的男人,如今变成了这副娇小的女性模样,还要和昔日好友见面。就算说我是同性恋也无从辩解,若是被嘲讽说连自己过去都不敢面对,我也无言以对。 所以现在即便尹秀雅稍微刁难我,我也打算默默承受。不是为了她,而是为过去的自己赎罪。 "尽情取笑我也没关系。只有这次我会忍着。" 但尹秀雅并没有这么做。 "…...不会的。我怎么可能那样做。" 她,没有嘲笑我。 "只是…...有点好奇而已。请不要产生奇怪的误会。说到底,我既没有资格嘲笑这种关系,也不想这么做。" 是啊,你也曾经历过这样的爱情。 "所以…...虽然不知道我的话能有多大意义,但我会为你加油的。" 你也是从这种痛苦中逃离出来的人啊。 "要幸福啊。" "…...谢谢。" 我能留下的只有这句话。 正如尹秀雅所说,我们之间并非能继续闲聊的关系,该说的也都说完了。况且今天要见的人还不少,是时候道别了。 从咖啡店出来站在街道上,我们在彼此面前完成了最后的道别。犹豫再三,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多管闲事地在临别赠言里添了一句话。算是回报她的祝福。 "保重。希望以后…...你能过得好。" "你也是。" "对了,有件事…..." "嗯?" "关于衣服,感觉还是以前的穿搭更适合你。" 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意义,会产生什么效果。也不知道她会作何选择,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听懂。但不说出口我就无法迈步离开。听到这句话的尹秀雅短暂地愣住,随即露出苦涩的微笑。 "…...谢谢。" "随口一说罢了。保重。" "好,下次…...不,没什么。再见。"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这样就好。那已是我们之间言语的极限。我们都心知肚明,不该再跨越更多界限。 转身走向不同方向的我们背对着彼此。不知道尹秀雅现在是什么表情,不过,那是她自己的人生了。对我而言,那将是再也看不见的风景。 ~ 与尹秀雅分别后,我立刻拦下出租车报出地址。不确定现在那里是否有人。若是没人,就说明缘分已尽,我也会干脆放弃。经过短暂车程抵达目的地,上楼按响门铃。 [哪位…...?] [您好。] 传来陈瑞惠的声音。 片刻后,我坐在屋里接过她递来的杯子。 "给。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只能招待些粗茶淡水。" "谢谢。" 陈瑞惠端来的既不是咖啡也不是茶,只是杯凉水。不过作为不速之客,我自然没资格挑剔。 "所以有什么事?" "倒没什么特别的事。" "出去。" "我是来找自我的。" "…...喂。虽然你现在像个小鬼头,但又不是真小孩。开玩笑?想逗我笑?一点也不好笑。" 依旧是那个刻薄的女人。不过能在这种程度就停住,对我们而言已是巨大转变。 虽然心知肚明我们不是能互相开玩笑的关系,但遗憾的是,"找自我"这话半真半假。所以我的笑容也只有一半能传达到她那里,另一半想必她看不见。 "真遗憾。最近在忙什么?家里倒是整洁多了。" "跟外人有什么关系。" "还在当无业游民?" "托你的福。打着零工混日子。" 谁会想到我们竟能这样重逢?无论是突然造访的我,还是陈瑞惠,恐怕直到昨天都完全没想过吧。我间接害死了姜圣惠,而她正是姜圣惠的恋人。 所以我不打算像对尹秀雅那样绕圈子。 来找陈瑞惠并非像见徐教授或尹秀雅那样有事要问。相反,是有东西要转交。只是内容实在难以启齿。见我支支吾吾,陈瑞惠深深叹气,不耐烦地开口: "到底来干嘛的?总不是来补上次没挨成的拳头吧。" "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出版社最近需要人手,让我帮忙问问有没有合适的推荐人选…..." "你耍我?" "请听完。" "有什么好听的?你以为我会接受这种廉价的同情?" "公司在地方城市。" 陈瑞惠闭上了嘴。 "枝江出版社…...你应该知道,坐火车要四个多小时才能到。若是出于同情,我不会推荐这种公司。" "…...这话有道理?" "所以你就考虑看看吧。推荐信我会准备好,万一有兴趣的话,至少去参加一次面试。" 陈瑞惠犹豫了相当长的时间。虽然这明显不是出于同情心,但确实算得上是同情。 她还不至于蠢到看不出这点。我这么明目张胆地用"我可没那个意思"的态度提出建议,她不可能不知道这是某种编排好的剧本。 这种顾虑她自尊心的体贴。说不定反而会让陈瑞惠更不舒服。 "真让人火大。果然还是同情吧。" 不过, "这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胡说什么呢。" "因为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会相互同情啊。反正我们也不是以前那种拼上性命的关系了。" "我现在也能那么做。" 听到这句话的我稍微紧张地向后退了半步。毕竟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打不过陈瑞惠。虽然某种程度上这算是她玩笑的延续。但幸运的是,她似乎决定再考虑看看。 "……行吧。知道了。放这儿。我会考虑的。不过别指望我说谢谢。" "这就足够了。" 既然传达完毕,我的任务也就结束了。从餐桌椅起身鞠躬告别后,我朝玄关门走去。跟着出来送别的陈瑞惠突然问道: "这次能好好开门了吗?" 喂,还记得那件事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 如她所言,这次我很轻松就打开了门。推开门转身准备再次道别时,送到玄关的陈瑞惠皱着眉心问我: "我说你……该不会在打什么歪主意吧?" "歪主意?" "算了。只是……你看上去有点不安。" "被发现了吗?" "虽然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别做什么奇怪的选择。你也明白的吧。" 我们是怎么相遇的。 怎么可能忘记。 永远都不可能。 "……会铭记在心的。" "要是当男人时也这么听话该多好。" 说得是啊。 我苦笑着表示赞同。胸口隐约传来刺痛。 EP0326 "怎么回事?让我什么都别告诉春儿就出来。" ……差点没拿住手里的智能手机。现在朴赞郁这混账说了什么?春儿? "喂?" "你…管韩春姐姐叫春儿?" "…您管春儿叫韩春姐姐?" 我俩之间忽然弥漫着难以形容的尴尬沉默。虽然知道他们关系相当亲密,但春儿?春儿?! "哇,真他妈肉麻。你俩是什么腻歪情侣吗?" "您喊姐姐的程度也不遑多让呢。" "…我现在是女性所以没什么奇怪吧。" "我们早就是恋人了。" 话虽如此。春儿。虽然韩春已经过了三十岁,但这根本不是重点。反正我后天也三十了…...只是我之所以觉得肉麻,纯粹是因为朴赞郁——那个朴赞郁居然说这种话简直尴尬到疯。 "原来不是叫努那吗?" "不知不觉就…她说叫努那显得年纪大不喜欢…..." "姐姐确实年纪大了。" "雪国努那。" "靠,起鸡皮疙瘩了。别再这么叫。" 朴赞郁叫我努那?哇不,要是智江贤那种真小鬼倒也罢了,明明是个大块头的朴赞郁这么叫简直让人毛骨悚然。虽然部分是因为朴赞郁本身恶心,但更主要的是让我真切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这么老了。 "要喊阿姨吗?" "想死?" 总之踹了朴赞郁小腿一脚后重新坐下。现在我们坐在朴赞郁家附近的公园长椅上。见朴赞郁之前完全没担心过——作家这种人怎么可能没时间。 "这是偏见。网络小说作家也有很多事要忙。每天写文多辛苦。" "一章不是马上就能写完吗。" 说实话我认识的作家们每天写一章也很令人不爽。按两三个小时写一章来算,一天两章明明绰绰有余。 "我写一章要六小时左右。" "真的?" "您写多久才能说这种话?" "我两小时一章。是你太慢了吧?" 虽然完全不知道其他网文作家写一章要多久,但再怎么说这也太慢了。 "哇,真想揍你一拳。" "反对暴力。" "刚才您打的不是我的腿是那边树木吗?" "不过真要六小时?" "我确实比较慢,但通常大家都要写四小时左右。光写作时间是这样,加上构思和修改就更久了。" "太偷懒了吧…...?" "真的很想挨打是吧?" 我挡住朴赞郁作势要揍的拳头。就算假装也不能真打吧? "明明是您先害怕才提前挡住的。" "总之我以为网文作家每天不写两章是因为懒。" "要说懒纯文学作家才更过分吧?他们写一年的量我们一个月就能写完。" "要说深度不同会被扣歧视帽子吧?" "很懂嘛。" 莫名笑出声。也是,花更多时间未必就更深刻。可能更精致些。投入时间的差异是文学类型特性不同,并非努力差距。 "那今天更新写好了?" "有存稿。" "还攒存稿?" "基本功啊。" "我全即时连载的。" 这也和《塞娜》这部小说特性有关。基本上《塞娜》是承载着我自幼累积的渴望、执念、纯粹与热望的小说。某种程度上也是童话。所以只是把心中所思直接写下来,没有特别规划情节或具体展开。 实际上之前也发生过因过于写实导致不得不推翻剧情的情况。 "突然想到,第一次见面时你在看书对吧。" "《卡冈都亚与庞大固埃》?" "虽不是儿童读物但也算某种童话吧?比起童话更算讽刺文学。" "可以这么看。怎么突然说这个?" "《塞娜》,读过吗?" "嗯…春儿推荐的。" "这么说莫名带点诗意。看完没觉得像童话吗?" "比起童话…古典感更强,不过确实有。" "觉得《塞娜》会怎么结局?" "要剧透吗?" "单纯好奇问问。" "不太可能是幸福结局。" "是吗?" 我像听到超有趣笑话般咯咯笑起来。因为即使我自己读《塞娜》时也常这么想。 "不过啊。《塞娜》终究是童话。从小就想写的。" "童话…为什么?" "就是突然想到。童话书的结局总是幸福的。所谓幸福结局。" "所以《塞娜》也是幸福结局?这不算剧透吗。" "不算剧透。结局还没定呢。" "变来变去的到底…所以您想说什么?" "总想立刻得到结论可不是好习惯。会没人缘的。" "就算没人缘,只要有春天在就没事。" "…真晦气。" 本来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说这些。不过聊这些倒也不坏。 "所以我打算以后自己决定。结局什么的。" "您不是作家吗,这不是理所当然…?" "你别写诗。情感匮乏。" "听春儿说您写诗也烂得要命。" "肯定比你强。" "要比试看看?" "君子当避无谓之争。" 朴赞郁仿佛放弃劝阻般叹了口气。总之是段相当愉快的对话。比起之后要谈的内容,确实如此。 "妹妹还好吗?" 他犹豫片刻才小心问道。毕竟是敏感话题,我本来还担心着,所幸朴赞郁看起来心情并未特别糟糕。 "突然问这个?嗯…挺好的。虽然不能完全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但看起来还算幸福。我经常去看她。" "其实我也有个妹妹?异父的。" "啊?这…怎么回事?" 没问我"您不是孤儿吗"的朴赞郁这社交能力值得干杯。不过好奇心果然难以压抑吧。突然冒出个妹妹的话,换我也会这样。 "找到妈妈了。啊,这事到此为止。总之多了个妹妹,突然就明白"兄妹生来就是互相残杀的"这话什么意思了。" "这话题好像特别难接话啊…" 之所以提起这事,是因为可洛伊和朴赞郁的妹妹都有轻度自闭倾向。虽然不确定具体病名,但姑且这么称呼。话说回来,我说不谈就立刻打住,这作风真像朴赞郁。 "那孩子其实也有点…明明很讨厌,却恨不起来。" 虽然不知道会如何被解读,但朴赞郁应该能懂。然而他并未追问,只是如常回应: "妹妹都这样啦。" "哎呀,真意外。你现在也讨厌妹妹?之前听说几乎到了厌恶的程度,不过都抄起棒球棍大闹过了,还以为现在关系不错。" "不知道您听说了多少,但我一直很讨厌那家伙。" "讨厌还为她举棒球棍?" "就是恨不起来啊。像您说的那样。" 嚯,还真是个好哥哥。 "所以今天是来聊妹妹的?她也…有那种情况?" "嗯,算是。但不是专门为这个来的,聊着聊着突然想到。" "那到底要说什么?" "帮我照顾好韩春。" "…啊?" 我这突兀的请求让朴赞郁露出仿佛下一秒就要喊"这他妈什么鬼话"的表情。老实说有点好笑,我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要出远门?" "可能要去挺远的地方。还没告诉春儿姐姐。" "为什么不先告诉她反而来找我?" "有原因。" 没什么大不了的,却特别想守住的原因。 "其实还是秘密。" "为什么?" "想搞个惊喜。" "虽然不太明白…但您不说她应该也能理解,不必担心。" "不错不错,沟通很顺畅嘛。" 该说的都说完了。和朴赞郁聊天虽然有趣,但现在时间紧迫。我率先起身伸了个懒腰,向他道别。 "话都说完了,我走了。" "突然叫人出来说完就走?" "抱歉抱歉,有点忙。" "那也没办法。" 幸好朴赞郁似乎没起疑。连我自己都觉得刚才的表现有点可疑,本以为他肯定要怀疑,没想到他倒是出人意料地敏锐——或者反过来,迟钝得离谱。 "那和春儿好好相处,定了婚期记得叫我。" "还没这种计划呢。" "只要你表白绝对成功。我保证。" "客套话也谢了。总之…不管去哪都注意安全,路上小心。" "好。" 朴赞郁说完便起身,消失得比我还快。那头也不回的背影颇有几分帅气又极具他的风格,我不由又笑了。 好好保重啊。好哥哥。 婚礼我可能去不了啦。 EP0327 如今今天约定见面的人只剩下最后两个了。 但这次会面本不在我的计划中,当然也完全不是我预想的情况。 离约定时间还有两小时左右,我在空档期顺便去了趟帽子店。等待期间总得找地方消磨时间,干站着实在太引人注目。虽然戴帽子也不可能认不出我,但至少能分散些聚焦的视线。 我选了顶棕色宽檐帽。家里其实也有两顶类似的,但要说遮住整张脸的实用度,实在找不到比它更好的选择。而且这是夏季款式,和家里的那些不太一样。 戴上之后,落在我身上的视线确实减少了。最近总觉得走到哪都被注视,虽说不舒服,但既因天气炎热又觉得没必要刻意躲藏,就一直没遮掩发型——最主要还是想和花原在一起时能被大家清楚看见。 新买的宽檐帽是夏季款,比起以往的冬帽确实凉爽许多。莫名心情变好的我开始漫步街头,观察周遭事物并深入思考,这既是作家职责也是我长期养成的习惯。 如今已没必须这么做的理由了。习惯这东西真是可怕,总会不假思索地冒出来。 正当我环顾四周时,某个轻浮打扮的男人闯进视野。他头戴草编帽,脸上架着夸张墨镜,穿着漫画里才会出现的夏威夷衬衫。那身离谱到极致的装扮让我差点以为是角色扮演活动。 究竟要怎样扭曲的审美才能搭配出这种灾难造型?虽不懂时尚,但至少能肯定这绝对不正常。 完全不想探究他是自愿还是被迫穿成这样的。正打算移开视线转向其他方向时,身后却响起脚步声——或许是我盯太久惹的祸。猛回头发现那男人已站在身后,明显是冲我来的。 正因恐惧稍稍后退时,对方突然摘下墨镜开口。熟悉的声音瞬间让我泄了气。 "姐姐在这干嘛呢?" ...你穿成这样是想怎样,智江贤。 意识到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后,我不禁叹气。居然被这种家伙吓到,虽然情有可原但实在有点丢脸。 "啊这衣服?伪装啦。谁能想到智江贤会穿成这样?" "伪装个头,现在全场目光都在你这儿好吗。" "只要不暴露身份就行。所以你来这干嘛?" "两小时后有约,打发时间而已。" "那要不要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该不会要见恩雅或美罗?" 糟糕。今天要见的人里可没她们,就像没有韩春那样。 "是拍摄现场啦。" "我去那儿干嘛?等等,你今天有拍摄?" "没我的戏份啦,就闲着无聊去看看。" "穿成这样?" "大家说很有趣啊。" "看着是挺搞笑...算了,我不去。没理由跑那儿。" 更何况那是木天空小说改编剧的拍摄地。我既没理由去,更不想去。 虽然原著作者不可能出现在片场,不至于碰见木天空,但在见他之前沾染那里的气息总觉得不妥。 今天最后这段时光,本就是为了完整保留给与木天空的会面。 "看你也很闲的样子?" "都说了我有约。过去要多久?" "就在附近公园取景,很快的。" "还是算了,我去能干什么?" 虽说原著男主原型是我,但这家伙明显不知情。他纯粹是看我无聊随口提议,自然没有答应的必要。更何况外人能随便进片场吗? "那好吧。" 按理说道别是必然选择,智江贤也没阻拦的意思。可不知为何他迟迟不走,我鬼使神差抓住了他手腕。 "等下。" 为何要拦住他?我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吗? ...想说的话很多。该说的话很多。能说出口的,却很少。 智江贤仿佛等待已久般反问:"怎么?" "聊几句吧。" "聊什么?行啊,反正时间多的是。" 他莫名显得不愿离开,幸好也没反对我的提议。 "...最近还常和恩雅美罗见面吗?" "偶尔见见美罗姐。恩雅姐除非三人聚会基本不见。" "她们近来怎样?" "说忙学业,连我都很少见了。" "有没有...提过我之类的事?" "最近因为太忙所以联系不上...呃,那个...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这种话。" "直接说呗。你什么时候会在意这种事了。" "听说你恋爱事业很顺利,那边也不太主动联系你了。" ...虽然我也有疏于联络的原因,但恩雅和美罗的联系明显减少难道是因为这个?她们完全不知道我的家务事。因为我一直隐瞒着,而且除了上次她们分别来过一次外,我们根本没见过面,这很正常。 但她们似乎认为我联系变少是因为花原。 这说法也不算全错,让我不禁露出苦笑。 "真的吗?" "随你怎么想。" "哦~恭喜你啊...这么说合适吗?" 我没有生气。要是对我和花原交往的祝福发火,不就显得我像是不想和花原在一起吗?所以我坦然接受了智江贤带着玩笑的祝贺。看到我的反应,不知为何智江贤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干嘛瞪着眼睛?" "没什么,只是觉得按照平时的你早该发火了。" "够了。" 我深深叹了口气。是啊,他就是这种人。 "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多远的地方。" "去哪儿?" "这你不用知道。对孩子们也还保密,你别说漏嘴。" "这...好。" "到时候...算了,就算到那时候也希望你能照顾好美罗和恩雅。" "这就是你的请求?" "没错。" "莫名其妙。" 我完全没想过智江贤会认真思考,或是察觉到什么异常。毕竟他就是智江贤啊,从来都是没心没肺活着,压根不会烦恼的类型。或许我有点掉以轻心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别一个人扛着,跟周围人说啊。" 哈,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难以置信地体贴。偏偏是你说这种话?还是说我表现得那么明显吗?我不由自主抓住头发抬头望向天空。天色晴朗,还很明亮。 距离入夜,还有很长时间。 "我有话想说。"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天空蘑菇作家木天空先生。你知道吧?" "为什么突然提那孩子?" 到底为什么?虽然木天空是智江贤出演电视剧的原作者,有交集也不奇怪,但为什么要跟我提?你明明根本不知道我和木天空的关系。 难道是看到网上传我和木天空的约会所以察觉到了什么?但智江贤此刻的表情认真得前所未有,不像是要说这种闲话的样子。 "其实我来找前辈,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什么意思?" "...是木天空作家拜托我来帮忙照顾前辈的。所以我才会来。" 你说, 现在,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做好挨骂准备的。不,就算打我一巴掌也行。但我和他之后根本没见过,之前来找前辈都是我自愿的。" "闭嘴。" 现在这些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木天空。 "那孩子拜托你的?什么时候?" "...大概是在网上传出前辈和作家绯闻的几天后。虽然不清楚你们的关系,但那种程度我能猜到。" "该死的。说详细点。" "没什么好说的。除了这个请求外什么都没发生。我也没拿好处,就这样结束了。" "你为什么要答应?" "多管闲事罢了。本来不想理会的,但实在印象深刻。" ...关于木天空的思绪暂且搁置。我完全不想知道,也没有知道的必要。反正今晚我就会在那片漆黑的夜空下遇见木天空。等待自然会带来答案,这并非难以预料的事。只是心情糟透了。 但为什么,你要,现在告诉我这些? 你明明不知道我今晚要见木天空。 "...就当是我的告白吧。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儿,但这不是小事吧?" "..." "总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像是一去不回的人。" "...安静。" "觉得不该对这样的人有所隐瞒,才说出来的。本来也打算找机会告诉你。要不然我为什么突然提议跟你去拍摄现场?" 我,我看起来那么不安吗?还是说,我显得那么不稳定? 刚才对智江贤产生的恐惧带来的屈辱感根本不算什么。明明坚信自己没事、会没事、看起来没事,却被他看穿内心才更令人难堪。 "因为你在强装镇定,我实在看不下去。" ...不,或许正因为是智江贤才会被看穿。 这家伙是演员, 而我这辈子也都在演戏。 "所以有事别一个人..." "安静。我知道了所以闭嘴。" "..." "...原谅你。条件是别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 "包括姐姐们..." "当然。" 智江贤的表情稍微僵硬了些。"是啊,对你来说确实很难启齿吧。但这件事必须这么做。" "不会要你一辈子保持沉默。就几天,再忍耐几天。" "知道了。真的……这样没问题吗?" "嗯。" 其实有问题。但即便如此,也必须让一切看起来没问题。 谢幕的铃声不是还没响起吗? 看来我还得再跳一会儿舞。 EP0328 距离和木天空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但我已经等不下去了。不想再等了。所以不管不顾地提前打了电话,可木天空没有接。虽然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但总觉得一切都在按照木天空的意愿发展。 不得已先到约定地点的我,只能一边深呼吸一边等待木天空的到来。 约定的地点是家有私人包厢的高级咖啡店,想到我们以前只在学校咖啡店之类的地方见面,这变化大得简直让人发笑。以前在廉价咖啡店喝咖啡的我们,现在竟在高档咖啡店见面,还点着单杯过万的咖啡。 刚开始要等一小时确实让人焦躁,但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平静下来,反而觉得这样更好。要是立刻见到木天空,说不定会神志不清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想到木天空对我做的事和至今怀有的感情,像这样花时间冷静下来才是正确的。 绝不能忘记我为什么要再见木天空。 无论木天空给我留下什么安排,现在都不重要了。 记住。 别忘记那条丝带。 别忘记那条我亲自购买、亲手戴在头上的黑色丝带,黑色丝带的发夹。 然后,一小时过去了。木天空还没来。换作之前肯定会焦虑,现在反倒镇静了。一小时里我喝完了一杯冰美式。 木天空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才到。 看到木天空脸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的担忧完全错了。什么担心神志不清会被牵着走—— "...好久不见。" 木天空已经没那个力气了。仍困在那场冲击中的木天空,早已没有那种力量和热情。 时间过去这么久,木天空的脸依然憔悴阴沉,仿佛从未走出伤痛。就像看到被雨淋湿的弃猫。而且那只猫似乎根本不懂如何掩饰自己的伤。 "看来不必问'过得好吗'这种话。" "...前辈不是说过吗。要我继续活着。" 因为那样更痛啊。 "对,是我说的。" 我不后悔说过那句话。但想到那句话现在同样适用于我,真是可笑的因果报应。原来活着可以这么痛,以前都不知道呢。 "为什么...叫我?是想折磨我?现在你还有需要伤害我的罪没有赎清吗?" 蜷缩着的木天空与曾经支配我的样子反差大到判若两人。我轻易就看清了木天空此刻对我的情绪。愤怒、绝望、悔恨、恐惧、留恋、执念...还有爱。 奇怪的是,木天空的表情与我在镜中看到的自己的脸,以及可洛伊那张脸,相似到——不,简直如出一辙的程度。 啊,原来如此。 原来我曾露出过这种表情。 原来我也曾用这种表情看着花原。 木天空至今没能放弃我。还在痛苦,还在恐惧,也还...爱着我。 这事实太可怕了。因为我虽永远无法接受那份爱,却已经理解了它,明白了那痛苦有多深。木天空迟到不是为了折磨或操纵我。单纯是因为害怕。害怕与我的重逢会如此疼痛。 被木天空带走的我——那具空壳上的刺实在太痛,却终究无法放手。木天空这一生都在这样疼痛着。毕竟不是神明的人类,原本就是如此痛苦地活着的。 "听说我的事了吗?" "能谎称没听说吗?" "还是这么擅长说谎。" "骗子是前辈你啊。" "被叫前辈真是...久违了。" 但你知道我已经不是你前辈了吧。我们不是那样分道扬镳了吗。 "既然分手了,为什么还要见面?" "有事想问你。" "真厚颜无耻。残忍得可怕。" "我知道。" 我没有笑。因为我似乎也懂你的心情了。因为我终于变成了和你在花原面前一样的角色。在这个场合,笑容是不被允许的情绪。 "还喜欢我吗?现在?" "...你是恶魔。" "你曾是神明。" "嗯,现在还喜欢。" 木天空狠狠瞪着我。即便如此,心里仍残留着比爱更痛的执念。那虽不是全部,却也成了全部。 "听说智江贤的事了。" "..." "说是怕我辛苦,你拜托了那孩子。" "没想到是个大嘴巴的恋人。该向导演告状让她滚出剧组才对。" "知道你不会那么做。也做不到吧。" "所以呢?是要骂我多管闲事?还是打算为此道谢再续前缘?" 怎么可能啊。 "前辈您早已不属于自己了吧。像施舍外壳般扔给我,却把内核献给了花原前辈。开心吗?作为女人活着?放弃最终选项,舍弃自我,那样的日子…幸福过吗?现在连主动选择爱的权利都没有的人生。" "幸福过。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光。" "我也是啊。明明曾经是那样。" 为什么和我就不行呢? "很久以前,你写过文字吧。" "…什么文字?" "不少呢。现在才意识到,你总是看着我在写吧。在遇见天空蘑菇之前就是。" "真是很快就发现了呢。" "你笔下的故事,突然变成女性又爱上男性的小说家,需要怎样的结局?"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可这是你写的啊。" "该死,我懂什么。你们擅自变得不幸又幸福,爱怎样就怎样呗。" 我该问什么问题?究竟需要怎样的追问? 答案永远只有一个,唯有爱罢了。 "我,爱着姜浩元。" "在前女友面前说这种话…简直恶劣得难以置信。" "你也曾这样爱过我吗?爱我的时候也这么幸福吗?" "胜过世上一切。" 可为什么我现在这么痛苦? "每次和花原见面,都痛得要死。像要被疼痛杀死似的。" "不如直接死掉算了?" "为什么会这么痛?你知道原因吗?" "不可能不知道吧。" 不,其实我不知道。 木天空用表情这样说着。明明知道,却不知道。只能知道木天空的部分,终究无法理解的故事。我也是…那样的故事。 "听说和我交往会毁掉花原的人生。他父亲跪着求过我。拜托了,分手吧。不想毁掉爱人的人生吧,他这么说。" "所以您才这么烦恼?这么痛苦?" 骗子。 "根本不是这种理由吧。" "那是什么?" 不知不觉间木天空已泪流满面。不,说是泪流还太夸张。只是凝结的泪珠不断滴落而已。 "您和我痛苦的理由…是相同的啊。" "什么理由?" "无法确信对吧?" … "没法相信对吧?说什么爱情,简直悲惨透顶。想着该不会是出于同情才见面的,就这样折磨着自己不是吗?" "我…我…可是,无法放弃啊。" "我也是。" 我也,无法放弃前辈啊。 "明明是您坚持到了最后。不,您根本没坚持过吧,前辈。" 对我哪怕说过… "一次爱我也好啊?" 啊。 "会努力去爱你,曾经爱过你。可自始至终,从没说过爱我呢。直到最后,一次都没有。" 是啊。 "因为爱过我的前辈早就死了啊!对着抛来尸体的您亲口宣告过的。" 爱过你哦,木天空。 "明明说过别再见面,为什么又来找我?为什么要伤害我?" … "很简单。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那个前辈了。那个前辈早已把一切都献给叫姜浩元的男人,抛弃了自我。面前的您不过是残影罢了。" 深爱的残影。加密数据区块 "残影之类的东西哪还有自尊可言。只是追随着曾经爱人身影的存在罢了。连亲口宣告的话都毫无价值。" 只会去爱的残影。 "老实说吧前辈。说实话,为什么这么痛苦?为什么无法确信?" 其实…您明明知道的。 "花原前辈对您,对雪国这个人,说过一次爱您吗?" 木天空向我揭示了残忍的真相。 "要是说过的话…前辈根本不会有见我的念头吧。" 我也知道,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只能逃避的残酷真相。 姜浩元不爱我。 正因他从未那样说过。 "单恋…很痛吧?" 太痛了。 "所以去问清楚啊。" 问他还爱我吗?去说啊。如果还爱,就说爱我啊。 "只有这样前辈才能获得幸福。" 明明抛弃了我。 那么… 至少该得到相应的幸福吧。 "像那天一样对我。残忍地抛弃我,去完成你的爱情吧。跪求也好,哭诉也罢,不择手段也要听到那句话。" 所以啊,至少要让我痛苦的代价换你幸福。 因为我依然爱着您。 EP0329 木天空仍在哭泣。但她没有闭上眼睛。睁着双眼从正面凝视我,始终,不肯移开视线。虽然痛苦,却绝不转开目光。 "走吧。无论你想要什么,计划什么,都随你去做。然后,请听我说爱你。" 对这样的木天空,我实在无话可说。此刻任何言语一旦出口,都会瞬间沦为廉价同情。于是我咽下了那句或许真是最后告别的话——对着杀死我的,被我杀死的木天空。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对爱过我的, 仍爱着我的, 为了他放弃我,却又痛哭着无法彻底放手,最终仍不得不放弃我的木天空—— 对你, 对不起。 没能对你说"我爱你",真的对不起。虽然试着去爱你,却终究无法爱上你,所以对不起。 今天把你叫来再次撕开你胸膛,对不起。明明早已伤你至深,却因我的自私和痛苦又叫你过来,对不起。 要你替我下决心,对不起。这本该是我自己醒悟,自己察觉,独自解决,独自终结的故事结局,却要你来承担,对不起。 所以至少,至少最后—— 我走向木天空,闭眼将她的脸埋进自己胸膛。她的眼泪浸透衬衫灼烧心脏。因为闭着眼所以看不见。即使睁眼也看不见的角度,但我仍能感知。直到这时木天空才终于闭上双眼。 我们一言不发。 就这样相拥了许久许久。 ~ 与木天空分别后,她沉默着离开了座位。我没有挽留,一直等到她身影完全消失,直到再也闻不到风中残留的气息。 现在只剩最后一场会面。虽然考虑过取消,但已不打算这么做。按计划拨通电话后,和她定下了见面时间。尽管不情愿,这却是最恰当的方式。 三小时后,会面如期结束。即便我推辞,她还是半强迫地把我塞进车里。输入我家地址开启导航,直接发动了引擎。 虽然还没真正告别,但终究连最后一个人的约见也完成了。现在一切都真正结束了。不,正因一切都已终结,才该是真正开始的时刻。 如果最后这场见面没能顺利解决,恐怕会相当麻烦吧。幸好完美落幕,她答应了我的请求。要是出了岔子,恐怕还得提早去见另一个人。 今天所有会面都如小说般自然流畅地达成了。所以现在剩下的,只有我自己。再也不能让别人代写结局。必须由我亲自执笔。由我,来终结一切。 乘车回家途中,窗外铺展着辽阔夜空。都市的夜晚并不黑暗,代替星光的是织就锦缎的灯火。火焰让我想起遗失的记忆,过去现在与未来在眼前流转。 说起来,当初从医院搬进现在这个家时,也是这样乘车的。不同的是现在不再晕车。身体不再那么病弱,仿佛这副身躯原本就属于我般自然。这是一年间的改变。将近一年,近乎一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终究还是短暂的时光。 这段时间里,我经历了怎样的改变?度过了怎样的人生?做过怎样的梦? 归途上司机不断搭话,我只专注观察窗外风景。以建筑橱窗为银幕,飞逝的城市灯火间,我每一个记忆都在其上如火焰般重映。美丽而惨烈,幸福而欢愉,悲伤而痛苦,每一个都是我。 仅仅只属于我。 漫长车程后终于到家。就算被无视也坚持不懈搭话的司机,对我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下车时我手里多出一个购物袋。 袋子里装着和司机一起买的东西。没有回应她鼓励的话语,我不发一言走进家门。身后传来轻浮的口哨声。 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立刻按亮开关后,明亮的室内依然寂静。花原去哪了?家中空无一人,莫名感到寒意。 巡视完房间来到餐厅,发现桌上摆着两张纸。一张是我早晨留的便条,另一张从未见过。 那张纸上用花原的字迹大大写着【复仇】二字。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是幼稚的恶作剧。 看来花原终究遵守了承诺。没给我打任何电话发任何信息。不过从这张字条看,她果然还是生气了。 对她来说一定很不容易吧。说不定还担心过我。但即便如此花原依然信守约定,而我却背着这份信任回到这里。 所以我也决定不给花原发任何消息或打电话。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对我抱有什么想法,但我依然决定对花原保留最后的礼貌。 正因为我背叛了你的信任 才更要爱你。 毕竟今天我要做的事…是极其失礼的。 失礼到令我脸颊发烫 身体颤抖 下腹微微发凉的程度。 不知道花原什么时候会回来。早已过了晚饭时间 看屋里完全没有做饭的痕迹 她大概是在外面吃过了吧。我也只是简单吃了点东西 并不觉得需要再吃什么。 我脱掉衣服走进浴室 洗了个相当长时间的澡。近乎病态地 以接近宗教净礼的标准将全身洗得干干净净。擦干湿漉漉的身体后 又吹干了头发。然后从先前的购物袋里取出买来的东西。 做好所有准备后 我开始等待花原。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 我屏息静气 关掉灯 躺在床上。睡意迟迟不来。我本来也不是为了睡觉才躺下的 脸皮还没厚到这种时候还能安然入睡。 涨红的脸颊迟迟不肯褪色。 还要等多久呢 花原什么时候才会回家呢 这些念头不停在我脑海里打转。冷静下来 虽然这么告诉自己却做不到。这种状况下到底要怎么冷静啊。 现在的我是一朵花。一枝美丽的花。至少我决定这么认为。这是散发着魅惑香气 舒展着猩红花瓣 诱惑着花原主人的 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枝花。 啊 我的主人会在昨日归来吗? 我已不再纯洁 甚至连矛盾都算不上 所以我不再是玫瑰。 我的贞洁已然湿润 少女们的爱恋沉入水底 所以我不再是百合。 冬日终结 我虽绽放于冬季但冬季已过 今年我的春天开始了 而今天春天就要结束 夏季即将来临 在这闷热天气里 我不再是山茶。 所以我要成为今天绽放今天凋零的 世上最美也最短暂的昙花。 呼唤我的名字吧 我的名字 夏日绽放的冬花哟 今日融化的刹那之花哟 今日熊熊燃烧的瞬息之花哟 今日将以最美姿态凋零的纯白之名 我的名字 绽放在雪之国度 名为雪国 我的名字 是说书人的妙语 名为诗华 我的名字 是语言歌咏绽放的诗华 那短暂的歌谣终将飘散消逝 留下的唯有深藏在花原记忆里的花 名为雪花 今日我是雪花 而当今日雪融为 花谢成 终将一无所有 呼唤我的名字吧 若非要呼唤 便请唤我作 花 开门声响起。灯光亮起的瞬间 一个男人走进了花原。 覆盖着雪白被褥的花原深处 有朵隐秘的花正在绽放 男人开口说道: "在吗?" 花无法言语 始终沉默以对 却在男人伸手触碰时舒展叶片缠住他的手腕 "怎么回事 你…" 雪白的被褥逐渐融化 那朵花终于显露出真容 男人失语 花朵见到了它的主人 主人看见了今日盛装打扮的那朵绝美之花 加密序列码 今日的我 身着通透纯白的 诱惑男人的 为我增添美丽的 最淫靡也最纯洁的花之制服 "…那个 我说啊" 所以今天必将结出花朵 "我 爱你?" 以最美丽的姿态绽放 EP0330 明明应该没喝那么多才对。 这几天积攒了不少未读消息。家人发来的自不必说,公司和除雪国外几个朋友也都发了信息。说是朋友其实交情并没那么深,本不打算特意回复,但不得不承认这多少影响了我的心情。 所以明明没约人见面,雪国刚独自出门我就变成了这副德性。 随便找了家小酒馆独酌。虽然身上可能会沾点酒气,但刻意控制在了刚好不会醉的量。 反正除非和雪国一起喝,我平时几乎不会喝到烂醉。 人偶尔都需要独处时光——我这样为自己开脱。尽管刚答应雪国不再喝酒就偷跑出来买醉的样子实在不堪入目,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法平息这份混乱的心绪。 有那么瞬间想空腹灌纯烧酒,还是忍住了。点了些下酒菜慢悠悠喝了整晚,为避免过量便喝一口酒吃几口菜,暗自矫情一会儿再续杯。 离席时恰好快到微醺的临界点。 按理说该是这样回到雪国家的。 此刻雪国却穿着极度违和——不,倒也不是完全不适合——的情趣内衣在诱惑我。 "⋯⋯喂,我说。" 难道真喝醉了?其实不知不觉过量了自己没察觉?还是最近完全禁欲导致脑子坏了?慌张揉了揉眼睛,眼前光景丝毫未变。 我在做梦吗? 不,站在这里的不是雪国。 是个女人。 熟悉到骨子里却又陌生至极的身影正迎接我。 "我爱我?" 我半晌没能回应,最终漏出混杂着叹息的呻吟。 "⋯⋯哈啊。" 迟迟想不出应答,而那双随我叹息轻颤如娇花的瞳孔前,能说的话只有一句。 "嗯。" 花朵的脸上顿时泛起红晕。 朦胧又炽热凝望着我的脸庞上,绽放又凋零的花影令我移不开视线。 那里正冬去春来。 雪国微微泛红的脸有些陌生。但比起现在这身打扮倒不算什么了。 近乎透明的白色蕾丝文胸与配套内裤外,套着件浅粉色中空透视睡裙,欲盖弥彰地勾勒出曼妙曲线。 整套穿搭宛如娇花。而花朵生来就是诱惑授粉者的存在。 偏是雪国紧绷的样子更添真实感。 "我漂亮吗?" 无法否认。既不该那么回答,事实上雪国也确实可爱。说不定醉人的不是酒精而是花香。 "嗯,漂亮。" "真的?太好了。" 雪国露出与装扮极不相称的纯真笑容,完全没有撩拨男人的气质,倒像收到草莓蛋糕的女孩。可涨红的脸颊背叛了这份天真。 "⋯⋯去见谁了?" 不可能是她自己琢磨出的穿搭。雪国对这类事本就生疏,更重要的是这种"符合他喜好"的风格,哪怕是雪国也摸不透。 必定有人指点。 最先怀疑惠媛又立即否定。从未要求过她这种打扮,她也未曾表露这般偏好。 这种色气内衣——纯粹为性吸引力存在的睡裙,之前有谁穿过? 说到底我本就不是会提这种要求的类型。多半是女人们观察我反应后自行选择的装扮。 但从未有人穿过如此兼具成熟韵味与稚气的衣服。况且我认识的女人里没人适合这种风格。非黑即红的娇嫩粉色系⋯⋯ 黑色? "呃、嗯。不是特意见人才穿的⋯⋯" "韩秀英吗?" "⋯⋯" 雪国脸上血色霎时褪去。也是,毕竟我明确禁止过她们独处,要见面必须带我同行。 是自觉违背约定害怕了吗?此刻他像等待责罚的少女。 "果然。" "对、对不起⋯⋯" "不是说过别见她。没被做什么吧?" "嗯,没事。" 忍不住叹气。为什么偏偏是韩秀英?我不信她会单纯祝福我们关系。肯定在盘算什么。 况且雪国明明认识惠媛。既然要找有过关系的帮手,明明她更合适。她们还更熟些。 为什么选韩秀英不选惠媛? "她让你这么穿的?" "⋯⋯嗯。很、很奇怪吗?" "⋯⋯不。" 无论韩秀英说过什么,那些全是错的。她或许会用什么诱惑手段接近之类的胡话揣测我,可我早已对雪国臣服。只是并非出于情欲的缘故。所以雪国从韩秀英那儿听来的,显然都是无稽之谈。 唯独有一点韩秀英说对了——她给雪国搭配的穿搭确实契合自己的审美。 该死的。 但即便这样,我也不可能看着雪国纤细的身材就产生勃起反应。顶多只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心动而已。虽说雪国看起来像孩子,可实际并非幼童,骨盆相当饱满,胸部也微微隆起堪堪一握。 但这远称不上情欲的吸引。 "很合适你。" "真的吗?" "嗯。" "嘿、嘿嘿……" 可即便听到这样的称赞,雪国脸上仍浮现出几分不安。喂喂,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为什么你还颤抖成这样?为什么如此惶惑? 为什么要用这种充满渴望的眼神盯着我?为什么要观察我的神色? 我们说好需要再多些时间的。 "……不是说好再等一阵子吗。" "已、已经等过了……" "再稍微给点时间……" 雪国眉间盘旋的不安陡然放大。膨胀到极限后,她却突然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要稳住心神般将手按在胸前宣言: "证明给我看。" 那对唇瓣在索要验证。 "如果说爱我,如果是真的爱我……就证明给我看啊,姜浩元。" 沉醉的似乎不止我一人。 "必须是现在才行。" 那樱唇分明已被某种情绪灌醉。 紧接着,雪国用那对唇偷走了我的呼吸。 慌乱间根本无从躲避。即便察觉到恐怕也不会躲。雪国身形娇小通常构不着距离,但此刻她正跪在病床上。于是间隙被填平了。 当唇瓣相撞的瞬间,雪国开始热情地——不,笨拙地探索我的嘴唇。能感觉到小巧的舌尖正在唇缝间游移。太过生涩的技术与其说是撩人,倒不如说是挠痒痒的程度。让人忍不住想叹气。 这般情境我很熟悉。 这样的对象却很陌生。 我环住雪国的腰肢直接搂紧。感觉到怀中人瑟缩了一下,但没逃走。于是伸出舌尖抵上她的。雪国拙劣的舌战立即溃败,任由我的侵略长驱直入。唇瓣、口腔、舌尖,所有部位都像对待甜美的糖果般吮吸碾磨,仿佛要把她整个揉碎般施加着力道。 雪国的脸早已熟透成红苹果,慌乱与幸福同时在那张脸上流淌。 漫长的唇舌交缠结束时,雪国已瘫在病床上用湿润的眼神望过来,而我正凝视着这样的她。 那张脸似乎难以平复兴奋,依旧泛着桃色光晕,唇角挂着晶莹涎液,大腿正无意识地绞紧衣物微微颤栗。 该死。 "够了吧?" "啊、不够…还不够…再、再多些…" 还要怎样啊,你连话都说不清了。我像哄孩子般扶起雪国,搭住她肩膀: "已经很勉强了吧?到此为止,好吗?" 然而雪国接下来的行动彻底击碎了我的预判。 "…不要。" 吐出这个词的雪国突然扑上来扯我的长裤。 夏日着装本就单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松开了裤腰。当仅剩内裤遮蔽时,雪国突然僵住了。 尽管我也很慌张,但不能表现出来。正犹豫着该不该劝阻的瞬间,她已经毫不犹豫地扯下了最后防线。 然后呆住了。 "哈…果然很不熟练吧。" 我试图用责备掩饰尴尬,却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雪国脸上浮现的并非慌乱。那是某种…隐秘的欢愉。 "…变、变大了呢?" "什么?" "以、以前在澡堂…没这么大…" …这什么虎狼之词。实际上此刻我的阳具确实微微充血,但绝非因为雪国。纯粹是突发状况导致的自然反应。 "对、对我有感觉了对吧?" "…就这点料能有什么想法。" 明知会伤人还是脱口而出。 现在的雪国就像失控的列车。要刹停必须下猛药。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非但没停,反而握住我的性器开始好奇地把玩。 "你干什么…!!" "比、比我当男人时大多了…" …该说什么好。这完全超纲的台词让我忘了推开她。生涩的抚弄说不上舒爽反而发痒,可正是这份笨拙渐渐唤醒了沉睡的海绵体。 毕竟—— "硬、硬起来了…" "…他妈的。" 必须结束了。必须在这里停下。但我无法推开雪国。那样做的话,雪国真的会受到严重伤害,恐怕再也无法振作。这是借口。虽然是借口,但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雪国笨拙地动着手指,同时说道: "我、我只知道这种方法。" "什么?" "让人舒服的方法…我只知道这种。" 这倒也合理。毕竟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但是,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G5NY3hqenhXN1lqbjVmR3Z3dUMvWA "不过,我有认真学习哦?" 雪国接下来的动作超出了我的想象。 她直接握住我的性器,开始用舌尖舔舐。就像在品尝极为甜美的糖果。 "你、你…!" "男性不都喜欢这样吗,大家都。这种事,我、我也懂的。" 妈的,你当然懂!毕竟你曾经也是男人!!明明该慌张的是雪国,反倒是我快要维持不住扑克脸。曾经征服过数十名女性的我姜浩元。 事已至此,下一步再明确不过。雪国不再满足于舔舐,而是将我的性器含入口中开始吮吸。虽然动作依然生疏,但在那种情境下我已无处可逃。 那娇小柔软的身体,那生涩笨拙的舌尖动作正在撩拨我的欲望。她说为我认真练习过的舌尖技巧,令人眩晕到难以自持。这绝对不是因为我有恋童癖——雪国不是孩童,对刺激产生反应再自然不过。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至于立刻在她口中射精。雪国虽然卖力吮吸着,却只是让我稍显坚挺,终究未能让我释放。 "为什么、为什么不射?" 雪国吐出我的性器,带着哭腔委屈地控诉。这倒也难怪。折腾了那么久却只渗出些许前列腺液,完全看不到射精的迹象。虽然确实稍微硬了些。 "还问为什么不射…" "成人影片里这样做就会射的。" "你他妈到底看了些什么?" "学、学习了嘛。" "操,简直…" 我要疯了。 "我不够诱惑吗?" 当然不是。但要是真这么说,感觉雪国马上会穿着这身行头冲出门去。坦白说确实有点兴奋。 "很诱惑…" "那为什么不射?" "技术那么生涩,让我怎么射得出来?" 雪国露出不甘心的恼怒表情,仿佛较上了劲。再次靠近我,重新将我的性器含入口中。 "呜嗯….唔嗯…" 那努力舔舐吮吸的模样与其说是情色,不如说是笨拙可爱的程度,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反应。怎么说呢,为我如此卖力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不,不是的。不对。才不是。 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极其微弱, 但好像确实兴奋起来了。 "嗯!" 仿佛察觉到这点,雪国喉间迸出奇怪的呻吟。从那一刻起,她突然像是领悟到什么似地开始变换舌尖动作。 等等,等等,这样,啊,这样不行啊。 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虽然这么想着,身体却诚实地做出反应。对这拙劣的舌尖技巧,身体竟越发兴奋。 就在那时,我不知不觉紧紧抱住了雪国。 不行。不能射在嘴里!不可以…! 但为时已晚。我按住雪国的头,直接在她口中爆发了。持续许久的微弱刺激终于决堤。虽绝非因为雪国有多诱人,但巨量精液仍倾泻进她口中。 当雪国吐出我的性器,张嘴向我展示腔内积存的精液时,吓坏了的我大喊: "喂,你在干什么?!吐出来!你是变态吗?" 雪国无视我的话语。然后,咽了下去。 "嘿嘿…,全部吃掉了。呃,味道好怪。" "疯婆子!!" "男性都喜欢这样对吧?我懂的。" 懂个屁啊你这痴女…!虽然确实是喜欢的play也实践过,但根本没想让你这么做!!! "不过,成功让你射了呢?" 啊,真是够了。那得意洋洋的笑容,那幸福满溢的脸庞,那仿佛宣告胜利的语气,全部…全部, 让我不由自主地,瞬间,咽了口唾沫。 雪国,望着我笑了。 有那么一瞬,我的思维断线了。 看着她挑衅般的笑容,仿佛有什么保险丝烧断了。从射精那刻起界限就已突破。那么, "这样的话,就没关系了吧?" "嗯?" 意识到时,我已经将雪国压在了身下。 那花朵散发着令人发狂的甜美芬芳。 EP0331 毒性强烈。甜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却又如此迷人。在这样刺骨的天气里,明明还是稚嫩的花朵,凭什么能如此剧毒,又如此苦涩,却偏偏如此芬芳,如此美丽。 蜜蜂早已沉醉在花香里无法思考。若非如此,根本无法理解他为何会沉溺于这般廉价的挑逗,去染指那朵小花。 只因那香气太过致命。只因天气太过寒冷。 加密数据段 全因这香气太烈,又如此令人沉溺。他只能这般辩解。 两人已如连体般紧紧相贴。男人咬住她的唇瓣,像野兽般贪婪地蹂躏着她口腔的每一寸。冰雪开始消融,花朵逐渐凋零,可那花儿却感到幸福。 细想起来,不过就是唇齿相依,舌尖纠缠,相互抚摸身体罢了——至少此刻仅止于此。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接触,怎能甜美如斯。在这冰天雪地里,为何会温暖至此。 两人都无暇分辨什么花香。 但在这冷彻骨髓的寒意中,如此甜蜜的芬芳,无疑是世间最惹人怜爱的存在。 至少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 不知相拥了多久。 气势汹汹扑来的花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掀开我的睡裙,将手探入文胸内侧。随即娴熟地解开了搭扣。手法精巧得连睡裙都没弄乱。 "干嘛、干嘛脱掉?" "碍事。" 话音刚落,她的掌心便覆上我的胸口。虽不至于说是揉捏的程度,但她仍尽情玩弄着这小小的起伏。很快她整张脸都埋进来,毫不留情地开始吮吸——不,是舔舐。灵巧的舌尖既温柔又粗暴地凌虐着每一寸肌肤。 酥痒与慌乱的触感爬满全身,带来阵阵战栗。正当此时,我瞥见她的右手正向下滑去。 毫不犹豫地,她探入我的内裤。整个手掌覆上最私密的部位轻轻抚过。 然后用事不关己般的低沉嗓音说道: "湿了?" "呜、唔?!" "变态吗?光接吻和口交就能湿成这样?" "因、因为你吸了那里呀,嗯啊!" 她根本不给我辩解的机会。在阵阵"哈啊…!""嗯…!"的呻吟中,我只能像坏掉的玩具般任她摆布。 "果然是变态。才吸了几下而已。" "变、态怪谁啊…!" 连发音都变得奇怪。此前我仅有几次自慰的经验,当时就觉得快疯掉了——可花原手指带来的快感根本不同。没有插入,也不算粗暴,仅仅是被她的大手抚弄揉搓,就比自慰强烈数倍。 明明只是下流的爱抚,为什么会让人如此失控。方才还掌握着些许主动权的我,此刻已彻底沦为她掌中之物。 被肆意玩弄的身体,却感受到无上的幸福。 花原将瘫软的我捆在身下——不,根本是压了上来。 右手仍在内裤里流连,左手则强按着我颤抖的身体,仿佛在警告"别想逃"。又像在对自己重复同样的咒语。 结果我只能僵硬地躺着,任凭小腹燃起熊熊烈火。 当她对胸部的饕餮终于告一段落时,花原眉心微皱,却露出胜券在握的从容。而此时的我早已唇边挂着唾液,发出不成调的喘息。 明明,还没真正开始啊。 "…谁准你随便挑衅的。" "哈啊、啊嗯…" "会说出那种坏话的嘴唇,算什么嘴唇?" 我根本没说!但辩白还未出口就被她捂住嘴——那只方才还在内裤里肆虐的右手。此时我才惊觉她的手掌竟能盖住我大半张脸。 她又将一根手指捅进我嘴里。 "舔。" 我像乖顺的羔羊般含住那根手指,如同婴儿吮吸奶嘴。虽然舔舐到的不是乳汁,而是自己的爱液。 塞满口腔的手指尝起来很甜。精疲力竭的我乐得借这个喘息机会专心服侍她的手指。即便没有理由,我大概也不会反抗她的命令。 而她似乎也只想给我片刻休息,很快抽回了手指。我像被抢走奶嘴的婴儿般哭丧着脸望向她。 但花原对我那哭丧着脸的模样完全无动于衷。反倒变本加厉地再度用双手攥住我的胸脯,像要揉碎般粗暴搓弄起来。 "哈啊…!" 被捏得生疼的乳房却让我发出宛如撒娇般黏腻的呻吟。这绝不是疼痛所致的喊叫,而是下流到极点的放浪之声。 听到这般喘息,花原的右手顺势下滑,猛地扯下了我的内裤。 "咿呜!" 骤然暴露在空气中的下半身——不,是女性最私密的部位仿佛发出尖叫。低头看去,纯白蕾丝内裤正挂在脚踝上。而那隐秘之所仍羞怯地紧闭着,对即将降临的灾厄浑然不觉。说不定正因为预感到危险,此刻正害怕得渗出泪水呢。 可预想中的侵犯并未降临。花原竟用近乎虔诚的温柔指尖抚上阴部,如同对待易碎品般爱抚起来。方才那种令人发狂的酥麻感再度裹挟着暖意涌向下腹。 同时她像哄婴儿般将我半搂在怀,热气呵在耳畔低语: "乖孩子…?" "嗯呜、哈啊、嗯…!" 当那低沉磁性的嗓音钻进耳朵时,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后颈莫名刺痛,"真乖呢。"某种令人发狂的瘙痒,"我们乖巧的雪儿。"混合着危险的战栗感,"对,好乖,真乖。"如潮水漫过身躯。 "很痒?" "不是的~" 花原望着这样的我,忽然朝后颈轻轻吹了口气。 "坏孩子。" 我几乎痉挛着颤抖起来,带着哭腔嗫嚅: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坏。很乖哦。是乖孩子哦~" 见状花原再度开口: "后颈是敏感带?果然是变态呢。根本就是坏孩子吧?" "啊、啊啊。不、不是的、不是的~不是变态啦~" 尽管带着哭腔反复否认,花原仍不放过我。而每次被这样质问时,那种混合着背德感的瘙痒就愈发强烈,堆积得快要发狂。 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感中,啜泣根本停不下来。冥冥中我忽然醒悟——我正在坠落。去往何处?不知道。但确凿无疑的是,这副躯体正不断下坠。 毕竟这条舔舐咽喉的香舌,灼热的吐息,按压私处的指尖,花原的一切都在拖着我下沉。所以那处秘所愈发向她的指尖敞开,同时泪水也越发汹涌。 突然,花原令人眩晕的嗓音震动了我的头颅——不,或许是子宫: "舒服吗?" 霎时眼前一片雪白。 "咿噫——!!" 原来高潮,竟能如此暴烈? 轻盈却名不虚传的强劲,无可忤逆的,世上最原始的官能快感。从腿心炸开的欢愉顺着四肢百骸流窜,仿佛遭了电击般全身抽搐。 我极其简单又极其确定地去了。这意味着初次在花原手中攀上巅峰。 可为什么?明明还没正式开始,只是爱抚而已,仅仅触摸罢了,凭什么? 本不该如此激烈,分明不可能是这等规模的高潮,腰肢却不受控地弹起。为什么这么、为什么、到底凭什么?有这么舒服吗?满脑子愚蠢妄想的同时,出口的却只有不堪的呻吟。 又傻又丢人的喘息。 "咿、咿呜…咿噫……" "去了?" "去、去了呀。去掉了哦~" 然而即便我沉溺在高潮余韵里呻吟扭动,花原的爱抚仍未停歇。 "因为是处女反应才这么青涩啊。" "呜咿、哈啊、咿啊啊啊" 此刻我竟冒出蠢念头。难道说...我是第一个?虽说依花原的性格肯定有过经验,但她向来规避风险。那么或许...或许我? "我、我是第一次吗?" "嗯?" "处、处女的话我是第一咩?是第一只处女吗?" "...嗯。" 花原难以置信般停下动作。原来如此。虽然没能成为她第一个女人,但却是首个处女呢。没来由地高兴起来,漏出傻笑。 "嘿嘿...嘻嘻..." "笑什么?" 似乎不满我的笑容,她重启了短暂停滞的爱抚。这次不复温柔,粗暴的手指在阴部肆意搅动。 但比起肉体快感,花原那稍显动摇的模样更令我精神愉悦。我才是花原的第一个...思绪未竟时,比先前强烈数倍的快感自腿心炸开,我抽搐着迎来新一轮战栗。 "真是菜鸟中的菜鸟。" "啊、啊、呜、啊" 我无力反驳。与其说是认同,不如说根本腾不出余力——此刻正被细小的高潮余波扫过身躯,连张嘴的力气都殆尽。 "处女不是更麻烦吗?稍微碰一下就这么快把阴蒂露出来发情。到底像谁才变成这种变态啊?" "阴、阴蒂?" 我瞬间不自觉地反问出口。并非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种东西真的在我身上吗?完全没想象过的事让我只能慌张。 "阴蒂,不知道吗?这个。" 花原用指尖轻弹的动作回答我的疑问。那一刻,确实意识到了那个存在。 阴蒂仿佛随着花原手指的每次触碰都在向我释放存在感。每当花原摸一下、掐一下、用力捏住我的阴蒂,我的腰就像断掉般弹起,溢出呻吟。 "这么变态是怎么忍到现在的?该不会偷偷每天自慰吧?" "才不是呢…只做过两次…" "说谎的孩子要受惩罚哦?" 没说谎!不是的!但花原根本没打算听,直接俯身开始吮吸我的、我的、我那地方。 "啊不行…那里脏…不能舔…" "刚才不是也舔了我的。" "呜啊!" 那和这个能一样吗?!虽然想这么喊,但嘴里发出的只是如花原所言般下流又妖媚的廉价呻吟。或许这种声音真的更刺激花原,每次出声时下方的快感就变得更强烈。 花原像吹奏口琴般玩弄我的身体,而我的身体随之奏响充满欢愉的交响曲。 当花原停止舔舐起身时,我已半虚脱状态。不知高潮多少次了。花原捧住我的脸,将下半身抵上来。 她的性器比刚才膨胀得惊人,大到让人担心是否会疼痛。原来至今只有我在享受。花原的那里自从第一次射精后就没获得过补偿。 "舔。" 命令物品般的强硬态度。我却欢喜得像发现糖果的孩子,右手握住她肉棒开始吮吸,同时用左手抚摸花原悬空的手本该触碰的——我的蜜壶。 上方传来幸福感,下方传来快感。但下方的快感始终不够。不对…太空虚了…位置错了…本能让我意识到身体在渴求什么。 需要填满内部的东西。 需要温暖这个空洞的东西。 填满我。 让我变得…温暖又充实。 那瞬间,花原双手抓住了我的头。 今天的第二次射精。白浊液体灌满了我的口腔。 EP0332 雪国是特别的。 太多东西,都不一样。迄今为止遇到的女性,也就是和我睡过的那些女人们,没有任何一点相似之处。当然,对待她的方式也必须和以前那些女人不同。 在这方面连姜浩元自己都是个新手。这也很自然,毕竟他从未和处女上过床。 自然也没有触碰过这么娇小的身躯,更别说曾经身为男性的女孩,而最重要的是——他从未拥抱过朋友。 所以现在我没法像平时那样游刃有余、娴熟自然地行动。因为,真的不知道啊。完全没有经验啊。 即便如此,雪国还是轻易沦陷了。甚至不能用轻易来形容。仅仅是稍加触碰就颤栗不已,根本不需要考虑怎么让她到达顶点。 说不定雪国此刻正以为经验老道的我正从容不迫地玩弄着她。但完全不是这样。 现在我正竭尽所能地体贴着她。生怕不小心碰错了地方会让这具娇小身躯出问题,担心会不会引发什么状况,所以尽可能小心翼翼地对待她,就像捧着一具玻璃人偶。 反而慌张的人是我。为什么你会这么敏感啊? 雪国坚称自己是处女。甚至没自慰过几次——她说这话时理直气壮...不,或许不算理直气壮?看起来有点害羞。总之她是这么说的。 当然这种问题上她不可能撒谎。我之前笑她说谎只是开玩笑,并非真的怀疑。 所以这真的是个连自慰都没几次的纯情处女该有的反应? 你到底有多饥渴啊。 或许正是因此。不知不觉间我开始享受起雪国的反应。 吮吸胸部就会发出撩人的呻吟。爱抚时会发出欲求不满的呜咽,按压小腹就会急切地抽泣着抓住我的手。给予口舌之欢时更是发出大得不自然的呻吟,腰肢整个弹起。 都记不清雪国高潮几次了。 随便碰碰就会发出颤抖的呻吟,抽泣着撒娇。只要按住某个部位就会奏响诱惑男人的淫靡乐章。 这绝不是小孩子能发出的声音。 稚嫩的花蕾早已成熟。只是在等待绽放的时机。 第二轮口交结束时。雪国虽然依旧笨拙,但正是这种生涩的舌尖技巧更让我兴奋。她未经指示就张开嘴,向我展示口中积攒的白浊。 "...干嘛给我看这个?" "嗯呜...学、学你刚才..." "吐出来再说。" 雪国无视我的要求,把嘴里的液体再次咕咚咽下。哈,真要疯了。怎么这么不听话。 "这又是在搞什么?" "成人影片里都这么做的...你、你不是也喜欢吗?刚才明明很兴奋。" 有点火大。刚恢复点余裕就把人当变态。明明自己才是边口交边自慰的变态。 已经懒得反驳了。只是掐住乳头旋转,她立即发出"哈啊"的呻吟,嚣张态度瞬间消失。 "不准顶嘴。" "呜欸...!" "不是说要当好孩子吗?" "对、对呀,对的唷...是好孩子..." 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仅仅拧了下乳头就立即投降的雪国,那丢人模样说实话有点...令人兴奋。 拧转乳头,拨弄阴蒂,持续爱抚着她的蜜壶。光是这么做雪国就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虽然看起来她也没想反抗。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个普通男人。现在确实兴奋了。虽说不能算是对雪国这副纤弱身躯起反应,但确实是对名为雪国的好友,对这个女人,对我的恋人产生了欲望。 ...硬了。 这花蜜般的体香,央求般的纤细嗓音,甘愿献出初夜的献媚姿态,只为获取我的爱而努力的奉献态度,稍加触碰就瘫软的脆弱身躯——这一切都让我疯狂。 从未遇过这样的女人。 散发着花香的女性?怎么可能存在。 带着哀求的纤细嗓音?虽然有过哀求的女人,但从未如此楚楚可怜。 献出初夜的女人?哈,这方面我向来敬谢不敏。 只为我一人倾倒、视我为全世界的女人?倒也不是没有,但全是装出来的。 轻轻按压就能高潮的天生淫娃?世上哪来这种变态。 本应绝无可能存在的特质,竟全部集中在这个女人身上。 正因如此,才会如此兴奋吧。 更何况—— 这居然是我的"恋人"。 雪国是个女人。 是啊, 确实是个女人。 有点不可思议。 我从未渴望过奉献一切的女人。处女太麻烦,这种贫弱体型也绝非我的喜好。毕竟我本来就不是恋童癖。 但此刻分明存在于此的, "欸嘿..." 是个充满魅力的『女性』。 谁能想到会有这样像婴儿般撒娇、稍加爱抚就高潮的可爱情变态呢?世上哪找这种变态?至少这里就有一个。 "世上怎么可能存在两个这样的女孩。" 此刻他正为这个可爱的女孩兴奋不已。 "该死…这个变态混蛋…" 他在心里嘀咕。这句话当然是指雪国而不是我——因为我不是变态。我不是变态。我不是变态。明明不是变态,但这具娇小身躯正把我变成变态。 虽然绝非恋童癖,但现在已无法否认这具小小身体确实令自己兴奋的事实。 这种身高差,正是这种程度的身高差令人血脉贲张。 所以现在我胯下的肉棒正笔直挺立着彰显存在感。它对我叫嚣着:插进这女孩体内,塞进这个雌性的小穴里。不,是在强迫我。 性器充血到发痛的地步。肉棒仿佛在耳边低语现在就要释放,还说光是射在嘴里一两次根本无法满足。否则就会爆炸似的。哈,都说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生物。 疯了不成?你觉得这说得通吗?把别人当什么变态啊?虽然想这么反驳,但那个理性的我早已消失无踪。现在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究竟能不能进入这道看似连缝隙都没有的窄穴。至于逃跑或放弃的念头,根本不存在。 正因如此才会刻意爱抚这么久。又是触摸又是吮吸,不就是为了让那里能稍微放松些吗。为了让那处更柔软些。为了能更容易插进去些。 光是轻揉胸部和蜜壶就争取到大量思考时间。因为每次这么做时,雪国都会颤抖着发出甜腻呻吟,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啊…哈…不要…不要…!别…!" "要我停下?" 脱口而出的话里带着少许烦躁。这是思绪混乱导致的失误。雪国立刻眼泪汪汪地摇头否认。 "…不、不要停…啊、啊…不要停…对不起…别停下嘛…" 自己真是个懦夫。失误?没错确实是失误。但明明可以及时刹住。归根结底是因为早已预知雪国会这样回答才会说出口。 可这能怪我吗?在床上说不要,分明就是在邀请继续。雪国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唉…在纷乱的思绪中深深叹息,本能驱使着我俯视雪国。 …是你在诱惑我啊。 抓住她正焦躁磨蹭着大腿的两条纤细小腿。当手掌离开胸部和蜜壶时,突然失去刺激的雪国发出"咦?"的疑惑声看向我。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双腿正被人抓住的事实。 然后顺从地张开了。 这个叫雪国的女孩就这样分开双腿,像在诱惑男人般主动暴露自己的秘处。经过数十次爱抚后,爱液早已泛滥成灾,看起来比方才更加柔软湿滑。她条件反射想并拢双腿,但被我牢牢钳制的动作根本无法实现。 之后便不再尝试闭合。只是涨红着脸不敢与我对视,眼神游移地望向别处。 稚嫩的花朵并不天真。既纯洁又淫靡。 就像刚才那样,这种紧抿花唇的模样实在神奇。毕竟是从未见过的景象。但与先前不同的是,此刻花苞已微微开启——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缝隙,但确实能看到幽深内部。 我将肉棒抵在那朵花前。完全无法想象这根东西竟要进入如此娇小紧闭的地方。现在真要插进去吗? 过于悬殊的尺寸差距让我瞬间犹豫了。趁我迟疑之际,雪国转过头来。她看见自己双腿被我钳制,硬挺的肉棒正抵在私处的画面,完整映入眼帘。 四目相对的瞬间,雪国的脸颊烧得通红。我的脸…应该也好不到哪去。我们就这么久久凝视着对方。 如果此刻雪国露出厌恶或恐惧的表情,或许我会停下来。说不定就放弃了。虽说无法当做无事发生,但至少会停止侵犯。 然而长久注视我的雪国既没拒绝也没喊停。没有扭头,没有哭泣,更没有害怕。 只是轻轻张开嘴唇,对我作出无声的邀请: "进来吧。" 再也停不下来了。 刹车为时已晚。早就为时已晚了。 就这样我进入了雪国体内, 我们就此合为一体。 花朵绽放着淌下血泪。 EP0333 好痛。太痛了。痛得要命。 虽然按理说这些我早该知道,虽然确实查过资料做过功课,可没人告诉我竟然会痛到这步田地啊 和花原融为一体的瞬间,处女膜破裂的刹那,那份痛楚远超我的设想,远超我做好的心理准备。下半身仿佛被撕成两半,剧痛到了骇人的程度,简直像有把利刃在阴道里来回剐蹭 但更严重的问题出现了。明明已经痛到难以忍受的地步,这份完全无法理解的感受又算什么?无论如何思考都绝不可能理解的荒唐事。不可理喻的荒谬体验 明明这么痛,为何?究竟为什么? 痛得要死 可为什么? 痛楚中竟泛起快感 "啊呜……好、好痛…呜啊啊……" 本该只有剧痛才对。痛到发狂的境地,却莫名感到愉悦 我痛得哭喊着求饶,却始终没说停下。花原是否也明白我的哀求并非拒绝?他是否心知肚明? 花原沉默着持续挺动腰肢,不过考虑到我的状态,动作还不算太剧烈。像是体贴般细致地,略带迟疑地,喘息着暂停片刻,待我尖叫稍歇,才重新开始极缓地前后摆动 "哈啊…呜啊啊……" 我依然泪流满面地呻吟着。太疼了,真的疼得要命。为了忍住剧痛不得不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床单。几乎想立即求饶 但做不到。为什么? 因为…实在太舒服了 幸福到窒息 好痛。痛楚中却感到幸福 为什么?为何痛苦会带来幸福?剧痛怎会引发快感? 即便痛到濒死,远超痛苦的满足感仍充盈全身。下半身明明流着血,却全然不在意。只是痛着,愉悦着,幸福着,疼痛与欢愉循环往复 为什么感到舒服?为何觉得幸福?难道真如花原所说,正因为我是会因痛苦兴奋的变态?是潜在受虐狂?不,不可能。我明明最讨厌疼痛 厌恶痛苦,恐惧暴力。疼痛对我从来都只是折磨,觉醒后尤其如此。此刻的快感只因为对象是你,花原,唯独是你 因你是我的一切 "哈啊!" 仿佛看穿我的胡思乱想,花原猛然重重顶入,像要打断这些蠢念头。咚咚的撞击声中,痛苦与狂喜的浪潮吞噬所有思绪,脑海一片空白 即便下半身发麻,小腹像被撕开,阴道火辣辣地疼,我仍然说不出停止。不如说…想要更多,想要永远这样结合。此刻连破处的痛楚都化作快乐与幸福的信号 花原每次抽动都引发不同音色的呻吟。进入时是"哈啊!",退出时是"嗯呜……"。我简直成了随活塞运动变调的乐器,而花原是最娴熟的演奏家 不知不觉间痛苦开始适应,更强的快感逐渐涌现。疼痛减轻欢愉倍增。泪水朦胧的视野渐渐清晰,痛苦的哀鸣不知不觉变成撒娇般甜腻的喘息。与此同时终于能看清眼前 在交织的痛感与快感中,视野逐渐明亮起来 泪眼朦胧中浮现花原的面容。看不清表情。或许是愠怒?或许在后悔?也许同样痛苦着? 但我现在…太幸福了 所以希望你也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泪水再次滚落脸颊 花原拭去我脸上的泪痕。他既没有生气,也不见悔意,更无痛苦之色 反倒像是"终究还是干了"的微妙表情。莫名让人想笑的,那样的神情 "……舒服吗?" "嗯呜…舒、舒服。太舒服了" "你可是处女。处女这么快就有感觉了?" "嗯,好舒服…好幸福。哈啊…!呀啊…!" "你真是超级变态" "讨厌…才不是变态…别说这种话…" "变态变态,我家的小变态" "不是啦…!嗯呜…!啊呜" 可为何还在流泪?明明这么舒服,这么幸福。最初的剧痛早已逐渐消退,不,几乎消失殆尽。虽然下半身仍酸痛,但和方才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那为什么泪水止不住? "喂,你在哭?" "呜嗯…才、哈啊!才不是…呜啊…变态" "…抱歉抱歉,不是变态。别哭了" "真…真的?" "真的。不过我更喜欢小变态" "…诶?为什么?" "要不是真的疼得要命,我哪会一直哭哭啼啼啊。" "…真、真的吗?你、你没骗我?呜嗯!那、那我这就弄…嘿嘿…" 此刻依然看不清花原的表情。说不定她正露出难以置信的荒唐表情。但又能怎样呢。因为是花原喜欢的啊。当然我终究没能把这句话完整说出口。 花原稍一动弹就漏出呻吟,嘴上哭喊着说自己不是变态,转眼又因为太喜欢花原而坦然承认了变态行为。老实说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其实这话倒也没错。被花原几句话逗得噗嗤直笑,明明是第一次却这么舒服,活脱脱就是个变态。 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花原逐渐加快节奏,腰肢摆动得越来越快。随之而来的快感呈几何级数增长,我颤抖着腰肢发出癫狂般的呻吟。 能感受到因疼痛中断的高潮再次降临。 "哈啊!呃、嗯嗯…!哈啊…!!" "去了?" "去、去了,要去了…" "不行。没我允许不准擅自高潮。" "可、可是…哈啊!" "刚才又去了对吧?" 是要惩罚我吗?花原以更强的力度开始活塞运动。方才的痛楚与数倍快感同时袭来。我发出更激烈的哭叫般呻吟。每当听到这些声音,花原就像受到刺激般动作越发凶狠。 "下次高潮前要报告。" "咿呜——" "听见没?" "听、听噫呜、听、听见了…!" "很好,继续。" 花原每次做爱都这么霸道吗?当然我从未见过她与别人亲热的场景。虽然无从想象真实的花原,但莫名觉得她不该是这样。 说到底我也不愿想象,只希望花原对我特别。只和我见面,只和我做爱。 只把性器埋进我身体里。 只爱着我一个人。 "接吻…求您接吻…!" "你刚才不是口交过了?" 见我抽抽搭搭地哀求,花原皱起眉头。那副嫌恶的表情让我有点害怕。但不管了,吻我,现在就要和花原接吻。在下体结合的状态下,渴望嘴唇也能融为一体。用你的唇堵住我的嘴。求您了,把舌头伸进来啊。 "呜嗯…啾、哈啊…亲我…!" "知道了!别哭!不准哭!" 又不是小孩子,居然哭着索吻。我这模样实在滑稽。不过管他呢?比起可笑的自尊,和花原接吻重要千万倍。 我抽噎着伸出原本抓住床单的双手。花原只好松开钳制我大腿的手,用那双大手紧紧包住我的手掌。仅是这般接触就让我瞬间抵达一次小高潮。 当花原俯身贴近,双唇再度相叠时,我自然地缠紧绕在她腰间的腿——多亏她放开了对我的禁锢。 我贪婪地索求花原的唇舌,渴望将自己的舌头钻进去交融。啊啊太甜美了,舒服得即使堵着嘴也会从接吻间隙漏出呻吟。 "哈啊、啧、嗯…滋滋…" "噗哈,够了吧?" "啾…啾…啧。" 结束接吻的花原抬起头,可我还不满足。于是继续吮吸她的脸颊与脖颈,发出湿润声响。 "很痒啊,喂。" "您不、不是也舒服…哈啊!" 花原重新开始因接吻停顿的抽送。是嫌我烦吗?但当性器被填满时,这些念头便烟消云散。花原正在和我做爱。花原正爱着我。这不就够了吗? "我、要去了…呜嗯!" 就在第五次高潮降临的瞬间,我猛然意识到重要时刻将至。本能感知到某种无法言喻的事物正在逼近——高潮、顶峰、终章,任何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任凭身体本能行动。 感觉到花原试图后撤时,我立即用腿锁住她的腰。 "喂!疯了吗?快松开!" "哈啊…" 她挣扎着想脱身却徒劳无功。这并非我有意为之,只是濒临绝顶时本能反应。所以无论花原怎么命令,我都沉浸在快感中死死抱住她——准确说是我的本能不愿放走她。 "呃啊…!" 然后,我… 被填满了。 被什么?幸福与未来、爱、一切。 还有花原的精液。 我的子宫,我深处的子宫敞开了大门。 花原的精液就这样倾泻进我的子宫里。 充盈与满足感包裹着我的身体。现在的我比出生以来经历过的任何瞬间都更充实、更饱满。最幸福、最完美、最完整。 我明白自己诞生的所有瞬间都是为了迎接今天这一天。今天就是我人生的巅峰。 "哈啊…哈啊…" "疯婆子…!连避孕套都没戴!" "诶嘿嘿…" 现在发笑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含义。既不是觉得发怒的花原模样滑稽,也不是因为事情按计划发展。 单纯只是…因为心情愉悦、感到幸福,不知不觉就噗嗤笑了出来。原本自然夹紧花原的双腿突然卸力,能感觉到花原正从我体内退出。花原消失了,合为一体的感知也随之消散。虽然感到寂寞,但靠着花原在我体内留下的充盈感还能忍耐。 影响就是如此巨大。无论是花原的存在,还是他留给我的痕迹。 "疯了吧…!说实话,你打算怎么办,这个?!" "花原啊。" 我不知道。舌头松软导致发音都不太清晰。但这种事现在重要吗?重要的是… 我用走调的发音像个傻子般笑着问道: "花原" "干嘛" "我超舒服的" "…哈啊,随你吧" "花原也舒服吗?" "…嗯" "多舒服?" 花原没有回答。不知何时眼泪已经完全止住,现在我能清楚看见花原的脸了。那张脸上没有我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表情——既不像刚才带着愤怒、懊悔或痛苦,也不像犯下大错般的模样。 花原的脸有点…泛红了。虽然并非第一次见,却觉得无比新鲜。我完全没想过花原在床上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正在害羞。 刁钻的问题不断从我脑海里涌现。但并非故意捉弄他的提问,而是真心好奇、真心想知道答案才问的。 "花原啊花原,你也觉得舒服吗?有多舒服?" "…非常" "超级舒服?" "啊,烦死了" "比其他女人都舒服?" "…喂" "韩秀英她们…比其他女人都舒服吗?" "…嗯" "听不清啦" "该死!超级舒服行了吧!比她们…和你做最舒服!迄今为止最棒的一次!满意了吗?!" 啊,该说什么好呢。这种满足感、幸福感、优越感。我让他更舒服。我才是让花原感觉最棒的人。和我做爱带给花原最大满足感。该怎么形容这种疯狂的优越感呢。 我,才是,最配得上花原的人。 花原亲口说和我做全世界最舒服。 听到了吗?你们这些前女友什么都不是。是我。 我才是花原的第一名。 "啊嘿嘿…" 傻笑还在不断漏出来。现在全都结束了。一切都很完美、很完整、很幸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全世界最…不悲惨的人。终于不再是悲惨的我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只是这样而已。全世界最幸福的一天。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现在,完美了。想睡觉。对一切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好像还有该说的话,该听的话。但太累太困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个瞬间—— "喂" 花原叫住了我。 "嗯…?" "谁允许你像完事了一样休息的?" "…啊?" …什么意思?不是都结束了吗。花原在我里面射了。结束了才对…那个氛围明明就是结束了啊? "我才做了三次而已" "诶…?三次…而已?" "发什么呆?把腿张开" "啊?诶?" 