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入世篇 第一章 穿越为狐 “喂,你好,我是周鸿现!”伴随着一首《男儿当入樽》的手机铃声,周鸿现接通了来电。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温温软软,透着一股子恬静:“你好,我是夏雨蒙,我已经到了月儿弯咖啡厅了,请问你到了吗?” 周鸿现快速地拨弄了下手机,看了眼上面的时间,发现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与双方约定的五点整还差整整一刻钟,可他没料到这次与他以往的相亲都不一样,女方居然早早地先到了。 但不管怎样,本着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的原则,他还是道歉了:“不好意思,小夏,刚才高架桥那边有点堵,没想到让你久等了!不过你放心,我也很快就到,距离你那再过一条十字路口就行!” 女方在电话中温柔地笑了笑:“没关系的,那你开车可要慢点,一定得注意安全!” 听着这温馨的话语,老实的周鸿现却显得微微有些窘迫,他解释道:“小夏,你误会了,我没有开车,我还——没买车呢!呵呵,我是坐公交车过来的!” “哦——”电话那头显得微微有些迟疑,可紧接着那头又微笑道:“没关系的,那你过马路时也一样注意安全!” “欸,好嘞,谢谢啊,我马上就到!”周鸿现愉快地挂了电话,心想现在的女孩子也不全是那么现实,自己的那帮朋友总说现在的女人必要男人有车有房才行,看来终究还是以偏概全了些。 现在的他已站在了人行横道的路口,只要等完剩下十八秒的红灯,再转弯走进对面的一个咖啡厅,他便可以见到本次的相亲对象——那位声音很甜,并且从他阿姨给他的相片中所见到的笑起来带着两个酒窝的清秀女孩,一想到这点,他的心里就已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心中默默数着:“十秒、九秒、八秒、七——喂,大妈,红灯还没走完呐!” “也不差那几秒,我孙子马上就要放学了,我得赶在那之前去幼儿园门口接他!” “小心大货车!”周鸿现突然惊恐地喊道,然而他发现那大妈已经反应不及,这一刹那,他心中的某种呼声却驱使他冲了出去。 “嘭”的一声巨响后,喧哗的马路上刹那间陷入了一片安静,之后便见一位老大妈跌坐在马路中央瑟瑟发抖,而一辆货车也停在了马路中央,车轮下则拖着一道老长的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 所有的车子都停了下来,司机们纷纷下车观望,而行人们也都纷纷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经过了许久的混沌,周鸿现再度睁开了眼睛,然而周围的一切让他感觉极度的陌生,这里并非钢铁林立的大都市,再也见不到车水马龙的喧闹街头,有的只是参天的古木、一望无际的林海以及嵯峨陡峭的山峰,而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还有一条老高的瀑布。 那瀑布从陡峭的悬崖上直扑而下,从瀑布底端仰望过去,它仿佛从天上奔腾而来,暴躁、咆哮,一副桀骜不驯的姿态,而作为它落点的水潭处也升起了高高的水雾,为这方圆之地蒙上一层绚丽的彩虹。 周鸿现被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不禁赞叹道:“好壮观的瀑布啊!”紧接着,他似乎想起了些什么,有些迷茫道:“这是哪儿啊,我今天不是要去相亲的吗?不对,我好像是为救人被车撞了,我是死了吗,可我怎么又来到这里了?” “咦?”不远处有人发出一声惊疑。 周鸿现循声望去,却见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卧着一只似犬非犬的动物,它通体皮毛顺滑雪白,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出晶亮的光芒,周鸿现仔细看了一阵,惊讶地开口道:“好大一只博美啊!” 那似犬非犬的动物似乎被周鸿现的说话声给吓到,它惊讶地看着周鸿现,眼神宛如人类,突然它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就像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浑厚而低沉:“你这小狐狸居然能开口说话了?” 这一诡异景象真把周鸿现吓得不轻,他道:“你——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不然呢?”那动物继续盯着周鸿现的眼睛,道:“连这眼睛也与人无异了!真想不到你一只出生不过百年的小狐狸,尚无修行,居然能突开灵智,真乃一件奇事也!” 周鸿现并不懂他在说什么,然而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龄青年,他平常极爱看些科幻片与恐怖片,眼前的情况虽然暂时吓了他一跳,但等他冷静下来,倒也不觉得有那么可怕。 他道:“我不是狐狸,我是人!你这只博——”突然他脑袋里灵光一闪,心想这哪里是什么“博美”啊,于是道:“不对,你才是只狐狸呀,你怎么会说话的?” 那只狐狸居然嘿嘿笑了两声:“我是只狐不假!可你不也是只狐吗,呵呵,你此时正靠近水潭,不如好好对着潭水照照自己的样子吧!” 周鸿现听他这么一说,心中惊疑不定,他试着将头伸向水面,然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只见水面上倒映的影子确实不是个人,而是一张尖尖的狐狸脸,乍眼一看若是不认识,倒可误认为是一只博美,而与这白狐不同,他的皮毛是红的,像极了一团火焰,而且他的身后还有一条火红的尾巴,看上去十分的妖异艳丽。 周鸿现呆呆地对着自己的影子看了许久,在想明白了一切之后,心中终于有些欲哭无泪:“看样子我是穿越了!可我不想穿越啊,我还要去相亲,我还有喜欢的妹子要见,我还有美好的人生!而且穿就穿吧,可也好歹要是个人呐,这穿成一只狐狸算什么呀,是要我去真人出演疯狂动物城吗?” 大唐武德九年。 这一年,是秦王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后登上皇位,成为后世赫赫有名的唐太宗的一年。 这一年,也是周鸿现穿越到大唐,成了太白山上一只红狐的一年。 《山海经•大荒北经》有云:“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在晋之前,此山称不咸山,到了北魏,又称徒太山、太皇山,再到唐代,才称太白山。 太白山,其实就是今天的长白山。 此时的周鸿现仍呆呆地趴在瀑布的潭边,望着水中自己那张酷似博美的脸,酷似博美的体型,心中一片茫然。 那只白狐,此时正趴在那块大石头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它幽幽地开口道:“你为何一直闷闷不乐呢?” 周鸿现只抬了抬眼皮,懒得答话。 “你是否在想自己为何是只狐狸,而不是个其他什么呢?” 周鸿现诧异地抬头看着白狐,发现白狐也在看他,只是那张狐狸脸上此时露出一丝像极了人类的诡异笑容:“被我说中了吧?其实不只是狐,任何生灵在灵智初开时都会有这般疑惑,他们会想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又或者回忆自己为禽兽的那么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你此时是否也在想这些事呢,是否在为自己以前的浑浑噩噩感到羞愧呢?” 周鸿现心想:“我羞愧个毛线啊?我这个身体以前做过什么事我毛都不记得,我只记得我做人时候的事!”他开口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白狐笑了笑:“我想说什么?我是在指引你的前路啊,小狐狸,首先你得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周鸿现想也不想地道:“我想做人!” “好,想做人,这便对了!你想做人,证明你心中有所求,有所求,你才会想着修行,只有修行到了家,你才有可能变化为人,甚至最后得道成仙!” 周鸿现有些不信:“我怎么感觉你像是搞传销的啊!” 白狐语气一愣:“传销为何物?我是在给你传道!” 周鸿现道:“那传道有个毛——有何用呢?” 白狐有些生气:“方才我与你说了那么多全是白说了是吧?真没见过你这般愚钝的狐狸!” 周鸿现不以为然道:“你既然这么说,那意思你已经得道了?” 白狐有些骄傲地道:“那是自然!” “口说无凭,你变个人给我看看!” 白狐嘿嘿冷笑了两声,从那块大石头上站起来转了个圈,它的周身顿时凝聚一团云雾,云雾散尽,接着便从中走出了一个老头。老头须发皆白,身穿白色的古装衣袍,头发束起,上插一根木簪,看上去就像古装电视剧中的教书老先生,只是这老头的眉眼间并无一丝老人该有的慈祥,反而充斥着一丝狡黠与灵动。 周鸿现心中卧了个大槽,心想这原来不是疯狂动物城,而是聊斋啊!他立刻对那老头恳求道:“狐仙大人,请教教我怎么变成人吧!” 老头笑道:“你此时就想变成人了?” 周鸿现将自己的狐狸脑袋使劲地点了点。 “呵呵,妄想!” 周鸿现怒道:“大家都是狐狸,凭什么你能变,我不能变?” “呵,还有脾气,可这是问道的态度吗?” 周鸿现一愣,立马乖乖地俯下脑袋:“狐仙大人,请教教我吧!” 老头抚了抚胡须:“孺子可教!不过非我不肯教你,而是你此时灵智初开,几无道行,想变化成人是绝无可能的!” 周鸿现心道:“耍我是吧?”口中却问:“那要多深的道行才可以,又需要多久时间?” 老头瞥了他一眼,道:“急什么,听我慢慢道来!” 周鸿现不敢再说话,只好恭恭敬敬地等候老头发言。 “我等狐类,不同于凡人修道,只需机缘即可,我等修道,需经历三劫,有一劫不过,必将身死道消!” “其一曰人劫,在我等灵智初开之后,约在百岁之时遭遇,过了人劫,方可修炼成人身。但此时有一弱点,那便是狐尾难藏,连凡人都难骗过!” “其二曰地劫,约在三百岁时遭遇,过了地劫,便能使用一些障眼法,如多般变化,如五鬼搬财,但此时狐尾依旧难藏,只可用障眼法瞒过凡人,若遇得道高人,则有被识破且被打杀的可能!” “其三曰天劫,约在六百岁时遭遇,过了天劫,便能脱胎换骨,不仅可以使用真正的法术,如点石成金,呼风唤雨,还可以真正地藏住狐尾!那时,只要你不为非作歹,就算遇到得道高人,他们也一般不会再为难你,你可自由行走人间,宛如地仙般之所在!” 最后,老头看着周鸿现道:“你可明白了?” 周鸿现听的是云里雾里,但他至少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也是他所关心的,他道:“你的意思是说我活到一百岁,过了人劫才能变化成人是吗?” 老头点了点头:“是的!” 周鸿现道:“那还要多久?” 老头惊讶道:“你已开灵智,难道连自己的岁数都记不清吗?” 周鸿现摇了摇头:“不清楚啊!” 老头恼道:“你真是一只蠢狐,我们狐类怎会有你这般的异类?” “我能知道哪跟哪啊?”周鸿现心中暗暗吐槽,口中却恭恭敬敬道:“请狐仙大人指教!” “大家都是狐类,往后就不要叫我狐仙大人了,叫我狐老吧!告诉你吧,你身为狐族后辈,从出生时起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你今年不多不少,刚好六十岁!” 周鸿现听完,吃惊道:“那我还要再等四十年才能恢复人的样子?” 狐老又瞥了他一眼:“你那么盼着人劫做甚,你若是没那个福,到那时你也就活到头了!”他还欲再说什么,可此时,林海中突然传来阵阵野兽的呼鸣,周鸿现问:“这是什么东西在叫,听着怪瘆人的!” 狐老怒道:“这是狐鸣,你个蠢狐,你自己也这般叫声你自己识不得吗?” 周鸿现缩着头不敢说话。 狐老接着正色道:“这一定是狐族有事发生,狐王正在召集众狐,你身为狐族一员,还不快去!” 周鸿现突然问道:“你也是狐啊,你怎么不去呢?” 狐老一怔,继而苦笑道:“我非是不去,而是去不了,我被人画地为牢在此,天池瀑布便是我的牢房啊!你休言其它,快快去吧,否则狐王动怒,你有一百条小命也不够死的!” 周鸿现吃了一惊,心想有这么严重的吗?不过他初来此地,不敢托大,只好听信狐老之言,便迈开双腿——哦,不,四条腿朝着林海中狐鸣聚集之处奔去。 而在周鸿现走后,狐老则又化回了狐身,它匍匐在大石头上,看着周鸿现奔跑的方向,不禁摇了摇头,最后自语道:“明明是我们狐类中最骚最艳的红狐,可偏偏蠢至这般模样,哎,往后真是得自求多福了!”然而此时它的声音却不在像是一个老人,其声清澈而低沉,亦颇具磁性,听着就好像后世广播电台里的男播音员。 第二章 狐谷与山君 周鸿现顺着狐鸣方位一路狂奔,穿过层层参天古木,最终来到一处山谷前。此处山谷狭长如带,蜿蜿蜒蜒,其中水流潺潺,树木葱茏,更有花草盎然,芬芳扑鼻,对周鸿现展现了一幅绝美的山水立体画。 周鸿现停下来如痴如醉地欣赏着这一切,却突然听闻前方的狐鸣更疾,无奈之下他只好再次迈开步伐朝山谷中奔去。 进入山谷中,他不禁吓了一跳,只见这里竟然聚集了许许多多的狐狸,乍眼一看根本数不过来,但据他大致估算,应当不下于上千只。而且不光是数量多,这些狐狸的皮毛还各有各的颜色,大体上可分为赤、白、黑、灰四种,其中像他这样的赤色狐狸是最多的,但跟他一样赤红似火的却没几只,大多都是略偏向于红棕色。 这上千只狐狸此时都正朝着山谷内的一个洞穴膜拜观望,此情此景那叫一个诡异,然周鸿现既然已是它们中的一员,倒也不觉得那么害怕。他无暇多想,他看准山谷中有块石头甚是平整,比较适合歇脚,于是直接走了过去,然而他刚刚落脚,便有一只银黑狐从他身后走了过来,同他一起站上了石头,并将他给挤了下去。 周鸿现一愣,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居然还有抢位置的,这又不是春运排队买票,狐狸怎么也这样啊? 然而那只银黑狐霸占了他原本的位置之后,居然还转过头来扫了他一眼,那张尖尖的狐狸脸上居然露出一丝诡异的嘲笑,周鸿现一看,便知它也是一只具备智慧的灵狐,于是他开口道:“这位置是我先来的,你讲不讲素质啊?” “素质?”银黑狐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突然露出一丝霸道的神色:“你这小狐狸年岁不大,看样子灵智初开,难怪如此不懂规矩,如此好的位置是你可以占的吗,速速滚开!” 这一下子可把周鸿现给惹恼了,他前世虽算不得有为青年,但至少也是个热血青年,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鄙视自己,今天居然被一只狐狸给鄙视了,他不禁怒道:“你不仅没素质,还蛮不讲理,你可别欺——狐太甚啊!” 银黑狐眯起眼睛笑道:“呵,居然还懂得咬文嚼字,看来是去人世间游历过的啊!哼,你这身皮毛生的确实不错,想必以后也是个妖艳丽人,可如今你尚未修得人身,莫非是仗着这副狐身去效那猫狗给人当宠物了不成?” 周鸿现听不懂它为何说自己以后是个妖艳丽人,但它骂自己给人当宠物这可是听的明明白白,这已经上升到了狐身攻击,他如何能忍?于是他想也不想,便要对那银黑狐动手。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银黑狐居然抢先动手了!只见银黑狐一个扑闪,直接将他扑倒在地,然后伸出爪子狠狠挠向他的背,很快那尖利的爪子便在他的背上划出几道深深的口子,然后银黑狐又一口咬在他的前腿上,周鸿现的鲜血洒了一地,吃痛之下,他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几声狐狸的哀鸣。 银黑狐咧着它那沾着血的尖牙嘿嘿冷笑:“我真替你感到悲哀,身为狐类你连最基本的狡诈都不懂,欲动手时却把情绪写在脸上,如此就莫怪我先发制人了!呵呵,行了,今日我狐八郎大人有大量,便不与你这小狐狸一般见识,还不速速滚!” 周鸿现心中是又羞又怒,他还发现周围有许多狐狸正围观着自己,其中大部分狐狸还懵懵懂懂的与正常禽|兽无异,可一部分狐狸从眼睛就可看出已具灵性,它们中有的甚至用前爪捂着嘴,效仿人类那样偷笑。 “嘿嘿嘿,这小狐狸真是笑死狐了,居然与那狐八郎过不去,狐八郎可是群狐谷有名的狠狐!” “是呀,连最基本的趋利避害都做不到,真是给我们狐类丢脸!” “瞧它伤成这样,估计没个一阵子是好不了的吧?这马上便要入冬了,它这副样子估计都没法狩猎了吧?看来它是过不了这个冬天了,哎,真是自讨苦吃啊!” 周鸿现听着这些狐狸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心中感到无比的悲凉,心想我现在也是你们的同类,为什么你们这些狐连点最基本的同情心都没有啊?当初我也读过聊斋,那里的狐虽然也有恶的,可大多数都是温柔多情、惹人遐思的啊,原来这些都是骗人的吗? 可这群狐狸却不管周鸿现心里怎么想,仍嘿嘿嘿地奚落他个不停,而那只自称狐八郎的银黑弧甚至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只懒洋洋地趴在那块石头上打起盹来。 周鸿现只能默默地用舌头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他走开前恨恨地看了狐八郎一眼,心想若是有机会我一定会让你好看!另外他也下定决心一定要早日变回人,他等不了四十年那么久,他想早一点脱离这个冷血的族群,更想早一点回归那带着人情味的人世间去。 然而周鸿现并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也不懂得如何修炼,他的灵智是来源自他前世为人,而非这个狐身本身,他必须得找到一个懂得修道的引路人,然而这个引路人他想了半天,最后却只能回归到天池瀑布边的那个自称狐老的白狐身上。 就在周鸿现陷入思绪时,谷中所有的狐狸都停止了各种怪模怪样的狐鸣,整个山谷一下子变得安静异常。此时,山谷中央那个又宽又深的洞穴中,突然冒出一阵白烟,白烟散尽,从中走出了一群男男女女,这群男男女女个个锦衣华服,而且还是清一色的俊男靓女。 周鸿现一边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一边看的有些发呆,对于前世大龄却依旧是初哥的他来说,那些美女的容貌的的确确诱惑到他了,以至于让他的心脏有些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他也不禁想,这群狐谷中为何会有人类,而且还居然没有一个长的丑的?然而他很快便想明白了,这些人其实都是狐,只不过是与狐老一样已经得道了的狐,所以才能变化出人形,而狐王想必就是他们中的某位了吧? 果然,那群男男女女中一位约三十来岁的男子站了出来,只见他头戴金冠,身着紫裘,一副面容好似白玉无瑕,一副身材好似松柏挺立,虽为男子,其眼角却含着风情,关键的是他的容貌已让周鸿现嫉妒得有些发狂。当然,仔细一想,在场这些男子好像没有一个不让周鸿现嫉妒的! 金冠男子便是狐王,他面带微笑,朝着谷中千百只狐狸伸出双臂,就好像人类帝王接待自己的臣民一般,顿时,那千百只狐狸也一同仰天长啸,亦如同人类百姓高呼自己的君王。 周鸿现一开始还有些反应不及,但他看见周围已有不少的狐狸正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他顿时冷汗淋漓,便立马学着其他狐狸仰天长啸起来。周鸿现虽然对群狐谷的规矩完全不知,可他猜想自己若是对这狐王不敬,会不会也算犯欺君之罪而被这群狐狸给砍了头,他可不想以身相试,死得不明不白。 当然,周鸿现也只是做了个长啸的姿态,并未真正发出狐鸣,最后随着狐王的双臂落下,一群狐狸停止了怪叫,他也顺理成章地恢复了正常姿势。 此时狐王终于开口了:“我的狐子狐孙们,再过一个月便要入冬了,太白山即将大雪封山,我们入冬前的口粮都准备好了吗?” 周鸿现到此终于明白,原来这召开的是一场粮食动员大会啊!但是很快他又会明白,自己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武德九年,太白山的冬季比往年要来的早一些。 寒风昼夜地呼啸着,雪花亦被老天爷这个土豪无尽地洒落下来,不过短短几天,所有树木的枝丫上都挂上了长长的冰锥,宛如万朵梨花盛开,整个太白山内外也成了一片冰雪的海洋。 不少动物是要冬眠的,像熊、蛇、刺猬,都已早早地蛰伏在自己安乐的小窝中,他们大多从春天起就开始为这一天囤积食物,现在已到了享受成果的时候。而即便是不冬眠的动物,也大多不愿在这种鬼天气中出来觅食,至少也得等风雪小些,除非它们是真的饿极了! 当然,这种情况终究还是有的,你瞧,在那不远处的山坡上,不就有一只毛茸茸的东西在走动吗? 这是一只狐狸,一只火红的狐狸,它全身的皮毛红的发亮,在这冰天雪地里是那么的醒目。 这只狐狸就是周鸿现,他已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一个月了!一个月的时光,终于让他熟悉了这里,也让他明白了身为狐狸该如何生存,如何捕食,然而有的东西,却随着他的穿越永远地失去了。 他所失去的,是他这只狐身灵智未开前的记忆,可能有人会问,这重要吗?事实证明,这很重要!要知道,狐狸可是半冬眠的动物,肯定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他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窝,可以让他不惧寒风,可能窝里还有他以往储存的食物,可以让他不惧饥饿,然而现在,这些都已随着他的遗忘而成了奢望。 他现在已是一只彻彻底底的流浪狐,虽然有族群,但如同现代都市里仍存在流浪汉一样,狐群也总有这样的被遗弃者。 狐群也是一个社会,其等级分明,而且不同于后世高度文明的人类社会,它讲究仍是一种赤裸裸的弱肉强食关系。在这里,强狐可以使唤弱狐,甚至可以掠其所得,弱狐若想反抗,就只有使自己变得强大这一条路,这里是不存在同情心一说的。 很可惜,周鸿现就是这么一只弱狐,他如今的体型在狐群之中,就是那种小不点,任谁都可以欺负。欺负过他的也不只有那个狐八郎,还有其它灵智已开且身强体壮的狐,他曾不计后果的反抗过,但落下的只有遍体鳞伤,此时的他,当初因与狐八郎争执而留下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而几天前因与另外一只灵狐争食,又被咬伤了一条后腿,所以他此时走路的姿势仍是一瘸一拐的,看上去十分的笨拙。 周鸿现前世是个小人物,但骨子里有着小人物的倔强,还不曾有人践踏过他的尊严,可是这多次血的教训让他慢慢学会了低头,毕竟对他这种普通人而言,尊严终究比不上生存。 现在的他即使是率先发现了食物,只要有只比他更强壮的灵狐在一旁观望,他便会选择放弃食物,自己默默地走开,因此他也有意地避开其他狐狸,经常来到这群狐谷数十里之外的地方来觅食。 林中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原来是一只乌鸦正立在一棵矮树上,这种鸟虽然被人视为不详,可对狐狸却是一顿难得的美餐。然而周鸿现还是可惜地摇了摇头,因为他此时后腿有伤,是不可能像正常狐狸那样敏捷地上树了。 不过天无绝狐之路,走了没多久,周鸿现又在前方发现了一条山间小溪,小溪里是有鱼的,只是此时溪面已然冻结成冰。当然,这些都难不倒周鸿现,他现在因为手变成了爪子,让他无法学人类那样打造捕鱼工具,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不,砸冰这样的事还是可以实现的。 “噗通”一声,冰层碎裂,周鸿现的狐狸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但看着诡异的微笑,接着他将自己的尾巴伸进了溪水里。他是在用尾巴钓鱼,虽然这看上去是有那么一点钩直饵咸,可这大山里的鱼大都没见过什么世面,总该有些又肥又蠢的吧? 功夫不负有心狐,果然还是有蠢鱼上钩的,而且不只一条,只是肥不肥嘛便不计较了。几个小时之后,天色渐晚,而在这荒僻的山林一角,出现了如下一幅诡异的画面: 一只体型娇小的红狐狸正蹲在山间的一块空地上,它的面前是一堆升起的篝火,而它那张被火光照耀得异常明亮的尖尖脸庞之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兴奋而满足的微笑。 狐狸没有打火机,火是怎么生的呢?这是周鸿现趁太阳正热时,利用碎裂的冰块照射枯枝点燃的,他之所以这么做的目的,还是为了把鱼弄熟。对于狐狸而言,茹毛饮血是本能,周鸿现前些天为了活命,也不得不屈从于这些,可他骨子里仍然偏好于人类的习惯,于是他在生吃了一条鱼垫垫肚子之后,便想方设法地要将其余的鱼弄熟。 此时天色已晚,周鸿现估摸着鱼应该已经熟了,于是他咬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去溪边沾水浇灭了篝火,然后等地面没那么烫了,他又迅速地用爪子把土刨开,然后从中刨出了用层层枯叶包裹着的鱼。 闻着鱼香的味道,周鸿现不禁陶醉地闭上了眼睛,这是他的劳动所得啊,多么令人惊叹!接着他又迅速地叼起一条鱼吞进了嘴里,恩,享受!这大自然产的鱼果然与前世人工养殖的不一样,真是味美而多汁啊!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将自己的劳动所得全部消灭完,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猛啸。这声音来的实在来的太过突兀,真把周鸿现吓得心肝儿一颤,他心道:“这是什么,老虎吗?” 紧接着,似乎为了证明他的猜测,那猛啸声又骤然响起,而且听着还更近了,周鸿现心中终于确认:“这真的是老虎,和我前世去动物园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无论是对人还是狐狸,老虎绝对是恐怖的存在,周鸿现已吓得有些肝胆俱裂,突然他还看见不远处的前方有些影影绰绰,看着像人,但又不是,因为那几道影子在落日的余晖下竟然是半透明的。 “鬼呀!”周鸿现一声大叫,吓得连已叼在嘴里的半条鱼都吐了出来,他连腿伤都不顾,更别提还有几条剩下的还未动过的鱼,只吓得拔腿就跑。他虽然平时胆子不小,可是在他的心里,真要见到鬼这种未知的东西,真的要比老虎还要可怕得多。 就在周鸿现跑掉后没多久,他原本所在的空地上突然卷起一阵腥风,风中有道黑影对那几道半透明的人影吼道:“汝等伥鬼,为何不拦住我的猎物?” 几道半透明的人影显得有些畏畏缩缩,影子都摇摆不定起来:“启禀山君,刚才那个不是人,而是一只狐狸!” “胡说,本君明明见到有篝火,不是人又是什么?” “小鬼不敢欺瞒山君,那真的是一只狐狸,而且它会开口说话,恐怕已有道行,故小鬼怕不是对手!” 风中又传来一声虎啸,接着风中黑影道:“有道行的狐狸又怎样,本君虽然偏爱人肉,但大雪封山多日,已无猎人愿意上山,本君腹中饥饿,来只狐狸打打牙祭也是好的!你们这群无用的废物,办事不利便想着搪塞本君,本君先吃了你们,增添些许道行也好!” “山君饶命,山君饶命!”几只伥鬼跪地求饶道。 然而,风中突然显出一张老虎的巨头,口中还长有两条长长的獠牙,它根本不听这些伥鬼求饶,只一口将他们囫囵吞下。 《幽冥录》有言:“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这些伥鬼便这样消失了。 最后,那风中黑影叹道:“自从前年被那群猎户射伤了鼻子,如今真的是一点也不灵了,否则本君何需你们几只无用的伥鬼!这冬天山中难见一只活人,还真是难过,看来只能去找些其他猎物了,哎,这吃惯了人,其他的猎物吃着总觉得没那么美味啊!” “咦?”它的语气愣了一愣,接着地上突然又掀起一阵龙卷风,一个浓眉大汉竟从中走了出来,大汉弯身捡起周鸿现逃跑前尚未来得及吃的那几条鱼,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嚼了几口后道:“嗯,这人肉好吃,连人吃的东西也不一样,味道真不错,等本君度过天劫,再无约束,定要到人间逍遥自在才是!” 第三章 求道 太白山天池瀑布,一只白狐静静地伏在水潭边的石头上,它紧闭着双眼,似乎正在沉睡,其纯白的皮毛与周围的雪景彻底融为了一体。 此时,太阳终于落山,黑暗已经降临,白狐的鼻子突然抖动几下,接着便用那苍老的语调开口道:“小狐狸,你又来了?” 黑暗中一阵悉索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一道矮小的影子从暗处慢慢走了出来,冰雪反射的微光照亮了其模样,正是一只红狐。“狐老,天这么黑你也能看得见我?” 白狐此时方睁开眼睛道:“何需目见,一嗅便知。” “哦。” “小狐狸,你为何看起来如此虚弱?” “我今天逃命时后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流了好多,所以有点虚。” “为何需要逃命?” “我在觅食时遇到了老虎,还遇到了几只鬼,觉得害怕,就一直逃命!” “你该不会是遇到山君了吧?”白狐微微诧异道。 “山君是什么?” “山君就是老虎,山中君王是也!那些鬼是他手底下的伥鬼,大多是他咬死的人,死后被他所控制,帮他探查以及迷惑猎物,有句话叫着‘为虎作伥’,你可明白?” 红狐惊讶道:“原来如此,那他一定是只道行高深的虎妖了!” 白狐道:“是只虎妖不假,可道行高深却不然!这山君乃前任山君的遗腹子,他阿耶六百年前死于天劫,故他如今也才六百岁,天劫都还未渡过。不过他毕竟是山君,狐王亦不敢得罪,故曾与他有过约定,只要他不踏足群狐谷方圆二十里之内,双方便互不打扰!”突然他看着红狐道:“对了,你怎会遇见他,你莫不是跑到二十里之外的地方去觅食了吧?” “呃,我并不知道这些啊!而且我在二十里地之内只要找到吃的,就会被其他灵狐给盯上,所以我只能去更远的地方。” “那你身上的伤便是其他灵狐所赐?” 红狐默默地点了点头,突然它抬头看向白狐,眼露一丝诚恳道:“狐老,我有件事想求你!” 白狐不禁眯起了眼睛,还未等红狐道清事由,便斩钉截铁地道:“想让我替你出头?这可办不到,狐有狐规,这也是物竞天择之道!” “你误会了,狐老!我并非想让你替我出头,我只是想让你教我修道,我想修得道行,只有自己强大了,别的狐才不敢欺负我!” 白狐听完这席话,略带惊讶地看向红狐,道:“想不到你这小狐狸灵智初开,便有如此志向,看来非是真的蠢呀,我倒错看你了!”然而它接着又摇了摇头:“可这也不行!我与你非亲非故,凭什么让我教你?” “狐老,我愿意拜你为师!” “哈哈,笑话,你拜我为师还是我沾了你的光不成?” 红狐一时语塞,眼神却颇有不甘,最后它下定决心道:“狐老,真的不瞒你说,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现在填饱肚子已越来越困难,而狐王上次召开粮食动员大会,还要求我们每狐在腊月底之前至少上缴两只野兔的孝敬,再这样下去,我肯定不是饿死就是被逼死!所以只要你肯帮帮我,我愿替你做任何事!” “做任何事?”白狐微微沉吟起来,继而却笑道:“你连自身都难保,还能替我做什么?我有千年道行,连天劫都早已渡过,我又需要你替我做什么?” “狐老,我来过这好几回,每次都见你眺望大山之外,大山之外想必是人间吧?你既然已渡过天劫,那想必你曾去那里游历过,你是不是对那里的人或物还存有留恋?可你说自己被画地为牢在此,离不开天池瀑布,你就没有什么心愿需要我帮你完成的吗?” 白狐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你这小狐狸不仅不蠢,还精的很啊!我说你为何好几次跑来一句话也不说,就为了看我一眼,我还以为你爱慕我的容颜,原来你只是为了看破我的心事啊!” 红狐未料到白狐竟然也有如后世人一样的幽默,可它却不敢真当白狐是好说话的,它能只小心翼翼地道:“狐老,我并非有意研究你的心事,我只是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真不愧是我族类,连说话都如此狡猾!”白狐突然笑容一敛,正色道:“小狐狸,虽然我不愿收你为徒,但教你修道之法不是不可,只是你确实要帮我做点事情才行!” 红狐急忙道:“狐老请说!” 白狐遥望着黑漆漆的远方,神情变得有些淡漠:“你说我留恋人间的人,没说错,只不过那已是太久以前的事,况且按照轮回,她已不知是何人,故也无甚可恋!至于留恋人间的物嘛,有样东西倒是我很想要的,而且十分怀念!” “是什么?” “酒,而且必须是女儿红!” 红狐听完心中一喜,觉得这并非什么难事,于是道:“可以的!狐老,只要你先教我如何变化成人,我就可以下山给你买女儿红!” 然而白狐却笑了:“先教你变化成人?这可非是一时半会的事,我可等不了那么久!而且这就好比凡人上私塾,得先交束修,你总不可先学再交吧?” 红狐有些为难道:“可是我现在一副狐狸身子,怎么去给你买酒啊?” “呵呵,谁让你去买酒,去凡人那盗酒不就成了,偷鸡摸狗难道不是我们狐类的天性吗?” 红狐犯苦道:“可这大山附近哪有卖女儿红的人家呀?况且我这长的是爪子,连酒坛子都提不起来,又怎么去偷酒呢?” 白狐笑道:“我既然让你去偷酒,那自然有法子让你不用担心爪子的事!我记得此处山脚下往东走十余里地,便有一户卖酒的人家,卖的正是女儿红,只不过已经四十多年过去了,也不知原先店家的子孙是否还继承着祖业,这一点倒是有些难办!” 红狐终于哭丧着脸道:“这是刻舟求剑啊!” 白狐却不以为然:“你不试一试如何知道,况且这也看你的造化,若是真的找不到,那只能说天意如此,证明你无缘修道!” 五天后,天池瀑布边。 “小狐狸,你找到那户卖酒的人家没有?”狐老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周鸿现道。 “我在东边山脚下方圆十几里都找遍了,连一个人影都没找到,更别提卖酒的人家了。” “如此便罢了吧!” “不,狐老,十几里内不行,我就再往远处找,总能找到的!” 十天后。 “小狐狸,女儿红我可以不喝了,你没必要那么坚持!” “不,狐老,我一定可以找到的!” 一个月后,太白山的雪堆得更深了。 狐老终于叹了口气:“你都找了这么久,还未找到,只能说天意如此!小狐狸,你今生确与修道无缘,放弃吧!” “狐老,我哪怕学愚公移山,最后总是能找到的!” 狐老笑了:“愚公移山?那是智者说与傻子听的谣言,而且故事的末了还不是天帝出手才把事情了结?固执是没有结果的,而我也不可能与你一直周旋下去!” 周鸿现并未甘心,他学着人的样子对狐老重重地磕了一头:“狐老,请再给我一个月时间好吗?再找不到,我就再也不来烦你了!” 狐老愣了愣,过了许久方道:“你的要求太高,我最多再给你十日,不成就别怨我!” 周鸿现感激地点了点头。 一转眼,又到了周鸿现与狐老约定的第十天,此时的周鸿现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荒野上。 周鸿现的心凉到了极点,距今为止,他已花了整整四十天,找遍了太白山东面方圆四十里地,却连半个人影都未见到,更别提见到什么人家或者村庄。太白山脚下真的太过荒凉了! 这难道就是天意吗?算了吧,回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反正有点累了,就在这里随便找个地方歇着吧! 如此想着,周鸿现直接在雪地上卧了下来,没一会儿,鹅毛般的雪花就在他的火红皮毛之上盖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他的脑袋渐渐变得有些困顿,眼皮子也开始打起架来。 “大哥,我又困又冷,实在是走不动了!” “二郎,大哥知道你难受,但千万别合眼,咬咬牙再往前走十里路,便能见着一处村落,那里有位卖酒的老丈,到时只要喝下一碗酒,你的身子便能暖和! “可是真的,大哥?” “我能骗自家兄弟吗?” “好,大哥,我听你的!” 听到这样突兀的对话,周鸿现的脑袋一激灵,眼睛顿时又重新睁开。他强撑着站了起来,然后抖落身上的厚厚的积雪并朝南边望去,只见那正有两道人影背朝着自己离去,而他们的身后则留下了一连串深深的脚印。 周鸿现不知为何,竟有些想落泪,可他仍把眼泪忍住了,因为他怕眼泪掉落会凝结成冰,这样会模糊他的视线。而他想也不想,便远远地追逐这一连串脚印而去。 第二天,周鸿现回到了天池瀑布,大老远便兴奋地喊着:“狐老,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就在山脚东南五十里的地方,有一个村子,那里有一位卖酒的老人家,卖的就是女儿红!” 狐老的眼睛都懒得睁,只语气淡淡地道:“这是第十一日了,我们约定的期限已经过了!” 周鸿现的兴奋表情顿时凝结住,许久许久以后,他垂下了脑袋,然后转身离去。 “你要去哪,小狐狸?”狐老看着周鸿现一瘸一拐的背影问道。 “我不知道。” “哎,你回来!你固执我可不固执,差那么一两天也没什么!” 周鸿现蓦然转身看着狐老,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声响,可他的眼睛和鼻子底下却已挂上几道长长的冰锥。 太白山东南脚下五十里地之处,有一村子名叫白山村。 白山村原离太白山很近,还不足二十里地,可最近几十年来,太白山上屡有大虫下山吃人,致使人心惶惶,渐渐地村里人越搬越远,一直搬到如今这地方才稍稍过的平静。 村里人中,后来只有那些胆大的猎户为了养家糊口,才敢上山,而这些人中有许多是一去不返的。 村口李老丈的独子当年便没能回来,李老丈如今每每想起此事,便会忍不住落泪,心想当年大郎要是心没那么野,好好地在家与我学酿酒,也不至于让小老儿我临近花甲却落得个无子送终。 生活虽然如此艰难,但李老丈还是靠着自己这手酿酒的手艺,勉勉强强活了下来。只是这半个月来李老丈家却频频发生怪事,他家地窖中藏的酒总是无缘无故每隔几天少那么一坛,这可真是让李老丈既心疼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今天太阳刚落山,李老丈便秉着油灯下了地窖,在数过一遍酒坛子的数量之后,他不禁哀叹道:“这为何又少了一坛子,再这样下去,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李老丈也很无奈,这些天他不是没有查找原因,可他在地窖四周找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一点蛛丝马迹,今天他还特地等天一黑便来查看,可一来到这,便发现酒又少了,这一整个白天可是连一个人都没有经过他家地窖旁边啊,这样子要说是人偷的谁信? 可不是人偷的,那还能是什么偷的?那就只能是出了妖孽了,可出了妖孽自己能拿它有什么办法呢? 李老丈在地窖中呆呆站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并走出地窖,接着他的哭声隐隐传来:“老天爷,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你为何要如此薄待小老儿呀?” 就在李老丈关上地窖门之后,地窖里突然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接着有人低声吁了口气道:“吓死我了,差点被发现!” 之后没过一眨眼的工夫,李老丈家地窖外的雪地上,一只红狐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那,它背朝着李老丈的家,回头看了李老丈的家一眼,其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看着诡异的难过表情。“我居然到一个孤寡老人家偷东西,我真他妈不是人!” 最后,那只红狐头也不回地朝村子外奔去,在雪光的映照下,它脖子下挂着的一个小巧的布袋正迎风摇摆。 第四章 壮士饶命 “回来了?”狐老见到周鸿现回来,立刻摇身一变,化作白发老人,他从周鸿现的脖子上取下那个巴掌大的布袋,只轻轻一抖,好大一个酒坛子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香!”揭去封口,狐老对着酒坛子轻轻一闻,一脸的陶醉样。   “小狐狸,你要不要也来一口?”狐老的心情看起来有些难得的好。   周鸿现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狐老撇了撇嘴:“看来你还不懂这杯中之物的妙处!对了,你看着郁郁不欢是为哪般?”   周鸿现看了一眼狐老,接着低下了头:“狐老,我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那卖酒的李老丈!”   狐老有些不以为然:“不就盗了人家酒吗,算得什么大事?”   “狐老,那李老丈年近六十,儿子死的早,如今是个孤寡老人,就靠卖酒为生,我这样隔三差五偷他的酒,肯定会影响到他的经济来源,我感觉自己有点残忍!”   狐老道:“那李老丈我认识,他年少时不务正业,只知好吃懒做,欺侮双亲,故注定老来无福!小狐狸,你的善心太滥了!”   周鸿现低头不再说话,狐老也不去管他,只将坛中酒饮了大半,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只见此时圆月正当空,将四周的雪景照的越发明亮。   “小狐狸,今乃月圆之夜,切莫浪费光阴!”   周鸿现听着狐老的话,心中猛然一震。   皎洁的月光与雪景交相辉映,而天池瀑布边,极其诡异的一幕画面出现了:一只瘦小的红狐竟效仿人类的样子双足而立,它两条前腿如同两条人手一般对着月亮合十而拜,它那尖尖的面庞迎着月亮,仿佛带着无比的虔诚,而月光如丝如缕,正被它的鼻子一道一道地吸入。   这就是传说中的狐狸拜月,为的是那前路未知的修行。   近来,白山村李老丈家屡屡发生怪事,就是自家地窖中的女儿红总是隔三差五地丢那么一坛,然后过几天又有空坛子被送回来,连带着再丢一坛,这件事诡异至极,也让他一筹莫展。   这白山黑水间向来流传着五仙之说,狐黄白柳灰,几乎家家户户都知晓一些。李老丈排除了人作案的可能性后,只能是觉得家中闹妖了,他也有想过请个高人来家中驱驱邪,可这穷乡僻壤之地,却没听说过有什么得道高人,而且他也害怕万一驱妖不成,还会引来妖怪的报复,故他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过了一年之后,事情似乎发生了那么一点点变化。   是酒不再失窃了吗?不,那还是照丢不误的,而且丢的越来越有规律,七天丢一坛,节奏丝毫不差,简直比后世发工资还要准时!可是,在每次丢的酒坛子留下的空白处,都会多出几只野味,或是野兔两只,或是野鸭三四只,又或是鱼儿七八条。   李老丈一开始还觉得有些发懵,可后来渐渐地竟习惯了,他还有种恍然大悟之感,原来妖怪也是讲规矩的呀!这不,妖怪偷——买酒还给酒资呢,而且一年累计算下来,这些酒资的价值早已超出所丢酒的本身,即使算上头一年那白丢的酒!   在此以后,李老丈的生活改善了许多,他还可以用多出来的野味去与邻里换些必需之物,于是他对这件事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有时候甚至在想,妖怪啊,你既然这么讲规矩,何不每次多买两坛呢,这样子小老儿的日子没准过得更滋润些!   虽然结果没能让李老丈如愿,他也没有因此变得富有,可他也因衣食无忧而活到了七十有六,即使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他已无力酿造女儿红,可妖怪还是依旧给他定期送来野味。   他的后事他早早就已拜托邻里,是用他自己攒下的积蓄给操办的,李老丈死后,据有些村民说,曾在他的坟头见过一只红狐短暂停留,当然其是真是假也就不为人知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李老丈死的这一年,正好是贞观十八年。   “狐老,狐老!”天池瀑布边,周鸿现从老远处跑来,一路上激动地喊着。   白狐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正享受着秋日的阳光,听到周鸿现的喊声,有些不悦道:“我正要打盹,你大呼小叫什么?”   周鸿现不禁低头认错:“对不起,狐老!”   “发生何事了?”   “狐老,你看!”周鸿现突然又变得兴奋起来,接着他张大了尖尖的狐狸嘴,只见他口中正含着一颗金黄色的珠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白狐的眼神突然凝结,顿时麻利地站了起来,惊讶道:“本命金丹!”   周鸿现喜不自胜道:“是呀,狐老,就是本命金丹,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我今天终于练成了!”   白狐转身一变,化作白发老人,满脸不可思议地道:“这怎可能,你才修炼了十八年,怎会如此快就练成了本命金丹?”   周鸿现兴奋之余,有些口无遮拦:“这还快吗,狐老?我以前看过的小说中,那些穿越的主人公十八年过来早就可以天下无敌了!”   狐老一脸木然:“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周鸿现连忙住口,也微微汗颜,心想自己都已在此苦心修炼了十八年,一时成就,居然还改不了前世屌丝般的得意忘形。   “狐老,我金丹已经练成,是不是很快就可以变成人了?”周鸿现一脸期盼地问。   “看机缘吧!”   “还要看机缘?”周鸿现一脸不解,机缘这东西在他听起来跟买彩票中五百万差不多意思。   “是也!你可还记得你灵智初开时,我与你说的话?”   “都过去十八年了,有点记不太清了!”周鸿现的语气很弱。   狐老一时语塞,过了好久才道:“我跟你说过,只有过了人劫才可修炼人身!”   “那人劫何时可以来?”周鸿现这还真是有点不耻上问了。   “我又哪里知道?”接着狐老又化作了白狐,慵懒地往石头上一趴,语气淡淡地道:“万物生灵各有命运,皆由天注定,小狐狸,我劝你莫期盼人劫,因为你有可能过不了这一劫!” 大唐贞观十八年,某个月圆之夜,周鸿现正准备拜月吐息,白狐突然开口道:“小狐狸,我想喝女儿红了!” 周鸿现道:“狐老,自从李老丈酿不了酒后,你不就决定要戒酒了吗?” 白狐幽幽地道:“几十年前我是戒过一回的,可这一连又喝了十多年,瘾又上来了,难戒啊!” “可是如今李老丈都不在人世了,也没人懂得酿女儿红了呀!” 许久后,白狐摇头叹了口气:“如此便不喝了吧,你继续修炼!” “哦。” 第二天中午,白狐正躺在石头上晒太阳,突然开口道:“小狐狸,我又想喝女儿红了!” 周鸿现诧异道:“狐老,你昨夜不是还说不喝了吗?” 白狐这次的语气却有些坚决:“昨夜是昨夜,如今瘾上来了,不喝不行!” “可这方圆六十里之内根本就没有酿酒的人家啊!” 白狐深深地看了周鸿现一眼,突然冷笑道:“当初你向我求道时的绝心哪去了?六十里内找不到,你便不能再往远处给我找找,你还想不想继续学道?” 周鸿现愣了愣,十八年来,狐老虽从未优待过他,可像今日这般严肃的语气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为此他心中不禁有些忐忑:“狐老,要不我明天下山去找找?” “何须明日,今日天色正早,难道还来不及赶路吗?” “可以。” “多往南边走走看,这样遇到人类村子的机会更大些,找不到就别回来!” “好——好的!” 目送完下山的周鸿现,白狐的眼中突然神色有异,最后竟露出一丝心烦意乱的表情道:“我最近这是怎么了,为何总是想起以前的人和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无法忘怀吗?” 话说周鸿现下山替狐老重新寻找女儿红,他按照狐老的吩咐一路朝南,可是他走了一天一夜,虽然有路过几个小村庄,但其中卖酒的人家却是一户也没见着。 然而狐老“找不到就别回来”的话却是历历在耳,周鸿现心想自己若是办砸了,就算是厚着脸皮回去,以狐老的个性,他想继续跟其学道肯定也是不可能的了。于是他只好咬咬牙,不管不顾继续向南走,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几夜,他已经离太白山很远很远了。 这一日,周鸿现路过一处荒野,已是有些饥饿难耐,可此处不挨山不靠水,还真是什么吃的都找不到,不过幸好周鸿现自带了干粮。 身为狐狸,周鸿现是怎么带干粮的呢?那自然是用他脖子上系的那个巴掌大的布袋,这布袋乃狐老赠予他的一个法宝,名曰乾坤袋,为内有乾坤之意,周鸿现刚得到它时,很是高兴了一场,因为这不禁让他想起大学时看过的一部网络科幻小说里的储物戒,又或者小时候看的《一千零一夜》里的阿拉丁神灯。 周鸿现伸出爪子将布袋抖了抖,然后心中默念自己想要取的东西,不一会儿,一件东西便凭空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是一只已经烤熟了的兔子腿。 嗯,该享受美餐了!然而,正当周鸿现叼起兔子腿时,突然感觉到有危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袭来。他抬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这荒野中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十几头野狼,它们正立在不远处,一个个目露凶光地看着自己。 周鸿现有些瑟瑟发抖,并尝试着用说理的方式解决这场纷争:“狼大哥们,大家都是犬科动物,一家人!这兔子腿我让给你们,别杀我好不好?” 可是狼与狐本就不相容,而群狼的眼睛也是自然的黄褐色,很明显不具备灵智,所以周鸿现失策了!群狼顿时蜂拥而至,周鸿现再也顾不得什么,只将兔子腿丢在一旁,掉头拔腿就跑,而后面的群狼则紧追不舍。 可周鸿现的小短腿又怎么跑得过群狼呢?所以距离在一步步拉近,周鸿现感觉自己危在旦夕。 “嗖——嗖——”空气中擦出几道刺耳的声响。 周鸿现抬头一看,只见几道箭矢正朝自己迎面飞来,他顿时吃了一惊,立马急中生智,也不管身后群狼是否追来,只抱着头趴在地上。因为他知道,中了这些箭,那可是要比被群狼撕咬要死的更快!不多久,耳边传来野狼的阵阵哀号,周鸿现只将头埋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良久,一切逐渐停息,周鸿现耳边只听得见徐徐风声与重重的脚步声,接着又听见一人豪迈大笑:“一群野狼也敢阻碍某的道路,还真是不长眼呢!”说罢,这人又“咦”了一声:“这居然还有一只狐狸?” 还没等周鸿现反应过来,他就感觉自己被人提在了半空,他急忙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魁梧大汉正与他同一水平线对视着,而大汉的眼中充满了一丝探究与虎视眈眈。 这大汉约三十来岁,身高约近两米,双肩奇宽,长着一副国字脸,浓眉高鼻,颌下还有一对八字浓胡。此外,他一身白衣劲装,腰间一边挎着长刀,一边挎着劲弓,好一副英姿飒爽! 周鸿现见到这大汉的第一眼,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后世的史泰龙,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第一滴血》里的兰博。 大汉口中啧啧称奇:“如此赤红的狐狸某还是头一回见,皮毛好生鲜亮,只是个头小了点,也不知道够不够做成一件狐皮坎肩?” 周鸿现听到这话,吓得是五脏俱裂,只想脱口而出一句话便是:“壮士饶命!” 第五章 薛仁贵 周鸿现并未真的开口求饶,因为他怕自己说话会引起大汉的误会,从而将自己当成妖怪一刀给砍了。可是不求饶,自己又得变成人家肩膀上的一件皮草,结果仍是大同小异。 可彼为刀俎,我为鱼肉,周鸿现又能怎么办,莫奈何,他只能用一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对方。 也许是受到了这眼神的感染,大汉竟面露一丝疑惑道:“奇怪,人人都说狐狸奸猾,可某为何觉得这狐狸有些憨傻,像极了某儿时养的爱犬?” “我长得有哪点像狗?”周鸿现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一万点暴击,他当年便因一句差不多的话跟群狐谷的狐八郎起过冲突,今天居然又——欸? 突然,大汉惊讶地发现,这只红狐不仅丝毫不畏惧自己,反而将它的脑袋使劲朝自己的掌心里蹭了蹭,而且它还哈着舌头眯起了眼睛,看起来对自己好不亲昵! 大汉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小狐狸似乎很喜欢某,趣哉,趣哉!” “小狐狸,我舍不得杀你了,你今后便跟着某如何?”大汉伸手在红狐的头上摸了摸,并捋了捋它的皮毛。当然,他并非真的要询问狐狸的意见,也不指望狐狸能回答自己,这只是他在做定主张后的脱口之言罢了。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只红狐竟又将脑袋往自己的掌心里蹭了蹭,那脑袋一上一下地看起来就像是在点头。 大汉喜出望外,笑道:“这小东西居然听懂了,哈哈,看样子还挺有灵性的!真是爱煞某也!”说罢,他单手小心翼翼地抱起红狐,然后用另一只手在口中打了个响哨,不远处一匹骏马飞奔了过来。 大汉将红狐藏于自己胸前白袍下,只露出它的脑袋,然后轻扬马鞭,骑着骏马飞驰而去。 可怜的周鸿现就这样被当成了宠物随着大汉而去,虽然没有了性命之忧,可他心中仍是叫苦不迭:“壮士,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呀?我还要给狐老找女儿红呢,这不瞎耽误我工夫吗?麻麻批的!” 大汉披星戴月地赶了一夜的路程,周鸿现已蜷缩在他的衣袍中沉沉入睡。 在梦中,他梦见自己如愿找到了女儿红并带回了天池瀑布,狐老对他赞赏有加,并表示要将自己的毕生道行全都传授给他。 可惜美梦不长,还未等到狐老传道,阵阵巨大的嘈杂声将他从梦中突然惊醒,他纳闷地将头钻出了大汉的衣袍,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惊讶万分。 高大的城寨,如林的刀枪,一排排步伐整齐的巡逻士卒,清一色的明黄铠甲,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已身处于一个军营之中。远处的校场之上,还有那密密麻麻的士卒,其数何止成千上万,他们的操练声,伴随着阵阵号角与军鼓,足以震破九霄。这是一幅何等壮观的场面,即便是周鸿现在后世的电视上看过无数次大阅兵,也都比不上这身临其境更让他心血澎湃。 周鸿现知道,现在的年头是贞观十八年,是那位后世鼎鼎有名的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可对于他这个算不上历史通的普通人而言,贞观十八年意味着什么,发生了哪些事,他是一概不知的,所以他更不知道这到底是一支怎样的军队,又是要攻打谁。 然而几天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当周鸿现搞清楚了状况后,他便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原来,这只军队是大唐的军队,领军的主帅是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勣,就是后世隋唐演义中被人称作徐茂公的牛逼哄哄的家伙,而这只唐军要攻打的也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国家,那个被后世韩国人冒认祖宗的高句丽。 可最最让周鸿现吃惊的,却是那个带着他回来的长的像《第一滴血》兰博的大汉,他姓薛,单名一个礼,当知道这些时周鸿现还有些无动于衷,可当他知道了这大汉的字时,却是惊得自己的狐狸下巴都快掉下来,因为这个大汉字仁贵! 没错,就是那个“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贵!只不过,此时的薛仁贵还只是唐军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他之所以能半路遇到周鸿现,也是因为他是作为探子带回来了有关高句丽的最新情报。 一转眼工夫,一年又这么翻过去了,时间匆匆来到了贞观十九年,周鸿现被薛仁贵当作宠物养在唐军营中已经几个月了。 狐狸做宠物奇怪吗?一点也不奇怪!军中生活枯燥,许多士卒甚至将领都养有宠物,什么千奇百怪的都有,猫狗十分普通,王八亦属平常,就连瘌蛤蟆也是有的。据闻唐军都十分崇拜一个人,那便是大唐开国功臣,尚书右仆射及卫国公李靖,这人更是个猛人,因为他的宠物乃是一只老虎,所以养一只狐狸跟这些人比起来真的是不足为奇。 周鸿现心里是怎么想的?虽然一开始认识名人是有些激动,可是日子一长他便无时无刻不想逃离这里,他仍想完成狐老交给自己的任务,回到太白山,然后在狐老的帮助下早日修炼成人,他实在是厌倦这副狐身了! 可是又能怎样?这可是大唐的军营,而且是盛世的开端,军队并不腐败,内外秩序井然,哪怕他只是只狐狸,想偷偷跑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薛仁贵只要闲来无事就喜欢溜他,晚上睡觉还喜欢搂着他。 这一日,天气甚好,唐军刚刚打完与高句丽的一次小战役,双方互有折损,薛仁贵却因所在部未参与战役的关系,故闲来无事只能一边溜着周鸿现,一边与一群士卒闲扯。 有一士卒问:“薛郎,你家祖上真有那么光耀吗,该不会是跟我们吹牛吧?” 薛仁贵呵呵一笑:“某六世祖乃北魏河东王薛安都,曾平定刘宋的刘劭、鲁爽、刘义宣等人叛乱,史书上言之凿凿,某用的着欺骗你们这群蠢汉?” 士卒们听了这话,不禁对薛仁贵肃然起敬,心想能称王的那哪是一般人物,这薛郎的祖上还真是牛逼哄哄的紧。可是他们也不知仔细琢磨琢磨薛仁贵的话,为何薛安都平定的是刘宋的叛乱,最后反而到北魏被封了王? 答案薛仁贵肯定知道,只是他不愿意说,那是因为薛安都后来也做了刘宋的乱臣贼子而投降了北魏啊! 不过也有人不服薛仁贵的,只听他道:“薛郎,你家祖上再怎么厉害,你如今不也是一无名小卒吗,你跟我们有何区别?” 薛仁贵一听,脸色沉了下来,但也不能反驳什么,毕竟对方说的是事实,他最后只能咬着牙道:“你等以为某一辈子都只能是无名小卒吗?” 众人听了他的话,皆嘿嘿嘿地笑了几声,却一个个都不说话。薛仁贵觉得脸上无光,便闷闷不乐地抱起周鸿现走了,回到帐中,他大为恼火,拔起自己的腰刀,在帐中舞了许久,方才散尽心中郁气,最后叹道:“想不到某大好男儿,却无用武之地!” 接着他又看了一眼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周鸿现,不禁道:“小红,你是只狐狸,应该有灵性才对,你说说看,某这辈子能否扬名立万?你若觉得能,便点点头,若觉得不能,便摇摇头,可好?” 小红是薛仁贵为周鸿现取的名字,周鸿现十分不喜,却也无法拒绝。可周鸿现一听这问题,便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你薛仁贵要是不能扬名立万,那我这个都不怎么熟悉历史的人是怎么知道的你? 可是薛仁贵是让自己回答问题啊,这要是真回答了会不会被当成妖怪啊?周鸿现心中纠结了许久,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因为他想的是,若是自己展现出一点灵性,薛仁贵会不会因此一激动便放了自己呢? 果然,薛仁贵确实十分激动,他拍着自己的大腿喜道:“某便知道你是只灵狐,若真如你所料,待某以后扬名立万了,某必雇个仆人专门伺候你,天天喂你大鱼大肉!” 周鸿现一听欲哭无泪,心说我要的不是这个结果啊,你就放了我好不好呀? 日有所想,夜有所梦,这天晚上,薛仁贵做了一个梦。 梦中,薛仁贵回到了在老家时的日子,他家境贫寒,那时仍以种田为业,有一日,他准备迁葬祖坟,其妻柳氏对他说:“夫君,如今皇帝因征伐辽东而招募勇士,这是难得的机遇,大丈夫何不争取功名?等到衣锦还乡时,再迁葬祖坟也不迟,何况还能让祖宗感到欣慰啊!” 薛仁贵深以为然,于是他离开了老家和妻儿,投效到了军中,本想着凭自己的武力很快便可出人头地,可一眨眼,三年过去了,他还是无名小卒一个。 三年虽不长,可向来自视甚高的薛仁贵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自己到现在还未建寸功,已经有点无颜去见妻儿和列祖列宗了。薛仁贵在梦中咆哮着,可是梦中无一人响应他,他发泄无门,最后忍不住流下了几滴男儿泪,而这几滴泪水恰好落在他当作宠物抱着入眠的周鸿现的头上。 此时还是早春,辽东大地冰寒入骨,故周鸿现感觉自己头顶冰凉一片,只不过他也在做梦,梦中他正坐在天池瀑布底下修炼,而头顶的那片冰凉则变成了瀑布的水流冲刷其身带来的,突然他耳边传来狐老的声音:“小狐狸,你已神功大成,可以变身成人了!” 周鸿现心中一喜,纵身一跃便飞出了瀑布,他何时学会飞行的他也不知道,反正梦里他就是这么牛逼,最后他落在了狐老的面前,在狐老慈祥的注视下,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一个美男子。 不同于前世才一米七出头且长相平平,梦里的他有着一米八几的挺拔身材,一张脸也长的有几分像吴彦祖,正当他笑得嘿嘿嘿准备重返人间风靡万千少女时,天亮了。 周鸿现被照入军帐中的阳光弄醒的同时,薛仁贵也醒了,这一人一狐皆有些闷闷不乐。 薛仁贵看了眼周鸿现眼睛里的血丝,大为诧异道:“小红,为何你也无精打采的,莫非你们狐狸也做梦?” 周鸿现听了更加闷闷不乐了。 而就在这一天,薛仁贵早早地来到校场进行操练,一个令唐军上下激动不已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军营——大唐皇帝李世民已从长安出发御驾亲征,其兵锋所指正是辽东! 贞观十九年二月,李世民便到达了辽东,征伐高句丽的最高统帅直接由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勣变成了至高无上的大唐皇帝。 李世民到达辽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李勣等将领的陪同下巡视军营并慰问各营将士,周鸿现便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有幸见到了这位名扬千古的唐太宗,当然,李世民此时还尚未驾崩,故唐太宗的谥号尚无人知晓。 在周鸿现眼里,李勣的名号虽然也很出众,其本人的身材与样貌也十分的突出,可此时他跟在皇帝身后,微微躬着身子,表情中透着谦卑,就不是那么引人注目了。 真正令周鸿现惊讶的还是李世民,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而是因为他的样貌与后世历史书图片中的形象实在相差甚远。眼前的李世民不仅没有双手拎着龙袍的玉带,身材也未见有丝毫的发福,相反年近半百的他仍然身材高瘦,十分英武,两只眼睛神采奕奕,仿佛可穿透人心。作为戎马一生的皇帝,他还是很有些不怒自威的,在面对众将士时,他虽然异常亲切,令人如沐春风,可举手抬足之间却霸气侧漏。 巡视到了薛仁贵所住的军帐时,面对十多名同帐居住的士卒,李世民还是一眼从人群中看到了薛仁贵,没办法,谁叫薛仁贵长的过于醒目呢! “懋功,这位壮士是你帐下哪位将军?”李世民笑指着薛仁贵问李勣道。 李勣摇头道:“请陛下恕罪,微臣并不认得此人,这顶军帐乃普通士卒的军帐,微臣想此人应该是其中一员!” 薛仁贵听着这话,脸微微一红,拜见李世民道:“启禀陛下,臣姓薛名礼,字仁贵,河东人士,现乃一名普通军士,故李总管不认识臣也是正常!” 李世民听薛仁贵说话中气十足,犹如虎啸,心中不禁微微赞许,他点头道:“你姓薛,又是河东人士,那你与河东薛氏有何关联?” “臣正是出自河东薛氏!” “原来是河东王之后,那朕想知道,你从军多久了?” 薛仁贵有些迟疑:“三年了。” “三年可不短啊,你身为名将之后,都还未以军功晋升吗?” 薛仁贵脸色一下子变得通红,他想说自己时运不济,可这话怎么说都像是借口,最后他只能极不情愿地道:“本事不济,故难建功。” 李世民笑了笑,道:“既然本事不济,那便要多加振作,莫白白辱没你这副大好身躯以及先祖的名头!”说罢李世民便领着李勣等众将去别处巡视去了。 李世民走后,薛仁贵立在原处久久不能自已,他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转眼后,薛仁贵抱着周鸿现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里,道:“小红,你是灵狐,上次也说某可以扬名立万,那某问你,某要多久才能遇到建功的机会?” 周鸿现被问得很是纠结,心想我知道你能扬名立万是因为你在后世太出名,可我哪知道你具体什么时候发达啊,我对历史没那么清楚,更何况我也不敢开口回答呀! 薛仁贵自语道:“对哦,你又不能说话,问你也是白问!” 周鸿现心道:“对嘛,你有这个觉悟就很好!” “那某就改个问法,某离建功的时机究竟还远不远,远你就点头,不远你就摇头!” “又来了!”周鸿现心中苦笑,不禁摇了摇头。 薛仁贵大喜道:“你是说某离建功的时机不远了?” “我没回答啊,我这是条件反射!”周鸿现感觉自己有点被人绑架的味道,可是薛仁贵才不管那些,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一拍大腿道:“好,若都被你言中,那你便是某的福狐,某这辈子都要好好待你!” 周鸿现一听,又是欲哭无泪,心想这是你一厢情愿的,到时候不准可别怪到我头上!然而他不知道,时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无巧不成书,薛仁贵的机遇真的很快便要来了。 大唐皇帝李世民在巡视完军营后,便开始亲自指挥攻打高句丽,皇帝的到来,确实大大鼓舞了军队的士气,而且李世民本身也是大将之才,只是这诸多的正面因素加在一起,唐军取得的实际战果还是不那么令人满意。 贞观十九年三月,大唐与高句丽的战争陷入了僵局,唐军中还有位叫刘君邛的郎将被高句丽军团团围困,无法脱身。 唐军大帐,李世民坐在主帅位置上,皱眉道:“此战虽然损失不大,刘君邛也只是一名郎将,可他毕竟是为我大唐流过血的将军,故不能不救!但派何人领军前往相救,众爱卿可有举荐?” 李勣道:“陛下,要不便派微臣帐下的郎将杨成前往,杨成有勇有谋,倒是十分合适!” 李世民点头道:“如此,便如李卿所言!”然而他话音刚落,帐外便匆匆走进来一位大将,此大将名叫张士贵,也是唐初名将,而且曾为秦王府老人,深得李世民信任,只见张士贵满脸喜色拜见李世民道:“陛下,臣有喜事禀报!” 李世民一愣,道:“张卿,喜事何来?” 张士贵道:“陛下,臣帐下有一名叫薛仁贵的小卒已单枪匹马杀进了高句丽军中,他直取了围困刘君邛的敌将首级,杀的高句丽军胆寒,刘君邛已经获救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李世民也从主位上站了起来,道:“张卿此言当真?” 张士贵笑道:“陛下,臣怎敢妄言?如今薛仁贵已经将敌将首级悬于马上,带着刘君邛安然回来了!” 李世民突然想起不久前自己在巡视军营时见到的那名小卒,心想莫非就是他,于是他大喜道:“真猛将也,不亚于尉迟敬德!速速传他来见朕!” 之后李世民便亲自接见了薛仁贵,还对他做了口头褒奖和赏赐,只是没有提升他的军阶,故薛仁贵依旧还是名小兵,可这对薛仁贵而言,已经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了。 要说这件事是从何而起的呢?那就说来话长,薛仁贵最早是在张士贵处报名参的军,故算是张士贵手底下的兵,可当年共有三万人一同入伍,薛仁贵一介小卒,张士贵哪里认得他?可刘君邛不一样,他两年前还是一个低级将领,薛仁贵曾在他手下当过差,刘君邛为人豪爽,待薛仁贵不薄,因此接了善缘,故薛仁贵一听他被困,便不管不顾地单枪匹马便杀了过来。 经此一役,薛仁贵名声大噪,从此在唐军与高句丽军中变得如雷贯耳起来。其后,唐军也像突然打通了关卡一样,打的高句丽守军节节败退,并于贞观十九年六月兵临安市城(今辽宁省海城市)。高句丽莫离支(相当于宰相)渊盖苏文为了抗拒唐军,派遣大将高延寿、高惠真率二十五万大军依山驻扎,而李世民在亲自视察地形后,则命令诸将分头进击安市城。 军帐内,薛仁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袍,并在腰间挎起双弓,然后抱起了周鸿现,对着他的脑门便是一亲,道:“小红,你真是某的福狐,自从遇到你,某便感觉要时来运转了!” 周鸿现心底满是嫌恶:“亲你妹啊亲,都是男人恶不恶心啊?” 薛仁贵反正看不懂周鸿现的心思,他只豪迈大笑道:“今日某要出战了,某要让陛下亲眼见到某在万军丛中的表现,大丈夫建功立业便在今朝!”说罢,他仰头迈步离去。 贞观十九年六月廿一,李世民命李勣在安市城西与高延寿交兵,又命长孙无忌和牛进达率军埋伏超后路,自己则率军坐镇于高句丽军营的北高峰之上。 这一日两军交阵,旌旗蔽日,杀声震天。李世民眺望着军情,皱眉道:“高句丽连番战败,朕本以为今日可以轻松取胜,却不想这高延寿还敢主动出战,且士气颇高,如此看来,我军想要速战速并非易事啊!” 一谋臣道:“陛下,高延寿乃高句丽王室名将,素闻此人练兵有方,最善鼓舞士气,故我军才有今日交战之艰辛!” 李世民闻言点了点头,可是他刚点完头,便见唐军中突然杀出一人,那人未着片甲,却身着白袍,手持戟枪,腰上还挎着双弓,不停地高喊着冲锋。 李世民微一愣神,再寻找那人,便见那人已杀入高句丽阵中,他将手中的戟枪使得是虎虎生风,左进右突之下,竟一连将多名高句丽战将刺下马来,他又持起弓箭,左右开弓,一时间更有大批高句丽兵将被他一箭一个,直接射穿脑袋身亡。 那人犹如一个杀神,一进入高句丽军中,便如虎入羊群,高句丽士兵皆被他杀得胆寒,唐军气势大振,并大举跟进,杀得高句丽士兵一个个掉头争相奔逃,战场局面顿时为之大变。 “真乃神将也!”李世民赞叹之余,不禁问身边群臣:“诸位爱卿可知此白袍者是谁?” 一人笑答道:“陛下忘了吗,此人便是你前不久刚刚嘉奖过的薛仁贵啊!” 李世民起身大笑:“原来是他!” 安市城之战,薛仁贵又大显神威,杀的高句丽军望之披靡,经此一役,高句丽军大败,被唐军斩首两万余级,高句丽举国震惊。 为此,李世民特意召见了薛仁贵,赐他马二匹、绢四十匹及俘虏十人为奴,并升其为游击将军、云泉府果毅,从此,薛仁贵终于从大唐的一介普通士卒变成了将军。 而且,薛仁贵作为年轻一代的将领,李世民还对他寄予了厚望,对他说:“朕的旧将们都老了,难以承受繁重的军事重任,朕每次都想提拔骁勇雄健的将领,却发现无一人比得上你。朕的高兴不在于得到辽东,而在于得到你啊!” 薛仁贵因此对李世民感激涕零。 夜晚来临,安市城内的一处豪宅已成了李世民的临时行宫,此时,行宫内外灯火通明,而李世民正在房中满含忧郁地念着一首诗:“朝来临镜台,妆罢暂徘徊。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 其身边太监道:“圣人是在思念惠妃娘娘吗?” 太监所提的惠妃娘娘乃是李世民的宠妃徐惠妃,其人不仅长的貌美,而且天资聪慧,史称她出生五个月便能说话,四岁便熟读《论语》,八岁便可作诗,故李世民在听闻她才貌双全后,于贞观十三年将年仅十四岁的她召为才人。 而李世民念的这首诗也有个故事,有一次他招徐惠妃见驾,可徐惠妃久久不来,惹得他大怒,后来徐惠妃就写了这首诗给他,意思是我因为化妆化久了才来晚的,还不是为了打扮漂漂亮亮的再来见你吗?李世民见诗之后转怒为喜,并从此对徐惠妃更加宠爱。 此时,李世民点头叹道:“哎,朕一日不见惠妃,便如隔三秋!也不知朕离开长安这么久,她会不会埋怨朕?” 太监笑道:“圣人多虑了,圣人为国操劳,惠妃娘娘蕙质兰心,自然懂得体谅圣人的难处!” 李世民道:“你一个阉人,哪里懂得女人,女人撒起娇来,可是不管不顾的!” 太监脸上丝毫不见尴尬,只没心没肺地笑着,又道:“要不圣人回长安时,给娘娘备件特别的礼物,兴许娘娘一开心,便不会再埋怨圣人了!” 李世民心一动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什么样的礼物才能称的上特别呢?金银珠宝就别提了,太俗!” 太监本来刚想提建议,可听到李世民这么一说,便乖乖地闭上了嘴。 突然,李世民一拍脑袋道:“瞧朕这脑子,怎么一开始就没想起来呢?前年高句丽王曾给朕进贡过一件上品狐裘,惠妃十分喜爱,年前却不小心被烛火给烤焦了一块,惠妃还因此难过了许久。如此,若能再找到一件差不多的上品狐裘,惠妃一定会开心不已,只是这上品狐裘一时间却也难找!” 李世民的话说完,太监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丝喜色,道:“圣人,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定是上天感动于圣人对惠妃娘娘的一片真心啊!” “哦,此话为何?” “圣人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我奉圣人之命宣旨给那薛游击,便看见薛游击处养有一只红狐,那皮毛之光鲜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呐!” 李世民一听,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第六章 修成人身 薛仁贵自经李世民一手提拔后,便在安市城内有了自己的临时居所,晚上闲来无事,他在厅堂内与自家的萌宠玩起了小把戏。 薛仁贵拍着巴掌:“小红,快把某扔的飞盘捡回来!” 然而,萌宠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了他一眼后便转过头去装作视而不见。 “小红,你可是只灵狐呀,怎地连这简单的把戏都学不会呢?”薛仁贵微微表示着不满,然而此时,一名皇帝赏赐给他的家奴跑过来道:“阿郎,有客来访!” “哦,是何人?” “听声音像是位宦官!” 薛仁贵一愣,忙道:“有请!” 须臾工夫,一个白白胖胖且无须的的男子在家奴的引领下走了进来,此人虽一身常服,可薛仁贵仍一眼认出他就是李世民身边的太监。 薛仁贵躬身抱拳道:“未料公公深夜来访,某真是有失远迎!” 那太监满脸堆笑:“不敢当,不敢当,薛将军乃圣人眼前的红人,某只是圣人身边的老奴,怎敢受将军大礼?” 薛仁贵道:“公公此番前来,是要传达陛下的旨意吗?” 太监摇头笑道:“非也,某此番前来乃自作主张!”说话间他瞟了一眼正趴在厅堂内的红狐,眼中不禁露出一丝喜色,继而又道:“某知将军乃河东人,与某乃是同乡,故某前来是为与将军亲近亲近!” 听着太监的话,薛仁贵心中满是疑惑,心说同乡又如何,这又不是东汉末年,你个太监与我这个外臣套近乎图的是哪般?可对方毕竟是皇帝身边人,他也不敢等闲视之,于是他便邀请其入座且与之交谈起来。 谈话间,太监对薛仁贵的勇武赞不绝口,也多次提及李世民对薛仁贵的喜爱,最后还以同乡的名义聊到了薛仁贵的家中情况。如此过了许久,他笑道:“将军从军三年,如今终于可以衣锦还乡,妻子想必已在家中盼你许久,你应该也十分思念她吧?” 薛仁贵的妻子柳氏本是富家千金,当年不计薛仁贵家贫以及父母反对一心与薛仁贵结为夫妇,故薛仁贵对她是既爱又敬,一提起她,薛仁贵便忍不住虎目微热:“怎能不想呢?” 太监笑道:“想不到将军铮铮铁骨,竟有如此柔情,可贵,可贵!将军,你与圣人真乃君臣典范,情怀亦是相同,将军可知,圣人与你一样,也日夜思念着他的惠妃呀!” 夜深人静时,薛仁贵有些难以入眠,而他怀中的红狐正在瑟瑟发抖。 “小红,是不是之前那位公公的话你都听懂了?”说着这话,薛仁贵发现怀中的红狐抖得更凶,他忍不住轻轻一叹,继续道:“其实某都知道,这就是陛下的意思,他欲送惠妃娘娘一件狐裘,便盯上了你的皮毛,陛下因为爱惜自己的羽毛,所以才派太监前来委婉道明!某心里真是进退两难啊,把你送出去,便是送你去死,某实不忍心,可是不送,陛下对某有知遇之恩,而且这是欺君之罪!” 可此时周鸿现哪里听得进薛仁贵的话,他心中只无限循环着一句话:“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 一转眼,窗外已经微微发白,看样子黎明将至,周鸿现一夜未眠,心里也有些绝望,他知道只要等到天亮,薛仁贵应该就会将自己献给李世民。 此时,薛仁贵突然猛地一个翻身,从榻上坐了起来,他迅速穿好衣袍,将周鸿现塞进衣袍内,然后出门打马而去。 周鸿现心中又想哭又想骂:“老薛,你要向皇帝表忠心也不用这么着急吧,这天都没亮呐!” 可就在日出之时,薛仁贵却打马来到了城门边,此时城门刚刚开启。 守门的唐军士卒自然认得如今已声名赫赫的薛仁贵,一见是他,他们都带着一脸敬仰之色道:“薛将军,这么早便出城啊?” 薛仁贵道:“我要试骑陛下新赐的宝驹,但安市城内街道太窄,故只能出城跑一跑!” 士卒们满怀羡慕地看着他座下的骏马道:“真是匹好马,陛下赏赐之物果然非同凡响!薛将军,若是我等也能像你一样立不世之功就好了!” 薛仁贵朝着李世民行宫的方向拜了拜,道:“既有这份志向,那便要多加努力,争取能早日为陛下立功!”说完,他便打马出了城。 半个时辰后,安市城外数十里的山坡之上,薛仁贵将红狐放在了地上,道:“陛下对某有知遇之恩,若将你继续留在某身边,便是对君不忠,某会羞愧难安!可某也对你说过,要一辈子好好待你,如今这已经做不到了,但杀你就太过言而无信,大丈夫岂能如此?故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将你放生,从今往后,你的生死便与某再无干系了!” 见红狐仍呆呆地看着自己,薛仁贵扬起马鞭就在它面前的地面上甩出一条深深的痕迹,喝道:“快走,趁某改变主意之前!” 红狐吓得一下子跳下山坡不见了,薛仁贵站在原地,有些怅然若失,过了许久方才上马离去。 可没过一会儿,红狐又从山坡下钻了出来,它看着薛仁贵的背影,开口道:“老薛,虽然我很烦被你当成宠物,可你也算救了我的命,一次从恶狼口中,一次从李世民手下,这恩情我会永远记着的!” 说完,红狐便撒腿朝北方奔去,不久也消失在了茫茫原野中。 话说薛仁贵将红狐放生之后,觉得自己已犯欺君,便直接跑到李世民的行宫外负荆请罪,李世民听闻缘由后,先是微显怒意,接着又叹息一声,对左右笑道:“薛卿对一畜生尚且如此守诺,可见其信义,此乃我大唐之忠臣也!”说罢他亲自扶起薛仁贵,依然待之如旧。 而另一头,周鸿现在经历了几番迷路后,终于于一个月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太白山。当能远远望见天池瀑布时,他的心就不知道有多激动,这一刻,他竟有一种回到故乡的感觉。 “离开了这么久,狐老该不会怪罪我吧?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补救,只希望狐老的酒瘾还没戒掉!”周鸿现忐忑不安地想着,还惹不住摸了摸自己脖子下挂着的那个布袋,里面有他返程时找到并带回来的女儿红。 接着他又自我安慰道:“幸亏狐老给我的布袋一般人看不见,否则若是被薛仁贵拿去了,我就真的没法交代了!” 就这样,怀着复杂矛盾的心情,周鸿现离天池瀑布越来越近,可就在他即将穿过瀑布前的树林时,他看到瀑布旁居然站着一个人,他立刻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那个人并非狐老,因为他衣着华丽,看上去年轻俊朗,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周鸿现仔细一看,惊讶地发现那人竟然是狐王,而此时的狐老仍是一副白狐的模样。 狐王面带不耐烦表情,道:“五郎,你别再痴心妄想了,帝君命你在此思过一千年,这才七十年不到,你就让我帮你脱身,这若让帝君知道,我可担待不起!” 白狐的声音不再苍老,他语气恳切地道:“大哥,你就帮帮我!我去人间不为别的,只为找到小怜,若真等过了一千年,她都不知经历了几生几世的轮回,那时候我与她之间的因果早就断了,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狐王怒道:“你本来都已渡过天劫,具备登仙的资格,可你当年偏要往人间走一遭,而且真是笑话,你身为狐妖居然被人类所迷,还犯下滔天大罪,你到如今还不知道反省吗?” 白狐苦笑:“大哥,你错了,我并非因为她才犯错,而是另有隐情,只是这个我不能跟你说!” 狐王甩了甩袖子:“你不说我也懒得问,反正就这样吧,你的要求我不会答应的,我走了!”说罢,狐王化作一道青光飞去。 狐王走后,白狐伏下了身子,突然它又恢复了苍老的声音,开口道:“小狐狸,既然回来了,为何要偷听我们说话?” 周鸿现连忙现身道:“狐老,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刚巧回来碰到了!” 白狐冷笑道:“我知道,所以我才隔绝狐王的感知,让他发现不了你,否则你已是死狐一只!” 周鸿现吓出了一身冷汗,道:“谢谢狐老!”此时,周鸿现心中有一万个为什么,比如狐老刚才的声音为何那么年轻,又比如狐老为何称狐王为大哥,明明他要比狐王老的多的多,可是他什么也不敢问。 白狐道:“莫要多嘴多舌,知道的越多你的小命就越难保!我问你,我要的女儿红你找到了吗?” 有求于人就是这么弱势,周鸿现乖乖地答道:“找到了!” “哼,你这一去就大半年,我的酒瘾不戒也戒了!我已经用不到你了,你往后就别再跟着我学道了!” 周鸿现一听哪里肯干,可他只能用一种祈求的语气道:“狐老,对不起,是我办事不力,求求你再给我次机会!” 白狐道:“你的脸皮倒是够厚的!那你解释解释,为何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周鸿现便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对狐老说了一遍,这一说便是半个时辰,狐老听完,却是一言不发,四周安静得有些可怕。 周鸿现有些紧张:“狐老,我的话句句属实啊,你就原谅我吧!” 狐老终于笑了笑:“小狐狸,你的造化真不一般呐!” “狐老,这话怎么说啊?” “若我所料不差的话,你遇到的一个是人间的真命天子,一个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你从他们手上经历了两次人劫,这造化还不大吗?” 周鸿现愣了,可仔细一想发现确实如此,第一次薛仁贵想杀他取皮最后却没有杀,第二次李世民想杀他取皮最后自己又被薛仁贵给放了,这不恰好是两次人劫吗?而且,李世民乃千古一帝,说他是真命天子那还能有差?而他前世也听爷爷奶奶讲故事说薛仁贵乃白虎星转世,这不也就是星宿下凡吗? 然而这么多信息落在周鸿现耳中,却都统统可以忽略,最关键的还在于“人劫”二字。他急忙道:“狐老,如你所说,我已渡过两次人劫,那变化成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自然可以。” 听到这样明确无误的回答,周鸿现兴奋了,十八年了,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一天,他急不可耐地道:“狐老,你快教教我怎么变人吧!是不是学你一样转个圈就行了?”他一边说,一边自顾自地转了一圈,然后发现什么变化都没有,他有些不解,又一连转了好几圈,结果头一晕,直接掉进了瀑布下的水潭里。 “狐老,救命!” 白狐忍不住哈哈大笑,然后口吐一道白光,将周鸿现从水中捞了起来,看着浑身皮毛缩成一团的他,白狐又忍不住笑了好久。 “时机虽然已到,可你想变化成人却没那么简单!念你此次经历了这么多事还不忘给我带回女儿红,这样吧,你先回你到的窝中休息,明日再到天池瀑布来,我会把一切替你安排好!” 听完白狐的话,周鸿现感动不已:“狐老,真的是太感谢你了!”说罢,他拜别了白狐,兴高采烈地走了。 然而,白狐在他走之后,脸上却露出了几分诡异的纠结之色。 这一夜,周鸿现又有些睡不着,到了第二天天一亮,他便迫不及待地来到天池瀑布边,可他发现白狐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似乎也跟自己一样彻夜未眠。 白狐见到他,点了点头:“我已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就等你来!” 周鸿现心想莫非狐老就是为了我的事才一夜未眠,他心中更加感动,道:“谢谢狐老,那我该怎么做?” 白狐伸出爪子指了指潭水:“跳下去!” 周鸿现有些惊讶:“狐老,你不是开玩笑的吧?昨天我已经掉进去过一回了,差点死掉!” 白狐的声音很淡然:“放心吧,我不会害你,否则昨日就不会救你了,你跳下去便知道了!” 周鸿现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他心想狐老应该是在潭水中布了什么法术,所以才让自己去跳,于是他也不多想,纵身一跃便跳入了潭中。