无视我的慌张,花原再次抓住我的腿。当我满脸问号呆望着他时,花原对着我咧嘴一笑——矛盾的是,那个笑容里同时带着淡淡的自我嘲讽和小恶魔般的狡黠。 "戏弄我让你很爽?" "…呜、呜、对、对不起…" "今晚别想睡了" "救、救命…呜哇啊…!" 于是漫长的夜晚开始了。 那天花原又在我体内射了五次。像刚才那样面对面做了一次、从背后做了一次、我骑在他身上做了一次、再次面对面做了一次、最后射在我嘴里一次。 而我高潮的次数早已数不清了。 ~ 花原啊, 你爱我吗? ~ 嗯, 爱着你。 EP0334 漫漫长夜结束了。 而我在这期间倾尽了一切。 倾尽所有后的感受…并不算太糟。当然,看着性爱结束后昏过去的雪国时,多少有些罪恶感。我竟然对这么小的孩子如此兴奋,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但又能怎么办呢?这也难怪…毕竟是你先诱惑我的啊。 不是我,而是你诱惑了我啊。 经历了好一阵子的罪恶感折磨后,我最终选择把责任推给昏睡着不省人事的雪国。其实也没什么好推卸的,雪国先诱惑我这点确实毋庸置疑。 说到底我才是受害者。 好委屈。明明这种纤细身材原本根本不是我的喜好。 …自我合理化就到此为止吧。 雪国似乎被整晚连续的性爱累得不轻,正闭着眼睛趴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为什么会觉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如此可爱呢?和昨天不一样。昨天…虽然也不差,但今天更好。特别特别好。 我下意识地抚摸着雪国的屁股。当然没再继续深入。毕竟现在我和雪国都彻底精疲力尽了,而且雪国本来就在睡觉。 这只是习惯动作罢了。和女人睡过后,总会自然地触碰爱抚她们的臀部。像某种标记——这女人现在属于我的标记。 沉睡的雪国呼吸声中混着微弱的鼻音。 …该不会这样也有感觉吧?当然现在真的没力气再来了。光是这点接触就有反应反而让人惊讶。 把手从雪国臀部移开后,我将手指轻轻抵在雪国唇边。明明睡得那么熟,她却自然而然地开始吮吸我的手指。那种理所当然含着指尖的模样,活像叼着奶嘴的婴儿。 话说回来,被子全湿透了。毕竟夏天用不着厚被子,床单上的痕迹也渐渐干了,但继续盖着湿被子总归不舒服。我临时找了条新被子给雪国盖上。 换被子时发现自己也还光着身子,此前我俩一直全身赤裸。我顺便穿了条内裤,但雪国还睡着。 就算是夏天,让光溜溜的她直接睡也可能着凉,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虽然眼睛有点舍不得就是了。 …舍不得? 看不见这副纤细身材很遗憾? 姜浩元你真是没救了。 像是染上了名为雪国的毒瘾。所有记忆都被雪国占据。 想到女人就只有雪国。再也记不起巨乳,只能想起雪国小巧单薄的胸部;想到丰臀时浮现的却是雪国娇小紧致的臀部;代替女性肌肤跃入脑海的是雪国婴儿般细嫩的肤质。 现在一想到接吻,眼前就会出现那个身高只够到我胸口的小不点的嘴唇;女性的私密部位?除了雪国的里面,其他根本想象不出来。 发丝、耳垂、脸颊、后颈、手掌、脚丫、小腹、大腿…全部,只有雪国的一切会浮现。 这就是爱情吗? 听说坠入爱河眼里就只剩那个人,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体验。 不过说实话,感觉不坏。 一点都不坏。 不对, 是很好。 “喂?” 没有回应。当然了,早就确认过她在熟睡。 “我说啊。” 所以能毫无顾忌地继续自言自语。倾吐那些隐藏至今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于你的心意。 “我们本来站在更高的位置。” 是啊,我们曾站在更高处。你也是,我也是。虽然现在跌到了这里。 “但我觉得这样也不坏。” 现在已经完全无所谓了。好像可以放弃一切。为了你的话,全部,只要能为了你,怎样都行。 “我是说,现在这里,这个位置,我并不讨厌。” 对,这里也不坏。真的。 不,其实不对。 “不,不是的。其实不是那样。” 要准确表达才行。 “不是不讨厌,而是根本称不上讨厌。” 更确切地说,完全地,毫无歧义地—— “是喜欢。” 喜欢啊。 “连现在这个位置也喜欢。” 喜欢着你。 “这个高度,这个位置,都喜欢。” 能看见你可爱的这个高度。 “所以…现在这样就够了。” 嗯。 “爱你。” 我爱你。 “睡吧。” 然后轻轻吻了转向我这边的雪国的额头。雪国的身体似乎微微颤了一下,连那细微的颤抖都令人怜爱。 所以, “不要逃。” 否则我会受不了的。 “你该不会以为…我完全猜不到你在想什么吧?” 我又不傻。 “别想逃。” 因为我爱着你啊。 “一辈子。” 掀起雪国的被子钻了进去。共享的被子盖住两人时,一直被忽视的疲惫感突然涌来。我面向雪国闭上眼睛,伸出的手自然握住了她的小手。十指相扣的掌心暖烘烘的。 虽是夏天,这份温暖却令人舒适。 不对, 是令人欢喜。 ~ 做了个梦。 在梦里我们很幸福。我们坐在巨大的秋千上。我和雪国面对面坐着,雪国的肚子微微隆起。啊,原来如此。做了那么多次的话,现在有了也很正常吧?真是让人困扰得不行。但现在却毫不在意了。 很好,就这样,很好。很幸福。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爸爸。也从没想要过孩子,反而觉得很麻烦。但想到那是你和我的孩子,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厉害呢?为什么感觉如此充实幸福呢? 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我们似乎会一辈子幸福下去。 但就在那时,秋千摇晃起来。秋千晃动间雪国从秋千上下来了。雪国仍然笑着。对着不明就里呆望的我,雪国突然说出听不懂的话。因为在梦里完全听不清内容,但莫名觉得雪国是在向我道别。 那一刻感受到的是恐惧与愤怒,我抓住雪国的手。但抓不住。按住雪国的肩膀。但按不住。雪国露出苦涩微笑转过身,慢慢走远。开始离我而去。 发疯般奔跑疯狂追赶却怎么也缩短不了距离。只是一味越来越远。 不行,这样不行。为什么走?为什么逃?为什么要消失? 这段爱情是你开始的啊。不能擅自结束的啊。把我变成这样,变成满脑子只有你的残废后消失算什么啊。 但无论怎么呼喊,无论怎么大叫,雪国没有停下,身影也逐渐模糊。虽然喊着爱你,却发不出声音。就像声带消失了般,只能发出无声的呐喊。 最终雪国彻底从我视线里消失了。 留给我的只有虚脱和绝望,痛苦恐惧以及愤怒。 只能这样独自痛苦着。 但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了雪国。仍然背对着我。雪国牵着某人的手。是个小女孩。和雪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更娇小的女孩。加密文本 …那个位置应该是我的啊。 应该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我才对啊。 为什么你们两个人走得那么开心。 ~ 是噩梦。 可怕的噩梦。 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后,我闭着眼发呆了很久。 回过神最先意识到的是雪国不在身边。下意识伸手摸索却空无一人。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瞪大了眼睛。雪国不见了。 身边没有雪国。视线里,看不见雪国。 各种念头涌上来,惊恐的我直接冲进客厅大喊: "雪国!!!" "干嘛?" …立刻得到了回应。 转头看见厨房里雪国一脸困惑地看我。系着带小熊图案围裙正在做饭的样子特别有生活气息。说实话有点可爱,惹人怜爱。 "干嘛突然大叫?吓我一跳。" "没…没什么。做了不好的梦。" "真的?现在好了?" "嗯。没事了。" 对,梦只是梦而已。干了件蠢事。雪国怎么会离开我呢。因为奇怪的想法白白做了丢脸的事啊。 "现在没事了。" "那就好。做了泡菜炒饭要吃吗?" "嗯。现在几点?" "唔…三点了。" "我们起得真够晚的。" 雪国的脸一下子红了。 "还、还不是因为昨晚…" "现在说这个害羞啦?" "当、当然会不好意思啊。" 就连你这样我也喜欢,我朝雪国走去。雪国被我的突然动作吓得后退一步。这让我不爽。 "嗯?" 于是突然抱住雪国。不让她逃跑。 "别想逃。" "…到底做了什么梦啊?" "就这样待着,那样的梦。" 紧紧抱了很久。雪国似乎也不讨厌这个拥抱,没有用力挣脱。不知为何手自然地滑到了雪国屁股上。 "呀啊!" 雪国惊叫着推我。当然,没推动。 "你、你干什么,大清早的!!" "都下午三点了。" "这是重点吗?!" "软软的手感真好啊。" "变、变态!变态!放开!快放开!" "昨晚明明说很舒服来着。" "那、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 "推我的力气这么小,其实你也喜欢吧?" "去死,去死吧你这变态!!" 雪国捶打我后背,但一点也不疼。真想永远这样下去。 "…要做吗?" "真的去死吧!!" 不,永远什么的还是算了。 EP0335 好累。 太累了。 你说什么累? 加密编码 …夜里的事,太累了。 自从和花原共度第一夜后,花原原本旺盛的性欲开始彻底暴露出来。虽然早知道会这样,但没想到花原能饥渴到这种地步。接吻成了日常,肢体接触也频繁得可怕。 而理所当然地,我们每晚都在分享云雨之事。 …其实我也不是讨厌。挺舒服的。虽然舒服…但说实话也太频繁了吧? 再怎么说身体也吃不消啊。 结果到了第四天晚上事毕后,我忍不住直接问他: "你是不是要得太多了?" "你明明也很享受,现在说这个?" "可已经是连续四天了啊!!整整四天通宵做这事,我、我也会累的。你都不会疲倦吗?" "刚才掰开腿求我进去的是谁?" "呜…!" 花原的话让我想起自己主动张开腿哀求他的模样,顿时脸红得发烫无言以对。 "明明是你先诱惑我的,该负责到底吧。" "只、只有第一次是这样!后来都是你主动的…" "我说过的吧,最近根本没碰女人。" "…所以呢?" "憋了快半年没发泄,是你把闸门撬开的。要负起责任啊。" 仔细想想,花原原本就是个随时都在约会女人的家伙。这样的家伙半年不近女色,积攒的量确实可怕。按我粗略所知,他以前每周至少约会三次。简单计算的话,现在姜浩元体内积压着七十二次份的欲望。 …也就是说,现在倾泻在我身上的是他半年来囤积的性欲总和。该、该不会真要持续七十二天吧? "用、用手解决不就好了…" "你让我像个可怜虫一样自己撸?" "大、大家都是这样解决的!" "你也这样?" "…笨蛋!!" 虽然不算真的生气,但被他提及过往还是让我恼羞成怒地抓起枕头砸过去。背对着他面朝墙壁躺下后,我用很小的声音嘀咕: "…床单都快没得换了。" "弄湿床单的罪魁祸首不是你吗。" "真的一点都不体贴!!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立即转身瞪他。虽然说得没错!但身为男人怎么能如此不解风情?! 但花原的挖苦还没结束。 "尿床精。" "呜…!" "小骚货。" "别、别说了!" "变态。" "都叫你闭嘴!" "以前你自己承认过是变态吧。" …话、话虽如此!现在这么说还是很伤人!又不是正在做! 持续的语言攻击让我又羞又烦。在无名火压迫下,我终于忍不住反唇相讥: "你、你才是幼童癖!!死变态!恋童癖!" "呵…" 谁知花原竟露出极其滑稽的表情看着我。那副"你也就这点水平"的露骨笑脸让人火大。 干、干嘛这样看我? "说得对,我确实太变态了。对吧?" "诶?" "堂堂姜浩元怎么能是幼童癖。从明天起绝对不碰你了,无论发生什么。" "啊…啊?" "放心。"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有点吃不消,完全没想过要中断啊。本来只是想提议休息一天… 我根本不讨厌和花原的云雨之事。不,不止是不讨厌,甚至很喜欢。因为很舒服…很幸福。 老实说我自己也会忍不住主动。 "不、不用做到这种地步…" "不行不行,不能当幼童癖。到此为止吧。" "我、我不是幼童!不是小孩子!已经是大人了所以没关系!" "刚才不是还说我是幼童癖?" "收、收回!是我胡说!" 我坐立不安地看着他,但花原表情毫无波动。不,应该说更恶劣了——就像发现了有趣的玩具般充满愉悦。 "以后不必担心了,反正不会再做。" "别、别这样…是我错了…" "真心认错?" "嗯。是、是我说错话…所以别说那种…" "但还是有点受伤呢。" "对、对不起…" "道歉不该拿出诚意吗?" "要、要怎么做?" "这个嘛…" 其实我根本不信花原真会收手。但即使如此,想到他原本的喜好与我完全相反,还是忍不住感到一丝不安——尽管从他表情明显能看出是在戏弄我。说到底我也在配合这场玩笑,只是藏不住内心的慌乱罢了。 "要、要我退一步吗?" "喂,平时不都是我让步?这算什么诚意?" …倒也不是说错了什么,但为什么心里这么不舒服呢。不过现在明显不是能表露这种情绪的时候,只好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要怎么办?" "唔…,叫你做点什么呢?怎么玩才有意思。" "你,现在是在说好玩的事。" "啊,对了。今天一整天你都得喊我哥哥。还要用敬语。" 顺带一提,时间早就过了午夜。 "你疯了吗…!" "啊好啦知道啦。对不起嘛,以后不闹你了。" "…哥、哥哥。" …忽然想起惠媛之前给过的建议。是去海边那时候吗?花原确实悄悄提过自己有点妹控倾向。当时试着喊了声哥哥,她笑得前仰后合还说是胡说八道,现在看来惠媛的建议简直精准到可怕。 "乖啦乖啦,以后也要这么听话哦?" "好~的…" "好什么好?" "是,哥哥…" 总之能让花原停下恶作剧,还能换来一天喘息时间,这买卖怎么都不亏。虽说是有点羞耻,但只要花原喜欢倒也不是不能配合。 "啊,现在要再来一次吗?" "你果然是个变态吧?!还来?!" "哥哥。" "…请再来一次,哥哥?" "行啊,不愿意就算了。" "倒、倒也不是不愿意啦…" 花原咧嘴笑着抱住我,手指又开始在胸口拨弄。明明刚才已经被又揉又吸折腾了好久,早该习惯了吧?可我的身体就像不懂什么叫节制似的,立刻漏出呻吟。 "哈啊…" …结果那天连第二轮都没逃过,直到花原在我体内释放了两次才重获自由。 "这、这样今天总该休息了吧…?" 既然都过午夜了,今晚应该能好好睡会儿。和花原的性爱确实舒服又幸福,充满了各种美好感受,但人的体力终究有极限。 今天一定要好好休息… "嗯?我为什么答应?" "…咦?我们刚才不是这氛围吧?" "在你喊我哥哥的日子里说要休息?疯了吗?" "我、我真的到极限了…" 真的求放过,已经是极限了。 好在花原似乎也不是真打算继续,突然噗嗤笑出来。 "开玩笑啦开玩笑。今天休息吧,其实我也累了。" "真累了?" "话真多?" "是累了对吧…?" "我又不是成人影片演员,当然会累啊。" "明明刚才还做了两次…" "想再来第三次就直说。" "…" 就这样,第四天的鏖战终于落幕,我赢得了短暂假期。 现在本该是相拥入眠的时刻,对话结束后沉默如潮水涌来。但我强撑着没睡。 只要闭眼就会立刻坠入梦乡,于是瞪大眼睛等着花原先睡着。 估摸着她该睡熟了,我悄悄转头眯眼偷看——结果对上了花原完全睁着的眼睛。 …果然啊。 花原现在,根本睡不着。 发现这件事纯属偶然。虽然听她提过会做噩梦,但具体情形从不多说。直到前天看见本应先睡着的花原在梦中痛苦挣扎着惊醒。 醒来的花原在客厅呆坐了整夜,再没回来。至少我半夜惊醒时,身边确实空无一人。 到底在为什么困扰呢。 到底在为什么痛苦呢。 如今我终于明白,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我。现在不可能再装作不懂了。 花原说了爱我。所以不再怀疑。如今我真心相信——不,是确信着她的爱。 可是,爱从来都不是免于痛苦的护身符啊。 多希望就这样沉溺在幸福结局里慢慢死去。 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幸福地迎来终结。 但是… 无论是你,是我, 还是我们所有人, 活下去才是人生的真谛吧。 不知何时起,你身上只为我绽放的花园有了香气。 整座花园里仅有一株雪晶花散发着寒意,那是严冬的气息,几乎等同于无味。 不该这样的。 花原理应拥有更辽阔的自由与更漫长的时光。 …时机快到了。 我已下定决心。 做出选择。 所以希望你也能, 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道路。 仅仅为了你的幸福。 EP0336 四天加一天,就这样五天的时光流逝了。 虽然休息了一天,但之后并没有什么改变。中午时分起床一起吃饭,整个下午要么闲聊些无聊话题要么看电影,晚餐靠外卖解决,到了晚上又开始互相诱惑着交融身体。与往日完全相同的日常。 关于现实的讨论?关于未来的对话?这些我们一句都没聊过。就像困在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世界里,只顾着贪恋彼此,把那些无趣话题全都丢到角落忘光了。 我心知肚明。总有一天这样的时光也会结束,那时就不得不面对被扔在角落里的种种问题。 等到那天可能会非常辛苦难受痛苦,但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 因为现在的我,也只剩下你了。 事后的雪国通常筋疲力尽直接躺下睡着。虽然像前两天那样也会向我抱怨,但只要摸几下就会安静下来。 看着睡着的雪国会让我安心。不知为何总担心你会像冰雪般消融。都怪那个该死的噩梦。之后一直睡不安稳也是因为总做那些混账梦,不过对雪国的不安感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五天过去又两天,在这两天里我们再次像野兽般交缠。也许是休息了一天的反作用,我们的性爱更激烈了,雪国也开始说更多撩人的话。然后理所当然地又内射了。 避孕套?避孕药?根本不管这些就做了。尽管如此我还是会不安,想着之后至少要做好避孕措施。那个噩梦的影响也不小。不,说实话影响非常大。 所以委婉地向雪国提起避孕的事,但她似乎没听懂。到底是纯真还是愚蠢?真是傻瓜吗? 最终我叹着气直接说明,雪国红着脸说医生之前给过避孕药所以没问题。确认她确实吃了药,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 我也考虑过用避孕套,但懒得出去买,更重要的是不想用。说来丢人,但坦白说无套确实舒服得多,征服感也更强烈。 虽然至今玩弄过不少女人,但不用套还是第一次。因为下定决心绝不要弄出私生子之类的麻烦。所以和雪国是无套性爱的第一次。 如果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就不想放弃。 不过给她口交时戴套应该会有点情调,改天买一个吧。 这想法简直被肮脏性欲浸透了,但有什么办法。我本性如此。虽然做好了避孕措施,但和女人上床的经验数不胜数。向这样的人表白爱意意味着什么,现在雪国应该也清楚了。 本来是需要三个女人才能满足的性欲。虽然感觉需要稍加克制,但积攒太多也没办法。 近半年没有真正发泄性欲的机会也多少受到雪国影响。所以这是她自食其果,能怪谁呢。 最近连白天也增加了许多肢体接触。倒不是因为我是变态,而是雪国太淫乱了实在忍不住。明明身材毫无性感可言,可稍微摸几下就会发出带鼻音的呻吟。就像弹钢琴似的。现在连摸哪里会发出什么声音都能预测了。 比如摸胸时会发出「哈啊…」的声音,揉屁股是「嗯…!」隔着内裤抚摸是「呜嗯…!」掐阴蒂就会立刻「呀啊…!」地乱叫。通常进行到一半时雪国的内裤就已经湿透,严重时嘴角还会流口水。 这时我会自然地用舌尖舔掉她嘴边的唾液接吻。 虽然恨不得立刻推倒她,但那时候雪国就会清醒过来坚决拒绝。拒绝做爱的理由简单明了——白天做了晚上还要做的话身体会吃不消。 老实说很有道理就乖乖认了。不过抚摸玩弄雪国的行为可没停下。 「今天不做。」 「刚才还在叫床怎么突然?」 「还不是你一直摸。总之今天不做了。」 「为什么?累了?」 「…被子。」 「被子?」 「被子都湿透了!洗起来很麻烦啊!!」 「不是我弄湿是你吧。」 「才、才不是!」 「要现在实验看看吗?」 「…反正!」 好吧,这个理由还算合理。可惜这是个不可能也没必要满足的要求。 「没关系。今天应该快送到了。」 「…什么?」 这时门铃响了。 「哇,时机掐得真准。去去就回。」 「啊?」 玄关外放着快递员送来的包裹。憋着笑抱起纸箱回到雪国面前。 「那是什么?」 「锵——」 从箱子里取出的正是… 「隔尿垫。」 「你疯了吧!!」 「喂,这玩意超有用的。对你来说简直就是必需品吧?」 「为什么买这种鬼东西?!」 「昨天洗被子洗到怀疑人生就下单了。」 「那天之外不都是我洗的!再说你不是也独居过吗,洗个被子有那么难?」 "我送去洗衣店了。" 雪国哑口无言。也是,毕竟他当男性时连这种琐事都不会分享。但要知道我那会儿每月五百生活费,怎么可能亲手洗衣服。 "金汤匙,小布尔乔亚,去死吧。" "革命火焰吗?" "要用竹矛捅死你。" "在床上被捅的可是你。" "呜咕…!" 雪国的脸又红了。这种程度黄段子就脸红也太神奇了,你多大岁数啊。这方面他简直菜得离谱。每次被调侃都这副模样真让人为难。 "总之今天不用洗床单了,不感谢吗?" "谢你个头!一开始就该买备用啊!" "那之前不都是你在洗。" "这是厌女症!" "……这话轮不到你说吧?" 太离谱了。 雪国从我怀里逃开,在远处吐舌头。这种淘气倒无所谓,但他特意挣脱怀抱让人有点不舒服。 "呸呸。" 我故意凑过去。察觉气氛不对的雪国正要后退,被我更快抓住了即将缩回去的舌头。 "呀啊啊!!" "乱吐舌头的坏习惯得治治呢。" "呜哇啊啊!!" "说的什么鬼话。" 其实也没真想欺负他,很快就松开了。雪国眼角泛泪,用凶狠的眼神瞪我。 "啊,以后不给你碰了。" "今晚要让你哭着求我进来?知道了。" "你脑子里只有这些吗?" "正因为只有这些才泡到那么多女人啊。" "…别在我面前提前任。" "是是,明白,小公主。" "也不准调侃我!" 总之那天也平凡地过去了。如约在晚上把雪国撩到主动哀求,又折腾好久才结束。 刚换掉湿透的隔尿垫,雪国就把脸埋进枕头蹬腿,八成在害羞刚才的失态。 "呜呜,真的…" "真的很舒服?" "去死,变态!" "摸的时候明明很乖啊。" 一恢复理智就叛逆,真难搞。虽然这点也很可爱。 眼看这天又要这样结束时,分明该睡着的雪国突然抓住要去客厅的我。 "雪国?你没睡?" "…最近睡不好吧?" "…." "讲个故事。" 他带着梦呓般的声音让我怀疑这也是梦境。但真实感过于鲜明。 "讲故事。不说出来就不会懂。" 你明白的吧,像我们这样的笨蛋。 "…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小的事也想听。" 我们可是恋人啊。 仿佛被魔女蛊惑般,我最终开口: "我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消失。" "我不会消失。" "怕你逃走,怕看不清我们逃避的现实会变成怎样。可还是停不下拥抱你。" 这是中毒。 拥抱不单指性爱。纯粹是字面意思——明明害怕这段相拥的时光,痛苦到不行,却无法抽离。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渴望。世界上最喜欢你,爱着你。但同时又害怕你。 "别担心。" "怎么不可能担心?" "因为我知道我爱你,你也爱我。" "听过几十次『我爱自己』这种话。" "那你说过几次『我爱你』?" "…." "我是第一个啊,真好。" 开心?可我正恐惧这份未知。对于眼前这条路的未来,我一无所知。 迷路者不全是走失儿童。但此刻行走着的我却像个迷途孩童。矛盾的不安、痛苦与对你的爱意交缠,既不能回头,前路又一片漆黑。 "爱我吗?" "爱。" "花原也爱你。" 可这样够吗?真能圆满吗?故事到此为止?我们的故事配得上这种结局吗? 不会结束。 "所以相信我。" "雪国,你…" "我不会逃。" "…." "我保证。" "真的?" "嗯。绝对不逃,我发誓。" 这种话算什么证据?承诺也好誓言也罢,明明随时可能破碎。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能相信你?为什么知道你没说谎?为什么…还能继续爱你? "所以,记住我。" "…好。" "我一定会正面迎战。" "和什么?" "你,还有…我自己。" 能做到吗?我真的…可以吗? 到最后雪国的声音几乎陷入沉睡状态。话语含糊不清,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也就是说…我…。" 最终雪国坠入梦乡,那句未尽的话语消散在梦境中。我试着呼唤并摇晃她的身体,但她始终没有醒来。 不过这样似乎足够了。 该怎么说呢。仅凭那句微不足道的话语,仿佛就能理解一切,接受一切。 正如你相信我那般,我也如此信任着你。 那天,我坠入了久违的深沉睡眠。连梦境都没有出现。那是由纯粹睡眠构成的安眠。 当我醒来时,雪国依然安静地躺在身旁。 今天,应该会是很棒的一天吧。 我带着比平时更轻松愉悦的心情度过了整天。虽然雪国似乎不记得昨晚的对话,但这没关系。 我们第一次整整一天都没有做任何下流的事。 只是互相拥抱依偎,共度温馨时光罢了。 连性爱都没有。不知为何觉得理应如此。雪国显得有些困惑,问我怎么忽然变了。 和昨天一样,那天我也安稳入睡了。似乎做了梦,但记不清内容。不过那肯定是个美梦。一定是这样的。 而当再次醒来时, 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房间里、客厅里、卫生间里、厨房里,哪里都找不到雪国的身影。就像从一开始就无人存在般彻底消失,甚至令人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梦境。积雪已然融化。 雪融之后,什么都不曾留下。 但我们共度的痕迹依然存在。那是花朵。你留下的花,仍在此处散发着芬芳。 这时我终于注意到餐桌上的那封信。 信的开头这样写道: [爱你,还有对不起。] 而结尾则是: [我没有逃跑。姜浩元。 所以,希望你也一定能做到。] 愚蠢的笑容突然浮现。与此同时,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簌簌落下。 我哭着,同时笑着。 这样就足够了。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0VFcFF6Q2JBNzZkbDFxR0w5ZnFsVA EP0337 初次意识到雪国消失时,我感受到的既不是慌张也不是愤怒。 是悲伤。 同时有种预感——该来的总会来。即便相信着你,这种预感依然挥之不去。 我依然信任着雪国。 雪国的话语、约定与誓言,这一切不可能是谎言。他不是那样的人。就算能对自己撒谎,也绝不会向我编造虚假。 正因如此,当我发现这封信时,涌上心头的竟是解脱感。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烂俗爱情小说里会出现的人物,所以从不认为这是诀别信。一定有什么隐情吧?或许写着会回来呢? 我攥着这封字迹歪扭丑陋的信,站在原地立刻读了下去。 [我爱你,也对不起。 花原啊,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那里。抱歉只能用这种方式告别。 过去这些日子,我幸福得堪称全世界最幸运的人。每一天都如梦似幻,像活在奇迹里。当然你实在太…那方面让我有点吃不消。 …但很舒服。你的触碰,与你共度的夜晚,全部日常都完美无缺。 清晨醒来你在身侧,深夜入眠时——虽然你总不肯好好哄我睡觉——也有你相伴。每天被你拥抱、抚弄、戏耍、逗弄…这样说起来你简直像个变态呢,是真的变态吧? 可我还是很幸福。 幸福到想就这样过完一生,幸福到甘心如此死去。说不定这才是正确答案?在现实里闭上眼睛,拒绝展望未来,永远在那栋房子里与你幸福生活——或许这真是我的归宿。 但,那绝不会是你的答案。] 少自以为是了。 凭什么由你来决定?信件才读到前半段,沸腾的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腔。可还得继续读下去——我依然相信着雪国。冗长的信纸还剩大半,我有义务读完每一个字。 [你身上散发着甜腻的芬芳。每次嗅到都幸福得几乎麻痹,像专为我提炼的毒品。 这不对。我意识到这是错误的。虽然想独占花原让你只为我绽放,但仅存一朵花的园圃终将腐败。最后我们会双双糜烂,在深渊里相视而笑,自称幸福。 那确实算是幸福。记得我们讨论过的位置吗?不坏对吧?我也曾这么想。 正因如此才更清醒。 不该这样。 我不奢望拙劣的童话结局。两个人在不幸世界里独善其身的结局,我不喜欢。 你该有更光明灿烂的未来。会比和我在一起更幸福,会遇到比我更有魅力的人。] 别胡说八道了。 那这封信上的泪渍又算什么? 明明自己都不愿意,明明痛苦得要死,还说这种话? 雪国绝不会对我说谎。所以他只是在自欺欺人,自我折磨罢了。蠢得无可救药的家伙。 [你有获得幸福的资格。但若留在我身边,你会失去一切。为我放弃一切。 这不是我想要的。希望你别放弃,别逃避。 和我在一起只会痛苦不堪。虽然那痛苦会令人上瘾?我现在也仍渴望这种折磨的幸福。] 既然渴望为什么要推开我?为什么要放弃自己渴望的东西? 我咬紧牙关。可信件仍然很长。 [但我不愿与你分担痛苦。只愿我们之间留存快乐的回忆,幸福的生活与选择。虽然连我自己都不完全相信这就足够…我会努力去相信。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私鬼。这段感情从头到尾都只为我存在。我打扰你,为难你,毁了你的人生。却用「为了自己的幸福」这种借口不断合理化恶行。 想着「总是被夺走的人生」「总是失去的人生」,所以至少想要你,想要成为你的所有物。 很恶劣吧?至今对你做的一切,我道歉。很辛苦吧?对不起。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现在终于明白了。明白自己何等自私,明白身为男人有多可悲,身为女人更不堪。发现得太迟了。说不定是故意视而不见。 即便如此仍不愿放弃你。仍想占有你,成为你的所有,想剥夺你的自由,也想献上我的自由。 可我突然醒悟了。 在你对我说「我爱你」的那天,一切就已结束——不是坏事。] 这不是人生的终点,而是我梦的终章。虽然痛苦得无可比拟,可怕至极,却也令人欢欣。疼痛与悲伤交织,却依然幸福。就在那天,我重获自由,也找回了真正的自己——无论是被抛弃在泥地上的那个我,还是为你奉献一切的那个我。 "是你拯救了我。" 就这一句话。 "我爱你"这三个字让我活了下来。 "我爱你"这句话使我得到救赎。 "我爱你"对我而言既是全部,也是完美。 所以现在,现在——(泪痕再次在信纸上晕染开来) 我终于能放下你了。 虽然依然疼痛难忍,虽然煎熬无比,但我能为你放弃。为了你的人生与未来,为了你所有的可能性。 这场疼痛的梦,结局却很幸福。谢谢你让我在最后尝到如此巨大的幸福,留下难以磨灭的回忆,为我展现这场梦的终章。我爱你。谢谢你。我爱你。世界上最爱你。 所以—— 我会放弃你。 姜浩元,我要还你自由。 从今以后,你自由了。 不必再应付这个不合你口味、又蠢又笨、娇小玲珑的烦人精,不必为这个可悲到极致、愚不可及的讨厌鬼放弃一切。 你可以做任何事。 成为任何人,做任何选择,过得比现在更幸福快乐。你有这样的力量,也有这样的自由。 我们曾共度的那个屋子,如今已不是我的家。走出那间狭小的屋子,朝着你向往的未来去吧。 我会让这些雪晶花随着仲夏天气自然融化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那样,从你的花原里离开。 愿你幸福。我会永远为你加油。 我爱你。 曾经爱过你。 此刻仍是世上最爱你的人。 ……读完了。全部读完后,我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当意识到信件的全部内容时,汹涌而来的痛苦与愤怒、遭到背叛的愤懑、虚脱感,以及某种奇妙的释然。 "把我变成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人,为什么要逃?"胸口仿佛被重锤击打般疼痛。我曾深信你早知道我离不开你,可最终你却离开了。我对轻易相信你的自己感到愤怒,更恨没能察觉你离去迹象的自己。 "明明说过不会逃的。约定过的。发过誓的。"难以言喻的背叛感。被你抛弃的事实在我自尊心刻下伤痕,在心上钻出空洞。而这份虚脱感——我们迄今为止所有的相爱竟毫无意义,没能孕育出任何结局。 痛苦、愤怒、背叛感与空虚都能理解。 但为什么,心中会涌起这般诡异的释然? 为什么对你消失这件事,竟会产生"该来的终于来了"这般荒谬的安心? ……我知道原因。 无法逃避的事实是: 我也—— 对曾经舍弃的一切仍抱有执念。 企业继承人之位算什么?社会评价更无关紧要。与家人的羁绊早已比不上你的分量。 可若继续与你在一起,我终将一事无成。只会沉迷于你,贪婪地独占你—— [加密段落无法解析] 我唯一的创作成就将中断,再也写不出任何文字。因为你填满了我内心的空洞,使我无法开始也无法结束任何事。雪国她……察觉到了这点。发现我仍心存执念。 正因我这微不足道的执念,你才离开的。 此刻我恨不得亲手掐灭这股恶心的释然感。 ……但不能就此结束。 已经太迟了。迟到我终于明白——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 我要找到你……这次绝不会再放手。 把你栽种在花盆而非花原里,日日看着你,天天拥抱你不让逃跑。关进小巧的鸟笼,每天只为我歌唱。直到生命尽头,就这样活着,这样占有你。 你本就属于我。 今后也将再度成为我的所有物。 别觉得委屈。率先交出自己的人是你。是你先诱惑我,先向我告白,先把我变成这样的。 但愿你的逃匿技术足够糟糕。 若找到你时太迟,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正欲动身寻找雪国的瞬间—— 握着的信纸堆末尾飘落一页。情绪漩涡中竟犯下如此愚蠢的错误:还有最后一封信未读。 我攥紧雪国最后的信笺。再次开始阅读。 [但是姜浩元, 我没那么蠢。才不会有躲躲藏藏逃跑的念头。既然约定过发过誓,就一定会遵守。 ……我们还需要些时间。我现在仍爱着你。你也还爱着我吧? 残留执念是无可奈何的事。所以请不要自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 但倘若…倘若你的爱意大过留恋,倘若你的爱意永不改变,倘若你即使时光流逝、体内淤毒尽散,依然会选择继续爱着我—— 那时就来寻找我吧。 再来将我拥入怀中吧。 时间嘛…两个月左右,两个月应该刚好。虽然我可能已经彻底融化了,又说不定这两个月里会重新枯萎呢?明明都融化了还会枯萎,很可笑对吧?不过我会努力坚持的。不,就算坚持不住也会拼命撑下去。 只要你来找我,我就会一直等着你。 我也不知道你会作何选择。 或许你早已做好陪我坠入深渊的觉悟。但请再慎重考虑一次吧。 或许你早已决心与我共度余生。但请再仔细思考一回吧。 若两个月后这份觉悟仍未动摇,就来寻找我吧。来到我身边轻声说爱我,抚摸我的身体,与我合而为一。像从前那样笨拙地接吻吧。 这既不是强加于你的考验,也不是什么测试。 我已经给了你自由。 …你依然拥有选择我的权利。 所以啊, 若是决定选择我, 请务必来寻找我。 请记住我的名字。 寻找我应该不太难。以你的能力,肯定能轻松找到我的所在。 哪怕提前找到了,也请等到两个月期限届满。 因为我也需要这段时间啊。 这两个月想必会寂寞难耐吧。 但我绝不会逃走。姜浩元。 所以希望你…也一定能坚守约定。 读完信后我呆立了许久。 不知不觉就绽开蠢兮兮的笑容,又因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释然感落下泪来。看来我真是个被你彻底俘获的傻瓜啊。 想到你写最后这封信时的苦恼模样,你那些与我如出一辙的执念跃然纸上,这副情态实在可爱得令人发笑。 忆起你写前几封信时哭泣的模样,你做出的选择与我的自由相互映照,这幅姿态又混蛋又可悲得让人火大,害我跟着哭了。 雪国没有违背任何诺言与誓言。 没错,雪国不会逃走。 绝对…不会逃走。 她真是全世界最烦人的女性。能烦人到这种地步也算令人叹服了。 或许我们确实需要这段时间。若是继续这样相处下去,我们大概只会互相腐朽吧。但这两个月虽然短暂,却给了我们整理心绪的余地。 我的选择永远不会改变。没想过要放弃你。绝对不会产生抛弃你的念头。这辈子都会这样。 给我好好等着。 虽然不知道你会躲在什么地方等候,但重逢时我会在你耳边诉说够分量的情话——再把你那欠揍的屁股狠狠抽到红肿为止,拭目以待吧。 以我曾经历的忐忑、愤怒、悲伤、背叛感与虚脱—— 以及此刻这般极致的安心为证, 你早该料到会这样。 我绝不手下留情。 毕竟无论你躲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把你揪出来啊。 这个烦死人的女人。 EP0338 雪国离开已经四天了。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lQ5TjFJeTBrTCtkUW05Z3NhMjg1Vw 这段时间我一直关在雪国家里整理心情,连一次门都没出过。 所以会觉得有奇怪的动静也很正常。门铃响了。 我叹着气确认对讲机,画面里站着韩春那个女人。 我没接对讲机,直接打开了门。 "啊、呃、您、您好。我是看雪儿好几天没开门,声音也听不太清楚才过来看看……" ……这人应该和雪国逃跑没关系吧。我这么想着。 "……不过您胡子没刮,那个、抱歉,身上也有点味道…洗过澡了吗?雪儿在哪?" "雪国走了。" "……什么?走了?去哪儿?"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现在开始找吧。" "难、难道是逃跑了?等、等等,你们每天晚上到底折腾到什么程度才会逼得雪儿逃跑啊?!" ……这女人脑子里就只会想这种事吗?谁会因为那种理由逃跑? "不是,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隔壁的隔壁都听得见我们家动静好吗?虽然这房子隔音是差得要命,但你们真的像野兽一样…我顾忌着才一直没单独联系雪儿。还以为你们相处得很顺利呢!!结果为什么雪儿要逃跑?" "他说给我选择自由的权利。" "……选择自由?" "说是给我抛弃他的选项。所以让我两个月内找到他,自己先跑了。" 准确说是两个月后而非两个月内,但无所谓吧。虽然我打算等一阵子,但没准备在这期间干坐着。话说回来,看来这女人也明白刚才那番话有多离谱。 全世界大概只有雪国自己意识不到。 "……这算什么胡话?" "该死的,我哪知道。" "该不会是真的受不了才逃走的吧?" "怎么可能。" 明明自己有时候也会缠着不放。 "所以你就这么邋里邋遢地待到现在?" "只是需要点时间思考。" "……真是乱七八糟。那个、我先回去了,你赶紧洗个澡收拾一下吧。" "为什么要用‘先’?" "你不是要找雪儿吗!!" 扔下这句话,韩春砰地关上门消失了。哈,没错。她说得对,是该找雪国了。 光整理心情就花了四天。虽然雪国说是给我选择自由,但最初那种背叛感和其他复杂情绪并不会因此消失。 这四天里我把所有情绪都倾倒出来,反复思考和审视。我对雪国怀揣的感情究竟是什么,真实感受又是什么,现实该怎么办,未来又该如何——考虑了很多事情。 这些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得出答案的问题。或许根本没有正确答案,就算花上两个月也可能想不明白。 但已经四天了。至少该做出决断了吧?虽然仍不确定正确答案,我的想法却从未改变。 找到雪国。 然后重新好好表白一次。不是裹挟着同情与愧疚的告白,而是最纯粹的爱意。 我要重新对你说,我爱你。 接着绝不能让你再逃掉了。倒不是要做多过分的事。但要是又这样逃跑就麻烦了,所以打算稍微欺负你一下。 要让你没我就无法呼吸。 想起雪国令人难忘的肌肤触感。这次抓到你绝不轻饶。等着瞧吧。至少几天都不会让你睡觉。 总之因为韩春那女人,四天的自我剖析终于结束了。 现在该出门了。 洗澡时目光总停留在雪国剩下的牙刷上。想起他那排整齐的小牙齿。 进卧室会看到让人回想起缠绵的床,客厅里浮现一起看电影时让他坐膝头的沙发。 该死,这房子太危险了。走到哪儿都能想起雪国。他的肌肤触感挥之不去。 收拾妥当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咸艺珍打电话。韩春?那女人看起来帮不上大忙。本来也没约定合作,选择更有可能的对象才对。 虽然过了午饭时间,一般人都在工作,但幸运的是咸艺珍接了电话。 "有要见面谈的事。" "行。" "明白了。一小时后在你那边碰头。" "一小时?" "有问题吗?" "不,越快越好。" 约在家门口的咖啡店。一小时后咸艺珍准时出现。 要问的当然是雪国逃跑的事。这人在国情院工作,是最有可能协助雪国逃跑的人选——同时也意味着最有可能知道雪国下落。 然而事态并未按预期发展。 "所以有什么事?" "你应该也知道了,雪国失踪了。想确认是有人帮忙还是单独行动才约你见面。是你干的?" "嗯?雪国失踪了?" ……咦? "……你不知道?" 听完我的话,咸艺珍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当然不知道。我们现在也没联系,而且已经决定不再纠缠雪国了。" "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明明是最有可能的人选,结果完全猜错了吗?虽然想过她可能没参与,但真没料到会彻底斩断对雪国的执念。就在双方都因意外状况而慌张时,是咸艺珍先开口了。 可她的脸色却异常凝重。 "你到底做了什么让雪国逃走?" "……等等,你现在在想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吗?如果不是普通分手而是女方从男方身边逃离,正常人会联想到什么?" 这怀疑确实合情合理。作为知晓雪国对我感情的人,在她听来这故事简直荒唐透顶,难怪会起疑心。 但这是误会。 "……你确定是误会?" "有证据。雪国写给我的信,说希望我去找她。" "能让我看看吗?" 我不由叹气。以防万一倒是带来了信,但实在不想给她看。 "不太想出示。" "那我这就去警局报案。" "快住手!真的不是那样!别胡思乱想!" "不出示证据的话,走流程是理所当然的。原则上人员失踪就该报备。" 虽然对话像在说相声,但名叫咸艺珍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会开玩笑的类型。那表情是认真的。我可不能把宝贵时间浪费在警局。最终我呼出一口气,交出雪国的信。从没想过真得要给别人看这种东西。 "给。" "失礼了。" 接过信的咸艺珍仔细阅读着文字,不时用力蹙起眉心。每当这时,她一贯的面无表情就会掺杂些许困惑与愤怒。读完信的咸艺珍抬头看我时…… 该怎么说呢,露出了看到蛆虫般的表情。 "做过吗?" "那当然。" "疯狗杂种。" "……喂,别想歪。我们可都是成年人?拥有性自主权,后天就满三十岁的人了。我俩做点什么也无可厚非吧。" "狡辩。你这无耻之徒。还有为什么一直用平语?我比你年长啊,死变态。" 咸艺珍突然的粗口连我都猝不及防。没想到……她还有这一面。真让人措手不及。印象中她不是这么过激的人啊。虽然我延续了之前的语气用平语确实失礼。 "……那个,您一直很在意这事吗?" "当时是我犯蠢才忍着的,正常情况下谁会忍?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用平语噼里啪啦撒野,还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恶心到反胃,只是懒得计较罢了。" ……虽然听雪国提过些咸艺珍的往事,但没想到到这种程度。看来她曾经混过黑道的事并非虚构。 她用鄙夷的眼神盯着我,显然没兴趣听我解释。该死,没辙了。反正也不是重点。事先就预料到会遭这种眼神,实际上我们的关系又没什么问题。 她似乎没参与雪国的逃离,估计也帮不上忙,看来没别的好说了。我叹着气正要起身,咸艺珍突然开口: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 "玩……笑?" 刚才可完全不像在开玩笑。她也不像会开玩笑的人。 "总之我完全不知道雪国逃去哪了。" "您不是国情院职员吗?既然管理过那个变身症患者,总该有些搜寻手段吧?" "早就辞职调岗了。原本就是兴趣使然。" 为什么雪国身边尽是些疯女人。哪有人把国情院工作当兴趣爱好的。 "那现在做什么工作?" "去过妇女部,现在也辞了在家啃老。" 说白了就是无业游民嘛。该死。完全派不上用场。突然约见面就能立刻见到,原来是这个原因。难怪觉得不对劲。 "而且我暂时不打算帮你。" "是,本来也没指望。" ……口是心非罢了。真要没期待就不会专程过来。虽然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但失去国情院的助力确实遗憾。 就算不是国情院职员,她家可是超级富豪,本来还指望能用金钱力量找人,看来也没戏。我家就更别提了,父亲怎么可能帮忙。 "我尊重雪国先生……不,尊重雪国的意愿。既然选择逃离,就不该强行追查。你要找人就凭自己本事。" "明白了。但为什么要拦住我呢?" "帮忙是另一回事,但有话要说清楚。" "请讲。" "……别想不劳而获,靠自己的力量去找。雪国既然这么写信,肯定是相信你能找到她。" …字字敲骨噬髓。确实,借助他人之力寻找雪国或许会轻松许多。但这恐怕并非雪国希望的方式。以那个混蛋的性格,定是期待像小说场景般戏剧性地被人找到。 即便抛开这些私欲,雪国既然说过我能找到他—— 那便意味着我确实具备找到他的可能。 "那么告辞了。" "又开始用敬语…?" "个人习惯罢了。总之祝您好运。" 咸艺珍说完该说的话便起身离席。当她推开咖啡店门时,忽然回头抛来一句几乎消散在风中的低语: 『真是羡慕您啊』 …我装作没听见转开脸。 这大概,姑且算是最基本的礼貌。 ~ 与咸艺珍会面结束后,该回雪国家了。可路过韩春住处时,发现她房门大敞。正要无视经过,屋内突然传来叮咣乱响——或许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那女人炮弹般冲出来吼道: "喂你!!凭什么擅自玩失踪?不是答应过要帮雪儿找人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好、好像确实没有…但等人回来是最基本的礼貌吧?" 真是令人窒息的理论。 最终我还是默许韩春跟进了雪国家。虽不打算借助外力,但周边调查总归需要人手,这方面确实需要她协助。 这种程度的帮助,雪国应该会原谅吧。 于是我和这个烦人精开始了寻人行动。 如今一个月过去—— 我们连半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金雪国你这混蛋… EP0339 最初的一个月里,能想到的办法似乎都用尽了。 首先联系了雪国周围所有的熟人。所幸雪国的人脉用两只手就能数清,所以不算太难。 第一反应是有能力藏匿雪国的咸艺珍,但见面后否决了,于是第二个找的是徐教授…不过, "雪国失踪了?为什么?" "那边有合理的理由…" "明摆着的。你家孩子又干了荒唐事让人寒心吧?对吧?" "唔唔唔…" "瞪什么瞪?没我帮忙你连出版都搞不定的家伙!" 和这位的会面最终演变成了日常争吵。虽然查到了雪国在新婚次日早晨见过徐教授,但并非有效线索。两人的对话内容也很平常。 当然,特意选在清晨见面必有深意,或许是某种告别仪式,但至少徐教授确实不知情。 "总之你睡过了吗?睡了吧?" "还没说到这个…" "那就是没睡?" "倒也睡了…但她早就是成年人了,和我同岁。" "疯子。所以才逃跑了嘛。" 老混蛋。听了半天废话和责骂后我才脱身,简直白跑一趟。唯一的插曲是叹息着离开时,在徐教授家门口遇见了徐在雅。 对视片刻的沉默后,徐在雅先转过头: "啊,您好。" "…嗯。" "请、请问您来这是…" "与你无关。" "…是。" 和从前一样,此刻对徐在雅的厌恶更甚。或许是"雪国属于我"的认知太深刻。明明已经狠狠揍过一顿,无名火却再度涌起。 虽然警告过别再出现,但这次是我主动上门的。仔细想想这家伙倒有胆量,明明该躲着我的却主动问好。 听说他最终完成了自己的小说,也听雪国提过他给孤儿院捐款的事。 这点程度远不足以原谅,但终究算是他的赎罪方式吧。 "喂。" 我叫住正低头像罪人般回家的徐在雅。他瑟缩着转身,我大步走近。 "是、是?" "…" 沉默中,因恐惧仍缩着肩膀的徐在雅。我抓住他肩头轻拍两下,转身离去。 "呃?什么…什么意思?" "辛苦了。" 一句足够。我们之间早就不剩什么情分。 好好过你的人生吧。 与徐在雅的纠葛到此为止。虽然可能因徐教授再见,但私下不会再见了。 就当是谢幕时给的掌声罢。 ~ 刚到家,韩春就带着个毛头小子闯进来。 "您好,我是朴赞郁。" 这就是那个蠢到和这疯丫头交往的愣头青?雪国提过他——脾气火爆但本性不坏。当时还因她在面前夸别的男人小小教训过她。 "姜浩元。幸会。" "据赞郁说,那天他见过雪儿。" 看来雪国那天辗转多地见了不少人。虽抱期待,但从朴赞郁那也没得到有用信息。 "她状态有点怪,聊了些妹妹和小说的事就告别了。说要出远门,拜托我照顾春儿。" "真是辛苦你了。" "确实。" "等等,你说照顾我很辛苦?" "不,不是那个意思…" 要吵架回自己家吵去。无视突然争执的两人,我继续梳理思绪。至少那天雪国已决意离开,或许早有预谋。 无论我那晚是否接受她,计划都会实施。 接下来见了徐恩雅和李美罗——常与雪国玩耍的女孩们。本想去徐教授家时顺带问询,但当时她不在。后来三人在咖啡店碰面。 "我们也很震惊。她什么都没说。韩春姐姐也完全不知情。" "雪儿姐姐不会有事吧…" 如电话所言,她们毫无线索。据说当时几乎联系不上。问及可能去向时, "这事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啊。" …说得对。但老实讲我毫无头绪。那家伙从没和我正经旅行过。和她们去海边是唯一一次,我们甚至很少约会。毕竟那会儿还没交往。 "可姐姐为什么要逃跑?您做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做。" "就因为您什么都没做才跑的啊?" "不,倒也不是完全没做…" "您是…做了什么?" 稍等,我说错话了,这个。 "两、两个人一起做的?真的吗?" "现在在说什么啊?只有我没听懂吗?" "是性爱啊,性爱!" "疯女人,这里可是咖啡店!!" 呵,该死的。想起来这女人确实写过情色小说。徐恩雅满脸通红地大声叫嚷,简直要把人逼疯。四周投来探究的目光。顺带一提,最后那句大喊不是我说的,是李美罗的台词。这丫头好歹还算正常真是万幸。 "...但你们真的做了?哇,传说级。" "没想到是这种喜好。" "现在情况有点严重好吗,孩子们?你们就想不到得赶快找雪儿吗?" "所以她到底为什么要逃跑啊?" ...这种事真要说出来吗。我叹了口气。好吧,要么雪儿难为情,要么我难为情。 "她说过会给我机会。看我是选择她,还是放弃她。" 加密信息块 "听起来超级荒唐,但既然是雪儿姐姐说的就格外可信呢。" "真的诶,说得对。" 你的风评就这样了,雪儿。 "总之,真什么都想不起来吗?再细微的线索也行。" "线索是没有,但您最好快点找到她。" "嗯?为什么?" 面对李美罗斩钉截铁的话,徐恩雅露出疑惑。我大概猜到要说什么了。看来徐恩雅和李美罗不同,完全没意识到事态严重性。 "考虑到雪儿姐姐的性格,要是哥哥找不到她,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回来。" 徐恩雅的表情立刻变得凝重。 ...没错,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我真找不到雪儿,那家伙说不定就会永远消失。雪儿就是这种人。要说她不是,可她已经干过太多这种事。肯定又在擅自揣测,擅自得出结论吧。 再见面时非得狠狠教训到她不敢这么想不可。 最终我们还是三人聚在一起想了雪儿可能躲藏的地方,但没得出什么有价值的结果。 ~ 也没排除雪儿出国的可能性。准确说是去美国。戴维先生现在应该也乐意收留雪儿,可洛伊和柳彬也绝对不会拒绝。 为了安全起见先给戴维先生打了电话。 "...失踪了?" "嗯。" "没来我们这边。可洛伊和彬也完全没表现出知情的样子。我会想办法找找看,不过感觉不太可能来美国。" "谢谢。" 幸好不必挨戴维先生骂。这人既不太了解我们情况,也不知道我们开始交往的事。幸亏是美国长大的。 接着找的地方是出版社。正在出版雪儿著作的知江文化社。我特意去了地方城市见雪儿的责任编辑,甚至见了据说和雪儿有缘的社长,但都没获得有用信息。 正巧遇到社长儿子智江贤也问了问: "你们在交往?真的?千真万确?哇靠,求八卦。" 这混账也帮不上忙。老实说至今所有反应里这家伙最让人火大。 唯一收获是听说雪儿曾给某个女性写过推荐信... "你是...?" "要疯了。" 完全没想到会是陈瑞惠。 总之从这女人身上也没得到重要信息。那天她确实见过雪儿,但除推荐信外没其他交谈。这女人不可能知道更多,雪儿也不可能告诉她去向,对话就此结束。 "好的,感谢告知。" 不过陈瑞惠有话对我说: "你和她...在交往对吧?" "看来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毕竟网上传得沸沸扬扬。 幸好陈瑞惠没打算批判我们的关系。 "不想指责什么。我也没这资格。" 啊,这女人也没经历过正常恋爱。 "所以呢?" "就是想带句话。如果找到她...就说加油。希望你能带到。" "...好。" 这种话倒是第一次听说。 ~ 之后搜查仍无进展。妈的,至少给点提示啊。到底要怎么找。 虽觉得不可能,但以防万一也想过找木天空。结果刚接通就被骂了半天然后理所当然被拉黑,再无联络方法。 基本确信不太可能,但还是辗转要到了木天空朋友尹秀雅的联系方式。面对关于木天空的询问,尹秀雅意外爽快地回答了。 "不知道啊。" 没用的女人。 "当然不知道雪儿小姐去向,木天空也不知道。我和他早断联了。那天虽然见过面,但没什么特别的。就问了些木天空的事,回答完就结束了。" "...行,谢了。" 至少能确定和木天空无关。这样雪儿仅剩的熟人就只有一个。 姜惠媛。 "诶诶?雪儿姐姐?啊,那天确实联系过我。但我有急事没见成。对对,完全不知情。" "...好,谢谢。" 然而最后联系的那个人也碰了钉子。那天去见韩秀英请教搭配建议,原来是为了这事啊。 到了这个地步真是束手无策。社交平台每天都翻个底朝天。雪儿失踪的消息已经在网络上扩散得差不多了。倒不是谁故意泄露,只是定期上传照片的人突然消失引发的猜测罢了。 但社交平台上完全找不到目击帖,雇佣侦探所这种事也不现实。 就这样毫无进展地过了一个月。韩春也没找到任何线索——就像我当初那样。 对自己无能的自责,加上被雪儿捉迷藏的本事气得牙痒。你这家伙,要是被我逮到...等着瞧吧。真的,你给我等着。 ...可越是这么想,心里滋生的不安就越发难以忍受。 万一找不到呢?虽然不愿设想这种可能,忧虑却不受控制地涌现。怕再也见不到雪儿,更怕找不到的话,雪儿会觉得是我抛弃了她。以那孩子的性格,百分之百会这么想。 我舍不得让她受这种伤。 更不愿看到受伤害的雪儿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最终我决定从头梳理。一定漏掉了什么... 突然想起那个始终没去拜访的人。其实一开始就意识到她的存在,但早已不是我们圈子里的人,绝不可能帮助雪儿,更不会对我们安好心的那个人—— 或许我早就该明白的。 韩秀英。 惠媛那天因故没能赴约,我才以为雪儿是退而求其次去请教穿搭建议。毕竟雪儿认识的女性里,和我有过关系的只有惠媛和韩秀英。 但即便如此,雪儿有必要违逆我的意思去见韩秀英吗? 虽与其他女性没有肌肤之亲,这种程度的请托也算不上唐突。 为什么偏偏是韩秀英?这个疑问必须深究。 细想起来理由很简单。 既然横竖都要见面,顺便提个请求罢了。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非得见韩秀英? ...我时隔许久拨通了那个电话。 "没想到你也有犯蠢的时候。" "还要继续你那恶心的角色扮演?" "在床上我倒随时愿意卸下伪装。" "少发神经。" "现在这态度合适么?一个月过去了,连雪儿的影子都没摸着吧?" ...这贱人。 "是你协助雪儿逃跑的?" "逃跑?那孩子成年了。去哪都是她的自由。" "他妈的,人在哪?" "你觉得我会轻易交代?" "要什么条件?" "嗯...久违地来一发如何?" ...下流东西。疯了我才会再碰你这老妖婆。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我不敢轻易爆粗。 踌躇良久。难道真要再和这女人上床?想到头皮发麻时,突然意识到答案其实简单得要命—— 是我太蠢了。 "不睡。和你,不,和除你之外的任何人都不睡。" "这话的意思是...除了雪儿?" "...对。" "恶心的恋童癖。" 操,这疯子真他妈欠收拾。 "但你说对了。" 是啊,雪儿确实向韩秀英求助了。但为什么是和我有过关系的韩秀英?要是知道我和她的过往,雪儿会作何反应?光是想象就令人窒息。上吊都可能算是轻的。以雪儿的性格,绝不可能留这种隐患——这与信任无关。 再信任女友的男人,也不会容许她和异性单独旅行。 所以雪儿根本预料不到这种情况。换句话说,这是韩秀英对我的考验。 "不过嘛,既然收了合理报酬,结果如何我倒无所谓。本来你要是答应上床,我打算立刻打电话逗那孩子玩的。" 差点就完蛋了。这女人绝对干得出来。 "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摆弄了几下倒挺有趣。人偶游戏永远是女性向永恒经典不是么?" "就这?" "真正的报酬当然是另有所指。要是你俩能成,光看戏就值回票价了。" "我和她?为什么?" "因为看着你们就像在看情色电影啊。" 多令人愉悦。 "真是恶趣味。" "但很享受吧?全世界都假装正经,其实谁不爱看活春宫呢。" "所以雪儿到底在哪?" "日本,新潟县。" "...什么?" "你的雪儿,现在正在雪国。" 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 "剩下一个月好好找吧。" EP0340 两个月过去了。准确地说,今天就是两个月的最后一天。 而人并不会因为两个月的时间就戏剧性地成长,现实也不会发生戏剧性的改变。 我还是那个一如既往的雪乡居民。 只不过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了吧。虽然原本也没有过特别不规律的生活,但毕竟写东西的时候偶尔会让作息彻底乱套。现在这样规律的生活虽然有点不习惯,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醒了吗?" "啊,嗯。我马上准备。" "不用了。今天就休息吧。" "咦?" "总觉得今天会来贵客呢。" 虽然突然得到休息时间,但我也没有特别想拒绝的意思。既然让休息,也没必要硬撑着干活。 托这个福,今天可以窝在房间里继续写稿子了。 "啊,不过在吃早饭前记得先沐浴净身。" "嗯?突然要这样?" "本来迎接贵客时大家都该把身体洗净的。" 又不是我的客人,不知道为什么连我也要遵守这个规矩。虽然昨晚已经好好洗过澡了,但睡一觉起来再洗一次也不算奇怪。 毕竟这里热得要命。 说什么雪乡啊。新潟县的夏天热得超乎想象,特别是八月末更是如此。阳光毒辣不说,还又闷又潮,稍不注意汗水就会马上浸透衣服。 我虽然没指望夏天能看见雪,但真没想到会热成这样。不过现在刚进入九月,天气多少转凉了些。 没错,新潟县——这就是我现在所在之地的名字。 最初并没打算来这里,只要有地方能让我躲开花原两个月,其实哪里都行。 但最终选择这里,与其说是我的意愿,不如说更接近韩秀英的意思。 我本就没打算接受韩秀英的帮助。她是那种难以轻易相信的人。但这人对我的同情虽然令人极度不适,却是事实。至少我知道她是那种为自己取乐而活的人。 所以只有这件事可以相信—— 她绝对不会拒绝捉弄花原的机会。 这就是我现在会待在新潟县某座神社的原因。这座位于偏僻角落的小神社处处不便。虽然倒也不至于像动画里那样需要烧水洗澡的穷乡僻壤。 偏偏神社的位置在新潟县这点也太过刻意,让人怀疑韩秀英是不是在说谎。据她所说,这里的巫女是她母亲的朋友什么的。 说是巫女,不过是个比我年长的普通阿姨罢了。名叫雪子,很有新潟县风格的名字——毕竟这是《雪乡》里出现过的名字。 我读过的《雪乡》版本是很早的译本,那个版本把名字译成了叶子。而眼前这位雪子女士和《雪乡》里的叶子给人感觉完全不同,完全没有冬日气息,就是个爽利的大婶。 不过确实是个大好人。韩语说得相当流利,让我生活上没什么不便,日子过得还算舒心,也很照顾我的需求。 当然不是白住的。起初我想付钱,但她说比起那个不如在神社帮忙更合适。虽说是神社工作,倒也不用穿巫女服,就是普通的打扫神社和处理家务的程度。 住在神社的只有雪子女士和我,但偶尔也会有其他人造访。雪子女士向那些人介绍我是韩国朋友的女儿,来暂住一段时间。我以日语不好为由尽量避免与外人接触,但也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 只是偶尔困惑于游客怎么会找到这种偏僻神社。毕竟我也没法在这种时候一直躲着。最后只能戴上黑色假发稍微帮雪子女士应付。虽然她说没关系,我还是过意不去。 这两个月里,我一有空就埋头写作。为了完成塞娜的终章。其实塞娜不久前就已经完稿了,现在只差发布。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而已。 所以今天写的不是塞娜。 现在写的是……普通的童话。虽然塞娜里混杂了些童话色彩,但终究不是童话。而现在写的则是真正平凡的童话,那种适合孩子们阅读的幼稚纯真风格的童话。 不觉得自己写得有多好。现在雪子女士恐怕是我童话的唯一读者。不过想到她读完我的童话后说要驱邪,把我带到神堂跳了段奇怪的舞,实在很难认为这是好评。 沐浴后该吃雪子女士亲手准备的早餐了。日本料理不太合胃口,但也不至于难以下咽,而且雪子女士偶尔会做些韩国菜,所以没什么不满。 "吃完饭要去超市和咖啡店,要带什么吗?" "巫女可以去那种地方吗?" "巫女也是人啊。你到底把巫女当成什么了?" "那……唔……" 虽说被称为巫女,但雪子女士脱下巫女服换上便服后,也不过是个稍微年轻些的阿姨罢了。就算去咖啡馆也不奇怪。只是我的视野太狭隘才会有这种想法吧。 我稍作犹豫后开口: "巧克力拿铁。" "又是这个?小混蛋。" "我每天都有好好刷牙呢。" "胃还好吗?昨天不是说不太舒服。" "现在没事了,可能是昨天吃太多了。" "要是疼就马上说。这个国家的医疗系统慢得要命。" "别担心。" 以"我开动了"和"多谢款待"的问候结束早餐后,我想着总不能完全不懂日语在这里生活,就简单学了些日常会话。虽然说得还不流利。 雪子女士出门采购后,神社里只剩我一人。现在不是游客来访的时间,雪子女士也很快会回来,但万一有人来就得由我接待。无非就是说句"请稍等"再奉茶的程度罢了。 听说今天可能会来贵客。 细想起来已经两个月了。快到花原该来找我的时候了。说没期待肯定是谎话。其实最初一周我哭得厉害,总怀疑自己是否做了正确决定,或许犯了天大错误。 足足花了两周才平复心绪。两周后总算能正常生活。起初非常艰难,如今倒是能承受了——这种没有花原的人生。 真能一辈子这样过下去吗?花原真的会来找我吗?如果不来怎么办?给出那么明显的线索,说不定早就找到我的下落了。 那为什么至今不来?不,虽然我明确说过要等两个月,却仍暗自期待着——或者说担心着——花原会不会立刻找来。 总之不愿深想。即便下过决心,仍无法预知若花原真的不来,自己会作何反应。 现在看似好些了,但想起花原时胸口仍会绞痛,强烈的思念时常将我淹没。夜深人静时,也曾想着花原自慰。 看似好转的空壳感始终未消。如果花原不来,难道余生都要带着这个空洞活下去吗? 突然冒出的念头——不,细想也算不上突然。 这些思绪令我心神不宁。不如打扫神社内院吧。虽说不用干活,况且本就没打算做事,但这比起清洁更像散步。 为防万一随意戴上假发,提着扫帚出门。秋天未至,却已有零星的落叶。清扫地面的同时仿佛也在清扫内心。一切都可被扫净,唯有花原这个名字顽固留存。 不知为何突然疯狂地想念花原。 就在这时,脚步声突兀响起。是雪子女士吗?但远处拾级而上的剪影分明是个男人。 莫非是雪子女士提过的那位贵客? 既然雪子女士不在,理应由我接待。正握着扫帚要上前问候的瞬间—— 我深爱的李衡出现在眼前。 ~ 我眼前是亲爱的李衡。 但现在不同了。此刻我面前的是雪国。 ~ 但现在不同了。此刻我面前的是花原。 花原脸上爬满胡茬(即便如此依然英俊),带着极度疲惫的神情。看见我的瞬间停住脚步,开始凝视。我们就那样长久地互相注视着。 先动作的是我。一步,两步,缓缓向他走去。明明想立刻扑进他怀里,身体却如麻痹般不听使唤,光是走路就已竭尽全力。 花原反而静止不动地凝视着我,似乎在确认眼前是否真是寻找之人。 傻瓜。 怎么可能不是我?难道因为黑头发就怀疑吗? 最终我们相对而立。花原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开口: "…是雪国吗?真的?是你?" "我...不是雪国还能是谁。" "真的...是你啊。" 话音未落就被他猛地拉入怀中。他紧紧抱住我,紧到发疼。但这疼痛却令人愉悦,幸福得几乎眩晕。 "真的,真的是你。" "…来找我了呢。" "嗯,嗯,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我也回抱住他。不知为何感觉比从前更容易嵌进他怀抱。我们相拥良久。 重逢并不戏剧化。没有喜极而泣的疯狂,只是用力拥抱。但莫名的,内心空洞仿佛就此填满。 "这些日子怎么过的?" "就...在这里帮忙。写东西、打扫、洗衣服。" "简直像个新婚小媳妇。" "…像、像吗?" "不是夸你。" "嗯..." 不过心情倒是不错。可花原的声音该怎么形容呢,看起来既高兴又似乎在生气。为什么?花原松开手臂将我放下。我不甘心地抬头看她,那张脸确实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愤怒。 甚至超过了重逢的喜悦。 "你觉得我为什么生气?" "…因、因为偷偷逃跑?" "没错,这是其中之一。什么都没跟我说就擅自逃跑,明明说好让我来找你却半点线索都不给,倒是给韩秀英那女人留了提示,好不容易才查到新潟县却不知道具体位置,把附近所有旅馆民宿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你居然躲在神社里?" "呃,这个…..." "知道我怎么找到你的吗?在社交平台看到有人上传你的照片。明明根本不熟悉日本社交软件,连日语都不懂还硬着头皮现学现找。结果发现照片背景里有在神社打工的你。" "…对、对不起…..." 但这有点冤枉啊…...辩解的话还没说完,花原的双手已经钳住我肩膀散发出压倒性气势。 "可、可是…..." "闭嘴。你今天真的死定了。绝对要让你疯掉。知道我这两个月怎么忍过来的吗?今晚——不,接下来一周都别想睡觉。绝对不会让你合眼。" "话、话是这么说…..." "以后要是再敢逃…...不对,以后我会让你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等着瞧吧。"这句话说到后半截突然换成了日语,"你这混蛋!!" 刚采买回来的雪子小姐抄起扫帚砸在花原头上。 她边用日语骂骂咧咧边追打花原,慌得我连忙抱住雪子小姐阻拦:"请住手!是熟人!是我认识的人!" "什么?!" "呜啊…!" 趁着雪子小姐松手的空档,我赶紧扑过去查看花原情况。幸好竹枝扫帚没造成严重伤害——但她不知为何迟迟没能清醒。 "喂、喂!伤到哪里了吗?" "你…..." "嗯?" "今天真的死定了…..." 说完这句话,花原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嘎啊啊!怎么办啊怎么办!" "冷静点。" "怎么能冷静!雪子小姐把人打昏了啊!" "难道要我看着陌生男人抓着你无动于衷?反正不是我的错,大概她本来就累过头了吧。" 难、难道因为找我才累成这样?但这真的太冤枉了。 "我明明让韩秀英转告在神社…..." 听到这句,尚未完全昏迷的花原瞪了过来。那绝对是全世界最委屈的表情。 啊…...对了。 韩秀英怎么可能不捉弄花原呢。 EP0341 我把花原搬到自己房间让她躺下,没过多久她就醒了过来。我一边等她清醒一边用毛巾擦她的脸,谁知她偏偏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醒、醒了?" "这不是梦吧?" "嗯。不是梦。我就在这里。" "这样啊…" 她该不会以为遇见我是场梦吧。真是可怕的想法。换做是我,醒来第一件事肯定也是确认花原的存在。但她的反应更加夸张。 "呜哇?!" 花原突然抓住我正在给她擦脸的手,猛地将我拽到床上,紧接着就压在我身上与我四目相对。 "…喂。" "嗯?" "没戴假发呢。" "啊、嗯。" 在花原面前没必要遮掩发色,所以回房后我立刻摘掉了假发。 "黑发虽然漂亮,但果然还是白发更适合你。" "谢、谢谢?" "这两个月都在做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工作、大扫除、洗衣服…还写了点东西。" "写什么的?" "和塞娜一起…童话故事。" 花原略带疑惑地追问。果然听起来很不符合我的形象吧? "童话?" "给小孩子读的那种。" "很适合你啊。" …真、真的吗? "每次见到雪子女士她都愁眉苦脸的。" "那人叫雪子?品味真差。" "她人很好的。" "我刚被她揍了一顿回来。" "…看来是有什么误会。" "是啊,倒也不难理解。" 花原咯咯笑了起来。 "喂,你看我为了找你连胡子都来不及刮。良心上过得去吗?" "对、对不起…不过留胡子的样子也很帅哦。" "…这张嘴真是抹了蜜,真的。" 虽然这么说着,花原看起来却并没有不高兴,反而挂着浅浅的微笑。她笑着对我说: "真可爱。" "突、突然怎么了?" "很可爱。惹人怜爱。" "呜呜…?" 突如其来的甜言蜜语让人措手不及。她是喝醉了吗?但花原的声音异常清晰,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现在我要郑重说些话。虽然气氛不到位,时机也不对——但如果现在不说我会疯掉的。" 怎么了? "总觉得你随时会从眼前消失。" 下一秒她捧住我的脸,让我们的鼻尖相触。然后,就这样吻了上来。 不同于床笫之间的炽热,只是久久贴合厮磨的亲吻。准确地说主要是花原在动情,宛如求偶般的缠绵。 但为何会如此甜美?为何如此令人沉溺? 漫长得让人神智涣散的长吻。恍惚间仿佛全世界都停止了转动。 分开时花原的表情难以形容,像是要哭出来,又像是马上就要破涕为笑。她犹豫片刻,最终收敛所有表情郑重开口: "金雪国。" "我、我姓徐…" "闭嘴。" "嗯…" "喂,我们家雪国。" 花原说道: "我爱你。" "全世界最爱你。" "不是同情。当然更不是欲望。我抛弃了所有留恋。再也不会想着回去了。" "我爱你。" "比世上任何人都更爱你。" "爱到可以放弃全世界。" "爱到能够拥有全世界。" "所以我是认真的。"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嫁给我吧。" 霎时间我全都明白了。 啊,原来如此。花原说过要让我一辈子无法逃离。说会让我连"逃跑"这个念头都生不出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想给我戴上镣铐。令我永远无法挣脱的幸福枷锁。盒子里是一对戒指。她执起我茫然伸出的左手,将戒指套进无名指,又将另一枚戴在自己手上。我举起手凝视指间那枚镶嵌着小小透明宝石的戒指——虽然对珠宝一窍不通。 "说过让你一辈子逃不掉的吧?今后永远、永远都别想逃了。" "呜咕。" "你没拒绝,所以不能反悔了。这是不可逆的契约。一辈子都要当我妻子。明白吗?" "呜啊啊啊!" 我嚎啕大哭起来。因为太过幸福——因为花原终究没有抛弃我,因为她赠予我这专属的枷锁,因为这枚左手的戒指,因为活在此刻的这个我,欢喜幸福得近乎发狂。我能确信,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 两个月的时间并不漫长。 我们或许都没有太大改变。我大概依然是那个令人不安的麻烦女人,花原或许仍会为此焦虑不已,用束缚来确认占有。 但她爱我,我信她。最完美的证明早已铭刻在命运里。 普通的幸福结局根本不够。略带缺憾的圆满,完全不足以形容我们的故事。 所以这才是,我最期盼的终结与开端。属于我们的超级幸福结局。 "我也、我也…!我也爱你。花原,我爱你。" "我也爱你。今后永远,一辈子。" "嗯,呜嗯。以后不会逃了。" "好,以后别想逃。" "今后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永远和你一起活着,一起死去。" 因为我是一朵花啊。 冰雪消融的地方又开出了一朵雪白的花。那朵花已在花园深深扎根,再也无法离开。或者说它根本不愿离开。 那里既是摇篮也是坟墓。 花将与花园共生共死。 一辈子,在一起,只要我们相爱…… "爱,唔噗——" "嗯?" "啊等等、呃、没事。可能是昨天吃坏、呕——" "……喂等等你还好吗。" "呃、嗯?真、真的没事啦。" "不,我突然想到个好笑的问题。你上次生理期什么时候?" 花原用极其严肃又慌张的表情问我。生、生理期?虽然大概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但绝对不是那样。我们明明每次都好好吃避孕药的,你也亲眼看着的啊。 "这、这么说来上个月确实没来……啊不是!和那个没关系啦!" "……你不是吃了避孕药吗。" "吃了啊……?" "记得药名吗?" "嗯。叫那个什么来着——" 当我随便报出模糊记忆里的名字后,花原立刻打开手机搜索药品信息。 "……这是紧急避孕药啊。" "诶?诶?急、紧急避孕药?" "喂!你这个火烧眉毛的笨蛋!!" 怎么可能……!我哪分得清什么紧急避孕药啊!不都是吃了就能避孕的吗?! "你们学校没教过性教育吗?" "我们那时候根本不教这些细节好不好!" "等着,我去趟楼下便利店。不对,便利店应该没卖这个。得去药店。" 花原像丢了魂似地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往外冲。神社结构简单,他转眼就找到出口跑没影了。 我跟到门外,目送他往山下村子狂奔,突然察觉雪子小姐正用看傻子的表情盯着我。 "……那家伙去哪?" "买、买验孕棒……?" "疯了……" ~ "两道杠呢。" "两道杠……呢。" "两道杠啊。" "两道杠哦……" 我们呆望着验孕棒上的双红线,集体露出灵魂出窍的表情。 加密标识 "仔细想想做了那么多次没中才奇怪吧……" "我、我以为吃避孕药就够了……"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面对完全超出预想的状况,我几乎要晕厥过去。正手足无措时,回过神的花原轻声说: "没确认清楚我也有责任。不过……没关系的。" "可、可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生下来啊?" "啊、啊?" "要生的对吧?你想生的吧?" 虽然说得委婉,但我明白他的意思。堕胎——这个选项我绝对不要。可是……该怎么说呢,似乎不止是这个原因。 总觉得这份心情,不单单是因为抗拒堕胎而已。 "……嗯。想生下来。" "好,那就生吧。" "可是我、我真的能当好妈妈吗?我能让这孩子幸福吗?" 怎么办?完全不想堕胎。但如果孩子因为我不幸呢?花原又会怎么想?突然被迫当爸爸不会困扰吗? "要说实话吗?" "嗯。" "其实我也没准备好,虽然有点慌……但绝对不讨厌这样。" "不讨厌?" "毕竟这个小肚子里装着我们的孩子啊。" …虽然现在还小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是、是吗?" "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但很开心。