可是,一切与昨天并没什么不同,窒息感立刻接踵而至,他因此呛了好大一口潭水,他心中立马有些慌了,于是拼命地往上划水。 “狐老,救我!” “自己站起来,你所处的位置水又不深!” 周鸿现愣了愣,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后腿居然挨着地面了,那种触感比起以往要敏感的多,而且他的视线也高出了水面一大截,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于是伸出前腿一看,发现那里已不见一丝毛发,且完全化作了一双人类的手掌。 周鸿现忍不住仰天大喊:“我终于变成人啦!” 第七章 红姑 能够再次为人,周鸿现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白狐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鸿现,眼神中曝露的情绪复杂的难以琢磨,似有迷茫,似有后悔,又似有一种难言的喜悦。 天性迟钝的周鸿现太过兴奋,根本没有注意白狐,他依然在欣赏着自己的双手,心想这双手好漂亮,又细又白又嫩,真是美到无可挑剔! 不对,怎么是又细又白又嫩呢?周鸿现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太简单,他低头一看,只见除了白花花的一片,他竟然看不到自己的脚,视线被挡住了呀! 周鸿现被惊吓到了:“狐老,我怎么变成女人了呀?”话一说完,他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原来她连声音也变得更加清脆了,嗓音还带着一丝魅惑,乍一听还以为是哪个动漫里的御姐配音呢。 白狐从那种莫名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淡淡地道:“不变成女人变什么,莫非想变成男人?” “当然是男人啊,狐老,你肯定是弄错了,快帮我纠正下性别吧!” “胡说八道!你是只雌狐,怎么可能变成男人,如此不就阴阳乱序了吗?” “我是只雌狐?”周鸿现简直不敢相信。 这一问倒是把白狐给问呆掉了,白狐沉默半晌,道:“你——该不会连自己雌雄都不分吧?” “上辈子没做过狐狸,这辈子能吃饱就行,谁关心这个啊?” 四下里陷入可怕的沉默,一阵微风吹过,周鸿现感觉浑身凉飕飕的,他突然就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是光着的! 难堪的情绪顿时涌现,周鸿现连忙伸手去遮挡自己的突出部位,可他那对细细的胳膊显得有些自不量力。 “狐老,求求你再帮我变一次,我不想做女人,我要做男人啊!” “你爱做不做!做男人的法子有一个,现在去死,重新投胎或许可以!” 周鸿现看了眼水边的石头,纠结地考虑着要不要一头撞上去重开一次。 “可你得明白一件事,重新投胎做什么可由不得你!下辈子可能还是雌的,甚至花花草草,当然这些还算好的,真运气不好做只屎壳郎也有可能!” 周鸿现脑补出下一颗巨大的粪球摆在自己面前,吓得连忙摇头,不过他脑子转得也快,又问:“那个我现在算是狐妖了对吧,狐妖不是可以千变万化的吗?” “千变万化?小狐狸,你想多了,那些不过是障眼法,只可用来骗骗凡人和道行低于自己的修士。这么说吧,这世上的妖怪只有两种本相,第一本相是其原形,第二本相是其初次修炼的人形,一旦练成,便终身无改,只有被打回原形一说!” 周鸿现欲哭无泪:“那你的意思是说,我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白狐圆目一瞪:“你如今的模样世上有多少女子求而不得,你凭什么不满足?” 周鸿现被吓得缩了缩脑袋,可听白狐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好奇,于是低头朝水面一看,然而这一看,他的心竟噗通噗通跳了起来。只见,清澈的水面上一个少女的倒影正与自己四目相对着,只看她脸型小巧,是一副标准的鹅蛋脸,双腮泛着一片淡淡的红晕;只见她眉毛又细又长,是弯弯的柳叶眉,看上去略显柔弱;只见她眼睛不算特别大,却晶莹剔透,炯炯有神中透着一丝妩媚;只见她鼻梁并不高,却与那张樱桃小嘴一起,使得整个五官显得精雕细琢;脖子以下,只能用白来形容,一片令人迷醉的雪白。 看周鸿现发呆,白狐揶揄道:“看来你对自己的模样很满意。” “我——我——没——”周鸿现咽了咽口水,却又忍不住继续朝自己背后看去。“啊!”周鸿现突然音调拔高,从身后抓起一条突兀的东西,睁大美眸看向白狐:“为什么尾巴还在?” “你道行太浅,尾巴自然藏不住。”白狐看着周鸿现生动的表情,眼睛微微失神,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在脑海中如泉涌现。 明亮奢华的宫殿内,一个美而妖艳的女子香肩半露地卧坐榻上,腿上枕着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女子笑颜如花地看着男子,半含着一颗葡萄俯身喂他,二人顺势亲吻,开始肆意缠绵。 “阿纬,你觉得这天底下有比我更美的女子吗?” “天底下哪有比小怜更美的女子,我的小怜就是独一无二的!” “油嘴滑舌!你有那么多的后宫佳丽,若我真独一无二,你可敢把她们都赶走,只留我一人吗?” “好,我明日就办,这下你可满意?” 女子在男子肩膀轻咬一口,甜甜媚笑:“阿纬真如此在意我!那我再问你,我跟你的江山比呢,谁更重要?” 男子哈哈大笑:“有小怜足以,其他都可以不要!” “狐老!狐老!”现实中的声音打断了白狐的思绪,它回过神来,看见周鸿现正蹲在水里,只将头露在外面,正羞怯怯地看着自己。 “小怜,你怎么了?”白狐下意识地问。 周鸿现一头雾水:“狐老你喊谁?不是狐老,我都没衣服穿,这成何体统,你好人做到底,帮我弄件衣服可以不?” 白狐口吐一道白光,从树林中卷起一层树叶,树叶落在水潭边,便化作了一件红色的女子衣裙。 “穿上吧!” 周鸿现看着红裙,摇了摇头:“换件朴素点的呗!” 白狐冷笑:“你爱穿不穿,要不你就这样呆在水里永远别起来。” 周鸿现满脸愁容:“那好吧,可是狐老,你能不能把身子背过去啊,你这样看着我,我怎么穿呀?” “我等狐族生来不着片缕,只因混迹人间才不得模仿人类,你我同族之间何必在乎这些俗礼?” 周鸿现双手捂得更紧:“给个面子,俗一下吧!” 白狐终于将身子转了过去,可眼里泛起一阵惆怅:“虽说与我同类,可她性格执拗又迂腐,终究不及小怜!” 在水中蹲了好一阵子后,周鸿现终于上了岸,可看着那放在潭边的红色衣裙,她还是有些犹豫,主要是嫌颜色太艳了。 “这衣裳的颜色与你皮毛的颜色相同,你再犹豫,莫非是嫌弃自己不成?” 周鸿现一愣:“狐老,你都背过去了,我想什么你怎么都知道,你这是什么读心术?” “何必要用读心术?你脑子如此蠢笨,我都不用看你眼睛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话有点打击人,但是狐老积威已久,周鸿现敢怒不敢言,只好在心中嘀咕道:“看你是个老人家,我懒得跟你计较!” “你是否觉得我老,就懒得跟我计较?” “我——我没有!”周鸿现吓了一跳,赶紧什么都不想,专心致志地穿衣服。憋手蹩脚地忙活了好一阵子,她才摸索出了衣裙的正确穿法,穿好后她忍不住对着潭水照了照,还真别说,这衣服十分合身,既无紧束感,也不显宽松,将她的曲线包裹的淋漓尽显,更难得的是,裙子的下摆刚好藏住尾巴,真是考虑的面面俱到。 突然,周鸿现幡然醒悟,心中大骂自己:“周鸿现啊周鸿现,你怎么还臭美起来了,还有没有羞耻心啊?变态!” “狐老,我好了。”白狐听闻这句话,缓缓转过身子,他看到的是周鸿现扭捏羞涩的样子,心房不由猛地一颤,思绪又回到了过去的某天,那是他与心爱女子初见的夜晚。 “朕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陛下,妾叫冯小怜。” “小怜?我见犹怜!哈哈,你莫害羞,抬起头来,你成了朕的女人,朕自会好好爱你,让你比天下所有的女人都要快乐!” 听着男子的许诺,女子抬起了俏丽的下巴,露出甜甜一笑,刹那间艳光四射,连周围的灯火与之相比都黯淡了许多。 男子张开双臂,女子则缓缓贴了上去,二人相拥狂吻。 短暂的回忆过后,白狐又回到了现实,看着眼前的周鸿现,它心中百感交集,开口道:“以前一直叫你小狐狸,如今你已修成人身,得有个名字,我为你起个如何?往后你就叫小——” “哦,我早就想好了,我以后就叫周鸿现!” 白狐的话被打断,不禁有些气恼:“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这么爱生气,我给自己起个名字还犯法了?”周鸿现心道。 “算了,终究只是小怜的替代品,我已让她拥有小怜的容貌,何必连名字也给她?我想要的,只是让她陪我渡过这孤独的囚禁生涯,为我解解闷罢了,我可不能弄巧成拙!” 白狐心中感慨,又开口道:“你自己想叫什么都行,不过三个字太多,我叫着太累,你既是红狐,我往后便叫你红姑!”这次白狐的语气有些不容置疑。 “红姑?跟小红也差不多意思啊,让我想起自己给薛仁贵当宠物的那段黑历史。算了,寄人篱下,该低头就低头,红姑就红姑吧!”周鸿现没有辩驳,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白狐露出一丝笑容:“红姑,到我边上来,从今日起我教你一些有用的东西!” 周鸿现一听大感安慰,心想还有福利,这买卖不亏,于是她高兴地跑到白狐的身边:“狐老,你是不是要教我法术了?” “教你法术?” “对啊对啊,你可以先教我些变化容貌的障眼法,哪怕只能骗过凡人也是可以的呀!”周鸿现脸上笑呵呵的,心里还打着小算盘,准备用障眼法变成帅哥去人间撩妹子,到时候看能不能谈段恋爱,这样子也算弥补了前世单身狗的遗憾。 怎料,白狐呵呵笑道:“红姑,你想多了!你这点道行,暂时就别想着用障眼法了!”话一说完,白狐摇身一变,化作了人形。 然而,这次不同的是,白狐不再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而是化作了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男子仍是一身白衣,可是头发却黑的发亮,不见一根白丝,长的不仅眉清目秀,还唇红齿白,可谓出奇的俊俏。 周鸿现看着那张脸,惊道:“你你——你小子是谁,胆敢冒充狐老?” 年轻男子哈哈大笑,口中发出狐老的声音:“我就是狐老!”声音又变回年轻悦耳:“狐老就是我,红姑,我换个样子,你就认不得了吗?狐老只是我使的障眼法而已,这才是我的第二本相!” 周鸿现想起昨天偷听到的狐老与狐王的对话,她仔细一想,心中茅塞顿开。然而她却有一种提刀子的冲动,以前狐老动不动就打压她,她虽然很气但都忍了,主要还是有一种尊老爱幼的情绪在里面,如今看对方居然比前世的自己还要年轻,心中有种被耍猴的感觉,嫉妒又愤怒的心情让他绷不住:“你居然骗了我十九年,你也太能演了吧,我我我——” “你想怎样?”白狐眼中含着笑意。 “fxxk!” 年轻男子自然没听懂这句含义,只哈哈笑道:“红姑啊红姑,这是我与你开的玩笑,我们狐类本性就爱捉弄人,你莫要太计较!你既已看到我的第二本相,往后就不要再称我为狐老了!” “还狐老,不叫你狐孙就不错了!”周鸿现心中暗骂。 “红姑,休得无礼!”白狐怒目而视。 周鸿现被瞪得气势大减:“那我该叫你什么嘛?” “昨日你听到我跟狐王的对话,应该能猜到一些,其实我是狐王的弟弟,复姓涂山,单名恪,因排行第五,以往他们都叫我五郎,你也可以这么叫!” “涂山五郎?” 第八章 白狐 我的名字叫做涂山恪,是一只有千年道行的白狐,当年我父亲是涂山氏的狐王,而我在十名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五,故人称涂山五郎。可惜的是,我的兄弟姐妹活下来的并不多,其大多死于三劫,到最后幸存下来的就只有我跟我的大哥涂山庆二人,而他就是当今的狐王。 我记得我灵智初开之时,父亲就很疼爱我,那时我还未曾修得人身,他就常常将我像宠物一样抱着,对我讲述涂山氏的过往。 《吴越春秋》有云: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乃辞云:“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涂山之歌曰:‘绥绥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明矣哉!”。禹娶涂山氏族一女子,谓之女娇。取辛壬癸甲,禹行。十月,女娇生子启。启生不见父,昼夕呱呱啼泣。 父亲说在上古时候,人与妖混杂,涂山氏因居于青丘国中的涂山而得名,而族中一位名叫涂山女娇的先辈因嫁给大禹为妻,且生下了启,使得有夏一朝,我们涂山氏都可以与人类共处,甚至可以出入朝堂,而这或许就是我们涂山氏最为风光的时代! 然而,凡事皆有兴衰,随着商汤灭夏,我们涂山氏的地位也随着夏朝的覆灭而跌落,从此我们便成了过街老鼠,再也不敢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人间。 当然,殷商也不会有铁打的江山,其最后一位君王帝辛就因对女娲的雕像不敬,惹怒了女娲,而当时女娲便找到了我父亲的一位姑姑,让她化作有苏氏之女妲己入朝歌祸乱殷商,其许诺的回报便是让我们涂山氏恢复有夏一朝的地位。 妲己最后靠着色相迷惑了帝辛,帝辛也因此成了后世人口中罪有应得的纣王,妲己本以为自己功成名就,可是女娲却并未兑现自己的承诺,她责怪妲己杀孽过重,并由此将其元神打散,让其永世不得轮回。而且,整个涂山氏也因此受到了牵连,被迫搬离了涂山,颠沛流离了数百年,直到我父亲时才定居于不咸山,也就是如今的太白山,而我就是在那之后才出世的。 当年,父亲每每讲到此,总会露出苦笑,他曾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世人常道妖言惑众,其实高高在上的神又何尝不是?”可惜的是,那时的我灵智初开,所以未能体会这句话的深刻含义。 但是说真的,我之所以未能理解父亲的苦衷,不完全是因为我当时年少无知,也因为我的命运比起我的兄弟姐妹来,实在是要一帆风顺的多。我甚至可以说,在我的修行生涯中,我得到了任何妖怪都不曾有的大机缘。 那是在我快百岁之时,人间正值春秋末期,我因为遭遇人劫,被一猎户所捕,那猎户见我皮毛雪白无一丝杂色,认为我奇货可居,便将我卖给了一商贾,后来我被人几经转手,最后竟然被卖到了周王室。 当时的周天子乃是周景王,周景王因向往其先祖周穆王,酷爱收藏各种奇珍异兽,故一见到我便十分喜爱,并以等同于宫人的待遇将我好生供养。可是好景不长,当时的周王室已极度衰微,甚至连祭祀用的器皿都要向各诸侯国乞讨,周景王自己也要节衣缩食,于是渐渐遣散了诸多宫人,就更顾不得我了,最后他只好将我在宫中放养,让我自生自灭。 也不知我是否命不该绝,就在我快要饿死之际,周王室的一位守藏官(图书馆管理员)救了我,而这人便是我所指的大机缘,因为他的名字叫做李耳。后来,李耳带着我一起离开了周王室,开始广收门徒,著书立说,最后成了老子,我跟随其左右数十年,耳濡目染《道德真经》,道行也跟着突飞猛进。 老子西出函谷关后,我又独自渡过了地、天二劫,虽然屡屡命悬一线,可是每当紧要关头,我总感觉上天有意对我网开一面,或许就是因为这段机缘的关系吧!而且由于这段机缘,我甚至具备了得道升仙的资格,可想而知,那时的我是多么的志得意满。 但是,我自从渡过天劫后,便已游历人间数百年,对人间的繁华早已深深地迷恋,所以我对升仙并不是那么的热衷,反而一心想着在人间行乐,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初衷,才让我经历了后面所发生的事。 不知不觉,人间的朝代几经更替,送走了秦汉,迎来了魏晋,在那之后,又经历了五胡乱华,最终北魏统一了北方。可是不久,北魏又发生了六镇之乱,历经尔朱荣,又被高欢与宇文泰给一分为二,变成东西两魏,而后高欢之子高洋代东魏称帝,建立北齐,而我的命运轨迹也从此时开始发生了改变。 说起高洋,此人实在是一言难尽,他作为开国之君,也曾励精图治,四处征伐,威名赫赫。可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他荒淫无度,侮辱兄嫂与弟媳,可在我看来,他做过的最令人发指的一件事,却莫过于杀害他所宠爱的薛嫔,并将她的尸骨做成琵琶,当众弹唱“佳人难再得”。 薛嫔为名妓时,曾与我有过露水情缘,故我不明白为何高洋能对如此花容月貌且温柔似水的她下此毒手!可是,在某人的眼里,高洋最大的过错并不在此,而此人正是东岳帝君。 高洋在位时,曾经参拜过泰山,有次他在岱庙的天贶殿发了酒疯,言语中对帝君多有不逊,帝君怀恨在心,便找到了我,让我祸乱高氏。我当时因为薛嫔之死,心中对高洋也多有不忿,但有妲己的前车之鉴,我并不敢贸然答应。 然而,帝君却抓住了我的弱点,他知道我爱慕美色,便对我许诺,只要我能够答应他的条件,便可得到这人世间最美的女人,而且说要比薛嫔还要美上百倍,我实在是经不住诱惑,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 后来,高洋死了,其弟高演和高湛相继登位,而他们所做的相同的一件事,便是大肆杀戮前任皇帝的子女,我不知道这是因果报应还是帝君从中做了什么手脚,但是我知道作为高氏掘墓人的我应该要粉墨登场了。 高湛有一次子,名叫高纬,帝君查知他只有六年的阳寿,在他六岁时应当死于一次意外溺水,而通过此事,帝君让我李代桃僵成了高纬。 一年后,高湛册立我为皇太子。 又三年,帝君又使天现彗星,北齐太史官奏称此乃除旧布新之象,当有新帝出现,而高湛为了应天象,便直接传位于我,自己做起了太上皇。 又四年,高湛死,我知道,帝君交给我的使命终于来了。 其实在我看来,帝君若让我做个明君,我或许很难办到,可他让我做个昏君,这简直是水到渠成,只要我拿出以往游戏人间的态度,在帝王之位上也游戏一回那便好了!事实证明,我的所作所为并未让帝君失望,而帝君为了报答我的表现,也兑现了他的诺言,所以后来我遇到了小怜。 小怜真的是我几百年来所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虽然我曾见过王昭君与赵飞燕,也曾见过貂蝉,可在我眼里,小怜依然是最美的! 她的美不仅在于她的容貌,而在于她的全部。她的肌肤吹弹可破,身段凹凸有致,更是吐气如兰。在冬日里,她的身子软如絮、暖如火,在夏日里,她的身子却又坚如玉、凉如冰,所以我很喜欢将她不着寸缕地抱在怀中,她就是个天生的尤物!而且她十分的善解人意,更是我的解语花,如此可爱的女人,我又怎能不爱她,又怎能不为之疯狂? 小怜的美艳,小怜的风情,本该只由我一人独享,可我又觉得这样太对不起小怜,所以我决定要让全天下的男子都能见到她的美,却又无法触及的到她的身子,这才是我与小怜共同的人生快事啊! 就这样,我一边与小怜快乐地生活着,一边继续完成帝君交给我的使命,没过几年,北齐的江山便轰然塌了,而我与小怜则成了北周宇文氏的俘虏。 我并不害怕死亡,因为我真正的身份是涂山恪,即使是被赐死,我也不过丢了高纬这具肉身罢了,而这样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可我害怕的是失去小怜,若是没有小怜,我纵然是继续做那千年不死的狐妖,又有何乐趣? 所以,我在以高纬的身份死后,不止一次找到帝君,想让他把小怜还给我,可是后来帝君却说小怜也死了,作为凡人,她将堕入下一个轮回。而且,我的麻烦似乎也来了,只因我在作为高纬时,枉杀了两个人,一个是高长恭,一个是斛律光,而这二人皆是天上星宿下凡,他们归位后,便要找我报仇了。 这是帝君的主意,帝君应该替我解释才对,可想不到的是,帝君为了平息他们的怒气,却出卖了我,他竟然想杀我灭口!在他眼里,我区区一个狐妖,终究还是比不上天上的星宿,可因为当年我与老子的机缘,帝君最终未敢杀我,而是将我囚禁在了天池瀑布,美名其曰让我在此思过一千年。 这话太过可笑,我需要思的是什么过?是思己过还是你帝君之过?‘ 然而,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被困在此弹丸之地不得脱身,满心的忿恨也随着光阴的流逝逐渐消磨,我的心也慢慢变得心如止水,宛如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 再后来,我在此遇到了一只灵智初开的小狐狸,说实话,这小狐狸是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蠢的狐狸,一开始我都为她这种蠢劲深以为耻。然而,在我多次考验并利用她之后,我渐渐地发觉这她虽然不太聪明,但却有着我们狐类甚至人类都难见的善良诚实,若在以前我可能对之不屑一顾,可经过被帝君利用出卖之后,我似乎有点感觉到这种品质的可贵。 小狐狸最近一次下山为我寻找女儿红,一去就消失了大半年,虽然我心底有点不愿承认,但不得不说我还真的有些想她。 后来她回来了,并跟我讲述了她的经历,我才知道她此次下山居然渡过了人劫,而且她又向我请教如何修身成人。那一刻,一个念头突然划过我的脑海,就再也挥之不去,既然我要在此孤独等候一千年,那我何不将小狐狸变成小怜的模样为我解闷呢?可这样做又算不算是对小怜的一种辜负? 最后,在纠结了一个晚上之后,我终于还是这样做了,如今的小狐狸就以小怜的样子站在我的面前,而我的心却又开始迷茫了! 第九章 延河镇 旭日东升,鲜红的太阳照耀着天池瀑布,映出点点光辉。 因涂山恪又陷入于长久的思绪,周鸿现等得着急,便忍不住打破沉默道:“狐——五郎,你不是说要教我些东西的吗?” 涂山恪回过神来,看了眼周鸿现,然后淡淡地笑了,他伸出手掌,一本羊皮古卷便凭空幻化在他的手中,他递出古卷道:“红姑,我把它给你,你可要好好学才是!” “这是什么?”周鸿现看那古卷仿佛有些年头,便小心翼翼地接过,入手后更感觉有一种沧桑的质感,她心想前世看过的武侠电影中的绝世秘籍也差不多长这样子,故内心有些暗喜,她迫不及待地展开了古卷,可是一看到那卷名,便当场愣住:“黄帝岐伯按摩经?” 涂山恪点头笑道:“此乃秦汉古籍!” “古籍?可这‘按摩’两个字也太扎眼了吧!”周鸿现暗暗吐槽,不过她并未急着问这问那,而是稳重地思索了一番:“没准这就如同‘嫁衣神功’一样,只是个起了稀奇古怪名字的秘籍而已,嗯,做人还是不要太肤浅,否则说出来会惹人笑话,我先确认下内容再说吧!”于是她便又兴趣勃勃地展开古卷迅速翻阅起来,然而等翻完整卷,她的心就像被冷水浇过一样,哇凉哇凉的,因为这本古卷还真就是一本彻头彻尾有关按摩推拿的书籍,甚至连像《四十二章经》那样带个夹层的彩蛋都没有! 周鸿现不禁皱起了眉毛:“你让我学这个有什么用啊?” 涂山恪道:“当然有用,你学了这个,往后方才能为我按摩解乏!” 周鸿现不由瞪大了眼睛:“你让我学这个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你服务的?”此时此刻,她有一种想将古卷扔回去的冲动。 涂山恪淡淡笑道:“你想继续在我这学道,难道就不该有一点付出?” “可是我已经付出过了,我都替你找过十几年的女儿红了。” “学道的代价岂是这样一件区区小事便足够的?以前你是狐身,一些事情无法为之,我也不想为难你,可如今你既已修得人身,那付出的自然要更多!” 周鸿现一听,觉得有些心累,可犹豫片刻后仍妥协道:“好吧,我可以学,不过我就想知道,我现在就真的连一点点法术都学不了吗,哪怕是最简单的那种?” 涂山恪听完,口气变得严厉道:“你是在向我求道,还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周鸿现前世作为社会底层的大龄单身狗,追了十几个女孩子都不成,可看出她为人并无太多自信,性格也有些弱势,可她并不是那种一怂到底的人,本质上还是有点血性的,若是将她打压得厉害了,她也会触底反弹。更何况涂山恪以狐老的假相骗了她整整十九年,现在她那种尊老爱幼的心思也早已不存在,而涂山恪这种颐指气使的态度只会让她有些反感,故她忍不住反驳道:“你所有的事情都是以你自己为中心,我连这点小小的回报都得不到,那我跟你学道是为了什么,难道我就不要面子的吗?” 这话她本是以一种很严厉的口吻说出来,可是如今的她一副花容月貌,声音又娇软无比,故话一出口,便失去了战斗力,听着更像是在撒娇。 涂山恪眼中暗彩涌动,这一刻在他眼中,周鸿现的娇嗔模样竟与风情无限的冯小怜再度重合起来,他的态度也渐渐变得温柔起来:“红姑,是否只要我肯教你法术,你以后便会一直心甘情愿呆在我身边,为我解忧呢?” 这话含着深意,可周鸿现不理解,她只想到涂山恪离不开天池瀑布,才有事需要她代劳,所以她答道:“那是当然,你帮我,我帮你,这样才叫合作双赢嘛!” “原来只是合作吗?”涂山恪心中微微失落,不过他转念心想:“也罢,反正她只是小怜的替代品,又不是真正的小怜,我只想让她尽量地去模仿小怜,又何必强求她的真心,大家彼此各取所需倒也不错!”于是他开口道:“可以,只要你以后肯学好按摩的手艺,伺候的我舒舒服服,那我便会开始教你一些法术,你看如何?” 周鸿现听完脸一红,心想什么叫伺候的你舒舒服服,说的好像我是做什么似的,大家顶多是互利互助啊!不过在涂山恪希冀的目光之下,她也觉得还算公平,故答道:“可以。” 涂山恪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他笑道:“既如此,那从今日起,你就得好好练习你的手艺了!” 冬去春来,夏末秋至,转眼间又过去了一年的光景。 在这一年中,周鸿现苦心钻研《黄帝岐伯按摩经》,按摩手艺日益精湛,而涂山恪不仅享受着她的精心按摩,还享受着她带回来的女儿红,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身为高纬的年代,又重新过起了那种醉卧美人膝的美好日子。 作为回报,涂山恪并未食言,他确实教了周鸿现一些法术,可由于周鸿现道行太浅,这些法术也比较简单,无非是一些简单的幻术即障眼法,其中唯一称得上真正法术的乃是缩地术,其主要作用却是用来赶路,其目的嘛还是为了让周鸿现更快地替自己带回女儿红。 只是,对于周鸿现这个小白而言,能够习得这些法术,已经称得上是欣喜若狂了。山中的漫长岁月对于已经修炼成人的她而言确实难熬,学会了幻术,也让她有了一个可以自娱自乐以打发时间的手段。 周鸿现喜欢利用幻术将一些石头幻化成各种汽车人模型,只是由于她的创造力实在是弱到爆,以致那些汽车人模型也是陋到不能再陋,与其说是变形金刚,还不如说是铁甲小宝更加合适些。 只不过,周鸿现也有自己才华的一面,她还根据自己的记忆幻化出了后世各种五花八门的游戏道具,有诸如军旗、飞行棋之类的棋具,甚至还有三国杀与狼人杀这样的桌游,涂山恪见到这些事物自然是倍感新奇,了解规则后,也是玩的不亦乐乎,没多久便将这些游戏玩得的是炉火纯青,反过来还将周鸿现杀得是一败涂地,算是彻底给她戒了瘾,最后反倒是涂山恪每次逼着周鸿现与自己对局。 可如此时间一久,涂山恪渐渐地发现了一件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事情,那便是他已经有些离不开周鸿现了。 八月里的一天,阳光和煦,白狐正懒洋洋地从天池瀑布边的石头上醒来,它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便是搜寻周鸿现的所在,当看到那红色倩影正安静地坐在水潭边摆弄着她所谓的汽车人模型时,它心中方才感觉到安定,它摇头笑了笑,开口道:“红姑,别再摆弄你那些玩艺了,我醒了,速来给我按摩!” “好,来了!”周鸿现轻声应道,接着她将白皙的双足抬出了水面,上岸整理了下自己的裙摆,白狐则摇身一变,化作涂山恪的俊美模样,微笑着冲她招手道:“快来!” 周鸿现赤着脚走到石头上,然后轻轻地席地而坐,涂山恪便顺势躺了下来,将头直接枕在了她的大腿上,慵懒地一笑:“先替我按下太阳穴,记得手要轻!” “知道了。”周鸿现扶着涂山恪的脑袋,用纤纤玉指在他两侧的太阳穴上轻轻揉按起来。周鸿现还记得最初时,自己因控制不好力度,常常用力过重,而遭到涂山恪的责骂,但如今她已完全对涂山恪的吃力度了如指掌了,故即便涂山恪不说,她也会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涂山恪在她轻缓适宜的揉按下渐渐地闭上了眼睛,并露出了享受的表情,他笑道:“红姑,你真是越来越懂我!” 周鸿现没有答话,她只一丝不苟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此时她的一缕青丝不小心散乱在了额前,发梢又恰巧落到涂山恪的脸上,涂山恪突闻一股淡淡的幽香,心中不禁为之一动,他伸手欲抓起这缕青丝放在自己鼻尖轻嗅,可还尚未得逞,周鸿现就已及时地发觉,她迅速地将这缕青丝轻轻拢于耳后,歉然道:“头发碰到你了,不好意思!” 涂山恪听闻这句话,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阵恼意,他睁开眼冷冷地盯着周鸿现道:“红姑,你真是毫无风情!” 周鸿现微微愣住,她搞不懂涂山恪为何说发火就发火,也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总之她感觉自己很无辜。 涂山恪看着周鸿现那双漂亮而迷茫的眼睛,在与她相视了片刻后,心中不禁一叹:“我真不该把她变成小怜的模样,弄得我如今已越发控制不住自己了!”叹罢,涂山恪的表情变得冷漠起来,他淡淡地道:“无事,你继续吧,待会要记得替我揉背!” “好。” “对了,女儿红还有吗?” “没了,你昨天就喝完了!” “那你记得今日下山去取!” “好。” 话说,太白山南面二百里处有一小镇名叫延河镇,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村庄,因其地理位置优越,多年来许多倒卖人参鹿茸的商客常常路过于此,一开始还只在此落脚休息,后来干脆直接在此进行钱货交易,故渐渐地带动了这里的经济繁荣。最近三四年间,延河镇更是吸引了周边方圆数十里内散落的人口,逐渐从一个人口刚刚过百的村庄发展成了一个人口数千的城镇。 延河镇中有一百姓名叫杨守诚,年纪二十有六,两年前因发妻不幸病故,只留下一个年仅七岁的儿子,从而成了一个鳏夫。但他经营着一家酒楼,近年来生意十分红火,故慢慢地积累了不小的财富,一时间愿意为他说媒续弦的人也是踏破了门槛。 可是,随着自己生意的越做越好,杨守诚的眼界也越来越高,那些媒婆为他介绍的女子他都难以看上眼,要么嫌人家长相不好,要么嫌人家身段不佳,好不容易遇到长相和身段还算尚可的吧,他又嫌人家愚钝,总之没有一个能令他满意的。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杨守诚的心动了,不为别的,只为一个几天前来他这里买过一次酒的女子。那女子怎么形容呢?只能说一个字——美!美到何种程度?以杨守诚所拥有的词汇无法准确地描述,只能庸俗地说美若天仙,美到若是让他可以一亲芳泽,便可死心塌地将自己所有的钱财都统统交由她掌管。 “掌柜的,很抱歉,这次我还是没有钱,不过我带来了六只野兔,还是跟你以货易货可以吗?”今日快到黄昏,那位美人又来了,她还像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身穿一袭红裙,梳着流云的发髻,艳得使周边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而那娇软的声音从她那两瓣娇艳的红唇中发出来,听的杨守诚的心仿佛都快化了。 杨守诚瞪了一眼旁边几个他觉着像哈巴狗一样围观的伙计,可是那几个伙计也只是稍微站远了点,即使以他的威严也不能将他们完全屏退。杨守诚管不了太多,他自己迅速地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眼那女子美艳绝伦的脸和娇艳欲滴的红唇,接着又假装不经意地将目光扫向她胸前那胜于常人的高耸,并暗自吞了一大口口水。 红裙女子似乎有所察觉,她的眉毛微微一蹙,却并没有为此发作,只继续道:“掌柜的,你回个话呀,这次我用六只野兔换你一坛女儿红,你一点也不亏的!” 杨守诚的魂终于飞了回来,他露出一个自认为阳光的笑容,和气地道:“这位娘子,我看你穿的也算体面,为何每次都身无分文呢,若是你家中有何燃眉之急,你倒是可以在我这里赊账的!”杨守诚这般说话有其用意,他猜想这女子家中应该是遭遇到了钱财的难题,不得已才以货易货,若真是如他所料,他倒可以做个急公好义的好人,为这女子解忧,如此一来,没准他还能与这女子成就一段美好姻缘呢! 谁知,红裙女子却毫不领情,她道:“我与你非亲非故,干嘛要在你这赊账?我这野兔又不是不值钱,我本来可以将它们卖些银子再到你这来买酒,只是我觉得你家既是开酒楼的,平常应该也会用它做菜,我怕麻烦,所以才直接拿来跟你换酒,你可别当我是要饭的呀!” 杨守诚被这女子连珠似地一顿反驳,却毫不生气,仍一脸微笑道:“娘子误会了,我怎可能当你是要饭的呢?我只是出于好心,才这么随口一说,你若真要拿这野兔来跟我换酒,我自然也是乐意换的,而且我想你这六只野兔应该不止一坛酒钱,故我愿意给你折成市价,多出来的钱我还会还给你的!” 红裙女子怔了怔,过了一会儿脸色微微羞红,道:“如此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啊!掌柜的,你做生意很公道,若是真能多出来一点钱,我会攒起来,下次再到你这来买酒我便直接付钱给你!” 杨守诚心中一喜,他从这女子的话中得出一个很有用的信息——原来她很缺钱,如此一来,自己的机会真的是很大啊!他笑道:“娘子过奖了,我杨守诚做生意向来是童叟无欺,下次你来不管是使钱也好,以货易货也好,我都欢迎!” 红裙女子也笑了,笑得宛如一朵灿烂的桃花,她道:“既然掌柜的做生意这么爽快,那以后我就都在你这买酒了!” 杨守诚笑呵呵收下了红裙女子带来的六只野兔,然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一算,最后还反找了女子十五枚铜钱,看那女子眉开眼笑的模样,杨守诚更加笃定自己心中的想法,于是趁着伙计去搬酒的工夫,他觉得应趁热打铁问一问女子家中的情况。 “娘子,看你如此娇弱的一个人儿,为何要亲自前来买酒,家中就没有可以使唤的人了吗?” 红裙女子道:“你看我像是能使唤人的人吗,我一般都是被别人使唤的!” “哦,那一般都是谁使唤你前来买酒的啊?” 红裙女子稍稍停顿,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道:“是我家少爷!” 杨守诚心中微微一沉,心说原来她是别人家的使女,像她长得这么漂亮没准早成了她家少爷的囊中之物了,如此一来可就真的难办了,不过他尚不死心,继续道:“你家少爷能有你这么美的使女,那家境肯定不凡啊,何以连买酒的银子都不给你呢?” 红裙女子的脸又微微一红,也不知是因为被人夸长得美而害羞,还是因为出门不带钱而羞愧,她犹豫了一会儿道:“我家少爷家道中落了,自己还欠了人家一屁股债,所以只能自力更生靠打猎为生了,他很好酒,可脸皮又薄,不肯自己来,所以只能打发我来买酒了!” 杨守诚听完可谓心花怒放,心说真是天赐良缘啊,原来她是个破落户家的使女,若如她所言,她家少爷应该十分缺钱才是,这不正好是我的大好机会吗,我得打听清楚她家少爷是谁,一定得把她从她少爷手中买过来!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遗憾,心想这娘子长得这么美,她家少爷只要不是个无能儿,又哪有将她留在嘴边不吃的道理,看来自己终究是不能尝到其落红的滋味了。不过再仔细一想,又觉得无所谓,心说这么美的人儿不是就不是了,能跟她同床共枕一晚,也比娶十个八个处子还要来的快活啊! 第十章 花下死 “娘子,你的酒来了!” “谢谢了,掌柜的,那我就先走了!” “欸,娘子——”杨守诚心想我还没打听清楚你的底细呢,你这么走了让我怎么办啊?可怎奈那曼妙的身影早已踏出门槛,而他的魂也跟着飞了出去。 杨守诚看了看屋外,发现天色将晚,他低头想了想,突然面露一丝喜色,并对几个伙计道:“我有事要先出去,你们几个帮忙照应着!”说罢,他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几个伙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人开口道:“掌柜的被那娘子迷得神魂颠倒,我看他出门定是追那娘子去了!” 其他几人点头而笑。 话说延河镇说大不大,周鸿现走了大约十分钟,便要走出延河镇,此时她手提着酒坛子,一路走一路想:“我得赶紧出镇子找个没人的地方施展缩地术,不然回去晚了又要挨骂了!”说罢她脚下便加快了脚步。 此时,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娘子留步!” 周鸿现觉着声音有些耳熟,可她急着回去,便没做理会,可没过一会儿,一个人影突然窜到她的跟前,把她吓了一大跳。那人一边弓腰喘着气,一边对她挤出微笑道:“娘子留步啊!” 周鸿现认出他是酒楼掌柜杨守诚,不由惊讶道:“掌柜的,你怎么追我追到这里来了,是有什么事吗,莫非你把钱给找多了?” 杨守诚看着面前的心仪女子以手拍胸,一副受惊的模样,不禁有些心猿意马道:“不是的,娘子,我是看天快黑了,故我想送你回去!” 周鸿现一听愣了,迟疑道:“你——要送我回去?” 杨守诚为了让自己看得更高大些,不禁双手叉腰,直起腰身道:“是呀,娘子!延河镇周边太荒凉,你一个人回家危险,而且一路上会担惊受怕,这让我于心何忍?正巧我的酒楼今日也无太多事,故就让我把你送回家吧!” 周鸿现终于听明白了,心道原来这人是想做护花使者啊,可是这也护错对象了吧,我又不是什么花,你别想跟我搞基! “不必了吧,我又不是头一回来,从没遇着过什么危险,况且我也不害怕!杨掌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回吧!” “娘子哪里话?这只是我举手之劳嘛!再说你一个女子,拎这么大一坛子酒未免太过吃力,就让我来代劳吧!”杨守诚不由分说地从周鸿现手中夺过酒坛子,期间他还故意触碰周鸿现的手,只感觉那手又滑又软,令他浑身感觉一阵酥麻。 “你热情过头了吧?”周鸿现皱着眉道。 杨守诚假装看不见周鸿现的为难,只觉得自己第一步目的已达成,心中只有窃喜,他笑道:“一点小事,不足挂齿,我们这便走吧!对了娘子,敢问你家住何处?” “我家就住太白山啊!”当然这话只是想想,周鸿现是不敢说的,说出来别人要么当她是在开玩笑,要么就知道她不是人,故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我家住在北边的鱼儿庄。” 杨守诚微微惊讶:“鱼儿庄?那可是离这有三十里地呢,娘子是一个人走过来的?” 周鸿现点点头,心想:“是啊,三十里远呢,这你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果然,杨守诚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可也就是一会儿,他又深深地看了眼周鸿现的脸,然后又偷偷瞄了眼她的胸,精神又重新振作起来:“娘子,让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我更是不放心了,今日我必定要送你的!” 他这些小动作周鸿现自然全看见了,她心中奔过一万匹草泥马,再回忆起之前在酒楼时被他偷瞄的场景,她心中暗恨:“呸,你个色狼!好,你想送,我就让你送,等出了镇子,我非想个法子吓一吓你不可!”于是她装着一副感激的模样,甜甜地笑道:“掌柜的,你人真好,如此真是有劳你了!” 这笑容加上娇声软语不禁让杨守诚的心头一颤,他脸上露出一丝痴笑道:“娘子,相遇即是缘分,你喊我掌柜的就太生分了,你可以喊我一声杨郎,或喊我一声守诚都行!对了,敢问娘子芳名啊?” 周鸿现微笑着,却并没有搭话。 见周鸿现不肯就范,杨守诚有些无奈,可他也不着急,心想这么远的路,我就不信不能问出个子丑寅卯来,而且我这一路上只要好好表现,没准半道上就把你给拿下了。于是他让开道路,摆了个请君先行的姿态:“娘子先走!” 周鸿现“嗯”了一声,率先朝镇子外走去,可她没走几步就后悔了,因为她感受到了身后灼热的目光,她猛然回头一看,发现杨守诚正低头舔舌头,而其目光所落之处正是自己的屁股。饶是周鸿现再大大咧咧,脸也经不住一红,道:“掌柜的,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走在女人后面,有失身份,还是你走前面吧!” 杨守诚听罢,心中暗喜:“这娘子如此体贴,想必是对我有所动心了!哎,就是走在前面,看不见那摇曳身姿,有点可惜了!” 可惜归可惜,但杨守诚还是照做了,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二人来到了延河镇北边的十里坡处,此时太阳还未落山,西边的天际仍剩下一片火红的余晖。 杨守诚一路上提着十来斤重的酒坛子,又要绞尽脑子与周鸿现闲扯,其实已经累的够呛,他道:“娘子走累了吧,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脚?” 周鸿现心中好笑:“就你这种体力,还有这么大色心?”于是道:“杨掌柜,我不累啊,不过我看你的体力好像不太行欸,是你该歇一歇吧?” 杨守诚忙道:“我不累的我不累的,娘子,我一点也不累!” “还是歇歇吧,你这么好心的一个人,又帮我提这么重的东西,累坏了我可有些于心不忍呐!” 杨守诚一听大喜:“欸,好好,就依娘子之言!”话刚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将酒坛子放到了地上,他本也想着一屁股往地上一坐,可又觉得有失风度,思索了片刻,他突然解开了自己的外袍。 周鸿现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你脱衣服干什么?” 杨守诚愣了愣,意识到什么,忙解释道:“娘子莫慌,我非有歹意,我是看这里没地方可以坐下歇脚,便想把外袍脱下来做个垫子!”说罢,他果然将脱下的外袍铺在地上,并邀请周鸿现入座:“娘子请!” “你这么好的衣服,这不弄脏了吗?” 杨守诚笑道:“区区一件外袍,舍了也就舍了,我实在不忍心娘子站着受累啊!” 周鸿现看着他那体贴入微的动作,心中暗暗感慨:“这人好色归好色,心还挺细,人看上去也不是很坏,就是脸皮厚!哎,我上辈子要是有他一半功底,应该早就有女朋友了吧?”不过周鸿现佩服归佩服,却不想领这个情:“不用了,我一点也不累!” 杨守诚有些尴尬,自己其实也想坐,但弄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觉得自己陪着走了十里多路,付出已然很多,而佳人居然一点都不领情,他心中略微有些焦急起来,他望着那美艳脸庞与傲人身段,胸中便涌起一股冲动,直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双手。 周鸿现没料到杨守诚这么大胆,有些惊慌失措:“你要干什么?” 杨守诚将她的手捧在自己的胸前,激动道:“娘子,求你救救我!” “你好端端的,我救你什么?” “娘子有所不知,你头一回来我酒楼买酒时,我便对你一见倾心!你没来的这些日子,我对你是朝思暮想,一日不见我都茶饭不香!上次是我太犹豫,没敢跟着你,这次我说什么都不能让你走了,我求求你救救我,解解我的相思之苦吧!” 周鸿现又羞又怒,心想我低估这笔的脸皮了,于是道:“你快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娘子,你喊吧,不说这个地方根本没什么人,就算有,我也不是什么歹人,我就想跟你好而已!你就从了我吧,我定会对你好的,况且我家里有的是银子,以后你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不比跟着你那少爷要强的多嘛?” “你不要这样啊,搞基是没有前途的啊!” “搞鸡?娘子你要爱吃鸡,我天天杀鸡给你吃都成!只要你肯从我,你家少爷那边我可以搞定,我就不信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人,还有不爱银子的!”说完,他直接将周鸿现往自己怀里拉。 周鸿现脸都气红了,伸手死抵着他的胸口,怒道:“你不要得寸进尺啊!” 杨守诚看着周鸿现那红扑扑的脸蛋,更加觉得自己不能放手:“今日我就要得寸进尺!”说罢,他伸着脖子想去亲吻周鸿现。 周鸿现左闪右闪,虽然没被亲着嘴,可额头和脸腮还是挨了几招,她大为光火,心道:“我本来还准备算了的,打发你走便得了,可你偏偏要逼我出招!”于是,周鸿现不再躲闪,而是假装撒起娇来:“哎呀杨郎,我从了你还不行吗?” 杨守诚大喜:“娘子,你终于明白我的苦心了?” 周鸿现继续扮着娇柔:“我看出你喜欢我了,可你为何要对我动粗呢,这样很没风度知道吗?” 杨守诚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懂,我当然懂!娘子你说,你喜欢我怎么做,我都可以依着你!” “那你先放开我嘛,好不好?” 杨守诚听完本想答应,可突然又摇了摇头:“不行,我发现你的脚力比我好,我怕这一放你就跑了!” “麻痹的,都精虫上脑了,居然还不傻!”周鸿现心中暗骂,一计不成,她只好又生一计,她轻轻抬起了头,仰视着杨守诚:“杨郎,你不是想亲我吗,你看着我的眼睛亲好不好?” “好,好,娘子你的眼睛可真美!”杨守诚低头看去,只见周鸿现那两弯秋水可谓含情脉脉,他也彻底迷醉了,作势欲亲上去,可突然周鸿现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杨守诚顿时感觉脑袋一阵晕眩。 “杨郎,你怎么了?” 杨守诚使劲地摇了摇头:“刚才不知怎地,突然就有点头晕,不过并无大碍!娘子,我们继续!”可他的话刚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宛如雷鸣的咆哮,他吓得浑身一颤。 “有老虎啊!”周鸿现率先拔高嗓音尖叫。 杨守诚循着刚才那咆哮声望去,只见一只长近两米的吊睛白额虎正于十米外虎视眈眈地看着二人,那架势正在伺机而动。 杨守诚吓得魂飞魄散,他大叫一声,准备拔腿就跑,可周鸿现却一把拉住了他,苦苦哀求:“杨郎,你不可丢下我不管呐,你刚才还说爱我的!” 杨守诚一想也对,而且周鸿现的美色令他不舍抛弃,于是他一把拉住她,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娘子,快跑啊!” 二人携手狂奔,老虎则在后面猛追不舍。没跑几步,意外突起,周鸿现的身子一个踉跄,然后斗大的汗珠便从她的额头流了下来,她拽着杨守诚的手不放,坐地大哭道:“不行了,杨郎,我脚崴了,我跑不动了!” “哎哟,女人真是——”杨守诚感觉自己有点头大,他看了眼身后,发现那老虎离得还有点远,于是他把“麻烦”二字憋了回去,又一把拉起周鸿现:“娘子,我背你吧,快快上来!” 周鸿现含泪点点头:“杨郎,你对我真好!” 如此一来,二人逃命的速度又慢了一大截,说来也怪,不管二人跑得再怎么慢,那老虎也就紧紧地在后面吊着不放,却始终没有一下子扑上来。可杨守诚哪里想得了那么多,只觉得跑慢点必死无疑,所以一个劲地狂奔。 大约跑了两三百米,杨守诚上气不接下气,他面露苦色道:“娘子,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重了啊?” 听完他的话,周鸿现伸手抹了抹眼泪:“杨郎,你是在找理由抛弃我吗?” “不是,不是,娘子你多心了!”杨守诚看着梨花带雨的美人,又有点怜香惜玉起来。 “那就继续带着我跑吧,今后我就是你的人了,以后你想我怎样我就怎样!” 杨守诚一听精神大振,又背着周鸿现跑了一里多路,这是他是真的跑不动了,不禁哭丧着脸:“娘子,你真的是越来越重了,就像有两三百斤一样!” 周鸿现听完又娇泣起来:“你又要做负心汉了吗?” “不是,真不是!”杨守诚继续否认,他朝后看了一眼,发现那老虎居然没跟过来,不禁喜道:“娘子,老虎不追了!” 周鸿现点了点头:“嗯,我们得救了!” 杨守诚将周鸿现放了下来,此时危险已除,稍稍休息了片刻后,他的心思又活络起来,看了眼在一旁休息的周鸿现,他便想起刚才半路上周鸿现对他说的话,立马笑道:“娘子,你之前说我怎样我就怎样,这下子你得依我了吧?” 周鸿现低眉顺眼,显得有些羞涩:“嗯!” 杨守诚听着这娇滴滴的话语,心中火热,恨不得将周鸿现就地正法,可看了看周围的荒山野岭感觉还是算了,要是胡天胡地时再遇到那只老虎可就不好玩了。不过他欲望一起,就很难压制,心想人都是自己的了,此时占些小便宜不是应该的嘛,于是他笑嘻嘻道:“娘子,让我亲一口!”说罢,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竟是要让周鸿现主动去亲。 周鸿现心里一阵恶寒,嘴里却道:“这又没片瓦的,我哪好意思?” “哎呀,娘子真是——”杨守诚笑嘻嘻地用手指着周鸿现,突然,二人身后咆哮声再起,那吊睛白额虎竟然又杀至了! 周鸿现花容失色:“杨郎救我!” 然而,此时老虎离二人已近在咫尺,眼看就要扑杀过来,杨守诚吓得大叫一声:“莫吃我,吃她吧!”说罢将周鸿现往身前一推,自己连滚带爬地跑了。 周鸿现坐在地上大哭:“杨郎,你个负心汉,扔下我不管!” 杨守诚却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话:“娘子,我实在没力气背你了,你我今生无缘,对不住了!”然而,他没看见的是,那只老虎在扑向周鸿现的那一瞬间,突然羽化,散得是无影无踪。 周鸿现在杨守诚走后,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没有捉弄完人后的喜悦,而是默默地叹了口气:“刚才你背我跑了那么久,我要是个真女人,估计真能以身相许。可惜,你最终也是功亏一篑,人心啊,有时候真的让人很绝望!”说罢,她化作一阵清风离去。 当周鸿现赶回太白山时,已是月明星稀,白狐正在天池瀑布等着她。 “红姑,今日为何比往常晚了一个时辰才回来?” “路上遇到点小麻烦,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是什么麻烦?你看上去有点不开心,可否跟我说说?” “没什么,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想还挺有趣的,不说也罢!” 看到周鸿现脸上挂着不太真诚的笑容,白狐心中莫名地一阵失落,它发现周鸿现其实并不像自己以前认为的那么大大咧咧,她其实也有心事,只是不对自己说。 话分两头,杨守诚抛下周鸿现后,又一口气狂奔了一里多路,而那时天色已黑,他一个人身处荒山野岭,竟有些辨不清回延河镇的路了。在山野中又胡乱奔波了大半个时辰,杨守诚又累又饿,周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独自一人,也感觉到有些害怕。 正当他感到绝望之时,前方有点点亮光,看样子是有人家,他困顿之中,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便不管不顾地朝那亮光奔去。 荒山野岭之中,有一片方圆数亩的松柏林,林中深处矗立着一间四方的茅草小屋,它的小窗中射出昏黄而斑驳的光亮。此时,四周一片静籁,唯有微风刮过松柏枝发出的簇簇声。 杨守诚在黑暗中连摸带爬地来到这里,不仅精疲力竭,腹中更是饿得如同火烧,他看到这一幕,心中虽然觉得有点诡异,但更多的是燃起一丝希望。 “有人吗?有人吗?”杨守诚急匆匆地敲响了茅草屋的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他看到杨守诚,诧异道:“客是何人,来此何为?” 杨守诚面露祈求之色:“我叫杨守诚,延河镇人,因在山中迷路,饿困交加,想前来借宿一晚,再弄些吃的,不知郎君可否行个方便?” 年轻男子道:“原来如此,不过寒舍简陋,恐招待不周啊!” 杨守诚忙道:“我乃落难之人,怎敢嫌弃这嫌弃那,只求郎君慷慨收留!” 年轻男子点点头:“如此,便随我进来吧!” 说罢,杨守诚随年轻男子进了屋,环眼一扫,他发现屋内果真如年轻男子所言,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不过想想又觉得这才正常,试想在这荒山野岭中居住的人家,定是清贫人家,要是富丽堂皇的,那才叫有问题呢。只是令杨守诚意外的是,这家中居然还有女眷,她此时正背着门坐在油灯下,看她手中的动作,似乎在缝补衣物。 年轻男子道:“客人莫怪,这是舍妹,年纪还小,故有些怕生!”然后他朝那女子道:“玉娘,这位客人迷路到此,腹中饥饿,你先放下手中针线,去弄点吃食来!” “欸,好的!”那女子缓缓起身,直接进了后厨。 杨守诚听到这女子的声音,觉得她的声音宛如黄莺,与那买酒的红裙娘子不逢多让,而此时自己一想起红裙娘子恐怕已丧命虎口,心中也不禁有些难过。 “客人这是怎么了?”年轻男子好奇地问。 “没事,一想到萍水相逢,郎君居然肯收留,我心中便不甚感激,故为此落泪!” 年轻男子一听笑了,道:“客人如此懂得感恩,难得难得!对了,刚才我在屋外一时未听清客人姓名,实在抱歉,敢问客人尊姓大名,又是做什么的?” 杨守诚道:“我姓杨,名守诚,在延河镇开了家酒楼,做些迎来送往的买卖。” 年轻男子笑道:“原来杨郎还是个富贵商人呢!” 杨守诚自谦道:“都是些薄利买卖,富贵不敢当!” 年轻男子淡淡一笑,倒也不再提这方面的事,而是与他闲聊起来。闲聊中,他称自己名叫胡八郎,因家中贫穷,父母与许多哥哥姐姐都已饿死,只剩下一个妹妹胡玉娘与自己相依为命。说到此时,他的妹妹胡玉娘正巧在后厨忙完,端着木盘出来了,她将几张面饼和一碗热汤端到杨守诚面前,娇声道:“山野人家,没甚好吃食,客人请慢用!” 杨守诚不禁瞥了胡玉娘一眼,然而就这一眼,他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只见这胡玉娘虽然衣着朴素,可却有着乌黑的秀发,弯弯的眉眼,面容更白得像个粉团,脸儿好不俊俏。她的身段亦是凹凸有致,虽然比那买酒的红裙娘子差了一点,可依旧称得上是个实打实的尤物。 而且,当杨守诚看她时,她也轻轻抬头看了杨守诚一眼,那美眸中含着笑,似有万种风情,最后她以木盘遮面,只留出一双眼睛,笑看着杨守诚缓缓退下。 山野人家的女子竟懂如此风情,着实让人意外,杨守诚平日里也算是个精明人,按理说会觉得有那么一点奇怪,可此时他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这美人对我有意思!”念头一起,杨守诚的心思也活了起来,吃完东西后,他再与胡八郎聊天,便换了一副态度,不仅不再自谦,还极力描述自己家中如何富有,自己又是多么多么的精明能干,听得胡八郎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聊了许久,胡八郎终于露出口风:“杨郎真一表人才,不知可婚配否?” 杨守诚忙道:“不曾婚配!当初因为一直忙于经营酒楼,故一直拖到这个年纪,想想真愧对我死去的父母啊!”此时,他连自己死了老婆的事都不想承认了。 胡八郎叹气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杨郎此举确实有些不孝了!” 杨守诚也叹了口气:“其实我一直未娶,只是因为一直找不到自己喜欢的女子!”说罢,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看了胡玉娘一眼。 胡八郎开口笑道:“说来也巧,我妹妹玉娘年方二八,也是云英未嫁,就怕杨郎觉得她是山野丫头,不太看得上眼!” 杨守诚心中狂喜,直接就朝胡八郎跪下了:“实不相瞒,我刚才第一眼见到玉娘,便对她一见钟情!我心甚诚,请求八郎能够成人之美!” 胡八郎反而变得持重起来:“不妥,婚姻乃父母之命,虽说父母不在,我做哥哥的可以做主,可是我就剩这么一个妹妹,实在有点舍不得!再说,我也得看她愿不愿意才是!”说罢,他转头问胡玉娘:“玉娘,你对杨郎是何想法?” 胡玉娘一脸娇羞道:“全凭哥哥做主!”杨守诚看着她那模样,又想起了红裙娘子,不由得更加春心荡漾。 胡八郎哈哈大笑:“如此,还真是郎有情妾有意,我这个做哥哥的不答应都不成了!” 夜已深时,杨守诚借宿在胡八郎家中,虽然已经累得不行,可是仍连一点睡意都没有。他脑海中时时刻刻闪过红裙娘子和胡玉娘的影子,一边为红裙娘子感到可惜难过,一边又为胡玉娘感到兴奋,最后他忍不住感慨:“失之桑榆收之东隅,虽然玉娘的样貌与身段有点不及红裙娘子,可也是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可人儿,我下半生有福了!”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听见床边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杨郎,你睡着了吗?” 杨守诚一听,心中万分惊讶,麻溜溜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伸手点亮油灯,发现胡玉娘竟站在他的床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此时的胡玉娘只穿着一件粉红肚兜,香肩藕臂暴露在外,一双美腿看得他血脉喷张。 杨守诚瞪大眼睛:“玉娘,你这是?” 胡玉娘甜甜地笑着:“杨郎,妾犹豫许久才决定这么做,妾想着我们既然婚约已定,那妾便不能再对你保留,今晚就让妾好好伺候你!” 杨守诚又惊又喜,这感觉简直如同做梦一般,他一把抱住胡玉娘,在她的脖子上狂吻不止:“玉娘,我的小美人,我真是爱煞你了!”二人开始宽衣解带,不一会儿就滚到了床上,杨守诚火急火燎的,可胡玉娘像是比他更猴急。 杨守诚迷乱中想到一个问题:“咦,玉娘不是云英未嫁吗,可她为何如此娴熟啊?”可是问题他还没想明白,就情欲彻底淹没了理智。 第二天天还没亮,杨守诚仍抱着温香软玉沉睡,胡八郎突然从门外闯入,站在床边喝道:“杨守诚,瞧瞧你干的好事!” 杨守诚从惊吓中醒来,只感觉脑袋昏沉无比,昨夜胡玉娘不知道对他索取了多少回,他也是直到凌晨才入睡,此时他感觉身体空空如也,脑子也一片空白,稀里糊涂道:“我怎么了?” 胡八郎指着他大骂:“你还敢说你怎么了?你还没正式娶我妹妹过门呢,就敢这样糟践她,你这样与禽@兽何异?” 听到这话,杨守诚吓得清醒了,忙辩解道:“不是,我——”此时的胡玉娘只在旁边一个劲的流泪,杨守诚怜香惜玉之心大起,只好认错:“是我的不对!” “好,算你是个男人!事已至此,你赶紧给我想办法补救,趁着事情还未传扬,速速回你家带上八抬大轿前来迎娶,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妹妹!” 杨守诚心中一慌,连忙答应,胡八郎把地上散落的衣物捡起来扔给了他,等他衣服一穿好,便将他轰出了门。 杨守诚浑浑噩噩地走着,到了晌午时,他居然走回了延河镇,不过究竟是怎么走回来的,他自己都不记清楚了。 回到酒楼,伙计们见他面色无光,脚步虚浮,像是一宿未眠的样子,一个个不由得露出会心的笑容:“掌柜的,我们可真佩服你啊,你这么快就把那小娘子给降伏了!” 杨守诚稀里糊涂笑道:“呵呵,是啊!” “那我们何时能喝上你的喜酒啊?” 杨守诚一听“喜酒”二字,突然想起了答应要迎娶胡玉娘的事,他急着大叫道:“快,快——快给我准备八——”然而他居然一口气没提上来,便直接倒地不起,伙计们吓得围过来,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一个伙计感觉有些不对劲,忍不住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突然吓得大叫:“不好了,掌柜的死了!” 众伙计是一个个都惊得是合不拢嘴,其中不知是谁道:“快去找刘大夫,兴许还有救!” 不一会儿工夫,刘大夫就被叫了过来,他摸了摸杨守诚的手脚,又翻了翻他的眼皮,不禁摇头叹气:“救不了了!” 伙计们还是不敢相信,纷纷道:“不可能啊,掌柜的回来时还好好的,咋可能说没就没啊?总得给个说法吧,否则官府问起来我们怎么交代啊?” 刘大夫微微苦笑:“还能怎么交代?他这是纵欲过度,说不好听的就是阳精丧尽而亡!可是你们看看,他的五脏六腑都像瘪了一样,这哪是人所能为啊!” 第十一章 狐冤 杨守诚的尸身在家停放了三日,便匆匆下葬了,可此事在延河镇引起的风波却未平息,大街小巷上有关他的故事仍在流传。 “听说了吗,玉和酒楼的杨掌柜死了!” “你是我们延河镇人吗,刚从那个山缝里钻出来的呀?人家都死了八日了,坟头草都开始长了!” “呃,我去年才搬过来,故消息有些不灵通!不过我听说他是被厉鬼勾去了三魂七魄才死的,是不是真的?” “戚,胡说八道!” “可镇上的曹屠户就这么跟我说的呀!” “曹三那塌货知道个屁啊,人云亦云!玉和酒楼的张十一就住我家隔壁,他婆姨昨——昨日亲口对我说,杨掌柜是被个女妖精给吸干了阳气,死时整个人就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如此厉害的嘛?你快跟大伙好好讲讲呗!” “这破事有啥可讲的呀?行行行,既然你们都爱听,那可就听好了啊!事情是这样子地,话说半个月前,一妙龄女子来到玉和酒楼买酒——” “那女妖精真有这么诱人的吗?” “若是不诱人,杨掌柜能被她给吸干了?有句话叫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懂不懂?”(此句出自元曲《醉西施》,用于此处,读者不必较真。) “我还是替杨掌柜感到不值,他那么大笔家财,延河镇中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可他偏偏死在一个女妖精的肚皮上!我听说他家里还有个九岁的小子,小小年纪便父母双亡,可怜呐!” “可不是嘛,最关键他还有个无赖弟弟,他这一死啊,他这笔家财落到谁手上还不一定呢,他家小子以后命可苦咯!” “哼,色字头上一把刀,害人害己,谁粘上谁死翘翘!” “嘿,你个光混,嘴里乱喷什么啊!” 此时的太白山天池瀑布,是阳光一片大好,周鸿现正坐在水潭边摆弄着一个正正方方且五颜六色的东西,涂山恪觉得新奇,便问道:“红姑,看你玩了大半日了,你这新幻化出来的玩艺是何物?” 周鸿现停了下来,道:“它叫魔方,是种智力游戏!” 涂山恪笑道:“又是智力游戏?哦,那你这玩艺如何玩的,可否也教教我?” 周鸿现似乎有些不太乐意,道:“这个你也要学啊?” 见涂山恪郑重地点点头,她口气冷淡地道:“好吧。其实原理很简单,就是像我这样把它转来转去,但不可拆开,最终让这六个面每面的颜色都完全一样便算完成。”说罢,她直接将魔方扔给了涂山恪。 涂山恪接过之后,翻来覆去地瞧了瞧,道:“嗯,是挺简单的!” 周鸿现突然觉得怎么那么不服,她忍不住道:“你别看它原理简单,可玩起来还是有点难度的,我每把完成一次都要花十几分钟呢!” 涂山恪跟周鸿现接触这么久,自然知道“分钟”是什么概念,他笑了笑:“那行,我也来试着玩一下,比比谁用时更少!”说罢,他便开始转动起魔方,大约过了三分钟的样子,一个已完成的魔方便出现在了周鸿现的眼前。 周鸿现看得有些眼直,可涂山恪却意犹未尽道:“第一次玩有点手生,我觉得我还可以再快一些!”说罢,他又打乱了重来一遍,然而这次他的手速飞快,居然耗时不到半分钟。然后,他将魔方抛还给了周鸿现,笑道:“确实挺简单,你居然能玩大半日,真是毅力不浅!” 周鸿现真想把魔方砸到涂山恪那张欠揍的笑脸上,她心中骂道:“妈蛋,又毁了一个我能玩的游戏!” 此时,涂山恪却不管周鸿现那张稍显阴沉的俏脸,只道:“红姑,别再为此浪费光阴了,速来给我按摩,正好也陪我聊聊天!” 什么叫剥夺别人的人生乐趣?这就是!可周鸿现却只能撇撇嘴道:“好了,这就来!” 待她走上那块石头刚刚坐下,涂山恪便立刻摆好了他最熟悉最舒服的卧姿,并将头枕到了她的腿上。 不过,心中不满归不满,真正做起事来,周鸿现还是一心一意的,故她便按照熟悉的顺序从涂山恪的太阳穴开始按起。 然而这次,周鸿现的手刚刚按了没多久,涂山恪便伸手将她的手一把抓住了。 周鸿现有些诧异,道:“怎么,我力气又用大了吗?” “不,红姑,你的手很柔,按的很舒服,可以说你的手艺已经超过了任何人!”涂山恪突然来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声音也有些莫名其妙的温柔。 周鸿现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半天,她想起了上辈子和同事一起去做足浴时,最后那位大姐给她来的一句,于是她笑道:“谢谢老板夸奖,您的满意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 涂山恪突然笑了,他挪了挪身子,将侧姿换成了仰姿,看着周鸿现的眼睛道:“红姑,你这样子笑起来很甜,说话也很温柔,若是能一直如此便好了!” “什么意思,这算是对我更进一步的夸奖吗?可他今天怎么这么说话,让人感觉好不适应!”周鸿现的脑袋里亮起了大大的问号。 “红姑,你为何又不说话了?”涂山恪看着周鸿现的眼睛继续道。 “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嗯,再跟你道声谢吧!”周鸿现挠头笑道。 涂山恪的眼中隐隐有些不满,他道:“你为何要一直对我如此客气?” “我这个人一向很客气,更何况还是对你这个大佬!而且你今天一下子夸我好,一下子又凶我,到底搭错哪根筋了啊?”周鸿现心中暗恼,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笑道:“有吗?讲礼貌本身就是种美德呀!” 涂山恪突然伸手搭在了周鸿现的脖子上,将她的脸拉得与自己更近,他的眼睛也比往常要更加晶亮,且道:“红姑,不要与我再如此生分可好?” 周鸿现只感觉双方的脸离得太近了,这样对视着好难受,可涂山恪对她积威已久,她觉得肯定是自己哪点惹恼了涂山恪,涂山恪才故意找茬教训她。所以她虽然有意将头拉高,却并不敢反抗得太过,她顺着涂山恪的话答道:“那——那怎么才叫不生分?” 涂山恪突然又露出微笑,道:“我在这天池瀑布还要呆上九百多年,其实我心里很寂寞,以后你跟我多说说话,不要再有事没事就摆弄你那些玩艺了!” “原来是责怪我玩游戏啊!可那些算是我下班时间好不好,你这也管得太宽了吧?”周鸿现心中这么想着,口中却弱弱地反驳道:“可——可是我在这呆着,每天除了替你按摩,再跟你学法术,剩下的时间我也很无聊,不玩这些东西怎么打发啊?” 涂山恪眼睛中突然显出一丝怒意,冷冷道:“你连跟我说话也觉得无聊吗?”说罢,他一把推开了周鸿现。 周鸿现吓了一跳,她不禁想起自己上辈子在走入社会后的第一家公司加班时的经历,当时她老板正巧经过她身后,看见她在那兢兢业业地工作,便和蔼可亲地问她:“小周,加班累不累啊?”她以为老板真的关心下属,便答道:“挺累的!”然后,那个月他本来该有的项目奖金便直接没了,理由就是消极怠工。 想不到如今相隔一世,她居然还是如此耿直,这可真是毫无长进啊!她心中不禁有点害怕,心想涂山恪不会以后拒绝教我法术了吧,那这样子我以前的功劳苦劳不全没了?二十年积攒的工龄不也打水漂了?她觉得自己不能自暴自弃,而是应该做点什么挽救一下,于是她道:“其实我不是因为觉得跟你聊天无聊!” 涂山恪怔了怔,忍不住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周鸿现努力摆出一副低声下气的姿态道:“其实是因为我学识太浅,跟你聊不起来!”然后她偷偷地看了一眼涂山恪,心想:“我连面子都不要了,这下你总该消气了吧!” 然而,涂山恪握了握拳头,突然嘴里蹦出一个字:“滚!” “喜怒无常!我上辈子得罪你了吗?”周鸿现也生起闷气来,然后她起身站了起来,默默地朝天池瀑布外走去。 涂山恪看着她走远,不由得更加心烦,他有点想借酒浇愁了。 此时,涂山恪冰冷的声音从周鸿现背后飘来:“女儿红我喝完了,你今日就下山给我取去!” 周鸿现听完停下了脚步,一开始心想:“麻痹的,还使唤我做什么,真当我没脾气?”可是转了转脑袋,她突然又高兴起来,心道:“我真蠢!哼,只要你酒瘾不戒,就永远都离不开我,我还怕你个屁啊!”于是,她便乐呵呵地下山去了。 话说周鸿现离开了太白山,其去处还是延河镇,不因别的,只因太白山周边太过荒凉,延河镇是她花了很大功夫才找到的唯一有酒卖的地方,而延河镇内虽然不止一家酒楼,可有女儿红卖的却只有杨守诚的玉和酒楼。 周鸿现对再次见到杨守诚是心有犹豫的,她既担心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未丧生虎口的事,又担心杨守诚对自己贼心不死。 凭借缩地术,大约半个时辰后,周鸿现便已来到延河镇外,此时的她也终于想好了对策:“到时候见到杨守诚,我就说自己是被过路的侠客给救了,然后再直接开骂,骂他背信弃义,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这样他就没脸缠着我了!” 她哪里料得到,此时的杨守诚有没有脸尚不好说,可命却早就没了,而等待她的却是一场天大的麻烦! 沿着延河镇的街道一路走来,周鸿现就感觉周围的气氛十分古怪,为什么延河镇中的许多人见了自己都一个个远远地跟着、望着,那其中有男有女,男人们看自己的眼神很傻很亮,而女人们看自己的眼神则大多斜视,那分明是一种鄙夷,唯一称得上相同的,便是无论男女,只要自己的目光扫向他们,他们便会纷纷避让,仿佛对自己存在着什么畏惧似的。 周鸿现不明所以,她不禁皱起眉头,且加快了脚步,心想我买完酒就走,懒得理会你们这些古里古怪的人。 “看到了吗?那个女妖精又来了,她长得可真美啊,尤其那身段——啧啧啧,难怪杨掌柜会把持不住,若是她对我下手,我也会把持不住啊!” “呸,你们男人都是色胚,只要见到妖艳的,就走不动道,哪管人家是人是妖!” “可她看起来也不像妖精啊!虽然长得够艳,可眼神不乱勾搭人,也不妖里妖气的,况且她大白天就敢出来,会不会是我们冤枉她了?” “她是妖精,又不是鬼,凭什么大白天不能出来,就你们这一个个臭男人还想着为她开脱!哼,幸亏镇长请了高人来,待会等高人一到,打得她现出原形,你们就知道怕了!” “话说她这是往哪走啊,她来不是寻找新目标的吗,为何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看样子她是要去玉和酒楼啊,杨掌柜不都被她害死了吗,她怎么还去,莫非又盯上杨家二郎了?这杨家兄弟的精气就格外旺盛不成?” 周鸿现不知道的是,她一走远,她的身后就响起了这诸多乌七八糟的议论。 等到了玉和酒楼,周鸿现见到那些眼熟的伙计,便笑道:“我想买坛女儿红!”然而,她发现那些伙计都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她,却无一人说话。 “怎么,女儿红卖完了吗?” 伙计们仍是不说话,连酒楼中的一些客人都开始转头看着她,各种眼神不一而足。这种诡异的气氛大约持续了半分钟,突然,一个年纪约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不知从哪跑了过来,他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容,贼兮兮地对周鸿现道:“哎呀呀,这位娘子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吗?” 周鸿现虽然讨厌这人肆无忌惮的眼神,但见终于有人肯理自己,还是忍不住道:“我是来买酒的,请问你是谁?” 年轻人笑嘻嘻地道:“小生是这里的掌柜的,娘子有事可以尽情吩咐小生!” 周鸿现不禁诧异:“这里的掌柜的不是杨守诚吗,何时换人了?”这句话一说出来,酒楼伙计们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了,而那年轻人仍蒙在鼓里,他笑道:“小生杨守信,是杨守诚的弟弟,我大哥他前阵子刚死,这不,酒楼就交由我来打理了,故娘子有事找我就成!” 周鸿现听闻这一消息,不禁更加惊讶,心说这才没几天,这人咋说没就没了? 此时,她却见那些伙计将年轻人拽到一旁,对他耳语了一番,那年轻人的脸色突变,转头再看周鸿现时,竟是连连后退了几步,眼中充满了惊讶和恐惧。 周鸿现一头雾水,道:“你们这究竟是怎么了?”然而她刚说完话,那年轻人就“哇”地一声,吓得掉头就跑了。 就在她为此摸不着头脑之际,酒楼外突然又传来一声厉喝:“妖孽,莫要再为非作歹,还不束手就擒?”话音落罢,一个青袍道人便飞身杀至,手持拂尘直拍周鸿现而来。 这一招来的是又快又狠,周鸿现不仅没料到,也反应不及,然后她就被那拂尘给直接拍在了肩膀上,她顿时感觉自己仿佛承受了千斤之力,整个人一下子就跪倒在地,胸口更承受着无尽的压强,“噗”地一声,一口鲜血便喷在了地上。 此时,门口不知从哪聚集了好多围观的人,他们纷纷呐喊道:“道长威武,为民除害!” 那道人身材高瘦,面色红润,颇有些仙风道骨模样,他仔细看了眼周鸿现,不禁冷冷一笑:“我道是什么妖怪,原来是只狐妖!” 周鸿现此时口角带血,趴伏在地,她心中本来极为不忿,可听道人一开口,心中便忍不住一惊。 此时围观的人又纷纷鼓噪起来。 “原来是只狐狸精啊,我说怎么长得这么艳呢?” “是呀,狐狸精害人,这就不足为奇了!” 突然有人来了这么一句:“道长,你怎么分辨出她是狐狸精的?” 那道人道:“这小妖精法力不高,故我一眼便能认出!” “那有没有办法教教我们怎么分辨?” 道人微微沉吟:“你们若想要分辨,倒也简单,这样也可避免以后误入歧途!”说罢,他突然抬手将周鸿现的红裙往上一掀,刹那间,周鸿现身后一条长长的红色狐狸尾巴便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空气中惊起一阵吸气声,而周鸿现心中却宛如遭了一道雷击,虽然她裙子下面尚有亵裤,可这样将她的尾巴暴露在众人面前,就跟被人看光屁股也差不了多少,这也无疑使她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她不禁红着眼怒视道人道:“就算我是狐妖,我跟你无冤无仇,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凭什么这样羞辱我?” 那道人冷冷一笑:“妖孽,你若有羞耻心,就不该以色惑人,吸人精气致人身亡,还因此造就一个孤儿!贫道今日受人之托,故必须灭了你!”说罢,他迅速地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周鸿现的背上,周鸿现顿时感觉自己全身酥软,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 周鸿现此时是又生气又害怕,她仍直视那道人道:“我害谁了我?” 此时,酒楼的伙计们纷纷站了出来,他们怒视周鸿现道:“你害死了我们的掌柜的!我们掌柜的就是被你吸干精气身亡的,我们掌柜家的小子如今已因为你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了!” “你们血口喷人,你们掌柜的死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此时,周围鼓噪声又起。 “杀了这个狐妖,最好放火烧死,免得她死灰复燃!” “不好吧,我觉得还是放她一条生路,没准她会改过自新呢?” “你们这群臭男人,到如今还护着这个狐狸精!” “哪有的事?我只是本着慈悲心罢了!行行行,那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此时此刻,正所谓众口一词,周鸿现是有口难辩,有苦难言,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哗哗流了下来。 入夜之际,延河镇的上空下起了绵绵细雨,由于已过寒露,气温开始骤降,镇子里的人只要一张口呼气,便清晰可见一团白色水雾。 可即便是如此寒冷的天,延河镇中央的玉和酒楼里还是传出阵阵欢声笑语,原来,镇子里包括镇长在内的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正齐聚于此,并大摆宴席,而他们所欢庆的自然就是抓获了一只害人的狐妖。 作为玉和酒楼的现任掌柜,杨守信最近可谓志得意满,原本这玉和酒楼是他大哥杨守诚白手起家得来,而他则是个混迹于镇子里的地痞流氓,日常除了吃喝嫖赌绝无正事,一开始杨守诚还愿意接济他,可他屡劝不改,又花钱无度,故杨守诚渐渐地也不爱搭理他了。 杨守信每日坐吃山空,对于杨守诚是心怀怨恨的,故很早就觊觎起玉和酒楼。可怎奈杨守诚还年轻,身体又无恙,而且他还有个儿子,名叫杨印,虽然年方九岁,但因其阿娘死的早,故懂事也比较早,过不了三四年,杨守诚估计便要教其如何打理家业,那时候这玉和酒楼就真的跟杨守信再无半点干系了。 杨守信每每想到这,都是心急如焚,可他又没那个胆子去做谋财害命的勾当,故只有干着急的份,甚至都快放弃这个念头了。 可怎料造化弄——喜人呐!当听到杨守诚死了,而且还是被个妖怪给吸干了精气而亡,杨守信的第一反应便是:“呸,恶有恶报,你还整日里说我不该吃喝嫖赌,原来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货!” 紧接着他又乐开了花:“你有那么多的银子,平时对我吝啬,可你自己什么样的女人玩不了,偏偏跑去玩妖精,还把自己的小命给玩没了,哈哈,真是笑死弟弟我了!”不过,在今日杨守信见过那妖精的样子后,他突然又觉得这笑话好像也不是那么好笑。 当然,这些先略过不提,就说这杨守信虽然是个地痞流氓,但脑子还是有的,他在狂喜过一阵子后,接下来做的事便是直接跑去了镇长家,他私下里给镇长许诺了一成家财的回报,求得镇长为自己撑腰,镇长便以杨印年纪尚幼不足以持家为由,让自己这个二叔为其代管家业,说等其十四岁以后再还给他。 五年时间这么久,那时这些家财到底算是谁的,那真不一定了!杨守信每每回忆至此,就不禁为自己的手段高明感到得意万分,此时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冲他的恩人——延河镇镇长刘老实道:“镇长,多谢你请来高人为我大哥报仇雪恨,这样我大哥也终于可以瞑目了,来,我敬你一杯!” 刘镇长语重心长地道:“二郎啊,你以前总不爱听你大哥的话,如今你自己当了家,应该能体会到你大哥的良苦用心了吧?” 杨守信诧异,心说你跟我说这话是何意啊?可既然猜不透,他便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道:“是呀是呀,当初我年轻不懂事,不懂得体谅大哥的难处,如今大哥死了,我才后悔莫及!” “那就好,你以后可要善待你家侄儿啊,可不能让他没了双亲还没了家!” 杨守信终于听明白了,他心中暗笑:“呵,原来你是良心过不去啊,怕我亏待了杨印那小子!哼,你银子收都收了,猫哭耗子假慈悲有何用,如今这个家是我做主,当初我大哥怎么对的我,我便怎么回报给杨印那小子,等一年过后,我便找个理由把他赶出家门!”但暂时面子上还是不能过不去的,他笑呵呵地道:“那是一定,一定!来,镇长,我先干为敬!”说罢一杯见底,而刘镇长也安心落座。 接着,杨守信又举杯来到那青袍道人面前,此道人道号玄冲子,杨守信倒是十分佩服其神通,他满脸讨好之色道:“道长,我也敬你一杯,感谢你为我们延河镇降妖除魔,也为我大哥报仇雪恨!” 玄冲子正襟危坐,表情淡然,他举起一杯清茶道:“修道之人,不能饮酒,贫道以茶代之。”说罢,他一饮而尽。 杨守信诧异道:“戒酒不是和尚才有的吗,道士也有此戒律?” 这话问得唐突,但玄冲子涵养极佳,也不动怒,而是郑重其事地道:“道门也分类别,行戒律各有不同,我行的是老君五戒,戒杀、戒盗、戒淫、戒妄语、戒酒,故有此忌讳。”(作者按:戒荤虽然不在五戒之中,但唐朝有法律明文规定,和尚与道士都是不许吃肉的,这是最基本的戒律。) 杨守信恍然大悟,突然他脑袋灵光一闪,又道:“道长,你今日降伏了那个狐妖,却并未出手直接将她打死,是否也是因为戒杀的缘故?” 玄冲子表情一愣,接着沉默不语,那样子分明是默认了。可是这样一来,宴席中的延河镇人却都纷纷坐不住了,他们大惊失色道:“道长,你若不能打死她,那妖孽不是还会继续作恶的吗?” 玄冲子心中有点怪杨守信多事,可他持妄语戒,不能随意欺骗人,故微微苦笑道:“狐妖毕竟是生灵,也在杀戒之内,贫道确实不可直接将其斩除。可诸位也不必惊慌,一切妖孽皆惧道法,贫道只需念诵三日道德经,便可送其超生,绝不会给延河镇留下一丝隐患!” 众人又纷纷坐了下来,皆说:“没事没事,三天就三天,只要有道长在,我们便无后顾之忧了!” 玄冲子点头微笑。 可杨守信又道:“道长毕竟是人,需要休息,那狐妖会不会趁道长一个不察就溜走了呢,然后等道长离开了延河镇,她再回来寻我们报复?” 众人一听,又纷纷不淡定地站了起来。 玄冲子忍不住瞪了杨守信一眼,心说就你事多,有完没完你?他语气略僵硬地道:“诸位不必多虑!诸位今日也看见了,我在那狐妖背上贴了一道符,其名曰镇妖符,它可以封印住那狐妖的妖力,使那狐妖不仅不能施展任何妖术,气力也大为削弱,此时的她甚至还不如一个五岁小童,故想要逃脱,简直是痴心妄想!” 众人一听,又纷纷坐了下来,皆伸出大拇指赞道:“道长果然道术高超,我等佩服佩服!” 杨守信见玄冲子看自己眼神已有些不善,便不敢再多问什么,而是附和着众人对玄冲子一顿夸赞,可是此时,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就从他脑海中蹦了出来,他不禁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玉和酒楼的后院,本是饲养家禽之地,然而此时却不见一只鸡鸭,只见一个用数根木桩钉入泥土所构成的牢笼,牢笼的顶部也被用几根木板给牢牢钉死。 笼子内,一个妙龄女子被迫蹲在泥地上,她脚下的一双绣花鞋已被泥水染得脏兮兮,而天空中连绵不绝的雨点透过木板的缝隙滴滴打落在她的头上、背上,将她长发与衣裙浸得湿透,可她背上的一道符纸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居然丝毫不被雨水所染,且在昏暗的夜色中散发出阵阵微光。 女子很是楚楚可怜,她湿漉漉的衣裙勾勒出她美妙而丰满的曲线,可是周围并无人去欣赏怜惜,她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蹲着,抱着双手在那不停地揉搓,浑身也在不停地颤抖,接近零度的气温则将她的嘴唇冻成一抹妖艳的紫色。 周鸿现到此仍不明白为什么延河镇人要把杨守诚的死归罪到自己头上,她对杨守诚所做的,无非就是因为不忿其骚扰而幻化个老虎出来吓唬吓唬他,可延河镇人却口口声声说自己吸干了他的精气,一想到这一点,她就感到无比的恶心和屈辱! 可那又怎么样呢?此时此刻,是没有人愿意关心她这个妖怪的想法的,哪怕她现在想要的仅仅是一口吃的。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周鸿现急忙往笼子深处躲了躲。其实,比起希望来人能给她一口吃的,她更害怕的是来人看她如同看异类的眼神,这种眼神她今日也是受够了! 一个撑着伞的矮小身影在雨幕中显露出来,待走近了,周鸿现才看清来人竟然是个孩子,确切地说,是个男童。 男童的年纪很小,仗着还未彻底暗下去的天色可以看出,他头上梳着一对可爱的总角,长着圆嘟嘟的脸蛋,透着婴儿肥,整个人都粉雕玉琢的。 “姐姐,你怕我吗?”男童轻轻地道。 周鸿现见他是个孩子,自然不再害怕,便柔声问:“小朋友,你来这里做什么?” 然而男童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道:“姐姐,你是不是饿了?” “莫非这孩子是看我可怜,特意来给我送吃的的?孩子果然要比大人淳朴的多!”周鸿现心中这样想道,于是她开口道:“小朋友,那你有吃的吗?能不能给我一点,哪怕是个馒头也行!” 男童语气突然变低道:“馒头我没带,我怕姐姐不吃,因为姐姐是妖怪,只喝人血、吃人肉!” 周鸿现听完心中大骇,心说这些人怎么连孩子都洗脑啊?她连忙道:“小朋友,你小小年纪,很多事情不懂,别听那些大人胡说啊!” 男童的眼泪却突然流了下来,他甩开雨伞,扒在牢笼前盯着周鸿现恶狠狠地道:“你这个妖怪,你害死了我阿耶,你害死了我阿耶!”他稚嫩的脸上有可怜,有悲痛,也有狰狞,可更充斥着对周鸿现无限的恨意。 周鸿现默默地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她坐到了地上,也不管泥土是否会弄脏自己的衣裙和屁股,只颓然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他们说的,杨守诚的儿子杨印,连你这样一个孩子都这样恨我,我真的无话可说!” “那你就去死!”杨印的口中低吼一声,他那一直藏在背后的左手突然伸了出来,里面正握着几颗削得锋利的小石子,然后他一股脑地砸在了周鸿现的脸上,周鸿现的脸上顿时开了几道口子,鲜血混着雨水顺着脸腮不停地往下流。 