应该说期待到心跳加速?至少我完全没有叹气的念头。" 你呢? "…还是不太懂当妈妈意味着什么。" "正常。" "要是我…变成糟糕的母亲怎么办?要是害这孩子不幸怎么办?" "我会好好看着不让你变成那样的。" "要是孩子讨厌我怎么办…?如果讨厌曾经是男人的我……" "那就揍他。" 别瞎操心。 "…你一定会成为最棒的妈妈。" "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是——" 全世界最温柔的 我们雪国啊。 "现在在想什么?" "想把这孩子变成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这样就够了。" 花原说这已足够,带着让我安心的笑容。而他一个微笑就能抚平我的不安。 我们依然不成熟。还是那么愚蠢、天真、不可靠,像现在这样笨拙又幼稚。 但我唯一确定的是——这次怀孕绝非降临在我们身上的不幸。 这孩子是祝福。是对我与花原的道路、我们的选择、我们未来的璀璨祝福。 这孩子是证明。证明我们会相爱一生,是最完整幸福的见证。 这孩子是镣铐。让我们永远无法分离的、绝不算糟糕的幸福枷锁。 虽然还不懂什么是母爱,现在只有忐忑与恍惚。 但不知为何,逐渐觉得腹中这个小生命如此珍贵……此刻的我仿佛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真的变成傻瓜了吗?不知道该用什么来表达这种心情。我的全部感受就是——满满的幸福。纯粹是满满的幸福感。 "……能做好吗?" "会很辛苦的。" "但是……" "我会帮你的。" "真的?" "反正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身边。" "……当真?" "干嘛笑得这么开心。" "因为很高兴嘛。" "走着瞧吧。我会让你这辈子没有我就睡不着觉的。" 花原的危险发言,此刻只让我感到幸福。突然想起花原说过的话: "那个,不过这样的话今天不行了吧?" "什么不行?" "同房……" "……偶尔一次没关系吧?" "啊,不行!万一宝宝出事怎么办?!" "就一次的话宝宝会原谅的。" "你疯了吗,姜浩元?!" 看到我充满困惑的愤怒模样,花原似乎乐在其中,放声大笑起来。他看着我,满脸愉悦。 "开玩笑的啦。" "……太过分了。" "抱歉。啊,好累。我稍微休息会儿。" "嗯,嗯。好,休息吧。" 他好像为了找我一直奔波,不仅挨了雪子女士的打,还跑去药店买验孕棒,回来后又遭到雪子女女士的鄙视。 身体和精神应该都很疲惫了。花原躺在我铺好的被褥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像睡着般闭上眼睛。我自然躺到他身旁。合上眼时,能感觉到睡意渐渐袭来。 我们闭着眼睛,漫无边际地闲聊着。就在花原快睡着时,他用困倦的声音对我说: 对了。 嗯,怎么了? 刚才抱着你时想到的。 什么? 你好像长高了一点。 说完这句话,花原就沉沉睡去。 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他的话,最后还是决定忘掉。接着我也跟着花原进入梦乡。 就这样,我们的故事迎来了结局。 而我们,获得了幸福。 EP0342 那天之后,三个月过去了。 也就是说,我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现在我正等待着婚礼的开始。 趁这时候稍微回想一下这段日子吧。 自从意识到怀上花原孩子的那天起,我们又在日本多停留了一周。因为要立刻离开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而且花原也想稍微休息一下。 期间虽然发生过雪子女士对花原态度恶劣之类的小插曲,但终究都顺利解决了。向照顾我们的雪子女士最后道别后,我们回到了韩国。 最终我们回到了原来住的房子。 原本想着免费住在这里实在太过厚颜无耻准备搬走,但咸艺珍坚持要我付租金住下极力反对我离开。大概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吧。 花原也说暂时住在这里比较好,所以我最终妥协继续住在咸艺珍家。 想着隔壁还住着韩春,育儿时也能有个照应,倒也不算太糟的选择。至于韩春是否真能帮上育儿忙就另当别论了。 之后我们自然地恢复了往常生活。当然碍于腹中胎儿,那些亲密行为是没法做了,只是普通地吃吃玩玩。偶尔也会用...其他方式解决,像是用嘴啦,用手啦。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停止写作。那时《塞娜》已经完本了。 在日本写《塞娜》时我思考了很多。虽然承诺过要写幸福结局,但始终没想好具体怎么写。 经过漫长考虑得出的结论是...个平凡结局。非常普通的幸福结局。少女死去,少年幸存。若故事在此结束只会留下伤痛,但奇迹让少女复活了。这个复活没有任何伏笔铺垫,几乎算是突兀的展开。 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弃这个安排。为了让这些孩子获得幸福结局,哪怕有些牵强也要让少女重生。也许这个结局,也是为无法迎来幸福的我准备的自我安慰。 没错,所以确实有点勉强。但又能怎样呢?大家不都偏爱幸福结局吗?终章里想看到所有人欢笑,谢幕时希望每张脸都带着笑容。 因此时至今日我仍不后悔《塞娜》的结局。盗取姓名的少女出色地救赎了命运, embody了奇迹,与爱人终成眷属。嗯,这样的故事足够完满。 《塞娜》是讲述命运的小说,而我的命运该由我决定。 网上反响嘛...更多是质疑我「到底去哪儿进修了」,但总体不差。正如世人常态,大家总是渴求幸福的。 怀孕的消息也渐渐告知了身边人。 咸艺珍自然早已知情。从日本回韩国商量住所时就说过。虽然她用略带鄙夷的眼神看花原,但对我格外温柔。最近老缠着我讲胎教啦婴儿用品之类的话。 韩春、朴赞郁、惠媛、美罗、恩雅、智江贤,甚至徐教授都真心为我高兴。最意外的是徐教授,虽然把花原骂得像废品似的,但对我和宝宝毫无恶意纯粹送上了祝福。 也联系了木天空...接电话的他用生硬的嗓音道贺后很快挂断。我清楚对他做过不可饶恕的事。虽然后来他也做了过分的事,但我对他的伤害性质截然不同。 只盼有天他的伤痕能够痊愈。 接着联系了柳彬、可洛伊和戴维先生。虽然期间视频通话过几次,但一直隐瞒着怀孕的事。 柳彬非常吃惊,可洛伊也是。幸好两人关系没想象中糟糕。阻止他们立刻飞来韩国费了番功夫,结果前不久他们还是来家里住了好一阵。 差点就要在这里定居一年,最后还是被我拦住了。除了不方便...主要还是没法当着花原的面腻歪。不过他们说过阵子还会再来。 随着肚子渐渐隆起,四个月时终究去了花原家。挺着孕肚外出肯定会被拍到照片。等全世界都知道我怀孕时,恐怕和花原父亲就真无法挽回了。 花原的父亲姜硕勋看到我微凸的腹部后,先是拒绝接受现实直接晕倒。 清醒后仍不肯面对,但连续拜访几天后终于放弃抵抗。 看在小生命份上,他带着痛苦表情许可了我们结婚。前提是别妄想盛大婚礼。我本身也不在意排场,就决定只邀请熟人简单办个仪式。 于是在十二月这天,迎来了我们的婚礼。 说是只请熟人的婚礼,几乎叫来了所有认识的朋友。不过连普通婚礼宾客的四分之一都不到就是了。 抱着万一的念头给韩秀英也发了消息,结果她说不来了。 现在穿着为孕期体型特制的婚纱,我比旁人更早显怀。虽然产后举办婚礼也是选择,花原也倾向那样,但我固执地想尽快与他结合——于是这场孕中婚礼便成了定局。 怎么可能不紧张呢。 咸艺珍、韩春、恩雅和美罗她们极力安抚我,可那些话都像隔了层纱。后来从韩国赶回的可洛伊和柳彬握着我的手说了许多,如今也只记得些零碎片段。 迷迷糊糊间,不知不觉就已走在婚礼甬道上,转眼便和花原并肩站在主婚人徐教授面前。教授说了些什么,于我仍是耳畔微风。 唯有一事是确定的—— 我确实对主婚人的提问回答了"嗯"。 我们交换誓言之吻。比平常清爽,又更为绵长的一个吻。 转眼间仪式流程便结束了。 众人送来祝福,祈愿我和宝宝安康。花原倒是因此挨了不少调侃。他父亲依然绷着脸,却到底没吝啬给我的贺词。 待所有寒暄结束,不知何时只剩我们二人独处病房。 "啊…真的累垮了。" "可不是。" "这种程度还算轻量级的话,正式规格到底得多吓人啊?" "会更累吧。反正再没下次了。" "话说你身体还行?肚子都这么大了,果然太勉强了吧?" "算不上勉强。我们家宝宝特别乖,一直很安稳。" 确实,除妊娠反应最厉害那段日子,腹中胎儿简直温顺得不像话——也不知随了谁。 "可你当时孕吐不是闹着玩的。" "但那段时间并不坏啊。我提的要求你都照办了不是吗?" "哈,对。凌晨三点说什么?突然想吃帝王蟹?还记得我那晚专程跑水产市场吗?" "可鲜了。" "打住打住。" 我们就这样用毫无营养却温馨的对话填满时光。花原忽然轻抚我隆起的腹部,脸上绽开与他极不相称的柔和笑容,惹得我也不自觉微笑起来。 "说起来…胎名就叫宝宝是不是太随意了。" "可已经叫顺口了呀。" "倒也是。大名想好了吗?" "有个初步想法。" "说说看?" "男孩就叫振华,女孩叫雪花。" "姜振华…姜雪花…倒不错,不过取振华这名字可能会被同学们取笑吧?动画里不是老出现这个词嘛。" "啊,这样吗?我倒是没想到…" "慢慢想呗,这不还有五个月嘛。" "只剩五个月了。" 是啊,仅仅只剩五个月了。 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其实现在本可以确认,但我刻意没向医生打听。反正无论男女都会深爱这个孩子——这份惊喜就留待那时吧。 "话说你父亲态度似乎软化些了?" "有什么办法,老人家都疼孙辈。" "确实…你爸转眼都当祖父了。柳彬也升级当奶奶了呢。" "她最近怎么样?" "刚才不是见到了?和可洛伊处得意外融洽,虽说病情好转多少就…" "也算万幸了。还记得善花刚才闹得多凶吗?" "啊,可不是。她怎么回事来着?" "大概嫌婚礼不够盛大吧。明明主角又不是她。" "就是,噗嗤。" 我们聊了很久亲友近况:明年韩春和朴赞郁的婚礼、恩雅美罗复读成功的消息、新剧惨败的智江贤,还有徐在雅、木天空、咸艺珍等人的轶事。 正说笑着,花原忽然熄灭顶灯,只留一盏床头灯。 "该睡了?" …确实该就寝了。但今夜——在婚礼当晚就这么平淡度过实在不甘心。我拽住正要躺下的花原,强忍羞意用发颤的嗓音抛出半年未提的话题: "那、那个你知道吗?" "什么?" "怀、怀孕期间同房…其实完全没问题哦。" "…啥?" 当然没勇气继续说下去。我抓起事先藏好的靠垫捂住脸——这已是最大限度的暗示。 靠垫上印着硕大的"YES"。 听到他轻笑后,花原开始挠我侧腹。趁我发笑抢走靠垫时,他声音里满溢着纯粹的欢欣: "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的唇立刻压上来,不同于先前清新的誓约之吻,这是个炽烈绵长的深吻。我也情不自禁与他唇舌相缠。 漫漫长夜方才开始。 看来今晚是别想睡了。 EP0343 您好,我是阿莱米卡。评论写得有些晚真是抱歉。 呃,其实过了两天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完全理不清头绪呢…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说哪些内容。虽然可能会有点语无伦次,但我会想办法表达清楚的。 事先声明,这篇评论包含大量剧透内容。 首先应该致谢吧。衷心感谢所有阅读《厌女小说家的变身手记》的读者。正是因为你们的存在,这部作品才能坚持到最后。如果没有你们的支持,绝不可能走到今天。这都是托各位的福。 先从《厌女手记》的创作初衷说起吧。虽然以前提过,这部作品虽然标题带有'厌女'字样,但完全不是政治题材小说。恰恰相反,这是非常个人化的故事。最初开始创作的动机,纯粹是觉得'让厌女小说家变成女人应该会很有趣吧'。 就这么简单。 那么来谈谈结局部分? 记得我曾提过,《厌女手记》原本计划以第一百章完结,准确预估是在第一百到一百五十章之间。但不知不觉竟写了三百四十章,连我自己都没想到——原先觉得夸张点也就二百章左右。 如果按最早构思的结局,应该在一百五十章就结束了。既然已经完结可以说出来了,最初设计的结局里,雪国在徐在雅事件中并没能依靠自己力量驱逐对方,最终由花原前来解救。这导致雪国对花原产生依赖,形成了雌性疯子行为的结局。 最初搭建的情节框架也确实只规划到这里。问题在于我是个非常即兴创作的作家,写着写着常会擅自改变走向——'这样不是挺好吗?就这么写,绝对超棒'。这种情况在前作和本作都发生过多次,在娅事件的结局正是典型案例。 这种临时改动偶尔会毁了剧情,但庆幸这次不仅无需修改后续框架,反而认为是极佳选择。唯一的代价就是篇幅因此暴增了百来章。 到了中后期阶段,其实已经确定新结局。 或许有人猜到了——雪国与花原初夜后,两人决定共同坠入只属于彼此的地狱获得幸福,这本是原定结局。至今仍觉得从作品完成度而言,这个版本可能更高。但最终还是不得不修改。 因为我想赋予他们真正的幸福。看过前作的读者或许知道,原本结局是主角通过自杀获得解脱,最后关头却改为复活安排。 如果觉得结局节奏仓促、完成度不足或叙事急促模糊,很可能正是这个原因。哪怕有些牵强,我也希望他们获得幸福。 现实层面上,两人境遇在雪国离开前后并无本质变化。改变的只有心态——但这份心态差异至关重要。雪国是听到花原的'我爱你'才挣脱自我束缚;而花原是在雪国消失后,才真正审视彼此关系。 文中用冰美式与巧克力拿铁象征雪国的转变:某个时刻起,她虽嫌苦涩却固执地饮用冰美式;而在结局时重新选择了巧克力拿铁。自以为表现得很明显,没想到没人察觉呢。 或许难以让所有读者信服,但我认为他们最需要的是时间,所以给予了这份时间。 我明白这会让结局显得急促,也确实有些后悔——要是放慢节奏详细展开就好了。但既然已经完结就无法重来,不足之处只能通过番外来弥补。 是的,会写番外。具体篇幅还不确定,更新速度应该也不会快。预计至少二十篇以上,目前构想有《花原的雪国探索日志》《怀孕告知过程》《育儿日记》以及配角的后续故事。 颓废线分支结局暂时没有计划。既然刻意扭转结局追求幸福,现在实在不忍心写那种内容。当然随着时间推移可能会改变主意。 至于成人向番外,很遗憾并无创作打算。那部分真的是写作过程中最痛苦艰难的环节,实在不想再来一次。 要聊聊角色吗? 我先前说过自己是非常即兴创作的作家类型吧。实际上这部小说里最初构思好的角色只有雪国、姜浩元、木天空、徐在雅、李千恩这五人。 咸艺珍、徐恩雅、李美罗、智江贤是完全没提前构思,写作过程中临时创作的角色。而陈瑞惠、尹秀雅这类角色本计划是纯粹配角,后来才赋予了一定戏份。 至于朴赞郁,是为了分担徐在雅的角色功能而仓促登场的人物。韩春则纯粹是写作中途突然想加入一位巨乳诗人姐姐设定的产物。 柳彬和柳雪琳这类角色虽然从创作伊始就有基本构想,但详细设定是随着写作逐渐完善的。特别是柳彬让我纠结了很久——考虑过把她写成彻头彻尾的烂女人,或者完全无辜的受害者,又或是情感麻木的女性。最终呈现出来的是这些特质的混合体。 柳雪琳和可洛伊属于比较特殊的类型。不知道有没有读者记得我最初以『雪国,曾经是。』为标题连载时发的序章?那时的设定完全不同,雪国有个哥哥。他们是被遗弃在孤儿院的兄弟,哥哥是为雪国不惜一切牺牲奉献的人格高尚者……那个角色就是柳雪琳的前身。虽然设定大幅改动,但"奉献"这个核心特质保留了下来——当然在正文里已经扭曲变形了。 说到其他角色的幕后故事,木天空原设定是个善良且对雪国怀有自卑感的角色。原有剧情线会让他意识到自己嫉妒的对象变得娇小脆弱、连文字都比不上自己时陷入暴走。但开始写作后这家伙擅自暴走了,变成了贪婪腹黑的性格。他本不该有这样的结局,可最后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遗憾地没能阻止。不过这样也好,反正按原计划他也不可能和雪国走到一起,至少现在能随心所欲大闹一场。 徐在雅是在"女装网络主播"和"傲慢暴躁的网络小说家"两个设定间纠结后融合生成的产物,剩余特质则转移给了朴赞郁。但她是整体发展最贴近原始构思的角色。 花原和雪国几乎完全遵循原设定,唯一区别是雪国体型缩小了些。 智江贤、徐恩雅和李美罗本该是昙花一现的配角,但为了分别承担"演技"、"情色文学"和"童话"的主题才正式登场。可惜我没能很好展现这些主题——演技线服务于姜浩元,情色与童话线则是为雪国设计的。 陈瑞惠和尹秀雅原本也不该有这么多戏份,是写作过程中自然发展的结果。至于韩春,就像前文说的只是我想加入巨乳诗人姐姐,同时觉得雪国需要更多精神支柱。 最特殊的案例是咸艺珍。"国情院职员探望变身症患者"这个套路桥段,最早出自文字匠S作家的《依然是雪原》。多数读者应该知道吧? 借此机会说明下,这部小说被指控抄袭的声音从来没断过,至今还有人定期发文指责。但实际上借鉴《雪原》的只有国情院职员这个桥段。"雪国"这个名字也不是来自《雪原》,而是取自《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简称《活下去》)里的"雪"姓,名字部分则是当时我在创作社区征名+重读川端康成《雪国》的双重影响。 总之出于致敬《雪原》+运用经典桥段的目的创造了咸艺珍,原本她的戏份就该点到为止。后来因为看到政府拒绝对特殊罕见病患者提供治疗支援的报道,才在国情院相关情节上稍作延伸——真的只延伸了一点点。但不知怎么这个角色突然开始自己蹦出来抢戏,建立起独立人格推动剧情。虽然这种体验让我有些慌张,但个人认为这是本作最成功的改动。 说实话,当读者推测"咸艺珍曾导致前任变身症患者自杀""企图把雪国改造成人偶"时,我还挺害怕的。哈哈。 最后说说李千恩…… 没什么可说的。她从构思到落幕都完全符合原始设定。 不过最初的结局不同——原计划是让她被自己女儿杀害。因为我实在不想写女儿变成杀人犯的结局才修改。即使是原案,李千恩的罪孽也没能真相大白,但改为交通事故后更能突显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关于结局和角色的说明都结束了,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呢? 如之前所说,衷心感谢各位读者一直以来的陪伴。 最初虽然雄心勃勃地开始连载,但中途因为严重的睡眠呼吸中止症无法正常更新。后来又因剧烈头痛(原因是乌龟颈)再次中断。等状态稍微好转后似乎认真连载过一阵子,不过结果来看倒也不算坏事吧。 因为我终于领悟到什么是恐惧——再这样下去可能这辈子都没法写作了。所以必须在还能写的时候继续写。虽然病痛本身不是好事,但痛苦偶尔也能让人成长。但愿我已经成长得足够好了。 有读者问起新作计划,在进入Q&A环节前先在这里答复:目前没有写作新作品的打算。外传完结后会稍作休整,然后立刻去履行约定。谢谢大家。 + 对不起。 写完结局后心情非常奇怪。原以为完结时会单纯感到开心,结果真正落笔后反而脑袋空空,只觉得空落落的,过段时间甚至开始抑郁。前作因为反复停更八年才勉强完结,当时只觉得痛快,这次却完全不同。 既抑郁又遗憾,还带着怅然若失的感觉,最后似乎只剩些许悲伤。 但能像这样顺利完结依然值得庆幸。 最后要向始终支持我创作、给予帮助的《直到我爱上零度可乐》和《杀戮公主的生存策略》作者柳特先生致以谢意。您提供了莫大帮助,特别是成人限制级场景部分,若没有柳特先生指导恐怕根本无法顺利完成。衷心感谢。 再次对迄今为止阅读《厌女手记》的所有读者致谢。 爱你们。 EP0344 加密密钥 当花原和我回到韩国时,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立刻找个住处。按照花原的说法,我们原先住的咸艺珍家离开时已经彻底收拾过,现在回去也不太合适,更何况要立刻找到房子也相当困难。 原因一是我们把存款都花在了这趟日本之行上,二是我怀孕后找小房子住就有些尴尬了——如果要找的不是临时住所而是长期安家的地方,就不得不考虑和孩子同住的问题。即便想稍微将就些,目光也总会不由自主地看向更大更好的房子。 所以我们决定:先贷款购置新房,在此之前暂住在咸艺珍家。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拜托她让我们暂住一阵子—— "现在、你说什么?" "那个…我不小心怀孕了。" "怀孕?啊、就是…说你怀孕了对吧?" 咸艺珍似乎很难立刻接受我怀孕的事实。光是看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抖得那么厉害就知道了。 "……以防万一问一下,那小子…不对,姜浩元先生人在哪?" "应该还在酒店。" "让孕妇独自出门自己却在酒店?" "现在还属于孕早期…" "早期才更要注意啊!" 咸艺珍突然的怒吼让我一时慌张起来。倒不是我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就这么出门一趟也不至于吧? "啊、以后会更小心的。" "…住房问题我明白了。不、其实没必要特地找新房。你们直接继续住那里就行。" "咦?" "虽然不大但住三个人完全没问题吧?贷款买房本身没什么,但考虑到你们现在都一穷二白的状态——" "穷、穷到掉毛…" "至少等生活稳定前都住那儿吧。何必折腾搬家?那边既不用担心邻居矛盾,韩春前辈也能帮上忙。就这么住着。" "可这样太厚脸皮了…" "雪国。" "啊、在?" 她突然转变的气场让我心头一跳。说起来之前也有过——在那间病房里,她用平辈语气对我倾诉心情的时候。 "好好说话就听着,姐姐。" "姐、姐姐…?" "本来就是姐姐吧。我又不是你母亲,而你现在也是女性了。" "话是这么说…" "总之不接受反驳。反正你们走后我没动过你房间,随时都能回去住。" "好、好的…可是…" "没有可是。" 咸艺珍一句话粉碎我微弱的反抗,宣告般对我说: "这些年够辛苦了吧?能吃的苦都吃遍了吧?" "……" "所以偶尔也要想着'啊原来还有这种好事'、'收到了美好的礼物'才行。" "…我会的。" "乖。" 恢复敬语的咸艺珍站起身摸了摸我的头。明明该生气被当成小孩对待,却又莫名感到开心,最终只是乖乖任她抚摸。 "今天退房后直接过来。那小子…姜浩元也是。" "嗯、谢谢。" "要谢就好好调养身体。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是带着宝宝的身子。" 已经不是单身了呢。 "…确实。其实现在还没什么实感。" "孕吐之类的反应有了吗?" "在日本时有点吃不下东西。目前只是稍微反胃的程度…" "有想吃的东西就直接使唤姜浩元。敢反抗就联系我。" "真、真的可以吗?" "当然。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尽管说,这是女性的特权。" 是、是这样吗?想到能把花原当随从使唤就有点心动。虽然现在的他确实待我像小公主,但我主动提出要求还是不一样的。 "今天直接过去吗?那一起走吧。" "不用那么…" "孕妇不许推辞。" 没等我说完,咸艺珍就抢过我的手包往外走。啊、顺便说我们是在一家带私人包厢的高级意大利餐厅。看到价格时我吓坏了,但她坚持点单我也只好认命——味道倒是绝佳。 果然如我所料,最后全是咸艺珍结的账。虽然显得现实,但说实话这样轻松多了。 之后我们自然坐上她的车,前往我和花原暂住的酒店。 "喂、嗯,到了。在楼下等着?知道了。啊对了…" 快到时我提前给花原打电话。刚要说咸艺珍也一起来,驾驶座的她却突然竖起手指让我噤声。 "呃、嗯?没、没什么。马上到。嗯、爱你。" 挂断电话后,不知为何后视镜里咸艺珍的脸色似乎有些僵硬。 "花原在楼下等着呢。不过为什么让我别告诉她?" "原本不知道真相时受伤最深。" "…?" ~ "啊,您、您也一起来了。" "嗯,一起来的。" 为什么花原出来时的姿势那么拘谨?奇怪的是花原看见咸艺珍的瞬间就开始观察她的神色。倒不像是害怕,而是隐约透着抗拒。 "我都听说了。收拾行李退房出来吧。" "啊,那个…谢谢。" "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才借的,没必要道谢。"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不寻常。不,说起来她们之前有过这种诡异到连氛围都变质的接触吗? "雪国,你去日本的时候她们见过几次。" "因为什么事?" "起初是姜浩元先生怀疑我帮助雪国你逃脱。后来几次是我主动联系,询问寻找进展。" "花、花原被欺负了吗?" "…没被欺负。只是说了些常识性的话题。" "常识性话题?" "有些事雪国没必要知道。" …虽说不用知道,但隐约能猜到她们谈了什么。 "话说回来,去过妇产科了吗?" "还、还没有。只用验孕棒确认过两次。" "怎么到现在还没去?" "前天刚回来没来得及,而且…有点害怕。" "害怕…也是难免的。" 咸艺珍露出略带哀伤的微笑。听过她往事的我明白这个笑容的含义,便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她立刻用力回握。 "能陪我一起去吗?" "…随时奉陪。" 这孩子也能成为咸艺珍的慰藉吗?虽然不确定,但那样的光景似乎也不坏。 ~ "妊娠两个月…稍微超了些。该、该说恭喜吗?" 和咸艺珍同去的妇产科,正是之前我因生理痛就诊的医院。虽然是位好医生,但显然也对当前状况感到措手不及。 "尽管说没关系。" "…虽然有很多疑问和想说的话,但如果本人觉得幸福,最先表达的果然只能是这个吧。恭喜你。" "谢谢医生。多亏了您。" 医生随后结合各项检查结果做了详细说明。 "看,这个小点就是宝宝。" "好小啊…" "不像婴儿对吧?后期肚子会变得这么大哦。" 超声影像里的生命实在太小,几乎难以称之为婴儿。但能清晰分辨出头身轮廓仍令人惊叹。 谈话间我提出了隐忧: "那个…医生。" "请说。" "有件事很在意…我的发色或病症…会不会遗传给胎儿?" 是的,这最令我恐惧。虽然如今我已完全接纳女性身份,但曾经的痛苦记忆并未消散。若让后代重蹈覆辙…光是想象就毛骨悚然。 绝不愿让孩子承受这份苦楚。 "TS癖被发现的历史尚短,关于二代的研究几乎空白。不过雪国小姐并非首例生育患者。" "那、那位的情况如何?" "据说诞下了非常健康普通的宝宝,发色也正常。当然目前尚无法确认病症遗传性。" 总算松了口气。我太清楚这头白发带来的困扰。即便遗传病尚无定论,至少发色不会延续的消息,以及成功生育的健康先例都令人安心。 "今后需要定期来院检查。为了母子平安也请别过分忧虑,一定能生下漂亮健康的宝宝。" "…谢谢。" 哎呀,眼眶突然自己发热了。不知不觉竟流下眼泪。 "别哭呀,这是喜事。" "是高兴才哭的…我、我一定要让这孩子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孩子。幸福到出生这件事本身都值得感激。" "很有觉悟呢。" "本、本来打算和花原还有艺珍姐姐一起来听的…" "是指外面等候的两位吧。" "因为突发奇想…固执地要求独自听取结果。明明她们都是为我而来…万一、万一这次怀孕只是我的错觉…" 泪水怎么也止不住。我那愚蠢可怕的妄想终归只是妄想——这个事实本身多么令人宽慰。或许正因如此才哭的吧。 "雪国小姐会成为好母亲的。" "非、非常感谢。抽泣。" 约莫十分钟后我才止住眼泪。既然一切尘埃落定,现在只需出去传达喜讯即可。起身行礼时医生突然叫住我。 "告辞了。真的万分感谢。" "不客气。啊对了,差点忘了问。" "什么事?" "上次提到的那个能代替你问出『为什么偏偏是现在』的人…找到了吗?" 啊,对了。曾几何时提起过这件事呢。曾几何时听到过这件事呢。 擦掉眼泪露出灿烂笑容。现在能够坦率自然地开口说话了。我毫不犹豫地张嘴回答: "嗯!" EP0345 回到原本居住的家后,第一个迎接我的当然是韩春。 "呜哇哇~~!居然丢下姐姐跑去哪里了啦,呜呜。" "放、放开我…!" "不行!要是这样就放开你肯定又会逃跑的。我要这样抱着一辈子不让你跑掉。" "啊,都说了不会跑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韩春用激烈的拥抱迎接我后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我能理解。韩春给予我许多帮助,疼爱我甚至胜过亲姐姐。这样的孩子突然毫无预兆地消失,现在这种程度其实算很轻了。 我甚至做好了挨骂或挨打的觉悟。 但韩春只是像小孩般假哭着紧紧抱住我许久,完全没有冲我发火。真是…善良的人啊。在这个拥抱持续到三十分钟之前我都这么想。 "…喘不过气了。" "哼,是雪儿不对。知道我有多担心多害怕吗?整整找了你两个月。" "公司的工作怎么办?" "把积攒的年假用掉啦。虽然再怎么也不可能完整休息两个月。" "…对不起。" "知道错的话以后绝对不许再逃跑了。答应我?" "…嗯。" 其实该这么轻易被原谅吗,事情该这样简单结束吗,这些念头在我脑海闪过。但既然韩春本人都这么说,我也无可奈何。总不能主动要求惩罚,此刻只要心怀感激就够了。 之后我向韩春讲述了这两个月的经历。她始终认真倾听没有打断。虽然担心她听完后能否接受,但这些事不该隐瞒。 "所以就这样遇见花原之后…" 咕咚。 "…发现了一件事。" "…?" "就是…我直到上个月都没来生理期。" "…啊?" "没、没来生理期。去检查之后医生说…" 怀孕了。 "现在我可能听错了什么,能再说一遍吗?难道是年纪大了出现幻听?" "不是幻听…现在…第十周了。" "姜浩元这疯子。" 顺便说句,接下来我们会听到耳朵长茧的经典台词。 "等一下,雪儿在这里等着。那混蛋现在在家吧?我去和他"谈谈"马上回来。" "啊,别、别去!我、我没事的别这样!" "雪儿觉得没事我有事!先揍几拳再说。那家伙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应该会老实挨打,不会太久。" "太、太夸张了!" "别拦我。" "别、别打花原!!" …糟了。 "刚才…说什么。" "别打花原…是我的错。" "我的天啊。" 韩春说完直接瘫倒。幸亏后面有沙发才没受伤。 "没事吧?!" "我们纯洁善良的雪儿…居然堕落了…" "别说奇怪的话。" "…说得对。该面对现实了…" 接着韩春像假装晕倒般突然弹起来,这次小心翼翼地抱住我:"…恭喜。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开玩笑的,别在意我的演技。" "真是玩笑?" "要是看到雪儿稍微难过可能就假戏真做了?" "什么意思嘛。" "虽然有点担心,但真是太好了。恭喜。不会说扫兴的话了,毕竟现在宝宝也能听见呢。" "…真的吗?" "当然。如果雪儿有一丝一毫的难过,这些话我都难以启齿。但现在雪儿看起来超级、超级幸福对吧?连我都看得出来。所以很庆幸。能看见雪儿获得幸福真的…太好了。这样我才能安心祝贺和祝福啊。" 韩春的怀抱格外温暖,比之前更轻柔的臂弯让我整个人都软化了。 "所以提前说好。我们准妈妈雪儿。雪国。做得很好。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活得很好。很努力了。我敢断言,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幸福。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帮忙。有事随时叫我,立刻飞过来。" "…如果姐姐是男人说不定会心动呢。" "这可真是最高赞誉。" "不过还、还是更喜欢花原…" "这就有点气人了。" 终于松手的韩春眼角挂着小小泪珠。 说实话,韩春是个好得不可思议的人。此刻她这份异常并不让人讨厌。 "啊,话说被抢先了呢。我还没当妈妈,雪儿倒先一步。" "对、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开玩笑啦。其实本来打算等你回来就说的…我也要结婚了。" "真的?和赞郁?定日子了吗?" "具体日期还没定,大概明年吧?" "恭喜…!一定会…一切顺利的!!" "对了,婚礼打算怎么办?" "嗯?" …婚礼? "和姜浩元先生的婚礼啊。总不能说不办吧?" ……坦白说我不是没想过。但我们真的有资格享受这种奢侈吗?眼下连钱都不够,就算真办了也没几个宾客会来。花原的父亲甚至根本不承认我们的关系。 就算勉强办婚礼,来宾肯定寥寥无几。尤其在得不到花原父亲祝福的情况下,我更不想做这种事——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花原。 "我举双手反对!我可一定要看雪儿穿婚纱的样子。" "……就为这个?" "当然不止。婚礼可是人生大事啊!一辈子仅此一次的顶级庆典!!"韩春停顿片刻继续道,"……虽然对某些人来说未必。总之重点在于,对女性而言婚礼是无比珍贵的仪式。大家砸钱办豪华婚礼,不就是为了留下不输任何人的完美回忆嘛。" "我……当男性的时候就搞不懂这些。只要我们幸福不就好了,何必在意别人眼光?" "所以说雪儿你善良过头了啦。又不是非要你砸钱办奢华盛宴,只是希望你别产生"不该办婚礼"这种念头。想象一下嘛——穿着燕尾服的花原先生率先入场,身后跟着穿婚纱的雪儿走过纯白地毯。" "我、我早就不是那个纯白的……" "……不是那个意思!别乱喝红药水,安静听我说完。" 啊……我不该插嘴的。脸颊烧得通红。 "总之两人就这样走到证婚人面前对视。然后证婚人会说:新郎是否愿意无论顺逆贫富,永远爱护尊重新娘?新娘是否愿意无论健康疾病,永远信任依赖新郎?等你们点头后——"韩春突然压低声音,"证婚人就会说: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誓约之吻。接着你们就……接吻啦。" 啊……有点想象出来了。穿着挺拔燕尾服的花原,披着白纱的我。他低头,我踮脚,彼此靠近脸庞。当誓言之吻落下时——光是想象就让我心跳加速(虽然脸早就红透了),胸口暖融融的。 说实话,这时候我已经被说动了。我……我好想要这样的婚礼。但同时又担心会给花原添麻烦。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吧" "你脸上明明写满"想要"两个字呢" "呜、可、可是没得到花原父亲的许可就……" "教你个绝招。" "……绝招?真有办法?" 能说服花原父亲的办法?要真有这种……我太想知道了。 "两个月后,和姜浩元一起去拜访。刚开始可能会碰钉子,但只要坚持天天去,最后他肯定会投降。" "……为什么?" "到时候自然明白。" 虽然不明就里,但溺水之人连稻草都想抓住。既然是韩春支的招,应该……至少比完全不敢尝试要强。 "如果可行……我也想试试。" "这才对嘛。而且肯定能成——不如说尽管去做!雪儿现在有资格尽情幸福了,把这份快乐享受到底才对!" "是这样吗……" "当然啦。所以别再瞻前顾后,只要专注感受幸福就好!来,为幸福干杯!!" 不知为何,听着韩春的话就觉得一切都会顺利。我太喜欢此刻的气氛,不知不觉靠上了她肩膀。 "谢谢你。" "再多谢几句也没关系哦。" "真的……非常感谢,姐姐。" 韩春闻言露出灿烂笑容,真是好看。正这么想着,腹部突然传来微弱的动静。我不自觉轻抚微微隆起的肚子对她笑道: "宝宝好像也很喜欢韩春姐姐呢" 她盯着我的肚子看了会儿,突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果然该去揍姜浩元那混蛋几拳" 喂,这就过分了啊。 EP0346 向周围人宣告怀孕的事实在各方面都不容易。虽然大家都真心实意地送上祝福,但通常事情并不会就此结束。 其中最顺利的要数朴赞郁和惠媛。这多亏韩春代为转达,不过朴赞郁只是打了通祝福电话就没再多说什么。虽然他说改天会亲自登门探望,但光是这个电话就让我相当感激。 惠媛则当即激动地表示要立刻见面,我先和她约在了改日。她说要带一大堆礼物让我期待,虽然劝阻过但估计她不会听。 最意外的当属徐教授对此事的淡漠态度?考虑到电话里谈这种事不太合适,我和花原专程去了趟研究室,没想到教授丝毫没提我消失数月的事。 反倒把花原骂得狗血淋头,虽然多半是调侃但言辞过激到我不得不打断。 当我忐忑地告知怀孕消息时,教授只是淡淡道贺: "好吧...我早料到会有这天。恭喜了,你这该死的学生。" "...意外地爽快呢。" "难道要对孕妇恶语相向?" "那倒不是。谢谢您。" 随后他以要和花原谈话为由支开我,内容大概能猜到几分。 不过又能怎样呢?我索性陪教授夫人喝了下午茶。值得一提的是,夫人听闻喜讯后立刻担心起我的体型能否承受分娩。 仔细想想这确实是该忧虑的问题。需要剖腹产吗?虽然还得继续观察,但我不愿选择剖腹——并非恐惧手术刀,而是想完整体验分娩的痛苦。 茶会临近结束时,在娅和恩雅刚好回家。看情形两人并非结伴外出,只是碰巧同时回来。 我笑着朝她们挥手。恩雅大呼小叫着奔来,在娅则愣住片刻,尴尬地低头回了房间。 面对连珠炮般追问行踪的恩雅,我平静抛出了怀孕的消息。 她突然定格般重复确认: "您刚才说什么?" "我怀孕了。" "疯了。" 尽管她满脸写着更多疑问,但考虑到教授夫人还在场且花原即将出来,话题就此打住。当花原疲惫地和教授走出书房时,我们寒暄后便告辞了。恩雅直到最后都保持着恍惚表情。 "教授说什么了?" "骂我是疯丫头。" "韩春姐姐也这么说过。" "早预料到了。" 后来某天花原因私外出时,美罗和恩雅难得与江贤齐聚我家。虽然恩雅已知情,我还是想正式宣布怀孕。简单交代近况后,我小心翼翼切入主题: "我怀孕了。" "...看来不是做梦。" "...您说什么?" "哇哦。" 恩雅露出难以置信的确认表情,美罗则完全处于理解无能状态。而江贤...一如既往地平静。 "大发。现在应该两个月?十周左右?" "你算这么清楚真恶心。" "哪里恶心了?失踪两个月时间刚好吻合,这谁都算得出来。当时哥到处找你呢。" "真、真的?" 听说花原疯狂寻找我的事迹,莫名有些开心。正傻笑时美罗突然开口: "骗人的...吧?" "真的,就在这里。" 我摸着肚子问"要摸摸看吗",吓得她直后退: "不不不这太奇怪了!!真的怀孕了?用这副身体?" "我、我个头也没那么小...还长高了一点。" "这张脸已经是犯罪了,犯罪。等下,你说长高...了?" "等等,现在身高多少?" 正应付美罗的荒唐发言时,恩雅突然惊叫着扑来。喂你的人设崩了吧。 "不、不知道?还没量过。" "家里有软尺吧?量量看。" "我身高到底有什么好..." "这可是重大事件!" "你和初见时性格完全不一样了知道吗?" 