杨印估计觉得以自己的能耐杀不掉周鸿现,见周鸿现遭此报复,他不禁咧嘴笑了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而周鸿现则呆呆地坐在那里,委屈受够了,想哭都哭不出来,最后她不禁低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第十二章 不轨 “小周,醒醒,别睡了!”困顿中,周鸿现感觉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她猛然惊醒,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 “咦?”入眼的是一大片明亮的天花板,清一色的办公桌椅以及电脑,还有落地窗外的高楼大厦和川流不息的高架桥,这场景是既熟悉又陌生。 周鸿现的脑子有点卡壳,她转头看向自己面前的电脑,黑色的显示幕上映照出一张清秀却又平淡无奇的脸,她不禁瞪大了眼睛,对着屏幕将自己的脸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惊讶地道:“我变回来了?” “乖乖,小周,想不到你还这么自恋的啊?”这声音带着笑,听着有点沙哑,又有点熟悉,周鸿现忍不住转头看去,只见邻座一个中年男子正对着自己嘿嘿直笑,他大概三十来岁,鸡窝似的头发,唏嘘的胡茬子,一身脏兮兮的卫衣配着他那不忍直视的身材。 “老王?”周鸿现不禁张大了嘴巴。(作者按:隔壁老王由作者本人客串出演) “你神经啊,见到我这么大惊小怪的干什么?”那人扒开自己的衣袖,指了指自己手腕上一块印着劳力士字样的电子表道:“你看看,这都下午两点了,你还不好好认真工作,小心被老板抓到扣工资,到时候别说我这个资深员工没提醒你!”然后,他不再理会周鸿现,转头对着自己的键盘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不是,我——”周鸿现依旧有点云里雾里。 “别说了,上班吧!你说你个单身狗,整天不想着脱单,在那做白日梦有什么意思?” “原来这一切都是做梦吗?”整个下午,周鸿现都有点心不在焉,她,不,此时应该说是他,仍然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自己做的那个梦是那么的冗长,那二十多年的点点滴滴又是那么的真实。 “哎呀,终于六点了,又是收获满满的一天啊!”老王伸了个懒腰,然后收起他的笔记本电脑,并塞入他的双肩包道:“咦,小周,你怎么还在这发呆呢?” “哎,原来这就是一个噩梦,醒过来可真好!”周鸿现心中暗暗道,突然他反应过来:“什么事,老王?” “这都下班啦,你怎么还不走?” “这么快?” “快?”老王眼里有点不爽,道:“你平常加班加上瘾了是吧?” “呵呵,不是,刚才开小差开过头了!” “嘘,小声点!你个傻子,不怕被别人听见跟老板汇报啊!” 周鸿现摸头笑了笑。 老王又道:“对了,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 “有啊,你有什么事吗?” 老王自认为潇洒地甩了甩他鸡窝似的头发,道:“是这样的,我老同学给我介绍了个妹子,那妹子挺害羞的,说是第一次见面,要带她闺蜜一起,我想我一个人去赴约好像有点吃亏,肯定被逮到问这问那,所以我想叫上你给我壮壮士气!” “不好吧!人家妹子成双结对很正常,可你把我叫上就很怪了!” “好像也是啊,行,那我自己多排练一下!”说罢,老王就独自背着包走了,他走时边掏出一张相片边低头痴笑:“哎,可惜了,另外一个妹子好像也是单身,比介绍给我的那个还要漂亮点,要是介绍给我的是她就好了!” “欸,等等,老王!” “什么事?”老王诧异地回过头来。 “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好了!” “这样不是很怪吗?” “好哥们一起也没事啦!” “呃,那行!不过说好了,买单时你我一人出一半!” “可以!” 周鸿现跟着老王一起坐电梯下了公司大楼,然后二人一起坐上了老王的小电驴,老王一踩油门,小电炉便开足马力一溜烟地上了马路。 “啊——慢点!老王,即便要见妹子,你也不用骑得这么快好吧!” “我说小周,你叫起来怎么声音尖得像个妹子?” “有——有吗?” “你自己听不出来吗?不过听起来还挺带感的!”老王嘿嘿笑了两声。 周鸿现闭上嘴巴不说话了,坐在小电驴上,看着像走马灯一样急退的绚丽街景和斑斓的霓虹灯,他不禁感觉重回现代都市的怀抱是多么的美好!他开口道:“老王,你知道吗?生活在现代,做个人,还是个男人,是有多么的幸福!” 老王诧异道:“你哪来的这么些感慨?不过我倒是没这样觉得,反正我每天过得都一个鸟样,挺没劲的!” “平平淡淡也挺好!” 老王叹了口气:“好什么呀?你年纪比我小,所以你还没能体会像我们这样的屌丝活着是有多累!好不容易买了房吧,要供着,工作不如意吧,还不敢乱辞职,因为身上的闲钱都不够自己活半年。而且还要考虑买车、娶老婆、养孩子,家里若再遇着点糟心事,那可真是说都说不完!哎,曾几何时,我也想做一个风一样的美男子,去环游世界,去扮猪吃虎,去让万千美女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再顺便出手维护下世界和平,可现在通通只觉得当时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 没想到自己的一句感慨竟引来老王的长篇大论,周鸿现下意识地用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笑道:“老王,你说的确实也对,我到现在都还做着跟你一样的梦呢!不过现实虽然有诸多不顺,但总归还有美好的东西,就好比这次相亲,没准那两个妹子我们就能一人一个,还都是真爱,所以我觉得还是现在的我更幸福!” “我说你怎么突然变卦,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老王也笑了起来,突然他又纳闷道:“欸,你为什么要用个‘更’字?” “没什么,没什么,用词不当!哈哈哈哈!”周鸿现笑得无比开心。 “卧槽,下雨了!”还没等周鸿现笑完,老王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下雨了?”周鸿现的眉头皱了皱,似乎勾起了某个不好的回忆。 “是呀!卧槽,还下大了,没带伞怎么办?” “那你就再骑快一点!” “好嘞!卧槽,前面那辆奥迪,你他妈有钱了不起啊,开着远光灯照你爷爷呢!” 周鸿现听着这话,突然也感觉到眼前的光亮实在是太过耀眼,他的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于是他下意识地伸手去遮挡。 “娘子,别害羞啊,你刚才的笑容好美啊!”耳边突然传来这样一句突兀的话,周鸿现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周围黑漆漆一片,唯一有光亮的地方,只有他面前的一盏油灯和一张欠揍的脸。 周鸿现仍处于呆愣状态,可阵阵寒冷突然袭遍了他的全身,他不禁连续颤抖了几下,并因此抱紧了全身,他也终于发觉了异常,便借着光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我怎么又变回来了,这难道不是梦吗?”周鸿现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可再仔细想想,却发现原来刚才的那个才是梦。周鸿现终究还是做回了她,此时此刻,她不禁掩面而泣。 “娘子别哭,你把我的心都快哭化了!”面前那人油腔滑调地说道。 “你是谁?”周鸿现虽然讨厌这个人的腔调,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我是杨守信呐,娘子,我们今日还见过面的!” “你是杨守诚的弟弟?” “哎呀,娘子终于想起我来了,我好开心啊!”杨守信虽然长得不丑,甚至还有点小帅,但他笑得很贱,故怎么看都觉得讨厌。 周鸿现冷冷道:“你来我这里做什么,是想杀我这只狐妖为你哥哥报仇的吗?” 杨守信满脸堆笑道:“娘子误会了,虽然他们都说我哥哥是你害死的,可我是绝对不信的,我此次来就是为了救你出去!” “救我出去?”周鸿现愣了愣,接着道:“你有那么好心?” 杨守信笑了:“娘子可别不信,我立马行动给你看!”说罢,他也不等周鸿现回话,便站起身,拿起一把榔头就开始撬牢笼顶上的木板。 周鸿现心中惊疑不定,可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便打算静观其变。 雨其实早就停了,杨守信也用不着打伞,只需将油灯放在一旁照明即可,故他干起活来是相当地利索,没过一会儿,牢笼顶上的几块木板就被他给拆掉并扔在了一边。 “娘子,你可以站起来了!”杨守信伸手抓住周鸿现的胳膊,将她给扶了起来,周鸿现由于丧失了法力和力气,又硬蹲了好几个时辰,此时她的下盘是相当的不稳,一站起来便有些踉踉跄跄。 杨守信眼疾手快,连忙将她一把抱住,笑道:“娘子莫慌,我这就抱你出来!”说罢,也又不等周鸿现同意,便将她拦腰抱起。 周鸿现忍不住一声惊呼:“你把手往哪放?”原来,杨守信虽然抱着她的腰,可一只手却莫名其妙地搭在了她的胸上。 杨守信也吓了一跳,他将周鸿现抱出牢笼,并冲她嘘了一声道:“娘子别喊,我这是在救你,刚才我只是不小心失手,还请见谅!”然而,他看着浑身湿漉漉且曲线玲珑毕现的周鸿现,眼中的欲望哪里掩藏得住。 周鸿现也没那么傻,从一开始她就猜到了杨守信的目的,但这也是她脱身的大好机会,所以她也不说破,只道:“对不起,是我错怪你了!” “没事没事!娘子,你湿得这么狠,不如随我回房换件衣裳吧!” 周鸿现的美眸几度流转,娇声娇气地道:“想不到整个延河镇就你一个好人,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才好!” 杨守信的眼睛都直了,痴笑道:“娘子,你想报答,有的是的机会!” “嗯。那你在带我回房间之前,能不能先帮我把背上的符给揭了?” “可以,可以啊!”杨守信笑呵呵地伸手便要去揭周鸿现背上的符,可是突然他脑子一个激灵,便立刻停住了手,此时他再回过头来看周鸿现时,一脸痴笑就已变成了淫笑:“娘子,也不急在这一时嘛!待会只要你肯好生报答我,让我舒服了、满意了,我自然就会替你把符揭去的!” 周鸿现觉得有些不妙,但她决定再尝试一次,便故作撒娇道:“不嘛,这个符贴在我身上,让我好难受,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可是,杨守信似乎并不为之所动,反而冷笑道:“你这个妖精害死我大哥不说,现在还想害我不成?” 周鸿现神色一凛:“你到底什么意思?” 杨守信的眼中露出凶光:“你别以为我傻,你之所以这么勾引我,无非就是想骗我把符揭了,这样你的妖力便可以恢复。可我若把它给揭了,那我岂不是也要像我大哥一样死翘翘了?” 周鸿现知道已骗不下去,便道:“你既然不愿意,那就滚吧!” “呵呵呵呵!”杨守信笑得声音很小,但很嚣张,“我说狐妖娘子,我就是冲你来的,目的还未达成,你就想让我退却,这不合适吧?” 周鸿现怒视他道:“你若不想跟杨守诚一样的死法,你可以试试!” 杨守信神色变了变,他其实并不确信那道符是否真如玄冲子说的那么厉害,故一时有些进退两难,可是他仔细观察了周鸿现一会儿,见她有些摇摇欲坠,他心中就不禁一喜:“看来道长说的都是真的了!”想法一定,他便立刻朝周鸿现扑去,然后又直接将她拦腰抱起。 周鸿现又惧又怒,她猛捶杨守信的脑袋道:“你放我下来,给我滚!” 然而这点力气对于杨守信来说根本就是挠痒痒,只是喊声略显麻烦,故杨守信将自己的一只手绕过周鸿现的脖子死死捂住她的嘴,满面狰狞道:“你个狐妖,惊醒其他人对你有什么好处?” 接着他又淫荡一笑:“你就是只骚狐狸,就莫跟我装什么贞洁烈妇了,当初我大哥虽然是被你害死的,但我想他死之前应该是极尽风流才对,今晚你若是不想太受罪,就把对我大哥使过的狐媚伎俩在床上通通给我使出来!” 说罢,他连油灯都懒得提,摸着黑就火急火燎地将周鸿现抱进了自己的房内。 房间内灯火明亮,杨守信也不管周鸿现身上是否湿漉漉一片,就将她扔在了床上。周鸿现几度挣扎起来,想要逃跑,可杨守信又几度将她推倒,最后干脆直接欺身压上。 “娘子,你这脸上的伤口哪来的?啧啧,幸亏口子不深,否则毁了你这副娇容,那我可真得心疼死!”杨守信用手轻轻抚摸着周鸿现脸上被石子划破的伤口,表情银(谐音)贱至极。 周鸿现觉得恶心至极,不禁破口大骂:“死基佬,你放开我!” “娘子,你们狐妖骂人都与众不同,骂得我好喜欢!”杨守信贱笑着,又开始动手去扒周鸿现的衣领。 不一会儿,周鸿现的锁骨与肩膀便露了出来,映得杨守信满眼雪白色,杨守信眼中淫光大盛,更是忍不住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望去,突然他“咕哝”一声,嘿嘿笑道:“娘子,你可真不一般,我延河镇上的女人就没见过比你大的!”说罢,他便要伸手去揭开周鸿现上身最后一道防护。 从未有过的耻辱感与恐惧感顿时塞满了周鸿现的心,她的眼里都急得挤满了泪花,突然她大喊道:“杨守信,你住手!我要告诉你个秘密,你要是不听,你会后悔的!” 杨守信愣了一下,紧接着又轻佻一笑:“到这时你还想耍什么诡计?你们狐狸精的本性,不就是又骚又浪吗,此时居然还要我自己主动,你可真是调皮!” 周鸿现咬着牙道:“你听好,其实我是只雄狐,我这副模样只是为了欺骗世人,用幻术变化出来的!你想对我下手,就不觉得恶心吗?” 杨守信刹那间住了手,满脸惊疑道:“你——说的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哼,反正你现在看到的都是假象,你想要的我没有,但你有的我也一样有!” 杨守信听完这句话,不禁神色大变,一时间竟犹豫不决起来。 与此同时,玉和酒楼的二楼最深处的一间客房,灯火也依然亮着。 玄冲子对一个长相可爱的男童道:“杨小郎君,这都子时了,你快回去休息吧,这道德经你明日再帮我抄也不迟!” 男童就是杨守诚之子杨印,他听着玄冲子的话,不禁摇了摇头,态度没有一点之前对待周鸿现时的冰冷,反而很是礼貌道:“没事,我还不困的!道长,你要用这经文帮我消灭那妖怪,我即使是辛苦抄到天明都是应该的!” 玄冲子淡淡笑道:“放心吧,我不消灭那个妖怪是不会离开延河镇的,故经文你一时半会抄不完也不打紧。况且即使你不困,我也有点困了!” 杨印听完这话,脸才微微一红,忙道:“对不起,道长,我没考虑到这些!”说罢他朝玄冲子恭恭敬敬地道了声告退,便开门出去了,临走前还从屋外将门给轻轻地掩好。 玄冲子抚着须,含笑着目送杨印离去,待其走后,他拿起其抄写的道德经看了一遍,忍不住微微叹息道:“这孩子很懂事,字写的也漂亮,足见其聪慧,只可惜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可怜呐!”过了片刻,他便准备和衣而睡。 然而此时,屋外突然传来杨印清脆而激动的呼喊声:“不好了,那妖怪跑了!” 玄冲子心中一惊,拿起拂尘便起身飞奔出去,他径直来到酒楼的后院,只见那原本关押着狐妖的牢笼旁有一盏点亮的油灯摆在地上,而杨印正蹲在牢笼旁放声大哭:“阿耶,那妖怪跑了,你的仇没法报了!” 因为他的声音不小,有三名平常就住在酒楼里的伙计也被他吵醒,纷纷披着衣服跑了出来。 “郎君,怎么回事啊?” “我刚才回房时路过这里,看到这里亮着一盏油灯,我觉得奇怪,便走近一看,发现笼子已经被撬开了,而那妖怪也已经不见了!呜呜呜呜——” “什么!那妖怪这么神通广大的吗?” “道长,这该怎么办啊?” 玄冲子听完杨印的话时便觉得有些奇怪,此时他绕着那牢笼走了一圈,突然眼神微微一定,直指着牢笼边倒着的一把榔头道:“那狐妖绝非自己能够脱身,你们瞧,这是被人给放走的!” 这话一出口,旁边人更是惊讶的不得了:“谁不要命了,居然敢放走妖怪?” 玄冲子微微思索,突然脑子里就蹦出一个人,便问:“你们家掌柜的在哪?” 三名伙计大骇:“我们家掌柜的已经死了,前几天不刚埋吗?道长这问得有点渗人!” 玄冲子蓦地一愣,可立刻又苦笑道:“我问的是你们如今的掌柜杨二郎!” 三名伙计听完又如释重负:“嗨,原来问的是杨二,我们差点没转过弯来!” 只片刻工夫,玄冲子、杨印、三名伙计一行五人便来到杨守信的屋子外,只见杨守信屋子里正灯火通明,而其中还传来杨守信那极具识别性的淫荡笑声:“娘子,你用这种鬼话就想骗我,真是太小瞧我杨二郎了!我告诉你,在我眼里你就是个让人欲罢不能的尤物,我图的是你的色,连你不是人我都不在乎,哪怕你是只雄狐,我也有下手的地方!” “死变态,你滚开!” 一名伙计听闻这声音,脸色大变,连忙一脚将门踢开。 “是谁?”屋内传来一个男子的惊叫,伙计们看到他转过来的脸时,一眼就认出他是杨守信。而此时此刻,杨守信正坐在床上压着一名妙龄女子的双腿,那女子面若粉黛、闭月羞花,可却云鬓散乱、满面羞愤,一双纤纤玉手更是交叉地被杨守信一手压在床上,而只差一步,她胸前的最后一件遮羞物也要被杨守信趁势夺去。 这是一副何等香艳的场景,众伙计纷纷瞪大了双眼,可在认出那女子后,惊恐、艳羡、欲望,各种复杂神色在他们眼中渐渐地酝酿。 玄冲子面不改色,他第一时间便伸手捂住了杨印的双眼,只淡淡道:“非礼勿视!” 然而杨印终究还是看见了,只是年纪尚小的他并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他只看到自己的二叔果然是和狐妖在一起,便放声大哭道:“二叔,你为何要救这只狐妖啊?她害死了我的阿耶啊!” 伙计们也纷纷收起自己不该有的欲望,质问道:“是呀,掌柜的,你真是不怕死啊,连狐妖你也敢碰?” 然而,杨守信在被吓了一大跳后,突然浑身一顿猛地抽搐,仿佛被鬼上身一般,正待众人惊恐地用目光求救于玄冲子时,杨守信又突然停止了摇摆,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片迷茫之色。 “咦,我这是怎了,为何好像跟做了一场梦一样?” 众人:“。。。” 接着,杨守信又看向众人,露出一脸惊讶之色道:“半夜三更的,你们不睡觉,怎么都在我这里?” “掌柜的,你这是?” 杨守信没有答话,只转头看向床上那刚刚整理好自己衣裳的女子,突然他瞪大眼睛,怒道:“我记起来了,是这只狐妖对我施展迷魂术,让我稀里糊涂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她肯定是看我精气旺盛,所以想像害死我大哥一样害死我,一定是这样的!” 三名伙计恍然大悟,纷纷道:“掌柜的,幸亏我们来的及时,不然你可就惨了!” “妖怪,你可真毒啊,到此种境地你居然还想害人?” “道长,求求你现在就灭了她,省的她再害人!” 只不过,玄冲子并未打算出手,他的表情依然丝毫未变,而因为女子的衣物已经穿好的关系,他便将拦在杨印眼睛上的手松了开,小小年纪的杨印则立即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女子。 那女子一句话都没有说,没有反驳,没有求情,甚至没有愤怒,她只捋了捋头发以使自己保留一丝尊严,然后默默地走下了床,看都不看众人,唯有嘴角噙着一抹凄丽惨淡的笑。 第十三章 仇恨 兜兜转转,周鸿现又被关进了牢笼,她眼睁睁地看着三名伙计重新用木板将牢笼封死,却是一副面无表情,此种情形不禁让三名伙计心里感到极不踏实。 “道长,就这样简单地封上牢笼,真不怕这狐妖再跑出来吗?” “尔等无需多虑。” “可若是她再使迷魂术魅惑别人怎么办?” “人若无私欲,又谈何容易被妖精所魅惑?”玄冲子摇了摇头,见三名伙计神色微显怪异,他又道:“对了,我得提醒一句,杨二郎今日已着过一次道,是极容易再着第二次道的,为了他的性命,尔等最好还是将他给看住了!” “那行,我今晚便守在掌柜的屋外,免得他经不住魅惑又被这妖精给害了!” 玄冲子轻轻点头,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周鸿现一眼,然后挥挥衣袖带走了最后一点光亮,只给周鸿现留下了黑漆漆的夜色。 第二天,周鸿现是被鼎沸声给吵醒的,她刚睁开眼睛,便惊讶地发现周围不仅有许许多多前来围观的百姓,牢笼的四周更是被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周鸿现一目带过经文上的字,心中惊讶万分:“这不是道德经吗?这些人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正在她迷茫之时,一道瘦小的身影扒在牢笼边轻轻蹲下,继而一双明亮的双眸透过经文的缝隙扫射进来:“妖怪,今日道长就要将你超度,你终于要为我阿耶偿命了!” 周鸿现认出他是杨印,她也知道这孩子的观念早就被那些大人们所灌输,恨自己已是恨得入骨,而她说什么都是枉然,于是她干脆像昨夜一样保持着沉默。 周围的百姓见周鸿现不说话,便跟着起哄起来,只不过他们也不敢骂得太大声,对于妖怪,他们还是心存畏惧的。 杨印年纪小小,却不管这些,他见周鸿现不理会自己,便气得哭出鼻子道:“你这个妖怪,你以为不说话就能洗清罪孽了吗?即使你死了,我阿耶的在天之灵都不会放过你的!” 周鸿现见他一副粉雕玉琢却又哭的鼻涕哗啦的模样,是既恼又有些同情,她也不想将大人犯的错发泄到一个孩子身上,便叹息道:“小朋友,我知道你可怜,可是你真的恨错人了!” 杨印哭哭啼啼地走了,过了片刻,玄冲子的声音又在牢笼外响起:“小狐妖,今日我便要超度你,你将要被打入轮回,临死之际,你还有何遗愿吗?” 对于这个不问是非就将自己一手制服的道士,周鸿现心中是恨意满满,她冷笑道:“你问我有何遗愿干什么?我一开始就说我是冤枉的,我不想死,可你会因此放过我吗?” 玄冲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不含任何感情道:“自古道妖不两立,我既然遇到你,又焉能不除?” 周鸿现自觉死到临头,可她实在是忍不住心中忿恨,便道:“那你还说个屁,反正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你别弄的自己好像代表正义似的!” 玄冲子听完这话,微微一怔,然而他修道数十载,道心已然十分坚定,他叹了口气道:“道不同尚且不相为谋,我不会与你这个妖去争论什么,只是看在你修行不易的份上,才问你有何遗愿,你说出来吧,能满足的我会尽量满足!” “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便可以不问是非曲直了吗?”周鸿现的眼睛有点止不住地红了,可她在眼泪尚未溢出眼眶之前,就连忙将它擦干了,因为她知道这里没有人会同情她。接着,她又自嘲地一笑:“遗愿是吧?行,那你把这些看热闹的全赶走,我不想死了还要被人围观。另外,你给我拿点吃的,人犯死前还有碗断头饭呢,你总不能让我做个饿死鬼吧?” 玄冲子点了点头,接下来他便劝说那些百姓离开,大多数百姓都不乐意,纷纷说凭什么答应一个妖怪的要求,但最后在镇长的威严震慑下,他们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了。 最后,酒楼后院便只剩下玄冲子、杨印、镇长以及玉和酒楼的几名伙计,杨守信自从昨夜非礼周鸿现不成还被抓了个现行,今日竟是完全未见其人。 不多时,一名伙计又端着几道菜肴摆在了周鸿现的面前,周鸿现已是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实在是饿得难受,此时不禁连吞几口口水,然而最后她还是皱起眉头道:“清蒸鱼和青菜豆腐留下,红烧鸡端走,我生平最恨吃鸡,闻着味道我就不舒服!” 那伙计如实照办,然而其他人却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真是奇了怪了,居然还有狐狸不爱吃鸡的,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填饱了肚子,腹中难受的感觉方才消失,周鸿现又不禁燃起一股求生之念,可是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劫难逃,求饶只会太没骨气,于是她干脆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爱咋咋地的态度。 “她不过是个只有区区百年道行的狐妖,何以能如此?”玄冲子心中十分惊讶,要知道妖比人修行更不易,故更加的贪生怕死,他以前降伏过不少妖怪,其中要么临死前百般求饶,甚至想以金银美女的诱惑来动其道心,有的自知不能活,则祭出诅咒,言辞要多恶毒有多恶毒,即便是修行千年的大妖亦不能免俗,可他唯独没见过能如周鸿现这般坦然的。 只不过,玄冲子的道心坚固,他保留了这份惊讶,却不再细究,口中便开始念念有词起来。 他的声音犹如洪钟,念的正是道德经,随着他的一段段经文脱口,牢笼上所贴的那些经文便开始散发出淡淡的紫光,此等异象只看得周围之人大呼神奇。 玄冲子不理会周围人的反应,只心如止水地继续念经,他昨日在宴席上所言要为周鸿现超度三日的说辞,其实是保守了,那种程度的超度他一般是用来对付至少八百年以上的大妖的,而对于周鸿现这种道行百年左右的小妖,甚至无需一个时辰她就得化出原形死去。 然而,事实却有些出人意料。 玄冲子整整念了一个时辰道德经之后,他也有些口干舌燥,故他停歇片刻,端起茶杯小饮了一口。期间,他朝牢笼内望去,可周鸿现却仍是以人的模样好整以暇地坐在其中,他心中不禁惊疑不定,心想莫非这是出了什么差错不成? 只不过,玄冲子更不知道的是周鸿现此时的所思所想。 周鸿现虽然不是求死,但她心中也是万分诧异,她暗暗嘀咕道:“这道士不是要超度我吗,怎么还不见动真格的,难道他想靠念道德经来超度我?可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这道德经我自从跟着白狐学道起,就天天背诵,那五千言我都能倒背了,他这念得还不如我流利呢!” 当然,周鸿现也不傻,她不会因此装逼地对玄冲子道:“喂,你怎么不念了,这道德经听的我还挺享受呢!”若真那样子,那只能说她嫌命长,惹恼了玄冲子,搞不好他一拂尘就能把自己打死! 此时周鸿现隐隐感觉到,自己有可能会因此有那么一丝丝生的希望,而她现在所要做的就是什么也不做,只需要静静等待机会的来临。 就在玄冲子欲超度周鸿现的同时,延河镇中的另外一家酒楼内,一直未露面的杨守信竟然在此,而他正在接待着一位洛阳来的豪商。 杨守信一听闻对方来自洛阳,便藏不住满脸的羡慕,竟连笑容都略显几分巴结:“贵客做的乃是倒卖人参的大买卖,不知有何事竟能需要杨某效劳?” 对方笑道:“我听闻杨掌柜家中昨日捕到一只狐妖,其貌美如天仙,实乃凡间极品,不知杨掌柜可否割爱将她卖于我?” 杨守信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你既然知道她是狐妖,你为何还敢打她主意,你就不怕她害了你性命?” 对方哈哈大笑:“我又不图狐妖的美色,我只图她的价值!你有所不知,我认识长安的某位贵人,他玩厌了世俗之物,反而对这些传说中的精怪情有独钟,特别是对貌美如花的女妖心向往之,只可惜求而不得!我今日得闻杨掌柜家中有一狐妖,实在是喜不自胜,故我愿以千金相购,以赠贵人!” 杨守信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几许金相购?” 对方又重复一遍:“千金相购!” 杨守信“咕哝”一声咽了口口水,然后一拍桌子道:“成交!” 黄昏再次降临,玄冲子念诵道德经念了足足一整天,纵使因为修道,他的精力要远胜常人,对此他也不禁感到一丝疲惫。 “贫道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玄冲子语气淡淡地道。 “道长今日着实辛苦了!不如暂且回房休息,等到用膳时,我们再来提醒!” 玄冲子点了点头,便直接回到了客房,然而一关上门,他的表情便不再似方才那般淡然,他囔囔道:“这小妖为何还不现出原形,莫非她真正的道行被她隐藏了不成?不可能呐,除非她的道行远胜于我,否则怎能瞒过我的法眼?况且若是如此,她又怎会如此轻易地被我给捉住?” 他的眉头紧锁,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步,终于轻轻一叹道:“罢了,明日姑且再试一试,若是道德经真的对她无用,为了除魔卫道,我也只能造下杀孽了!” 一转眼又是子时将近,周鸿现坐在牢笼内,精神却是出奇的好。 之前,周鸿现跟着白狐修道,为了增进自己的道行,她除了每月十五要通过拜月吐息来吸纳月之精华,每天还要背诵十遍道德经,如此循环往复,历经二十多年不曾间断的清修,她才有了今日这微薄的道行。 可是今天,她只听玄冲子给她念了几十遍的道德经,竟发现自己的道行居然增进不少,那效果足足比的上自己勤修苦练一个多月,她心中不可谓不感到惊奇。 “想不到我听别人念诵道德经,居然比我自己修炼还要快,难道是因为那道士的道行比我高,所以才有效果加持不成?如果我能大难不死,之后回到天池瀑布,我能不能要求白狐也给我念一念,按理说他有一千多年的道行,应该不会比这道士效果差吧?” 此时,远在二百里外的长白山天池瀑布,白狐正静静地趴在石头上,一脸焦虑地望着夜空,眼神也十分的不安。 “红姑啊红姑,你究竟是怎么了,都过去两天两夜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接着它又变得有些咬牙切齿:“这该死的禁锢,不仅限制住了我的自由,还让我的法术出不了十丈之外,否则我好歹也能推算出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恨!” 周鸿现心中一阵胡思乱想,最终又不禁垂头丧气,心道白狐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比谁都清楚,那就是个一心图享受的人,平时还需自己尽心尽力伺候的人,他会有那个闲情逸致给自己念道德经?真是有点痴人说梦,更何况自己能否活下来都还两说,想太多也是毫无意义! 突然,牢笼外响起一个声音:“娘子?” “杨守信!”虽然黑漆漆的夜色中看不到来人,可周鸿现对这个声音已经是记忆深刻,她吓得连忙往牢笼中央后退了一步。 油灯亮起,一张带着贱兮兮表情的脸贴在牢笼外显露出来:“娘子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又是这样的鬼话,理由都不带变的,周鸿现忍不住喝骂道:“你给我滚!” 可是,杨守信早有准备,他连忙伸手进来往周鸿现嘴里塞了一团布,然后死死抓住她的双手,怒瞪她道:“你个狐妖,给我闭嘴!” 周鸿现奋起挣扎,可力气小得怎么也挣不开,她不禁又联想起昨夜那些不愉快的画面,急得眼泪都挤了出来。 “丘兄,这便是你想要的那只狐妖了!”杨守信回头对着自己身后的夜色道。 不多时,光亮下又显出一男子的身影,他大约四十岁的年纪,脸上略有风霜,他此时正直勾勾地看着周鸿现,眼睛大亮道:“精怪所变化出的容颜果然非凡人可比,真国色天香也!” 杨守信猥琐笑道:“嘿嘿,丘兄,你可千万别被她的姿色所迷,否则你这回去的一路上一个把持不住,小心到不了长安!” 那男子将眼中的欲望逐渐收起,轻轻一笑道:“丘某活了大半辈子,这点定力还是有的!”说罢,他举手往前一招,指着牢笼道:“阿吉,把笼子打开!” “是,主人!”一个粗厚的声音答道,紧接着他身后又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只见那人体壮如牛,全身上下却黑的无一丝破绽,在微弱的灯光下竟完全看不清其长相,唯有那一口白牙亮的有些耀眼。 “黑人?”周鸿现看到那人的模样,纵使被挟制,眼中亦是惊讶极了,突然她脑中闪过一个名词:“昆仑奴!” 牢笼上的木板很快就被那昆仑奴给拆开了,接着他伸手进来想去抓周鸿现,周鸿现自然又是奋起反抗,可是那昆仑奴突然就是一个麻袋罩下来,然后她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看见麻袋口渐渐收紧,然后袋子被昆仑奴一把扛到肩上,中年男子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丘兄,这狐妖你已经到手,那一千两黄金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了?”杨守信呵呵笑道。 然而,那中年男子面露一丝歉意道:“杨老弟请见谅,那些黄金我可能一时拿不出来!” 杨守信突然变得愤怒:“你这话是何意?” “事出有因,杨老弟先勿动怒,还请进一步说话!” 杨守信带着疑惑靠了过去,中年男子附耳道:“千两黄金我本来是有的,可是我在来的路上遭遇了劫匪,我只能弃它用来保命,如今我除了贴身带的几两纹银,已是身无分文,故我才不得不打起这狐妖的主意,想用她来替我翻本。杨老弟,真的是对不住了!” “你敢骗我,信不信我——”杨守信眼睛一瞪,正欲发作,可是没过一会儿,他的眼睛便瞪大更大了,而且是又大又圆。 只见那中年男子一手捂着杨守信的嘴巴,一手不知何时掏出了一把匕首,正狠狠地插在了他的心窝上。 “杨老弟,我知道此事难以善了,故真的是对不住了!”中年男子淡淡一笑,一把推开了杨守信,任他倒在了血泊中,杨守信仰面看着黑漆漆的天空,瞳孔逐渐涣散开来。 第二天清晨,玄冲子在远处隐约传来的一阵嚎哭声中醒来,他心中纳闷,便匆匆下了床,可刚披好道袍,一名伙计便敲响了他的门:“不好了,道长,不好了!” 玄冲子拉开门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掌柜的昨夜被人害了,那个狐妖也无影无踪了!” 玄冲子吃了一惊,紧接着他便随伙计来到了酒楼后院,在此,他看到了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杨守信,以及伏在他尸体旁大哭的杨印。 “醒醒啊,二叔,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啊?”杨印的小脸上挂着止不住的泪痕,哭的有些伤心欲绝,虽说他阿耶在世时,他与杨守信的关系并不怎么亲密,可杨守信毕竟是他剩下的唯一亲人,看着这唯一亲人的惨死,小小年纪的他又怎能无动于衷。 杨印见玄冲子出来,一刹那仿佛看到了救星,他一路跪走着过来,抱住玄冲子的腿道:“道长,你神通广大,求求你救救我二叔吧!” 玄冲子看了眼杨守信那早已灰败的脸,便知不可为,他摇头叹了口气道:“太晚了,贫道也无能无力!” 几天后,杨守信也下葬了,他的墓穴被安置在了其兄杨守诚的旁边。杨印等着最后一片纸钱燃尽,伸手抹去了自己脸上的最后一丝泪,良久,他回过头来,朝身后的玄冲子重重一拜道:“道长,就求求你收我为徒吧,我想替我阿耶和我二叔报仇!” “我跟你说过,你阿耶的死我不清楚,但你二叔的死却是人所为,而非狐妖所为!而且,你可一定要想清楚,你若拜我为师,从今往后你便要舍弃凡俗的一切,更有种种清规戒律等着你,那种清苦绝非如今的你可以想象!” 杨印稚嫩的脸上充满了决绝之色:“道长,我真的不怕,我愿意跟你去受那种苦!” 其实,对于眼前这个接触了许多天的小男孩,玄冲子心中很是喜爱,他心中不禁思忖道:“我如今已年近六旬,却仍无一个传人,实在也有点不甘心这一身道术无人可继,这孩子既与我有缘,又天资聪慧,是个修道的好材料,不如我——” 又经历了一阵犹豫,玄冲子终于道:“也罢,贫道今日便收你为徒,往后你跟着我云游四方,我便赐你道号‘云霄子’如何?” 杨印喜极而泣,行大拜之礼道:“师父在上,请受云霄子一拜!” “好徒儿,快快请起!” 杨印站起来后,心中却暗暗立誓:“等我长大后,我要斩尽天下一切妖魔,而且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找到那万恶的狐妖,将她大卸八块替我亲人雪恨!” 第十四章 山贼 贞观二十年九月末,辽东大地开始入冬,正迎来当年的第一场雪。 然而,在太白山一带,天空中不仅下着雪,还伴随着阵阵雷鸣,那雷声响得振聋发聩,闪电更是一道接着一道,宛如利刃划破长空,情状甚为可怖。 冬日里打雷,可谓反常,反常即妖也! 天池瀑布旁,道道闪电将白狐的脸照的是忽明忽暗,可它依然仰望着天空,情绪丝毫不受影响,唯有眼中含着淡淡的忧郁。 “五郎!”一声呼喊突然其来,接着半空中落下一道青光,一位锦衣华服的男子出现在了白狐的面前,正是狐王涂山庆。 白狐语气淡淡:“原来是大哥,不知你来此有何事?” 狐王的表情略显焦急:“五郎,你难道没看见这满天的电闪雷鸣吗?此等情形分明是有妖在渡天劫啊!” 白狐一脸的不在意:“有妖渡天劫又怎样,跟我有何干系?” “五郎,你好好想想,这太白山中近六百岁的妖怪有几个,除了那位山君还有谁?” “呵呵,既然他年岁已到,渡天劫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是正常不过,但你可知,若是他渡过了此次天劫,对我狐族可是大大的不利啊,我正为此忧心忡忡!” “大哥,你好歹也有一千多年的道行,用得着畏惧一个只有区区六百年道行的后起之辈吗,说出来就不怕惹人笑话?” 狐王脸色微微不虞,可片刻后又恢复正常:“我虽有千年的道行,可山君乃狐类克星,我能奈他何?以前我尚能以道行与他抗衡,可他若是渡过天劫,道行必然大增,如此一来,他必将更加嚣张跋扈,而我与他之间所定下的互不侵扰的约定也将作废,那时狐子狐孙们将永无宁日了!五郎,你的道行远胜于我,在此事上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白狐道:“大哥,那是你的狐子狐孙,又不是我的,他们怎样与我何干?” 狐王面露薄怒:“五郎,群狐谷的基业乃阿耶一手开创,是我们的家,你怎能说与你何干!” “家?以前是吧,但从阿耶仙逝后,便不是了!我被囚禁于此七十多年,从未见有哪个狐子狐孙前来探望于我,连你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这也能称得上是家吗?” 狐王怔了怔,过了半晌,忽然转怒为笑:“五郎,是大哥的不是,大哥对不住你,大哥一定悔改!对了,我想你在此一定万分孤独,不如往后我派一名姿容上乘的狐姬来伺候你如何?” 白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大哥,你这是要与我做买卖吗?” “我们是兄弟,话怎么说的如此难听?我就问你,这个条件你还满意否?” “呵呵,大哥,你群狐谷的那些狐姬为了修行,可以诱遍天下男子,专行采阳补阴之事,此等肮脏货色你觉得我能看得上眼吗?” 狐王眼中闪过诧异,他看着白狐笑道:“五郎,你真是让大哥有些看不懂了!贞洁于我们狐类而言有何意义,修行才是王道,况且经历的男人越多,那些狐姬便越发的妩媚,也更加知晓男人的心意,这不正是你以前最喜欢的吗?怎么,当初在人间呆久了,你也跟着凡人一样道貌岸然起来了?” “是又怎样,反正我就是看不上你的那些狐姬!不过你想让我帮你也不是不行,只要你答应我另外一个条件!” “哦,什么条件?” 白狐看着狐王,一字一句道:“帮我解除帝君的封印!” 狐王脸色大变,立刻苦着脸道:“五郎,此事你已提过不止一次,可我也告诉过你,我真的不敢为之,你不要存心为难大哥好吧?” “你既不肯帮我,那我就当你没有来过吧!” 狐王怒道:“五郎,你怎能如此,你到底还念不念手足之情?” 白狐冷笑连连:“大哥,你很念手足之情吗?我跟帝君之间因何结怨你其实一直心知肚明,可你直到如今还在装糊涂!装糊涂倒还罢了,当年我本可以去求老君帮我主持公道,而我的行踪只有你知晓,若不是你透露给了帝君,帝君又怎能将我半路拦截而镇压在此?我落到如今这副处境,你难道就问心无愧吗?” 狐王的脸色逐渐涨红,良久,他气急败坏道:“你不要胡乱冤枉好人!好,你既然怀疑我,那就当我从未来过,山君我自己对付,往后大家各安天命吧!”说罢,他一拂袖子,化作一道青光离去。 “呵呵呵呵——”狐王走后,白狐口中仍发出一连串的冷笑,过了许久,它将头伏在了石头上,眼中无视那愈演愈烈的电闪雷鸣,却有着藏不住的空洞与落寞。 “红姑啊红姑,你都走了一个多月了,为何还不回来,难道真的这样离我而去了吗?” 贞观二十年十月,幽州城。 “黑人老哥,你帮我把背上的符揭掉好不好,我会感激你的!” “对了,你老家哪的呀,是埃塞俄比亚还是刚果?” “我求求你说说话行不行啊,你不是会说唐语的吗?” “喂,你家主人去哪了?” 一家不起眼的客栈的狭小客房内,周鸿现一脸苦闷地用食指敲着桌子,在她面前不远,那名昆仑奴阿吉正如磐石一般屹立在门边,而无论她说什么,阿吉都像个哑巴似的不发一言。 周鸿现忍不住将十指插进了满头秀发,满脸苦大仇深地道:“我真求求你们把我快些带到长安,哪怕是被做成狐肉罐头,也要比被你们逼疯强!” 其实,也不怪周鸿现这样苦大仇深,因为她忍耐程度着实到达了临界点。 这一个多月以来,这位昆仑奴阿吉与他的主人丘淼将她从延河镇一路绑架到了幽州城,丘淼因忌惮她狐妖的身份,害怕自己在路上遭到魅惑,故全程不与她说话,而且他还禁止阿吉如此。 更过分的是,丘淼完全将她当成了货品,每天赶路时,他都会让阿吉将她装进那个麻袋,只有在歇脚时才会放她出来,周鸿现大多数时候面对的是麻袋中的暗无天日,导致已有些昼夜不分,而她也仿佛迷失在了鲁滨逊漂流记中的孤岛一般,积聚了满心的郁闷与压抑。 客房外有人敲门,接着传来丘淼的声音:“阿吉,带上她,我们继续赶路!” 阿吉终于开口:“是,主人!” “你们两个垃圾,迟早会遭——”骂人的话还未说完,周鸿现就被布条塞住了嘴,然后整个人又被硬生生地按进了麻袋里。 丘淼与阿吉二人带着周鸿现出了幽州城,又一路继续南行,几日后便路过了沧州,然后到了十月中旬,他们不小心迷了路,竟来到了一片崇山峻岭前。 一看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丘淼便有些发愁:“哎,早知如此就不该择此近道!按理说再往南应该是胡苏县,可这荒山野岭的方向难辨,该如何是好?” 他愁眉不展了许久,突然看见远方路过一位樵夫打扮的中年汉子,他顿时喜上眉梢,叫住那樵夫道:“这位老乡,敢问去胡苏县的路怎么走?” 那樵夫能在此遇到丘淼,也显得很诧异,接着他看了一眼阿吉,眼中更是闪着惊奇。 “先生是要前往胡苏县?” “正是,不知老乡可否为我指路,我必有报答!” 樵夫眼中微露喜色,笑呵呵地道:“好说好说,我家就住在胡苏县外,正好为先生带路!” 丘淼一听大喜,于是便带着阿吉跟随其后。 “听先生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吧,怎么跑到这荒山野岭中来了?” “在下乃洛阳人,本来是去幽州拜访好友,哎,回程时不小心迷了路,故才误入此地!” “哦,原来如此!呵呵,先生注意脚下!” 在山中又走了许久,那樵夫突然道:“先生的这位随从长相好生奇特,莫非是那传说中的昆仑奴?” 丘淼听到这话,心中顿生警觉,心说你一个山野樵夫如何能识得昆仑奴,可就在他考虑如何回答时,那樵夫又开了口:“我听说一个昆仑奴在长安、洛阳一带能卖十两黄金,而像先生身边这种肤色纯黑的更是价值百金,不知是真是假?” 丘淼的额头顿时冒出冷汗,他打着马虎眼道:“老乡说笑了,这些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你想想看,以昆仑奴此等丑陋模样,哪里谈得上值钱啊?” 那樵夫突然回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丘淼道:“先生到此居然还敢不说实话,看来是没有做肥羊的觉悟啊!” 丘淼心中大跳,厉色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假扮樵夫?” 那樵夫哈哈大笑,突然伸出手指鸣了一声口哨,山林中四面八方顿时响起阵阵高呼呐喊声,丘淼此时此刻怎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双臂不禁颓然落下,面如死灰道:“我这究竟是犯了什么冲,为何来也遭贼,去也遭贼?” 没一会儿工夫,丘淼与阿吉二人便被一群山贼给团团围住,这些人手持大刀,个个张牙舞爪,在山林中密密麻麻的,人数多的数不过来。 丘淼眼见形势不妙,自己又无处可逃,便干脆双手一摊,俯首认怂道:“诸位好汉,请莫害我性命,你们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双手奉上!” 那群山贼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不多时,一位人高马大的刀疤脸汉子从他们中间走出,面容极其嚣张道:“呵,今日倒算见着一个聪明人,跟前几日那群要钱不要命的蠢货果然不是一路货色!” 那个引路的“樵夫”走到刀疤脸面前,笑道:“大哥,说来也是赶巧,我本来是奉你之命下山去打探有无过路的肥羊,可没料到在半路上便遇到此人。呵呵,你瞧他身边那又黑又壮的家伙,那可是昆仑奴,在长安、洛阳一带起码能值百金,非一般富人能够使唤的起,此人绝对是个大大的肥羊!” “嗯,不错,你的见识老子一向信得过!”刀疤脸笑着对那“樵夫”道,转过头来便对丘淼大喝:“兀那匹夫,既然识趣,为何还不赶紧将值钱的玩艺统统交出来?莫非还要等老子亲自动手不成?” 丘淼面露苦色道:“回这位大王的话,我确实是个买卖人,可真的不巧,我在之前因遇到过一次大王的同行,故如今身上除了几两碎银,已再无他物。哦,对了,如今唯一值钱的便是这名昆仑奴,此人十分的温顺听话,大王若想要请尽管带走!” 刀疤脸牛眼一瞪:“你那昆仑奴就是再值钱,我还能把他卖到长安、洛阳去不成?我要的是真金白银,你若拿不出,那就不好意思,只能借你项上人头耍耍了!”说罢他又看了一眼阿吉,顿时怒道:“你个匹夫,还敢骗我,我就问你,你这昆仑奴背的麻袋里是什么?你该不会跟我说那里边装的是个人吧?” 丘淼额头上冷汗连连:“呃,这——这里面确实是个人,呃,不对,她不是个人——” “你他娘的连话都说不明白,真他娘的蠢材!弟兄们,休要管他,上去把那麻袋给我打开!” “是,大哥!”两名山贼抱拳答道,说罢他们便提刀上前围住阿吉。 阿吉身为昆仑奴,从小便被调教成只服从主人意志的奴隶,故他将目光看向了丘淼。 丘淼摇头叹气道:“保命要紧,给他们吧!” “是,主人。”阿吉服从性地将麻袋交给了其中一名山贼,那山贼一将麻袋入手,便惊讶道:“咦,怎么这么轻,不像是金银珠宝啊!欸,摸着还挺软和,这到底是个什么玩艺?” 另一名山贼闻言,也好奇地伸手捏了捏麻袋,道:“嗯,是挺软,还有点弹手!”此时,麻袋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哼,惊得他脸色一变,他稍一思量,立刻大喊道:“大哥,这里面是个女人!” “嗯?还真是个人?”刀疤脸眼睛一愣,忙道:“速速打开!” “是!”两名山贼迅速地解开了封绳,那麻袋瞬间滑落到了地上,一头凌乱却如瀑的长发首先映入了众山贼的眼帘,紧接着是白皙的额头和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其下是勾玉般的琼鼻以及樱桃小嘴,那樱桃小嘴中因塞着一块布条,使得那小脸涨得鼓鼓的,宛如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再往下则是纤细的脖颈和那怎么也掩藏不住的窈窕身段。 看到这一幕,山贼们一个个地都睁大了眼睛,其中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好像是个美人啊!” 刀疤脸本也一脸震惊之色,听到这话他突然回过神来,笑骂道:“你他娘的狗眼瞎了?什么叫好像,分明就是!”接着他又哈哈大笑:“老子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标致的美人呢!”最后他又瞪向丘淼道:“想不到你这匹夫跟老子还是同行,做的竟是采花大盗的买卖!” 丘淼连忙道:“这位大王,你听我说——”然而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又把话给憋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 “呃,没什么,大王,如今她是你的,你请自便!” “哼!算你这老匹夫识相,否则就凭你这两手空空而来,老子今日非得剁了你的头喂狗!”刀疤脸微微冷笑,接着他高声道:“弟兄们!” “在!”山林中的山贼群起响应。 “将这主奴二人带回寨子里好生看押,这匹夫留着扫地劈柴,那个昆仑奴寻个机会再将他转手卖掉!” “是,大哥!”四周又是异口同声。 突然有人笑道:“大哥,那这美人该如何处置?长得像她这么美的,弟兄们这辈子都没玩过,不知你玩过之后可否让弟兄们也跟着尝尝鲜啊?” 周鸿现刚从麻袋中被解放出来,此时她双手仍被缚住,嘴里还塞着布条,整个人也有些恍恍惚惚,可一听到这话,她立马反应过来,连忙将头给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刀疤脸表情冷冷,突然他一步跨到周鸿现面前,然后一手抱起她的双腿,将她给扛在了肩上,而后才仰天大笑道:“她你们谁也不许碰,老子正好缺个压寨夫人,今晚老子便要成亲!” 话说贞观年间,在沧州以南有个胡苏县,这胡苏县建于东魏天平元年,虽名气不大,但山清水秀,倒也是个不错的好地方——当然,若是旁边没有一群为非作歹的山贼的话! 此时,胡苏县的县衙内,县令崔慎满面愁容地看着堂下摆放着的二十具无头尸,而堂外正聚集着一大批人头攒动的百姓,对此议论纷纷。 “这些人死的可真惨啊,连具完尸都没有,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厉鬼。” “这些人的衣裳我认得,他们是要北上幽州的镖师,几日前还路过我们县,我还以为他们人多势众且武艺高强,应该不会有事,怎料竟是此等下场!” “哎,不过才区区二十个镖师,那群山贼可是有上百号人呢,不出事才怪了!” “那群山贼不仅杀人越货,还经常打家劫舍,我表哥上个月就被灭家了,他十三岁的女儿还被掳走了!” “这群山贼真是歹毒,我们应当恳请崔县令为我们剿贼!” “是啊,应请崔县令为我们剿贼,否则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每日都得当惊受怕!” 百姓们群情汹汹,而崔慎的面色则越发凝重,他看着那二十具无头尸,仿佛看到了自己无望的前程。 崔慎,本出身于博陵崔氏,其家族自春秋战国以来便一直活跃于各个朝代,到了有唐一代更是成为“五姓七望”之一,具有无上荣光,可家族再怎么强大,也阻止不了他个人如今所面对的困境。 当今天子李世民因一心想成就贞观盛世,自即位起便将治世作为考核官员的最大标准,所谓治世,指的是不仅任内要出政绩,还要保证不出岔子,这是贞观朝任何一个为官之人都无法逾越的规则。 崔慎任胡苏县令多年,虽然谈不上一心无私,但还算是兢兢业业,为民造福之事没少干,胡苏县也比之前更加繁荣,这些都算是不俗的政绩。可偏偏不尽如人意的是,这胡苏县北面有座大山名叫驼峰岭,其中盘踞着一群山贼,他们屡屡下山杀人越货并奸淫掳掠,给他的政绩造成了不小的污点。 而且,最近博陵崔氏中的在朝大佬有传书信给崔慎,告诉他有其他世家为了排挤博陵崔氏,已在全国各地搜集各种对博陵崔氏不利的情报,而他就在被侦察的范围之内,故信中严词敦促他一定要治理好胡苏县,不可给博陵崔氏构成一丝一毫的抹黑,否则博陵崔氏优秀子弟众多,往后他再想从家族中获得政治资源那可就纯属痴心妄想了。 想到这些,崔慎的牙齿不禁咬紧起来,他一拍惊堂木,怒气冲冲道:“这群山贼恶贯满盈,已使人神共愤,本官决定今日便要率领青壮去剿灭他们!” 此言一出,大堂外的百姓都纷纷喝起彩来,种种赞扬之词也接踵而至。 可是,崔慎身旁的幕僚却面带忧虑,低声道:“东翁,你当众做出这般决定是否有些欠妥?那驼峰岭地势险恶,易守难攻,你手中又无兵权,只仰赖青壮只怕未必成功,我觉得应当从长计议才是!” 崔慎转身背对百姓,脸上方露出一丝无奈道:“子平,非是我想冒失,而是形势不由人!今日死的不是一人、两人,而是二十人,我若再不做出强硬表态,估计不久就会有人说我尸位素餐!如此一来,我在胡苏县多年的政绩势必付之东流,而且我往后在家族中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那幕僚惊讶道:“竟能有如此严重之后果?” “子平,你虽有才智,但不懂官场!官场之事,可大可小啊!” “那东翁此举莫非是缓兵之计?” 崔慎冷冷摇头:“不!话既已出口,就不得不为,否则会遭人话柄!况且那些山贼若是不除,迟早会让我栽一个大跟头!” 第十五章 内讧 驼峰岭,顾名思义,是指有两处山峰相连,其状类似驼峰。而驼峰岭的两处山峰,其一因遍地松柏而四季常青,故名青峰;其二因常年云雾缭绕,故名白峰。 白峰因为地势诡异,无人可攀。可青峰之中,半山腰处却有一山寨,其位置极为隐蔽,若无熟知者引路,也是难以寻踪,而这就是山贼们的大本营。 此时此刻,山寨内处处张灯结彩,贴满了红“喜”字,而山贼们就像过大年似的,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也不是没有不和谐的声音,之前那个想与刀疤脸分享女人的山贼就很郁闷,在几碗酒下肚后,他壮着胆子大声嚷嚷道:“我反对这门亲事!” 可是没多久,他的声音便被更多人的声音给淹没了:“大哥与那娘子男才女貌,你个喽啰反对无效!” 与此同时,一间屋子内,刀疤脸正把周鸿现扔到了床上,然后他便直接脱起了自己的衣服。 “你要干什么?”周鸿现坐着往后退了一步。 “呵呵,小美人,你是老子的压寨夫人,老子先睡一睡你有何不可?”刀疤脸肆意地笑着,说话间,他已将自己的上衣脱了个干净,在其高高鼓起的胸肌上,一大片浓密的胸毛看得周鸿现心惊肉跳。 周鸿现起身欲逃跑,可刀疤脸只一步便逮住了她,并从身后将她给牢牢抱住。“你逃得了吗,小美人?乖乖地从了老子吧,老子保准让你知晓什么叫做快活!” 嗅到身后传来的浓浓的雄性气息,周鸿现心慌不已,而刀疤脸看着她那雪白纤细的脖颈,不禁咽了咽口水,便直接亲了上去,那粗糙的胡须简直扎得她想死的心都有。 “大哥!”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刀疤脸正在兴头上,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弄得那叫一个不悦,他张口喝道:“大呼小叫做什么?” “大哥,我非存心要打搅你的雅兴,只是蒋老六和余大嘴那两帮人因为争夺酒席座位打了起来,你若不去镇场面,那两帮人估计就要怼刀子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若是弄出死伤来可就不吉利了!” 刀疤脸破口大骂道:“两个泼才,什么破事都得争个高低,真他娘的给老子添堵!”骂完,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道:“知道了,我马上便来!”说罢,刀疤脸又将周鸿现强行转了过来,盯着她的脸嘿嘿笑道:“小美人,等老子回来再好好疼你!” 周鸿现伸手死抵住刀疤脸欲亲过来的嘴,骂道:“疼你麻痹,给我滚!” 刀疤脸尝试无果,只好暂且推门离去,临走前却恶狠狠地道:“臭娘们,回来再给你好瞧!” 等刀疤脸走了,周鸿现打开门缝偷偷往外看了眼,却发现四周皆有人把守,她只好无奈地回到了屋子里,有些自嘲道:“老天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让我前脚刚逃离狼窝,后脚又落入虎穴,真是他妈的可笑!” 门突然又开了,周鸿现以为刀疤脸去而复返,又吓得赶紧站了起来。然而,这次进来的不是刀疤脸,而是一个十五六岁长相清秀的小姑娘。 小姑娘不带任何感情地道:“寨主让我来服侍新娘子沐浴更衣。” 周鸿现听到这话,以为小姑娘是山贼的亲属,便没好气道:“沐什么浴?更什么衣?别来烦我!” 小姑娘吓了一跳,眼中立刻含起了泪花,怯怯地道:“我只是奉命行事,请新娘子莫要为难我好吗?” 周鸿现感觉这小姑娘仿佛受到了极大委屈似的,心中觉得很是奇怪,便上前把门关上,问她道:“你难道不是山贼的亲戚?” 小姑娘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恨意道:“谁跟那些山贼是亲戚!” 周鸿现微微惊讶,忙道:“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给山贼做事?” 小姑娘又摇了摇头,似乎不太肯讲,可是周鸿现却感觉抓到了脱身的机会,便不肯放过道:“你也是被山贼抓来的吧?你放心,我跟你是同样的遭遇,你跟我说我是不会出卖你的!” 小姑娘本还想坚持不说,可经不住周鸿现像哄孩子似的不停地软磨硬泡,最后她鼻子一酸,声泪俱下地就将自己的一切告诉了周鸿现。 原来,小姑娘名叫邓秀儿,本是山下胡苏县周边的村民,上个月山贼们杀到了她家所在的村子,不仅抢了她家的财物,烧了她家的房子,还杀死她的父母和哥哥,最后还将她劫持到山上进行百般凌辱。 与邓秀儿相同遭遇的并不止一人,有的姑娘性情刚烈,被凌辱后就直接自了尽,而有的则像邓秀儿一样,比较胆小,只好忍气吞声活了下来,可也因此成了山贼们的玩物和奴仆。 叙述完一切,邓秀儿哭的像个泪人道:“我当初真的不该活下来的!上个月有个十三岁的小娘子也被劫上了山,可她事后立刻自尽保住了尊严,我年纪比她还大,我为什么就不敢呢?”她的目光直视着周鸿现,像是在质问周鸿现一般,可周鸿现却知道,她其实是在质问她自己。 周鸿现上辈子是从那种在新闻中看到校长诱煎女学生都要痛心疾首的人,此时她听完邓秀儿的遭遇,再看着邓秀儿那张还略显稚嫩的脸,不禁心想,邓秀儿若是放在她的前世,充其量就是个高中女学生,还处在卖萌无罪的年纪,然而在这个时代,她竟然已经遭受了如此惨痛的命运,这实在是令人感觉到万分的难受。 周鸿现默默地将邓秀儿抱在了怀中,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安慰她道:“邓秀儿,你别自责,这不怪你,连我都怕死,你女孩子怕死更没什么不对!所有的恶都是那群山贼犯下的,你小小年纪,生命还长,一定要想开点!” 邓秀儿含着泪道:“那群山贼做了恶,却得不到惩罚,你说这些有用吗?” “他们确实应该得到惩罚!对了,邓秀儿,你能信得过我吗?” “你?”邓秀儿擦干眼泪,愣愣地看着周鸿现,可她突然意识到,周鸿现对她而言,其实还是个陌生人。刚才不知怎么地,她居然将周鸿现当作了发泄情绪的对象,这或许是因为周鸿现在她看来是个同病相怜的女人吧。 周鸿现温柔地一笑:“我可以救你出去,甚至可以帮你报仇,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可好?”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邓秀儿有些将信将疑,又道:“你可别骗我帮你逃跑,我不敢,也没那个能力!寨子里处处都有山贼,只要走出去没十步就必然会被发现的!” 周鸿现干脆转身将背朝向邓秀儿,然后脱下了之前邱淼为了掩盖符纸而给她置办的外袍,露出了里面原本的红裙,道:“其实不用你做太复杂的事,你瞧见我背上的那道符了吗,帮我揭掉它可好?” “这道符是干什么的?”邓秀儿伸手欲去揭,可又有些犹豫,对于这种很奇怪的要求,是人都会存在一种戒备心理。 “看来你还是不太信得过我啊!”周鸿现忍不住微微苦笑,“行吧,免得待会吓到你,也为了取信于人,我先道明自己的身份吧!其实我不是人!” “你为何要骂自己?”邓秀儿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我不是骂自己,而是我真的不是人,其实我是一只狐妖!” “狐妖?”邓秀儿的脑子更转不过来了,她不禁指着周鸿现的脸道:“你长得倒是挺狐媚的,可是你说自己是狐妖,我不信!狐妖怎么会被山贼给捉住?” 这一句话弄得周鸿现哑口无言,周鸿现只好祭出了自己的杀手锏——撩裙子。 看着邓秀儿目瞪口呆的模样,周鸿现幽幽地道:“这回你信了吧?” “娘呐,真的是狐狸精,好大一条尾巴!”邓秀儿有些摇摇欲坠。 周鸿现连忙扶住了她,道:“邓秀儿,你别害怕,我是好狐狸精——啊呸,我是好狐妖!我是不会害人的!” 邓秀儿稳住心神,仍有些畏惧地看着周鸿现道:“狐妖娘子,你究竟要我帮你做什么?”这姑娘真的吓傻了,问题又重复问了一遍。 周鸿现耐心地道:“帮我揭去背上的那张符就好!” “好,好!”邓秀儿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了那道符,只听“呲啦”一声,一阵火花四溅,邓秀儿吓了一大跳,接着她小心翼翼地将半道符拿到周鸿现眼前,略显尴尬道:“不好意思,我好像把它给撕破了!” 此时此刻,周鸿现感觉到了自己的力气与法力正在渐渐的恢复。 “终于可以重获自由了!”周鸿现简直想大哭然后再大笑一场,这道符实在是让她受够了屈辱!可是周鸿现并没有选择这么做,她还是顾忌到了邓秀儿这个可怜姑娘的心情,她从邓秀儿手中接过那已经失效的半道符,只淡淡笑道:“撕破了其实还不够,只有这样才是正确的处理方式!” 那半道符轻轻飘落到了地上,周鸿现轻轻用脚将它碾成一团烂泥。 梳妆台前,邓秀儿轻轻放下眉笔,用手扶着周鸿现的肩膀道:“娘子,妆画好了!” “哦。”周鸿现缓缓睁开眼睛,只匆匆地往铜镜里瞅了一眼,便不禁张大了嘴巴,表情很是惊讶,可接着她的眉毛又微微蹙了起来:“这妆是不是画得太艳了一点?我又不是真的要与那山贼头子成亲,随便画画就行了啊,这样感觉好奇怪!” 邓秀儿抿嘴一笑:“娘子,新娘子的妆容就是如此,即便只是装装样子,也要让人挑不出破绽才是!” “好吧,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反正画都画了!” “娘子,不是我说,你这样子就算不用幻术,那群山贼也要被你迷得不晓事了!” 胡苏县县衙外,崔慎看着眼前五百名整装待发的青壮,颇有些壮志酬酬,此时他的幕僚谢乔正风尘仆仆赶到,他开口问道:“子平,事情都办妥了吗?” 谢乔轻轻稽首:“东翁,山贼安插在县中的那些眼线都已被我拔除,此次绝不会再有人提前给山贼通风报信,我们可以大胆进山!” “那引路人也找好了?” “找好了!就是那些眼线中的一员,我扣押了他的妻儿,迫使他答应带路,并帮我们骗开寨门!” 崔慎一拍手道:“做的好,子平,你之前一直劝我莫要打草惊蛇,今日总算得到回报了!哼,我此次不剿清贼患誓不罢休,出发!” “是!” “等等我!”就在崔、谢二人准备下令出发之际,县衙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喊,接着一名少年像阵风一样冲了出来,二人看见这少年,皆是微微一愣。 只见这少年大约十四五岁年纪,头戴幞头,身穿莲青色圆领袍,不仅长得纤瘦娇小,而且唇红齿白,尤其是那一抹勾唇含着浅笑,眼睛也眯成一道弯弯的月牙,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活泼灵动。然而,他胸前略显起伏的曲线还是出卖了他,原来,这是一位假小子、真女郎! 在唐代,女人男装出行并不罕见,一来是为了方便,二来是一种风潮,越到盛唐越是如此。可是,崔慎在认出少女后,还是板着脸来:“四娘,你今日作这身打扮是要闹哪样?” “阿耶,女儿这一身难道不好看吗?”少女的嘴角挂着微笑,“女儿听闻驼峰岭的那群山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早就恨不得为民除害了,阿耶既然要去剿贼,何不带上女儿一起呢?” 崔慎闻言,怒瞪她道:“胡闹!这是你一个女儿家可以掺合的吗?还不快给我滚回后宅去!” 少女一听不乐意了,小嘴翘得老高:“哼,女儿家就不可以为民除害了吗?我可是从小就学习六艺,骑马射箭样样都会,哪点比不上男儿了?”虽然身着男装,可她生气的模样却是娇俏无比,最后她向幕僚谢乔求助道:“子平大哥,你也帮我说句话啊!” 谢乔笑着摇了摇头:“四娘,剿贼之事凶险万分,到时候恐难照顾到你,还是听你阿耶的话吧!” “哼,我根本就用不着你们照顾!”少女撇过脸去,一副听不进去的模样,可没过一会儿,她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窃喜的笑容,摆手道:“行了,不带我就不带我,我回去了!” “站住!”所谓知女莫若父,崔慎一见少女这副表情,立刻便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他厉色道:“我可警告你,四娘,你若是敢偷偷跟着我们,一旦被我察觉,我要先罚你抄一千遍女训,等你抄完后,我再把你嫁给你表哥卢琛!” “啊,这么狠?”少女惊得张大了嘴巴,整个人的气势顿时颓了一截。“我的好阿耶,我保证乖乖的,你可千万要打消你刚才的念头啊,尤其是第二个!”说罢,她灰溜溜地跑回了后宅。 崔慎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头一笑:“都已经十四岁了,还整日里疯疯癫癫的,哎,都怪我和她阿娘平常宠坏了她,教女无方啊!往后也不知道有那个世家子能看上她这样的?” 谢乔笑道:“东翁多虑了!四娘品貌一流,又聪慧活泼,以后喜欢她的世家子必大有人在,她表哥卢琛不就是其中之一吗?” “哈哈,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好,闲话不多说,我们出发吧!”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火把与灯笼被齐齐点亮,整个青峰寨看上去一片灯火辉煌,而那不停奏响的喜乐更是让山贼们都陷入了欢乐之中。 刀疤脸身披大红喜袍,胸挂红花,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连那眼睛上的刀疤都在跟着笑容不停地蠕动。他端起一碗酒大口饮尽,冲在座的山贼哈哈笑道:“弟兄们,今日是老子大喜的日子,大家一起痛饮此杯!” “恭喜大哥!”众山贼齐齐起身,一顿狂饮。 接着,有人道:“大哥,弟兄们可以随意痛饮,你可不行啊!你得留着点酒量,待会新娘子出来了,你还要与她喝交杯酒呢,晚上你们俩还要那啥,嘿嘿嘿!” 刀疤脸牛眼一瞪,显得很是豪气:“怕啥?老子就是喝它个十斤八斤,晚上也照样能把她拿下!来,今儿高兴,继续喝!” 突然,喜乐声骤停,山贼们皆是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可紧接着,一声高亢的嗓门喊道:“吉时已到!”顿时,喜乐声再次响起,比起之前的节奏还要更显欢快。 “吓老子一跳,老子还以为是有官兵突然围剿呢,原来是新娘子要出来了!” “哎呀,新娘子出来了,那我可得好生瞧瞧!” 不多时,在山贼们齐聚的目光下,一名身穿花钗礼衣、头披帷帽的女子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款款走来,她体态婀娜,即便是宽大的礼衣也遮不住她的前凸后翘,看得众山贼们那叫一个眼热,顿时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他奶奶的,新娘子的身段居然如此撩人,当时我怎么就没在意呢,大哥真是有福之人呐!” “可不是,也不知道大哥的身体吃不吃得消?” 刀疤脸听着山贼们的窃窃私语,不禁微微一笑,大步朝那新娘子迈去。那两名侍女都是山贼们抢来的良家女子,一见到刀疤脸,她们不禁畏惧得低下头去:“寨主!” “你等让开!”刀疤脸粗鲁地对她们挥了挥手。 “可新娘子还未跨火盆呢!” “哼,那还要磨蹭到何时?老子亲自带她跨!”刀疤脸眼睛一瞪,拦腰便抱起了新娘子,然后纵身一跃,便直接跨过了火盆。 山贼们顿时喝起彩来。 刀疤脸很是得意,他见温香软玉在怀,却未有半点挣扎,便笑道:“小美人,你这回倒是很乖嘛,老子原以为你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帷帽下,新娘子微微哽咽:“大王,我已经想通了,只求你往后能好好待我!” 刀疤脸那原本坚硬冷酷的心仿佛被这娇声细语给软化了,他不自觉地放低语气道:“哎哟,我的小美人,老子还能亏待了你不成?放心吧,老子以后会好好疼你的!” 山贼们见到这一幕,都十分的兴奋,纷纷鼓噪道:“大哥,快喝交杯酒啊,也让我们瞧瞧嫂嫂到底长啥模样!” “你们又不是没见过,急什么急?” “当时我真没看清楚!” “你是没看清,我都没看见呢!当时我负责留守寨子,大哥回来时,我又正巧在茅房,屁股没擦就跑出来了,可还是没赶上!” 刀疤脸不禁哈哈大笑:“好,那我便满足弟兄们的愿望!”说罢,他先让新娘子落了地,然后伸手揭去了她头上的帷帽。 台下一片鸦雀无声,山贼们一个个都看直了眼睛,刀疤脸更是春风得意,笑道:“瞧你们这群泼才,这辈子是没见过女人吗?”一边说着,他也一边转头望去,然而只那一眼,他也完全定格住了。 只见灯火照耀下,新娘子身穿花钗礼衣亭亭玉立着,那乌云似的长发高高盘起,其上横插着一支金钗,金钗与那头发的光泽交相辉映,流彩熠熠,那弯弯的黛眉浅浅勾勒着,宛若远山,一双美眸含雾带水,如烟如霞,原本就十分姣好的脸蛋,只因洗净了一路的风尘,竟白皙得好似天上皎洁的月光,最惹人惊艳的还是那张樱桃小口,只因涂上了一抹嫣红,便使她整个人的气质与之前完全发生了颠覆。 若是以花来形容美人,那么白天相见时,她还是一朵清新的芙蓉,而此时此刻,她已变成了一朵美艳不可方物的牡丹。唯独可惜的是,面对此情此景,在场的全是土匪恶霸,没有一个才子诗人,否则定会有人写下那“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的佳句来。 刀疤脸的心情无比澎湃,他激动地将手轻轻摸到了新娘子的脸上,咽着口水道:“小美人,真想不到你洗干净了,竟是这么的美啊!” 新娘子的柳眉轻轻一皱,可瞬间又化开了,她甜甜一笑道:“大王,你脸上的刀疤也不赖啊!” 此时,四周不禁响起了各种嘈杂之音。 “太他娘的勾人了,我受不了了!这样的女人凭什么大哥要一人独享?” “我明日便散伙走人,到别处另立山头,然后再找大哥一决高下!” “我反对这门亲事!” 新娘子轻轻靠在了刀疤脸的怀里,面露一丝怕怕的表情道:“大王,你那些弟兄们好吓人呐!” 刀疤脸紧紧抱住她,满脸不在乎地道:“不必理会他们!这群泼才没有一个是老子的对手,谁若敢真的打你主意,老子一刀一个!” “大王,你好男人!” “小美人,今晚就让你知道我不仅是男人,还是个大大的男人!” 新娘子对于刀疤脸的荤话充耳不闻,反而问道:“大王,你的这些弟兄们都到齐了吗?” 刀疤脸本以为新娘子会露出含羞待放的表情,可没料到她竟然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他微微纳闷,低头看着新娘子道:“我的小美人,你问这个作甚?” “嘿嘿嘿!”新娘子口中突然发出一阵银铃般却诡异的笑声,然后她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直接看向了刀疤脸。 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正在山上缓缓地移动着,长龙的最前头,有人道:“崔县令,绕过前面的这片松林,就到青峰寨了!” “哦?”崔慎微微沉吟,道:“子平,让他们熄灭火把,最后一点路我们摸黑前进,不可让山贼提前发现我们!” “是!”火把的长龙一截一截地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听到落叶被踩得悉窣作响的声音。 过了许久,青峰寨外,黑暗中有人惊疑道:“东翁你看,寨子里如此灯火通明,莫不是山贼们早有防备?” “怎么可能?我们如此小心,除非他们能掐会算!” “东翁,我们还是小心为上!你,上前打探一下,想想自己的妻儿,莫要跟我们使诈!” “不敢,不敢!”一阵脚步声远去,过了一阵子,脚步声又回来,“崔县令,谢先生,我听到寨子里有厮杀和惨叫声,而且寨门无人把守!” “什么,你此言当真?” “我不敢撒谎呐!” “子平,莫不是山贼起内讧了?” “也有可能,盗贼因分赃不均而自相残杀并不稀奇,只是我们还得谨防有诈才是!”话音刚落,青峰寨内已经火光冲天,厮杀和惨叫声越来越大,渐渐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哈哈,子平,这回肯定不是诈了!传令下去,冲破寨门,随我杀贼!” “杀贼!”随着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青峰寨大门终于应声倒塌,可当崔、谢二人率领五百名青壮杀入时,寨子里的情形却让他们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山寨的中央,刀疤脸满眼赤红,他手提大刀正将一名山贼的脑袋砍下,森然冷笑道:“看你们谁还敢打我女人的主意,杀光你们,嘿嘿嘿嘿!”然后,他对着自己怀中抱着的一条板凳道:“小美人,没吓到你吧,来,给我亲一下!” 然而,还没等亲着那条板凳,他便惨叫一声,其前胸已被一把尖刀给穿了个通透。刀疤脸跌跌撞撞地转过身来,难以置信地指着他身后之人道:“余大嘴,是你?” “对不住了,大哥!刚刚我帮你杀了蒋老六那帮人,现在也该轮到你了!嘿嘿,你死了,嫂嫂便归我了!”那人一脚踢翻了刀疤脸,便露出他那张奇阔的嘴巴与一双同样赤红的眼睛。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刀疤脸怀中的板凳扶了起来,笑道:“嫂嫂受惊了,往后你便跟着我余大嘴,我保证不会亏待了嫂——”话音未落,他那斗大的头颅便飞了出去,一双赤红的眼睛在空中瞪得老大,竟是死不瞑目! “嘿嘿嘿嘿——”又是一阵丧心病狂的笑声,一名个头矮瘦的山贼再次从余大嘴的无头尸怀里扶起那条板凳,他脸上的表情也已极度扭曲,嘴里还口水四溢道:“嘿嘿,嫂嫂,想不到吧,最后得到你的是我梁二狗!哈哈哈哈,我早就说过我反对这门亲事的!来,嫂嫂,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直接来洞房吧!”说罢,他直接将自己脱了个精光,抱着那条板凳在地上纠缠了起来。 “这?”崔慎与谢乔相互对视了一眼,二人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惧,而他们身后的五百青壮也都一脸的目瞪口呆。 此时此刻,他们的眼前,除了满地狼藉的酒席,便只有遍地的横尸和血流成河,以及那个唯一存活却正跟一条板凳做着不堪入目之事的山贼。 一阵冷风刮过,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冷战,心中也升起了一股浓浓的寒意。 第十六章 崔妤 冷风瑟瑟,寒意萧萧,浓浓的血腥味随风蔓延。 虽说死的都是些山贼,但尸横遍地的场景看着还是有点瘆人,崔慎便命令青壮将他们的尸首一一收殓。 “崔县令,有几个山贼的脑袋与身体我们不太对得上。” “无需计较,保证尸首齐全即可,这些山贼都是一丘之貉!” “崔县令,那条板凳有点邪门,那叫梁二狗的山贼硬是抱着它不放,我们死都分不开,这该如何是好?” “既然分不开,那便将他与板凳一同绑了带回衙门!” 指挥着这些头头絮絮,崔慎一时间有些难以分身,他对谢乔道:“子平,我在此继续收殓尸首,但我担心这山寨内还有残余的山贼,我给你调拨二百人,你率他们去山寨后院搜查一番。若是遇到山贼,能擒则擒,不能擒则就地格杀!若是遇到被山贼掳来的百姓,就先带回衙门,验明身份后再做安排!” 谢乔拱手领命:“是,东翁!” 要说这青峰寨乃是依山而建,其后院空旷异常,其中屋宇坐落参差凌乱,几重几叠,在这黑夜之中,不禁给人一种孤寂恐怖之感。 “啊——”有名青壮突然惊叫一声,在这空旷之地显得极为突兀。 谢乔忙跑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那人瑟瑟发抖道:“谢先生,我刚才看到一道人影从我眼前闪过去了,真吓死个人呢!” 谢乔狐疑道:“你该不会是眼花了吧?” “不可能,我看得清清楚楚!” “谢先生,不是他眼花,我刚才也看到了,我怀疑这里闹鬼!” 此话一出,在场的青壮们无不大惊失色,他们不禁联想起之前山贼们互相残杀的诡异场面,一种毛骨悚然的气氛在众人之间蔓延。 谢乔心里也有点发毛,可他身为那种头脑清楚的读书人,知道此时不能制造慌乱,故他昂声道:“鬼神之事虚无缥缈,大家不可疑神疑——”然而话音未落,他便看见不远处有道朦胧的黑影正背朝着众人远去。 谢乔不禁瞪大了双眼,忙举高手中的火把仔细查看,这时他才看清前方黑影原来是一位身穿花钗礼衣的女子,而那火光还将她的身影在地上照得老长老长。 谢乔正觉得奇怪,那女子已察觉到自己身后火光大亮,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一刹那,竟是满面芳华,谢乔不禁看得一呆。然而,那女子见谢乔发现了自己,却是一脸惊容,转眼间便没入了阴影中消失不见。 谢乔顿时反应过来,忙大喊道:“那位娘子,请留步,我们不是山贼!” “谢先生,哪来的娘子,你莫不是也见鬼了吧?” 谢乔断然道:“不是鬼,我看到她有影子,她很可能是被山贼掳来的女子!快,我们跟上去,兴许能救到更多人!” 青峰寨后院深处的一间木屋,邓秀儿这些被山贼掳来的女子正藏匿其中,正在她们惴惴不安之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将她们吓得赶紧抱成了一团。 “该不会是山贼发现我们了吧?” “嘘,你小声点!” “邓秀儿,是我,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一个温软的女声,邓秀儿听到这个声音,脸上不禁一喜,忙应道:“娘子,我在!”同时,她点亮了油灯,一开门便看见了周鸿现那张打扮得极艳丽的俏脸。 “娘子,你可算来了!” 周鸿现脸上的表情却略显着急:“邓秀儿,我的时间不多,来这是为了跟你说件事!” 邓秀儿微微一愣:“娘子,什么事,请说!” “邓秀儿,我已经替你报了仇了!不过我看到有很多陌生人进了山寨,我发现他们很可能是胡苏县衙门的人,他们会搜遍整个山寨,待会应该就会来救你们!” 邓秀儿听闻这个消息,脸上不禁露出喜色,然而她也看出了端倪,便问:“娘子,你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吗?” 周鸿现摇了摇头:“不了!你也知道我的底细,衙门的人若是到了,肯定得问这问那,我不好交代的,所以我来此也是为了跟你道别!” 邓秀儿的眼睛突然湿润:“娘子,你的恩情我还没报答呢!” “不必了,邓秀儿,是你让我恢复了自由,你也是我的恩人,我这是以德报德!”周鸿现时不时地回头看向身后,又微微一笑道:“况且那群山贼作恶多端,我这样做也算除暴安良,圆了我从小的一个侠客梦吧!” 邓秀儿不得其解,可远处已然传来亮光,周鸿现着急道:“不好意思,邓秀儿,我该走了!”说罢,她缓缓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浓浓夜色中。 青峰寨前院,崔慎看到谢乔率人返回,便问:“子平,你有何收获?” 谢乔道:“东翁,我搜遍了后院,并无发现任何山贼,我想他们应该是死的差不多了!” 崔慎点点头:“虽然此事确实太过诡异,但对我们而言总算不是坏事,其中真相我们回去审问那个仅活的山贼应该能问出点一二!对了,除了山贼,你还有无其他发现?” “这个倒是有!我在一间柴房找到了一位自称是洛阳来的商人,他带着一名仆从,还是名昆仑奴,我问了他们一些有关洛阳的见闻,感觉他们讲话倒还属实,确定不会是山贼假冒。另外,我还找到了二十名女子,她们都是被山贼破家后掳上山来的,处境也都相当的可怜。还有就是,我找到了十箱金银珠宝,应该都是山贼们杀人越货来的赃物!” “嗯,做的不错!我这边已经让人挖坑将那些山贼们的尸首都给埋了,应该没什么要做的了,我们可以返程了!” “对了东翁,你这边可曾见到一名身穿嫁衣的女子?” “这个不曾见!”崔慎微微思索,又道:“欸,要说今日这场面看起来像是要举办一场婚宴,按理说山贼之中肯定是有人要娶妻,那确实应该有一位新娘子才对!对了,你应该问问那二十名女子,新娘子肯定是她们其中一人!” “我已经问过她们,她们其中有位女子倒是承认自己就是那位新娘子,可我在那之前匆匆见过那新娘子一面,却怎么也不能将她二人的相貌对上号,这让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崔慎笑道:“你那匆匆一眼,或许看走眼了也说不定呢!算了,别纠结了,我们下山吧!” 谢乔轻轻颔首,心中却也有些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偏差:“难道是因为天太黑,我看走眼了不成?” 胡苏县内的一家当铺,由于已近打烊,掌柜的便懒洋洋地坐在那里打盹。 “掌柜的,我要当东西!”掌柜的被一个温软的女声吵醒,他轻轻睁开眼睛,便看见一个妙龄女子正站在小窗外。 “哦,娘子要当何物?” “我要当衣服!”说罢,那女子便将一个包裹通过小窗塞了进来。 掌柜的打开包裹一看,只见是一件崭新的花钗礼衣,他不禁疑惑道:“娘子,这是件嫁衣啊,你要当这个?” “怎么了,难道不收吗?” “那倒不是!” “那掌柜的给开个价吧!” 掌柜的轻轻摸着那件嫁衣,细细打量一番后道:“丝绸嫁衣一件,质地尚可,做工尚可。这位娘子,活当五两,死当八两,你当不当?” “当,死当!” “好嘞!这是你的银子,娘子请拿好!” 在掌柜的用一种奸商特有的微笑注视下,周鸿现走出了当铺,她知道自己被宰了一顿,可她并不沮丧,也懒得计较,反正八两银子足够她在人世间的一阵子开销,再多对她已没有太大意义。只是她没料到的是,她刚刚走到大街上没几步,就被阴暗里的几个泼皮给盯上了。 “这位娘子,这是要往哪去啊?”当周鸿现走到一个路口时,突然就被几人拦住了去路。 周鸿现退后了一步:“你们要干什么?” “娘子,我们刚刚看你从当铺里出来,想必身上是带了银两吧,哥几个想跟你借几个子花花!” “你们是要抢劫?” “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嘛!”几个泼皮嬉皮笑脸地靠近了周鸿现,突然他们眼睛一亮道:“哟,远看不知道,近看才发现娘子原来还是个大美人!啧啧啧,这脸儿、这身段,可比沾花楼的那群窑姐儿诱人多了!嘿嘿嘿嘿,哥几个今晚可有乐子了!” “你们嘴巴放干净点!” 一个泼皮轻佻地想用手去摸周鸿现的脸,却被她一个转身给躲开了,她声音渐冷道:“你们可别惹我,否则要后悔的!” “哈哈,娘子,让你跑了哥几个才后悔呢!” 周鸿现的眼中微微闪动红光,突然,大街上传来一声娇喝:“住手!” 这下子不仅是几个泼皮,连周鸿现也是微微一愣,只见不远处一个少年如风驰电掣般奔来,一拳便袭在一个泼皮的眼睛上,那泼皮大叫一声,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 “哪来的不长眼的臭小子,竟敢伤我兄弟?”泼皮老大恼羞成怒,想要挥拳朝那少年还击,可另一个泼皮却及时拉住了他,并对他耳语了一番。 于是,一眨眼的工夫,几个泼皮便跑的无影无踪。 少年大感惊讶,大喊道:“你们跑什么,我还没怎么发威呢!” “哼,一群窝囊废,光被我的气势就给吓跑了,真没劲!”少年无奈地撅了撅嘴,又看向周鸿现道:“这位姐姐,你没事吧?” 周鸿现淡淡一笑:“我没事,多谢小娘子搭救!” 那少年目光一怔:“你认出我是个女的?” 周鸿现忍不住扫了眼她的胸,点头一笑道:“嗯,认出一点!” 那少年有所察觉,她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不禁开心地笑了:“下次我要想办法把它藏起来!” 周鸿现:“。。。” “对了,姐姐你家住何处?你长的这么漂亮,为了让你不再遇到歹人,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周鸿现微微愣住,心想这少年还真是热情,她道:“不必了,我家离得很远的!” 那少年笑了:“再远能有多远,还能不在胡苏县城内不成?” “呃,确实不在城内。” 那少年惊了:“现在城门都关了啊,你还怎么回得去?” 周鸿现轻轻转动脑袋,道:“其实我是来此投奔亲戚的,只不过亲戚早就不在了,所以我一时也无处可去,我正准备找家客栈投宿呢!” “不行,姐姐,你这么一个弱女子,长的又漂亮,投宿客栈多不方便,万一有个闪失可怎生是好?今日既然让你遇到我,那我便要好人做到底,这样吧,你随我回家,我家有的是地方给你住!” 周鸿现怎敢答应,她连忙道:“不必了,不必了!你我萍水相逢,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那少年的性格却有些大包大揽,她一把拽着周鸿现的手不放道:“这算哪门子麻烦?我崔妤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姐姐,你今晚必须跟我走!” “周姐姐,这里就是我家了!” 周鸿现抬头望着那大匾上的“崔府”二字,不禁道:“四娘,原来你家是个大户人家啊!” “什么大户小户,不过是个宅子罢了!”崔妤微微一笑,便上前敲响铜环,没一会儿朱门大开,一名家仆走了出来,看到崔妤后,恭恭敬敬道:“四娘子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还带了一位客人,你去吩咐下府中丫鬟,让她们收拾出一间客房来!” “好的,四娘子!” 进了宅子,周鸿现四处打量了一眼,她发现这宅子虽然并不宽广奢华,但其中假山楼阁错落有致,树木花草也被裁剪一新,处处可看出这宅子的主人颇具雅趣。 刚到内宅,她们又撞见一位中年妇人,这妇人大约四十来岁,相貌有些雍容,正是崔妤的母亲卢氏。 卢氏见到崔妤,迎面便数落道:“死妮子,大晚上的,你又跑哪野去了?” 崔妤一见她,立刻变得毕恭毕敬:“阿娘,我只是出去逛一逛,哪里是野吗?” 卢氏啐道:“就你这平常惹是生非的,说你野都是轻的!” “阿娘——”崔妤拽住卢氏的胳膊,撒起娇来:“女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女儿平常不是惹是生非,就是看不惯一些宵小在我们胡苏县胡作非为罢了,你就是爱听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嚼我舌根!女儿这样做不过是想为阿耶分忧嘛!” “你又在糊弄谁呢?” 崔妤一把拉过周鸿现,道:“阿娘,你就是不愿信你女儿!你若不信,可以问问我旁边的这位周姐姐!” 卢氏这才注意到周鸿现,不禁一愣:“这位娘子是?” 周鸿现略显尴尬:“回夫人的话,我叫周鸿现!” 崔妤立马接过话道:“阿娘,这位周姐姐是来我们胡苏县寻亲的,却因亲戚不在了而举目无亲,可就在离我们县衙不远的大街上,就有泼皮敢调戏她,更可恶的是,他们还打算将她卖到青楼,今日也幸亏是遇到女儿,否则周姐姐下辈子可就遭殃了!” 听完崔妤的话,周鸿现不禁冷汗连连,心说那些泼皮何曾说过要将我卖入青楼,你这也太会脑补了吧!卢氏倒是有所触动,她看向周鸿现道:“周娘子,我女儿说话属实吗?” 周鸿现被崔妤那么一描述,脸都有点臊得慌,低头答道:“基——基本属实。” 卢氏忍不住上前握住周鸿现的手,对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眼中含起笑意道:“瞧这娘子多斯文啊,确实不能给歹人给糟蹋了,妤儿你这次做的对!” 崔妤眯起眼笑道:“阿娘,你看来也很喜欢周姐姐呢!” 卢氏瞪了她一眼:“比你斯文的阿娘都喜欢,何况人家长的还比你漂亮!” 崔妤不禁翘起了嘴巴,一转眼又笑嘻嘻道:“阿娘,既然你也喜欢周姐姐,那我想让她在我们家住上一晚,你应该没意见吧?” 卢氏笑道:“我能有什么意见?这种事我最没意见,比你在外给我惹是生非强太多了!” “阿娘,你又来了!” “呵呵,周娘子,你尽管在这住下,有何需要可以跟府中丫鬟说!” “多谢夫人。”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进窗棂,周鸿现便自然醒来,而她刚刚穿好衣裳,崔妤那爽朗的笑声便从门外传了进来:“周姐姐,你起来了没?” 周鸿现打开房门,只见崔妤今日并未身穿男装,而是一身湖蓝色衫裙,梳着长长的发髻,满脸的娇俏可爱,弄得周鸿现的目光一时有些移不开。 “周姐姐,你这样看着我作甚?弄得我好难为情啊!”崔妤腼腆一笑,跟昨夜的假小子形象完全是天壤之别。 周鸿现不舍地收回目光,心中大骂一声自己是怪蜀黍,然后微笑道:“四娘,你起的好早啊!” 这时,崔妤的身后突然又闪出一个胖乎乎的小脑袋,竟是一个看上去才八九岁的男童,长的也是眉清目秀,他看了眼周鸿现,一双虎虎的大眼睛便显得亮晶晶,奶声奶气道:“四姐,这位周姐姐好漂亮,比你漂亮多了!” 崔妤柳眉一竖,伸手就扒起了男童的嘴:“你说什么呢,小五,再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 “四—姐—里—比—她—漂—酿!” 崔妤又笑眯眯地摸了摸男童的脑袋:“小五很乖,四姐就喜欢你这么诚实的孩子!” 周鸿现:“。。。” 崔妤见周鸿现无语,嘻嘻笑道:“周姐姐莫见怪,忘记给你介绍了,这是我五弟崔晔,也是我崔家最小的孩子,我平常可疼他了呢!”最后,她捏了捏男童的脸:“小五,是不是啊?” 那男童一本正经地道:“嗯,很疼!” 周鸿现见那男童一副敢怒不敢言,又一语双关的模样,终于忍俊不禁。 崔妤道:“周姐姐,今日我跟小五想去乡下玩,你跟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啊?可我今日要离开胡苏县的呀!” 崔妤的眼神有点幽怨:“姐姐,你不是跟我说你是因为没有依靠才来胡苏县寻亲的吗,你如今连亲人也找不着了,离开胡苏县又能去哪呢?且不如在我家住上一阵子,我让我娘帮你寻个良人,你就留在我们胡苏县不是更好吗?” 周鸿现听的有些尴尬:“你这个想得也太长远了!” 崔妤不禁撒起娇来:“姐姐,你就陪陪我们好不好?不然就我跟小五两个人也太没意思了!” 崔晔也道:“是啊,周姐姐,陪我们一起去吧!我们今晚还要在乡下住一晚,那里很孤寂,四姐胆子很小,需要有人陪!” “臭小五,你说谁胆子小呢?” “难道不是四姐你?” “你再说一遍!” “哦,是我,我需要有人陪!” “嗯,这才叫说实话!” 周鸿现见这姐弟俩又拌起嘴来,苦笑道:“好吧,我答应你们了,就陪你们去玩一趟!” 胡苏县县衙,崔慎看见刚刚踏进门槛的谢乔,开口便问:“子平,那些被山贼俘虏的百姓你安排的如何了?” “东翁,那个洛阳来的商客我看了他的路引,查验身份确凿,故我今日一早便将他和他的仆从放归了!另外,那二十名女子都是我胡苏县人,可都已被山贼破家,无处可去,且她们都曾受过山贼的凌辱,不愿自己的身份被公开,反而希望能够出家为尼,故我建议东翁能留用这次缴获的一部分脏银,为她们修建一座庵堂,也好让她们后半生有个着落!” 崔慎点点头道:“嗯,这也是一项善举,我会在写给沧州刺史的信里说明这点,相信不成问题!”接着,他又满面笑容道:“子平,我们清理了驼峰岭的贼患,不仅以后我们胡苏县恢复太平,就连到沧州之间的商道也将畅通无阻,沧州刺史也必然会觉得喜悦,我相信此次功劳不会太小!” 谢乔颔首笑道:“那子平就先在此恭贺东翁了!” 崔慎哈哈大笑:“子平,你的功劳也不可小觑!你虽不擅长文章,却有实干,若我以后有望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我定要为你也谋个一官半职!” 谢乔摇头笑了笑:“东翁,我自从几次科举不第,便早已断了做官的念头!还是幕僚的位子更适合我,何况有东翁这样的伯乐,我已足够荣幸!” “欸,几次科举不中怕什么,男儿总要心存志向才是!” “东翁,此事暂且不提吧!我此来还想问问,那个叫梁二狗的山贼审的如何了?” 听闻这话,崔慎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他道:“梁二狗倒是交代了一切,只不过他说的事情实在有点诡异。” “此话怎讲?” “据他交代,昨夜青峰寨确实有场婚宴,而且是那贼首柳昆要娶妻,山贼们之所以要自相残杀,完全是因为那新娘子。而且据闻那新娘子长的艳绝人寰,梁二狗本来心中只是有点残念,可就因为与那新娘子对视了一眼,他就仿佛忘记了所有,只一心想将她据为己有,他醒来时甚至连自己杀的是谁都不记得了!这听上去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再结合我们昨夜在青峰寨的诡异见闻,我怀疑那个新娘子很可能不是人!” “不是人,那又能是什么?” “要么是鬼,要么是妖!” “不可能是鬼,我昨夜明明看到她有影子,难道是——妖?”谢乔自言自语道,他心中又忍不住再次回忆起昨夜那匆匆一瞥的容颜,心底没来由地觉得一阵空落落。 第十七章 何家庄 胡苏县城外有个地处幽静的村庄,因庄内人人姓何,故名何家庄。庄内的里正即为何氏的族长,因为年岁很大,辈分也很大,故庄人称之为何太翁。要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今日正巧又是何太翁的七十大寿,满庄人皆来为他庆寿,故一时之间,何家庄内便有了往日所没有的几分热闹。 晌午过后,庄口行来一辆马车,马车一直行至何太翁家的宅院前方才停下,待车夫将马在门前的树下拴好,车上便走下来两名女子与一位孩童。这两名女子一个约十四五岁,长的娇俏玲珑,另一个大约十七八岁,长的清丽脱俗,便是那孩童,虽然小脸长得有点圆乎乎,但也不乏清秀可爱,庄内人何曾见过有此等风采的人物,皆纷纷驻足观望起来,更有那年轻一些的后生,一见到那两名女子,目光便再也转移不开。 何太翁的长子何友,是一个穿着很得体的中年男子,他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于是他打发家中后辈前去通知何太翁,自己则满面喜色地迎了上来:“四娘子,真没想到你能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那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见何友,便笑道:“何大叔客气了!何太翁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今日他七十大寿,我又怎能不前来祝贺呢?” 何友含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少女身旁的另一名女子和孩童,道:“四娘子,敢问这二位是?” “哦,忘了跟何大叔介绍了,我身边的这位姐姐姓周,乃是我的朋友,这小家伙是我五弟崔晔,你和何太翁曾在我家中见过,但小家伙长得快,你可能不认得了,今日他二人是陪我来此给何太翁祝寿的!” “哦,原来是周娘子和崔小郎君,何某真是失礼!哎呀,几位也别在此站着,快快随我进屋吧!” 几人点了点头,直接随何友进了屋子,庄内的几名后生见那两名女子进去,也跟着恋恋不舍地往里走,却都被何太翁的二子何平给拦了下来:“去去去,你们几个后生,莫唐突了我家的贵客!” 一名后生笑道:“二叔,不就是两位小娘子和一位娃娃吗,是哪门子的贵客,你让我等进去瞧瞧能少块肉啊?” 何平道:“你们知道什么?那四娘子和那小郎君是我们胡苏县崔县令的子女,不是寻常百姓,你们莫要在此胡言乱语!” “嘁,不就是县令家的吗,有何了不得的?我表姨父还是位中州司马呢!” “你那位表姨父姓什么?” “姓蒋啊,怎么了?” “姓蒋?人家可是姓崔呢,你比得了吗你!”说罢,何平呵呵一笑,直接挥手驱散了几名后生。 转眼工夫,崔妤和周鸿现三人便进屋见到了何太翁,周鸿现发现这何太翁虽然年纪七旬,且白发苍苍,但面色极为红润,一看便是个身体康健之人,其形象不禁让她联想起涂山恪所幻化成的狐老。 只是,何太翁并不像狐老那般孤傲古怪,而是一个十分面善的老人,因为年纪大的关系,他原本正坐在堂中烤火,且有两位孙女在身后捶背伺候,可见到崔妤后他竟然亲自起身迎接。 周鸿现之前便从崔妤的口中得知,这何太翁乃是胡苏县最有名的大夫,崔妤几年前因害了一场大病,差点丧命,是何太翁施以妙手,方才将她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因此二人之间便结下了这样一段善缘,以至于每年她都要托人给何太翁带些礼物,今年是何太翁七十大寿,她更是决定要亲自前来拜访。 此时,崔妤笑道:“何太翁,我阿耶因为事务繁忙,没能前来,故我和周姐姐以及小五前来为你祝寿,还望你多包涵!” 何太翁知道崔妤的这番话不过是客套,而崔妤能来也多半是她自己的主意,故他笑道:“四娘子言重了,你们几位能够前来为我祝寿,已让我感到极大的殊荣,要是再敢劳烦崔县令,那可真就是折杀我了!” 崔妤与他寒暄了一阵,便拿出了一份贺礼,乃是一副鹿茸,价值不小,且含有福禄之意,何太翁则欣然笑纳。要说何家庄离胡苏县城有三十多里路,寿宴要到傍晚才开始,连夜返程势必不大可能,故何太翁又吩咐家人为几人准备客房。 然而在分配客房时,几人却遇到了一点小插曲,因为何家有不少远道而来的亲戚前来祝寿的关系,正儿八经的客房便只剩两间,如此一来,崔家的车夫尚能去跟何太翁的一个尚未成家的孙子挤上一晚,但崔妤、崔晔、周鸿现三人便有些不好对付了。 崔妤不以为然道:“出门在外,难免会有不凑巧!周姐姐,要不我们俩今晚挤一挤吧?” 周鸿现一听,忙道:“不成不成,我晚上睡觉爱打呼噜,还喜欢蹬被子,会让你睡不好的,要不你跟小五一间吧!”其实,周鸿现不仅害怕自己的身份被识破,而且崔妤毕竟是女孩子,长的美貌不说,发育的也还不错,晚上若是睡在一起,二人之间难免会有所触碰。周鸿现担心自己会一时受不了刺激而化身一匹凶恶的野兽,虽说她如今凶恶的资本已被老天没收了,但心里的想入非非亦是不能容许,关键还在于,崔妤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很容易让她联想起前世那些背着书包上学的女中学生,这对她的道德底线是个很大的挑战。 可崔妤却道:“不行,周姐姐,小五他年纪虽幼,但毕竟是个男儿,我即使是他姐姐,也不能和他一起睡呀!故就算你睡觉不老实,我也要和你一起睡!” 崔晔也一本正经地道:“周姐姐,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跟四姐一起睡的!” 周鸿现心说你们两个孩子有什么关系啊,可是她最终还是拗不过这姐弟二人,只好退而求其次,要求崔妤和自己同床不同被,崔妤虽觉得奇怪,但还是答应下来。 而为了等候黄昏时的宴席,三人便在房中轮流下起了象棋,等到周鸿现与崔妤对弈时,周鸿现终于忍不住问:“四娘,昨夜我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阿耶是个做买卖的呀?” 崔妤正举子思索,随口道:“我昨夜有那么说吗?” 周鸿现幽幽地道:“你自己说的话都不记得了吗?我今日才知道你阿耶原来是胡苏县县令,你昨夜为什么要骗我呢?” 崔妤抬头看向周鸿现,笑道:“周姐姐,我那样说也无大碍呀,难道你昨夜在我家住得不习惯吗?我之所以那样说,也是怕你知道我是县令之女而不敢跟我回家,要知道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很喜欢你,我想认识你并和你做朋友啊!” “你喜欢我?”周鸿现不禁一愣,她忍不住看向崔妤的眼睛,却见她美眸清澈如水,她才明白自己是会错了意,慌落之余,她又忍不住问:“四娘,我俩只是萍水相逢,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呀?” 崔妤嘻嘻一笑:“我喜欢姐姐的美啊!我这个人天生对于美貌的人,无论男女,总是会有种天生的亲切感,这很可能是继承了我阿娘的个性,姐姐可知,我阿耶年轻时便是位美男子呢!” 崔晔也在一旁点头道:“嗯,是这样子的,我也像极了阿娘和四姐,我也很喜欢周姐姐!” 周鸿现一阵无言,心想原来你们一家子全是颜值控,那若是我还像上辈子那样长得平平无奇,那你们岂不是根本不会搭理我了?想到这点,她心里便感觉一阵失落。 崔妤敏锐地捕捉到了周鸿现的情绪变化,她问:“周姐姐,你为何有些不开心啊,是否又想到自己举目无亲而有些难过?” 周鸿现淡淡一笑:“不是。” “姐姐你别强颜欢笑啊,你还记得我早上跟你说的吗?你就在我家安心住下,回头我让我娘给你物色个好看又专情的男子,保证让你这辈子活得有滋有味的!” 这一句话不禁激起了周鸿现的一阵咳嗽,而崔晔突然道:“四姐,我看子平大哥就不错,不如把他介绍给周姐姐如何?” “是耶,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崔妤眼睛一亮,可接着她又摇了摇头:“不行,子平大哥是有妻室的,只是他妻子已失踪多年,可他一直不肯再娶,证明他心中一直怀念其妻,这对周姐姐太不公平了!” 崔晔嘟囔道:“不是你说要找个专情的吗?” 崔妤一拍他的脑袋:“你傻啊,我说专情是要对周姐姐专情,你找个专情他人的有何用?” 崔晔不禁低下脑袋:“这倒是,怪我没想到!” “所以说你还是太年轻啊,连这点都想不到!” 周鸿现听着这姐弟俩的你一言我一语,内心巨汗无比,心说你们俩这小小年纪,真叫一个早熟啊有木有?她回想自己前世活了二十多年,竟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也是一阵汗颜,可是无论如何,想让她去喜欢一个男人,她自认为还是接受不了。 天色将暮之时,一片茂密的树林中,一名年轻男子正穿行其中,他脚步飞快,似乎正急着赶路,口中还自语道:“今日大父七十大寿,我可要快些赶回去,否则惹大父生气,往后定少不了阿耶责骂!”(注:唐代称祖父、外祖父为大父。) 然而走着走着,他突然有些尿急,反正四下无人,他便解开裤子对着路边的草丛小解起来。草丛都被他那急迫的尿流冲散开来,突然他“咦”了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于是他在尿完之后,便寻来一根树枝轻轻挑开那处草丛,然而这一看不要紧,看了却是吓了一大跳,只见草丛之中赫然倒着一块墓碑,而其碑面已经被他尿湿了一大块。 墓碑已经十分陈旧,墓主人的名字也已然看不清,唯独上面的立碑年头斑驳可见:“大魏熙平二年立。” 年轻人读过史书,知道这熙平乃是北魏孝明帝元诩的年号,算起来距今已有百来年,突然一阵冷风刮来,他不禁打了个冷战,忙对着那墓碑拜了几拜:“小子不知前辈阴宅在此,方才多有不敬,切莫怪罪,切莫怪罪!”说罢,他心中害怕不已,拜完之后,连忙撒腿便跑。 此时,日头快要落山,他身后的那边树林一片寂籁无声,也显得十分阴暗,仿佛正在他身后张开大口一般。 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天上也不见月亮,何家庄虽然在白天看上去一片光明,景色也有些宜人,可一到了晚上,外面便黑漆漆一片,甚至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野兽的叫唤,这些都给庄子增添了几分孤寂,只是这种氛围暂时都被何太翁家的的热闹给冲淡了。 “太翁,祝您老寿比南山,年年岁岁有今朝啊!” 作为今日的老寿星,何太翁看着家中宾朋满座,一波又一波的人上前为他祝贺,他脸上的笑容便一直不曾减退,特别是崔氏姐弟的到来,更让他感觉颜面有光,至于那位周娘子,虽然他不明其身份,但其容貌堪称绝艳,也着实为自己的寿宴增色不少。 接受完宾客们的祝贺,何太翁举杯笑道:“大家前来为小老儿祝寿,小老儿实在是感激不尽,此番大家可也一定要吃好喝好!” 宾客们听完他的话,纷纷举杯称好,并笑着落座。 唐代不同于汉魏,由于经历了五胡与南北朝,垂足而坐已成为一种趋势,百姓家中椅子已处处可见,然而像后世的八仙桌却因始于辽金,在唐代还未见其形,唐代的桌子全是那种长而宽,一桌可以容纳十二人以上,看着十分的大气磅礴。 唐代的风气也极为开放,女子可以上桌,甚至可以男女同桌,虽然《礼记·内则》有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但这些教条在唐代尚未得到很好的推广,故在座宾客可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场面也是十分的喜庆热闹。 席间,因迷恋周鸿现与崔妤容貌想与之喝酒的年轻人不少,但因碍于崔妤的身份,再加上何平的警告,大多数人只敢远远观望。偶有几个狂妄的后生借着酒胆跑来劝酒,也都被崔妤几句客套话就给打发了,从这点可以看出崔妤虽年纪不大,毕竟是世家出身,从小耳濡目染,在交际场上的应对和气场比起在座的许多年轻人都要强,当然也包括周鸿现。估计要是以周鸿现来独自应对,她会因为害怕损了别人面子而被灌得七荤八素,当然她也有自知之明,所以这样的宴会她自己压根就不会来,社恐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 宴会总体在欢快的氛围中进行着,然而方才进行到一半,宅院外突然有一个男子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在座宾客皆被这冒失之人弄得一愣,再定睛一看,又见此人一脸煞白又满头大汗,表情甚是慌张,众人又纷纷觉得疑惑,但也有不少人一眼就认出了来者是谁。 席间,何太翁的二子何平突然站了起来,冲闯入者喝道:“九郎,你成何体统!今日是你大父的寿辰,你何以此时才归,还弄得这副慌张模样?” 原来,此人是何平之子何安,也正是刚才周鸿现发现少了一人的何九。然而此时,何安脸上的惊慌之色丝毫不减,他牙齿打着颤道:“阿——阿耶,我——我路上撞——撞见鬼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在座宾客皆是惊讶,但无人觉得害怕,毕竟在场之人有一百来号之多,且多数人觉得他在胡言乱语,甚至有人已在私底下窃笑。 何平看了看四周宾客的表情,又见何太翁的脸色已沉了下来,他亦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便大喝道:“混账东西,你也不看看今日是什么场合,一进门便说这种丧话,快滚回你的屋子去,这里没你待的地方!” 何安很惧怕何平,被他这样一喝,顿时打了个激灵,然后也不管旁人看他如看傻子的眼神,只跌跌撞撞地往后宅而去。此时,何平的脸上露出歉意道:“抱歉,诸位,犬子实在是让大家笑话了!” 在场之人无论善意恶意,都呵呵笑了两声。席间也有人道:“二哥,看九郎那情形,兴许真是被什么东西给吓着了,你最好还是找个人去看看他才好!” 何平一听也觉得有点不放心,便对自己的妻子刘氏道:“你去看看九郎!” 刘氏点头离去,宴席间片刻又恢复了热闹,其中有人已兴致勃勃地为此事谈论起来。 “姐夫,你说九郎是否真的遇见鬼了?” “什么鬼不鬼的?我可是熟读《论衡》,这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只有庸人才会信!” “话可不能这么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我倒是赞同姐夫的话,鬼怪乃虚妄之词,九郎定是自己回来晚了,怕被长辈责罚,故才弄出这样一套说辞,呵呵,他也太天真了!” 听着邻桌的这些议论,崔妤颇感兴趣,她不禁问周鸿现道:“周姐姐,你相信这世上有鬼怪吗?” 周鸿现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她本想说我上辈子肯定是不信的,不过现在嘛,想想自己,还是——“信一点点吧!” 崔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高兴道:“真的呀姐姐,那你见过那些东西没有?” “没有!”周鸿现不想往这方面多说,于是干脆否认道。 崔妤嘟起嘴,又托起腮道:“我还以为姐姐见过呢!哎,我从小就爱看《搜神记》,觉得里面的故事可有意思了,就是从来没亲眼见过,真是太遗憾了!” 周鸿现听完有些意动,可又怕崔妤是叶公好龙,故她只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这样一件小插曲后,寿宴又愉快进行了半个时辰,才渐渐接近尾声。宾客开始散去,周鸿现也在何太翁一位孙女的指引下扶着崔妤进了后院,崔妤已经醉了,虽然她拒绝了许多人的敬酒,但她其实并没少喝,其大部分还都是她硬拉着周鸿现要碰杯的。 “呵呵,周姐姐,今夜喝得好开心啊!没有我阿耶和阿娘在一旁唠叨的感觉简直太好了!”崔妤一路靠在周鸿现的怀中,大大咧咧地笑着,其身后跟着的崔晔却两眼锃亮,心里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默默地给记了下来。 此时已走到卧房前,崔妤猛地回过头来,对着崔晔恶狠狠地道:“小五,我今夜说过的话回去不准跟阿娘讲,知道吗?” 崔晔大眼睛扑闪扑闪,奶声奶气地道:“四姐,我可是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这还像个话,四姐没白疼你!”崔妤摸了摸崔晔的脑袋,又道:“行了,你自个回隔壁屋睡觉去吧,别跟进来了,女人的房间你不许进知道吗?” “哦。”崔晔点了点头,对二人到了句晚安,便独自进了隔壁的房间。 周鸿现看着那已经合上的房门,不禁笑道:“小五可真乖啊!” 崔妤“嗤”地一笑:“乖什么乖呀?姐姐切莫被他的外表给蒙蔽了,这小子人小鬼大着呢,他可是阿娘派到我身边的奸细,只要他跟在我身边,我的一举一动全被他给掌握了!” 周鸿现:“。。。” 谈话间,二人也推门进了屋子,崔妤虽然没有醉得不省人事,但也有些头重脚轻,她刚被周鸿现扶到床边,二话不说就躺了上去,还撒起娇来:“周姐姐,四娘好渴啊——” 周鸿现道:“你稍等,我去给你倒杯茶!” 崔妤立马咧嘴露出妩媚笑容道:“周姐姐,你对四娘可真好!” 周鸿现笑着摇了摇头,倒来了茶扶着崔妤饮下,崔妤却又解起了自己的衣裳,还一边道:“姐姐,四娘觉得好热啊!” 周鸿现一看慌了,忙道:“不能脱!” 崔妤粉红的小脸上透着几分不解:“怎么了,姐姐,四娘脱衣服有何关系嘛?” “不是,四娘,我——哎,这天挺冷的,你把衣服脱了受凉了该怎么办?” “可我身上出了汗,感觉好黏,我想沐浴啊!” “什么,你还要沐浴?” “姐姐,不沐浴我感觉身上好脏啊!” 周鸿现感觉有些哭笑不得了,她道:“行,我这就去给你打洗澡水!” 没多少工夫,周鸿现便在何家人的帮助下给崔妤打了满满一桶洗澡水,此时崔妤见周鸿现转身要走,忙一把拉住她道:“姐姐,你留下来陪我一起洗嘛!” 周鸿现的俏脸一红,却不敢回头道:“这不成,我不太习惯与人共浴!”说罢,她轻轻挣开崔妤的手,急匆匆关门离去。 屋子内,崔妤独自一人留了下来,她脱了衣服,将自己浸泡在浴桶之中,蒸腾的热气将她的小脸捂得红润水灵。突然,她将头仰靠在浴桶上,甜甜一笑道:“周姐姐漂亮又温柔,我真有点舍不得,我得想办法把她留在胡苏县,以后每天都能见到她才好!” 第十八章 丢魂 周鸿现一口气吹灭了油灯,屋内顿时漆黑一片,她三下五除二地脱去自己的衣裳,并钻入被子中,回头她又将自己那暴露在外的狐狸尾巴给缩进了被子里。 崔妤在一旁幽幽地道:“姐姐,你干嘛非要先熄灯再脱衣服啊?你身段那么好,我看一眼都不成吗?” 周鸿现道:“都是女人,有什么好看的?早点睡觉吧!” “不嘛,被子里冷,我想跟姐姐挤一床被子!” “被子太小,挤不下两个人的!乖,你睡一会儿,自己的被子就热了!” “哼!”随着崔妤的一声娇哼,屋内暂时陷入了寂静,好一阵子后,崔妤又开口道:“周姐姐!” “嗯?”周鸿现困意已浓,鼻音中带着一股销魂蚀骨的韵味。 “姐姐你的声音好酥——不是,姐姐你睡着了吗?” “。。。” “既然还没睡着,那我们聊聊天呗!” 周鸿现打了个哈欠:“聊什么呢?” “姐姐有喜欢的人吗?” “有吧——还挺多的——只不过一个都没成!”周鸿现的声音有些迷迷糊糊。 崔妤惊讶道:“姐姐,你开什么玩笑呢?” 周鸿现被这一惊一乍给彻底惊醒了:“怎么了,四娘,你刚才问我什么?” “姐姐,我刚才问你是否有喜欢的人?” “呃?没有啊!” 崔妤终于笑了起来:“姐姐,既然你孤身一人,又了无牵挂,我想帮你在胡苏县成个家,怎么样?” “你怎么又说到这上面来了?”周鸿现淡淡苦笑,道:“真的不行,我老家还有几亩地,我得回去种,不能白白放弃啊!” “姐姐,你一个女人,独自回去你经营的了吗?弄不好就被恶霸给财色兼收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呦!” “。。。” “周姐姐,你就留下来,我认你做干姐姐,好不好嘛?” “不好!” “哼,你就一点也不在乎我吗?” 屋内虽然没有光,但周鸿现依然能看清对面崔妤那张漂亮而幽怨的粉脸,她的心也不禁砰砰直跳。 崔妤又幽幽地开口道:“姐姐,不瞒你说,虽然我们俩才认识一天,但从来没有人能令我这么喜欢,也让我感觉如此亲密!”似乎感觉到了周鸿现的倾听,崔妤便继续道:“周姐姐你知道吗,我家一共有五个孩子,除了我和小五,上面还有两位哥哥和一位姐姐。” “我两位哥哥都已成年,如今都在长安,可我三姐却在十三岁时死于伤寒,她死的时候我哭得最伤心,因为从小都是她带着我玩并照顾我,从那以后,我家便只剩下我一个女儿了。而我从小身体也不好,十岁时差点也像三姐那样死掉,得亏是何太翁救了我。”说到这,崔妤微微停顿,眼中却泛起了泪花:“三姐比我漂亮,也比我温柔,却没有我走运,若她如今还活着的话,也应该有十八岁了,跟周姐姐你差不多。” 周鸿现看见崔妤脸上的莹莹泪花,她忍不住伸手将其轻轻拭去,柔声道:“四娘,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就别再伤心了!” 崔妤抓住周鸿现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肯放开,哭着道:“周姐姐和我三姐长的一点也不像!” “哦。”听着崔妤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周鸿现不禁松了口气。 崔妤又笑了起来:“可周姐姐和我三姐一样温柔,说话的语气也跟我三姐很像,让我感觉很舒服!” “。。。” 突然,周鸿现感觉被子在翻动,她吃惊道:“四娘,你干什么?”然而话音刚落,一个滑溜溜的身体便钻进了她的被子里,并给她来了个贴身拥抱。 “周姐姐,我好喜欢你!”一张光滑的小脸已在周鸿现的怀中使劲地磨蹭起来。 周鸿现的身体顿时僵住了,前世连女孩子手都牵不到的她何曾受过这种刺激?此时,二人虽算不上坦诚相对,但毕竟各自都只穿了贴身的肚兜,肩膀与手臂完全是裸露的,那种肌肤相亲的滑腻之感完全是周鸿现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 也不知是激动还是难受,周鸿现声音都快带着哭腔了:“四娘,别再蹭了——” 崔妤却兴奋道:“姐姐,想不到大冬天你的身子还这么暖和,抱着你就像抱着一团软絮一般,真是好舒服啊!” “不管舒不舒服,你头能别乱蹭吗,你蹭的我——嗯啊!”周鸿现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头发扎到我了!”周鸿现咬着嘴唇道。 “姐姐,我头发这么长,怎么会扎到你呢?好了好了,我不动就是了!”崔妤将周鸿现抱得更紧了,而周鸿现则是一动也不敢动。 “周姐姐,你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 “。。。” “周姐姐,你为什么不理我?” “。。。” “周姐姐,你的胸好大!” “。。。” “周姐姐,你屁股也好——欸,这后面毛茸茸的东西是什么?” “不要乱摸!”周鸿现一把抓住崔妤那不安分的手,连忙将她的双手都别在了自己的胸前,方才喘着粗气道:“那是打理床铺的拂尘!” “感觉不太像啊!” “我说是就是!你个姑娘家还有没有规矩,要睡觉就好好睡觉!”周鸿现终于硬气一回道。 “哦。”崔妤乖乖地道,突然她又一笑:“周姐姐连生气的样子都好像我三姐,我好喜欢!” “好好睡觉!” “好的!”最后,崔妤终于安分下来,她轻轻靠在周鸿现怀中,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而周鸿现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其中饱含着挣扎之色,她心中呐喊道:“妈耶,我不是柳下惠啊,今晚肯定是个无眠夜了!” 然而,似乎为了更加有力地佐证她的想法,何家后院之中突然响起一声惨叫,这声惨叫凄厉至极,就连刚刚睡着的崔妤也在她怀中吓得一颤,然后睁开眼睛道:“周姐姐,发生何事了?” 周鸿现也纳闷道:“我也不知道。” 突然,又一声惨叫再次传来,在这夜深人静之中显得极其突兀和恐怖,崔妤不禁往周鸿现怀里直钻,娇声道:“好吓人呐!” 这时,门外已响起脚步声,看来已有何家人同样被这惨叫声惊醒,他们有人说话道:“大半夜是谁在惨叫?” “好像是从九郎屋子里传来的!” “快去看看!” 没一会儿,一个妇人的哭喊声从不远处传来:“九郎,你别吓阿娘啊!” 那惨叫声仍在继续,而且一声比一声凄厉,那妇人喊得更急:“快拉住我儿,救救他啊!” 周鸿现听到这,忍不住一把坐了起来,决定要出去看看,崔妤拉住她的胳膊道:“周姐姐,我一个人害怕,你让我跟你一起去!” “好吧!” “我来点灯!”崔妤伸手在床边摸起了火折子,然而她刚刚点亮油灯,便看到穿着整齐的周鸿现正准备下床,她惊讶道:“周姐姐,你衣服穿这么快?不点灯,不下床也可以?” 周鸿现将背对着崔妤道:“你快穿好衣服,我们出去看看!” “快把我儿拉出来!” “拉不动啊,二弟(二叔)!” 一间屋子内灯火通明,当周鸿现与崔妤赶到门口时,便看见许多人正围在一张床边,死死地抱着一个人的下半身从床下往外拖拽,其中一名妇人正一边拖拽一边哭喊:“天呐,快救救我的儿啊!” 然而,形势急转,那群人突然一阵人仰马翻,床下暴露在外的那半截人身便像被某种不明的野兽给吞噬了一样,瞬间便没入床底消失不见。 周鸿现与崔妤见此一幕,皆是吓了一跳。 妇人大哭道:“快把床挪开啊,快救救我儿!” 周鸿现与崔妤二人见况,也急忙跑过去帮忙,众人齐心协力之下,终于将那张大床挪开,并露出了床底下的地面。 可这一看不要紧,众人皆是吓得后跳了一步!只见那地面之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幽暗的口子,一只巨大的枯手正从中伸出,死死攥住一个男子的腰,那男子的上半截身子已经陷入到裂缝之中,仅有一双腿仍在外面。 待众人反应过来,欲重新去拽男子的腿时,那只巨手却已快速地将他拉入了裂缝之中,顿时那裂缝又重新合上,不见一丝痕迹。 妇人即何平之妻刘氏,她见此情况,不禁嚎啕大哭起来,何平也与刘氏一同以手戗地,嚎啕道:“我的儿啊!” 崔妤则尖叫一声,立刻投入周鸿现的怀中哭道:“周姐姐,刚才那是什么呀?” 周鸿现呆呆地道:“我也不知道呀!”她刚才匆匆一瞥,看出那只巨手并非幻术所化,而其上一团黑气缭绕,阴气十足,可她又实在认不出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时候,其他人皆被吵醒,一个个都跑出来看是出了什么事,何太翁拄着拐赶来,连小家伙崔晔也哈欠连连地走过来道:“我睡得好好的,为何听到有人在哭啊?” 何平与妻子抱头哭了好一阵子,他突然发起狂来,表情狰狞地道:“今日就算挖地三尺,我也要找到我儿!”于是,在他的要求下,何家众人又纷纷回去拿锄头回来掘地。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发白,在何家人的倾力挖掘下,又何止掘地三尺,他们挖呀挖呀,一直挖到地下两丈深处,终于挖出一具枯骨,那枯骨上的衣物何平夫妇一看便认出是自己儿子何安的,可那枯骨的头发却已干枯发白,那情形看上去就像是已死了上百年一样。 看到尸骨,何平夫妇彻底死了心,然而一股极度的阴寒却笼罩在众人的心头挥散不去。 仅仅过了一夜,何家为寿宴所布置的红绸便换成了白幡,何安的骸骨也被摆入灵堂。在何家诸多哭丧的亲属中,何安的母亲刘氏哭得最为伤心,她那发自肺腑的哀嚎,为这本就压抑的氛围增添了一丝惨淡。 何平也是一脸悲痛,他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对刘氏道:“我问你,昨夜九郎回来时曾说遇鬼,后来我让你去陪他,那时他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刘氏听见丈夫问话,不由委屈落泪道:“夫君,此事我昨夜临睡前就想跟你说的,可是你酒喝多了,一个劲地犯困,我才说两句你就骂我话多!否则你若是早点拿个主意,找人替九郎驱驱邪,九郎可能就不会死了!” 何平一怔道:“究竟怎么回事,你现在速速讲来!” 刘氏点了点头,便将昨夜何安对自己说的话跟何平仔细道来。 何家庄往北十多里处有片榆树林,其中的榆树一株株长的参差古怪,且茂密异常。 晌午刚过,何平领着众多何家庄人来到这里,他们拿着柴刀和锄头在树林中不停地穿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突然,有人喊道:“二叔,我找到那座坟了!” “在哪?” “就在前面的小路旁!” 扒开草丛,何平见到了那座历经风吹雨打的墓碑,看到墓碑上“大魏太和二十一年立”几个字时,他不由眼睛一瞪道:“对,是这座没错!”转头,他又对身旁的一人道:“老六,你说的法子靠谱吗?” 那人乃是何平的族弟何亮,平生最爱钻研易经,偶尔还会为庄里人看风水和测吉凶,庄里人凡是有乔迁嫁娶之事也都会事先向他询个吉日。 何亮道:“二哥,这种事你信我准没错!据你和二嫂那么一说,害死九郎的罪魁祸首想都不用想,必是山鬼无疑,而且我料它便是这冢中尸骨不腐所化,故我们只要挖开坟冢并烧了尸骨,那便一切万事大吉!这样一来既能为九郎报仇,又不用担心它继续害人了!” “行,我听你的!”何平狠狠地点了点头,又大声对一些年轻人道:“别愣着了,快挖!” 年轻人中不乏胆子小的,他们犹犹豫豫道:“二叔、六叔,这样做真的不要紧吗?” 何亮道:“你们怕甚?我特意选定的这个时辰,你们抬头看看,此时太阳正浓,乃阳气最盛之时,一切鬼魅皆不敢作祟!你们此时不挖,难道还要等大晚上的再来挖吗?” 那些年轻人一听要大晚上来挖坟,立即吓得赶紧动手,所谓人多力量大,没过一会儿,坟冢上的土就被他们挖了几尺深,而一具黑色的棺木也破土而出展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见到棺木,都是吃惊不已,何亮却道:“我说的不假吧?这坟冢都一百多年了,棺材居然都没腐烂,可想而知其中定有蹊跷!” “六叔,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把尸体拉出来烧了,这样便能一了百了!” 那些年轻人又纷纷拿起榔头撬动棺盖,待棺盖被撬开,一些胆大的已率先朝棺内望去,然而他们的脸色却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何平与何亮因为视线被挡住,看不到棺内是何情景,便问:“你们看到什么了?” 那些年轻人连忙让开一条道,让二人顺利通过,然而二人一眼望去,竟直接看到了棺底,只见那棺底竟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窟窿下方已有新鲜的泥土崭露出来,而棺内已是空空如也,其中尸骨更是早已不翼而飞。 何平和何亮对视了一眼,纵使此时红日当空,二人依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话分两头,此时的胡苏县城外,崔家的马车正在排队入城。 崔晔看了眼车外,回头对崔妤笑道:“四姐,我们很快就要到家了!” “嗯。”崔妤答应的有些有气无力。 周鸿现看了崔妤一眼,见她面色有些惨白,不禁关切地问:“四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崔妤听到周鸿现的问候,眼睛突然一红,立马投入她的怀抱,声音略显虚弱道:“姐姐,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感觉浑身好无力,而且我只要一闭上眼睛,总是会想起昨夜何安屋里的那一幕!” 周鸿现见崔妤这副摸样,方知她心中已是留下了阴影,于是轻轻将她抱在怀中,柔声安慰道:“四娘别怕,事情都过去了,回家后什么也不要想,好好休息便好!” 崔妤被周鸿现一安慰,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马车很快便到达崔府门前,下车时崔妤的样子看上去越发困顿,竟然已经呵欠连天起来。 在后宅见过卢氏,卢氏不知几人遭遇,见到崔妤模样,便当她是舟车劳顿,也未太在意,只吩咐她回房休息。崔妤因为心有余悸,在进屋前便提出让周鸿现陪陪她,周鸿现见她状况不佳,便答应下来。 周鸿现为了缓解崔妤的心情,只好改编了几个前世听来的搞笑段子,方才哄得崔妤哈哈一笑,没多久崔妤便带着笑意睡着了。到此,周鸿现仍以为崔妤只是单纯地被惊吓到,而只要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应该便能恢复。可是没过多久,情况突然起了变化,崔妤竟然发起了高烧,还说起了含糊不清的呓语,她睡梦中的表情开始变得不安,像是在做噩梦,周鸿现尝试叫醒她,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周鸿现开始紧张起来,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于是伸手抚摸着崔妤的额头,用神识去探视其魂魄,可是这一探不要紧,竟惊得她失声大喊“不妙”,因为她发现崔妤的七魄俱全,可三魂却已缺了一魂。 道家有言,人有三魂,曰胎光、爽灵、幽精,其中胎光主寿命,爽灵主财禄与智慧,幽精主欲望,而崔妤所缺的正是胎光。 人若丢了胎光,那必定会精神不振,且命不久矣,崔妤年纪轻轻,无病无灾,为何会如此?周鸿现稍加推测,便得出一种结论,那就是崔妤的胎光一魂在昨天夜里被吓丢了。 周鸿现想到这里,便再也坐不住,她知道崔妤的魂定是丢在了何家庄,故她必须即刻赶到那里将其找回,否则今天已经是第二天,若是再过两天,那说什么都晚了! 然而周鸿现刚刚准备动身,便听到卢氏在外面敲门:“妤儿,你可睡着了?阿娘刚刚听晔儿说,你们在何家庄遇到了可怕的怪事,阿娘担心你吓着了,故想来陪陪你!” “卢夫人要是见到四娘这种状况,肯定得询问我一番,事不宜迟,我来不及解释了!”周鸿现心中作如此想,便不等卢氏进来看到自己,只一转身,化作一阵清风离去。 何家庄离胡苏县城有三十多里路,周鸿现只用了不到片刻工夫就回到了这里,但是为了避免何家庄人生疑,她便用障眼法隐去了自己的身形。 周鸿现先是来到了何安的屋前,因为这里是昨夜事发的第一现场,崔妤的魂极有可能就是在这里丢的。但也因为发生了昨夜那样的怪事,何安的屋子已被何家人视为不祥,在今日一早就被人给用木板把门窗给封死,当然,这对此时无人察觉的周鸿现而言也算不得什么障碍。 只是令周鸿现失望的是,她找遍了屋子的每个角落,甚至连何安的床底都检查了一遍,都未曾找到崔妤的魂。由于现在还是白天,崔妤的魂不可能停留在光亮处,故周鸿现又在何太翁家里里外外的阴暗处都找了一遍,可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经过这一番折腾,天色又已暗淡下来,周鸿现已有些慌张起来,因为一旦到了晚上,崔妤的魂能去的地方可就多了,再找的话就真如大海捞针一般。 “四娘啊四娘,你这么好的女孩,我不能看你白白死去!你放心,我就是一刻也不休息,两天内我也要将你找到!”月亮升起之时,周鸿现站在何家的一处屋顶上,对着天空默默发誓道。 第十九章 松坡林 话说胡苏县城内有一户温姓人家,其家庭成员一共三口,五十岁的温老汉带着其子温大郎以及儿媳梁氏一同生活。温家经营着整个胡苏县为数不多的几家棺材铺之一,这一行收入颇丰,故温家的生活过的也是小有余资。 温大郎与梁氏成亲两载,夫妻感情一直十分和睦,可唯一令温老汉不满的是,梁氏的肚皮一直未有动静,温老汉因急盼着抱孙子,故吃过晚饭后,便催着儿子儿媳赶紧熄灯睡觉。 经过一番造人大计,温大郎与梁氏二人相互温存着聊起了天,聊着聊着,温大郎便说起了自己今日的见闻。 “小惠,今日我不是去何家庄送棺材了吗,你猜猜看那里是谁过世?” “何家庄年纪最大的就属何老太翁,之前我们还因孩子的事找他开过药方,该不会是他吧?” “哪呀,何老太翁身体好着呢!我就知道你肯定猜不出来,我告诉你吧,死的是何老太翁的一个孙儿!” “啊?何老太翁的孙儿才多大年纪,好端端的怎么没了?” “所以说这事奇啊,不然我何必跟你谈起呢?我听人说啊,何老太翁的孙子是被恶鬼所害!” “恶鬼所害?夫君,你别吓我!” “我吓你作甚?何家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小惠,你想不想听听其中细节?” “好——好啊!”梁氏的语气中是既害怕又好奇。 温大郎便将自己今日听来的见闻对妻子一说,尤其是何安床下那只枯手更是被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吓得梁氏往他怀里直钻。 温大郎开心不已,哄了好久方才让妻子不再害怕,此时他语气揶揄道:“小惠,方才我还没尽兴,要不我们再——” “嗯。”梁氏声若蚊蝇地在温大郎怀中点了点头。 “你要是还觉得害怕的话,不如我们点灯怎样?成亲到现在我还没仔细看过你呢!” “嗯。” 梁氏向来矜持,成亲以来只尽人事却从不让点灯,故温大郎一直无眼福,今日他凭借点小伎俩终于得偿所愿,内心真可谓开心坏了。然而,就在温大郎点亮油灯,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梁氏的胴体时,梁氏便在他怀中吓得惊叫起来。 “小惠,你怎么了,点都灯了,你还害怕什么?” “夫君,手,手——” “什么手,小惠,我的手不在你这吗?” 突然,温大郎觉得背后一阵阴寒,更是听到一阵牙齿摩擦的声音,他方才觉得异常,便连忙回过了头,可是他的脸色顿时煞白了起来。 “阿耶,阿耶!” 话说温老汉本在自己梦中做着抱孙子的美梦,突然他听到温大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猛地回过头来,只见温大郎满脸是血地朝他哭诉道:“阿耶,孩儿与小惠快要被鬼吃干净了,孩儿是来跟你永别的!” 如此噩梦吓得温老汉一下子坐了起来,他不禁冷汗连连,心中也深感不安,于是他只批了件衣服便朝儿子儿媳的房间奔去。 温大郎的房中灯火大亮,温老汉尚未弄清情况,也不好意思直接闯入,于是他用手指捅破了窗户纸,透过窟窿朝房内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温老汉简直吓得汗毛根根战栗,只见屋内一个体大如牛、头大如斗的怪物正趴在温大郎的床边,它浑身上下好似披着一层枯树皮,肤色像极了从地里翻出来的泥土,看着暗黄至极。此时,那怪物背对着温老汉一耸一耸地啃食着什么,那床上鲜红一片,隐约可见几根森森的腿骨。 温老汉心里害怕极了,可一想到儿子的安危,也顾不得什么,便欲踢门而入。 可是,还未等温老汉发作,那怪物像是已经发现了温老汉,它匆匆转过身来,与窗外窥视的温老汉对视了一眼。令温老汉感觉天崩地裂的是,那怪物的一只大的出奇的枯手之中,正攥着两颗已啃食了一半的人头,从那仅存的半边脸仍可认出那正是他儿子儿媳。 温老汉哀嚎一声,有心上前与那怪物拼命,可那怪物的正面却更加骇人,它有着靛蓝色的面孔和钢针一样的赤色头发,脸庞宛如一具堪堪披着一层干皮的骷髅,那深陷在眼窝中的双目碧幽幽的且射着阵阵寒光,它上下的牙齿尖利而细密,犹如两排钢锯,它双手的指甲更是长而锋利,宛如钩爪。 温老汉见到这一幕,身上的勇气顿时散的一干二净,他见那怪物正磨着尖牙,似乎对自己蠢蠢欲动,他只吓得大叫一声,连忙掉头便跑。 翌日一大早,胡苏县衙门便接到击鼓报案,城东温家棺材铺中发生的命案惊动了县令崔慎以及他的幕僚谢乔。 报案人便是温老汉,昨夜他见儿子儿媳被害,生怕自己也遭怪物吞噬,急中生智之下藏进了一副棺材中,直到鸡鸣三声之后才敢出来,从而躲过了一劫。听着温老汉声泪俱下且战战兢兢的描述,崔慎和谢乔的眼中皆露出了深深的惊疑。 将温老汉送走后,崔慎不禁转头问谢乔道:“子平,你对此事如何看待?” “东翁,恶鬼吃人之事听着过于惊悚,是真是假难下定论,还得等仔细调查一番后再说!” 崔慎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不过我暂时精力有限,此事得交由子平你全权负责了!” 谢乔见崔慎眼中有根根血丝,不禁道:“东翁,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看着如此劳累?” 崔慎叹气道:“四娘病了,病得很重!我听内人说,她昨日从何家庄回来后便一直昏迷不醒,且高烧不退,我找过大夫看过,也看不出任何问题,我和内人昨夜在她房中陪伴了一宿,可谓心力交瘁。” 谢乔平惊讶道:“四娘自从习武以来,身子一直康健,这好端端的为何病了?” “听五郎说,是前天夜里在何家庄被吓着了,而且有件事很奇怪,与他们一同回来的女子也突然失踪了。” “东翁,怎么平白无故又多出来一位女子?” “是这样的,我听内人跟我提过,说那女子是来胡苏县寻亲的,但她亲人已经不在,路上又遇歹人调戏被四娘给救下。人我尚未见着,只听说她长的不错,人也很温婉,内人和四娘很喜欢她便将之收留,此次去何家庄四娘还带上了她,可是一回来她人就不见了,也是蹊跷的很。” 谢乔听着暗暗惊讶。而崔慎突然又道:“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何太翁的孙子前天夜里也死了,听说是被恶鬼所害,这听着跟温家发生的这件案子有些雷同,只是何家人并未前来报案。你最好去趟何家庄,调查一下这二者之间是否有联系!” “是,东翁!”谢乔轻轻拱手,转身离开了衙门。 何家庄内,何安的尸骸已经入殓。 何老太翁身为胡苏县内的名医,几个儿子也都继承了他的衣钵,一家人在胡苏县内人脉很广,故有不少亲朋好友都从胡苏县城内赶来参加何安的葬礼。 周鸿现隐身在人群之中,耳闻着令人沮丧的哀乐,眼见着迎来送往的人群,脸上露出了浓浓的愁绪。当然,周鸿现的愁绪不是为何安而生,而是为崔妤,伴随着愁绪的还有她眼底那深深的疲惫。 昨夜为了找到崔妤的魂,她几乎在何家庄以及周边寻了整整一圈,因怕自己错过任何一处角落,她不曾使用缩地术,完全是凭自己的脚力到处奔波,可结果无疑令她沮丧。无奈之下,周鸿现只好又返回了何太翁家,只寄希望于自己遗漏了何太翁家的某些地方。 何安的哀悼仪式仍在进行,可何家人关于何安的葬礼却发生了一点分歧,何平身为何安的父亲,想的是能将儿子葬入祖坟,可何平的几个兄弟却不答应,因为何安年纪轻轻横死,又死的诡异,他们都怕将何安葬入祖坟会给族人带来不详,故坚持要将何安葬入庄子西边的松坡林。 松坡林是什么地方,那是何家庄周边有名的乱葬岗,孤魂野鬼聚集之地,听闻到了晚上鬼火片片,常人大白天都不太敢独自进去,听说要将儿子葬到那里,何平怎能依从,于是便与几个兄弟为此事大吵了起来。 周鸿现无心理会这场纷争,可是一听到“松坡林”三个字,她的眼睛不禁微微一亮。她想起来那松坡林就位于胡苏县城与何家庄中间,离何家庄约有十几里地,之前她与崔妤来何家庄时曾路经那里,崔妤还在车内指着那片林子用一种吓唬人的语气告诉她那里闹鬼,很显然那些只是崔妤听来的,故当时周鸿现只是会心地笑了笑。 现在想来,崔妤的魂极有可能凭记忆想要从何家庄返回胡苏县城,而松坡林就在道路一旁,到了夜晚,呈现在她眼前的有可能是如同阳世间一般的场景,那她误入其中也是有很大概率的。周鸿现想到这一点,感觉自己像是抓到了最后一丝希望,她看了看天,估计着现在的时间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冬天天黑的很早,于是她打算提前赶到松坡林那边看一看。 此时,人群中突然跑来一个何家庄的后生,他来到何太翁跟前道:“太翁,衙门的谢先生来了!” 何太翁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立即道:“速速有情!” 宅院外已响起一个男子低磁的声音:“何太翁,谢某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周鸿现怀着心事走出宅院,感觉到有几人从自己身边擦身而过,然而那些人看不见她,而她也无心去打量那些人,擦身而过后便化作清风离去。 与谢乔一同而来的两名公差微微一顿,其中一人打了个哆嗦,低声道:“谢先生,我看这何家的阴气比那温家还重啊,我刚进门就感觉背后阴风阵阵!” 谢乔也感觉到了那阵风,可他抬头指着天道:“别胡说八道,这青天白日,哪来的阴风阵阵?” 何家庄西边十几里外的松坡林,这里杂草蔓蔓,荒坟林立,许多坟冢甚至连个墓碑都没有。周鸿现孤身站在荒坟杂草之间举目四望,在傍晚的余晖之下,她曼妙的倩影与周边的荒凉彻底融为一体,不禁给人一种孤寂而诡异的美感。 周鸿现也是提心吊胆,虽然她是狐妖,可是前世毕竟为人,对于此情此景你若说她一点也不感到害怕,那肯定是不可能。然而在她的有心等待之下,太阳缓缓落山,天色也渐渐暗淡,周边的一切开始变得阴森恐怖起来。 不多时,磷火开始从各个坟冢间冒了出来,有的青绿,有的惨白,有的昏黄,它们半浮在空中,将周鸿现的脸色照得也极为惨淡。再等了一会儿,那些磷火逐渐落地化作淡淡的人影,而随着天色越发黑暗,那些人影越发清晰,而林间的荒坟野冢竟然也慢慢地幻化成一座座屋宇,一个宛如阳间城镇的鬼镇逐渐浮现在周鸿现的眼前。 周鸿现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只有疼痛才能阻止她自己被眼前这种诡异场景吓得叫出声,待自己的心情逐渐缓和之后,她才用心打量起眼前的这座鬼镇,她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鬼镇的入口,一座写着“松坡镇”三个大字的石碑正静静地立在她的身旁。 松坡林,白天还是满地坟茔的乱葬岗,到了晚上便成了一座偌大的鬼镇。林间小路化作街道,座座坟茔化作屋宇,屋宇之中,竟还有不少打着酒肆茶楼的招牌,街道之上,亦有不少过往的“行人”,乍眼看去,一切简直与阳世如出一辙。 而这里与阳世最大的不同,那应属寂静,没错,可怕的寂静,因为眼前明明是一副熙熙攘攘的街头景象,可耳边除了细细的风声,便再无其他杂音,甚至连说话声与脚步声都没有。 街道上渐渐升起大雾,不多时便浓的让人看不清前路,周鸿现原本以为这是障眼法,可是她试着驱用法力来摒除干扰,却发现视野依然如旧,她才知道这其实是真正的雾。大雾不仅降低了辨识度,使得氛围变得更加诡谲,其中还夹带着层层水气,使得这冬天的夜晚冷得更加刺骨,周鸿现虽然穿的已经够厚,可她依然夹紧了自己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沿街道前行。 看着偶尔闯入自己视野中的“行人”,周鸿现的心便忍不住哆嗦一下,因为她所看见的那些“行人”,他们一个个穿着颜色深暗的左衽衣袍,青灰色脸庞木然至极,连身体的姿势也笔直到突兀,他们走路时根本看不见双脚有动作,就仿佛是被一根根绳子牵在地上滑行一般,真真的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行人”皆对她不理不睬,仿佛视她如无物,这也让她稍稍感觉到一丝丝心安。 可是因为大雾遮眼,周鸿现想要找到崔妤,就更是难上加难,眼见这大雾越来越浓,没有一点要退散的趋势,周鸿现开始变得心急如焚起来。 “四娘啊四娘,你究竟在不在这里啊?在的话你就快点出来啊!”周鸿现心里念叨着,松坡林也好,松坡镇也罢,对她而言都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像她这样漫无目的地找根本不是办法。 办法是什么呢?那自然是朝本地“人”打听一下,可是看着眼前这一个个本地“人”,周鸿现的内心还是充满了挣扎。 算了,还是挑个看起来弱势些的本地“人”打听一下吧,这样即使有什么不测,以自己的道行估计也能应付。周鸿现心里如是想着,于是她一路边走边看,终于挑到一个让她感觉足够弱势的本地“人”。 那是一个身材消瘦、头带方巾的“书生”,个头一米六不到,比周鸿现还要矮上半个头,他正与周鸿现同向而行,且走在周鸿现前方的不远处,周鸿现直接选定并跟上了他。 “欸,这位先生,跟你打听个事情可好?”周鸿现小心翼翼地上前问了一句。 “何——事——啊——”那“书生”用一种老电影慢放镜头似的节奏缓缓转过身来,周鸿现乍一看到他的正脸,吓得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话:“抱歉,打扰了!” 只见这“书生”面庞青乌,脑门两侧青筋爆出,一双眼球已经突出眼眶之外,嘴边一条好长好长的猩红舌头尤其引人注目,原来这是一个缢死鬼。 “原——来——是——位——小——娘——子——,你——找——小——生——有——何——事——啊?”“书生”的脸庞僵硬,看不出是笑是怒,他只拖着冗长而阴惨惨的语调问道。 周鸿现被吓得有些结结巴巴:“我——我向你打——打听一个人!” “打——听——谁——啊?”语速依然慢得令人窒息。 压住自己的乱跳的小心脏,周鸿现稳住嗓音道:“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个头到我眉毛左右,身材瘦瘦的,瓜子脸,长相很小巧可爱的那种,不知先生你见过没有?” “比——小——娘——子——你——还——要——美——吗——?”“书生”的嘴角轻轻咧到了耳根,笑容看得人胆战心惊。 周鸿现打了个冷战,道:“先生,你到底见没见过啊?” “没——见——过——,请——问——小——娘——子——你——芳——名——啊?” “。。。”周鸿现哑然,感觉已经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便客气地点了个头,直接越过“书生”继续往前走。可是她还没走多远,那“书生”阴惨惨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小——娘——子——别——走——,你——身——上——有——活——人——气——息——,既——然——来——了——,便——留——下——来——陪——我!” 周鸿现回头一看,只见那“书生”竟飘着猩红的舌头朝她追来,她吓得大喝:“你别过来!”然后一巴掌打出,直接甩在“书生”的脸上,“书生”不禁尖啸一声,顿时没入大雾中消失不见,雾中隐隐传来一句:“大——意——了——原——来——不——是——人!”。 一切恢复平静,周鸿现却将自己的手掌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因为刚刚那一掌她不小心碰到了“书生”的舌头,不同于常人的舌头温暖而有弹性,那“书生”的舌头冰冷异常,触觉却好似一团烂泥,令她感觉极为恶心。经此小插曲,她也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找本地“人”打听崔妤的下落了。 可就在此时,大雾中突然走出一个身形佝偻、白发苍苍的老头,他缓缓“走”到周鸿现跟前,抬头打量了周鸿现好一会儿,开口道:“这位娘子,你既然是妖,为何要闯入我们松坡镇?” 周鸿现被这眼前的老头弄得有些突兀,她知道这老头也是个鬼,可不知其底细,只是见这老头问话,她觉得自己也没有多大事情需要隐瞒,便道:“我非存心冒犯,只是来这里找人,找到了我便离开!” 老头慢慢地摇起了头:“娘子来错地方了,这里只有鬼,没有人!” “对不起,是我表述不清!我有个朋友是人,但她丢了魂,可能误入了这里,我想把她找到!” 那老头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不知你那朋友长什么样?” 周鸿现便将将崔妤的外貌又重新对老头描述了一遍,老头低头思索了片刻,突然道:“你那朋友是否叫崔四娘?” 周鸿现听到这话,顿时是又惊又喜,便道:“没错,就是她!这位老伯,你见过她对不对,请告诉我她在哪!” 那老头点了点头,接着又叹了口气道:“昨天镇上确实来了一位小娘子,我见她只有一缕孤魂,又不像是久死之人,也猜想她可能是某户人家的女儿丢魂至此,故我有意带她走出这片地方。只是不巧,我们路上遇到了松坡老鬼,松坡老鬼富有道行,我不敢阻拦,只好眼看着她被带走了!” 周鸿现听着老头的前半段话,本来脸上已呈喜色,可是一听到结尾,不由得惊讶出声:“松坡老鬼又是何方神圣,他为什么要带着四娘?” 那老头发出惨惨的笑声,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跟刚才那书生追你的目的一样!松坡老鬼生前是个方士,因为利用巫术坑蒙拐骗和奸淫良家女子被胡苏县令斩首在菜市口,并被人弃尸于此,只是没想到他死后修炼出更深的道行,成了松坡镇的一霸,并以‘松坡老鬼’自居,横行此地已七载有余了!” 周鸿现暗暗心惊,道:“你说松坡老鬼图谋四娘美色,可四娘还没有死,那不过是她的一缕孤魂,那松坡老鬼将她抓去有什么用?” “你朋友丢的是胎光之魂,三日不回肉身,其人必亡,松坡老鬼便可施法引其剩余的二魂七魄至此,到那时你朋友将成为他的鬼奴!”老头不禁又叹了口气道:“像此类事情,松坡老鬼之前可没少干!” 周鸿现急了,因为崔妤的大限只剩下今天了,所以她也顾不得太多,忙问:“那松坡老鬼在什么地方,老伯,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老头看了周鸿现一眼,并没有急着答应,而是问:“娘子,松坡老鬼虽然才死几年,可他生前是个方士,有自己的修炼之法,你能确保自己的道行一定胜过他吗?” 周鸿现听完愣了,有些心虚地道:“老伯,那你知道松坡老鬼的道行若是对比我们妖,大概能有多少年?” 老头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是太清楚,我也才死二十几年,不是很懂你们妖的境界,就比如我能看出来你是妖,却看不出你是什么妖!不过松坡老鬼有个鼠妖与他称兄道弟,那鼠妖我们这的鬼都知道他有两百年道行,可他却称松坡老鬼为兄,我想松坡老鬼的道行应该比他要胜一筹吧!” “胜一筹是胜多少?三百年还是五百年?”周鸿现心中有些发苦,可是不管松坡老鬼的道行是三百年还是五百年,对她而言差别都不大啊,因为她从出生起满打满算还不到一百岁啊,绝对的实力悬殊有没有? “放心吧,老伯,你就带我去吧,我可是有六百年道行的大妖怪哦!”周鸿现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开口对那老头道,反正不去肯定是不行的,那就先给自己来点阿Q精神,骗人骗己吧! 第二十章 鬼兄妖弟 大雾越发浓郁,逐渐到了只能看清前方几步远的程度,周鸿现在白发老头的引领下来到松坡镇尽头的一处庄园外。 庄园很大,庭院深深,从外面看去,规模足以抵得上后世一个足球场,可当周鸿现运用法力摒除幻象之后,却发现那儿只有几座孤零零的矮坟,可以看出这里的主人为了营造出这样一副豪宅景象应该是花费了不少的心思。 老头看着那高高的院墙道:“娘子,我只能带你到这,我是不敢再往前一步了!” 周鸿现点了点头:“有劳了,老伯!” 老头走后,周鸿现又回头看着那几座矮坟,她收起法力,眼前便又恢复成一片豪宅景象,她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上前敲响了朱门上的门环。 “吱呀”一声,朱门无人自开,周鸿现稍等了片刻,不见门内有任何动静,她只好咬了咬牙,直接往里走。 “你找谁?”突然,门内骤然响起一个声音,一个仆人走了出来。 周鸿现心肝乱颤,整个人都吓得要跳起来,因为她看到那仆人的脸色宛如石灰一样粉白,两颊却有一抹诡异的朱红,竟是一尊不择不扣的纸人,她的声音有些按捺不住的颤抖:“我——我找你家主人。” “我家主人正在宴请禹二郎,娘子何人,找我家主人何事?” 周鸿现听到“禹二郎”三个字,心中暗暗思量,她已从老头的口中得知这就是那鼠妖的名字,她心想松坡老鬼既然能与鼠妖称兄道弟,那么——她脑筋一转道:“我乃四方游历的狐妖,这几天途经胡苏县,因偶闻松坡老鬼的大名,故慕名前来拜访!” “既然如此,那娘子请进!” “你都不用禀报下你家主人吗?” “不必了,刚才娘子对我说的话,主人与禹二郎都已听见,他们已邀请娘子入席!” 周鸿现心中森然,可还是跟着仆人进了门,可一走进宅子,便发现眼前景象像是切换了幻灯片一样,宅子外那种阴气逼人的场景顿时消失,切换上来的竟是一片灯火辉煌。 “娘子远道而来,我家主人真是欢迎之至!”前方带路的仆人再次开口说话,可那语调不再冷冰冰的不含任何感情,而是听着抑扬顿挫,已与常人无异,说话间他还回过头朝周鸿现微微一笑,他的脸也从一张纸变成了一副笑嘻嘻的逼真人脸。 宅子内几重几落,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一处阁楼之上,乐声阵阵,轻歌曼舞,好不逍遥。 周鸿现跟着眼前这个仆人直接上了阁楼,在一群身材曼妙的女人堆中,她看到了两个形态放浪的男子。其中一男子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头发油光水滑,乍眼一瞧,算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只是那两腮各有三根又长又粗的胡须,看着还真是不伦不类,可就是这样明显的特征也让周鸿现瞬间猜出他便是那鼠妖禹二郎。 可另一男子就显得有些——怎么说呢,奇怪,或者说是不协调,因为他的两肩很宽,端着酒杯的手也指节粗大,论身材应该是个孔武有力的成年男子,可是他的脑袋却小巧的过分,而且面容清秀,看上去竟是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美少年。 周鸿现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跨入门槛,那两男子则纷纷放下酒杯,推开怀中女子,一同站了起来。 “哎呀,狐娘子远道光临寒舍,真是让我有失远迎啊!”美少年拱手朝周鸿现微笑,他的脸很柔美,符合后世人口中的花美男形象,可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却沙哑浑浊,听着像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这不禁让周鸿现有些错愕。 “阁下就是松坡老鬼?” “狐娘子真是好眼力啊,一眼便认出我!”美少年见周鸿现眼中带有疑惑,不禁又呵呵一笑:“狐娘子莫不是对我的容貌存有不解?” 周鸿现诚实地点了点头。 “哈哈,让狐娘子见笑了!我的头颅因为生前让人给砍了,后来埋葬我的人中又有人对我存有私愤,便将我的头颅喂了野狗,故意让我尸首不全,我无奈之下只能寻来活人的头颅顶用!”说罢,松坡老鬼还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表情颇有些自恋道:“不过如今看来,倒也不错不是?” 周鸿现心中暗暗生寒,暗骂一句“换头怪”后,脸上却带着笑道:“久闻松坡老鬼大名,今日一见,手段果然非同一般!” “哪里哪里,狐娘子过誉了!” “这位郎君也是一表人才,不知是哪位?”周鸿现又看向那面带几根胡须的男子道。 那男子见周鸿现看向他,目光忙不迭地对视上来,他虽然长相不错,可目光中含着狡黠,甚至有些贼眉鼠眼,此时他居然还朝周鸿现抖了抖眉头:“小生禹二郎,乃田鼠修炼得道,与娘子你乃是道友!” 周鸿现这才装作恍然大悟模样:“原来是鼠兄——哦不,禹兄,你好你好!” “娘子长的可真是我见犹怜啊!”禹二郎嘿嘿笑了两声,一双眼睛不安分地在周鸿现身上游走起来。 周鸿现浑身颇不自在,可却只能忍耐,此时松坡老鬼道:“狐娘子远道而来,请快快入席,也让我兄弟二人尽尽地主之谊!” 周鸿现假意客套了一番后,心里一边想着如何把崔妤找出来并带走,一边朝着座位走去。而她身后,松坡老鬼与禹二郎却交头接耳起来。 “大哥,这狐娘子你可不能跟小弟抢啊!” “放心吧,二弟!她虽然容貌一流,可她是妖,我是鬼,终究不是一类,你们才是同类,若是喜欢就尽管施展手段好了!” “嘿嘿,大哥,有你这句话小弟就放心了!不瞒你说,我早就看出来了,这狐娘子的道行很浅,到时候来软的来硬的还不是我说的算吗?” “怎么,你要霸王硬上弓?” “大哥,你也太小瞧小弟了!我怎么着也修得这副不错的人身,人类的花言巧语也学的有模有样,而且狐妖又有几个正经的?大哥你等着瞧好,我凭这副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拿下她!”禹二郎那原本俊朗的面容之上露出猥琐的笑容道。 周鸿现不知二人的这番对话,可她刚才从禹二郎的眼神中就看出些不妥,只是这些暂时都不能计较罢了。坐定之后,松坡老鬼与禹二郎便开始向她敬酒,她看着手中的酒杯,心中闪过一些不好的念头,思虑之后,她决定小心为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位置,衣服下有白狐赠予她的乾坤袋,她心中默念一声“收”,见酒杯中的酒消失不见,她才以袖遮面做豪饮状,之后她用舌头舔湿嘴唇,放下袖子后,她又用手指轻抵嘴唇做擦拭状,含笑道:“承蒙招待,真是好酒!” 她这一连套的动作做下来,不仅爽快,而且颇有点风情万种的味道,松坡老鬼与禹二郎皆是看得一怔,继而大笑道:“狐娘子可真是豪爽!” 酒过几杯后,周鸿现依旧面色如常,但见松坡老鬼与禹二郎眼中并无异色,她方知酒中并无问题,不过她也不觉得理亏,毕竟深入虎穴,样样小心那是必须的。 既然有酒,那便少不了谈资,虽然周鸿现很反感那禹二郎总是在自己面前卖弄殷勤,三句话里也总有一句要像夸赞女人似的夸赞一下自己,弄得自己恶心不适,但总的来说,自己与他们同为鬼妖,共同话题还是有一点的。 比如说到修行,三人还真是各有各的道。 松坡老鬼因为生前便有道行,死后又借着自己的巫术修炼法门,不断地吸纳松坡林的阴戾之气而渐成气候;禹二郎就很奇怪,他凭借得是搬运术,说白了就是偷,偷的东西越多,道行也就越精进,而且他跟周鸿现解释这块时简直说的眉飞色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的事情是多么光彩照人。 说到周鸿现自己时,她自然也不好完全隐瞒,除了略过自己在太白山跟随白狐修炼道家正宗之外,基本上有关拜月修行的事她都有提及。 只是不料,她刚一说到拜月修行,便遭到了禹二郎的耻笑:“娘子啊,你这拜月修行是每个妖怪修行都会干的事,但那样的修行实在是太四平八稳了,道行增进的也慢,每个妖想要修行快的话,就必须走些旁门左道才行!” 周鸿现一听愣了,对此似乎闻所未闻,不禁道:“什么意思?你说的旁门左道是指什么?” 禹二郎刚才一直各种夸赞周鸿现,但见周鸿现有些不为所动,故他开始采用逆向思维,通过嘲讽来引起周鸿现的注意,故他笑道:“娘子你懂得还真是少啊!” 周鸿现脸一红,不过她性格实在,也不否认,便道:“呃,不过我确实懂得不多,还请禹兄指教!” 禹二郎一听周鸿现如此说话,立马来了兴致,他哈哈笑道:“旁门左道嘛,很好理解嘛!” 周鸿现心中讨厌他卖关子,可仍睁大眼睛凝望着他,禹二郎似乎享受着这种“深情”的注视,又笑道:“娘子,你我皆为妖,而我的道行比你要高那么一点点,故确实该提点你一下!所谓旁门左道,就是指另辟蹊径,就比如我的搬运术,就是一种旁门左道,我大哥凭巫术聚纳阴气,也是旁门左道,至于你们狐妖的旁门左道,有一种也是最为普遍的!” 周鸿现一听来了兴趣:“那我们狐妖的旁门左道是什么?” 禹二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周鸿现身上转了一圈,嘿嘿笑道:“雄狐采阴补阳,雌狐采阳补阴,又或者二妖双修!” 周鸿现脸上的笑容正渐渐消失。 又是几轮豪饮。 禹二郎数杯酒下肚后,脸色越发熏红,他端起酒杯脚步虚浮地走到周鸿现跟前,嬉笑道:“娘子,你我相识便是缘分,来来来,你我再饮一杯!” 周鸿现脸上依旧笑吟吟,也不多说废话,拿起酒杯便故技重施了一回豪饮的演技。 禹二郎拍手大笑:“痛快啊,娘子!这才是我们妖该有的做派,你比那些凡俗女子不知要胜上多少,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说着赤裸裸的话,禹二郎的目光落在了周鸿现的胸前,在上面注目了好一阵子后,又将目光渐渐上移至她的脸庞。突然,禹二郎喉头涌动,也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直接朝周鸿现伸出了魔爪:“哎呀,娘子,你瞧你这嘴唇还是湿的,让我替你擦干可好?” 虽心中有所提防,可周鸿现仍没料到禹二郎能如此轻佻,吃惊之下,她连忙侧身躲开了。 松坡老鬼在一旁看得大笑:“二弟,你怎可以如此孟浪啊?” 阁楼中还有众多侍女,她们见此情景,也都面带嬉笑。这些侍女都是松坡老鬼的鬼奴,说白了是被松坡老鬼凭借道行强抢来的女鬼,她们生前大多是良家女子,可在松坡老鬼淫邪之气日积月累的浸染下,她们早已丧失原来的本性,一个个脑子浑浑噩噩,脸上却媚态十足,可任松坡老鬼随意取乐,成了实打实的艳鬼。 在众多艳鬼的曲媚逢迎下,松坡老鬼的举止越发放浪无边,禹二郎也不逢多让,他身为鼠妖,与松坡老鬼臭味相投,道行虽不及后者,可实际却没差太多,之所以甘愿做小弟,也正是冲着松坡老鬼的这些貌美鬼奴。 禹二郎被周鸿现拂了脸面,故意高声道:“大哥,狐娘子不太看得起小弟啊,这真是让这酒也喝觉得无趣了!对了,你今日不是新得了一位小美人吗,让她出来一见,为大家助助兴如何?” 松坡老鬼笑道:“不成啊,二弟,我那小美人尚魂魄不全,也未经调教,上不了台面,你若想见她,还得多等一些日子才行!” 周鸿现听到这话,不禁心绪涌动。 “既如此,那便让倩娘出来一展才艺可好?” 松坡老鬼顿了顿,突然点了点头,对怀中的一名侍女交代了几句,那侍女起身离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归返,其身后却已跟着一位体态丰盈的美人。 周鸿现乍眼望去,见那美人大约双十年华,虽然有着与周围侍女同样的苍白面色,可颜值却远超旁人,她发浓如墨,美人尖也醒目,脸上淡抹胭脂,嘴唇红而不艳,给人一种清纯脱俗之感。 美人走到松坡老鬼跟前,行了个万福:“阿郎唤奴何事?” 松坡老鬼见到美人,笑容可掬:“倩娘啊,刚刚二郎念叨你,故我唤你出来,想让你为大家一展才艺!” “是,阿郎。”美人也不做作,只轻轻颔首。 周鸿现发现松坡老鬼对这唤作“倩娘”的美人说话轻声细语,表情很是宠幸,而倩娘虽然听话,可脸上却无丝毫媚态,这一点令她颇感惊讶。 旁边已有侍女抚琴,琴声响起后,倩娘跟着节奏翩翩起舞。她舞姿优美,飞舞的云袖与轻薄的纱衣掩不住她曼妙的姿体,也使她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诱惑力可谓十足。 周鸿现不曾见过如此古典而充满诱惑的舞蹈,渐渐也看得有些入迷,可她细心不减,她发现在倩娘优美的舞姿之下,那一双眼眸含着的是一股化不开的哀怨。 相较起其他鬼奴的媚态横生,周鸿现对这种哀怨颇感疑惑,可等不及她细想,倩娘已经踏舞而歌: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松坡老鬼与禹二郎在一旁不停地鼓噪叫好,周鸿现不像他们那样癫狂,却也不吝惜自己的掌声。 直到这轻歌曼舞走向尾声,松坡老鬼才笑问道:“倩娘,你这唱的是什么?” “回阿郎,奴唱的是西洲曲。” “我知道是西洲曲,里面‘西洲’二字反复出现多遍,我焉能不知?我好奇的是这词中到底说了些什么。” 倩娘沉默,松坡老鬼笑了笑,转头又问禹二郎:“二弟,你可知这词里到底说了些什么?” 禹二郎笑道:“大哥,那还用问?这词里又是天又是海的,定是写景无疑!我觉得倩娘定是因为心情好,起了游兴,才会有感而发!” “原来如此,哈哈,还是二弟你有学问!” “彼此彼此啊,大哥!” 周鸿现听着这些话,差点笑出声,她前世算不得文青,对这曲名也很陌生,可她觉得这歌词并不晦涩,只需仔细去品,便能知道这其中流露的是一种对情郎的思念之情。可这鬼妖二兄弟表面附庸风雅,实则听不懂其中内容,还在那乱发感慨,实属引人发笑。 可如此想着,周鸿现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她不禁深深地看了眼倩娘。 倩娘作完歌舞后,便被松坡老鬼留在身旁作陪,松坡老鬼还直接将她拥入怀中,让她为自己斟酒。倩娘表现的百依百顺,只是眼神中偶尔流露出一丝无奈与哀怨,这些都被作为有心之人的周鸿现全部看在眼底。 禹二郎在一旁眼热不已,他也想找个女人纳入怀中,可那些鬼奴他都已看不上眼,只看上了周鸿现。碍于同是妖的身份,他一开始对周鸿现尚属礼貌,可周鸿现婉拒的次数多了,他也显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周鸿现不是傻瓜,她也知道自己处境不妙,疲于应付之下,她便使出了一手绝招——借尿遁避敌锋芒。在委婉道明了自己内急的情况后,松坡老鬼与禹二郎皆是露出了笑意,其中还有一丝猥琐的味道。 周鸿现伸手指着倩娘道:“我对府上不熟,不知能否让倩娘姐姐陪我去一趟,刚才她的歌舞我好喜欢,真想顺便向她讨教一二!” 松坡老鬼对倩娘点头道:“既然狐娘子相请,你便陪她去一趟吧!” “是,阿郎。”倩娘乖乖起身,陪着周鸿现出了阁楼。 然而,等她们的身影一消失,禹二郎便忙不迭地坐到松坡老鬼跟前道:“大哥,你得帮帮我!” 松坡老鬼把玩着酒杯,斜眼笑道:“怎么了二弟,在狐娘子身上屡屡碰壁了?” “大哥,我本以为天下狐狸一般骚,却不想那小狐狸矫情的很,居然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我喜欢她的身子可喜欢的紧啊,你得帮小弟得偿所愿!” 松坡老鬼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小瓶道:“二弟,此物拿去!” 禹二郎怔了怔:“这是什么?” “此物乃我练制的尸油,你滴一滴在狐娘子的杯中,管她是人妖鬼怪,只要道行不够,都得中招,到时只要你稍一挑逗,她便会对你放浪不羁了!” 禹二郎的眼睛顿时变得雪亮。 第二十一章 倩娘 出了阁楼,周鸿现一直紧紧跟在倩娘身后,她一路上不发一言,而倩娘也是同样如此。 好一会儿,二人停步,倩娘道:“狐娘子,就是这了,我在外面等你!” 周鸿现见倩娘回头看向自己,她的表情却一点也不急,而是慢悠悠地道:“倩娘,你今天的舞跳得真让人赏心悦目啊!” 倩娘的语气很是冷淡:“狐娘子过奖了!” “不过我更喜欢你的歌,歌喉百转千折,内容更道尽了对情郎的相思之苦!” 倩娘的脸不禁微微变色。 周鸿现看到这一幕,更加笃定了心中的念头,她不禁摆出一副阴险的面容,阴阳怪气道:“倩娘,你身为老鬼的鬼奴,居然还想着其他的情郎,这可是在给他带绿帽子啊!你觉得我要不要提醒他呢?” 倩娘没听过什么叫“绿帽子,可她听懂了周鸿现整句话的含义,她不禁咬紧下唇,脸色更加惨白,而眼中竟然还升起了雾气。 周鸿现见她这副楚楚可怜模样,心中有点慌了,演技也渐渐地要崩溃。 眼见就要功亏一篑,倩娘突然开了口:“狐娘子,我知道你们狐类狡猾,你对我说这些话必有用意。说吧,是想让我替你做什么?” “我——我想请你帮个忙!”周鸿现一下子恢复了平常的弱气。 “什么忙?” 周鸿现深吸了口气,压住自己心中的忐忑,将自己来此的目的完完整整地道出。 倩娘听着听着,表情却渐渐有些惊讶:“你说你要找的人名叫崔妤,而你是她的朋友?” “是这样的没错!我知道老鬼宠你,只要你利用这点帮我,我把我朋友带走,就绝不会再为难你!” 倩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她点了点头:“狐娘子,我知道崔妤在哪,你想救她,就跟我来!” 看着倩娘离去的背影,周鸿现心中却变得不安起来,她自语道:“我恶人还没演完呢,咋这么简单就成功了?这也太不真实了吧!” 周鸿现跟随倩娘兜兜转转,最终来到一处隐蔽的木屋外。 木屋从窗户向外弥漫着一片绿幽幽的光芒,周鸿现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而倩娘则回头看了她一眼:“狐娘子,崔妤就在这屋内,你不敢跟我进来吗?” “没什么不敢!”周鸿现梗了梗脖子,可立刻又缩了回去:“那你先说明白啊,这屋内的绿光是怎么回事?” “你进来不就知道了!”倩娘未过多理会周鸿现,自己直接推门进了屋子。 周鸿现抓耳挠腮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跟了进去,可是一进屋,她的便蓦然睁大了眼睛。 只见这屋子长宽不过数米,论面积也就抵得上后世一个普通人家的客厅,可屋梁之上却挂满了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灯笼。这些灯笼每盏皆散发出不同的光芒,有的苍白,有的昏黄,而大部分则是青绿色,与周鸿现之前所见到的鬼火很是雷同,汇集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片绿幽幽的凄惨色调。 “这些灯笼是干嘛的?” 倩娘的声音空幽幽的:“这些皆是人皮灯笼,是松坡老鬼用禁锢鬼奴的囚笼,狐娘子你要仔细瞧瞧吗?” 周鸿现声音微颤:“这些无关紧要的就先别管了,我只想知道四娘在哪!” “跟我来。”倩娘轻轻挪步至那一排排灯笼中央,在一盏散发出乳白色光芒的灯笼前驻足,周鸿现谨慎地看着她,心中暗暗戒备。却见倩娘用手取下灯罩,另一只手直接朝灯笼内抓去,一瞬间她仿佛抓住了其中的灯芯,那灯笼顿时黯淡,而乳白色光芒则从她的指缝间透射出来。 周鸿现张嘴看着这一幕,倩娘却已走到她的跟前,朝她摊开了手掌。周鸿现睁大眼睛一看,只见倩娘的掌心正卧着一个拇指大的小人儿,那小人儿双目紧闭,表情像是酣睡,全身上下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而仔细辨识她的五官,可不正是崔妤吗? 周鸿现顿时惊喜万分,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从倩娘手中接过小人儿,她知道这是崔妤的魂被施以了缩小术,故她张口对着掌中的小人儿轻轻一吹,只见小人儿立即化作一道白光飘散在空中,不多时又重新凝结成正常大小的人形,继而白光散尽,崔妤的轮廓逐渐化实。 “四娘!”见崔妤摇摇欲坠,周鸿现赶忙上前将她扶住。 崔妤睁开了眼睛,神情有些迷糊,待看清周鸿现,不禁惊讶:“周姐姐?” “是我!”周鸿现神情激动。 崔妤凝望着周鸿现,眼中渐渐噙满泪水,开始嘤嘤哭泣:“周姐姐,我已经死了,呜呜呜,那恶鬼说我已经死了,还要抓我做小妾!” 周鸿现立马抱住她,安慰道:“四娘,别吓自己!你还没死,我来这就是为了救你!” “姐姐!”崔妤更是哭的梨花带雨,周鸿现的体温让她觉得温暖,于是她往怀抱的更深处钻了钻,可她突然抬起朦胧泪眼看着周鸿现:“不对呀,姐姐你为何能在此?这里可是那恶鬼和妖怪的老巢啊!” 周鸿现表情微滞,为难了好一阵,她才道:“四娘,有件事我说出来你别害怕,其实我不是人,而是狐妖!” 见崔妤满脸的不可置信,她只好将自己的尾巴从裙子下钻出来摇了摇,她低着头,表情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那你自己看看吧。” 崔妤看着那条鲜红的狐狸尾巴,嘴巴张得老大。 周鸿现生怕崔妤误会,又道:“不过四娘你别担心,我跟那恶鬼和鼠妖绝对不是一路货色!” 崔妤呆呆不语,此时倩娘走到她身后,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四娘,原来你还不知道你这姐姐是妖怪?” 崔妤又呆呆地摇了摇头,周鸿现见倩娘此举,却是惊讶极了:“倩娘,你?” 倩娘朝周鸿现淡淡一笑:“狐娘子,你还在担心我要对你耍什么诡计是吗?” 这次轮到周鸿现呆呆不语。 倩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狐娘子,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周鸿现点了点头,只听倩娘用她那凄冷的语调娓娓说道:“我姓柳名倩,本是胡苏县崔县令幕僚谢乔之妻。当初,我与谢郎成亲两载,夫妻恩爱有加,本以为能这样平安快活地过完此生。却不料,六年前的春天,我因出城赏桃花,归来时天色已晚,大街上平地突起怪风,将我从马车内卷走。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已身处松坡林,而眼前便是松坡老鬼和禹二郎,在我的万分恐惧之中,他们将我杀害并就地埋葬,而我从此便被老鬼控制且沦落成了他的鬼奴。” 周鸿现听到这里,已经有些目瞪口呆:“原来你跟四娘早就认识?” “没错,当年卢夫人因为谢郎的关系,对我很好,经常邀我去家中做客,那时四娘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不过,她如今的样貌像极了她的三姐崔好,故她被松坡老鬼抓来时,我一眼便认出了她。” 崔妤此时也开了口:“我跟我三姐确实长得有几分相似,昨天我被恶鬼抓来时,本没认出倩娘姐姐,还是她告诉我这些,我才知道她原来是子平大哥的妻子。也幸亏倩娘姐姐对我多加照顾,否则我还不知要多受多少惊吓!” 周鸿现不禁感慨事事难料,她也由此对倩娘心生同情:“倩娘,照你这么说,我怎么感觉松坡老鬼害死你是有预谋的?” 倩娘的笑容有些惨淡:“你说对了,狐娘子。松坡老鬼生前是外来的方士,因借幻术玷污良家女子和谋财害命而被胡苏县百姓举报捉拿,将他定罪斩首的正是崔县令与谢郎。因崔县令与谢郎乃衙门中人,身含煞气,松坡老鬼轻易接近不得,故他只好害我性命,以此报复谢郎。幸亏他还不知四娘是崔县令的女儿,否则他绝不会听我劝告,等到今日还未对四娘下手的。” 周鸿现的表情十分凝重,倩娘又道:“狐娘子,你想带四娘离开此地并不简单,但我可以帮你,只是请你答应我一个请求好吗?” “请讲!” 倩娘潸然泪下:“你救出四娘之后,请找到谢郎,他还不知我已身死松坡林。你见到他,请告知他我的现状,让他挑个正午时分前来松坡林将我的尸骨挖出,我已遭松坡老鬼玷污,不敢奢求入谢家祖坟,只求他择地将我重新安葬。只有这样,我才能摆脱松坡老鬼的控制!” “倩娘姐姐,你好苦啊!”崔妤听到这里,忍不住挽着倩娘的袖子哭了起来。 周鸿现看着倩娘那惨白而清冷的容颜,心中也有些难过,便道:“倩娘请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若你丈夫敢嫌弃你,那我就——我就自己来做这件事。” 倩娘抹了抹眼泪,道:“如此我便先谢过狐娘子了!接下来,我们商量一下如何对付松坡老鬼!” 阁楼之内,倩娘拉着周鸿现的手归来。 松坡老鬼见状,不禁笑道:“二位娘子出去这一阵,回来怎么就好成这般了?” 倩娘淡淡一笑:“阿郎,我们女人便是如此,方才我与狐娘子相谈甚欢,便感觉彼此亲如姐妹!” 禹二郎拍手笑道:“二位娘子站在一起真是妙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好似两朵并蒂——并蒂——”禹二郎捏起了自己的胡子,有些犯愁。 “莲花。”不知是谁小声提醒了一句。 “对,并蒂莲花,并蒂莲花!”禹二郎笑得三根胡子根根直翘。 倩娘对周鸿现微使眼色,便回到了松坡老鬼的身旁,她一坐定,松坡老鬼便立刻将她揽入怀中,手中开始不安分起来。 倩娘看了周鸿现的方向一眼,目光中透出一丝羞愧,不过脸上却含着笑,抬手便给松坡老鬼斟了满满一杯酒:“阿郎,奴喂你饮下此杯!” 松坡老鬼哈哈大笑:“好,好!”继而含着倩娘递到嘴边的酒痛快饮下。 周鸿现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看着倩娘眼中透露出的羞愧与隐忍,不禁心生怜悯,而她怀中突然响起崔妤的低泣声:“姐姐,我看不下去了,倩娘姐姐太委屈了!” 周鸿现忙低声回道:“四娘别出声,小心露出马脚!” “狐娘子,你在与何人说话?”禹二郎的脸不知从何处凑了过来,吓了周鸿现一跳,而周鸿现怀中的崔妤也顿时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我在自言自语。”周鸿现手心微冒冷汗。 “想不到娘子你还有这嗜好?”禹二郎淡淡一笑,低头看了眼周鸿现桌前的酒杯,便将它朝周鸿现的方向推近了一些:“娘子,你瞧你这杯还满的,与我痛饮一杯如何?” “好!”周鸿现欲掩盖慌张,便顺势举起酒杯,她本想故技重施将酒收进乾坤袋中,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禹二郎正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盯着自己冷笑,她也突然想起来自己出去之前,酒杯明明已是空的。 “呀,二郎,你的酒杯脏了呢!”周鸿现大惊小怪道。 “啊,哪呢?” 不等禹二郎仔细查看,周鸿现便从他手中拿过酒杯,瞎指着一处笑道:“这呢!杯口沾了点灰尘,我替你擦擦便好!”说罢,她便用手指环绕杯口轻轻擦拭起来,禹二郎盯着她那纤纤玉手有些发呆,又感觉她的动作略显眼花缭乱。 “好了,擦干净了!来,二郎,我们碰杯吧!”周鸿现的笑容很是甜美。 “娘子真是体贴入微啊!”禹二郎微微陶醉,笑嘻嘻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依然觉得不尽兴,又与周鸿现连碰了数杯,最后他关切地问:“娘子,你已一连饮下数杯,身子有无觉得不妥啊?” “并无不妥啊,倒是二郎你喝得有些急了!” 禹二郎心中暗自纳闷,找了个由头来到松坡老鬼的跟前,他并不忌讳倩娘,直接开口道:“大哥,你那尸油为何毫无效果,狐娘子怎么还不就范?” 倩娘眼神暗暗一惊,忍不住将目光瞥向了周鸿现,却见周鸿现对她报以微微一笑。 松坡老鬼不以为然道:“狐娘子不同于鬼奴,她毕竟是妖,略有道行,对她哪有那么快生效?” 禹二郎有些急躁:“大哥,那何时才能生效?” “快了,二弟,瞧你急的,脸红得跟那猴子屁股似的!”松坡老鬼一边饮着倩娘递过来的酒,一边打趣着禹二郎,突然他觉得有些不对:“二弟,你莫不是自己饮下了那杯酒吧?” “大哥,你在说什么?不过小弟确实感觉浑身有些燥热难耐!” “哼!”松坡老鬼转头看向周鸿现,见周鸿现脸色如常,他先是诧异,而后微一思索,便起身勃然大怒:“好手段啊,狐娘子!你是如何算计我二弟的?” 周鸿现一脸无知的表情:“老鬼因何事动怒?” “狐娘子啊狐娘子,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果然狐狸没有一个不狡猾的,我想你今日此来根本不是为了会友吧?说,你来此的目的究竟为何?”松坡老鬼那张原本俊美的脸庞之上突然有道道黑褐色的镭射纹不断涌现,整张面目一下子仿佛铺满了蜘蛛网,变得狰狞异常。 周鸿现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升起恐惧,嘴上却坚持不肯露馅:“老鬼,你是否有所误会啊?” 松坡老鬼的脸又已变得青黑一片,宛如古墓中挖出来的僵尸,他露出残忍的冷笑道:“误会?我宁可错怪,也不可放过任何可疑之辈!” “老鬼息怒,这真的是误会!”周鸿现仍做着最后一丝坚持,可是她怀中突然响起崔妤的一声惊叫,显然那是被松坡老鬼的这副鬼模样给吓着了。 这声尖叫也让周鸿现暗叫不妙,松坡老鬼先是一愣,然后赫赫冷笑:“你果然另有目的!”说罢,他一用力,便将掌中酒杯握碎,阁楼内的景象顿生突变,只见四周灯火瞬间一道道熄灭,整个阁楼内的色调一下子由金碧辉煌变成了阴森黑暗,桌子、椅子、杯子、盘子,以及各种大大小小的物件皆随一股突起的龙卷风旋转起来,且在空中撞得噼里啪啦作响。 周鸿现心中骇然,她有意逃跑,却发现自己被龙卷风圈在其中,根本无处可逃。她不禁看向倩娘,却见倩娘正立在松坡老鬼身后,惨淡的表情中带着心惊胆战。 “老鬼,有话好说,大家坐下来好好谈嘛!” 然而,松坡老鬼不为所动,口中已发出了鬼厉的尖啸。 可是,正当周鸿现觉得自己必要遭殃之时,又是异象陡生,只见那龙卷风骤然停歇,各种物件也应声落地,却见松坡老鬼那高大的身影站在阁楼中央,竟是一动不动,这令周鸿现不禁倍感愕然。 “狐娘子,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倩娘突然喊道。 周鸿现脑中一个激灵,立刻想起之前倩娘与她商量对策时说的一段话来:“狐娘子,禹二郎不足为惧,他向来胆小,一遇事端必先想的是逃命。松坡老鬼固然道行更高,可他有一弱点,便是他那头颅不是他天生的,身首偶尔会相互排斥,以致面目僵硬,短时间内会丧失一切行动能力,而且喝多了酒更容易发作。那时你只要能趁机夺取他的头颅,他便成了无头苍蝇,你要离开也就易如反掌了!” 周鸿现得到倩娘的提醒,哪里还敢犹豫,她瞬间闪至松坡老鬼跟前,一步跳上他的肩膀,双臂抱着他的头便用力往上抬,只听“啪”的一声,犹如枯木断裂,松坡老鬼的整个头颅皆被她连根拔起。 周鸿现落地后看了那头颅一眼,却被其恶心狰狞的模样给吓得不轻,这头颅也成了烫手的山芋,她一不做二不休,抬起一脚,便将它像皮球一样踢出了窗外。 松坡老鬼没了头颅,身躯却重新动了起来,可确如倩娘所说,他就宛如没头的苍蝇,展开双臂左抓右抓,跌跌撞撞地根本辩不清楚方向。此时,阁楼中的众多侍女皆已不见去向,就连禹二郎也消失了踪迹,唯独剩下倩娘一人留在原地。 “倩娘,该怎样才能除掉这恶鬼?” 倩娘黯然地摇了摇头:“狐娘子,你不用多想了,只要他尸骨不灭,你就永远无法除掉他,而他的尸骨早就不知被禹二郎藏到了何处!” “那岂不是还要任他继续为非作歹?” “那又能如何呢?狐娘子,请速速离去吧,此刻子时将近,莫要耽误了将四娘的魂送回肉身!另外,请一定要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切记,切记!”倩娘语调凄凉,身形渐渐淡去。 黑夜中,周鸿现回望了一眼松坡老鬼的阁楼,很快便化作一道清风朝胡苏县城飞速赶去。 第二十二章 宝镜 一路风声疾疾,胡苏县的城门已近在咫尺,崔妤从周鸿现的领口探出丁点大的脑袋,看着高大的城门,她哀叹道:“完了,姐姐,城门挡住,我回不去了!” “别怕,城门关了,我们可以从城墙上飞过去!” 明月当空,将不算太大的胡苏城照得宛若银色沙盘,一道妖异的红影从月亮下掠过,空中隐隐传来一个女孩兴奋的呐喊:“哇,姐姐,我看见了整座胡苏城!” 翌日,天刚刚蒙蒙亮,胡苏县衙门前的大鼓又被敲的咚咚响,黎明前城内发生的又一起命案再次惊动了崔慎与谢乔。 击鼓百姓自称是城北徐氏包子铺的伙计陶武,因为管吃管住的缘故平时就住在东家徐才的家中。今日寅时,他像往常一样天未亮便早起准备要卖的包子,可是他在厨房刚生完火,便听见徐才的房中传来惨叫,他纳闷之下前去查看,却见到了他此生中最难忘的恐怖景象。 陶武最后声泪俱下描述道:“那怪物的双眼大如拳头,绿油油的就跟毒蛇一样,站起来也有一丈多高,我赶到时,它正用巨大的爪子将我们东家按在地上,然后将他连头带身子扒皮生吞了,幸亏我身手敏捷,翻墙逃命才躲过一劫啊!” 听完陶武的描述,崔慎与谢乔面面相觑,等下了公堂,崔慎才道:“子平,你对此案有何见解?” 谢乔苦笑:“东翁,虽然此案该查还得查,但昨日我对温大郎夫妇以及何安都验了尸,之后又随何家人去看了那座北魏古墓,说句实话,我已有点相信此案非人所为了!” 崔慎表情凝重:“我倒宁愿相信凶手是人,至少这样还有抓获的可能,可若凶手真是恶鬼,我等凡夫俗子又该如何应对?” “东翁,天下之大,或许有高人能够对付此类,难就难在本县之中却不曾听闻有这样的高人!” 崔慎心思一动:“城西不是有座丛安寺吗,我听说那的惠文和尚佛法高深,没准他能对此有所见地。这样吧,子平,徐氏的这件案子我让衙役去查,我先回家换件常服,你待会陪我一同去拜访惠文和尚!” 谢乔点头领命,可正在此时,县衙后方的崔府中突然有侍女前来给崔慎传讯,说是昏迷多日的崔妤竟然自己醒来了。 闻知这一喜讯,崔慎立即赶回家中,当到达女儿的闺房门前,便见女儿已在床头坐立,而妻子卢氏正与她双手相执、眼睛通红,显然母女二人刚刚落泪了一场。 要说还是崔妤眼尖,她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一声清脆的“阿耶”,便让这个堂堂胡苏县令也差点落下泪来。 崔慎见女儿的脸色已由昏迷时的苍白恢复成了往日的水润,连日来被女儿病情与离奇命案弄得一筹莫展的他,心情也终于有些拨云见日。之后,他找来大夫为女儿重新把脉,女儿这病来去无迹,只有经大夫再三确认其身子无恙,他才肯把心放下。 只是,崔慎仍有一事耿耿于怀,送走大夫后,他对崔妤道:“四娘,你这次真是病的毫无缘由。之前我听你阿娘说,你曾往家中带回来过一位姓周的娘子,可恰巧就在你病倒之际,那周娘子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怀疑她与你的病情有莫大的关联。四我问你,你对那周娘子是否知根知底?” 崔妤听完这些,脸色大变:“阿耶,你不可怀疑周姐姐!” 崔慎摇了摇头:“四娘,这怎能不令人怀疑,此事也未免太过巧合了!你要知道,阿耶我为官多年,曾经为了梳理民风,得罪的人不少,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怕就怕有人阴谋算计我的家人呐!” 崔妤脸上本来微有不爽,听完这些却有所动容,不过她微微一笑道:“阿耶,那你是在怀疑周姐姐是坏人派来害我的?” 崔慎面色严肃:“不无这个可能!” 崔妤笑得更开心:“阿耶,周姐姐的一切我都知道,但我跟她有过约定,不可透露她的秘密。所以你不要怀疑她好不好?” “你俩有过约定?此话怎讲?” “阿耶,这是秘密,女儿家之间的秘密,你懂吗?我能肯定地告诉阿耶,我的病跟周姐姐毫无关系,至于你说她消失了,其实那纯属巧合。周姐姐是因有事才离开的,而且她也提前跟女儿说了,只是因她走的太急,没来得及跟府中其他人打声招呼,故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会。” “可那天明明没有人看见她出府,怎么人就突然不见了呢?” “阿耶,女儿的话你都不相信了吗,你在这样无端怀疑周姐姐,我以后就不理你了!” 见崔妤已开始对自己撒娇,崔慎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他心中疑惑依然不减,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而是觉得自己女儿年少无知,很有可能会被人欺骗。 因跟谢乔约好了要拜访惠文和尚,崔慎未在此事上与崔妤多做纠缠,不久他便换上常服,与谢乔一同打马前往丛安寺。 此时骄阳初升,胡苏县大街上行人渐多,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明媚祥和,谁也无法想象到了夜晚,这座城竟会发生那样离奇恐怖的命案。 城西,丛安寺。 说起丛安寺,其实算不得有名,胡苏县立县才百来年,本身在大唐也算不得什么名府大县,故也很难存在什么历史悠久的名寺。丛安寺的僧侣总共才二十三人,沙弥们除了每日吃斋念经,也就是接纳接纳香客,做些为菩萨维持香火的本分事。丛安寺的主持敏智和尚更是心宽体胖,面带油光,与其说是得道高僧,倒不如说更像是一位富家翁。 当然,丛安寺虽小,但也不能说就没有高僧,至少敏智和尚的师叔惠文和尚便是一位。 惠文和尚生于隋文帝开皇年间,具体出生年月不详,从其样貌来看,白须邈邈,神态慈祥,岁数应当在六十岁左右。 他从小长在丛安寺,一生酷爱佛法,听说一年前,即贞观十九年,玄奘和尚从天竺取经东归,带回梵筴佛典无数,惠文和尚闻之,心甚向往,于是不顾自身高龄和众僧阻拦,执意前往长安,只为求见玄奘而一睹大乘佛法之奥妙。后来,他从长安归来,也带回了不少经书,从此便成了如今这样一副经不离手的状态。 面对崔慎与谢乔的到来,惠文和尚目光平静,却总是时不时回到他面前的经书上。令人意外的是,此时正在打坐的他,膝上竟还蹲着一只黑猫,那黑猫浑身皮毛黑的发亮,宛如绸缎般光滑,而它的注意力竟然也在经书上。随着惠文和尚偶然翻动经文,黑猫的脑袋便也跟着移动,那态势像是在阅览经文,且真能读懂似的。 “二位施主是何人呐?”惠文和尚抽空抬头,露出微微一笑。 “大师,我乃胡苏县令崔慎。” “我乃县令幕僚谢乔。” “哦,原来是谢县令和崔先生,请坐请坐!” 崔慎与谢乔对视了一眼:“。。。” “不知二位施主找老衲何事啊?”又过了好长时间,惠文和尚再次抬头问道。 面对与人说话如此心不在焉的惠文和尚,崔慎与谢乔只好摒弃繁文缛节,直接长话短说,道明自己来意。 惠文和尚听罢,终于又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微微惊讶:“恶鬼害人?” 崔慎立即点头:“是的,近日城中屡发命案,幸存者皆将矛头指向恶鬼,且依据他们的描述,我们推测极有可能是同一恶鬼所为。我等今日前来,便是想向大师讨教对付恶鬼的方法,好为民除害!” “哦,原来如此,谢县令为民之心可贵啊!”惠文和尚不禁对崔慎露出友善的微笑,可接下来的一句又立刻让崔慎郁闷至极:“可是,老衲只懂念经,不懂抓鬼啊!” 崔慎与谢乔面面相觑,不禁有些失望。 “谢县令,那恶鬼是何模样啊?”惠文和尚这时反而显得颇有兴趣了。 崔慎颇感无奈,却又耐心地将幸存者们对恶鬼的形容对惠文和尚仔细说了一遍。 “哦,黑身、朱发、绿眼、巨手、利爪,咦,那不就是罗刹吗?” “原来大师认识此恶鬼?” “老衲并未亲眼见过,只曾见于书中,故不敢肯定。” “那么罗刹又是何物,大师能否对我等仔细道来?” 见崔、谢二人表情中透着期盼,惠文和尚终于放下了手中经卷,道:“‘罗刹’一词乃出自梵语,又名‘罗刹娑’。中原对于‘罗刹’的记载,始见于六朝时刘宋高僧慧琳所著之《慧琳意义》,其书中曾提及:罗刹,此云恶鬼也。分男女,男则极丑,黑身、朱发、绿眼,状貌可怖;女有姝色,能魅人。无论男女,皆食人血肉,或飞空,或地行,捷疾可畏。” 这番话说完,崔、谢二人不禁目瞪口呆,只因惠文和尚所言之男罗刹正与报案者所言的恶鬼形象如出一辙。 故此,崔慎忍不住道:“听完大师所言,我觉得那恶鬼十有八九便是罗刹。大师,既然书中对罗刹有记载,那可有指明对付它的法子?” 惠文和尚却摇了摇头:“阿弥陀佛,并没有!又或许有,但老衲未曾读到过,让施主见笑了!” 崔、谢二人知惠文和尚言辞无作假的必要,于是又再次满怀失望,他们与惠文和尚道了别,便匆匆离开。可二人走后不久,惠文和尚腿上的那只黑猫却轻轻地用爪子挠起了惠文和尚的大腿。 惠文和尚低头看去,语气端详道:“墨心,你意欲何为?” 黑猫轻轻抬起头,用它那宝石绿的眼睛盯着惠文和尚,嘴巴微微张开:“喵——”接着,它又用脑袋轻蹭惠文和尚的大腿,然后朝禅房内室的方向不停探去,似乎在指着什么。 “你到底想说什么?”惠文和尚问完,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只见黑猫竟然双后腿着地,整个身子学着人一般立了起来,它用两只前爪在空中相对着画了个半弧,合在一起乃是一道圆形。 惠文和尚诧异:“你比划的莫不是面镜子?” “喵!”黑猫的叫声斩钉截铁,连带着还点了一下脑袋。 惠文和尚对黑猫的异常之相丝毫不觉惊讶,反而像是豁然开朗,他一拍自己的额头道:“哎呀,瞧瞧老衲这记性!真是人老了,许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话说此时崔、谢二人刚刚走出丛安寺,突然身后有沙弥追来叫住二人,只说惠文和尚有请,二人虽不明所以,但只好返回了禅房。一入禅房,便见惠文和尚已在门口相迎,其脸上更是带着歉意的笑容。 崔慎疑问:“大师此般为何?” 惠文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之前问老衲有无法子对付罗刹,老衲回答没有,实乃因健忘而犯了妄语之过,老衲将二位施主唤回,便是为了补过。” 崔慎闻言不禁大喜:“这么说大师其实是有法子对付那罗刹?” 惠文和尚笑了笑,接着回禅房取出一件木盒来到二人面前,他揭开木盒盖子,崔、谢二人便伸头一瞧,只见盒内竟放着一面古镜。这古镜的外观十分奇特,它直径八寸有余,镜柄上雕刻着一只蹲伏的麒麟,镜身四角是龙虎凤龟,与四角对应的则是八卦,八卦之外又设十二生肖。在十二生肖的外围,镜子轮廓上还写着二十四个小字,那些小字点画分明,笔法像极了隶书,却又并非是任何一种可以识得的文字。 仅凭外观,崔、谢二人便深感此镜绝非凡物,却又对它一无所知,他们只好看向了惠文和尚:“大师,不知此镜有何明堂?” 惠文和尚笑道:“此镜的明堂说来话长,它历时久远,以前曾为太原王度所有,二位施主若是读过王度的《古镜记》,应当识得此镜。” 崔慎微微思索道:“王度其人我倒是知道,其书我也略有耳闻,但不知书中其详。” 王度,乃太原王氏之人,隋朝时曾做过芮城县令,人称芮城府君,但早在武德初年就已经过世,崔慎之所以知道他,不是因为他本身名气大,而是因为他的弟弟王绩。 王绩富有才华,精通老庄之道,因生性简傲而不愿在朝为官,又因嗜酒,还作有一篇极富盛名的《五斗先生传》,其文曰:“有五斗先生者,以酒德游于人间。有以酒请者,无贵贱皆往,往必醉,醉则不择地斯寝矣,醒则复起饮也。常一饮五斗,因以为号焉。先生绝思虑,寡言语,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忽焉而去,倏然而来,其动也天,其静也地,故万物不能萦心焉。尝言曰:‘天下大抵可见矣。生何足养,而嵇康著论;途何为穷,而阮籍恸哭。故昏昏默默,圣人之所居也。’遂行其志,不知所如。” 话题扯远,但确实在唐初,王度的名气比不上他弟弟王绩,崔慎没读过他的文章不足为奇。 可是,谢乔却惊讶道:“大师,此镜莫非便是王府君那面能降妖除魔的宝镜?” 惠文和尚笑道:“不错,正是此镜!” 崔慎听完也吃了一惊:“此镜竟有此等威力?” “谢县令若是不信,请随老衲来!”惠文和尚说完便盖上盒子,转身朝禅房内室走去,崔、谢二人随之而往。进了内室,惠文和尚又关闭门窗,使得屋内一下子变得阴暗起来,紧接着,他再次打开木盒,只见盒内顿时有光芒射出,皎洁得宛如月光一般,将这屋子照得无比亮堂。 崔、谢二人纷纷睁大了眼睛,却听惠文和尚道:“此镜虽不可与日月争辉,但可吸取日月之精华,相传黄帝当年依照十五月圆之法铸成十五面宝镜,而它便是第八面,神通不可小觑!北魏时它先是为苏绰(北魏至北周名臣)所有,后经侯生传于王度之手,大业九年,家师闻知此镜在王度家,还特地借化缘的机会前往观看,而那王氏兄弟也仗着此镜灭了不少世间妖魔。此镜灵气十足,能自行认主,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它又辗转到了老衲这。哎,只可惜老衲一辈子吃斋念佛,却是让它毫无用武之地,刚才二位施主来时,我甚至已一度忘记了它的存在,实在是惭愧惭愧!” 说罢,惠文和尚又重新盖上木盒,并将之递给崔慎,道:“老衲今将此镜借予谢县令,若谢县令与它有缘,那它归于谢县令也无不可。望谢县令能用它消灭罗刹,以安民生!” 崔慎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连连向惠文和尚拜谢,随后他带上古镜,与谢乔再次离开了丛安寺。 二人回到县衙,崔慎不禁面带喜色:“有了这面古镜,我们总算能够为民除害了!”一转头,却见谢乔略有愁容,他忍不住道:“子平,你有何异议吗?” 谢乔开口道:“东翁,其实我在想,纵有宝镜在手,可而今最大的难题却在于如何找到那只罗刹,否则我们依然拿它毫无办法!” 崔慎神色微变:“哎呀,我一时只记得高兴,你不说我还真忘记了这茬!”他思考了一阵,道:“不如这样,我立即派人在城中广贴告示,告知城中百姓最近有恶鬼出没,让他们晚上睡觉也留点心,最好能配合官府谨防恶鬼。另外,我将衙役按三三制分成数班,让他们不停地在城中巡逻,如此一来,若有罗刹潜入百姓家中,一旦有百姓呼喊救命,他们便可立即察觉,那时只要有其中一人前来通知我们,我们便可带上古镜赶往,如此便能除掉那只罗刹!” “东翁此举倒是个行之有效的法子,不过尚有一事不妥。” “何事不妥?” “东翁切不可在告示中道明有恶鬼出没,否则定会引起全城恐慌。” “这倒也是,那你可有什么好的说法?” “不如就说最近城中有盗贼出没,百姓们为了保护自己的财物,也能起到小心谨慎的效果。” “此言甚善,那便照你说的办!” 二人商定好对策,谢乔便开始起草告示,告示写的差不多时,突然他家有老仆前来报信,说家中有客来访。 谢乔放下毛笔道:“是什么样的客人?” 老仆答:“客人是位娘子,容貌极美,可我并不认识。” “她是否找错地方了?”听完老仆的话,谢乔深感疑惑,自从妻子柳倩失踪后,多年来家中除了这名老仆负责打理日常细碎,就只剩他一人独居,在他的记忆中却根本不存在有这样的故人。 老仆道:“不是啊,阿郎,那娘子指名要见你,还说有要事对你相告。” 家中既然来了客人,谢乔也不好在县衙多逗留,他加快写完了最后一封告示,便与老仆一同回了家。走到自家庭院外时,谢乔突然听闻屋内有女子正在念诵着诗文,那声音虽然不大,但由于她的音色纯正,故依然清脆入耳。 谢乔仔细一听,思绪有些纷飞,直到老仆将他轻轻唤醒:“阿郎,那娘子念得好像是你的诗,我常常听你念来着。” 谢乔满目神伤:“那不是我的诗,而是倩娘的,她以前作的每一首诗我配上了一幅画,那娘子定是见到了墙上的那些画。” 主仆二人进了庭院,谢乔又率先进了屋子,那屋子内四周墙壁上都挂满了他的画,其中又以山水画居多。而在其中一幅正对大门的画前,正有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专心致志地念着上面工整秀丽的诗文,念完后她还停顿了片刻,且忍不住发出感慨:“画画的是景,诗写的是情,虽然写的太过婉约,但好是真的好!以前不曾在唐诗三百首中读到过,可在我看来,这也应该算得上是遗珠了吧?” 谢乔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这位娘子,请问何为‘唐诗三百首’?” “‘唐诗三百首’你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文化?”那女子随口笑答,突然,她像是醒悟过来,有些惊慌失措地转身:“对——对不起,我只是看这些画画的好,诗也写的好,所以有些入迷了,我无意冒犯的!” 此时,谢乔终于看清那女子的正面,而一段惊艳的回忆却如电光火石般擦亮了他的脑海。 青峰寨中,火把光下,一名身着花钗礼衣的女郎朝他回眸一眼,那略带惊慌的芳容竟然穿透回忆再一次呈现在现实之中,而且是近在咫尺,此次虽然没了浓妆艳抹,取而代之的却是清新脱俗,这让谢乔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是你?” 第二十三章 重逢 “你认识我?”周鸿现疑惑地看着谢乔,在她的记忆里,谢乔的声音听上去是有那么点耳熟,可她却想不起来自己曾见过谢乔,因为那晚在青峰寨内,谢乔的脸藏在了火把后面,她慌张之中根本没来得及看清。 “我认错人了,娘子勿需在意。”谢乔开口予以否认,他仔细打量着周鸿现,却将对她的那份好奇与探究藏进了心底。 周鸿现开门见山道:“这位郎君可是谢乔谢子平?” “正是。请问娘子是何人,光临敝舍又为何事?” 见谢乔自认身份,周鸿现神情一喜,连忙答道:“我叫周鸿现,是受人之托来这找你。” “周——鸿——现?”谢乔的眉毛微微皱起,在他听来,这个名字未免有些阳刚,与面前这位娘子的柔弱气质有着极大的违和感。 “你怎么了,我的名字有什么不妥吗?” 谢乔淡淡一笑:“哦,没事。请问娘子是受谁所托?” 周鸿现张了张嘴,却又显得十分犹豫,谢乔忍不住道:“娘子为何有话又不说,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这个嘛,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有点离奇复杂,所以还请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娘子此话何意?”谢乔不由地一愣,他礼貌性地朝座位上指了指道:“娘子此来便是客,先坐下说吧!” “不坐了,就怕呆会儿你就得轰我走!”周鸿现深深吸了口气,因为紧张,她双颊都憋得有些微红:“为了避免后续的误会,我先跟你坦白一下自己的身份,其实我并非人类,而是狐妖。” “狐妖?”谢乔又是一愣,眼中却含起了戏谑的笑意。 “我并非跟你说笑,请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好的,娘子请说。”谢乔不失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可还记得你的妻子柳倩?”突然,一句惊雷从周鸿现嘴里脱口而出,差点使得谢乔跳了起来:“你认识我妻子倩娘?” 周鸿现点点头道:“就是她托我来找你。” 谢乔的眼睛立刻红了,也失去了平日里的淡定,他惊喜交加道:“周娘子,请快告诉我倩娘在哪,我找她都已经苦苦找了六年了!” 周鸿现神情黯然:“不好意思,你现在不太好见到她。” “为何?” “因为她已经死了。” “死了?”谢乔脸上的激动未消,这样一个大转折差点让他反应不过来,可等反应过来之后,他脸上便立即挂满了不悦:“周娘子,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因为我是狐妖,拜托我的其实是倩娘的鬼魂,她现在的处境十分悲惨,正需要你前去搭救!” 谢乔恼怒道:“这位娘子,我不想听你胡言乱语,请你自行离去,休要逼得我送客!” 周鸿现叹了口气:“你此时的心情我理解,我早也料到你会如此,所以我当时就跟倩娘要了一件信物,你先看看这个你认不认得!”说罢,她背过身去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簪,并将之递给了谢乔。 “倩娘说这枚玉簪是成亲前你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死的时候也一直戴在头上,故她托我把它转交给你。” 谢乔接过那玉簪,眼神立刻变得大不同,吃惊、思念与柔情在其中交杂缠绕,沉默了许久后,他看向周鸿现,沉着嗓子道:“你的说辞难以令我信服,我不信倩娘已死,除非你能证明你真的是狐妖!” 周鸿现神情有些忸怩:“让我证明自己是狐妖倒是不难,只是有点不文明。” “不文明?”谢乔正疑惑间,却见周鸿现咬紧牙道:“算了,证明就证明,让你看一眼,我又不少块肉!” 片刻工夫之后,谢乔目瞪口呆之余,不禁板着脸道:“成何体统?快把裙子放下!” 周鸿现赶紧放下裙子,满脸赤红道:“这回你总该信了吧?” “六年了,这是我最不敢想的结局!”谢乔呆呆地坐了下来,眼中渐渐升起痛苦之色,终于他抬头看向周鸿现道:“你能告诉我,我妻子是怎么死的?” 胡苏县外十五里地,松坡林。 谢乔、谢家老仆,以及雇来的四名壮汉,正跟随着周鸿现在林中一路穿行。 此时正值晌午,红日当空,但林中树木繁茂,坟头遍地,到此的每一个人都依然感觉背脊发凉。 四名壮汉一路走着,一路发着牢骚:“谢先生,这松坡林太邪性了,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否则一般人再使银子,我们也不会来此!” 谢乔表情木然,他身边的老仆替他开口道:“行了,你们几个,想多要报酬就直说,别一路唠叨个没完!就你们这样还好意思自诩胆量过人,哼,我看你们还不如前面的那位娘子!” 四名壮汉听完面色羞红,终于不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周鸿现终于停住脚步,指着林中的一棵歪脖子树道:“倩娘的尸骨应该就埋在这棵树的下面!” 谢乔的表情终于起了波动:“周娘子,你确定就是这吗?” 周鸿现点点头:“倩娘跟我说的就是这没错!” 四名壮汉听到这话,不禁又吓得脸色发白:“这位娘子,你说的话好瘆人啊!” 周鸿现不理会他们,只看向谢乔,谢乔点了点头,语气怆然道:“挖吧!” 四名壮汉得到雇主的指令,只得拿起锄头动起土来,没过多久,一副未经漆刷的腐败薄棺破土而出。 见果真挖出了棺材,四名壮汉纷纷睁大了眼睛,接着又转头看向周鸿现。周鸿现表情肃然,她看了一眼谢乔,只见谢乔的目光始终盯着那副棺材,其表情几度挣扎,最终从口中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开棺!” 棺盖终被揭开,由于松坡林的阴湿环境,棺内早已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四名壮汉与谢家老仆只朝棺内看了一眼,便立刻把脸转了过去。 唯有谢乔,他的眼泪已经开始纵横,他一头跪倒在棺边,嚎啕大哭起来,林中不少乌鸦被他惊得四处乱窜。 周鸿现本想说此地不宜太久留,她见谢乔哭得太伤心,便有意上前提醒两句,让他赶紧带着倩娘的尸骨回去重新安葬,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无情,故只好如其他人一样,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等待谢乔将情绪尽情发泄完。 可是突然,四名壮汉中的一人惊得大叫起来:“好大一只耗子!” “刘三,你眼瞎了吧,那么大的个头分明是只兔——我的老天爷,真是只耗子啊!” 周鸿现也被众人惊到,她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一看,只见果真有一只体大如兔的老鼠正在草边打洞。她脑中一个激灵,急得大喊道:“快抓住那只老鼠,别让它给跑了!” 然而,时机已经太迟,那只老鼠一眨眼工夫便已钻入自己打的洞中消失不见。 夕阳下山之时,松坡林内早已空无一人,阴气渐渐汇聚到地表,松坡镇再一次凭空显现出来。 松坡老鬼的豪华庄园内,松坡老鬼正暴跳如雷地将一颗血淋林的野猪头狠狠地掷在地上,其腹中发出怨怒的声音:“二弟,你办的是什么事,找来的不是阿猫阿狗的头,就是猪头,可我要的是人头啊,人头!” 禹二郎尴尬地捡起地上的野猪头,语气为难道:“大哥,小弟道行浅薄, 一时半会上哪给你找新鲜的人头,你就将就着先用一下,找到合适的人头再换也不迟嘛! ” 松坡老鬼沉默许久,道:“也罢,这笔账我要算在那狐娘子的头上,另外,倩娘与她里应外合,我也饶不了!对了,我让你去把倩娘抓回来,你办的如何?” “这个——” “怎么,这事你也办砸了?” “大哥,小弟今日去晚了一步,狐娘子带着倩娘的夫君谢乔捷足先登,把她的尸骨给挖走了!” “什么,你就不能从她手中给抢回来吗?” “大哥,你听我说,狐娘子当时带的人多,小弟出于谨慎才未与她正面交锋!” 无头的松坡老鬼伸出手指乱指一处道:“你——你真是胆小如鼠!” 禹二郎面露尬笑:“大哥,你这评价倒也妥当!” 松坡老鬼气得发起狂来:“还不快把头给我!” 禹二郎战战兢兢走过去将野猪头递到了松坡老鬼的手上,松坡老鬼双手一举,一按一转,野猪头落位,倒与自己的脖颈严丝合缝。 禹二郎看了一眼道:“大哥,不是我说,你之前的那颗人头太小了,这颗猪头明显契合多啦,看着也威风啊!” 话音刚落,松坡老鬼颈上的野猪头便睁开了眼睛,他先是发出了一声猪哼,配合着两根獠牙,面目表情立即变得可憎起来,他狰狞道:“狐娘子欺我太甚,今夜我要杀到谢家夺回倩娘,再将狐娘子与那些人一同碎尸万段!” 天色渐渐暗去,圆月在空中高高挂起,月光透过云层照洒大地,四下里的一切明亮中透着朦胧。 谢家宅子位于胡苏城的西南,离谢乔白天去过的丛安寺不远,却是比丛安寺更加僻静的所在。多年前,谢乔因为投效崔慎,便携新婚妻子柳倩一同前来胡苏县居住,夫妻二人性情淡雅,一同物色了多处宅子,最终却选中了宁静的此处作为二人的新家。 在这所宅子内,谢乔与柳倩共同生活了一载,却一起渡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夫妻二人颇具才华,男善画,女善诗,彼此相伴吟诗作画,伴随着又挥洒了许多男女激情,可谓神仙都艳羡。只是,一切已是过往烟云,此时此刻的谢乔呆呆地坐在书房的窗前,抬头看着窗外的满月,身旁唯有青灯做伴。 书房外传来老仆的声音:“阿郎,时辰不早了,早点歇息吧!” “知道了,你今日替我忙前忙后,一把年纪受了不少累,就先去歇着吧!”谢乔淡淡地回应了此句。 老仆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此后便没了声响。 夜凉如水,时间悄悄流逝,谢乔依旧难眠,他看着窗外的圆月,双眸之中透出哀思,又透出些许期盼。 “谢子平!”突然,窗外有人轻轻敲窗喊他的名字,谢乔惊觉,他借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一下子便看清了来人。 “周娘子?” “我可以进来吗?”红衣女郎站在窗外,巧笑嫣然。 “请进!哦,我来给你开门!”谢乔忙着起身。 “不用了,我自己能进来,在窗外跟你打声招呼,就是怕冒冒失失的会吓到你。”说话间,红衣女郎已经消失不见,谢乔只感到一阵清风扑面,其中还伴着一缕沁人的清香,接着他的背后便又传来耳熟而娇脆的声音:“我已经进来了。” 谢乔转身,仗着油灯的昏暗光芒,只见容颜俏丽的红衣女郎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眼中暗含激动,却不敢上前一步,不是因为他害怕对方是狐,而是他突然想到这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故最终他立在原处躬身一拜:“周娘子,今日之事,谢某真是不胜感激!” “这谢我就先收下了!不过受你之托,我还办成了另外一件事。“周鸿现浅浅一笑,继而转头对身后道:”倩娘,你来都来了,就快现身吧!” 谢乔听完这话,眼神中期盼之色骤浓,对空询问道:“倩娘,为何你不肯出来见我?” 许久无人应答,谢乔不禁面露疑惑地看向周鸿现,周鸿现轻叹一声道:“别这样,倩娘!是你丈夫主动求我想要见你一面的,你也答应了,你们俩又都不容易,就现身与他见一面吧!” “狐娘子,你的好意我万分感激,可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终究是人鬼殊途啊!”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凉凉的语调,凄婉异常。 谢乔听到这句话,立即睁大了眼睛:“倩娘,你既然真的来了,何以忍心不与我相见?” 又是陷入了许久的安静。 周鸿现见场面陷入尴尬,不禁苦笑道:“倩娘,我知道你不肯现身,心里是有其他的想法。但我觉得,你想的太多了,比起有情人团聚,很多事情其实已经不重要!我站在这做电灯泡也挺尴尬的,今晚又是满月,是拜月的好时机,我就先去屋顶修行了,你留在这好好考虑,如果真的忍心错过跟你丈夫相见的机会,那就直接来屋顶找我好了,我带你离开!”说完,周鸿现朝谢乔眨了眨眼,转身便消失不见。 谢乔转头好似目送清风离去,接着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语气怆然起来:“倩娘,真的不打算与我相见了吗?” “哎——”一声凉凉的叹息,谢乔面前的空气中渐渐凝结出一道模糊的人形,此时油灯的火苗也开始变得微绿起来。不多时,人形逐渐清晰,最终化作实体的女子轮廓,白衣黑发,体态婀娜。 谢乔的嘴唇微微颤抖,此时此刻,若说一点没有惧意,那纯属胡说,可他心中更多的还是激动。 “倩娘!” “别过来!”用凉凉的语气拒绝了谢乔想上前的举动,倩娘以袖遮面,始终不肯露出自己的脸。 谢乔眼含热泪:“为何如此?” 倩娘语调幽幽:“我已经是鬼,面容惨淡,只怕会吓着你。这些年来,我被松坡老鬼挟制,早已委身于他,更是无颜见你!” 谢乔听到这话,脸色一惊,渐渐地,他的眼神充满痛苦,语气又充满自责:“倩娘,你是人是鬼,都是我妻子,你遭受的一切责任在我,是我无能,未能保护好你!我只求你的原谅,放下袖子让我看一眼好吗?”说到深处,谢乔也是泪流满面。 哽咽声渐渐从倩娘口中响起,听着冷飕飕,却又哀婉动人,袖子落下,一张惨白清丽的俏脸含泪看着谢乔。 “倩娘!” “谢郎!” 倩娘终于放下矜持,与自己的爱郎飞奔相拥,抱头痛哭。这对夫妻相别六年,离别前乃是一对人人羡慕的璧人,重聚后却已是人鬼殊途,这其中饱含了多少辛酸泪,又有多少相思与共,其中详细已不可为外人道哉! 二人抵头互诉衷肠,直到油灯都快燃尽,才终于露出了重逢后的相视一笑,此时情到深处,谢乔竟一把抱起倩娘,迈步往床榻走去。 倩娘惨白的脸上竟泛出一抹嫣红,声音微颤:“谢郎,你真的不怕我吗?” 谢乔含情脉脉地看着她,温柔一笑道:“你我本是夫妻,何惧之有?” 说罢,二人忘情相拥,直接滚上了床榻,正所谓:人鬼殊途又何妨,两情相悦话沧桑。自古本多痴儿女,久别春宵莫嫌长! 圆月之下,周鸿现坐在屋顶上对月吐息多时,此时天上飘来一朵云恰巧遮住月亮,她只好暂停修行,且轻轻伸了个懒腰。 “这都一两个小时了吧,倩娘还不出来找我,那应该是跟她丈夫团聚了吧?嗯,我这去看看他俩咋样了!”周鸿现欲跳下屋顶,可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在这一片静谧之中,某种细微的声音不请自来地闯入了她的耳中。 “我靠!”周鸿现的美目蓦地瞪大,回想起前世隐藏文件夹里的学习资料,她甚至忍不住想揭去屋顶上的瓦片往下窥视一二,然而理性阻止了她的歪念,在默默地聆听了片刻后,她竟然有些面红耳赤起来。 第二十四章 鼠妖 圆月如银盘,高高挂于天空。   周鸿现于屋顶入定多时,她吐息了数轮月光,神识变得一片清明。她抬头望望天,只见西边不远处,一朵好大的乌云正朝这方飘来,眼见着势必要遮住那银盘。   “这天难道是要下雨了吗,我要不要去屋里避个雨?”周鸿现自语道,她随后又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傻不傻啊,周鸿现?人家小两口还在屋里办事呢,你个单身狗是要跑进去给人家作指导吗?” 说罢,她从屋顶一跃,跳到了屋子对面的一颗树干上,嘴里叼起一片叶子,翘着二郎腿便躺了下来。   “今晚就在这树上凑活一夜吧,枝大叶大的,又可以遮风挡雨。咦,我这样子像不像古代的大侠?哈哈,这是男人的浪漫啊!”说到这,周鸿现心里莫名涌出一种情怀,自我陶醉之下,她竟然下意识地低声哼唱了起来:“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如今你四海为家——”   谢乔与柳倩娘夫妻经历一番久别激情,此时已坐在床头相拥温存,屋内一片安静,只有一缕缕轻快的歌声透过窗户飘入了耳膜。   “夫君,你听!”柳倩娘从爱郎的怀中轻轻抬头。   “是周娘子,不过她这唱的是什么?”谢乔略微有些迷茫。   “嘀哩哩哩嘀哩哩哩噔哒,嘀哩哩哩嘀哩哩哩哒哒——”   “。。。”   柳倩娘忍不住掩嘴一笑:“前面几句听着像诗,后面竟完全不知她在唱什么,不过这调子还挺好听,狐娘子的嗓音也美!”   谢乔也淡淡一笑:“这曲子特别,或许只有狐仙才会唱吧——”话未说完,他突然一声惊疑:“咦,这是何物?”   “夫君,你么了?”   谢乔举起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到油灯下一瞧,只见那手中竟握着一只黑漆漆、毛茸茸的东西。   “啊!”谢乔吓得赶紧将手中东西给扔了出去,可他刚惊呼完,便感觉到自己屁股下的床在摇动。不多时,一大群黑漆漆的东西从床底涌了出来,遍布的整个地面都是,他定睛看去,才发现那是一大群黑压压的老鼠眼冒绿光地正朝着自己的床面扑来。   此时屋外树上的周鸿现刚哼完许巍的那首《曾经的你》,心中无事的她正以极快的速度沉入梦乡,突然她就被屋内谢乔与柳倩娘的惊呼声给吵醒了。   “怎么了,打雷了吗?”周鸿现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   “狐娘子,快进来救救谢郎!”柳倩娘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鸿现彻底惊醒,她化作一道清风,直接冲破了窗户。进了屋内,她便看到谢乔正光着脚站在床上发了疯的乱踢乱跳,与那正涌上床面的鼠群做着争斗,而一旁的倩娘则是一副焦急流泪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别害怕,那只是幻术!”周鸿现大喊,说罢她飞至谢乔身边,一拍他肩膀道:“这些老鼠都是假的,你别理它们,快穿好外衣!”。   倩娘含泪道:“狐娘子,是禹二郎来了,松坡老鬼定然也在!”   周鸿现点点头:“我知道!但我的法力不及那俩,所以我让你老公赶紧穿好外衣,我可以带他跑!”   然而,她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就响起了松坡老鬼那阴气森森的语调:“想跑?往哪跑?嘿嘿嘿嘿,狐娘子,你别太天真了!”窗外一阵浓烟涌入,化作两道清晰的人形立于地面,其中一个身材细瘦,尚属正常的五官之上长着三根不伦不类的长须,正是那鼠妖禹二郎;而另一个黑袍罩身,偌大的躯干上居然顶着一个毛发异常旺盛的野猪头,那野猪头看上去异常凶恶,尖嘴獠牙之下还沾满了血污。   谢乔身为凡人,其实胆子已经不算小,可他哪里亲眼见过这般恐怖的鬼怪,他顿时吓得嘴唇直哆嗦。柳倩娘身为女鬼,虽然不畏惧眼前这副景象,但她畏惧来者的身份,只见她牵着谢乔的手,夫妻二人连连后退。   周鸿现也睁大了双眼:“猪——猪刚鬣?”   那野猪头开了口:“狐娘子,这都拜你所赐!今夜我定要亲手杀你,夺了你的内丹为我增长功力!”   “大哥,在此之前请务必把她交给我,我也有账要跟她算!”禹二郎突然道,他抖了抖自己的三根长须,转向周鸿现,面容扭曲道:“狐娘子,枉我禹二郎一心想与你结成妖侣,你竟然暗算我,还去帮助这个凡人。说,你是不是看上这个凡人了?”   周鸿现表情一呆:“这哪跟哪?”   松坡老鬼发了飙,他猪眼暴睁:“二弟,此时你还在吃这干醋,真是灭自己威风!啊——老鬼我今夜只想杀个痛快!”说罢,他一抖身体,屋子都开始摇晃起来,屋顶的瓦砾片片直往下掉落。另外,还有道道黑气从他的身体内涌出,直接朝周鸿现等人扑面而来。   倩娘瞧得真切,大惊道:“那是老鬼的死气,千万别沾上了,否则必浑身溃烂!”   周鸿现一听那还得了,她想也不想,赶紧后退一步,一把抓住谢乔的胳膊,说了声:“我们快走!”说罢,就带着他与倩娘一同冲破屋顶而去。   屋外乌云蔽月,伴随一片阴风阵阵。   周鸿现稍一回头,只见身后的屋子正如桥牌一般倒塌,阵阵黑烟从废墟中涌起,黑烟之中突然传来谢家老仆的惊叫:“鬼啊——”又伴随一声惨叫,老仆的声音归于沉寂。   “垚伯!”谢乔一声嘶喊,泪水从双眶涌出,倩娘惨白的脸上也露出悲戚之色。   周鸿现一脸歉意:“对不起,我法力不高,救不了太多人!”说罢,她施展缩地术拉着谢乔一路飞奔,倩娘抓着谢乔的手,也紧随其后。   然而,身后的黑烟也像沙尘暴一样紧紧追来。   “狐娘子,就凭你区区法力,你想往哪里跑?你若肯从了我,我或许可以让大哥饶你不死!”身后传来禹二郎那充满戏谑的尖细笑声。   松坡老鬼阴森的笑声也接踵而至:“倩娘,阿郎与你恩爱一场,不想轻易毁你元神,你若肯回到阿郎身边,阿郎还会继续疼爱你的,哈哈哈哈——”   “谢子平,我与汝妻之间不知有了多少次的鱼水之欢,那种滋味真是令我销魂呐——”   “你与那崔县令夺了我的命,那我便化作厉鬼来夺你妻,怎样,你是不是气得五脏欲裂啊?哈哈哈哈,是男人你就别逃,留下来再次手刃我啊!”   一段段不堪入耳的话从背后飘来,谢乔听得眼睛都已赤红,他一声怒吼,气得想要甩开周鸿现的手。   周鸿现却不敢放手,她道:“你干什么?谢子平,你别犯傻,他这是故意激你,你身为聪明人,千万别被这种小伎俩给蛊惑了!”   “啊——”谢乔又一声嘶吼,但也不再做那傻事。   倩娘幽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谢郎,我对不起你。”   谢乔突然感觉到倩娘与自己相握的手指在松动,他吓得赶紧去抓紧,却发现那冰冷的手已经脱离自己而去,他回头望去:“倩娘,你要做什么?快回来啊!”   周鸿现也吓了一跳:“又整什么幺蛾子啊?”回头却看见倩娘的魂魄在往后飘,她惨白的脸上挂着一丝惨淡的泪容:“谢郎,莫管我!这样跑是逃不出松坡老鬼的手心的,妾已是残花败柳,又与你人鬼殊途,不值得让你为我丢了性命!妾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去拖住松坡老鬼,永别了!”   倩娘又对周鸿现道:“狐娘子,你是个好妖,我求求你带走谢郎,别让他死!”   周鸿现大喊:“你也回来啊,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啊!”   然而,倩娘只凄凄一笑,背过身朝后越飘越远。   “倩娘,你回来!”谢乔眼泪纵横,他伸手欲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城西,丛安寺。   惠文和尚念完一段经文,由于年纪已大,有些乏了,正准备吹灯休息。然而,他却看见自己养的那只黑猫正蹲在门缝处,探头朝外张望着。   “墨心,你在作甚?”   黑猫转过身来看了惠文和尚一眼,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喵——”   “你莫不是饿了?”   “喵!”   “心静自然无欲。”惠文和尚笑了笑,转头便将灯吹灭。   黑夜中,那只黑猫宝石绿的眼睛在闪闪发光,没过多久,惠文和尚酣睡声响起,黑猫竟然推开门缝,纵身跃了出去。   周鸿现仍在拉着谢乔狂奔。   “谢子平,也别太难过了,倩娘是鬼,就算留下来你俩也没可能在一起,还是想开点吧!”周鸿现原想一路说些安慰的话,可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别扭,还是嘴太笨。   “我的意思是说,倩娘为了你才甘愿这么做,你可一定要振作!正所谓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我们逃过这劫,再重整旗鼓,没准能再次救回倩娘!”整理了下思路,这次说出来的话听着就顺耳多了。   然而,这些话似乎对谢乔无任何影响,他此时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吧唧的。   “狐娘子,大哥在对付倩娘那小贱人,就让我禹二郎先来对付你!”此时,禹二郎那尖细的嗓音如附骨之蛆一般跟了过来。   “这逼怎么还没被甩掉?”周鸿现心中暗暗叫苦,可是她的缩地术已经用到了极限,再快也快不了了。   一阵风擦过,其中夹杂着些许骚臭,禹二郎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周鸿现的面前,拦住了周鸿现的去路。   “还往哪里跑,狐娘子?”乌云散尽,月光下禹二郎的脸已经变得微微有些尖,看上去既像人又像鼠。   周鸿现无奈停下脚步,冲着禹二郎道:“大家都是妖,何必自相残杀呢?你就放我一马吧!”   “怎么,如今想起大家都是妖了?那你为何为了一个凡人而拒绝我呢?”这醋意还是不减。   周鸿现一脸苦笑:“大哥欸,没你想的那样!”   “如此说来,你还是愿意从我?那你还不快放开那个凡人的手!”话题又绕回去了。   周鸿现彻底被这鼠妖的思路打败,她看了一眼此时如木头一般的谢乔,决定不再委曲求全:“是不是非要打一场才行啊?”   禹二郎暴跳如雷,脸型越发变得像鼠,三根长须气得直抖:“果然呐,你还是舍不得这个凡人!狐娘子,我今日必让你后悔,我要让你待会哭着求我!”说罢,禹二郎的三根长须往外突长,脸型也越来越尖,双手与双脚竟渐渐化作鼠爪,一条鼠尾也从屁股后面破衣而出,没过多少,一只如水牛般大小的老鼠悚然出现在周鸿现的眼前。   周鸿现吓得花容失色:“卧槽,上回在松坡林见到时还没这么大啊!” 胡苏城内的一条街坊上,两道人影与一道长影正上演着前奔后逐的戏码。   “狐娘子,方才不是说要与我打一场吗,那你为何要逃啊?”   “好狐不跟鼠斗!”   “好你个小贱人,待会让我抓到非玩死你不可!”   一名更夫正巧提着铜锣沿街路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哎哟喂!”更夫忽闻一阵香风扑面,却什么都没看清,就被人擦身撞了一下,导致他直接一屁股摔坐在地。   “对不起!”香风顿时远去,只留下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原来是个女人,怪不得这么香!可怎么连人都没看清就跑了?”更夫坐在地上,嗅着手中的余香喃喃自语。   可紧接着,随着地面的震动,一道巨大又老长的黑影又擦身而过。   “这大半夜的,谁家的牛~我的老娘啊,好大的老鼠!”更夫这回看得真切,立马发出极度惊恐的尖叫。   “何人呼喊?”   “好像是从兴隆坊那边传来的,快去看看!”   没过多时,几名身穿皂衣的官差提着灯笼循声找来,见到瘫软在地的更夫,便问:“你方才在喊什么?”   更夫战战兢兢地指着西边:“老~老~妖怪!”   “老妖怪?”几名官差面有惊色,那差头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没准就是那怪物出现了!你,还有你,快回去告知崔县令!”   “是!”   子时已过,可姑苏县衙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县令崔慎端坐于公堂上,此时陪同他的除了几名官差,还有公堂案上摆放着的那面宝镜。   一名官差道:“那罗刹鬼今夜还不知是否会现身,县令何必在此枯守?不如暂回府中歇息,若外面的弟兄发现了罗刹鬼的行踪,我再去府上告知一声也不迟!”   “罗刹鬼已经害了我胡苏百姓数条人命,倘若再接二连三出事,又不能除掉它或给世人一个说法,我这乌纱帽估计也戴不久了!”崔慎将自己的思绪隐在心头,开口断然拒绝:“既然罗刹鬼已经一连几夜现身,我就不信它唯独今夜不现身。”   崔慎话音刚落,公堂外便有两名官差匆匆赶来,二人一进门便喊:“县令,怪物在兴隆坊现身了!”   “哦,你们亲眼所见吗?”   “回县令,是一个巡逻的更夫发现的,他说自己看到妖怪,我们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妖怪?”崔慎心生疑惑,心想怎么又冒出个妖怪来,可他转念一想,觉得更夫未必能分得清恶鬼与妖怪的区别,于是又立即释然。他精神大振,走到案边拿起宝镜,便发号施令道:“你等随我前去兴隆坊除害!”   “可是县令,妖怪已经离开兴隆坊了。”   “什么?那你可知它去往何方了?”   “根据更夫所指的方向,应该是去往城西酒康坊了!”   “好,那我等就去酒康坊!”   话分两头。   “谢子平,你倒是振作一点呐,你这样半死不活的,我拖着你真是太累了!你再这样,我俩可真就死在这里了哟!”周鸿现好不容易甩开了禹二郎一大截路程,此刻终于能够放慢行速稍作喘息,可一看到谢乔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她就万分焦急。   谢乔连看都没看周鸿现一眼,可话一出口却让周鸿现差点气到吐血:“周娘子,你莫再管我了,独自逃去吧!就别让我再拖累你了!”   周鸿现忍住了口吐脏话的冲动,她愤愤道:“谢子平,你说这话真没良心,不是因为倩娘嘱托,我犯的着拖你跑这么远吗?你这一路上就没半点人样,倩娘是被松坡老鬼和禹二郎加害的,你作为她丈夫,不仅没半点为她报仇的心思,还一直只顾自己消沉,我要是你啊,我真想一头撞死!”   谢乔发出一阵苦笑,终于看了周鸿现一眼:“周娘子,那你教教我该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救回倩娘?”   “我——”周鸿现有些语塞,心想我要知道该怎么做,那我还用逃得这么狼狈吗?   “这还用我教你吗,你不是崔县令手下的幕僚吗,这点主意你都想不出来?要我说,你不妨先想想怎么逃过眼前这劫,然后等有了时间再去请个高人来降妖,再不济你自己去拜师学艺也行啊,总之你越不放弃才越能体现你对倩娘爱的深沉!”   “降妖?”谢乔微微发愣,有些目不转睛地看着周鸿现。   周鸿现微微怒了:“我说降妖你看着我干什么,我虽然是妖,但我是个正直的妖,你只需想着为你娘子报仇就行了!”   谢乔像是突然警醒,他摇头道:“周娘子,你误会了,你方才说到降妖倒是点醒了我!你能否带我速去县衙?”   “你们哪也去不了!”禹二郎那尖细的嗓音突然逼近,原来趁周鸿现稍稍放慢行速之际,他再一次追了上来。   “你要不要这么阴魂不散呐?”周鸿现有些叫苦不迭。   “嘿嘿嘿,狐娘子,你拖着个凡人累不累?就你这点法力,我真心疼你啊,你若是想放弃了,就到我禹二郎怀里歇歇可好?”禹二郎身躯虽已化作巨鼠,可那股骚动仍然不减,他看得出周鸿现已初现疲态,故越发起了调戏之心。   “谢子平,这回要是跑不掉,估计我只能陪你一起死了。”周鸿现自知落到禹二郎手上没有好下场,更对自己法力不济感到担忧,神情开始变得有些低落下来。   “周娘子你?”谢乔注视着周鸿现那姣好的侧脸,竟微微有些失神。   酒康坊,胡苏城内酒家聚集之地,虽然到了晚上酒家都已关门,可大街上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酒香。   此刻,酒康坊四周的空气与地面都开始颤动起来。   “我已经超过你了,狐娘子,我看你还往哪跑?”月光下,一道长如鞭子的鼠尾凌空一抽,将两道人影双双甩飞了出去。   周鸿现和谢乔双双落地,各自发出一声闷哼,皆是摔得不轻。   巨鼠一下子便扑倒了周鸿现,压住她肩膀的一只前爪如捉弄猎物一般轻轻敲打着地面,那尖脸之上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狐娘子,我早说过你跑不掉的!哼,你看不起我禹二郎,还偏偏学倩娘那小贱人看上同一个凡人,看我今日怎么玩死你俩!”   周鸿现虽然受制,却不服输:“你鼠嘴里吐不出象牙!”   “还敢嘴硬?好,我就先当着你的面吃了这个小白脸,然后再揉拧你!”巨鼠再次伸出长尾,一把卷住谢乔的右脚,任凭谢乔作何奋力挣扎,只将他往自己面前狠狠拖行,它的嘴巴已经张开,一排细密的尖牙上血迹斑斑,而且腥臭无比。   “喵——”   正在此时,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巨鼠浑身一颤,压制住周鸿现的两只前爪变得微微松动。   周鸿现察觉到了脱身的机会,然而人躯终究太大难以脱身,只见她咬了咬牙,终于嗖地一下,她的身体全部缩进了衣裙里,不一会儿,一只小巧的红狐从中钻了出来,同时也逃出了巨鼠的前爪。   巨鼠反应过来,它发出了恼羞成怒的声音:“好你个狐娘子,竟敢跟我玩金蝉脱壳!”可突然,巨鼠感到一阵刺痛,不知何时,红狐竟已绕到它的身后,用爪子直接挠破了它的尾巴,它的尾巴也顿时一松。   “谢子平,你还不快跑?”   眼见谢乔也要脱离自己的威胁,巨鼠开始暴怒,它横冲直撞地想要追上并咬死谢乔。可就在此时,又是一声猫叫,巨鼠的庞大身躯不自主地又被吓得一颤。   酒康坊一处房舍的屋顶上,一只黑猫正静静地蹲伏在那里,月光洒在它光滑如缎的皮毛上,反射出丝丝幽暗的冷光,它碧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屋檐下的街道,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谢子平,跟着我跑,这里有条小路,禹二郎现在的身躯进不来!”   忽略掉自己不感兴趣的一人一狐,黑猫眼中的目标终于出现,那是一只堪比水牛大小的巨鼠。眼见巨鼠快要从下方奔过,黑猫浑身弓起,纵身一跃,直接跳上了巨鼠的背上。   “喵!”   巨鼠一阵颤抖,可它发现自己背上的黑猫看似就是一只普通的猫,便开始怒吼起来:“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猫,真当爷爷是普通老鼠吗?”   黑猫没有理会,其碧绿色的眼睛中反而泛出一丝戏谑的笑意,突然它亮起尖牙,一口咬在了巨鼠的后颈上。   “死猫竟敢咬我?看我不收拾你!”巨鼠突然停止狂奔,身体渐渐化作赤身的禹二郎,刚成人形便要伸手去抓背后的黑猫。   谁知黑猫又轻轻一跃,重新跳回了屋顶,并用戏耍的眼神继续盯着下方的禹二郎。   “你这猫死到临头了,我要吃了你!”禹二郎目露凶光,可接着他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怪异,最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慌张。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我的法力在渐渐消失?”   禹二郎的身形佝偻了起来,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越缩越小,最终竟化为一只大小再也普通不过的老鼠。它眼见着那只黑猫又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可这次它的眼里只剩下了慌张。   “别啊,猫爷爷,是我错了!”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黑猫却不管太多,直接便将老鼠叼了起来,然后重新跳回屋顶。随着它一个仰头,老鼠被它在空中抛出一个漂亮的弧线,最终又完美地落入了它的口中。   黑猫的体形开始暴增,许久又恢复原样。它仰望着月亮,突然开口作人言:“多了这两百年的道行,我终于可以不再只做我佛座前的一只灵猫了,呵呵呵呵~”黑猫循着屋顶离去,在夜色里未留下一丝痕迹。   屋檐下的阴影处,周鸿现的声音轻轻传来:“谢子平,你刚才都看见了吧?”   “恩。鼠妖死了,可诞生了一只猫妖,却不知是好是坏。” 第二十五章 谢子平 酒康坊的街道上,一人一狐的影子拉得老长。   “哎呀,可算找着我的衣服了!”化作红狐的周鸿现迈着小短腿,蹦蹦哒哒地跑向了自己之前为了脱身而弃在地上的衣裙。   谢乔跟在它身后,虽然他知道眼前这只狐狸便是周鸿现,可亲耳从它口中听到那悦耳的女声时,他心中仍不免升起丝丝奇妙之感。   红狐便是周娘子,这点确实无法质疑,可比起庞然大物且凶恶猥琐的鼠妖,它是那般活泼灵动,面孔是那般玲珑可爱,甚至与那口口相传的狡猾形象有些相差甚远。   每个妖都会如此吗?不,有鼠妖在前,谢乔当然不会这般认为,可眼前的红狐却让他相信妖也有好有坏,就如同凡人一样。   “好重啊!谢子平,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周娘子请讲!”   “帮我把衣服捡起来放在我背上,我去找个角落恢复人形,然后再带你去县衙搬救兵。”   谢乔露出许久不见的笑意,他俯下身来对红狐施以了援手,然后便看着红狐驮着衣服转进了一条小巷子。   谢乔已经亲眼见过周鸿现如何从人变化为狐,但却没见过她如何从狐再化为人,若说心中没有一丝好奇与绮念那是不可能的,只是谢乔还是及时制止了自己的这丝绮念,毕竟他的妻子柳倩此刻仍然下落不明。   “谢先生!”突然,街道的远处有人在喊谢乔,其声音听着还有些耳熟。   “是谁?”待人走近,谢乔终于借着月光看清了来者面容。“武清?”   原来,来者乃是县衙内的一名官差,官差在唐时又称不良人,这名叫武清的不良人慌慌张张地朝谢乔跑了过来,他身上带着血,脸上更是带着惊恐之色。   “你怎么了,为何就你一个人?”谢乔事先知道,今夜崔慎会将县衙一大半的官差都派出来追查罗刹鬼的下落,见到武清,他不算太吃惊,可见到武清此时的样子,他心中仍觉得万分疑惑。   “我与几名同僚奉崔县令之命出来办差,可半路上路遇一名更夫,更夫说自己看见有个妖怪跑来了酒康坊,故我们便往这边追查而来。谁知后来,突然又从背后杀出一个猪首人身的妖怪,他将其他几位同僚全都杀死了,就我一人侥幸逃了出来。谢先生,那妖怪可能快追上来了,事不宜迟,你快随我一起逃命吧!”武清见到谢乔,仿佛见到亲人一般,脸上露出一丝激动之色。   谢乔听到“猪首人身”四字,便知是松坡老鬼,也不禁变了脸色。可是周鸿现尚未归来,他怕自己此时跑了,就会来不及通知周鸿现,回头她若迎面碰上了松坡老鬼,那岂不是自己陷她于险境?   谢乔在犹豫时,看到武清已经快跑到自己跟前,他的领口有着大片的血污,显然是受了重伤。   话分两头,崔慎领着众官差堪堪赶到酒康坊外。   有前行者突然大喊:“县令,不好了,前面有许多死人!”   “啊?”崔慎大惊,连忙加快脚步上前查看,只看见血泊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五肢不全的尸体以及散落的断肢残臂。   “县令,这些死的都是我们自己人呐!”一些人已经通过衣服率先认出了众死者的身份。   “这个是陆二宝!这个是张生望!还有个没头的!”   “没头的是武清,我认得他的鞋子,这是他娘子刚给他做的新鞋!”   “天呐,他们为何死的这么惨,是何人杀了他们啊?”   “这肯定不是人干的!莫非是那罗刹鬼?”   一群人感觉到身上的寒意在渐渐加深,有人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县——县令,还——还要继续追查吗?”   崔慎的眼神在颤动,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宝镜所在位置,不禁咬了咬牙:“追,继续追!为了城中百姓,为了你们死去的同僚,本县一定要追查到底!”   回到酒康坊。   “等等,你站住!”就在武清离自己只三步之遥时,谢乔突然开口喝止了他。   “你怎么了,谢先生?”武清一脸的不解。   谢乔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冒了下来:“我在酒康坊本属意外,为何你见到我却无半点意外之色?”   武清愣了愣,继而答道:“谢先生,我一颗心都急着逃命,哪里会顾及这些?”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只是谢乔的冷汗却无半点止住:“今夜月色朦胧,你喊我时,我看你还是半人高的影子,可你一眼便能认出我是谁,这难道正常吗?”   武清咧嘴笑了,那笑着的表情僵硬又恐怖,只见他抬起双手按住自己的脖子,一抬手便将自己的头给取了下来。在谢乔颤抖的注视下,武清将头捧在了自己胸口处,其腹腔中突然传出松坡老鬼阴森的声音:“不亏是崔县令的幕僚,这一丝端倪居然都让你给看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乔转身便逃,然而松坡老鬼不紧不慢地又将头放回自己的脖子上,突然他身形一闪,直接化作一道黑气冲向了谢乔。   “啊——”谢乔发出一声惨叫,月光下,他的身子被高高挂起,原来,他的腹部被松坡老鬼从身后用利爪穿了个通透。   “还想跑?嘿嘿嘿嘿,多俊的头颅啊,不留下来送给老鬼我岂不可惜?”   “你——你究——究竟把倩娘怎样了?”大口的鲜血从谢乔口中涌出,他在临死前脑海中依然浮现出了妻子柳倩的模样。   “你不必担心倩娘,我只是对她略作惩戒,还舍不得让她魂消魄散!我想若是今后顶着你的头颅,倩娘应该便能对我死心塌地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子平!”此时,已经化作人形并穿好衣服的周鸿现正巧赶到,她吃惊地看到此一幕。   “哟,狐娘子你终于来了!见到你完好无缺,想必我那不争气的二弟应该已经丧命于你手吧?”松坡老鬼拔出了利爪,任谢乔的尸体滑落在地,只转头看着周鸿现阴森地笑了起来。   周鸿现看了眼谢乔的尸体,眼中露出不忍,她怀着一股怒气冲松坡老鬼道:“你这恶鬼,你霸占了人家妻子这么多年,还要杀了他,难道地狱就不收你吗?”   “哈哈哈哈,地狱?”松坡老鬼笑得十分猖狂,他以一种嘲弄的眼神看着周鸿现:“狐娘子,你真是枉为狐妖,居然比那三岁孩童还要天真,你恐怕连地狱是何样子都不知道吧?告诉你,那里和人间并无两样,无非都是我等恶鬼猖狂,区区弱鬼遭殃!当初我只是献了几个貌美女鬼来贿赂前来抓捕我的鬼差,他们便肯找另外一个无头鬼来冒名顶替,而留我在人间继续游荡,哈哈哈哈!”   周鸿现被说得哑口无言,可是松坡老鬼却已化作道道黑气迫近,周鸿现再也无法顾及其他,只好化作一道清风与他在空中周旋起来,然而松坡老鬼化作的黑气有太多道,几乎将她的去路全部封死,她只能在这仅有的空间内来回腾挪,且小心翼翼地避让每一道黑气。   黑气中传来松坡老鬼得意的笑声:“狐娘子,你长得可真是令人垂涎呐,面容艳丽,身姿翘挺,想必就是以色相为诱饵害死我二弟的吧?你放心,我会替他报仇的,然后再用你的内丹助我成妖,将你的魂魄化作鬼奴,你往后便跟倩娘一同好好服侍我吧!二弟的享不到的福就由我来替他享,哈哈哈哈!”   周鸿现听完更怒,心里早将松坡老鬼骂至十八代祖宗,可是她并不敢开口回骂,因为她的道行本就不济,只怕这样反而更加消耗精力,正中松坡老鬼下怀。   “县令,你看天上的那是何物啊?”   崔慎已领着众多官差赶到,虽然他们看不见周鸿现化作的清风,但松坡老鬼的道道黑气已让他们看得目瞪口呆。   “县令,前方地上躺着的好像是谢先生!”   “什么?”随着一人的指引,崔慎已经看到了谢乔的尸体,他的眼睛蓦然睁大。   “谢先生好像已经死了!”   “子平!”崔慎痛心疾首地大呼,欲奔去查看谢乔的尸体,却被几名官差伸手拦住。“县令,去不得啊!那些黑气在谢先生上方盘旋不去,切莫犯险啊!”   崔慎与谢乔亦师亦友,见他身死,心中怎能不怒:“那便拿箭射它!”   几名官差闻言,连忙张弓搭箭朝松坡老鬼的黑气连发数箭。   松坡老鬼虽然不惧弓箭,但是这些官差的所作所为已然惹怒了他,特别是当他发现了崔慎,要知道当初就是崔慎将他斩首,此仇焉能不报?   “崔县令,你来的正好!”松坡老鬼已然无暇顾及周鸿现,他将数道黑气落于地上凝结成形,面目狰狞地冲崔慎道。   几名官差见到松坡老鬼的脸,皆是吓了一跳:“啊,为何会是武清?”   “崔县令,你可还认得我是何人?”松坡老鬼冷笑道。   崔慎眼中充满疑惑,他的直觉告诉他这肯定不会是武清,但他确实也认不得松坡老鬼:“你究竟是何人?”   周鸿现脱离了松坡老鬼的围截,本想趁此溜走,可她知道崔慎是崔妤的父亲,再看了眼已经死去的谢乔,不禁心有不忍,于是也落地显出身形来。“崔县令,他是几年前被你斩首的江湖术士,现已成了恶鬼一心找你和谢子平报仇,他如今杀人如麻,你们快跑啊!”   周鸿现的凭空出现也让众人大为吃惊。崔慎听着她的话,立刻回想起了几年前的那桩案子,顿时恍然大悟。不过他对于周鸿现的身份更是感到疑惑:“这位娘子,看起来你也不像是人,那敢问你又是何物?”   周鸿现急的不行:“你就别管我是谁了,快逃命呐!”   松坡老鬼冷笑:“狐娘子,你可真是傻得可爱!”说罢,他又化作黑气直扑崔慎而去:“崔县令,偿命来吧!”   “县令,快跑啊,那恶鬼杀过来了!”   崔慎的额头也微微冒汗,但他又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入怀中。   “你们全都得死!”黑气中的松坡老鬼恶狠狠地道,突然,他感觉自己眼前一片白茫茫,照的他有些睁不开眼。   “这是何物?”白茫茫散尽,松坡老鬼视线重新恢复,他的利爪即将够到崔慎的脸,然而一阵剧烈的灼烧感从利爪传来,只一刹那便蔓延到了全身,让他感觉如同身处烈火地狱一般。   而在崔慎的视角中,松坡老鬼那只利爪已离自己的鼻梁只有半步之遥,突然对方全身就像是燃起了熊熊大火,瞬间就被火苗从头吞噬到尾,最终化作一缕灰烬飘散在空中。   这就结束了?崔慎甚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感觉一阵阵酸麻感从自己的腿部传来。   “县令!”这一切发生的是如此突然,众官差即使想逃都未来得及,此时他们见崔慎有些摇摇欲坠,连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扶稳。   周鸿现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她无论如何也料不到松坡老鬼就这样轻易地被终结了,她深深震惊于崔慎手中那面镜子威力的同时,也在庆幸当时镜子的光没有闪到自己,否则那后果自己也无法预测。   “县令,那位娘子也不是人,我们要不要也拿镜子照一照她?”此时,有名官差突然以犀利的目光朝周鸿现投射过来。   周鸿现听闻大骇,连忙道:“别,我是好人,我是好人呐!”   “你都不是人,还说什么好人?”   也有官差持不同意见:“不可,刚才那位娘子还出言提醒了我们,至少没有恶意!”   周鸿现听到这话,感觉这世上还是有明事理之人。   然而,突然又有人开口道:“不对,我想起来了,我之前在青峰寨剿匪时见过这位娘子!当时我就站在谢先生身旁,谢先生举起火把发现了她,还喊她留步,可她面带惊慌一眨眼便不见了。如今谢先生死的不明不白,她又出现了,只怕这两件事之间必有关联!”   “对,那天夜里我也看见她了,那天她还穿着新娘子的礼衣!还有那个山贼梁二狗清醒后也交代了,新娘子就是魅惑他们自相残杀的妖怪!”   今夜发生的种种恐怖怪事,且一下子又死了这么多人,这些官差的心里早已接近崩溃,最后两人的话一出口,众人一下子便炸开了锅。   “她和那恶鬼是一伙的,没准刚才故意演戏哄骗咱呢!”   “是啊,当初她一见谢先生就逃,如今却站在谢先生身旁,谢先生可能就是被她索命的!”   “县令,反正她不是人,以防万一,快用宝镜照她一照吧!”   “对,若她是善的,被宝镜照一照估计也不会有何影响。就试一试吧,县令!”   崔慎远远看着谢乔的尸体,心中已悲痛不已,此时更被众人闹得心神不宁,下意识间竟要举起手中宝镜。   周鸿现见况不妙,急忙大喊:“崔县令,不要啊!谢子平虽然死了,但我还有办法救他,你要是杀了我就一切都无法挽救了!”   不知何时,四方已升起浓雾,将整座胡苏城都笼罩得模糊不清。   谢乔双目迷离,一脸灰败,漫无目的地沿路前行。   突然,后方传来一声厉喝:“前方新鬼,往何处去?”   谢乔茫然地回头,未等他说话,一条锁链已朝他手腕捆了上来,绑得那叫一个结实。受此一吓,谢乔的脑子顿时恢复了一丝清明:“你们是何人,这是要做什么?”   浓雾中显出几道身影,虽然高矮不一,却个个青面獠牙、赤目秃头,一看就非人类。 谢乔恐惧地后退了几步。   “哼哼,你区区一新鬼,竟敢对我等鬼差大呼小叫?”   “你们说我是新鬼,难道我已死了?”   “废话,你若未死,何以见到我等?” 生前记忆涌入谢乔脑中,谢乔一时间有些呆愣。 “弟兄们,将他带走!”话音落下,几名鬼差连拉带踹,驱赶着谢乔继续前行。   “谢子平,谢子平!”浓雾中传来几声女子的呼喊,谢乔立刻听出那是周鸿现的声音,他心中一喜,顿时开口回应:“周娘子——” “喊什么喊,做鬼还不老实!”鬼差的一记巴掌拍在了谢乔的背上,使他的嘴巴如同缝了针线一般,再也无法开口。 “这名新鬼与刘员外的儿子年纪相仿,正好拿他来顶替,城隍爷可以跟上面交差,我等也不用再受罚了!” “谢子平,你在哪呀?谢子平——” “弟兄们,后方女子的声音能传这么远,肯定不是凡人,但不知是哪路妖魔鬼怪,多一事且不如少一事,我们速走!” “速走!速走!” 已近寅时,周鸿现带着满脸疲惫,敲响了崔府大门上的铜环。 过了多时,大门方才打开,可出来的并非门房或管家,而是崔慎本人。 崔慎看到周鸿现,眼神微带诧异,显然他没料到周鸿现能守约回来,只是他眼中那丝戒备仍未散去。“狐娘子,找到子平的魂魄了吗?” 周鸿现黯然地摇头:“没找到,整个县城我都跑遍了!按理说他刚死不久,魂魄也没太多意识,应该走不远的啊!” “那他魂魄能去哪?” “我不知道!” 崔慎的表情一阵痛惜,又问:“那还有其他法子吗?” “我——”周鸿现看了崔慎一眼,有些欲言又止,道:“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但我法力低微,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我大概可以试一试吧!” “那还等什么,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也要去做啊!” 周鸿现点了点头,可神情始终有些纠结。 话分两头,几名鬼差押着谢乔的魂魄出城而去,没过多久,浓雾中便赫然出现了“松坡镇”三个大字的石碑。 “松坡老鬼已死,之前与他的约定便作罢了。弟兄们,今日我等将这镇子上的鬼统统押送去地府,那可是大功一件!” “话说回来,松坡老鬼上回赠予我等的几名女鬼真是销魂极了!如今他府上的众鬼奴已然无主,便统统归于我等啦,真是爽哉!” “那的鬼奴中有一位姿色最美,她也是松坡老鬼的掌中宝,今日我等让她轮流伺候一番,然后再将她献给城隍爷,城隍爷一高兴,没准便会对我等以往行径也既往不咎了!” “说干便干!弟兄们,我们走!” 几名鬼差一个个摩拳擦掌入了松坡镇,可谓威风八面,镇上的孤魂野鬼见了他们一个个都四散而逃。可这些鬼差一不追二不撵,只伸手一挥,手中便凭空多出一条锁链,这些锁链如灵蛇出洞,一道道朝孤魂野鬼们飞射过去,顿时将孤魂野鬼的腰腹与双臂一同捆缚起来,然后锁链还继续延长,朝着下一目标继续飞去。 只片刻功夫,这些锁链便将镇上的诸多孤魂野鬼捆成了几条蜈蚣阵,松坡镇上几乎无一鬼漏网,顿时松坡镇上一阵阵鬼哭狼嚎声不止。 最终,几名鬼差沿着镇子来到松坡老鬼的府邸前,见朱门紧闭,一名鬼差张口吹出一口黑气,那朱门顿时被吹得大开,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一张纸片化作两截,如枯叶般飘落在地。 鬼差们嘿嘿一笑,只留其中两名在外看守众孤魂野鬼,剩余的便直接冲了进去。 谢乔也被宅外一鬼差牵着,致使无法入内,可没过多时,他便看见宅子上方火光大起,那火光虽然幽绿,看似毫无热度,却已将宅内最高处的一座阁楼烧了个精光。 宅外的鬼差啧啧有声:“多好的宅子,就这么一把火烧了!可惜,若不是此处太过招摇,真想留给我等自己享用!” 紧接着,府宅内又传来鬼差们的阵阵狂笑和一阵女子的哭啼声。没过多久,进去的鬼差都一一出来了,他们手中各自牵着一条锁链,每条锁链上都捆着不下十来个貌美女鬼,众女鬼虽然个个面容惨白,但打扮得都堪称美艳,其中最次的也不乏有小家碧玉之颜。而其中一鬼差单独押着一名女鬼,那女鬼姿色尤甚,但其衣裳有被鞭子划破的痕迹,身上更有些道道青肿。 “松坡老鬼这个粗汉,这么美的娘子,他也舍得这般毒打!”押着那名女鬼的鬼差一边拖着她往外走,一边口中阵阵有词。 “倩娘!”谢乔一见到那女鬼,眼中不禁涌出激动之色,他竟冲破了鬼差对自己下的束缚,直接开口喊了出来。 那女鬼循声看了过来,也同样变得激动不已:“夫君!” 鬼差们骚动起来:“怎么回事,这新鬼竟能冲破我等禁制开口说话?” “夫君,你为何会在此?不,不可能呐!”柳倩满脸的不敢置信,泪水哗哗落下,她想到,丈夫之所以能来此,恐怕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倩娘,不要紧,我总算又见到你了!” “夫君!” 这夫妻二人奋不顾身地要冲破鬼差的阻拦,想要将手拉到一起。 鬼差们此时看出其中端倪,不由地大笑起来:“想不到你二鬼居然还是夫妻!可是,阳世有阳世的法,阴间有阴间的规,你们生前再是恩爱,死了也得是形同陌路!” 一道锁链直接勾向谢乔的脖子,还未等他抓住柳倩的手,便将他往后拽飞了回去。一名鬼差死死钳住他的脖子,嘿嘿冷笑道:“我等要将你押往地府替人受审,而你妻子我等要将她献给城隍爷,你俩注定今生来世都要永隔!” “此鬼去了地府总要申辩,不如我等割去他的眼、耳、舌,让他去了地府不能视、不能听、不能言,这样可保万无一失!” “此招甚妙,就此施行!” 一名鬼差虚手一晃,手中幻化出短刃,他伸手端起谢乔的下巴,端详片刻后道:“还是位俊俏后生呐,真是可惜了这张脸,我该从何处下手好呢?嗯,这鼻子甚是好看,不如就从此处吧!” 柳倩凄声哀求:“诸位差爷不要!求求你们放过他,贱妾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们!” 谢乔却已毫无惧色,直接一口口水吐在了鬼差脸上。 “我看你是想再死一回!”鬼差暴怒,直接将那短刃朝谢乔的天灵盖插去。 “不要啊!”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空中亮光突起,一个如珍珠大的金色光珠冲破阵阵浓雾直接朝此方飞了过来。那光珠着实耀眼,一群鬼魂何曾见过如此光亮,一时间皆被照得睁不开眼,鬼差们也同样如此。 光珠在空中稍作停留,旋转一圈,突然径直朝谢乔飞去。 “谢子平,跟我走!”光珠中突然传来女子之声。 谢乔虽然睁不开眼,但听闻此声,心中却是欢喜,那光珠瞬间又明亮了几分,而他的身形也化作如缕光芒,直接被那光珠给吸了进去。 “周娘子,请将倩娘也一同搭救!”谢乔的声音从光珠中传来,那光珠顿了顿,突然又朝柳倩飞来,如法炮制地将她也吸了进去,紧接着那光珠的光芒暗淡了一圈,却如离弦利箭般直冲云霄,朝着胡苏县城方向飞驰而去。 “岂有此理,竟敢从我等手中夺鬼?”没了光芒照眼,鬼差们又一个个凶神恶煞起来,有鬼差打算去追那光珠,可是又有鬼差将其拦住。 “不可追,寅时已过,天就快要亮了!” 与此同时,崔府的厢房内,谢乔的尸身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周鸿现则闭目靠着床沿,坐于地上,似在做闭目养神。 崔慎在管家的陪同下坐在屋外走廊处,屏气凝神地盯着房门,然而看到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他还是忍不住锁了锁眉头。 走廊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提着灯笼,跟着崔妤一路小跑了过来。 “阿耶,周姐姐是否跟你一起回来了?我还听说子平大哥死了,这不是真的吧?”崔妤带着哭腔奔向了崔慎。 崔慎一把拥女儿入怀,摸头安慰道:“妤儿,先别急着难过,周娘子还在房内尝试救治子平,我们要相信吉人自有天相!”话音刚落,天空中突然有一光珠射入宅内,一眨眼功夫又当着众人的面穿过房门入了厢房。 崔慎不禁露出喜色,直接带着女儿与管家推门而入。 开门的一刹那,他们正巧看到那光珠直接飞入了周鸿现的口中,然后周鸿现又张了张嘴,轻轻吐出一道白气,落在地上便幻化出柳倩的身形。 崔慎与管家皆是吓了一大跳,唯独崔妤露出惊喜:“柳姐姐!” 柳倩未来得及答应,东方却已有一丝金色光芒亮起,柳倩神情急切,只道了句:“狐娘子,拜托你了!”说罢便没入墙中消失不见。 此时,周鸿现方才幽幽地睁开了双眼,她看了眼门外的天色,急匆匆地从地上站起,然后俯身到床头,又从口中吐出那颗光珠,光珠便缓缓落入谢乔的口中。良久,一切宛如回放,那光珠又从谢乔口中钻出,缓缓上升,重新回到周鸿现的口中。 太阳的光芒已经照入门槛,而众人看着这一切,仍然有些瞠目结舌。 周鸿现缓缓站直了身体,回过头来满脸憔悴,崔妤很是心疼她,上前将她扶住:“周姐姐,你不要紧吧?” 周鸿现摇摇头,淡淡一笑:“我没事,你扶我过去坐下歇会儿就好!不过谢子平应该是得救了!” 众人听到这话不禁欣喜,崔妤忙将周鸿现扶到凳子上坐好,而此时床上的谢乔突然发出了一声痛嘶。 众人这叫一个大喜过望,纷纷跑去床边查看。只见谢乔已经睁开了眼睛,他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而众人发现,那里原本被贯穿的伤口此时只剩下一处淡淡的伤疤。 “子平大哥,你活过来真是太好了!呜——” “真是神了呀!” “阿郎,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如此神奇之事,简直是神仙在世啊!” “是呀!子平,你此时觉得如何,伤口是否不太舒服?” 谢乔缓了半天,终于恢复了清醒:“是周娘子救了我!”突然他一把便坐了起来,“周娘子呢,我得谢她救命之恩!” “周姐姐就在那!”崔妤指了指房中的圆桌,众人也回头去看,却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只见此时,周鸿现正静静地趴在桌子上,似乎已经睡着,可她的那一头乌黑秀发却从头到尾变更了颜色,火红火红的,而她的耳朵竟然钻出了头发,变成了两只毛茸茸的尖尖兽耳。 管家吓得一声大叫:“原来不是神仙,是妖怪啊!” 第二十六章 罗刹女 谢乔的死而复生可谓喜事一件,因他家宅院已被松坡老鬼所毁,崔慎便留他住在崔府好生康复。   而对于周鸿现,因她是狐妖,崔慎便要弄清楚她的来历,周鸿现对此也未做隐瞒。经过几方验证后,崔慎自然也就知晓了青峰寨血案、崔妤丢魂以及松坡老鬼挟恨报复等林林总总之事,这些事使他极度惊讶,可他思想不算迂腐,他大致上也能分辨出,周鸿现应该是个好妖。周鸿现因动用本命金丹救谢乔而伤了道行,加上崔妤和谢乔的恳请,崔慎便做得人情,同样留她在府中休养。   总之,目前的一切看来是告一段落了。   “周姐姐,我来看你了!”崔妤高高兴兴地推开了周鸿现的房门,可乍眼一看,却见床上空无一人,她不由得惊叫:“天呐,周姐姐伤了元气,怎还会不辞而别了?”   “我没不辞而别,我还在!”被子里突然传来周鸿现弱弱的声音。   “周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干嘛大白天蒙着被子睡觉?”崔妤怀着诧异,走过去掀开被子,却仍未看见到周鸿现的影子。“咦,周姐姐,你在哪儿?”   “我在这——”周鸿现的声音更加弱了,隐隐还带着一丝哭腔,而她的声音竟是从床尾传来。   “奇怪了,你怎么会藏在这里——”话音未落,崔妤已经掀开了整床被子,而她的眼睛也随之睁大,因为她看到一只奶狗大小的红狐正缩在床尾瑟瑟发抖。   “周姐姐,这是你吗?”崔妤将好奇的眼睛睁得老大。   “是我。”周鸿现的哭音已然很明显。   崔妤上前一把将红狐抱在怀里,顺便还兴奋地摩挲起了它背上的皮毛:“哇,好可爱!”   “可爱个毛啊!你别这样摸我,让我感觉自己像条宠物!”红狐那黑秋秋的眼睛里巴拉巴拉地落下了泪珠。   “周姐姐,你为何要哭啊?”   “我辛苦修炼二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了呀!”红狐用爪子捂脸痛哭,形状像极了人类,虽然有些诡异,但崔妤倒是丝毫不惧——因为根本就不恐怖,甚至还有点萌萌哒。   “姐姐是在担心自己变不回人形了吗?”崔妤继续摩挲着红狐的皮毛,声音突然变得很温柔。   “我也不知道!可我害怕这个,我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狐狸,我真的不想再做回去了!”   “姐姐,你莫担心,好人自有好报!”崔妤突然将自己的脸贴近红狐,与它亲密地摩挲了起来。“你若真的变不回来,我会陪你一辈子!”   红狐突然放松了脸上的爪子,浑身变得一动不动。   “姐姐,你胸口为何跳得好快?”   胡苏县衙,鸣冤鼓大作。   “县令,大事不妙了!烟翠坊艳霜楼老鸨前来报案,本县举人高文与名妓蓝芸在艳霜楼双双殒命,二人的血肉似被怪物吃的分毫不剩,想必又是那罗刹鬼出来作恶了!”   谢乔的复生让崔慎觉得激动与欣慰,但这大清早武侯所上报的命案却又让他的心情顿时遭的一塌糊涂。   罗刹鬼再次作恶?那岂不是说用宝镜消灭的松坡老鬼跟它根本不是同一物,原来还是自己心存侥幸了啊!   崔慎好生懊恼,此次案件与前几次不同,前几次的死者皆是普通百姓,自己安抚好了幸存者或家属,让其不要四处张扬,基本上还能弹压下去。   可这次,不说那举人高文乃是功名在身,且说那名妓蓝芸,她是号称胡苏县第一才女,被胡苏县内大大小小的文人追捧之所在,她这般殒命,这影响可非同一般!   崔慎是文人,他知晓文人的厉害,此乃贞观盛世,可自己治下总出妖魔鬼怪,这被人大笔一挥,还不得担个治县不力,有辱盛世之罪?不说乌纱帽了,被有心人安排安排,已然可以下狱了!   崔慎的眉毛拧成了川字,先有青峰盗匪,后又恶鬼吃人,这到底算不算流年不利?但怨天尤人没什么用,他崔慎可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不多时,崔慎便敲响了周鸿现的门,可开门的却是崔妤,看到女儿怀中抱着的已变回红狐的周鸿现,他是一脸惊讶。   “阿耶?”   “崔县令,你是来找我的吗?”红狐开口相问。   崔慎一听红狐还能说话,不禁又露出喜色,便开门见山地道清了来意。   “狐娘子,那罗刹鬼屡害人命,实乃本县一大祸害,不知你可有法子能帮我找它出来?”   