最终拗不过她当场测量。帮忙的美罗露出荒唐笑容: "150cm。你说的长高就是1cm?" "确、确实长了嘛..." 1cm也是成长。以前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149... 恩雅仍不可置信地追问: "该、该不会踮脚了吧?" "才没有。" "我的世界崩塌了。" "你太夸张了。" 本以为话题就此结束时,沉默至今的智江贤突然开口: "那个,哥...不对,姐。" "嗯?" "怀孕的事,恭喜了。" "...哇,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谢谢。" "啊,啊,我也,我也恭喜你!" "我也是!" 在智江贤的道贺后,恩雅和美罗也将迟到的祝福传递给我,不知为何我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大家。 ~ 我给所有能联系的人报了喜讯。最纠结的是木天空,但最终觉得不能不说,便拨通了电话。没等我开口,接起电话的木天空抢先说道: "见面聊吧。" "咦?等、等等。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的诗,还剩三小时。在上次见面的地方等你,我会订好位置。" 通话戛然而止。难道她已经知道我怀孕的事?但这怎么可能?还是说有别的事要谈? 虽然本就打算见面,但没想到会是木天空先提出。我瞒着花原去见了她。 提前半小时到达约定地点时,木天空早已落座。刚拉开椅子就被她锐利的气场震慑,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她又率先打破了沉默。 "迟到了呢。" "...约定时间还有三十分钟吧。" "反正比我到得晚。" "真不讲理。" 不过倒是成功缓解了紧张气氛。 "咖啡?" "巧克力拿铁。" "戒掉冰美式了?" "嗯,实在喝不惯。" "前辈这副小鬼体质倒也不意外。" "嘴真毒啊。" 我们点的饮品和一年前相同。我的是巧克力拿铁,你的是冰美式。但此刻相对而坐的我们,以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已截然不同。 "抛下一切出走两个月,开心吗?" "说不上多开心...不过确实轻松了些。" "真是自私的人。" 木天空啜饮着冰美式说道。 "今天为什么叫我出来?" "明明是前辈先打的电话。" "不对,是你提出见面的。" "反正你也正打算找我吧?" "话是这么说...你怎么知道的?" "前辈单纯得很,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是、是吗..." "...真没意思。" "什么?" "收起獠牙装乖的野兽,角都磨钝了似的。" "我们确实有过剑拔弩张的时候。" "那时候多好啊。" "我更喜欢现在。" 木天空深深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诶?真的?怎么会?" "凭前辈的单纯程度,很容易猜到。" 所以不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但光凭这个就能推测出我怀孕...? "你真的知道?" "明摆着的事。" 我们同时开口: "是要举办婚礼吧" "我怀孕了" 空气骤然凝固。木天空毫无反应地静坐着,开始啜饮咖啡。 然后她再次开口: "你说什么?" 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依旧面无表情,反而重新喝起咖啡催促我重复。 "我怀孕了。" 噗——!木天空喷出了咖啡。理所当然地,坐在正对面的我遭了殃。 "恶、恶心死了!" "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怀孕?你说怀孕?!操,不对,你们他妈在床上滚了多久?!疯了吗?你疯了吗?!跑来对前女友说自己搞大了肚子?!到底乱搞了多少次?!!" "也、也不全是在床上..." "谁问你这个啊!根本不想知道!!" 我有些慌乱。当然明白这是个爆炸性消息,原本也没打算这么突然坦白。但看她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不自觉就脱口而出了。 即便如此,木天空的反应还是激烈得出乎意料。 "我真是疯了...!居然...!栽在你这种男人手里...!" "对、对不起。" "我...我简直...!" 在她发作期间,我手足无措地僵坐着。直到她突然停止宣泄,深深叹了口气,从包里取出手帕走向我。 "呃...?" "别动。" 她开始细致擦拭我身上的咖啡渍。虽然效果有限,但比刚才好多了,特别是头发上的污渍。 "...还以为是长胖了。" "很...明显吗?" "根本想不到是这种原因,现在还不显怀。"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 "我知道这对你是个冲击。但让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既然知道就不该说出来。" ...确实如此。我清楚这是自己的自私。 对木天空早已没有怨恨。曾经或许有过,但现在只剩下歉意与感激。如果当初她没有推开我,我可能...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但我必须见你。" "为什么?" "因为我爱过你。" "……" "像是被风吹散,如同蒸发般消失不见,但那份心意的痕迹确实还留在这个胸口。我不想什么都没对你说就逃跑似地结婚。" "原来是要结婚啊。" "对、对吧?" "知道吗?" "……什么?" "在韩国,变身症患者除非原本就是已婚者,否则同性之间无法结婚。说不定我们的关系也……" "是这样……吗。" "真的好委屈。如果前辈没得那种病的话,现在站在那个位置的应该是我。" "……" "别像罪人一样低着头,把脸抬起来。" 听到这句话,我朝着木天空抬起了头。 "……说爱我的那句话,确实听到了?" "嗯。" "那就,太好了。"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HF5T2wwQzVwclJYdTF5YWpFOVQ1dw 突然之间,木天空的脸靠了过来。瞬间慌张得无法动弹的我,很快便和他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明明可以推开他的。但是,我没有。 "……噗哈!" "超级笨拙呢。" "这、这是被迫的好吗!!和、和花原的时候明明……!" "是报复。这点程度请忍耐。而且我对前辈和那家伙接吻时有多熟练没兴趣。" "……" "不会再有下次了,所以把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擦擦吧。我又没真的做什么过分的事。" "……才没哭。" "是是,你说得对。总之……" 总之,木天空这样继续道: "去告诉那个人吧。你可以当前辈最后的恋人,但前辈的初恋、第一个恋人、第一个吻都是我的。" "……要我亲口说这种事?" "如果前辈还有良心的话。" "……我尽量。" 又一次突然地,木天空抱住了我。 ……我顺势回抱了他。 "时间真是无情呢。明明痛苦得像要死掉,现在却感觉稍微好些了。" "谁都是这样的。" "我以为自己不会这样。" "……幼稚。" "前辈更幼稚。" 对话继续着。 "现在幸福吗?" "嗯,很幸福。" "以后也要一直幸福下去。像我曾经爱过你的程度那样。" "一定会的。" "怀孕的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太冲击了。" "我也还有点懵。" "干脆什么都不说了。就这样再抱一会吧。" 因为互相拥抱着,我看不见木天空的脸。但不知为何,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前辈。" "嗯。" "爱过你。" "我也是。" "婚礼就别邀请我了。" "……但会打电话的。" "就说你从来不听话。" "我向来如此。" 最后木天空说: "是啊。" 拥抱松开时,看到木天空微微泛泪光的脸。 "因为前辈向来如此啊。" 天空很晴朗。 EP0347 刚才没来得及细想,现在仔细琢磨的话,被木天空亲吻这件事…该不会等同于出轨行为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冷汗突然就冒了出来,身体也不自觉地绷紧了。 只要我表现得若无其事,应该不至于被花原发现。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那可就不好玩了。 "我、我回来了。" "哦,回来了?" "嗯嗯。你一个人在家还好吗?" "当我是小孩吗?话说你去哪儿了?" 一滴冷汗, "啊?嗯,就…出去了一下。" 两滴冷汗, "你说话怎么突然结巴了?" "哪、哪有结巴。" 糟糕,真的结巴了。 "过来一下。" 三滴冷汗, "干、干嘛?" "你觉得自己现在可疑得要命对吧?" "不、不知道啊…" 但我没法无视花原的话,只好拘谨地挪过去。结果他突然拽住我的手腕,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抓到了。" "呀啊。" "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惹祸精。" "别、别把我当小孩。还有不要突然拽人,吓死我了。" "啊对,说得也是。" "什么"啊对"啊!" "不过我还是没什么实感。你表面上倒是看不出来…不对,好像稍微能看出来一点了。" 花原说着又摸了摸我的小腹。 肚子里的宝宝小名叫"小家伙",虽然这名字起得过于敷衍,但当时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而且每次叫这个小名时,总觉得宝宝会有反应,就这么定下来了。 确实,小腹已经有点凸起了。暂时还能用长胖搪塞过去,但再过段时间肯定瞒不住。 值得庆幸的是,虽然被突然拽住,小家伙似乎没被吓到。不过接下来就要面对花原的可怕盘问了… "好啦,去洗澡。" "啊,现在不行…" "说什么傻话。出过门当然要洗澡。" "这、这倒是…等等你不继续追问了?" "算了。你怀着孕能拿你怎样?要不给你挠痒痒?" "不要…" 出乎意料的是花原爽快地放开了我。其实他根本不可能靠闻出木天空的气味来推断发生了什么。虽说可以强行逼问,但花原选择相信我,所以没有继续追问。 突然觉得对他隐瞒刚才的事既愚蠢又可笑。 犹豫片刻后,我还是向花原坦白了一切。 "…所以是被强吻了。" "嗯、嗯。" "那个基地派的疯子,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对、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是他强迫你的吧。" "但我也没坚决拒绝…感觉像是背叛了你。" "又瞎想些有的没的。" 反正最后都老实交代了。 "没关系。" "没、没关系?我和别人接吻了诶?" "不是说那个没关系…是你愿意坦白让我很欣慰。刚开始可能想隐瞒,但最后都说出来了不是吗。" "抱歉动了隐瞒的念头。" "不用道歉。答应我以后别想着隐瞒就行。" "谢、谢谢。" 或许这就是我们成长的证明吧。虽然还是愚蠢地想过隐瞒,但我最终选择了坦白。花原在怀疑的同时依然选择信任,没有追根究底。表面看来还有许多裂痕,但这两个事实足以证明我们在互相相信。 我相信花原,花原也相信我。 我们过去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简单的目标。想著想着,不由自主噗嗤笑了出来。 "那我去洗澡啦。" "等等,想去哪儿?" "诶?不是你让我去…" "刚才的话没说完,现在我可清楚你去干什么了。" 以为我会放任木天空亲过的嘴唇不管吗? "啊、啊?" 花原按住我的肩膀。他的脸庞靠近,嘴唇轻轻贴上我的。动作虽然温柔,后续却粗暴得不像话。 他像是要抹去先前的痕迹般贪婪地舔舐着每个角落。起初我还有些慌乱,但很快就闭上眼睛任由他摆布。 花原如饥似渴地掠夺我的唇舌,他的舌尖扫过齿列,径直闯入内部。从轻柔的试探逐渐变成唇舌交缠,他极具侵略性的进攻被我用日渐熟练的技巧全盘接收。 漫长亲吻结束后,分离的唇瓣间拉出银丝。 …身体似乎有点发热。 "怎么样?想起我们第一次接吻了吗?" "完全不记得…" "只记得我对吧?" "嗯。" "那就好。" 不过这份心情似乎只属于我,对他并不适用。 …得忍住。现在做这种事对胎儿绝对不好,不能因为愚蠢的欲望惹出麻烦。要做至少也得等稳定期…确认孩子健康状况之后才行。 "我、我去洗澡了。" "你最近结巴得太频繁了,这坏毛病得改。" "还不是因为你!!" "行吧,随你怎么说。" 总之现在真的该去洗澡了。 今天因为有点特殊状况才这样,但其实平时也没太大差别。虽然很久没做过这么浓烈深入的亲吻了,我们依然贪婪地爱抚享受着彼此。 裸身走进浴室时,确实能看到微微隆起的小腹。每次抚摸肚子都觉得心里暖暖的。总有一天这肚子会鼓得更大,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怀孕了吧。 …大家会怎么看我呢。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 标题 [该死的…今天在妇产科看到雪茁了] 说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肚子… 肚子… 肚子…… [评论区] '?' '?' '?' 标题 [雪茁好像怀孕了] 住在雪茁家附近,今天碰见她出来买菜 雪茁最近变得特别温顺,远远鞠躬打招呼还会挥手 感觉最近胖了点 但…时隔很久看到肚子…肚子明显鼓着… 肚子 [评论区] '别胡说八道' '放屁' '已截图保存PDF,准备以散布虚假信息起诉你' '不是啊该死是真的' - 发帖人 '你现实中跟雪茁打招呼却发这种帖子?' '我也太震惊才发的平时很少发帖' - 发帖人 '这不还是发了疯小子' '疯的不是我他妈是让雪茁怀孕的混蛋' - 发帖人 标题 [别他妈撒谎真的别撒谎] 雪茁怀孕了?雪茁是人妻了?雪茁要当妈妈了? 别骗人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我的世界正在崩塌… [评论区] '这不是天天发帖求雪茁开直播的疯子吗' '怕被告性骚扰就憋着不敢说非处女是吧' '独角兽混蛋真恶心角不痛吗???' '我角确实不对劲' '快去死吧' '性别转换直播的大门永远敞开' '在雪茁开播前我会屏住呼吸' '你之前帖子里不是这么写的?' 标题 [说起来雪茁今年不是二十九吗] 要是真怀孕是该祝贺的年纪啊… 现在在论坛发疯的才是有病 [评论区] '一年前还是男人呢笑死' '那又怎样现在是女的' - 发帖人 '雪茁曾是男人?一年前还是个厌女冷都男?变性一年就怀孕雌堕?你放什么屁怎么可能 少看点变性题材' '你小子真要被起诉了' '论坛里一半人都要遭殃吧?' '监狱聚会能见到雪茁吗?' 标题 [雪茁曾是男人本身就是谎言] 世上哪有那种男人 雪茁本来就是女性,只是时机到了 我会祝福雪茁 [评论区] '要是天生女性二十九岁怎么可能长那样' '真的?' - 发帖人 '本来就是 现实中哪有什么变性癖 都是你们这些天天看变性作品的疯子意淫的' 标题 [所以说花原先生居然对那样的雪茁] 就是说花原先生对那样的雪茁… 哇 哇 哇 姜浩元这疯子 [评论区] '你不怕被告?' '阿斯加德餐具所以没事' - 发帖人 '之前有阿斯加德居民被抓了' '别造谣' - 发帖人 '已截图为证 节哀' '花原这疯子' '花原这疯子' '姜浩元这疯子' '看这疯子毫无悔意;' 标题 [不是 他妈大家明明都想的一样] 我不点名是谁 但都觉得是那个恋童癖疯子对吧 [评论区] '你我心知肚明就是不能说' '姜浩元这死恋童癖' '有人说出来了哦' '马上就会被删的' 标题 [和那些前辈同校毕业的 纯粹胡扯] 不是 有点世界观崩塌啊 那前辈明明是个只和大胸长腿妹子交往的疯批 穿短裙时三条腿加起来堪比汉拿山脉 怎么可能对雪茁出手 我不信 [评论区] '第一次来这儿?' '三个月前' - 发帖人 '混了三个月还在否认现实' '所以你一直在性骚扰曾经是男性的雪茁前辈?' '什么啊从没有过' - 发帖人 '哇清理得真彻底' '删帖记录惊人 怎么写得出'雪茁腋下哇啦啦啦'这种内容'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HBJRCsrck8yU3B0dVpRUW1ITVdEWg '我没那么过分' - 发帖人 '所以确实干过嘛哈哈' '诱导审讯绝了' '啊' - 发帖人 标题 [恋童癖混蛋们又闹起来了] 事实是雪茁已成年 [评论区] '难以置信是真的' '为什么是真的' 标题 [雪茁近两个月肚皮对比照] 那、那个没有啦对不起… 没、没关系吧? 果、果然大家都喜欢雪茁呢! [评论区] '啊' '快他妈发出来' '靠' '赤' '紫' '虚饰者' '这些人要玩到什么时候' '直到雪茁孩子上小学吧' '有人真发推了?' '少骗人就信你' '真的笑死' '是真的啦' '喂真的假的' 从推特用户处获取的雪茁照片对比 最近两个月雪茁“偶然”被拍到的照片 这么一看完全就是实锤了 [评论区] "到现在还觉得不是实锤的只有你了朋友"  →"谢谢 出生以来第一次交到朋友" - 发布者  →"啊" "从去妇产科的时间点就已经出局了"  →"但最早爆料的人为啥去妇产科啊?"  →"因为妻子怀孕了"  →"我靠有妇之夫在这种地方写这种东西 不觉得对不起妻子吗?"  →"妻子也一起在看呢"  →"真他妈绝了" "现在大概四个月左右的话那种程度"  →"但小孩体型小所以超级明显真的" 此刻最受冲击最倒霉的人请点赞 笑死 姜XX先生的父亲 XX集团会长姜XX先生 哈哈 [评论区] "世界观崩塌 哗啦啦豪宅 哈哈" "儿媳一年前还是男人?"  →"儿媳表面看起来是初中生???"  →"雪茁最近成熟了些 马上就变女高中生了"  →"真不想知道…" "确实不太容易" 儿子带回来的儿媳是变性美少女 据说一年前还是男性 长相像女初中生 肚子已经隆起 这简直是 地狱 [评论区] "求推荐类似情节的小说" "不过真的很好奇那人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考虑到年龄可能已经揪着后颈倒地了" "如果您正在看这篇文章请摇晃雪茁" ~ 雪国怀孕第四个月, 姜硕勋昏倒了 EP0348 已经快四个月了。怀孕四个月。 现在能明显看到我的肚子高高隆起。若借口说是长胖了,其他部位却毫无变化,这种说辞根本不可能让人信服。 不过穿着衣服还能稍微遮掩些,但仔细看的话终究瞒不住。 看着变得这么大的肚子,心情既开心又害怕。才四个月就已经这么大了吗?可还有六个月呢。要是比现在更大该怎么办……这些念头时不时占据我的脑海。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jFDcjM5MXBNSUIzZDVBeU5jYjNMQQ 分娩很可怕。毕竟从未经历过,甚至都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但分娩的痛苦众所周知,坦白说真的很怕会痛得要命。 因为我的骨架确实不算大,医生建议考虑剖腹产。剖腹产会不会没那么痛?以前还逞强说不怕动刀子,可看着肚子大成这样,不害怕才怪。 也曾想过要亲自用全身感受分娩的痛苦。那时的想法固然不假,现在回想起来却害怕到不明白当初为何会有这种念头。肚子变得这么大,身体越来越沉,害怕也是理所当然。 但对宝宝的爱,和这份恐惧一样浓烈。 虽然害怕……但绝不会逃跑。 ~ 所以今天终于决定面对拖延已久的事。 离开花原的两个月里,当然没联系柳彬和可洛伊。回来后阴差阳错又自然恢复了联系。虽然相处仍尴尬艰难,但我们都没放弃。 关系总算修复了些许,但也不可能突然变得亲密无间。我们偶尔问候近况,闲聊些没营养的话题。 和柳彬聊得不多。反倒是可洛伊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主动,和她对话更多。她似乎仍对我抱有愧疚,但没表现出逃避的态度。 很少看到两人同框,不清楚她们关系如何,不过至少比上次见面时融洽了些,算是庆幸。 总之今天约了两人视频通话。准确说,是我主动召集的。 画面里的两人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大概是因为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吧。 「今天突然找我们干嘛?」 可洛伊简单寒暄后直奔主题。倒不是反感我的邀约,纯粹出于好奇。 「有件事要说。」 「什么事?」 和立刻追问的可洛伊不同,柳彬静静坐在旁边喝茶。即便不参与对话时,她也总是这样默默守望着我们。 「呃,不知道该怎么说……」 「到底是什么事啊?」 现在才意识到,向这群勉强算作家人的对象坦白这事并不容易。声音有些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或许是觉得我反常,又或者单纯着急,可洛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换作以前她早就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但自从那次争吵(如果算得上争吵的话)之后,她经常这样斟酌言辞。 是怕再伤害我,或者自己再受伤害吧。 真不愧是姐妹,这种地方我们还挺像。 这样纠结措辞突然显得很蠢。算了,还等什么呢。说吧。直接说出来就好。 「我怀孕了。」 「真的?」「咳咳!咳哼!呕咳!」 画面里可洛伊天真地反问,柳彬喷出茶水狼狈咳嗽的模样同时呈现。 「嗯,真的。」 「那我要有外甥了?」「等、等等,这什么意思?」 第一次见到柳彬如此慌乱的样子。至少以我对她的认知,完全无法想象这种反应。 「准确说是快四个月了。马上满四个月。」 「四、四个月?你等等让我看看肚子……」 她起身稍稍拉开距离。现在柳彬的屏幕上应该能清楚看到我明显隆起的腹部。面对这景象,她的慌张根本藏不住。 「原…原来怀孕了…这样啊…原来如此」「哇哦」 可洛伊却在一旁纯真地惊叹。两人反差让我莫名觉得好笑,不禁微微勾起嘴角。 「就是这样。」 「……」「嘿诶……」 两人似乎因不同原因陷入沉默。柳彬是无话可说,可洛伊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可洛伊再次率先开口。 「恭喜你,姐姐。还有…也替我们向哥哥道贺。」 是啊,这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对可洛伊来说,这次怀孕显然具有更深刻的意义。可洛伊喜欢我。虽然意义不同,但她同样深爱着花原。 [……现在才肯叫我姐姐啊。] [叫我哥哥也行哦。] [嗯,没关系。想怎么叫都行。像以前那样叫我"雪儿"也可以。] [现在可能无法那样了。] 是吗?好吧,那……也没办法。 因为雪儿和可洛伊的关系已经结束过一次了。 但姐妹关系还未终结。还有足够的时间延续这份羁绊。 [等孩子出生后,希望能来看望一次。] [好!] [等等——] 我自然地发出重逢的邀约。意外的是柳彬的反应。"等等"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来不了吧…… [刚订好机票。] ……什么? [真的吗?什么时候?] [你们聊天的时候。] [这么快就能订到?] [拜托汉斯先生了。] 这里说的汉斯是负责打理可洛伊家宅的戴维先生的雇员。嗯,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可洛伊家的宅邸大得惊人,据说雇了不少这类人员。从视频里也能看到可洛伊的房间宽敞得离谱。 [明早的航班,等我哦。] [明、明天早上?] [可洛伊你也准备下。会去吧?] [嗯!] 尽管我本就没打算阻拦,但两人完全没考虑我的意见就开始制定计划。不禁叹了口气,又能怎样呢? 或许这就是家人吧。 —— "事情就是这样。" "是吗……" 花原露出头痛的表情。她刚得知刚抵达韩国的可洛伊和柳彬要来我们家的消息。这是昨天才定下的事,导致昨晚外出深夜才归的花原今天才得知。 "没关系吗?" "我倒无所谓。你呢?" "我没问题。" "那就好。" 但花原脸上带着疲惫。也难怪,她昨晚加班到很晚——不久前她入职了一家随时能上岗的中小企业。准确说是非正式职位。 似乎借助了从前在父亲公司积累的人脉。我说过存款还够用不必急着工作,但花原坚持不能游手好闲。 新工作比想象中辛苦。在父亲公司时大家或多或少会关照她,现在可没这种待遇了。 昨天明明是周六还加班。所幸今天是周日能休息。 "太累就再睡会儿。" 反正是周末。 "不用。总之是好事。其实把你自己留家我挺担心的。有她们来就能安心些。" "说了不会逃跑的。" "不是这个意思……万一出事需要帮手呢?韩春工作日要上班,我这阵子加班也会晚归。" "一直加班?" "很快就结束。别垮着脸。" "可我想见你嘛。" 但我也不能一直任性。轻轻拨开花原抚摸我头发的手,靠得更近。 "那么今天……就我们俩甜蜜独处?" "哪天不是这样了。" 是谁先开口的?是谁这样回应的? 其实根本不重要。 我们终究是幸福的。 —— 那晚可洛伊和柳彬到了。虽常视频见面,实际碰面却更觉尴尬。正当我和可洛伊拘谨问候时,柳彬走了进来。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一阵沉默后,我带她们到客厅。 "哥哥呢?" "临时出门了。" "这样啊。" 两人的目光自然落在我腹部。 "肚子…大了呢。" "嗯,对吧?" "能摸摸吗?" "请便。" 可洛伊小心翼翼触碰我的肚皮,柳彬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一幕。莫名想笑。 "痒。" "抱歉。" 这样或许就够了。 "打完招呼就去酒店?" "毕竟不方便留宿。不过白天会经常过来。" ……该说什么好呢。 真有必要这样吗。 "住这里也行哦。" "……真的?" "房子小可能不舒服。" "我没问题……你可以吗?" "应该没关系。" 就这么定了。本来也和花原商量过。我不在时有人照顾总是方便些。 "得谢谢那孩子呢。" 交谈间可洛伊始终贴着我的肚子。在听胎动吗?现在还太早了吧…… 正想着的瞬间—— "诶?" "诶?!" 我们同时惊呼。腹中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感觉到了?" "嗯。" 宝宝踢我了。 "……第一次呢。" 为何突然胎动?虽不明缘由,心底却泛起温暖充盈的感动。轻抚肚皮却没再等到第二下。 "没再踢呢。" "说什么傻话。" 就在这个瞬间,花原刚好回来向我问道。她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是白天和花原腻腻歪歪时完全忘记去取的超市袋子。还有我之前缠着想吃的桃子。 明明十一月都已经过季了,她到底怎么弄到的。不过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花原!我们家宝宝胎动了!" "真的?" 花原直接把塑料袋丢在地上,连和柳彬、可洛伊打招呼都顾不上就冲到我身边。立刻把脸贴在我肚子上。 "…听不见呢。" "过会儿还会再动的。" 看着她遗憾的表情,我忍不住漏出愉快的笑声。这时才突然意识到在场的不止我们两个。 "…感情真好呢。" 柳彬看着我们,脸上露出局促不安的表情,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回避。可洛伊则挂着苦涩的微笑。 "…您好。打招呼晚了。可洛伊也你好。" "突然这样登门真是抱歉。听说可以来叨扰…没关系吗?" "当然。" 坐在沙发上的柳彬站起身,向给出肯定答复的花原走去。 不寻常的氛围让花原显得有些紧张。该不会是担心又要挨骂吧?最近几个月每次见熟人她都会被狠狠责骂。 但柳彬说出口的话和娜娜、花原预想的都不同。她低着头,用不同于往日的敬语说道: "…谢谢你。" "嗯?" "虽然我这个没资格道谢的人…但是…谢谢你爱着诗华。真的非常感谢。" "…别这么说。" "以后也请…照顾好诗华和雪国。一定要…让她们幸福。" 要是换作几个月前,我肯定无法忍受这种场面。会对柳彬发火怒吼"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但如今看着这幅景象,那些痛苦的回忆并没有浮现。 倒也不是多感动…只是觉得…似乎能往前多走一步了。 无论是我也好,柳彬也好。 柳彬看向我,露出全世界最尴尬的笑容。 于是我稍稍回以微笑。 EP0349 与可洛伊和柳彬共度的一周即将结束。 这段时间我们的生活意外地不错。 可洛伊似乎有些惊讶——因为我变得温顺到令她吃惊的程度。虽然我自己完全没察觉,但看来她是这么感受的。说不定真是这样呢。 其实对可洛伊我也有点担忧。她毕竟是曾深爱过花原的孩子。虽然最终和花原结合的我没立场多说什么,但初恋不都这样吗?就像我曾经那样。 不过可洛伊完全没有表现出这种迹象。或许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已经释怀了,虽然稍显尴尬,但她努力像从前那样对待我。 起初和柳彬几乎零交流。坦白说那份尴尬始终存在。但柳彬替我准备了饭菜,包揽家务,细致到让我连手指都不用动。 说实话有点感激。当然我们之间仍有芥蒂,这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消散。但没关系。毕竟我们曾面对面为彼此展露过笑容。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在两人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接受柳彬外出的提议。 "……所以到底要去哪儿?" "这个嘛,我和这个国家断绝缘分都快二十多年了,其实也不太清楚。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既然没目的地干嘛提议外出?" "这个嘛……" 柳彬的表情依然像面部肌肉僵硬般尴尬,但光看表情就知道此刻的话并非真心。是那种心知肚明却不愿点破的氛围。 "如果只是想共度时光的话……" "那这个怎么样?" 柳彬拽着我去的是一家购物中心。准确说是专营婴儿用品的商城。 "这种东西……现在就要准备吗?" "倒不一定,但提前看看总没坏处。" 确实如此。原以为育儿只是模糊概念的我,被专业婴童用品店冲击到了。说真的应有尽有——原来婴儿需要这么多东西吗?让我有点慌神。 我顶多想到尿布、婴儿车、衣服、奶瓶、玩具这些。但从婴儿专用润肤露开始,到婴儿湿巾、吸管杯、新生儿内衣、体温计、消毒器、安全座椅等等,数量远超想象。 咸艺珍虽然送过些婴儿用品,但离预产期还早所以没送大件,不过是衣服玩具之类。她大概觉得这些本该我自己准备吧。 我开始反省了。我是不是不具备准妈妈的资格?至今考虑得太不负责任。难道光读童话书远远不够吗? "谁都这样,新手父母都懵懂。" "是吗……" "你小时候特别乖,倒没让我太操心。" "真的?" "特别省心,从不让大人头疼。" "和现在反差真大。" 这话题或许敏感,但我们像真正的亲子般自然聊着。边聊边寻找需要的婴儿用品,还提前采购了几样。全是柳彬付的钱。 "和可洛伊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不过她重启了医院治疗。" "治疗?" "催眠疗法,配合药物,还做了脑部检查之类的。" "有效果吗?" "难说。但偶尔,非常轻微地,胸口会有刺痛感。" "……继续吧,总没坏处。" "嗯。" 我们也聊到可洛伊, "有阵子手头稍微宽裕,真的就一点点。当时在想这笔钱用来做什么…" "然后呢?" "买了玩偶。那时婴童玩具也不少,但不懂该买什么,钱也不够,都没给你买过像样的玩具。你玩的全是塞豆子的破布缝制物。所以……买了玩偶。那时你大概四岁。" "什么样的?" "这个嘛,记不清了。男孩应该更喜欢恐龙、机器人、乐高这类吧,但都太贵,就买了廉价玩偶。好像是熊…或者是兔子…" "没印象了。" "你明明很喜欢的。也可能是假装喜欢呢。" 我们还聊了许多我毫无记忆的过往。四岁本该有点模糊记忆的年纪,我却什么都想不起。关于我们曾是亲子时期的回忆,美好的实在太少。 或许正因如此,才更该多聊聊。 但柳彬很快没故事可讲了。毕竟太过久远记忆模糊,加上我们共度的时光本就少得可怜。 不过在这短暂对话里,我们或许真的有那么片刻,重新成为了父母与孩子。 柳彬最后买的是一只对婴儿来说可能有些大的泰迪熊。虽然像是要等我们家宝宝长得更大些才用得上的东西,但我没多说什么。 购物结束后我们一起吃了晚餐,结束了短暂的行程。不是什么特别的出门,只是,一次平凡无奇的出行而已。 在回家前的最后一刻,柳彬突然把包装好的泰迪熊塞进我怀里。 "这是什么?" "是给你的礼物。" "不是给宝宝买的吗?" "…我看了你上的那期节目。" "…?" 啊,是那个节目啊。我又哭又闹大吵大闹的那期。 "虽然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向你道歉,但有句话非说不可。" "…请说吧。" "那天,没能给你留下最后的回忆,对不起。" 这样啊。 "甚至没对你说'等一百天我就回来'这样的话,对不起。" 是这样吗? "连最后一件礼物都没能留给你,对不起。" 原来如此。 "那天…丢下你逃跑的事,对不起。" 是这么回事啊。 "擅自改了你的名字,对不起。" 想必是这样吧。 "对不起,诗华啊。我…呃,妈妈,对不起。" 柳彬的道歉显得十分笨拙。并非缺乏诚意,只是太过生涩,太过…稚嫩罢了。这段别扭的道歉里,唯有唤起我旧名的瞬间是自然的。 她已不再是雪彬,我也早不是诗华。 即便如此,那个名字终究无法轻易舍弃。 柳彬知道自己没资格哭,所以没哭。 "不是要你原谅我。只是…虽然纯粹是自我满足,虽然为时已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对不起。" 因为没有祈求宽恕的资格,所以不求原谅。 "有个问题想问您。" "随便问。" "为什么从来没想过来找我。" 所以原罪永不消弭。 这是问过的问题。是得到过答案的提问。 但还是再次问出口。 "怕你恨我。" 您倒是,很清楚嘛。 "我无法原谅您。" "没指望你原谅。" 这不是宽恕。 "到现在依然恨着您。" "理应如此。" 亦非宽容。 "不过…至少我们曾对彼此展露笑容。" 都是借口。 "等以后,我们宝宝…出生后要来看看啊。" 我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柳彬始终没有哭。不,或许该说是哭不出来。只是痛苦地,释然地,用细微的声音抽泣着。我抱着她给的泰迪熊,就这样待了很久。 ~ "回来了?" "嗯。" "妈妈呢?" "说是在外面待会儿。" "…干嘛?" "有些事要处理。" 没能完全整理好情绪的柳彬说要吹会儿风再回家。我没有阻拦,我们在家门口分别。刚进门可洛伊就黏上来,像在埋怨我丢下她似的。 "肚子好像更大了。" "有吗?" "宝宝好像喜欢我。贴着听的时候总踢我。" "怎么知道是不是因为你。" "我就是知道。" 自从那天起,宝宝偶尔会踢我的肚子。每次都觉得特别神奇,不过可洛伊贴着听时踢得特别多倒是事实。 可洛伊让我坐在沙发上再次把耳朵贴上来,今天宝宝似乎不打算踢肚子。 "好安静。" "睡着了吧。" "那得保持安静了。" 于是我们静静待着。普通姐妹会这样吗?虽然肯定不是兄妹的相处模式,还是有点新奇。 "其实。" "嗯?" "…有件事必须说。明天就要走了,走之前非得告诉你。" 因为是最后一天吗,怎么大家都想做临终忏悔似的。 "说吧。" "那天亲了花原哥的事,对不起。" "…是有这事,嗯。" 或许因为冲击性太强?虽然知道可洛伊会道歉,也知道她该道歉,但一直没想起来具体原因。毕竟之前都含糊其辞蒙混过去了。 "突然心情不好了。你走开。" "啊,别推嘛。" 其实根本没推动。 "…对不起。" "知道错了就行。" "原谅我了?" "嗯。" 如果没和花原走到一起,我绝对不会原谅可洛伊。但既然已成定局,倒也没理由不原谅。和柳彬的情况不同。 "你那边没问题?" "什么问题?" "不是喜欢过花原吗。" "喜欢过。" "真的没事?" "说实话,可能还没完全释怀。不过…现在已经没关系了。不会抢姐姐丈夫的,别担心。" "才,才没担心这个。" "那就好。" 可洛伊停顿片刻,仰头看向天花板。 "…确实喜欢过花原哥。" "嗯。" "但是…比起他,可能更喜欢姐姐。" "这还真是…荣幸。"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说着她抓住我的肩膀。正愣神时,她的脸突然贴近,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 "嘴唇是花原哥的。" "…吓我一跳。" "对不起。" "不用再道歉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 可洛伊带着哭腔却未落泪,像她母亲当年那样继续说道。 "因为我夺走了哥哥的一切。觉得对不起你,才说这些的。" 不是姐姐,是哥哥的。 "…不是你的错。" "虽然不是我的错,但确实是我的原罪。" "罪孽不能被继承。" "由我来承担。" 因为这都是我犯下的错。 "所以……对不起。" 那么,就由我 "……好。知道了。" 来原谅你吧。 "把头抬起来。" 可洛伊抬起的眼睛里蓄满泪水。虽说长得像妈妈,但果然还是不及妈妈分毫吧。 ""谢谢。"" 不知道是谁先说出这句话。不过似乎也没必要刻意分辨了。 毕竟可洛伊遵守了约定。 EP0350 即使出于客套,也很难对花原的父亲产生好感。 我能理解。当然从理性上完全能理解。 原本是男性不说,长相比儿子年轻许多,头发却已花白。