崔妤十分不满,翘起嘴道:“阿耶,周姐姐都伤成这样了,你怎还找她帮忙,也太无情了吧?”   红狐依偎在崔妤怀中,先伸头看了崔妤一眼,狐嘴勾了勾,接着它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崔县令,其实我很愿意帮你的忙,可是我如今道行尽失,除了能开口说话,已经莫得用了!”   崔慎的脸上尽是失望。 红狐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又开口:“对了,你可以尝试去城隍庙问个签,城隍是阴间县令,手底下有很多鬼差,这次抓走谢子平魂魄的就是他们,他们是阴间的地头蛇,对这些事应该会比较了解!”   画面一转,崔慎率着一帮武侯冲进了胡苏县城隍庙。   这城隍庙不大不小,里面供奉着城隍爷和八名青面獠牙的小鬼,平日里香火还算鼎盛。   崔慎先让武侯驱赶了烧香的百姓,然后关起庙门,指着一众塑像道:“给我砸!”   武侯们受此命令,不禁吓了一跳:“县令,这样做可是要得罪鬼神的呀!”   崔慎冷冷一笑:“哼,他是阴间县令,我是阳间县令,我怕他作甚?”继而他手指城隍塑像义正言辞道:“尓身为本县城隍,竟纵容手下小鬼,差点加害我之挚友,此罪我当与尓算一算!”   “你等先把那几个小鬼给我砸了!”   在崔慎的指使下,武侯们硬着头皮跳上香台,将八尊小鬼的塑像一一推到,摔在地上砸的粉碎,最后只剩下那尊孤零零的城隍。   “县令,还——还要继续砸吗?”武侯们额头冒着冷汗。   崔慎其实也有些心虚,他佯装镇定道:“本县又仔细思索了一番,城隍手下小鬼作恶,或许城隍并不知情!他毕竟是阴间县尊,面子还是要给的,我们走吧!”说罢,他打开庙门,领着众武侯又扬长而去。   庙外的百姓见到庙内一片狼藉,不禁议论纷纷:“崔县令这到底是发了什么疯啊?” 夜幕降临,胡苏县主要街道上已空无一人,可位于城北的城隍庙内却传来莫名的动静。 “城隍爷,那崔慎欺鬼太甚,不如就让小的们替你索他命来,以出这口恶气!”空灵的语调,戾气的言辞,伴随着鬼哭狼嚎,使这座原本寂静的城隍庙显得鬼气森森。 “定是尓等在外给我惹事,才招了这等凶人!索他命?尓等想的倒是美妙,可我告诉尓等,崔慎虽只是区区县令,可他家那小儿却非同小可,那是未来宰相,天生贵命,就凭尓等区区小鬼根本进不了崔府,更莫提他那面斩妖除魔的宝镜!” “城隍爷,如此说来,这口气还出不了?” “出不出气,也要视人而言!崔慎今日虽砸了尔等雕塑,却对本尊留了一线,我看他是别有所图,今夜我便去与他会一会!” 崔府内宅,崔慎正于书房内批阅文书,由于几日劳累,他深感困意,不知不觉中,他竟伏案睡去。 “崔公,崔公!”睡梦中,崔慎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他抬头醒来,却见烛光照耀下,案前立着一个忽明忽暗的人影。 “尓是何人?”崔慎惊出一身冷汗,一下子站了起来。 “崔公莫怕,某乃胡苏县城隍,特为今日之事来与崔公会晤!” 听到这句话,崔慎的眼睛猛地睁大,确确实实,虽然眼前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可他那身不类当朝的官服却是清清楚楚地显露了出来。 “你是来寻我报复的?”崔慎语带惊疑,然眼中又含有一丝如愿的欣喜。 “呵呵,非也!崔公今日砸某庙宇,确因某手下小鬼有错在先,某既与崔公同为一县父母,又岂是小肚鸡肠之辈?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某此次带着诚意而来!” “不知城隍公持何诚意?” “崔公所图实乃罗刹鬼之下落!” 崔慎开口笑了:“城隍公不愧为一方神明!” “崔公,罗刹鬼在胡苏县逞凶,不仅伤你官威,也损某阴德,某也与你一样想除掉它!” “哦?”崔慎面露不解,“城隍公,那你为何还放任罗刹鬼至今?慎虽有心除害,却可惜为凡人,公乃神明,何以不为?” 城隍轻轻叹了口气,这在崔慎听来有些恍惚,难道神明也有忧愁? “城隍公,可否对我讲讲那罗刹鬼之来历?” “可也,崔公可知法庆之乱?” “法庆之乱?”崔慎一听有些晕乎。 “那已是北魏故事了。法庆乃冀州沙门,道行高深,自称弥勒转世,主张杀人作乱,认为杀一人者为一住菩萨,杀十人者可为十住菩萨。法庆创立大乘教,于北魏延昌四年,封渤海人李归伯为十住菩萨,与其一同举兵造反,打着‘新佛出世,除去众魔’之口号,屠灭寺院,斩戮僧尼,焚烧经像,无所不为,为天下之大害。然同年九月,大乘教便被朝廷镇压,法庆等人被捕遭戮,法庆之乱便算告终。” 崔慎眯起眼睛,听得越发不解,不过他知道城隍必有下文,于是便不急着说话。 果然,城隍继续道:“法庆等人虽死,但李归伯膝下尚有一女,原名不详,曾拜法庆为师,改名李佛女。李佛女习得法庆道法,在法庆与其父死后,一路逃到今胡苏县所在,隐入山野,暗纳信徒,以图再起,不料事未成便遭揭发,最终被官府以火刑处死。李佛女被烧得面目全非后,其信徒又偷偷将其殓尸,并用大乘教养罗刹秘术将其埋葬,其葬处便是如今城外十里荒郊的杨树林。历经百年风雨,李佛女长眠地下,已经修得罗刹之身, 而前些时日因何家庄的一名后生误打误撞对其墓碑小解,阳气将其冲撞,从而将其从地下唤醒。” “原来如此!”崔慎终于听明白了来龙去脉,他不禁问:“既是罗刹,当属鬼类,难道城隍公也奈何她不得?” “罗刹乃佛门恶鬼,而大乘教又有别于佛门,实际已入魔道,是以李佛女非鬼,而为妖魔!某生前不过一凡人,而李佛女生前早已修道,其道行可谓远胜于某,某也属有心无力!如今恐怕唯有崔公手中之宝镜方可对付她!” “那敢问罗刹鬼今之下落何在?” “她如今仍藏在烟翠坊艳霜楼内。她已吸食了诸多血肉,其自身血肉已再生大半,而艳霜楼美女众多,她想要的是一个皮囊!” 崔慎听完,心中不禁一寒。 “崔公,某先告辞了!今日之错不怪罪崔公,但还望崔公能够摒弃前嫌,帮某重修一回城隍庙,勿忘勿忘!” 崔慎还想再多说两句,突然他一个激灵,竟然从书案上抬起了头。他看了眼案上已快燃尽的蜡烛,发现烛火摇红,可眼前门窗紧闭,哪里还有什么城隍的影子,原来一切竟是一场梦而已。 但崔慎不相信这只是一场梦,城隍在梦里对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由分说,直接起身披上外袍,取出宝镜藏于袍内,便出了书房。 “夫君,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崔慎刚出书房门,正巧遇到妻子庐氏端着宵夜前来。 “我要回衙门办点事。哦,对了,这宵夜来的正是时候!”崔慎拿起宵夜几口吃完,便一路出府。 快要出府时,他正巧又遇到谢乔,见谢乔已康复如初,他便简单地说明了目的,谢乔表示愿一同前往。 于是,二人一同出府来到府前衙门。 崔慎清点好在衙门值班的十来名武侯,便慷慨激昂地发号施令道:“那罗刹鬼而今就躲在烟翠坊艳霜楼,尔等随我前去降妖除魔!” 胡苏城是座不大的城,它的繁华难及长安、洛阳,亦不及同在河北的幽、沧,可身为一座城池,酒肆茶楼、花街柳巷,它是应有尽有。 胡苏城内的花街柳巷集中在烟翠坊,烟翠坊中大大小小的青楼有十余家,而艳霜楼是其中翘楚。艳霜楼有一名妓叫蓝芸,她明眸善睐,能歌善舞,又通歌赋,被胡苏县文人墨客们极其追捧。 然而,就在昨天夜里,蓝芸与自己的情郎一夜贪欢,竟双双殒命于床第,许多人听闻惨叫声前来,可亲眼目睹的最后一幕却是一只状如恶鬼的可怕怪物浑身是血地破窗而逃。 昨夜的那桩灵异惨案直接导致了艳霜楼今日的冷清,毕竟凶案之地,除了那些胆大不怕死的,已无多少宾客愿意逗留,毕竟谁也不知那怪物是何物,谁也不知它是否还会再来。 艳霜楼二楼的一处闺房内,艳霜楼假母张妈妈正语重心长地抚慰着一名少女的脊背,那少女年方二八,墨发娇容,肤白如雪,哭的是嘤嘤切切。 “蔓儿,你要节哀啊,你年纪还小,莫要哭坏了身子!” “妈妈,我从小便跟在姐姐身旁,不曾一日离她,是姐姐辛辛苦苦将我抚养长大!” “傻妮子,你姐姐虽不在了,可妈妈还在,这诺大的艳霜楼,只要有妈妈在,谁也不能亏待了你啊!” “姐姐——姐姐她哪怕是寿终正寝,抑或是染病身故,我都不会如此心伤,可她真的死的太惨了!” “哎,可不是嘛,那也是妈妈的好女儿啊,就这般去了,任谁心里都会过不去啊!” “呜——” “乖女儿,莫哭了,莫哭了,真心痛煞妈妈了!你放心啊,妈妈往后会像照顾你姐姐那般照顾你的,你往后便是我们艳霜楼的顶梁柱啊,任少了谁,都不能没有你啊!” “妈妈,暂且能莫提这些嘛,我姐姐尸骨还未寒!” “妈妈错了,妈妈错了,乖女儿啊,妈妈只想让你别太难过啊!” 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张妈妈,张妈妈!” 张妈妈轻轻蹙起眉头:“何事?” “张妈妈,崔县令与谢先生来了!” 张妈妈精神一振,心想生意都这般冷清了,居然还有贵客登门,真是太难得了,她连忙整理好自己的衣裳,想要出门相迎。 可她转念一想,觉得不对,那二人除了偶尔的应酬,也并非常客啊,那崔县令素闻惧内,那谢先生倒是个俊采后生,且听说独居已久,可他偏偏不是个风流性子,楼内有多少姑娘慕他已久却求他不来——突然,张妈妈一拍自己额头,方才醒悟过来,她为了使自己遗忘昨夜的恐怖画面,今日一直逼迫自己将心思集中在如何振作艳霜楼,没想到竟使自己忘了清晨去衙门击鼓报案一事。 “衙门里白天不是派人来查过案了吗,那么多人亲眼所见,难道还非要定个有人行凶不成?” “这我就不知了,张妈妈,崔县令带了一堆武侯,只说要将此地从头搜查一遍!” 听闻此言,张妈妈心中不甚嘀咕,但无论如此,她也只能急匆匆地出门相迎去了。 张妈妈关门走后,那少女仍在伏床哭泣,可是不久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蔓儿!” “姐——姐姐?”听闻这声音,少女身子猛地一颤,连忙从床上爬起,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去。 于此同时,崔慎与谢乔领着十来名武侯,风尘仆仆地走进了艳霜楼前厅。 今夜艳霜楼的客人很是稀少,其大多是寄居于此的常客,因此闲下来的姑娘们便有不少,她们纷纷聚在一楼或二楼栏杆处往此处张望。 那些武侯中倒有几人是这儿的常客,可姑娘们敢出口吆喝的却无一人,她们见衙门来人这般神色,就知绝无可能是来此寻欢作乐,那只能是为了昨夜蓝芸一案。 “假母怎么还不出来,要让崔县令等待何时?”一名武侯大声呵斥道。 “哎呀,奴来了,县令息怒,县令息怒!”张妈妈从二楼一路狂奔而下,累的有些气喘吁吁,她一手轻轻拍抚胸口,徐娘半老的她从抹胸处露出的一大片半圆的白皙很是吸引了诸多武侯的注目。 崔慎不太为所动,开口问:“你就是这儿的假母?” 张妈妈笑颜如花:“奴正是!奴名张艳娘,见过崔县令,见过谢先生!” 崔慎绷起脸道:“你这里刚刚死了人,你何以还笑得如此开怀?” 张妈妈笑容一僵,她这属于职业假笑,然而笑久了,也就成了习惯,可在崔慎眼里却有那么点看不惯,只因太媚俗了。 “崔县令,你该不会是怀疑奴吧?奴跟那件事无半点干系啊,那么多人亲眼所见,那真的是怪物所为啊!”张妈妈突然紧张起来,其实无论她如何强撑,这件离奇恐怖的命案还是在她心头烙下了不小的阴影。 “本官又没说与你有关!”崔慎冷冷一哼,“此事来龙去脉如何,本官心里自是知晓得一清二楚,你只需听本官吩咐,将楼中所有女子与客人全都喊出来,本官会让武侯将此地从头到尾搜查一遍,其他皆与你无关!” 崔慎语气咄咄逼人,别看他平时为人和气,但身为世家子弟,其内心十分自傲,若是平常出于公务逢场作戏,他或许还能对这些烟花女子以礼相待,可此时此刻,他根本不曾将对方一刻放在眼里,故直接发号施令了。 张妈妈不敢多言,只能按照崔慎的要求去办,不一会儿,前厅内便聚集了艳霜楼大半的女子。对于那些一时正在劳作而贪欢的客人,她也只好让楼中侍者领着武侯们挨个敲响房门。 一盏茶功夫后,崔慎用咄咄的目光审视厅中众人:“还有何人未到?” “回县令,二楼尚有几屋未曾跑到,已有几名兄弟去了!” 崔慎点点头:“那便再等片刻!” 二楼东面最深处一间屋子前,一武侯问侍者道:“这屋里有人吗?” “这屋住着蔓娘子,她是芸娘子的亲妹妹,因丧姊之痛,她已哭了整整一天,且茶饭不思,方才张妈妈还劝说了她许久!” “叫她出来!” 侍者点点头,便敲响房门:“蔓娘子,你出来吧,衙门要查芸娘子的案子,张妈妈也让咱们都去前厅聚集。” 然而敲了好一会儿,屋内却无半点动静,武侯已不耐烦:“到底有没有人?再不出来我等可要硬闯了!” 侍者有些尴尬:“差爷稍安勿躁,蔓娘子身子乏弱,或许是哭累了昏睡过去,我再敲大声些将她唤醒便是。”他举手欲再次敲门,可此时门吱呀一响,竟被打开了,一女郎施施然从屋内走了出来。 武侯们蓦地眼神一呆,只见这出来的女子生的那叫一个花容月貌,正所谓眉目秀人,皓首粉面,红唇艳如娇花,其气质更是惊艳绝伦,简直如同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这般的容貌气质也只有崔县令府中那位暂住的狐妖可比,然而那位是妖,眼前这位却是凡人,这怎能不令人惊叹? “这——这位娘子,敢问芳名?”一名武侯有些结舌道。 “小女子姓蓝名蔓儿。”美人轻声细语地答道,眼角还微微挂着一丝泪容。 面对这样的娇柔美人,便连武侯也不忍出言责怪了,他们纷纷和颜悦色道:“娘子节哀!不过崔县令有令,需要先将一众人等聚集到前厅,娘子不可怠慢了!” 美人轻轻点头,将那如水的眼眸轻轻看了说话的武侯一眼,那武侯顿时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 在武侯们的如同保护的簇拥下,美人抬步往楼道走去,而先前那领路的侍者心中却不由升起一丝疑惑:“怪了,蔓娘子这一天不吃不喝,怎还如此容光焕发,且还有心情换身衣裳?更奇怪的是,她居然比以前美了那么多?可区别在哪里,我却怎么也说不上来!” 侍者是个机灵人物,他似乎闻到了一丝异乎寻常的气味,那是一种淡淡的,淡淡的掺杂着脂粉气的血腥味,而这气味正是从美人的房中传来。侍者怀中一丝好奇,他想留下来进屋看一看,突然一名武侯回头喝道:“兀那小厮,你留在那做甚,还不快随我等一同下去!” “哦,这便来!”侍者听闻责骂,只好疾步赶上,与那些武侯们一同匆匆下了楼。 崔慎看着楼上下来的众人,目光也顿时注意到了众人中央的美人身上,他心中暗暗惊叹:“想不到我胡苏县还有这般的美人?” 张妈妈似乎注意到了崔慎的眼神,心眼灵活的她忙道:“崔县令,这是我女儿蓝蔓儿,也是蓝芸的亲妹妹,她刚刚满十六岁,还未出阁呢!” 崔慎的眼神却已恢复如常,只淡淡道:“你说这么多做甚?本官问你,人都齐了吗?” “齐——齐了!” “嗯,齐了便好。众武侯听令,吩咐下去,在场的所有人先在此处不许走动,尔等将这艳霜楼里里外外都给我搜查一遍,就连柴房厨房茅房都要仔细搜查,不可放过一处死角!” “遵命!” 崔慎雷厉风行,底下武侯们更是不敢怠慢,又开始纷纷行动起来。 张妈妈不解:“崔县令,这所有人都已在此,你还搜查什么?”然而崔慎只轻轻瞪了她一眼,她便不敢再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武侯们一个个回来交差了,可是他们见了崔慎纷纷摇头,崔慎的脸色越发不好。此时,谢乔却站了出来,与崔慎附耳道:“东翁,既然城隍托梦于你,说罗刹鬼潜伏在此是为了获取皮囊,那我们不可排除一大可能,那便是罗刹鬼可能已经得手。故此,我们有理由怀疑它此刻就潜伏在在场的诸人之中,这点不可不防!” 崔慎一听豁然开朗,微微一笑道:“子平,幸亏你跟来,能为我拾缺补漏!”于是乎,他大声道:“在场众人听着,尔等不必慌张,本官今夜来此是为了消灭那害人的妖魔,尔等只需听本官号令即可!” 他话音落下,人群中的蓝蔓儿的嘴角不禁露出微微一笑,她身旁的一名武侯见了不禁心动,忙道:“娘子听了这话该高兴,我等此次随县令就是为了消灭那害死你姐姐的妖魔,也算是为娘子报仇!” “多谢崔县令,多谢差郎君!” 崔慎此时从怀中摸出了宝镜,他扬声道:“本官命令尔等,分五人一批走到本官跟前,让本官用这面镜子照上一照!” 蓝蔓儿此时眼中露出了些许狐疑,但她嘴角笑容依旧。 没过多时,崔慎便已用宝镜照了四批人,尚未有任何异相发生,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第五批人,最左边的是两位男子,看打扮应是楼中客人,其他三人皆是楼中女子,而美艳绝伦的蓝蔓儿正是站在最右边的那个。 崔慎照例拿起了手中宝镜,突然,他面前响起一声惨叫,伴随着一阵浓烟与恶臭,楼中所有人都纷纷睁大了眼睛。 第二十七章 枕上约 此时艳霜楼外,天空上挂着圆盘似的满月,月光普照下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静谧优美。而楼内却是浓烟大起,浓烟中还夹杂着阵阵腥臭,吓得楼内众人捂住鼻子散成一圈,人圈的正中央恰是刚才被崔慎用镜子照过的两位楼客中的一位。 此时此刻,那楼客全身却如同着炭了一般,滚滚浓烟从他的耳、眼、口、鼻、甚至谷门中涌出,那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也已扭曲,他扑爬滚打着,嚎声不断:“吾与你无冤无仇,何以破吾法身,何以破吾法身?” 崔慎持镜站立其跟前,虽然有之前消灭松坡老鬼的先例,但此情此景又与上次画风不同,见此一幕,他一时也愣了神。须臾过后,他才镇定开口:“你是何方妖孽?” 然那楼客一直痛苦翻滚,嚎声愈发凄厉,已无法作答,其口中还越来越多地发出咕咕声,听着好生怪异。 崔慎看向谢乔,谢乔微微摇头,此等情形他也没有经验,故不好瞎给什么建议。 崔慎自恃有宝镜在手,虽不敢靠那楼客太近,但也不惧有任何变故。他让武侯们控制住楼中所有人,开始询问:“你们有谁认得此人?” 自从出了灵异命案,艳霜楼的生意便冷清了,此时楼内人并不多,除了三两个不知为何仍逗留在此的客人,其他都是楼内妓女,总计也就一二十人。然众人既害怕那楼客的怪状,又惧怕崔慎的官威,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两步。 崔慎的目光盯向楼内张妈妈:“假母,你给指认一下。” 张妈妈颇为惊慌失措:“不、不必了吧,我、我跟此人无关系,与其不熟啊!” “你是这儿的地主,理应知其来历,回答不上来本县判你个窝藏妖孽之罪!” “我只知他叫常七,他自称是齐州来此做买卖的,因缺不了女人不愿住酒楼,便来我们艳霜楼了,其余的我真不知道。” “他在此住了多久?” “一、一年。” “住了这么久你跟我说与其不熟?” “这客平日里待人冷清,我也只是开门做生意的,他又不曾缺了银钱,我何必逼问他来历啊?” 崔慎目光阴沉下来:“你是想跟我说这是一笔糊涂账?” “我想起来了,这客平日里最爱点我们这儿的一位娘子伺候,她应知悉一点内情。”张妈妈急忙从人群中扯出一位彩衣女子,指着她道:“崔县令,就是她了。” 见众人目光看向自己,那彩衣女子面色铁青,急忙摇头摆手,口中念道:“不、不、不,跟我没干系!” 崔慎欲开口逼问究竟,可在一阵吃惊声中,他发现常七已折腾着爬起了身,其身体正在急剧膨胀,须臾间竟涨大了两倍有余。众人觉得害怕,连忙又后退了几步。 常七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咬字艰难地说着:“吾——修士——只——人间——活——未曾——恶——有此报应?”说完他的身体又涨大了几倍,刺啦刺啦声中,他所穿衣物以及那张为人的皮囊也爆的粉碎,渐渐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四肢如蹼,白色肚囊,鼓包连连的土黄色后背,头上长着两颗灯笼大的赤色肿眼泡,双眼居中朝下有一张簸箕宽的大口,大口两旁的双腮如同气囊般来回鼓缩,次次都会响起低沉的咕咕声。 这分明是一只巨大的蟾蜍! 蟾蜍虽不罕见,可何曾有人见过这两丈高的大家伙?也幸亏艳霜楼这大堂够高,否则要是一般民宅,早就被破顶了。楼内人见此场面,立马慌作鸟兽散,任谁也控制不住了。 武侯们也万分紧张,纷纷护卫着崔慎和谢乔往后退,可那蟾蜍口吐一阵腥风,吹得楼内烛火尽灭,楼内瞬间变得黑漆漆一片。这下子人们更加慌乱,尖叫声不止,且完全不辩方向瞎跑,时不时听到有人撞了满怀或头撞到硬物上发出的响动。 崔慎也不知那蟾蜍会不会对自己不利,黑暗中他不敢乱跑,只吩咐武侯们围着自己不要乱动,毕竟自己握有宝镜,还是给了自己一点信心。 突然,头顶传来巨响,似乎有东西撞破了屋顶,所有人都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屋顶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天井大的窟窿,一轮满月正透过窟窿将光投射下来,皎洁异常。 一只巨大的黑影正背光逃离屋顶,人们依稀能辨认出那是巨型蟾蜍,它咕咕哀鸣,面朝月亮高高跳起,似乎那里有它的庇护所一般。 然而,连月亮的边影都没够着,蟾蜍的躯体就像爆裂的瓜,嘭地一声炸得四分五裂,浓浓的血雾在月下弥漫着,华丽且诡异,也处处散发着血腥的味道。 武侯们重新点亮了一支蜡烛,崔慎与谢乔在烛火中面面相觑,他们都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末了谢乔感叹了一声:“或许这便是镜子的威力吧。” 崔慎点头,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背后的黑暗中,那名叫蓝蔓儿的妓女眼睛散着一丝幽绿的光,满怀忌惮地盯着他们,并缓缓朝一根柱子后将身形隐去。 这次的行动,因这莫名的意外情况,不得不走向尾声。 过了子夜,崔慎已经于卧室熟睡。 “崔公、崔公!” 崔慎听闻有人呼唤自己,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妻子卢氏正安然睡在自己身旁,而床边帐外一个黑影笔直而立,他不禁吓得往床内躲闪。 “崔公莫惊,某是胡苏城隍,之前与崔公有过一面之缘。” 这深更半夜的,一个鬼神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床前,说不渗人那不可能,但崔慎毕竟见惯了风浪,没多久便恢复仪态:“原来是城隍公。” “崔公,艳霜楼之事,某已知晓。” 崔慎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未能除掉那李佛女。” “只可说李佛女命不该绝,艳霜楼内本藏着一只蛤蟆精,蛤蟆精除了贪图人间享乐,倒也没有什么危害,某之前也就未想到要提醒崔公。无人料到,他能替李佛女挡了崔公这一劫,哎,蛤蟆精修行不易,可也正值百岁,也该是应人劫之时,只能说命数如此,躲不过也怨不得谁。” 见崔慎没有响应,很明显没将此话听在心里,城隍立刻调转话头:“崔公不必沮丧,李佛女也算知晓了崔公的厉害,现已逃离胡苏县,想必不会再回来,此事也算了结了。” “李佛女已走?那城隍公可知这妖孽去了何处?” “那妖孽神通广大,某只知她去了西边,不知具体所往。但只要她离开了胡苏县这个地界,往后便与我等无碍了。” 崔慎点了点头,方才露出一丝喜色,又道:“有一事得请教城隍公,不知县内可还有其他妖魔?” “崔公此话何为?” “并无他想,只是近些日子县内妖魔有些层出不穷,我不想再有碍太平了。” “除了崔公府上的那个狐妖,便只有丛安寺里惠文和尚所养的猫妖,其他再无妖怪。” 崔慎颇为惊讶:“惠文和尚养的猫也是妖怪?” “那猫本是只寻常家猫,因久染惠文和尚的佛法渐渐有了灵性,之前又吃了一只鼠妖,使得灵力大增,已经跨入成妖的门槛,只是还未能化作人形罢了。” “有无害否?” “暂且无害,然惠文和尚大限将至,那猫妖不久也将失去庇护,往后某就说不好了。” “惠文和尚快要死了?”崔慎又听到一个令他惊讶的消息,但一会儿他又回过味来:“这些事情,我并未深问,城隍公何以说的如此仔细?” 城隍笑道:“崔公已让人为某修整庙宇,某深感崔公守信,某与崔公为阴阳两界县尊,往后理应相互照拂。” 崔慎奇道:“城隍公乃神明,我有何能可照拂到城隍公?” “不然,眼下正有一事需要崔公相助。” “何事?” “城南五里有块风水宝地,某想以之建一座偏庙来享受供奉,但此地已被乡民建的一座祠堂所占,我望崔公能帮我拿到这块宝地。” 崔慎先是愣了愣,后又笑道:“此事倒不难。” “若崔公肯助某,某将投桃报李,往后某将强加管束县内游魂野鬼,不给崔公造麻烦。县内若有无头案,某也让崔公知晓来龙去脉,以成崔公青天之名,如此可妥?” “妥!”崔慎忍不住大笑,而后他突然坐起了身,竟是真的笑醒了。一旁的卢氏被他惊醒,奇怪道:“夫君为何发笑?” 崔慎看了看床边,那里空无一人,他方才知道自己是又被托梦了。 同时,崔妤的闺房内,崔妤就像抱着宠物一样怀抱着狐身的周鸿现入眠,周鸿现为救谢乔大伤元气,这些日子无法恢复人身,精神也不振,故在崔妤怀内睡得极沉。 然而,就在一个院墙之隔,谢乔所住的厢房仍然亮着光。 灯前月下,谢乔轻搂着柳倩,握着妻子的手在纸上合力画着什么,进而观之,原来勾勒的是他二人的自画像。这样的自画像已经散落了许多张,每一张的背景都是二人曾经生活过的画面。 回想当年,二人经由谢乔的姨母撮合,是男才女貌之选;成婚时,男十七,女十六,是最美好的青春年岁;而后二人共同生活四年,志趣相投,感情甚笃,是最羡煞旁人的情侣典范。 再看如今,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二人一边画,一边潸然泪下,此时此刻他们画的正是当前的场景。画中的男子从背后搂着女子,二人相依握笔伏案作画,窗外的一轮圆月格外显眼,月光照在二人的脸上,照清了二人脸上的哀怨。 “谢郎!”才一丢笔,柳倩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愫,情深意切地呼唤了一声,转身与谢乔相互抱紧,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定格。 谢乔狠狠凝视着柳倩的脸,开口道:“倩娘,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好吗?等我老死,我们再一起走!” 柳倩想哭又想笑:“你个傻子,这根本行不通,人鬼殊途绝不是说说而已。你我偶尔相处可以,但绝不可长久,时日一长,你被我的阴气侵蚀,就连半年都没得活了!” 谢乔决然道:“那我陪你做鬼也行!” “别说傻话,你不能死!”柳倩用手挡住谢乔的嘴,表情更加幽怨:“如果你死了,我们就能在一起的话,你以为我——然阳间有阳间的法,阴间有阴间的规,你一旦身死,用不了多久,地府就会派鬼差来拘你。我之所以能留在阳间,是因我本来阳寿未尽而被松坡老鬼害死,而后松坡老鬼又贿赂了城隍,将我的名字隐匿不报,现在松坡老鬼已灭,地府迟早会发现这点,我想鬼差可能已在路上,所以谢郎,我们之间真的时日无多了。”说完,柳倩忍不住伏在谢乔怀中痛哭起来。 谢乔安慰她道:“我不会让他们抓你走的,大不了我去向东翁借宝镜一用,谁来我照谁!” “不可以,即便那宝镜神通广大,可你是凡人,要真惹恼了阴间,他们在生死簿上勾你一笔,你又该如何?” 谢乔神情有些急躁,平日里智商很高的他面对这种鬼神玄怪之事,也只能束手无策,最后他道:“我去找周娘子,她毕竟非凡人,或许有办法。” 柳倩黯然摇头:“谢郎,别想了。周娘子此次为救你大伤元气,连原形都现了,且不说过意不去的话,我比你更了解她目前的处境。她其实不过是区区不满百岁的小妖,连人劫过没过都未可知,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帮人?” “这——”谢乔颓然坐下,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散尽。 柳倩见谢乔颓废,十分不忍,于是拉起他的手,将其在自己的脸颊上来回蹭。渐渐地,柳倩的脸色有些微红,她小声道:“谢郎,你我夫妻相聚无多,有句话叫做春宵苦短你可知道?” 谢乔苦笑了两声,看着柳倩那明艳且期待的面庞,突然他释然地笑了笑,一把将柳倩横抱起来。 夫妻二人情热之时,柳倩突然轻咬谢乔的耳朵,撒娇道:“谢郎,如果你爱我,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谢乔道:“我都答应,是什么事?” “好,你这是已经答应了。”柳倩神情兴奋,继而有些扭捏:“其实不瞒你说,我在松坡老鬼那也学到了一点东西。”继而神情又变得期待:“我有办法能在投胎转世后保留今世的记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娶,等我转世之后再嫁于你,那时我依然是完璧之身!” 谢乔听完,一时有些发愣。 谢乔片刻的迟疑落在柳倩眼里,柳倩立马翻身骑上,将脸贴在谢乔的胸膛上,娇声道:“谢郎,你为何犹豫?” 谢乔轻轻地搂住了柳倩:“我刚才一刹那只是在想,如若你真去投胎转世了,等你长大成人,我已经老矣。” “你再老我也不管,只要我能找到你,我就一定要再嫁给你,哼!” “那下辈子的你还会跟现在一样吗?” “容貌或许有异,但我的心是不变的,难道这还不够吗,谢郎?” 谢乔失笑道:“够!我的心也同样不会变。” 柳倩这才转嗔为喜,又与谢乔继续温存了一番。 许久以后。 “倩娘,我想起一件事来,周娘子为了救我耗尽了心力,而今变回了狐狸之身,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你有什么法子可帮帮她?” 见柳倩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谢乔不禁没来由地一阵心虚:“怎——怎么了?” 柳倩幽幽地道:“谢郎,我们刚行完夫妻之事,为何你的脑中会记挂着别的女人?” “怎么会,你太多心了,我只是心中一直对周娘子存有感激罢了,毕竟没有她,也就没有我夫妻二人的团聚。” “我知道了。谢郎,周娘子的恩情我会去报答,你就不用操心了。” 丑时,离天明尚早。 周鸿现仍在崔妤怀中熟睡,为了便于呼吸,她将她的狐狸头露在被子外面,恍惚间,只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轻喊:“周娘子,周娘子!” 艰难地睁开了睡眼,在妖所拥有的夜视力之下,她看见柳倩正站在床前,而那张苍白无血色的脸正对着她。 周鸿现吓得差点叫出声,可又回头看了眼睡得死死的崔妤,不禁压低声音道:“倩娘,你大半夜——是要干嘛?” “四娘暂时醒不了。周娘子,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与跟谢乔在一起时不同,柳倩此时语调凉凉的,不含一点生气,极符合她女鬼的身份。 “有什么话不能在我睡觉前说啊,你这样子吓死个人!” “你又不是人。”柳倩幽幽的说道,这话说的周鸿现都没法反驳,只能听她继续说:“我要走了,临走前想赠你一样东西。” “你要去——唔——”周鸿现还一头雾水,柳倩却已伸出手来,将一颗十全大补丸似的东西塞进了她的嘴里,周鸿现没有防备,一口就给吞了下去。 “你给我吃的什么,味道有点像——六味地黄丸?” 柳倩眉毛微微一皱:“不知你说的是何物!这是以前松坡老鬼为禹二郎炼制的丹药,有为妖类增强妖力之功效,这应该是最后一颗,它可助你慢慢恢复元气。” “哦,那——”周鸿现一时语塞,想说声感谢吧又说不出口,毕竟此时的气氛有点怪。 “周娘子,你不必说谢了,这是作为你搭救谢郎的报答,往后他与你两清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周鸿现满心疑惑,按说她当时也是出于无奈,如果她不去救谢乔,崔慎的宝镜立马就能照到她头上,命都没有还管得了其他吗? “周娘子,意思是你对谢郎的恩我替他还了,这样说你该明白吧?” “有点明白了,但其实你也不用这样啊!” "不,一定要!”柳倩的话有些斩钉截铁,隐含着微微怒意:“周娘子,你得答应我,以后莫要与谢郎走的太近!" “我不明白你意思,我跟他走的也不近啊。” “周娘子,你必须答应我,不要逼我在走之前做恩将仇报之事。”柳倩语气冷然中带着威胁,四周的温度也因她散发的鬼气而降低了几分,周鸿现受不了这种寒意,只将脑袋缩回了被子里,瓮声瓮气道:“我不明白你意思,你想干嘛?” “我不是喜欢将话说的太直白的人,但周娘子你假装不懂,我也只能明言。周娘子,你是狐妖,迟早会恢复人形,人形的你,容貌我是自愧不如的,你们狐妖天性滥情妩媚,谢郎他又太重情义,你对他有恩,他必想尽一切办法来报答,最主要他还那么年轻,你俩之间实在太容易——” 周鸿现猛地将头钻出被子,有些气呼呼:“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堂堂一个大——会去做小三,你这是在侮辱人格!” “周娘子你的有些狐族用词我听不太懂。我想说,谢郎已经答应会等我投胎转世,我信他,可你的姿容以及跟谢郎目前的一点瓜葛让我有那么一点不安,我不希望谢郎做一个背信弃义之人,所以我也要你给我一个保证!” “你神经病,我保证什么,我又不会去干那种事!”周鸿现已经很是生气了。 “那你就对天发誓可好?我知道你们妖一般不愿意对天发誓,因为都很灵验。” “我不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发啊——”柳倩立马变换了一副阴惨惨的鬼相,眼眶内还流淌出两道黑血来,周鸿现话没说完,就被吓得往后一缩。 柳倩的指甲也变得鲜红而老长,直接扣在周鸿现的狐狸头上:“你不发誓的话,就你这小狐狸脑袋,信不信我一把拧下来?” 周鸿现心里害怕极了,两条后腿已经在被窝里直抖,可愤怒又促使她破口大骂:“发你娘的誓,柳倩你这是恩将仇报,亏我当初还对你满是同情,你跟着松坡老鬼以及禹二郎混久了,心也被他们染黑了!誓我绝不发,死有什么了不起,狐狸我都做了,我还怕做鬼?” “你说什么?”柳倩表情突然凝结,瞬间又变回了清丽面容,血泪变成了清泪,表情痛苦又复杂:“你说我的心也被松坡老鬼染黑了?”接着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哈哈哈哈,你说得没错,你说的没错!” “我现在怎么也无法变回以前了,所以我必须去投胎转世,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配的上谢郎!” 周鸿现瞪大眼睛看着柳倩的神态突变,一脸的震惊和茫然。 柳倩开始哭泣起来,有些楚楚可怜,说话也变得低声下气:“周娘子,就当我求你可好?我不想成为松坡老鬼之流,我只想有个好好的来世,来世能有我的谢郎!” 周鸿现被她弄得有些无语,心想这娘们情绪好不稳定,难道这就是女人?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好狐不跟鬼斗,我退一步得了。 “柳倩,我不想对天发誓,你说的那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得也莫名其妙。我只在这里对你个人保证,我对你老公,你注意,是你老公谢子平没有任何想法,以前、现在、往后都没有,也不能有,你信就信,不信就把我杀了!” 柳倩用幽怨的眼神看了周鸿现一眼,而后又垂下眼帘:“对不起,周娘子,我不该如此,有你的这句话够了,我走了。”说罢,她的身形往墙内一闪,便彻底没了踪影。 而第二天一早,谢乔看着书案上的信默默发呆,而后又变得失魂落魄,喃喃自语:“倩娘真的走了。” 只见信纸上用几行娟秀的小字写道:“劳燕分飞非无情,愿君莫忘枕上约。只盼他年重聚首,生死不再与君别。” 第二十八章 告别 一转眼十天过去,谢乔重新协助崔慎处理起衙中政务,一切与以往看似没有任何区别。然而,偶尔通过他眼底的一点疲倦与落寞,还是能够看出他对倩娘的思念并不能那么快消散。 “子平!”崔慎一脸高兴地走进了衙门。 “东翁!”谢乔放下卷宗,朝崔慎轻轻叉了一礼。 “哎呀,你我不必那么客气。对了,子平,今日可有要事,陪我去一趟丛安寺如何?” “倒是都忙完了,不知东翁前去丛安寺为何事?” “当然是为了归还宝镜,这镜子还是惠文和尚借予我等的,都这么久了,君子哪有借物不还之理?” 谢乔一愣,而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脸歉意:“东翁不说,我都差点忘了此事,此事我本应提醒东翁,真是该打!” 崔慎哈哈大笑,一把抬起谢乔的胳膊:“你啊,最近的心思都不在这里,我早就看出来了!无妨,今日正好陪我一起,权当散散心!” 二人随后一同骑马赶到丛安寺,然而到达寺院门口,还不等下马,便远远地有个沙弥过来朝二人行礼:“对不住!二位施主,今日本寺有追悼法事,为避免打扰仙灵,还请二位在此下马!” 谢乔不禁惊奇:“何人的追悼法事?” 小沙弥答道:“是惠文师祖,他于昨夜戌时圆寂了。” 谢乔吃了一惊:“惠文大师死了?” 小沙弥立马合十纠正:“施主,佛家不提死字,那只是正常因果而已,况且师祖他已修成正果。” “抱歉,是我失言了!”谢乔尴尬地看了崔慎一眼,见崔慎的表情十分淡然,似乎毫无意外之色,谢乔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但想想觉得自己多心,便不再深究。 崔慎道:“小师傅,惠文大师与我等有一面之缘,我等进去拜祭一下可否?” 小沙弥微微一笑:“这个自然可以,我还要在此留守,二位施主可自便!” “好,多谢小师傅了!”二人朝小沙弥轻轻颔首,便系好马匹,步行入寺。离正殿尚远,便有阵阵木鱼声及颂经声传来,入了正殿,只见殿内布置庄严,地上坐满了和尚,木鱼声和诵经声正是从这这发出。 崔慎不通佛学,便轻声问:“子平,你可知他们念得是什么经?” 谢乔道:“好像是《金刚经》,不过与我之前所读过的好像又有很大不同,我也有些说不准。” 此时,殿内站起一个和尚,冲二人微微一笑:“谢施主见识不凡,这确实是《金刚经》,不过非鸠摩罗什之译本,而是长安的玄奘取经归来后的新译本。”只见那和尚长得有点富态,原来是丛安寺的主持敏智和尚,敏智和尚也是惠文和尚的师侄,他朝二人行了个合十之礼,笑道:“师叔功德圆满前一直敬佩玄奘,此前还专门为此去了一趟长安,玄奘赠于师叔的诸多经文中,师叔最爱这本《金刚经》,故此我等专为师叔念诵此经!” “我等也想祭拜下惠文大师!” “那二位施主请随我来!”敏智和尚指引二人来到惠文和尚的停灵处,只见惠文和尚的遗体并不像一般死者那样用白巾盖面,而是躺在床上像睡着一般,表情从容安详。二人祭奠了惠文和尚,心中不禁感慨这或许是得道高僧才有的模样。 崔慎忍不住四下里暗自打量,突然开口问敏智和尚:“主持,之前我见惠文大师养有一只黑猫,为何不见了踪影?” 敏智和尚先是愣了愣,而后开口道:“崔县令不说,我还真忘了此事,难怪我觉得今天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呢,原来是自从昨日师叔圆寂后我便再也没见到那只黑猫的缘故啊!”接着他哈哈一笑:“不打紧,之前一直是师叔喂养它,师叔已故去好几个时辰,兴许它耐不住饿出去觅食去了。” 崔慎听完撇了撇嘴,过了一会儿又道明来意,说是为还镜子而来,谁知敏智和尚却笑道:“我等僧人讲究色即是空,这镜子于我等又有何用?崔县令喜欢便留下!” 这句话正中崔慎下怀,崔慎故作推辞几句,见敏智和尚再三坚持,他便将宝镜又重新收下。 此时,崔府之中,崔妤猛然发出欢喜之声,原来她发现已经久为狐身的周鸿现终于又变回了人形。 “小五,小五!快来看啊,周姐姐回来了,周姐姐回来了!” 年纪尚幼的崔晔因为无人告知,所以他并不知道周鸿现就是前些天崔妤总是形影不离抱着的那只狐狸,他还以为那是只宠物犬,只是品种不同,长得有些可爱罢了。现在突然见到周鸿现,他还以为周鸿现是再次回到了崔家,也是喜不自胜:“哈哈,漂亮姐姐,你是舍不得小五,又回来找我们玩了吗?真是太好了!” 崔妤一个劲地嫌弃:“呸呸呸,哪个舍不得你啊,你个熊孩子,姐姐是舍不得我!” 崔晔很是不服:“崔四娘,你抱着你的小狗玩去,姐姐是我的!咦,对了,你的小狗怎么不见了,上次让你借我抱一天你都不肯,你怎么把它弄丢了啊?” “别胡说,你才是小狗,你们全——就你一个人是小狗!” 周鸿现在一旁看着这对时而好的不得了,时而又完全不对付的姐弟,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她也看得出,这姐弟俩的感情是真的好,让自己都有些羡慕,或许这才是一种亲人的感觉吧。 崔氏姐弟无不天真烂漫,尤其是年少贪玩的崔晔,硬要拉着周鸿现与他们一同游戏。 周鸿现起初出于成人的矜持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这么多天来她屈居于狐身,一直过得也有些郁闷,此刻受到姐弟俩的欢乐情绪感染,她也渐渐放宽了心胸。经不住两个小朋友的再三相求,她只好就范地与二人游戏起来。 “周姐姐,这下子轮到你来扮恶人,来,这个给你蒙上。”崔晔笑嘻嘻的童声有点萌。 周鸿现蹲下身去,以使崔晔能够将一块丝巾系在自己的眼睛上。 “现在看不见了吧?” “恩,看不见了。” “那我数到十声,你才准站起来。” “恩,你数吧。” “不准用别的法子哦!”崔妤还特意插了一句,生怕周鸿现使用什么法术。 周鸿现莞尔一笑:“你们放心吧,我还用不着跟你俩耍赖。” 崔氏姐弟一边数数一边藏进了弯弯绕绕的假山后面,十声完毕,周鸿现笑着摸索起来:“你俩可要藏深点,别那么容易被我找到啦!” 崔氏姐弟在假山后捂嘴笑,根本不出一丝声响,崔晔拾起一颗小石子,压低声音对崔妤道:“四姐,看我的!”说罢,他将石子远远地扔到了斜对面,石子落地声立马惊动了周鸿现。 “是哪个小家伙没藏好,踢到石子了吧?”周鸿现笑道。 崔妤朝弟弟伸了个大拇指,可随即又反手赏了他一记栗子:“你怎么往那里扔,不知道那里隔着个池塘吗?” 崔晔双手捂头,瘪嘴含泪,可纵使这样,也依然记得不张嘴发声。 崔妤怕周鸿现掉进池塘,便欲开口提醒,可发现已有一人挡住了周鸿现的去路,她看清了那人模样,立马又摸了摸弟弟的头,笑道:“行了,没事了,小五就不用自责了。” 崔晔没憋住的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小心,别再往前了!” 周鸿现立马停止了脚步,可伸出的手却已触到了某人的胸膛位置,她微微一惊,心想不妙,好像冒犯到别人了,于是连忙扯下丝巾,张口道歉:“对、对不起,我在跟人玩躲猫猫来着!” “周娘子?”那人语气更为惊讶,周鸿现这才看清,原来这人是谢乔。 “原来是你啊。”周鸿现轻轻舒了口气,心想还好是熟人,否则也太尴尬了。然而只一瞬间,她脸上立马又流露出更大的尴尬,因为她想起了那夜柳倩跟她说的话。 谢乔脸上却含着惊喜:“周娘子,你何时复原的?” “我、我——”周鸿现愣是没憋出话来,脸倒是憋红了一块。 谢乔眼神微微发呆,随即又恢复清明:“娘子,你这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周鸿现稳住了心神,心中不由痛恨自己的迷之反应:“你脸红个屁啊周鸿现,本来就没什么,非搞得真跟你对他有啥想法似的,你的脸皮就不能厚一点?” “没有不舒服,我也是今天才恢复的——”周鸿现本想说一句多亏了你老婆给的药丸,然转念一想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可是这一番吞吞吐吐,看在谢乔眼里还真有了一番莫名的味道,谢乔瞧着周鸿现那光洁红润的脸庞,不禁陷入了迷思。 “子平大哥!”崔妤笑嘻嘻地拉着泪痕未干的崔晔跑了出来,打断了谢乔的迷思,谢乔脸色微变,这一刻,平时极其淡定的他,也莫名出现了一丝慌乱。 “四娘,小五,你们也在?” “当然啊,是我们正在跟姐姐玩呢。子平大哥,你这是从何处来?” “我刚随你阿耶从丛安寺回来。哦,我记起来了,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谢乔别过三人,朝自己的居所方向而去,然步伐匆匆,十分凌乱。 崔妤很是不解:“子平大哥怎么见了我俩就走,何事有这么急吗?” 崔晔刚刚擦干眼泪,又端起自己那稚嫩的下巴道:“子平大哥的神情就跟我之前偷钱买风筝被阿娘发现时一模一样!” 崔妤又是一个栗子敲下:“呦呵,你小子还有这故事呢,我怎地不知道?” “你怎么又打我?哇——”这下子,崔晔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乌云聚集,天空下起了小雨。 谢乔站在自己的窗前,望着窗外雨景,眼神略显迷茫。 突然,他甩了自己一个清脆的巴掌,巴掌带来的痛意使他的眼神又重新聚焦起来,而后他苦笑一声:“无论如何,我绝不辜负倩娘。”只是声音略显怅然。 与此同时,崔慎的房内,崔慎也在望着窗外雨景。在他身后,崔晔正跟卢氏哭诉着崔妤的暴行,卢氏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帮他擦着鼻涕眼泪道:“好了好了,不哭了。” “不行,四娘总欺负我,阿娘这次一定要帮我欺负她回来!” 卢氏微笑道:“你姐姐欺负你,那是因为喜欢你,你可曾见她欺负过别家的小娃娃?” 崔晔睁着童真的大眼睛回忆了回忆,摇了摇头,却仍不服道:“这不能作为她打我的理由,按说我也喜欢她,我是不是也能打回来?” “你还挺会反驳。”卢氏忍俊不禁,而后板起脸道:“好了,阿娘以后会跟你姐姐说,让她不要再欺负你!你呢,也听阿娘一句话,你是男子,男子要有男子的度量,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 崔晔小嘴微瘪,抬头看了他母亲一眼,似乎又有些惧怕他母亲,终于乖巧地点了点头。 卢氏又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有些道理你可能还不懂,但以后会明白,娘是想让你将来成为君子。” 崔晔不禁露出疑惑:“那阿娘,何为君子?” 卢氏笑道:“阿娘是女子,不知该如何确切地描述君子,但阿娘知道,像你今日这般背地里求阿娘替你出头的做法,便不是君子所为。” 崔晔沉思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我好像有点懂了!可是阿娘,我还想知道如何才能成为君子。” 卢氏站了起来,指向隔壁的书房位置:“想学习如何成为君子,就去读书,那里才有你想要的答案。” 打发走了崔晔,卢氏见崔慎仍在看窗外雨景,便走到他身旁问:“夫君是有何心事?” 崔慎见妻子过来,不禁转头微笑:“这么快就教导完小五了?” “小五本就不是个顽皮孩子,只要告诉他何为对错便足够了。倒是夫君你有何心事,能与我说吗?” 崔慎轻轻搂过卢氏的肩头,笑道:“阿囡,我有何事瞒过你吗?” 卢氏嗔笑:“那可未必。” 崔慎有些哭笑不得,开口道:“其实我在为连月来县内发生的一连串命案苦恼,先有清峰寨匪人杀人越货,后又有罗刹鬼屡屡害人,那夜还在艳霜楼找出一只蛤蟆精,这通通给人造成了我胡苏县从来都不太平的坏印象。我听闻有人在州刺史那参了我,说我治县不力,甚至有人造谣我勾结妖孽,我预料州刺史会为此事派差遣官来查我,很有可能已在路上。” 卢氏道:“这怕甚,夫君,让他来查好了,所谓清者自清。你在胡苏县为官这几年,未给百姓增一丝杂税,通道路、修水利这等利民之事你却没少干,百姓的眼睛都是亮堂的。” 崔慎苦笑:“阿囡,你的心思还是太过单纯。百姓之心易变,怀威而不怀德,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何况此次是上官要查我,他要有心抓我把柄,与百姓亦无太大干系。” 卢氏听完这话,也不禁锁眉:“夫君说的倒也有理。既如此,可否向族中长辈求助?” “我若连这点事都应付不了,族中那些掌权的必将轻我,何谈求助?” “那该如何?” 崔慎笑道:“阿囡就不必为此事费心了,我自有法子应付,不过你有一点倒提醒了我,首先要做到清者自清。” 雨过天晴,太阳重新浮出云层。 崔妤高兴不已,又拉起周鸿现的手道:“姐姐,我们又可以出去玩了。” 周鸿现此时其实已经有了离开崔家的想法,毕竟寄人篱下太久也不好,况且谢乔也在崔家,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自己都觉得尴尬,只是崔妤跟自己太过亲近了,她也一时间没想好怎么开口。 被崔妤重新拉回园子里,二人准备去喂金鱼,却发现池塘亭子边已有两名侍女在投喂,那两名侍女正背对着二人,尚未有所反应。 崔妤大咧咧道:“我去赶她们走,敢霸占我们的位置!” 周鸿现不想仗势欺人,她拉住崔妤:“我也不太喜欢金鱼,要不我们玩别的吧?” “要不我们还玩捉迷藏吧,我去把小五喊来!” “你都把他欺负哭了,他还肯来?” “他敢不来?”崔妤这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周鸿现看着崔妤的背影,不禁笑了,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她知道崔妤就是那种纯真善良却又没心没肺的少女,可能不太会顾及别人的感受,但也不失天真可爱,她其实挺羡慕这种性格,毕竟自在少烦恼也讨人喜欢。 而实际上周鸿现却完全是另一种性格,她的上辈子很小便失去双亲,是由自己爷爷奶奶带大,体质很一般也不是个调皮孩子,所以从小学到高中都经常被一些同龄人甚至社会青年欺负,要不是她学习尚可,能受到老师的一点关照,估计真是活得一无是处。这种境遇直到她考入大学后才有所改善,然而从小的这种经历已让她养成一种隐藏的自卑和讨好型人格,她时常对人笑而被人夸作乐观,其实内心十分迷茫,不知自己未来会怎样,也不懂得该如何与人正常交往,前世能与她来往的也只有同事老王这种相对简单且爱占小便宜的宅男,很有可能他们是同类人。周鸿现其实不傻,她比一般人更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弱小且存在人格缺陷,认知模式也有问题,可痛苦的在于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样去修正。 “小宁,你可知道,咱们府上现在住着一只狐妖?” 听到“狐妖”字眼,周鸿现耳朵一惊,她立刻就寻到了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两个坐在亭子里喂鱼的侍女。周鸿现很介意别人谈论自己,但又很好奇别人谈论自己,为了不被发现,她躲到了假山后面。 “哦,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呢,这世上还真有狐妖一说?快讲来听听!” “你这就大惊小怪了吧?当然我原本也不信,要不是我亲眼看见,呵呵,我跟你讲啊,那是个狐妖娘子,长得呀那真叫一个——真叫一个——像个妖精!” “你这不废话吗,妖精长得不像妖精那像什么?” “哎呀,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刚才是没想好怎么形容。我的意思是说她长得妖的很,那脸蛋突出一个媚字,就是很勾男人的那种,你都不知道府上见过她的那些男人们怎么说!” “怎么说啊?” “啊呀,你怎么那么使坏啊,那些话我哪好意思说出口啊,反正就是很那个的那种了,你自己想吧!” “我不想,免了污了自己的脑子。对了,那你说说看那狐妖是何来头?” “我哪知道她什么来头?但我能猜到她为何而来。” “这你也能猜到?那就别卖关子啊!” “还能为什么啊,当然是为男人了!我听人说啊,妖怪一般都有劫难的,它们为了避劫往往都要找人做庇佑,所以啊我们经常听说到家仙之类的。但狐妖跟一般妖怪不同的,她们不愿吃家仙那份苦,又往往很有姿色,故常以色诱人而达其目的,有时候还顺带着吸吸男人的精气。”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啊?那你再说说,她是冲着谁来的,总不会冲着张牛二虎他们吧?” “你作何玩笑,狐妖是为享福的,张牛二虎那种苦哈哈她能看上吗?不说别的,且说你能看上吗?” “你不也看不上嘛!哦,我知道了,她肯定是冲着阿郎来的。” “你别胡说!小心被人听见,阿郎跟娘子那么夫妻恩爱,怎可能被只狐妖给得逞了?我觉得谢先生最有可能,毕竟他人好又年轻英俊,还是独身。” “你才胡说!谢先生绝非那种人,他才看不上那等妖艳贱货,你敢侮辱谢先生,我跟你拼了!” “小宁,你疯了啊——” 周鸿现已经浑身颤抖,后面很多话她再也没有听清,她也未想过要出去跟那两名侍女理论,只一个人顺靠着假山缓缓坐了下来,如今地面尚寒,她似乎也感觉不到。而就在她坐下来的那一刻,她的目光瞥到前方一处假山后面,一人正在匆匆离去,那一瞬间她全都明白了。 天高云淡,周鸿现茫然地走出胡苏县城,她抬头看看前方,由于还未出冬,苍茫大地仍一片萧瑟景色。 “姐姐,姐姐!”突然,背后传来崔妤的喊声,周鸿现忍不住回头,只见那丫头一人骑着快马朝这边直奔而来,不一会儿就打马拦住了自己。 “四娘——”周鸿现略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总之心情有点复杂。 “姐姐,你跟我回去!”崔妤纵身一跃下马,伸手便要将周鸿现往回拉。 “不,四娘,我要走了。”周鸿现淡淡一笑,轻轻挣脱了崔妤的手。 “姐姐,我知道你为何要走,我到那找你时,那两个贱婢还在吵架,一切来龙去脉我都知道!姐姐休听他们胡言乱语,崔家还由不得两个贱婢嚼舌,我来的急,还未处罚她们,回去我就让她们给你磕头认错,再将她们赶出崔家!” 周鸿现微笑道:“四娘,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走不全是因为她们说我坏话,而是我真的要回去了。我是狐妖,我还要修行,不可能长时间留在人世间,而且我还很弱,这样对我而言也太危险了。” “姐姐,不危险,你就一直住我家,我可以保护你!” “四娘,别说傻话了,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保护我?而且你要知道,能威胁我的可能不是人,而会是其他妖魔鬼怪,你是不可能有办法的!” “我不管我不管!”崔妤死死拉着周鸿现的手,一屁股坐到地上打起滚来,“不管谁来威胁姐姐,我都挺在前面,大不了我把这条命还给姐姐!” “四娘,你别这样,你是大户人家千金,让你阿耶阿娘看到成何体统?”周鸿现被崔妤的一番话弄得有些感动,但又不得不板起脸故作训斥。 “我不管我不管,我才不管他们,我只要姐姐你留下!”崔妤眼泪刷地一下全出来了,她也知道自己没法子了,只好就着一招撒泼战术不放手。 “四娘,你放开!” “我不放!” “你放开!” “我不放!” “你再不放开我动手了!” “那你就动手吧!” “你——”周鸿现一时也有些没辙,毕竟她又不能真的动手,正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又有一骑士从胡苏县城方向赶来,此人乃是谢乔。 谢乔看见这边情况,先是露出一喜,而后下马朝两人走来:“周娘子,我也已知晓了情由,其实都是一些无知下人的长舌之言,你可不必放在心上,你是崔家和我谢子平的恩人,我们都将你作为上宾一样看待!” 周鸿现看见谢乔来反而松了口气,对他道:“谢子平,你来的正好,你帮我劝劝四娘,我不想看到她这样子。” 谢乔稍稍愣了会,而后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心平气和地道:“你这是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周鸿现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不全是因为听了那两名侍女的话,而是我有自身的原因。想必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介小妖,道行完全不够,很难在这世上立足,稍有不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还必须要返回山中继续修行,直到我有了那本事我才会再出来。” “那你何时才会出山?”谢乔的语气有些急,仿佛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不禁又换了平缓的语气道:“我的意思是说,大家相识一场,特别是四娘对你感情最深,难道大家以后就没机会再见面了吗?” “我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毕竟以我现在的情况,我离那一天真的还挺早,所以凡事我不敢保证!”周鸿现叹了口气道。 “那姐姐你就不要走,四娘不能以后见不到你!” “四娘,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以后有缘或许我们还会再见的。”面对崔妤,周鸿现又换了一种口吻,这或许叫做骗小孩子吧,或许又不是,其实对于崔妤,周鸿现内心深处还是想跟她再见的。 谢乔沉默了许久,终于他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明白了,周娘子,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明白。” 周鸿现冲他微微一笑:“你是成年人,跟你说话比较直接,大家也能相互理解。好了,那你帮我劝劝四娘吧!” 谢乔点了点头,眼看着崔妤在地上闹腾了一阵,也有些累了,他伸手将崔妤扶起。 周鸿现朝他们招了招手,做了个告别的手势,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崔妤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姐姐别走!”而后竟要追上来,谢乔则将她死死拽住。“子平大哥,你别拉着我,我要跟姐姐一起走!” “四娘别闹,我知道你舍不得周娘子,但是——”后面的话谢乔怎么也说不出来,其实他很想说:“其实我也舍不得。”然而终究无言。 “回去吧!”周鸿现已经走得好远,黄沙已快淹没她的背影,就只有这一句从远方传来。她一直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除了当年自己的爷爷奶奶离去,她真的没有感受过太多离别,她怕自己会控持不住自己的情感,虽然她还是流下了眼泪。 第二卷 贞观篇 第一章 返山 贞观二十一年春,辽东大地覆盖着厚厚白雪,俨然一片冰川王国。 自离开胡苏县后,周鸿现经由唐山、卢龙、柳城一线,最终到达了沈州地界。 这一路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不敢随意与人接触,所以她未进过一座城,也未进过一座村,都是行走在野外。 此时,沈州离太白山还剩一千多里路,以她的行进速度,大约还需三天而已。 可是,离山越近,她心中一种不踏实感就越浓。思来想去,她终于弄清,自己这种心里不踏实感其实是源自天池边的那只白狐。 “算起来,我下山也差不多有小半年了。在山上时,白狐就一副大爷样,天天要我伺候,如今我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 “我靠,他是谁啊,我干嘛要怂他?大不了跟他刚嘛!” “哎呀,不行,我现在还这么弱,回去还想跟他继续学法术来着,正面刚不合适,还是对他客气点好。” “既然要客气,那要不要带点礼物啊?他长年累月被困在天池,就跟坐牢差不多,也怪可怜的。可带点什么好呢?狐狸一般喜欢什么?” “啊,我想起来了,带点女儿红,那家伙老酒鬼了!” 脑海里一番左右横跳后,周鸿现最终还是向社会低了头,于是她转了个小弯,走进了沈州城。 由于天冷的关系,沈州城内行人稀少,但经过了一系列事情,周鸿现也学聪明了,她知道如今的自己有着一副不错的皮囊,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特意幻化出一副斗笠来遮住脸庞,并最终在城东找到了一家有女儿红可卖的酒家。不过她的要求还是吓了酒老板一跳:“什么,这二十坛你全都要?” “是的,家里亲戚多,所以多买点。”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位娘子,我看你就独自一人,这二十坛酒你能搬的走吗?” “这个没关系,我这还有最后一点铜钱,也全都给你了,你用驴车给我搬到城外一里地,我亲戚会从乡下来接我。” “好。”酒老板接过铜钱,暂时封了店门,自己赶着驴车将周鸿现和二十坛女儿红一起送出了城。可眼瞅着四下里无人迹,他还替周鸿现担忧起来:“娘子,你亲戚还没来,你一人呆在这等很危险,要不我陪你到亲戚来了再走。” 这酒老板挺老实巴交,看上去不像是之前杨守诚那一类人,说的话更像是出自最朴素的关心,可周鸿现还是立马拒绝了他:“不用了,我亲戚马上就来,你走吧!” “那你一个人小点心,这冰天雪地的虽不易遇着恶人,但要担心豺狼虎豹。” “多谢关心,你快回吧。”见酒老板走出视线,周鸿现赶紧用乾坤袋将酒坛全部收了,也迅速没了人影。 三天后,太白山山脚。 看着那巍峨的皑皑雪山,周鸿现忍不住生出一种近乡情怯之感,是的没错,自从武德年间她穿越至大唐以来,太白山已经成了她土生土长的故乡。 故乡就在跟前,回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的种种遭遇,此时此刻,周鸿现的眼泪不禁要迸发出来。 可最终,周鸿现还是迅速擦干眼角,抑制住了想哭的冲动,并对着山巅露出自己比雪峰还雪白的牙齿:“不管怎样,我终于回来了。” 太白山何其广袤,虽然已经看到了山头,但是即便仗着缩地术,也不是一刻便能到达。可渐渐地,周鸿现发现了事情有些不对劲:她已经在林子里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 按理说不应该要这么久的,以前她经常为白狐下山买酒,这段路一般也就四十分钟顶天,为什么今天会走了这么久还到不了头? 突然,周鸿现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因为这条路她原本无比熟悉,刚才只不过太高兴而没太注意,现在停下来仔细去认路,她发现其中一小段路她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三遍——也就是说,她遭遇了鬼打墙。 狐妖遭遇鬼打墙,这真是破天荒,也够搞笑。可周鸿现却不这么想,因为她曾听白狐说过,如果妖也会迷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附近有强大的妖魔鬼怪且来者不善。 此时残阳西下,天色渐渐暗淡,周鸿现的心也渐渐慎重起来。这一次,她认认真真又沿着自己往常熟悉的路又走了一遍,然而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再走一遍,结果照旧。 “不要吧,我一介小妖,与谁都无冤无仇,莫要难为我啊!”周鸿现开始有些害怕了,别说做妖了,做人时她也没遇过这种事,一种对未知的恐惧开始侵蚀她的心。“急急如律令,求太上老君保佑!阿弥陀佛,求佛祖保佑!哈利路亚,求耶稣保佑!真主安拉,你也一同保佑我啊!” 事实证明,急病乱投医是没有用的,临时抱佛脚更不可取,太阳也吧唧一下掉下了山,彻底玩起了躲猫猫,这下子,四周只剩下白雪所映射的暗淡微光。可这点微光对周鸿现而言有没有都无所谓,是目前这种气氛实在是让她觉得害怕,因为四周已经开始亮起了鬼火,那些鬼火一簇一簇的,有的还一跳一跳,从四面八方围聚过来,数目看上去足足有成百上千。 周鸿现身子有些微微颤抖,这么大的场面,她是见所未见,此时此刻,她真想瞬间变回狐狸,用爪子在雪里刨个洞,然后把头埋里面眼不见为净,可她知道不能这么干,因为这么干必死无疑。她稍作镇定,决定了一条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趁鬼火还未完全聚拢,赶紧朝着一个方向打破缺口冲出去。 不敢再有任何迟疑,周鸿现以手遮面,避免跟那些鬼火来个面对面亲密接吻,便加快脚步任选了个方向冲了起来。越发靠近,鬼火的绿光便越发透过指缝照亮了她的脸,她忍不住透过指缝看了一眼,只见在那一簇簇鬼火之中,竟都裹着一张面目狰狞扭曲的脸。周鸿现倒吸一口冷气,可脚下却不敢停,只见不带有任何声响,她已顺利冲破了一道鬼火墙。 然而,还没等她心怀庆幸之时,那背后的鬼火墙内突然伸出一条条苍白的人手,将她的衣裳从头到尾拽得死死的,甚至地下也有不少手臂破土而出抓住了她的脚腕。 周鸿现瞬间吓得不清,她奋力挣扎,可奈何那些鬼手太多太多。有些鬼手已经扯烂了她的衣裳,有的已经伸展到了她的面前掐住她的脖子,还有的甚至直接盖在她脸上遮蔽了她的双眼,脚下的鬼手甚至想把她拽入雪地泥土里。周鸿现连本能的救命都喊不出,这样再过不久,她恐怕不但不能脱身,还要被这些鬼手给活活闷死,周鸿现的脑袋开始晕眩,整个人陷入一种绝望的状态。 此时,林中突然传来一阵虎啸,那虎啸席卷着一股狂风,吹得四周树木摇曳不定,大片的雪被震得从树上肃肃坠落。一个粗矿的嗓子带着阵阵肆意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狐王,某为你布下的这百鬼牢如何,对你而言可算是雕虫小技?” 话音刚刚落定,密林中便窜出一只世所罕见的巨虎。 何以说是世所罕见的巨虎?只见它步履矫健,威武生风,体型与后世动物园里的一般老虎不可同日而语,它虽匍匐爬行,可个头却已过三米,头尾也是长的惊人,估计有九米有余,整个躯体可堪比一辆重卡。 奇的不止是它的体型,还有它的虎纹,它通体虎纹黑白相间,不杂一丝黄色,四肢的皮毛更是纯黑的发亮,乍眼看去,竟宛若从黑白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最后奇的还有它的獠牙,它的两颗上獠牙完全暴露口外,锋利的犹如两把钢刀直插两颌,在雪光映照下闪闪发亮。 这本就是一只远古便该灭绝的剑齿虎。 巨虎慢条斯理地昂首走来,随着它的接近,百鬼牢里的鬼魂们一同发出尖厉的叫声,个个俯首称呼“山君”。 巨虎并未做任何理会,只将威严的目光看向了百鬼牢里的猎物,只见那猎物身体已被拖入雪里半截,头脸也被死死地按进了雪地里,只能看见那一头乌发和因衣裳碎烂而露出在外的洁白后背,以及从其侧身隐隐露出的诱人丰腴。 可巨虎根本不懂欣赏这些,它匆匆瞥了一眼,就是暴怒:“这只是区区一狐女,哪里是某要抓的狐王,尔等伥鬼办的是什么差事!” 巨虎之怒宛如雷霆,不禁震得四周树木摇曳,也震得百鬼抖如筛糠,纷纷口称:“山君息怒,我等都未见过狐王,这都是狐狸,我们哪里分得清啊?” “尔等都是一群没脑子的痴障货,某恨不得将尔等一口全吞了,免得丢人现眼!” “山君息怒,山君息怒,虽然只是只狐女,但那也比我等可口,毕竟她还是个活物。” "哼,倒也言之有理,那某且拿这狐女先打打牙祭,再等狐王自投罗网!"说罢,虎口微张,只那微微张开的缝隙,便足以塞下一头全羊。 然而此时,地上趴着的狐女身体却急剧萎缩,不消片刻便变成了一只红狐。 巨虎伸出一只堪比红狐十倍大小的爪子将红狐翻了个身,狐狸脑袋被从雪里给翻了出来,只见那那小狐狸眼睛紧闭,嘴巴微张,舌头吐露在外,四只爪子挺在天上,僵硬的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经完全死翘翘了。 巨虎眼神微变,继而又是怒了:“某只爱吃活物,此小妖已死,肉都不新鲜了,看尔等办的好事!” “山君息怒,山君息怒!” 巨虎欲泄愤将红狐拍成肉泥,此时一个男子声音从远方传来:“山君行事休要太绝,我那狐孙都已被你弄死,又何必还要毁他尸?” 巨虎听闻这声音,不禁仰天虎啸,继而卷起一道黑风,落在一块石头上,化作了一个黑袍大汉。那大汉面如砂锅,络须虬髯,两道眉毛巨粗无比,还各自分了两道叉,好似燕尾,整个人看上去凶神恶煞,宛如在世恶来,亦是根本分不清年纪。“狐王,汝终于来了,某可是等候汝多时!” 只见一道青光飞来,又在空中盘旋了两次,直到找到一个与虎妖所站位置差不多高矮的岩石方才闪现落下,一个三十来岁身着青色锦衣的中年帅哥瞬间站在了那里。 “山君,你屡次残害我狐子狐孙,今日又杀一个,这笔账该如何算?”狐王涂山庆开口便兴师问罪。 虎妖不以为意:“怎么算?哼哼,没得算!汝即称某为山君,那就证明某才是太白山之王,这里的妖精野兽哪个见了某不得俯首称臣,某在这里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某称汝为狐王,也只是给汝一些脸面罢了。” 狐王脸色微微发青,手指山君冷笑道:“山君,你休得太过猖狂!你虽是百兽之王,可论作妖的道行,你也才不过区区六百年,太白山以我岁数为长,我在周平王东迁时便已存世,距今已有一千四百年,你之于我不过一小辈尔!” 虎妖也呵呵道:“某不知周平王是哪位!汝那一千四百年道行在某眼里也只是笑话,蠃鳞毛羽昆,除了天上的麒麟,某便是走兽之长,可未曾听闻有狐!” “你!”狐王脸色越发青了。 虎妖却更加得意:“狐王,瞧汝那气急败坏的模样,某便觉得好笑至极,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有一千四百年的道行!算了,某不与汝争口舌之利,今日约汝来,就是想跟汝说,灵谷与天池蕴含天地灵气,汝等狐族已窃居多时,是时候该让出来了!” 虎妖口中的灵谷便是群狐谷,天池便是天池瀑布的天池,这两处地方是整个太白山的灵气之眼,生机最旺,狐族自一千年前搬来这里,老狐王便一眼相中此地,从此让狐族在这里落地生根。狐族内部因吸收天地灵气,成精的概率要远远高于太白山其他地方,所以这两处地方一直是其他野兽与妖怪的觊觎之地,但千百年来由于先后两代狐王的存在无一敢以身试险,直到有了而今这位已突破天劫的山君。 狐王此时却完全没了之前气急败坏的模样,且还以微笑道:“山君,这两处我狐族已居千年,正所谓先来后到,于情于理,你又凭什么要我让出来?” 山君震吼一声,脸上隐隐现出虎像:“某何曾与汝说要讲情理?某跟汝要讲的是形势,狐王,你且往那瞧,百鬼牢你可曾见识?” 狐王淡淡笑道:“不曾见识,敢问高明何处?” 山君得意道:“哼哼,所谓百鬼牢,绝非只有区区一百之数,这些怨魂皆是某六百年来所吃的人所化的伥鬼,总计共有七百三十二具,其威力汝可小视否?” 狐王冷笑一声:“雕虫小技!”可脸上却隐隐有了一丝忌惮之色。 “既然狐王不屑,那就请以身试牢吧!”山君一声虎啸,那些伥鬼们立刻受到了旨意,瞬间全部化作鬼火朝狐王飞去。 狐王脸色立变,连忙化作青光躲闪,山君不禁狂笑:“狐王嘴上不惧,身体倒是很诚实啊!” 狐王化作的青光一边盘旋闪避,一边传出声音:“我不屑与一群野鬼过招罢了!” 山君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袍子,好整以暇道:“狐王何敢小瞧某手下伥鬼?休不知某所养的伥鬼,单独放出去一只,在人间皆可成为一方鬼王,便连当地城隍都不一定能压的住,如此多的数目,我不信你能像说的这般云淡风轻?” “山君,我之前对你还存一丝忍让,你休欺人太甚!”狐王的语气有些气愤,说罢,那道青光在空中骤停,那些鬼火见此情形,里面的一张张鬼脸皆现出扭曲的兴奋之色,齐刷刷飞上去将狐王的元神包围起来。 山君也有些意外,他抬头看着半空,也想看看狐王究竟能使出何种能耐。只见青光一闪,化作狐王身形漂浮半空,狐王面色愤愤,他一抖自己那算得上宽大的衣袖,道了一句:“收!”那袖中顿时狂风席卷,形成一道巨大的气流旋涡,鬼火里的伥鬼怨魂们皆发出凄厉惨叫,却挡不住被那旋涡倒吸入衣袖。 山君微微有些傻眼,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怨魂被吸入狐王袖中,他终于按捺不住,直接飞身入空,将自己的黑袍一展,将剩余的怨魂全部收拢,此时他再心念一数,自己那原本七百三十二具怨魂已只剩下四百一十一具,短短一瞬间便折损了三百二十一具。 “不愧是狐王!”山君微有些咬牙切齿。 “哼哼,山君,你要知道,姜还是老的辣!”狐王的表情有些得意。 山君见了更是心中大忿,他使出百鬼牢这招虽然未存能将狐王杀死的打算,但未必不想以此试试狐王的底细,也随便消耗一下他的实力,以为自己之后的硬碰硬争取点先机,可他没料到狐王竟然这么轻易地便化解了这招。 然而,山君所不知道的是,此时狐王得意的表情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之色。狐王刚才的那招袖里乾坤虽然厉害,但其实威力有限,最多容纳上限为三百六十,若不是山君不晓得其中关键自己将怨魂收回,等他的袖子吸满了怨魂,剩下的依然够折腾他一壶,至少也会让他在山君面前先折损大量元气。 “山君,你还有什么伎俩,可以再试试!”狐王赶紧趁着这波威风,挫一挫山君的锐气,更想着能够吓得山君自己低头认输,谁知—— “试试就试试!”山君吐出一口怨气,双目变得赤红,在雪夜里闪着两道猩红的光芒,这些伥鬼是他几百年来积攒下来并精心炼化的,如今让狐王一下子差不多废去一半,他已是彻底的怒火攻心。 “某今日不与你再玩虚的,直接对付吧!”山君双手扑地,化作巨型黑虎,纵身一跃,跳上一座矮峰之上,此时明月初升,黑虎仰头朝天一声巨吼,顿时整座太白山都为之震颤。 狐王脸色急变,心中骂道:“今日遇着个愣头青!”可还不等他细思对策,那黑虎已经跃在半空,以巨山压顶之资朝他直扑而下。 而此时此刻,就在山君和狐王未曾注意到的地方,一只原本已经四脚朝天死翘翘的小狐狸尸体突然动了一下,而后它睁开一只眼睛朝这边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自己,它立马收回了自己舌头,然后一个麻利利的翻身窜到了一棵树后。小狐狸还用爪子不停拍打自己的胸脯,眼泪花花地往下流:“今天真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呜——我敢保证,那只老虎的爪子离我最近时只有三厘米,我当时真差点就没忍住,呜——” 小狐狸含着眼泪又朝树后探头看了一眼,只见狐王此时也已经化作一只巨型青狐,那身型竟与黑虎不逢多让,双方正以最野蛮的姿态进行野兽之斗。 “妈耶,都是神仙打架,虽然很精彩,但留下来看肯定要出事,还是溜了溜了!”周鸿现因为没了衣服,也怕引人注意,故不再化作人身,直接以狐狸的姿态撅着小屁股一丢一丢地逃跑了。 第二章 山中时光 周鸿现逃离了山君与狐王的争斗之地,一路朝着天池瀑布方向奔跑,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目的地终于已在眼前,然而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让她静静张大了尖尖的狐狸嘴。 只见月光、雪光交相辉映下,悬挂在顽石峭壁上的天池瀑布正晶莹闪亮,远远望去,既好似精美的珍珠幕帘,又仿佛泻落人间的星汉,那从千百丈高的天池上倾泻而下的水流,拍打在潭底大小及形状各异的石头块上,撞击起连绵不绝的巨大轰鸣。这本该静谧寒冷的春夜,因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这光影与天籁之音达成一种完美的和谐。 “小狐狸,发什么呆?既然回来了,为何不先开口打招呼,离开久了,连规矩都忘了吗?”一个听上去很是清冷的声音惊醒了正在陶醉于大自然的周鸿现。 周鸿现微微一振,目光终于看向瀑布边的一块石头,那石头上正静静趴伏着一只白狐,若不是有一双幽蓝瑰异的眼睛,已经很难将之与其背上堆积几尺厚的雪区分开来。 “是啊,我回来了。”周鸿现眯起狐狸眼睛笑了笑,她不知道白狐会不会因为这些日子没人伺候而大发雷霆,只好将语气表现得尽量轻松。 “我已经看见你了,你再说这话不觉得多余?”白狐语气平淡,头耷拉在石头上,一副欲睡未睡的模样。 见白狐这副模样,周鸿现有些摸不准他想法了,为了避免不说话的尴尬,她只好主动挑起话题:“啊,五郎,你身上盖着这么厚的雪,也不站起来抖一抖嘛?” “要你管嘛?”白狐淡淡的回了一句,语气略带嘲讽,使之气氛瞬间冷到了谷底。 周鸿现狐狸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本就不善言辞的她属于那种你一句我一句才能把天聊得起来的人,可白狐一句便掐断了她的话头,她一时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话题,便只好沉默下来。 “算了,看来这位领导心情不好,还是等他心情好了再来找他吧。今晚我就不在他眼前晃了,先找其他地方睡一觉吧。”周鸿现如是想。 “五郎,我看你很困了,今天就不打扰了,好好休息吧,晚安。”周鸿现挤出一丝看似关心的笑容,说着类似善解人意的话,这就准备掉头走开。 “慢着!”白狐的语气微微急促,似乎压抑着一丝怒意。 “还有事吗?”周鸿现察觉出了这丝怒意,却不明所以,只好乖乖地站在了原地。 “你这下山买酒买了一百多天,就没一句可说的?”白狐幽蓝的眼睛中泛着某种莫名的情绪,此时的他已经站了起来,将身上的雪全部抖落。 “呃——”周鸿现却好似卡住了喉咙。 “怎么了,连借口都找不到吗?”白狐冷冷笑道。 “我到底该怎么办,难道将我的遭遇从头到尾都跟他说一遍?他会不会看在我为他下山买酒才遭了这些罪的份上,念着我的苦劳,就不计较我的过失?” “可他又不是我爹妈,就连亲戚都算不上,而且就凭他那语气,想必不在乎我遭遇了什么,搞不好还会骂我无能。” “算了,这些事说来也长,祥林嫂都是招人烦的角色,我可不想那样,万一——万一他以后不愿教我法术,那我该怎么办?我一介小妖,要是没人指导,那要修行多少年才能有自保的能力?” 周鸿现脑中权衡了许久,终于决定只有把姿态放低才能保住自己的权益,于是她只能朝白狐报以歉意的微笑:“对不起啊,我没能按时完成任务。”她虽在笑,眼神里却充满了迷茫。 白狐的目光微微有异,似乎没料到周鸿现会低头认错,一时间它有些语塞,过了许久才似笑非笑:“哼,你认错认得倒挺快。难道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足够了?” “我——哦,对了,我还给了带回来了女儿红,这次一共给你带回来了二十坛,应该够你喝挺久的,嘿嘿,我立马拿给你。”周鸿现眯眼笑着,眼神中微微有些讨好的意思。 整整二十坛酒一一摆在了白狐面前,白狐静静地看完红狐用爪子推坛子的动作,不禁开口道:“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不喜欢狐狸身子,如今又笨手笨脚的,何不化作人形?” “我没衣裳穿啊。” “衣裳呢?” “被扯烂了。” “恩?” 见白狐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周鸿现反应过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白狐脸上又似笑非笑。 “我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那个山君,我差点死掉,我的衣裳就是被那群伥鬼给扯烂的。” “那虎妖的吼声我听到了,可他不是要对付狐王吗,怎么把你给遇上了?” “我点子背呗。”周鸿现露出两颗小犬牙笑了笑,仿佛一切都不是发生在她身上一样。“那条路本来是我最熟悉的路了,谁知道山君会在那设下埋伏,他本来想埋伏狐王,却把我给埋伏到了。” “那你怎么逃掉的,你的道行可不够看,难道是虎妖发了善心?”白狐看似很随意地道。 “我装死躲过去的啊。” “怎么装?” “这该让我怎么描述呢?算了,我给你情景再现一遍吧!”说罢,周鸿现往地上一躺,眼睛一闭,舌头一吐,四爪朝天,僵挺挺的如同死去一般。 白狐愣了片刻,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倒是有趣。” “有趣什么啊有趣,你不知道我当时怕得要死,那老虎确实是以为我死了,不打算再吃我,可是却想一巴掌把我拍死,幸亏当时狐王赶到了,才吸引了那老虎的注意力。” 白狐没再说话。不过方才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倒让气氛活泼了不少,周鸿现也比较喜欢这样的氛围,表情和言语也都活跃了一点。 “那你回山前的这一百多天都去了哪里?” 见白狐突然又抛出了这样的问题,周鸿现的笑容渐消:“这个说来话长了。那个,五郎,我给你带回来的酒不能浪费啊,你先开一坛尝尝鲜吧。” “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白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鸿现,他即使是为狐,个头也比周鸿现这个小不点要大上几倍不止,自然而然便成了俯视。 周鸿现感觉到一丝压力,她哈哈直言道:“也没什么不能说不想说的,就是说起来废话太长了,我怕你耳朵听出茧子。” “不说拉倒。”白狐突然转过身朝酒坛子走去,周鸿现心中不禁悻悻:“刚才幸好没一上来就打开话匣子什么都说,不然真得招人烦。” 突然,白狐一个猛地转身,一只爪子直接拍在了周鸿现的脑袋上,周鸿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就没来得及反应,只见那爪子已经盖在了自己的头上,不过她没感到一丝疼痛,只是脑子有一刹那的空白感。 这一下子维持了半分钟的时间,白狐的爪子搭在周鸿现的头上,他自己的表情却几番变换,先是露出些许惊讶,而后是许久的愤怒,再后面又有片刻莫名的吃味,最终又陷入愤怒。 白狐终将爪子放开,周鸿现差点瘫倒在地,浑身顿时觉得一阵乏力,她吃惊地问:“五郎,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感觉自己好像将之前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我的身体都不受自己使唤。” “我已获得你这些日子的全部记忆。”未等周鸿现做出反应,白狐已然冷笑:“哼,这些事你一句都不愿意跟我提,我就问你,我在你眼里就是那么的不近人情吗?” 山中时光极其短暂,转眼间天气渐渐转暖,太白山完全进入万物生长的复苏季节。同时,随着冬眠期的结束,越来越多的动物开始在山中觅食,豺狼、豹子、黑熊这样的猛兽时常出没,让这个一望无际的森林开始危机四伏。 值得称幸的是,周鸿现如今是妖,她不需要再像一般狐狸那样,为了一点食物便与自己的同类或其他野兽争个你死我活,而是化作人形,在山中竖起陷阱,用来捕捉野兔、野鸡之类的小型动物,每天都能收获一点,基本算是食物不愁。至于穿的,她也能自给自足,山中不乏一些死去的野兽,只要不是狐狸,她便将这些野兽的皮毛捡回去,用骨针与自己剪下的头发缝制成衣,也能起到很好的遮羞效果。 可能有人要问:都已经成精了,为什么还要自己手工缝制衣物,丢不丢人,直接变出一件衣服不就得了? 可是,这的确太难为周大娘子了,以她目前这个作妖的水平,充其量就会些障眼法,若以树木枝叶作衣,用来遮个三点还可以,骗骗凡人也勉强可行,但在稍有道行的人或妖怪眼里其实与裸奔无异。俗话说得好,魔法不够、物理来凑,这就是目前周大娘子所能想到的办法。 又有人要问,这么死脑经干嘛,直接求助白狐不行吗,你刚做人时的衣服不是他送的? 说到这,周大娘子又得长叹,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大错,白狐像是被她得罪狠了似的,自她回山的那夜之后,就再也没有理过她。是的,白狐一次都没理过她,关键还喝光了她带回来的女儿红,常言道投桃报李,又或者吃人嘴短,这些在白狐那里通通都是不存在的。 这一个月间,周鸿现不止一次试探白狐的态度,礼节也都做足,次次不曾空手,自己舍不得吃的猎物都送了,可就是这样,白狐依旧是不待见她,遇到这种油泼不进的主,有时候真能气得人七窍生烟。 你说周鸿现心里不气吗?其实也气,但她终究没有发脾气的资本,作为有求于人的弱势一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这一点怨气拿来对付她抓到的猎物,比如目前她正架着篝火烧烤的野兔。“哼,小嘛小兔子,看你刚才那么得瑟能跑,最后不还是乖乖掉进了我的陷阱里?” 此时的周鸿现穿着一件由狼皮与鹿皮缝制而成的衣裳,这衣裳乍眼看去倒也合身,可仔细一瞧,手艺是相当粗糙,可能是用料不够,竟被她做成了短袖短裤的模样,全身上下仅能裹住重要部位,使自己不至于走光,而那手臂、大小腿皆露在了外面,白花花的一片好不惹眼。而为了方便在林中穿梭,她还将一头乌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配合起她的衣裳,看起来极富现代气息,若不是她身处在大唐的时空里,还真像是在做一款荒野求生类的真人秀节目。 周大娘子的这副打扮虽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不得不说,因为她那过于凸凹的身材,使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浓郁的荷尔蒙气息,即使放到现代也不失为一名辣妹,可惜无人在旁边吹哨,她自己也完全感觉不到。 更可恶的是,将烤熟的兔肉啃得干干净净后,周大娘子还舔了舔自己的手指,那一脸的满足样像极了喝酸奶必舔盖的我们,只是这动作若是爷们做起来倒也无碍,周大娘子显然这一刻没意识到她如今已不是爷们,所以看上去总有那么一点少儿不宜。 当然,少儿不宜的画面不宜太多,周大娘子终归是个曾经生长在红旗下的有德青年,所以吃饱后的她立马思考起了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从未有过高度,上辈子我想的就是能有自己的车和房,找个性格温柔的老婆,生一对龙凤胎,爷爷奶奶要是能够活着看到这一切就更好了。这辈子娶妻生子是不指望了,我最大的愿望是成为一个能在人世间行走无忧的狐,除除暴,安安良,为自己积累一点信心和满足感。可是这些理我都还好远,我近来修炼连一点长进都没有,对月吐息似乎也不好使了,是不是得找个人给我把把脉啊?” “可我该找谁啊?我跟狐谷的那群狐狸一点交情都没有,相反他们以前没少抢过我到嘴的食物,指望他们根本不可能,想想我的人缘也真是差到家了,是不是我为人处世有问题啊?” 越想越纠结,周鸿现已经揪起了自己的马尾。 “唉,其实我能找的也只有涂山五郎了,他虽然人看上去吊吊的,但至少没有像其他狐狸那样欺负过我,要是他还不理我,我继续留在太白山其实意义不大了,每天在山里还得提防遭遇山君这样的大妖怪,那天的场景都快成为我的心里阴影了,真不如找个无人打扰的小地方慢慢清修去。” 天池瀑布旁,白狐还如往常一样趴在石头上闭目休憩,样子似睡非睡。 “五郎,今天天气好好啊,你在晒太阳呢?”周鸿现手拎七八只野兔,每一只都肥硕无比,正如上门走亲戚一般。 然而,白狐却连眼皮都不睁,直接将脸转向了另一边,把自己的后脑勺留给了周鸿现。 尴尬的气氛开始蔓延,可周鸿现早就被这种态度伤了不只一回,早已见怪不怪。 “来都来了,我不想再犹犹豫豫的了,直接跟他表明来意得了。他若肯帮我,他以后就是我大爷,他若是不肯,我跟他也认识了二十多年,他算是我的入门师傅吧,也跟他好好道个别吧!” 拿定主意后,周鸿现登上了白狐所在的那块大石头,并特意将七八只野兔一一排开,在白狐身后坐了下来,语气尽显温柔道:“这些是我这两天刚捕的,我都舍不得吃,拿来给你尝尝。” 白狐只是甩了一下尾巴,身子根本纹丝不动。 “那个——五郎,我——其实想请你帮帮我,我近来修炼很不顺,感觉遭遇了瓶颈,你以前教我的那套修炼方法好像已经不太奏效了,或许是我太笨的原因,你能不能给我指点一下啊?” 白狐依旧一动不动。 周鸿现咬了咬嘴唇,语气诚恳地道:“五郎,我是真心求你帮我,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回我句话好吗?” 白狐再三不动。 周鸿现有些灰心丧气,她张了张嘴,可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良久,她起身走下了大石头,想了想又回过头对着白狐的背影轻轻鞠了一躬,便转身准备离去。 “你走错了,那条是下山的路!”白狐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 “没走错,是要下山。” “你给我回来!”白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音调,听着有些严厉。 周鸿现轻轻回头,不知所措地看着白狐。白狐身子一转,化作了涂山恪的模样朝着周鸿现看来,可当他看到周鸿现的打扮时,眼睛不禁一亮,闪着些许新奇的光芒:“红姑,你为何穿得——算了,且不谈这个。你说你要下山,瞧着话中意思是准备一去不复返了?” 周鸿现不知涂山恪为何有此反应,只能诚恳地点了点头。 涂山恪眼中隐隐有一丝不快,可欲言又止,最后他竟满脸温柔地笑了起来:“红姑,你为何要走,是我——是我哪里对不住你吗?” 周鸿现此刻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心说这话你也说的出口?她搞不懂涂山恪这变脸的用意,只好道:“自从上次被山君那一吓,我心里至今有阴影,太白山对我来说还是太危险,我想离开找个安全地方去修炼。” 涂山恪听完这些,眼中方才有了喜色:“原来是因为这般。红姑,你切莫担心,只要你呆在我身边,山君不可能再伤你分毫。” 周鸿现原本都准备下山了,这时候看意思涂山恪又想留她,她觉得有些不对味,于是道:“可你遇到山君能打过吗?他可是虎,我们是狐,我听说狐王那天与山君斗完后,回来后身负重伤,直到现在还在闭关修养。” 涂山恪忍不住仰天长笑:“狐王,哈哈哈,我像是在听笑话,你拿他跟我比?我跟你说,红姑,狐王与那虎妖可能是半斤八两,但他们在我眼里,统统不值一提!” 周鸿现知道涂山恪很是深不可测,但她并不知道涂山恪的底细,所以有些怀疑:“五郎,你真有这么厉害?” “以后我会跟你说说我的事,你那时自然会知道。”涂山恪止住了笑容,接着道:“好了,我们不提其他人。红姑,这里只有你和我,就只说我俩的事,在此,我先为我多日来的态度跟你道歉。” “明明已经一个多月了好吧?”周鸿现心里吐槽着,咬着嘴唇没有接话。 “红姑,是我不对,我知错了!我们还如以前那样可否?” 周鸿现望着涂山恪,此时涂山恪的目光中充满真诚,让她不由得沉下心思索利弊。 “五郎,那你的意思是肯帮我吗?” “当然,你留下来,我还是像以前那样教你。” “那你可不能食言。” “绝不食言!” 兜兜转转,周鸿现最终还是留在了白狐身边,一切又仿佛回到以前,白狐经由这次的事,对她的态度也比以前要好许多。然而世事无常,她此时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在不久的将来又将发生突变。 第三章 不速之客 太白山广袤无垠,拥有山峰无数,其中海拔在两千五百米以上的奇峰便有十六座,这十六座奇峰之中,有一座位于天池偏西,名曰卧虎峰,乃是后世中朝两国的界峰所在。 只是,这大唐的时空与后世不可同日而语,当夜幕降临太白山时,卧虎峰的东侧的山坡上便涌出成片的鬼火,交织成一面绿油油的大网,朝附近正在觅食的动物们逼近,动物们察觉到危险临近,立刻撒腿奔逃,其中有不少便逃入了卧虎峰深处。 卧虎峰黑漆漆的密林中,一群麋鹿成了最不幸的首批逃命者,不知何时,它们已被鬼火围成了一个圈,它们四处张望着,脚蹄凌乱着,懵懂未开化的眼睛里充满了慌张与恐惧。 突然,一张血盆大口从天而降,两条巨长的利齿在鬼火映射下闪着幽冷寒光,在血浆迸发的噗呲声中,这群可怜家伙尚未见到来者全貌,便被这两条利齿如穿糖葫芦一样给一锅端了。 这只是杀戮的开始,密林中接着着传来各种不同动物的死前哀鸣,以及此起彼伏的“咔嚓、咔嚓”,那是骨头被咀嚼的声音,这些声音为夜晚增添了一丝毛骨悚然。 “一群未开化的蠢兽,吃再多也不够使某恢复元气,看来还得抓些小妖怪来吃才行!” “山君何不下山吃人?还可顺便找个人类郎中为你治好被狐王咬伤的腿。” “此法甚好!人肉味确实美不可言,所富含的灵气也非山中蠢兽可比,某正好也给尔等再添些鬼伴!” “嘿嘿嘿嘿嘿,山君英明!” 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卷起狂风直冲山外而去。 群狐谷中有一处山洞,名为狐王洞,其内别有洞天,布置奢侈华丽,宛如人间富户。 狐王洞中有温泉,狐王此时正全身赤裸地浸泡泉中,在他的左肩上,一道深黑的伤口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在狐王背后,成熟妩媚的狐后也同样不着寸缕,并用一种未知的药草替他敷着伤口。 “大王的伤口还疼吗?” “过去了一个多月,倒是不觉得疼了。” “那为何这肩上的淤黑总是难消?” “唉,哪是那么快能消的?山君的剑齿中深藏瘴气,不用这除瘴草敷满七七四十九天,我身上的余毒就无法彻底根除。” “听闻山君不过才六百年道行,为何会如此厉害,竟能伤得大王如此,难道仅仅因为他是虎妖吗?” “当然不是,山君可非一般虎妖,而是今已罕见的上古异种,他的两道剑齿又称‘阴阳獠’,是他的本命法宝,不过也幸亏他尚未完全炼成法宝,若是炼成,嘶——”狐王话未说完,突然肩膀又疼了起来。 “哎呀大王,伤势又发作了吗?” “你轻点,怎么笨手笨脚的,实在不行就换其他人嘛!” “你嫌弃我,是不是又想找那几个狐妮子玩鸳鸯戏水?” “哪能嘛?只是你贵为狐后,这种伺候人的差事你如何做的来,我也不忍让你太操劳!” “就会哄我开心,我今日还偏就想操劳了!”狐后说罢从身后搂住了狐王,并将柔荑往水中一探。 狐王大惊失色: “搂归搂,抓那里可使不得,你这哪是想自己操劳,分明是想让我操劳!” “大王今日就不能依了臣妾一回?”狐后发起嗲来,那如饥似渴的眼神看得狐王也是有些上头。 然而狐王还是坚守住了底线:“今日真依你不了,且等我把伤养好再说!” 狐后眼中满是幽怨: “看来我在大王眼里真是越来越无魅力了!” “你又多心,我这伤又不是假的!” “那你昨日怎与几位狐姬玩的不亦乐乎?” “那也只是戏戏水而已,并未动真章。这样吧,你饶了我此回,等我康复,我加倍还你可好?” “这还差不多!”狐后转怨为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狐王,并用舌头舔了一周自己的红唇。 狐王眼中燃起火苗,可又一脸苦色:“你就别再勾我了,否则延误我康复的日子,到时可别怪我不兑现承诺!” 狐后哈哈媚笑起来:“好了好了,且不招你了,我们接着聊之前的话题,你倒是说说看,那虎妖的法宝什么獠来着,究竟有何神通?” 狐王脸色渐渐严肃起来:“那叫阴阳獠,说到神通,我除了领教它的瘴气之外,其他倒还未曾见识,这可能是因山君未将法宝完全炼成的原因。不过父王在世时曾提及这位山君的曾祖父,相传那是洪荒时的一代巨妖,听闻他能施瘴气致使千里荒芜生机,须臾间可使万物腐败,反之又可使蛆骨生肌,操生死如同儿戏。” 狐后不禁张大了嘴巴:“这么厉害?那岂不是与仙家无异?” 狐王不置可否道:“上古时代,仙妖本就一家,有何奇怪?” “那这位山君的曾祖父莫非后来已经得道成仙?” “上古之时各有各的道,也不分什么仙妖,哪有得道成仙之说?我所知的是山君的祖父是死于黄帝之手。” “是三皇五帝的那个黄帝吗?” “普天之下还有第二个黄帝吗?” “休要取笑我,人间事我哪知晓的如你那般清楚?话说回来,如今这位山君岂非越来越可怕,往后还有我等容身之处否?” 狐王沉默良久,而后拍拍狐后的手笑道:“放心,还未到天塌的一步,如今我还能小压山君一头,真若有天塌的那一刻,天池那边不还有个高个的顶着吗?” “你指你那本可成仙的五弟?你又不是没求过他,他可曾给过你一次好脸色,连之前送他狐姬他都不要,他心里对你还是恨得紧呢!” “那是你不了解五郎,我弟弟这个人我是知道的,他生平什么都不爱,唯独就毁在色上了,当初若不是为了那个冯小怜,他又怎会甘心被帝君利用?放心吧,上次那个狐姬他只是没看上眼罢了,改日我再给他送个更好的!” 太白山天池边,周鸿现背着自己编织的箩筐归来。 涂山恪看看已经漆黑的天色,问道:“为何这么晚才归?” 周鸿现微微一笑:“也不知怎么搞的,这些天附近几个山头的动物们都跟躲起来了似的,兔子鸟雀都不见了,没奈何我只能下水摸鱼了。” 涂山恪这才发现周鸿现的头发湿漉漉的,他皱了皱眉道:“你这是下水摸鱼还是洗了个澡?” “我也不想的,山上刚下过雨,岸边路滑,我不小心掉河里了。不过,五郎你看,我今天确实抓到了几条大鱼,最大的都有我的小腿长了,待会我给你炖鱼汤喝!” 涂山恪摇了摇头,而后又微微一笑:“算了,看你如此不容易,我便不占你的光了,你自己留着吃吧,我一千年不吃东西也饿不死!” “那怎么行,你怎么着也得尝尝我做鱼的手艺啊,这可是我平生最拿手的。再说这鱼也不少,吃不完多浪费啊!”如今的周鸿现可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拍马屁的机会,而且她也知道白狐这人的秉性就是吃软不吃硬。 “平生?”涂山恪果然笑了:“好吧,那我便来尝尝红姑的手艺!” 许久之后,周鸿现用石锅盛上来一大锅鱼汤,并递给涂山恪一把石勺,笑呵呵道:“五郎,你先尝尝,我可是加了不少的香料,还是我回山前路过沈州时买的,闻起来还是不错的哦!” 涂山恪也不客气,直接盛了一勺入口,眉毛轻轻一挑道:“确实好味道,红姑倒是越来越手巧了!”说完,他将勺子又递给了周鸿现:“你自己也尝一口!” 周鸿现摇摇手:“不用不用,这就是给你用的,我那还有一把!” 涂山恪不容置疑地将勺子往周鸿现那递得更深了些:“嫌我沾了口水?” “哪能呢?”周鸿现呵呵笑着,心底却在纠缠:“大哥,你快拿回去啊,我是真有洁癖啊!” 可是抵不过涂山恪的坚持,周鸿现最终只能接过勺子,愁眉苦脸地喝下鱼汤。 涂山恪却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等到夜深之时,雨后的月亮又开始升起在太白山的天空之上,周鸿现按照涂山恪的指导,对着月亮展开一轮吐息,那如丝如缕的月光如同有形的蒸汽一般,被她一道道吸入口鼻中,她能感觉到有真气在腹中沉淀,内心不禁开心极了,看来涂山恪教她的新法子果真有效。 兀地睁眼,涂山恪已经端着一个酒坛子坐那自饮,并时不时满面笑容地看着她。 “五郎,你在笑什么?” “无他,我看红姑认真的模样,觉得有些怜人罢了。”涂山恪面色微醺,淡淡一笑道。 “怜人?”周鸿现微微愣住,这就是夸她可爱的意思啊,她还从未听闻有人这样形容她,特别这还是从涂山恪的嘴里说出来,她觉得这有些虚幻的很,更是荒唐可笑,于是她道:“五郎,你这是喝了几斤啊?” 涂山恪哈哈一笑:“确实喝了不少,红姑你过来!” “干什么?” “别问那么多,你先过来坐下!” 周鸿现揣着一肚子狐疑走过去落座,涂山恪就势一躺,边将头枕在了她的膝盖上,她的大腿是裸露的,涂山恪的头发轻轻拂上来,让她觉得有一丝痒意。 “那个,是要我给你按头吗?”周鸿现发问道。 “随便按吧,红姑!”涂山恪眼睛闭着,一副醉醺醺享受的样子。 “这样的力度可还行?” “红姑何必多问,你是最了解我的!” “那行吧。喂,你别乱摸啊!”周鸿现突然一声惊叫。 “哈哈,红姑,你的腿好软,我还从未如此与之亲密过呢!说起来,还是你自己做的这套衣裳最适合你,能显出我们狐族的媚劲!”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周鸿现一头黑线,伸手将涂山恪不安分的手从自己的大腿上挪开。 涂山恪突然将酒坛子递到周鸿现嘴边:“来,红姑,你也喝一口!” “我不喝,我喝了你喝什么?” “就喝一口!” “好吧!”周鸿现接过酒坛,装作无意地将坛口转了转,其实是想找一个未湿的边缘。 “别找了,每处边缘我都尝过。” 听完这话,周鸿现只好愁眉苦脸地干了一口,不一会儿就被呛得满脸通红。 涂山恪又开怀大笑:“红姑你简直是个活宝,傻的可爱!” 天色阴沉,屋外狂风大作,伴随着大雨磅礴,年轻郎中董良看着窗外呼啸的风雨,以及院内被吹得七零八落的物件,暗自摇了摇头。 原本,隔壁赵家庄赵员外家的小郎君近来患了顽疾,作为常唤郎中,他是要前去应诊的,可如今却被这狂风暴雨给困在了家中,一想到赵家那好酒好肉的招待,他心中便不免有些遗憾。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有人敲门,这让董良颇为意外。 “可是董郎中家?”屋外人问道。 董良得知这是有人前来看病,虽然惊讶,但也有些开心,这足难出户的鬼天气,他巴不得别人自己上门求诊。可当他打开屋门,却见屋外立着一个异常魁梧的大汉,大汉络腮虬髯,卧蚕大眉,面容有些凶恶,一身黑袍也被雨水淋的湿透。 “汝是董郎中?”大汉嗓音低沉,威严感十足的样子。 “正、正是,不知、不知壮士——”董良摄于这大汉的气场,说话都有些打结。 “是便好!”大汉走进了屋,他的右腿有些微瘸,却伸手将屋门反掩,董良心中不免害怕起来,心想莫不是遇到了盗匪? “壮、壮士何为?” 大汉见董良那畏畏缩缩的模样,不禁笑道:“莫慌,某无他意,看病而已!”说罢,他伸手从袍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锭,那金锭瓦光蹭亮,看得董良双眼都闪闪发光。 “治好我,这些归你!”大汉斩钉截铁道。 “不知壮士要看何病,我可是这方圆百里最好的郎中!”黄白之物在前,董良彻底抛开了心中的忌惮,说话也变得利索起来。 “某右腿有伤,汝给某瞧瞧!”大汉掀开襟摆,露出了一条粗壮无比的腿,只是那腿从上到下都覆盖着腿毛,而那腿毛也着实过于旺盛,已完全覆盖了皮肤,看得董良一阵发蒙。 “怎么,看汝的样子是治不了?” “不是,敢问壮士伤在何处?” 大汉愣了愣,而后有些不高兴,他用手扒开一撮腿毛,终于露出了腿毛掩盖下的深长伤口。 董良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伤口深成这般,且周边的肉皆已腐烂,应该有好多天了吧?看这伤口形状,莫不是被野兽给咬了,壮士未有其他不适吗?” “某让汝治病,未让汝问东问西,这伤你到底能治不能治?” 大汉的态度异常嚣张,不过看在钱财的面子上,董良还是留有一丝笑容:“当然能治!壮士这可算是找对人了,要知道,凡是被野兽咬伤的都极可能染上恐水症,许多蹩脚郎中不知此理,只懂包扎,最终却会误人性命。而我,恰巧最擅长治此类伤!” “既然能治,那就勿需废话!” 大汉仍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不过看在钱财的面子上,董良还是忍了,他道:"壮士腿上的腐肉已然扩散,我得先用小刀借助酒火将其剜去,而后敷上我配的解毒膏,且内服我配的解毒散,不消七日便可结疤。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这麻沸散已经用完,其间疼痛还需壮士自行忍耐!”董良心中暗笑:“跟我使脸色?哼哼,我这麻沸散还有一箱,就是不给你用,怎样,想不到吧?” 大汉听罢,却满不在乎:“无需这个散那个散,汝直接治便是,些许疼痛,某不放在眼里!”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董良已用白布将大汉的小腿绑了三圈,医治算是告一段落,看着大汉脸上豆大的汗珠,董良会心地笑了,刚才他可没少使坏,甚至偷偷多割了大汉腿上本未感染的一点良肉,此时他却对大汉竖起拇指:“哎呀,壮士真乃关云长在世啊!” 大汉并未做声,而是用眼睛指了指桌上的金锭,董良也不怠慢,兴奋地将金锭抓起,此时大汉却沉声道:“董郎中医术了得,看来之前那赵宝生并无虚言。” 董良听到这话,并不见怪,此时他的眼里只有金锭,他笑呵呵道:“原来壮士认得赵员外啊,敢情是他向你引荐的我?赵员外这人厚道啊,回头还得谢谢他!” 大汉笑而不语,只是董良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笑容有些阴森。 “董郎中不必客气!”一句怪异阴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那声音董良甚是耳熟,可绝对不是大汉的声音。 “刚才是否听到有人说话?”董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询求地看了大汉一眼。 “多心了,收好你的金子!”大汉整理好自己的襟摆,起身朝屋外走去,董良此刻发现,大汉的腿居然一点也不瘸了,按说这才刚动过刀子,行动理应更不便才是,且同样令人吃惊的是,大汉的衣裳竟然已经全干,这才多久的工夫? 可是找不到任何挽留的理由,董良只能任由大汉离去。 突然,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指尖传来,董良刹那间下意识要扔掉手中金锭,可是他发现那金锭根本不曾脱手,反而像是长在了他手中一般。 董良低头看去,只见手里的哪里是什么金锭,分明是一颗血淋淋的死人头,而死人头正张嘴咬住了他的五指,更为恐怖的是,这颗死人头还是他的相识! “啊,赵员外?”董良吓得连连惊叫,拼命地想甩掉那颗人头,可任他怎么甩都无济于事。 死人头黑乌乌的眼眶中流出暗红的血泪,其表情却异常狂热,那紧闭的牙关中传来一股阴冷又亢奋的语调:“董郎中为山君治好腿伤,真大功一件!嘿嘿嘿嘿,不如来与我做伴,同为山君效犬马之劳吧!” “救命啊——”董良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可他本就住的偏僻,加之屋外有大雨磅礴,哪里有人能响应他? 突然,他的屋顶被什么东西掀去,一张腥臭的血盆大口携着两根巨大的獠牙从天而降,董良被一口给叼在了半空,吧嗒一声,半截靴子落地,整座屋子彻底变得无声无息。 太白山天池边,却是一片阳光明媚。 涂山恪以慵懒的姿势枕在周鸿现的腿上,闭眼享受着周鸿现为他采耳,周鸿现的神情则一丝不苟,动作轻柔又耐心。 “五郎。”周鸿现怕涂山恪已经睡着,只试着轻轻喊了一声。 “想说何事?” “你上次提到,妖有好几种修炼之道,这次可以跟我仔细讲讲吗?” “你对此很感兴趣?” “稍等,你的右耳妥了,来,你先转个身,让我给你采另一边。”待涂山恪乖乖地转了个身,周鸿现这才道:“当然感兴趣,我也想找一条适合自己修炼的路,你要是愿意,就给我讲讲!” “让我讲可以,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问问红姑,修炼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修炼的目的?哈哈,当然是为了变得更强啊!”周鸿现轻快地答道,这本就是她的想法。 “变得更强?”涂山恪笑了笑:“这只是过程,哪里谈得上是目的?那么红姑我再问你,若是你有朝一日渡过天劫成了大妖怪,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要维护世——嘿嘿,当然是要维护自己喜欢的、所爱的人啊!” 涂山恪的眼睛一睁:“哦,不知红姑所爱之人是谁?” 周鸿现想了想,她回忆起了自己前世的爷爷奶奶,以及那些为数不多的亲朋好友,可那些人已经离她远去,接着她又还想到了今世的崔妤,可最后她还是有些失落地摇头道:“暂时还没有。” 涂山恪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很快又将眼睛闭上道:“红姑你果真还是个百岁不到的小妖,想法实属平平无奇。其实人也好,妖也好,神仙也罢,修炼之目的不过三点:随心所欲、受人膜拜、长生不老,若无这三者,修炼将毫无意义可言。” 周鸿现静静听完,对于前两点,她倒没有太多感觉,因为她觉得自己永远到不了那个层次,对于第三点,她反而颇为好奇:“不对啊,难道妖生来不是长生不老的吗?” “何人告诉你妖怪可以长生不老的?简直是无稽之谈,就连神仙——”涂山恪的话脱口而出,可又立即顿住,即刻改口道:“神仙当然可以长生不老,所以天下才有这么多的人和妖怪都想得道成仙。” “哦,这样啊。”周鸿现如受教的学生一般点了点头,然而心中却揣测道:“他刚才明明说漏了嘴,他说就连神仙——莫非神仙也无法长生不老吗,这可真是超出了我的认知啊!” 涂山恪变得毫无兴致起来:“红姑,世间道理放哪都是一致的,人都想做人上人,妖都想做天上仙,你年纪尚小,以后自会明白。我先小憩片刻。” “别啊,五郎,你还没跟我讲有几种修炼之道呢!” 涂山恪换成平躺的姿势,面朝周鸿现看去,只见周鸿现那双大眼睛正暗含期待地看着自己,那容颜与神情,让他脑海中刹那间回忆起数十年前北齐后宫内的一幕。 那时的冯小怜衣裳半解,好似含苞待放,也是第一次为他侍寝,那日他便以今日这同样的姿势枕于冯小怜的膝上,而冯小怜也正是以这样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臣妾愚钝,还望陛下垂怜!” 回忆至深处,涂山恪有些情不自禁,手自然而然地抚上了周鸿现的脸:“小怜,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周鸿现当场石化道:“你犯糊涂了吧五郎,我哪是什么小莲啊?” 涂山恪目光慢慢聚焦,他的神情突然变得更加低落,叹了口气道:“红姑,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你身上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什么意思?”周鸿现一头雾水。 “不说也罢。” “行,我不打听你隐私,只是能不能跟我讲讲到底有几种修炼之道啊?” 突然,身旁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哈,五郎真是艳福不浅呐,难怪先前我送你狐姬你都不要!” 周鸿现正错愕间,涂山恪听闻这声音却面色不虞,立并刻从周鸿现身边坐起,十分不快道:“身为狐王,竟这般无礼数,来之前都不懂打声招呼嘛?” “五郎法力通天,明明自己沉醉其中,又怎能怪大哥不打招呼?我看你这是被人撞破了秘密,恼羞成怒啊!”随着话音,狐王涂山庆的身影在一道青光闪过后落下,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衣着靓丽的美貌女子,那女子的容貌与周鸿现不相伯仲,只是比起周鸿现涉世未深的模样,眉眼间更多几分狡黠与成熟的魅惑。 美貌女子先是看到涂山恪,美眸蓦地一亮,可随后又看到周鸿现,那眼神便立马不对付。她上下打量了周鸿现几回,看到周鸿现那全身兽皮的穿着时,她面露些许鄙夷,可仔细看着看着,她又有些恼羞成怒,气鼓鼓地低头朝自己胸部看去。 周鸿现却被狐王的突然到来吓得有些不轻,此时此刻她根本不敢说话,只能乖乖地呆在涂山恪身旁由他出面应付。 可未等涂山恪开口,狐王却朝周鸿现看了过来,他先是目露新奇地看完她的打扮,而后竟啧啧发声:“这狐妮子除了一身奇葩穿着,长的竟与冯小怜一模一样,且并非使得是障眼法,五郎真是好杰作啊!” “大哥是不是嫌的慌?”涂山恪额头的青筋微微隆起。 狐王见势不对,立马换了脸色,一脸正经地道:“五郎别怒,大哥也只是开开玩笑。唉,大哥也知道你被困天池这么久,心中必是寂寞,做出任何事来大哥都是心存理解的。”他又看了周鸿现一眼,道:“只是大哥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执念,对一个人这么念念不忘。” “这用不着你管!”涂山恪的脸色依然没有转晴。 “五郎这是哪里话,我你毕竟是同胞兄弟,阿耶的子女中而今只剩你我,大哥不心疼谁心疼你?” “漂亮话谁不会讲?大哥是什么人我心知肚明,就不必再跟我玩这一套了吧?有什么话请直说!” 狐王脸色微微尴尬,他看了身旁狐姬一眼,道:“玉英,看样子五郎这是无需你伺候了,你先自己回吧,我跟五郎这还有兄弟情要叙。” 那狐姬面有不甘,拉着狐王的胳膊撒娇道:“大王,我长的又不比那狐妮子差,况且看她那副呆头呆脑模样,一看就未开窍,我的本事大王是知道的,她能有我更能使郎君快活吗?” 狐王脸色愠怒,压低声音道:“一开始不想来的是你,而今不想走的又是你,你想做什么,是嫌弃本王老了吗?” “妾不敢!” “那还不快走?” 那狐姬气的跺了跺脚,回头怒瞪了周鸿现一眼。因为狐王施展了法力屏障,周鸿现听不见二人在说什么,这一刻被那狐姬瞪得一脸懵逼,然后就见那狐姬施施然化作清风走了。 狐姬走后,狐王的声音一下子解了禁,他哈哈大笑道:“大哥来之前并未弄清状况,真让五郎见笑了!” 狐王与狐姬说的话涂山恪可是每一句听的清清楚楚,此刻他出言讥讽道:“大哥真是大手笔啊,比起上回那不入流的狐女,这回居然连自己的宠姬都能忍痛割爱,这胸怀令五弟佩服!” 狐王听完却不羞不恼,反而哈哈一笑:“五弟,我们狐族何曾讲究这些俗规了?当年你可是比大哥我更具胸怀,在满朝文武面前玉体横陈的故事至今还为人流传呢!”说完,狐王总有意无意地邪笑着看向周鸿现。 周鸿现心中彻底纳闷起来:“玉体横陈?这听着像是个成语啊,可惜记不起来具体什么内容,不过狐王说完总看我干嘛?” 第四章 无垠花海 “五郎啊五郎,你何时在身边弄了个如此温顺的狐妮子,原身还是如此靓丽的纯色火狐,我身为狐王怎么就没早早发现呢,你可真会瞒呐!” 涂山恪并不理会狐王的打趣,神情爱理不理。 狐王一点不恼,反而对着周鸿现重新上下打量起来,而且丝毫不避讳地露出只有男人才有的目光,他摇头惊叹道:“真像!抛去神情与打扮,完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非曾经亲密之人,哪有如此精巧之造化啊?” 涂山恪虽然一直爱理不理的模样,但余光一直在打量着狐王,此刻他有些愠怒:“狐王,休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狐王忙将目光收回,他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心道:“五郎看来对这小狐狸在意的紧,哼哼,这是把自己给玩进去了呀,这就好办了!”同时他却露出一脸歉意道:“是大哥唐突了!五郎,大哥与你是一奶同胞,也都是性情中人,一时失态,望你见谅!” 涂山恪撇了撇嘴,倒没有再说什么,不过看向狐王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敌意。 狐王面有悲色:“五郎,大哥又不是你的敌人,再怎么贪图美色,又岂能夺你所好?其实,大哥一直心疼你啊,大哥不忍你在此孤独寂寞,所以方才带来了玉英,想让她为你排忧解愁。玉英方才你也瞧见,容颜你敢说不美?她可是大哥最喜爱的狐姬啊,且最懂风情,大哥都做到这一步了,你即便不领情,也不该每次见到大哥都摆这种脸色啊!”说完他还问了周鸿现一句:“小妮子,你说我说的对吧?” 周鸿现一脸呆愣,此时此刻,她已经完全陷入一种疑惑中:“我懵了,狐王说我长的像一个人,叫什么冯——冯小莲来着,这人是谁?还有他说的什么玉体横陈,我怎么觉得越来越有点耳熟,五郎刚才也叫过我什么小莲,我跟那个小莲真长的有这么像?那为什么五郎以前从来没跟我提过,这到底是什么个来龙去脉啊?信息量好大,我理解不了!” 涂山恪瞟了一眼呆掉的周鸿现,他的表情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对狐王冷笑道:“你别问她,她人已经傻了!大哥你也别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只会令我恶心!你说心疼我,哼,我被困在天池已整整七十年,你来看过我几回?我可是都记着!” 涂山恪手指自己的脑袋,面色越发嫉恨:“你初次来见我时,我已经被囚了五年,你给我带来的消息是宇文家亡了,被普六茹氏篡了位,也算是我报了人间之仇。可我对那丝毫不感兴趣,是你又告诉我小怜还活着,而且过的很不好,说可以带她来找我,我当时真心感激你,不但不计较你跟帝君出卖我行踪之事,还将聚灵丹给了你,可你是如何回报我的?你不仅没给我一点回音,后四十年你甚至连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最近三十年那个山君崛起了,威胁到你了,你又来求我,我不知你的脸皮为何那么厚?” 狐王道:“五郎,此事不能全怪我,我当时找到冯小怜时,她已自杀身亡,魂魄都被地府给拘了去,我总不能去找阎王要人,要知道地府在泰山之下,阎王的上仙是帝君,我若在此事上纠缠,必会惊动帝君,帝君能让你得逞吗?当然,不管怎么讲,这也怪我未将事情办妥,我当时是没脸面来见你啊!” “你已不止狡辩过一次,至少你未帮我照拂好小怜!” “五郎,你不能说我狡辩,有些事我之前不好跟你说,是怕伤了你的心,既然如今你已有了新人,那我便不吐不快了。你可知道,冯小怜之死,怪不了任何人!” 涂山恪怒了:“你想说什么,是觉得小怜反正不在了,就要污她一个弱女子?” 狐王笑了:“我何必要污她?冯小怜本就不是省油的灯,难道五郎会不知,我想你只是被她的美貌与妩媚给蒙蔽罢了。冯小怜当年在你做高纬时,也没少在你面前争过宠吧,虽说你是受托于帝君,可你俩当年干的荒唐事可是数不胜数吧,这其中难道没有冯小怜的一点功劳?而且当初我跟你说她被隋帝赐给了李洵,然后因经不住李洵之母虐待而自杀,你当时自以为冯小怜过于可怜,是不得不委身于他人且遭遇恶人。其实我没跟你说是,李洵之母之所以虐待她,不是因为李洵之母恶,而是因为冯小怜在此之前,还做过北周代王宇文达的女人,并且使劲媚术在宇文达面前争宠,还差点整死宇文达的王妃,而那代王妃正是李洵的亲妹,李洵之母所作所为不过为女报仇罢了,这能怪的了人吗,所谓可怜人必有可恨处!” 涂山恪紧紧握拳,指甲嵌入肉中渗出血都不自知,他的表情有些木然,并未去反驳狐王所言,只因狐王所言事情的来龙去脉太清晰入微了,也容不得造伪,他跟本不知道如何去反驳。 “小怜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不懂事,她心思太单纯,所以才会犯错。”涂山恪喃喃道,说话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 “五郎啊五郎,让大哥说你什么好!我想说不懂事的是你,你虽有一千一百年道行,又先后受尽阿耶与上天垂爱,但正因于此,你才过于轻浮,不知一点世间疾苦,所以才会——才会被帝君利用。”可能心底还是怕触犯威权,狐王后面中间的话顿了顿,后面的声音放的极低极低。 “冯小怜不过是帝君手里的一枚棋子,故意引你入局罢了,你说你,成仙的前途你不要,狐族大把千娇百媚的狐姬你不要,偏偏被一人类女子所迷,欸——”说到后面,狐王大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突然,他看了一眼在一旁仍晕乎乎的周鸿现,道:“其实五郎的眼光没得挑,我看这狐妮子就不错,虽说只是一介平狐,但终究是我们一族,况且你将她弄成冯小怜的模样,不就是为了解相思之苦吗,何不就此开开心心的呢?” “你说够没有?”涂山恪突然语气变冷,他一个凝眉,四周温度瞬间骤降,寒意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顿时树生梨花,潭水冻结,甚至连那天池瀑布都一节节冻成冰川,天池瀑布方圆百米区域宛如时间倒流到几月前的寒冬,化作一片冰雪王国。 “啊欠!”周鸿现突然打了个喷嚏,从思绪中被冻清醒过来,她揉了揉鼻子,将那光溜溜的手臂抱紧了自己,声音微颤道:“好、好冷!” 涂山恪将眉头舒展,冰雪瞬间全部褪去,四周又恢复春暖花开模样。 狐王也大吃一惊,他本想着通过自己看似一番肺腑之言化解兄弟隔阂,好使以后能够借涂山恪之力,可惜他不懂收敛,说的太过反而触怒了涂山恪,他其实也已认识到这点,心中大喊糟了。 可是见到那小狐狸只一个喷嚏便让涂山恪使季节回转,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心中顿时又高兴起来。狐王鼓起了掌,赞道:“五郎操弄四季竟在眉目一息间,真不愧为老君真传,近仙之体!” 涂山恪却不去理会这彩虹屁,只冷哼一声:“即便小怜是棋子,也是我心甘情愿入局,我遇小怜,便是今生最大兴事!大哥,不许你往后说小怜一句不是,否则我定不饶你!” 狐王这才又有点心有余悸,连称不敢,不过他此行的目的可不是为说冯小怜坏话,而是为了找涂山恪帮他对付山君,所以总归着他还是得引入正题。 “五郎,大哥到今天才知你是一个如此至情至性之人,大哥实为佩服!” “不必佩服,大哥请回吧!” “五郎,其实大哥此次来是有一事——” “大哥请回,我说话不喜重复!” 狐王很有些尴尬,但是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眼周鸿现后,他笑道:“我知五弟是烦大哥打搅了兴致,大哥非不知趣之人,还是等五弟心情好再登门打搅!对了,狐妮子,我看你也才修成人身不久,不知你叫什么,已取名否?” 周鸿现还是老神在在,听到这话,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啊,取名?” 狐王一听很高兴:“原来还未有名字吗,瞧你性子娇憨可爱,不如本王为你取一个好听的如何?” 周鸿现这时反应过来了,一听又有人要给自己强加一个名字,那肯定是一百个不乐意,连忙道:“啊?我有名字,我叫——” “她叫红姑!是我取的,不需大哥费神!”涂山恪冷冷地道。 狐王点头笑了笑:“好名字!”说罢,转身化作一道青光飞走了。 “天快黑了,妖怪快来了!” 天色将暮,鱼儿庄内便拉响了警报,铜锣声与呐喊声此起彼伏。庄内的老老少少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都万分紧张,庄内的青壮们立刻举起火把、拿起刀枪棍棒涌到村口,在用土墩与木栅栏围成的矮墙后严阵以待。 “阿耶,妖怪在哪,你是否已经看见了?”一个十三四岁半大的孩子举着一把铁叉,哆哆嗦嗦地问他身旁的一个持弓的中年汉子道。 中年汉子沉住气道:“大郎啊,别怕,咱们人多,妖怪怕咱们!” “庄主,咱们真的有把握赶走妖怪吗,我可听说周边几个庄子都已经被妖怪给吃光了!” “别在这造谣,你亲眼所见吗?” “老夫要是亲眼所见,还能有老夫吗?庄主,这些都是我听那些逃到延河镇上的幸存者说的,不能有假,要不依我说,我们现在弃庄子逃还来得及,也逃到延河镇上去,那儿人多,妖怪应该不敢去!” “庄主莫听这老汉的,这老汉就是个孬种!” “是啊,咱鱼儿庄是延河镇外第一大庄,年轻汉子上百,以前闹山匪都被我们打退了,需要那么怕吗?妖怪来了,也跟它拼命便是,弄不好咱们还有幸享一顿妖怪宴呢!” “哈哈,是啊,是啊!” “你们这群愣头青啊,以为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和不要命就天不怕地不怕了,老夫今年四十五了,好不容易活到这么大年纪,我可不想跟着你们一起送命呐!庄主,你就听我一言吧!” “吴六哥,咱鱼儿庄离延河镇离有六十多里地呢,我们世代家业、祖坟都在此,我们两百多口人要是全逃到延河镇上吃什么、住哪儿?我看只能去行乞了!我看青壮们说的不无道理,妖怪兴许没那么可怕,不拼一拼怎么知道?” “行吧,老夫言尽于此,既然庄主都不愿走,那老夫只能一个人走了,对不住,告辞!”说罢,一个矮壮且面有风霜的中老年汉子拔起腿就往村子另一边跑,溜得比烟还快。 “嗬,孬种,白活了一把年纪!”人群中有人发声鄙夷道。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可是村外仍无动静,有人开始抱怨:“哪有什么妖怪啊,这都是哪个王八蛋传的谣?” “不就是吴老六啰!” “原来是他!那老汉自己跑了,兴许就是他造的谣,然后不好意思等我们揭露他自己跑了!庄主,都是假的,咱们散了吧,还要回家吃饭呢!” “别大意,再等等看!”中年汉子沉声道。 突然,中年汉子十三岁的儿子惊叫了起来:“阿耶,妖怪来了!” 众人顺着小孩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村口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升起一片绿油油的光点,那些光点编织成一张漫天大网,携着一阵阵阴冷的鬼哭狼嚎之音,朝着鱼儿庄铺天盖地飘了过来。 有人眼尖,立马尖叫:“是鬼火!” “啊,不是妖怪吗?” “傻啊,还管它是不是妖怪,这么多,快逃命吧!” “嗷!”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吼,鬼火群如同得了冲锋号一般,一个个如狂奔的野马,朝鱼儿庄俯冲而来,此时此刻,整片天空,都已被一片绿油油的光芒所笼罩。 倒也有几个不怕死的留下脚步硬要去看,却见那一道道鬼火之中都藏着一张张扭曲而狂热的人脸,甚至有人在其中看到了熟人。 “那个不是雁庄的董郎中吗,他怎么在里面啊?” 有一道鬼火闻言突然停顿,其中人脸俯视下来,冲说话者露出一丝邪异而鬼魅的笑:“嘿嘿嘿嘿,原来是你,去年欠我的药费至今未还,拿命偿吧!” 那人不敢说话,惊得撒腿狂奔,其速度不亚于一只兔子。 只是,鬼火的速度更快,宛如离弦之箭一般,不消片刻便赶上了他,展开成了一个八爪鱼的形状盖住了那人的脑袋,那人瞬间一动不动,宛如僵尸一样迎面倒了下去。 尖叫声、铜锣声、漫天鬼厉声交织成一首黑夜狂想曲,瞬间吞没了整座鱼儿庄。 皎洁月光下,白衣胜雪的涂山恪盘坐在石头上,双手搭膝,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他的目光所落之处,是坐在潭边看着水面发呆的周鸿现,周鸿现背对着他,光溜溜的胳膊抱膝而坐,下巴枕在膝盖上,任由身后的马尾随风轻摆。 “红姑,我们聊聊如何?”涂山恪开口打破了这一丝静谧。 周鸿现将胳膊放下,撑着地使自己缓缓起身,回过头时,她的表情有些冷漠。 “坐这。”涂山恪指了指身侧紧挨的位置。 然而,周鸿现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便止步了,她也没有坐下,而是就站在那儿。 涂山恪展露一丝微笑,温声道:“红姑,事情你是否已考虑清楚?” 周鸿现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涂山恪露出期待之色:“那你到底怎么想?” “我不怎么想。”周鸿现的语气与平常大有不同,平常的她从不敢用这冷冷的语气跟人说话,更何况对象还是涂山恪。 “你在生气对吗?” “我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周鸿现牵起嘴角冷笑,“我只是觉得很别扭,极其极其的别扭!我才知道原来自己顶着的是别人一模一样的脸,还是被人精心设计的替身,我的三观简直碎了一地!” “三观?”涂山恪沉吟道,像在思索这词的意思,虽然从周鸿现嘴里他听到过不少新词,可这二字他还是第一次听闻。 周鸿现的表情却从未像今晚这样严肃,往日的她无论是忧是喜,都给人一种人畜无害之感,神情言语绝不带有任何攻击性。此刻她却一字一句道:“三观你不懂是什么意思对吗?那我告诉你,就此时此刻,我觉得这个世界荒唐可笑的很,更可笑的是,连我这个人都活成了一件赝品,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或许是个性使然,周鸿现的嗓音并不高亢,更像是在做一种陈述,可是那眼底的火气以及微微颤抖的嘴唇暴露了她从未有过的愤怒。 涂山恪视周鸿现的双眸,轻轻吁了口气:“红姑,你算是我见过的最懂分寸的女人。不过今晚你若有气无需憋着,尽管释放出来,即使让我难堪,我也不会怪你。” “时至今日,我还需要考虑你的感受嘛?呵呵,我以前就是太软弱了,所以才会被各种各样的人欺负!”周鸿现的眼睛有些微红,此时她回想起了自己在崔家呆的最后一天。 那天,由于崔家两名侍女的恶言诽谤,她难过得瘫坐在地,就在那一刻,她的余光扫到了假山后的一个人,虽然那人只是匆匆闪了个影子,可自己依旧认出了对方是谁。 那一瞬间,她明白了一切,所谓的侍女不是巧合,而是别人有意安排的一出戏,指向的观众就是她,其目的也不言而喻,所以那天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便匆匆离开了崔家。 那次事情,给周鸿现的尊严造成了严重打击,要说之前在延河镇上被人欺负,是因为那些镇民无知而冤枉自己,那她在胡苏县的所作所为称得上是行侠仗义了吧,可为何还要遭此对待? 道理不用想也知道,无非就是因为她是妖,而大多数人都不可能对妖怪持有善意。 所以,周鸿现如今最大的心理障碍就是身份认同,她不独独纠结于自己的性别,更纠结于自己为妖的身份,如果有机会能让她做回人,她甚至觉得前者都显得不那么重要。 自卑往往是与自尊共存的,周鸿现这种前世连领导都不愿意讨好的人,却试着对涂山恪百般讨好,即便被冷遇一个多月,她依然能厚着脸皮百折不挠,无非就是想换回一点立命之本。 然而,今天狐王这个不速之客与涂山恪的一席谈话,让她得知了一些隐秘,她从一开始的茫然,到渐渐理清了其中真相,只是这个真相让她之前所有的想法都化作乌有。 “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与你相处!”周鸿现摇头愤恨道。 涂山恪却莞尔一笑,起身靠近了周鸿现,看着她的眼睛道:“红姑,不知五郎在你眼里是何样的人?” 周鸿现丝毫不避让目光:“想听真话吗?” 涂山恪轻轻点头。 “今天之前,我觉得你最多就是个做派十足的纨绔,但心思不坏。今天之后,我觉得你非但纨绔,还是个阴险卑鄙的自私鬼!” 涂山恪表情微怔,对周鸿现的这番评价显然有些出乎意料,他突然笑了:“红姑,你说的对,我本来就自私,阴险卑鄙也不假。”说罢,他一把扯过周鸿现,扯了她个措手不及,将她瞬间扯到怀中,而他冷笑道:“事已至此,我便扯下面具,不再做什么伪君子!红姑,我是真的寂寞难耐了,我要你做我的小怜!” 周鸿现被抱得动弹不得,吓得美目圆睁:“你、你在做梦!” “你虽是个假的,但做这个梦也不错!”涂山恪笑了,低头吻向了周鸿现的玉颈,他的动作何其娴熟,纵使周鸿现心里极度抗拒,也被吻得个飘飘欲仙且七荤八素。 周鸿现是又羞又气,她嘶喊道:“你他妈的乌龟王八蛋,你再不放开,你再不放开——” 涂山恪闻言只微微停顿,接下来却吻得更加疯狂,七十年牢狱一般的生涯让他寂寞又饥渴,不仅仅是心,身体更加如此。如同狂风暴雨的袭击中,涂山恪伸手解除了周鸿现的肩带,一身兽皮衣裳瞬间滑落,周鸿现纤细白皙的后背全漏了出来。 “啊!”伴随一声轻叫,涂山恪一把推开了周鸿现,他捂起自己的耳朵,一道鲜红从他的指间溢出。 “你疯了?”涂山恪面有愠色。 周鸿现脖颈和脸上绯红一片,她默默拉起肩带,唇上沾着丝丝血迹,双目通红地看着涂山恪不说话。 涂山恪被这一咬,心中稍稍恢复理智,他见周鸿现一脸愤恨的表情,心中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歉意:“我——” 周鸿现冷笑着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涂山恪见周鸿现走的又是下山的路,心中突然闪过慌张,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孩子快要弄丢他最心爱的玩具,此时此刻他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只伸手弹指一挥,方圆百米内立即升起一个巨大的光球,这光球急剧缩小,周围的事物全被这光球笼罩。 周鸿现还未走出这光球的范围,便见这光球的边缘朝自己碾压过来,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可一瞬间又恢复了淡然,心里泛起冷笑:“杀我灭口是吗?好,来吧!” 然而,在耀眼的光芒导致的短暂失明过后,周鸿现竟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 天空上,一轮红彤彤的朝阳鲜艳夺目,花海里的花也是千奇百怪,给人一种美不胜收之感。然而,这里没有一只动物,更别提有人,四周除了微风扫过花海的声音,便再也没有多余的杂音,这是一种多么恐怖的宁静。 周鸿现一脸的茫然与错:“这是什么地方?” 突然,涂山恪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这里是无垠花海,是我开辟的一方世界。” 周鸿现转过身,只见一袭白衣的涂山恪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的身后,她但脸上升起一丝敬畏:“这个世界是你造的?” “是的,天池的方寸之地太过狭小,有时我会很闷,便会来此赏花,这里的世界对我而言是畅通无阻的!” “这么大的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呆久了难怪会发疯!” 涂山恪笑了笑:“说的没错,我就时常在这里发疯。红姑,你平时所见的我,只不过是在此发完疯后恢复冷静的我。” 周鸿现听完这话不禁心中一颤,随即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把我弄到这里来干嘛?” “红姑,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涂山恪的眼神充满歉意。 “不用你道歉了,你让我走吧,我谢谢你!” “不,这我做不到!我不会再对你像今天这样,但我会困你于此,等你回心转意的一天。” “你疯了吧,我才不要呆这种鬼地方!” “红姑,其实我很早就疯了。” “好,算你狠,那你困死我吧!我纵使在这饿死,也绝不会跟你妥协的!” “你且放心,在此你是饿不死的,除了寂寞,你不会有任何的变化。因为无论无垠花海的时间过了多久,外面的世界也不会有须臾的光阴流逝。” “卧槽!” 第五章 魏到子 辽东有座积翠山,是太白山的支脉。 积翠山中有座仙人台,相传在西汉年间,有个叫丁令威的人曾在此化鹤成仙。 仙人台附近,有座道观名无量观,其观主道号叫魏到子。 魏到子今年四十来岁,是一位心怀正气之士,今日早上,他接待了一名来自延河镇的青年,青年名叫刘二郎,此来的目的是受其父——延河镇镇长刘劳什的委派前来积翠山寻高人除妖。 魏到子打听之下才知道,原来延河镇周围最近兴妖,方圆百里的村庄许多被毁,遇害的百姓已数不胜数。 “听那些逃到我们镇上的村民说,妖怪可以驱使无数的鬼魂,所到之处无不鬼哭狼嚎!” “按你所言,那妖怪的道行应该不低!” “道长,周边的村子差不多都完了,下一个便要轮到我们延河镇,我们镇上一共一千五百口人,可都是些凡人,妖怪来了肯定是鸡犬不留啊!大家都说积翠山上有神仙,去年我们镇上闹过一次妖,我也来过这一次,只不过在半山腰便遇见一位玄冲子道长,最后是玄道长助我们解除了妖患。” “玄冲子是贫道的前辈,他是云游道人,那次正巧是受邀前往高句丽除妖,路过本观才小住一晚,你能遇着他是你的道缘。” “原来如此!不过从那以后,我便深信修道之人个个心系苍生,祈求道长这次也能下山除妖!” 魏到子抚须道:“也罢,除魔卫道本就是我修道人之本份,你既远道而来,我也不能让你白来一趟,这就与你一起下山便是!” “多谢道长!”刘二郎没料到魏到子答应的如此爽快,心中大喜不已,他脱口赞道:“仙山上的道长果然都是菩萨心肠!” 这本是句奉承之词,可魏到子听完却双目一瞪:“不可胡言乱语!学道之人举头只有三清,没有菩萨!你若是相信菩萨的话,贫道建议你出门右转走十里,那里有座和尚庙!” 刘二郎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口误,原来佛道两家并不对付,他只好连连道歉。 在他再三诚恳乞求之下,魏到子终于不再计较,之后吩咐道童守好道观,自己亲随刘二郎下山,并于三月十五日晌午抵达了延河镇。 这一切事情都发生在周鸿现被困入无极花海之前,但说到延河镇,其实它已与之前大为不同,不仅仅是春秋的景色差异。 之前的延河镇商业发达,日常迎来送往,自由出入,也没有城墙,而今的延河镇却已在四周砌起了一圈一人多高的土墙,只留有东西两个隘口,都有年轻力壮者负责把守。入了镇中,也不复以前的繁忙,路上虽还有行人走动,但都是本地居民,个个走路快如风,整个镇子的氛围搞得紧张兮兮。 “道长,请!”刘二郎一路上对魏到子毕恭毕敬,此时更是直接将魏到子接回了自己家中。然而他回到家才发现,家中已经有了两位来客。 说道这两位来客模样,却是不同于常人,且用打油诗来形容,一个是:五寸不比侏儒大,三盏葫芦腰上挂,酒糟鼻子散披发,五官不正好邋遢;另一个则是:猪尾辫发胡儿装,眉毛秃秃脑门光,双目阴鸷脸如霜,好个狰狞死人妆。 经过向父亲的一番了解,刘二郎才知道这是父亲另外派人找回来的高人,这二人中个子奇矮又长相丑陋的名叫阳克宾,乃是营州的一位捉妖术士,另一位胡人模样又满面阴鸷的叫鹘鲁补,其身份更加出奇,乃是一名靺鞨巫医。这二人是各有神通,但具体神通如何,刘老实还没来得及透露。 “阿耶,这位便是积翠山无量观观主魏到子,道长急公好义,一听闻有妖怪作乱,当即愿意随儿下山!”刘二郎又小声对其父道:“阿耶,且将平时吃斋念佛的菩萨藏起来,道长不待见这个,若是让他看到恐有不妥!” 刘二郎的父亲叫刘劳什,便是当初劝杨守信善待杨印的那位镇长,由于其做人还算客气公道,名字又有谐音,故镇上人一般喊他刘老实。然而,刘老实看上去老实,其实心思很活,他一听儿子的话便明白了大概,于是一点也不怠慢,立刻吩咐家中仆人照办,然后才为魏凌子安排接风洗尘。 魏到子一趟路走了四五天,确实也有些奔波劳累,于是先去厢房稍作休整,直到养足了精神,他才准备返回刘家客堂,可是他刚走到大堂门外,便听见家主人刘老实正在与那术士阳克宾在争论。 “按照阳某人的推断,那妖怪的道行至少在千年以上,这样的大妖怪对付起来,我和鹘鲁兄搞不好是要与其两败俱伤的,这算是一笔搏命钱,故这酬劳绝不能低于五千两银子!”阳克宾的嗓音很有特点,听上去阴柔无比,若不是魏到子刚刚见过他本人模样,很容易误以为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阳师,这五千两不是我不愿意给,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你可莫要嫌多,账我是算过的,你们镇子一共二百来户人,一户出二十多两银子总是能出的起的吧?” “阳师,你这也太高估我们延河镇了,我们镇上终是贫户居多,这二十两银子怎可能家家都掏得起?大部分人家别说二十两,恐怕二两都掏不出来啊,我要是跟他们要二十两,他们非得骂我疯子不可!” “呵呵,这我可管不了!要我说,这些人是要钱不要命了,都这时候,还留着钱财干什么用?到时候通通葬身妖腹,留着银两等着下去花吗?” “我们不是一毛不拔,只是希望阳师能开个妥当些的价,你看这样,我们争取每户出四两银子,给凑个一千两成不成?” “一千两,那可真是免谈!好了,既然你们都要钱不要命,那我也犯不着挣这点蝇头小利,告辞!” “阳师留步,阳师留步!你看这样成不成,我再跟几家富户商量商量,我带头领着他们多出一些,给你凑个一千五百两整如何?”刘老实的话音听着已经有些急了。 “恩,我见刘翁如此诚恳,便再让步一些吧。三千两,绝不可低于这个数了!” “阳师,你不可这样相逼啊!” “何人逼你了?” “哇啦噜!” “哦,鹘鲁兄有话要讲,我先听听他的意见!” “哇克隆奴热,哇多亚库萨阁查路,莫德大陆哈萨碎,牙子坎被!” “哈哈哈哈,刘翁算你走运了,鹘鲁兄说,他除了银子外,更喜欢少女,只要你们镇上能送他十个少女,年纪都不大于十四岁,他可以不要自己的那份。这就是说,你给鹘鲁兄安排十个少女,剩下的那一千五百两给我就够了,你看这样的买卖如何?” “你们、你们——”刘老实气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魏到子按捺不住心中怒意,直接大步走入客堂,昂声道:“你身为术士,收点酬劳还说的过去,但你怎能贪得无厌,还有如此下流之要求?我见你也算半个修道人,这等毫无道心,不怕辱没道家而遭天罚吗?” 屋内,阳克宾与鹘鲁补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料到魏到子突然杀出,待缓过劲来后,阳克宾笑道:“道兄,我一不偷二不抢,何来遭天罚之说?” “你之行径已与盗贼无异,趁火打劫为人所不齿!” “道兄好个大义凛然,看来你替人消灾解难向来都分文不取啰?” “降妖除魔乃道家几任,我当然是分文不取!”魏到子一脸正气。 这话说的阳克宾哑口无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能冷笑:“道兄,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要坏我好事?” “贫道从不与人为难,但忍不了不平事!” 鹘鲁补虽然不懂汉语,但见魏到子气势汹汹,他立刻换了一副满是戾气的神情,嘴唇开始微微攒动,似乎在念着什么。 这一幕阳克宾见了,立马私下给他使了个眼色制止了他,然后对刘老实道:“刘翁,那妖怪可是非同小可,绝非魏到子一人能够对付!我和鹘鲁兄是愿意一起出力的,我们也不讲其他条件了,就收你那一千五百两如何?” 刘老实一言不发,刘二郎此时不知何处冲了出来,嚷嚷道:“谁还稀罕你们出力,识相的快快走!” 阳克宾观察了刘老实许久,刘老实却仍一声不吭,这才知道事情已不可回转,他愤愤地扫了三人一眼:“既然如此,那只有告辞了!” 鹘鲁补本就面容阴深,此时目光更加恐怖,他临走前将三人一个不拉地从头到尾看了一眼,目光像极了盯上腐肉的秃鹰。 延河镇外的一处柏树林,原本只有一座孤坟,但到了傍晚时分,一座方方正正的茅草屋开始若隐若现,最终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太阳渐渐落山,茅草屋中开始亮起了灯火,若有人能够壮着胆子透过其后窗向内看去,绝对是满眼春色无边。 只见,屋内一张农家简易式的大床上,一对年轻且面容姣好的男女正在那火热交缠,大汗淋漓之间,二人千变万化的姿势充分说明二人都是个中老手。 这一男一女也不知道纠缠了多久,直到太阳彻底下了山。突然,那女子一把推开了男子,直接从男子怀中爬了起来,虽然她满面潮红,但仍带着一种扫兴的语气道:“哎呀,不来了,没意思!” 男子笑嘻嘻地一把拉住女子的手:“怎么了,是哥哥哪里做的不好惹妹妹生气了?” 女子嗔道:“狐八郎,这没外人,你可别占我便宜,你算我哪门子的哥哥?” “当然是情哥哥呀!来来来,玉娘,别扫兴,我们再来!” “哎呀,你烦不烦,都说了不来了!你看这都好些天了,也不见一个人类上门,就天天跟你在此厮混,你不急老娘都急了!” 男子像是醒悟过来,他收起笑容道:“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算起来自从最近一个短命鬼上门,这已过去快半个月了,都见不着半个活人,莫非是我设的那些迷魂桩都失效了不成?” 女子一听怒了:“定是这样!你个吃白食的懒货,每次都靠老娘肉身勾人,你就饭来张口,还贪老娘身子,而今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仔细!你莫不是以为人类都是傻子,就等着他们傻乎乎地自投罗网吗?” 男子笑了笑:“玉娘莫急啊,不就少开几天人荤嘛,莫非那些人类的床地之术能及我不成?” 女子媚笑道:“是不及你!”突然又是一翻脸:“可你身上的精气能给我分毫吗?不能就利索点,别逼老娘发飙!” “这便去,这便去,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男子笑嘻嘻地提着裤子准备开门,然而这时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这一男一女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二人同时一转身,身上的衣物顿时变得整整齐齐,那女子散乱的发髻也都梳得油光水滑,看上去好不娇俏的一位少女。 男子清了清嗓子:“何人在外边敲门?” “过路之人,想在此借宿一晚,还望行个方便!”门外人的声音低沉有力,一听便是个中气十足的男子。 女子听到这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不自觉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男子对她示意了一眼,她轻轻点头,独自转身回到里屋。 门开了,一个满面络腮须的汉子显出了他的魁梧身形,他的目光如炬,在这年轻男子的身上轻轻扫过,露出一口白牙道:“不知是否打搅到二位?” “没有没有,远来便是客——欸,郎君如何知道我屋里是两位?” 汉子笑道:“方才某似乎听闻屋内有女子声音,料想这里必是住的一对夫妇,故才如此一问!” “原来如此。不过郎君倒也猜错了,在下胡八郎,与屋内女子不是夫妇,而是兄妹,我妹妹如今还是待字闺中呢!对了,还未请教郎君大名!” “某免贵姓王,单名虎。” “哦,原来是王郎,王郎请先进屋吧!” 自称王虎的汉子点头进了屋,还真别说,他个头高大,这屋子于他而言真显得有些局促。 “寒舍简陋,王郎切勿见怪!” “哪里,如此荒山野岭之中,还能有一方落脚地,已让我觉得欣慰不已。” “王郎且在此稍坐,我让舍妹去为王郎取些水和食物,也好解些饥渴!” “有劳!”王虎点头笑了笑,目送着胡八郎走进了里屋。 内屋之中,胡玉娘有些欢欣雀跃,她小声对胡八郎道:“那王虎我好生喜欢,虽然长得不俊俏,可那身材真是如狼似虎啊!” 胡八郎有些犹豫:“玉娘,我觉得那王虎有些奇怪,要不还是伺候他一顿饭让他走得了?” 胡玉娘怒瞪胡八郎一眼:“你这是吃哪门子醋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类,岂能白白放跑?”说完,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笑道:“只要是个男人,就没有我胡玉娘拿不下的,越壮的男人越是这样。不过,这个王虎看起来那方面可能比你强哦!” 过了片刻,胡八郎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他冲王虎笑道:“王郎等的急了吧?我妹妹刚刚弄好食材,马上便来!” 说话间,身穿布衣的胡玉娘已端着一个木盘从里屋袅袅走了出来,她只看了端坐着的王虎一眼,便立刻羞涩地低下了头,但只这一刹那,便已让王虎看清了她那如花似玉的脸庞。 “客人请用食!”胡玉娘的声音娇柔中又带些羞怯,低头为王虎摆好了食物,然后便起身要返回里屋。可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王虎一眼,王虎的目光正好与她相接,她顿时羞不可溢,眼波轻轻流转,并用木盘遮住半张面快速奔回了里屋。 “王郎,王郎!”任胡八郎连续唤了好几声,王虎的目光仍紧紧地盯着那放下的布帘,似乎有些意犹未尽。 “啊,你在叫某?” 胡八郎呵呵一笑:“王郎如此出神,是在想何事?” “某在想,令妹如此美艳动人,不知是否已许配人家?” 延河镇东边五里外有座山坡,山坡上坟茔累累,是镇上百姓历来埋葬祖先之地。每到夜晚,这里便有阴风刮过,伴着几声怪鸟鸣啼,有些鬼气森森。 延河镇人晚上是不敢来此的,然而这一夜,坟岗上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忽明忽暗的灯笼在墓地间摇曳,依稀照出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矮个那人穿着不伦不类的道袍,邋里邋遢的,火光恰好照出他的酒糟鼻子,高个那人身穿胡服,面容枯槁,头发剃了大半,光秃秃的脑门周围留有几根猪尾巴辫。 如此醒目的面容叫人过目难忘,正是白天在刘老实家里狮子大开口的阳克宾与鹘鲁补。 阳克宾操着一口流利的靺鞨语,他一手拿着罗盘,一边对鹘鲁补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时不时又用汉语发几声牢骚。 “魏到子多管闲事,实则道貌岸然!” “延河镇人都非好鸟,用不着妖怪来处决他们,我要让他们先死一片,方才使他们知道我得罪不起!” 突然,罗盘指针静止不动了,阳克宾叫了一声:“有了!” 声落,二人都停住脚步,顺着罗盘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一个已经没有了墓碑的坟包之上。 良久,阳克宾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这趟没白来,真让我找着个聚阴之地!”接着他对鹘鲁补叽里呱啦又说了一通,鹘鲁补点头领会,从怀中取出一物,在灯笼微光的照射下,这物件露出全貌,是一具已经发黑了的骷髅头。 骷髅头体积不大,不像是成年人的头骨,更奇怪的是,骷髅头的颌骨下方连着一根骨杖,貌似也是用人类腿骨制成,两块本不相干的骨头天衣无缝地连在一起,俨然构成了一件邪器。 鹘鲁补将骷髅仗插在了坟头上,口吐一连串听不懂的咒语:“阿卡瓦啦希多啦撒!” 随着他的嘴唇不停地张合,骷髅头黑洞洞的眼睛里开始涌出股股浓烟,这些浓烟无一缕向上浮动,而是全部下沉窜进土里,遇土即没。 “鹘鲁兄,我再助你一臂之力!”阳克宾取下自己腰间的一盏葫芦,拔掉葫芦塞,将葫芦口对准了骷髅头,一股泛着气泡的绿色浓液从中流出,顺着骷髅头倾泻而下,与那浓烟一同汇入坟头的泥土中。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开始震颤,“嘭”的一声巨响过后,阴风吹飞了灯笼,四周陷入一片阴深深的黑暗中。 阳克宾有所准备,他直接点亮火折子,与鹘鲁补环眼四周,只见一块腐烂如泥的半截棺材盖不知何时斜挂在一颗树叉上,原先那处土坟也裂开了一个大洞,洞内传来一阵绵长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吸气声。 树林草屋中,王虎已喝得满面通红。 胡八郎慷慨举杯,继续敬酒:“我与王郎一见如故,来,再饮!” 王虎笑了笑,未作任何推辞,举杯痛快一饮而尽。 浓烈的酒气传遍全屋,而在二人觥筹交错之际,胡玉娘则坐在里屋对镜打扮,此刻她已描好了眉,正用口脂为自己那张娇唇染上一抹艳色,望着镜中精致的自己,她捏着发髻妩媚一笑,可谓仪态万千。 妆扮完毕后,胡玉娘掀开布帘往外张望,见那王虎正背对自己而坐,尽显虎背熊腰,她吃吃一笑,而胡八郎一眼便看见了她,便与她悄悄打了个眼色。 “哎呀,哥哥,王郎怎说也是客人,你虽好客,但不可如此劝酒啊!”胡玉娘扭腰走了出去,声音甜的发腻。 “妮子怎地管起哥哥来了?哥哥与王郎是一见如故嘛,王郎是如此豪爽汉子,又怎能不多饮几杯?” 王虎却寻声转头看向胡玉娘,只见油灯映照下,胡玉娘斜插着一根木簪款款走来,她的云髻乌黑发亮,眉若远山,面如桃花,嘴唇更是娇红欲滴。她虽穿得平民布衣,可裁剪的十分修身,将她那饱满玲珑的身段一览无余地展现了出来。 “王郎,王郎!”胡八郎连叫了王虎两声,王虎方才方才回过神来,只见胡八郎又一脸笑容地举杯道:“王郎,傻妮子不懂事,休要理她,我们继续畅饮!” 王虎哈哈一笑,又准备接下这一遭,不料胡玉娘却伸手夺过他的酒杯,娇声道:“王郎你是客,不可与哥哥拼酒,哥哥是酒坛里泡大的!你要真想喝,那我替你饮一半,这样方才显得公平!” 不由分说,胡玉娘直接对着王虎的酒杯就是一口痛饮,然而只小半口便呛得她连咳不止,面上也浮起了两道诱人的红晕。 王虎伸手接过胡玉娘递回的酒杯,扫了一眼杯沿的残红,眼睛便一刻也离不开胡玉娘,似乎有些迷醉了。 自胡玉娘走出来的那一刻起,暧昧又迤逦的情调便疯狂滋长着,眼见着便要将王虎吞没。 胡八郎带着一股酒气,用似醉非醉的语气问道:“我观王郎器宇轩昂,一定是行大事者,莫非我家乡野丫头亦能入君法眼?” 王虎呆呆笑道:“八郎太过谦了,玉娘真美人也,某王虎不过一凡夫俗子,你叫某如何不动心?” 王虎的话直白不过,全不像之前所遇人类那般心中渴盼的要死但又扭扭捏捏,胡玉娘心中倒真有几分喜欢,看向王虎的眼神也变得越发妩媚,不仅丝毫没有了初见时的胆怯羞涩,反而目光直接与王虎相迎,美目流转,秋波暗送,情况愈发不可收拾。 暧昧的氛围已到了干柴烈火的边缘,只差一丝引线,便可燃起熊熊火焰。 老天爷也似乎有意促成这把火,那胡八郎因胡玉娘打搅了酒兴,变得不太欢快,继而酒意上涌来了困意,一连打了几个哈欠,便趴在案上沉沉睡去。 此时此刻,胡玉娘瞧着王虎道:“时辰不早,郎估计累了,奴乡野女子,唯一可做的便是替郎收拾好床铺,使郎能在此舒心渡过一夜,明日好赶路。”说罢,她便起身欲去客房做收拾,王虎拽着她的袖子道:“虎乃粗人,如何敢让娘子伺候?” 胡玉娘回头媚眼如丝地看着他,声音中欲望高织:“郎此话是觉得奴不会伺候人?” 王虎顿时心领神会,一把将胡玉娘拽入怀里,二人彻底旁若无人地嬉闹起来。 一声惊叫在延河镇上空回荡,刚刚落脚的魏到子也在睡梦中被刘二郎给推醒。 刘二郎满面惊慌:“道长,不妙了,妖怪来了,妖怪来了!” “来的好快!”魏到子抄起枕边长剑跳床而下。 二人一路来到刘家厅堂,只见刘牢什已衣冠整齐等候多时,他的脸色又急又慌,未做客套,直接躬身叉手,且言且泣:“道长,东边守备的二十余青壮尽数折了,妖怪已在镇中逞凶,请道长除魔卫道!” 魏到子道:“而今可知是何方妖怪?” 刘牢什正要答话,突然一个镇民匆匆闯了进来,火急火燎道:“镇长,妖怪太凶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眼瞅着要向你家杀来,明智之举还是快逃吧!” 刘牢什吓得一个激灵,直接坐倒在地。魏到子顾不得其他,拉过那报信的镇民道:“你带贫道去找那妖怪!” 镇民吓得摇手:“道长,妖怪从正东面来,不用找,自己前去便好!” 魏到子二话不说,拔剑便冲了出去。 大街上又黑又暗,伸手不见五指,但魏到子五识过人,又以符箓开天眼,可以清晰视物。 他迎面撞见许多逃命的镇民,那些镇民慌不择路,又看不清前路,差点以为是妖怪截住了前路,纷纷吓得不轻。 “阿耶阿娘,你们在哪?呜——” “小节子,快跑!” 魏到子逆向而行,只身来到一户人家院外,只见那户人家院门大开,一个半大女童正站在院外大哭。 继而一声绝望惨叫从院内传出,魏到子心中一凛,顾不得女童,直接提剑杀入。借着自己的天眼,他看见屋子的男主人正被一个怪物凌空抓起,而其妇人已被怪物踩在脚下,半个胸腔都被踩烂,看样子已死去。 那怪物形如人身,双手双足,一身绿皮,全身溃烂成孔,粘稠的脓液透过孔洞嘀嗒流的一地都是,好不令人恶心。 “妖孽住手!”魏到子大喝一声,跃起举剑劈到。 然而由于离得远,那怪物竟不慌不忙,甚至布满脓包的脸上还露出一丝类似冷笑的表情,张口喷出一口脓液在屋子男主人的脸上,男主人一声惨叫,整张脸瞬间被腐蚀得只剩骷髅,眼见是没得活了。 魏到子气的直接剑刺那怪物头颅,那怪物直接将男主人尸体掷了过来,恰巧挡住了魏到子一剑。 魏到子怕浓液沾到自己,便用脚蹬开男主人尸身将剑拔出,然而此时院外的女童又哭了起来:“阿耶阿娘快出来,天黑黑,小节子好怕!” 一想到屋子的男女主人便是女童双亲,而女童对于双亲的死尚不知情,魏到子不由地心生怜悯,然而就趁着他这一愣神的工夫,那怪物便已杀至,它的动作快如闪电,一眨眼便闪到魏到子身后,张开它满嘴的尖牙便要一口咬掉魏到子的项上人头。 一股阴寒之气从头顶灌下,其间夹着几分妖气,魏到子顿时心生疑惑,可生死攸关,他不及多想,只单手结印,化出一张符箓打在怪物颌下,怪物一声惨叫飞了出去,没入黑暗中瞬间消失不见。 魏到子心生警惕,以他的天眼也难以搜寻怪物踪迹,但他知道怪物并未走远,因为气息尚在,它似乎正伏在暗处要给自己致命一击。 “是何方怪物,为何满身死人气,又有五毒之妖气,是妖是鬼,贫道定要看个清楚!”魏到子发起狠来,一剑割破自己的手指,以手结印,将血洒向四周,黑暗中顿时火花四起,又是一声狞叫,怪物身形骤现,而它本就满是疮痍的表皮上有些皮开肉绽,它那红怒的眼精更显狰狞。 “我道是什么妖怪,原来是尸妖,怪不得像鬼又像妖!贫道今日要替三清祖师除了你这妖孽!” 魏到子口中念起金光神咒,誓要挥剑与这怪物来个了断。然而就在此时,他背后突生变故,一道劲风直袭他的后颈,饶是他反应及时,一个侧身躲过,但后背还是挨了一记利刃,顿时血如泉涌。 这一记突袭让魏到子有些痛不欲生,但他好歹还是稳住了自己,此时他也看清了突袭自己的凶手,正是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是你们!”魏到子怒不可遏。 “哈哈,魏道兄,阳某人先前还真小瞧了你,原以为一个尸妖足够解决你,没料到到头来还得我们亲自动手才行!不过也好,三对一,我就不信弄不死你!” 魏到子以剑撑地,面露一丝狠色道:“一群跳梁小丑,贫道何惧之有!” 山野小屋内春光满室,粗重的喘息声与诱人的浪叫声让人面红心跳,王虎与胡玉娘这一对露水鸳鸯终于在里屋内翻起了天。 胡玉娘潮红满面,发髻散乱又扭腰晃脑,用她放浪形骸让王虎的脸上也浮现出一阵又一阵的兴奋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胡玉娘终于软趴趴地倒在王虎怀中,笑盈盈地用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圈:“郎真伟丈夫!” 王虎呵呵大笑,私底下又在被子中挑逗起胡玉娘,惹得她又是一阵骚笑连连。 然而,王虎的一句打趣之言却让胡玉娘顿时心生警惕。 “娘子风骚入骨,某平生未遇,莫非这便是狐女才有的风情吗?” 这话说完,胡玉娘面色突变,本来还与王虎打情骂俏的她一把推开了王虎,蹙眉道:“王郎是何方神圣?” 王虎肆意地笑了起来,他的胡须随着笑声放肆抖动:“娘子不识某之真容,方才就敢取某精气,也是胆大包天!怎样,某的精气可还够娘子取用?”话一说完,他的面容开始在老虎与人之间来回变幻。 胡玉娘眼睛瞪得老大,可也立即反应过来,光着身子便从床上窜了下来:“八郎救我!” “不识抬举!”王虎手指一挥,胡玉娘被他倒吸回去,瞬间又回到了他的怀中,而他伸出虎舌开始舔起胡玉娘的脸蛋。 胡八郎已经闻声冲了进来,可他见到王虎那张来回变幻的面孔,也是大吃一惊,然后想都不想,竟掉头便走。 “哼哼,小妖放肆!”王虎一声虎吼,震的胡八郎浑身动弹不得,竟再也无法往前迈出一步。 “大王饶命,小妖有眼不识泰山,求大王放过!”胡八郎见势不妙,立马作揖求饶,王虎伸手一指解除了他的禁咒,他便朝王虎扑通一跪,连连以头抢地叩首。 “见风使舵的功夫真不一般,我很欣赏!” “小妖愿供大王驱使,小妖愿供大王驱使!”胡八郎见有一线生机,立马又对王虎连磕三个响头,脑门上都出了血,然而他刚一抬头,脑袋便被王虎一口叼进了嘴里。 胡八郎摇摇坠坠倒地,化作了一具无头狐尸。 王虎变回了人脸,嘴角尚挂着一缕血迹,嘴里咔咔咀嚼了两三下,吐出几块咬碎的骨头,露出沾血的牙齿森然笑道:“如此机灵,若是其他妖怪某倒也收了,可某最讨厌狐狸!” “啊——”胡玉娘看着多年的老搭档加相好惨死,吓得花容失色,不禁哀求王虎道:“大王,看在奴与你有鱼水之欢的份上,饶奴一命吧!” 王虎笑着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娘子放心,某不吃你,某今日方知雌狐之美妙,以后要吃也只吃雄狐!” 延河镇的百姓可谓一夜无眠,魏到子的一去不返,也是让刘牢什一家彻夜坐立不安。这一家人与一些逃难到他家的镇民全部躲进了地窖,直到天色大亮,也未见任何异动,众人稍微松了口气,方才一一从地窖中钻了出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魏到子满身带血,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刘家,刘牢什吃惊之余,也一同上前询问战果。 魏到子面色苍白道:“妖怪已除,你等大可放心!其背后实则是那阳克宾与靺鞨人,二人用以前除掉的蛇妖与蝎子精等毒物结合人尸炼制了一具尸妖,估计就是为了养妖自重,用来招摇撞骗。不过二人已被贫道打成重伤而逃,一时间应该威胁不到镇上了!这二人贫道绝不会放过,不过贫道也重了他们的毒,在此之前需好生休养元气!” 众人听罢,算是喜笑颜开,一边大力夸赞魏到子,一边又对阳克宾二人破口大骂。 然而待送走一干镇民,魏到子却对刘牢什道:“贫道方才那么说只是暂时安定人心,其实依照之周围村庄尽皆被毁的情形而言,区区一具尸妖加上阳克宾等人断然不能如此,只怕真正的妖怪还在后头。贫道目前受了重伤,恐怕真的妖怪来了,也只能事先摆下法阵尽量拖延了。” 刘牢什听了立马变了脸色:“啊,那这该如何是好?” “如今除妖的重任恐怕得另找高人,贫道能指望的便只有先前帮过你们一次的玄冲子前辈,他的道法远胜贫道,曾经拿下过千年大妖。前辈目前还身处高句丽,贫道可以纸鹤传书给他,在他到达之前,贫道需尽快调理元气以求延敌!” 延河镇外七八里的地方,阳克宾与鶻鲁补两个人如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 “好个魏到子,居然能以一敌三,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等着瞧!” 阳克宾双腿负了重伤,一路骂骂咧咧地由鶻鲁补背着前进,鶻鲁补虽也受了伤,但相对较轻。 来到一棵树下,二人稍作调整,阳克宾突然觉得口渴,便用靺鞨语与鶻鲁补招呼,让他帮忙取些水来,鶻鲁补对他倒也言听计从。 鶻鲁补一路来到河边,取完水后准备用河水清洗自己的伤口,然而上游不远处的一幕顿让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不远处,一名妙龄少女正于水中嬉细,那曼妙的身材与藕白的肌肤若隐若现,直接让他有些望眼欲穿。 鶻鲁补本就是好色之徒,眼前的一幕他哪里忍得,这些日子他早就憋足了欲火,此时竟顾不得身上伤,直接跳入水中逆流而上。 他激起的水声惊扰到了少女,那少女发觉有人,睁大无辜的大眼睛紧张地看着他:“你是何人?” “哇啦柯西嘚!”鶻鲁补看清了少女的面容,竟是美艳不可方物,顿时间他的欲火已一飞冲天。 “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少女虽然想要反抗,可怎扭的过人高马大的鶻鲁补,就这样被他给抱在了怀里。 少女的肌肤光滑细腻,也让鶻鲁补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和满足,他实在想不到,在这荒山野岭,居然能遇到这么个不可多得的尤物,这也是他上半辈子都从未有过的体验,以至于他的眼睛都兴奋得有些猩红了。 少女眼见着要被他得逞,却拼命地用眼神给他示意身后,且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表情。 阳克宾不知鶻鲁补有此艳遇,只等到口干舌燥也不见鶻鲁补回来,正想破口大骂,却突然见鶻鲁补已大步朝他走来,手中还拎着满满的水袋,他想了想又把话给憋了回去。 然而,等鶻鲁补走的近了,阳克宾突然面色大变,大喝道:“别再靠近了!鶻鲁兄,你身上为何一股妖气?” 阳克宾见鹘鲁补继续靠近,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忍不住嚷道:“我叫你站住!鹘鲁补,你若再近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鹘鲁补却不为所动,白惨惨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森的笑容,他迈着大步继续朝前,步伐一踱一踱,形态宛如一只接近猎物的猛兽。 阳克宾虽早已觉察到鹘鲁补的异常,但他大腿伤势较重,根本没法挪动,稍一皱眉后,他扯下腰间一盏葫芦掷向空中,口念:“落!” 只见那葫芦飞空入定,化作伞盖大小的一朵黑云,瞬间悬浮在鹘鲁补头顶一丈处,云中隐约有电闪雷鸣,顷刻间黑色雨点瓢泼落下。 那黑雨宛如浓酸,腐蚀性极是吓人,落在草地上,刺啦刺啦作响,青青草地瞬间化作焦炭。可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出现了,鹘鲁补周身衣物都被黑雨灼光,他自己成了一尊裸体,可是全身毛发却不见分毫损伤。 阳克宾脸色顿时一片铁青。 鹘鲁补咧了咧嘴,发出完全不是其本人的粗厚嗓音:“雕虫小技也敢献丑?” “你是何方妖物?” “盘中餐何须多问?” 背靠大树的阳克宾眼睛瞪得如铜铃,面有不甘的他取下腰间第二盏葫芦抛到空中,又念:“收!”那葫芦悬在空中,口子倒垂,吸起一道巨大的龙卷,泥土草地大肆翻腾,全被龙卷风裹着吸入了葫芦里。 然而,那鹘鲁补脚下宛如生了根一般,竟岿然不动,他拍拍身上的泥土,露出轻蔑一笑:“法宝是不错,可惜道行差了些!” 阳克宾方寸大乱,心中接近崩溃,这些葫芦是他看家法宝,以往对付妖怪可谓无往不利,今日却纷纷失效。他情急之下,将最后一盏葫芦也扔了出去,那葫芦不偏不倚地砸在鹘鲁补身上,阳克宾看准时机大喊一声“破”,那葫芦越涨越大,最后竟似一颗炸弹直接爆开,顿时将鹘鲁补炸得血肉横飞。 一颗偌大头颅滚到了阳克宾的脚边,鹘鲁补那空洞的眼睛中鲜血淋淋,着实有些渗人,阳克宾见此却松了好大一口气,看来自己是险胜一招,劫后余生的他不由放声大笑,以至于脸都笑的有些变形。 可是,他还没高兴太久,耳后却又突然传来一声笑语:“同伴身首异处,也能笑的这如此开心?哼哼,人类!” 豆大的汗珠从阳克宾的额头滑落下来,他甚至都不敢回头,然而无论他回不回头,结果都已注定。 利爪敲打地面的声音响起,那是猛兽玩弄猎物的节奏,一条巨大又猩红的舌头从阳克宾的脑门上搭了下来,阳克宾惊恐地抬头仰望,等待他的是一张血盆大口。 第六章 三个条件 “朱砂没了,速速添满!” 魏到子在面前铺满厚厚的黄纸,于那黄纸之上一张张奋笔画符。 刘二郎负责替魏到子研墨,但见魏到子从早上负伤归来便不曾休息,心中颇过意不去道:“道长,你要不要歇歇啊?” 面色苍白的魏到子并未说话,只是摇摇头,然后继续奋笔画符,终于赶在太阳落山前画完了全部。此时他问刘二郎:“镇上的百姓都已经来了吗?” “差不多吧,目前前厅后院都是人,我粗计过,大约来了一千两百多人。” “不是说全镇有一千四百多口吗,还有两百人呢?” “那些人可叫不动,我阿耶鞋磨破、嘴说破,但他们要么舍不得家中牲畜怕被妖怪给刁了去,要么压根不信我们,总觉得我们在骗人,真没办法!” 魏到子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罢了,告知你阿耶别出门了,这个时辰再出去恐有不测!” “好的。道长,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赶紧歇息会吧。” “歇不得,我还得开坛结阵!” 一炷香的功夫后,魏到子已经在刘宅前院摆起了法坛,并换了身白色的干净道袍,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法坛前,双手撑着一把宝剑,神情严肃地等待着。此刻他的周围挤满了延河镇百姓,多数人的脸上一副迷茫的神情,也有几人显得有些不耐烦。 一名中年妇人挤了出来:“我看就这样吧,我家猪还没喂,我得赶紧回家喂去!” 镇长刘牢什出来阻止道:“何大嫂,这紧要关头,你还想着喂哪门子猪嘛?” 妇人撇撇嘴:“我家母猪前日才下的小猪仔,我还等养肥明年卖了换钱,这要是都饿死了你赔啊?” “你出去遇上妖怪命就不保,还谈何明年嘛?” “这世上哪有妖怪啊?”妇人音调拔高:“都是你们这些人编出来的,这些日子全镇人都被你们骗得团团转,老娘我长这么大连个鬼影都没见过,还妖怪?我看就是你刘老实捣鬼,之前你还挨家挨户筹集银两来着,你该不是串通了这道士骗大伙钱吧?我不管,你们爱上当上当,我要回去了。”说罢妇人拔腿要走,刘牢什对刘二郎使了个眼色将她拦住,苦笑道:“何大嫂你真不识好歹,我苦口婆心把大家叫到这来,不就是想着能保全大家性命吗?” 这时终于有人帮说话:“何大嫂你确实不讲理,去年杨家两兄弟才被女妖害死,那女妖你还亲眼看见,怎么敢说这世上没妖怪的?” “啥妖怪啊,老娘到最后都没见她现原形,就凭一条尾巴你们就说是狐妖,鬼知道是不是之前那道士使得障眼法?” “可是当时打她的几个婆娘里,你打的最凶啊。” “那又怎了,我说不是狐妖,没说不是狐狸精,勾引男人的狐狸精不该打?你们这群臭男人,当时见到她眼珠子都恨不得抠下来,多恶心呐!” 被妇人这么一闹,许多人都浮躁起来,有些年轻小伙更是呆不住,不是嫌弃太挤,就是觉得太闷,都嚷嚷着要回家。眼见众人情绪越来越大,刘劳什忍不住看向魏到子:“道长,你出来说两句吧!” 魏到子脸色一直阴沉,却始终不曾说过一句话,这时候他终于开口,可一开口就让全场鸦雀无声。 “不必了,那妖怪来了,尔等马上就能见着!” 言出法随,突然就刮起大风,不仅刮得人眼睛生疼,还吹得院内摆放的簸箕之类的物件乱飞。紧接着,天边飘来一片乌云,浓得惊人,里面绿光涌动,使得在夜晚众人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云好怪,好像冲我们飞来了!” 不等百姓们众说纷纭,乌云内的绿光抖动,从云层中窜出千百道绿油油的光团,如同彗星一样朝下方坠落。这下子,人们纷纷吓得抱头鼠窜,然而地方有限,竟是逃无可逃,有人慌乱中破口大骂:“挨千刀的刘老实,把我们聚到一起等死!” 刘劳什抬头看天,吓得一动不动,他的瞳孔映射着绿光,嘴角哆嗦不已。 这时,魏到子拔剑出鞘,左手执剑竖于眉心,划破右拇指将血抹于剑锋之上,接着举剑指天,高呼:“起阵!”话音落下,四周那些贴好的符纸上,一道道朱砂笔迹散发出红光,红光如丝缕汇聚,聚成一团耀眼的红色光球,光球冲上屋顶,在天空中炸开,扩散成一面巨大的红色太极,像锅盖一般笼罩住整个刘家宅院。 此等异术让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可不等他们发出惊叹,那一道道绿油油的光团已经俯冲到了屋顶,撞击在红色太极上,激起一道道波纹,夹杂着鬼哭狼嚎声。人们这才清楚地看到,那些绿光之中,竟是一张张幽绿的鬼脸,他们贴在太极图上不停地挤压,眼睛空洞洞的,表情透露着嗜血狂热,狰狞扭曲,他们多得完全遮蔽了天空,使天空看上去宛如一幅地狱绘卷。 不同于延河镇的地狱景象,无垠花海的世界是五彩缤纷的,阳光明媚,微风徐来,各种说不上名字争奇斗艳的花朵无边无际地盛开着。 周鸿现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处花丛中,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她完全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几周,几个月,又或者几年?花海永远是那么的阳光明媚,没有日夜更替,时间在这里没有丝毫意义。 花海虽大虽美,却美得千篇一律,周鸿现起初闲的无聊时去探索了一阵子之后便彻底打消了心思,她所剩的仅有孤独和无聊。她的处境像极了孤悬海岛的鲁宾逊,孤独是一样的孤独,但又不及鲁宾逊,鲁宾逊至少还能利用海岛和沉船上的东西搭搭房子,享受从无到有的基建快乐,至少不无聊,而自己满目所及都是花花草草,除了摘花她还能做什么? 周鸿现又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社会实验,科学家将小白鼠关进笼子里,只提供必要的食物以及一根低电压的裸露电线,起初小白鼠不小心触到电线会自觉躲避,然而时间一长,小白鼠却会主动去触碰电线,只为寻找那种被电的刺激。实验结果让科学家得出一个结论:躲避无聊的欲望强过求生的意志。 “给我一根电线吧,高压电也行啊。再这么无聊下去,我非得神经不可。” 