世上怎么可能有公公会想要这样的儿媳——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即便如此,最终我和花原商量后决定登门拜访,说到底还是我的倔强劲儿占了上风。 "我真的没关系。" "可我有关系。" 我们决定举办婚礼。 不会是什么盛大仪式,只是借个合适场地简单邀请些熟人的小型婚礼。这本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婚事,多亏韩春极力怂恿和咸艺珍的支持才得以筹划。 距离婚礼只剩一个月,时间虽紧,可若想赶在显怀前完婚,这已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也考虑过先生孩子再办婚礼,但届时杂事缠身必然拖延太久,过晚举办又非我们所愿。 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 邀请花原的家人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清楚这绝非易事。其实婚礼本不需花原父亲首肯。 但韩春说的两个月期限已过,终究不忍让花原一辈子与家人断绝往来,这才下定决心。 我不愿看花原孤零零地举行没有亲人祝福的婚礼,更不愿他余生都与家人不相见。虽说他并非没有朋友,可因为我的缘故,这些关系几乎都已支离破碎。 这种情况下连家人都缺席的遗憾婚礼,我实在不忍心操办。 但或许我想得还是太天真了。 我们没提前通知要拜访——难道要等他拒绝不成? 于是我们趁其不备直接上门,挑了花原父亲休假全家应该都在的日子。 第一个迎接我们的当然不是花原父亲。按响门铃后,开门的正是花原继母。 "…妈。" 与我们面对面站着的继母连招呼都忘了打,长时间直勾勾盯着我隆起的腹部。这反应比预想的温和平静,说不定她早从网上得知我怀孕的消息。 "啊抱歉,一时看愣了。快进来吧花原。" "您好,突然拜访真是抱歉。" "冒、冒昧打扰非常对不起。" 见花原道歉,我也跟着鞠躬赔罪。继母连忙拦住我: "别这样,孕妇不能弯腰。花原你也是,回自己家道什么歉。" "差点被房东赶出门的人没资格这么说吧。" "严格来说是你自己离家出走的。" 继母笑着暗戳花原胳膊。不算什么严厉责备,花原也没往心里去——说到底确实是我们理亏。 "总之外面冷,都先进来吧。" "您说平语就行…" "是吗?那你俩都给我…" "谁来串门这么晚?" 正要被引进屋时,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所有人僵住。现身的正是姜硕勋——花原的父亲。他猛地发现姜浩元在场,嘴里念叨着什么快步冲来。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跑来干什…么…" 视线逐渐下移,最终落在我习惯性环抱着的肚子上。 姜硕勋的脚步凝固了。他像死机般来回扫视我和花原,显然无法处理眼前信息。 看着失魂落魄的姜硕勋,我硬着头皮打破沉默——总不能僵持下去。 早知会这样还不如装哑巴。 "您、您好,爸爸。" 姜硕勋昏倒了。 ~ 幸亏花原继母及时接住倒下的人没酿成大祸,但他确实失去了意识。考虑到高龄因素,这绝非能开玩笑的状况。我正要打急救电话,却被花原阻止。 "不用叫?为什么?" 面对我理所当然的质问,花原指向继母: "这儿现成就有医生。" 继母没表现出丝毫慌张,镇定地检查脉搏翻看瞳孔,不久松了口气: "应该没大碍。帮忙抬到卧室吧?" 安顿好姜硕勋后再次检查,诊断结果与先前一致。 等待苏醒时询问才知,继母曾是执业医师。 "婚后有孩子就辞职了。虽然不少人有使命感到能兼顾家庭事业,但我不属于那类人。" "原来如此…" "所以不必担心你公公。就算辞职,这种程度我还是能判断。" "没、没怀疑您…" "别紧张。虽说那位反应是有点激烈,但我还算开明的家长。" "那叫有点激烈?根本是当场宕机好吗。" 花原那样接下了继母的话。我也十分认同那些话。昏倒这种事坦白说绝不是容易应付的状况,刚来就遇到这么大个坎儿。 "总之很高兴见到你。我叫梁彩恩,是善花的妈妈,硕勋先生的妻子,也是花原的继母。" "啊您好,我叫雪国。" "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刚才真是不好意思。" "呃、没关系。" "话说虽然提前了解过一些,但亲眼见到还是有点吃惊呢。现在几个月了?" 啊,果然她至少知道我怀孕的事。花原父亲当时看起来完全不知情。 "四个月…" "哎嘿,因为你身材纤细,我还以为是五个月左右呢。" 有那么显怀吗…说不定花原父亲昏倒也是因为视觉冲击太大。该不会韩春那家伙是算准这点才让我们来的吧?回去得揍他一顿。 "所以你们这次来是为了?既然事态都发展到这种地步,应该不需要获得什么许可了吧。" "关于这个…"花原接过梁彩恩的话头,"您之前说过门始终敞开着,这说明您接纳我们的关系了吗?" "谈什么接纳不接纳的。这不该由我决定,关键在你父亲。" "但您不是能帮忙说上话吗。" "话虽如此…嗯,那我有两个条件。要听吗?" 条件?什么意思?她想要从花原这里得到什么? "愿闻其详。" "第一个条件——虽然我觉得不用说你也明白——希望你彻底放弃公司继承权。" 我惊慌地转头看向花原,他却神色平静。虽然我们都知道他早已踹开继承人位置,但没想到会从她口中听到这种要求。 这对就算对公司没野心的花原来说也应该很膈应。 "善花现在开始学习接管公司了吗?" "正确答案。所以她这会儿不在家嘛。虽然还算不上接班特训,只是给她加了三个补习班。那孩子虽然聪明但以前根本不用功,正好趁现在狠抓学习。" "我接受。反正您知道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 "人心难测。要是你和你父亲和好,说不定他想法会变呢。" 莫名让我产生重大负罪感。虽然我没幻想过让花原继承公司,但剥夺他应得权利这种事果然让人不舒服。 "你别瞎想乖乖待着。我是真不在乎这些。" "呃、嗯。" 好在花原很快镇压了我的胡思乱想。 "呵呵,你们感情真好。那说第二个条件吧。" "是什么?" "很简单。花原,我希望你…" "叫我妈妈。" "啊?" "这条件值得这么震惊吗?" "不、不是…但这样就行了吗?" "这个嘛花原,你想想。我嫁进来都十年了,你还从没叫过我妈。平时尽量避免称呼,实在要叫就用'女士'——说实话我也会受伤啊。" "花原你确实过分了。" "你闭嘴…算了没事…呼,知道了。我会叫的。以后就这么叫。" "以后?" "…我会叫的。妈妈。" 听到这话,花原的继母梁彩恩露出真心喜悦的笑容。 "啊终于等到了。本来都快放弃了呢。" "你真过分啊花原。" "回去再跟你算账。" "这么漂亮的孩子你想干什么?明明这么善良。" 不过老实说,十年都不肯叫声妈妈确实太伤人。我知道花原没对继母敞开心扉,但这种情况持续十年显然会给梁彩恩造成伤害。 "你们关系变好真是万幸…总之您愿意帮忙对吧?" "但你们还需要帮什么?不是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吗?" "…我们要办婚礼。" "哎呀婚礼?什么时候?" "还剩一个月。不打算大操大办,就简单小型的那种。" "简约婚礼挺好的。所以是要资金支持?" "不是,是想请父亲…呃妈妈,还有善花来参加婚礼。" 梁彩恩突然停顿了一下。 "…啊哈,难怪会来这一趟。" "会很困难吗?"我担忧地问道。 "既然答应你了就没办法啦。好吧我会帮忙的。虽然不容易,但我会试着说服他。今天你们先回去吧,那位要清醒恐怕还得会儿,现在让你们见面也不是好主意。" "那个…家父完全不知道我怀孕的事吗?" "可能吧?他又不爱上网,周围人应该也不会在他面前无故提起花原。我们都有意无意回避关于花原的话题,他不知道也正常。不过昏倒这事确实吓我一跳。" "对不起…" "不用向我道歉。等之后见到那位时好好表现就行。我会尽可能帮你的。" "谢、谢谢您。" "谢什么。当妈妈的本就该站在儿子这边。" …这话从刚刚夺走花原公司继承权的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有些滑稽可笑。但看起来梁彩恩对我们并没有特别大的恶意,而且她也明确表示会帮助我们,所以也没什么可说的。 "好好相处吧,孩子们。" "好的…..." 终究我们即将成为一家人了。 EP0351 "感觉是个有点神奇的人呢。" "继母?" "嗯。一边想让我叫她妈妈,结果却打算抢走公司继承权。虽然我也觉得你十多年没叫她妈妈是有点过分……" "就是那样的人啊。虽然看起来奇怪,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是喜欢我的。喜欢我,只不过更喜欢她亲生女儿罢了。照理说本不该贪图那些,但机会摆在眼前也不会拒绝吧。想让我喊妈妈,与其说是真心把我当儿子,不如说是这么多年心里有点委屈罢了。" 回去路上我们进行了这段对话。花原的继母,现在该直接叫妈妈了?总之梁彩恩女士确实不是普通人。听完花原的解释我还是有些困惑。 "不过,既然她愿意帮我们,这样也够了吧。反正我压根没想过继承公司,爸爸现在应该也放弃让我当代表的念头了。" 正如花原所说,这条件确实没有实质意义。但心情还是有点复杂。倒是花原本人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回去路上要不要在外面吃?想吃什么?" "海鲜……?" "你怀孕不能吃生鱼片啊。" "熟的也行。" 顺带一提回去路上我们吃了清汤。虽然能感受到周围的目光,但现在,已经不会在意了。 ~ 梁彩恩女士是在两天后联系我们的。花原接到电话说今天有空就过来,于是晚上花原下班后,我们准备好再次造访花原家。 "来了?真不好意思,大冬天的还让你们跑一趟。" "不会,是我们有求于您。" "打扰了。" "好了好了,你爸爸在客厅等着呢。" 重新感叹一次,花原家真是宽敞。从玄关要走一段才到客厅,和我家比简直天壤之别。 来到客厅,主位上坐着花原的父亲姜硕勋。紧张地看向他时,自然而然与他四目相对。 姜硕勋看起来完全不像两天前晕倒过的人。但一见我,他立刻垂下视线表情僵硬的样子还是暴露了真实想法。 "啊,您好。" "好久不见,父亲。" 这次吸取教训没叫"父亲大人"。但姜硕勋根本没理会我们的问候。只是沉默地一直盯着我,又把目光转向花原。 "我去里屋,你们三个好好聊。" 当我们尴尬地僵在原地时,梁彩恩女士腾出了空间。姜硕勋连基本问候都没有就瞪着花原,花原也没避开视线。结果我和花原只能继续站着。 最先开口的虽然是姜硕勋,但不是对我们说的。 "……没想到会是这种现实。" 从他嘴里吐出的是对现实的否定。看来他依然难以接受我的存在。 "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可惜这就是现实。而我们对他的话既不能肯定也无法否定。 姜硕勋抱头呻吟起来。虽然担心,幸好他没再晕倒。 最终我们就这样待了很久,直到姜硕勋起身回房。他始终没和我们说话,我们只好原样打道回府。梁女士虽然留我们吃饭,但我还没修炼到那么厚脸皮的程度。 虽说不能指望一蹴而就,但正因为有所期待,失望才更强烈。 "该死的老家伙。"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算了,今天想吃什么?" "炒年糕……?" "彻底变成小丫头了啊。" 于是那天我们只吃了炒年糕就回家了。 婚礼日期还剩不到一个月。这意味着只要在那之前获得花原父亲许可就行。第二次拜访时我们也呆站许久无功而返,第三次同样如此。 转机出现在第四次拜访。 "……坐吧。" "……啊?是、好的!" 姜硕勋第一次招呼我们坐下。当我和花原并排坐好后,他深深长叹一声。 "……现在几个月了?" "五、五个月了。" "真是疯了。" 顷刻间我领会了他话中含义。五个月意味着无法挽回。他的话语里包含着这层意思。虽然我面色僵硬,还是竭力不显露出来。 仔细想想,韩春让我们两个月后再来或许也有这层考量。因为那时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现在还来干什么。我的许可已经无关紧要了吧。" "那个……" "姜浩元,你闭嘴。我是在问这个……这孩子。" 姜硕勋似乎在斟酌对我的称呼。确实很难定义吧。最后用了"这孩子"也是无可奈何。 "我们……我们打算近期举行婚礼。" "婚礼?" "不、不会大办。就简单请些熟人小规模举办。" "所以,想让我出席?" "……是的。" 姜硕勋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也难怪。对他而言那该是多困难的事,我比谁都清楚。 "姜浩元。" "啊。" "…先出去待会儿。" "什么意思。" "我跟这家伙有事单独谈。不会揍人放心出去。" "花原啊 我没关系。" "…有事就喊。" "听听这跟亲爹说话的口气。我养孩子还真有一套 哈。" "现在您明白了?" …虽然能理解花原的担忧 但在父亲面前说这种话显然不合适。姜硕勋看起来相当不悦。但我也无权介入两人的对话 只能静观其变。 花原最终不情愿地离开了客厅。独自面对姜硕勋的我绷紧身体 僵硬地等待他开口。 "…呼。" 咕咚。 咽口水的声音响亮如雷。漫长的沉默后 姜硕勋在第五次叹息时终于出声。 "孩子…孩子健康吗?" "…啊?是 很健康!" "胎名叫什么?" "…就叫宝宝。" "呵 倒是省事。谁起的?姜浩元那小子?" "是我先这么叫 后来花原也跟着喊 不知不觉就…..." "啧…..." 他依然满脸不痛快。但肯主动搭话已是破天荒。想到他曾向我下跪的场景 自己能站在这里都近乎奇迹。 "…我早就不打算把公司交给姜浩元了。" "什么?" "要是冲着这个来 趁早死心。" "不 不是 我从没这么想过。" 姜硕勋又叹了口气。 "…还记得我当时下跪的事么?" "…记得。" "那对我而言也不容易。可你终究拒绝了我。" …我说不出道歉的话。即便重来还是会做同样选择。但这话也不能直说 只好沉默以对。 "我…确实犯了不少错。说不定这就是天罚。" 唯独无法认同所谓天罚的说法。虽然明白该顺着他 但不愿因此否定我们的关系。 "孩子…不会有事吧?" "嗯?" "你的病会不会遗传 比如发色之类的。" "这个…不清楚。发色应该不会 但这病研究尚浅…..." "真是造孽。" 姜硕勋看起来心烦意乱。主动交谈算是个好兆头 可目前还难下定论。 "是 是!" "最近看了些网上的消息。" "什么?" "有你怀孕的照片。连新闻都报了。" "那些…我准备全部起诉。" "早该这么干。" 姜硕勋微微颔首。大概是不满报道影响花原风评。至今仍猜不透他留我下来的用意。但—— "我还没原谅你。不过…..." "孩子是无辜的。" 是啊 我们的宝宝什么都没做错。 "男孩女孩?" "啊 还不知道。我们决定先不问。" "啧 死板的家伙…..." …这话可不像您该说的。当然我没敢说出口。 直到最后姜硕勋都没对婚事松口。 但终究—— "…留下吃饭吧。" "什么?" "吃了晚饭再走。" 他的态度确实在软化。 "出去吧。" 听到逐客令后 我确认氛围与先前不同。 "知道了。啊 父亲大人。" 试着这么叫了声。好奇他的反应。 本以为会当场发火 他却只是定定瞧着我。 最后什么也没说地别过脸去。我退出客厅去找花原。 "怎么样?" "还不好说 但…..." 应该会顺利吧。 当晚我们吃到了梁彩恩女士准备的美味料理。姜硕勋不在餐桌上 只有梁女士 花原和妹妹姜善花同席。善花吃饭时不停搭话: "公司真不能交给哥哥吗?我不想读书了。" 这问题被无视了。 "宝宝就在肚子里?" "是的 大小姐。" "什么大小姐。喂 说平语就行。" 怎么说呢 对这孩子用敬语确实古怪。花原察觉我的尴尬才这么提议 但面对一直傻笑的善花实在难以启齿。不知为何她好像很喜欢我。 "我爱听大小姐这个称呼。" "少嘚瑟。" "呸呸 现在一点都不可怕了。公司迟早是我的~" "刚才谁说不想读书来着。" "那你拿走啊。" …虽然这副德性很欠扁。但今后总要相处的。 "真神奇 比我矮的人都要当妈妈了?" 不知是不是又长高了 善花依旧比我个头大。虽然有点受打击 但能怎么办呢。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孩子。 "我二十九岁了。" "看起来才不是那样。" 啊,真是的。 "善花啊,现在安静点吧。" 幸运的是梁彩恩女士适时劝阻了姜善花,话题就此打住。 晚餐结束后回家的路上,我把刚才的对话告诉了花原。花原看起来思绪有些复杂。那副模样与方才的姜硕勋略有相似,让我再次意识到这两人果然是父子。 下次登门时我们仍用了晚餐才离开。餐桌旁依然不见姜硕勋的身影。 但再下一次拜访时,姜硕勋已坐在了餐桌前。 而再再下一次,姜硕勋只对我们撂下一句"要去参加婚礼"就回了房间。 那天我们没用晚餐就回来了。 是我们的胜利。 后来某次拜访时花原问父亲: "为什么突然同意了?" "现在连同意都成问题了?" "只是好奇您突然转变心境的缘由。" 姜硕勋沉默片刻后开口: "…每次那孩子来,都会觉得她的肚子好像稍微变大了一点。" "诶?" "…而且每次,都看见你望着那孩子微笑。" 仅此而已。 "我终究也是你父亲啊。" 花原重新打量自己的父亲。记忆中永远宽厚的肩膀不知何时已变得单薄,他也显出老态。与印象中的父亲判若两人。 "…我也快要做祖父了。" 他已在不觉间垂垂老矣。 花原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即便重来也会选择雪国,仍打算与雪国相伴。即使违背父亲意愿。 可看着老态龙钟的父亲那过分脆弱的样子,还是不自觉地向他走去。 花原抱住了父亲。 "…这像什么话" "父亲。" "…怎么" "谢谢您。" 是啊,他绝非称职的父亲。给花原留下无数伤痕,试图强迫花原,还企图拆散我们。 即便如此… 作为父亲的他也确实爱着姜浩元。 "混账东西…" 至少那份爱不是虚假的。 ~ 婚礼当天。 "谢、谢谢您。爸…爸…" "直接叫父亲也行。" "…父亲。" 姜硕勋如同往常般长叹一声。但此刻他眉宇间似有释然。 "等孩子出生后" "是?" "回来住一年吧。姜浩元那小子和你都像孩子似的,怎么放心让你们带孩子。" "这、这是…" "我也该享受含饴弄孙之乐。" "…明白了。" 一定,会做到的。 "很好…" 就这样,我们与花原之父姜硕勋的漫长抗争画上句号。 我们赢得了胜利。但—— 他似乎也并未真正败北。 EP0352 大家好啊。今年芳年八岁,刚上小学三个月的我叫姜雪花。 是个女孩子,头发乌黑。 这个国家的人头发本来都是黑的,我特意提起这事,是因为我们家有个人不一样—— 就是我妈妈。 姓雪名国,雪国这名字对女性来说太奇怪了,至少算不上好听。我问妈妈时,她只是为难地笑着。 没错,我妈妈头发是白的。不是像爷爷奶奶那种花白,而是像被漂亮颜色浸染过的雪白。小时候我以为自己长大也会变白发,知道不能的时候可哭惨了。 妈妈长得特别好看。既然爸爸每天都要夸她漂亮,那肯定假不了。虽然个子有点矮啦。 当然像妈妈的我也是美人哦?别看这样,在学校已经收到三次告白了。 不过我全都拒绝了。因为都是女生嘛。 总之妈妈又美又善良又可爱。说她可爱是因为,她总爱在爸爸面前撒娇的样子实在太有趣了。 他俩到现在还互相直呼名字。我本来以为这很正常,听同学说别人家都不这样。 孩子们说这叫「肉麻行为」。虽然我不太懂什么意思。 说到哪儿了?啊,是说妈妈特别漂亮善良温柔可爱对吧? 但我聊这些其实是有原因的—— 我妈妈有点奇怪。 知道这件事是在三个月前。入学前爸爸妈妈亲口告诉我的。 难以置信,妈妈说其实她不是天生的女性。刚出生时她还是个男性。 这谁能信啊?我当时觉得肯定是骗人的。他们想捉弄我。 很正常吧?世界上哪有男人能变女人的?男的不是在两腿间挂着那东西嘛。 我怎么知道的?小时候和爸爸洗澡见过啦。超——级大呢。 妈妈说她也长过那种东西?太离谱了。 他们给我看妈妈以前的照片,我根本没法相信。上面是个英俊锐利的哥哥,和现在的妈妈判若两人。甚至有点吓人。 但现在的妈妈每天都会对我笑眯眯,被爸爸逗弄时还会脸红,完全是个傻妈妈。 不过说她傻可是会被教训的!啧。 总之爸妈用尽办法让我相信这事,又是翻旧新闻又是叫妈妈的朋友来作证。 到这份上不信也不行了。 其实我以前就察觉过异样。妈妈送我上幼儿园或带我出门时,总有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们。连幼儿园老师也莫名怕妈妈。 当时以为是妈妈白发惹人注目,现在想来恐怕另有隐情。 真正让我确信的是入学后的事。 有几个男生拿妈妈开玩笑,说什么变态啊同性恋啊的难听话。我揍了他们几拳,结果他们妈妈跑来学校大闹。 说什么「没家教」「班上不该有这种孩子」。妈妈静静听完后问我: 「雪花啊,揍了几下?」 「三下。」 「下次揍十下。男孩子挨三拳就告状像什么话。」 教务室瞬间安静了。那个挨打孩子的妈妈立刻暴跳如雷: 「疯婆子...!」 「老妖婆。」 「你、你说什么?」 「我说老妖婆。初次见面就对人父母指手画脚,您爹妈怕是早没了吧?」 「你这张贱嘴...」 「贱什么?不是您先满嘴喷粪的吗?年纪大了生个孩子把脑沟都撑平了?」 场景超现实的。妈妈漂亮得不像普通主妇,说她是中学生都有人信。但对方就是个普通阿姨,两人对骂的画面实在太不协调了。 妈妈护犊子时本来就凶,今天这尖锐反应还是头回见。 「两位家长请冷静...」 「马上给这孩子办转学!我要开校园暴力委员会!!绝不让这种家庭的孩子和我女儿同校!」 我也害怕起来。不想转学啊。正瑟瑟发抖抓着妈妈,她深深叹息着轻拍我的背。 "随你便吧。很快警局就会联系你,好好接听吧。" "…警局?现在什么…" "这次对话全部录音了,你孩子对雪花说的那些话也有记录,要变成法庭斗争了。" "什、什么?你、你不也骂人了!!" "先挑事的是你们,你家孩子欺负我们雪花的证据都收集好了,法院上谈吧。" 最终那天以双方气炸了的状态收场。虽然我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妈妈看起来真的很生气。 回家路上妈妈对我说话时,声音里夹杂着哭腔:"…妈妈对不起。让你听到那种话。" "为什么要妈妈道歉?" "因为妈妈是笨蛋啊。" "之前说我笨蛋时还骂过我呢。" "就是说啊,妈妈真是笨蛋。" "不过老妖婆是什么?" "…雪花啊,我们做个约定好吗?" 妈妈请求爸爸对她说的话保密,还说要忘记那些不好的话。 "是不好的话为什么要说?" "对坏人可以说。" "我也能说吗?" "…雪花是善良的孩子,别说那种话。" 回家后妈妈被爸爸狠狠训了一顿。 "你还当自己是孩子吗?明明是叫你去劝架,反而把事态闹大怎么办?" "但那个女人说雪花没家教,还说孩子妈妈是残疾所以孩子也有问题…" "…那女人确实坏。但你不必降到和她同样水平吧。" "对不起…" "况且肚子里还有雪花的弟弟妹妹,说这种话对胎教不好。" 啊对了差点忘记说,现在妈妈肚子里有我的弟弟妹妹。没错,妈妈怀孕了。因为是初期所以肚子还不明显,但我非常期待。希望是个弟弟。 "知道错了…" "知道就好。我会再和对方沟通,你在家休息。" "但还要上班…" "我请半天假。" 垂头丧气的妈妈扑进爸爸怀里。她总是这样,高兴也好难过也好都要粘着爸爸。爸爸也从不会推开。 "雪花也要过来吗?" "嗯。" 我当然也喜欢三个人抱在一起。我点点头靠向爸爸,我们三个坐在沙发上把爸爸夹在中间。 "真有种养两个孩子的感觉。" "马上不就三个了?" "你倒是不否认自己是孩子啊。" "咿呀~" "妈妈是宝宝吗?" "嗯嗯,妈妈是宝宝。咿呀~" "妈妈,恶心死了。" "雪花好过分…" 平时倒没这么傻,但只要和爸爸在一起妈妈就会特别幼稚。这种时候简直觉得她不是妈妈而是不懂事的妹妹。 "我们家的宝宝们该怎么办呀。" "我不是宝宝。只有妈妈是宝宝。" "对,我们雪花已经长大了。比妈妈成熟多了。" "花原好过分。" "安静点,金雪国。" 总之这就是我家的日常。我醒着的时候通常都这样。 第二天爸爸来了学校。骂我的那个孩子也带着他爸爸。幸好对方爸爸没像昨天那个妈妈一样一见我就骂。 "实在抱歉。我没教育好孩子…已经严厉训斥过妻子了,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请抬起头。我们也有不对之处,要为昨天的事道歉。" "哎呦,该道歉的是我们。明明是我们先…怎么能借此刁难呢。尚秀啊,快道歉。" "对…对不起。" 说实话我不想道歉。骂我的事暂且不论,他们辱骂妈妈的事我不想原谅。但妈妈是爸爸的(他俩天天这么腻歪),看在爸爸面子上我只能让步。 "我打人也不对。"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其实我很怕真要转学,幸好没有。 回去路上爸爸问我是不是被迫道歉。 "虽然是勉强答应的,但没关系。因为妈妈是爸爸的人嘛。" "…这说法哪来的?总之谢谢你雪花。你这么善良干脆,爸爸都不知道有多放心。要是妈妈再做奇怪的事就告诉我,知道吗?" "嗯。" "不过昨天妈妈到底说了什么才会那样?" "唔…是秘密。" "唉,不用想也知道。等会儿得问问她。" "在床上问吗?" "…这话从哪学来的?" "之前醒来发现你俩在床上玩啊。" "…以后得小心点了。" 一回家爸爸又训了妈妈。妈妈装可怜想蒙混过关,结果被骂得更惨。 "到底要孩子气到什么时候。" "我是童话作家,说我像孩子是夸奖哦。" "连话都不会接。" "嘿嘿。" 他俩经常当着我面肆无忌惮地亲热。即使我在场也会若无其事地接吻抚摸。有次我跟着学,把两人吓得赶紧阻止的样子还挺有趣的。 "你俩又要亲亲吗?" "要妈妈亲亲雪花吗?" "不要爸爸扎人的胡子。要和妈妈亲。" "嗯嗯,来妈妈这儿。妈妈爱你。" 啵。 我走到正和妈妈亲亲后闷闷不乐的爸爸跟前,也给了他一个亲亲。虽然讨厌胡子扎人的感觉,但看到他那副难过的样子实在没法坐视不管。 "雪花,还知道照顾爸爸啊?谢谢啦。" "特别服务哦。" "纪念一下,今天雪花想吃什么?有特别想吃的吗?" "炸鸡!!" "好,今天就叫炸鸡外卖吧!" 于是当天晚餐就这么定下了炸鸡。可能是因为很久没吃了,爸爸妈妈还一起点了酒。他们很少在我面前喝酒,不过等我睡下后好像偶尔会喝。有一次见过妈妈喝醉的样子,才一杯啤酒就晕乎乎的了。没想到酒这么烈,但从来没见爸爸喝醉过,他喝多少杯都没事。 三个人开开心心吃完炸鸡后,我和妈妈一起泡了澡。之后我们仨又看了会儿电视,不知什么时候我就睡着了。 半夜想去卫生间醒了过来。走出房间时,听见爸爸妈妈屋里传来奇怪的声音。 "嗯啊…!哈、哈啊,别、别这样,肚子里还有老二呢…!" "明明是你先勾引我的。" 哎,看来两人今晚又玩得很开心呢。床晃得厉害。虽然不太明白这和妈妈怀着宝宝有什么关系,但这点眼力见我还是有的。这种时候就该安安静静回去睡觉对吧? 总之,我家妈妈有点特别。 娇小、漂亮、温柔、和善、温暖,偶尔也会很犀利。之前据说曾是男性,头发是很神奇的纯白色。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妈妈。 但是—— 我啊,最喜欢每天早上叫我起床、放学来接我、陪我一起洗澡、经常给我念故事书、和爸爸感情很好、会为我生气、每晚都对我说爱我的妈妈了。虽然有点特别,但在全世界我最喜欢她。 这就是我的妈妈。 以上是8岁姜雪花的故事。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E1KUVQ4ODFuTDBNMU96RzFiUTNuag EP0353 脑袋像要裂开般疼痛。剧烈的头痛让我难以理清状况,这时耳边突然传来莫名熟悉又亲切、还带着点焦躁的声音。 "能撑住吗?清醒得过来吗?" "⋯吵死了,姜浩元。我头疼⋯" 啊,对。这声音来自我朋友姜浩元。搞不懂为什么会觉得这混蛋的声音亲切。头痛得厉害,至今仍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出什么事了?我头疼。" "你摔倒时脑袋先着地。医生说不算太严重。" "开玩笑吧?这还不叫严重?疼得要命好吗,真的⋯呃?" 还没等我想明白头痛原因并对这番离谱说辞抗议,突然意识到更诡异的事——且不说姜浩元态度异常温柔,我的声音⋯我的声音⋯ "⋯我声音怎么回事?还有你什么时候变这么魁梧了?" "胡说什么呢?突然发什么神经?" "不是,他妈的。为什么我声音像小丫头片子似的尖声尖气?" "⋯哈?" "你他妈怎么突然变得人高马大?还恶心得贴这么近?头疼得要疯了,这到底⋯" 但对方既没有像往常那样机智回怼,也没解释现状。 "你在恶作剧?" 姜浩元此刻⋯正在担心我。 超级担心。 "鬼扯什么玩笑话。见鬼的到底什么情况⋯" "⋯等会儿。我叫医生来。" "找什么医生⋯呃?" "先冷静看着我的眼睛。" 忽然变竹竿般高耸的姜浩元抵过来一部智能手机。日期不对劲姑且不论,切换成自拍模式的手机镜头里⋯映着个白发少女。 "⋯什么玩意儿?" "啥啥啥?" 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VZwTHc1UHFHcUxlTHdmOXZ2WktLQQ "操,搞什么鬼?耍我?" 某种极易理解却令人抓狂的状况让本就疼痛的脑袋更加炸裂。 "这他娘⋯到底⋯什么情况?" "雪国。" "姜浩元,说人话。" "我先确认下。你记得自己现在几岁吗?" "⋯当然二十七啊。" "果然只到那时候⋯" 姜浩元像也头疼似的按住太阳穴。仔细看他面容似乎⋯苍老了些。 "⋯话说你好像变沧桑了?发生什么了?" "因为我现在三十七岁,很正常吧。" "啥?" "你也三十七了。" "放什么狗屁⋯" 姜浩元直接把手机再次怼到我面前。于是我又一次看见屏幕上的自己——不,是某个白发少女。 "这就是你。" "⋯别发神经。" "你现在是女性。" "说了别发神经!" 为什么开这种一点不好笑的玩笑?尽管这么想着,心底却已经承认了这个荒谬事实。 "冷静点。你明明知道我没说谎。" "妈的,你觉得这合理吗?突然醒来发现过了十年,你说我变成女人了,这是哪个三流小说里的烂俗剧情?" 不,说三流小说都抬举了。根本就是垃圾。垃圾般的展开。 "首先他妈的,我都变成女人还过了十年,为什么你这混蛋还在我身边?难道我们结婚了不成?" "嗯。" "⋯啥?" "你是我妻子。" ⋯现在这家伙在胡扯什么? "你说什么?" "我是你丈夫。" 人有时面对无法承受的真相时,会本能选择逃避。 此刻的我也未能免俗。我直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昏迷前听到的关切声音,只让我更想逃离。 ~ "应该是暂时性记忆混乱。可以判断为失忆症⋯" "什么时候能恢复?" "头部受到的冲击本身不大,推测很快能恢复,但不确定⋯需要家人多帮忙唤醒旧记忆。" 幸运的是我昏迷没多久就醒了。医生正和床边的姜浩元讨论我的病情。 光听对话就足以理解现状。或许该归功于小说家的想象力?不,事到如今想不明白才奇怪。 不知为何我变成了女性,还和姜浩元结了婚。 并且⋯失去了十年记忆。 "知道你醒了。" "该死的。" "说话文雅点。" "这十年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会说这种话的家伙?" "不是⋯唉,以后再说。头还疼吗?" "⋯比刚才好些。" 确实头痛减轻很多。 "那⋯先回家吧。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这样还能出院?" "头部没有严重外伤。失忆症在医院也治不好啊。" 真要疯了。 按我原本性格,肯定会让他闭嘴然后独自逃走。但是如果真过了十年,而且确实和那家伙结婚了,恐怕早已没有我能独处的地方。 ⋯而且莫名地,不想离开他身边。 "走吧,我搀你。" "真想死。" "别这么说。" 就这样从病床上起身,穿上鞋子…那比原本我的脚码小得多的鞋子,做好了外出的准备。花原说要搀扶我,向我走过来。虽然想拒绝,但不知为何嘴里就是说不出口。 当花原的手滑过肩膀触碰到后颈,又抓住另一侧肩膀时, "哈啊…!"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呻吟声。 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种既莫名奇妙又愉悦、痒得要发疯的感觉是什么? "疯、疯了吗,该死的?!" "啊,抱歉。不知不觉就习惯性地…" "你、你平时都在搞什么名堂。" "…看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呢。" 即使对男女之事再无知,我也明白那意味着什么。脸颊瞬间涨红,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但奇怪的是,竟然完全不觉得"反感",这点反而更令人不快。 "疯、疯子…!你果然是疯了。" "都道歉了。总之先回家吧,以后不会这样了。" 以后不会这样了。为什么听到这话,心里会莫名涌起失落感? 我摇摇头甩开那些疯狂的情绪,最终甩开花原的搀扶独自迈步。 ~ 姜浩元说从医院到家的距离并不远。因为不认得路,只能让他走在前面,但又不愿和他并肩同行,我故意落后一大截跟着。 不知浩元是否以为我走得慢(这副娇小身躯确实步履迟缓),他频频驻足等候,见我有意保持距离,终于叹息着继续前行。 途经商铺的玻璃幕墙时,我再次看清了自己变化后的模样。 …这也太娇小了。真是三十多岁的身体? "发什么呆。保持距离是好事,但离太远会受伤的。" 恍惚盯着玻璃太久,走在前面的浩元折返回来提醒。看着他高出我大半个头的身形,突然意识到我们已婚关系意味着什么。 "你…" "嗯?" "你…和这样的身体…做过?" "…喂,这是在外面。" "他妈的!这根本和你的喜好相反吧!疯子,怎么能对这种身材下手?该死的恋童癖!" "不是,喂,大庭广众的。大家都看着呢,安静点。" "这种事怎么能当作没发生!!" "安静。" 愤怒、窘迫、恐惧,还有莫名的揪心…所有情绪让我的声音失控般拔高。但当花原板着脸说出"安静"二字时,我竟不自觉地僵住身子无法出声。 …绝对不可能。 我有点怕花原了。 "…回家会解释清楚。现在别让路人看笑话,好吗?" "好,好的…" 为什么会用敬语啊。 真的不懂了。 ~ 踏入玄关的瞬间,莫名熟悉的氛围扑面而来。确实是在这里生活过的实感。但还没等细细体会,新的冲击接踵而至。 "妈妈!爸爸!欢迎回来!" "嗯,雪花。有好好看家吗?" "…雪花?" 某个女孩称呼我们为爸爸妈妈,蹦跳着过来问候。此刻我的大脑已完全混乱,但那名叫雪花的女孩——虽然发色乌黑——分明和方才镜中的我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而且,尽管毫无记忆…却怎么也无法对这女孩产生厌恶。 "…也不记得雪花吗?" "…不太记得。" "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呃…雪花,妈妈其实受了点伤。" "妈妈受伤了?哪里?痛不痛?" "头部…" "妈妈头部受伤,现在记忆可能有点混乱。所以…一时想不起雪花的事。" "…真的吗?妈妈不记得我了?" 被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注视时,胸口莫名绞痛。但谎言终究没能说出口。 "…对不起。" "讨厌这样。是骗我的吧?因为我总说妈妈是傻瓜所以生气了吗?" "应、应该不是这样。" 见我笨拙应对,花原终于介入调解。他揽住快要哭出来的雪花说道: "雪花,虽然很难过,但请相信我们。等妈妈恢复记忆前,我们一起好好守护她好吗?" "…好。" 不明白。真的完全不明白。 可是, 唯独不想看见那孩子哭泣的脸。 ~ 姜浩元简要讲述了这十年间的事。能察觉他刻意隐瞒了某些部分,但我没有追问。现在听到的恐怕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雪花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或许正是为了她才刻意淡化了某些内容。 "所以到头来,就连我也成了个执迷不悟的可悲女人?" 听完叙述的我开始尖酸挖苦。该死,抛开是我主动勾引浩元这种鬼话不提,想到自己这些年来像低能儿般表现得如此女性化就毛骨悚然。 "所以女人全都这么蠢吗?该死的又不是用子宫思考,到底怎么回事。" "妈妈,所有女生都蠢吗?我也是?" "…哦,哦…,啊,不是的。对不起。只是,只是说错了话。不必在意。" "把子宫当成什么了?" "…抱歉,忘了吧。" …我忘了旁边还有小孩子。就算我再怎么讨厌女性,也没想过把这种厌恶转移到这种小孩子身上。那是不应该做的事。 "当着孩子的面,说话注意点。" "…知道了。" 为什么又用上敬语了啊…。总之这次我不得不承认是自己错了,才会这么乖巧地回答。就当作是这样吧。 EP0354 "那妈妈现在是靠着身为男性时的记忆在生活吗?" "…算是吧。" "不过真奇怪。" "哪里奇怪?" "感觉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啊。" 这小鬼在胡说什么。当然不一样。彻底不一样。至少从姜浩元嘴里说出的过往经历和现在的我——不,身为男性时的我完全判若两人。 会不经思考就说出这种荒唐话,果然还是因为年纪太小吧。 "不对。" 可虽然这么反驳,不知为何我却无法全盘否定雪花的话。 …因为现在的我确实有些反常。 "要我给你念书吗,妈妈?" "书?什么书?" "妈妈写的书!" …我写的书?这孩子读过我写的书? 再怎么想我写的东西都不该是儿童读物才对。以前的我到底给她看了什么?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是童话书啦。" "啊,这样啊。那就没问…等等,我写过童话书?" "嗯。你还挺受欢迎的。" "不是,我真的写过童话书?" "嗯。" "妈妈讨厌童话书吗?" "啊,不是。倒也说不上讨厌…" 其实我对童话书并没有成见。但果然还是很奇怪。我确实写过东西,可那分明是和童话完全相反类型的小说啊。从困惑到好奇,我的情绪逐渐转变。 "要不要…念给我听听?" 最终没能按捺好奇心的我这样回答。雪花露出开心的表情,跑进房间拿来两本书。 "比想象的厚嘛。不像是纯儿童读物?" "嗯哼?你的性格摆在那里。根本写不出真正低龄化的东西。" "你这是在说我不擅长写作?" "嗯。" "想死吗?你写的究竟有多厉害…" "在美国出过单行本。还上过畅销榜。" "…你说什么?" "没骗你。要拿给你看吗?" "不、不用了。我相信你。" 我之所以拒绝雪花的提议,除了当下情况的考量,更因为若她所言属实,我怕自己承受不了这个打击。 …老实说你以前写作水平还不如我呢。 想到可能被反超,果然还是…有点受冲击。 "现在可以开始念了吗?" "啊,嗯。好,念吧。" 雪花开始为我朗读。她念童话书的模样特别可爱,字正腔圆的发音也相当讨喜。 …怎么说呢,心底涌起某种难以名状的好感。这孩子…真的是我女儿吗? 她真的是我的骨肉吗? 依然没有实感。依然无法理解。即便如此,我也没办法断然否定。 童话内容在诸多方面都令人触动。客观来说,完全不觉得是我写的东西。不止是文风改变,连内里蕴含的东西都截然不同。 难道变成女性后连这些也都失去了吗,我。 "…是个幸福的故事呢。" "我最喜欢这本书了。" "是吗?" 我明明不喜欢这种幸福的故事。 这种悲伤的,哀婉的,却美丽得令人心碎,满载着…爱意的故事,明明从来都不是我的风格。 这种童话般的圆满结局,根本不是我曾追求的东西。 "妈妈脸色不太好。" "啊,没事。我很好。" 面对雪花的担忧,我勉强挤出笑容,可胸口的空洞感始终无法消弭。 "觉得怎么样?" "怎么说呢,像是在撒娇的感觉。这种故事。" "别这么刻薄。毕竟是你自己写的。" "我居然靠这种娼妓式的文字谋生?见鬼…" 话音刚落姜浩元就捂住了雪花的耳朵。但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娼妓是什么?" 啊该死。又说错话了。这绝不是该在孩子面前提的词。我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最后还是姜浩元打了圆场。 "是脏话哦雪花。别放在心上。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好吗?" "…嗯。知道了。" 好在雪花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姜浩元显然没那么好糊弄。他对我露出微笑,可那笑容绝对不怀好意——这点判断力我还是有的。没来由地感到畏惧,肩膀不自觉地缩了起来。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 "注意言辞。" "是…" 我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瑟缩成一团。 察觉到气氛不对的雪花悄悄观察着我们。看着她不安的样子,我心疼地强行扯出笑容安抚她。 "下、下次再给我念书好吗?妈、妈妈很好奇别的故事。" 强忍着浑身鸡皮疙瘩自称「妈妈」的发言意外奏效,雪花立刻破涕为笑喊着"好!" ~ "…带孩子真累人啊。" "婴儿时期更折腾。你也整天哭闹着说累呢。" "…我会哭闹?" 陪雪花玩了好一阵,直到她睡着才得到解放。刚抱怨带孩子辛苦,就被姜浩元离谱的发言惊得扭头看他。 "小家伙哭闹个不停,晚上醒了睡睡了醒,稍微走神一下就怕她吐出来,啊,你知道吐了不马上清理掉很危险对吧?所以整天都得盯着看,你也累得跟着孩子一起哭,然后又转头照看婴儿,就这样还傻笑着说很好。" "…怎么可能。" "我还拍了照片,要看吗?" "不、不用了。" …绝对不想看。 "话说回来,你真的是要注意言辞,拜托。在孩子面前到底在干什么啊。" "那个…抱歉。但我也搞不懂这种状况该怎么办。真的,一开始甚至闪过想死的念头…" "绝对不准有那种奇怪的念头。" "你不知道现在这状况有多离谱吗?我突然就变成孩子妈妈了?" "总之不准那么想。" "…知道了。只是说说而已。" "连说都不准说。" 姜浩元不知为何异常坚决地对我说。难道有什么问题吗?感觉不太对劲,总觉得… "之前是照顾你情绪才没说,你现在可不是单身了。" "是啊是啊,不是单身嘛。" 毕竟带着个孩子。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真的不是单身。就是说,胎教不好什么的…" "好好,知道了。不是单身…等等,你说什么?" "你现在怀孕了。" …啥? "别像见鬼似的大惊小怪。" "…什么鬼话?" "字面意思。你,怀孕,中,了。" "骗、骗人的吧?" "看看肚子。" 我慌张地把衬衫掀起来。确实,之前都没注意到,但正如姜浩元所说,肚子稍微、真的稍微…有点隆起。 "是、是长胖了吧?" "都去过医院确认过了。" "…太荒唐了。" 我,现在,怀孕了? 是啊…话说回来,既然孩子都生了,怀孕也是可能的…是吗? 是这样吗?哈哈,该死的。真要疯了…等等,我怀孕了? "喂,他妈的!所以你当初真在我身上播种了?!你他妈跟我做过??" "不是,这个话题刚才不是结束了吗。" "没结束!!不是说好回家再解释的吗!!" "所以刚才不是说明过了吗。聊天的时候。" 是啦,确实有过这么回事。虽然听得云里雾里难以置信,但确实如此。可这并不意味着我现在不能发火。 因为现在真真切切感受到的现实,才是问题所在。 "…这是梦吧。" "你心里清楚不是。" 太可怕了。可怕得甚至对肚子里那个生命都生不出恶念。光是产生这种想法都像犯罪,更怕会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这不是因为变成女性才产生的变化。 …因为从前的自己,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连发火都做不到。至少为了这孩子。 忧郁感开始蔓延。 莫名其妙地,眼泪就要流出来。 "…你要哭?" "才没有!!" 难道真变成小丫头了?连发脾气都活脱脱是个姑娘作派。 "…很辛苦吗?" "要是记忆还在,就不用感受这种糟糕心情了。" 没错,我宁可去死。想杀死现在这个自己的人格。这样就不必承受这种痛苦。毕竟从一开始,连死亡都不是。 那是最安逸的复活。 "…听说受到强烈刺激的话记忆可能会恢复。" "所以呢?要再撞一次脑袋吗?" "这个嘛…试一次?" "疯了吧?撞脑袋能恢复记忆的话世上哪还有失忆症患者?" "不,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突然我浑身和后颈窜起鸡皮疙瘩。花原的手再次搭上了我的肩膀。 "这个。" EP0355 "疯了吗?!疯了吧?!疯了吗?我问你疯了吗?!" "喂,小崽子!安静…!" "啊…,对不起…才怪!!我说你疯了吗?!" 但是花原没有回答我的话。用温柔却坚决的手掌把我抱起来,直接放倒在病床上。 "你…!你…!" "嗯,听着呢。" "别,别这样!说了不要这样!!这,这种事怎么能对我做?!强,强奸啊!强奸!!" 此刻的场面让我既慌张又恐惧至极。害怕得快要死掉了。不对,我害怕的并不是花原。莫名其妙地,明明被花原这样压着,恐惧的却不是这个——正是这种认知让我更害怕。 最可怕的是意识到自己正在为此兴奋。这种矛盾的情绪才最令人生畏。 大腿莫名其妙地发烫。身体像被拧紧般难受。虽然该死又恶心,但居然对这种状况本身产生了些许…些许…心跳加速… 不,不,不对!!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但下半身已经湿润到能感觉到轻微潮湿的程度。到底,到底迄今为止过着怎样的人生…?! "你和我的第一次,实质上也是你强上了我吧?那我也这么做有什么不行?" "啊,啊,才不是…!不管,不管怎么说都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要是只感到纯粹的恶心该多好,可是怎么办…我,我已经无法否认了。现在的我…正在发情。 就像个"娼妓"似的。 想起方才的口误。是那个错误吗。是那场惩罚吗。 这不对啊。 花原的脸慢慢向我靠近。不用看都知道要做什么。所以心跳更快了。不,不,是害怕才对。感觉糟透了。接吻什么的,和姜浩元接吻什么的… 然而, "别,别这样…不要,请不要这样…。" "…好吧,知道了。" 姜浩元意外爽快地接受了请求。与之前令人慌张的举动形成鲜明对比的干脆态度。 "抱歉。想着或许这样做能让你清醒点,就试了试。对不起。不继续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对花原强硬行为产生的不是愤怒而是悸动这件事,不需要证明这件事本身,实在太让人庆幸了。 但是, "呃,嗯。" 可是为什么, "但毕竟是夫妻,这种程度就纵容我吧。" 会如此, "什,什么?" 恋恋不舍呢。 "嗯?" 花原直接抱住了我。不同于刚才略带强硬的力度,这次是温柔细腻又甜蜜的拥抱。花原紧紧搂住我,胸部直接抵在对方身上。然后花原在我耳边低语: "我爱你。" …!!……!! 什么,什么啊,这是什么?无法名状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怎么会?为什么?怎么会? 为什么会… 感觉这么舒服呢? ~ 结果那天晚上我很久都没能入睡。虽然和姜浩元同床本身就有压力,但更讨厌的是自己并不反感这件事,而花原居然若无其事地直接睡着更让我烦躁。 整夜满脑子都是关于花原的思绪。到底,到底是什么呢,那种感受,那种情绪。 像是刚换上的内裤又要被打湿般的感觉。 …看来疯的不是花原是我啊。 不知为何看见花原的睡脸时脸颊发烫,结果那张脸看起来越发可恨。 但又是为什么。 今天究竟喊了多少次"为什么"? 光是花原躺在身边这件事,就带来前所未有的——却又似曾相识的——安定感。 这辈子从未真正体验过的。 缓缓闭上眼睛,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 清晨,闹钟惊醒了我。手机显示还不到八点。搞什么?我平时起这么早吗? "喂,醒醒。" "嗯嗯…?" 担心可能有事发生,我叫醒了熟睡的花原。对方迷迷糊糊却很快清醒过来,突然那张脸直接凑近。在我反应过来前,花原的唇瓣轻轻擦过我的嘴唇。 "早安。" "疯小子!!!" "啊,抱歉。习惯性动作。" 该死的早晨。 "今天雪花要早点去学校。说是准备校园活动…所以特意调早了闹钟。" "这,这样?" "不过你继续躺着吧。早餐我来做。" "呃,嗯。" 平时都是我做的吗。我下厨?这个天下的雪国? …不知道,真的搞不懂了。 "但还是由你送雪花上学。" "我都不知道学校在哪儿。" "雪花认识路。就当陪她一起走嘛。说不定对恢复记忆有帮助。" "…知道了。" 虽然不太想恢复。 …真的。一点都不想记起来,那种往事。 但是,不想看到雪花哭丧的脸啊… 怀着矛盾的心情,我自然换好了衣服。直到完全穿好才意识到身上是女装。自然到根本没发觉。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吗。明明不记得,身体却自然而然地适应到这种地步… 总之三人一起吃过早餐,花原留在家里。而我则和叽叽喳喳的雪花出了门。 雪花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一直不停地讲着往事。起初我也有些慌乱,只是静静地听着,但渐渐地觉得这样的雪花既可爱又讨人喜欢,便笑着回应起来。 …真是个好孩子啊。 "现在,只要过了前面那个人行横道就是学校了。" "比想象中要近呢。" "嗯,所以…妈妈现在要回家了吗?" "…那个,是吧?"c1hQbkVZV1ZObkNXNEI4WjRFQ0lwTGY0R0ZtM3dodjI2WDZjRkRCc2QxNU5mMnNGa0pOQU5NY1hnL1MwbUpWVw "真希望你能快点恢复记忆。" "…我会努力的。" 虽然完全不打算找回什么记忆,但唯独这句话,似乎并不是谎言。 就这样和我道别后,我看着雪花穿过人行横道。她大概很担心我吧,一直没看前方,频频回头望着身后的我。就在我正要喊"小心"的瞬间—— 那是一种超越本能的感觉,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先行动了起来。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却像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然后抱住雪花,用力往前扑去。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雪花,而我们身后有辆闯红灯的汽车呼啸而过。 与此同时—— 我意识到自己恢复了记忆。 "呜…呜…呃,没事吧?没事吧,雪花?" "嗯嗯。我没事,妈妈呢?" "啊,妈妈对不起。妈妈、妈妈忘记了记忆真是对不起…" 怎么可能忘记呢。 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这么可爱、善良又讨人喜欢的,我在世界上最爱的我的孩子。 "对、对不起。妈妈是个坏妈妈,居然忘了雪花…" "啊,妈妈别哭。我没事的。妈妈,记忆恢复了吗?" "嗯,都想起来了。" 现在才明白失忆期间的自己有多愚蠢,也终于察觉到雪花这些日子有多么不安。 "妈妈太抱歉了。妈妈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忘记雪花了。" "…嗯。" "妈妈爱你。知道雪花是妈妈在世界上最爱的人吧?" "我也、我也最喜欢妈妈了。" 我们就这么无视周围的目光,久久相拥着。 "哈,该去学校了,雪花。" "嗯。妈妈真的没问题吗?" "…嗯。不要紧。" "回家好好休息。知道吗?要是哪里不舒服就去医院。" 多么懂事的好孩子啊。而我又是多么不称职的母亲,让孩子这样为我担心。 "嗯,知道了。雪花也要小心,过马路时注意看车,好不好?" "好。" 我就这样目送雪花走进学校,在原地站了很久。真的、真的太庆幸雪花没有受伤。 那么现在…该回家了。 ~ "…你哭了?" "嗯嗯。" 刚到家就被准备上班的花原撞个正着。原本说着"欢迎回来"的花原,一看到我的脸就慌张地关心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雪花遇到麻烦了吗?" "那个…"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不要紧吧?有没有受伤?雪花呢?" "两个人都没事。不过你既然担心老二,晚点还是去趟医院吧。" 确认我安然无恙后,花原松了一口气,随即怒气冲冲地要报警。肯定是想通过学校周边的监控查到车牌号教训对方吧。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花原。" "嗯?" "我、我的记忆…回来了…" "真的?" "嗯嗯。" "…我们蜜月去了哪里?" "日本新潟县,重逢了叶子小姐。" "我写的书叫什么?" "英文名记不清了,韩文是《吞下人鱼的渔夫传说》。" "你最喜欢的体位是?" "传教士…不是,等等!干嘛问这个啊!!!" 太、太羞人了… "真的呢,记忆确实恢复了。" "嗯,真的。" "太好了。担心死我了。" "说是这么说,倒没看出你有多少安心嘛。" "这个嘛…毕竟是你啊。总觉得你迟早会回来的。就算回不来,我也有把握。" "什么把握?" "让你重新爱上我的把握。" "笨、笨蛋…" 真是的,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丈夫。 "…失忆期间对不起。我太差劲了吧?" "没关系。反而觉得久违的新鲜。" "真是的,就知道捉弄人。" "你也乐在其中吧?" …乐在其中?啊,这么说… "对了花原。" "嗯?" "…我失忆期间,昨晚你玩得很开心是吧?" "呃、嗯?" "把我撩得神魂颠倒羞耻难当,各种诱惑我来着?" "啊,那个…" 我说啊,花原。 "是你主动引诱我的吧?" 做好觉悟了吗? "你现在怀着孕啊…!" "我们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个。医生说没问题的。" 我直接抓住花原的手拽向卧室。他一脸茫然无措地看着我,却也没甩开我的手。 "等、等等我还要上班!" "今天放假。" 嗯,没错。 "我决定的。" 在世界上最爱的,我的花原。 今天也要和你一起孕育新的花朵呢。 EP0356 徐恩雅是个写情色小说的。 再说一遍。徐恩雅是个写情色小说的。 而且还是那种相当露骨的情色小说写手。 只不过那始终只是兴趣范畴,既没有拿来卖钱,也没特意给别人看。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爱好羞耻,更重要的是这些小说尤其难以示人。 所以说,这事真的只能用巧合来解释。 ..."你,这是什么?" "操..." "嘴巴放干净点。我在问你这是什么。" "知道了又能怎样?不是,看到这内容你还认不出来?" 真是倒霉。平时徐恩雅的房间不是谁都能随便进来的地方。所以她多少有些松懈。妈妈也好爸爸也好,当然还有那个徐在娅,都不会擅自进她房间。 所以她才放心。 因此完全没预料到。 最差劲、最恶劣的家人——她的姐姐徐秀雅会擅自闯进房间偷看她的电脑。 在医院附近独居的徐秀雅,这个时间本该在医院累死累活地工作。 "说到底,你为什么在这儿?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吗?" "不干了。而且那种事现在根本不重要——你,居然在写这种下流东西?"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看到你写这种东西我还能袖手旁观?马上就去告诉爸爸。" "尽管去说。到时候就是两具尸体需要收拾了。还有,你说什么?辞职?突然辞职?为什么?这事要让爸爸知道才更严重吧?" "那是我的事,反正迟早瞒不住,你说不说都没意义。一段时间没见变蠢了?" "贱人。" "闭嘴。" 姐妹俩开始大眼瞪小眼。但不幸的是,这场争执里谁占上风一目了然。 "怎么,擅自闯进别人房间偷看电脑还有理了?" "本来只是来借书,看到屏幕亮着就瞥了一眼而已。你自己没关好能怪我?" "偷窥狂。" "变态小说家。" 即便如此,徐恩雅仍做着无谓的挣扎。就算是自尊心作祟,她也绝不能在这个女人——她姐姐面前低头。 "脖子僵得跟棍子似的。能写出这种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也算本事,呵。" "我可不想被把医学院和护校搞混的白痴说教。" "被兽医学系吓哭然后退学的家伙有资格说我?" "要告状尽管去。我又不心虚。" 但徐秀雅没有立即接话。徐恩雅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清楚真让父亲知道的话完蛋的只有自己。 这时徐秀雅突然语出惊人: "不,我改主意了。不会告诉爸爸。" ..."什么?" 徐恩雅没来由地开始不安。 "我要去告诉那个人。" "哪个人。" "雪国。" 徐恩雅的脸瞬间僵硬。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因为发现你写情色小说才发飙的吧?" "官能小说。" "对,他妈的官能小说。你以为我在乎这个?" "那不然呢?" "你分明是照着那个人写的。爸爸的学生,那个变身症患者雪国。" 徐秀雅用近乎鄙视的眼神看过来。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徐恩雅,此刻竟不敢与她对视。 "做人怎么能拿熟人当情色素材?你还是人吗?" ..."我、我没给别人看过..." "写出来就是罪!写出来本身就是问题!" "我、我本来打算说的!计划以后坦白的..." 严格来说,偷看妹妹小说的徐秀雅也理亏。但奈何徐恩雅的小说已被发现,从这一刻起,她用雪国当素材创作的事实就已成罪证。 这局徐恩雅注定败北。 "总之我立刻就去告诉他,现在给你选。" "选、选什么?" "是挨完揍去道歉,还是直接去道歉。" 徐恩雅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讨厌姐姐——这个暴力没教养性格恶劣的神经病,偏偏每次都能站在道德制高点。而真正可怕的是,她说的永远是对的。无法反驳,不容反抗。 所以徐恩雅这次也注定赢不了。 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事做得太过分。 拿雪国和姜浩元当原型,写女主角戴着狗项圈汪汪叫对男主角撒娇的激情戏,无论如何都越界了。 『至少没写NTR情节...!』 她在心里做着无人接受的辩解。 —— "所以带着妹妹过来了。" "诶?" "啊,还没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是她姐姐徐秀雅。" "什么?" "实在非常抱歉。都怪我管教无方..." "您、您刚说什么?" "她说把您当情色小说素材写了。" "真的?" "嗯。" "为什么?" "这个嘛...喂,你自己说为什么?" "...突然有了灵感。" "这疯女人...她是这么说的。" 刚把两岁女儿雪花哄睡准备喘口气的雪国,被突如其来的访客惊得目瞪口呆。 "也就是说…恩雅以我为原型写了本阿尔法斯?" "啊,不是阿尔法斯!真的只是借用了素材而已!"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谁,换个名字有什么意义?" "不,没到那种程度,你根本不懂!" "这女人到现在还执迷不悟。" 听着徐恩雅与徐秀雅后续的对话,雪国有些眩晕地打断她们: "所以,恩雅以我为原型写了色情小说,被姐姐发现后…您特地来道歉?" "没错。" "呃,先谢…谢谢您这么体贴?" "这是身为人该做的事。" 雪国仰视着高她一个头的徐秀雅。这位端庄的美人总透着一丝非人气质。虽然恩雅的行为确实不当,但有必要揭穿吗?若无人知晓,或等恩雅准备好再说,是否对大家都好? 可秀雅终究没有恶意,雪国叹了口气转向恩雅: "恩雅。" "嗯…" "首先,知道错了吧?" "对不起…" "说实话我非常生气。没立刻发火是因为记得你之前的话。" "…什么话?" "你说过以后会告诉我写作内容。" "可最后没说成啊…" "现在不是说了?虽非自愿,但选择面对的人是你。" 恩雅没提自己只是屈服于姐姐"不想挨打就跟我走"的威胁。这话不算全错,况且她不想破坏此刻氛围。 "所以我会原谅你,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看小说。写得好的话就原谅你。" 雪国只是想给台阶下。虽不愉快,但也没那么愤怒,打算营造温馨局面收场。问题在于——那可不是普通小说。 "我现在死掉行吗?让我去死吧。" "…啊?" "真的求您了,我错了。我发誓以后乖乖做人,千万别看那个…" "…你究竟写了什么?" "不是奇怪的东西!" "可你反应很奇怪啊。" "真的只有纯爱!没有NTR,超级纯洁的!" "…抱歉,不马上交出来的话就绝交。" "求您了。" "不说第二遍。" 在威胁下,恩雅不情不愿地传输了文档。雪国刚看开头就浑身战栗。 "…怎么这么长?" 近七卷的篇幅让她震惊。 "因为写了很久…" "…我先读完再联系你。" 这绝非能当场看完的长度。此时两岁的雪花突然哭起来——这孩子见不到人就哭的毛病至今未改。 "抱歉,雪花哭了。今天先回去吧?" "…好。" "总之请别太生气。" 秀雅姐妹无功而返。恩雅面如死灰,但此刻无人在意——全世界最可爱善良的女儿正在哭泣。 ~ 雪国花了两天读完小说。通篇涨红着脸的她发现下身已微微湿润。这很正常,因为… "太下流了…各种过激玩法。" 其实开头还算正常爱情小说,中期却突然尺度飙升:戴着宠物项圈XX、裸体XX、被放置状态下整天XX、连续数日黏着XX…虽如恩雅所说没有NTR或可怕癖好,但已足够冲击。尤其半数情节竟是雪国亲身经历,让她怀疑房间被装了摄像头。 重点在于——这并非优秀文学作品,却是合格的色情小说。此刻雪国已消气了。 "…说实话虽然难以启齿,但确实有感觉。" 若涉及NTR或极端癖好另当别论,但这本质仍是从纯爱开始到纯爱结束的故事。若非如此,她绝不会轻易原谅。只要是纯爱,就…没问题吧? 雪国瞥见日历——明天正好是送雪花去婆家的日子。此时她在房里发现了可洛伊以前送的颈链。 雪国咕咚一声咽下口水。 接着给花原打了电话。 "嗯,那个…明天把雪花寄放在婆家之后,应该没有其他行程安排吧?" "嗯嗯,知道啦。问我有什么事吗?没有啦。就是想稍微一起待会儿。" "好,路上小心。" 雪国从冰箱取出冷冻的鳗鱼开始解冻。 雪国红着脸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两天后,雪国原谅了徐恩雅。 EP0357 事情发生在周末。 我们把刚满两岁的雪花托付给婆家照顾,正和花原享受着难得的二人时光时,门铃突然响了。 "谁…谁啊?难道是约好的人?" "不是,应该没这回事。可能是推销员吧。" 花原匆忙换上正式衣服走向客厅接听对讲机。这个平日里声称从不理会推销和宗教宣传的人,突然沉默下来,表情逐渐凝固。 "出什么事了?" "…那个,你先换好衣服再说。感觉有必要这样。" "到底是谁来了?" "还有我先声明,我是清白的。知道吧?你也清楚的。我一直很谨慎。" "不是,你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这句话,花原露出久违的、就像我当初还是男生时我们交谈的那种讥讽表情。唯一的区别是,他似乎有点在意我的反应。 经过短暂犹豫,花原终于开口。他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说… "我发誓,真的和我无关。" "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前女友。" "什么?" "…还带着个孩子。" "什么?!" 这简直是投下了一颗炸弹。 暂时搁置揍花原几拳的念头,我们先整理好仪容。准备好后,我们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完全符合花原过去的审美——高挑丰满。 这让我莫名烦躁,偷偷踹了花原一脚(但他纹丝不动),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身后躲着个约五六岁的小男孩。 这位女士没给我任何缓冲时间,直接扔出爆炸性发言: "在民啊,快打招呼。这是爸爸。" 我用尽全力踹向花原的腿。这次他终于没绷住表情。 ~ 片刻后,我们围着客厅餐桌坐下。这对母子开始自我介绍。 "你们好,我叫韩秀彬。这是我儿子韩在民。" "您好。" "…你好。" 客观来说这是个长相乖巧可爱的孩子,但当下情境让我极度不自在。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回应问候时,花原始终冷着脸凝视他们。 "哥哥太过分了。自己儿子怎么连招呼都不应?在民啊,叫爸爸。" 虽然韩秀彬催促儿子,但孩子被花原的表情吓到不敢出声。这孩子本就显得胆小,在花原的气势压迫下更加畏缩,看得人心里发堵。 我明白花原紧闭双唇是在强忍怒火。毕竟当着孩子的面,他总不能直接吼"这不是我儿子"。 什么?我怎么确定花原会这么说?这不是明摆着嘛。虽然这话有点那个,但花原可是撩妹专家,而且从不留后患。避孕措施肯定到位,这孩子是他骨肉的概率连1%都没有。 我踹他纯粹是因为他居然留下这种把柄连累到我。 绝对不是不信任他。 我对花原100%信任。 …至于101%的信任度还有待观察。 韩秀彬不断催促孩子,孩子却害怕地往母亲怀里缩。花原则观察着我和孩子的反应,始终保持沉默。这种局面让人不叹气都难。 看来只能由我来打破僵局。 "那个,韩秀彬小姐。" "嗯?" "孩子好像认生,当着他面谈这些会不会不合适?如果不介意,我先带他出去买冰淇淋,你们单独聊可以吗?" 花原露出错愕的表情,韩秀彬则用怀疑的眼神打量我,仿佛我会对孩子不利似的。 "真的没问题?" "我没关系。不过孩子的意愿最重要。是在民对吧?和姐姐出去一会儿可以吗?" "…在民啊,你觉得呢?" 虽然仍旧满脸疑虑,但韩秀彬似乎也明白僵持下去不是办法,终于征求孩子意见。 紧紧抓着母亲衣角打量我的孩子,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我带他去买冰淇淋,你们好好谈谈。" "…注意安全。" "在民,真的可以吗?" 孩子再次点头,走到我身旁。我牵起他的小手走向玄关。 虽然留花原和韩秀彬独处让我有点不自在,但我并不担心。因为我信任花原。 归根结底就是这样。 无论事情如何发展,只要花原确实清白,在场最受伤的只会是孩子。我之所以硬着头皮带孩子离开,是因为实在不忍心目睹那种场面。 "在民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妈妈很少给我买,所以不知道。" "从来没吃过吗?" "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偶尔会买。" "喜欢什么味道的?" "巧克力味。" "真的?好巧,姐姐也最喜欢巧克力味。" 幸好孩子对我没什么排斥或恐惧。我带他前往知名连锁冰淇淋店。 "哇…!" 这孩子大概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到五颜六色的冰淇淋时露出大吃一惊的样子。看她涨红着脸恍惚的模样,雪花想着说不定等会儿自己也会这么惊讶,不禁露出微笑。 "有好奇的口味可以随便选。可以买五个哦。" "真的吗?" "嗯。不过吃太多会闹肚子,稍微尝点就把剩下的打包带走吧,明白吗?" 我这番话本是为孩子着想,她却立刻情绪低落下来。 "带回去的话妈妈不会让我吃的……" 看来是相当严厉的母亲啊。尽管如此,别人家的家庭教育实在不好插手。那就没办法了。 "那姐姐会跟载民妈妈说的,拜托她以后让你慢慢吃完。这样行吗?" "嗯,这样就没问题了。" 虽然不便干涉家教,但总不能连作为礼物送的冰淇淋都浪费掉。孩子重新绽开笑容开始挑选冰淇淋。啊,这笑容真可爱。 吃着冰淇淋打开了话匣子的孩子说了许多事。从"家里只有妈妈"这种理所当然的话,到"妈妈每天工作,家里总是一个人"。韩秀彬女士家看来经济状况不太好。 "所以今天妈妈说带我去见爸爸,就过来了。" "……这样啊。在那位大叔眼里,载民觉得他像爸爸吗?" "不知道……长得有点吓人。" 明明挺帅的,在小男孩眼里看来不一样吗? "姐姐和那位大叔是什么关系?是姐姐的爸爸吗?" ……不至于年龄差这么多吧?说实话真不是。不过因为我本来长得就显年轻,像花原这个岁数的男性在孩子眼里大概都算大叔,也没办法。 "你希望是这样吗?" "嗯!那样姐姐就能当我亲姐姐了。" 哎哟,这孩子比想象中会说话。是天生懂得博取好感的方法吗?虽然完全无法想象我这种人能成为称职的姐姐,但听到这话倒也不讨厌。 可惜我无法成为这孩子的姐姐。但又不忍心告诉他那个残忍真相——他认定的父亲其实另有所爱,只好回以浅浅的微笑。 ~ 我们边吃冰淇淋边闲聊了约一小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家,大致能猜到事情如何收场。幸亏我先把孩子留在楼下自己先进去查看。 "走着瞧!等我做完检测拿过来!!到时候证明我是对的,你们就等着瞧吧!!!" "吵死了。那孩子绝对不是我生的,要检测还是什么都随你便。" "死同性恋混蛋!!你怎么能……!" "滚出去。" 简直一团糟。 EP0358 "所以最后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说了吗,我是清白的。" 韩秀彬和韩在民母子离开后,终于有机会和花原好好谈谈了。但花原像只鹦鹉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自己是清白的。 见我露出狐疑神色紧盯着他,花原最终叹了口气。 "亲爱的,你刚才叹气了吧?" "没,就是不小心...不小心漏出来的。" "我这么烦人吗?问你这些是我错了?" "不是,不烦人。就是...有点难开口。" "该不会真是你的吧?所以才不好说?" 我当然相信花原。虽然觉得不可能,但非要追问到底并不是因为还不够信任他——而是看他总想转移话题就来气。 "都怪我不好。既然知道错了,就别再说那种话。" "哪种话?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雪儿不知道哦,哼。" "别装恋人,你现在是孩子他妈。" "从今天开始我要当宝宝。" 不知怎的就变成幼稚的拌嘴,但花原似乎从我的态度里察觉到了什么,露出苦恼的表情叹了口气。突然凑过来用手捂住我的嘴。 用嘴唇。 "哈啊,现在能安静了吧?" "...嗯。" 才怪!别想用突袭接吻蒙混过关!我本想这么喊,却早已沦陷在花原的深吻里动弹不得。 "好了,我都告诉你。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姑娘是和你结婚前断断续续交往过几年。因为懂事又安分才处得久些。" "当性伴侣?该不会是...恋人吧?" "...不算恋人。分手时明明很干脆,双方都没意见。" "...然后呢?" "按时间推算...日期确实对得上。" ...这什么意思? "等等,什么叫对得上?难道..." "不不不我真的做好避孕了!我发誓!" "那为什么时间吻合?" "我哪知道!说不定那女人同时还在跟别的男人鬼混。" "你是说她是个破鞋?" "...我没说到那份上。总之我明明避孕了...不过现在想起来..." "想起什么?" "有次她自己带了避孕套来。" "啊?" "按她的说法,套上有个破洞,那天就怀上了。" "...真有预谋。但用的时候感觉不到破了?" 我是纯粹好奇才问的。毕竟我和花原不用套,就算用也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记不清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所以那孩子真有可能是你的?" "...我觉得绝对不是。" "也就是说有可能?" 花原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立即用尽全力踹向他的小腿胫骨。 "嗷!疼死了!" "你活该挨打!!" "住手!快住手!" "反正今天雪儿不在,干脆同归于尽算了!" 当然没真打起来。第二次攻击时花原直接把我举起来抱在怀里隔绝了攻势。 "呜呜!" "好了消消气。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可能,但我真觉得不是我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有证据。" "...什么证据?" "她说要做亲子鉴定,但连根头发都没来问我要。" ...咦? 正在扑腾的我突然停住。这倒确实...很有说服力。不过还不够。 "而且她明确表示不需要我尽父亲的责任。" "...那她来干嘛?" "要钱。" "钱?" "虽然不清楚细节,但似乎急需用钱。不过她看起来也没什么底气。" ...所以是纯粹想来捞一笔的? "倒是说了不少漂亮话。什么当单亲妈妈多不容易之类的。可要真是我的种,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等我们结婚人尽皆知后才出现?" "...确实可疑。" 花原说得对,处处透着古怪。现在我能理解为什么他这么斩钉截铁了。但我更在意的是——无论那孩子是不是他的,听说韩秀彬作为单亲妈妈的生活经历时,心里某处还是揪了一下。 想起那个让我又恨又放不下的人。 "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有苦衷也跟我们无关。别同情骗子。" 花原说得对。如果孩子不是他的,那女人就是来讹钱的骗子。现在盲目同情还为时过早。不过...要真有问题的话,我只是有点心疼那个叫在民的孩子要受伤害。 "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说了避孕套的事会挨揍。" "你再吃我一脚!" ~ 当然我们也没干等着。虽然当天休息了,但从第二天就开始走访花原的前任们收集韩秀彬的情报。 韩秀彬的话并非全是谎言。她看起来确实作为单亲妈妈过得相当艰难,与花原说的骗子形象不同,直到不久前似乎还勤勤恳恳地上着班。 最终我们实在找不出什么问题,只能暗中拿来的在民头发和花原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等待检测结果。 "……这种事你是怎么想到要带头发来的?" "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想就出门了?" "嗯。" "找打吗。" 等待期间我们虽然没说话,但都能感觉到彼此的不安。我们并非不知道花原过去的风流史,也不是没想过可能会发生这种事,但亲身经历终归感觉不同。 花原尽量表现得若无其事,却藏不住那份心虚。而我?我压根没打算掩饰。说实话会担心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每次看到花原都忍不住叹气。 幸好我们中间还隔着雪花。从婆家带来的雪花维系着我们,虽然对花原的过去有些恼火,终究还是选择了原谅。 毕竟,我的过去也算不上清白。 三天后,检测报告送到了。 『DNA分析结果显示,声称的父亲并非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虽是预料之中的结果,虽是理所当然的答案,我们却同时为这份"理所当然"松了口气。除了"真是万幸"之外再无他想。 如果那孩子真是花原的骨肉,要处理的问题可不止一两个。 "我说什么来着?早就说不是我的。我可是清白的。" "我从一开始就相信你。" "那干嘛还打我?" "……爱的鞭策啦!" 总之刚缓过气的我们,带着如释重负的心情以为事件就此落幕。 韩秀彬临走时喊的话大概只是虚张声势,之后既没联系我们也无从找起。虽说没当面了结让人有点疙瘩,但这样的结局也算平稳—— ——本该如此。 突然响起的门铃惊醒了雪花,她开始黏着我哼哼唧唧。我正哄孩子时花原接起对讲机,不知为何表情凝固了。就像几天前那个日子一样。 "怎么了?" "……那个,先让人进来再说。" 很快花原带着一个人走进我们家。 那个人, 不,那个孩子, 正是韩在民。 "啊,您好。" "你怎么会来这里…?" 看到独自一人的在民,慌张的我连招呼都忘了打直接发问。 然后听见他说: "……妈妈让我来跟爸爸住。" 那个疯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