周鸿现猛地坐起,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喊:“涂山恪,你个王八犊子给我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自杀了!” 无人回应,这样的话周鸿现自己也不记得说了几次,都是这般结果。 “你不出来,好得很!我现在就咬破我的手腕,一路走一路洒,我用我的血去沾染你这些花花草草,死也要隔应隔应你!” “红姑,你这招倒是有些新奇啊。”背后响起戏谑的声音。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鸿现肩膀耸动,委屈和怨恨一股脑涌上心头,她忍不住捏住拳头,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停,她花了良久时间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回过头来冷冷盯着涂山恪道:“我在这里过的生不如死,你再不放我出去,我立马去死。” 涂山恪微笑着:“红姑,你既然连死都不怕了,做我的女人又何妨呢,难道在你眼里这比死还可怕?” “是的,比死还可怕。” 涂山恪微微愣住,他没料到此等境遇下,周鸿现还能如此直白地拒绝自己。 周鸿现为了让他确信这一点,又道:“如果现在把我认为最可怕的事分三个等级的话,第一是无聊,第二是做你的女人,第三才轮到死。” 涂山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又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红姑,我觉得你在此还没有待够。” “你若再不放我出去,你前脚离开,我后脚就死,我说到做到。” 一种从未有过棘手表情浮现在涂山恪脸上,他轻抿起嘴唇,静静看向周鸿现,而周鸿现却一改以往弱势,就这样直勾勾地瞪着他,最后反倒是涂山恪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两人对立僵持了良久,涂山恪不复以往高高在上风轻云淡的模样,神情变得有些急躁起来:“红姑,我真不明白,我有那么可怕吗,还是你认为我配不上你?论修为、论地位,你我天壤之别吧,我几次开口想要你,你为何还般油盐不进?我所喜爱过的女子,无论是人是妖,不说主动投怀送抱吧,也绝无一人像你这般无动于衷的!” “想必你都是仗着手段以势压人的吧?” “我何需以势压人?” “你现在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你——”涂山恪气得语塞,过了半晌他又平复情绪,语气放缓道:“红姑,我就没有值得你喜欢的吗?不论修为地位,就论品貌,难道也吸引不了你?” “真吸引不了。” 这句话让涂山恪彻底破防,他气得喘气道:“小狐狸,你莫不识好歹,你是何等身份,若不是我,你到如今不过是一只毛发亮丽些的平平无奇的红狐,距离修成人身还差得远呢,你有如今的造化难道不是因为我?你就这样恩将仇报的吗?” 说到底,这个从小被偏爱的白狐无论他年岁修为有多长,其本质还是一个从未尝过人间疾苦、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虽然他曾遭遇重大劫难,被东岳帝君镇压于此,可他从来都认为自己是被利用,而不认为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过错,他的自尊心也未被人如此当面挑战过。 可周鸿现也不管不顾了,心想都到这份上了,我连死都不怕,还怕跟你撕破脸?于是她反唇相讥:“就你还好意思发飙?我现在这副模样是我想要的吗,你当时问过我的意见吗,就算我是一只雌狐,我也想把我自己修得英姿飒爽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柔柔媚媚,你是出于一己私欲才这么做的。就算你对我还有一点为师的恩情吧,可这些年来我都小心翼翼看你脸色,过的是提心吊胆,还每日替你揉肩捶背,你是爽了,可我哪次不是累得四肢麻木,职业病比我上辈子还多!就为了给你买女儿红,我还差点几次送命,我还欠你什么?” 涂山恪被这一通指责,脸色一开始阴晴不定,后面却渐渐舒缓下来,脸上多了几分认真:“红姑,我跟你说声对不起,这些年我确实苛待了你。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我,你太老实了,一看就比较好拿捏,我哪知道你心里有这么多怨言啊?” “老实人就该被欺负吗?”周鸿现有点被气笑了,“无所谓了,谁打工没遇过垃圾老板,以后大家谁也不欠谁了。从今往后,我也不图你什么,你也别想让我还像以前一样对你毕恭毕敬,咱们大路两边各走各边。你放我离开这里,离开太白山,我祝你身体健健康康,早日刑满释放。” “不能放你走!”涂山恪斩钉截铁道。 “我已正式跟你解除劳务关系,你不能这么耍流氓,你再这样真的要鱼死网破的!” “红姑,我知你的心意,我其实不想为难你。” “那你快放——” “你能先听我说完吗?”涂山恪打断了周鸿现,表情中突然透露出一丝忧伤:“你在花海也住了够久,你觉得这里是个什么地方?” 见周鸿现不答话,只用一种愤恨的眼神看着自己,涂山恪自答道:“万分孤独对吧?可这恰恰就是我一直以来的心境,我原可以把这里造得更富饶多彩些,而不只有这些花花草草,可我心境如此,又奈若何?我把你放到这里,不是为了囚禁你,只为让你多体会体会我的心境,你应感受过那种无助吧?” “是啊,那还真得谢谢你啊!” “红姑言重了,我会放你出花海,可你要留在太白山陪我。你放心,以后我们就像朋友一样,我不对你做其他要求,以前的事情我也通通不让你干了,只要你留下来,就当是我求你可否?你要知道一个人长久无人说话,是会疯掉的。” “如果你之前跟我这么说,兴许我会同情并答应你,可是现在,哼,你休想道德绑架我。” “红姑,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以往教你的那些修炼功法是无大用的,仅能助你调理内息使血气通畅罢了,否则你在我身边二十余年,怎可能还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小狐狸?你这次留下来,我教你真正的速练之道,其他什么也不用你干,这样的条件够不够好?” 听完这话,周鸿现不但没有动心,反而暴跳如雷:“我槽,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你就教我这些?之前你还总骂我笨才导致修练太慢,原来横竖都是你自己在搞鬼,你的良心让狗啃了吗?” 延河镇,眼见那些鬼怪被拦在了太极图之外,百姓们的躁动不安的心稍稍平复下来,有人还带头给魏到子鼓起了掌:“道长好神通啊!” 魏到子不予理会这些,只目光惊恐地看着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各种扭曲狰狞的脸,心道:“这是何方妖魔,居然能够驱使这些恶鬼,况且这未免也太多了!” 就在他惊恐之余,宅院外却响起急促的大门撞击声。 “魏到子!”门外传来一个尖锐的妇人声音,百姓们听得一愣,心想这是哪位大嫂落外头了啊。 撞击声仍在继续,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要不要开门营救同乡时,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魏到子!” 魏到子目光一凝,这回他可听得真切,也辨出了声音的主人,他感到十分惊疑:“阳克宾?” “砰”的一声巨响,是大门门板被撞塌的声音,不多时,从大门的照壁两侧各走出一道人影,在众人的注目下,两道人影逐步上前,慢慢走到了灯火恰好能够照到他们脸的地方停住。 镇长刘劳什看见这二人,先是一惊,然后眼珠子转了转,换出一副笑脸道:“是阳师啊,您二位怎又回来了,这是要助魏道长降妖的吗?这敢情好呀,之前说的那一千五百两我们可以做数啊!” 魏到子冷冷道:“刘镇长,你没看出来,他们已经不是活人了吗?” “什么,不是活人?”刘劳什吃了一惊,他揉揉眼睛,仔细看向二人,只见灯火刚好照到他们的鼻梁处,却看不清他们的眼睛,而他们的脸色腊白中泛着青灰,布满着青筋和血丝,更恐怖的是,他们根本就没有影子。 阳克宾突然张嘴,漆黑的牙齿从他嘴里露了出来,只听他嘿嘿阴笑:“魏到子,你不曾想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吧?”说罢,他跟鹘鲁补各自往前走了一步,这时火光在他们的脸上又往上照了一寸,人们这才发现,原来刚才不是看不清他们的眼睛,而是他们根本就没有眼睛,如同头顶那些恶鬼一样,这二人的眼眶内完全是空洞洞的。 这一瞧,吓得所有百姓都往后退了一步。 魏到子冷声道:“你们生前不是我的对手,死后就能敌过我吗,大不了我让你们再死一次!” 阳克宾发出桀桀怪笑:“魏到子,话可说早了,咱们以后不一定是敌人呢。山君刚才看过你的阵法,对你很感兴趣,待会他第一个便要吃你,到时咱们便是同僚了!恭迎山君——”随着阳克宾一声高亢的呼唤,他与鹘鲁补分立两侧同时跪地磕头,天空的那些鬼脸也顿时兴奋得鬼哭狼嚎起来。 轰隆一声,照壁倒塌,一个巨汉貌似搂着一女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那巨汉虽然还看不清容貌,但眼部闪着一丝淡淡的红芒,那女子走路一步一摇,看上去娇小婀娜,与巨汉的身材显出极大的反差。待二人走到灯火下,只见那巨汉皮肤黝黑,面如砂锅,更是满脸虬须,好不威风凛凛,而那女子墨眉红唇,面若桃李,肩上披着一条无头的狐裘,就那么慵懒地斜依在巨汉怀中,尽显小鸟依人。 有不少年轻男子的目光都被这女子给吸引过去,有些人甚至心中的恐惧也弱了三分。 “这两个是人呀,他们有影子!” 魏到子立刻怒斥:“年轻人莫要被皮相所迷,他们是妖不是人,那女子是个狐妖!” 但仍有人小声嘟囔:“原来是狐妖,狐妖都长这么美的吗?” 此时阳克宾和鹘鲁补都恭恭敬敬地站到了巨汉身后,巨汉突然开口道:“这道士,你何不说说某是什么妖啊?” 魏到子的汗珠顿时从额头冒了出来,他开口半天:“你是——你是——我——我认不得,但你绝对是我有始以来见过最恶的妖,浑身血腥气,浓得让我作呕,你究竟吃了多少人了?” 巨汉咧嘴一笑:“这可记不清了,几百年来某每年吃的人都不少,谁会记这等小事?不过嘛,今天这顿应该吃的最多。” 无垠花海中,涂山恪一脸认真地问周鸿现:“红姑,你考虑得如何了?” 周鸿现神情严肃:“我可以留在太白山与你作伴,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说教我有用的道法,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毕竟我们之间信息不对称。所以,不能你想教什么就教什么,必须由我来决定学什么,而且短时间内必须让我看出一点成效,否则我还会另作打算。” “这个不难,你想学什么当下便可以说,除非我不会。” “我想学两样东西。” “哪两样?” “一来我想学变化之法,我不求万般变化,但至少得学会变些寻常事物,以及能变成其他男女老幼的模样。” “你说的无非是高明点的障眼法,这有何难,教你便是。不过我曾经也说过,障眼法只可骗骗修为不如你的,例如凡人,遇到道行深的,还是要小心,能躲则躲。” “这我知道,能骗凡人也行,第二我想学的是一样保命本领。上次下山我几次差点丧命,深知这个世界有多危险,光在太白山上,山君我便遇过两回,如果不是运气好,我兴许早就葬身虎腹了,可太白山就这么大,下次遇到总不能还靠运气吧?” 涂山恪沉吟道:“山君的确很危险,不过我即便教你速练之法,你也不可能敌的过他。这样吧,我赠你一件法宝和驱使法门,法宝的威力有多大看你自己,我想即便奈何不了山君那样的,也可以与他周旋一二。另外,我再教你木遁术,山中林木众多,十分便于施展,用来甩开敌人再好不过。” 周鸿现思索片刻,倒是十分认可涂山恪的办法,不过她此时对那件法宝来了兴趣,忙问:“是什么样的法宝啊,可以拿出来看看吗?” 涂山恪道:“我暂时没想好赠你哪件,我想挑一件最适合你的,等我想好再说。不过红姑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周鸿现心中不禁想:“看来这家伙法宝不少啊,就不能多送几样吗,技多又不压身。唉,算了,我还是跟他保持点距离的好,我现在只想要回之前的补偿,要多了反而欠他,一件就一件吧,够用就行。” 此时涂山恪又开了口:“红姑,可以说说你的第三个条件了。” 周鸿现深吸了口气,道:“我的第三个条件就是,我答应留在太白山,但是仅限于陪你解闷,你不可对我有任何骚扰,而且我们之间不可聊及任何风花雪月,万一不小心触及此类话题我也有权立马止住。” 涂山恪那修长的鼻子不禁抽动了两下,露出一丝为难表情道:“红姑,你这条件未免太苛刻了。我答应只要你不心甘情愿,我绝不动你一根指头,可你让我连风花雪月之事聊都不能聊,那还有什么劲头?” “你这人格局真小,这世上可聊的事情可太多了呀,天文地理,历史物理,喔,跳过历史,数学物理,你怎能只扎在风花雪月里呢?对了,虽然我不在行,但你以前不还当过那个什么北齐皇帝吗,实在不行我们聊聊军事政治也行啊!” 涂山恪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红姑,那我问你,你若觉得我懂行军打仗或治国之道,那北齐是为何而亡?” “嗯?” 第七章 二妖再斗 诺大一个延河镇,血腥味四处蔓延,等玄冲子师徒赶到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师徒二人挨家挨户查看一圈,最终来到镇长刘劳什家,这里的惨状惊得他们倒吸冷气。只见此处地面无一不被染红,很多地方血已干涸,凝结成一块块暗红色血咖,而有些地方血浆厚得化不开,堆积成一坨坨触目惊心的血泥,院内还散乱着许多断肢残臂和内脏碎片,以及一些缺损的头颅。云霄子看到这一幕,哇地一声呕吐出来,眼泪更是夺目而出,因为他从一块仅剩半张脸的人头中认出那是曾经他家隔壁的于姓老翁,于老翁年已七十,为人十分慈祥,他见云霄子从小没娘,对他十分关爱,没少带过他,可谓不是祖父胜似祖父。 而剩余那些断肢残臂,云霄子虽已认不得是谁的,但里面必然有很多他相熟的长辈、邻居,甚至曾经天天一起玩耍的发小,想到这里,云霄子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师父玄冲子看着这一幕,也是怒目圆睁,浑身发抖:“造孽,造孽——这是何方妖魔,造如此杀戮,不怕天降报应吗?” 正在二人悲愤之时,宅院深处突然响起清脆的“嗡嗡”声,玄冲子听闻立刻寻声前往,一边高呼:“魏到子,你是否还活着?” 然而师徒二人赶到声源处,却只见血泊里赫然躺着一把带血长剑,而剑柄正被一只断手死死握着。 “这是魏到子的剑!”虽然不愿相信,但是玄冲子还是认出了这把剑,而那握剑的断手虽然不好辨认,但看那手指修长有力,虎口有厚茧,不是魏到子又能是谁呢? 玄冲子黯然摇头,脑海中浮现那质朴的面容,这位总是以晚辈自居的道人虽然年纪与道行都不及自己,可却有着连自己也自叹不如的道心,如今竟落得个死无全尸,怎不叫人痛心? “魏到子,我终究还是来晚了。可你被何方妖魔所害,我都不知晓,我要怎样才能为你报仇?”玄冲子痛呼道。 “嗡——”魏到子的长剑一阵激烈摆动,突然搜地一声飞起,玄冲子心中一动,连忙顺势抓住剑柄,然后他用长剑划破自己手指,将血沾于其上,口中念念不停,只见一缕青烟从宝剑中冒出,慢慢凝结成半透明人影,竟是魏到子模样。 “师父?”云霄子惊疑地看向玄冲子,玄冲子冲他轻轻摇头,示意他噤声。 魏到子的人影见到玄冲子,显得激动起来:“前辈!” 玄冲子眼眶湿润:“到子,贫道来晚了!没想到你的魂魄竟然藏于剑中,那你告诉我,害你和延河镇百姓的究竟是何方妖魔?” 魏到子的影子不停颤抖,缓缓开口道:“行凶者乃是一只虎妖,称为山君,我看不清它的道行,它身有无数怅鬼为爪牙,凡是被它咬死之人也都将化为怅鬼!我怕自己也为虎作伥,故在被它咬死前做了自我了断,并用驻魂之法藏于剑身,只为能给前辈你通风报信。” 玄冲子气愤填膺:“你可知这虎妖何处来历?我去替你报仇!” 魏到子的影子却抖得更厉害,说话语无伦次起来:“不必了前辈,不必了,不必了,它太厉害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凶残的妖怪,就别去送死了!” 云霄子大声泣道:“那你和镇上人不都白死了?” 魏到子一边哭一边笑,越发语无伦次,影子也越来越淡,可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又道:“不,前辈,你得去,你得去!那虎妖尚未将镇中百姓吃完,还留了八百多年轻的,说要带回太白山慢慢享用!” “什么,还抓了八百人去太白山?” “是的,我坚持不住了前辈,我眼前越来越黑了,我要散了,我要散了——”说完,魏到子的残影散得一干二净。 云霄子呆呆看着魏到子消失的地方,许久后他泪眼婆娑地问玄冲子:“师父,咱们要去报仇吗?”他心中当然极其想去,他原本就因自己的遭遇对妖有别样的仇恨,此时心中更是恨透了虎妖,可是他又听魏到子说那虎妖太厉害,他又害怕师父万一不敌赔了性命。 玄冲子态度坚决:“为何不去?先不说报仇,光说那虎妖手上还有八百百姓,为师就不得不去解救!” “可是,万一打不过呢?” “道有所为,再凭天意!不过云霄子你留下来,为师一人前去便可,此去魔窟,为师担心照应不了你。” "不,师父,我也要去。我绝不拖你后腿,跟你学道这么久,对付些小鬼还是可以的,万一到时你应接不暇,就别管我了!我本就是延河镇人,大不了跟同乡们死在一起,而且会跟魏到子前辈一样做自我了断,绝不为虎作伥!" 玄冲子见爱徒年幼心意却如此坚定,不禁大感欣慰:“即如此,那便与为师一同前往吧,火炼方能出真金,若我们师徒能全身而返,云霄子你将来必成就一番道行!” 太白山天池瀑布下,白狐慵懒地趴在一块大石上,脑袋沐浴着阳光,眼睛微微眯着,似乎正在打盹。不知哪里来的一只老鹰,从白狐面前掠过,扑通一声扎入了水潭之中,然后抓起一条白鱼再次飞起,稳稳落在它身旁的一根树枝上。 “好玩吗?”白狐懒洋洋地道。 老鹰扑哧了两下翅膀,化作人形立于枝头,正是周鸿现,她取下嘴里咬着的白鱼,满脸都是开心:“好玩啊,还很实用呢,比我以前用鱼叉抓鱼效率可高多了!这么看来,这也不全是障眼法嘛!” “那你准备抓几条才肯罢休啊?一早晨就没见你歇过,你累不累啊?” “我不累啊,就当锻炼身体了!” “你不累我累,你就在我面前这么飞啊扑啊的,从未停过,可否让我好好打个盹呢?”白狐显得有些烦躁,又道:“红姑,今日练习到此为止,你该陪我说说话了!” 周鸿现一听这话,脸上笑容一收,不情不愿地从树上跳了下来,将鱼扔进她用石头蓄好的小水池中,慢悠悠地来到白狐跟前。白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化作涂山恪坐了起来,有些不悦道:“红姑,让你跟我说说话,你就摆这副臭脸,你还想不想得到那件法宝了?” 周鸿现白他一眼,有些气不过道:“这话你已经说了很多天了,你只教了我障眼法,那法宝呢?我到现在连法宝的影子都没见着,你是不想给还是根本就没有啊,纯在跟我吹牛逼是吧?” 涂山恪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就这般没耐心啊?好,我这就将法宝给你,先收起臭脸,给我个笑脸再说!” 周鸿现硬挤出一丝笑容,只见涂山恪手腕一翻,一把红伞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周鸿现笑容一收:“就这?” 涂山恪撑开红伞遮住周鸿现头顶的阳光:“红姑,你看这伞,平日里可为你遮风挡雨。” “它就算能挡冰雹也算不上法宝吧?” “莫急,且看!”涂山恪双手横握伞柄,将伞轻轻一转,只见刹那间阴风阵阵,天地变色,五道浓烟从伞中呼啸而出,落地出现五个青面獠牙、大腹便便的恶鬼。 周鸿现吓得睁大眼睛:“这什么阴间玩意?” “此伞确实来自地府,其名五聻伞,不用时与寻常红伞无异,但若驱以念力,将其旋转,便可释放五聻。聻乃鬼死化之,道行高于鬼怪,且专爱吃鬼,可作为你的护法,如此一来,若你再遇到山君,只需躲避他本尊,不需惧怕他的怅鬼了。此伞还另有厉害之处,就是遇到人间修士,若其不知此伞底细,以驱妖驱鬼之法对付之,实乃奈何不得。” 说罢涂山恪将伞一收,那五聻瞬间消失,他将伞递给周鸿现,笑道:“红姑配红伞,可是颇费我一番思量啊!” 周鸿现手指微抖地握过红伞,颇有些不太情愿:“这伞太阴间了,我光摸着就觉得遍体生寒,能不能换个阳间法宝?” 狐谷,狐王洞中,狐王涂山庆大吐一口老血,吓得狐后和一群莺莺燕燕的狐姬大惊失色:“大王!” 狐王面色苍白,运气凝神半天才终于恢复一丝血色,他的脸上露出不解道:“这虎妖恢复的这么快,才不到半个月,他的伤竟已痊愈,实力还隐隐更胜从前,这究竟是为何?” 狐后屏退了一众狐姬,心疼地抚着狐王的背,思忖后道:“大王,有无可能是虎妖下山吃了人,恢复了大量元气?” 狐王目光一凝,而后看向狐后,神情严肃道:“王后说的对!难怪此次虎妖与我斗法,被我收了大把怅鬼也面不改色,他定是趁我闭关养伤的这段时日,下山吃人补充了爪牙。” 狐后也忧心忡忡:“果真如此的话,那此消彼长,大王岂不是越来越难对付他,这该如何是好?” “此次我与他又是两败俱伤,他若想恢复神速,定会再下山吃人,应需不少时日,我趁机也能恢复大半,暂时还坏不了事。不过长期以往,确实是心腹大患,最终我恐怕不得不卑躬屈膝去求五郎了!” 然而,第二日。 “大王,山君又来请战了!”一个青年狐妖惊慌失措地跑来给狐王报信,狐王听完面色一惊,心道怎么这么快又来,这虎妖莫非是铁打的?不过他也来不及多想,瞬间施法来到狐谷入口,只见与昨日山君孤身前来不同,此次山君身边还多了一个娇俏的狐女,那狐女衣着单薄,对山君娇媚逢迎,当着狐王的面就任由山君上下其手,只是神色飘忽不定,明显对狐王颇有几分惧怕。 “狐王,你此次来的速度可比昨日慢多了,是否伤重未愈啊?你老啦,哈哈哈哈!”山君狂笑不已。 “哼,小辈,你是真不怕死,昨日伤得那么重,今日又敢来叫嚣!”狐王嘴上不怂,心中却不敢怠慢,他暗自打量山君面色,只见其黑里透红,显然是中气十足。 “他怎么又恢复的这么快?”狐王心中惊疑不定,为了掩盖胆怯,他瞅向那狐女,威吓道:“那狐女,你身为我狐族,怎敢投敌?还胆敢批着我同类的皮毛,想找死不成?” 狐玉娘见狐王对自己发难,吓得有些哆嗦:“不不,大王,你误会贱奴——”可话说一半,她抬头看了眼山君,想起山君的种种残忍以及滔天法力,她竟将心一横,瞬间换了一副讥笑面孔:“狐王,山君说你老了!奴爱慕山君,见识过山君的本事,才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狐王本想找个出气筒,这样一来,反被气炸,他露出森森白牙:“好你个贱婢,敢羞辱本王!等本王打败虎妖,非将你剥皮营草不可!” 狐玉娘把头一缩,躲进山君怀中,再也不敢说话。 山君却哈哈大笑,用手拍了拍狐玉娘:“美人不必惊慌,这老狐狸已是强弩之末,他越恐吓你,越证明他心虚!” 山君又瞅向狐王,面露轻蔑道:“狐王,某姑且还尊你是个前辈,看你伤重未愈,就不趁你之危了。只要你肯送出一百狐子狐孙给某果腹,再挑十个美艳狐姬供某玩耍,某便先放你一马,半年内不在踏足狐谷,如何?”说罢,他又用手卷撩着狐玉娘的头发,森森邪笑:“女妖之中,还是你们狐族最骚,以前某因瞧不起你们,只一味拿来果腹,如今想想真有些不识货了。从今往后,某要区别对待,雄狐和不入眼的雌狐通通吃掉,像美人这般姿色的留下来纵情享乐,狐王,你说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妙?” “小辈,你别太目无人了,真论起道行,我目前可还真不怕你!”饶是狐王再老奸巨滑,也被激得暴怒,只见他举起双臂,身上的长袍猛然飞天,越长越大,最后竟遮天蔽日,直接朝山君压了过来。 山君大吃一惊,看来没见过这玩意,他浑身一抖,释放无数怅鬼,顶住遮天长袍,然而那些怅鬼明显无法招架,也只是放缓了一下长袍的下落速度,眼见着就要被一起压下来。 “老狐狸,你这是何法宝?” “小辈见识浅,老子凭什么要跟你说,今天就灭杀了你,免得你日后为患!”狐王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狠辣的微笑。 天空鬼哭狼嚎:“山君,小的们顶不住了!哇呀呀——”一阵阵青烟,怅鬼们全被压得形神俱散。 山君大感不妙,他怀中的狐玉娘此时眼珠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而此时,山君一声冷笑:“老狐狸,这便是你看家本领了吧?那好,看招!”说罢,山君仰头张开血盆大嘴,伸出双手插入自己喉咙,以一种诡异的姿态,从自己口中掏出一对黑白分明看似钺状的兵刃,还未等狐王彻底看清,他便将双刃掷入空中,化作一黑一白两道光影射了出去。 “唰——唰——”随着两道利刃划布之声,狐王的遮天长袍破开了两道长口,又随着密集的唰唰声,整件遮天长袍竟然化作漫天碎布,如雪般散落下来。 “阴阳寮?想不到你竟已经炼成了?”狐王怔怔地看着天空,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 “山君勇猛,快杀了狐王这老匹夫,方才他还说要将奴剥皮营草来着!”狐玉娘抚摸着山君宽大的胸膛,笑得花枝乱颤。 山君也大笑:“美人说的好,某立刻杀了这老匹夫,夺了他的狐谷!” “恩?”狐王猛醒,突然背朝山君,一股滔天恶臭朝山君扑面而来,山君被呛得涕泪纵横,就连同是狐族的狐玉娘也是招架不住,呛得娇咳连连,再一瞧,狐王早已溜得无影无踪。 “老匹夫居然屁遁!”山君气急败坏间,狐谷石门也轰然紧闭,一幅巨大的写有“免战”二字的旗帜高高挂了起来。 第八章 威逼利诱 星巴克中,一名落落大方的漂亮女生与一个斯文腼腆的清秀男生彼此握了握手,伴着咖啡厅的音乐,二人的聊天渐入佳境。 “如果我有机器猫,我要叫他小叮当,竹蜻蜓和时光隧道能去任何的地方——” 二人聊得正欢,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漂亮女生对着饮料吸管浅啄一口,眼睛眯成月牙:“你居然用这么可爱的铃声啊?” 男生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赶紧挂掉,可见上面的来电显示是“老王”,他又显得有些犹豫。 “没事的,你接一个吧!”女生微笑着道。 “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我去回个电话。” “好的,我等你。” 男生起身来到洗手间拨通了电话,然而对方上来就是一句:“我槽,你小子敢挂我电话?” “老王,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 “啥叫这时候?我是关心你的进展,跟我表妹见着面了吧?” “见着了,已经聊了好一会了。” “我表妹怎么样,入你法眼不?” “我是怕你表妹看不上我啊!老王,真想不到,你长的这么不尽如人意,你表妹居然这么好看,我现在心里好虚。” “你小子啥意思,我除了头发少点,模样哪点不比你强?不过你不用心虚,有我呢,我表妹啊从小最爱听我话,我把你都夸天上去了,说你小子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码农,技术刚刚的,那还能错得了?只要你不表现失常,这事就水到渠成了。对了,我表妹最爱看电影,你待会记得带他去看场电影,再加深加深感情!” “哦,好的好的,那你表妹最爱看什么电影啊?” “我表妹最爱看鬼片,是胆小又爱看呐,正好最近有部鬼片上映,你懂吊桥效应吧,对你来说不是天赐良机?” 画面一转,昏暗的电影院,紧张惊悚的音乐此起彼伏,漂亮女生一手捧着爆米花,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大屏幕,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可对从小看惯了英叔僵尸片的男生来说,这种小儿科的恐怖片实在勾不起他的兴趣,他只用余光偷偷打量着女生,看着她紧张兮兮的小表情就觉得很是可爱。 “你怕不,要不我们坐近些?”男生鼓起勇气问道。 “恩,好。”女生正要将身子往这边挪,突然她惊恐起来:“天哪,那鬼从屏幕里跑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虽然电影院内开始骚乱,但男生仍不太相信,他转头看向大屏幕,突然只见一张血淋淋的脸离自己只有两公分的距离。 “妈呀!”男生吓得往后一仰,耳旁却传来女生的求救:“救救我!”他转头看去,只见女生正在被两只浑身是血的鬼给倒着拖拽了出去,影院内还有不少鬼群魔乱舞,正在追逐其他观众。 情急之下,男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伞,看着手中那把红色的古代纸伞,男生楞了愣,但也不及多想,他猛地将伞撑开转动,心中默念起自己也不知从哪学来的口诀,只见伞中钻出五道浓烟,化作比那些血淋淋的恶鬼更恐怖的鬼怪,冲上去将那些恶鬼一一嘶咬干净。 恐怖的一幕过后,男生收起红伞,影院内又恢复安宁。 “没事吧?”男生扶起花容失色的女生,那女生一头便扎进男生怀里:“我没事,谢谢你!” 此时,电影院内响起阵阵掌声,观众们都开始为男生鼓掌:“驱鬼大师,好样的!” “周鸿现?”女生小声呢喃着。 “恩。” “你好厉害好勇敢,不如做我男朋友吧!”女生突然抓住了男生的手。 触碰到女生的柔荑,男生好不激动:“好——好哇,好哇好哇,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当然是在做梦!”感觉到自己额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周鸿现睁开了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她又惊得往后一仰,可又感觉自己的手还被对方捏着,她连忙把手抽了出来:“你干什么?” 涂山恪很不高兴:“怎么,我跟你的噩梦一样可怕?” “你窥视我梦境?” “何需多此一举,你已经满口呓语了!” 得知对方没有趁机占自己便宜,周鸿现放下心来,她拍拍脑袋自责道:“好端端的怎么就睡着了呢?” “你最近太操劳了,我教你的道法本就可以速成,你何必这么勤修猛练?” “最近确实有些太累了。”周鸿现也深感疲倦,于是她起身道:“那我先回去继续打个盹,晚点再过来吧!”她回味着刚才梦中最后一幕,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痴笑,心想回去兴许还能续上梦境。 “红姑,对这潭水好好照照自己,瞧你一脸思春样!”涂山恪一甩衣袖,直接转过身去。 “你才思春!”周鸿现嘟囔一句,但还是走到潭边伸头照了照自己,只见水中的人儿双眸含雾,两腮绯红,连脖子都是粉色,简直是一副媚态。周鸿现吓得赶紧捧起潭水洗了把脸,又稍带拍了拍脖颈,在清凉水温的作用下,红晕才稍稍褪却一些,可这样一来,又像是刚出过大汗一样,媚态不减反增。 “哎呀呀,五郎,你可真懂快活!大哥亏得晚到一步,不然就唐突到你和小妮子的好事了!” 周鸿现还未来得及走,狐王那个不速之客却又再次闯入,见狐王误会自己与涂山恪刚行完苟且之事,周鸿现急忙辩解:“你别瞎说,我没有!” 狐王笑眯眯的看着周鸿现,对她顶撞自己没有丝毫愠色,却赞道:“小妮子,你可真是我狐族的异类,居然还懂得害羞!难得难得,怪不得五郎除了你谁也看不上!” 周鸿现还欲争辩,涂山恪却冷冷道:“红姑闭嘴,回去睡你的觉去,这里只留我和狐王当面即可!” 狐王带着一脸怨气回到狐王洞,狐后忙问道:“大王,这次又不成吗?” 狐王怒气冲冲:“何止不成,这该死的五郎还说巴不得看我笑话,他还是对我怨气满满,也不把父王留下的基业当一回事!” “那可怎么办呀?连蔽日袍都毁了,大王还有何手段对付那个山君呐?要不大王,去求求帝君吧,毕竟当年在五郎一事上,你是帮了大忙的。” “妇人之言,你当帝君是何许神明,当年我不过给他泄露了五郎的行踪,该要的好处也都给了,他如今还能见我这个妖?贸然前往,别说见帝君,光泰山山下的神将就会以擅闯神祇之罪将我打杀!” 狐后急得眼泪出来了:“那该如何是好嘛大王?总不能我们真要弃了狐谷吧,这可是养育我们千年的福地啊,咱家幺儿到如今都还未修练成人呢!” 狐王叹了口气:“真要走到那一步,不弃也得弃,再怎么适合修炼也不如保命来的重要。不过如今还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已高挂免战牌,先拖延些时日,狐谷大门暂且还算坚固,待我好好做下一步打算!” 可就在狐王自我安慰之时,一个青年狐妖神色惊慌地跑来禀报:“大王,大事不好了,狐谷石门被山君撞开了一道裂缝,眼见着撑不住几日了!” 狐王听到这话,两眼一黑,直接瘫倒下去。 周鸿现变回红狐,回到自己小窝美美地睡了一觉,只可惜她没能延续之前那个美梦,此次梦境零零碎碎,却没能再见之前的那个女孩。 睡醒,红狐伸了个懒腰,从自己的小窝中爬了出来,可刚探出狐狸脑袋,便见门口站着一对狐男狐女,男俊女美,衣着靓丽。 “你们是?”红狐语带一丝诧异。 “你是红姑吧?我们是狐王洞的内侍和婢女,奉狐后之命来请红姑前去一叙!” “我都没见过狐后,跟她也没什么交情,她请我叙什么?” “没什么交情?红姑此言差矣!”帅气妖魅的男狐往前走了一步,盯着红狐,眼睛发亮道:“狐后听闻五郎纳了一美人,便是红姑你,她为之欢喜,想作为长嫂见见红姑,好叙叙妯娌之情!” “什么玩意,说的是我吗?”红狐心中生气,又缩回了窝中:“我不知道你乱讲什么,我不想去!” 一狐女怒骂:“臭狐妮子,别给脸不要脸,你若摆谱,小心我掀了你的土窝!” 红狐又探出头来:“小姑娘你怎么这么大火气,我惹你啦?动不动要掀我窝,这窝是我辛辛苦苦搭的你知道吗?” “云霞闭嘴!狐后都说有请红姑,你安敢撒野?”妖魅男狐斥责了狐女一句,又蹲下身对红狐和颜悦色道:“红姑啊,狐后也是一番好意,再说她身为一谷之母,想见谁不就见谁吗?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你也不想看我等受责难对吧?”说罢,他眼中亮色更浓,伸手便想要去摸红狐。 红狐一下子又缩了回去:“说话就说话,别上手,我又不是宠物,你们堵我大门口,我怎么出来啊?” 等狐男狐女分立两侧,红狐才慢吞吞地从窝中走了出来,再原地一转,化作娇艳女郎。 妖魅狐男大赞道:“哎呀,红姑无论是狐还是人,都这般貌美,我都有点羡慕五郎了!” “羡慕你个锤子!”周鸿现一路上心中嘀咕:“这狐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啊?” 狐妖的脚力很快,不多时就到了狐王洞门口,两人本就受狐后之命,所以无需通报,直接就带周鸿现进去了。 进了狐王洞,周鸿现可谓大开眼界,这洞内不仅别有洞天、开阔敞亮,亭台楼阁林立宛如人间,物件摆设也很丰富,可谓琴棋书画一应俱全,珍奇古玩也不在少数。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难怪白狐跟狐王兄弟不睦,这谁能心理平衡啊?”周鸿现第一次对白狐感到一丝同情。 “哎呀,这便是红姑吧!”人未至,声先到,随着一阵浓郁的香风扑鼻,周鸿现终于见到了狐后。 只见狐后看上去二十八九岁的年纪,丰腴靓丽,头上插着琳琅满目的珠钗,尊显华贵。只是与这份华贵有些格格不入的,也是周鸿现不敢正眼直视的,便是狐后的衣着,因为实在太奔放前卫了。可不只是深露事业线的问题,狐后的衣裳薄如蝉翼,简直可以称得上透明,里面春光无限,周鸿现只打量了一眼,心中便给出了两个字的评价:“有料!” “这小妮子脸还羞红了!”狐后上前抓起周鸿现的双手捧在掌心,自来熟地上前在她脸颊两侧左看右看,最后竟然跟周鸿现来了个脸贴脸,还来回磨蹭了多下,娇笑道:“我可太喜欢了!” 周鸿现不是不懂享受,而是实在消受不了狐后的热情,正所谓不怪小周脸皮薄,只怪狐后太妖娆! “不知娘娘召小狐前来何事?” 狐后故作不悦道:“红姑这可见外了,你我是何关系,怎可自称小狐?若不见弃,你可叫我一声嫂嫂!” 周鸿现心中恶寒:“嫂嫂?你还真当我是那啥了?” “娘娘乃万狐之母,小狐不敢僭越。” “哎哟,想不到五郎把你教的这么好啊,小小年纪就懂这般规矩?”狐后媚笑,她不再强求周鸿现叫她嫂嫂,而是道:“红姑啊,咱们之前并不相识,哎呀,也是怪我不识明珠啊,竟忽视了咱们狐谷还有你这么个好苗子!” 狐后拉着周鸿现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捧杀和套近乎的话,周鸿现楞是一句没听进去,她全被狐后的身材给深深吸引,虽说她只敢偷瞄,但狐后怎可能发现不了? “红姑啊,你对我这衣裳感兴趣?” “啊?没没没!”见狐后察觉自己的非君子所为,周鸿现心中大惊,但见狐后会错了意,她在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可狐后下一句话又让她无地自容。 “你可真有眼光,我这衣裳可绝非凡品,别看它薄,却可驱寒避暑。来人,取几件我未穿过的锦绣来,予红姑试穿,如若合身便赠予红姑!” 见数名狐女各捧着一件衣裳鱼贯而入,那些衣裳同样薄而透明,有些造型还尤为别致,周鸿现脑中浮现出自己穿上它们的画面,吓得赶紧掐灭,连忙摆手:“不不不,娘娘误会了,这些太贵重,我不能要我不能要!” “说甚的话,你不要我可生气,多少你得挑一件!” 经不住狐后的生拉硬拽,周鸿现只堪堪躲过当场试穿的窘境,最终不得不从中随机挑了一件留下。 狐后抚掌笑道:“小妮子忒有魄力,一眼便相中最媚的那件,回去可要好好穿与五郎瞧瞧,还不得撩杀他呀!” 经过一系列的拉近关系和“收买人心”后,狐后渐渐表露她的本意,她先是讲了山君窥视狐谷的由来,又说狐王为了保护祖宗福地和狐子狐孙是怎样和山君不屈不挠地争斗,最终又说狐王伤重到此还昏迷不醒,狐后说完当场落下不少珍珠。 最后,狐后又晓以利害道:“那山君凶残至极,真让他夺了狐谷,便是狐族死期。到时不只是狐王、我,狐谷上下所有狐子狐孙都将葬身虎腹,永世不得超生!红姑,你生于狐谷、长于狐谷,是否想见到那一天?” “你或许还有五郎保你,但那时除了天池瀑布,其余皆为山君领地,只要你敢踏出天池一步,必定无法身免!外面的花花世界何其妙呀,你还这么年少又如花似玉,想把自己一辈子都锁在那方寸之间吗?” “咱们狐族同气连枝,只要你肯出力说服五郎,我便认你做我妹妹,往后你在狐谷的地位只在狐王和我之下,在诸多狐姬之上,狐王洞也将对你畅通无阻,宝物任由你挑选。” 送走了周鸿现后,狐王显出身形,从后轻轻搂住狐后的腰,笑道:“王后说的真好,连我也差点被你感动了!如此威逼利诱,就她这样一个出身寒微的小狐狸,还能不动心吗?” 狐后神情淡淡:“这狐妮子看上去有点呆,不似我们狐族中人,能否成事可不少说。只是没想到,你那五弟竟会喜欢这种的,这是看多了诸多狐姬看腻了不成?” 狐王笑道:“也不能这么说,这小妮子狐身就很靓丽,五郎可不是什么狐都不挑!” 狐后转头眉毛一挑:“怎么,你也看上眼了不成?你还嫌你纳的狐姬不够多?” “哎哟,哪敢呀,天天要喂饱你这个醋坛子就已经很招架不住了,哪里还有其他精力嘛!” 回去的路上,周鸿现心思重重,倒不是她真的屈从于狐后的威逼利诱,而是她认为狐后的有些话也不无道理。 “山君确实凶残,我遇到他都差点丢命,他给人的威压就很重,万一他真的得势,我往后在狐谷也没法活动了,那日子可就难了!可我又拿什么劝白狐呢?俗话说,不经人苦莫劝人善,他们兄弟间的矛盾我一个外人根本体会不深,我有什么立场去劝人家?哎,算了,这件事我就吞肚子里得了,虽然我收了狐后的礼物——可那是什么狗屁礼物,是狐后硬塞给我的,我又不会穿它,切!” 周鸿现一路思着想着,不知不觉中就回到了天池瀑布,涂山恪看到她,先是微微一笑,而后脸色剧变:“红姑,你去过狐王洞?” 周鸿现被劈头盖脸一问,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啊。嗯——你怎么知道的?” “我都闻到你身上的味了,一股狐后的气味,太冲!只有她才会抹这么浓的香,就为了掩盖她的狐臭。你少跟她来往,她可是心思恶毒的很!” 周鸿现不以为然,心道:“狐后也就狡猾市侩了些,哪里看出她有多恶毒啊?况且她多迷人呐!” “怎么,你还不服?让你少与她来往是为你好!” “不是我主动找的她,是她找的我,我能抗旨不尊吗?那以后还要不要在狐谷呆了?” “她找你做甚?” “呃,她找我——”周鸿现还没想好怎么组织语言。 “莫吞吞吐吐,你只管说!是不是她让你帮狐王求情,让我对付山君?” “你居然都已经猜到了?没错啊,是这样的,那我这就算把话带到了,是吧?”周鸿现有些心虚,心想这样帮人办事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带到有个屁用,我怎可能答应?红姑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答复狐后吧!” “你都态度这么明显了,我还能怎么答复啊!”周鸿现苦着脸,“算了,我自己润色吧,就说我费劲把拉劝你,但你根本听不进去,这样总不会把狐后给得罪了吧?” 涂山恪笑得很开心:“红姑啊红姑,这就是你自己事情了!不过你无需太担心,有我在狐后还不敢拿你怎么样,这叫不看僧面看佛面!” “希望如此吧。”周鸿现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涂山恪突然想到什么,道:“我这嫂嫂我了解的很,她定是对你许以重诺了吧?你别紧张,我不关心这些,反正已没机会做数,只是依她一贯做派,她应该还送了你见面礼,且拿出来让我瞧瞧吧!” 周鸿现蓦地俏脸一红:“这个就不必了吧,又不值钱!!!” 第九章 狐王和亲 脱离无垠花海的时日虽然不长,但因白狐肯认真传授,以及自己日勤不怠,周鸿现终于将变化术运用的得心应手,木遁术也有小成,美中不足的是,她对红伞的掌握还有些力不从心,不是每次都能成功释放五聻,几率大概只在一成,颇有些段誉使六脉神剑的味道。 “哎,这时灵时不灵的真让人抓狂!”周鸿现撑起红伞,看着周边并无一丝变化,忍不住埃声叹了口气。 涂山恪淡淡一笑:“红姑,最近时日你修炼神速,但毕竟根基太浅,故道行还有所欠缺。你无需着急,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潜心修行,道行总有突飞猛进的一天!” 周鸿现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是吗?” 基于过往事迹,周鸿现心底其实并不是完全信任涂山恪,但自花海事件之后,涂山恪的确信守承诺,不仅一改以往对自己的呼来喝去,也不像以往那样有意无意地撩拨自己。二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至于过于生疏,也无一丝亲密,这让周鸿现感到安心,若忘记过往种种,如今的涂山恪倒真像个翩翩佳公子,毕竟皮相气质摆在那里,周鸿现即便故意装作看不见也很难对他进行诋毁。 “怎么,还信不过我吗红姑,我不会再骗你,都说了朋友之间待之以诚!”涂山恪不知何时手执一把折扇,施施然又玉树临风的样子看得周鸿现很是嫉妒。 “哎哟,二位看起来可真是男才女貌,让人心生羡慕!”狐王又不知何时闯入,他特意看了周鸿现一眼,对她报以微笑。 毕竟是狐族首领,对方示好,周鸿现也只好报以礼节:“见过狐王!” “莫要客气,咱都是一家人!”狐王呵呵笑着,涂山恪的脸色却依旧转阴,开口道:“红姑你且回去休息,留我与狐王当面就好!” “别走啊,都是一家人有何话是不能听的!” “红姑,你回去!”涂山恪的音调突然有些严厉。 周鸿现知道涂山恪的怒火并非对着自己,但并不想触其霉头,便小心翼翼地对狐王又施了一礼,方才离开天池。狐王的目光一直送她离去,直到涂山恪的脸色不虞:“你看够没有?” “五弟怎还护食,这可不是我狐类作风!”狐王微笑着,但见涂山恪脸色更阴,他只好收起笑容,正色道:“五郎,大哥又来了,虽然三番五次有些碍眼,但确实是火烧眉头了。小妮子昨日应该也找过你说过情吧,你看在她和死去阿耶的面子上,能否帮哥哥一把?” 涂山恪嘴角勾出冷笑:“你堂堂狐王找个小辈说情也真是厉害!不过你夫妻二人都打错算盘了,小狐狸在我眼里又算什么东西,我会因她改变主意吗?”然后他又像是犯困一样,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以一种慵懒又拖延的声音道:“你走吧,再来几次都无益,只会被我一次次羞辱!” 见狐谷石门上的裂缝已长的吓人,山君扯下那高挂门上的免战牌撕得粉碎,高声大笑:”今日先打道回府,石门明日一早再破,今夜先让狐王一家老小尝尝胆战心惊的滋味!“ “山君威武!”此时,不知从哪聚集了一堆山精野怪,豺狼熊豹、猪犬牛羊样样都有,他们齐声为山君奉上喝彩。 山君黑黝黝的脸上意气风发:“各位妖友今夜可随我回卧虎峰,爱吃人的人肉管饱,不吃人的也有粮草,明日再一同来看狐王受死!” “山君仁义,我等唯山君马首是瞻!”一群妖怪群魔乱舞,飞沙走石,全随山君招摇而去。 说起来太白山地形广袤,自然有山精野怪无数,可原本这些山精野怪无论势力大小,也才各占各的山头,井水不犯河水,只因为他们中没有谁的道行能够一枝独秀,山君和狐王也只能称其中的佼佼者而已。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从山君打败狐王,山间便到处传闻他已练成祖传法宝,再到狐王高挂免战闭门不出,而山君日日踹门,精怪们也都眼见为实,所以一时间风云突变,各个山头见机行事,全都争前恐后地要为山君效命。所谓山君山君,山中君王,今日才算彻底坐实。 一群妖怪回到山君洞府吃饱喝足,正在绞尽脑汁死拍山君马屁,可毕竟个个都窝在山野之中文化有限,到嘴边的也无非都是“山君勇猛“、”山君无人可敌”之类空泛话,更有甚者还说出了“山君罪恶滔天”之类的搞笑话,只不过山君也无所谓,好话歹话反正都一一笑纳,因为没有什么比群妖俯首更令人值得高兴的事。 不过群妖之中有一人的心情不是很好,山君心思却也细腻,一眼便发现了这个另类,不过他并不生气,而是一把搂住那人问道:“怎么了美人,何事不开心?” 只见狐玉娘抬手抹泪:“山君明明今日便可杀进狐谷,却故意无功而返,想着那要将奴剥皮营草的狐王又能多活一日,奴心中就甚是悲伤!” 山君竟有些手足无措:“哎呀美人,某只顾着多耀武扬威一日,竟未思及这一层,哎怪某怪某!” 狐玉娘转悲为乐,倚靠山君怀中,娇声细语道:“山君无错,却肯为奴道歉,真爱煞奴了!”说罢,她抓起酒杯,含酒入口,为山君以口渡酒。 一群妖怪看得直摇头,有些妖浑身都颤抖起来,更有口无遮拦的直接开口道:“这骚狐狸,真让爷们受不了!” 山君酒喝的不少,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享受艳福,顿时精神大振,当着各路妖怪的面拍案道:“明日破了狐谷,就将狐王那老东西头啃下来,给我美人当凳子坐!” 一群妖怪一听要见血那是兴奋不已,一个个手舞足蹈、鬼哭狼嚎,若不是他们中许多修炼未全,有的长着兽毛,有的顶着尖嘴,整个山君洞府此时看上去真像一群病友在夜店里面开趴体。 然而未等各路妖怪兴奋劲过去,洞府外传来一个宛如老妇的声音:“山君,有一狐妖奉狐王之命前来请降!” 听到这话,一群妖怪顿时停止了手舞足蹈,山君脸上却露出一丝兴趣:“左鬼使,带他进来!” “是!”原来说话之人正是之前死去的阳克宾,只见他慢悠悠地飘在前头带路,后头跟着一个容貌俊美却又战战兢兢的狐族使者,正是之前奉狐后之命传唤周鸿现的那位男狐。 男狐在一群妖魔鬼怪的嘲弄声中走到山君跟前,都不敢看山君的眼睛,倒头便拜:“小狐奉狐王之命前来请降!狐王说只要山君愿意就此罢手,他愿意奉上美艳狐姬十人,外加两百狐子狐孙。” 听完这话,全场哄堂大笑。 山君眼中的兴趣愈厚,他看了眼身旁的狐玉娘,又看了看眼前的狐族使者,道:“你家狐王挺识时务,居然比某之前要求的狐子狐孙还多加了一百,可是为何狐姬人数未增啊?” 狐族使者声音颤抖地答道:“狐姬难得,整个狐谷也不见有多,故狐王只能精挑细选一些送与山君。” 山君兴趣更浓,连忙拉着狐族使者并指着狐玉娘道:“哦,狐姬有多难得,能比我这美人还难得吗?” 狐族使者看了眼狐玉娘,虽然有些紧张,但眼中仍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鄙夷:“山君说笑,这位狐女在我们狐谷之中顶多算资色平平,怎可能与狐姬相提并论?” “哦——”山君不禁拊掌:“妙,妙!” 狐玉娘顿时奋起,眼中充满了无尽怨毒:“这位狐使,你说我在狐族资色平平我认,可你们狐王只送些他自己玩过的狐姬给山君是何意思,要送他就送他那狐族公主,传闻狐谷美貌第一的狐九娘!” 听到狐玉娘说的话,狐族使者连忙道:“山君,九娘乃狐王幺女,年纪尚小,才堪堪修出人身,什么也不懂,在事奉山君方面她哪比得上诸狐姬啊?” “我可以教她!”狐玉娘闻言冷笑,又换上一副妩媚表情对山君道:“山君,你是知道我的,我哪样不让你舒服了,你还怕我教不会她吗,况且你就不想尝尝狐族公主的滋味?” 山君一把抓住狐族使者的衣领,大笑道:“回去告诉狐王,他这个老丈人是做定了!” 狐族使者不敢与山君争辩,只惊恐不已道:“是,是,我会回去禀告。”说罢,他连滚带爬地想要离开,却又被狐玉娘给叫住了:"慢着!” 狐族使者满心怨恨地回头看着这个坏事的狐玉娘:“你还有何事?” “回去告诉狐王狐后,莫想使诈随便找个狐女冒充,我们山君可不是好糊弄的!狐九娘的美色可是在狐谷传遍了的,且她的年纪不过百岁,身上总还有些特征,我想你懂我意思吧?” 狐族使者脸色剧变,恶狠狠地道:“你个毒妇,总有一日你要为背叛狐谷付出代价!” 狐王洞中,听完狐族使者的话,狐王和狐后皆惊得站起。 “什么,这个山君还想娶我家九娘?” “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上次就应该当着山君面把她弄死才对!” 也是凑巧,一个少女正蹦蹦跶跶地走来,正巧听到三人谈话,不禁吓得花容失色,立刻坐地而泣:“阿耶阿娘,你们要把我送予那恐怖的山君?那女儿不活了!”只见这少女十六七岁模样,长的俏美绝伦,宛若无暇,容貌还要更胜周鸿现一筹,此时哭泣模样好不惹人怜爱,她正是狐王狐后倒数第二个孩子,也是最小的女儿,排行第九,名叫涂山英英。 狐王心都碎了,连忙拉起坐地的英英,抱着她道:“我的英英啊,爷娘再怎么混帐也不会把你往虎口里送啊!” 狐后也柔声安慰:“英英莫哭莫哭,爷娘自有办法!这还不多亏阿娘平时不让你出狐王洞,狐谷只是流传你的名声,真认识你的没几个,更莫提那山君。我们且答应了他,再随便找个狐姬顶替你便是了!” 涂山英英连忙抹掉眼泪:“这样也可以吗?” 狐王笑道:“当然可以了,还是你阿娘脑筋转的快!我记得大汉朝那时,作为人类帝王的老刘家总干这事呀!” 然而,狐族使者却苦着脸道:“大王、娘娘,不是那么容易的呀!那贱人把我们出卖的干干净净,她虽未见过九娘,但知道九娘的年纪,更知道我们狐族初修炼成人尾巴是藏不掉的,整个狐谷上下像这个年纪又有这般相貌的狐姬上哪找呀?” 周鸿现在自己小窝中打了一个长盹,梦很香很甜,因为她又再次梦到了上次那个女孩。经过上次电影院一事,周鸿现和她好像隐隐约约已经成了男女朋友,但很搞的是,周鸿现还只知道她是老王表妹,并不知道她的名字,梦中开口问过女孩姓名,那女孩也正微微张口:“孟——” “梦醒来啊,红姑!”周鸿现被一个男声从美梦里给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兹奥——”下意识地想骂脏话,可等周鸿现看清对方,却不得不把已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狐使又有何贵干呐?”周鸿现不解地看着上次来过的男狐,这次只有他一人,不见上次同来的狐女。 不像上次那般客道,男狐直接开口道:“狐后有急事有请红姑,请速与我来!” 周鸿现心想:“狐后有什么急事能找我呀,不会又是要我劝白狐吧,这可真是难办!” 来到狐王洞,周鸿现再次见到狐后,这次狐后衣着得体,却依旧风情万种,只是面含微笑的样子不像是有急事。 “哎呀,红姑你来啦!” “小狐见过娘娘。”周鸿现十分拘谨,她怕狐后要对自己兴师问罪。 “怎地如此生分?五郎之事不怪你,快上前来,与我亲近些说话!”狐后笑容满面地向其招了招手,周鸿现则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谁知狐后竟热情地一把搂住了她。 感受着那扑鼻的浓郁香风,以及相互挤压的局促感,周鸿现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只听狐后在她耳边私语道:“红姑啊,这次再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周鸿现正欲发问,眼前却突然天旋地转起来,迷糊中隐约听到有人在说:“来人,替她沐浴更衣!” 一阵头昏脑胀之后,周鸿现终于睁开了眼睛,当她努力恢复意识,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脚仍然麻木,视野也被一层红色的布给遮挡住了。 “这是哪里?”周鸿现发不出声音,只能心中默问自己,她透过红布去艰难地辩认周围的一切,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封闭的箱体,箱体还有些摇摇晃晃,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顶轿子里。 “呃——”良久,她的喉咙已能发出一丝声响,手脚的麻木也在逐渐缓解,可心中对眼前的陌生场景仍是十分恐慌,等手脚能动之后,她伸手一把扯下红布,这才发现这是一块头巾,准确说是一块红色盖头。周鸿现吃惊之余,慌忙打量自己全身,只见身上青衣绿裙,满是金银钿钗,好不奢华隆重,再伸手摸摸头,发觉头发被高高盘起,戴满了金银头饰,连耳上都挂上了长长的金坠耳环。 “谁给我打的耳洞,真他妈缺德——”隐隐感觉耳垂还有点疼,周鸿现欲哭无泪,自己坚持的某种底线竟在无知无觉中被人给破了,这就好比梦里被人——不敢胡思乱想,周鸿现目前只想赶紧弄清自己处在怎样一个环境中。 扯开轿帘,周鸿现偷偷向外张望,只见轿外月明星稀、树影重重,更是阴风冷冷好不凄凉。她再去看那轿身周围,只见轿子前后各有两个轿夫,合计两侧共有八人,真一个八抬大轿!只不过这一看,周鸿现连忙捂住嘴,差点叫出声来:“大哥们,你们脚呢,脚呢?咋都飘着的啊,我这合着是被鬼给娶了亲啊?” 此时,只听轿前传来声音:“卧虎峰到了!你们这些怅鬼腿脚忒不利索,都给我走快一点!山君等着他的新娘,老熊我也急着吃席呢!” 听到山君二字,周鸿现肝胆欲裂,心中俱意更加突破了极点,她突然想起昨日涂山恪的那句话:“你少跟她来往,她可是心思恶毒的很!” “狐后啊狐后,你真毒啊,我不过就没帮你办成事,你就这么报复我吗?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此时,轿外响起两人谈话声。 “看,有只飞蛾!” “唰啦——” “熊处士,你这舌头够灵敏的啊,这么小的飞蛾都能一口卷到?” “别说是飞蛾,就是蚊子也别想从我面前飞走,再小它也是肉!” 周鸿现眉头一皱,再次掀起轿帘偷偷向外打量,只见轿前一熊、一狼,轿后一豹、一野猪,共四尊妖怪,将轿子围得结结实实。虽然他们都露着本相,但道行周鸿现根本看不清,光那冲天腥气就让人生畏。 周鸿现低头看了眼手中红伞,犹豫良久,又默默地把它塞回了乾坤袋。 突然,周鸿现使劲地拍打起轿门,没一会儿,一个鬼婆子伸着一米多长的脖子直接探了进来,绿油油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只阴深深地问:“新娘子,有何事吗?” “我、我、我内急,可不可以下去方便一下?”周鸿现惊恐地看着这鬼婆子,将后背死死地贴在轿壁上。 鬼婆子看了一眼周鸿现裙下,脑袋微点,脸上露出一丝要多诡异就多诡异的笑容。 周鸿现哆嗦道:“行、行吗?” 鬼婆子却摇了摇头:“不行,这样恐耽误吉时,黑渊洞就快到了,你先忍忍吧。” 四妖护法,八鬼抬轿,外加一个鬼媒婆,行走在这荒山野岭,一路阴风惨惨。 “师父,它们走远了!”树林深处,年少的道童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扭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师父。 玄冲子摇摇头:“先不打草惊蛇,我们远远寻着它们的惺气,应该便能找到山君老巢。” 第十章 深入虎穴 卧虎峰,黑渊洞。 鬼婆子颤颤巍巍地问山君:“山君,新娘子接到了,恰是吉时,要拜堂吗?” “哪里来的这么多人间规矩,拜个甚子堂?把她送到里面偏洞去,先让美人去教教她,等某吃饱喝足便直接洞房!” “是,山君!” 并未与山君打照面,八抬大轿便被直接抬入洞窟深处,轿子落地,妖怪怅鬼们逐一散去,仅剩周鸿现一人孤零零地坐在轿子里,有些惊魂未定。 见外面许久没有动静,周鸿现小心翼翼地下了轿子,她抬眼四望,只见自己正身处一个宽阔的钟乳石洞中,此洞洞顶很高,内有三根天然石柱托住,四周皆是石壁,既潮湿又阴暗。而论及石洞内的摆设,一木床、一石桌、一石凳以及一根燃烧的红蜡烛,别无他物。 周鸿现扫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那堵厚厚的石门上,她走到门边上下摸索,期冀能从中找到一条门缝,然后变作一只飞虫溜出去,只要不是那连蚊子都不放过的变态熊处士在门外把守,她感觉自己逃出升天的机会很大。 然而,周鸿现摸索了半天,依旧没能找到一条裂缝,且就在她十分投入之时,那石门就被人从外猛地给推开了,还差点砸中了她的鼻梁。 “你想逃跑?”门外人一声厉喝,惊得周鸿现直接尬在当场。 “没没没,我是觉得里面比较闷,所以贴着门边透透气。” “哼,透气?休做无用功,门外有几十只怅鬼守着,凭你这年纪道行,就是插翅也难飞!”狐玉娘一步一摇地走了进来,用眼神将周鸿现上下打量个遍,突然她一伸手扣住了周鸿现的下巴:“瞧你这张脸果真有几分姿色,我是比不了哇,可也算不得完美无瑕,哼,狐谷上下马屁精真多!” 周鸿现此时才看清狐玉娘,她不竟愣了楞:“你也是狐狸?” “是又怎样?”狐玉娘脸上不屑地一笑:“别以为你自己身份有多高贵,来到这里,你跟我一样都是山君的玩物,还得讲个先来后到!” 周鸿现一脸鄙夷:“这种事没人跟你争!” “还当自己是天之骄女啊,脾气敢这么大,待会有你好瞧的,先把衣服都脱了!” “什、什么?”周鸿现脑子有点反应不及。 狐玉娘声色俱厉道:“我叫你把衣服都脱了,统统脱光,听不懂人话吗?” “脱衣服要做什么?”周鸿现往后退了一步。 “看你还是个雏,当然是教你如何伺候山君!”狐玉娘伸出鲜红的舌头舔舐着嘴唇,神情邪性而妩媚,她一边催促着周鸿现,一边也为自己宽衣解带起来。 太白山,天池瀑布。 "你说什么,山君把红姑给掳走了?" “是啊,五弟,山君此次破了狐谷大门,不仅咬死咬伤我狐子狐孙无数,还掳走了许多狐姬,小妮子不慎也在其中!”狐王一脸惭愧,他又掀开自己的衣袍,露出里面的一道道包扎,卖惨道:“自从蔽日袍被毁,大哥实在没有手段继续阻挡山君,你看看我这身伤都是他所为!” 涂山恪脸色发青:“你可真是废物,一千七百年的光阴,你都修炼了什么?” “五弟,是大哥无能,你想怎么骂都行!” “你去帮我把红姑抢回来!” 狐王双手一摊:“如今的我哪有本事去山君手下夺人啊?”他不停地唉声叹气,又道:“好吧,大哥愿为你牺牲这条老命,可即使如此,我也顶多给山君送个人头,救不回小妮子的呀!” 涂山恪气息紊乱:“说,你想要什么?” “这个——”狐王有些踌躇满志,思虑好久后终于下定决心:“五弟,若你肯送我移山宝鼎,我绝对可以打败山君,帮你救回小妮子。” 涂山恪双眼死死地盯着狐王,狐王被他盯得有些心虚,语气有些松动:“要不,要不换个——” 涂山恪冷笑:“你最近频繁来此,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移山宝鼎我可以给你,但你必须一个时辰之内把红姑给我带回来,否则——”说到这里,涂山恪微微顿住了,似乎在念及最后一丝兄弟之情,然而终究还是不多:“否则我让你今世不得安生!” 陡崖峭壁之上,师徒二人正静静蹲伏着,目光紧盯着山凹中的一处幽暗洞口。 “师父,我们要直接杀进去吗?” “不可!”玄冲子摇摇头:“先不说里面有多少妖魔,容不容易对付,像这种魔窟里面往往九曲十八弯,宛如迷宫,若不事先打探清楚,一头扎进去多半会万劫不复。” “可这不进去又要如何打探?”小道士挠了挠头,显得有些矛盾。 “云霄子!”玄冲子一声轻喝。 “师父我在!” “为师要元神出窍,你要留在此地好好看护为师肉身,不可使蛇虫与野兽接近!” 小道士眼中露出吃惊之色,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只见玄冲子正襟危坐,双手结印,闭目养神,一道光芒冲出他的天灵盖,最终化作一只微弱的萤火虫,悄然无息地飞向那幽暗的洞口。 深入洞穴,历经弯弯绕绕后,玄冲子发现洞内每隔五十步的石壁上就挂着一根火把,火把光虽微弱,但每个下面都站着一个面貌丑陋的妖怪。这些妖怪大多是猪犬兔貂之类修炼而成,也有少量的豺狼和豹子,统一特点是长的半像人半不像人,模样虽恐怖,但道行都不是很深。玄冲子以免打草惊蛇,也不多作停留,这些妖怪对于一只萤火虫飞过也都视若无睹。 可再继续深入,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玄冲子却感觉前方的光亮有些刺眼,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再经过一处转弯,广阔的洞天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可更震惊他眼球的是面前的饕餮盛宴。 只见洞内妖魔众多,正合餐于一张巨形石桌旁,只可惜玄冲子不是现代人,否则他会发现这一幕真像极了世界名画《最后的晚餐》。不过与《最后的晚餐》中的正常场面不同,这张石桌与其说是桌子,倒更像一块巨大的屠夫砧板,上面尸骨成山,内脏横流,许多狼头豹头伏在桌前,将一条条人类四肢或者肠子往嘴里撕咬着。 群妖之中,论体型最大的是一只披着竹甲的棕熊,那棕熊四仰八叉地靠在一张石椅上,一边打着饱嗝,一边举着铜壶海饮,它面前的石桌上还仅剩一条血淋淋的人腿。 “多谢山君款待,此次的人肉比起上回的可要嫩滑爽口的多!” 熊怪的对面,是一个虬须黑脸的大汉,虽是人身,却也放浪形骸,擦了擦嘴边血迹大笑道:“熊处士,上回你故意托大来晚,令某很生气,故拿一个干枯老叟打发你。此次你主动请缨帮某去狐谷迎亲,那自然是座上宾,那某断然不能吝啬!你可知道,你刚刚下肚的是一名年方十八的雌羊,我这一共也没剩几个了!” “原来如此珍贵,山君可真是出手阔绰!”熊怪脸上肉直抖,血肉残渣止不住地从它的嘴角溢出,它抓起桌上仅剩的人腿,一把塞入口中,大口啃嗜起来。碎裂的骨头在它口中嘎嘎作响,它却回味无穷:“虽然已经吃饱,可这肉如此珍贵,实在舍不得浪费!” 山君道:“熊处士,你道行不浅,为何从不见你化作人形,还天天顶着这么大身板来来去去?” 熊怪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肚腩,笑道:“山君有所不知,一千多年前我那阿娘死于猎户之手,使我未尝其乳,故我深恨人类,不屑为之。” 一个长着豹耳的男子顿时来了兴趣:“哦?那熊处士是如何活下来的,还能有今日之修为?” 熊怪开始回忆往昔,慨然道:“一开始是很难呀,那时我只能以蛇虫鼠蚁为食,艰难度日,后来一母鹿将我抚养,以乳哺我,方能存活。” “这可真是个奇事啊,那熊处士后来岂不得好好报答那母鹿?” 熊怪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此等养育之恩,自然要报答,我一开始也待之如母,并学之吃素。” 众妖越听越奇,全都聚集在熊怪周围:“那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我母不小心伤了腿,我心疼地为其舔舐伤口,只是这一舔不要紧,我竟发现鹿血是如此可口,几番挣扎之下,我选择了将其吃掉。哎,可怜我母,血肉最终与我融为一体,这样一来我虽非其亲生,也算与之有血缘之亲了!”熊怪忍不住擦拭眼角,看起来真像是动情了。 群妖一时噤声,有的妖偷偷离这大孝子远退了一步,而有的则拍了拍熊处士,表示理解。 玄冲子的元神见这场面乌烟瘴气,不禁大摇其头,心想果真是一群茹毛饮血的妖怪,不知教化为何物! 可玄冲子的元神并无战力,此次前来只为探听虚实,而且他的心中已经开始觉得棘手,只因众妖之中有不少人道行不浅,四五百年的笔笔皆是,七八百年朝上的便有五六个,而那熊怪更甚一筹,道行隐隐已超千年,当然最恐怖还属山君,因为玄冲子也看他不透。 没过多时,石桌上的残肉所剩无几,在一群大妖的喝令下,一些喽啰妖怪忙前忙后地为他们收拾骨肉残渣。 山君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拍了拍石椅的两侧扶手,一脸醺醉:“诸友请自便吧,某去瞧瞧那狐族公主!” “山君且去、且去,莫辜负了良辰美景!”在一群妖魔的怪笑声中,山君跌跌撞撞地朝更深的一处偏洞走去,此时有许多妖怪已醉得不省人事,逐一呼呼大睡。 玄冲子心道:“方才听山君所言十八岁女子所剩不多,那定然还有一些人存活,我先不与这些妖怪纠缠,探明百姓们的被关押之处再说,以救人为上!”想罢,玄冲子便要动身,可是此时他却犯了愁,只见这诺大的魔窟竟有若干偏洞相连,除去方才他进来的入口,竟还有七八条道路。 就在玄冲子纠结走哪条道时,只听那熊怪开口:“哟,有只飞虫?”瞬间感觉腥风阵阵,玄冲子定睛一看,只见一条巨大腥臭的舌头正朝自己卷来。 萤火虫直接闪烁消失,避开了此次袭击,熊怪揉了揉眼:“奇怪,我还没醉,怎么眼睛就花了?哦,在这!”熊怪眼睛一瞪,腥臭的舌头又朝空中卷去。 玄冲子无奈只好再行闪避,熊怪这下子不禁愣了楞,突然它一拍椅子站了起来:“有古怪!” 玄冲子大惊,不敢再做原先打算,慌忙朝出口逃去。此时,那些已睡着的妖怪,纷纷被熊怪的这声巨吼给惊醒,他们只见一只飞虫正快的如利箭一般朝外飞去,那荧光还在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熊怪再次揉揉眼睛,此次他眼中闪烁红光,不禁怒道:“竟是人类元神,追上去,灭了他!”说罢,它前爪扒地,四足狂奔起来。 卧虎峰,黑渊洞外。 玄冲子元神归位,立刻拔剑站立,冲着云霄子大喊道:“徒儿拔剑,与为师一同除妖!” “是,师父!”小道士也唰地一声拔出剑刃,双手握立,眼中充满了紧张。 熊处士一马当先,狂奔如龙,一眼看到悬崖顶上的师徒二人,它便立刻停足站立,双拳捶地,咆哮如雷,巨大的声浪在林间荡开,震得无数树木纷纷倒落。 “师父,这熊怪身躯虽大,但看上去还只是野兽,是否还未修炼成妖?” “差矣,除了山君,最要担心的莫过这只熊怪!”玄冲子神色凛然,他挥舞长剑,口念剑诀,刮出三十六道剑光,直射谷底而去。 只见熊处士不慌不忙,双掌一合,将落在自己面前的剑光全部没收于掌心,反观有些后脚赶到的小妖不太幸运,正好迎面碰上,皆被剑光斩成数段。 此时妖风聚集,又有四名老妖接踵赶到,分别是那与熊处士一同迎亲的狼、猪、豹三妖,外加一只黄皮大仙。 “熊处士,这牛鼻子看起来不简单,如何排兵布阵?”四妖开口询问。 熊处士大掌一挥:“你等四面围攻,我来当面掏心!” “好!” 四妖分别化作四道光芒,闪现在玄冲子四周,豹妖开口道:“牛鼻子你有些门道,敢擅闯黑渊洞,不过应是有来无回了!“ “师父,该如何应对?”小道士不禁问道。 “徒儿,此处不用你管,这五妖为师来对付,你去斩杀那些小妖。乘我道袍去也!”玄冲子一把脱下道袍,将小道士扔在上面,道袍见风而起,载着小道士便杀入了妖群。 小道士虽然年少,但随玄冲子学道日久,已见过不少妖魔鬼怪,只是从来没有一下子面对这么多。初时他还十分紧张,握剑的手都抖个不停,可当他的长剑砍掉第一个妖怪的脑袋,看着那迸发的妖血,他的心中立刻升起一丝快感,当斩掉第三个时,他的心彻底沉静下来,手中剑握得愈发有力。 “去死吧妖怪!你们还有多少?哈哈哈,管他,来多少我就杀多少!”小道士面目狰狞,边笑边砍,宛如在世魔童。 看着杀入妖群的小道士,几个老妖不以为然,熊处士反而在远处大笑:“牛鼻子,你这小徒弟杀心重,可不像是修道之人!”笑罢,它抬爪一指,四名老妖立刻心领神会,各自施法,同时对玄冲子发难,熊处士自己也蹲地飞天,以那巨硕的体型朝玄冲子凌空压来。 说时迟那时快,玄冲子从腰间掏出一羊皮卷轴投掷空中,稍以口诀驱使,卷轴中便浮出若干金文,所述为《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并结成阵列护于周身,五妖畏惧金文耀眼,一时间纷纷退避。 可是,玄冲子脸色一点也不轻松,这金文阵列虽是护身法宝,可要维持下去也急剧消耗精神,故他想:“我以一敌多,万万不可拖入久战,否则必死无疑,须以杀招破之。” 想到做到,玄冲子毫不迟疑,在阵列中开始不断变换手印,口中念诵法咒。 “这牛鼻子在念什么?”四妖面露不解,熊处士听到一半便勃然变色,它也不去解释,蹲地一跃便向后方飞去,又随手从妖群中捡起一只小妖扔在了它原先的位置:“你去顶着!” “轰隆隆——”天地顿时风云变色,五道惊雷从穹顶坠下,直接轰在四妖和那小妖的头上,瞬间将他们化为齑粉。 这种天空景象天池边的白狐也看得清清楚楚,它眼中露出异色:“五雷法咒?这是有道家之人在卧虎峰做法?” 偏洞内,周鸿现费力蹬开上半身已无寸缕的狐玉娘,狐玉娘此时面色潮红,双目紧闭,眼瞅着是已经昏死过去了。 周鸿现脸上余气未消,嘴上骂骂咧咧:“你个臭婆娘,自甘堕落,还想拉我下水,都说了我不是什么狐族公主!”然而她的状况也好不了太多,此时的她气喘吁吁、两腮绯红,显然是受了不小的刺激,而且钗横鬓乱,衣服仅胜于无,只堪堪遮住要害。 “呼——呼——”周鸿现坐在床边喘气,心情难以平复,但也是幸亏她这段时间修为大涨,否则以她以前的道行压根制服不住狐玉娘,就是刚才她也是使了吃奶的劲才险胜。 洞外,鬼医董良率领众怅鬼下拜,只见山君眯着醉眼问:“美人进去有多久了,狐公主可还服管?” “狐美人进去已有半个时辰,小的不敢冒犯,故对洞内情形知晓不深,不过方才里面动静倒是很大,小的免不了听得一二。”说到这里,董良脸上浮出一丝诡笑,“起初二人互有争执,且有打斗,后来声音渐小,小的就听不太清了,想必是狐美人胜了!” 山君闻言冷笑,心道:“这狐公主脾气不小,还敢冲撞美人,看来是被她那狐王老子给宠坏了。哼,某且吓她一吓,一为美人出气,二来立立威严!” 洞内,周鸿现正将衣服穿戴整齐,心中边思索着逃跑计划,可刚等她寄好腰带,只听那洞门彭地一声巨响,乱石飞溅,碎片几乎擦着她的脸颊飞过。 周鸿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吓了一跳,可下一幕她的眼睛睁得更大,只见一只巨形黑虎直接从洞口灰尘中窜出,四足高高跃起,张着血盆大口就朝自己扑来。周鸿现身高不矮,可那巨大的双剑獠牙一根就长过她,而在那獠牙后面,两排锯齿般的牙缝中,她清楚地看到了血肉残渣。虎口近在咫尺,随着一声猛虎咆哮,浓臭的腥风直扑面庞,周鸿现肚内一阵翻涌,不禁两眼一翻,直接瘫倒过去。 黑虎表情一变,化作人形将她一把接住,又对她做了上下打量,不禁口吐懊悔之词:“这、这、这,好一个美艳绝伦的狐公主,不会就这么被吓死了吧?”然而,见怀中人久久未化作狐身,山君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欸,还好没有死掉,还能与之圆房!” 感觉到了怀中人的身体微微颤抖,山君脸上的笑意更加猖狂。 “山君,大事不好,有一道人刚刚闯入洞府,熊处士率领众妖出去追了,可那道人法术甚是高超,熊处士想请山君前去相助!”就在这时,一只牛头小妖前来急报,山君听完脸色一变,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把怀中人放到了床上,自己化作阴风随小妖走了。 “呜——”见山君离开,周鸿现猛地坐了起来,干呕不止,刚才山君那一口腥风差点没把她的胃给掀了,她刚才能忍住没吐,完全是因为她腹中空空。 “刚才真吓掉我三魂七魄,就连装死都忘了装全,谢天谢地,幸好他走了!”周鸿现胆战心惊地站了起来,看了眼门洞大开的洞口,她想也不想,抓紧就往外跑。 “且慢!”阴惨惨的嗓音响起,洞口突然显现出许多怅鬼的影子,鬼医董良率先拦住了去路:“狐公主请回,山君知道你方才是装晕,故命我等留此防范你逃跑!” 随着怅鬼们在洞内一字排开,周鸿现不禁后退了两步,她心中默数了一遍,只见这些怅鬼足有三四十只之多,看来之前狐玉娘真没胡说。 “狐公主,你在做什么?”鬼医董良空洞洞的眼眶突然张大,因为他看见周鸿现从胸前不知怎么地就摸出了一把红伞,并将红伞撑开转动起来,只不过,好像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开合、开合、开!仍然无事发生。 周鸿现额头冷汗连连,心中开始骂娘:“这破伞能不能管点用,都这时候了还在搞我?” 鬼医董良虽不知道周鸿现在干什么,但他感觉不对,立刻化作七窍流血的模样,用尖厉声恐吓道:“狐公主,放下那红伞!” 周鸿现一边被逼得后退,一边急得漏出哭腔:“你们别紧张嘛,这只是一把红伞而已,是我的陪嫁,我检查它有没有坏嘛——” “狐公主,你若再不放下,就休怪小的无礼了!” “请容许我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可好?啊,成啦!” 一顿浓烟滚滚,五个大腹便便、巨丑无比的鬼怪口吐浓烟闪亮登场,它们眼中精芒闪烁,兴奋地张着獠牙便扑了上去,以囫囵吞枣的方式瞬间将那些怅鬼清扫一空。 解决了一群怅鬼,周鸿现长舒了一口气,并化作飞虫四处寻找出路,可是黑渊洞内洞穴交错,她很快便遇到了跟之前玄冲子同样的难题,看着眼前分出的几条岔路,她也犹豫住了。 可就在她选择困难时,只见其中一个洞内陆续走出了七八个小妖,小妖们每人各提着两个篮子,篮子里都装满了青色野果。这种野果周鸿现未修成人时吃过不少,果肉又苦又涩,只是没毒可以用来果腹而已,那酸爽的味道她至今难忘。 眼见着这群小妖提着篮子又走进了另外一个洞口,周鸿现心中犯起嘀咕:“看这些妖怪的原形一个个都不是吃素的,他们提着这些野果莫非是自己吃不成?哎,不管这些,看他们道行也不高,不如跟上去,兴许还能打探到出路。” 于是,周鸿现便以飞虫的姿态偷偷趴在了一个小妖的背上,一路上这些小妖也在吐槽。 “你说这日子可真没劲,山君他们吃肉轮不到我们,还要我们每日来喂养这些人,真是没天理,想想之前我们在自己的山头多自由啊!” “谁叫我们道行浅呢,山君今时不同往日,你敢不来为他效命,他就能吃了你!” “哎,确实无可奈何,可这也真不是啥好差事!这黑渊洞忒大了些,路也弯弯绕绕,我到今日方才把路彻底摸清,每次进出采果子可废了老命了!” “放心吧,人被山君吃的也不剩多少了,兴许过了明日咱就用不着再干这苦差事啦!” 听着这些话,周鸿现心中有些吃惊,然而没一会儿,她便被这些小妖带到了一处洞穴。 这洞穴中点着一根火把,光线很微弱,但借着这些周鸿现看到了这里有个木牢,木牢里关押着许多蓬头垢面的凡人。这些凡人眼中毫无光彩,仿佛对人生早已丧失了希望,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躺着,毫无动弹的欲望。 “起来进食!”几个小妖把野果子通通往木牢的地上一倒,如同喂猪一样。 有一部分人开始捡起果子往嘴里狼吞虎咽,可也有一部分人仍无动于衷地躺在那里,小妖们开口喝道:“怎么,又想绝食?告诉你们,还没轮到你们死,你们就是想饿瘦都不行,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说罢,他们纷纷拿起鞭子抽打起那些想绝食的人,那些人被打的皮开肉绽,经不住疼,只好又抓起果子往嘴里塞。 “哈哈哈哈,真是一群贱骨头,不打不听话!”小妖们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这时候,终于有不少人敌不过悲伤和绝望,呜呜哭泣起来。 “阿娘,我还不想死啊!” “娃儿,这都是命呐!”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哭得尤其凄惨。 “猪三,今日轮到你了,哥几个就先回去歇息了!”事情结束,几个小妖纷纷离去,仅留下一个野猪精在此值班。 “你们都走都走,他娘的,一个讲义气留下来陪我的都没有!”野猪精有些烦躁,他百无聊赖地往石桌上一趴,就开始打起盹来。 可是刚睡没多久,他的后背就被人拍了拍。野猪精惊醒,嘴里还打了个憨憨,看到对方,他惊讶道:“黄吉利,你怎么又回来了?” “别提了,我就撒泡尿的功夫,那几个就走的无影无踪,我对这路还是不熟啊,只好返回来找你啰!” “哟,看你平时滑头滑脑的,居然连路还没认全,嘿嘿嘿嘿,还不如我!” “猪三,你别跟那几个说啊,免得他们笑话我!我今日正好要回家一趟,你就跟我说从哪出去吧!” “你走到第一个茬口,走左起第三条道,然后下一个茬口走右起第一条道,再如是如是,就可以直通后山,那离你家最近!要走快走吧,别打扰我睡觉!哎,你为何还不走啊?” “啪”的一声,被人当头棒喝,野猪精脑门流血,直接昏了过去。 接下来,木牢们被人推开,牢里的人纷纷目露恐惧:“这位黄大仙,今日不是已经拉出去许多人了吗,难道这么快山君又饿了?” “谁要吃你们啦?刚才你们也听到路怎么走了,趁现在没妖怪,你们赶紧走!” “可你不就是妖怪吗?” “我也是要逃命的,你们爱走不走,我可等不了你们,先闪了。” 然而没多久,那群凡人一个个都从后面追了上来,他们苦声哀求道:“黄大仙,救人救到底,别抛下我们呐!” 黄皮子精放慢了脚步:“你们别喊这么大声,小心引来更多妖怪!” “是是是,都听黄大仙的,我们要是能活着回去,定为你建庙供奉,日日香火不断!” “不必了,你们都哪的人啊?” “回大仙的话,我们都是太白山往南二百里的延河镇人。” “我草!” 卧虎峰,黑渊洞外激战正酣,师徒二人皆已沐浴成了血人,只是目前他们都还未曾受伤,身上沾的都是妖怪的血。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已有些精疲力尽,因为小妖怪实在太多太多,杀都杀不完。 “师父,何不再用五雷咒轰死它们?”小道士累得气喘吁吁。 玄冲子也累得不轻,却否定道:“不可,五雷咒威力虽大,但耗损精力也大,山君还未出来,必须留着一起对付他和熊怪。啊,快闪开!”玄冲子一把推开小道士,自己也飞身闪退,轰隆一声,一块巨石直接砸在了他们方才的落脚点上。 熊处士在远处拍着熊掌,跳起了舞来:“牛鼻子,你和你的小徒弟都累得不成样子了吧,比耐力可是我熊处士最大的长处,我慢慢玩死你们,哈哈哈哈!”说罢,它又将一根苍天巨木连根拔起,连带着泥土直接扔向了师徒二人。 玄冲子和小道士勉强又飞身躲过,接着又连斩几个小妖,此时玄冲子终于累得喘不过气了,只好开口道:“徒儿,这样下去不成,我们耐不过那个熊怪,看样子今日我们必须得走了,等明日养好精力我们再来对付他们!百姓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了。” 小道士面露悲戚,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的,师父!” “那我们走!”玄冲子摆开道袍,口念法诀,与小道士一同站了上去。 “哪里走?” 突然,黑渊洞中一股腥风袭来,只见山君满脸怒气地闪现在了熊处士一旁,他张口一声虎啸,刮起狂风便将玄冲子师徒二人从道袍上给掀翻下来。 “臭道士,居然敢上门送死,真是胆大包天!你们敢打搅我美事,那便通通留下做怅鬼吧!”山君也不客气,直接摇身化作一头巨齿黑虎,满含杀气地朝师徒二人狂奔而来。 “师父,怎么办?”小道士第一次见到山君,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猛的妖怪,就连熊处士的压迫感也没能这样,所以不禁有些慌了神。 “不怕,来的正是时候!”玄冲子目光一凝,故伎重施,驱动五雷法咒。 “山君,小——”熊处士站在远处抬了抬熊爪,想要叫住山君,可关键时候它突然露出一丝窃喜,将未说完的话给吞了回去。 “轰隆隆——”在千钧一发之际,五雷轰顶,全都霹在了巨虎身上,顿时燃起熊熊烈火,小道士面露喜色:“师父,成了!”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中就露出惊恐,只见一头沐火的巨虎从火焰中扑腾而出,一步便已扑到他师父的跟前,他师父欲飞身闪避,然而终究是飞慢一步,被那巨虎凌空一口将双腿给咬在了嘴里。 “啊——”玄冲子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巨虎似乎为了折磨他,将他的身躯在空中左右狂甩。 小道士看得眼珠都快爆出,远处的熊处士也被吓了一跳,口中喃喃道:“天王老子,这都可以不死?” 玄冲子的剑早已掉落在地,他忍住疼痛,用劲力气一声大喊:“云霄子,把你的剑给我!” 小道士以为师父要拼命一搏,连忙将自己的剑掷出:“师父接剑!” 玄冲子双手抓过长剑,巨虎的眼中露出一丝不屑。可是令谁也没想到,玄冲子并未将剑对准巨虎,而是反手一劈,将自己从大腿处连根斩断,借着巨虎狂甩的力道,他的上半身瞬间飞出老远。 “师父!”小道士飞身上前,接住了玄冲子掉落的半截身体,他抱着师父嚎啕大哭。 玄冲子却不顾疼痛,急迫道:“莫学女娃娃哭,快帮为师把羊皮卷拿出来!” 小道士连忙抽出了师父腰间的羊皮卷,只听师父再次念起法诀,刹那间许多金文从羊皮卷中再次浮现,在巨虎扑到之前,化作阵列卷起师徒二人直冲山外而去。 巨虎身上的熊熊火焰渐渐熄灭,再次显露出它那通体黑色的皮毛,竟然毫发无损。 “哼,这二人居然还能跑了!”巨虎又变作山君模样,脸上余怒未消。 熊处士狂奔了过来,开口道:“山君,你也太神通广大,雷都霹不死你啊?” “某有本命法宝,可避风、火、雷、电,雷法焉能伤某分毫?” “我只听闻阴阳寮可以操生死,没想到竟还有这等神通?” “没错,既能操生死,也能避天罚,哈哈哈哈——”山君仰天狂笑,此刻,熊处士心中对山君开始变得惧怕起来。 天刚蒙蒙亮,巨虎峰山脚下,一只黄鼠狼脑袋的妖怪正领着百来人浩浩荡荡地在林中穿行。 突然,黄皮子精转身看向众人,道:“好了,就到此为止了,你们出太白山的路走这边,我回家的路走这边,分道扬镳吧!” 人群中一脏兮兮的老头站了出来,惨兮兮道:“黄大仙,这太白山太大了,我等老弱病残实在怕走不出去啊,您老可否多送我们一程啊?我们回去为你立长生庙!” 黄皮子精气呼呼道:“谁稀罕你的破庙?刘老实你别得寸进尺,我一路上帮你们解决了不少怅鬼和小妖怪,已经仁至义尽了!以前的账我都还没找你们算呢!” “啊,大仙何出此言?我们之前并无仇怨,你要找我们算哪门子账啊?” “谁说没仇?仇大着呢!”黄皮子精咬牙切齿,可看了看这群老弱病残,又叹口了气道:“算了算了,你们都这么惨了,我就不落井下石了,往事一笔勾销吧!” “那大仙可否——” “否!我只帮你们到这,后会无期!”黄皮子精一甩袖子,不在理会众人,大踏步往他回家的方向走去。 “大仙,留步啊——”刘牢什还欲挽留。 突然,一道凌厉的剑光在空中闪过。 “妖怪受死!”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黄皮子精被弄得措手不及,慌忙拿手去挡,“唰啦”一声,一把长剑直接穿透它的掌心并贯胸而出,紧接着它就应声倒地。 “哼!”一名小道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收起长剑。 此事来的太快,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事后刘老实才大惊失色:“小道长,你错杀了,那黄大仙是好妖啊!” “无恶不成妖,妖哪有好的!”小道士眼神凶恶,可当他看到刘老实后不禁愣了楞:"你是——你是刘阿翁?” 刘牢什也打量了他半天:“你是——杨家娃娃?哎呀,一年多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你为何在此啊?” 小道士又扫了一眼众人,发现大多数人都是自己的老乡,他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刘阿翁,张大夫,遇到你们实在太好了,先不说别的,快去救一下我师父吧!他被虎妖重伤,性命危在旦夕!” “啊,是玄冲道长吗?那快带我们去!” 此时,突然有人夸张大叫:“刘老实,那黄大仙的尸体不见啦!它会不会没死啊,它不会以为我们恩将仇报吧?黄皮子可是很记仇的!” 小道士立刻拔剑:“没事,你们去救我师父,我寻着血迹去了结它!” 刘牢什一把拉住了小道士:“不会的,那黄大仙几次都可以抛下我们不管,却还是把我们送到这里,足以说明它心善!看它没死,我这心里才稍微安心一点。” 密林深处,一个人身的黄皮子精正捂胸逃跑,它大半的袍子已被鲜血染红,步伐愈发凌乱,然后没走几步,它便一头便栽倒在泥土之中。 终于,黄皮子的身形再也维持不住,化作了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那少女趴在泥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几度抽搐,鲜血从她嘴里大口涌出,她那原本漆黑美丽的瞳孔正逐渐涣散,脸上也渐渐失去了血色。